《神医世子妃》 第一章 赐婚 轰隆的雷鸣伴随着阵阵狂风,时不时天边闪过道道闪电,将这个静谧的黑夜彻底打破。所有的一切都在昭示着,一场瓢泼大雨即将到来。 宽大的书房,被一扇青罗屏风一分为二。 左边,一张简单的紫檀书桌,墙上挂着几幅水墨丹青,彰显着主人清新雅致的风格。右边,临窗置放了一张软榻,榻上,一名绝色少女半倚着,神情慵懒地翻看手中的医书,全未被门外的电闪雷鸣影响到。 女子看着不过十七八岁的光景,眼中却是有着超越这个年纪的平静随意,只是这么看着,便能被她的满身风华吸引。而她正是如今水墨王朝第一大家卿家的主事,也是回春堂堂主卿洛的嫡亲孙女卿黎。 似乎是看到了一点疑惑之处,卿黎的秀眉微微皱起,正打算深究一番,却被门外突如其来的急切声音打断。 “小姐,小姐……”呼喊的声音高亮清脆,惹得卿黎从书中抬眸,无奈地摇了摇头。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除了兰溪那个毛躁的丫头还会有谁! 浅笑着坐起身子,她随手倒了两杯茶。暗褐色的茶水注入白玉杯中,正好到达七分满处,水面还淡淡地泛了几圈涟漪。 修长的手指将玉杯轻轻举起,而也正是这个时候,那个声音的主人已经到了卿黎面前喘着粗气。 好笑地看着兰溪,只见她白皙的小脸上此时泛起了淡淡的红晕,额上还细细密密布了一层薄汗。 卿黎从容将杯子举到她面前,贴心地怒了努嘴,“喏,先喝了再说,别急。” 兰溪点点头,抓起杯子一饮而尽,不过似乎有点意犹未尽,随即颇为不满地抱怨道:“小姐,这杯子也太小了!”都不够她润喉的! 这丫头还牛饮上了……卿黎哑然失笑,看着那只空了的白玉杯无力地抽搐了一下唇角。那可是窖藏了百年的上等普洱,倒是给她浪费了…… 没好气地斜睨她一眼,卿黎端起自己面前的一杯茶,细细品茗,“行了,有什么事说吧。” 兰溪一听这话可算是来劲了,当下便跺着脚气恼道:“小姐,我听说皇上下了圣旨,让你三个月后嫁给辰南王世子!”她的声音拔得很高,让人听着都觉得耳边酸麻。 卿黎揉了揉耳朵,神色未变,好像她说的话和自己无关一样。抬眸看向那急得团团转的人影,她点了点头,“我知道,圣旨已经下来了。”她指着书桌上明黄色的布帛,淡淡说道。 白天公公就来宣读了圣旨,这丫头现在才来闹腾?呵呵,估计又上哪玩去了! 如水凤眸之中泛着宠溺的笑意,她继续啜一口浓郁芳香的普洱,在口齿之间细细回味。 兰溪一瞪眼,急匆匆跑过去拿来一看,果然是盖着玉玺印章的圣旨,这下小脸一苦,嘟起了小嘴不满道:“皇上怎么说下旨就下旨了?都不过问一下堂主吗?”她气得直跺脚,回头一看卿黎气定神闲地坐着喝茶,都觉得不可思议,“小姐!你怎么这个反应?” “哦?那我应该什么反应?”卿黎支起脑袋斜睨着她,眸中带着一丝趣味,倒是很好奇她接下来要说些什么。 “你看皇上都不问你的意愿随意指婚,你至少应该气愤的不是吗?”兰溪瞪大了双眼,难以置信地看着她。三个月很快就会过去,都火烧眉毛了,还这么淡定? 卿黎起身,按住她团团转的身子,让她乖乖坐下,这才笑着说道:“第一,皇上指婚从来不用过问谁的意愿,我们只能听旨。第二,爷爷并非不知情,这门亲事我早就在半年前就知道了。” “半年前!”兰溪惊诧。原来小姐早有了心理准备,难怪现在处之泰然呢。 卿黎点点头,直起身子舒展了一下筋骨,面容惬意,眼中却是闪过一道精光。 他们卿家世代为医,回春堂遍布水墨各大城镇,甚至在皓岳、西川两国也有涉及,如此庞大的家业,圣上又怎么可能不顾忌?联姻那是早晚的事!只是她没想到,皇帝这么快就等不及了…… 有些嘲讽地一笑,她伸手揉了揉眉心。说实在的,如果可以,皇宫那个大染坊,她真是不想沾上半分关系,不过现在也没办法,见招拆招了…… “小姐……”软糯的声音响在耳侧,卿黎回眸望去,却见她哭丧着脸一张脸,甚是伤心。 抛去一个询问的眼神,兰溪这才幽幽开口:“皇上子嗣甚多,未曾娶妻的也是大有人在,怎么就把你指给世子了……” 她怎么想怎么不舒服,卿家身为水墨王朝四大家族之首,小姐又是唯一的嫡女,这样的身份,就算是许个太子妃的位子那也是没问题的,怎么能屈居一个世子妃呢! 气恼地哼哼着,她心中颇为不满。而卿黎则是眼神微闪,抿嘴沉默了。 如今的水墨朝堂之上看似一片和谐,实则波涛汹涌,各位皇子明争暗斗不断,她若是身在皇宫,怕是日日不得安宁。 这门亲事其实是爷爷早先求来的,比之皇宫来讲,王府确实要简单许多,而且辰南王和爷爷是至交,她若进得王府,王爷自然会对她多加照顾…… 看向兰溪兀自纠结的样子,卿黎微微一笑,弹了弹兰溪的额头,将她皱在一起的眉心扯开,故作生气道:“这个怨妇相摆给谁看呢?你家小姐要成婚你还不高兴啊!”这丫头性子纯真,可不能和她说这些暗里的东西,免得她劳心费神。 兰溪听着鼓起了腮帮子,揉着微疼的眉心,小声嘟囔着:“哼,我听说那个世子爷久经沙场,被誉为战神,为人冷傲不羁,又常年不在京城,小姐你嫁给他可不知被冷落到哪里去呢!”她这可是为小姐的未来担忧啊! 如此才甚好呢!卿黎听着这话,不急反笑,暗挑秀眉,心里乐开了。 而正在这个时候,屋外传来细细密密的雨声,响了这么久的雷,如今可算是下雨了。 走到窗边,听着豆大的雨滴打在窗棂上劈啪作响,她竟然觉得有些恍惚,径自开始喃喃自语起来:“现在是春日,竟也会有这么大的雨,还真是少见啊……” 似乎很久之前,也是这么一个雨夜,她被疾驰的轿车撞倒,倒在血泊里,而等到醒来,却穿越成了如今的卿黎。 那是多久之前的事了?真是久得都快遗忘了! 卿黎自嘲地摇摇头,最初来到这个陌生的时代,她也是仿徨无措的,但她到底还是个随遇而安的人,也是感激上苍赋予她的第二次生命,所以十几年来,跟着爷爷学医,四处治病救人,也是过得有滋有味。 而如今前路虽然出了些小故障,不过对她也并不影响,反正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难道她还能给人欺负了去?大不了,最后讨一封休书,照样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 卿黎对着窗棂粲然一笑,星辰般璀璨的双眸染上光彩。 第二章 品酒(上) 昨夜下了一场大雨,地面还是湿漉漉的,凹陷之处积攒了雨水,在正午阳光映衬之下闪闪发光。空气中全是雨后清新自然的味道,和着早春特有的泥土芬芳,别有一般滋味。 京都繁华的主街道上,各种华丽的临街店铺,人声鼎沸的茶楼酒馆,不绝于耳的吆喝叫卖,给人热闹活力的感觉。在这林立的商铺之中,一座八角雕花大楼极为瞩目,门口硕大的匾额之上用鎏金烫了三个大字――万香楼。 长居京都的人都会知道,这座酒楼是帝都最高档的,随意消费一顿便要上千两,抵得上普通人家好几年的开销。可尽管如此,这里的包间却总是供不应求,往往需要提前好久才能预定上一个。 二楼靠西的一间雅间之内,两名俊秀非凡的男子在靠窗的案几两侧对面而坐,桌上错落地放着大大小小的酒坛,空气里混合着各种佳酿的气味。 一侧的黑衣男子面无表情,手中正执着酒杯,双眼微盍,好像在嗅着杯中美酒的芬芳,而另一侧的灰衣男子则用手支着脑袋,狭长的桃花眼时不时瞥向对面。 两人相对无言,久久静默。直到灰衣男子的耐心似乎有些耗尽了,低叹一声,将面前一杯酒悉数喝下,这才戏谑地调侃起来:“世子爷,听说昨日皇上给你赐婚了,卿家唯一的嫡女,艳福不浅哪!”他一边说着,一边不怕死地啧啧称叹。 凌逸辰双眼微眯,冷冷扫了对方一眼,亦将杯中美酒一饮而尽,末了静静回忆口齿间残留的芬芳,缓缓启唇:“胭脂雪,入口微凉直冲鼻翼,好酒!” 真是根不解风情的木头!段俞风没好气地白他一眼,薄唇轻扬,面色却很是惋惜,“可怜的卿姑娘啊,还未大婚就被夫君嫌弃!唉,某人真是不懂怜香惜玉呢!” “你若喜欢,我把她送你了。”凌逸辰不为所动,又兀自倒了一杯酒。 他素来不屑纵.情声色,可既然皇叔非要赐婚,那他收了便是,日后娶回王府,权当多了个闲人罢了。[..info超多好看小说] “你想害死我啊!皇上给你挑的媳妇我敢要吗?”段俞风听言故作害怕地怪叫,又突然促狭地笑起来,“这卿姑娘常年深居简出,还真不知是个什么样的人,说不定貌美如花才情出众呢!哦,对了,她爷爷可是医圣,想必医术也是了得的……” 他自顾自说得高兴,可凌逸辰却是一个字都懒得听,转眸望向开启的窗子,视线冷漠地扫过街上各色各样的人群。 好久没有这么好好打量过京城了。前两年他几乎扎根在御风关,早就忘了这里的人文样貌,若不是府中来信说父王病重,他恐怕不会那么快回来,结果……父王的病情不重,倒是皇叔给他指了一桩婚事! 哼,老狐狸! 凌逸辰双眼眯起,有些不屑地冷哼,然而神色却是突然一亮,视线锁住街上正缓步走来的清瘦少年。 那少年身穿月白色锦袍,手执折扇,发束用一根碧玉簪子固定,绝美的容颜让女子都是自愧不如,然而最妙的却是那一双清澈透亮的凤目,自信随意,潋滟光华,令人过目不忘。 而这位白衣少年不是别人,正是女扮男装的卿黎。今日她是来视察药铺的,用男子装束自然方便许多,现在都逛得差不多了,又逢正午,正好也可以去万香楼吃一顿。 记得前几日兰溪还和她念叨着那里的芙蓉烧鸡呢,还有安宁喜欢的紫薯芋圆,这回可要给她们带些回去! “辰,看什么呢?”段俞风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可是除了那些熟悉的景致也没啥了,究竟什么东西让他看这么入神了? 他也进了万香楼?凌逸辰眉梢一挑,未曾理会身侧的人,只有那刚毅的薄唇若有似无地扬起,端起一杯酒再次饮下。没想到京城还有这般的妙人…… 卿黎一踏入万香楼,薛掌柜便老眼一亮,忙笑着迎了过来:“李公子,您好久没来了!”这位公子可是财大气粗,一口气包了天字一号房一年,却又是不经常来,让他白赚银子。如今好不容易来了一回,他自然得好生招待的。 为了方便,她男装的时候都是化名为李青的,见到掌柜的这么热情,她也优雅淡笑地回道:“前些日子较忙,偏偏对于贵酒楼芙蓉烧鸡念念不忘,这不刚好偷了半日闲暇前来嘛!” 这话说得薛掌柜很是舒心,对于她面上的恭维也极受用,霎时一张老脸都笑得挤在了一块:“公子好说,快快请来,天字一号房一直给您留着呢!”说着,他便亲自带她往二楼雅间走去,同时也不忘寒暄一二,卿黎笑着一一回应。 “李公子,您先歇息片刻,酒菜很快……”薛掌柜一把将房门拉开,僵着老脸突然石化了。天字一号里怎么会有人的…… 卿黎顺着望去,却见两个男子也在朝他们看来,两人都是丰神俊朗的俏公子,看起来也就二十出头。一个剑眉星目,傲鼻薄唇,刀削石刻般的脸上毫无表情,动作率性不羁,随时都保持着进攻姿态。另一个温文尔雅气度不凡,双眼狭长戏谑,随时一副看好戏的样子,简单说来就是一只笑面狐狸。 凌逸辰看到卿黎时双眼一亮,嘴角甚至都扬起了一丝微笑,倒是没想到这么快就见到他。而段俞风也是颇为惊艳,他久居京都,怎么就没有见过这么清新脱俗的少年呢? 正在几人默不作声互相打量的时候,薛掌柜张皇大叫:“张小六!” 话音刚落,一个瘦小的青年便窜了出来,手中拿着一条白布,往肩上利落地一搭,讨好笑道:“掌柜的,你找我?” “你说,天字一号怎么会有客人?我不是交代过你的,这里被人包了,别人出多少价钱都不要理会吗?”薛掌柜气得鼻子都红了。商家最重诚信,如今出了这事他可是失信于人,要是传出去,万香楼的名声可就不好了! 张小六一听突然一个机灵,黄蜡蜡的脸上闪过一道惨白,哆哆嗦嗦说道:“掌,掌柜的,我给忘了……”完了完了,又出错了,掌柜的又得给他克扣工钱了!他这个月的钱都所剩无几了…… “你!”薛掌柜气得就要拿拳头揍他,卿黎眼疾手快就拿折扇一挡。 不得不说,那掌柜的是真生气了,力道还挺大,震得她手都麻了! “薛掌柜,别打人啊,他也不是故意的。”卿黎淡淡一笑,扫了一眼那个颤颤巍巍的身影。 面色蜡黄,身材纤瘦,眼下有些乌黑,显然是长期营养不.良加劳累过度。怎么在万香楼这样的高级酒楼做小二还会这个样子? “李公子,是我的倏忽,这个臭小子,我这就把他开除了!哎呦,李公子,你别生气啊!”薛掌柜恶狠狠瞪了一眼张小六,又讪笑地望向卿黎。李公子虽说身份不明,但也定然不是他能惹得起的!真是给那畜生害惨了! 张小六一听这话面色刷白,眼中还隐隐带了绝望,低垂着头慢悠悠走开。工作都丢了,这可怎么办…… 卿黎眉心微皱,也不去管身旁薛掌柜的絮絮叨叨,径直拦住了张小六的去路,挑眉笑问:“你就这么走了?” 张小六以为卿黎不肯放过他,还要找他算账,当下就跪在了地上苦苦哀求:“公子,小的知错了,您原谅小的吧,小的还有病危老母和弟弟妹妹要照顾,求您高抬贵手啊!”说着,他就磕着头,一下一下敲得红木地板砰砰作响。 凌逸辰和段俞风都好整以暇看向门外,他们自然听得出来,这个李公子其实根本没有恶意,不过他们也是好奇他究竟要做些什么。 卿黎这下就有些哭笑不得了,难道她脸上写了恶人两字,让人这么害怕? 苦笑着摇了摇头,她从腰间解下一枚翡翠玉佩,交到张小六面前,清雅的嗓音缓缓传来:“拿上这个去西街回春堂,那里的郑掌柜会给你调理一下身体,你若想留下做事,他也会给你安排工作。” 张小六一愣,难以置信地看向卿黎,却是不敢接下,但见她双目中淡淡的鼓励,便也鬼使神差地颤抖接过。 这枚翡翠玉佩通体晶莹,一定不是凡品,公子交给他难道不担心吗?心里这么想,他也确实问了:“公子不怕我将玉佩私吞吗?”张小六心下惴惴不安,生怕会有什么阴谋。 莫非她真的长得像坏人?卿黎又是失笑,目光直视着他:“你会吗?”若是连眼前是个老实人她都看不出来,那卿家早晚在她手上败光了! 看着卿黎眼中的信任,张小六只觉得鼻头一酸,眼眶也有些湿润。他在万香楼,掌柜的不把他当人的使唤,没想到第一次见面的公子竟然可以相信他! “谢谢公子,谢谢公子!”张小六又是磕头起来,难掩心中激动喜悦。今天他一定是遇上活菩萨了! 薛掌柜错愕地看向卿黎,他刚刚听说了回春堂,这个李公子竟然能够使唤回春堂的掌柜,那就定是卿家的人了!这下可就了不得了! “李公子……”薛掌柜谄媚地向他呵呵一笑,讨好意味浓郁。 卿黎淡笑着有礼回道:“薛掌柜,今日既然有客,那我便不叨扰了,改日在下再来一品贵店美味。”举止得体,温文有礼,表面上的功夫,她素来下得很足。 正打算转身离去,天字一号里传来一声低沉沙哑又极具魅惑的声音:“今日占了公子雅间,实属过意不去,不知可否赏脸共饮一杯,以表我二人歉疚之意。” 第三章 品酒(下) 说话的正是凌逸辰,此时的他正眸光深邃盯着卿黎,似乎想要透视,嘴角带了一丝淡笑。(..info无弹窗广告)霸道的气息从周身泄露,怕是她想要拒绝都不行。 段俞风一脸促狭地看着卿黎,话说,他其实也对这个翩翩公子感兴趣的很,不过现在连辰都对他上心,这个可就难得了。啊!回春堂,卿家最大的产业,啧啧,不知道能不能从他口中获得一点关于卿姑娘的消息呢? 两人神色各异,卿黎却是暗暗叫苦。 她是怎么招惹到这两尊神了?他们从她一出现就盯着她,她都想尽量忽视了,可是没办法,这两个人存在感都是那么强。现在虽然说是询问,可那强迫感压得她都快喘不过气了,哪里还回绝得了? 罢了罢了,就当结交两个新朋友吧! 卿黎稍稍挑眉,摇起扇子就翩然走进,“那就多谢二位款待了!”清润的声音随之响起,就如同这早春的暖风,让人心神舒畅。 段俞风起身就拉起了一张凳子到桌案旁,做了个请的手势。卿黎也不客气,一撩锦袍坐下,动作潇洒随性,却又不失优雅大方。客气地拱手说道:“在下李青,二位兄台有礼了!” “嘿,李兄弟,好说!”段俞风自来熟地搭上卿黎的肩膀,嬉笑说道:“我叫段俞风,这位是……辰公子!”他顿了一下,辰向来不喜各种应酬,如今还是不要将他的身份随意公开了。 原来是四大家族中的段家长子!卿黎心中了然,淡笑回应。 与卿家行医不同,段家以布匹起家,这些年也在首饰米粮方面有所建设,势头强盛,如今也是仅次于卿家了。 至于那个辰公子……说的这般隐晦,想必也是个什么人物,还是不要过问得好。 “段兄,辰兄。”卿黎一一打招呼,两人也纷纷回礼。 看着桌上各色各样的酒坛,卿黎眸光陡亮,嗅起空中糅杂的各类芬芳,大赞道:“胭脂雪、梨花酿、碎竹青,都是好酒啊!” 在家的时候,那俩丫头把酒都看得好好的,硬是不让她碰。不过就是有一次贪杯喝醉了酒发了次酒疯嘛,何必呢!不过今日,她似乎可以过过酒瘾了! “看来李公子是行家啊!”凌逸辰心情颇好地赞道。光是闻着味道就能说出名字,不简单。 卿黎淡淡一笑,大方接受。其实她也是个小酒鬼,平时也会偷偷喝些小酒,不过若是被兰溪安宁知道,又要说她不成体统了! 想到那两个丫头知道她喝酒后的样子,卿黎就觉得好笑,再看桌上各式杯具都有,突然心中一动,对二人笑道:“不才有一个喝酒的点子,二位兄台可有兴趣?” “哦?愿闻其详。”段俞风好奇问道。不知道为何,他就是感觉这小子能给他带来惊喜,上等的名酒说不定真能让他喝出新意来。 卿黎神秘一笑,走到门口吩咐了几声,然后又一次回来,就这么干坐着什么也没说。其他二人倒也不急,继续喝着他们的酒,反正早晚可以知道。 过了一会,小二拿来几盏透明的琉璃杯,还有一些瓶瓶罐罐,更是看得凌逸辰和段俞风摸不着头脑。 只见卿黎将梨花酿倒入琉璃杯中,并没有倒满,只占了一半,透明的酒水放在琉璃杯里,并不凸显。而后,她拿出写了百花蜜字条的瓶子,往其中倒了些许,轻轻摇晃使其融合,原先的梨花酿这时已经变成了浅黄色,还散发着百花清香。 凌逸辰大为惊诧,从不知道还能将酒这么喝,段俞风也是两眼发光,光闻着那甜馨甘醇的气味,就足以让他大为所动了! 看着两人那副等不及样子,卿黎心中暗笑。这才刚刚开始,待会还有更好玩的呢! 弄完这一杯,她又拿出一只琉璃杯,在里面倒了碎竹青。碎竹青与梨花酿一样都是白酒,透明无色,但是比起梨花酿的甘甜馨香,碎竹青偏于苦涩,不过这种苦涩过后却是一片清雅,回味无穷。 卿黎是极喜欢这种酒的,可还是嫌它不够苦。 从桌上拿起一只青花罐子,那里面装得是麦草青汁,由浆麦草提炼而出。江南地区常用这种青汁来做糯米团子,清香甘洌,但是它的单体味道却是较为苦涩的。也是亏得这里是万香楼,应有尽有,不然她还真是找不到这种青汁呢。 卿黎把青汁倒进了碎竹青,拿筷子细细搅拌,很快白酒变成了青绿色,甚至清香之味更加浓郁。 凌逸辰的趣味越来越浓了,期待的同时对她也多了一份探究。 对于那番审视,卿黎权当没看见,又将胭脂雪倒在琉璃杯中,加了清水稀释。 胭脂雪是黄酒,也是极为霸道的黄酒。它的颜色不像是普通的黄褐色,而是偏于深红色,有点类似于后世葡萄酒的颜色。这酒太过刺激,和另外的两种比起来,卿黎是喝不了几口的。 几乎加了多一倍的清水,暗红色变成了浅红色,刺鼻的味道也减轻了不少。这可就让凌逸辰两人看不懂了,胭脂雪便是要喝它的刺激霸道,怎么就给兑水呢? 一切准备完毕,卿黎神秘莫测地笑了起来,接下来才是重头戏,就让他们见识见识好了。 于是,在两人目瞪口呆之下,卿黎拿了一根筷子将青绿色的碎竹青沿杯壁引流到胭脂雪中,这还不够惊奇的,奇特的是,那青绿色液体居然就这么乖乖地浮在浅红色液体之上,红绿分层,煞是好看。 段俞风简直要拍案叫绝了,他还从没见过这种奇特现象呢! 而后,卿黎又将淡黄色的梨花酿用同样的方法引到碎竹青上方。于是,从透明的琉璃杯外看去,由上而下,淡黄、青绿、浅红三色分明,美轮美奂! “妙极!妙极!”段俞风大开眼界,毫不吝啬地大声称赞,这么好看的酒,就不知道味道怎么样了…… 卿黎暗中憋笑,其实她不过是盗版了现代的鸡尾酒罢了,根据密度不同就可以分层出来,这也是她之前闲来无事发现的,今天刚好拿出来卖弄卖弄。 环顾一下四周,卿黎将插在花瓶中用来装饰的芦苇取出,剪下一小段插进杯子里。 看得出段俞风的跃跃欲试,卿黎先将做好的那杯酒递到他面前,摆了个小小的手势,这才转而去做凌逸辰那杯。 段俞风咧着嘴接过,看到对面的凌逸辰面色有些微沉,好像心情不大好的样子,他自己心里别提多舒畅了!哈哈,李青这小子他喜欢,对他胃口! 得意地朝凌逸辰扬了扬眉,他拿起芦苇管便吸了起来。 最先喝下的是底层被稀释了的胭脂雪,虽然味道冲淡许多,但也不影响它本身的美味,反而多了些恬淡细腻,加上芦苇淡淡的清香,实在别有风味。 “想不到,兑了水的胭脂雪也这么好喝。”段俞风闭眼低叹,似享受似沉醉。 卿黎这时做好了第二杯,递给凌逸辰。 看到风那副享受的样子,凌逸辰心里其实也有些痒痒的,但是常年的冷淡让他什么都没表现出来,可这时看到那杯漂亮的酒,还是忍不住心动了…… 同样将胭脂雪吸入口中,清雅芬芳,少了那种霸道的冲击感,却是多了一份细水长流的绵延,凌逸辰也是颇为惊喜。 瞥向身侧那个正在低头摆弄酒杯的少年,只见他素净淡雅的脸上始终挂着恬静得宜的淡笑,举手投足之间皆是自信风采温文儒雅,这样的他真是让人慌了心神。 凌逸辰摇了摇头,自嘲地笑笑,从第一眼见他就知道这人定非凡子,如今更是离不开眼了…… 俯首将和了青汁的碎竹青喝下,一股苦涩的感觉瞬间侵占着他的味蕾。白酒特有的辛辣加上青汁的苦涩,让他古井无波的心猛地一颤,就好像,好像……几欲落泪! 凌逸辰被自己这想法吓了一跳,就是在战场上受了再严重的伤他也不曾流泪,如今竟然喝一口酒就让他有这种感觉吗? 望向对面的段俞风,只见此时的他,再没有往日的嬉皮笑脸,而是一脸凝重怅然,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伤心事,面色微苦。 心中愈发烦闷,他将最后的梨花酿含入口中,清甜甘冽包裹着他整个口腔,缓缓滑入腹内,他只感到全身心的放松,仿佛那股子甜腻渗透到了骨子里…… 凌逸辰这回笑了,多日来的苦闷一扫而光,他头一回笑得这般肆无忌惮,爽朗高亢的笑声萦绕在整个房间,让另外两人都是为之一颤。 “今日真是大开眼界,李公子,还望赏脸与我们共进午餐。”凌逸辰拱手说道。这个少年给他太多惊喜了,他一定要好好结交结交。 “也好。”卿黎淡笑回礼。她也确实是饿了…… 第四章 交谈 满桌的酒菜芳香四溢,色泽诱人,摆设精致,让人看了都垂涎三尺。 卿黎很自在地吃着饭菜,果然不负万香楼的招牌,味道一如既往的好。不过……如果身边没有那两道审视的视线,相信她可以吃得更欢。 “李兄弟,来,我敬你一杯。”段俞风热络地举起杯子,卿黎也是礼貌相回。 凌逸辰坐在一旁喝着酒,视线却是不离卿黎,这厢段俞风刚敬完,他也跟着举起了杯子,于是卿黎只能继续喝下。 两人你来我往好几回,卿黎已经喝了不少,面色也开始微微泛红,倒是更显得她完美无双的脸颊娇俏可人。 这人长得还真是阴柔啊!这是段俞风两人的心声,李青这模样着实是要羞煞一干貌美女子了! 不知道他和卿家是什么关系,和卿小姐熟不熟呢? 段俞风不忘初衷,揶揄地斜睨凌逸辰一眼,挑眉笑道:“刚刚看李兄弟吩咐小二去回春堂,看来与卿家交情匪浅啊!” 不着痕迹抿了一口梨花酿,卿黎悠闲笑道:“在下在为卿家办事,承蒙堂主看得上眼,也算是一方管事。”这话确实不假,她确实是管事,只不过是管理的是整个卿家产业。至于他们要怎么理解,那就是他们的事了…… 原来是管事,看来卿洛倒是挺重视他的。段俞风点点头,这样进退得宜谈吐不凡的人任谁都想拉拢,只能说卿洛快了一步,若是被他早早发现,说不定如今李青已经在自家产业之下做事了! 段俞风心里有些惋惜,不过这不是重点。 “不知兄台可曾见过卿家小姐卿黎?”段俞风的眸光透着小兴奋,见凌逸辰阴沉下来的脸色那就更高兴了,顺道给他抛去了一个促狭的眼神。 凌逸辰不屑地冷哼,虽然极为细弱,不过卿黎毕竟离得近,还是听得分明的。 这人问她做什么?还有那个辰公子的态度,倒是有点耐人寻味了…… “小姐久居阁中少有出户,我未曾得见。”卿黎面不改色淡然作答。反正在外人看来就是如此,他们应该也不至于怀疑吧。 捕捉到段俞风明显的失落表情,卿黎也忍不住一问:“段兄为何会对小姐之事如此上心?” 为何?还不是为了那根木头! 段俞风无奈翻了个白眼,刻意说给某人听:“我可听说皇上给卿小姐指婚了,那可是号称战神的世子爷啊!向来知道世子爷英武不凡,就不晓得那未来的世子妃是何样了!”他不着痕迹睨一眼凌逸辰,见他不为所动便觉得索然无趣,干脆低头喝酒。木头!就知道他是根木头! 昨日才下的圣旨,看来今日她就成为话题了。 卿黎有些无奈地苦笑。其实他们不知道也没什么奇怪,她一直在外游医,两年前才被叫回来开始着手卿家事务,接触外人时大多以李青的身份,所以世人只道她是深居简出罢了。 不过,这人的好奇心也着实重了些,好像……有些故意为之了! 卿黎心下虽然腹诽着,可是毫不形于外表,依旧面含微笑从容应对。三人吃喝闲聊,这顿饭也算是较为愉快。 酒足饭饱之后,卿黎便想着告辞了,于是对二人抱拳说道:“两位兄台,今日多谢款待,来日小弟再与两位畅饮!” “好说好说!改日我可还得好好尝尝贤弟调制的美酒呢!”还没等凌逸辰说什么,段俞风便接过了这话,又是问道:“不知贤弟住在何处啊?” 他的好奇心好像还真的挺强大的!卿黎心中郁闷,面上还是作答着:“暂住卿府。”她本来就没打算说谎,这两人都不是普通人,随便一查就能知道,为了件小事得罪别人确实不大值当。 “原来如此,那我二人他日再行登门拜访了!”段俞风意味深长地看了凌逸辰一眼,对方嘴角微弯,微微点头,表示对这话也是赞同。 拜访吗?随便吧!卿府的门卫也不是吃素的!“自然,段兄辰兄,告退!”卿黎淡淡施礼,便施施然而去。 看着那个素净淡雅的身影消失在眼前,凌逸辰居然会觉得有些不舍,收不回视线。 “辰,你说这人怎么样?”看着他失神的样子,段俞风又是忍不住调侃了。满朝文武能人异士层出不穷,能让辰放在心上的却是没有几个,这初见的小公子倒是个例外,不过不得不承认,他自己也实在对李青感兴趣得很。 自动忽略段俞风眼中的促狭,凌逸辰坐下喝起加了百花蜜的梨花酿,只是第一次浅尝,他便爱上了这个味道,甜馨淡雅,就和那个人给他的感觉一样…… 良久,他从口齿间的芳香中回过神来,半开玩笑地对上段俞风:“你这是怕他生意做得好,把你们家的客人给抢了?” 呦!这小子居然跟他开起玩笑了!啧啧,看来心情很是不错嘛! 段俞风嘴角一咧,也坐下喝起酒来,“他们卿家主要做药物生意,我们段家做的是布匹丝绸,八竿子打不着一块去,我怕什么!”不屑地撇着嘴,可是他还是微微蹙起了眉,神色懊恼:“唉~怎么就不让我早早遇上他呢?这样我就可以多一个得力助手了!卿洛那只狐狸啊……” 凌逸辰嘴角微勾,眸光深邃。卿洛么?确实是只狐狸,把孙女嫁给他怕就是卿洛的主意了,真是个好爷爷! 有些微恼地再喝下一杯,而段俞风却突然忆起了一件事,笑呵呵说道:“我记得过不了多久就是陆老爷子的六十寿诞,到时候四大家族其他人都会去的,卿洛外出,代表卿家的也就是卿黎,这下可终于能够一睹芳容了!” 段俞风有些兴奋,那陆老爷子是辰的亲舅舅,到时候他也得出席,再加上雪语这株小辣椒,啧啧,这下可就好玩了! 见他一副看好戏的表情,凌逸辰嗤之以鼻。那卿黎是美是丑是好是坏实在与他没有多大关系,偏偏有人就是不明白…… 第五章 景轩 当卿黎优哉游哉晃回卿府的时候,已经是快申时了。此时的阳光渐渐西斜,日头不再似正午那般炽烈,多了些温暖柔和,配合着暖洋洋的风,就是清醒的人也有些微醉了。 一脚踏进常年居住的浣秋园,还未回过神来,一个青色身影便冲到了卿黎的面前狠狠扎到她怀里,脑袋埋在她的颈部轻声嘟囔:“卿卿,你可算回来了!” 卿黎差点站不稳,好不容易稳住了身子,就发现那个脑袋正在她颈部磨蹭,嘴边呼出的热气带着淡淡的茉莉清香,弄得她有些发痒。 这小子,都快成年了,怎么还这么粘人! 微微推开怀中的少年,卿黎淡笑问道:“不是说过要四个月吗?现在才一个半月,这么快就回来了?”某人可是说要外出磨砺的,原来就是说说啊…… 少年嘟起小嘴,对于卿黎眼中的戏谑很是不满。哼!要不是得到了消息,皇帝给她赐婚了,他用得着八百里加急赶过来吗?没良心的女人! “卿卿……”少年挽起卿黎的胳膊撒娇,虽然他的个子比卿黎高了半个头,但是那副小正太的模样还是让他看起来颇为可爱。 就知道用这招!卿黎无奈扶额,笑道:“好了,我不跟景叔叔讲。”反正就算她不说,那人也早就知道了! “哼,爹才不会说我呢!”景轩不在意地瘪嘴,一脸怨妇样看着卿黎,“卿卿,你不要嫁人!等我过了年就十六了,到时候我娶你!”他嘟着嘴,可那张稚嫩的面孔上却是难得的认真。 卿黎一听这话又是无奈苦笑,他从十岁就开始这么讲,这么些年过去,还是一点长进都没有!要说几遍他才能听呢? 拍拍他不算厚实的肩膀,卿黎笑着摇了摇头,并未说话,而是径自走入庭院。 这个孩子,她永远都只能把他当成弟弟。[..info超多好看小说]他自小没有母亲,两人又是一块长大,她对于他亦母亦姐,如今他只是错把亲情当成了爱情。 不过这些事,他日后会明白的。 景轩看着从身边翩然离去的身影,那般的洒脱飘逸,就好像随时都能够乘风飘去一般,心中顿时一紧,默默叹息一声。卿卿的心思他一直都知道,如今不是在自寻烦恼吗? 扬起一抹没心没肺的笑容,景轩嬉笑着凑到卿黎面前,用鼻子嗅了嗅,像是发现新大陆一样怪叫:“卿卿,你喝酒了!”他的声音刻意放大,眼中带着得意,而后视线转向了屋内。安宁姐姐和兰溪姐姐应该很快就会出来了,嘿嘿,有好戏看! 这个臭小子!一定是故意的!卿黎微嗔地瞪他一眼,而后下一秒,兰溪风风火火地就跑了出来,嘴里一边还喊叫着:“小姐又喝酒了?安宁,快把杯子瓷器都收起来!别让小姐看到了!” 听到这声嚷嚷,安宁果然就在屋内收拾起了花瓶杯子等一系列易碎物品,乒乒乓乓好不热闹。 卿黎见此情景,既是无奈又是苦笑,嘴角抽动了片刻,终于忍不住低笑了出来。 这俩丫头,看来对她上次发酒疯印象太深刻了! 没办法,她这人酒品不咋滴,一旦喝醉,那些陶瓷啊琉璃啊就遭殃了,一个个都会给她弄碎…… 景轩在一旁石凳上笑得前仰后合,露出两颗可爱的小虎牙,眼睛滴溜溜一转,满是促狭戏谑。 “小姐,你没事吧?我去准备醒酒茶!”兰溪看一眼还算正常的卿黎,又是风风火火朝厨房跑去,终于被一把拉住了。 “别忙活了,我没醉!”卿黎赏了景轩一眼,勾起唇角对兰溪温和说道,又在她开始念叨之前晃了晃手中的芙蓉烧鸡,“喏,你前天还说的烧鸡,万香楼的,我可特意给你带回来了!” 兰溪本来是打算开始一通“教训”的,可一看见那烧鸡哪里还有气?什么事都给忘到了九霄云外,眼冒金光,忙不迭地接过道:“谢谢小姐!” 安宁听见外面的动静,好奇地出来一看,便见卿黎对她扬了扬手,示意她过去。 “安宁,你喜欢的紫薯芋圆。”卿黎将东西交给她。安宁一愣便是掩嘴窃笑,微微妾身道:“谢谢小姐。” 不是吧?这么好解决?景轩目瞪口呆看着那三人其乐融融的样子,一张脸都苦了。明明不该是这样的…… 卿黎微挑眉梢,走到景轩身边坐下,也不说话,就这么看着他,但意思很明确:你小子要整我,还差得远呢! 景轩对天翻个白眼,心中暗暗叫苦。哼!狐狸家族的遗传,一个个都这么精明! “话说,你来干什么?”卿黎懒洋洋地趴在石桌上,用手支着脑袋,漫不经心问道。现在还真有点困了,待会得去睡一觉。 “我还能干什么?”景轩小声嘟囔。还不都是为了她!他离开这么久,无时无刻不想着她,这女人倒好,照样吃好睡好玩好,天塌下来都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怎么这么气人呢! “卿卿……”景轩轻唤出声,看着已经闭上眼的卿黎,一副随时都有可能睡着的样子,又好气又好笑。 看她这慵懒随意的模样,景轩忽然间觉得自己可能是多事了。卿卿要做的事就从来没有做不成的,她那么自由,肯定不会喜欢拘束,想必是对于这赐婚一事有了想法了! 呵,真是自作多情了…… 景轩暗自苦笑了一下,揉着因连日赶路微疼的太阳穴,就这么静静地看着昏昏欲睡的卿黎。阳光洒在她精美的侧脸上,称的她本就白皙的皮肤晶莹起来,浓密的睫毛洒下一片阴影,安静柔和,美得移不开眼…… 卿黎确实是累了,阳光的温暖包裹着全身,疏松着她的疲惫,加上微微的醉意,愈发朦朦胧胧了。昏睡间,似乎有人将她抱起来,置于舒适绵软的大床上,鼻尖还充斥着淡淡的茉莉清香。 …… 卿黎醒来的时候已是月上枝头,她竟是不知自己一觉能睡这么久,头部还有点昏沉,是醉酒的后果。 口中干燥,她轻掀薄被起来,打算去倒杯茶,也就是这时,一股浓烈的茶香飘过,随之而来的是安宁温婉的声音:“小姐你醒了,快喝些茶醒醒酒。” 笑着接过温度适宜的浓茶,卿黎感激地看一眼安宁,悉数喝下。这丫头怕是一直守着她醒来的,真是个不听话的女孩。 “景轩呢?”她记得好像睡着之前和他在庭院的。 “景公子已经离开了,走之前给小姐留了一封信。”说着,安宁从袖口掏出一封黄皮书信,卿黎将茶杯递给安宁后便将它接过,只见信封上洋洋洒洒地写着四个大字――“卿卿亲启”。 卿黎不禁失笑,这个小子的字迹张扬,明显地带了他这年纪特有的张狂,锋芒毕露,仍是不知内敛为何物,还是太年轻了…… 将信打开,卿黎匆匆扫了一遍,嘴角的笑意不变,却还是发出一声无奈的叹息,只因上面写了四个字――等我回来。 他还是不死心啊…… 卿黎摇着头将信收起来,抬头对安宁说道:“过几天就是陆源生的寿宴,爷爷不在,就该是我去参加的,你替我选样贺礼。” “是。”安宁乖巧应道。虽然小姐的语气听起来不咸不淡,但是她还是听出了其中的厌倦。小姐平素最讨厌的便是这种应酬,可陆家也是四大家族之一,小姐怎么着也得去露个面的,而且还不能男装…… 想到这里,安宁不禁暗笑起来。小姐行事低调,素来不为外人所知,这一次出席,以那张倾世花容,也不知会引起怎样的轰动呢!真是有点期待…… 听到身边某人轻笑的声音,卿黎一瞥便看见安宁嘴角促狭的笑容,心中自然明白她在想什么,当下也是无奈的紧,实在是没办法了,她这回就是想低调都不行了! 抬手用食指尾骨细细轻柔眉心,卿黎竟觉得方才的褪去的倦意又一次袭来,于是顺势朝丝锦薄被里一埋,舒服地蹭了蹭,像极了一只慵懒柔顺的猫儿。 安宁一愣,好笑的同时突然意识到卿黎还没吃晚饭,于是轻声唤道:“小姐先醒醒,我去厨房将饭菜热一热,吃了再睡吧。” “嗯,谢谢……”卿黎朦朦胧胧地回应着,意识早就不知飘忽到了哪里去,清浅的呼吸蔓延,嘴角的香甜似乎昭示着她此时正做着一个好梦。 安宁失笑地摇摇头,然而眼睛还是阻挡不住那句谢谢引起的湿意。 这天底下,怕是只有小姐才会对下人这么好,把他们当成亲人,给他们该有的尊重和温暖吧!她是何其幸运,这辈子可以侍奉小姐…… 轻手轻脚给卿黎掖了掖被子,安宁沉默地退下了。 月凉如水,透过轻纱窗棂,静静地安抚床上那个熟睡的人,柔和的月光洒了一地银白,晚风阵阵,轻纱微起,这一刻,仿佛她与这天地融为了一体,美得无比和谐…… 第六章 寿宴(上) 今日的陆府十分喜庆,朱红色大门敞开,花团锦簇珠光宝气,古董字画琳琅满目,入目之处都以大红为主,大大的寿字挂在大堂之上,远远便能瞥见。.info 作为四大家族之一的陆家算得上是大户,人脉自然极广。一大早的,不少商贾贵人便前来向今日的寿星陆源生祝贺示好,纷纷送上自己的贺礼表示友好之意,其中更是不乏珍奇异宝,毕竟,如果与陆家搞好了关系,日子也不会太差。 “卿黎小姐到!”一声通报声响起,将正在热闹攀谈之中的人们打断,众人脸上纷纷露出好奇的表情。 这卿家小姐已经是圣上指定的世子妃,又是极少露面的,如今出现,自然是立刻成了众人的焦点。 只见面前一辆纯黑马车缓缓停下,马车没有多余的装饰,仅帷帐布幔上用金丝绣了些许图案,简单却是大气,拉车的马儿四蹄强健,毛色发亮,一看就是日行千里的好马。 连马车都这般不凡,更是引起众人对卿小姐的好奇,纷纷举目伸长了脖子。 只见从马车上下来一个青衣的清秀女子,略显稚嫩的小脸却是清新可爱,若是长开定也是个美人,然而看着仅有十五六岁,年龄似乎并不对盘。 应该是个丫鬟吧!众人在心底纷纷猜测,连丫鬟都长得这么标致,那主子该有多么秀色可餐呢? 安宁手捧着锦盒,将车帘微微拉开,一个身穿鹅黄色襦裙的女子便从车上翩然而下。刹那间,一切的嘈杂之声悉数湮没,众人只觉得呼吸一滞,双目紧紧锁着那个容颜无双的女子,径自倒吸了一口凉气。 少女乌发如瀑,螓首蛾眉,肤若凝脂,唇似朱砂,一双美目温和澄净,顾盼生辉。鹅黄色襦裙称得她全身皆是暖意,玲珑有致的身形展露无遗,冰肌玉骨,体态轻盈,既似皎皎琼花独放,又如九天明珠下凡。 似乎所有美好的词用在此人身上都不为过,然而最妙的却不止于此,她的嘴角带着一抹轻笑,风雅温和,举止得体,眼中清明柔软,那一身风情,怕是世上少有人能够匹及。 卿黎看着那些目瞪口呆的人,暗自叹了一口气。这幅皮囊生得实在太过,这也是她为何经常男装出门的原因,今日不得已而为之,只愿不会引起什么反面影响。 “爷爷不在家中,便由卿黎代为祝寿,恭贺陆老爷身体安康,福泽延绵!”卿黎笑着施了一个礼,淡淡说道。 陆源生毕竟是见过大世面的,如今也很快收起了心中的震惊,亲切地拍拍卿黎的肩膀,和蔼笑道:“卿小姐客气了,你能前来,老夫深感荣幸啊!” 都是些场面上的漂亮话,卿黎虽然不喜但也无可厚非,示意安宁将锦盒送上,这才淡笑说道:“今日准备了一份薄礼,还望陆老爷笑纳。(..info好看的小说)” 众人此时已经从卿黎的容貌中回过神来,也是不禁好奇,卿府送出的东西会是什么,总得对得上身份吧! 只见安宁缓缓打开锦盒,三枚莹白圆滑的药丸静静躺在其中,霎时一股甘甜馨香扑面而来,这气味光是闻着便能让人神清气爽。 有些商贾看着那三枚药丸,不禁嗤之以鼻。果然是医药世家啊,连送礼都是送药的,寒碜! 然而其他人可不这么想,卿家是什么,医界的翘首,能拿出手的药丸又能差到哪里去?恐怕有些人倾家荡产都抵不得这一颗药丸呢! 那陆源生也是深谙这层道理的,更何况,此药的药香便让他感到无比舒畅了,想来它的药效就更加难得了吧。 “卿小姐,这药是……”陆源生好奇地看向卿黎,眼中的期待渴求被捕获地分毫不差。 卿黎掩下心中暗笑,平和说道:“这是百花玉露丸,须得集齐百种娇花,配以同年春分露水、夏至雨水、秋分霜水、冬至雪水,混合上百种珍贵药材共同制炼三年而成,既能解除百毒预防疾病,亦能延年益寿固本培元。” 卿黎说得极为平静,然而陆源生早已兴奋地两眼冒光。 他是听说过这百花玉露丸的。其实卿黎说的实在是太谦虚了,这玩意的原料都是些天材地宝,那四种玉露更是需要天时地利人和,工序复杂不说,功效又岂止这些!基本上只要还有一口气,服下这药,都可以多活上几年,绝对称得上灵丹妙药了!别人就是千金万金也难以求得一颗,如今她竟然送出三颗,这又怎能令他不喜? 陆源生知道,其他人自然也有知晓的,这一刻,所有人的眼睛都注视着那小小锦盒中的药丸,贪婪的眸光划过每个人的眼底。 “哈哈,真是多谢卿小姐了!”陆源生笑着接过锦盒揣在怀里。 怀璧其罪的道理他是懂的,此等灵物放在自己身边,得遭到多少人的觊觎啊!现在他真是又喜又恼,也不知是不是这卿黎故意的。 看着众人纷杂的表情,卿黎暗笑不已。这百花玉露丸虽说珍贵,但也不是他们卿家最好的东西,随意送几颗出去还是可以的。另外的,这陆家近些年也在开始搞药材买卖的活动,虽然是小规模,可也算是在变相挑战卿家的权威,这个礼物就当是给他点小教训了! 这一边看着其乐融融,陆源生对着身后一个妙龄少女唤道:“雪语,过来,见过卿小姐。” 陆雪语瘪瘪嘴缓步走来,瞥了卿黎一眼,眼中划过一道厌恶和嫉恨。哼!这个女人,凭什么从一开始出现就夺得所有人的目光,不过是长得稍微好看了一点,更何况,她还是辰哥哥的未婚妻,有什么好见的? 这么想着,陆雪语的面色不是很好,直到陆源生在一旁咳了一声,陆雪语这才心不甘情不愿地微微妾身说道:“卿小姐,早就听闻大名了,今日一见真是不同凡响啊!” 她的语气柔和,但在卿黎听来显得有些阴阳怪气。 其实陆雪语也是个明眸皓齿花容月貌的女子,可惜还是太年轻,不懂得怎么把自己的情绪控制好,刚刚她可是看得清清楚楚,那不善的表情就是要把她生吞活剥了,她是几时得罪了这位千金大小姐啊? 卿黎有些无奈,淡笑回礼道:“陆小姐客气了。” “辰南王妃,世子爷,段公子到!” 几人正在寒暄,一声响亮的通报声引起了众人的注意,所有人都纷纷把目光投向来人,也有不少人看向卿黎,毕竟这位世子爷可是卿小姐指定的未婚夫,如今看看两人,还真是天作之合啊! 卿黎微诧,并没有及时回身。她倒是忘了,陆源生是凌逸辰的亲舅舅,如今大寿,自然是会来参加的。 呵,真没想到他们会在这种情况下相遇。而且,在那通报声之后,面前这位陆姑娘两眼都放光了,这下,她可算是有些明白,陆雪语对她的敌意从何而来了。 凌逸辰面无表情地下马,随意扫了一眼,目光却停留在了不远处一个鹅黄色的倩影身上,那个背影,很熟悉…… “姑姑,辰哥哥,风哥哥……”陆雪语高兴地上前,虽然每个人都打了招呼,可是却始终注视着凌逸辰,而一旁的段俞风和陆婉秋也只是抿嘴窃笑。 少女情怀,他们都懂的。 对于陆雪语的讨好,凌逸辰只是微微颔首。这个表妹的心思他不是不知道,然而自己对她实在没有多少好感,且这副乖顺的模样也太过做作。 凌逸辰的不冷不热让陆雪语有些气恼,但她也知道自己不能发脾气,只是继续可怜巴巴望着他。 这时候,卿黎恰好转身,正想见识一下传闻中未婚夫的风采,却是意料之外见到了张熟面孔。 是他?卿黎有一瞬讶异,两两对视之间有些微愣,不过很快便是忍不住自嘲起来。 辰公子……是了,像他这样霸道冷酷的人,全身带着铁血之气,除了那个被誉为战神的世子爷,还能有谁?倒是她没去细想,现在怕是闹笑话了! 卿黎淡笑着颔首,打了个招呼,算是直接无视了凌逸辰和段俞风目瞪口呆的样子,径自转身走进屋内。现在这情况应该会有人解释的,暂时不需要麻烦她了…… 第七章 寿宴(中) 穿过九曲回廊,卿黎随意找了个席位坐下。(..info好看的小说)今天来的都是商贾名流,甚至还有达官显贵,她实在不想多做交流,待会坐些时候便告退吧,宴会真不适合她…… 来人越来越多,宾客也已经纷纷入座,卿黎只是安静坐在那一处,自成一方小天地,拿着手中的茶杯细细品茗,乐得清静。 这是上好的雨后龙井,用来宴宾是极为高档了,陆源生也真是下了血本。 “卿小姐还真是闲适啊!”一声熟悉的声音响在耳畔,下一刻,凌逸辰便在她的身边坐下。依旧是那霸道冷硬的气息,生生将卿黎自己构造的氛围打破。 放下手中杯盏,卿黎侧眸对凌逸辰淡淡一笑,“世子爷说笑了,不过是自得其乐罢了。”这人还真是容不得别人忽视…… “好一个自得其乐!”凌逸辰朗声笑道,拿起桌上的酒杯对卿黎举起,“上次喝得尽兴,怎的今日喝起茶来了?容我敬你一杯如何?” “就是,卿小姐的酒量可是不错的,我也敬你一杯。”凌逸辰刚说完,段俞风也嬉皮笑脸地坐到卿黎另一侧举起酒杯,狭长的双目却是锁着凌逸辰。啧啧,李青就是卿黎,原来卿姑娘是这么个妙人,和辰倒是般配!而且最关键的是,那根木头好像也不是没反应…… 被这么一左一右包围,她就是想拒绝都不行了!卿黎暗自苦笑,将杯中美酒一饮而尽。这算是自作孽不可活吗?今日她可没打算喝醉的…… “哈哈,卿小姐够爽快!”段俞风朗声大笑,径自又斟了一杯,也没去在意凌逸辰略微阴沉的脸色,再次举杯相邀。 三人在这里喝得尽兴,而他们身后一双眸光却是充斥着怒火。 陆雪语瞪着那双美目看他们谈笑风生的样子,心里一簇小火苗瞬时有了燎原之势,脚下也不听使唤,直接上前打断那相谈甚欢的几人。 “卿小姐可真是好酒量,女子如此海量的还真是少有呢!”陆雪语朝凌逸辰身边一坐,扬起了下巴睨着她,那模样像极了一只骄傲的小孔雀,至于话里的意思,无非就是说卿黎没有大家闺秀的风范,竟像个江湖草莽。 段俞风在一旁差点笑出来了,他就知道今天会有好戏看的。不过,瞧辰那阴郁的脸色,他也不禁捏一把汗,雪语这丫头也实在不懂察言观色啊! 卿黎对于她的挑衅不置可否,淡然回道:“确实是少。”说着,她又将面前的一杯碎竹青喝下。嗯,这酒还是不够苦,如果有青汁就好了…… 见她如此淡然,凌逸辰似笑非笑,段俞风暗自咋舌,至于陆雪语,本来是想羞辱她一下的,没想到她倒是大方承认了,一时间有些气结,正想再说些什么,却见凌逸辰冷冷的眸光飘过来,吓得她浑身一颤,转而就变成了温顺的小绵羊,软软糯糯唤道:“辰哥哥……” 凌逸辰兀自倒了一杯,没去理她,急得陆雪语眼眶都微微泛红了。 算是看不得小姑娘伤神的模样,段俞风起身坐到她身边,拍了拍她的肩膀说道:“怎么就只看见你表哥呢?难道我在你眼里是隐形的?” 他故意佯装生气,板起了一张脸,也算是将陆雪语的注意力转移了过来,连忙拉着段俞风的袖子轻声道:“风哥哥别生气嘛,雪语知道错了……” “知道就好!”段俞风笑着点了点陆雪语的鼻子,刚刚有些尴尬的气氛这才活络了起来。卿黎倒是不得不佩服,段俞风的的确确是个人才,难怪段家在他手下越做越大…… 不远处的陆源生看着那边几人不禁皱了下眉,辰儿已经有了婚配,可是雪语这丫头死心眼,卿家又是得罪不起的,这下可是难办了! 几番思量之后,陆源生扬起和蔼可亲的笑容,举杯大笑说道:“今日是老夫六十大寿,承蒙各位赏脸,老夫先干为敬!” 众人纷纷应和,而陆雪语接到陆源生的眼神暗示后也立刻起身,迈起莲步袅袅走到宴厅中央,盈盈一拜,娇声道:“雪语今日献上一舞,祝爹爹福寿康泰长命百岁!”一时间,风情万种,甜美的姿态令众人着迷。 宾客中有人朗声说道:“早就听闻陆小姐舞艺无双,今日可以大开眼界了!” “哪里哪里,都是谣传罢了!”陆源生作势地摆摆手,可脸上的骄傲还是遮挡不住。 不一会儿,丝竹管弦乐响起,几个红衣女子轻纱掩面,扭动着曼妙的腰肢,迎合着音乐翩翩起舞,半空不时洒下了花瓣,那场景实在美轮美奂夺人眼球。 突然,一个鼓声响起,一众红衣女子纷纷下腰,一直被包在中间的陆雪语呈鲜花怒放之势出现在众人面前,霎时,一阵惊慕声响起,连卿黎也为之眼前一亮。 不得不说,此时一身红衣的陆雪语妖娆魅惑,高贵华丽,添了几分成熟气息。且她的舞技也着实精湛,或跳跃,或旋转,或下腰,和着抑扬顿挫的丝竹鼓声,一切宛若行云流水,配合地天衣无缝,再加上不断抛洒下来的月季花瓣,阵阵花香萦绕,犹如花仙子出尘,美不胜收。 陆源生满意地打量着满座宾客,其中不乏身份尊贵之人,辰儿他们指望不上,但若是雪语被这其中哪个看上,那可就是有了靠山,到时候便攀龙附凤扶摇直上了!这么想着,陆源生越来越得意。 从一开始陆雪语上台卿黎就发现了陆源生的企图,心中不禁悲叹。众人都道陆老爷爱女,却不过只是拿她当成一颗棋子,为了日后前途便可以随意送出。这满朋宾客里,大都已被吸引,看来陆源生这如意算盘是打对了。 卿黎耸了耸肩,无所谓地送入一杯酒,抬眸时,不经意地撞入一双氤氲如雾的眼睛,那双眼好似无欲无求,可是若向深层挖掘,那里面蕴含的东西却足以令人胆战心惊。 仔细看向那人,发现他也在看向自己,明明是平凡到几乎可以忽略存在感的面容,可那双眼却是让人如此印象深刻。在这美人妙舞之下,还能自在喝酒没被影响,谁说他不是深藏不露呢。 卿黎对他淡淡一笑,那人也微微颔首,打过招呼之后,二人又是各喝各的,好像从未见过一般。 空中的花香越来越浓郁,卿黎长久闻着也开始有些气闷,只能灌下一杯浓茶缓缓。 “大人,大人你怎么了?”忽的,一阵高呼声从卿黎身后响起,一时间,人群开始嘈杂起来。 卿黎向后望去,只见一个骨瘦嶙峋的中年男子躺在地上没有知觉,而他身边的宾客或惊呼,或慌忙,乱成了一锅粥。那个人她是认识的,户部侍郎高冲,这是怎么了? 身为一个医者的自觉,卿黎迅速离席朝那边跑去,蹲下身即刻检查起来。 众人都知晓卿家医术无双,这时也纷纷自动让开,令她畅通无阻。 此时的高冲面色青白,出气多进气少,卿黎张开他的嘴看了一眼,确定他没有被噎到,扶起高冲的身子在他背后使劲拍了几下,见他仍毫无反应,这才细致号脉起来。 陆雪语已经中途停下了舞,颤颤巍巍地过来,依偎在凌逸辰身边好似小鸟依人,同时也带来了一阵花香。馥郁的香气弥散开,卿黎猛然发现高冲的脸色更加青了。 “安宁,针包。”卿黎冷静地对安宁说道,转而看向陆雪语,“陆姑娘麻烦先退下,你身上的香味会让病人情况恶化。” 话说完,卿黎也不去管她的脸色,径自接过安宁给的银针对着高冲身上几个穴位扎下,从容不迫,冷静理智。这一刻的她没有往常的慵懒随意,多了几分清冷认真,然而更加摄人心魄。 陆雪语被人中途打断舞蹈,本就积了一肚子火,现在又被卿黎颐指气使,还诬赖她会给高大人带来恶性影响,这下哪里还忍得住气?当下脸色铁青地指着她尖声骂道:“你自己没本事就别赖人家!我看你根本就是在装腔作势!” 尖细的声响让人耳膜一痛,然而卿黎根本没有去理会,依旧手下专心给高冲针灸着。因为卿家的医术,其他人自然是偏向卿黎的,对于陆雪语的无理取闹开始生厌,刚刚因为一舞萌生的好感顿时烟消云散。 陆源生认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了,现在寿宴上高大人出事,本就麻烦,如今女儿当众失礼,他面子上也不好过,连拖带劝把她拉了下去。 第八章 寿宴(下) 失去了那阵阵花香,再加上卿黎的针灸,高冲的面色可算是好了许多,然而依旧昏睡着。[..info超多好看小说] 卿黎皱了下眉,环望四周,沉声问道:“谁有随身携带匕首的?麻烦借我一用!” 这话一问出,众人面面相觑。谁来参加寿宴带匕首的?这不是自找不快吗? 然而在大家纷纷摇头的时候,一把精致无比且镶嵌有各色宝石的短小匕首出现在卿黎面前,卿黎一抬头,愕然发觉竟是那个方才相对视的男子。 卿黎点头表示谢意,拿起桌上的上好白酒倒在手上,又给匕首消毒,这才找准咽喉部下三寸的位置要准备下刀。 她这举动惊到了一堆人,高冲的随身侍从早一把抓住了卿黎的手,满目警告。这女人是准备在众目睽睽之下行凶吗? 卿黎不慌不忙地抬眸与他对视了一眼,清冷专注的眸光扫过那人,沉声说道:“如果不想高大人死,你就现在放手。” 清越的嗓音似乎带着魔力,侍卫一听便不自觉松开了,但见她真的下刀,也不由地心中一紧,可念及她还不至于杀人,这才忍住了要拦下的冲动。 凌逸辰一直若有所思地看着卿黎,原来这女人还有这般高超医术,这些年都未曾外露也确实是难为她了。不过像她这样韬光养晦掩藏锋芒,谁又能说她不是个聪明的女孩呢? 呵,真是有点意思! 堵在喉口的淤血全部放出,高冲的脸色终于正常,且呼吸也开始均匀起来,甚至睁开眼看了一圈四周,大约是太过疲乏,又沉沉睡去。 这一现象看得侍卫心中狂喜,陆源生也是就此松了一口气,而众人对于卿黎的眸光都变得敬重钦慕起来,有此等医术,又是未来世子妃,日后谁还会说她只是个养在深阁的小姐呢? “陆老爷,麻烦给我间厢房,高大人的伤口还需要缝合。.info[]”卿黎收了手,淡淡说道。现在高冲的命是保住了,下面还有些后续工作,她可不想在那么多炽热的目光里做事。 “好好,卿小姐请。”陆源生连忙招呼着卿黎,今日若不是她,恐怕寿宴上就要闹出人命,还因此得罪了朝廷命官,那陆家往后就要难过了! 卿黎离开众人的视线,所有人都觉得意犹未尽,况且这寿宴都被这么打断了,哪里还有吃饭的心思,干脆都坐下等卿黎处理完出来,顺便说了许多夸奖褒扬的话。美人如斯,就算不是自己的,但能够欣赏欣赏也是好的。 段俞风促狭的细眸扫了一遍众人,最后停留在凌逸辰算不上愉悦的脸上,陡然有一点小小的兴奋。 原来辰的心思也有被人影响的一天,而且还是个女人! 呵呵,这场赐婚,好像赐对了…… 当卿黎再次出来的时候,几乎所有人都是精神为之一振,最先迎上去的自然是陆源生和高冲的侍卫,看向他们急切的目光,卿黎浅浅一笑说道:“放心,高大人没事了,只要好好疗养便无大碍。” 听完这句话,陆源生总算是放下了一块胸中大石,然而气还没松一半,就听得那侍卫询问起来:“请问卿小姐,大人为何会突然晕倒?”莫不是这宴会上有人动了手脚? 陆源生瞬时老脸煞白。高大人在自己寿宴上出事,他绝对脱不了干系!一滴冷汗从额上落下,他老眼巴巴地望向卿黎,甚至有意无意瞥向凌逸辰。 那意思无非是说,若她过了门成了世子妃,与他陆家也是亲戚关系,有这层联系在,她总不能拖陆家下水的! 卿黎面色如常,心中却是冷笑。.info陆源生不愧是只老狐狸,连裙带关系都打算好了! 可惜了,他偏偏漏算了两点。第一是她作为一个医者的良知,根本容不得她弄虚作假,第二,凌逸辰在她心中的地位根本可有可无,就算日后嫁入王府,也根本不用顾忌他们的感受,她又何必给这个面子? 嘴角勾起一抹淡笑,卿黎缓缓说道:“据我把脉了解,高大人应该是患有气喘,起码有二十个年头了,每到春天百花盛开或者阴雨连绵的日子都会呼吸困难咳嗽不断,对吗?” “是。”侍卫恭敬作答。 “其实这病平时好好调理也没什么大碍,至于今日……”卿黎突然顿了一下,似笑非笑瞥了眼陆源生,看得他心中拔凉,这才启唇说道:“今日陆姑娘一舞惊人,却是错用了月季花瓣,月季本就对会使一些人胸闷不适、憋气或呼吸困难,而对于高大人就影响就更加明显了,气管出血堵塞在喉口,所以才会呼吸不畅就此晕倒。” 卿黎一字一句说得清楚,陆源生却是一点一点心中骤凉,双目瞪着那个没事人一样轻吟浅笑的女子,真恨不得上去把她的嘴堵住。 那道过于烧人的视线,卿黎并非没有理会,她这话也着实把陆家往风口浪尖上推。 看那侍卫铁青的脸色,再看陆源生老脸气得通红,卿黎突然萌生一丝恶趣味,幽幽说道:“不过这也是无心之失,最重要的是高大人安好无事。我今日送了陆老爷三枚百花玉露丸,那可是疗伤圣药,相信对于高大人的病是很有帮助的,陆老爷你说是吧?” 卿黎转向陆源生,笑得清雅无害,而陆源生却是气得老脸青紫。 今日是他的寿诞,本以为收到三颗百花玉露丸是意外之喜,他都想留着日后自己服用的,结果现在被这女子弄得就是要生生交出去,还不能开口说一个不字,不然对于高大人无法交代。 不仅如此,在别人眼里,她卿黎还落了个体贴入微的好名声,送礼的药丸解了他燃眉之急,他面上还要去感谢她! 呵!他陆源生活了大半辈子了!什么时候受过这种气?被一个黄毛丫头整的死死的,还反驳不了一句,真真,真真……气煞人也! 陆源生身子都抖了几抖,段俞风却是差点喷笑,紧抿着嘴唇憋得实在辛苦。凌逸辰更是丝毫没有在意陆源生是他舅舅,眼底尽是笑意与赞赏,实在不知卿黎还有如此古灵精怪的一面,而方才送上匕首的那个男子,此时也是被那清艳绝伦的女子逗乐,哑然失笑。 侍卫看向陆源生不情不愿的样子,脸色暗沉下来,沉声问道:“陆老爷莫不是不愿意?” 这话中带了威胁,摆明了若是献上药丸则可既往不咎,若是不愿,那就等着日后麻烦吧! 都说到这个份上了,陆源生哪里还肯不愿意?虽然极为不舍,但眼下也只能硬着头皮喊道:“子龙,去将百花玉露丸拿来赠与高大人!”咬牙切齿地说完,陆源生只觉得自己的心寸寸滴血。 很快,一个仆人就将卿黎之前送的锦盒奉上,陆源生就这么巴巴地看着它到了侍卫的手中,抖着身子收不回视线。 “今日真是多谢卿小姐了,请受小人一拜!”说完,侍卫便单膝跪地双手抱拳,感激之情溢于言表。 “客气了,分内之事。”卿黎淡笑相回。今日这事可算是得罪陆源生了…… 四处寻了一圈,卿黎将眸光定位到那个借她匕首的男子,淡笑走近,那一身的风华,宁静的素雅竟是让他一时间晃了心神,也让不远处的凌逸辰微沉下了脸。 这个女人,对谁都是这副作态吗?凌逸辰胸中有些烦躁,眼神始终盯着那两个正在交谈的男女。 “多谢你的匕首。”卿黎将匕首原封送上,然而对方却是不接,就只是淡笑着看她。氤氲如雾的双眸蕴含了太多,卿黎实在不想去深究。 “这把匕首就送与小姐了做礼物吧。”男子笑得随意,然而这句话却让他身边的护卫皱起了眉。这把匕首的含义明明……主子怎么就这么轻易送出? 注意到侍卫的表情,卿黎心下也明白这匕首不是俗物,若是真接了,还不知惹上什么麻烦,于是仍将其奉上,“无功不受禄,这么华贵的匕首不适合我。” 好一个心思玲珑之人!男子暗自叹道,但还是不伸手去接,“就当在下想结交你这个朋友,这样也不行吗?”他笑得柔和,可卿黎却感到了一丝邪魅之气,与他这毫无特色的面容实在格格不入。 还想说些什么,便听得对方快一步开口在她耳边用仅有两人能够听到的声音低低说道:“在下言亦倾,很乐意交卿小姐这个朋友。”他笑得愈发邪肆,下一秒便在卿黎微诧的目光中朗笑离去。 这个女人有意思,很有意思…… 卿黎手中拿着那把匕首,一时间竟有些哭笑不得。 言亦倾,皓岳国六皇子,没想到竟到了这里来…… 这一回,她不是惹上什么麻烦了吧? 推荐好书:[bookid==《王后恋爱纪》],[bookid==《仙妻当道》] 第九章 心思 一场寿宴出了此等岔子,众人早就没有了兴致,再加上今日的老寿星都没心情了,他们还留在这里干什么? 于是,一时间,宾客纷纷请辞告退,卿黎自然也不例外。 将手中那把匕首随意丢给安宁,卿黎对陆源生打了个招呼,便在对方咬牙切齿却面色和善的虚伪面孔之下施施然而去。 她自然知道这件事会让陆源生心生芥蒂,不过无所谓了,若她连这点应付的本事都没有,那还是趁早扔了这主事之位四海游医吧! 凌逸辰若有所思,望着那个鹅黄色倩影渐渐消失在视线内,一转身,就瞥见段俞风那双细长的桃花眼,里面泛着的揶揄光芒竟然让他有一瞬的心虚。 不过,幸好他心理素质强硬,没有表现出来,不然,铁定被这小子笑死。 对他的故作镇定段俞风不置可否,挑了挑眉,拍拍凌逸辰的肩膀,低声道:“辰,我相信以后你的日子会精彩纷呈!”话落,他便朗笑着大步离去。 凌逸辰有些微愣,看着那渐行渐远的潇洒背影,下意识地勾起了嘴角。 精彩纷呈吗?应该会吧!他突然有点期待两个多月后的大婚了…… 大堂之内只剩下家丁婢女还有凌逸辰几人,陆源生坐在椅子上气得直喘粗气。 今日是他寿宴,弄了个不欢而散,什么心思都没了,甚至因为今日之事,明日他就会成为全京城人的笑柄!该死的! 陆婉秋看着哥哥这生气的样子,心中对卿黎也是百般不满,只能一边顺着他的气,一边安慰说道:“大哥,你别气,那个卿黎不识好歹,等她过门,妹妹一定不给她好果子吃!” 这么说着,陆婉秋那张保养得当的俏脸上划过一道阴狠,美眸之中也尽是毒怨。虽然她已经嫁入王府,是王府的人,但是本家还是姓陆,如今大哥受气,她自然不会姑息! 听着陆婉秋这么说,陆源生的火气总算是降了一些。她卿黎就算本事再大,以后还是要嫁入王府的,婉秋是王府的当家主母,到时候要她好看还不是一句话的事! 这边气氛稍稍缓和了一些,那边凌逸辰的脸色却是阴沉了下来,寒眸瞥向那两个正在计划将来使绊子的人,刚想开口,就听得一声尖细的声响从门外传来:“卿黎那个小贱人!给我安了个什么名头?” 激动得过于尖利的嗓音在人听来不禁汗毛倒立,耳膜嗡嗡作响。 陆雪语红着脸瞪着眼气冲冲跑进大堂,一见凌逸辰站在那里,立刻收了原先的模样,眼泪汪汪娇滴滴地轻唤:“辰哥哥,雪语被人欺负了!卿黎污蔑我……”说着,那豆大的眼泪就噼里啪啦往下掉,还一边朝凌逸辰身边蹭。 凌逸辰面带嫌恶往旁边一挪,冷哼了一声:“是或不是早有人判定,若不是她,高大人早死了,你们现在是倒打一耙?”刚毅的薄唇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他冷冷地扫过屋内几人,笑意愈发深刻。 果然是一群自私自利的人! 陆婉秋顺风顺水惯了,现在被顶撞可不买账了,摆出了当家主母的作派,厉声道:“辰儿,她未来嫁入王府也是和陆家有关系的,现在不仅不帮,还把陆家往火口推!你这是在替她说好话?” 凌逸辰一个冷眼扫过去,原先还盛气凌人的陆婉秋立刻焉了,尽力挺直了腰杆,强迫自己对上他那双淡漠冷厉的眸子。 笑话,她可是辰南王妃,他凌逸辰的亲姨母,有什么好怕的?陆婉秋这么安慰着自己,不自觉地底气足了几分。 凌逸辰讥讽一笑,启唇道:“秋姨,你在府里怎么作威作福我不管,但是,这一套对我没用!”凛冽的寒气逼向陆婉秋,几乎是要将她片片凌迟。 就是这个女人,仗着是母妃的庶妹,眉目有几分相似,便在他母妃死后没多久勾.引父王,甚至不惜下药,逼着父王娶了她为妻。 如今居然敢把架子摆到他的面前了! 莫不是自己离开京都太久,让她连这点顾忌都没了? 凌逸辰冷冽的气息让陆婉秋这才意识到问题。眼前这个可是战场上令敌人闻风丧胆的战神,她一介女流拿什么去对他指手画脚?姨母还是主母的身份?这两点他都没有承认过,那她还有什么资格? 陆婉秋不禁打了个冷颤,刚想开口说一点软话,就瞧见凌逸辰冷冷扫了一眼,拂袖离去,落下一屋子人面面相觑,而陆雪语更是僵在原地惴惴不安。 早已在马车上假寐的卿黎自然不会知道陆府发生了何事,刚刚喝了些酒,现在才觉得后劲上来了,脑袋有点晕晕沉沉。 安宁拿着手中的匕首把玩,拔出的同时感到了一股刺骨的寒意,一下子没拿稳掉在了车厢底座,叮咚的脆响让卿黎睁开了眼,安宁只得讪讪一笑,忙将匕首捡拾起来。 “小姐,这把匕首好冰啊!”安宁搓着手,好像现在还能够感受到那阵寒意。 卿黎淡笑,握住安宁的手,眸光有些幽深,“用千年玄铁在极北之地打磨而成的,能不冰吗?”一开始用的时候她就知道这匕首的不凡,只是没想到言亦倾会随便把它送人。是根本不在意还是有什么目的? 显然不会是前者,那他究竟是要什么? 都说皓岳六皇子不慕荣华礼贤下士,却是无心皇位,百姓都说他是贤能者。 如果是之前卿黎也许会信,可是今日,她发现那双看似无欲无求的眼中尽是睥睨天下的豪情壮志还有欲与天斗的熊熊野心,试问这样的人怎么甘于屈居人下? 她卿家与皓岳皇室似乎并无瓜葛,也没有什么生意上的往来,这言亦倾到底图谋什么! 卿黎歪着脑袋想了许久,依旧得不出一个答案。情不自禁地自嘲着,卿黎揉了揉眉心。 罢了,若是日后言亦倾有求于她,到时再随机应变好了。 如此一想,卿黎心情顿时愉悦了不少,转眸就瞥见安宁抿嘴窃笑,又是一阵无奈。 这丫头又想到了什么? 淡淡地抛去一个询问的眼神,安宁这才缓缓启唇说道:“小姐今日可真是出尽风头,怕是明日茶庄酒楼都要将你传得神乎其神了!”看他们还怎么说小姐后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千金小姐! 安宁清秀的小脸上梨涡浅浅,带着浅浅的自豪,咯咯脆笑令人听着就愉悦,可是卿黎却是不禁苦笑了。 这个时代的通讯虽不发达,但是人言可畏这话自当不假。 今日她为了救人如此高调显扬,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传到那座深宫大院之中,到时各种版本层出不穷,谁知会有什么后果呢! 唉,注定了日后会有一堆麻烦把…… 第十章 入宫(上) 早春的阳光温暖而柔和,像是被一层柔软的绒毛包裹,惬意而舒适。.info[]书房的窗户面对东方,正好将清晨的阳光引入屋内,金灿灿的光晕投洒在榻上的少女身上,就像镀上了一层圣洁的光芒。 卿黎窝在软榻里,懒洋洋地翻着手里的书,表情随意慵懒,嘴角始终挂着一抹恬静的微笑,清风透过窗格子,时不时撩起她的几缕发丝,任由它们在空中嬉戏打闹。 这一副画面,实在美好得让人不忍打破,但偏偏总是事与愿违。 “小姐!小姐……”兰溪急急忙忙跑进屋内,额前布上了一层细密的汗珠,还未来得及擦拭,便指着门外急道:“小姐,太,太后口谕,李嬷嬷在前厅候着呢!”兰溪拍着小胸脯喘了几口粗气,满眼的慌乱。 还是头一回来了宫里的人,何况李嬷嬷还是太后身边的红人呢,可把她吓了一跳。 卿黎放下手中的医书,随意地点了点头,便笑着起身。她这两天一直呆在家中,为的就是等他们,没想到比预计的还要快一些…… 好笑地看向兰溪急乱的模样,卿黎拿出一方手绢递给她,笑道:“快把汗擦擦,不过是个宫里的人,有什么好紧张的?”卿黎故意嗔怪了一眼,兰溪这丫头还是历练不够。不过没关系了,她就是应该这样欢脱的。 兰溪讪笑地接过,狠狠把自己嫌弃了一番。真是太没用了! 卿黎暗笑,不紧不慢朝前厅走去,完全就是闲庭看花的悠闲,和身后那个急得毛毛躁躁的丫头形成鲜明对比。 当卿黎走到前厅的时候,已经是一炷香后,那李嬷嬷还是安安静静坐在椅子上喝茶,丝毫没有急切的样子,背脊挺得很直,姿态端正,一看就是深受宫规礼制的熏陶。 “李嬷嬷久等了。”卿黎淡笑的微微行礼。不愧是太后身边的人,她都故意来迟了却没有生气,看来今日是有备而来了…… “卿小姐不用在意。”李嬷嬷起身虚扶了一把,见着面前这个恬静温婉的女子,那样的气质风情实在不是宫中女人能有的,一时间也是有些恍惚。 如今民间将她传得神乎其技,说她貌若天仙医术超神,连太后都忍不住想要见见,现在看来好像并非空穴来风。 李嬷嬷暗中观察点头赞扬了一把,这才严肃道:“太后口谕――” 卿黎细挑眉梢,有些无奈地跪下。 皇室礼仪就是这样,动不动磕头跪地,偏偏那些高位者极其享受这种高高在上的滋味,甚至以此为荣,可在她来说就有些吃不消了…… “听闻准世子妃卿黎贤良淑德,聪颖明慧,哀家甚喜,今日特招入宫与哀家一叙,钦此。” 李嬷嬷字正腔圆地叙述完,卿黎却是暗中叫苦,今天是躲不过了…… 纵使心中不愿,她面上还是得回应着:“卿黎接旨,太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卿小姐,马车就在屋外,请随老奴走一趟吧。”李嬷嬷做了个请的手势,态度明确,她哪里还能推脱? 罢了,不过是入趟皇宫,就当是去喝茶聊天吧。 …… 皇宫的建筑庄严沉重,处处透露着至高无上的威严,金瓦朱墙,地铺白玉,与后世的故宫倒是极为相像。卿黎一路跟随着嬷嬷,清浅随意,就像在欣赏沿途的风景。 要去太后所住的慈瑞宫,须得经过御花园。相较于刚才途径的宏伟宫殿,卿黎则是更加喜欢这里。(..info) 入目之处都是种了各色植物,不少还是珍稀品种,因着早春季节,几乎所有植被都抽出了嫩芽,更有甚的已经含苞待放,成片成片的绿意将卿黎的心情带上了一个新的领域,似乎随着这些新生命欢喜雀跃。 李嬷嬷一直都在时不时侧目打量卿黎,本以为她进宫面见太后应该是紧张局促的,却没想到她竟还有心思来这里看风景,真是奇了! 但话又说回来,似乎也只有这样奇特的女子才配得上世子爷,还是皇上有先见之明! 李嬷嬷满意地直点头,视线一转,却被不远处的场景吓了一跳。 只见四五个太监呈叠罗汉之姿靠在大榕树旁,而最上面是一个七八岁的锦衣小男孩,他此时正在竭力伸手去够树杈上的一个鸟窝,嘴里还不停地叫唤着:“一群废物!高一点!高一点啊!” “十三皇子!”李嬷嬷大惊失色,口中就这么喊了出来。这,这多危险啊!要是出事可怎么办! 卿黎顺着李嬷嬷看过去,不禁皱了一下眉,眸光也就此有些清冷。倒不是为那个男孩担忧,而是,这样的不尊重人权,实在让人寒心。 可她也不会去说什么,恃强凌弱,这是皇宫的生存法则,毕竟这里不是现代,没有那种人人平等的概念。她无力改变这种状况,那便……眼不见为净! 卿黎别开了视线,但见不远处一个一身红色宫装的少女提着裙摆小跑过来,看见那架得高高的人梯,再看那小手就要碰到鸟窝的男孩,指着便骂了出来:“凌千琪,给本公主下来!” 略带稚嫩的嗓音听起来灵动悦耳,不似陆雪语那般的做作,而是纯然的天真,然而那话语里除了怒气之外并没有半丝紧张,显然不是因为担心十三皇子。 卿黎嘴角轻扬,略带趣味地看了起来。 能直呼十三皇子名讳,又是这十五六岁的年纪,皇宫中对的上号的应该就是思迩公主了,已故的迩淳皇后唯一的女儿,在宫中可是备受宠爱,不过看来她与这十三皇子相处得并不融洽。 李嬷嬷一个头都要两个大了,这两个小祖宗,一个是皇上最疼的女儿,一个是皇上最小的儿子,偏偏两人不对盘,天天吵闹。可是现在最关键的是,小皇子还在树上,那太危险了! 凌千琪听到那熟悉的骂声,脸色一黑,直接回头骂了回去:“凌思迩,你闭嘴!怎么哪里都有你的事?烦不烦啊?” 因着他的动作,下面的太监有些轻晃,凌千琪也微微摇摆,心中大怒的同时对着脚下的人狠狠跺了几下,还一边骂着:“死奴才!让你动!蠢货!” 骄纵跋扈尽显无疑,原本应该是稚嫩天真的脸因为他的愤怒变得扭曲,卿黎也只得暗中摇了摇头。才这个年纪便是如此,将来该当如何? 太监被踩的生疼,一时间龇牙咧嘴起来,额上掉下豆大的汗珠,却还在卑微说道:“十三皇子,奴才错了……”一边说着,他一边直起腰杆,尽量让自己站得稳一些。疼不疼现在是无所谓,可千万别让十三皇子掉下去,不然他就是有十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李嬷嬷见此吓了一跳,这下可忍不住了,当务之急得让小皇子从树上下来,于是急急忙忙朝那边走过去。 凌思迩最痛恨的就是这小子目无尊长的样子,握紧了自己的小粉拳冲过去,“砰”一下就踹到榕树上。 可是她的力气能有多大?一脚过去对方纹丝不动。 凌千琪得意地扬眉,对下面的她摆着鬼脸,一边还不忘扭动着身体尽情嘲笑:“哈哈,来啊,你踢不到!踢不到……” 凌千琪在上面动得高兴,可是下面的小太监们就受苦了,尤其刚刚还承受了他的几脚,一个不稳,其中一个不留神便倒了下去。 这一下,噼里啪啦倒了一地,而最上面的凌千琪摔得则最重。 所以,当李嬷嬷赶到的时候,正好凌千琪倒在地上抽搐,面色青紫,好像极为痛苦。 李嬷嬷心中一紧,感到了大脑似乎轰然炸开,忙蹲下轻唤:“十三皇子!十三皇子您怎么样?” 小太监们摔得也是极其惨烈,可是这下哪里还顾得上自己,一个个跑上前看着那面色青黑的小孩,顿时昏天黑地一阵痛哭:“十三皇子,您醒醒啊!您不要有事啊!” 太监们已经慌了手脚,想着自己定然命不久矣了!幸而李嬷嬷还有几分清醒,忙吩咐道:“还不快去请太医,都愣着干什么!” 老天保佑,小皇子可千万别出什么岔子! 凌思迩吓得小脸惨白,怔怔看着倒地不起的凌千琪,一股凉意从脚心升起。 不,不是的,她不想他摔下来的!怎么会这样? 大大的杏眸里蓄满了泪水,她哆哆嗦嗦地挪到凌千琪身旁,浑身都在颤抖。 然而就在这时,一个浅绿色的身影蹲到了凌千琪身边,葱白般纤长白嫩的手指放在了他的鼻下,又执起他细小的腕子把脉。 卿黎的眉间越锁越深,看他每呼吸一下表情就痛苦一分,骤然想起一个可能。 (推荐好书:[bookid==《王后恋爱纪》]) 第十一章 入宫(中) 卿黎将耳朵贴到凌千琪的胸口,那里面的气流声响明显,而且随着他的呼吸,流动声音越来越大…… 该死的!张力性气胸! 卿黎心中一沉。(..info好看的小说)这情况不尽快处理就危险了! “你们快给我找一根坚硬的空心管子!”卿黎沉声对身边几个留下的太监吩咐道。 太监们都是听从主子的,印象中可不曾见过卿黎,自然不会去听从她的安排,甚至对于这个女子感到莫名其妙。 都什么时候了,还找什么管子!祈祷十三皇子安好才是正事啊! 李嬷嬷是听闻过卿黎的医术的,民间都将她说得那么玄乎,虽说有夸张成分,但也必定是有真本事,如今见他们不为所动不禁大怒,“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不然出了事你们担待?” 这几个杂碎,平日里是安逸惯了,这个时候居然还在磨蹭! 李嬷嬷是太后身边的红人,当然算得上是半个主子,连她都发话了他们焉敢不从?顷刻间都急急忙忙的散去找东西。 见此情况,卿黎无奈摇头。 这就是皇宫啊,权力地位的极限放大让每个人都利益化,这样没有人权的地方也不知葬送了多少个自由的灵魂。 这一刻,她更是确定了自己的信念,绝不能与皇室挂钩,那桩婚事她早晚都要摆脱! 只是须臾之间,小太监便取来了管子,卿黎解开凌千琪的衣裳,见他胸部有一处微微鼓起,周遭甚至泛起了血丝,一片青黑。找准位置,她当下便毫不迟疑地刺入。 李嬷嬷吓了一跳,待她反应过来,就发现十三皇子的胸口已经流出了殷红鲜血! 一双老眼瞪大,她废了很大的力气才制止了自己去阻止卿黎。 听说她都敢在高大人咽喉部下刀,现在的举动那也算不得离奇,何况此时也只有相信她…… 然而李嬷嬷知晓内情,其他人可不知道。(..info)凌思迩惊得捂住了嘴,满脸的不可思议,而太监们早就吓懵了,一个个在原地哆嗦,连站都站不稳。 卿黎看见凌千琪转好的面色,总算舒了一口气。 这孩子她虽然不喜,但好歹是条人命,何况他还那么小…… 正在卿黎打算下一步治疗时,却被一股大力拽起,还未等她反应过来,左脸生生地就挨了一巴掌,伴随着一声怒吼:“贱人!”,那人又将她向后一推,她本就没站稳,一时间顺势向后倾倒。 这一连串发生地太快,卿黎防不胜防,正在她暗叫一声不好的时候,耳边便传来一个哭天抢地的尖利声响:“琪儿!琪儿,你不要丢下母妃啊!琪儿……” 那撕心裂肺的程度实在让人叹为观止,卿黎真想翻个白眼,而事实上她也确实这么做了。 合着自己在那里尽心尽力给她儿子治病,结果被这么对待吗? 这一摔但愿不会太疼……卿黎闭上眼默默祈祷。 然而意料中的疼痛感却并没有到来,她只觉得腰间似乎被一只强有力的手臂揽住,接下了她后仰的身子。 卿黎张开双眼,意料之外地看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 凌逸辰!他怎么在这里? 还未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下一秒,卿黎就感觉到一只布满了厚茧的炽热大掌抚上她的左脸细细摩挲,那样炽烈的温度,让她觉得仿佛被火灼烧,下意识地便偏过了头。 凌逸辰眸色一暗,将她倾倒的身子扶起,低声问道:“疼不疼?” 他的声音低沉而魅惑,卿黎竟觉得耳边有些发痒,忙摇了摇头。 那双幽深的眸子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翻滚,他微眯了双眼,危险地看向正在痛哭流涕的苑妃,十三皇子的生母。 这个女人,居然敢打她?若不是今日皇祖母招他入宫,让他恰好路过,怕是看不到这一幕吧!很好,居然敢动他的人? 凌逸辰握紧了铁拳,周身顷刻间就散发出了霸道凛冽的气息,他并没有意识到自己潜意识里将卿黎划分到自己的保护范围之内,他只知道,现在他很生气! 过于冷硬的气势让卿黎也为之一怔,见他双目锁着苑妃,她一时间有些不大明白。可又瞧见那苑妃正用手绢捂着十三皇子的伤口,试图将她刚刚插的管子拔出来,卿黎当下便是一惊。 这女人,不分青红皂白也就算了,现在她就是在害自己儿子的命啊! 卿黎也顾不得其他,快步走到凌千琪身边,按住苑妃的手,冷声说道:“你若想他死,现在就拔出来!” 苑妃在宫中也是备受宠爱,哪里曾有人对她说过这种话,心中本就是存了怨念,何况她刚刚还分明地看到,就是这个女子将细管插进她儿子的胸膛! 这是谋杀!残害皇亲国戚,罪不容诛! “你个贱人!是谁让你来害我儿子!”苑妃瞪着一双美目,面容狰狞,抡起手掌打算再给一巴掌,却被人生生劫住。 只见凌逸辰宽厚的大掌紧握住了苑妃的细腕,用力之大让他臂上的青筋悉数爆起,而后他一个用力,那苑妃就被甩出了数米开外,只剩一声尖亮的痛呼。 这人……太暴力了!卿黎嘴角抽动了一下,见他仍是沉着面色紧蹙俊眉别扭地像个孩子,她竟然突地想笑。 他怕是从来不屑打女人吧,今日应该是破例了…… 玩笑只是一时,卿黎很快便重新拨弄起凌千琪的伤,这时太医也已经赶来,看到这样的救治之法,那一瞬便愣在了原地。 卿黎抬眸看见几个身着官服的中年男子,心想着这里也不是救治的地方,忙说道:“给我安排一个干净的房间,尽快!” 清冷理智的眸光扫过众人,他们竟然无法反驳,赶紧上前帮忙,然而心中却是泛着嘀咕。 这个姑娘是谁?那穿刺之法他们可是只有在医术上看到过,甚至觉得荒谬至极,怎的今日居然被用上了? 奇哉怪哉…… 靠近御花园的一座偏殿之内,卿黎拿着针线正在一针一针缝合伤口,凌千琪早已经被痛醒了,何况他还只是个孩子,此时完全忍受不住疼痛,哇哇大哭起来。 一旁的太医擦着额上冷汗,颤巍巍说道:“姑娘,要不用一下麻沸散吧,小皇子他怕是支持不住的……”他们在旁边看着就疼,何况是真的承受呢! “不行!”卿黎目不斜视,手下动作丝毫不曾停顿,只示意其中一人紧紧按住凌千琪乱动的身子,淡淡说道:“他的伤口接近心脏,若是用麻沸散,很可能会有危险。” 这个时代的仪器可没有这么先进,在没有医疗设备的情况下,她可不能冒险,虽然是要受点罪,但总比那最坏的可能性要好。 “母妃,母妃,我好疼啊!母妃救我!呜呜……” 凌千琪对着门外痛苦地大声喊叫,那苑妃听着只觉得心如刀绞,顾不得方才被丢开所受的伤,趴到了紧锁的门上哭着用力拍打,“琪儿,琪儿!我苦命的琪儿啊……” 凄厉的哭声可谓见者伤心,闻者流泪。皇帝和太后早已到了屋外,听着这声声哭喊,心中都不是滋味。 苑妃披头散发地跌坐在地哭泣,全没了往日端庄贤淑温婉妩媚的模样,美眸含血,面容惨白,连皇帝都被她这幅模样吓了一跳。 “苑妃……”太后算是看不下去了,轻声呼唤道。这琪儿是苑妃的心头肉,也是她的小孙子,如今出了这事谁也不会好受。 转而一瞥,凌思迩早已小脸惨白,含泪哆嗦着呆在凌逸辰身边,而凌逸辰则时不时拍拍她瘦弱的肩膀以示安慰,只是眸光却是时不时转向那扇紧闭的房门,显然心思不在此处。 太后亦悲亦喜,悲的是思迩这孩子实在有些不像话,刚刚听了李嬷嬷的描述,虽然是琪儿胡闹,可也是因为思迩才引起的事端。喜的又是辰儿这孩子好像挺在意卿黎,似乎那榆木脑袋给开窍了…… 众人心思各异,谁都没有看到苑妃眼中的毒怨。就在众人不注意的情况下,苑妃突然拔下头上的凤钗,猛地朝凌思迩扑去,嘴里叫嚷着:“都是你!都是你害了我的琪儿……” 凌逸辰在战场厮杀这么多年,对危险的敏感程度自然不低,先一步发现了苑妃的企图,他一把扣住苑妃的手腕,冷声道:“苑妃娘娘,赏罚奖惩可不是你说了算的!”语落,他直接将她甩了出去,一如方才一般。 这个女人,心思毒辣不说,怎么还没有脑子?皇叔和皇祖母都在这里,竟然还敢如此猖狂?也不知是怎么被她爬到这妃子之位的! 凌思迩吓得往凌逸辰怀里一躲,双目委屈地看向凌初,“父皇……” 颤抖的话中带上了哭腔,那一双含水杏眸看得凌初心中一紧。当年的迩淳也是有着这样一双眼,可她却不似思迩这般不知分寸。 凌初心中悲叹,纵使平日极宠思迩,可也不由得她这般胡闹,苑妃虽说有错,但也是因为哀伤过度。反之,这孩子是该好好受点教训了! 有了一番计较,凌初狠下了心没去理会她。 凌思迩何曾受过父皇如此冷待?委屈心酸一股脑全涌上来,眼泪啪啦啪啦就往下掉,一把推开凌逸辰便跑开了。 当卿黎打开房门的那一刻,看见的便是那个红色落寞的身影渐渐消失,似乎是被所有人都抛弃了一般,委屈孤寂的让人心疼…… 第十二章 入宫(下) “琪儿怎么样了?他怎么样了!”苑妃见着卿黎出来,连忙上去拽住了她的胳膊,一双红肿的眼睛瞅着她,死死地不肯放开。(..info好看的小说) 卿黎被她这模样吓了一跳,眨巴了两下眼睛,淡淡说道:“暂时是没事了。”就不知道日后会不会感染什么的,如果真是那样,那麻烦才大呢! 苑妃总算是松了一口气,一把推开卿黎就往里面跑,一边还喊着:“琪儿,我的琪儿……” 卿黎被她撞得不稳,眼看就要摔倒了,幸而凌逸辰眼疾手快把她扶住才得以幸免。 淡淡的投以一个感激的微笑,卿黎扶着他的手臂站了起来,心中却是无奈得紧。这位娘娘,怎么一点礼貌都没有…… 太后听闻凌千琪没事也是舒心了,又见两人之间的小动作,早已眉开眼笑,“这就是卿黎吧!”浑浊却依旧明锐的眼开始上下打量。 苍老的声音将卿黎的注意力转移过来,她才发现眼前是两个满身威严的人。那个中年人身穿明黄色龙袍,刚俊的脸和凌逸辰还有几分相似,自然不用多说,定是当今圣上凌初无疑了。而那个满头白发笑得和蔼的老妇人应该就是太后了…… 草草做了一下判断,卿黎当即跪地行礼,“卿黎拜见皇上,拜见太后。”微垂的脑袋掩过了眼中一道无奈,她淡然若素地跪着,等着他们开口。 这就是宫廷规矩了,若是没有吩咐,便要一直跪在那里,她虽不愿,却也只得服从。 太后的视线始终未曾离开,心中微微点头。温婉得宜,恬静淡雅,舒缓柔和,真是足以令人心驰神往。也难怪,辰儿会对她有所不同…… “来,快快起来!”太后亲自将她扶起,心中越来越满意。皇上真有先见之明,赐了辰儿这么个妙人! 将赞赏地目光投向凌初,凌初则是微微颔首。这亲事本是安排给太子的,不过被卿洛求给了辰儿,现在看辰儿的样子又不像反对,那也算一举两得,了了他的一桩心事。 “卿丫头,今日多亏你了!”凌初看到卿黎左脸上那个掌印,心中有些过意不去,也难为她有这个好脾气,没有发火。 “你想要什么赏赐?朕都会满足你。”凌初颇具威严地开口。 这算是对她的奖励还是补偿?卿黎心中冷笑。 这些高位者,总是将自己看得高人一等,现在与其说是赏赐,倒不如说是为了满足他们的虚荣心。她救人只为仁德,如今竟也是带上功利色彩,真不知是可悲还是可笑! 她素来不屑金银财宝,也不喜名利权势,如果真说要什么,大概就是自由了。 其实现在完全可以提出解除婚约,凭着圣上君无戏言的由头,结果想必没有悬念,可这也等同于打了皇帝的脸,触犯天威的后果可不好受,而她也还不至于傻到这个地步…… “卿黎别无所求,一切都是分内之事。”皇帝大概最想听的就是这句话了,既然如此,她也不介意说上一说。 凌初听着果然满意了,眸中多了些赞赏。 她确实很懂如何周旋应变,也很了解怎么迎合别人的胃口,虽然看起来舒缓无害,可那骨子里却是一颗七窍玲珑之心。这样的女子,加上背后那股财力势力,足以能够母仪天下,却也可以祸国殃民…… 凌初倏地眉间一紧,锐利的眼神似乎是要将卿黎最深层的东西剖析开来。卿黎也不畏惧,她知道皇帝在顾虑什么,所幸抬起双眼直视着他。(..info无弹窗广告) 凌初微微怔愣,但见那清淡的双眸之下只有一片淡然柔和,也是就此松了一口气。幸好幸好,她没有那份别样的心思…… “哈哈,卿丫头果然贤惠过人。”凌初满意地笑了,赞赏地点了点头。瞥见一旁的凌逸辰算不得好的脸色,见他身体的姿态完全是将卿黎锁在自己的保护范围之内,又是不禁莞尔。 辰儿这孩子从小就冷硬过了头,如今竟也会这般在意一个人?倒是有趣! 凌初发现了凌逸辰的小动作,太后这过来人自然也是瞧得分明。今日本来是想叫辰儿还有卿黎一同进宫的,除了见见这个丫头之外,也是要撮合一下他们之间的感情,不过现在看来,好像是她老婆子多事了…… 掩下心中的笑意,太后亲切地握住卿黎的手,“难得卿丫头进宫一趟,今日就留在哀家这里用膳吧。”她也是喜欢这个孩子,不骄不躁不卑不亢,随意温柔慵懒平和,这样的气质在宫中太难得了,连她都忍不住要亲近。 “不用了,皇祖母,我想她累了!”凌逸辰先一步开口,表明自己的态度。 他是看明白了,皇叔和皇祖母分明就是要审核卿黎!皇宫这个是非之地,他也不想她多呆。 还没过门就这般护短了?太后心中趣味横生,面上却是故作生气,“辰儿,哀家只是要留卿丫头吃顿饭,难不成还能为难她?” 凌逸辰不屑地瘪嘴,再耗下去也没意思了!微微施礼,他冷冷说道:“皇叔,皇祖母,儿臣先告退了!” 话音刚落,他还没等两人回应,直接一把抓住卿黎的手腕离去,头也不回。 那只炽热的大掌包裹着她的细腕,卿黎倒是有些懵了。 她知道这人率性不羁,可也没想到居然强横到这种地步!皇帝和太后竟是这般纵容于他?如此挑战他们的权威,他居然还能相安无事? 卿黎不禁有些疑惑,这里面怕是有什么隐秘吧…… 无所谓地耸耸肩,卿黎只一路跟着他走,反正她也不想呆在那里,如此正好帮了她的忙! 掌中温凉软滑的触感让凌逸辰有些恍惚,那般纤细的手腕他真怕不下心给捏断了,可却舍不得放手…… 御花园的树木正直葱绿,那成片的灌木丛中,一个瘦小的身影缩在其中低低抽泣,清风摇曳下的树叶沙沙作响,将她细弱的哭声掩盖过去,但若仔细听来,仍是可以发现。 卿黎顿下了脚步,循着那道声响望去,只见在一片青翠之中,一抹亮丽的红色极为醒目。鲜红的轻纱散落在地上,上面绣着的朱雀凤凰华美而高贵,很显然它的主人地位非凡。 思迩公主? 卿黎凤眸微闪,脑中想起方才那抹脆弱的身影,有些心生怜惜。 凌逸辰微眯着双眼,松开紧握的手掌,偏了一下头,示意她过去宽慰一下。思迩平日看着有些任性,其实是个敏感的女孩,今天的事对她打击是有些大了吧! 卿黎莞尔,倒是没看出来他还有细心的一面。 微微点头,卿黎缓缓走到灌木丛中。地上的泥土松软,踩上去并没有多大声音,而凌思迩也只是专心地哭着,将头耷拉在腿上,哪里感觉得到有人靠近? 小手无力地扯着手中的树叶,凌思迩不满地低喃着:“臭父皇烂父皇!都不理人家……讨厌!” “明明是凌千琪那臭小子不对嘛……” “人家鸟妈妈生颗蛋容易吗?那臭小子还要去掏……” 卿黎本来是默默地听她发牢骚,可到了最后一句,还是忍不住低笑了出来。 她本以为这位公主去干涉十三皇子是因为两人不合,却不成想是为了这个原因!还真是可爱呢! 卿黎的笑声将凌思迩吓了一跳,她呆愣地抬起头,只看到方才那个帮凌千琪治疗的女子正浅笑着在她面前。由于背对着阳光,又是泪眼朦胧,凌思迩并未看真切她的面容,可也能感受到柔和光晕之后的她携带的暖意。 “你来干什么?”被人发现自己这么狼狈的一面总是不大自在,凌思迩慌乱地擦干净脸上斑驳的泪痕,微恼地瞪着她。 粉雕玉琢的小脸经过泪水的洗礼有些模糊,刚刚她又用沾了泥渍的手随意抹眼泪,现在看上去就像一只小花猫,可依旧瞪着微肿的杏眸,满身的防备。 这幅模样让卿黎好笑的同时也有些心疼。真是个缺乏安全感的女孩…… “唔,这里风景不错。”卿黎答非所问,浅笑着走近了几步,见她更加警惕的眼神颇有些无奈,“我可以坐你旁边吗?这个位置正好可以晒到太阳,很舒服。” 暖暖的笑意在她脸上眼中,凌思迩竟觉得那神态像极了母后,本想着拒绝的话噎在了喉口,再说不出一个字,只是鬼使神差地点头。 卿黎随意地坐到地上,也不在意春泥将她的浅绿罗裙弄脏,手指拂过着刚刚长出的嫩草,闭着眼享受阳光的轻抚,说不出的惬意随和。 不远处的凌逸辰背靠着树干,见到那样的她都忍不住惊愕。明明就是柔美到不行的样子,为何竟会这般耀眼? 第十三章 宽慰 凌思迩看不懂了,她来这里是来晒太阳的?那干什么不换个地方! 有些微恼自己被卿黎打扰,她很想离开此处,可是转念一想,这里是她的地盘,要走也是这个女人走! 哼,那就耗着,看谁耗得过谁! 这么一想,凌思迩干脆将小脑袋一扬转向别处。 大约是发现了她那点小心思,卿黎的嘴角愈发上扬。 真是个别扭又可爱的女孩! 不过也好,反正她也想晒晒太阳,估计这位小公主支持不了多久。 虫鸣鸟叫,香草吐芳,再加上一缕细碎的阳光,原来在这个厚重的皇宫里也有这么个清净的好地方…… 卿黎懒懒地享受这一刻的宁静,任由身心放松。 事实确实是和她料想的一样,大约只是过了半炷香,凌思迩便有些坐不住了。偷偷用眼尾斜睨卿黎,发现她还是那个慵懒恬淡的样子,好像随时都有可能睡着…… 这个人也太奇怪了…… 凌思迩嘟起小嘴,正准备探究一下卿黎,却见她突然睁开双眼,满目柔和地浅笑。 平静随意的眸光比三月春风还要舒缓柔和,让凌思迩不禁略带慌乱地移开视线,小脸泛起了一丝窘迫的红晕。什么嘛!笑成那副模样干什么?难看死了…… 卿黎抿嘴窃笑,随手拔了一根青草轻嗅,虽然是最为常见的麦草,不过倒是很幽香。放入口中轻咬了一下,一小股汁液流出,又苦又涩,但也算清香甘洌。 “那是……什么味道的?”这个年纪的小姑娘还是充满好奇心,见卿黎在尝草,表情还是那样惬意,凌思迩便忍不住问了。 终于肯说话了!卿黎眉眼弯弯,看她这幅别扭的模样,忽的想要逗弄一下。歪头抿了抿唇,她意犹未尽缓缓说道:“唔……很甜!”说罢,还煞有其事地轻轻点头。 甜的?凌思迩眸光一亮,也学着卿黎将麦草放口中轻咬,顿时一张小脸都皱在了一起…… “呸呸呸!”凌思迩干啐了几下,颇具指控意味地怒道:“你骗人,明明就是苦的!还很涩!”舌头都麻了…… “呵呵!”卿黎淡笑摇头,“我是觉得它很甜啊!”说着,她又拔了一根放到嘴边,好像是要证明自己说的话是真的。 难道她那里的草是甜的,我这里的是苦的?凌思迩狐疑地瞅了一眼,伸出一只小手在卿黎身边的草地上拔了一根,继续放入口中,然而结果…… “为什么我感觉是苦的?”凌思迩有些挫败地耷拉下了肩膀,难道她的味觉出了故障? 看她那纠结地快要打结的秀眉,卿黎终于忍不住低笑了出来,点头说道:“嗯,是苦的。” “你骗我!”凌思迩杏眸一圆,腮帮子鼓鼓地瞪着她。这个坏女人,居然敢骗她! 卿黎不置可否,无辜地摊了摊手掌,又突然无比温和地对视上她的双眼,“你觉得它是苦的就是苦的,觉得它是甜的那就是甜的,何必在乎在乎别人怎么看怎么说呢?” 她有些意有所指,清润的嗓音像是一汪清泉缓缓注入心间,凌思迩微微发愣。 鼻尖泛酸,刚刚尚未褪去的委屈再一次涌上心头,那微肿的眸子又泛红了起来。 轻叹了一口气,卿黎浅笑着将凌思迩有些微乱的鬓发别到耳后,安抚地揉揉她的脑袋,“你在这里伤心难过委屈流泪,难道别人就会少一块肉吗?他们怕是巴不得看你这样呢!到最后,受折腾的还不是你自己?” 凌思迩沉默不语,低垂着脑袋,可那紧紧拽着裙摆的小手微微泛白,显然内心正在挣扎。卿黎也没有逼她,就这么静静陪在她身边,她知道,这孩子现在需要好好想想。 头顶的太阳已经偏正,虽然是春日,可接近午时的阳光还是很晒,所幸这御花园树木繁多,挡下了不少灼热温度,如今也只是觉得有些微热罢了。 凌思迩像是纠结了很久,嗫嚅地吐出了几个字:“我没想他摔下来……”细弱的声音里还带着满满的委屈,她将头撇到一边。 卿黎失笑,配合着点点头,“嗯,这是个意外,怪不了谁。” “可是……为什么不听我解释?父皇还看着苑妃拿凤钗刺我……他都不帮我!他以后是不是都不会理我了……”凌思迩抽抽提提地说着,泪水再一次模糊了脸庞,甚至有着决堤之势。她需要一个人倾诉,把所有的不快都吐出来。 卿黎含笑轻轻拍着她瘦弱的肩膀,一下一下很有节奏。等她哭得差不多了,只是低低抽泣的时候,这才缓缓说道:“今日之事有太多巧合因素,恰好十三皇子心肺脆弱,又恰好他摔下树,偏偏你又成了引导,你父皇若是偏袒与你,他要如何与苑妃交代?” 想要掏出手绢给她擦一下眼泪,可卿黎这才想起早在出门前就给兰溪擦汗去了,无奈之下,她只好用袖口一点一点细致地擦拭那张花脸,“也幸亏苑妃今日想对你下手,不然皇上可还会罚你,如今不过是做做样子给别人看,过不了几天,你依旧是他最宠爱的小公主。” 深宫争斗,容易顾此失彼,皇帝平日可以纵容她,但若是此时依旧将她庇佑于羽翼之下,无疑是让其成为众矢之的,而苑妃便是最不会罢休的一个,所以纵然是让她难过一回,他也必须这么做…… “真的吗?”凌思迩眨巴着眼睛问道,纯真无害的眼眸让卿黎只得点头,随即便换来她的破涕为笑。 也许,这位思迩公主并不是像传言中的乖张任性,只是想要做些事来引起别人的注意吧。终究只是个孤独的女孩…… 卿黎有些疼惜地拍拍她的小脸,淡笑着起身,随意地拍掉发丝和裙摆上的草屑,看向那个依然缩成一团的女孩,笑道:“还坐在地上干什么,不起来?” “哦!”凌思迩连连点头,后知后觉地从地上爬起来,突然觉得心情好了不少,随时就能蹦?起来。 卿黎好笑地揉了揉她的脑袋,目光转向一直在旁边的凌逸辰,然而却是撞入一双幽深的双眼,那里面蕴含了太多的情绪,她一时也看不分明。 凌逸辰忽的低低笑了。 这个女人身上真的有太多的闪光点,从容的她,淡然的她,睿智的她,温暖的她,慵懒的她……每一个都是那么让人印象深刻。卿黎,你究竟还要给我多少惊喜! 刚毅的薄唇保持着完美的弧度,平日里凌逸辰冷硬霸道,让人不敢接近,然而此时的他,竟是带上了一层柔和的光彩,本就俊朗清晰的外表,让他更加多了几分致命的吸引力,就是卿黎也不小心惊艳了一把。 “辰皇兄?”凌思迩被凌逸辰那模样吓了一跳。天哪,她看到了什么?辰皇兄居然也有笑得这么好看的时候!是因为这个姐姐吗? 小脑袋歪过来细细打量卿黎,她突地咯咯笑了。如果是姐姐的话,倒是有可能呢!她也好喜欢这位姐姐! “笑什么呢?”卿黎疑惑,她怎么不知道有什么好笑的东西? “没有没有!”凌思迩头摇得和拨浪鼓似的,可是清脆的笑声还是遮掩不住。 没有才怪!卿黎没好气地睨着她,自己也是止不住嘴角的笑意。 “时辰不早了,该回去了。”凌逸辰走过来淡淡的提醒。从入宫到现在都已经快两个时辰了,皇宫确实不宜久留。 凌思迩一听可急了,立刻抓住了卿黎的胳膊央求道:“姐姐,你不要走,留下来陪我好不好!宫里都没人陪我玩……” 含水双眸之中满满的都是希冀,实在让人拒绝不了,可是凌逸辰不吃这一套。虽然平日里与这个妹妹关系不错,但还不至于事事迁就她,更遑论是涉及到卿黎的。 “你想见她随时可以出宫,反正两个月后她就是你嫂子了!”说到这个,凌逸辰的嘴角蓦地弯了,然而卿黎却是不禁苦笑。他可以不用特意提醒她这件事吗? “嫂子?”凌思迩的脑子有些转不过来,只喃喃念着这两个字,又是突然恍然大悟,一拍脑袋兴奋说道:“姐姐是卿黎对吧!父皇指给辰皇兄的世子妃对不对?” 面对那张天真的脸蛋,卿黎发现自己只能点头承认,虽然她并不愿意。 而这下凌思迩可就欢脱了,缠上卿黎的手臂蹦?着笑道:“太好了!以后想找姐姐都可以去王府了!” “额,是啊。”卿黎哭笑不得。 不想再继续磨蹭下去,凌逸辰直接将卿黎拉到自己身边,“行了,你回去吧,这些天就安分一点,别总到处惹祸!”最后警告地看她一眼,他便拉着卿黎离开。 凌思迩不以为意地瘪瘪嘴,又在后面喊道:“姐姐,我以后一定会去找你的!” 她挥舞着自己的小手,笑得灿烂,就连卿黎也被感染了,低低的浅笑弥漫,阳光洒落,似乎整个御花园都生机勃发了起来…… 第十四章 蹊跷 宽敞的马车里,凌逸辰和卿黎各占一隅。一个轻卷纱帘,含笑看着过路风景,随意平淡,一个双手环胸闭目假寐,食指一下一下轻敲手臂,沉静内敛。两种完全不同的气息充斥在车厢内,竟是别样的和谐。 卿黎尽量去忽视身边某个人的存在,想起刚刚在宫门口的事,真是有些哭笑不得。 这人明明是骑马来的,侍卫都已经把他那匹枣红色骏马牵来了,结果他连看都不看自己的爱马一眼,理所当然往马车里一坐,然后门口那群侍卫便开始用了然的眼神窃笑看她…… 她能说她自己都不明所以吗? 耳边只有车外人群的喧闹和底座下方传来的车轱辘声,车厢内总是略显静谧。 若是平时,凌逸辰定然安之若素,可今日不知怎么,他的心情有些烦躁…… 指间敲打的节奏混乱了,他气恼地睁开眼,却见另一边那个女子浅笑着伏在窗沿,莫不静好。 清风透过,卷起她及腰的长发,如丝绸般黑亮软滑的秀发扬起,甚至若有似无地扫到他的脸庞,微微发痒。 凌逸辰表情有些僵硬,不自觉地就伸手抓住了那一缕飘荡的发丝,微凉舒滑的触感更是让他晃神,手下也渐渐收紧。 感受到轻微的扯动,卿黎疑惑回眸,但见那个冷傲不羁的战神大人正对着自己的手发呆,而他的手中握着的是……她的头发! 这是什么意思? 卿黎不解,伸手将发丝扯回,也算将恍惚中的凌逸辰拉回了神。 一抹可疑的红晕上浮,所幸车内光线并不明朗,且他的肤色是古铜色,未被察觉,然而凌逸辰竟然觉得自己有些慌乱,而且还是面对一个女人! 掩嘴干咳一声,凌逸辰掩饰过自己的尴尬,看似随意地问道:“你的脸还疼不疼?”然而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别扭地把头别到一边,真恨不得咬断自己的舌头。该死的!这是在说什么? 卿黎也是微怔,没记错的话,这好像是他第二次问了! 轻轻抚上自己的左脸,那里的红肿已经褪去大半,现在估计都快看不太出来了。[..info超多好看小说] “没感觉了。”卿黎淡笑相回。他这算是在……关心她?老天,这可不是什么好现象。 车厢内又陷入了沉默,车轮碾压的频率渐渐变慢,到最后彻底停下,而后便是车夫低沉的声音传来:“卿小姐,到了。” “嗯。”卿黎浅浅应了一声,睨一眼没有动静的凌逸辰,便准备掀开纱帘下车,而正是这时,那道低沉的声音打断了她。 “父王想见你。”平静的语气无波无澜,可也只有凌逸辰自己清楚,他说出这句话耗费了多大的力气。父王确实和他提过这件事,但更主要的是,他想带卿黎去见父王,早一些熟悉王府的一切…… “什么?”卿黎讶异。她什么时候成香饽饽了?太后想见她,连辰南王都想见? 显然这样的反应不是凌逸辰想要的。 她这是潜意识里的排斥吗?难道她不知道自己以后会是王府的一员?提前去见一下未来公公又怎么了? 凌逸辰当即沉下了脸色,果断发挥他霸道的本质,“三日后,我来接你。”强硬的气势袭来,其中只包含了四个字:没得商量! 卿黎无奈扶额,她可以说不吗?估计下一秒就会被他的眼神凌迟吧! 既然如此,算了,早晚要面对的。“好。” 简单一个字便安抚了凌逸辰的心情,他满意地勾起薄唇,而卿黎则懒得理会,直接掀帘下车。 正午的阳光过于炽烈,卿黎被晒得有些晕眩。回头看一眼渐行渐远的马车,突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怎么感觉有什么事情不受控制了? …… 西街回春堂,帝都最大的一间医馆,几乎网罗了全京城大半的病人,医术高超不说,服务态度在业界也是备受好评。 回春堂的建筑风格简约大气不失沉厚,大堂极为宽敞,足以容纳上百人。暗色的松木药柜排满了三面墙,上面都极为详尽地注释着各类药材名称。屋内几乎没有其他装饰,只墙上挂了几张人体穴位图,周遭摆了几盆常青植物,可尽管如此,却丝毫不显寒酸,反而更加稳重。 卿黎嗅着空中刺鼻的中药味,登时神清气爽。 大堂里,药僮下人们忙来忙去,排队问诊的也是大有人在,几个坐堂大夫都快应付不过来了…… 每天都是这么充满活力啊!卿黎哑然失笑,摇着折扇款款走进。 “小……公子!”郑掌柜一见卿黎男装打扮,连忙将称呼变了,笑着将她迎进去。上午才去卿府报备说西川的药材到货,倒没想到小姐下午就来了,效率真高! 卿黎淡笑着点头,眸光扫了一遍正在煎药的药僮们。呼呼热气吹鼓地瓦盖噗噗作响,她总觉得那是种很美妙的声音,怎么都听不够。 “公子……”郑掌柜打断了正在陶醉中的卿黎,讪笑道:“那批药材正放在储物间,是现在过去吗?” “嗯,也好。”卿黎微微颔首,也不用郑掌柜带路,吩咐道:“你继续忙吧,这里可离不开你!”她指了指排成长龙的病人,浅浅一笑。 郑掌柜应了声,继续回去号脉,然而内心的感动还是不少。小姐在他们面前总是这样没有架子,他能在小姐手下做事还真是种福气…… 卿黎并不着急,扫了眼正在柜台前装药打包的药僮,却是发现了一个熟面孔。 这个人好像是上次万香楼的小二,叫……张小六! 卿黎有些惊喜,上次介绍他来回春堂,一隔都半月了。现在看他哪里还有初见时的面黄肌瘦,面色都红润了起来,似乎人也精神了不少! 不过此刻的他正在拿杆秤称着手中的药材,一脸的迷惑,好像有什么事想不通。 是遇到麻烦了?卿黎笑着走过去,用折扇轻敲了一下桌面,将专注的他可吓了一跳。 “李公子!”张小六惊喜叫道。眼前这位可不就是当日帮他的翩翩公子吗?本来就想要好好谢谢他的,可是自己来这里半个月都没见到,如今再见又怎的不喜? “李公子,小的终于见到您了!”张小六激动地噗通跪在地上扣头,嘴里念叨着:“李公子,多谢您当日之恩,还给了小的这么好的工作!” 说着,张小六就痛哭起来。若不是回春堂中的郑掌柜免费帮忙,他病重的娘亲只怕没救了!后来询问之下才知道一切都是李公子交代的,此等大恩大德,他就是豁了命都值了! 卿黎苦笑,无视那些投过来的好奇视线,把他从地上扶起来。这人怎么动不动就喜欢跪地磕头呢?存心给她找不痛快! “你不用谢我,我可不会白养你,做得好了才给工钱的!”卿黎淡笑说道。见他连连点头应和,又突地板起了脸,“还有,在我面前不要自称小的。”她可不喜欢这种奴性教育下的称呼。 “这……”张小六犹豫了,偷偷瞄一眼一脸不容置否的卿黎,只得点头答道:“是,小……我知道了!” 这还差不多!卿黎满意一笑,视线转向他方才正在捣鼓的药材。 檀香、山|奈、红花、甘草、牛黄、人参、余甘子、白术……好像是润肺生津,止咳化痰的药方,没什么问题啊! “你刚刚在困惑什么?”卿黎拿起他照着抓的药方细看,原来是给高冲的,他的气喘用这贴药确实合适。 张小六挠了挠脑袋,表情有些费解,实在不知道该不该讲。在卿黎鼓励的眼神下,这才缓缓说道:“这些天我一直负责送高大人的药,今天抓药的小贝不在,就由我来,可是我刚刚抓完药,正想要打包装好送去高府,却觉得这分量比之前好像轻了一些,可等我再对照药方抓了一遍,并没有漏掉什么……” 轻了?卿黎蹙眉,再看一眼已经抓好的药,确定没有问题。那也就是说,有问题的是之前几天的药? 心中一紧,卿黎忙追问道:“你确定是轻了?” “我确定!”张小六自信地拍了拍胸脯,“以前万香楼的薛掌柜是个抠门精,而采买货物都是我去打理,不准少一分一毫,所以我对这分量是最敏感不过的!”张小六下意识地挺起了胸脯,这是他唯一值得自豪的事了! 看他这样子,卿黎不禁失笑,但又很快严肃了起来,听他这么说,是真的有人给药动了手脚…… 小贝? 想起刚刚张小六提到的这个人,卿黎问道:“小贝是谁?” “他是之前一直负责抓药的药僮,今日突然身体不舒服请了病假。不过他平时好像身体不错的,怎么突然病了……”张小六自顾自嘀咕,卿黎却冷笑起来。 病了?怕是知道她今天要过来,故意躲起来吧! 想不到,回春堂里也混进了不清不白的人,或者说……那个小贝是被人给收买了!想要栽赃嫁祸给回春堂,顺带连累卿家…… 卿黎突然想到一个可能性。虽然卿家树大招风,但真的有矛盾的怕是只有陆家了,尤其是上次寿宴之后,陆源生想必是对她恨之入骨了。但这也只是猜测,具体如何还得找到证据才是。 “小六,真是多亏你了!”卿黎赞赏地拍拍张小六的肩膀。没想到当初无心之下帮到的人给了她这么个惊喜,真是捡到宝了! 张小六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脸上泛起红晕的同时眼里也有些湿意,“公子客气了,我……应该做的。”这是第一次有人夸他。从前做工,老板不是克扣打压就是凶神恶煞的,也只有李公子对人这么随和…… “小六,这件事还未查证,你先不要和其他人提起。”卿黎淡淡交代,见他肯定的点头,这才亲手将那已经抓好的药材打包起来。 看来,今天是有必要去一趟高府了…… 第十五章 内鬼(上) 高府的门楣与其他官商家族并无二致,若说真有什么特别的,大约是墙垣要高了几寸,隐隐有高人一等的架势。高悬的匾额硕大,很干净,显然长期有人擦拭打理。门口的两只石狮雕刻地栩栩如生,然而气势却不凶猛,眼中竟然是柔和的…… 卿黎见此不禁笑了。想来这位高大人也是个圆滑之人,知晓自己身份不凡,也是深谙名高引谤,为了不遭人猜忌,特地将石狮锋芒掩去,以表自身谦和之意,但又为满足己身虚荣之心,便在朱墙上下了点功夫…… 哈,真是个人才! 卿黎笑得愉悦,而门口小童见了就摸不着头脑了。有什么事这么好笑? 然而纵使心中疑惑好奇,小童也不敢上前询问。这位紫衣公子虽然看着温润平和,可是周身蕴藏的隐隐贵气还是彰显着他的身份不凡,做了这么久的门童,这些看人的本事还是有的,要是因为一句话就得罪了了不得的人物,那就是自己吃不了兜着走了! 小童收起了自己的好奇心,继续安分地站在原地,卿黎也是笑够了,摇着扇子优雅上前。 “公子有何贵干?”小童礼貌问道。 卿黎淡淡地点点头,拎起手中的药包,轻声说道:“在下是回春堂大夫李青,今日前来送药,顺带给高大人诊断一二。”若是真的如自己所想一般,她必须得确定高大人现在情况如何。 “原来是回春堂李大夫!”小童眉开眼笑。当日陆家寿宴之上卿小姐如何救治大人可是传扬了许久,他对卿家的医术崇拜得很,对回春堂也是大有好感,如今一听是回春堂的人,哪里还能怠慢,立刻躬身相迎,“李大夫请――” 卿黎颔首,跟着小童就朝府内走去。 高府内部的构造大气华美,一水儿青石地面干净婉约,庭院中种植了不少娇花,少有松柏翠竹之流,给人的感觉倒是过于柔和了,大抵是因为高府多为女眷的缘故。 听闻高大人膝下无子,只有三女,大女儿许给三皇子为妃,二女儿嫁与宰相之子,小女儿待字闺中,但也已经与镇国将军府的公子有了婚约。这样的姻亲关联,再加上他本身户部侍郎的地位,自然是许多人攀附结交的对象,而陆家便在其中之列。 陆家主营米粮,而这米粮便是归户部管辖,也难怪上次陆源生寿宴还特意请了高冲…… 卿黎一路随想,转眼就已经到了高冲的卧房前,房门紧闭,只有一个侍卫守着,那人卿黎也是认得,正是寿宴之时陪在高冲身边的。 小童上前和侍卫说了几句,侍卫便朝这边看过来,沉静的眼中划过一道惊诧,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像卿小姐那般姿容,又是准世子妃的身份,女扮男装是要方便许多。 侍卫摆手将小童遣下,上前拱手行礼,“明棋见过卿小姐。” 对于他的恭敬卿黎不置可否,只是淡笑相回,直接切入正题:“高大人近日情况如何?” “伤口已经基本愈合,服下百花玉露丸身体也好了许多,只是这咳嗽气短不断,连夜无法安睡,精神不佳,如今好了些,刚刚睡下。”明棋一字一句禀报。卿小姐都亲自上门了,应该会对大人的病有所帮助。 低眉沉思片刻,卿黎问道:“我能进去看看吗?” “自然,卿小姐请。” 吱呀推门声响起,卿黎尽量将脚步放缓,以免吵醒那刚刚入睡的人。屋内较为昏暗,所有家具都是纤尘不染,花瓶权当摆设,只有几盆芦荟添了少许生气。 绕过屏风,卿黎看着床上憔悴消瘦的面容,微微蹙眉。高冲的呼吸声很大,带着鼻鼾,嘴巴微张,似乎每一下呼吸都要用尽全力。 素手搭上高冲的手腕,卿黎凝神把脉,而明棋则一直站在一旁,双目锁着卿黎的表情,生怕漏掉一点。 良久之后,卿黎收回手,对明棋微微颔首,打了个手势,意思是出去再说。明棋心中了然,再一次蹑手蹑脚退回门外,继而便亟不可待问道:“卿小姐,大人病情如何?” 卿黎捏起了下巴,思忖片刻,表情有些凝重地说道:“前几日送来的药被人动了手脚,本是润肺生津的药方被换成了阴寒之物,所以大人的情况有些恶化,今日我就是来确定一下的。” 小六说的果然没错,这情况若是再拖延几日,高大人身体急剧下降,怕就是难办了!哼,好精巧的手笔! “动了手脚?”明棋双眼瞪大,目眦欲裂,气愤道:“是谁要害大人?”什么人吃了雄心豹子胆,居然敢加害朝廷命官! 害高大人?卿黎摇头冷笑,暗挑眉梢:“他要害得可不是高大人,而是我卿家!” 清冷的声音带了些许森然,明棋微怔,看向那双依旧清澈平和的眼,竟觉得那其中有隐隐的火气。 对她的话不甚了解,明棋追问道:“卿小姐何意?” 随意把玩手中的折扇,卿黎清润的嗓音淡淡响起:“高大人若是突然出了事,只要随便查查,便能够发现日常用药有问题,到时候定然牵连到回春堂,那么……”卿黎没再说下去,接下来的后果已经一目了然了。 竟是这般!明棋大惊,这人是想着要用高大人的性命做嫁衣,转而连累卿家!真是……“好毒的手段!”明棋气煞。 卿黎嘴角笑意加深,眼中划过一道精光,状似安抚地说道:“最近我会亲自来调理高大人的身体,不日便会好转,还请放心。”说到这,她突然顿了,避开明棋的眸光,无奈扶额:“只是……这奸人在我回春堂实在令我心烦。”幽幽叹息从口中缓缓吐出。 听到卿黎前半句的保证,明棋自然心中高兴,但一听她的苦恼,再加上又得了人家给的这么个甜头,心怀感激之下,他也得要有所表示。 “卿小姐若有难处只管吩咐,只要是在下力所能及之事,刀山火海都能闯!”明棋拱手,挺直了腰杆,自信满满。 这人倒是忠心……卿黎失笑,摆了摆手,“我才不用你去什么刀山火海呢!不过倒确实是有一事需要帮忙。”这明棋应该在高府也是有点地位,而且还是深受高冲信赖的,那么,由他出面便是再好不过。 “卿小姐但说无妨。” 啪! 玉骨折扇应声打开,卿黎饱满莹润的菱唇微微扬起,比三月桃花还要绚烂。清亮的眼中带着淡淡的狡黠,卿黎扬眉笑道:“明日回春堂会有一场大戏,想请阁下来看看……” 那绝对会是一场好戏,就不知道某人消不消受得起! (推荐好友佳作:[bookid==《包子不可弃》]――带着拖油瓶也潇洒~ 第十六章 内鬼(下) 清晨的回春堂病人虽然不多,但也一如既往的热闹。看病的,跑腿的,煎药的……各个忙得不亦乐乎。 张小六拿着抹布一下一下擦拭着台面,神情异常专注。 他不懂药理,只认得几个字,在这里就打打杂跑跑腿,偶尔人手不够的时候也能抓两贴药,都是最简单的工作,可工钱却是万香楼的两倍!而且这里的人都异常和善,他若是不认真干活可就对不起李公子了! 心中这么想着,张小六干得更加卖力。 “嘿,小六!” 肩膀被人从身后拍打了一下,张小六回过头,发现是昨天请假的小贝,便也笑着回应:“小贝早啊,身体好些了吗?” “那是!”小贝拍了拍胸脯,毫无特色的脸上神采飞扬,“哥的身体倍儿棒,一点小病而已,一天就好了!” 看他本就细小的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线,张小六也是乐了。寒暄一阵之后,两人便和往常一样各干各的。 小贝连抓了几副药送去内堂去煎,一时间也没有其他的活,便对张小六招了招手,“诶,小六啊,昨天我不在有发生什么事吗?”细小的眼睛注视着张小六,他略含深意说道:“尤其是什么特别的事……” 张小六一愣,憨憨地笑了:“能有什么特别的事,每天不是都这样?来几个病人看病咯!”说着,他又低下了头擦桌子,心中想起昨天高大人药材的事,但那件事李公子不让说,那就不说好了! 小贝无力地翻了个白眼,这个戆头,真是什么都不懂!心中狠狠把他鄙视了一番,小贝又嬉笑着问道:“就没来什么特别的人?” 特别的?张小六蹙眉,真的正儿八经回想起昨天往来的病人。(..info)他在万香楼呆了那么长时间,认识的贵人自然不少,平日里走门串户,寻常人家也是了然,现下也能道出个七七八八。 “东街珍宝斋的万掌柜来过,景府的管家也来过,还把郑掌柜请了去,住在小胡同的王大婶也来了,还带了一箩筐鸡蛋,说是感谢大夫将她儿子的伤寒治好了……” 小贝听着这些无关紧要的事,眼皮不断地翻着,忙摆了摆手,“行了行了,你去干活吧。”再问也问不出个名堂,不过看样子也没有什么事发生。 心下吹了个口哨,小贝看着张小六离去,又瞅了瞅四周没什么人,这才拿出一张土黄色桑皮纸飞快地在药柜里抓取几味药,又迅速包好,自以为天衣无缝,高兴地哼起了小曲儿。 就在他打好结,将药交给张小六的时候,门口走进来了一个身形高大魁梧的大汉。犀利的双眸扫了一遍,最后定格在了小贝脸上,微微有些暗沉。 明棋很快便收回了自己凌厉的目光,若无其事般地大步走到柜台前,朗声道:“我来取高大人的药。” 咯噔!小贝心中一紧。 平日都是小六送去府上的,怎的今日特地来了?莫不是出了什么岔子? 略带几分心虚的目光转向张小六的手中,他突然想把药收回来,却已经被张小六交到了明棋手上。所幸明棋拿到后并未有什么特殊动作,仅仅转身离开,这也让小贝松了口气。 就在这时,一个小童急急忙忙跑进来,恰巧撞在了明棋身上,又是巧合地将他手中的药撞掉,偏偏更巧的,药包就这么散开,其中一堆药材掉了一地…… 所有的一切都在一瞬间完成,谁都没有注意到明棋的手做了什么小动作,众人也只会当成是个意外,并不放在心上,可是小贝的脸却是霎时变得惨白。 郑掌柜闻声回眸,看着地上四散的药材有些惋惜,然而仔细一看,布满皱纹的脸不禁挤在了一块。 这……这是高大人的药? 郑掌柜颤抖地将地上的药一点点辨识,眉间皱纹越来越深,略带浑浊的老眼中瞳孔一缩,转而瞪向双腿打颤的小贝,怒问:“这是你给高大人抓的药?”最后的尾音有些颤抖,听得出来此时的他正在极力压制怒火。 这药要是给高大人吃了,不出事才怪!这小贝究竟在做些什么! 一滴冷汗从小贝额上划下,他偷偷瞥了眼脸色青黑的明棋,再一看他魁梧的身形,暗自吞了吞口水,当下跪在了地上痛哭起来:“哎呦喂!掌柜的,我真是该死啊!我把高大人的药方给弄混了!我该死啊!” 小贝强烈谴责着自己,边说还边抽打自己的脸,一下一下打得脸上红肿,眼泪鼻涕一股脑流下来,怎一个惨字了得? 若是平时,郑掌柜见着这种情况最多训斥两句,可这是人命关天的事,而且……“呸!你这抓得是什么药方!老夫行医数十年怎么从没见过这样开药的?弄混?你给谁的弄混了?把单子拿出来我瞧瞧!” 睁着眼说瞎话!真当他老眼昏花了?这事可是涉及到人命啊!还是朝廷命官的命……郑掌柜越来越不敢往后想。 小贝低着头,额上直冒汗,小眼珠滴溜溜转,正在思索该怎么回答,却被一阵大力从地上拎起来。 明棋揪着他的衣领,恶狠狠地瞪视,咬牙问道:“说!是谁派你来的?”他倒要看看,谁敢加害高大人,今日定要揪出这个元凶! “我……都是我弄错了……”小贝越说越小声,脖子往里缩了缩。他怎么可以随便把人供出来,钱都收了…… 好啊!嘴皮子挺硬啊!明棋怒极反笑,随手一扬就把他掷出老远,伴着“砰”一声巨响,扬起了一地尘埃,而那个摔得惨烈的人正好落在卿黎脚下。 方才一直在门外看戏,现在见着这情况还真是有些暴力了…… 卿黎摇着折扇站定在小贝面前,看他龇牙咧嘴捂着腿,嘴边笑意却更加浓了。 “小贝是吧。”卿黎蹲下身含笑看着他,满目温和却让对方觉得毛骨悚然。 小贝是认识这位李公子的,每次郑掌柜见他都是毕恭毕敬的,定然身份不凡。 捂着撞疼的腰,小贝挣扎着支起身子跪在地上磕头:“李公子,小的错了!小的不该给高大人的药弄错!可是小的是无心之失啊!李公子……” 他一把鼻涕一把泪哭得卖力,引来了一堆围观群众,然而卿黎不甚在意。 到现在还在嘴硬?卿黎嗤笑。若是往常,有人对她磕头她会反感,会立刻让他们起来,然而面前这人却是影响到了她在乎的东西,那她也不用客气! “裴爷。”卿黎对着门外轻唤了一声,随后便走进来一个五大三粗一身华衣的男子,胖乎乎的手指玩弄着扳指,不去看地上的人。 卿黎满意地看到小贝僵硬的神色,笑问:“还记得他吗?四海赌坊的裴爷。” 像是没看到小贝越来越白的脸,她懒洋洋地往门边一靠,清朗的声音刻意放大给每个人听:“你昨天在赌坊输了五百两,试问一个药僮哪来的这么多钱?而且……我没记错的话,你昨日可是请了病假的!” 含笑的眸光扫过,字字句句掷地有声,清雅的气势却是凌厉逼人。 一桩桩矛盾被揭开,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了小贝,显然他在说谎! 众人指指点点,小贝的身子已经软瘫在地上,一时间就像丢了魂,什么都说不出口。 明棋冷笑一声,一把抓起他往门外走,路过卿黎身边的时候还不忘恭敬说道:“多谢!” 卿黎颔首,不置可否。接下来如何处置是他的事了,于她来说,不过是清除了一个内贼而已…… 第十七章 曼陀 距离上次小贝被带走又过了两日,据说他被明棋交给了京兆尹,严刑拷打了一番,终于把所有都招了。 虽然卿黎不赞同这种毁灭人道的方式,但这个时代向来如此,她也无力改变,而且最终的结果也与她最初料想的一般。 确实是陆府的管家给了小贝一笔钱,让他替换掉高大人的药,待高大人出事便可以将责任嫁祸到回春堂身上,那么卿家将会受到重创。 不过他们估计怎么都想不到,这么精细的计划却被一个曾经的店小二识破! 每每想到此处,卿黎都要笑弄一番,同时也不得不感叹自己运气之好。 陆源生在这件事里并没有被牵连进去,管家把所有的责任都往自己身上揽了,原因便是上次寿宴卿黎让陆家出丑,所以他怀恨在心,设计并计划了一连串的事。 明眼人自然知道这里面的弯弯绕绕,大家心知肚明是谁动的手脚,但是如今有了替罪羔羊,再加上陆家与辰南王府的关系,不得不卖了这个面子。只是那管家还有小贝,蓄意谋杀朝廷命官,被判了秋后处决。 这最后的结果卿黎并不意外,若是陆源生这么容易被扳倒,陆家也不会跻身四大家族之列了! 不过,这件事势必会对高大人产生影响,如此隔阂之下,陆家又是米粮生意,分属户部管辖,那这日后的运营证可就麻烦了! 少了米粮这个主要的收入,陆家就像是自断一臂,没多久便会不攻自破。除非……那只老狐狸还能想出什么其他的解救之法! 卿黎无所谓地笑笑,现在可没心情再去想这些盘根错节,反正都是以后的事,至少短时间内她可以清静会儿了。 上次购置的药材还未搭理,这两天她便一直都窝在回春堂的储物间里整理药材。 这批从西川采摘购买而来的药材有不少名贵品种,大多是水墨没有的,别人也识不分明。幸亏卿黎早些年在外游历,加上卿家医药藏书颇多,她对这些药草都较为熟稔,如今分类起来还不至于太过狼狈。 大约是采买之人不懂,将这些东西都乱七八糟混在一块,现在她是不得不将麻袋里的药物一株一株仔细分开,虽然是简单工作,但长时间如此也是枯燥乏味。 双手早就蒙上了一层药物碎屑,上好的锦缎沾上了污渍,卿黎都不去理会了,直接往一旁郑掌柜准备好的软榻上一躺,懒得动弹。 嗯,还是躺着舒服…… 卿黎慵懒地伸了伸腰,侧过身看着散了一地的药材。 雪荷花、奇茸草、鬼爪藤……几乎每一种都是西川特产,也难为了他们千里迢迢运过来。 柔和的双眸似乎要沁出水来,卿黎视线一转,陡然眼前一亮。 只见她的软榻边缘的正下方安静地躺着一朵白花,花冠呈漏斗状,萼呈筒状,花瓣五片,上面分布着浅浅的紫色裂纹,花蕊淡粉,放到鼻端轻嗅,能够感受到一阵馥郁香气,随之而来的便是头部眩晕。 卿黎猛地摇了摇头让自己清醒些,将花拿开,欣喜地从榻上坐起身来。 “曼陀罗!”惊喜的呢喃出声,她倒不知还能在这堆杂物中找到这么珍贵的花。 曼陀罗是西川特产之一,花朵娇媚然而毒性极大,少有人种植,所以大多情况下都是野生的,然而它的生存条件又比较苛刻,因此存量较少,能够得到一两株已经是个很大的惊喜了! 卿黎暗自高兴着,突然储物间大门被砰地踹开,迎面而来一股凉风,刺得她睁不开眼。 因着早先卿黎交代了不许人打扰,他们自然不会这般不知趣,如今她心下也开始郁闷谁这么不懂礼貌。 凉风渐息,卿黎终于看清了来人,一时间表情有些僵硬。 凌逸辰?他又来干嘛?还找到回春堂来! 而且……用得着一看见她就脸黑成这样吗? 卿黎不解,她显然是忘了那日在马车上答应了他去王府的事。 本来今日凌逸辰兴冲冲跑去卿府找她,管家说她去回春堂了。行,他就等等,反正时辰尚早。 可是一连两个时辰,茶水都已经冲泡地无味了,这女人还不回来! 向来桀骜又霸道的战神大人怎么可能忍得了这种对待?他很清晰地感受到自己被这个死女人给无视了!顿时一股掺杂了愤怒、无奈和失落的火气腾腾往上冒,叫嚣着让他来回春堂找她。 可结果呢? 这个女人一身男装,灰头土脸地坐在软榻上,手里拿着一朵花,表情还很……兴奋! 见鬼! 她宁愿对着一朵花展露笑颜,也不肯和他去王府! 憋了一下午的怒气已经濒临爆发,凌逸辰说不出自己现在是什么感觉,只知道肚子里翻滚着愤怒哀怨的情绪,甚至……有些无力! “干什么?”卿黎一脸茫然,看他那张越来越黑的脸,不由地心里有些发毛。卿黎相信,如果眼神可以杀人,那她已经死了无数遍了!奇怪了,她是几时惹到这位世子爷了? 干什么!她还好意思问干什么?看来她是把什么都忘得一干二净了! 好!很好!非常好! 凌逸辰一双鹰眸瞪得老大,就差把她烧出个窟窿,脸终于彻底黑成了锅底,也不顾忌什么,大步向前一把就把她拉过来往屋外带。 看着地上被踩的七零八落的药材,卿黎感到一阵肉疼。拜托,这些东西带过来也不容易,可不是这么糟.蹋的! 想要挣脱凌逸辰的桎梏,可却遭到了他更沉重的怒火。 大约是不想拖延时间,凌逸辰便直接将她对折扛到肩上,一溜儿大摇大摆走出回春堂。 医馆素来都是人多口杂的地方,战神在水墨王朝的影响力也是可想而知,于是众人只看到身为战神的世子爷扛着一位公子出了回春堂内室,表情阴沉地可怖。 卿黎整日泡在药堆之中,脸上蒙了一层土色,又是男装打扮,哪里能被人认出来? 于是后来在大街上便有了这么一幕――世子爷和一位公子共乘一骑绝尘而去。 虽然匆匆一瞥,但是那两个紧紧相贴在一起的身子还是引人遐想无限。 水墨民风向来开放,见此情况,一时间都是众说纷纭。于是后来就有了世子爷抛弃如花似玉未婚妻,喜好翩翩浊世佳公子一说,又有卿黎久居深闺暗垂泪,悲叹痴心错许人一说。 各种版本层出不穷,即使在多年之后,还是为人所津津乐道,感叹这两人的传奇。当然,这些都是后话。 第十八章 王府(上) 夕阳西下,月华吐微,一天之中最美的时刻。既有白日里阳光的光华,又有暗夜中月华的柔情,二者兼容,美不胜收。 昏暗的马车内,卿黎安稳地占据了窗口位置,欣赏着天边那昼夜交替时的美景,就像被明亮的油彩熏染的幕布,绚烂光彩能够将所有的注意力夺去。 然而,这样美好的事物总是短暂的。很快,天边的最后一丝光亮被群山遮掩,明月群星开始主宰这个世界。 夜,终于到了…… 白日里喧闹的大街上已经少有行人,如今大家都是各自归家,像卿黎坐的这一辆纯黑马车,虽然被夜色很好地遮掩,但在这空旷的街道上也显得有些突兀了。 车厢内是压抑低沉的气氛,某个脸黑的跟木炭似的男人正用谴责的目光扫视着卿黎,其中的愤怒显而易见。 卿黎将车帘讪讪放下,这才拧过头来去看凌逸辰。 心中无奈叹了口气,她承认这回是她错了。 不过他那天就这么提了一下,也难怪她会忘了的…… “那个……王爷见我是要做什么?”算是受不了那人阴沉的脸色,卿黎试着搭了个话题好转移他的注意力,不过,好像效果并不怎么样…… 真是个小气的男人!卿黎腹诽了一句,也不愿再去贴那人的冷脸,干脆扭过头继续欣赏夜色,自得其乐。 本来卿黎开口和他搭话凌逸辰还是有点欣喜的,可是心中有一股怨气让他继续沉着脸,然而那个女人居然就这么算了! 她到底是有多不在意才会这么无所谓? 凌逸辰心中烦躁,他何时受过这种待遇?无论是战场上或是朝堂中,他的光芒总是不容别人忽视,京都有多少闺阁小姐视他为如意郎君,可偏偏在她这里,自己屡屡受挫! 无力地叹了口气,正想说些什么,却听见车夫的声音响起:“世子爷,小姐,王府到了。” 一句话适时地打破了车内的安静,卿黎自然乐意,率先就出了马车,凌逸辰只得无奈苦笑,跟着下了车。 辰南王府不愧是辰南王府,光是门楣就十足霸气。暗红朱墙只比宫墙低了几寸,夜色下更显沉重威严。门前不似他人置放着雄狮,而是两只睚眦,凶狠暴虐展露无遗,还隐隐泛着黝黑亮泽的光芒,大抵是由整块黑曜石雕刻而成的。 卿黎怔怔地看着那两只睚眦,在门前灯笼的荧光照耀下仿若活灵活现,眼中的嗜杀尽显,霸气凛然,倒是符合了凌逸辰这战神的身份。 门口两位守卫的兵士对卿黎视而不见,但看见身后的凌逸辰还是纷纷行礼,“世子爷!” 对于他们的态度,凌逸辰有些不满,寒着脸交代道:“这是卿小姐,以后的世子妃。” 兵士一愣,随即明白过来,便也对着卿黎行礼:“见过卿小姐。”话语中带着淡淡的尊敬。 这些天他们可是没少听闻过卿家小姐的传奇,心中也是觉得只有这样胆色才情过人的女子才配得上他们的世子爷,这回怎么敢怠慢? 凌逸辰点点头,然而见卿黎根本没有反应,不禁气闷。 拧眉一看,但见此时的她好像对那睚眦感兴趣得很,注意力全不在别处,素净的玉手抚上它的头部,似乎是要感受一下它的灵气。 凌逸辰哑然失笑。普通女子看见这么凶狠的猛兽早就花容失色了,就算强壮镇定也会不自然,也只有她,还能淡笑着欣赏。 “进去吧,父王在等着。”心中突然失了方才的阴郁,凌逸辰的声音也不自觉放柔了起来。 卿黎微怔,这人怎的阴晴不定的? 不过她也没工夫细想,点了点头便随他一同进去,却是门口两个士兵面面相觑起来。 “诶,刚刚那个是世子爷?”他何时见过世子爷这么温柔地对一个女子说话了? “不知道。”见鬼! …… 辰南王府中的建筑恢弘大气,线条刚劲有力,虽是夜晚看不分明,但也能依稀辨别出高大屹立的假山怪石,还有姿态豪放的成片松柏,清风拂过,松涛阵阵,尽显刚烈本色。 回廊上每隔一段距离便设置了一盏廊灯,虽不明亮,但用来照明也是足够,一路上遇到的家丁婢女都是俯首躬身,对于凌逸辰异常的恭敬。 这大约就是战神的威慑力了,倒不想还延续到了府上…… 卿黎暗自思忖,转眼已经被领到了宴厅。丫鬟仆人恭敬地站在门外听任差遣,里屋灯火通明,桌上珍馐遍布。 主位上坐了一个消瘦的中年男子,眉宇间和凌逸辰有着五分相似,然而气质上却是和蔼柔和,带着浅笑。他的脸上岁月痕迹明显,面色还有点病弱的苍白。 那个人应该就是辰南王了吧! 卿黎有些讶异,她原以为辰南王会是和凌逸辰一样霸道狂傲的伟岸男子,却没想到竟是这副和蔼可亲的模样,甚至带了些书卷气!这和她的认知实在大相径庭。 “这就是卿黎?”凌瑞笑着站起身,上下打量了一番。 眼前这个女子容貌绝丽,一身淡紫罗裙,发丝简单编成了长辫垂于胸前,头上别着几朵簪花,简单的装束却是清新脱俗。眼中清明淡然,周身的恬淡气质真真妙不可言。 她就是卿洛时常挂在嘴边的孙女?凌瑞笑得柔和,心中暗赞不已。 难怪那老东西总是和他吹夸自家孙女如何出色,现在看来确实不俗。 卿黎收起了自己的惊讶。平心而论,这位辰南王给她的感觉不错,没有凌逸辰那样桀骜的锋芒,就像一块暖玉,和蔼地让人亲近,所以爷爷才能够和他成为忘年之交吧。 “卿黎见过王爷。”卿黎悠然行礼,嘴角趣味渐浓。她倒是很好奇,怎么这么一个温雅大叔生出了那么个冷傲的儿子! 凌瑞赶紧将卿黎扶起来,脸上的满意显而易见。 然而就在这时,一声略带尖亮的哼声响起。卿黎越过凌瑞去看,但见主位右下首上坐着的美妇正一脸不待见,嘴角带着一丝嘲讽。 她的面容有点像陆源生,卿黎记得上次宴会上好像有过匆匆一瞥,想来这就是辰南王妃了,凌逸辰的姨母,也是陆源生的庶妹。 卿黎暗自叹息。陆家刚刚在她手里吃瘪,陆婉秋必然不会待见她。看来今晚这场晚宴有的好看了…… 第十九章 王府(中) “卿小姐好大的架子,竟是这么晚才来!”陆婉秋抿了一口茶,颇有些阴阳怪气地说道。.info[] 上次陆家寿宴上,她对卿黎本就印象不好,这两天,因着高大人的事,陆家现在麻烦一大堆,哥哥天天食不知味夜不能眠,又是回春堂起的事端,她自然转而怨了卿家,对卿黎就更加厌烦了,现在口气怎么会好? 卿黎心下冷笑,竟是这么快就开始讨伐了。 偏偏她确实来得晚了点,好像是有点说不过去…… 正想告罪,身边一直静默的凌逸辰却先她一步开了口:“秋姨,如今离戌时还差一刻钟,卿黎也不算是来晚。” 他状似随意地坐到陆婉秋对面,看到她明显黑了下来的脸色,薄唇忍不住扬起一抹弧度,突然打了个响指恍然大悟,“哦!外甥知道了,一定是秋姨饿了,等不及开饭了吧!” 淡淡的嗤笑声不轻不重,凌逸辰倚靠在座椅上一脸的惬意,但那眼里的挑衅还是十分浓郁,而陆婉秋心底愤恨,面色暗沉,偏偏又说不出一句话,只得暗自咬碎一口银牙。 最奇怪的倒是凌瑞,居然放任他们如此并不理会! 这样的相处方式让卿黎有些困惑,似乎辰南王妃与世子并不对盘,更似乎王爷与王妃感情也不好…… 她突然想起从前听闻的一些事。 据说凌逸辰的生母也就是前王妃陆盈夏,是现在的辰南王妃陆婉秋的嫡姐,只是十年前前王妃病逝之后没多久,王爷又娶了她的庶妹为妻,而在那之后没满一年,凌逸辰就去戍边历练,三年五载才会回一趟王府。 莫非这里面还有什么隐秘不为人所知? 卿黎正在疑惑,凌瑞和蔼地拍了拍她的肩膀说道:“快入座吧,这么晚也该饿了。”说罢,他便笑着走向了主位,只是在一个隐秘的角度,那眸光还是黯淡了片刻。 现在凌瑞坐主位,陆婉秋和凌逸辰各坐左右两边,卿黎总不至于和陆婉秋坐一块儿的,于是便只能走到凌逸辰身边坐下。 待到所有人都已入座,凌瑞才说了声开饭。这时,两名婢女便走上前来为几人布菜。 凌逸辰身边那位婢女便是一位十足的美人,面容娇丽,鹅蛋脸大眼睛,典型的温婉女子,且她的身上穿着淡蓝色襦裙,有别于其他婢女的天青色,显然地位不是一般。 蓝衣美婢盛了一碗鱼汤放到凌逸辰面前,恭敬地站在一旁,嘴角噙着浅浅的笑容,眼中秋波流转,实在好不动人。 不过凌逸辰并没有那个心思去注意她,只将方才盛好的鱼汤放到卿黎面前,还不忘柔声提醒道:“先喝点热汤,暖暖胃。” 那嘴角带着疑似宠溺的微笑,神态自若仿佛理所当然,可卿黎却不禁一怔,有点不大明白他这样子是要做给谁看。 她可是没有遗落掉陆婉秋的不屑还有凌瑞的了然,甚至清楚地看到那名美婢眼中明显的失落和受伤,心中有些暗叹这厮实在不懂怜香惜玉。 虽然她也是不忍美人伤心难过,不过在这也不好驳了凌逸辰的面子,只得淡笑着接过喝了两口。 不得不说,这鱼汤已经炖的极其入味,乳白色汤汁色泽光鲜,入口柔软绵滑,咸香适度口感极佳,加上混合了各种菌类,既冲淡了腥味,又增添了爽口,确实是上等佳品。 卿黎很是满意,忍不住多喝了几口,不过某人可容不得她这般闲适自在。 “卿家乃水墨第一大富商,据说富可敌国,这些粗茶淡饭怕是辱没了卿小姐了,真是过意不去啊!”陆婉秋执起手绢轻轻擦拭嘴角,话语间带了些尖酸。 卿黎苦笑,虽然知道这位王妃娘娘不会轻易放过她,可这般咄咄逼人还真是让人消受不起,何况光光口角之争也太过幼稚。 凌瑞面色一暗,凌逸辰握着酒杯的手也是一紧。 似乎是感受到这一层剑拔弩张的气氛,卿黎也想要缓和缓和。 “我早些年在外游历,大多情况下都是餐风露宿,粗粮野果皆可果腹,山间清泉亦能解渴,对于吃的方面实则没有太多讲究。”卿黎淡淡说道,想起前几年纵.情山水四处游乐的日子,现在仍是十分想念,目光也不自觉柔和了起来。 端起一旁的茶盅,卿黎轻轻吹开浮在上面的茶梗,稍稍抿了一口复又说道:“外界将卿家传得太过传神,实则并未有此夸张,道听途说还是最不得信的。” 卿黎笑得淡雅,眸光扫过陆婉秋带着淡淡的嘲讽,无非是暗指她听信别人的信口雌黄,目光短浅之流。 像陆婉秋这种大户人家出身的,最重的便是教养,如今又是贵为王妃,端庄贤淑必不可少,如现下这般听信市井流言,无疑就是对她最大的否定,再加上女人生性的虚荣心,相信她可以安分一会儿。 如卿黎所料,陆婉秋是安分了,但同时的,她的脸也更加臭了,那张保养得还算不错的面容绷得很紧,似乎只要再用一点力就能挣破。 凌瑞淡笑了一下,对于陆婉秋那姿态置若罔闻,只颇为好奇地问道:“卿丫头去过很多地方?” 从前都听卿洛说她四处游医,这种清苦可不是一个娇滴滴的大小姐能够承受的,他也权当是卿洛胡诌,不过现在好像确有其事。 凌逸辰也有着相同的疑惑。常年在外行军打仗,他能够理解餐风露宿的感受,他是个大男人,自然不会叫苦,可是卿黎也能受得了?这倒是稀奇了。 看那两人难以置信的模样,卿黎并不气恼。 从来都欣羡东坡先生“宁可食物肉,不可居无竹”的高雅豁达,她也是在效仿之中体会到个中美妙。游山玩水可是人生一大乐事,相比之下,锦衣玉食倒显得其次了,若是心境得宜,何必在乎外在因素? 卿黎淡然一笑,微启朱唇:“东至海洋,南至群岛,西至雪山,北至草原,这世界如此之大,实在有太多割舍不下,路上每一处景致都有它独特的美好,只待有人能够挖掘,我既有此意图,自然且行且看。” 她说得舒缓,但眼中的流光溢彩还是遮掩不住兴奋。 凌逸辰怔怔地望着那张发光的小脸,有那么一瞬间,他竟然觉得自己离她太远,明明相隔咫尺之间,可那道优柔的倩影似乎是要随风而去,纵使他用尽全力,也依旧抓不住、留不得…… 心中似乎被什么东西压制了,他竟是觉得异常的沉重。只心底有一个持续不断的声音在告诉他,不能放手,不能放手…… (推荐丸子佳作,好书不容错过~:[bookid==《王后恋爱纪》] 第二十章 王府(下) 凌逸辰的反应自然逃不过凌瑞的眼睛,没有人比他这个亲爹更了解自己的儿子。 自从十年前辰儿的母妃去世,已经很久没见他对一个人这么在意了。卿黎的身上确实是有几分盈夏的影子,许是那份缺失已久的柔和让辰儿想要靠近吧。 凌瑞忽然觉得有些安慰,长舒了一口气,想着日后有卿黎在,辰儿也不会再孤单了…… 正在喜悦的头上,凌瑞的心口猛然一痛。 “呃……”一声闷哼响起,卿黎瞥过眼,便见凌瑞捂着胸口脸色苍白,额上隐隐突起的青筋显示着他此时的痛苦。 “父王!” “王爷!” 几乎同时的,凌逸辰和陆婉秋惊呼出声,站起来到了他的身边,满脸关切。卿黎也不会闲着,起身就要过去给他把脉。 凌瑞的手下意识地一躲,忍过了那股子钻心的疼痛,故作轻松地摆了摆手,“都干什么呢,老毛病了!一惊一乍的!卿丫头回去吧,本王没事。”他牵强笑了笑,只是脸色异常苍白。 卿黎觉得他有些欲盖弥彰,但也说不得什么,可凌逸辰显然不会这么好糊弄,态度异常强硬,“父王,你这身子一直不好,长此以往必不成事,为何不让卿黎看看,说不定有什么治疗之法。” 父王的病拖了十多年,在母妃去世后更加严重,宫中太医束手无策,这些年来可不知糟了多少罪,他虽远在戍边,但终究也是会操心的。 陆婉秋听了这话,也是同样附和着:“王爷,让她看看吧,兴许有办法的。”虽然她平素与凌逸辰不对盘,对卿黎更是不待见,可在这件事上却是难得的意见一致。 她的眼里带着真挚,虽说王爷对她没有感情,当初娶了自己也只是因为责任,但她对他曾经还是有几分情谊的,就算常年下来早已所剩无几,但他到底还是自己的天,她还需依附于他。 凌瑞进退两难,抬眸深深望了眼卿黎,点点头道:“好吧,卿丫头麻烦你了。” “王爷客气了。” 卿黎心领神会,上前搭上他的腕子。可是随着把脉的深入,她的却是越来越心惊。 方才凌瑞看她的眼里带了些特殊的东西,再结合之前他的推拒,卿黎已然知晓他的意图,对他的病情也有了心理准备,然而真的自个儿感知,还是不禁惊叹。 常年的淡然让她养成了镇定自若的习惯,纵使心中再怎么波涛汹涌,她的面上还是总能清浅随意云淡风轻。 就像现在,她依旧可以控制好自己的情绪,若无其事地收回手。 “怎么样?”凌逸辰紧张问道,幽深的鹰眸里泛着急切的光芒,看得出来他是真的关心辰南王。 “也没怎么。”卿黎淡淡回道,面色不改,“王爷不过是身子虚弱,又是常年不曾好好料理,所以久病成疾。近日大约是没休息好,加上身子本就倦乏,才会心绞痛的。服几贴宁神茶,再好好调养便可。” 卿黎说的平静,不着痕迹避开凌逸辰的眸光。 事实上,她说着这些违背事实的话,总觉得有些对不起凌逸辰,就像是大夫帮着病人一起骗家属,怎么都觉得别扭。 “看吧,都说了没事了,快坐下吧。”凌瑞笑着敷衍了过去,心中实则暗叹不已。幸而卿黎是个玲珑剔透之人,不然可就瞒不下去了…… 凌逸辰将信将疑,也不说其他,陆婉秋明显松了口气,便回了自个儿的位置。 许是刚刚的小插曲让陆婉秋安分了下来,她再没有为难卿黎,而凌逸辰则是选择了缄默,心事重重。 之后的晚宴,便几乎成了凌瑞和卿黎的主场,两人从名山秀水谈到文化古韵,从诗词歌赋谈到天文地理,竟有一种相见恨晚之感。 卿黎不得不承认,凌瑞的见解很独到,全没有当下名流的泥古,温润随和地让人亲近。然而同时,她又开始纳闷,凌逸辰怎么没继承半点辰南王的风雅? 晚宴尚算融洽,卿黎吃得已经很饱了,凌瑞见天色已晚也不便多留,但有些事还是要交代一下。 “丫头,刚刚听你说喜欢席子墨的山水画,本王书房正好有一幅,便送你吧。”凌瑞笑道。 “谢王爷。”卿黎了然,便也不做推拒,含笑跟在他的身后。 宴厅离书房的距离并不远,大约只走过了两条回廊便到了。屋内的摆设大多为木质,古朴沉重,带着淡淡的原木清香,两排大书架上整齐放置了各种藏书,使得书香墨砚味十足,忍不住想要窥探一番。 “你很喜欢看书?”凌瑞看卿黎注视书架的样子不禁问道。 刚刚在和她的交谈里,他发现这孩子看的书真是不少,奇闻异事也听得颇多,现在倒是很少有她这样从骨子里恬淡的人。 “是很喜欢。”卿黎点头。空闲的时候最爱的便是窝在软榻上看书了,看到睡着也是一种情趣…… 转眸间,凌瑞已经拿了一卷画卷出来交给卿黎,“这是席子墨的《农家》,早几年得来的,今日就送你吧。” 卿黎接过,知道这只是个幌子,便是要做样子给别人看,那她也只得收下。 打开画卷,那是一副田间写意图,或浓或淡的墨笔浅浅勾勒出农田、水牛、放牛娃,飘逸随性,雅致清新,每笔收尾流畅自然,全有席子墨的风格,确是幅佳作。 “谢王爷。”卿黎欠身道谢。 见他眉目间有些沉重,又迟迟不曾有下文,卿黎便率先开了口:“王爷的身子怕是挨不了多久了。” 清雅的嗓音带了些许严肃,而凌瑞却全不在意,反而自在的笑了。 “是啊,若不是你爷爷,本王都活不到现在。”他最清楚不过自己的身体了,如今也能够坦然面对后果,只是……“这件事不要告诉辰儿。”若是时候到了,他自然会给个交代。 卿黎见他这看破生死的样子,不禁越来越心惊,到底怎样的经历让他如此豁达?他体内常年累积的毒素早已侵入骨髓,爷爷只是在用毒物尽力克制,可那也是无救的! 这种情况下,至多一年,便会油尽灯枯,他还不打算告诉凌逸辰吗? 卿黎有些气愤,暗自叹了口气。 辰南王向来闲赋在家,空有其位并无实权,而凌逸辰却是名声大噪,风生水起,结合凌瑞中毒已有二十余年,卿黎也隐约能够猜到几分。 “王爷想护世子爷,不是只有这么一个办法的。”微垂的眼睑遮住了眸中的悲哀,卿黎幽幽吐口,似乎是在悲叹惋惜。 先皇在时,王爷曾是太子,后来却不知因何故禅位给了自己的亲弟,之后便安分做一个亲王。然而他依然还是遭忌,上一辈也有不少拥立他的,若是他如今都在朝堂之上占有一席之地,皇帝怕是要寝食难安了。 现在他自残其身,不过是为了让皇帝放心,所以凌逸辰才能如现在这般自在…… 这就是为父之仁还有帝王之心啊! 卿黎心中一片苍凉,说不清是悲是叹抑或是满满的无奈。 这般的剔透实在令凌瑞大为惊诧,他略带苦涩自嘲地笑笑,眸光瞥向了别处,“只有这么个办法能让他最为安心……” 这个他自然指的是皇帝,有些话不必说卿黎已经懂了。 窗外的月光已经很亮了,凌瑞看了看那皎洁的明月,幽幽叹了口气,“很晚了,你该回去了……” 第二十一章 访客(上) 回卿府的时候是卿黎一个人回的,凌逸辰倒是没有要送她回去,这样隐隐让卿黎有些庆幸,至少自己不会被他逼问。 她不知道她说的那番话凌逸辰信了多少,但想必不会太多。 有些事只有当事人有资格去讲,就算她窥得其中一二,也没办法替人决定。或许现在王爷就在与凌逸辰好好长谈一番,若真如此便是最好不过。 浣秋园的夜色已经很浓了,卿黎漫步走回时安宁和兰溪正坐在石桌前打盹,明明是极为困倦的模样,却是硬撑着不让自己睡下。 卿黎的心中一暖,压抑了一晚上的心情总算在这时有了些许轻扬。 “小姐回来了!”安宁率先发现了卿黎的身影,忙摇醒兰溪起身相迎,“小姐今日回的可真晚,若是再不来,都要派徐伯去催了!” 安宁一边说着,一边将早放在一旁的绛紫色披风披到卿黎身上,细心地打好了结,兰溪也急急忙忙走进内室去冲泡茶水。 如今虽是春日,夜间总有些阴凉,但现下被这俩丫头围着,卿黎倒是暖和起来了。 好笑地看着这两个小丫头,卿黎便在想,若是能够一辈子像现在这样悠闲该有多好,不用理会那些纷纷扰扰弯弯绕绕,任凭别人斗得你死我活,她也可以自在逍遥无忧无虑。 可终究只是一厢情愿了,她的生活早在那一桩婚事定下的时候便悄然改变了…… 原先,她也没有顾虑这么多,可今日辰南王的事还是触动了她,连一母同胞的亲兄弟都都能这般猜忌,那人对皇权的看中实在太过。 虽然辰南王如今完全失势,可凌逸辰依旧手握重兵,若不是因着这几年边关动荡,皇帝还用的到他,恐怕早就收回兵权了。 若是当局势安稳下来,收兵权那是轻的,谁又知道会不会故意生出其他事端? 卿黎甚至开始怀疑,皇帝答应这场赐婚究竟是想拉拢卿家,还是想要连带着卿家和辰南王府一起削弱。 若是先前,她尚可以自信满满地说,她可以在这场赐婚里功成身退,可现在,她真是不敢确定了,就算到时她孑然一身,不知道那人还肯不肯放行。 卿黎一时之间还真是有些想不透了…… “小姐,喝些茶吧。”兰溪将盛满茉莉花茶的木制茶杯小心翼翼递到卿黎面前,生怕自己一不小心洒了出来。 “都和你说了别倒这么满了!”安宁嗔怪了一眼,兰溪立刻瞪回去,可手上还是细致地捧着。 卿黎失笑,这俩丫头总是她的开心果呢! 将唇凑到兰溪手中的木杯上,卿黎轻轻啜了一口,原先满满的茶杯便只剩了八分满,她这才悠然接过,将手中的画卷交给了安宁,摆了摆手,“你们去休息吧,我想一个人待会儿。(..info)” 安宁和兰溪对视一眼便齐齐退下了。小姐遇到烦心事的时候总喜欢一个人呆着,她们自然不能打扰。 手中的木雕茶杯被磨的异常光滑,淡淡的木香和着茉莉清香,对嗅觉来说绝对是一大盛宴,这时候,若能安然闲坐对月当歌怕也是一桩美事,偏偏卿黎却是意兴阑珊。 庭院中种植的大片竹林迎风而动,月光流照间,留下一地斑斑驳驳。树影婆娑,沙沙作响,这个月夜倒是有些冷清了。 卿黎背靠着一棵榕树树干,透过细细密密的叶子看那支离破碎的月光,凭的便生出了一丝惋惜之感。 她突然想起前世的时候,自己很喜欢躺在院中藤椅上数着天上的星星,数着数着累了,便沉沉睡过去。 那时候的她是多么自由啊,哪有如今的束缚? 一旁种植的桃花已经结了花骨朵,过不了多久就要开了,梨花也已有了这个势头,到时候红白相间,隐在翠竹之间,又是极美的景色。 卿黎轻轻闭上双眼,和着风声,似轻吟,又似浅唱: “我打江南走过, 那等在季节里的容颜如莲花的开落。 东风不来,三月的柳絮不飞 你心底如小小的寂寞的城, 恰若青石的街道向晚。 蛩音不响,三月的春帷不提 你心底是小小的窗扉紧掩。 我哒哒的马蹄是个美丽的错误, 我不是归人,是个过客……” 蓦的,她想起了这首现代诗,竟觉得特别应景,不自觉便念了出来。 也许对她而言,自己也是这个世界的一个过客,匆匆十多年岁月,不过是一场春秋大梦罢了。 杯中的茶水已经凉透,卿黎再也没了喝的心思,将之倾倒在土中,便坐到了石桌旁。 耳边依旧是树叶摩挲的声音,可卿黎却是听出了几丝不同。 她几乎不会武功,仅有一些最简单的防身术,但对于生人的气息却是格外的敏感。 “朋友,既然来了,为何不现身来喝杯茶?” 卿黎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可是却没人搭理会她的话,似乎方才只是她的自言自语。 卿黎倒是不恼,也不甚在意,只管自己闻香品茗。 “不是说喝茶吗?这便是你待客之道?” 幽幽的男声从远处传来,清亮之中带了一丝兴味,卿黎一时间无法分辨它的来向,倒也并不惊慌,至少她能够感觉到,来人并无恶意。 兀自又倒了一杯香茶,她含笑看着天际那轮明月,眸若翦水,微启菱唇,“茶水只为客人准备,阁下既不现身,又何谈待客之道?” 话音未落,一抹白影从细密竹林之间飘然飞来,足尖轻点,只消片刻,那人已是坐到了卿黎对面,卿黎也刚刚好倒好了一杯茶。 落座,执起,品茗,一切宛若行云流水,丝毫不觉违和。 卿黎抬眸,总算看清了面前男子的长相。 狭长的双眸含笑氤氲,肤色奇白,鼻梁傲挺,薄唇嫣红,确是一张美到近乎妖艳的面容。一身白衣非但没有衬得他脱俗超凡,反而添了几丝邪魅,如暗夜玫瑰,娇媚诱.人却也带了尖刺,若是不留神,便会被他刺伤。 卿黎笑着饮下一杯温凉的茶水,细挑眉梢,不禁问道:“六皇子深夜前来,不知有何贵干?” 第二十二章 访客(中) 眼前这个邪魅的男人正是皓岳国的六皇子言亦倾。 那日卿黎在宴会上看到他就觉得奇怪,如此妖异的气质怎会有那般平凡普通容颜,怕是现在面前的这张脸才是他的本相吧。 果然是一个真真的妖孽…… 卿黎含笑将两人的茶杯倒满,言亦倾却是愣了。 “你怎么知道是我?”言亦倾忍不住问道。 他自认自己的易容术了得,少有人能够识穿,却不成想被这个女人一眼看破,是她眼神太过犀利还是自己本事退步了? 言亦倾一时间有些挫败,急切地想要知道答案。 看他那副打死都不信的神情,卿黎实在好笑。 这厮大约是自负过了头了。 或许他的易容精湛无比堪称鬼斧神工,可他以为改了面容就能不被人认出来吗? 一个人外表再怎么变化,他的气息都是独一无二的。更何况……那双极具辨识度的眼睛,她又怎的可能识不出来? 不过这些话,她可不打算说出来,而且就算说了他也未必会信。 “我猜的。”卿黎像是恶作剧般,故意吊着他的胃口。这人打扰了她今晚的兴致,她又何必让他舒心? 猜的?骗鬼呢吧! 言亦倾不信,不过他也没在这个问题上纠结太久。 拿起手中的木雕茶杯,轻嗅着其中的芬芳气息,言亦倾狭长的双眸里魅惑流转,嘴角不禁勾起一丝邪肆的笑容,“你刚刚念的那首诗倒是特别。” 这话实在说的委婉了。她刚念的那诗既不工整又无韵脚,初听来实在可笑之至,但若是仔细品来,竟也有一种苍凉落寞哀伤悲叹之感。 他当时疑惑,为何她会突然有这样的感慨?也是因此一不留神便泄露了气息,不然也不会被发现了。 卿黎好笑,难道这人大晚上跑到她的院落来就是讨论诗词的?她可没有这么好的兴致! “六皇子此行恐怕不是来喝茶的吧。”卿黎适时转移了话题。今晚真的累了,实在不想浪费时间下去,还是早日把这尊神送走得了。 无奈扶额,他怎么感觉这女人是在厌烦他呢? 天!开玩笑的吧!居然会有人烦他?她没有被他的美貌惊艳到也就算了,现在还嫌弃他!莫非自己的魅力下降了? 心中一阵苦笑,可他也看得出卿黎此时的倦态。 微微有些不忍,言亦倾便表明了来意:“素闻卿家医术无双,见识过的草药数量定然不少,我此行前来便是想请教一个问题。” 说着,他便从怀中取出一块布帛,展开放到卿黎面前,徐徐问道:“不知卿小姐可认得这上面绣着的花?”他的声音很平缓,但卿黎也能感受到其中隐隐的期待。 素手将那块绢帕拿起,微凉软滑的触感让她心中一怔,月光照耀下,布帛表面还泛着浅浅荧光,竟是少有的天蚕云锦! 用一块价值千金的云锦绣一朵花,这得是多么稀奇!然而更稀奇的却不止如此。 卿黎的眸光扫向了那朵鲜红娇花,可在接触时分不禁呆滞了片刻。 那是一朵殷红如血的艳丽花朵,没有茎叶,花瓣呈丝状带状,整体形状犹如一双手掌,在虔诚地承载托举着某物。纵然是热烈如火的色彩,却是徒生了悲怆凄婉之感,仿若亘古的荒芜沧桑。 曼珠沙华…… 卿黎惊愕了。在这个世界,她从未见过这种花,对它的认知完全来自于前世,怎么今日竟会出现在这块绢帕上? 莫不是在这世间某个角落,它是真的存在的? 言亦倾将卿黎所有的神情都看在了眼里,心知她必然了解,便欣喜问道:“卿小姐知道这花?可否告知在下?”狭长的双眸里透着企盼,他面上依旧笑得邪肆。 能让他这么在意,必然是有什么原因。卿黎浅笑着将绢帕叠好还给他,美眸流转,戏谑笑道:“你未动分毫便要了我的消息,这世上哪有这么便宜的买卖?” 虽然她觉得这花的含义也没什么特别,不过好歹自己也是做生意的,若是不得点利息实在对不住自己。 言亦倾一听微愣,随即大笑起来:“好,你要什么尽管开口,只要我有,定然奉上!” 还是第一次有人敢和他谈条件,偏偏他还不得不答应!这个看似随意无害的女人,事实上也是一只狐狸吧! 看他势在必得的样子,卿黎无奈摇了摇头。 他怕是以为她要的不过是些黄白之物,所以才这般自信? 呵,金银财宝她要多少没有,何必在乎他的? 右手支着脑袋,卿黎左手的食指轻轻敲打着桌面,微盍的双眸里划过一丝极浅的精光,“这个嘛我还没有想到,不如你答应我一个条件如何?待我日后想到了便向你讨要。” 皓岳六皇子素来最得民心,他的雄心壮志还有暗自的势力也是不可小觑,日后前途不可限量。与其她现在要那些有的没的,不如得一个他的承诺,这可比什么都来得划算…… 言亦倾失笑,她倒是知道细水长流的道理! “你就不怕我食言?”既无见证人,又无字据,他随时都可以翻脸的! “唔……”卿黎歪头,好像真的被这个问题困扰到了,然而言亦倾看她困倦的样子,分明就是累了想换个姿势而已! 倦意一波波袭来,卿黎轻哼了一下,百无聊赖拨弄桌上的茶杯,“若是你失信于我一个小女子,将来何以得信于天下人?” 淡雅慵懒的声音浅浅吐出,言亦倾却觉得像是被看穿了一样。微愣过后,朗声笑出,邪肆张狂确是比天间明月还要耀眼夺目。 “好,本皇子答应你。”他自称本皇子,便是带了身份象征的威严,日后定不会反悔。 卿黎满意一笑,这才解释起来:“此花名为曼珠沙华,也叫彼岸花。花开一千年,落一千年,花叶永不相见。传闻人死了之后进入冥界,灵魂便是由着这彼岸花的花香慢慢牵引步入轮回的。既是生命的终结,也是生命的起始。” “就这样?”言亦倾有些失望,这根本不是他想要的答案。 双眼眯起,他狐疑问道:“你不是在糊弄我?” “你可以选择不相信。”卿黎无所谓地耸耸肩。她知道的版本确实是这样,就不知道这个世界的彼岸花是不是一个意思了! 见她不似说谎的模样,言亦倾也只得作罢。 将绢帕重又放进怀中,他这才邪笑着起身,故意凑近卿黎的面庞。 第二十三章 访客(下) “我怎么觉得你赚了呢?”用一个基本无用的消息换他一个承诺,这女人从一开始就打得这个主意吧! 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卿黎的脸上,那样欺世惑人的娇颜放大在眼前,不知是因为她倦了或是月光太过明媚,卿黎觉得有些晕眩。 果然美.色当前,是个人都会犯晕了! “任买任卖,这是公平交易。”卿黎淡笑,理所当然,丝毫不觉得有什么理亏之处。 不错,倒是有几分道理。言亦倾也笑了,她还是第一个敢与他对视却不脸红心跳的女人!似乎今晚的收获比预料中要丰富许多…… 看清她眼中的倦意,言亦倾又是一阵无奈。看来他的魅.力还没有睡觉来的大! “今晚叨扰了,告辞。”言亦倾直起身子,毫不掩饰眼中的欣赏,正想告退,却被一只素手拦住了去路。 “怎么?舍不得我走?”促狭的眸光扫向那个轻揉眼睛的女子,慵懒的风情让她看上去似乎更加柔和了一些。不自知的,他嘴边的笑意也跟着放柔了。 卿黎没好气睨他一眼,默默打了个哈欠。缓步走到花园中的一棵桃树之下,借着月光找寻了片刻,便从中拿出了一把匕首,直接丢到言亦倾面前。 “这个东西拿回去,我不需要。”烫手山芋一个!她本来就是随便丢在这里的,今晚他过来,正好还了。 言亦倾伸手便是接过,然而当看清了是什么,邪魅的笑容瞬时僵在了嘴角。 只见手中这把镶嵌着各色宝石的匕首身上沾满了春泥,更深露重,上面完全湿漉漉的,加之本是玄铁的材质,此刻愈发冰寒了! 这是他送的匕首…… 言亦倾美眸睁大,她就是这么对待自己送她的东西的! 一股火气涌起,他的声音忍不住扩大了几分:“你怎么可以这么对它!”她居然把它随便丢在花丛里!她知不知道这把匕首价值几何? “早跟你说了我不要,你非给,我这又没地方放,只能委屈它咯。”卿黎摊了摊手掌,显得何其无辜。 “你……”这样纯真的模样算是把言亦倾刚到口的话生生给压了回去,“卿!黎!”他发现从未有一刻如现在这般词穷,竟是除了这两个字再也说不出其他了! 这可是母亲留给他的东西! 那日宴会之上见她果敢的表现,他竟突发奇想要将它送出去,也许私心觉得只有她才配得上这把匕首。 何况日后他也是早晚会前来拜访,送个东西也算提前打了声招呼。 可是这个女人!居然这样敷衍! 没地方放?这种借口她也好意思说出来!该死的! 言亦倾的俏脸白了又红,红了又青,青了又紫,最后又变回了白。.info 终于,在他咬牙切齿一番之后,从怀中掏出一块白绢细细擦拭匕首,那细致的样子就像是在对待一件珍宝。 良久,言亦倾把匕首擦得干净,又一次塞回了卿黎手中,警告说道:“收好了!必须好好对它!” 硕长的身形拉开一条长长的影子,他背对着月光,但卿黎也可以分辨那嘴角轻.佻的笑。 妖孽…… 卿黎哀叹,反手把匕首推了回去,“你若给我,我便像之前一般。”如水凤眸中满是执着和坚持,她不想做的事还真没有几个人能够逼迫。 明明是舒缓随性的温和,可言亦倾却感受到她身上难以抗拒的自信飞扬。明媚娇丽的容颜足以令人痴狂,然而他却更在意那身独特的气质风华。 真是个异常有趣的女人…… 心中的郁闷顿时一扫而空。言亦倾挑眉扬了扬手中的匕首,看似随意却是异常坚定地说道:“总有一天,我会让你心甘情愿接下这把匕首。”沉稳的声音像是在宣誓又像是在挑衅,和她周旋一定很有意思。 卿黎暗自翻了个白眼。果然是个自负过头的人…… 真不知道皓岳那群人是什么眼睛,这厮怎么可能会是个谦和温驯礼贤下士的主? 怕是平日里都带着面具做人吧! 这样活着真心累…… 卿黎不置可否,视线转向一旁已经含苞待放的花骨朵,凤眸中带着淡淡的期待。如今是二月份,到了三月中旬,桃花梨花就全部盛开了,那时候的景象一定很美…… “皓岳国皇病重,六皇子不去好生部署,却在我水墨逗留,甚至还有工夫与我讨论这把匕首的去留,难道就不怕别人钻了空子?” 淡而清雅的嗓音飘荡在空中,很快便烟消云散。 言亦倾看着那个始终浅笑素雅的女子,又一次哑然失笑。 早就听说卿家与贩卖消息的无极门关系密切,有一条特有的情报线,现在看来确实如此。所有的消息尽在掌握之中,难怪卿家独占商界鳌头…… “卿黎,幸亏我们不是对手!”言亦倾忽的感慨。 若是有一天被这个女人盯上,怕是一件悲哀的事了。 “可我们也不是朋友……”日后的事谁说的准?只是他们现在没有利益冲突而已,说不准哪一天就会站在对立面上。 不是朋友?言亦倾大笑:“我们可以做朋友的!” 他说的坚定。 看得出卿黎兴致不高,言亦倾无奈叹息一声,最后望了一眼,便如来时一般飞快离去。除了石桌上那只空了的茶杯,再没有一丝痕迹证明他的到来。 卿黎轻抚着枝干上新长出的嫩叶,良久才缓缓启唇:“可我却不想与你做朋友……”和这样一个邪魅深沉的人做朋友,她可消受不起…… “子芽,王搏。” 卿黎对着夜空开口,很快两道黑影便出现在了她的身边,一个高大,一个精瘦,夜色下有些难以分辨他们的面容,然而身上的肃杀之气却是无法忽视。 “主子,这是我们的过失,请主子责罚!”两人单膝跪在地上,抱拳领罪。 他们一直在暗中保护主子的安全,今晚却出了这等纰漏,放进了一个人,无论如何都是他们的过错! 卿黎本来就没生气,一看这两人的样子,又是无奈扶额。 他们什么都好,从来都是尽心尽力做好着暗卫的工作,可就是太过恭敬了,有时候让她也感到别扭。 “你们起来吧,从其他地方多调几个人回来,今晚的事别再发生了……”卿黎无力地摆摆手。真是太累了,她需要好好睡一觉。 “是!” 第二十四章 来信 辰时末的阳光已经很灿烂了,金黄色的光晕透过镂空窗桕撒到屋里,蒙上一层暖暖的色彩。.info紫檀香气环绕下,那个缩在鹅黄锦被中的女子依然酣睡。 床帏上垂下的袭袭流苏在清风吹拂间轻摇,时不时扫过女子熟睡的脸庞,却并没有打扰她的美梦。 “吱呀――”略微刺耳的开门声响起,大片的阳光随着那一处缺口倾泻而下,即使透过屏风也依旧刺目。 卿黎眼睑下的眸子不适地转动了一下,仅皱了皱眉又慵懒地翻身睡去。 安宁匆忙走进内室,绕过翠竹屏风,看到床榻上正睡着的卿黎,眉间轻锁,犹豫了少许还是倾身上前,嘴边轻唤出声:“小姐,小姐快醒醒,有急事……” 完全没有回应,卿黎只将脑袋更深地埋到被中,依旧睡得香甜。 安宁无奈站在原地苦笑。小姐素来喜爱睡懒觉,所以她们都不会去打扰,而且叫她起床实在是一件困难的事,可如今根本没办法啊…… 轻轻拉下卿黎蒙在脸上的锦被,安宁轻摇着她的身子,“小姐,快醒醒!” 卿黎小声咕哝了一句,安宁也没有听清,原以为她算是醒了,谁知她只是将薄被拉回,清浅的呼吸声又一次蔓延开来。 安宁真是无力了,也顾不得是不是冒犯,伸手便将卿黎身上的被子掀掉,手下摇晃的幅度也更大了,“小姐,小姐……” 她才不用担心小姐会生气,反正小姐平时宠她们,从来都不在乎规矩礼仪的。 卿黎总算是醒了,微微睁开双眼睨着这个锲而不舍的丫头,脑子还处于放空的阶段。 她昨晚在晚宴上喝了些酒,加上回来被言亦倾耗着,本就是倦急了,偏偏躺下后没了睡意,一直磨到三更天才睡,怎么知道这丫头大清早的要叫醒她…… “安宁……”卿黎模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声,眼睛又有了合上的趋势。 总算有动静了!安宁心中舒了口气,一见她又要睡去,忙将正事说给她听,“小姐,景公子来信,连夜加急送来的。(..info无弹窗广告)” 安宁一边说,一边将手中信笺交给她。景公子这么着急,她也怠慢不得…… 连夜加急?这四个字让卿黎精神一震。 景轩做事虽然有些鲁莽草率,但万不至于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都会加急送来,莫不是……有什么情况? 卿黎的睡意扫去了大半,坐起身来便将信接过。 信封上依旧是他那张扬的字迹,还是熟悉的“卿卿亲启”四字,然而卿黎却也能从中看出他的焦急和慌乱。 容不得多想,卿黎就把蜡封的信拆了开来,仔细读阅着上面的内容。 “卿卿,凉州祁县出现怪病,死者甚多,回春堂亦束手无策,速来。” 寥寥数语,却是让卿黎有了一番思量。 回春堂遍布在水墨的各大城镇州县,其中的大夫虽不是各个医术超神,但掌柜的却是卿家精挑细选的良员,本事都不差。 可是现在连祁县回春堂的掌柜都没办法了,这事就严重了。何况,景轩还在祁县,他也随时有得病的可能…… 心中微微一沉,她急着起身,匆忙交代:“安宁,为我梳理,换男装。” “是。” …… 午后的阳光越来越炽烈,也有些晒人。宽阔的官道之上,两匹骏马飞快地奔驰着,身后扬起了一阵尘土。 在灰蒙土黄的烟尘中,一个清瘦的身影绝尘而出。靛青色襦衫衬得她的身形更加纤细,那熟稔的驾马技术,举手投足之间的自信风采,都是为她增添几分绰约之姿。 在卿黎的身旁,一个身穿纯黑劲装的精瘦男子紧紧随行,注意力除了在前方道路之上,更多的却是放在身边的人上。 他们这样赶路已经整整三个时辰了,卿黎因为心急,干脆便骑马而来,暗卫也只带了子芽一个。 虽然座下是日行千里的良驹,但在她这般赶路之下也有些力不从心。 前方不远处正好有一个茶聊,卿黎看了一下天色,差不多已是申时,现在离凉州城还有很远距离,而到下面最近的郏县怕也是要戌时了。 早上出门前她只匆匆吃了些糕点,现在早已饥肠辘辘,何况马儿也有些吃不消了…… “子芽,到前面茶聊休息片刻。”卿黎淡淡说道,控制着马的速度也缓了下来。 两人从马上跃下,子芽将马匹系到了一旁的树上,卿黎则一边疏松着有些僵硬的筋骨,一边走进这个简陋的茶棚,对唯一的老翁说道:“老伯,麻烦上些茶和点心。” 卿黎温和地笑着坐下。 老翁徐徐拿来了几个茶碗,眼前一亮。看这个公子的打扮也是个富家公子哥,身上竟没有半点骄奢纨绔之气,还能这么有礼貌,真是少见。 “公子,山野茶铺,没有点心,只有些粗粮满头。”老翁一边倒着茶,一边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 “没关系,就上些馒头吧。”在这荒郊野外能有一间茶肆已经不错了,何况她也不在乎吃食,现在腹中空空如也,有吃的就不错了。 “得嘞,公子慢用。”老翁拿一个大碗装了几个又黑又黄的馒头,放下后便走到了一旁打起了盹。 子芽将马匹安置好后也走到了卿黎身边坐下,黝黑的面容上没有丝毫表情,既不喝水也不吃东西,身体的姿态完全是将卿黎护得滴水不漏。 又是这样……卿黎既好气又好笑。他又不是铁人,就算身子骨不错也不能这么折腾啊! 拿起一个粗粮满头递到子芽面前,卿黎笑道:“吃点东西吧,等我们到郏县该很晚了,别人没到你就倒了!” 她说得促狭,子芽早已经习惯。满身的尖刺敛了少许,接过馒头就着茶水啃起来。 然而刚刚入口他就皱起了眉。这馒头又硬又糙,他行走江湖粗人一个自然不会在意,可主子锦衣玉食的,竟也吃得自在? 三年前受堂主之命保护主子,他本来有点不乐意,可是这几年来真是被她的风采气度折服了,如今早已心悦诚服,但现在才发现,主子的奇特其实远不止于此。 子芽大口啃起手中的馒头,表情还是一般的严肃,然而心细的也能发现,他周身的气息已经柔和了许多。 远处有一阵隐隐的马蹄声传来,子芽的耳廓动了一下,立刻警备起来。 听声音似乎来人有二十多个,马蹄声杂而不乱,显然是训练有素。 第二十五章 祁县 二十多人的小队停在了茶棚外,为首的是两个华服男子。 一身青衣的大约二十出头,一身蓝衣的才只有十六七岁模样。两人都是俊美贵气的公子,尤其那个少年,粉雕玉琢,男生女相,加之刻意打扮了一番,看着倒比女子还美。 身后一队人马各个锦衣,腰佩宝刀,气息沉稳,看着来历都不简单。 这一番动静把打着盹的老翁震醒了。迷离浑浊的老眼看向来人,不禁吓了一跳。 这条道平时都是些商旅游客经过,哪里能一次性见得到这么多贵人! 两个华服男子各自落座,青衣男子朝卿黎的方向望了望,只是片刻便收回视线,而那个蓝衣少年却是好动了许多,四处张望了一番,最后落到卿黎身上。 在荒郊野外看到这么个清秀绝丽的公子,怎么不算件稀罕事? “老头,上些吃的!”蓝衣少年吩咐了一声,便开始上下打量卿黎。 眼中有些不屑,心里也泛起了嘀咕:长得倒还不错,不过肯定没他好看,而且这么瘦不拉几的,一看就是个小白脸!还是本公子玉树临风英俊潇洒! 他越想越得意,挑衅地朝卿黎扬了扬眉。 卿黎是无所谓,对方还是个孩子,她也犯不着计较,可子芽握着茶碗的手却是一重。这个小子,还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素白的玉手按住他的腕子,卿黎笑着摇了摇头,“吃得差不多了,我们走吧。” 子芽虽心有不甘,但还是一切听主子的命令。结了茶钱。两人便动身离去。 看到可以消遣的人走了,蓝衣少年顿时意兴阑珊,恰逢老翁拿上来几个馒头,他一看卖相就忍不住叫骂:“哎呀呀!臭老头,你这什么东西?给狗吃的?”啊呸!长这么难看,连狗都不吃! 老翁不好意思地笑笑,“公子,荒野之地只有这个了……”果然不是每个贵少爷都像刚刚那位一样,既有礼貌又待人温和。 “你!”蓝衣少年还想说些什么,青衣男子就拦住了他,“九弟,坐下!” 少年悻悻然闭了口,嫌弃地瞥一眼那馒头,尽量坐得远远的。 青衣男子对老翁挥了挥手,待他退下这才转身说道:“九弟,出门在外,一切低调。” 他心中无奈得紧。九弟性子太急,又不靠谱,绝不是能够安心办事的主,能不惹麻烦就不错了!真不知父皇此举究竟是何用意? 凌千墨看向那个闷气别扭的精致少年,无力地摇了摇头。随手拿起一个碗中的粗粮馒头,刚咬了一口面色就有些难看,但到底还是咽了下去,只是之后再也没吃一口。 目光若有似无瞥向方才卿黎的位置,桌上大碗中的馒头都已经吃完,这令他惊愕的同时也多了些玩味。 看方才那位公子的气韵装束,应该非富即贵,竟能受得了这种粗食,倒还真是个人物! …… 在卿黎的紧赶慢赶之下,终于在第五日早晨到了祁县。 这是凉州一个中小的县城,和西川接壤。因为水墨和西川的关系素来不甚融洽,没有过多生意往来,再加上这个县城地处偏僻,所以还是比较落后的。 如今的祁县大街上几乎没有人,商店铺面关了大半,就算开着的也没有生意,整座城都是死气沉沉的,哪有一丝活力? 卿黎到城门口的时候也是被这景象惊了一下。 这个县她之前来过一两次,虽不说如何富饶繁华,但人们都是质朴善良,也算得上热闹,哪里像现在这般冷清萧条? 子芽沉目,低声问道:“主子,现在怎么办?” 卿黎思忖片刻,“先去回春堂。”她要知道现在的情况,王掌柜那里绝对有最详尽的消息。 祁县的回春堂自然无法与京都相比,门楣规模都小了许多,但是作为卿家的核心产业,医药体系却并不差。 现在的回春堂可谓人满为患,大堂内的大夫早已经忙不过来。病人或坐或躺,各个面色苍白神情痛苦,到处都充斥着哭声和呻.吟声。 卿黎忙走到一个正在呕吐的小孩身边,他的母亲此时早已泪如雨下,只能拍着小孩的背顺气。 执起孩子的手腕,卿黎凝神把脉,越往后表情就越疑惑。 这明明就是伤寒的脉象,照理说回春堂是可以应付的,怎么会拖沓成这样? 心中有些不信,卿黎站起身又去给旁边几个病人把脉,得到的结果却都是一样。 “王掌柜!”卿黎沉声喊了一句。 一个蹲在人群中的中年人猛然回神,立刻站起来兴奋地朝卿黎望来。 “小姐!”王掌柜大喜过望,没在意卿黎此时穿的男装,一时间称呼并未改过来,所幸也没人注意到这方面。 这一声叫唤让不远处一个人影身子一僵,片刻之后,一个布衣身影便冲过来蹭到了卿黎怀里,脑袋搁在她颈窝处摩挲着,“卿卿,你总算来了!” 低低的呢喃声飘在卿黎耳侧,就像是找到了浅滩搁浅的渔船,一瞬间将所有的顾虑防备都卸了下来。 景轩的身上充斥着浓重的药味,再没有往日的茉莉清香,卿黎也是有些心疼。 轻轻拍了拍景轩的肩膀,卿黎将他推开。 近一月未见,景轩依旧是那张可爱俊朗的面容,只是好像瘦了一些,可也壮实了不少,从前眉目间横着的娇气也消失殆尽了。 这样的变化让卿黎很是欣慰。 景轩是四家族中景家最小的儿子,从小被长辈们捧着长大,就像是温室里的花朵,太过娇气。景叔叔狠下心把他派到这小镇来历练,就是希望他能学着长大。现在看来,这个决定是对的…… 没有功夫再过多的寒暄,卿黎直接切入正题,“现在是什么情况?这病怎么回事?” 王掌柜沉重叹道:“近三个月来,已经陆陆续续发生过多起这样的病例,这一个月更是肆虐。” “病人的脉象是伤寒,症状也是上吐下泻发热咳嗽,可是我用治疗伤寒的药方,却是一点效果都没有,拖得久了,人也就不行了……” 王掌柜有些悲哀,他从医数十年,从来都是望闻问切对症下药,手下治好的疑难杂症不知几何,却在这病上马失前蹄! 卿黎敛眉沉思,和她刚刚把脉的情况一样,怎会这么怪异? “如今城中得病的有多少?” “近六成。” “六成?!”卿黎惊愕,莫非还是传染性的?可是全城人中有六成得病,这传染性也太强了! 清淡的眸光扫过大堂内所有得病的人群,老弱妇孺,成年男子一样不缺。 按理说,因为老人和小孩的抵抗力薄弱更易患病这可以理解,可是连壮实的成年男子都倒了大半这就奇怪了! 而且,还有不少看似纤弱的妇人健康无事,这就耐人寻味了…… “你们先去忙吧,容我看看。”这个怪病她得好好研究研究…… 第二十六章 怪病 卿黎连日来都是在回春堂问诊,所有病人几乎都是一个脉象,只是程度不同而已。她也换了多种治疗药方,然而成效并不明显。 回春堂每日都在上演生离死别的戏码,她虽早就见得多了,但若说心里没有触动那是假的。尤其是当那些只有五六岁的孩子结束他们尚且年轻的性命时,她更是说不出的感慨。 夜色已深,卿黎满脸疲乏地回了客栈,这是景家的产业,平时她便是住在这里。 景轩正在一边忙着,看见卿黎回来立刻迎了上去,“卿卿,你回来了!” 他原本白皙的皮肤黑了一圈,身上也再也不见绫罗绸缎,而是换上了粗布麻衣,可整个人都显得英武了不少,不似从前奶油小生一般。 这样的形象,若是放在几个月前,卿黎实在难以想象,可他却是做到了。 沉重了一天的心情得到了一丝宽慰,她点头轻笑相回。 看着好几桌空了的餐盘,卿黎不禁问道:“今天来了很多人?” 现在祁县可以说是一个怪地,甚至有人传言这里犯了神明,遭到了惩罚,因此人们只有出去的,少有进来的。可现在看这架势,少说也有二十人了! 景轩继续收拾桌上的餐盘饭碗,一边回道:“是啊,来了二十多个,而且看打扮都不是一般人,领头的两个都是贵公子模样呢!”他心中怨怼,语气也不怎么好。 要不是这群莫名其妙的人跑过来,他哪里会回来客栈啊! 爹把他派到这个穷乡僻壤,让他从最基本的做起,他就在自家产业里做小二。 可这几天客栈根本没活,他便去了回春堂帮忙,其实也就是想和卿卿呆一块儿,偏偏被这群人给打扰了!他怎的不气? 卿黎听了这话,莫名的想起路上在茶聊碰上的那群人。尤其那个为首的青衣男子,身上的高贵怎么都遮掩不住。 难道到这里来了? 正在思忖着,看景轩干的有模有样,卿黎不禁莞尔,随即卷起了袖子道:“我来帮你。”说着便整理起桌上的盘子。 可景轩不乐意了,一把夺了回去,推拒道:“这点小事我还是干得了的,你都忙了一天了,坐一会儿。” 他怒了努嘴,看卿黎真的坐下了才又收拾起来。 “卿卿,这个怪病有眉目了吗?”景轩问道。 卿卿这几天虽然与平时无异,但是眉间的憔悴还是明显,他看着也心疼,如果能早日解决那就好了…… 卿黎眉心一皱,沉思了片刻,叹道:“倒是发现了一点问题。” 她顿了顿,揉着酸胀的太阳穴,又说道:“这个病应该不是传染性的,我也解剖了几个尸体,发现他们的肝脏都有不同程度的硬化,且据我把脉所知,病人的肝气比健康人脆弱了不少,而且病情越严重的肝气愈加不足。” “什么?”景轩奇了。 他虽然不是很懂医理,但从小和卿卿一块长大,多多少少知道一些。伤寒最多只会引起肾虚脾伐,对肝的影响并不大啊! 卿黎也是纳闷不已,摇了摇头,“我试着给他们用了一些提气活血益肝补肾的药物,好像有点效果,至少症状都减轻了……” “这是个什么道理!”他可从没听过给生病的人大补还能好的!“卿卿,你确定?” 卿黎点点头,事实确实如此,她也是第一回见着这情况…… 微垂的眸光在烛火照耀下明了又灭,长翘的睫毛洒下一片阴影。 卿黎眼神微闪,唇角忽的勾起一抹弧度,抬眸望着楼梯的拐角处,清淡道:“阁下听了这么久,不知得到了什么结论?” 她早就觉察到,从她刚进门拐角口就出现了那个人。.info 一开始或许并不打算逗留的,只是当听到景轩问起病情的事情时,他似乎便上了心,开始隐在暗处偷听了。 她故意将事实说出来,其实也是想看看对方什么反应,可他倒是沉得住气,一直都是默默旁听…… 景轩瞪大了眼睛,不禁有些懊悔。 他方才一直将注意力放在卿黎身上,根本没留心其他,万一这人是存了歹念的,那该如何是好! 后怕之下,景轩便恼怒地对着楼梯口吼道:“什么人,鬼鬼祟祟偷听算什么好汉!” 凌千墨的身子一僵,暗叹一声对方的警觉,随后便走了出来。 看到男装的卿黎,凌千墨神情一愣,惊喜的同时讪讪抱拳致歉:“二位兄弟,在下无意冒犯,只是对这病情比较关心,一时好奇才隐在了暗处,还请见谅。” 白皙的脸上划过一道窘迫,被现场抓包确实是有些尴尬。 卿黎一见凌千墨就知道刚才自己的想法是对的。今天来入住的二十余人正是她路上碰到的,只是他们对这病关心至此就不知何意了。 “那公子可曾满意自己听到的?” 卿黎说得不冷不热,甚至嘴角还挂着一抹平和的笑容,凌千墨一时间也无法判断她到底是不是恼了。 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凌千墨走下楼梯便对着两人浅浅作揖,“二位莫恼,在下无心之过,还请恕罪。” 张弛有度,谦和有礼,好气度!卿黎心中赞叹,浅笑相回:“既然都是关心病情的,那也无妨。” 至少她可以确定,这个人并没有恶意,最多就是带了些目的性。至于他图些什么,怕就是与他的身份有些关系了。 凌千墨松了一口气。 眼前这个青衫男子应该是个大夫,这次的怪病说不准还得靠他。 父皇派他和九弟前来视察,实则是慰问百姓督促治疗。为了有所表现,他可万不能得罪能治好此病的大夫! 凌千墨温润一笑,“方才听了阁下所说,这怪病着实蹊跷,在下也想尽一些绵薄之力,不知可有帮得上忙的地方?” 他拱手相对,满目真诚,然而卿黎还未开口,景轩就把话头抢了过去:“连卿卿都没办法,你能干什么?” 景轩的口气有些冲,带着明显的不屑。 他看这个人可不爽了!模样倒是长得端正,却偏偏干些不齿的事。更何况,他这是想和卿卿套近乎!哼,门都没有! 被这么对待,凌千墨也不恼,只是嘴角的笑容还是僵硬了一下。 气氛一时间变得有些尴尬,此时楼梯口传来一阵脚步声。不久,一个人影便出现在了众人视线内,正是和凌千墨同行的少年。 “小白脸!”凌千柯看见卿黎直接就这么叫出来了。 本来他是想找三哥的,可是房里没人,又听到大堂有说话声,过来一看,谁知道看到茶聊里遇上的那个人! 这时候的卿黎一身青衣,眉间轻锁,脸色也有些憔悴苍白,精致的五官在烛光中多了几分柔美,明澈的双眼睿智淡然,只是坐着便是一道风景…… 凌千柯霎时柳眉一皱,脑袋一扬,带着明显的敌意瞪视卿黎。 哼!就算这样,还是没他好看! 卿黎苦笑,她还真不知道什么时候得罪他了…… “你说谁呢!”景轩看他眼睛直勾勾盯着卿黎,心里老大不爽,骨子里那小霸王的一面立刻爆发了,对着吼了回去。 凌千柯身为九皇子,也是众星捧月般长大的,自然骄奢傲慢一些,哪里容得了别人挑衅?当即瞪眼回了过去:“哎呀呀!你对谁说话呢!敢用这种语气和爷讲话!” 该死的,连个店小二都可以长得如此俊美,他这水墨第一美男子的地位可是堪忧了! “我就跟你说话了怎么滴?”景轩可不是好惹的主,声音又大了几分。 虽然在这里脾气磨得好了许多,但到底是积了怒气怨气的,这时候便恨不得全撒出来。 “你!你……”凌千柯指着他,气得直发抖。一撩锦袍噔噔噔跑下了楼,直接和景轩对骂了起来。 卿黎看着那两个年龄相仿的少年争得眼红脖子粗,一时间既是好气又是好笑,可心情还是因这一出闹剧舒缓了许多。 和凌千墨互相无奈地对视一眼,卿黎也懒得理他们了,径自上楼回房休息。 凌千墨摇了摇头。九弟一时半会儿是停不下来了,他就是劝也劝不得,由着他得了,于是也是上了楼。 空旷的大堂内,烛光映照下,只剩两个俊美少年正在推推搡搡。 “你个娘娘腔!大老爷们涂脂抹粉的,还穿的这么花枝招展,真给咱男人丢脸!” “哎呀呀!你个黑炭,浑身脏兮兮的,我看了你三天的饭都要吐出来了!” “黑炭?靠!小爷这是正宗的古铜色肌肤!” …… 第二十七章 泉水 景轩和凌千柯吵了大半夜,两人终于受不了了,相互依偎着昏昏睡去。(..info) 清晨,细碎的阳光透过窗格,映出片片光晕。 客栈里还是一片安静,许是昨晚被两人吵得无法安睡,这时候还未有人醒转。 终于,清脆有力的敲门声打破了这一刻的宁静,那两个在大堂内依靠着的少年都不耐烦地皱了眉,却不曾理会。 然而那敲门人似乎不肯就此罢休,持续不断的声响终于让两人忍无可忍。 景轩恨恨地睁开了眼,看到身边那个一脸惺忪睡意的人立刻如临大敌,一蹦老远。 后知后觉的凌千柯也是美目瞪圆,下意识地紧了紧领口,哆嗦地指着景轩,“你……你对我做了什么?” 话刚出口,凌千柯才意识到自己喉间扯开般的疼痛,声音也是沙哑地不像话。 啊呀呀,要死了!他那比黄莺还要空灵清明的嗓音啊! 看他那副扭捏的模样,景轩忍不住翻一个白眼,再听他说的那话,真恨不得把他拎起来胖揍一顿! 越来越紧促的敲门声暂时将景轩的怒火压了回去,他瞪了凌千柯一眼,就跑去开了门。 刺目的阳光照得他眼前一黑,好不容易适应过后才看清楚了来人。 敲门的是一个十五六岁的丫头,景轩认得她,祁县府尹家的丫鬟春桃。 春桃的身后站了一个粉裙女子,长得也算是清丽可人,然而景轩见到她却是无力地瘪嘴。 那是府尹的女儿慕容欣儿,绝对是一个乖张任性刁蛮无礼的千金小姐,整天在大街上溜达,还自恋到以为世上所有的男人都喜欢她! 之前因为有一次她穿了件俗不可耐的花裙子,他觉得好玩多看了一眼,结果她就满脸惋惜地说道:“我们身份有别,不合适!” 靠!那时候他真是差点被口水呛死! 景轩翻了个白眼,对这个女人真是一点都不待见! 春桃本来因为敲了这么久门有些怒气的,但一看景轩立刻换上了讨好的面容。.info[] 她和小姐常来这家客栈,对景轩这样俊秀的店小二自然印象深刻,且是存了好感的。 “你也真是的,都敲了这么久才来开门!”春桃嗔怪了一眼,嘟着嘴撒娇说道。 这可是把景轩全身的鸡皮疙瘩都说出来了,慕容欣儿也是微恼地瞪了一眼春桃。 死丫头,越发皮痒了!主子的事还没干呢! 春桃缩了缩脖子,低下脑袋。慕容欣儿觉得她不靠谱,便亲自问了起来:“昨天是不是来了二十几个人投宿?”一边说着,慕容欣儿开始整理自己的衣衫。 她自然知道那几人的身份。若不是因为府里也有太多人得病,三皇子和九皇子就是住在慕容家了! 父亲和她说要好好和两位皇子相处,说不定日后就能飞黄腾达了!不然谁愿意这么大清早的不睡美容觉跑来这个地方! “是啊!”合着这位大小姐一大早来是为了那几个人? 得到了肯定的回答,慕容欣儿眼睛一亮,一把推开景轩就往屋里走。 凌千柯还在纠结自己的嗓音,慕容欣儿一见他便欢喜地迎上去,微微行礼,“见过九皇子。”她一边说着,一边用眼尾偷偷瞄着凌千柯,小脸儿红扑扑的。 九皇子可是她这辈子见过的最英俊好看的人了,如果能得到他的垂青,那就是八辈子修来的福气了! 慕容欣儿的反应让凌千柯很受用,他就知道,他的魅力无可抵挡! 骄傲地把头扬地更高,凌千柯端出皇子的架势摆了摆手,“起身吧。(..info好看的小说)” 话一出口,他就被那乌鸦般的嗓音恶心了一下,自嫌不已。 景轩听到慕容欣儿的称呼也是一愣,这货居然还是个皇子!真是笑死人了! 他对皇室的人可没好感,卿卿的赐婚对象还是皇室中人呢! 景轩不屑,转眸间便见卿黎站在楼梯口,目光正盯着……慕容欣儿! 卿卿一大早起来不看他,看这个女人干什么! 没由来地升起一丝怒气,景轩正想将卿黎的注意力唤过来,却见她突的快速跑下楼,一把便抓起了慕容欣儿的手腕。 手突然被抓住,慕容欣儿吓了一跳。一侧眸看见男装打扮的卿黎,不禁愣在了原地,只听到自己的心脏扑通扑通乱跳。 老天!她原以为九皇子已经够俊美了,没想到还有青出于蓝的! 那眼睛,那鼻子,那嘴……他还握着我的手!天啊!她太幸福了! 慕容欣儿兴奋着,凌千柯却是气得不轻。 该死的又是这个臭男人!明明他才是最好看的好吧!这个笨女人也是眼瞎了!哼! 两双炽热的眼睛注视着卿黎,一双满含钦慕,一双充斥怨恨,然而卿黎却不甚在意,只表情有些凝重。 刚刚在楼上,她匆匆瞥了慕容欣儿一眼,发现她脚步略带虚浮。再细看她的面容,眼下浮肿,带了青黑,就是施着妆粉依旧能够辨别,显然是脏器虚弱的标志。 照她近几日的研究,内里越是脆弱的,尤其是肝胆虚弱的人,染病的可能性越大,可这位小姐明明体虚气弱,却能相安无事! 莫非……她服用了什么特殊的药物? “小姐平日可有食用一些特殊的东西?”卿黎急切想要知道答案,这很可能就是和病情有关的! 望着那双晶亮明澈的凤目,慕容欣儿整个人都软了,脑子昏昏沉沉的,以为这位公子是看上了她的花容月貌,向她讨教美容秘方呢! 欣喜染上眉梢,慕容欣儿糯糯回道:“小女平时很注重保养,银耳燕窝粥,玄参乌鸡汤,再以珍珠粉配蜂蜜冲泡成茶,早晚各一次,所以皮肤光滑有弹性呢!当然了,这和天生丽质也是有关系的……”她一边说,一边双手抚上脸蛋,好不娇羞。 这模样弄得景轩直打寒战,身上疙瘩发了一层又一层。凌千柯也是嗤之以鼻,那都是最基本的养颜方子,他都不屑于用,也亏得这女人还献宝似的说出来。 卿黎仔细一想,这些药膳养生茶对于她的体质确实适用,可也是正常药饮膳食,似乎没什么大用途。 “除了这些呢?”卿黎又问。 慕容欣儿看卿黎迫切的样子,又以为是钦慕她容颜娇丽,小脸更加羞红了,“小女还时常将益母草绞碎加水敷脸,所以脸蛋才这么白皙光泽的……”嘻嘻,公子一定是被她迷住了! 凌千柯柳眉一挑,像是听到了好玩的事。益母草敷脸?嗯,回去找太医问问,然后试试去…… 景轩算是被这个自恋的女人恶心到了,胃里一阵翻涌,差点吐出来。 卿黎嘴角抽了抽,有点转不过来她的意思,不过到底还是有些失望了。看来从她身上问不出什么花样…… 正在她敛眉沉思之际,一个喏诺的声音传了过来:“山泉水!” 春桃红了脸颊。 刚刚她也是被这位公子的外貌迷得神魂颠倒,看自家小姐这般不着调,自个儿又见不得公子愁眉紧锁的模样,想了想便这么说了,其实也是想吸引一下卿黎的注意。 “小姐从不喝井水,只喝山间流下的泉水。老爷夫人也觉得那水清甜甘冽,便跟着一块儿喝的……”春桃看到卿黎投过来的眸光,脸上越来越烧,话说到后来都是细若蚊蝇了。 卿黎神色一亮,追问道:“你们家老爷夫人身体如何?” 老人的得病率几乎百分百,如果他们能安好,就极有可能是因为山泉水! 春桃见卿黎回了她,心中一阵狂喜,又见慕容欣儿瞪过来的眼睛,忙将头垂了下来低声回道:“老爷夫人身体向来康健。” 说来也是奇怪,府中大多数人都得病了,老爷夫人却是安好,他们还以为是上天庇佑,这几天一直吃斋念佛呢! 然而卿黎可不信这些神明之说,只是心下有了一番思量。 现在看情况似乎是山泉水的问题,然而若是说山泉水能够治病她可是不信! 她游山玩水这么多年,山泉水不知喝过多少,并未觉得有什么特殊,也从未听过能治病一说。 何况前世的时候,在那么精妙的仪器检测之下,泉水不过是多了一些矿物质,最多能够强身健体罢了,怎会有什么天花乱坠的功能! 只是这喝了泉水的没事,没喝的出了问题又怎么解释? 卿黎苦恼,脑袋里浮现出这几日来发现的种种。 伤寒脉象,肝器衰弱,山泉之水…… 一抹灵光乍现,卿黎突地问道:“景轩,你十岁那年我送你的挂坠还在不在?” 她心里有一个想法的雏形,只是还需要进行验证…… 第二十八章 治疗 景轩一愣,“嗯,在的。” 他将脖子上的红绳玉坠取下,交给了卿黎。 那是他十岁生日那天卿卿送的,之后的几年,卿卿四处游医,他也是长久才能见上一面,所以有时候想她了,都会拿出来看看,也从来都是当宝一样随身带着…… 凌千柯好奇地望过去,只见是一块纯白晶莹的玉,呈水滴状,光泽莹润发亮,显然是上乘品。 嘴角瘪了瘪,凌千柯就纳闷了,怎么一个穷酸相的店小二还有这么值钱的饰品? 卿黎接过了玉坠,急匆匆往客栈后院跑去,几人摸不着头脑,又想凑热闹,便都跟了过去,而刚下楼的凌千墨看他们一齐往后院挤,在好奇心的驱使下也同样跟去。 卿黎随意打了一盆井水,将那枚玉坠投了进去,而后便神情专注地盯着它。 众人见她的模样,也一并去看那水盆中的玉坠。 然后,奇怪的一幕便发生了。 原先晶莹洁白的玉质表面出现了变化,在阳光映照下竟是泛起了淡淡的青色,似乎在由外而内渗透。 见此现象,卿黎的眸中闪过一阵寒意,薄唇紧抿,袖下的手也不自觉攥了起来。 现在,一切的原因都有的解释了!这手段还真是高明! “卿卿,这是怎么回事?”景轩不解,那玉坠他带了这么久,可是清楚得很。洗澡的时候也没有解下,浸泡在水中从没见过如今的状况啊! 卿黎深呼吸了一口,将玉坠从水中捞起,那层淡青色的痕迹很快便消失了,又一次变回了原先的莹白。 将玉坠还给景轩,卿黎才启唇说道:“有人在井水里下毒,这次祁县的人根本不是得病,而是中了毒!” 清冷的声音带着寒意,卿黎的表情也是有些严肃。 究竟是谁,不顾他人的性命,这样投毒,还做得滴水不漏! 凌千墨对这次病情很是关心,如今听她这么说,便开口询问道:“何以见得?” 卿黎眸光转向那口院中那口水井,微微摇头感叹:“那玉坠其实也算不得是玉石,而是由试毒石做的,若是遇上毒物,它的颜色便会发生变化,毒性越强,颜色越深。” 现在它沾了井水,变成了淡青色,便说明那水是有毒的,而且还是一种无色无味无嗅的慢.性.毒.药! 祁县的人们都喝着井水,不知不觉便是中了毒,然而由于毒性的微弱,又是因为它的作用效果比较慢,所以才会一直没被人发现。 可是毒素长时间积累,渐渐地就会对人的身体产生影响。 尤其是肝胆这种解毒脏器,一旦承担负荷超重,便对毒物再无干涉,此时症状才会有所显现,这也是为什么病人的肝气都有不同程度减弱的原因。 城镇之中不是所有人都有像慕容欣儿一家的怪癖,喜好喝泉水,普通人喝得都是井水,这样几乎所有人都中了毒,所以这次的患者竟是达到了全城人口的六成。 而且偏偏施毒者在症状这上面下了功夫,竟然能够将中毒者脉象伪装成了伤寒,大夫们望闻问切之后,自然对症下药。 可这哪里是对了症状,分明就是南辕北辙!那些不得治疗的人,在毒素慢慢的侵蚀之下便是一个个死去。 甚至就是连她,也没有诊断出这里面的问题! 卿黎暗自咬牙。这样高超的手法,除了那自诩毒术第一的毒妖夙莲做的出来,她还真想不出其他人了! 真是不懂,他为何要对这一个小县城的百姓下毒手!又或者,其实他也并不是主谋,只是提供了药方…… 众人听言心中大惊,想着毒源正是日日喝的水,顿时起了一层冷汗。 景轩忙问道:“卿卿,我在这也呆了不短时间了,日日喝这个井水,怎么我一点事都没有?” 臭小子,竟然还想中毒呢!卿黎没好气地捶了他一下,“你忘了以前我给你吃的那些药了?虽不说能让你百毒不侵,但至少一般毒物也奈何不了啊!” 更何况这毒也不是什么剧烈的,说不定一颗牛黄解毒丹便可化解。不过它的手法却是颇为精妙,让人查探不出,用错方法。目的便是使人饱尝痛苦,拖到无救! “原来是这样……”景轩挠了挠后脑勺,又问道:“那现在知道了原因,是不是就有救了?” 卿黎勾起了唇角,眼中划过精光,轻哼道:“自然,现在就去回春堂!” 夙莲从来自诩聪明,定然不会想到出了如今的纰漏。而且就算这次投毒不是他的意思,他也难辞其咎! 相信这毒研制出来废了他不少心思,她便要让他心血白费,偿还这些无辜的生命! 清清淡淡的嗓音,带着一丝狠戾,让人心中为之一怔。 所有人都不禁莫名的染上兴奋的心情,似乎只要相信眼前这个人,就可以将前路磕绊一并化解。 凌千墨郑重地审视这个自信飞扬淡然素雅的男子,心中不由升起了一丝欣赏。 心细睿智,惠目如炬,加上一手妙手医术,绝对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若是能够将他招揽到自己旗下,定是添了一个得力助手! 微眯的双眼中闪过算计的光彩,他定要想办法拉拢此人! …… 卿黎连日来都给那些病者服用牛黄解毒丹,或者就是用各种益于排毒的草药熬制成茶,甚至开了几个药膳进行食疗。 作为罪恶发源地的水井中也被卿黎投放了大量的解毒丸和药汤,并且用景轩的玉坠测试过已经无毒后才让众人放心饮用。 在这一番大动静之下,那些中毒不深的不消几日便已痊愈,而那些症状严重者也是减轻了不少痛苦。 这一轮怪病的风波总算是告了一段落,祁县老百姓都感激卿黎,纷纷送礼表达谢意,这可让她有些吃不消。 虽然心底是被这些朴实无华的乡民打动,可她也不过是尽了一个医师的本分,何况事实上也没做什么,自然当不起这些礼。 然而这番推拒之下,他们便开始争相传颂她的品德,更胡诌她是菩萨转世,说的那叫一个天花乱坠,实在让卿黎哭笑不得。 不过所幸,他们传的是李青而非卿黎,否则这话传回京都也不知会有什么效应。 然而鉴于三皇子九皇子都在,相信这档子事早晚会被捅破,如今也只能瞒得了一时罢了。 卿黎近日最苦恼的实则是两道别样炽热的眼神,一道来自慕容欣儿,另一道则是……九皇子! 慕容欣儿那她尚且能够理解,只怪这副皮相太过,可是那九皇子她可是百思不得其解了! 那双精致的丹凤眼里满满的都是对她的敌意,可她实在不懂究竟哪里得罪了这位小祖宗。 以至于她刚刚还在替一位姑娘把脉,后一秒就被他拿来练眼力,好似誓要将她瞪出个窟窿! 她倒是有心想去交涉一下,不过这只小孔雀立刻头一扬傲娇地走开,没过多久又顶着满满的阴郁还有怨气控诉她,真是让她无奈得紧。 景轩看出了卿黎的苦闷,直接一把拎着凌千柯的后领拖走了。 上次一夜的争吵,两人也算是不打不相识,竟能够玩到一处,平时动手动脚开开玩笑都无所谓。 那道烧人的视线一离开,卿黎可算是松了一口气,她虽可以当做没看到,不过到底还是别扭的。 第二十九章 拉拢(万点加更) (今天涨了这么多点击,让十二欣喜若狂呢!很谢谢有读者来看十二的书!因为获得了第一个荣誉,所以今晚加更一章~谢谢亲们的支持,么么哒!) 凌千墨讪讪走过来,拱手致歉道:“抱歉,九弟给你添麻烦了。(..info无弹窗广告)”俊雅的脸上带着温润和煦的笑容,然而总是给卿黎一种虚伪的感觉。 他的虚伪和言亦倾不同,言亦倾至少只是在其他人面前装装样子,本性的邪魅依旧展露无遗。可这个人,怕是已经装到连自己本来的样子都忘了! 这倒也是种水平! “没关系。”卿黎是不愿意与这种伪善的人深交的,所以面上有礼相回,实则也是刻意地疏离。 凌千墨被她明显冷淡的态度弄得有些无措,但一想到自己的目的,又一次热络地说起话来:“九弟他是所有皇子里长得最好的,他生活的圈子里,所有人见他都不由得赞叹他的模样,他也一直以为自己是水墨国第一的美男子。” 这是在和她解释?卿黎来了兴致。 她也很想知道,自己到底是哪里招惹了九皇子。 看到卿黎投过来的眼神,凌千墨心中一喜。这算是搭上话了! 像是想到了好玩的事,他轻笑了起来,“之前有一次母后和思迩说,女孩子长大后要好好打扮自己,把自己弄得漂漂亮亮的,这样人家才喜欢。” “这句话当时正好被九弟听了去,他竟然从此便开始打扮自己,涂脂抹粉,又穿着艳丽的衣裳,父皇可不止一次说他没出息!” 他声情并茂,说得相当有趣,卿黎也是被逗乐了,配合地笑了出来。 那纯净如白莲花的笑靥让凌千墨有一时的恍惚,但也很快缓过了神。 心中微微一动,他嘴角上扬。似乎现在情况不错,那得再接再厉才行! 轻叹一口气,凌千墨无奈道:“可是到了这里,他发现竟然有人比他还要俊美,而且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你身上,以你为核心,所以九弟才会对你这般敌视。” 凌千墨带了歉意,卿黎听了顿时哭笑不得。 竟然是因着这个原因……她怎么都没想到原来九皇子是存了这么个心思! 原来是作为皇子高高在上,享受惯了众星捧月的滋味,现在被人忽视,所以心有不甘…… 卿黎不由苦笑,但还是感谢凌千墨的解释,“多谢三皇子指点。” 面上虽然笑着,但卿黎的语气却是平淡,且无波无澜。 据她所知,这位三皇子是一只披着羊皮的狼,表面看着温润如玉,实际也是个心狠手辣的主。 如今水墨朝堂上,主要的派别便是太子和这位三皇子,其心早已昭然若揭。 而现在,他这番刻意的套近乎,自然也是存了别的目的,至于是什么,相信很快便会浮出水面…… 凌千墨暗赞,宠辱不惊,进退得宜,确是好风采!此刻的他更加确定了要拉拢的心思。 眸光一敛,凌千墨略微严肃问道:“这次投毒累及太多无辜,不知李兄可知究竟是何人做的。”之所以这般问,也是计量一番的。 一来他是确实关心,父皇派他来这治理这次病疫,他定要做出点成效,如今知晓了是投毒,这个幕后凶手若是查不出来,他也无法和父皇交代。.info[] 至于二来,他也是想借机和李青多交谈一番,说不定能找到机会向他表示招揽之意。 卿黎想了想,答道:“这毒出自夙莲之手。” 此毒做的如此精密,只要是稍懂医理的便能想到是谁的手笔。只是夙莲性子向来孤僻,名声也是亦正亦邪,要追究这事是不是他做的那就不得而知了! 凌千墨追问道:“可是那位与医圣卿洛齐名的毒妖夙莲?” 卿黎听了这话不禁微微蹙眉,但还是点头答道:“正是。” 夙莲的名声确实很响亮,天下人都喜欢把他和爷爷放在一起。不过她知道,这两人是死对头,而彼此最不齿的事便是和对方被放在一个位面,如今要她这么回答倒是有些为难。 凌千墨思忖起来。毒是夙莲所出,那这事件的策划者又是谁?目的是什么?残害一个城镇的人能有什么好处! 心中疑惑重重,他抬眸看了眼平静淡然的卿黎,又一次勾起温润的笑容,拱手说道:“李公子深谙医理毒术,这次破了歹人奸计,未能让其得逞,实在是百姓之幸,更是我水墨之幸!” 他郑重其事,卿黎则微挑秀眉。 能够得到当今三皇子这般美赞或许是件兴奋事,不过,这人给她扣了如此一顶高帽子,接下来定要说些什么,她若不接话反倒说不过去…… 也罢,她也想看看他想做什么! 举手回礼,卿黎淡淡道:“三皇子言重了,不过是举手之劳,实在不足挂齿。” “非也!”凌千墨连忙打断,“李公子的丰功伟绩有目共睹,不用太过谦虚。像公子这般的人才,若是能够效忠朝廷,将来定是平步青云,高官厚禄,众人拥戴,做那人上之人!” 他说得激昂,忽的又谦和了起来,“若公子愿意,本皇子十分乐意为公子引荐……” 凌千墨一脸温润和煦笑容相当柔和,眸光中全是不加掩饰的赞赏和真诚,怎么看都是一个惜才之人! 可卿黎听着却讽刺不已。 这话初听来实在漂亮,既极力赞扬褒奖对方,又抛出好处循循善诱,最后还询问人家意愿,既不显得强求又不算没诚意。 若是那些真的心系天下之人,说不定有可能会珍惜这机会。 可对她而言,完全无用! 更何况,只要仔细想想,这里面弯弯绕绕的门道其实不少。 他来引荐?哈,真是说的太过委婉了! 他无非就是想将她拉进那池浑水之中,若是将来真的能够扶摇直上,想着当时的知遇之恩,怎么的也要投桃报李一下。 若是不幸的,没能够一展宏图,想来他也会极力挽留在自己身边,这样也算多了一个谋士。 而依着三皇子的为人,后者的可能性极大…… 也就是说,到头来,他不过是在拉拢人才罢了! 真是……高! 卿黎倒是不否认对他的夸赞,这样的人日后若是能够为君,自然是极其符合要求的。 可是,若要与他为伍,初时或许待遇甚好,但等到他坐上那个位子,这日子怕也胆战心惊了…… “李某是个游手好闲之人,难当大任,也没有这个意愿,多谢三皇子美意了!”卿黎含笑婉拒。 被这么拒绝,凌千墨也不恼。 早就料到这个可能,若是没点耐心,他手下哪来的奇能异士? “李公子别急着拒绝。”凌千墨拱手道:“公子为人正直,悬壶济世,定也是关心苍生之人,如今正有为百姓谋福利的机会,何不一试?” 在他看来,李青能够专门前来祁县治疗这次怪病,定是对天下有一颗赤诚之心的,他这般投其所好,兴许管用。 然而他并不知道,卿黎虽是医者,对病弱有怜悯之心,但也不会真的圣母到何等田地。 她来祁县,或许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这些可怜的百姓,但更多的,却是担心景轩。她心底早把景轩当成了亲弟弟,放任他在一个满是病体的地方,她也不会安心。 所以这次凌千墨的如意算盘是打错了地方…… 卿黎淡笑,依旧坚持地摇了摇头,“三皇子不必多说,李某是个闲云野鹤,最不喜那些官场政场,更爱寄情山水,四海为家!” 这话说的并不假,她确实是这么想的。 明澈的眼里只有恬静淡然,还有一份无可撼动的坚持。她的全身都被一种平和舒缓覆盖笼罩,自然随意地好像只有这个世间最清秀的山水能配上她。 凌千墨头一回觉得,若是将李青带入官场,说不定是毁了他! 没由来地升起一阵不忍,他心中哀叹了一声。 这个人,或许真的是劝不动的…… (推荐丸子佳作:[bookid==《王后恋爱纪》] 第三十章 回京 “卿卿,你这是要回去了?”景轩看着那个正在轻抚马匹鬃毛的身影,立刻上前拦住。 他被派来这里,为了早日达到爹的要求,什么公子的款儿全抛了,不就是希望能早日回去,至少可以在卿卿身边。 而现在,好不容易卿卿过来了,他这日子别提多高兴了!哪里还舍得人家回去? 更何况,她回去之后可是要嫁给那个世子的! 一想到这一茬,心里那酸水就汩汩地往外冒,那就更加得要拦着了! “是啊。”卿黎淡笑,拍了拍景轩的肩膀,“你在这历练得不错,相信回去之后景叔叔会刮目相看的!” 他才不要爹刮目相看什么!他只要卿卿在! 景轩像个孩子一般抓住了她的胳膊,死死地就是不放手,“卿卿,你不能走!” 卿黎有些无奈,这个小子怎么还是这幅德行?还以为他长大了的…… “乖啦。”卿黎安抚状地拍拍他紧握自己胳膊的手,“你在这里再待一段时间就是了,很快就能回去了。” 再说,现在离那三个月只剩一月了,她回去路途上都得十日,剩下的日子还要布置一番,最重要的便是和凌逸辰好好谈谈,实在不能继续拖下去了…… “我不!”在这件事情上,景轩异常地坚持。 这一放手,她都成别人的媳妇了!自己真的就半点机会没有了! 乌黑的大眼睛里带了恳求,他本就是一张正太的可爱脸蛋,此时看着更加让人不忍心拒绝了。 可卿黎从小和他一块长大,对他的秉性清楚得很。 景轩每次求人的时候都是这模样,她早就见怪不怪了。这时候要是答应,他肯定顺杆子往上爬,愈发不知节制。 她也知道景轩是什么意思,不过这感情之事确实无法勉强,现在只能尽力把他的心思打压回去。 “景轩,你若再这样我便生气了。” 卿黎说这话的时候依然笑着,可眼中的执着和清淡却让景轩心中一颤,有些发疼。 “真的不可能吗?”景轩还是不死心地问了。纵然已经知道结果,但还是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兴许,也许…… 他可怜巴巴地望着卿黎。 卿黎突然觉得这事有些残忍,但他终究是要面对的,若是早一些,对他也不是件坏事。 狠了狠心,她将景轩的手拉开,“你也该学着长大些了,日后接管景家产业可不能这般小家子气。” 这语气完全是一个长辈对小辈的谆谆教导,虽然带了些宠溺,却和景轩想要的截然不同。他顿时像泄了气的皮球,整个人都没力了,只是耷拉着脑袋点头。 卿黎也不逼他,她相信,他会好的。 正欲上马,一个尖亮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李公子!” 卿黎回身望去,正是那府尹的女儿慕容欣儿。 心中咯噔了一下,卿黎真想哀叹一声。她都特意选了大清晨的时间离开,就是为了躲过这位慕容姑娘,没想到,还是没能如愿以偿! “慕容小姐。”卿黎笑着拱手。 虽然近些日子被她缠得闹心,但人家还只是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何况这次的病疫解法还是多亏了她,卿黎终究是一直以礼相待的。 慕容欣儿一见卿黎的装束和带着的行李,一双眼立刻蒙上了水雾,几欲落泪,“李公子这是要走了?” 这些日子见了李公子的风采,她早已芳心暗许。父亲和她说李公子身份不明,让她去讨好两位皇子,但她这一次只想跟着自己的心。可是现在,李公子就打算这么走了? 慕容欣儿咬了咬下唇,也顾不上女儿家的矜持,扯住了卿黎的衣袖,泪眼汪汪望着他,“李公子为何不多留几日,祁县还有很多好玩好看的,欣儿可以带李公子去看看的。” 只要留下他,一切都好说的…… 卿黎无奈,但也不能表现出来,不然伤了这小姑娘的心可就不好了。 不着痕迹地将手收回,她从袖中取出一只青花瓷瓶,递到慕容欣儿手上,“小姐内里虚弱,这是杞菊养生丸,小姐每日服用一粒,一个月便有显著成效。” 慕容欣儿接过握在掌心,心中暖暖的。这是不是说明李公子对她并非无意? 如此一想,慕容欣儿娇羞地红了脸,不自觉头低了下来。 事实上,她到底是想多了。卿黎给她这瓶药不过是为了感谢她这次帮忙罢了。 见她小脸绯红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卿黎觉得这是个大好机会。最后看了眼一脸失落的景轩,她果断翻身上马,策马扬鞭绝尘而去。 慕容欣儿后知后觉,看那卷起的尘土中消失的身影,不禁呆滞了半晌。 随后,“李!公!子!”一声凄厉的叫声响彻了小镇,打破这个美妙的清晨。 凌千墨在窗口望着那道纤细的身影离去,心中说不出是惋惜或是神往。 李青,这算是他遇到过最特别的人。举止谈吐都非凡人,和回春堂的关系似乎隐隐将他指向了卿家,然而那份超然脱俗又不像是满身铜臭的商人…… 未将他招到自己党羽里是件无奈可惜之事,但能遇上这样一个妙人,谁说又不是件高兴事? 凌千墨嘴角勾了勾,闭眼享受这一刻阳光的安抚。 温润的脸像是卸下了所有的防备,那一瞬就像是初生婴儿一般单纯。然而只是瞬间,当他再次睁眼,又一次变回了那张虚伪和善的面孔。 现在投毒一事虽已压制,但究竟是谁的主使还未有所定论,他可得好好查查,定要在父皇面前做出一番功绩! …… 卿黎回程不似来时那般紧凑,已是放慢了不少,所以整整花了十日才算是回到京都。 这一个月多来殚精竭虑,既是赶路又是治病,卿黎的身子早已疲乏不堪,整个人也瘦了不少。 所以当她满身风尘地回到卿府的时候,安宁和兰溪两个丫头都是心疼不已,忙给她准备了热汤沐浴。 如今已是三月,桃花梨花都开了,安宁和兰溪弄了一堆的花瓣撒在桶里。 在祁县和路上的时候,卿黎可没有闲功夫洗个囫囵澡,如今好不容易空下来了,自然想要好好泡泡。 再者,有这些桃花梨花瓣供她消遣,她倒是乐意自个儿好好玩耍一番。 升腾的热气带着花香,让卿黎不禁微醺,泡着泡着不自觉就伏在浴桶边睡着了。直到安宁看水温凉时,才叫了她起来。 连日来的疲惫如潮水一般波波袭来,在她沾床的那一刻倾泄而出,竟是这般便昏睡过去。 素雅的房内燃起了安神香,帷帐垂下,昏暗的空间内,只有卿黎素浅的呼吸声。 许是太累了,又大抵是摆脱了现时的苦恼,这一觉,她实在睡得很沉很沉…… 第三十一章 花节 傍晚的彩霞染红了整个天际,绚丽的光晕似是随着清风堆叠开来,极有层次。 浣秋园的那座两层楼阁之内,安宁正满脸无奈地立在帷帐前。 小姐从昨日睡到现在了,还是没有醒转的迹象,这样不吃不喝的怎么能行? 抿嘴细想了片刻,安宁偷笑着到外间冲泡起了茶水。 选的是清香龙井,再加上几朵茉莉花,将滚烫的水冲入。然后安宁便拿着茶壶和白玉杯去卿黎床边,端了张小方桌便等在一旁。 小姐喜爱喝茶,对茶香的敏感度相当高,若是自己现在叫了小姐醒来,或许她还会带一些起床气,但若是她自个儿闻着茶香醒了,那就皆大欢喜了! 安宁默默等着。 算了算时间,茶叶已经差不多舒展开了,幽幽茶香飘出,这时正是饮用的最佳时刻。 将壶中茶水全部倒出浸泡白玉杯,片刻后再将杯子捞出,重新往壶中注入开水,轻晃壶身,使茶叶与水完全融合。 这种泡茶手法是小姐教的,因为如此泡出的茶格外清香,所以她每次都这么泡。 现在这么折腾之下,茶叶清香早已蔓延开,床上的人鼻尖微动一会儿便感叹了起来,“好香啊!” 安宁低笑,就知道这么做有用的! “小姐快起身吧,都睡了一日夜了!”她口吻间有些抱怨,但嘴边还是笑着。 卿黎懒懒地舒展身体,忍不住低吟了一声。这一觉睡得真舒服! 侧身看着帷帐外的安宁和床头的方桌,不禁夸赞起来,“真是越来越聪明了!”说笑着,她也爬了起来。 安宁将装着嫩黄色茶水的白玉杯递给卿黎,卿黎微微嗅了一下便赞道:“嗯,你的泡茶技术可越来越好了!将来若是嫁人了我还不知道怎么办呢!” 还记得她当初只是随意教了一下,没想到这个丫头竟能掌握地比她还好。 安宁一听这话不禁羞红了脸,跺了跺脚道:“小姐不要拿我寻开心了,安宁一辈子跟着小姐。” 她低着头,掩过眼中的微光,脸上更加烧了。 卿黎可不买账,这丫头向来谨慎稳重,难得出现这么可爱的时候,她可得好好调笑一下! “这可不行!我不能误了你的终身大事,可得好好思量的!”卿黎看着那越来越红的脸蛋,觉得好玩极了。 她想了想,“东街一线牵的赛媒婆,他那儿可有不少公子哥儿的画像。改哪日,我让子芽去取了来,让你好好瞧瞧。” 卿黎说得欢快,安宁一下子就急了,嘟起嘴道:“小姐再这么说,我就不理你了!”她背过身去,掩饰过了眼底的落寞。 向来对别人的情绪十分敏锐,卿黎自然感受到安宁的沉闷,虽然她装得与常时无异。 细想刚刚自己说的话,卿黎也并未觉得有什么特殊的地方,是什么让这丫头心神不宁? 莫不是……有了意中人了? 卿黎觉得这可能性极大。 若是安宁真的有心上人,对方也不错的话,她倒是很乐意促成呢! 正想试探一下,兰溪正好端着盆栗子糕进来了。 “小姐可算醒了!”兰溪快步走到卿黎面前,笑道:“刚出锅的栗子糕呢,小姐快吃吧!味道可好呢!” 兰溪说得高兴,安宁噗嗤地就笑了,拿出手绢擦了擦兰溪的嘴角的糕点碎屑,嗔怪道:“你啊,吃东西也不擦擦!” 真是只小馋猫! 卿黎也是乐了,接过那盆明显少了几块的栗子糕就吃了起来,酥甜香脆,味道确实不错。 刚刚睡着了也是没感觉,现在才发觉自己实在是饿了。 安宁看她吃得有些急,忙又倒了一杯茶,可一想不对,便说道:“小姐先别吃了,这栗子糕吃多了不消化,现在还没到晚饭时间,我去厨房催催。” 说着她就要往屋外走,卿黎忙叫住了她,“行了,这栗子粉碾磨地精细,吃多点无所谓,不用这么麻烦了!”何况她刚起床,还不宜吃得太饱,几块糕点就够了。 两人听她这么说,便也安分地站在了原地。兰溪要好动一些,一直呆着可不习惯,况且卿黎也从不要求她们讲什么规矩。 突然想到了一件事,兰溪凑近了卿黎欢快道:“小姐,今天是花节呢!如今城里百花盛开,可好看了!” 她说得眉飞色舞,手舞足蹈地彰显着她的兴奋,连那双大眼睛里都是满满的光彩。 卿黎宠溺地笑笑,挑眉揶揄道:“这是想出去玩啦?还是想去试试你兰姑娘能有多少倾慕者?” 促狭地眸光淡淡扫过,兰溪也不羞,却是挺起了胸脯,好像自信满满的样子。卿黎和安宁见状都是忍俊不禁。 水墨是有这么个节日,每年三月十五的时候,正是百花盛开之际,也是一月中月满之时。 年龄适宜又未曾婚嫁的男女们可以在这天晚上外出游玩,每人都会戴上面具,男子会手持一截桃花枝,若是遇上了中意的姑娘,便可以把桃花枝交付于她。 若是那位姑娘也对对方有好感,两人便可一处游玩结交相识,但若是姑娘们没有感觉,也可以回拒。 有的时候,气质出众的女子广受欢迎,会收到许多桃花枝。演变到现在,众女中便有了一个约定俗成的比试,谁收到的桃花枝更多,此人也就更受欢迎。 渐渐地,这个花节已经变成京城贵女小姐们互相攀比的日子,倒是忘了最开始的结交之意了。 卿黎往年不在京都,自然不会参加,而现在,因为觉得无趣,所以不去凑热闹,从来都是呆在家中的。 如今兰溪刚好及笄,现在又这么感兴趣,她当然不会反对,便是柔声道:“好了,那就去呗,注意一些就是。” 这丫头可活脱了,若要她陪着自己呆书房里看书,她才不会乐意呢! 兰溪当然是高兴的,可是一个人去总是不好呢!于是又撒起了娇来,“小姐,人家一个人多不好意思啊!你也一起去嘛!还有安宁,我们一起去好不好嘛!” 她晃着卿黎的胳膊,大眼睛中全是恳求。 安宁一听这不靠谱的主意,立刻驳道:“你啊,要玩也别叫上我啊!我才不去呢!” 她扭过了脸,“何况小姐都是有御赐婚约的人了,哪能一块儿去胡闹!” 安宁说的句句在理,可兰溪一听就垮了脸。小姐不能去,安宁也不去,她一个人多没意思啊! 这么想着,兰溪小脑袋便耷拉了下来,轻声嘟囔着:“那就不去了吧……” 这话的语调说得千回百转,好像是受了多大的委屈似的,竟还带了淡淡的哭腔。 卿黎见不得她这般萎靡的模样,又看安宁一副自持相,突地眉眼一挑,“其实,去一去也无所谓,反正戴了面具,人家也识不出来。” 兰溪当然乐意,忙点头说好,而安宁则是一脸诧异了,难以置信地望着卿黎。 小姐可是从不喜欢热闹的,怎的今日有这么好的兴致? 其实卿黎才不是为了什么热闹呢! 她答应这事,一来是不想兰溪难受,这二来嘛……她也是想好好打探一下安宁那位意中人,说不定在那个氛围中她也松口了! 觉得这主意不错,卿黎淡淡点点头,“安宁兰溪,咱们今晚就一块儿去逛逛这夜市,说不定有什么好玩的呢!” 第三十二章 桃花 九华真味馆,也算是京都高档酒楼之一,属于段家产业。 虽然名声上比起一掷千金的万香楼来说是不足了些,但贵在雅致精巧,且是设在不算热闹的城区,因此是许多名流雅客相聚谈欢首选的好去处。 二楼的天字一号雅间,凌逸辰和段俞风正在对饮,两人的面色都不是太好。 段俞风看向对面某个正在灌酒的男人,狠狠地翻了个白眼,心里把他骂了千遍万遍。 这个木头,自己一个人喝不就得了,非得拉上他! 往日里便算了,可今天是花节啊!街上多少漂亮小姑娘在等着他呢!现在全被这厮搞没了! 黑乎乎的怨气从脑袋上飘出来,可是尽管心里骂了无数遍,他倒还没这个胆子当着凌逸辰的面说出来。 虽然自个儿武功也不错,不过和某位战神大人比起来……咳咳,算了,说多了都是泪! 段俞风觉得无趣,幽幽叹了口气,伸长了脖子就去看楼外街道上的纷纷扰扰。 那些个打扮的花枝招展的女子们妖娆地临街漫步,还时不时搔首弄姿一下,虽是戴了面具,可光看那身段,那仪态,实在是勾得他心里痒痒的,恨不得冲出去随意调.戏一番。 他狭长的桃花眼里全是兴奋的光芒,凌逸辰不屑地哼了声,颇为嫌弃,干脆当对面那人不存在,自顾自地喝着酒。 今年刚出窖的梨花酿,加了最新鲜的百花蜜,味道口感本该更好的,怎么现在尝来再没有初次时那种酣畅舒爽了?就是阴郁了多天的心情,也没有因这一杯酒好转起来…… 烦躁地又灌了一杯,可是那酒的滋味就像是勾起了更多的闷气,令他愈发郁结。 “真难喝!”凌逸辰放下酒杯,厌弃地瞥一眼,拿起一边的茶猛灌了一口,直到将口中那甜馨的滋味盖过才算是好了一些。 段俞风挑眉,不由好笑,顺带也给自己倒了一杯。甜香的滋味分明更胜从前,只可惜有人心境不对。 这酒还是那酒,但人不是那人,味道自然是不一样了! 失笑地摇摇头,段俞风悄悄睨他一眼。 自从某人无故离开一个多月,辰这家伙可没少折腾。 要不就三天两头跑一趟卿府,或者时不时去一下回春堂,再或者拉了他到处去喝酒,偏偏喝的还都是将那日卿黎做的如法炮制过来。 听说最近还在大刀阔斧地改造王府里某座院落,而且全是按着某人的喜好…… 啧啧,虽说皇帝给他放了几个月的假,可是闲赋起来也不用如此吧! 怕是这颗心早就被某人影响得不像样了,偏偏这个木头还不自知呢! 段俞风笑笑,重又将眸光洒向街道上那些他心心念念的姑娘们,内里暗自庆幸着。 幸好幸好,他虽风.流,但从未交托过真心,不然哪天变成辰这幅样子,那可就太惊悚了! …… 天上的圆月皎洁朦胧,繁华的街道像是被溶浸在这如水月华之中,泛着淡淡的光晕。 卿黎特意选了相对而言人较少的街道,比起其余地方的热闹,这里就要显得清静了些。 门前树上挂满了灯笼,整条街都被照得亮如白昼,两边摆了许多摊位,或是一些算不上精致的手工艺品,或者是从各处交易而来的首饰挂件,还有卖着各类盆栽花卉,总之是琳琅满目眼花缭乱。 兰溪早已蹦蹦跳跳地冲在前面,这里瞧瞧那里闹闹,玩得不亦乐乎。卿黎和安宁则一起闲散地走在后头,当是看着风景,子芽王搏两人便是一明一暗护在她们身边。 如今的京城早就开满了梨花桃花杏花,随意一阵风吹来,便会携来阵阵香气,街上就像下起了花瓣雨,伸出手掬一把,便有不少落入掌心。 卿黎惊喜,看来这花节也不错,往年错过了还真是有些可惜…… 淡雅的笑意酿开,卿黎干脆伸出双手接着落下的花瓣。 记得前世的时候,春雨连绵之际,她也很喜欢走在那一条算不上长的樱花道上,安静享受“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的情致。如今身处古色古香的环境,这种惬意便是更加能够理解了…… 安宁看向身边素雅的人,即使带了半块面具,遮掩了她的容颜,可光是那嘴边恬静的笑意便足够令人迷醉神往。 看着看着,安宁的嘴角也是不自觉的扬了起来。小姐就是无论在哪都遮掩不住光彩风华呢! 周围的男子们纷纷驻足,开始注视着那两个闲庭看花的身影。月白色长裙的女子淡雅舒缓,浅绿罗裙女子清新可人,怎么看都是一道风景。 从惊艳中回过了神,一个蓝衣长衫气质儒雅的男子走到了卿黎身边,递上手中的桃花枝,“姑娘风采出众,此物代表在下心意,还请姑娘收下。”若是能够与她结伴同游,定是一桩美事。 卿黎微愣,这才想起花节的风俗。 抬眸透过面具看到了那双眼睛。清润明朗,尽是不加掩饰的欣赏,儒雅的身上还带了淡淡的威严,似乎是与生俱来,就算刻他意掩饰也无法消散。 淡笑着接过他手中的桃枝,卿黎稍稍欠身,“多谢公子美意了。”反正可以婉言拒绝,收了人家的桃花枝也无碍。 柔和浅笑温暖怡人,然而话间带着的疏离还是让男子听了个真切。 他倒也不恼,一怔过后便朗笑一声转身离去。 美人如花隔云端,此女美则美矣,但那气韵神采却并非他能够想的!罢,罢…… 有了第一个人开头,其他人也都一齐送上了桃花枝,以求能得美人青睐。卿黎倒是一概全收,只是全部婉言谢绝而已。 安宁在一旁偷偷捂着嘴笑,她就知道,以小姐的风韵,一定可以迷走一众公子哥的。 促狭地看着卿黎,安宁的面前却突然出现了一根桃花枝,来人是一个身穿靛青长衫的书生,似乎因为害羞,他举着手中的花枝,脑袋却低垂着。 心中微微一惊,安宁下意识地就向身后一直默默相随的子芽望去,见他冰块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忍不住失落了一下。 转身接过书生的桃花枝,安宁道了声谢。 她这一丝落寞被眼尖的卿黎发现了。略有所思地转向身后的子芽,见他眼神之中微闪,卿黎随即明白了几分。 原来安宁的意中人是子芽啊!难怪她傍晚提到让子芽去取赛媒婆的花名册时丫头是那般神情了! 现在想想,这两人一个温婉一个冷酷,好像也并非不搭。 更何况,如今妾有意,郎貌似也并非无情呢! 卿黎暗笑,想着日后可得好好撮合一下他们…… 第三十三章 约定(上) 菱唇扬起的弧度让卿黎整个人又柔和了几分,更是将周边的公子们迷醉了一把。[..info超多好看小说] 手中已经有满满一捆桃花枝了,身边还是有陆续的人送来,卿黎这时才不由苦笑。 老天,怎么还有?她拿不下了…… 正在苦恼接下来该怎么处理满手的桃枝,恰好一只大掌将它们全部夺去,随意地塞给了身边一个男子。 卿黎还有些迷糊,抬眸间,冷不丁撞入一双幽深如墨的双眼。 她几乎可以想象到那银色面具下刚毅冷峻的面容,紧抿的薄唇似乎在显示着他此时的阴沉。 凌逸辰? 漂亮的凤目眨巴了一下,她确实没想到凌逸辰也会有这个闲情逸致来参加花节。 不过,来就来了吧,现在这个样子又是谁惹到他了? 凌逸辰牙疼地看着这个依旧不明所以的女人,抓起她的腕子便直接拉走。 他手心厚茧的粗糙和炽热感觉让卿黎有些不习惯,挣扎着想要脱开,却被对方抓得更紧。 无奈,在武力值悬殊的情况下,她只能亦步亦趋跟着某人走。反正她也正好有事要和他好好谈谈呢,择日不如撞日,就现在好了…… 许是凌逸辰周身霸道冷硬的气息太过强烈,再加上他此时满满的怒火,众人纵使不舍美人,也都纷纷让出了一条道让他们畅通无阻。(..info) 子芽正想追上,安宁便快一步拦住了他,“那是世子爷,他不会伤害小姐的!” 这一个多月来,世子爷可没少往府上跑,明显是对小姐上心了嘛!有他在,小姐自然是再安全不过的。 子芽虽不放心,但听了安宁这么说也没有再追上。 他虽然不知道世子究竟如何,会不会对主子不利,但是他愿意相信安宁。莫名的,他就是相信她! 不远处的一条小巷里,一只穿了青缎粉底朝靴的脚刚刚踏出,很快便又收了回去。 言亦倾将自己隐在阴影中,邪魅的笑容僵硬在了嘴角,那面具下狭长的细眸也变得黯淡无光。 似乎,晚了一步呢…… 他自嘲地笑笑,注视着手中的桃花枝默默发呆。 身旁的侍卫少辛远远望了眼早已不见的两人,眉间忍不住一蹙。 主子本该早就回去的,这一月竟然呆在了水墨不走,天天晚上都会去卿姑娘的别院,偏偏每每都是失落而返。 昨日皓岳都传回消息了,主子再不回去主权大局怕就要被别人捷足先登了,他却坚持留在这里,为的就是等卿姑娘回来吗? 可人家是御赐的世子妃了啊!主子就是对她再特别也不能忘了身上的责任啊! 少辛有些愤愤不平。 他跟着主子就是要和他一起干出一番成绩的,可如今主子却无心于大业,反而对一个女子上心,这实在是让他心寒! “主子,您该回去了!”少辛拱手抱拳说道。就算心中再不满,主子依旧是主子,他还是对他尊敬的。 言亦倾敛下双眸,幽幽叹了口气。 这些天真的是任性够久了。虽然知道不可能,但是有的人,他真的不想放手呢…… 沉默,一如这浓郁的夜色,覆盖了那条空荡的小巷。 再睁眼,言亦倾又带上了那邪肆的笑意。 将手中的桃花枝随意扔到地上,他最后望了眼卿黎离开的方向,冷声说道:“少辛,回国!” 话音刚落,果决的身影便留给了无边的月色。 有时,事情也许难以两全,总要试着割舍一样,纵然很疼,他也必须这么做。 但是,待他足够强大,再次归来之时,那个遗憾,他一定会让它圆满! …… 卿黎被凌逸辰抓着走了很久,一直到了望仙河上的望仙桥上。今天是花节,这个地方素来没什么人,如今便是更加冷清了。 河边种植了成片桃花,河水中倒映了天上的明月繁星,在波光流照间闪闪发光。片片桃花落满了整条河,就着明朗的月光,依稀可以数到水面上细细的花瓣,只是停留片刻之后又随着水流消逝。 难怪古人会说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大抵就是如此吧! 卿黎舒眉浅笑着,摘下来面具,迎接拂面而来的春风。 凉爽的香风里带了河水的湿意,比方才街上混了脂粉香气的味道不知好了多少! 凌逸辰本来还是火大的。 方才在楼上看见她接受别人的桃花枝,他心里就各种不是滋味,急匆匆便冲了下去。 这女人都快是自己的妻子了,怎么还能来这什么花节凑热闹! 可是现在,在月光笼罩下,他这才发现,她似乎瘦了。 本来就纤细的身形更加清减了,下巴也尖了不少。看到她这个样子,他哪里还生的起来气? 望向河岸边成片种植的桃林,凌逸辰提气运功,很快,身子就如飞燕一般轻盈飘出。足尖点水,只消片刻,便已到了河岸边。 如此漂亮的身手让卿黎忍不住赞了一声。果然是水墨战神,好俊的功夫! 卿黎也不知他在河岸边做什么,本就是隔得远了,再加上夜间光线不明,她也看不真切。 凌逸辰很快就回了来,如同去时一般飞身而归。下一刻,卿黎的面前便多了一株新采摘下的桃花枝…… 怔怔地望着面前带着露水的娇花,卿黎难得的出现了一次呆滞。 渐渐地,那花节的习俗成形在脑中。 男子可以向中意的女子赠送桃枝…… 中意的女子? 卿黎错愕地抬起头,有些惊讶地看向眼前的凌逸辰。 背光的他被埋在阴影里,可面具下那双幽深的眸此刻却是灿若星子…… 见卿黎始终未有动静,凌逸辰原先还带了淡淡期待的心情顿时阴霾了。把手中桃枝又递近了一分,他低声说道:“拿着!” 不知是因为他的态度强硬,抑或是自己还没缓过神来,总之卿黎就是乖乖地接下了。 看到她手中只有自己送的桃花枝,凌逸辰才算满意。 对了,就是该这样的!她只能有自己送的桃枝! 刀刻般刚毅的薄唇扬起,他摘下脸上的面具,含笑欣赏此人此月此景。 卿黎紧了紧手中的桃花,不禁莞尔,“这是什么意思?”她扬了扬素手。 虽然她在某些方面比较迟钝,但现在的情况也是让她感觉到凌逸辰对自己的好感。这一点倒是让卿黎摸不着头脑了。 先不说他们交涉不深,光是她的身份,便会让他避而远之的。 他是战场上主宰的战神,从不喜欢受制于人,而她是皇帝强制赐予她的未婚妻,就是这层原因在,他也不应该对她是这般态度啊…… 第三十四章 约定(下)【三百收加更】 (今天一早起来发现又获得一个荣誉,十二真的好开心!本来是定在晚上七点五十发布的,今天早上就先加更一章!谢谢亲们支持!耐你们!) 凌逸辰被这话问得有点懵,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什么意思。[..info超多好看小说]从来对女人不屑一顾,甚至觉得多说一句就会厌烦,然而对她,自己总是莫名的想要亲近。 初见酒楼之上的一杯酒,让他把十多年来所有的滋味尝了一遍,那些掩埋了的记忆重又被挑起,却又被压制,那一刻的释怀是他近些年从未有过的舒畅。 以后和她的接触虽然不多,但似乎呆在她身边,总会有一种灵魂上的安息。 这种感觉太过遥远,他仔细回想了许久,才忆起是童年时母妃在时的记忆。 不想自己最深处脆弱的一面暴露出来,凌逸辰冷下了脸,撇过头去,“你是我未婚妻子,我送你这个难道不行吗?” 别扭的语气带了生硬,他突然觉得自己的回答很是拙劣。 心里明明懊恼地要死,面上还是一副严肃的样子,黑得好像谁欠了他十万八万似的,卿黎忍不住笑了出来。 “嗯。可以。”原来他也有这么可爱的时候! 卿黎笑得有些肆无忌惮,凌逸辰的脸却越来越黑,虽然在夜色中难以辨别,但卿黎也能感到他周围气压的低沉。 将将忍住嘴角的笑意,卿黎撑在桥边的护栏上,细数河中倒映着的为数不多的星子。 “凌逸辰,你真的要娶我啊?”她随意地问着,好像满不在乎的样子。 凌逸辰被这问题问得一怔,微蹙了眉,只感觉莫名其妙,“你说呢?”这问的是什么? 听到回答,卿黎低笑了起来,转过头看着他的眼睛,“为什么?你为什么要娶我?” 她问得有些严肃。 如果只是因为圣旨,那她便可以顺利进行下一步,相信他也是会乐意促成,可如果还有其他原因…… 那也没关系!以他这样性格,可从不屑感情二字,必然不会多说,她也可以步步引导下去,只是有些麻烦罢了…… 凌逸辰的眉心纠结得更深了,他不明白卿黎这般问是什么意思,下意识地便开了口:“皇叔下了旨,君无戏言,还有什么好说的?” 这话说得他有点违心,似乎自己心中并不完全是这么想的,但是那个原因他已经自动忽略了。 卿黎满意地勾起唇角,她要的便是这个回答! “从前都听说世子爷桀骜不驯,如今这么乖乖听话还真是匪夷所思呢!”她状似无意地喃喃自语:“果然传言不可信啊!” 卿黎摇了摇头,惋惜地叹着气。 凌逸辰鹰眸一暗,锁住了那道月白色侧影,心中说不出是愤怒抑或是无措。 愤怒她的不理解,又无措于她这般失望的态度。 张了张嘴,却是无从开口。 “你到底想说什么!”他笃定地问了出来。 虽然不了解她,但也知道这女人还不至于无聊到和他讨论传言不传言的问题。他没有那么多心思去猜,而对于她,他也从来猜不透! 好敏锐啊!卿黎暗赞了一声。不愧是战神呢,冷静理智又不意气用事,难怪他能在战场上所向披靡。 知道不能再和他绕下去了,卿黎干脆打开天窗说亮话,“我想和你做个约定。” 她直起身子站在凌逸辰身边,这时才发现,他真的很高,已经算得上高挑的她也只是刚刚到他的胸口而已。 这样的高度,让她不得不微微扬起头看着他,“你我本是两个世界的人,因着一道圣旨串联在一起,并非你情我愿,将来各自进入对方的生活,难免不适应,所以……” 她顿了顿,“为了不影响彼此,你我成婚一年,一年后,给我一封休书!” 明澈的眼中尽是笃然,她清润的嗓音比百灵鸟还要悦耳,可听在凌逸辰的耳里却是那么讽刺。 这个女人居然和他说要休书!她还未嫁过来便想着要休书了! 难道他是这般的不堪,让她如此厌弃? 凌逸辰咬紧了牙,瞪视着这个明净素雅的女人。 她的眼睛很清澈,那是他所在的世界里少有的干净。那里面倒映着这个世间的美好,却独独没有他的影子! 心中猛地一沉,就像是面对想要的东西求而不得的心情,低落、失望还有……不甘! 他攥紧了铁拳,咯吱的骨节脆响在这个寂静的夜尤为明晰,“如果我不答应呢?”低哑的嗓音缓缓酿开,他注视着卿黎,态度异常坚决。 “哦?为什么?”卿黎一副好奇的样子,丝毫不在意他周身越来越低的气压,迎头问道:“给我个理由,你为何不答应?” 她还是说得那么清浅随意,但却让凌逸辰一时语塞。 他为什么不答应? 是了,为什么? 他对这桩婚事本就不屑,巴不得早日摆脱,而如今的大好机会放在面前,他还有什么理由拒绝? 幽深的眸光闪了又闪,最后定格在了卿黎含笑的脸上。 那样的素净优雅总是让人心安,他已经自私到想要将它占为己有了!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这桩婚姻他早已不当儿戏,只因为……他想要她! “我要你!”沙哑的声音很坚决,他想着,郑重地点了点头,又一次说道:“我要你!” 他的思想、他的身体都在叫嚣着需要她,只有她,能给他不定的灵魂慰藉和安定。只有她了! 卿黎被这回答搞得一懵,大概是没想到他竟然会这么直接。 对于他,自己没有恶感,但是要说好感,好像也不是很多…… 她从没想过要对谁动心,因为前世的观念太强,她要的那种自由平等的恋爱在这个世界太过难得,几乎没有人能够满足,而他……她不确定。 卿黎敛下笑容,“我对你无情,你要一个无情的人有何用?” 她不去看他,视线转向了河面,迎着凉凉的风,深深叹息了一口,“何况,我喜爱自由自在的生活,这场赐婚对我而言是一道枷锁,只会牵制住我的灵魂,而那样不再是我的我,你,还要吗?” 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在夜风吹拂下很快消散不见,可却字字敲击在凌逸辰的心头。 他竟不觉得她说得有多么夸张,那样的环境他也同样厌恶,所以才会宁愿去遥远的戍边也不愿留在京都。 而现在,他却是要折断她的翅膀,将她硬是锁在这样的环境里,那样失去了灵魂的卿黎还会是自己想要的吗? 凌逸辰一时间得不出了答案,两人便如雕像一般,静静地站在桥头,谁也没再说话。 过了许久,才听得凌逸辰低低地叹息了一声,“一年,如果你还是对我无情的话……我,放你走!” 他压低了声音,每个字都像是挤出口的。第一次发现,原来说一句话能让他这么费力! 可是……若是为她好,他愿意! 至少,他有一年的时间,这一年,她和他在一起,这就够了…… 第三十五章 随谈 夜,渐渐地凉了。 卿黎慢步踱回浣秋园,晚风吹拂她的裙摆和发丝,圈起淡淡微波。只是那裙角和墨发相互纠缠,一片凌乱。 明月已经满上枝头,只是被成片的绿竹切割,唯剩下斑斑月痕,残缺而寒凉。 卿黎随意地躺倒在绿竹园林之中,身下新长的嫩草刺得她背部有些发痒,却是软软的,很舒服。 将双手枕在脑后,她听着阵阵沙沙之声,透过这些相互摩挲纠结的竹叶,任由月影撒了她满身满脸,思绪也渐渐飘远…… 刚刚在望仙桥边,她是怎么回来的? 只记得她最后好像问了一句,如果自己一年后依旧无情,他是不是真的愿意放手? 一片刺目的白月光恰好闪过,她下意识地就闭了眼,然而脑中却是浮现出那时候凌逸辰的眼神。 那是怎样的神情? 糅杂了痛苦和不舍,还有淡淡的绝望和不甘,到最后,全部混沌成一片墨黑的幽深。 虽然只是匆匆一瞥,但是……太深刻了!深刻地她至今想来依然忍不住地震撼,挥不去,忘不掉…… 所有的情绪,最后凝结成了两个字。 他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像是要用那一刻的凝视将她烙刻在灵魂深处,嘴边却淡笑着说道:“我认!” 他用一种释然的姿态,不逼迫不妥协,墨深的眼眸灿亮如星,他的眼中只有她,独有她,似乎她便是他的唯一。 虽然不愿承认,但事实上,那一瞬间,她的心确实有些乱了…… 卿黎自嘲地笑笑。 她修了许多学科,门门功课都可以是优秀,却独独感情方面是不及格。 她这样淡漠的性子,注定了一生都不会有如何惨烈的爱恨情仇,哪怕有一天真的爱上谁,至多也便是细水长流的温馨了。 她早已不是十七八岁的小女孩,她清楚地知道自己究竟要的是什么。 凌逸辰,他不符合她的要求,给不起她要的,那便不是她的选择,也不该是…… 好看的凤目闪了又闪,在月光残影下明了又灭。 她轻轻闭上双眼,任由清风吹拂,把她眉间的愁绪抚开,烟消云散。 暗夜之下,那一抹月白色的身影静默地躺在竹林之间,墨绿暗黑交映间,尤为刺目。 安宁远远地便见到卿黎躺在地上,久久未动,似乎是睡着了一般。 晚间本就寒凉,如今夜色已深,露水渐浓,若是长久下去定然会感染风寒的。 蹑手蹑脚走过,安宁拿着一件锦缎白袍披到卿黎身上,小心翼翼地怕将她吵醒,却是不期然对视上一双明亮的双眼。[..info超多好看小说] 安宁吓了一跳,抚了抚惊魂未定的胸口,“小姐没睡着啊!可真是吓到我了!” 深深吸了几口气,安宁重又将白袍盖到卿黎身上,对视上她似笑非笑的眼睛,总觉得浑身不自在。 “小姐这么看着我干什么?”安宁不知所措地问道,低头看了看自己齐整的衣饰,并未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啊…… 卿黎低笑,看着她的眼神愈发玩味了起来,直到安宁都急了,她这才悠然开口问道:“什么时候回来的?” “大约……戌时末吧。”安宁老实作答,然而小脸却是突然绯红了起来,悄悄垂下了头。 卿黎眸中笑意更浓了。 她和安宁分别的时候好像刚过戌时吧,居然在外逗留了一个时辰,而且期间子芽也没有跟上,也就是说,安宁是和子芽在一起的? 得到这个结论,再看安宁这无比娇羞的模样,那便有的解释了! 肥水不流外人田,安宁这朵娇花配上子芽那便再好不过了! 知道这丫头脸皮薄,卿黎便不打算调笑她了,挪了挪脑袋,换了个更舒适的姿势,看着头顶这片竹林,轻声问道:“兰溪呢?也回来了?” “是啊!”安宁轻笑了起来,“兰溪收到了好几根桃枝呢,可把她乐坏了!”想起她得意可爱的模样,安宁就忍俊不禁。 兰溪比她幸运,从小便是跟在小姐身边,性子便要活泼开朗些,而她,是后来才被买进卿府的,之前的生活暗无天日,若不是遇上了小姐,她至今估计仍然是那个不敢抬头见人的自卑女孩吧…… 想到过去的非人生活,安宁的情绪一下子就低落了下来。 卿黎感觉到她的难过,素手伸出握住了她的手,微微使力,一边给她力量,一边笑道:“傻瓜,现在还想这么多是干什么?” 起身将她拉下来和她一并坐着,卿黎的手始终握着她的,“你叫安宁,便是你父母给你最大的希望,安定平稳,宁谧静好,你可不能让他们失望呢!”卿黎笑着点了点她的脑袋,脸上的光芒比那白月光还要柔和。 安宁眼眶渐湿,笑着点了点头。 她幼时父母双亡,被舅舅丢到仆役市场,因为身形弱小一直没人要,受尽凌辱打骂。贩主说,若是再没人要,便将她丢掉自生自灭。 她本来已经绝望了,却在那时候,一个一身白衣的少女出现在了她的眼前,用那双雪白莹润的手抓住她满是污泥的手,温暖地说道:“我就要你了!” 那样明媚的笑容她至今想起都觉得耀眼夺目,仿佛她就是整个世界。 安宁的鼻尖忍不住泛了酸,回握住卿黎的手,“小姐,我知道。” 从小姐握住她手的那一刻起,她的人生已经重新开始了,她要为自己而活呢! 比邻的两个身影静静地坐在竹林之间,听风赏月,静谧安好。 突然一个黑影翻转而过,落在卿黎面前,恭敬地上前两步,递上了一封信,“主子,堂主来信。” 王搏的突然出现将安宁吓了一跳。卿黎好笑地拍了拍她的手安抚一阵,这才伸手接过他手中的信笺,下一刻,王搏便如来时一般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对于他们这种空中飞人般的来去,卿黎一开始也是会感叹一番,不过渐渐地也习惯了。现在她比较在意的是,爷爷来信究竟是要说些什么…… 他游山玩水的都来不及呢,还能想起她这个给他做苦力的孙女啊! 她真是有足够的理由相信,这封信不是向她炫耀自己的所见所闻,就是就她成婚一事笑弄一番。 世人都以为这个传说中的医圣多么了不得呢,其实无非就是个老顽童罢了…… 失笑地摇了摇头,卿黎起身拍掉了裙摆发丝上的草屑,对安宁说道:“很晚了,去休息吧……” 第三十六章 出嫁 卿黎昏昏欲睡地坐在梳妆台前,任由安宁给她梳妆打扮,眼皮又有合上的趋势,连打了几个哈欠。 “小姐,快喝口浓茶吧!” 兰溪端了一杯清香馥郁的茶过来,那浓烈的气味,总算让卿黎迷蒙的神智好了一些。 接过来猛灌一口,苦涩的味道勉强把那睡意压了下去,人也恢复了几分神气。 睁开眼看了看自己所在的房间,红绸喜字挂了满墙,原先可以说得上是清净素雅的格调此刻已是满目鲜红,显得尤为不搭。 而那两个丫头正在一左一右忙活着,拿着各色珠钗挂坠首饰往她身上放,脖子上已经有了五六串珍珠,而手腕上的镯子就有三四个,更别说头上那压得她脖子都快断了的金饰了…… 卿黎陡然发现,她们两个绝对有装扮圣诞树的潜质! 无奈叹了口气,卿黎直接把头上厚重的珠钗悉数拔下,只留了一个金色步摇,而那些珍珠项链和手镯也尽是被她取下,这下子她才觉得呼吸通畅了些。 兰溪一见小姐把东西都拿了下来,立刻急了,“小姐,你别摘了啊!今天是你大婚,这些首饰可一样不能少的!” 虽然小姐平时装扮素雅,可是今日可是和世子爷成婚呢!满座宾客不是皇亲国戚便是朝廷命官,该有的一样都不能少,不然不就是显得他们卿家寒碜了? “是啊,小姐,这些都是堂主备好的,你就戴上吧!”在这一点上,安宁也是赞同。 虽然知道这些东西戴上去小姐肯定会难受的,可这都是场面上的事,免不了啊! 卿黎好笑地摇摇头,“无碍,不用刻意打扮的。” 她继续将那些繁冗复杂的珠宝拿下来,不消片刻便已经是一身轻松了。 到最后,卿黎的身上除了头顶一个步摇和腕间一个紫玉镯,便是几乎没有其他饰品了,这样的装扮就是普通人家的新娘子都觉得是寒酸,更何况是卿家这种大户? 可奇怪的是,卿黎的装扮虽然简单,但是那由内而外散发的气质却是难以忽略,似乎即便是粗布麻衣穿在她身上也能显出风韵。 相反的,若是用那些沉重的金银去刻意雕饰,反而误了她本身的美呢! 安宁噗嗤一笑,这样子的小姐确实已经够好看了。 兰溪怒了努嘴,虽然还想说什么,不过见小姐如今这样便也什么都忘了,只是和安宁一块儿笑着。 大红的嫁衣拖曳及地,足有八尺多长,卿黎看着那裙摆,嘴角不禁抽动了两下,心里把她那个无良爷爷骂了个遍。 她所有的嫁妆礼服以及成婚所需物品都是由爷爷一手操办的,早在半年多以前,爷爷便已经着人备好。他明知自己崇尚简约,却偏偏反其道而行,更是认准了她不会在成婚前动那些东西分毫,所以才会让她如今这么不自在吧! 视线瞥到梳妆台上那张杏黄色的信纸,那是上次爷爷寄来的信笺,上面只写了四个字:“恭贺新婚!” 她一开始其实不大明白什么意思,还以为是爷爷故意来调笑她的,可是如今想来才知道,这是对她成婚当天要接受的繁文缛节的幸灾乐祸。.info[] 真是…… 卿黎莞尔失笑,他还真是个老顽童呢! 这分明就是为了她前几年丢开一切跑去游乐的惩罚! 唉,如今风水轮流转,终于到她头上了…… “小姐,今日你大婚,堂主不回来吗?”兰溪伸长了脖子朝院外看,可是除了挂满的红绸却不见人。 兰溪的嘴瘪了下来,微微有些不满。堂主就小姐这么一个孙女,怎么她成亲也不回来看看呢? 卿黎也是望了望门外那个方向,淡淡笑道:“他会来的。” 若是没有爷爷,这场婚礼可是不完整了呢!他虽然有时不靠谱,但对她还是上心的。 辰时的阳光很温暖,照在卿黎脸上,让她不禁眯起了眼。沉眉细想了片刻,她淡淡说道:“安宁兰溪,我要去趟祠堂,祭拜一下父亲和母亲,替我准备一下。” 这场婚礼虽不是她的本意,但终究也是她人生中一件大事,按理应该去祭拜一下。 据说她还未出生父亲便已过世,而母亲也是因为难产去世的,所以她从未见过他们,可是这个身体是他们赐予的,她如今既然是卿黎,便要担起作为一个女儿的责任…… 卿家祠堂之内,青烟袅袅,满目沉重。 上位摆放的牌位不多,这也和卿家素来子嗣单薄有关,几乎就是几代单传,而如今到了她这一辈,也唯剩她一人了…… 卿黎手执三炷高香,立于正堂间,倾身下跪,俯首跪拜,极为虔诚。 将手中燃香交给安宁插入香炉之中,卿黎依旧跪在蒲团之上,望着那些牌位中较为崭新的两座。 卿翰和蒋紫月――她的父母。 以前听爷爷说过,父亲和母亲伉俪情深,互相扶持,当年父亲意外身死,母亲若不是因为身怀着她,也是会一并而去的,而生产那日母亲的猝然离世,谁说不是为了追随父亲的脚步呢? 这样坚贞的爱着实令人动容,生同衾,死同穴,大抵也正是这对夫妇了。 卿黎没由来地升起一丝孺慕之情,也许是血缘的关系,这一刻,她很想多呆些时间。 静谧的气氛渐渐晕染开,伴着香炉里的青烟,安好得没有人来打扰。 兰溪小心地走进祠堂,虽然平日里风风火火,但是在这她还是需要稳重的。 小声地走到卿黎身边,兰溪低声说道:“小姐,徐伯来催了,迎亲队伍已经快到了。”世子爷动作可真快! “嗯。”卿黎淡淡答道,俯首继续叩拜了一下便起身走出。 这座院落设置在卿府的深处,离门口也是很远了,可是竟然在这里也能隐约听到那喧嚣嘈杂的声响,这动静得弄得多大? 不紧不慢走回浣秋园,耳边的鞭炮声响已经越来越大。 卿黎真是不得不佩服徐伯的布置,无论走到哪里都是一片的鲜红,甚至连原来仆人们深蓝色的服饰都换成了绛红色,到处看来都是喜气洋洋的氛围,却是让她有些无奈。 这是皇上赐婚呢,弄成这么大的动静其实也是做给他看的吧! 用这种极为重视的态度去对待,其实也是变相的讨好,只求那龙颜不用变色便好。 帝王之家,却是她避之不及的,如今不得已成为其中的一份子,真是没有半点新娘子该有的喜悦紧张,而只剩满满的无奈了…… 兰溪已经取来了红盖头,这盖头是半透明状的,外人看不到她的脸,她却可以依稀辨别外面的东西,还不至于瞎子一抹黑。这一点她倒是有点感谢爷爷的细致了! (推荐筝筝很有爱的小说,且看神兽貔貅人间卖萌,吃醋傲娇你确定受得了?[bookid==《戏兽宠》]) 第三十七章 迎亲 “哎呀!卿小姐……哦,不对,该叫世子妃了!” 两个喜婆一扭三摆地晃了过来,皱巴巴的脸上像是刷了一层粉,差点让兰溪打了个喷嚏,但是她面上又不好说出来,只能默不作声离得远了些。 喜婆们靠近了卿黎,脸上挂起了谄媚的笑容,“世子妃真是国色天香啊!” 既是卿家唯一的继承人,又是战神世子爷的妻子,啧啧,这要是搭上了关系,可不知能讨到多少分利呢! 卿黎在盖头下的脸抽了抽,不由苦笑了出来。这隔着盖头根本看不清脸,还能说她多么好看,分明就是故意讨好! 不过她没必要和她们计较,稍稍欠了欠身,“今日就有劳二位了!” 安宁适时地递上了红包,那两个喜婆一见立刻笑得合不拢嘴了,一左一右围在卿黎身边。身后跟上了许多人,一同拥着她朝门外走去。 “世子妃好福气啊!今日世子爷可是亲自来接您了!”左边那个有些高瘦的媒婆啧啧赞道。 她刚刚在门口是瞅了几眼的,世子爷可真是英武不凡啊!那排场,那气势,还真是没的话说!世子爷这般重视,看来是对卿小姐极为满意的!从今荣宠一身,真真是好命呢! 另一个喜婆听了也是随着应和,“可不是嘛!世子爷今日可俊了,如今门外都来了不少人呢!场面宏大,真不愧是皇上赐的婚呢!” 她瞪了高瘦喜婆一眼,可不能让她把风头抢了去,自己也得巴结巴结卿小姐! 高瘦的喜婆不乐意了,立马瞪回去,嘴边依旧笑着说道:“世子妃和世子爷可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将来琴瑟和鸣,定要羡煞旁人呢!” 另一个喜婆忙着接上:“听闻世子妃医术了得,百姓交口称赞为神医,又是第一大家的嫡女,就这身份,与世子爷可是门当户对天作之合,将来定要儿女双全子孙延绵的!”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卿黎在中间听得实在头疼。 都说喜婆生了一张巧嘴,如今看来确实不假。 她现在还没嫁过去呢,就说到子孙的事了,果然会扯!还好刚才梳妆的时候没让她们进去,不然就该太聒噪了! 耳边全是鞭炮锣鼓声响,还有那两个喜婆叽叽喳喳的称赞道喜声,卿黎今日本就睡眠不足,如今更觉得头晕了,只希望这条路能快点走完。 越是靠近大门,鞭炮声越是响亮,还有各种喧闹的锣鼓唢呐声。 好不容易出到门外,卿黎有些傻眼了。 鞭炮红屑碎了满地,正对着的是一台出奇大的花轿,居然有八个人抬!身着红衫的王府家仆便有上百人,将卿府门前围得水泄不通,而最夸张的是,放眼望去,全是人! 怎么会这样?卿府的位置算是临近城郊,不该有这么多人吧! 正在震惊的当口,一道熟悉的男声传来:“黎儿。” 低沉沙哑的声音中带了明显的兴奋,而那句黎儿却是让卿黎有些别扭。 看着面前那个对她笑着的男人,卿黎不禁一怔。 今日的凌逸辰身穿大红蟒袍,头戴紫玉金冠,一身艳丽的色彩让他原先冷硬的气质柔和了下来,更显得丰神俊朗意气风发,眉宇间的松展欢悦显示着他此时喜悦的心情,而那双如同黑曜石一般眼中,完完全全倒映着她,即便她隔着盖头依旧能清晰看到。 身后的兰溪安宁都抿嘴窃笑了起来,世子爷那满目柔情可是都对着小姐呢! 卿黎出来的时候,那些人群彻底沸腾了,欢呼雀跃着响声震天! 有点受不了这样的氛围,卿黎在他耳边叫道:“人太多了!快走吧,好吵!”这战神的影响力果然够大的,看来他在百姓中的地位很高尚嘛! 然而她并不知道,百姓来看热闹,一部分原因是凌逸辰的吸引力,但更多的原因却是她。 回春堂在民众间口碑向来出色,而卿黎作为卿家的独女,本就是让人好奇,且上次陆家寿宴的一事被传得沸沸扬扬,所有人都想知道这位美艳无双医术绝伦的女子究竟是什么样。 如今虽然看不见她的脸,可是那婀娜的身形就足以让人浮想联翩了! 凌逸辰难得见她无措,现下看着身前这个一身红装的女子,想着今日后她就是自己的妻子了,心间一处莫名软了下来。 虽然那个一年之约让他有些心塞,但有她在身边一年,便已经是一件快事了! “你怎么比我还急呢?”凌逸辰凑到她耳边低笑道。如今的心情异常愉悦,实在忍不住逗弄她一下! 卿黎一听这话,先是被吓了一跳,这个人居然也会和她开玩笑!而后也不管隔着盖头他看不看得见,直接就瞪了他一眼,“少??拢?憔烤棺卟蛔撸?p>莫名其妙有些慌了,他温热的呼吸喷洒在耳侧,让她觉得很痒,再加上周围人群的鼎沸之声,她只想快点离开这个地方! 新娘子都发话了,他哪里敢不听?凌逸辰轻笑出声,省去了复杂的迎亲工序,将她请入了花轿,自己则翻身上马。 枣红色骏马配上他一身的鲜红,耀眼夺目。 凌逸辰心情极好,朗声笑道:“起轿!” 随后,一大队浩浩荡荡的迎亲队总算踏着鼓乐欢笑出发了,那络绎不绝的人群跟在迎亲队的身后,从未断绝。 卿府离王府的距离若是坐马车,大约大半个时辰便可到达,而如今乘坐轿辇,再加上人群的阻隔,硬是生生地走了两个时辰。 花轿足够的大,卿黎在里面也不算憋闷,只是耳边声音太吵,闹得她无法安睡,只得闭目养神。 在听觉的高度折磨之下,伴着一声“新娘子进门了!”的吆喝,轿子总算是停了下来。 喜婆在一旁叫道:“新郎踢轿门!” 凌逸辰朗笑着下马,走到微倾的花轿前,提脚踢了一下,而后便有人掀开轿帘,凌逸辰忙伸出手将卿黎牵引下轿。 王府的门口同样的挤满了人,除却普通老百姓,还有不少朝中权贵。门口洒落了一堆鞭炮残红,高大的门楣上挂了两只大红灯笼,随处可见的红绸喜字,将整个王府装扮的喜气洋洋。 最可笑的是那两只睚眦,明明是凶悍的猛兽,却硬在胸前戴上了两朵大红花,实在太过违和,让卿黎险些笑出声来。 “新娘跨火盆,红红火火,百年好合!”喜婆又在一旁吆喝了起来,卿黎这才意识到那门前放着的长方形火盆,里面的木炭还在劈啪作响地烧着。 老天,别告诉她要这么跨过去!她的长裙都八尺有余呢,要怎么跨? 卿黎还在郁闷该怎么办,突然脚下一轻,整个人已经被凌逸辰拦腰抱了起来。 有家仆手快地上前提起卿黎的裙摆和凌逸辰的衣角,只见他轻轻松松一跨,人便已经在火盆的另一侧了。 人群纷纷起哄叫好,凌逸辰也高兴地大笑。 卿黎靠在他的胸口,甚至能感受到他胸腔的震动,还有内心散发出来的喜悦…… 只是一个约定,他竟也可以这么高兴吗? 仍在迷迷糊糊之间,凌逸辰干脆不愿意放下她了,直接一路抱进去,一直到了正厅旁的一间花厅,惹得人群更是一阵哄闹。 (推荐丸子的大作,还请捧场哦![bookid==《王后恋爱纪》]) 第三十八章 婚宴(上) 这间花厅是凌逸辰准备好给卿黎暂时歇息的,布置得很是雅致,唯一的入口用珠帘阻隔,还围守了好几名护卫,不用担心有人进来闹腾。 凌逸辰走进后才不舍地将卿黎放下,一个粉红色身影已经拥了上来,“姐姐,你来了!” 凌思迩缠上卿黎的手臂,蹦蹦跳跳地很是高兴。她被父皇禁足了一月,好不容易出来了去找姐姐,结果她又不在,等到现在才见到,真的好想她呢! 卿黎对于凌思迩的出现有些惊讶,将头上盖头掀开,笑着捏了捏她小巧的鼻子,“你怎么来了?” 按理说,凌逸辰作为辰南王世子,他的婚宴最多就是有一两个皇子前来恭贺,思迩是公主,出宫的机会都少,她居然也能来,这确实有些意外。 凌思迩扬起了小脑袋,一脸的兴奋,“我跟父皇说要来参加辰皇兄的婚礼,他就答应了!所以今天早早地就来了呢!” 姐姐说的没错,父皇还是喜爱她的,她还是最受宠的小公主! 卿黎莞尔,这孩子什么东西都写在脸上,要不是皇帝在宫中处处护着她,还不知要吃多大的亏呢! 凌逸辰看着这两人说笑,心情也是格外的好。卿黎今日几乎未施脂粉,但那张脸已经足够惊艳,不需要那些俗物再来衬托。 深红腰带让她的纤腰盈盈一握,那些简单的装饰和华美长裙更是让她显得格外飘逸出尘,似乎怎么都看不够。 他看得有些入神了,直到思迩淡淡的笑声响起,才算回过神来。[..info超多好看小说] 凌逸辰脸上闪过两片异样的酡红,撇过头掩嘴清咳了一声,便对卿黎柔声说道:“黎儿,你在这里休息一会儿,等到拜堂的时候我再来叫你。” 他说完便转身,却又像是想起了一件事,匆匆回过头来,“你要是饿了就吃些茶点,要是累了就在软榻上躺会儿,千万别累着!” 他说得郑重其事,凌思迩在一旁促狭的笑着,卿黎一时间也有些尴尬,但对于他的体贴还是感动的,便笑着点了点头,他这才放心地离开。 待到人走远了,卿黎才在软榻上坐下来,执起方桌上的一只天青色杯盏。 那是水墨官窑的出品,光泽莹润,质地细腻,而其间装的也是上好的雨后龙井,由着她的爱好加了几朵茉莉花。 卿黎奇怪了,这厮怎么了解她的喜好? 朝一直守在旁边的兰溪安宁看去,只见她们正抿着嘴偷笑,卿黎这下算是明白了。搞半天,原来有人“告密”啊! 失笑地摇头,卿黎微微抿了一口清茶,温度刚刚好,显然是有人算了时间调好的。只是凌逸辰在这些方面的细致让她有些意外呢! 凌思迩一直看着卿黎,大大的杏眸间既有好奇,又有欣赏,还有……羡慕! 这一点让卿黎哭笑不得,她不是也想着要出嫁吧? “姐姐真好看呢!”凌思迩毫不掩饰她的艳羡,大眼睛上下打量着她,充满了光彩。 她也一直很想知道未来的驸马会是什么样的,可是自己处在深宫,至多就是接触自己的兄长和弟弟了,连大臣的子女都少见,更别说什么年龄相仿的男子了! 卿黎看她一脸苦恼的样子,心中其实也有些隐隐的担忧。 皇上的公主虽多,但大多已经出嫁,唯有刚刚及笄的思迩还有几个尚且年幼的小公主,而思迩已是适婚年龄,相信不用太久皇帝便会给她指婚。 帝王的考虑方面总是首选利益,纵然思迩是她宠了十多年的女儿,可在皇权利益面前什么都算不上。到时候盲婚哑嫁,若是彼此看得上还好,若是彼此都无心,那不是毁了这么个天真的小姑娘? 不过这是以后的事了,卿黎暂时不想去想这些,好笑地看着她道:“这是恨嫁心切了?” 揶揄的目光扫过,凌思迩又是羞又是恼,只是瞪着卿黎嗔怪道:“姐姐!你讨厌!人家不理你了!”她状似生气地跺了跺脚,扭过头去。真是太丢人了! 卿黎轻笑,“好好,我不说你了!”嘴上虽是这么说着,可她嘴边的笑意却没有掩下,甚至还有清浅的声音传来,让凌思迩的小脸都红了。 “啧啧,真是热闹啊!”一句轻.佻的男声传来。 卿黎回头望去,只见段俞风靠在门旁悠闲地望着两人,蓝色华衣让他整个人高贵又慵懒,手中拿着一壶美酒正在细品,脸上眼里全是兴味。 “你是谁!怎么可以到这里来?”凌思迩极少出宫,自然不认识段俞风,如今一看是陌生人,便一改娇羞,指着他骂了起来。 这里可是女眷呆的地方,辰皇兄便算了,怎么这个男人也能随便进出!不行,姐姐可是新娘子,不能让人看了去! 这么想着,凌思迩赶忙拿起卿黎之前摘下的盖头给她盖上,一边对着门外叫道:“来人呐!把这人赶出去!” 凌思迩叫得起劲,可是门外哪里有人,且大厅人声鼎沸早把她的声响盖了过去。 段俞风好笑地看着那小丫头忙活,精致的小脸上带着红晕很可爱,粉色的裙装华美,看着也不像是婢女,而且刚刚叫卿黎是姐姐,难道这是她的表妹之类的? 见她还在叫唤着,段俞风干脆掏了掏耳朵说道:“小妹妹,别叫了,这里没人理你!” 真是只聒噪的小麻雀!他不过是好奇过来看看而已,王府的下人可是对他熟悉得很,哪里会防着他?早被他糊弄到别处去了! “你!你叫我什么?”小妹妹!他居然叫堂堂一国公主小妹妹! 凌思迩双目瞪圆,恶狠狠地瞪着他。 然而这不过是她自认为地杀伤力十足罢了,事实上她如今的模样却是可爱得紧,让段俞风更是高兴了! 他本就是来凑凑热闹,顺带看看这卿大美人今日会是什么个风采,如今倒是意外还遇上了个可爱的女娃娃,不错不错。 笑着走近了几步,段俞风伸手揉了揉凌思迩的头,“行了小妹妹,你乖一点,哥哥待会儿给你糖吃哦!” 风.流爽朗的笑容酿开,凌思迩有了几秒的呆滞,而后,那脸便像是烫伤了一样,直接跑到卿黎身边坐下,低着头不敢看人了。 卿黎早就将盖头拿下,看这一出闹剧,再见小丫头这幅模样,不禁好笑了起来。 “有何收获?”卿黎笑问。 段俞风上下打量了一番,点点头道:“嗯,很美。” 确实很美,简约的打扮却是出挑的风韵,啧啧,难怪辰会这般深陷了! “谢谢。”卿黎颔首接受,她倒不用矫情到如何,何况那只会让这个人得寸进尺罢了。 段俞风一听这话便吹了个暗哨。 唉,等着她说一堆谦虚的话,然后他可以好好逗弄一下的! 这个女人啊,太过聪明又太不可爱了!估计也只有辰受得了她! 段俞风灌了一口酒,算了算时间,那些被骗的侍卫差不多该回来了,他还是先溜吧。 看了眼一旁垂着头的凌思迩,段俞风挑眉笑道:“小妹妹,待会儿记得来和哥哥拿糖哦!哈哈!” 他朗笑着大步离去,而凌思迩的身子却是明显一僵,手中的绢帕快被她绞碎了,脸上的温度有多烫也只有她自己知道。 卿黎无语地摇摇头,这个人轻.浮些也就算了,对思迩居然也这样!小姑娘哪里受得起这种阵仗啊! 第三十九章 婚宴(中) 王府大厅内,各宾客都在和凌逸辰敬酒,他的心情很好,也已经喝了不少了。凌瑞和陆婉秋忙着招呼他人,大堂里已是热闹一片。 “老弟!我没有来晚吧?” 一个苍老的声音突然传来,独有的穿透力响彻了王府大厅的每个角落,本是嘈杂一片的客厅瞬时安静了下来,众人纷纷抬头找寻这个声音的来源,却是一无所见。 宾客中也有不少功力深厚之人,听了这声传音,不禁心中大惊,这该是怎样的高手,才能有如此雄浑的内力? 凌逸辰同样脸色一变。来者不知善恶,且武力定然在自己之上,为以防万一,他全身的凌厉气息瞬间散发开来。 众人神色各异,只有凌瑞突然哈哈大笑,“老兄,来得早不如来得巧!等你很久了!” 这个臭老头子,总算给来了!还以为他连自个孙女都不在乎了呢! “哈哈哈哈!”一阵爽朗的笑声传来。 不久,众人只觉得迎面而来一阵劲风,纷纷眯起了眼,再睁开时,王爷的面前已经站了一个身穿暗红鎏金长袍的高瘦老人。 他的脸上已经布满了皱纹,络腮胡子遮住了大半张脸,看不清楚他的容貌,然而腰杆却是直挺,精神也异常矍铄,且眼中尽是睿智深远的光芒。 凌逸辰见他举手投足之间的高深莫测,那周身的深沉气息,又见他与父王这般熟稔的模样,当即明白了他是何人。 除了那卿家的家主,回春堂主卿洛外,他还真想不到其他人了! 敛下身上的气势,凌逸辰走上前去拱手抱拳尊敬道:“见过前辈!”卿洛是黎儿唯一的亲人,他必须得得到他的肯定才是。.info[] 卿洛从刚进门就发现这个小子了,之前也偶尔听凌瑞提过,说他刚硬桀骜冷静自持,如今一见,气息收放自如,沉稳慎重,倒是个不错的后生。 随意地将手搭在凌逸辰肩上,卿洛笑问道:“这是逸辰?” 细小的眼睛笑眯了起来,他看似随意地上下打量着凌逸辰,然而暗里的较量只有他们两人知道。 凌瑞不动声色地在一旁看着。 辰儿明显暗沉的脸色分明就是在运功抵抗老东西的试探,他倒不用担心卿洛下什么狠手。一来这老东西还是知道分寸的,断不会去以大欺小,二来,他对辰儿也有信心。 既是如此,那他便在一旁看看热闹好了。 凌逸辰对视上卿洛弯弯的眉眼,铁手一攥,再加运了一层功力,原先因为喝酒而微红的脸此时更加涨红了。 卿洛眸光一亮,收回了手上的内力,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小伙子不错啊!” 能够抵抗他六成的功力,这一点他自认在和他一样年纪时无法做到,真是个让人惊喜的孩子。 得到了卿洛的赞许,凌逸辰也是神色一松,虽然胸口因为刚刚运功过度有些涨闷,但还是兴奋地拱手道:“多谢前辈!” “还叫前辈?”卿洛一翻眼,无语地望着一旁正笑的凌瑞,那意思明显就是:你怎么生了这么个缺根筋的儿子? 凌瑞但笑不语,摊了摊手掌很是无辜,而凌逸辰一听这话可就乐坏了,忙拱手作揖,“逸辰见过爷爷!”这是被接受了! “哈哈!”卿洛朗声大笑,四顾了一圈,抓起了凌瑞的手,“诶,我家宝贝孙女呢?时间都差不多了,该拜堂了吧!” 他说的随意,然而手上却在不着痕迹地为凌瑞把脉,眼中的暗沉一闪而过,没人注意。(..info无弹窗广告) 老弟这毒真是越来越厉害了…… 凌逸辰听言即刻去花厅找了卿黎,凌瑞笑得还是儒雅。 抽回手拍拍卿洛的肩膀,凌瑞故意地转移了话题:“你这孙女真是不错啊,本王喜欢得紧!”能有卿丫头在,他也能放些心。 知道他不想在今日谈这话题,卿洛也是接过了话头,一拍胸脯骄傲道:“那是自然!我卿洛的孙女怎么能差!” 两人寒暄了一阵。 门外百姓早已散的差不多了,留在府里的都是皇亲国戚或是朝廷官员,众人还是在聊天品酒不亦乐乎。 凌逸辰已经牵着卿黎走出。两个同样鲜红的身影,男子器宇轩昂,女子婀娜多姿,这一对璧人看在别人眼中都是赞不绝口,人群也纷纷围上送上祝福。 “新人拜堂!”随着礼官一声高亢的叫声,两人已经站在正厅中央。 凌逸辰眼神清明,眸中含笑,嘴角微扬,这样的形象与他平时大相径庭,所有人都开始猜测,究竟这世子妃究竟有何等本事,能把世子爷乐成这样? 礼官清了清嗓子,高亢的声音长长响起:“一拜天地!” 新人对着苍天深深鞠了一躬。 “二拜高堂!” 转过身,面向了主位。高堂的位置上坐了两个人,一个是凌瑞,一个是卿洛。两人脸上都是洋溢着喜悦的笑容,满脸欢愉的表情,相视一眼,都朗声笑出。 两人又对着双方家长鞠了一躬。 卿黎盖头下的嘴角扬了起来,她可是听到爷爷的声音了,就知道他肯定会来的。待会结束了可得向他讨点利息,不然就真对不起自己这番折腾了! “夫妻……” “停下!”话音刚起,一道尖利的女声划破长空,嘹亮的声响将众人的耳膜刺得一痛,生生打断了这最后一拜。 众人回身望去,只见一个同样身穿大红嫁衣,头戴凤冠的美貌女子拨开人群闯了进来,跑到凌逸辰身前拽住了他的衣袖。 “辰哥哥,辰哥哥你不要娶她!我才是你的妻子!只有我才是世子妃!”陆雪语紧紧抓着凌逸辰,双眸含泪,深情款款地望着他。 她的脸色苍白,尽管施了厚厚的脂粉依然看得出那憔悴的姿容,身上着装都是极为讲究,明显是花了一番心思,且她又穿了嫁衣,这什么意思已是昭然若揭。 凌逸辰脸色暗黑,嫌弃地挥开手,末了抚了抚衣袖,想把她抓出的褶皱抚平,冷声说道:“雪语,你要是来祝福我们我欢迎,但若是捣乱,没怪我不客气!” 冷厉的眸光扫过,陆雪语堪堪打了个寒战,脸色愈加惨白了。 陆婉秋早在陆雪语出现时就有些懵,现在一看情况不对,忙上前将她稳住,附耳低声说道:“雪语,这是御赐婚约,可不能胡闹,快回去!” 这小祖宗,平日里在家嚣张些也就算了,今日也敢来胡闹!陆家近些时候本就不好过,现在又多少双眼睛看着呢!她是将陆家置于何地啊! 众人已是明白了原由,这时候便纷纷看起了热闹,凌瑞和卿洛眉心一蹙,却是默契地没打算插手,而卿黎对此不甚在意,反正不需要她管,只愿快点结束的好,这盖头实在有点闷…… 陆雪语哪里听得陆婉秋的劝,她已经没有办法了! 从小喜欢辰哥哥,她最大的心愿就是希望能和他在一起,成为他的妻子,可是如今他大婚,新娘却不是她!这怎么可以! 她在家里想了一日又一日,满满的都是不甘心。 凭什么她痴心相付十几年未得善果,而卿黎只是一道圣旨便可光明正大成为辰哥哥的妻子? 更何况,辰哥哥对卿黎甚至还有一些不一样的感情! 不,不行!她绝对不允许有这样的事发生! (推荐美腻又可耐的洲洲童鞋大作,大家多多捧场哦![bookid==《带着吃货闯仙途》] 第四十章 婚宴(下) 布了少许血丝的眼眸忽的睁大,陆雪语狠戾地瞪着卿黎,上前一步站到凌逸辰面前,从怀里掏出了一个小瓶子。 “辰哥哥,你知道这里面是什么吗?”陆雪语突地笑了,模样极其娇媚,然而那神情却是得意地有些诡异。就像是一个濒死的人掌握了一张王牌,来做最后的殊死一搏! “呵呵!”清脆的笑声响起,陆雪语退后一步,离开凌逸辰的攻击范围,扬了扬手中的小瓶子,笑道:“辰哥哥,这里面可是鹤顶红呢!你要是坚持娶她,我便让这婚礼上出一条人命!” 她如鬼魅般地笑着,铿锵有力的字句仿佛掷地有声,听得满朋宾客瞠目结舌。 此女子在世子爷大婚上闹事已经很匪夷所思了,现在居然还敢威胁他! 这婚宴上要是出了点晦气的事,不仅婚礼不得善了,甚至还会被皇上怪罪下来,那后果岂是一般的?这女人莫不是疯了? 陆婉秋一听这话腿都差点软了,双唇哆嗦着,辰儿这性子哪里受得了别人的挑衅?雪语若是非要拔虎须,那最后连累的不就是陆家了? 陆家最近本就不顺,哥哥年岁也大了,可经不住这样的打击啊! 凌逸辰听着这话果断眯起了双眼,危险地睨着她。 他倒是没想到,从前总爱在自己面前装模作样的表妹还有这种魄力! 鹤顶红?哼!就这个爱命的女人,她还能喝下?他可不信! 无论如何,今日就是天皇老子来了,也休想阻他成婚!她要是想死那就去死吧!他才不在乎那些晦气事! 冷哼了一声,凌逸辰转向一旁呆滞的礼官,沉声说道:“继续!” 两个字,又一次让大堂内陷入死一般的沉静。 陆雪语不敢置信地看向他,尖声叫道:“辰哥哥!你都不顾我的生死吗?你要是执意,我真的就死在你面前!” 她情绪激动,猛地拔开了瓶盖,目眦欲裂,尖声笑着:“哈哈,我要诅咒你们,诅咒你们生生世世都不能在一起,诅咒卿黎不得好死!哈哈……” 凄厉的笑声让人的耳朵发酸发麻,那个一身嫁衣的女子此时看来形同妖魅,鲜艳的红唇和惨白的脸色,一度让人胆颤心惊。 卿黎受不了地掀开了盖头,眸光淡淡地看向陆雪语,既是好笑又是无语。 闹这么大动静是做给谁看呢?若是真心想死何必等到现在? 亏得自己还得忍受那种让人发毛的声音!这盖头蒙着真的很热啊! 随意睨了眼几乎癫狂的陆雪语,卿黎直接从她手上夺过了那个瓶子。 刚刚早就闻到味道了,在她和爷爷面前卖弄毒.药,岂不是在关公面前耍大刀? 更何况…… 卿黎嗤笑了一声,仰首便把瓶中液体一饮而尽,看得众人纷纷呆滞,就连凌逸辰也是惊呼出声。 “黎儿!”凌逸辰一把夺过已经空了的瓶子,手掌有些颤抖,鹰眸瞪大,难以置信。 她竟然服毒! 她在他的面前把毒给喝了下去! 难道,为了不嫁与他,她都宁愿选择去死吗? 心中猛然一沉,划过阵阵绞痛,他幽深的眸子晦暗一片,里面盛满了受伤和失落,甚至不自觉自嘲地笑了起来。(..info好看的小说) 还以为只要与她相处一年,到最后她就算无情,心中也还会有他的一席之地,可现在…… 哈哈!原来一切不过是他的自作多情罢了…… 眼眶微微泛红,他一把抓碎了手中的瓷瓶,任由脆片割破掌心,留下丝丝血迹还有满地心殇。 卿黎被他这模样吓了一跳,连忙将手中的红绸包到他的手上,嫩白的手与他古铜色的手交握在一处,她好笑道:“你干什么呢!不过是瓶百花蜜,才不是什么鹤顶红呢!” 这个人,该不会真以为她服毒自尽吧?大好的光阴还没度过,她怎么可能舍得死?真是个笨蛋! 不过,这笨蛋的反应还真是有趣呢! 卿黎掩嘴轻笑,凌逸辰顿时呆愣,表情不知是要哭还是要笑。 看见她那满脸的促狭笑意,脸上也不禁染上了两片酡红,他只得移开视线,瞪向那个满脸惨白的罪魁祸首,可是手下握着卿黎的手却是没有放开。 陆雪语自知谎言拆穿,腿一软便跌坐在地,两行清泪顺着脸颊划下。 是啊,她是舍不得死啊!可是,她也不愿看到辰哥哥和别人成亲啊! 陆雪语伏倒在了地上失声痛哭,嘴里喃喃着不知是什么,众人也没有听清。为了不影响婚礼进程,陆婉秋差人便将陆雪语带下去了。 一出闹剧便这么落幕,众宾客颇为无语。但如今见到卿黎风姿,每一个都是忍不住赞叹,这女子,真真极品啊!转眸再看那一双交握的双手,紧得好像掰都掰不开,谁说世子爷不是爱惨了这位世子妃呢? 众人起哄,要求着婚礼继续,凌逸辰自然乐意。卿黎想要抽回手掌,却被他握得太紧,无奈之下,只得由着他去。 卿黎心中暗笑。有时候,其实这位世子爷的脾气真的像是个孩子呢! 凌瑞和卿洛含笑看着这一对璧人,卿洛眼中更是赞赏不断。 刚刚看那小子的表现,也算是马马虎虎合格了吧!至少对黎儿是真心的。不过要打动那丫头可不是一朝一夕之事。哎呦,前路坎坷呦! 礼官回过了神来,正想开口,然而话音未起,便被门外一声大喝止住,一口气憋在胸口差点内伤。 “且慢!” 在礼官幽怨的眼神之下,一个身穿粗布麻衣满脸风尘的少年走进大厅,直奔卿黎面前。 有了上一次陆雪语的事,宾客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只是,怎么这世子爷大婚怎么一波三折呢! 凌逸辰脸黑地看着那个布衣少年,该死的!又是哪里冒出来的小子! 已经处于暴走边缘的狮子自然容不得别人再给他拔毛,凌逸辰刚想出手将他挥开,卿黎先一步按住了他,浅笑着走到少年面前。 景轩有些神色复杂,盯着卿黎看了半晌,突然一笑,“卿卿今日好美!一定是世上最美的新娘子了!”只可惜不是他的…… “谢谢。”卿黎微笑颔首。景轩好像又瘦了些,不过那眉间的稚气已经荡然无存了,整个人也伟岸了不少,如今还笑得出来,就说明他已经想通了…… 她就知道,他是个聪明的孩子,一定可以过去的! 景轩笑得更加灿烂了,虽然有些不舍,可是他也知道自己不能给卿卿造成困扰…… “我没有来晚吧?”紧赶慢赶地回来,他要给卿卿最诚挚的祝福呢! “没有!”卿黎摇头,会心一笑,“你是今日最大的惊喜。” 不仅是他的到来,最重要的是看到他的成长,这一点真的让她欣慰。 受不了那两人的“眉来眼去”,凌逸辰霸道的将卿黎拉到自己身边,颇具敌意地看向景轩,面上却还是客气地说道:“多谢阁下前来参加在下的婚礼。” 该死的,哪来的毛孩子?怎么好像和黎儿很熟呢! 景轩微怔,也是迎面对上他霸道生硬的气息,不甘示弱道:“你一定要好好对卿卿,若是让她受委屈,我第一个不会放过你!” 废话!还用他说!凌逸辰勾起一抹笑容,“自然,我的妻子我自然会好好疼爱!”他故意将妻子二字加重,也是满意地看到景轩面色的微变。 这两人之间剑拔弩张的气氛卿黎受不了了,那群宾客的脖子都已经伸得很长了,她可不想再被当成玩笑一样继续围观下去! 微微扯了扯凌逸辰的衣袖,他会意地牵过她的手,走向大厅中央。 “夫妻对拜!”礼官这回总算是顺畅地念完了这一句,洪亮的声音传了很远。 堂中的两个人,没有红带牵引,双手交握,俯首相拜。 那一刻,两人衣袂相缠,屋内酒气芬芳,宾客欢呼震天,伴着一声“礼成”,这个亲算是结成了! 第四十一章 揽月 景轩看着那两个新人携手走出视线,说不出心中是悲是乐,卿卿不是他的,永远也不会是…… 这一刻,好像压在心头许多年的大石头被移开了,除了轻松,还有被分割的痛。(..info) 但这些还是值得的,起码以后再相见,他们还能如从前一般嬉闹,这就够了…… 景轩仰天苦笑了一下。 喜欢了那么久的人可不能说放下就放下呢!但他已经学着去适应了,只要再给他一些时间就好,再一会儿就好…… “哎呀呀,辰皇兄和皇嫂好般配啊!”凌千柯突然在旁边怪叫一声,斜睨了一眼景轩,神色有些不明。 刚刚看到卿黎时可把他吓了一跳。 什么嘛!李青居然是个女的!合着他之前一直都找错仇视对象了! 不过也对,一个大男人怎么可能那么好看,又不是人人都和他一样的! 嘿嘿,果然自己还是水墨国第一美男呢! 凌千柯自恋着,景轩忍不住白了他一眼。 这个娘娘腔,要不要这么不懂察言观色?没看见他正在失落惆怅吗? 混蛋!存心给他来闹心! 然而虽然心里这么骂着,但他的心情还是不由轻松了不少。 “喂,你说你跟着我一路干嘛?很闲吗?”这个娘娘腔除了打扮自己也没什么兴趣,怎么肯陪他一路赶回来,居然还没有抱怨过!他不是养尊处优的皇子吗? 凌千柯瘪瘪嘴,头一仰一副傲娇相,“哼!本皇子乐意!” 祁县的投毒案都已经有眉目了,他和三哥本来就该回来了,不过景轩先走了一步。何况他和三哥可没什么共同语言,还是景轩好,能和他斗嘴吵架,他当然要跟着了! 见景轩眉间轻锁,凌千柯便走到桌前拿了两壶酒,一壶递过去,一壶自己喝了起来,“黑炭啊,难过就醉一醉吧,没人笑你!” 不过是个女人嘛!比那卿黎长得好看的又不是没有,黑炭要是喜欢,他随便都可以给拉个一箩筐过来! 切,他哪里有难过?景轩嗤之以鼻,但还是接过酒壶灌了一口,辛辣的味道冲击着口腔和胸膛,让他瞬间觉得酣畅淋漓。 见凌千柯小口小口喝着,景轩忍不住骂了出来:“靠,你个娘娘腔,连喝酒都这么秀气!敢不敢爷们一点?”说着就拍了拍他的胸口。 哎呀呀!又说他娘娘腔!他可是纯爷们! “哼,咱今天就看看谁是爷们!” “来就来,今天不醉不休!” …… 卿黎由凌逸辰带着朝一个院落走去。其实这事本来该是嬷嬷的做的,可他非不肯放开手,就要这么紧紧握着,好像自己一松开她就会跑了似的。 卿黎无奈,只好由着他去,而且那宽厚的大掌十分温暖,坚强有力,她好像也不怎么排斥了…… 方才将盖头摘了,她现在干脆不再往上戴,就这般自在地走着,一路上当是欣赏王府的景致。(..info无弹窗广告) 上次来的时候是晚上,她也没看清楚,如今再看来,才发现王府的刚劲线条比那日看到的还要雄浑厚重,壮丽非凡,尽显刚烈本色。 两人走了一阵便停在了某座院落前,凌逸辰紧了紧她的手,低声道:“到了。”他好像有点小紧张,尾音都不自觉地颤了颤。 深深吸了一口气,他用那双包含期待的眼睛望着卿黎,柔声道:“看看满不满意。” 卿黎不明所以,抬头望了一眼。 面前是一扇木门,周围是红砖外墙,不算太高,但也看不见院内的景象,只是隐约似乎听到了竹叶摩挲的声响。 木门上方一块门匾上,用行书写了“揽月阁”三字,铁画银钩,流畅遒劲,字迹霸道狂厉若苍鹰振翅,雄浑有力,确是有揽月摘星的气势,一看就是这位战神大人的手笔了。 嘴角勾起一抹淡笑,卿黎睨了一眼有些局促的凌逸辰,倒是有点兴致去看看内部的构造了! 素手推开木门,入目的是一片苍绿,让人眼前一亮。 成片竹林挺拔,摇曳生姿,一眼望不见边际,扑面而来的竹叶清香让她有些疲倦的精神恢复生机,带着湿润气息的凉爽清风又把她的心情带上了新的高度。只是那地上新翻的土壤似乎昭示着这些竹子是最近移植过来的。 竹林之间是一条用鹅卵石铺成的小径,每一块都是莹润光泽,显然经过了精挑细选。 卿黎心情颇好地踏上那条小径,脚下的触感很奇妙,同时,她对后面的景致已经越来越好奇了。 凌逸辰一直跟在她身旁,不愿漏掉她的每一丝表情。这座院落他是按着她的喜好改造的,如今见她似乎是喜欢,他的心情也是不由飞扬了起来。 小径的尽头是一座两层楼阁,建造地很高,其势颇有直冲云霄之意,也是对得起“揽月”二字。楼阁的外观很精巧,没有王府大部分建筑的冷硬,柔和秀气了不少。 庭院外竹林之内建了一座凉亭,很宽敞,夏日若是在里面品茗绝对是件美事。院内还种植了不少桃树和梨树,如今花开得正好,红白相间裹在绿意之内很是好看。 卿黎回头笑问:“你弄的?” 比起府内其他的风格,这一处院落可是显得格格不入了!可是自然随散的风格却是合了她的意图。刚刚看他那么紧张的模样,这院落该不是他特意准备的吧? “喜欢吗?”看她淡笑的样子,凌逸辰的心情也是极好,眼中尽是柔情,满满的映着她的影子。 这话是默认了……卿黎眉梢一挑,转过身去,她要是说不喜欢那可就太假了,可是她也不想让这人太过得意呢,干脆不回答得了。 存了心想要逗他,卿黎也不管他急不急,径自走进楼阁之内,回身便把他拒之门外,笑道:“世子爷,这时候你应该在前厅宴请宾客的!” 她嘴角挂着狡黠的笑容,一身红衣衬得她妩媚动人,凌逸辰心中一动,突然诡异地笑了起来。 强行挤进屋内,他大喇喇地坐在凳上,闪着一双漆黑如墨的眼,“你还没说喜不喜欢!”他撑着脑袋,嘴角笑着,那模样看着有些雅痞。 这厮……卿黎无语,凌逸辰居然和她耍起了无赖! 屋内摆设古朴素雅,只是此时全是红绸,那人一身红衣坐在圆桌前,仿佛融入了这个环境,俊朗的笑全是对着她绽放,卿黎突然觉得,若是她不回答,这厮真有可能和她一直耗在这里! 无奈地抚上额头,她点点头,“是,世子爷,你这布置我太喜欢了!” 果然是个霸道的人啊!她还是如了他的意吧!现在好累,她想休息呢…… “真的吗?”他像是一个得到了糖的孩子,蹭一下站起来到卿黎面前,但又有些手足无措,只是站着傻乎乎地笑。 老天,这真的是她认识的凌逸辰?卿黎感觉自己真是睡眠不足产生了幻觉了! 她还在疑惑,凌逸辰又冲着她笑了笑,“黎儿,你先休息会儿,我出去了!”她喜欢就好! 现在外面那群人应该快闹翻了吧,他虽然不舍卿黎,但也应该得去看看…… 第四十二章 金蚕 卿黎看着他一步三回头地离开,消失在自己的视线内,忍不住莞尔,就连一直跟着的安宁和兰溪也是忍俊不禁。(..info好看的小说) 有点受不了那俩丫头促狭的笑,卿黎很快扭过了头,只觉得不大自在。 今天的凌逸辰,给她的感触有点多。 手上还残留着他掌心灼热的温度,那样的力道确是要将她牢牢抓住。不知怎的,那双满是她倒影的幽黑眸子浮在脑海里,挥不去,化不掉…… 这时,一个身穿鹅黄色长裙的婢女恰好走了进来,对着卿黎盈盈行了一个礼,柔声说道:“温岚见过世子妃。” 话刚完,她便已经起身抬眸,一边笑道:“世子爷说世子妃喜静,这里的喜娘和下人已被世子爷请出去了。世子妃尽管休息,温岚就在门外,有什么吩咐直接叫唤便是。” 她说得温婉柔和,面上也是笑着的,但是那双明媚的大眼睛中却带了淡淡的忧伤。 卿黎觉得她有些眼熟,本来还想不起的,直到触到她眼底的失落时才灵光乍现。 这个叫温岚的女子就是那日她在王府晚宴上看见的为凌逸辰布菜的美婢! 她清楚地记得那日这个女子黯然神伤的神情,再看今日她这忧郁模样,分明就是一颗芳心许给了凌逸辰。 那日见她的服饰衣着就不像是普通婢女,这气质也有些大家闺秀风范,而且她自称是温岚而不是奴婢……这一点虽在卿府并不讲究,可是王府却不一样了,她能有此特权,想来也是身份不一般吧! 卿黎点了点头便笑道:“谢谢,你下去吧,这里暂时没什么需要的。”她确实不喜欢被人打扰,而这个温岚,应该也不是太乐意服侍她吧…… 温岚身子有些轻颤,很快便欠身离去,只是心底震撼不小。 世子妃是主子,竟然会和她一个下人道谢!这可是闻所未闻的。 她明明应该是讨厌世子妃的,可是,真的当面对她时,却发现自己根本讨厌不起来! 是了,这就是世子妃的特别之处了,那样的风韵她就是十辈子也学不来的,也难怪世子爷…… 温岚神色又落寞了几分。 待她走后,兰溪便一脸欢愉道:“小姐,你看,世子爷对你多好啊!”还以为世子只是战场上的冷酷屠夫,没想到现在是什么都向着小姐呢! 卿黎摇头失笑。她没记错的话,当初得知她被赐婚时反应最大的就是这丫头了,怎么现在才三个月,兰溪的态度就来了一百八十度大转变呢? 她所有的喜好,她的习惯凌逸辰都清楚,这明显是被兰溪安宁通风报信去了!可是凌逸辰究竟是有什么魅力,让她们这么听话的? 卿黎正想询问一番,门口却突然刮来一阵劲风,下一刻,卿洛的身影便出现在了她面前。 老眼上下打量片刻,卿洛啧啧赞道:“哎呦!我们家小宝贝真是越来越漂亮了!”一眨眼黎儿都长成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如今甚至都出嫁了,这时间过得还真快啊! 小宝贝?卿黎嘴角抽了抽。爷爷他还能再不靠谱点吗?她两世加起来都快四十岁了,居然被人叫小宝贝! 卿黎微微不满,但看到他眼中的感慨,那情绪也瞬间消散了。 对安宁和兰溪使了个颜色,她们很识相地便出了门,卿黎则拉着卿洛坐了下来,双手给他肩膀上揉按着。 爷爷的头发好像又白了些。当年父亲母亲离世,爷爷便是一夜白头的,现在看她出嫁,难免是想到他们了吧…… “好了好了。”卿洛按住了卿黎的双手,将她拉到面前看着,满目的慈祥溺爱,“黎儿可真有你娘当年的风范哪!”当初的紫月便是这般的素雅之人,黎儿果然像极了她! 卿黎挑眉打趣:“难道不该是青出于蓝吗?” “你这丫头!”卿洛没好气地瞪她一眼,真是一点也不知道谦虚! 可是被她这么一说,卿洛有些压抑的心情也是好了,又变回了那老顽童的样子,站起来围着卿黎转了两圈,最后嬉笑着坐下来,“黎儿啊,这段日子过得怎样啊?” 他可是发现了,丫头绝对是个人才,样样都能打理地井井有条,看来当初把卿家事务交给她是个很明智的选择! 他不提这茬还好,他既然提了……哼哼!卿黎突然笑了。 卿洛的面前出现了一只素白玉手,他微微一愣,抬眸便看见卿黎一脸笑意地看着他,“爷爷啊,我为你做了这么久苦力,是不是该给点利息啊?” “什么利息?”卿洛开始装傻,恨不得咬断自己的舌头。哪壶不开提哪壶啊! 你就装吧!卿黎笑笑,坐下执起自己鬓角一缕碎发就把玩起来。 将丝绸般的黑发细细缠绕在指间,她低眉笑着,微张檀口,“爷爷要是不给点好东西,我可就撂挑子了!反正现在我都成婚了,大可以撒手不管乖乖做一个贤妻的……” 这话说得有点假,凤目中闪过了一道精光。她清雅无害地望着卿洛,明朗的脸上看不出任何异样。 哼!把这么大的摊子交给她还不给利息!更何况,要不是因为他,自己身上这行头哪里会这般繁琐?这事要是不讨回来,她可就太对不起自己了。 卿洛暗暗叫苦,早知道今天就不来了…… 他可是有理由相信丫头撤手的,她虽然看起来柔柔弱弱,但骨子里可是刚硬得很,要是不给点甜头,他以后的日子只怕难过咯! 沉声叹了一口气,卿洛在身上搜刮了一阵,终于掏出了一个金色的小锦盒,颇为不舍地递过去,“拿好了!真是一点亏都吃不得!”抠门的丫头! 卿黎得意地接过,挑眉道:“爷爷,亲兄弟可还明算账呢!”让她做苦力哪里是那么便宜的事?不过她倒是好奇盒子里装了什么。 不动声色睨一眼卿洛,卿黎将锦盒缓缓打开。 只见一条满身金色的天蚕安静地躺在里面,动也不动,似乎是睡着了,周身散发着一种淡淡的果香,屋外的阳光洒进来照在它身上,还泛起了灿灿金光。 卿黎用手指戳了戳,却好像是碰到了金属,冷硬冰寒,根本不像普通蚕宝宝的柔软。 “金蚕!”卿黎惊喜出声。 卿洛冷冷一哼,算是默认了。 这可是他好不容易搞来的宝贝,就这么送出去了,还真是肉疼啊! 卿黎凝神看了片刻,对他扬起了灿烂笑容,“谢谢爷爷了!” 金蚕可是世间少有的宝贝,乃是天下万蛊的克星,有了它在,再也不用担心哪天被人下了蛊毒了。 “这下你总该安分了吧!”他为了有个安稳舒适的晚年容易吗?还要讨好这个小丫头! “当然了!爷爷最好了!” 卿洛失笑。这丫头只有在得了好处的时候才会这般听话呢! 拍了拍卿黎的手,他揶揄笑道:“黎儿啊,逸辰那小子我可看的不错哦!你可以好好考虑的!” 虽然不知道这丫头背后搞什么,但是她一定不会是乖乖嫁过来的!凌逸辰他确实看好,如果黎儿能和他两情相悦,不失为两全其美啊! 就知道瞒不过……卿黎点点头,淡淡道:“爷爷,我自有分寸的。” 她对凌逸辰或许存在某些好感,但他的身份本身便是一道鸿沟。除非她哪日真的不再介意了,那么也能敞开心扉了…… 卿洛起身揉了揉她的头。 黎儿自小就有主张,心智也不是一般人能比的,他相信她。 “你日后便是皇家人了,一切小心。”他深深看了她一眼,似乎意有所指,但卿黎一时间有点茫然。 而后,卿洛便如来时一般离去,没留下一丝痕迹。 对于他的自由来去,卿黎已经习以为常,只是眸光微闪,紧了紧手中的锦盒。 爷爷送她金蚕不是有什么用意吧…… #### (推荐小宅喵的大作,很肥了!多多支持哦![bookid==《我的私密小空间》]) 第四十三章 共眠 龙凤喜烛盈暖的光线微摇,在清艳绝丽的新娘脸上投下斑驳的暗影。 卿黎侧卧在大床之上,睡得正香。 绣着戏水鸳鸯的薄被遮掩了她玲珑的娇躯,地上散落了满地的花生莲子桂圆红枣,那本来是被铺在床上的,取意“早生贵子”,不过现在显然是被某人嫌弃了…… 凌逸辰失笑,避开地上杂物,小心翼翼走到床边静静看着她。 身上唯有的装饰已经被取下,素净的脸上没有任何妆粉,可在烛光中却是尤其的柔和。 凌逸辰只是这么看着,漆黑如墨的眼中便像是能够沁出水来。 他高大的身子投下长长的剪影,遮掩了卿黎面上的光,因为一直在外应对宾客,他的身上带了酒气,素来感知别样敏锐的卿黎便在这样的感官刺激下幽幽醒转过来。 睁开明润的双眼,卿黎迷蒙地见了一个大红色身影,愣了半晌才算反应过来。 她本来就有些累了,爷爷走后不久便直接躺下睡了起来,全忘了什么要等新郎回房的习俗…… 再说他们都已经成婚了,皇帝要拉拢卿家的目的已经达到,谁还去管他们是否符合规矩又是不是燕合.欢好呢?那个人要的,不过是一个合理的由头好提防着卿家罢了…… “醒了?”凌逸辰笑着,转身绕过屏风走到桌前。 卿黎没看见他在做什么,揉了揉有些发昏的脑袋便坐了起来。 很快,凌逸辰拿了两杯酒进来,一杯递给她,一杯自己握着。 他的神色有些迷离,眼神闪着灿灿光芒,比之天上星子,“还差一杯交杯酒。”还有一杯酒,这亲就算真正完成了! 卿黎挑眉,微张着檀口不知该说什么。 婚礼已经结束,接下来的事根本不重要,他又何必这么认真…… 然而,真的当她对上那双不容置否的眸子,卿黎还是说不出拒绝的话。 这个人永远都是那么霸道…… 好笑地接过他手中的杯子,与他挽手交饮。 微凉的酒水下肚,卿黎只觉得味道有些熟悉,细细一品,竟然是加了百花蜜的梨花酿! 扬了扬空了的杯子,卿黎笑着调侃道:“学得不错嘛!”她可只是在他面前做了一次,他居然就记下了…… “不及你好。”凌逸辰也笑着回道。 转动着手中空了的杯子,他突然觉得这杯酒是他有生以来喝过最美味的…… 卿黎注意到他握着酒杯的手掌上包裹着一块红绸,那是婚礼上的时候她情急之下做的简单处理,可他到现在居然都没去好好包扎一下! 环视了一下四周,如果是按照她的习惯,医药箱应该是放在橱柜的最上层。 卿黎走过去打开橱柜,果然在最上层放着一只黄木药箱。 他居然连这种细节都考虑到了…… 缄默了片刻,卿黎拉过凌逸辰的手掌便给他处理起来。 细碎的长发时不时扫过他的手臂,她双手温凉软滑的触感让他又一次失神。.info 直到卿黎将他的手掌包好,好笑又带兴味地看着他,他这才回过神来。 “今天你也累了,早点歇着吧。”他低声说着,自己则走向了一旁的软榻上,和衣便躺了上去。只是那身影怎么都有点像落荒而逃。 他虽然娶了她,但也只是名义上的。因为尊重她,所以他可以随着她的意愿。 若要给她足够的自由,他其实不该留在揽月阁。但是府里人多口杂,今晚他若是不留宿世子妃院落,明日便会有各种版本漫天飞舞,对于黎儿来说也是一种困扰。而他,只想尽自己所能为她阻绝不必要的麻烦。 卿黎当然明白他的意思,心中有些触动。 那方软榻目测不过一米八,他这身长近一米九的人躺上去实在是吃力了。 远远地看了他一会儿,见他换了几个姿势似乎还是不舒服。想着今日他也确实累了,一丝恻隐油然而生。 “凌逸辰,你睡床上吧。”她轻声说着。 清脆的声音仿若高山泉水叮咚叮咚敲落磐石,悦耳动听,然而凌逸辰却是浑身一震,不可思议地望向她,“你说什么?”她愿意与他同榻而眠? 卿黎不语,已经自觉朝床榻里侧挪了过去。 这张大床足够四五个人同时躺下,两个人同.眠也可以空出许多间隙。何况她的灵魂来自现代,才没有那么多束缚规矩,男女大防的概念也不在乎,自然是无所谓。 凌逸辰犹豫了良久,神色变了又变,眸光闪闪烁烁不停,最后还是走过去躺了下来,与卿黎背对着背。 那个位置是刚刚卿黎躺过的,带了她的温度还有淡淡的香味,刺激地他心跳也加快了起来,一抹柔情渐渐拂开。 红烛光焰闪了许久,凌逸辰始终未能有所睡意。 感觉到身侧之人清浅绵长的呼吸声,似乎是已经熟睡了,他这才试着轻声开口:“黎儿……” 回答他的是一片安静,那均匀的呼吸声依旧未曾有所变化。 他幽深的眸子闪了闪,嘴角忽的上扬起来,幽幽的声音不知是在对那个熟睡的人说又或者是在喃喃自语。 “黎儿,我是认真的……” 他兀自笑了一阵,骤然觉得浑身都轻松了,闭上眼便安然睡去。 只是在他看不见的方向,卿黎原先闭着的眼眸睁了开来,长翘的睫毛遮住了眼中的流光,仅仅一瞬便又重新闭了上。 深夜的辰南王府静谧安和,漫天的红绸依然未曾将喜乐的气氛冲淡。只是远在皓岳,属于六皇子的寝宫之中,阑珊灯火亮了一.夜。 …… 第二日,卿黎是被安宁叫醒的,身侧早就没了凌逸辰的影子,被褥也是一片冰凉。 那么早的时间,若是在家,卿黎必然是还睡着的,然而今日却是不同。 作为新媳妇,她自然得要去给王爷和王妃敬茶,而后,还得去一趟皇宫拜见太后,才显得礼数周全。总言之,纵使百般不愿,这个懒觉是指望不上了…… 在安宁和兰溪的协助之下,卿黎穿了一件藕色衫裙,梳了个简单的流云髻,用浅金丝绦缠绕发间,搭配一支翡翠碧云簪,既简单又高贵,也算是较为隆重的打扮了吧。 喝了口浓茶,又稍稍拍了拍自己的脸,卿黎恢复了几分精神,便走出了房门。 揽月阁外,凌逸辰早已等候着。今日的他穿了件暗灰长衫,袖口用银丝绣了几朵祥云图案,低调中带了几分奢华,霸气尊贵一览无余。 他一见卿黎便笑着牵过她的手,也不管她乐不乐意,理所当然一般拉着她走,手上的力道分明就是不给她挣脱的机会。 卿黎暗笑,这人的霸道似乎不用在正途上…… “父王在正堂等着我们,待会儿可别叫错了!” 他的兴致很高,卿黎也不好驳了他,浅笑着点了点头。 他刚刚只说了要叫父王,而没有提到王妃,这是不是意味着她也可以跟着不用唤陆婉秋母妃呢? 这样倒是不错。她心底还是认同凌瑞的,这一声父王自然心甘情愿,不过对于陆婉秋,她实在是没有多少好感了。 凌逸辰一路都拉着卿黎走,路上的下人们见两人这模样,都以为世子爷和世子妃感情深厚你侬我侬,心中也不会去诟病卿黎如何,都甘愿地将她视为了主子,这便是凌逸辰想要的效果。 第四十四章 请安 两人很快便到了大堂,一屋子的丫鬟仆人都纷纷将视线偷偷投过来,当见识到那一对佳偶时便忍不住暗赞几声,又很快垂下了头,只时不时悄悄瞄上一眼。[..info超多好看小说] 上位坐着凌瑞和陆婉秋。 凌瑞穿了一身宝蓝色镶金丝刻文的锦衣,他还是温雅地笑着,原先病态白的脸色也红润了几分。 而陆婉秋也是盛装打扮,一席浅紫色绣牡丹长裙,头戴蓝宝石珍珠步摇,衬得她保养得当的脸娇艳明媚。 只是她此时一脸的疲惫,想来是被昨日陆雪语闹了一番,现在有些漫不经心了。 凌逸辰带着卿黎便走到凌瑞面前,跪了下去,卿黎便也随着他一同跪下,“卿黎给父王请安。” 恰有婢女送上茶盏,卿黎接过递到凌瑞面前,“父王请用茶。” 她的余光稍稍一瞥,这才发现递上茶水的正是温岚。只见她的眼中有歆羡和欣然,也许还是隐藏了淡淡的失落,却独独未有嫉恨。 卿黎挑眉,温岚确实是个好女子呢! 有这样的佳人常伴在侧,凌逸辰当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了…… 凌瑞含笑接过卿黎递来的茶盏,喝下一口便亲自把她扶了起来。 那一声父王叫得他内心激越,见两人站着仿若金童玉女,他的脸上眼中全是笑意,心下不由连声叫好。 从袖袋中取出一只锦盒,其中装了一对血色莹润的耳环,凌瑞交到了她的手上,“这是辰儿母妃早就备好的血玉耳坠,今日就当见面礼了。” 血色暖玉触感温凉,质地出彩。这是临近西川的一个小国的产物,数量极其稀少,像这般成色的已是极品了。 卿黎欠身谢过,瞄了一眼凌逸辰,见他眼中神情有些许的涌动,大约是想到他的母妃了吧。 曾经听说前王妃温婉大方,谦和有礼,更是京都闻名的才女,嫁给辰南王后两人恩爱,也是天作之合,但可惜红颜薄命…… 她突然有点好奇,这位前王妃是个怎样的人。 只是,在这当口上,父王送的见面礼是前王妃备好的,这对陆婉秋来说,无疑是打了脸。 就算父王和她关系不融洽,可这般明显的无视,必定得让陆婉秋心生怨恨了吧。 卿黎朝她看去,果然陆婉秋的脸色阴沉了下来。 只是她还得端着王妃的款儿,冷冷扫了一遍那些窃笑的下人们,见他们噤若寒蝉,这才满意地收回视线和颜悦色起来。 凌逸辰是素来不把陆婉秋放在眼里的,请安也只当是走个过场,微微点头意思了一下,“外甥见过秋姨。” 还未等陆婉秋作答,凌逸辰便将头抬了起来,不屑地望了眼她,随即转过了视线。 陆婉秋气得不轻,卿黎则是暗自好笑。 为了做做样子,她便稍稍欠了欠身递上茶盏,“见过秋姨。” 这两人不冷不热的态度让陆婉秋觉得大失颜面,尤其还是在满屋子下人面前,更是让她怒火中烧。 她平素在府里威风,哪个人敢看她笑话? 可是自从凌逸辰从戍边回来,就似乎是处处和她对着干,这些天她可是没少听说仆人们私下里传着的闲言闲语!若不是她用了些手段堵住悠悠之口,哪里能有此时的清静? 现在好了啊!这两人干脆一起来了! 陆婉秋的脸色变得不好了起来,但她还是个懂得隐忍之人,何况现在王爷还在场,他自然是向着自己儿子的,若是她此时撒泼可就是吃力不讨好的事了! 深呼吸了几口,陆婉秋忍住了一口气,想到昨日雪语说的话,接过喝了口茶便假惺惺笑了起来:“黎儿日后可是王府的人了,这是秋姨给的见面礼,一点心意,收下吧。” 她掏出一只碧玉镯子,成色质地都是上乘,但最特殊的却是在通体翠绿的镯子中间夹着一道深红血丝,带着妖艳诡谲之美。 陆婉秋执起卿黎的手戴了上去,状似亲切地拍了拍,“黎儿,这血丝碧玉得来不易,你可得好好戴着,不然秋姨可是要生气的!” 她眉间眼里都是笑着的,之所以当着众人的面说这话,无非是想让卿黎不忤逆她的意思。 卿黎笑着点点头,垂眸妾身道谢:“谢秋姨,卿黎一定一直戴着。” 纤长浓密的睫毛遮挡住了她眼中一闪而过的凌厉寒光,她嘴角温暖的笑着,像极了乖顺的小猫。 陆婉秋见状可就高兴了,又拉着卿黎说了些有的没的。 眼看时间差不多了,凌瑞便让两人进宫去拜见太后。说到底那也是辰儿的亲祖母,前去请安也是一个晚辈应该做的。 马车早已备好在了门外,卿黎和凌逸辰上了车便前往皇宫大门。 耳边的车轱辘声均匀响亮,卿黎取下了手上的血丝碧玉镯轻轻观赏转动着,嘴角若有似无的挂着一抹笑容,只是那神情有些微妙。 凌逸辰轻声问道:“怎么了?” 怎么一直盯着这只镯子看?血丝碧玉虽说难得,可对于卿家来说,比这更好的也不是没有,黎儿没道理是现在这反应吧。 卿黎低笑,指间轻微摩挲着玉镯上那道血丝,眼中光彩连连,“这玉镯可有趣呢!” 感觉到手臂内侧的那阵异动,她笑得愈发深刻了。 放在袖袋处的东西正是爷爷昨日送她的金蚕,如今金蚕异动,就说明出现蛊虫了。而这阵异动正是从陆婉秋拿出这只碧玉镯开始的。 卿家也有做少量玉器生意,血丝碧玉她倒是见过一些,主要是由于一些特殊的自然情况,使得原先的碧玉中出现一两条血色丝线,所以较之其他玉种来说要名贵了许多。 然而,血丝碧玉主要出产在爪哇国,而她手里这块玉是琅环碧玉,在爪哇国根本不存在,纵然它做得惟妙惟肖,可是真正内行人还是能瞧出些端倪。 而至于这道血丝,想来就该是种植进去的蛊虫了…… 听说陆源生有一房小妾是南疆之人,而蛊毒正是南疆特产,陆婉秋能送得出这东西也不算奇怪。 只是百密终有一疏,她到底还是棋差一招呢! 看来陆家现在真的是恨透她了,都开始用这么阴损的手段了。若不是爷爷送了她金蚕,估计她很有可能中招吧…… 卿黎失笑地摇摇头,找了块绢帕把碧玉镯包起来收好。 蛊虫在中原大陆上可是极为难得的,现在有这么个好东西她可得好好收藏起来! 凌逸辰不懂她话中的意思,但也不去多做深究,只是心里到底有些失落。 黎儿总有自己的想法,可她却从不愿与他分享。自己终究还是没有得到她完全的信任,现在想想还是有些挫败呢! 看向那个已经靠在车壁上浅眠假寐的女子,凌逸辰心底仅有的酸涩还是烟消云散了。 来日方长,他相信自己总有一天可以让她卸下心防的…… 第四十五章 宫闱 上回入宫被凌逸辰强行带走,卿黎没有能去到太后的慈瑞宫,现在一看,才知是何等恢弘磅礴。(..info好看的小说) 外檐以金砖相砌,璨若明华,地上用白玉石铺,釉亮水滑,朱色墙桓高高耸立,就连飞檐一角都是金玉雕成,足以显示地位的崇高。 早听说皇上是个孝子,对这位太后尊敬至极,如今从这慈瑞宫的建造便是可见一斑。 李嬷嬷已经等在殿外,见两人携手而来立刻上前迎去,“老奴拜见世子爷世子妃。” 她跟随太后多年,早对太后的心思一清二楚,知道太后在所有孙儿之中最在意的便是这位世子爷,她自然也得跟着格外地尊重。 凌逸辰点点头,便吩咐了她带路。 殿内庭院中种植了大片的梨树,如今嫩白吐蕊,香气淡雅怡人,星星点点恰若白雪堆叠枝头,纷纷扬扬落了满地雪白。 卿黎一直相信,一个人的喜好与她的性子息息相关。 太后作为后.宫之中最高的存在,最爱的不是牡丹而是梨花,骨子里也许是平和温婉的。 可是,她既然能够爬到如今这个位子,定然也是有什么了不得的手段。 迫不得已丢弃本我,成为这宫中女人的典范,过着循规蹈矩步步为营的日子。而这满园的梨花,又怎知是不是她为了缅怀自己无邪的过去呢? 卿黎正在思索之间,李嬷嬷已经带着他们走到了内室。 太后正坐在矮几前,翻看着手中的一卷佛经,苍老的脸上平静祥瑞,眸间尽是对经书的虔诚,嘴唇翕动,好像是在念着经文。 若要用一个词来形容太后此时的形象,卿黎能想到的大约便是圣洁了…… 李嬷嬷凑近太后身边说道:“太后,世子爷和世子妃来了!” 话音刚落,太后便从经文中抬起头来,看着那两个比肩而立的金童玉女,眉眼立刻舒展了开。 凌逸辰和卿黎一同上前行礼:“拜见皇祖母。”两人的动作一致,好像经过多次演练,默契十足。 太后一见便是眉开眼笑,忙让两人起身,拉过卿黎的手亲切地嘘寒问暖起来,“卿丫头从今往后便是哀家的孙媳妇了,真好真好啊!” 她不住地笑着,卿黎也跟着淡笑相回。 虽能够感觉到太后的善意,但若真要与之亲近,卿黎还是做不到的。 且不说皇宫中人擅长伪装,真情假意早已分不清,便光是太后的身份地位,也容不得他人与民间祖孙一般可以没大没小。 所以如今,卿黎便只是保持了一个合适的距离,不进不退,张弛有度。 太后最欣赏的便是这丫头的自知,姣丽容颜加上一身“腹有诗书气自华”的风情自信,对万事万物的随意平淡,足以堪称女人中的精品。 曾几何时,她其实也曾经有过这般年少时的风采啊! 太后的老眼中闪过一丝痛惜,转眸望向窗外开得正好的梨花,失神了片刻。 很快,她满脸和蔼地回过头来,忙拉着卿黎坐到了自己的对面。 她很喜欢这个孙媳妇,比任何一个都喜欢! 太后热络地和卿黎聊了起来,相比较而言,凌逸辰倒显得有些无所事事了。恰逢李嬷嬷上前走来,低声恭敬说道:“世子爷,皇上派苏公公过来传话,让您去一趟御书房。” 凌逸辰一听这话便微蹙眉心,下意识便朝着卿黎望了一眼。 太后也是听到了这番话,见他颇有些不情不愿的样子,眼神里又满是不放心,便故作嗔怪起来:“干什么呢?还怕哀家欺负了卿丫头?” 她顿了顿,没好气地睨一眼凌逸辰,“皇帝既然找你就快去,别磨磨蹭蹭的!卿丫头在哀家这里又不会少块肉!瞎操心什么?” 都说女大不中留,这男大也是如此!昨儿个刚成婚,就这么处处向着媳妇儿了!可怜她一把老骨头了,也从没见这个孙子对她多在意过! 凌逸辰讪讪地瘪瘪嘴,抱拳说道:“皇祖母,那孙儿待会儿再来。”他又望了一眼卿黎,这才转身离开。 “臭小子!”太后忍不住骂了出来,但语气中的宠溺还是能够听得出。 上次入宫之时,卿黎便察觉了太后和皇帝对凌逸辰好像过于放纵了。那时并没有去细想,而后来知晓了父王的病情,便隐隐能够理解几分。 太后如今这般心疼在意凌逸辰,这其中更多的怕是因为歉疚吧…… “卿丫头平日里喜欢做什么?”太后打断了卿黎的遐想,执起白玉茶杯喝了一口。 卿黎微微一想,淡淡回道:“看看书,偶尔也会去回春堂转转。” 自从接手卿家,一开始还会亲力亲为,后来找了几个得力助手,她的日子也便空闲下来了。 太后满意地笑笑,“之前听说你救治了高大人,上次又救了小十三,果然是继承了医药世家的本事,民间可都叫你神医了,也没有辱没了你爷爷医圣的名头。” 卿黎心中苦笑,她那时不过是救人心切,也没管那么多,现在倒好,三人成虎,真给她传得天花乱坠了! “不过是坊间流传,实在夸张了,我的本事不及爷爷万一。”卿黎不愿多说,便这么淡淡回道。 刚刚有宫女送上香茗,卿黎浅浅啜了一口,细腻的口感让人齿颊留香。 这是用子时露水冲泡的百花香饮,初尝起来也许极好,但饮下第二第三口,也不过尔尔。 只因制作此茶耗时又费力,所以成为了皇孙贵胄等人的标签,他们喝这个茶已经不是为了味道,而是一种彰显身份的象征罢了。 两人正在品茗,李嬷嬷在屏风外小声禀报道:“太后,各宫娘娘们来给您请安了。” 卿黎细挑眉梢,这时候她不适合再继续坐在这里了。识相地起身退到一边,她才悠闲着站定。 太后也有些不耐烦,不过还是挥了挥手道:“宣吧。” 很快,李嬷嬷便带了一群人进来,看人数足有二十来人,环肥燕瘦美女如云,各个都是盛装打扮,绫罗绸缎珠宝簪饰晃得人眼疼,卿黎不自觉又退了一步,干脆就站到了李嬷嬷身旁,省得惹人注意。 众妃嫔以品级站好,纷纷行礼问安:“给太后请安,太后福寿康泰。”除了最前面四位是半跪着,其余都是双腿跪地,各个低眉垂目,恭敬有礼。 太后点点头,“都起来吧,赐座。” 众人又纷纷按着等级坐好,一个个都是腰杆挺直,仪态大方,规矩有礼。 卿黎匆匆扫了一眼,这些宫妃之中,有的已是三四十岁,有的才只有十五六岁。 听闻自从迩淳皇后去世后皇上再未立后,以表自己痴心。可看如今这般广纳妃嫔,卿黎也就笑笑,不置可否了。 第四十六章 争艳 “德妃今日似乎心情极好,有什么高兴事,也说给哀家乐乐。(..info无弹窗广告)” 一道温润的女声轻轻回道:“回太后,今儿个早上太子妃身子不适,宣太医瞧了瞧,太医说太子妃已有两个月身孕了!” 很动听的声音,让人觉得通体舒畅,再加上她言语中的喜悦,听着也让人感染了这份雀跃。 “哦?这么说哀家很快便能做曾祖母了!”太后惊喜,她盼星星盼月亮的,总算是把曾孙子盼来了! “差内务府多送点补品去太子府上,还有让郭太医好好去给华云安胎,什么要吃的要用的都得照顾到了!” 太后立刻吩咐了下去,德妃也笑着一应答道:“是是,太后且放宽心,这些臣妾都会注意的。” 各宫妃嫔听了这个喜讯纷纷表示祝贺,只是那看似祥和的恭喜之中还是隐隐含着妒意。 这一点也并不奇怪。 迩淳皇后除却思迩一个女儿未曾有子嗣,所以遵循“有嫡立嫡,无嫡立长”的原则,德妃所生的长子凌千羽便成了太子,而她也理所当然执掌起了凤印。 为了讨好太后,德妃特意挑选了太后娘家的女儿许华云做了太子妃,这一切已经让人眼红了。而如今,太后的第一个曾孙又即将出世,更是奠定了德妃在太后心中的地位。 皇上素来尊重太后,现在有了这个庇佑在,那太子的地位不是更加稳固了? 在场的女人哪一个不愿为自己的子嗣打算?哪一个不愿自己儿子未来继承大统?明明心中嫉恨,偏偏现在还要曲意迎合,看着真让人别扭! 卿黎只微微扫了眼便低下头去,实在是不想被这群虚伪的女人影响到心情,不过可惜事与愿违。(..info好看的小说) 周遭的恭贺声渐渐弱了下来,一道颇为爽朗的声音响起:“恭喜德妃姐姐了,想到姐姐很快便能做祖母,到时弄孙为乐,妹妹真是羡慕呢!” 这声音不似平常女子的温婉细腻,带了些豪爽英气,卿黎一时好奇,微微抬眸瞧去,便见德妃笑了笑,亲热地拉过一个美妇的手,“淑妃妹妹莫急,三皇子也已经娶妻,这也是早晚的事!” 她顿了顿,好像突地想起了什么,“本宫记得三皇子都已经成婚两年有余了,怎的还没有动静呢?” 她这看似无意的话一出,淑妃的脸色便有些不好了,可还是假意地笑着,“这事讲究天时地利人和,急也急不来……”鬼知道那高萌怎么就这么没用,成婚了两年还生不出一个种! 三皇子妃?卿黎微微一想,好像是那高冲的大女儿吧! 成婚两年还未有所出,不是不易受孕,便是与三皇子不合了。 太子和三皇子在朝堂上尔虞我诈,原来他们的母妃也是在这深宫之中明争暗斗呢!真是无趣又无聊。 卿黎又默默退了一步,干脆就站到李嬷嬷身后去了。站这么久,她的脚还真是有点疼了,这个所谓的请安到底要到什么时候?不会还要留人用午膳吧? 她倒是第一次希望凌逸辰能够快点过来,至少给她一个理由可以早些离开。 轻轻揉着有些酸疼的腿,卿黎正想着该如何躲懒,太后的声音便响在了耳侧,“卿丫头,来见过各位嫔妃。” 卿黎因这句话还处于放空阶段,李嬷嬷却是反应了过来,径自退后一步,于是卿黎便这般暴露在了众人的视线之内。 慈瑞宫中瞬间宁静,卿黎可以感受到许多道视线停留在自己身上,惊讶、好奇、疑惑、了然。 在众人目光的洗礼之下,卿黎这才心中哀叹着微微屈膝行礼:“见过各位娘娘。” 这个礼实则太过敷衍了,不过她实在是不清楚这些娘娘的品级位份,干脆这么一股脑笼统些得了。 众人也没有多加在意,只是盯着眼前这个身着藕色衣裙的女子。 她的头微垂着,看不清楚容颜,只是那身上淡雅的气质已经足够出众,着装虽说大方典雅,但相较于诸位精心打扮过的娘娘们已经是简单多了。 可是既然能够出现在太后这里,她的身份又怎么会普通得了呢? 淑妃先回过了神来,疑惑问道:“这位是……” 太后笑而不语,苑妃突然笑道:“世子妃,久违了。” 她方才并没有注意,可现在一看便是认了出来。当初若不是她,琪儿便有危险了,虽然自己也是被世子摔了两次,不过对于这位世子妃,她依然心存感激。 苑妃一句话让众人顿悟。 民间传言她们也听过一些,且上次十三皇子之事也是多亏了卿黎,她们对这位世子妃好奇得很。 然而对于她的评判只止于“清新淡雅,气韵天成”八字,如今一见确实担得起! “世子妃快快起身吧。”德妃笑着扶起了她。如今宫中无后,她俨然已是后.宫之主,自当有这个权利。 卿黎苦笑着站直身子,“谢德妃娘娘。” 刚刚曲着双腿,现在更酸了,在这皇宫之中,累啊! “行了,卿丫头快坐下吧!” 有太监端了把椅子放到德妃旁边,卿黎也不客气,上前坐了下来。 太后满意地看着眼下这些宫妃,想着曾经自己也是其中一员,如今已是高高在上的存在,不免有些感慨。 视线转向卿黎,她只是安静地坐着,宁静娴雅的气息与周遭那些华丽的名门闺秀格格不入,仿若并不属于这个皇宫,她不禁心神向往起来。 “以后卿丫头可是皇家的媳妇儿了,以后若在宫中见着可要好好照看着。”太后对着吩咐了一声,众人连连应道。 太后就是不说她们也不会为难她啊!先不说卿家足以撼动水墨的经济实力和她的妙手医术,便光是她是辰南王世子妃的身份,以世子那脾性,她们哪里敢冒犯的? 轻轻闭上了眼,太后有些疲乏地挥了挥手,“行了,你们都下去吧。” 一大早被她们打扰还是有些不耐的,她反倒更喜欢和卿丫头好好谈谈,这个孩子光是看着就让人觉得心情舒畅呢。 “是!”众妃迅速又齐整地退了下去,那速度和仪态令人瞠目结舌,果然是经过无数遍的演练,早已熟能生巧了。 卿黎微微松了口气,终于不用面对这群女人了!只是那凌逸辰怎么还没回来?这个慈瑞宫她也不想待下去啊! 正在郁闷的当口,门外传来一阵熟悉的声音:“皇祖母!皇祖母……” 听到这个声音,卿黎嘴角便微微勾起了一抹微笑。 某些程度上,思迩和兰溪还是有些像,同样的欢脱,性子也有些急,而这人未到声先到更是类似了。 太后也是极其喜欢这个孩子的,大约是自己也曾经有那么天真烂漫的时候,所以对于这个孙女格外的疼爱和放纵,有她在身边也是多了个开心果呢! 第四十七章 打探 凌思迩蹦蹦跳跳地跑进来,她今日穿了一身粉色宫装,随着她的动作衣袂飘飘,像极了一只小粉蝶,带来满屋的清新朝气。 “给皇祖母请安。” 她倒是还没有忘了规矩,只是那礼行得太不庄重了,好在太后也没有在意,“起身吧,来坐下。” 凌思迩应了声便坐在卿黎的旁边,大眼睛扑闪扑闪着,然而那神情看在卿黎眼里有些欲言又止,直觉告诉她,思迩今天来是找她的! “姐姐可来了,我好想你啊!”凌思迩拉着卿黎的胳膊,眼中亮晶晶的不知究竟是为了什么,甚至那样子有些……娇羞! 她们昨日才见过吧……卿黎好笑,但也不揭穿,只是淡笑着看她。 估计因为现在太后在场,思迩有所顾忌,说不定很快自己便会被她带出去,这个结果倒是不错…… 卿黎乐见其成,所幸便不说话了。 太后见思迩这般粘着卿黎,既是好气又是好笑,“该叫皇嫂了!”这孩子还是这般不懂规矩,将来若是嫁人了可怎么办? 凌思迩吐了吐舌头,更加贴近了卿黎几分,扬着小脑袋说道:“不要嘛!就要叫姐姐,叫皇嫂都显得生分了!” 姐姐可不像其他皇兄的妃子一般,若是和她们等同起来,反倒辱没了姐姐呢! 太后是看着思迩长大的,对她的小心思清楚得很,这回也便不强求了,只无奈摇了摇头,“你啊……” 凌思迩找卿黎有事,可是看现在皇祖母都没有放人的意思,便起身走到太后身边撒起娇来,“皇祖母,姐姐难得进宫一次,让她陪我玩好不好嘛!” 她扯着太后的胳膊,大眼睛闪闪发光不忍让人拒绝,可太后还是得端着严肃的谱儿,“思迩,你皇嫂进宫可不是来陪你胡闹的!” 太后顿了顿,微蹙着眉,“你啊,也该收收心了,都已经及笄了,再过不久也该嫁人了,别总像个孩子一样!在宫里哀家和你父皇还能担待些,日后到了夫家可没人帮衬着你!” 这话太后其实不止念叨过一次,思迩每次也就是听听而已,从来都不放在心上。.info不过今日有点不同,她好像是真的听进去了,竟开始认真思索起来。 微微怒了努嘴,凌思迩还是央求着太后,“皇祖母,就今日一次,让姐姐陪陪我好不好,思迩答应您,以后一定乖乖听话!” 她举着小手保证着,太后要是再不答应就显得不近人情了。 何况她虽然老了,但是心里清明着。 思迩今日行为有些异常,该是有事要和卿丫头讲,可惜碍着她这个长辈在场不方便…… 罢了罢了,都是她们年轻人的事了,她老婆子还是不要管了…… 太后摆了摆手,“行了,记得不要太过,你们且退下吧,哀家也该休息了……” “是!谢皇祖母!”凌思迩千恩万谢,拉着卿黎就往外走去,那步伐有些凌乱,看得出她此时的急躁。 凌思迩拉着她去了御花园,还是那个小灌木丛中,此时的葱绿比之上次来时还要浓密了些,更显得荫凉了。 卿黎闲暇地靠着一棵树的树干,闭眼享受透过树叶的细碎阳光,等着那个此时别扭又焦躁的小丫头开口说话。 果然还是外面的空气好,这些宫殿虽然辉煌,可惜冷冰冰的没有人气,而那些自以为身份尊贵的女子们,也不过是被囚禁在美丽的牢笼里罢了。 卿黎无奈地摇摇头。终究只是外表光鲜而已,内里的空虚也只有她们自己能懂了…… “姐姐……”凌思迩糯糯的声音传来,细小如蚊蝇,在卿黎听来还带了些不好意思。 她微睁双眼,睨着那个正低头绞手帕的女孩,眉眼一挑,戏谑问道:“怎么了?想问什么说吧。”唉,能让这丫头娇羞,想想都有猫腻。 凌思迩低着头的脸更红了,小心地凑近卿黎身边,扯着她的衣袖,“姐姐,昨日……” 她有些犹豫,顿了顿,又突然一咬唇仰头问道:“姐姐,昨日婚宴来花厅的那个男子是谁啊?” 她的脸好像烧熟了一般红扑扑的,但是现在也顾不得女儿家的矜持了,双眼巴巴地望着卿黎。 依着昨日的情形,姐姐一定是认识那个人的! 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回宫后便一直想着他,今日一早便来慈瑞宫蹲点,为的就是希望能从姐姐这里得到一点消息。 卿黎微微一愣,狐疑地看向她,那眼中灿灿的光芒如此耀眼,让卿黎恍然发觉,小公主是动心了…… 可对象是段俞风…… 卿黎一蹙眉,略微为难。 她也曾听过段俞风的名声,虽然年少有成,貌若潘安,但也花名在外,是个不折不扣流连烟花之地的花花公子,非绝艳者难入法眼,像思迩这样的小丫头根本不是他的菜。 何况,思迩若是想要和他在一起哪里这么简单? 段家虽然在商贾之中举足轻重,但士农工商,商排最末,地位自然比不上那些王孙贵胄。 当初皇帝给她赐婚的时候,原先是定的太子,然而太子早已娶妻,她若嫁去也不过是个侧妃,说白了便是为妾。 后来被爷爷求赐给凌逸辰,世子的地位到底是比太子低了,娶个商贾之女为妻也无所谓,皇帝便也乐意促成。 然而思迩是他最疼爱的女儿,他是绝不会同意思迩下嫁的! 先不说身份地位上的鸿堑,便是段家能给他带来的利益也不够强大。至少比起那些权臣或者两国联姻而来,段家提供的资产也便无足轻重了。 但现在思迩存了这样的心思,究竟是对是错…… 凌思迩见卿黎久久不答,有些急了,扯了扯卿黎的衣袖道:“姐姐,你告诉我嘛!” 她努着小嘴,满心满眼都是殷切企盼。 卿黎一时犹豫,究竟该不该让她认清事实,像戳泡泡一般断了她这个念想。又或者,圆了她的心愿,日后如何且看造化…… 她想了想,认真问道:“我告诉你了,你打算做什么?”她现在还是想知道一下思迩的想法,也许事情并没有她想的那么严重…… 凌思迩一听这话懵了,随即脸又烧了起来,忸怩着道:“姐姐说什么呢!我能做什么……”她不自觉低下了头,然而眼中的光彩却越来越盛。 那个大哥哥人很好呢!不像其他人因为她公主的身份都礼让三分,她喜欢他亲切随意的样子…… “姐姐,你快告诉我吧!我想知道呢!”凌思迩又蹭又摇的,卿黎知道今天若是不给她一个答案,她是不会甘心的。 也罢,只是个名字而已,她在这宫中,手还伸不到那么长。 “他叫段俞风,是城南段家的长子。” 第四十八章 调查 凌思迩拉着卿黎问了很多,不过她毕竟与段俞风相交不深,大多是一问三不知的。 她隐隐有些担心,思迩对段俞风似乎不是一时兴起,若是认真的…… 卿黎张了张嘴,但最后还是选择了缄默。 她还是不要打击思迩的积极性了,也许一切都是自己的瞎操心。未来究竟如何谁也不知道,凡事还是顺其自然的好…… 凌逸辰很快便寻了来,也不顾凌思迩的拉扯便把卿黎带走了。 可他的脸色不是太好,想来应该是皇帝找他处理什么棘手的事吧…… 卿黎默然地靠在车壁上,耳边听着车轮轧过青石板路的脆响。虽然行进地还算平稳,但总是免不了颠簸,有些难受。 这一刻,她倒是无比怀念前世的交通工具了…… 凌逸辰暗沉着鹰眸,睨了眼靠在一旁闲适的卿黎,出声问道:“你之前离开一个多月是去了祁县?” 三皇子和九皇子归来,大致禀报了一下情况,当他听到三皇子所说的李青解决了这场怪病时,便已然猜到了是谁。 卿黎微挑眉梢,点点头默认了。 看来祁县的投毒案有了眉目,三皇子和九皇子已经班师回朝了…… “那投毒之人是谁?”卿黎好奇问道。 她虽然知道毒物出自何人之手,然而对那幕后黑手却是一无所知。 且她也想知道,究竟是哪位能人异士,居然可以请得动性格孤僻的毒妖夙莲? 凌逸辰愣了一下,眉心一蹙,卿黎这才意识到自己有些逾越了。 这是朝堂之事,与她本身并无关联。何况,任谁都不愿意她一介女流之辈越俎代庖吧…… 不好意思地一笑,卿黎重又靠回车壁上看向窗外一掠而过的景致。 凌逸辰眉心蹙得更深了,他知道黎儿这是误会了。 刚刚自己犹豫,并不是不想让她知道这里面的原因,而是此事牵连有些广,他实在不想卿黎卷入其中。 可是转念一想,黎儿识破了这场阴谋,其实早已卷进去了。 更何况,他若是想要得到她的信任,自己便首先得开诚布公坦诚相待啊! 这事也不是什么机密的,就是说给她听那也无妨。而且她素来聪敏,说不准还能从中指点一二,便达到事半功倍的效果呢! 凌逸辰觉得可行,敛眉说道:“祁县是水墨与西川接壤之处,据三皇子的调查,这次投毒隐隐指向了西川……” 西川和水墨不合,多年来纠纷不断,御风关也是多为动荡。他这几年镇守戍边,可没少见识过西川人的阴险狡诈,那做出这种事也不足为奇! 卿黎微怔,见他眸光中的认真,这才意识到他是愿意相信她,所以决定毫无保留…… 微微一笑,心中一暖的同时她也疑惑问道:“西川这么做有什么好处?” 能够说动毒妖夙莲,定是用了什么了不得的代价,可他们不去收回本息,偏偏只用在一个小县城上,不是有点大材小用吗? 这一点凌逸辰也想过。祁县地理位置不优越,甚至可以说是比较偏僻的,而西川针对一个无足轻重的城县,的确令人费解。 “也许,这只是一颗引路之石……”凌逸辰能够想到的便只有这样了。 许是一个试探,若是效果极好便开始大规模使用,只是半路却被别人给破解了。 卿黎却并不认同。 夙莲此人极为自负,也不会容许别人对他的作品表示怀疑,试探一说并不成立。 他唯一顾忌的人便是爷爷,这一出更说不定是对卿家的挑衅。 不过终究是猜测了,具体如何怕也只有当事人知晓。 凌逸辰幽幽叹了口气,“其实京都之中也有许多西川奸细的,不久前就有藏书阁卷宗失窃之事,还有刑部内部机密泄露之事,皇叔便是让我全权处理,将这些隐匿者揪出来。” 他的语气不怎么好,甚至有些怨怼。 卿黎挑眉笑问:“还有你战神大人办不成的事?” 他能够在战场上运筹帷幄杀伐果断,必然是谋定而后动。虽然刑侦破案不是他的本行,但凡事都是相通的,如今还能难倒他? 这可就有点反常了…… 凌逸辰无奈扶额,“你知道皇叔派谁做我的助手吗?” 看他无语的样子,卿黎也是好奇,配合问道:“是谁?” “九皇子!”他冷哼了一声,叹气着摇头。 他平素与九皇子交情不深,但也知道他游手好闲,往日除了打扮自己再没有其他喜好。 也不知是踩了什么狗屎运,这次祁县一事让他功成而返。皇叔也不知道是哪根筋搭错了,居然让他做自己助手! 更何况,他明明才刚刚成婚好吧!他也想闲赋在家和卿黎好好相处的,偏偏摊上这档子事!他能不气吗? 见凌逸辰这般苦恼,卿黎心中好笑不已。 俗话说得好,不怕虎一样的对手,就怕猪一样的队友。 九皇子她也接触过,确实是个不大靠谱的主,有这个麻烦拖着凌逸辰的后腿,也难怪他现在这样要死不活了! “那你打算怎么做?从哪里开始?”卿黎强忍住自己嘴角的笑意,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严肃一些。 没办法啊,日子过得太过无聊了,她需要一点新鲜事让自己充实一下。偶尔能够看到战神大人吃瘪,想来也是个不错的消遣。 凌逸辰没好气地睨着卿黎,但是想到他们之间能像现在这样和谐共处,心情也不自觉地好了。 “这事倒不急……”他微眯起了鹰眸,其中的凌厉光芒一闪而过。 敌人在暗他在明,本就是占了一定的劣势。如今与其主动出击打草惊蛇,倒不如守株待兔伺机而动。 抛出大大的诱.惑,他就不信,那群人还能够沉得住气! 刀削石刻般的薄唇勾起一抹弧度,他倏地柔和地望向卿黎,“你待会儿有事吗?要去哪里?我可以陪你的。” 既然有时间,那就陪着夫人好了。他们之间也是需要一个契机,将那些模糊的屏障打破。他想要更了解她…… 卿黎眨巴了一下双眼,抬头看了看车窗外的天色,如今才刚到巳时,离午饭还差了些时候,倒是可以去喝杯茶,而且有些事她也需要去交接一下。 浅浅的眉眼微弯,她笑道:“那就去果子巷的深水茶庄好了。” (推荐丸子大大的佳作,[bookid==《王后恋爱纪》]) 第四十九章 对策 卿黎对着外面吩咐了几声,马车便一路驶向深水茶庄的后门。 那里到底是鱼龙混杂之地,卿黎既已经嫁做人妇,便该懂礼知节,虽然她从来不甚在意这些,但也不愿就这般堂而皇之出现在众人视线之内。 凌逸辰当然对这做法完全赞成。黎儿的容颜太盛,气质又如此脱俗,他也不希望有其他男子觊觎自己的妻子。 小厮下车轻叩了几下,报上来者便有人将后门大开,让马车长驱直入。 深水茶庄的后院很是宽敞,不太像是茶楼后院,更像是大户人家的一个院落,种了不少花花草草,雅致清新。 一个长相普通的中年人很快从里间出来,上前到卿黎面前躬身抱拳行礼道:“小姐,雅间已经备好了。” 那声音干净明脆,比乐器演奏出来的还要好听,卿黎每次都会觉得眼前一亮,印象深刻。 “有劳钟叔了。” 钟炎躬着的身子又低了几分,小心将卿黎迎入茶庄。 从头至尾,钟炎都忽视了凌逸辰的存在,这让他不禁气闷。 卿黎好笑地戳了戳那个愣在原地的人,扬眉率先进屋,凌逸辰也只得不去理会那人的无礼,跟着一同进去。 那个叫钟叔的看着虽然平凡普通,但步伐沉稳行动矫健,明显是深藏不漏。而且他也感受到,在暗处有两个高手紧紧跟随,滴水不漏,那功力甚至与他都不相上下。 他还真不知,黎儿身边居然会有这么多能人异士! 从前对她的认知还是太过浅薄了…… 凌逸辰摇摇头,紧随着卿黎的脚步,侧目望了眼那娇丽的侧影,眸光泄露了太多的温柔。 钟炎布置的雅间不算太大,一扇翠竹屏风立于窗前,挡住了大部分照射进来的阳光,只有少数几缕从缝隙间透过,照射进屋内。然而尽管如此,屋内的光线还是较为明亮的。 地上铺了一条纯白的羊毛地毯,没有桌椅,仅仅一方矮几,周围摆放了几个柔软的靠枕。 卿黎席地而坐。 矮几上早已摆上了糕点,且沏好了两杯茶,是她喜爱的龙井和栗子糕。 端起一杯抿了一口,清香甘洌还带了淡淡的茉莉香,而且温度适宜,甚至还没遗漏掉凌逸辰的份。 钟叔的细致和观察入微很是难得,着实是个人才,也不枉当初费了些力让他做这茶庄的主事。 钟炎将手中的账本放到了矮几上,退到一边躬身道:“小姐,这是三个月来深水茶庄、宝兴钱庄、南蜀酒坊、上良米行和珍宝斋的账务明细。” “嗯。”卿黎喝着茶,淡淡回道。 等他说完,她这才放下手中的茶盏,抬眸对上钟炎略微兴奋的双眸,浅笑问道:“怎么?有什么好想法?” 钟叔为人向来谨慎自持,唯一的缺点又或者说是优点便是对做生意极其热衷。.info[] 卿家除却回春堂和药行是由卿黎直系管辖之外,其他分支产业都是交给了钟叔打理,只每隔三个月审查一次。 而钟叔对于做生意的热情便是体现在盈利上,他总能想出一些好法子来,让人赞不绝口。 如今这双亮灿灿的双眼,一定是又有新的主意了! 钟炎朝凌逸辰望了一眼,一时间有些犹豫。 虽然世子爷是小姐的夫婿,但总还是有些顾忌的…… 凌逸辰脸色一变,卿黎则笑着挥了挥手,“没事,你说吧。” 也不是什么机密大事,凌逸辰才不会那么无聊去对外泄露。何况,他都愿意对她真诚相待,她其实也可以试着去信任他的。 听到小姐这么说,钟炎也不在意了,所幸将自己所想说了出来。 “最近其他项目基本未变,唯有上良米行盈利大大提高,尤其是近一月内,比之往常的收入要涨了三倍有余!” 他有些激动,眸光闪亮,“我以为,可以将南街几座收入不高不低的酒坊改为米行,如此提升进账。” 陆家前段时间得罪了户部侍郎高大人,如今被盯得很紧,生意早已一落千丈。失去了米粮方面最大的竞争对手,卿家绝对可以乘机插足抢占先机的! 先人一步在业界树立起良好的名声和口碑,这一点在为商之道中弥足珍贵。 卿黎不语,拿起一块栗子糕咬了几口,软糯酥香,味道确实极好。她只是这么笑着,却并没有对钟炎的意见做出评判。 钟炎有些急了,低声问道:“小姐以为如何?” 他双眼注视着卿黎,小心翼翼。 小姐的判断力他望尘莫及,之前曾经因为瞧不起这位突然冒出来的小姑娘而吃了个大亏,蒙受巨大损失,从此他便再也不把她当成乳臭未干的黄毛丫头了。 而如今,自己的想法若能得到小姐的首肯,对他而言便是一种荣耀。 直到吃完了手中的栗子糕,卿黎喝了口茶才笑道:“钟叔的想法不错。” 她顿了顿,笑得更加开怀了,“不过,我却打算将那几间米行改为茶庄。” 前半句听得钟炎心花怒放,可还未等他喜形于色,便被卿黎后半句惊得目瞪口呆,他不解问道:“小姐,为什么?” 放着大好的机会不珍惜,反而还彻底断了这条路,小姐究竟何意! 凌逸辰也很好奇,他虽对于商场了解不多,但也知晓商人重利,黎儿这怪异举动太过令人费解。 面对两双询问的眼神,卿黎无所谓地耸了耸肩,“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谁知道哪天它又活过来了?” 俗话说得好,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陆家虽然如今处在低谷期,可凭着陆源生那只老狐狸的精明,这低迷时期也不过是一时罢了。 高大人或许能够暂时限制住陆家的经营权,但是一旦有更高职位的人从中干预,他还不有怨报怨,有仇报仇? 其他产业陆源生管不到,但是他在米粮上龙头老大的地位,还不让他横着走? 在这之前彻底抽身而出,让他有气无处撒,这样不是更有趣吗? 一想到陆源生脸色青黑的模样,卿黎便忍不住低笑起来。 钟炎本来还一头雾水,见小姐乐不可支,突然灵光一闪,“小姐莫不是得到了什么消息?” 不知道小姐是怎么和无极门保持了密切的联系,总是能得到准确的最新消息,这一点可让他们方便了不少。 他想,一定是小姐知道了什么内幕,所以才下了这个决定吧! 果然是跟了她两年的心腹啊!一点也不含糊! 卿黎点头浅笑道:“据说陆家最近和三皇子来往密切。” 她只点到为止,接下来的不用多说他也该明白了。 明面上,高大人是三皇子的岳父,但终究还是隔了层君臣关系。且高大小姐嫁与三皇子两年未有所出,高大人对三皇子还是心中有愧的。 如今若是三皇子心向着陆家,那高大人又有何力去阻拦? 第五十章 旧闻 钟炎眼神一凛,无奈一声叹息。(..info好看的小说) 幸亏小姐机敏,否则到时被人耍得团团转,就该自己不舒心了! 他望了眼那个浅笑品茶舒缓慵懒的女子,发自内心地躬身了下去,“是,小姐,那几间米行我会尽快撤除的!” 若以为她只是个清雅无害的柔弱女子,那可就要吃大亏了! 想着当年在她手下栽倒,钟炎不禁冷汗涔涔。 卿黎淡笑点头,将袖袋中那只陆婉秋送的镯子交到钟炎手上,“替我去珍宝斋找一只成色类似的血丝碧玉镯。” 现在还没到时候和陆婉秋撕破脸,她暂且按兵不动,再看看她还能搞出什么名堂! “是。”钟炎接过镯子便自行退下,只留下卿黎和凌逸辰。 雅间之中,静谧的气氛萦绕在两人之间。 外头的阳光更甚了,有更多光线透过了翠竹屏风,除了它本身的暖意,还带了绿竹的清新诗意。 手中的茶有些凉了,失了原先的风味,已经开始泛苦泛涩。 卿黎放到一边,随手翻了翻先前钟炎拿来的账目。 密密麻麻的小字布满了账簿,事无巨细一笔一划都记载的分明,虽然紧凑,但那精炼的小篆优美工整,足够赏心悦目。 只略微翻了几页,卿黎便合上了不再去看,拿起一块栗子糕品尝起来。 “就这样?”凌逸辰挑眉望着厚厚一沓的账本。.info[]这么多帐,她就只翻看了一下,难道不怕别人做假? 卿黎淡笑摇头,“用人勿疑,疑人勿用。” 她相信自己的眼光。 钟叔做事她绝对放心,本来都可以不用管的,只是那人古板执拗得很,非得送给她来看看,为了安他的心,她也只好做做样子了…… 凌逸辰哑然失笑。对面的女子淡雅随意自信从容,如此与众不同的才情风采,若为男子,定然是人中龙凤。 突然一愣,凌逸辰很快就把自己这想法抛之脑后。 什么若为男子! 黎儿若是男子他该怎么办?何况,她就是如此便已经天纵英才了! 卿黎伸了个懒腰,起身走到了窗棂边上,拿起随手放在窗台上的一本奇闻杂志看了起来。 那是之前闲来无事随便翻看的,现在要等钟叔回来就当打发打发时间吧。 浅金色的光晕包裹了她的全身,如小扇般的睫毛投下一片暗影,带了淡淡光芒,深深浅浅,斑斓若曦。 她看得出神,凌逸辰也不打扰,便是静静陪着她。 这样的安宁平和是他之前十多年想都不敢想的。 不用劳心费神顾虑家国,不用刀口舔血浴血奋战,不用午夜梦回凄婉孤寂。有的只是那人那景那山那水,是有她作伴的温暖宁静。 他想,等到边关平息,父王的身子也有了起色之时,他便交了兵权,和她游山玩水吧。 至于那个一年之约,他可以放她自由,大不了以后便去追逐她的脚步,这也同样有趣。 凌逸辰暗暗下了一个决定,嘴角微勾,望着她的眼里盛满了柔情。 卿黎沉浸书中,灼灼视线置若罔闻,直到看完了一个小故事,突然噗嗤一声低笑了起来,只是那笑容里带着不屑和哀叹,并没有寻常的莞尔欢乐。 “有什么有趣的事吗?”凌逸辰好奇问道。 卿黎摇摇头,合上手中那本书,“前朝悯帝陈后的故事,无趣得很。” 她倚靠在窗边,耀眼的阳光有点刺目,让她不得以闭上了双眼。 前朝陈后,该是历史上沉重悲惋的一笔了。 当年悯帝出身不高,若非得以陈氏家族鼎力支持,加之陈后殚精竭虑出谋划策,怕也坐不上帝位。 只是帝王曾经许诺的富贵荣华三千独宠,到后来却是亲自将誓言打破,后.宫充盈雨露均沾。 从前共患难时情深不移,后来飞黄腾达之际,竟落得“只见新人笑,不见旧人哭”的下场。 到最后,一场大火,将这个风华绝代的女子吞噬。 雕栏玉砌的玉宇琼楼,代表国.母象征的昭阳殿,歌舞升平觥筹交错一夕尽碎,带着陈后最后的情深绝望,伴着惨绝凄婉的朗声狂笑,通通化为灰烬。 据说,在那一片废墟之中,未被毁尽的石桌之上雕刻着一对短句:“茕茕白兔,东走西顾。衣不如新,人不如故。” 卿黎有些惋惜,这样的烈性女子,宁愿自.焚其身也不要禁锢在那个已经冰冷无情的牢笼之中,是对这个世界的失望还是对那个帝王的控诉? 传言陈后死后不久,悯帝便遣散了后.宫。可这般亡羊补牢之举又有何用?不过便是让自己能够心安几分罢了。 合上的双眸再次睁开,清润的眼中泛着坚定明睿的光芒。 时空的不同,理念的差别,在这个世界,想要找到“愿得一心人”的不渝,怕会是一种奢侈吧…… 没由来的,卿黎淡淡的眸光突然扫向了凌逸辰,却见他此时竟是敛眉沉思着,神情之间还带了些苦恼。 是什么让他也这般为难? “你在想什么?”卿黎坐回他的对面。 她豁然觉得,那张不可一世桀骜张狂的脸上不该有这般的阴郁,竟有一种冲动,想要伸手将他眉间的褶皱抚平。 难得见她关心了自己一次,凌逸辰笑了,喝了一口已经苦涩的茶,却依旧觉得心中甜滋滋的。 “其实……藏书阁失窃的卷宗恰好都是与悯帝陈后有关的。”凌逸辰如是说道。 藏书阁中摆放了各种珍贵卷轴,还有许多不为人知的秘密。可是那些盗贼冒着生命危险潜入,竟是为了一个无关痛痒的记载! 当时他只觉得不可思议,直到国子监大人提到那个传闻,他才隐隐有些印象。 “你相信一个人能凭空消失吗?”凌逸辰陡然问道,神色间全是认真,竟不是在开玩笑。 卿黎一杵,本来下意识地摇头,可是一想到自己都能穿越了,还有什么灵异之事发生不了? “也许吧。”她既不说是,也不说不是,反正仅仅是个人看法而已,信不信又有什么区别? 凌逸辰失笑,她总能把所有事都看得这般通透! 当年陈后自.焚于昭阳殿,事后竟是没有一丝痕迹留下,也有不少在场宫女太监曾看到,那熊熊大火之内,陈后着火的身子突然消失不见了…… 这些并未流传出去,毕竟反常即妖,悯帝许是对陈后愧疚,不忍她被世人称为妖孽,于是将这事狠狠压制了下来,只有密卷中记载了一二。 前朝覆灭,那些珍贵的卷轴便尽数充入水墨藏书阁,也由此还有人知晓。 悯帝不信陈后身死,不久后便退位四处找寻。他搜罗了许多奇珍异宝,价值甚至远超国库,只愿能够将陈后哄回。 而这批异宝如今下落不明,若是能够寻到,定然富可敌国。 只是此桩陈年旧事太过天方夜谭,其实也没几个人放在心上。可如今有人前来偷盗卷宗,是不是说明他们信了,想从中找寻蛛丝马迹? 卿黎听了这些也只是嗤笑一声,甚是无语。 第五十一章 坚持 连下了两天的雨止住了,天色却还是一片灰蒙蒙,带了些许冷意。凉风吹动满园竹叶沙沙作响,像是在演奏一曲乐章。 肃静的祠堂之内,青烟袅袅,一黑一白两个身影静默地跪在蒲团之上,恭敬虔诚,只是两人的面色都是柔和的。 卿黎侧眸看了眼身旁的凌逸辰,他正闭目着不知在想些什么,又将视线移向上位的灵牌,那两个比邻的位子挨得如此之近,好像无论如何也分不开。 她想,若说在这时代真有“一生一世一双人”的话,她的父母便是了吧…… 今日是三日归宁的日子,本来卿黎也不想这么麻烦的。毕竟卿家人丁单薄,爷爷如今又不知去了哪里游玩,他们便是回去了也没多大意义。 然而凌逸辰却是坚持己见,说便是祭拜一下岳父岳母大人也是好的。 这个人终究还是太过认真了…… 卿黎失笑,将手中的燃香交给了安宁便起身走向屋外。 呼吸了一口带着凉意的清风,连带着胸腔之中都有些冷,她紧了紧身上的披风,慢步走到院落之中。 未干的地面还是湿漉漉的,沾湿了她的裙角,染上污渍,然而此时她也不去在意了。 不知最近是怎么了,总是有些不安,总感觉好像有什么事要发生似的。 自嘲地摇了摇头,明明还没到秋天,她怎么就开始忧思了呢…… 凌逸辰在不远处看着她,消瘦的月白色背影隐在灰暗日光之下,更显单薄,如墨长发随风飘散,连带着他的心也乱了。 微凉的手突然被一只炽热的大掌包裹住,卿黎错愕地回眸,便见他正一脸柔和地望着她,幽黑深邃的双眼中带了淡淡的悲叹,手上温暖粗糙的触感竟让她莫名的心安。 “怎么了?”卿黎笑问。 为何觉得他是在怜惜她呢?她竟不知自己哪里值得他如此的…… 凌逸辰握着她的手又紧了几分,似乎是在给她力量。 “黎儿……”他缓缓吐口,低哑的声音随风飘散,唯有那只手掌还是如此炽热灼烈。 深邃的眸光微闪,他幽幽叹了口气,“一个人的时候,会难过吗?” 没人陪伴的孤寂,失去至亲的痛苦,他很懂! 黎儿虽说外表看着平和温婉,但那内心却是淡漠的。从小父母双亡,无人作伴的时候,是不是也会兀自叹息? 见他眸中的深邃,卿黎也总算是明白了几分。 原来他是刚刚祭拜之后,以为自己自幼没有父母关爱,所以才会如此…… 难过? 会有吗? 卿黎垂眸深思,悠远的记忆如碎片般缓缓袭来,有些模糊了。 她只隐约记得,前世的时候,自己同样生在商业之家。 父母竭力培养哥哥,对她则放纵了许多。他们可以为她提供一切的物质需求,让她做自己喜欢的事,但对她的关爱却是少的可怜。 许是天性.淡漠凉薄,她也不会太多的失落惆怅,反而照样过得自在乐意。 而今生,虽然父母双亡,但爷爷却给了她翻倍的怜爱,还有景轩这个弟弟的作伴,有一群可爱的人在身边,她哪里还有这个时间和精力去难过呢? 最多,只是遗憾罢了,毕竟自己从未得到过父母之爱。 注意到他眼底的波动,卿黎回握住了那只温热的大手。 他是想到了什么不愉快的回忆了吧…… 浅笑着摇头,盈暖的笑意直达眼底,“不会。”淡淡的声音,像是轻轻的安抚,如一泓清泉,冲淡了他心头的哀愁。 想要转移他的注意力,卿黎突然挑眉笑问:“你最近应该很忙吧。” 明明有一堆事傍身,却能抽出空来陪她来卿府,不过是不想她被别人说闲话吧。 这个人总是为她着想,最近好像越来越习惯他的纵容了…… 记得以前一直怀疑,为何凌逸辰学不到父王的雅致和他母妃的温柔,其实,他的温柔细致都是隐藏在这张貌似冷酷的外表之下吧。 凌逸辰本来还在为那只握住他的小手惊愕,便听到她清浅的声音。他真想就这么任性一回,不去管那些琐事,便只是呆在她的身边。 无奈一声叹息,他赌气般地抓紧她柔若无骨的小手,一言不发。 若是被人看到这样孩子气的战神,怕是要被吓得瞪出眼珠子了。不过他就是愿意在她面前展露自己不为人知的一面! “喂,你这是要罢工了?”卿黎好笑,用手肘顶了他一下。突然觉得他真是异常的逗趣呢!怎么从前以为这是个再正经不过的人? 没好气地看着她,凌逸辰深沉地一声叹息。真想把她打包随时带在身边呢! 似乎也是被自己这想法逗笑了,原先布着阴霾的脸也喜笑颜开,他瘪了瘪嘴说道:“我送你回王府吧。” 回王府?卿黎神色一动,摇了摇头,“不用了,我还有点事,待会可以自己回去。” 陆婉秋那只手镯中的蛊虫给她敲醒了警钟,她觉得自己有必要去找点应付的东西了。未来的日子怕是要不安分了…… “那好吧。”凌逸辰也不强求,干脆地地松开手便大步流星离去。不是不愿回头,只是怕一回头就不想离开了。 呼呼的凉风吹乱了她的发丝,手上还残留着他淡淡的余温。 卿黎接过随风飘来的一片竹叶,放在指间把玩。 她有些搞不懂自己了,现在这是在试着去接受一个人吗? 可是,接受他便意味着要去接受他的身份,成为皇室中的一员,而她真的愿意放弃自由,去那个五颜六色的大染缸里挣扎? 一时间,她竟是得不出答案了。 自嘲着苦笑,她的情商果然还是不合格呢…… 既然如此,又何必太过在意?情之一物,不过是生命的一部分,得之我幸,失之我命罢了。 一滴雨突然落在了鼻尖,她抬眸看向灰蒙蒙的天空,怎么都看不透厚重云层之外的日光。 春日将尽,就要入夏了,季节交替之时雨水充沛,又有一场雨要接踵而来了。 松开握着竹叶的手,任它随风而去。 看着它自由飘散的轨迹,卿黎的嘴角扬起了自信坚定的弧度。 对于自己想要操控的东西,她绝不会妥协,她要掌握自己的人生! (推荐两本很好的古言:[bookid==《王后恋爱纪》],[bookid==《拈香》]) 第五十二章 巧合 这场雨又连着下了几日。空气湿濡,在这样的天气总是不愿出门,卿黎干脆便直接窝在软榻之上看书。 平日也没有多余的消遣,前世学医,今生亦是接触医道,所以总是对这方面带了些偏爱,闲来无事之时最大的娱乐大约就是翻些医书了。 前几日回府取了几本古籍,记载的都是南疆虫蛊,她看得有趣。 身边两个小丫头,一个剪烛,一个奉茶,伺候地她惬意舒适。难怪会有古人吟诵“绿衣捧砚催题卷,红袖添香伴读书”了,确实是件风雅之事。 原本陷在书中的心思因为轻轻的推门声被打断,卿黎抬眸便看见凌逸辰走进内室,他神色之间有些急切,该是有什么事来找她。 “你们去休息吧。”卿黎挥了挥手,兰溪安宁便抿嘴应声退下,只是那嘴角戏谑的笑容还是让卿黎有些不大自在。 这两个丫头…… 无奈笑了笑,放下手中的书本,卿黎拿起桌上的一杯香茗,等着他开口。 凌逸辰也不多废话,从怀中掏出一张宣纸递了过去,“你认不认得这画中之物?” 那画里就只有一朵娇花,无叶鲜红,亘古沧桑,赫然便是上回言亦倾拿来的绢帛之上所绣之物,且形态大小竟是分毫不差! 曼珠沙华…… 比起上次的惊愕,卿黎这回更多的却是迷惑。 一次出现或许是意外,但两次出现难道还是巧合? 莫非真的是自己粗识陋见,不识画上之物的真实身份? “你知道。”凌逸辰用了肯定的语气,带着明显的惊喜。看她的神情一定是知晓的! 卿黎犹豫了一下。 曼珠沙华在这个世界是否存在她不知道,叫不叫彼岸花她也不清楚。 在面对言亦倾时,她可以笃然将自己知道的说出来,无论是对是错后果如何她管不着。 但是对于凌逸辰,她却不想因为自己错误的认知,给他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我听过一个传说,在冥界的忘川河边长了成片彼岸花,引领着孤魂步入轮回,而对那彼岸花的描述与画中无异。”她思忖了片刻,才给出这么一个虚幻的答案。 前世听闻过的彼岸花的故事确实只是个传说,真实性根本无从考证。如今这么说,便是希望他不要拘泥在这上面,还是现实些好。 听了这回答,凌逸辰俊眉一蹙。 怎么牵扯到的东西都是这么虚无缥缈的呢? 轻叹一声,他重又将画纸拿回来,边看着边摇头叹息。 终究只是传说,如此神幻的事不便信以为真,线索到这还是断了…… “这画是从哪里来的?”她对这个问题颇感好奇。 将画纸收回,他坐下叹道:“昨晚藏书阁又潜入了两人,抓获之后纷纷服毒自尽,只从他们身上搜出了这张画纸。” 本以为找到了线索,奈何无论是文渊阁的傅大学士或是太医院的院判郭太医都不认得此花为何物。他想,以黎儿对草药的博识也许会有收获,可惜结果也没如何。 凌逸辰叹息着摇摇头,“有秩野传记记载,前朝陈后年少之时曾生过一场大病,险些丧命,醒来后什么都忘了,不仅性情大变,各种新奇点子还层出不穷,尤其喜爱一种红色娇花。” 他顿了顿,又是好笑又是无奈,“后来悯帝为搏其欢心,特意在天蚕云锦上绣花制成绢帕,陈后都爱不离手呢!” 依着如今牵扯到的诸多事宜,想来那红花便是画上之物了。这个陈后的生平还真是精彩! 凌逸辰没有留意到卿黎听完这些话后眸中的惊愕和思索。 死而复生,性情大变,还喜欢彼岸花…… 这怎么有点像……穿越者? 微一挑眉,卿黎开始在脑中搜罗自己知道的为数不多有关前朝陈后的事迹。 正史上对于这位陈后的记载并不多,更多的则是出现在了民间小说杂谈之中,评价颇高。毕竟她是古往今来唯一一个高位之下却自.焚其身的皇后,各种传言当然漫天飞舞。 本来,帝王之爱便不会为了一人停留,纵使曾经山盟海誓,但当安逸平稳之后,他想要的便会更多,史上的例子从来都屡见不鲜。 若是陈后嫁与了寻常男子,倒还可以力排众议只身去挡桃花,至多留个悍妇妒妇的名声。但既然嫁给了君王,她便早该料想到会有这么一天的! 卿黎心中嗟叹。 似乎这位前朝陈后是与她一样,古代的身体中包裹着一个现代的灵魂。便是由着如此,所以她甘愿烈火焚烧,也不愿再忍受自己夫君光明正大的出.轨与背叛吧。 这一切若是真如她所想,那这个彼岸花的出现倒是有得解释了! 只是可惜,这么一个传奇女子,最后还是以那般惨烈的方式了结自己…… 她有些惋惜可叹,又突然想到凌逸辰方才提到的天蚕云锦,不正是言亦倾上次拿给她看的绢帕吗? 这件事连皓岳也参与了进来?就为了那么一个不知是否存在的宝藏? “那两个来偷盗的人是西川的?”卿黎问道。如果是西川和皓岳一起出动的话,那可能此事真的不是空穴来风了。 凌逸辰敛眉微思,摇了摇头,“他们的身上没有任何标记,只有脚上穿着厚底的长筒马靴。” 卿黎想了想,西川地处西北部,是贫瘠苦寒之地,男子犹善马术,再加上终年严寒,所以将马靴底部加厚御寒,可以说这厚底马靴是西川人的特征了。 只是,他们既然进了水墨,居然还秉持着原先的习惯,好像怕人家不知道他们是西川国人似的! 是真的如此恋家恋国?还是胸有成竹到不拘小节?又或是没脑子地忽略了这些问题?更甚至是存了心的让别人发现自己的身份! 然而无论哪种原因,被人揭露对他们能有什么好处?不是让两国嫌隙更深吗? 这一些其实凌逸辰也已经想到,不过是被其他人武断地判定了下来,他一时间找不到证据去解释,便只是存了这么个心思。 见卿黎此刻沉思,他心中泛起了淡淡的不忍,“夜了,早些休息吧。” 颀长的身子站起来,在烛光下摇曳出长长的剪影,却并不急着离去。 他今晚是要宿在这?卿黎眨巴了一下双眼,见他依然杵在原地,便会意地走向床边。 近些日子以来,他经常便是在揽月阁和原先所住的凌云阁两边跑。 当然,在自己这边留宿完全是为了给下人们做做样子,他们也不过是和新婚那夜一样各占一边罢了,从来不会逾越半步。 (推荐一本新书,还不错哦![bookid==《祸女仙途》]) 第五十三章 太子 卿黎次日醒来之时已是日上三竿,身边早就没了凌逸辰的身影。 一连数日的阴雨天终于结束了,一抹格外绚丽的阳光穿透云层,给原先阴冷潮湿的空气染上暖意。 灿烂的阳光总是让人心情大好,卿黎正想着出门随意走走,便瞧见温岚快步走来。 温岚是凌逸辰乳娘的女儿,父王也基本将她视为了半女,因此她在府中地位还是比较高的。 这些时日卿黎虽与她交涉不深,但也能感受到这是个端庄秀雅的女子,如今能让她脚步如此凌乱,会是什么事? “给世子妃请安。”温岚匆匆行了一个礼,光洁的额上带了一层薄汗,神色焦急,“世子妃,太子身染怪疾,苏公公来请世子妃去一趟。” 苏安公公,那可是服侍皇上的老人了,因为深受皇上信任,平时也会偶尔作威作福一下,脾气还不小。现在人家等在正厅,她是半点怠慢不得。 看着温岚凌乱的呼吸着,卿黎眯起了双眼。 太子染疾和她有何干系?宫里难道还没有太医吗? 听说那院判郭太医曾经也是一方名医,能坐上院判的位置又能简单到哪里去?哪里还用得到她? 微微皱眉,她淡淡说道:“带路吧。” 人都来了,她还能说什么? 温岚闻言立刻便领着卿黎前去正厅,此时一个身材发福面容白净的公公正坐在位上,虽然等了些时候,但他脸上也没有不愉的表情。 看见一个素衣女子走了进来,苏安立刻站起身来。 他未曾见过世子妃,也少有关于她的画像,只听德妃娘娘说她是个清雅绝丽的女子,并且千交代万交代不要得罪了人家。现在看那素衣女子的淡然随意,想来便是世子妃无疑了。那气韵确是非凡,难怪连德妃娘娘都给了这么高的评价! “给世子妃请安。”苏安即刻躬身行了一个礼。 明润的双眼打量了一下,卿黎浅笑,“苏公公请起。”他到底是有求于人,否则凭着那脾性,可不该是这般嘴脸了。 苏安起身,依然躬身着说道:“世子妃,太子今日昏睡不醒,宫中太医束手无策,皇上听闻世子妃医术了得,特地遣老奴来请您去一趟。” 昏睡不醒? 卿黎微微一挑眉,嘴角玩味起来。 顺风顺水惯了,她也想要有些疑难杂症来挑战一下。 “那就劳烦苏公公带路了。”连郭太医都没有办法的病,她倒是有点兴趣。 …… 太子府离皇宫不远,建筑风格都是千篇一律的奢华,虽然华丽高雅,但卿黎只是随意地看了几眼,再没有去欣赏的兴致。 皇宫脚下,活在那么多双眼睛之中,住的地方再过美丽,也不过是一个全透明的牢笼罢了,身为这众矢之的,就更要谨言慎行,生怕做错一步。 太子住的是碧霄殿,规模该是众院之中最大的一个。庭院的布置错落大方,清新雅致,再加上种了几棵松柏绿竹,添了几分傲骨。 较为惹眼的该是殿前摆放的一排蝴蝶兰了,蓝紫相间,娇丽美艳。只不过现在已是初夏,这绚丽多姿的兰花也有些萎靡了。 素雅的花香袭来,卿黎突然觉得有点怪异,还未来得及细想,一声清亮动听的声音便随之传来:“世子妃来了!” 这个优美的嗓音卿黎还记得,上次对于德妃的最深的印象便是她的声音了,如今这语气虽还是端着的,但也免不了沾染了几分焦急。 德妃的身边还站了一个紫衣华服的女子,娇嫩容颜秀丽标致,一双灵动的眼睛水润有神,如今带着点点泪光,更是我见犹怜。 很有灵气的一个女子! 能够站在德妃身边,又是如此华贵的打扮,她的身份已经不言而喻。 “卿黎见过德妃娘娘,见过太子妃。”宫廷礼仪总是免不了,何况此地眼线众多,她便更容不得出错。 德妃忙上前一步将卿黎扶起,“世子妃快快起来,今日实在是叨扰了!” 她有些哽咽,拿着丝绢沾了沾眼角,握上了卿黎的手,“太子从昨日起便一直昏睡着,怎么也不肯醒来,后来差了太医来瞧,却没有一丝起色……” 说到后来,德妃又忍不住了眼中的湿润,就是太子妃许华云也在一旁小声啜泣着。 手上微凉的触感让卿黎有些触动,她安抚似的拍了拍德妃的手背,“虽然不知是何原因,但我愿意一试。” 终究是一个母亲对孩子的在乎和关心,她虽未曾体会过,但如今也能感到德妃满满的情谊,何况在身边还有一个孕妇呢! 卿黎转向了许华云,“太子妃不要难过,可得为了你腹中胎儿着想。”这苍白的脸色,状况不是太妙…… 许华云一愣,收了眼中的泪,微微妾身,“多谢世子妃提醒。” 几人不再继续寒暄下去,忙带着卿黎走向殿内,一屋子丫鬟仆人跪着,气氛有些凝重。而内室之中,太医们挨个把脉,但都摇头叹息,见几人进来,又纷纷俯身行礼。 卿黎闻到了一股奇异的香味,既不是花香也不是熏香,并不难闻,但她却还是感到一阵气闷。 走到床沿边,卿黎正欲搭上太子的手腕,骤然左臂传来一阵异动。 她错愕抬眸,望向太子凌千羽安静沉睡的面容,俊秀如玉的脸上一片苍白,眉心隐隐透着几丝乌黑,薄唇轻抿,没有血色。 细细探了脉,眼中已是一片幽深了然。 收敛了情绪,浅笑着回过头,她看向正战战兢兢的几位太医,“诸位觉得太子得的是什么病?”并不急着治疗,她起身走到他们面前。 德妃和许华云心中急切,正欲询问,便见卿黎淡淡望了她们一眼,那意思是稍安勿躁。 清淡的眸光莫名的安抚了她们的心情,索性便等着卿黎接下来的举动。 众太医纷纷摇头,随即便跪伏在了地上,“臣等无能,不知太子究竟何病,臣有罪!”铿锵之声悲痛悔恨,好似他们真的是做了何等十恶不赦之事。 身为医者,固有的骄傲让他们不愿意承认自己能力有限,何况他们位及太医,自身便带了优越感。 然而上次十三皇子之事,他们早已经见识过世子妃的本事,且如今自己确实没有办法,什么面子里子都丢光了,也不好继续打肿脸充胖子。 皇上在太子身上下了多少心血大家心知肚明,太子有恙他们无能为力,最后结果,轻则被罢免官职,重则人头落地,总之必定不得善终。 他们伏着身子,光滑锃亮的黑石地砖倒映了他们的表情,各个都是胆战心惊,更有甚者滴下了几点冷汗。唯有一人从头至尾未有任何表情,全有“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气度。 站定在他面前,一开始闻到的那股奇香更是馥郁。 卿黎唇角扬起,看着砖面上映着的那人有些空洞的眼神…… 第五十四章 幻梦 卿黎淡笑不语,从暗兜中取出了一根银针,不由分说便朝他的天灵穴扎下。 电光火石之间,只听得“噗通”一声,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下,那人已经面色青黑地躺在了地上。 “郭太医!”身旁几个太医齐声惊呼,下一秒,卿黎便感受到了各种惊恐不安的眼神。 原来这个人就是郭太医…… “这……”德妃看着开始口吐白沫的郭太医浑身抽搐,面容可怖狰狞,一时间竟是说不出话来。 虽然她对这群庸医也是深恶痛绝,但也没想着如此便处决了啊! 而且郭太医身为首席院判,地位超然,也不是自己可以随便动的,她怎么…… 卿黎摇摇头,幽幽叹息了一声,“可惜了……”可惜一个好端端的人,变成了这幅模样。 未曾理会满屋人纷杂的目光,她吩咐道:“去煮些食醋拿过来。” 很快便有人下去做事。 卿黎走到许华云身边,她的脸色有些苍白,许是心神疲惫,又或许刚刚被郭太医的样子吓到了,如今只是弱弱地呆在一边,攥紧着手中的帕子。 “太子妃怀有身孕,闻不得过于浓烈刺激的气味,还是去外间静候吧。”她的状态不是很好,这时候不能再受一些外界刺激了。 许华云一愣,下意识便摇头,却又听得卿黎在旁说道:“太子妃放心,殿下会没事的。” 她嘴边的一抹浅笑自信淡然,从容的姿态总是让人心安。.info许华云也意识到,这是个很特别的女子,没由来地便想去相信她。 德妃拍了拍许华云的手,安抚道:“华云,先去外面休息一会儿吧。”照卿黎这么说,羽儿该是有救的,华云操劳了这么久,又有着身子,不宜过多地劳心费神。 连母妃都这么说了,许华云便也应道:“是。” 她不舍地望了望床上面色苍白的凌千羽,上前一步握住了卿黎的手,希冀道:“世子妃,劳烦了!” 水润的大眼望着卿黎,那其中尽是纯净的企盼,手上冰凉的温度彰显着她的不安和担忧。 卿黎笑着点点头,回握住了她微微颤抖的双手,“放心。” 这位太子妃虽然出身名门,性子倒是单纯可爱,不骄纵,也没有眼高于顶的傲气。 若是身处太平盛世,她未来定会是个贤后,可现在朝堂纷乱,以她这温婉软糯的性子,怕是会吃亏的吧…… 许华云由丫鬟搀扶着去了外间,卿黎也从思绪中抽身。 恰闻到一股浓烈的酸味袭来,她便知道,那食醋是煮好了。 将沸腾刺鼻的热醋放到凌千羽床边,很快他安静的睡颜便发生了变化。 先是眉间轻蹙,然后额上鼻尖便出了一层薄汗,只是那颜色隐隐泛着淡青。原先舒展的双手握紧了起来,似乎在承受着极大的痛苦。 德妃在一旁看得直哭,一遍遍叫唤着凌千羽的名字,惹得他的挣扎愈发明显。 直到凌千羽鬓角的发丝都被汗水打湿,卿黎也快受不了醋的酸味了,她这才从左臂处取出了那只活跃着的金蚕。 金蚕肥嘟嘟的身子各种翻滚蜷曲,很是兴奋,在她手心又蹭又磨的,就像在撒娇卖萌。 若不是场合不对,卿黎真会忍不住轻笑出声。 小东西看来是饿了…… 把金蚕放在凌千羽枕边,它自动地就挪到了他耳洞旁,微微顿了顿,下一秒便“?溜”一下进了他的耳朵。 德妃一声惊呼,下意识便想要去干预,却被卿黎按住了手。 对上后者淡笑的眸子,德妃也只得愤愤然作罢,忐忑不安地一瞬不瞬望着他。 老天保佑,羽儿会平安无事的! 凌千羽的挣扎越来越明显,达到顶峰之后又缓缓放松下来,眼睛骤然睁大,在德妃又惊又喜的神情中再次安然闭上,呼吸慢慢趋于平稳。 金蚕悠哉哉地从凌千羽另一只耳洞中爬出来,动作比先前慢了不少,甚至身子都肥了一圈。 卿黎嘴角抽了抽,终究是忍不住轻笑起来。 小心将它收回来,她想这只小东西现在应该想要好好睡一觉了…… “世子妃,羽儿怎样了?”德妃轻声问出。她刚刚看到羽儿睁眼了,怎么现在又闭上了呢? 细细把了脉,卿黎点头道:“殿下已经无碍,只需好好休息调养便可。”这次对他的身子损伤还是比较严重的,未来若不好好疗养一番可该留下病根了。 德妃松了口气,拿出绢帕细细擦着凌千羽脸上的汗水。 雪白的丝绢染上淡青的污渍,让她疑心问道:“羽儿这是怎么回事?”原来还是好好的人,突然就这样了,连汗的颜色也这么奇怪…… 卿黎眉心一蹙,转向了一旁依旧躺在地上抽搐的郭太医,“殿下是被人下了名曰幻梦的蛊,中蛊者会在不知不觉之中陷入沉睡,慢慢透支生命。” 幻梦性情温和,不喜刺激,她刚刚用醋就是将幻梦激怒痛苦。而金蚕以蛊为食,对于蛊虫很敏感,方才她不过是放了它去进食而已。 中蛊!德妃曾经听说过这么个诡秘的东西,而今已是大惊失色。正想询问是谁要害太子,便见卿黎已经站定在了郭太医面前,既是怜悯又是无奈。 “是郭太医!”德妃笃然。 所以刚刚卿黎不由分说就把郭太医放倒,所以之前问诊之时郭太医才会虚与委蛇! 她当时还奇怪,郭太医身为院判,医术可不差,为何完全说不出一个所以然,与往常相比简直大失水准!原来这一切都是他在搞鬼! 怒火蔓延,德妃美貌的脸紧绷起来,殿中之人噤若寒蝉,唯恐这一把火就烧到了自己,也只有卿黎还能神色自若摇头叹息,“是他,也不是他。” “此话何意?” “他也是中了蛊,受制于人而已。”先前刚进屋时便发现一阵奇香,她一开始未曾反应过来,后来接触到太子身上的幻梦才恍然想起子母蛊之说。 施蛊人以自身养母蛊,将子蛊种植于他人体内,时间一长,中蛊者便会失去自己的意识,开始听从他人的指令。 郭太医如今浑身散发蛊香,便是典型的蛊毒与人合为一体,早就没救了。相信太子被植入幻梦也是在郭太医无知的情况之下。 听了解释,德妃总算是收敛了一些火气,可还是蹙眉问道:“既是子母蛊,就应该母子相连,难道不能通过郭太医找出背后之人吗?”她一定要找出是谁要害她的孩子! 卿黎微微惊讶,赞赏地看了她一眼。 不愧是在后.宫摸爬滚打之人,思维明晰,难怪能走到今日的位子。 随意找了张凳子坐下,卿黎摇了摇头,“子母蛊的一大特别之处,子蛊完全听从于母蛊。母蛊死则子蛊亡,子蛊灭而母蛊相安无事。” 也就是说,除非那个黑手亲自现身,否则是无法追溯根源的。 然而卿黎倒是有一点疑惑,据古籍所说,只有在南疆某些大家族里,才会懂得如何培养子母蛊,可他们素来都选择避世,怎么还牵扯进来了? 不定的视线转到了手腕上戴的玉镯,那是经过她掉包的血丝碧玉。 清澈的眸中精光一闪,她嘴角微扬,轻轻摩挲腕上的玉镯。 也许事情并没有那么复杂…… 第五十五章 结交 对方的目的不过是想要太子的命,而太子若是有个三长两短,那么最大的获益者会是谁? 答案已经不言而喻…… 如今朝堂间的党派愈加明晰,皇帝虽然心知肚明却也采取了默许的态度,任由其发展下去。.info[] 一家独大的后果,不是外戚实力过大,助长了他人气焰,便是自身权力下放,失去了完全统治。 而无论哪一种情况,都不是皇帝愿意看到的,所以他需要一个人来牵制太子,以达到自己绝对的高度集中。 只是可惜,这样一种相对平衡的状态被一个契机打破。 太子妃身怀有孕,子嗣的传承直接便巩固了太子的地位。 常年被打压之下,某人便再也把持不住了,打算速战速决,所以才想到了这么一个阴损的招数…… 南疆的蛊虫确实难得,但对当地人来说却是司空见惯。 听说陆源生那房受宠的小妾,曾经也是南疆大家族中的一员,只是因为犯了事被逐出族门,奄奄一息之时又是恰好被陆家收留。 纵然有着虫蛊不可外泄的规定,但在滔天恩情之下,什么伦理道义皆不算数,那么提供一些少见的蛊,便也不足为奇。 加上最近陆家和三皇子之间的频繁互动,如此千丝万缕的关系,其实最后都恰好指向了一个人而已…… 卿黎哀叹扶额,她怎么好像又是无缘无故被卷进来了? 这回太子得幸无恙,三皇子定然不会甘心,打草惊蛇之后,他也许会暂时收敛一些,可同时的,她也得做好承受他怒火的准备…… 上次与三皇子的一番浅显之交,她可以感受到对方的深沉,与这样一个人打交道可绝对不是一件舒坦的事…… 而这次皇帝让她来治病,究竟是无心之举,还是存了心要她牵扯进这场夺嫡之争? 难道她真的就是那么空闲,非得来理会这些无聊之事吗? 她何其无辜! 卿黎叹息苦笑。以后再遇上这种状况,她还是称病不应吧…… 太子状况已经稳定,郭太医德妃自会处置,见没有什么事了,卿黎告知一声便准备离去。然而德妃却是不依,拉着她问了许多相关事宜,好似非得把那个真凶揪出来。 德妃心里其实已经有了一个大概雏形,只是苦于没有证据,本想在卿黎身上打探一二,奈何她皆是打着哈哈过去了。 事实上,不是卿黎没有眉目,只是这毕竟是他们自己的争斗,她也不想过多掺和进去。 今日帮太子解决幻梦已经是极限,其他的还是装傻充愣当什么都不知道好了。 究竟要如何斗得你死我活,那全是他们的事,与她无关! 德妃自知问不出其他,加上心系太子身体,索性便不多留,卿黎这才起身告辞。(..info好看的小说) 外间,许华云惴惴不安地来回踱步着,一双嫩白双手不停地搓揉,旁边的侍婢们怎么也劝不住。 看见卿黎出来,许华云立刻就迎了上去,慌忙问道:“世子妃,殿下他怎么样了?”水润双眼又有了隐隐的泪痕,楚楚可怜好不动人。 “没事了。”卿黎扶着她微抖的肩膀淡淡说着。 隔着春衣,依旧可以感受到她身上的寒意。 她究竟是伤神到何等地步?一个孕妇怎么可以这么虐待自己? 卿黎正想说些什么,许华云便大喜过望准备朝内殿走去,却被一把拉住,“里面味道未散,太子妃还不宜进去。” 看着她眼里的不放心,卿黎无奈笑笑,将她按到位上坐下,“太子妃放心,殿下只需要好好休息便没什么大碍了,倒是你,要是还不好好对自己,肚子里那两个可该受不了!” 身子这么弱,还有孩子的负担,她怎么还不知节制? “两个?”听了卿黎的话,许华云顿时错愕。太医可没和她说过腹中是双生子啊! 卿黎含笑颔首。刚刚拉住她手的时候便悄悄把了脉,确实是喜脉无疑。 普通的喜脉是在本身脉象上带了胎儿一丝微弱脉搏,而太子妃的脉象中却有两个微弱的脉象,这分明就是双胎的特征! 只是她的身子有些弱,加上气血两虚,所以不是很明显。 许华云得到确认,之前一直哀愁的脸上终于泛起了一丝温柔浅笑。双手覆上自己依旧平坦的小腹,那眼中流转的分明就是母爱的光芒。 卿黎觉得那模样太过耀眼,竟连自己都有些艳羡。 如果她的父母也在人世的话,对她也会是这么怜爱的吧…… 静默着站了一会儿,卿黎劝道:“太子妃这胎相不是很稳,不可再过多劳累费心,需要好好休养。” 顿了顿,她微微一想,将随身携带的一个香囊取了下来,递到许华云面前,“这里面装了些安神的香料,会对你有用。” 嘴角轻扬,她并没有说,这香囊里其实也装了金蚕的排泄物,至少可以保护她免受蛊虫的侵扰。 太子妃这一胎来的不是时候,眼下有太多人惦念着。尤其那个人,一定不会善罢甘休的…… 不知道自己究竟为什么要如此帮她,或许是为这宫中难得一见的真情流露吧。 德妃关心自己的儿子,确实是有亲情的成分在,但她也同样在意自己的身份。 母凭子贵,若是太子出了事,她的地位便会大受影响。 而许华云不同,她对凌千羽的情谊皆出于内心,甚至从不过问其他琐碎事宜,只要他平安无事便可。 这样简单纯真的女子,卿黎也不希望她遭受什么不好的事…… 许华云微愣,含笑便把香囊接过,清幽香气流入鼻翼,让她烦躁的心情得到了舒缓,而且太子现在安然无事,她霎时整个人便放松了下来。 “多谢世子妃!”许华云微微妾身,明润的双眸打量着卿黎,丝毫不掩饰自己的赞赏。 眼前的女子虽然容颜绝丽,然而在那一身气韵面前,倒也是其次了。她清淡风雅得不带一丝烟火气,不像是人间之人,却又没有冷清的疏离,而是舒缓地想让人靠近…… 许华云从没见过这么特别的女子,突地很想结交一下。 嘴角挂起和煦的笑容,许华云上前握住卿黎的手,“算起来你我年龄相仿,也不必世子妃太子妃这样唤了,若不嫌弃便唤我华云吧!” 觉得这提议不错,她又细细想了想,“我虚长你几月,就叫你卿妹妹好了!” 她一时兴起,并未意识到什么奇怪之处,而卿黎却是由衷一愣。 亲妹妹? 难道还有干妹妹吗? 淡淡的喷笑声从周围下人嘴边溢出,卿黎也止不住嘴角的笑意。 总算那个“罪魁祸首”终于意识到自己闹的笑话,脸色一红的同时还是忍不住扑哧一笑。 卿黎回握住了她有些寒凉的手,笑道:“叫我黎儿就好。” 貌似今日之行也不是没有收获,至少还是结识了这么个单纯又可爱的女子…… 第五十六章 又见 原先有些沉重的氛围在这一刻消失殆尽。 与许华云闲聊了一阵,卿黎发现,她除了单纯之外还有些小迷糊。 这样的性子,加上又处在如此一个尴尬的位置,就算有德妃帮着处处提防,也难保出不了什么岔子,这让卿黎不禁为她日后的日子捏一把汗。 毕竟还是觉得与她投缘,卿黎便叮嘱了一些孕期需要注意的相关事宜,防患于未然总是好的。 这个时代,医女并不多见,几乎所有的大夫太医皆是男子。许华云虽然对这一胎也珍视重视,但面对他们总是有些避讳,如今遇上卿黎,便毫不顾忌地询问了许多。 二人相谈甚欢,霎时一个青衣小婢上前行礼说道:“太子妃,三皇子前来慰问探望殿下。” 这一消息让卿黎一怔。 她前脚刚进太子府不久,凌千墨后脚便来慰问了,是如此等不及要知道结果了? 上次在祁县一遇,他并未识出自己女儿之身,还向她抛出橄榄枝意欲收为己用,如今若是见了,可不知该有怎样精彩的表情了。 然而她现在已是避之不及,若是出门,又刚刚好撞上对方,与其如此,倒不如光明正大些,自己也好轻松自在。 卿黎无所谓了,许华云却有些不安。 朝堂政事她不懂,可母妃不止一次和她说过,千万要提防着三皇子。[..info超多好看小说]她也隐隐感觉到殿下和母妃对三皇子的敌意,早已经自动将他划分到危险人物之中。 而今他上门探望,还是用这么光明正大的由头,她哪里能够将人拒之门外? 纵然内心忐忑,许华云还是吩咐道:“去将三皇子请进来吧。” 她深深呼吸了几口,尽力让自己看起来从容淡定一些,相较而言,卿黎就显得惬意自得了许多。 凌千墨不疾不徐走进殿内,温润的脸上还是带着善意的笑容,他见到许华云便浅浅作了一揖,也算是打过了招呼,只是在那看不见的角度里,深沉的眼中划过一道暗色。 “三弟不必多礼。”许华云虚托了一把,眸光若有似无转向了内室,而凌千墨也是同样瞥过了一眼。 迅速地收回视线,凌千墨状似有些担忧地说道:“今日听闻太子皇兄身体有恙,我心甚忧,便来探望一二。” 他嘴上说着些漂亮话,其实当然知道太子出了什么事,只是父皇将那卿黎请了来让他微微不安,也不知会不会打扰自己的计划。 心中一凛,他四处打量了一圈,眸光落在许华云身后那个素衣女子。 素色衣裳太过冷清单调,一般不会为贵族王侯所爱,但他也是见多识广,一眼便可以看出那柔亮的布料分明就是上佳的素云霓裳! 她微垂着头,看不清长相,可那周身恬静的气息却让他如此熟悉,脑中渐渐浮现出一个风雅神韵的人影…… “这位是?”凌千墨出声问道。 终于还是到了……卿黎淡笑着微微妾身,“三皇子有礼。”她抬眸直视凌千墨惊愕的脸,毫不避讳。 反正早晚都要知道,扭扭捏捏可不是她的作风,倒不如痛快一些。 凌千墨迟疑了一阵,不信又惊疑问道:“你是……李青?”他竟然眼拙至此,没认出她是个女子!只是她怎么会在这里? 凌千墨的疑惑自有人替他作答,许华云恰时说道:“三弟认错人了,这位是世子妃卿黎。” 她含笑望了后者一眼,而凌千墨得到这一消息,温润玉脸上瞬时松动了少许。 说不出自己如今是何感觉,方才知晓她是女子之时还未来得及升起的喜悦被一盆凉水浇息,那幽沉的眸光出现一丝龟裂,有精光从中溢出。 只是片刻,凌千墨当即收回了外露的情绪,再一次挂起温润笑意,“世子妃,久仰了。”凌千墨微微拱手,风.流儒雅,好像方才他的失态是所有人的幻觉一般。 卿黎淡笑不语,一则是不想与他过多交手,二则是觉得这种礼尚往来的寒暄太过无聊,便也仅仅妾身颔首了事。 眸眼微眯,凌千墨皱起了眉。 她的刻意疏离自己在祁县时早就领教过了!可不知为何,对于她的冷淡,他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情绪,好像下定决心了不想让她如意! “有世子妃在,太子皇兄应该是相安无事了吧。”他含笑望着卿黎,眸底的暗潮汹涌不知是何物。 如果真的被她搅和了,倒也不用担心这火烧到他的身上。且不说此时做得隐秘,她未必知晓,便即使她心如明镜,但她也是个聪明人,可不会选择引火烧身。 卿黎暗暗苦笑,他想问太子病情就问呗,何必牵扯到她?这让她怎么回答? 说是,好像是收了他的恭维,她心里别扭,说不是,那又与事实不符…… 不过她想,这个问题,应该不用她来回答吧。 淡笑地沉默着,如她所料,许华云眉眼笑着又心有余悸说道:“是啊,若不是黎儿,殿下可不知会如何呢……” 她面带感激地望向卿黎,没有注意到凌千墨眼中一闪而过的阴鸷,然而卿黎却是看得真真切切。 狐狸尾巴露出来了……卿黎玩味笑笑,觉得实在没有再待下去的必要。 “华云,时辰不早了,我也该回去了。”她拍了拍许华云的手。德妃就在里屋,凌千墨此行不过是查探虚实,应该不会有什么动作。 许华云听了也不多留,点头说道:“那你以后可得多来啊,我还有好多事问你呢!”一边说着,她抚上了自己的小腹,笑得柔和。 “自然。” 卿黎淡笑着对凌千墨妾身便欲离去,可刚走到他身边却被叫了住,“世子妃,本皇子最近有些肝火过盛,不知该注意些什么?” 他面上谦和有礼,像极了一个虚心请教的儒生。 当然,如果那双眼里不是那么意味深长的话…… 肝火过盛?怕是被气得吧! 这算是对她的警告?提醒她不要多管闲事吗? 卿黎好笑道:“三皇子可以服用些清热解火的茶饮,饮食作息规律,当然最重要的是,不要忧思过度,有些事其实不用太过劳心费神。” 这也算是表明自己的立场了,她不会刻意掺和进他们之间的事,大可以放宽心。 凌千墨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满意地拱手笑道:“那就多谢太子妃指点了!”虽然不能拉拢于她,但若是必要的话,他也不想与她为敌…… 第五十七章 盈夏 卿黎走出了太子府,马车缓缓离去之时,她忽然心思一动挑帘看了眼太子府的门楣。 匾额上的鎏金大字锃亮光鲜,华丽气派不输皇宫,尊贵无匹。 便是这么一个人人艳羡的所在,也是他们尔虞我诈的战场,虚与委蛇地游走在众人之间,每日提心吊胆又有何意思? 就为了那么一个至高无上的存在? 高处不胜寒的苦恼,那个人该是最懂了吧! 她此时倒有点理解为何当初父王会将太子之位拱手送人了,他那般风雅之人,最不屑的就是做一些暗地里的勾当,还是未来做一个闲散王爷来得逍遥自在多。 无所谓地笑了笑,卿黎放下手中的纱帘,靠在车壁之上闭目养神。 耳边传来各种声音,马车在有节奏地平稳前进,还有几缕清风不时透过车窗吹拂在她脸上,柔软舒适到有些微醺了。 就在她已经舒坦到昏昏欲睡之时,马车驶到了王府,她也只得怔怔地睁开眼,在心里哀叹一声起身下车。 虽然到了王府也有些时日了,然而她却从不费心去记那些庭院小路。一来是安宁兰溪会帮她引路,二来也是不想对这个自己暂居一年的场所有所留恋。 然而今日出行匆忙,她未让安宁兰溪跟着,如今倒是分不清是哪条道了。(..info) 不想去麻烦其他的仆人,卿黎突地升起一丝兴味,既然不认得,那就走到哪里算哪里好了。 一路上的仆役婢女都对她异常的恭敬,她知道这是凌逸辰平时做出来的效果。都说爱屋及乌,他们对战神大人该是又敬又爱,那么对于她也同样不会多差。 沿途的风景秉承了辰南王府的刚劲有力,卿黎在松林间发现了一道隐蔽的曲径,嘴角一勾便沿着缓缓行走。越往后,窄小的路径就越发宽敞。 周围的青松层层叠叠,只有少许细碎阳光透进来,偶尔能够听到几声虫鸣或是鸟叫,想要追寻声音来源却是不得而见。 满地的青柠草散发着清幽香气,随着风自由摇摆。入目的全是一片苍翠,仿若只身进入青绿的世界,沉浸其中无法自拔。 卿黎惊喜,对后面的景致愈发期待,就像小时候发现了一个美妙洞穴的兴奋,想要进行一番探险之旅。 愈加葱密的植被将阳光遮掩得所剩无几,而卿黎却能够听到明快的水声,有点像溪流冲击石块的声音,轻松而脆响。 往里又走了些时候,陡然能够听到幽幽的琴声传来,离得远了听不分明,但眼前的光亮越发强盛,直觉告诉她,在那个拐角后面别有洞天! 事实确实如她所料,小路的尽头是一片小湖,湖水清澈。(..info好看的小说)阳光折射下,水面波光粼粼,覆上淡金色光晕,还泛起了薄薄的雾气,有种飘渺虚无的味道。 湖心是一座三层的水榭楼台,白纱随风而动,不时有风铃叮呤脆响还有溪水哗哗之声。 这样清丽绝尘的景致,直让人想看看它的主人是否也是个超然脱俗之人。 方才引人留恋的琴音总算是清晰了,悠长绵软,如歌如诉,如慕如泣,琴音流转之间带了欢愉与哀怨,还有浓浓的思念,让人不禁在沉溺中随之而去。 走过竹桥,来到水榭之前的一个小平台,木质匾额上用小篆写了“清心居”三个字,小巧秀丽不失雅致,该是出自一个女子之手。只是这“清心”二字略带出世之意,莫不是其中住的还是个世外之人? 卿黎虽然疑惑,但再未向前一步。 非礼勿入。她闯进这里已经是无礼之举了,就算再怎么好奇,主人未曾发话,她也不好擅自踏入打扰。 纱帘层层叠叠,卿黎倚在门边,只能隐隐约约看到一个男子正在抚琴,他的身形消瘦,神情动作却是异常专注,潇洒恣意。 不知过了多久,待到一曲终了,男子才沉沉叹了口气,抬眸透过白纱看向卿黎,淡淡说道:“黎儿,进来吧。” 熟悉的声音,让卿黎意识到这个抚琴的男子正是凌瑞。 微微错愕,卿黎便含笑着走进,稍一妾身,“父王,是我叨扰了。” 原一直以为父王只是个温雅之人,竟也有这般风.流随性的一面,以至于她方才都没认出来。 凌瑞并未责怪,仅仅含笑地轻抚着手中那把琴,“无碍,既然来了,也是缘分吧。” 他淡笑地挥了挥手,声音有些飘渺,眼神柔和地就像是能滴出水来,“这里原是盈夏所居之处,本王闲来无事之时便来转转。” 盈夏? 原来是前王妃…… 卿黎四处环顾了一圈,屋内的摆设并不奢华,或者可以说是过于简单了。 四周皆以纱帘阻挡,无论哪个角度都可看见外面的景致。中央放置了一把十弦琴,一旁则置着一张红木雕花躺椅,边上矮桌上放了一套茶具和几本蓝皮封面的书籍,其余便只有一张四方棋盘了。 这么简约的装饰还真有清心寡欲之意!生在陆家这种商贾之家,还能此般随意洒脱,卿黎顿时觉得极有意思。 凌瑞的眸光转向那张躺椅,低低笑道:“以前盈夏总是喜欢在躺椅上看书,还任性地让本王在一旁抚琴给她听……” 他轻笑出声,嘴上虽然有些埋怨,但语气中全是满满的宠溺,神色间的温柔神往怎么也遮掩不住,满目温情。 卿黎也跟着笑了。陆盈夏,当年闻名京都的才女,原来也有这么孩子气的一面!估计也只有在信任依赖的人身边才会如此吧。 淡笑地看向凌瑞,发现凌瑞也在看她,微愣之后便听到他朗笑说道:“黎儿,其实你真的很像盈夏!”也难怪辰儿会如此难舍…… 她像陆盈夏?卿黎微一挑眉,摇头失笑,“父王谬赞了,我不及母妃万一……” 虽未曾见过,但她也曾经听过这第一才女的辉煌。 传闻陆盈夏自小才华横溢,连文渊阁大学士都对她赞不绝口,直感慨她为何不是男子,否则定是国之栋梁,肱骨之臣! 听说她所做的诗词和画卷都是众人争相收藏的珍品,当年可不知迷倒了多少王孙贵胄,最后嫁与辰南王也被传为了一段佳话呢! 卿黎自知才情平平,也没有那么高雅的情操,唯一拿得出手的医术又与之没有丝毫可比性,试问又怎么会像呢? (推荐一本不错的古言,[bookid==《王后恋爱纪》]) 第五十八章 尝试 凌瑞轻笑出声,“黎儿,你可知自己既飘渺又淡然的性子和盈夏几乎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只是黎儿更多了几分平和,没有盈夏的孤傲。[..info超多好看小说] 卿黎一怔,浅笑不语,实则其实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而自己又是站在什么样的立场。 她很是不解。看父王的样子分明是难忘至斯情深不移,那当初又为何还娶了人家的庶妹? 看得出卿黎的疑惑,凌瑞只是笑笑。 有些事情不便于说,而且这孩子虽然足够的聪明,却同样足够的慵懒,这些无关紧要的事她可不会浪费心力去多想。 凌瑞起身走到一处纱帘旁,透过纷飞的白纱看湖面荡漾的微波,眸中光芒明了又灭,思绪也是飘飞了很远。 似乎是想到了好玩的事,他突地低笑说道:“辰儿小时候最喜欢粘着他母妃了,那个皮小子贪玩得很,可没少做让本王头疼的事!” 低低的声音有点像是喃喃自语,明明是笑着的,可听在卿黎耳中却觉得有莫大的哀伤。 他顿了顿,脸上的笑容更为苦涩了,幽幽叹息着:“盈夏去世后,辰儿就变了,自请前往戍边,誓要让自己百炼成钢。那一年他才十二岁,说起来,也是本王对不住他……” 凌瑞摇着头,语气里带着骄傲,也有一个父亲对儿子的心疼。 这样的一番话,让卿黎不禁眉间轻锁。 一个十二岁的孩子,刚经历过丧母之痛,就自请戍边? 那样的苦寒之地,就是成年男子都可能无法忍受,他一个养尊处优的世子,居然做出这样的选择! 是痛到麻木,想通过在那种枪林箭雨里的厮杀锻炼,用身体上的苦难疼痛,将自己悲伤的一面封闭起来吗?那么多种方式,他为什么要选择对自己最残忍的一种? 卿黎想起那日在万香楼上初见他的场景。生冷刚硬,霸道内敛,时时刻刻的提防和进攻姿态,每一点似乎都在向她展示他那十年中的日子是怎么过来的。 世人都说世子爷英武神勇,十五岁开始领兵杀敌,至今仍无败绩,被尊称为战神,却原来,他也不过曾经是个欢快活脱的孩子而已。 说不出心中是何感觉,但是她想,像凌逸辰这么骄傲的人,绝不会需要别人的同情或是怜惜的。如今自己,不过是有些感慨罢了。 “父王和我说这些做什么?”怎么觉得他是故意说给她听的? 凌瑞淡笑,明锐的眼淡淡瞥过卿黎,忽的认真说道:“黎儿,给那孩子一个机会吧,他孤单很久了!” 辰儿对这丫头的留恋,他都注意到了! 这两人在其他人面前装装样子也罢,可真以为他老了,看不出他们是貌合神离吗? 不对,或者应该说是襄王有意,神女无心…… 睿智的眼神让卿黎避无可避,她便干脆淡笑着迎上,毫不避讳地看向他,“父王,我有我的坚持。.info[]” 清淡的眸中是一片沉静,没有惶恐、不安、无知,平静地如一汪清泉,素净地几乎淡去,那一身素衣在风中清扬,好似要随时乘风离去。 凌瑞几乎一眼就明白了她的意思,好像在透过她的眼睛看另一个人,低浅的声音传到她的耳里:“自由而不羁的灵魂,容不得有任何牵绊。” 原先还能够弯眉浅笑淡然与之对视的卿黎,瞬间如遭雷击一般愣在了原地。 父王他……居然知道! 卿黎张了张嘴,正想说些什么,却根本无从开口。耳边只剩水流哗哗之声,不时有清风拂过带动白纱飞舞。 凌瑞走至那张红木躺椅旁,眸光不知在温柔注视着什么,“盈夏也是如此,不屑权贵,不慕名利,钟爱山水,甚至有些愤世嫉俗。” 嘴角微弯,他和蔼慈祥地望向卿黎,“不要轻易给那个孩子判了死刑,你若不去尝试,永远不会知道他会为你做到何等地步。” 他也曾愿意放弃一切,只是可惜,还是晚了一步。而今,他愿意相信自己的儿子,辰儿是绝不会步他的后尘,也断不会让他失望的…… 卿黎秀眉蹙起,大脑仍处在放空阶段,还未来得及细想,突然一声压抑的轻哼响起。 抬眸望去,便见凌瑞已经半跪在躺椅旁,手紧紧抓着扶椅,消瘦手掌上的青筋突起,看得出来他此时的痛苦。 “父王!”卿黎快步走到他身边,将手指搭到他腕间,下一秒,眉间的褶皱便再也拂不开。父王这毒…… 凌瑞忍了一阵,脸色都苍白了几分,鬓角微白的碎发也被汗水浸湿。 他收回手,不以为意地挥了挥,“没事,过一会儿就好了。”虚弱的话已经几乎用尽了他的力气,开始大口喘着气。 最近这疼痛已经是越来越频繁了…… 卿黎微愕,还想说些什么,凌瑞却开始下了逐客令,“你先回去吧,好好想想本王今日说的。” 他已经极为疲惫,现在的状态再也谈不下其他,只得勉勉强强躺到躺椅上,闭目不再看她。 但愿今天所说对黎儿有点用吧,他也只能够帮到这个地步了…… 苍白的脸上已经刻上了皱纹,额角鬓发都开始花白,卿黎怔怔地望着凌瑞消弱的身形,五味杂陈。 父王年轻之时也是个才华横溢风姿卓绝之人,如今这般饱受痛苦,只是为了卸去皇帝戒心,好为凌逸辰铺路…… 都说父爱深沉如山,确实不假。 心中蓦地升起一丝孺慕之情,卿黎郑重说道:“父王,我会治好你的。”清雅的嗓音虽淡,但其间的自信坚定却不容置疑。 凌瑞依旧闭着双眼,好像沉睡了一般,不予作答。卿黎也不再打扰,小声离去。 这个地方,该是父王最后的心灵寄托所在了,她以后还是不要来了。 按照原路返回,依旧是满目的翠绿,只是此时,她再没有来时的轻松明快,反而觉得单调压抑起来。 “你若不去尝试,永远不会知道他会为你做到何等地步。” 凌瑞的话又一次响在耳侧,她脚步一缓,停了下来。 头顶朦朦胧胧的阳光笼罩,在松林间忽明忽暗,像极了新婚那晚龙凤双烛的光焰。 犹记得那日假寐之时,她清晰地听到了凌逸辰说的那句认真。如今再次想来,竟开始觉得烦躁不堪! 袖下的双手紧了又松,卿黎倏地苦笑自嘲。果然她还是迟钝了…… 第五十九章 刑部 卿黎走回原先的入口,那是隐秘在松林之间的一条小径,几乎是被青柠草覆盖,不仔细看便会被遗漏。 然而就是在这么一个少有人问津的路口,温岚悄声候着,不动声色,以至于卿黎走出之时被吓了一跳。 “世子妃。”温岚福身行了一礼,低垂的美目偷偷抬起瞄一眼卿黎,又迅速地垂下,轻声说道:“世子妃,世子请您去一趟刑部。” 她恭声说完,再未有任何逾越的举动,而卿黎却是为她这一连串的异常行为眉梢微挑。 温岚怎么会知道在这里等她?还有刚刚那个眼神,带了明显的幸灾乐祸…… 低眸看了眼脚下的草地,卿黎眼中光芒微闪。 通常路走得多了,草便不易生长,而这条幽径被草丛覆盖,显然是少有人出入。 恐怕府里还有什么明文规定,不许闲杂人等踏入此地,否则定会受到责罚。 而这个温岚,应该是一直远远跟着自己,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以至于她都没有发现。甚至她在看到自己进去后也不曾提醒半句…… 她知道温岚对凌逸辰的心思,而她身为凌逸辰的正妻,就算温岚再怎么释然还是会黯自神伤。 今日此举不过是想看她出一丝丑,以满足己身的不甘,这一点她可以理解,不过…… “以后不要再跟着我。”卿黎眸光微暗淡淡说道,随意地瞥了温岚一眼便转身离去。 她不喜欢这种被人窥探的滋味,尤其是这个女人还把她当成了假想敌! 虽然知道温岚是个温婉贤淑的女子,但是,再温顺的猫儿被惹急了也是会亮出锋利的爪子的,她可不想未来某一天被人从背后捅上一刀! 温岚怔怔地愣在原地,肩膀颤了颤才低声应道:“是。” 柔弱的声音不知说给谁听,她抬眸看向卿黎远去的身影,又将视线投向那层层叠叠松林之中的某个方向。 之前曾有一次,她误入了清心居,结果便是被王爷数落许久。 虽然王爷最后未曾责罚,可也一连冷待了她数月。而今,世子妃同样无意闯入,然而方才看她神色无异,分明就是什么事也没发生…… 原来无论是王爷或是世子,对世子妃都是特别的。 温岚咬紧了下唇,眼中泪光点点。 她今日小人之举,故意想看世子妃受训,结果却是将自己输了个彻底。 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已经变得这么坏了! …… 卿黎安稳地坐在马车之中,只是这一次,她再未如往常一般闲适随意,而是用指尖轻敲着窗沿。 点击的节奏颇为漫不经心,似乎在昭示着她内心的空洞和无力。 方才父王与她所说的话她不是没有感触,可说实话,她还没做好这个准备要去面对凌逸辰,甚至觉得愈发剪不断理还乱,这样的不分不明她很是不喜! 淡淡叹息了一声,卿黎挑帘看向外面的风景,沿街的房屋商铺还是清一色的繁华,但也同样带着古朴沉重。原先是想要透透气,却结果事与愿违呢。 自嘲一笑,卿黎缓缓放下车帘,轻揉着眉心。 路过有不少行人看到了她如清水芙蓉的绝丽容颜,一时间纷纷驻足凝望,似乎是失了魂魄,更甚至开始猜测那纯黑马车之内究竟是何等人也。 有名门望族认出了那是世子妃,叹息遗憾的同时还是忍不住朝马车离去的方向望去。周遭开始议论起来,直感叹她的清雅仙姿。 万香楼的雅间之中,一个蓝衣秀雅的男子临窗而立,周身儒雅和威严两种气息极为和谐地融合在了一起,清润明朗的眼中带着淡淡的兴味,绝色容颜与清华气质都在昭示着他的翩翩卓然。 若是卿黎在场,她一定会发现,这个人正是花节那日第一个赠她桃花枝的男子。 听着楼下熙熙嚷嚷的谈论之声,他破天荒地第一次去聆听这些市井消息。 方才惊鸿一瞥,他便知道那女子正是自己花节当日所见。只是当时的她清雅秀丽如一片柔和的白月光,而如今,却是眉间轻锁。 他很好奇,有什么样的事能让这样一个清浅绝丽的女子劳心费神。 纷杂喧闹的大街上,出现频率最高的便是“世子妃”三字,这似乎在表明方才那位女子的身份。 男子握着白玉酒杯的手倏地一紧,一双凤目微眯,口中喃喃自语着说道:“卿黎……” 白皙的手指轻抚着杯沿,他清朗的眼中波光流转了许久,而眉间的褶皱却是越来越深。 一旁的小童听到男子的低语,惊讶问道:“主子,可是那医圣卿洛的孙女卿黎?”他感觉到了主子周身突然凉薄的气息,微微怔愣。 男子不语,依旧用手指摩挲着光滑的玉杯,嘴角也挂起一丝淡雅的笑意,“日后一定会非常有趣的……” 他笑着说完,将杯中美酒一饮而尽。 卿黎,他真是很想知道,与她交手会是什么样的结果…… 刑部的门面算是六部之中最为简单的,但也是在这简单之中带了厚重的威严。这里维护着京都的平稳安定,甚至能够牵扯到水墨的繁华安泰,责任不可谓不重。 门口守候的衙役一见卿黎都愣了一下,他们从未见过如此绝丽的女子,一时间有些恍惚。然而仅仅片刻,他们又一次变回了冷面之人,厉声喝道:“刑部重地,闲人误入!” 他们不知道卿黎便是世子妃,也只是当对方是个少不更事的千金小姐,不小心到了这里。只是她好歹是个女子,他们也不好撵人,只得厉声喝止她的步伐。 卿黎浅笑着看向那两个小役,年纪不大却懂得遵纪严明,那个刑部尚书训练得不错,朝廷倒是没有白养了他们。 卿黎不语,也不做任何动作,只是随意地站在那里,轻轻倚靠着马车车厢,随意地就像是在看一处风景。 初夏的阳光微热,尤其如今已是将近正午,更显得灼烈起来,卿黎感觉被晒得有些晕眩了。 信步走到阴影中,她继续闲散地靠着,既不说话也不上前。 凌逸辰既然差人告知让她过来,应该不用她费力去解释一番了,耐心等待即可…… 衙役正在苦恼怎么将这个奇怪的女子赶走,却突然听到一声略带焦急的声响:“黎儿!” 第六十章 验尸 卿黎闻声望去,便见凌逸辰正好走出来,在那两个衙役目瞪口呆之下,堂而皇之地牵过她的手将她带入刑部,期间只字未提。(..info无弹窗广告) 两个衙役纷纷面面相觑。 向来谨慎自持的世子爷居然会光明正大地去牵一个女孩子的手!这与他们心目中铁血冷心的战神形象大相径庭,一时间两两相对无言。 然而听到方才世子爷那声呼唤,他们又随即恍然大悟!原来这个天仙般的女子就是传闻中的世子妃! 该死,他们居然对世子妃这般无礼! 两名小衙役突然一个激灵。 看世子爷这么疼惜世子妃,要是因为他们惹了世子妃生气,世子爷因此责怪下来,那他们…… 想到后果,两人顿时冷汗涔涔,连脸色都白了几分。 而事实上,到底是他们想得太多了。 恰恰相反的,卿黎非但没有生气,对他们这严谨负责的态度很是赞赏呢!职责所在,她有何理由要去埋汰他们? 手上温热的感觉让卿黎心湖一动,她怔怔地抬眸看向凌逸辰刚毅的侧脸,见他神色之间的焦急,霎时敛下了胸中那股异动。 他能这么急,一定是又发生了什么事…… 凌逸辰将卿黎带去了大堂,周围站着不少人,只有九皇子凌千柯悠然地坐在一旁的椅子上,中央站立的三人尤为瞩目,依服饰来看,都该是三品以上官员。(..info) 然而最吸引她的不是这些人的官职,而是地上躺倒的两个黑衣人。 他们的脸色惨白,已经失去了正常人该有的血色,胸膛未有起伏,嘴角还带着一丝乌黑凝固的血液。 已经死了…… 卿黎正在专注看着他们,在场之人在因卿黎容颜怔愣片刻之后忽然行礼,“见过世子妃。”他们或躬身,或半跪,显得异常严肃,就连凌千柯也是起身颔首打了个招呼。 大抵是因为世子爷的威慑,她也跟着狐假虎威了一番吧! 对自己这想法颇为好笑,卿黎很想不给面子地笑出来,不过幸好忍住了。 还是很不习惯这些封建礼教,她摆手淡淡说道:“不必多礼。” 没有再留意众人,她重又将视线投向那地上的两个尸体,恰逢凌逸辰有些严肃的声音响在耳侧:“昨夜这两人偷偷潜入刑部,泄露行迹之后本是被抓获了,然而他们牙中藏了毒,一见情况不对便立刻服毒自尽。.info[]” 这样的手段太过狠烈,能训练出此等死士,背后之人定然不会简单。 他低低叹息说道:“他们身上没有任何标记,无法判断身份,所以只能从服用的毒.药上面找寻蛛丝马迹。” 只是连提刑司都检验不出任何端倪,所以才一直拖着无从下手。 今早在九皇子姗姗来迟之后,无意间提起让黎儿过来看看,也许还能有所收获,他一想有理,因此才遣人回府去请。 卿黎听了他的话,眉角一挑。 九皇子不是一直和她对着干吗?现在居然转性了?难道是因为知道自己是女子了,对他“第一美男子”的名声构不成威胁了,所以也不在意了? 好笑地看向凌千柯,后者立刻有些尴尬地端起了一杯茶灌几口,眼神忽闪忽闪着死也不去看她。 卿黎忽然觉得这神情甚至和景轩还有几分神似!莫非他们俩混得久了,连举止都这般相像? 没有再过多地留意他,卿黎上前蹲下检查起地上的黑衣人。 她身为医者,前世又是学过解剖学,对人体构造相当熟悉。何况生老病死见得多了,如今再面对尸体也不会有什么别扭。 看着那个谪仙般的人物和尸体呆在一块,众人不自觉地吸一口凉气。 寻常女子见着死人早就嫌晦气躲得远远的了,也只有世子妃还愿意靠近吧…… 还真是特别呢! 众人又惊又奇,专注地看着卿黎检查尸身。 美人验尸,对他们来说可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之事,怎么不愿多看几眼? 凌逸辰虽说对他们过分关注黎儿很是不满,可此时也只得咬牙忍住。仅此一回,下次再也不会让黎儿这么曝光在众人面前,她的锋芒他想独自占有! 所有人都是专注地看着那个素衣女子,眼中或炽热,或新奇,或疑惑,仅仅只有一人,眸中充满了不屑,而那人正是提刑司张青山。 他面色阴沉,对于这个小姑娘实在没有多看得起! 世人都说世子妃医术如何高超了得,姿态如何卓绝飘然。今日见了,那风情气质确实高雅脱俗,他尚且认可,然而若说这么一个十七八岁的小丫头能在医术上多了不得,他就觉得有些水分了。 就算世子妃出生医药世家,承业于医圣,天赋异禀,可短短十多年,小有成就倒说得过去,但要说回春妙手,那就是大大夸张了! 在他看来,不过就是民间之人见她容颜气质非凡,所以给她传得神乎其技而已,事实其实并没这么夸张。 更何况,他当仵作数十年,位及提刑司十年有余,多少冤案错案在他手上了结? 放眼整个水墨,怕就是连医圣卿洛也不一定在验尸上比他能干,就这么一个黄毛丫头,难不成还能在这上面对他指点一二?真是笑话! 张青山不屑地瘪瘪嘴,看她还真是有模有样在检查,不禁在心中嗤笑一声,哼,装腔作势! 卿黎仔仔细细检查了两人,拿过一旁备好的湿帕净了手,起身含笑地看向张青山。 这个中年人身形消瘦,面容普通,放在人群中绝对找不出来,然而一双眼睛倒尚算明锐,只可惜,此时带了满满的傲气。 刚刚她可是感受到这人怪异的眼神了,看他身上穿着绯袍配银鱼袋,与另外两人的紫袍金鱼袋不同,该是三品提刑司张大人了。 看样子,他对自己很是不满嘛! 卿黎玩味一笑,直言问道:“张大人觉得这两人有何奇怪之处?”她也想知道一下他是怎么想的。 张青山本来对于卿黎识得自己还有些惊讶,然而很快就被她那句话冲散了情绪。 他心底暗嘲不已,果然是故弄玄虚! 这丫头其实什么都不知道吧!还在这里装模作样,到最后还不是要来请教他? 第六十一章 提点 张青山心中得意不已,就差笑出声了。 然而世子爷在这里,他也不好对世子妃不敬,于是躬身说道:“尸体表面浮现连片尸斑,推测已经是死了六个时辰左右。下官曾拿银针刺入他们的喉部、食管、腹部,皆为黑色,乃是中毒而死。” 他侃侃而谈,自信而饱满,“他们的盘牙中都凿了一个孔以储存毒.药,只要用力,毒物就会流出,这也是他们中毒的原因。” 卿黎赞同地点头,“嗯,还有呢?”确实是如此,只是他只停留在这一点上吗? 淡笑的双眸扫向张青山,让后者不禁微愣。 他们确实是中毒而亡啊,还能有什么? 难道还要让他说出中的是什么毒吗?他要是知道,世子爷又何必请她来? 微微蹙眉,张青山不甘地俯首躬身,“下官不才,只能验到这里。”低低的声音像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虽然是身份差距,但要他向这么一个小丫头点头哈腰实在憋屈。 听到这样的回答,卿黎微叹,只剩惋惜地摇头。 这人或许资历深厚,可是也太有些倚老卖老了。 最近几年京都太平,他就算闲赋了些也不至于连最简单的判断力都失去了吧! 如今竟然还仗着资历眼高于顶? 他既然从事仵作这个行业,更是仵作中最高的提刑司职位,那就应该做好准备面对任何疑怪现象! 可就他现在这样的态度,不出三年,这提刑司就该拱手让人了! 卿黎不去看他,望向另两个紫袍官服的大人,想来就该是刑部尚书李云和刑部侍郎原野了。 微微妾身,卿黎打了个招呼便解说起来:“死者都是年轻的成年男子,身形强健。左手虎口和右手拇指指腹及食指第二指节处带着厚茧,且右臂明显要比左臂粗壮少许,是长年使用弓箭所致。” 清雅的声响淡淡地响起,李云和原野二人骤然神色一亮,恍然像是抓住了什么重要点,而张青山则如遭电击,下一秒便立刻上前去检查,而事实也确实如她所说。 还未从这惊诧中回过神来,卿黎清明的声音又一次响起:“死者乃服毒自尽,死前定是饱受毒.药煎熬,就算忍耐力再强的人都会痛苦不堪,通常表现为双拳紧握,指节扭曲。” 她顿了顿,淡淡地瞥着地上二人舒展开的双手,笑问道:“而如今这两人如此反应……张大人,你觉得是为何呢?” 卿黎闲散地倚靠在一旁的柱子上,双手环胸淡然地看着那个观察死者手掌的中年人。他的嘴唇微抖,脸色也是煞白,该是受了刺激。 她这么不给面子地当众说出至关要点,无疑是给了这位资深仵作一记当头棒喝。 那双明锐的眼睛,本不该被所谓的沽名钓誉蒙蔽的,身为一个合格的仵作,是要为死者说话,毕竟人的身体也是一种极为丰富的语言。 若是他日后仍不思进取,甚至未来记恨于她,那也无所谓,就当她多了一个仇人罢了,可若是他能从中反省豁然开朗,那就算是皆大欢喜了。 是进是退,是继续执迷或是幡然醒悟,一切都在他的一念之间。 刑部大堂内瞬时变得一片安静,李云原野的视线投在张青山身上,都有些惋惜。 他们三人也算是同事许久了,只是后来青山爬得高了,渐渐便再没有原先的诚然和热情。今日世子妃之举分明就是想让他看清自己,他们也很想回到当年三人并肩作战的时代呢。 凌逸辰眉眼带笑,温柔地注视卿黎,嘴角不自觉地扬起。 他的黎儿,总是那么睿智清明,总是在给他数不尽的惊喜…… 凌千柯也是怔愣着,错愕的视线移向她,眸中神情晦暗难懂。 他一直以为,皇嫂除了好看了些,气质出众了些,医术好了些,也再没有什么特别之处,要找到比她好的女子又不是没有,可景轩喜欢她这么久,真是一度让他难解呢。 而今,他总算有些明白景轩的感受了。 这样一个满身闪光点的女子,任是谁看了都会心动的,也难怪景轩至今无法释怀…… 凌千柯幽幽地叹了口气,抚着手中茶盏的杯沿,想要平复心中不断涌动的情绪。他想,他以后还是不要再劝景轩放手了,有的时候真不是想放就能放开的…… “这……这是麻痹性毒素。”张青山颤抖地抓着黑衣人舒松的掌心,颤颤巍巍地说道。一双眼中已经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已经连这些最基本的东西都注意不到了?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再没有认真验过尸?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丢掉了一颗热忱真挚的心? 张青山错愕抬眸看向一旁的两个老友,又回眸望了望那个清新淡然的女子,心中五味杂陈。 他突然膝行至卿黎面前俯首一拜,“谢世子妃指点!” 是他眼界太高了,忘了一个仵作的初衷,今日若不是世子妃一番醍醐灌顶,他怕是仍然沉溺其中,无法参透…… 卿黎不矫情,大大方方受了他这一礼。幸好,他还知道悔悟,尚算不晚。 “张大人起吧。”卿黎扶起他,走到两个黑衣人尸体身边,眸中闪过一道精光,“这两人服用的毒.药确实是麻痹性的,在死亡之前全身麻痹,没有痛苦地安乐死去……” 这个幕后之人倒也还算心疼人,没有让他们死前蒙受痛苦。只是可惜,这样一个善意之举,到最后,却成了识别身份的关键。 张青山细细一想,拱手问道:“可这麻痹性毒素也是多见,究竟是哪一种呢?”他诚挚地看着卿黎,以后可再也不会随便瞧不起人家了! 卿黎浅笑,拿起一旁放着的刀具取了些血沾染在白布上,递给了张青山,“闻闻看。” 张青山照做,淡淡的血腥味扑面而来,随即,便是一阵天旋地转,大脑也处在了混沌状态。 他突然一个激灵,拿走白布猛地甩了甩头,大为惊诧:“是曼陀罗!” 只有西川的曼陀罗,才有这么强大的麻痹作用,连气味都能影响神志! 第六十二章 想见 不愧是做到提刑司的人,这一点上的认知倒是不错。卿黎浅笑点头,“正是产于西川的曼陀罗。” 上回从西川购置的药材中就混杂了一两株曼陀罗,她全部用来制作了麻痹性药物,效果绝对不同凡响,而这次黑衣人们用的毒便恰恰是这曼陀罗。 这是不是就隐约将矛头指向了西川呢? 而且方才,她还发现这两人是擅长使用弓箭的,骑射本领自然不会差。 在三个主要国家之中,水墨多为平原,皓岳沿海,西川地处草原边疆,擅长骑射的男子在水墨皓岳并不常见,而西川却可以说是马背上的国家,这一点又是恰恰符合了…… 凌逸辰鹰一般深邃的双眸顿时射出两道寒光,又是西川! 最近西川是准备在水墨京都大干一场了吗? 凌厉的眸光扫向地上二人的双脚,那上面穿的是普通的长靴,与上次藏书阁入盗的几人不同。 他倏地蹙起眉峰。 同样是西川的探子死士,为何行事风格截然不同?这两人可以说是极为小心谨慎了,而上次那拨人,就显得好像是要刻意泄露自己的身份一样…… 难道,他们背后的人不是同一个? 大堂之中又是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静得连众人的呼吸声都能够依稀辨别。 卿黎无所谓去想那里面的弯弯绕绕,环视了一圈四周,除了九皇子一副事不关己的姿态,还能时不时抿上一口茶外,其他人都是在拧眉深思着。 她顿时好笑,九皇子果然是个不会安心办事的主,凌逸辰有这么个帮手,估计只求不会帮倒忙了吧…… 卿黎抿唇轻笑,淡淡说道:“没有什么事的话我就回去了。”她想,自己在这里应该已经帮不上什么忙了吧。刑侦破案她可没有兴趣。 凌逸辰当然同意,刑部都是些大老爷们,现在一个个的都盯着黎儿看,他可不愿意呢! “我送你回去。”他无视他人留恋的眼神。抓起了卿黎的手就往外带,留下了一屋子人面面相觑。 都说世子杀伐果断铁血无情,可人家对世子妃分明就是体贴入微关怀备至嘛!不过也对,那么个风华绝代的女子,就算他是个冷面战神,也该缴械投降了! 这般言论日后可要重新审视一番! 众人在心里默想着。 卿黎望着那只紧紧抓住她手的大掌,嘴角蓦地弯了。他这明显沉重的步伐,是又在闹什么别扭呢? 看来孩子脾性又犯了…… 她暗暗笑着,然而真的当凌逸辰准备坐上马车送她回去的时候,卿黎笑不出来了。 老天!就算她有点路痴。但还有车夫在吧,他个大忙人,这么陪她坐回去是什么意思?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两多腻歪呢!也不怕别人笑话! 卿黎有些尴尬,一只素手拦住了他,笑道:“世子爷。你现在应该很忙吧,他们可都在等你呢!” 她指了指刑部的大门。皇帝既然让他全权负责,那他就该有足够的决定权,别人可不敢妄自行动,一切都等他决断呢,何况如今才有一些眉目。 凌逸辰微愣,停下了要上车的动作。一双黑眸就这么深深凝视着她。 这些天忙得很,都不曾多看她几眼,现在才发现,其实他真的比想象中还要想她。 原来那颗古井无波的心,真的是已经被她影响地不像话,连管都管不住了…… 可是。心动的怎么可以只有他一个? 凌逸辰突地一笑,只是此时怎么看都有点狡黠。他后退了两步,隔着车帘轻声说道:“嗯,那我看着你走。” 那样温柔细致的笑容让卿黎有些错愕,她眼神闪了闪。同样回以一个淡笑,“好。”语落,她放下了车帘,这时嘴角的弧度才僵硬了起来。 眉间一蹙,隔着车帘,她依稀望着外面静静站立的高大身影。此时,马车已经渐渐驶离,那道影子也逐渐离开她的视线。那一刻,竟有一种冲动想掀开车帘看他一眼,但,最后还是没有那么做…… 素手抚上心口,她苦笑着靠上车壁。 乱了,还是乱了…… 凌逸辰一瞬不瞬望着渐渐远去的马车,等了许久也未曾见到那个清浅绝丽的女子回眸看他一眼。 嘴边的笑一点一点敛下,他幽幽叹了口气,垂眸、转身,只是片刻,又一次变回了那个冷面世子。 …… 卿黎只身返回王府时,已是过了午时。随便找了一名小婢将她带回揽月阁,才刚到门口,便听到幽深竹林之间传过来清脆灵动的笑声,听着尚有些耳熟。 她侧眸疑惑地望了眼身旁的小婢,后者立刻低眉说道:“回太子妃,今日快午时的时候,思迩公主带了太后懿旨来,要入住王府一段时间,而且公主说要住揽月阁,奴婢们拦不住……” 她越说越小声,头也慢慢垂了下去。 揽月阁是世子为世子妃专门设定的,公主非要入住,她们无力阻拦,现下却是怕世子妃会生气,然后责怪下来…… 小婢垂着头,卿黎看不清她的表情,但见小手紧紧捏着衣角,也能知她心中的紧张。 她很是奇怪,难不成自己还是洪水猛兽,这个婢女何必这么怕她? 不甚在意,卿黎挥了挥手,浅笑柔声说道:“嗯,我知道了,你去忙吧,辛苦了。” 清淡的声音抚平了小婢心中的不安,她怔怔地站在原地,而卿黎却不多做停留,随即踏入揽月阁去。 既然人家怕她,那她还是不要去给人添麻烦了,现在比较好奇的是,思迩来王府是要做什么? 信步走入竹林,那嬉笑之声也逐渐清晰,带着明显的欢愉,卿黎听了也不禁嘴角上扬。 竹林中的那座凉亭里,凌思迩和安宁兰溪正围坐着说笑,她穿了一身大红色裙装。一如卿黎初见她的那日,热烈而活泼。 这个孩子,永远都是那么充满活力…… 哑然失笑,她慢步走了过去。奇道:“都在说什么呢?笑得这么开心?” 清雅的声音拉回了三人的思绪,凌思迩见着卿黎立即双眼一亮,首先蹦着小跑过来,环上她的手臂,笑呵呵说道:“姐姐,我在说安宁姐姐做的糕点好吃呢!” 她兴奋地手舞足蹈,“我可从不知道糕点还能做得这么好看,各种颜色都有,酸酸甜甜的,可比宫里那群御厨做得美味多了!” 说着。她又不舍地望了望凉亭石桌上已经空了的盘子,吞了吞口水,嘟着小嘴说道:“姐姐,我待会儿可得再吃一盘!” 这副娇憨的模样逗乐了另外三人。 安宁和兰溪一愣,对视一眼后纷纷噗嗤一笑。 方才知晓公主身份之时还让她们局促不安战战兢兢呢。可后来相处之后才发现,原来公主如此活泼可爱,更是没有一点架子,可聊得来了! 卿黎宠溺地揉揉她的脑袋,“好好,你要吃几盘都不是问题。” 顿了顿,看一眼天色。忽的问道:“你们吃过午饭了没?”都过了午时这么久了,思迩都饿成这样了,莫不是还没用过午膳吧? 安宁摇了摇头,“小姐还没回来,我们不放心,所以一直等着呢!”她忽然一拍脑袋。低呼道:“瞧我这记性,现在饭菜都凉了,我去热热。” 她望了兰溪一眼,兰溪点点头便和她一道离去。密林之间,也只剩了卿黎和思迩两人。 卿黎对那两个丫头向来无奈。说了不用等她,偏偏都是不听话的女孩,甚至连思迩都陪着她们胡闹,真是让人哭笑不得。 不过,安宁倒是越来越懂得察言观色了,现在与其说是去热饭菜,不如说是给她和思迩单独谈谈的机会,她也确实是有点事要问思迩。 斜睨着身旁那个小丫头,竟发现那一双大大的杏目正巴巴地望着自己,黑白分明的眼中带着希冀,卿黎心中一顿,总算是明白了原因。 这样的眼神啊,实在太过熟悉了! 上回思迩向她打听段俞风消息的时候,分明就是这样看着她的!果然还是为了那个人啊…… 可是,这次居然都出宫了!也不知她是怎么做到的! 将凌思迩带入凉亭石凳上坐下,卿黎好整以暇问道:“你怎么出宫了?”还带了太后的懿旨,这理由得多么冠冕堂皇啊! 凌思迩双眼骨碌碌一转,呵呵笑道:“姐姐,我跟皇祖母说我对医术很感兴趣,想和你学习,可你又不能经常入宫,那我就只能出宫来拜师了!” 白灿灿的两排牙露出来,若是其他人看了或许真信了这个小丫头说的,不过卿黎知道,可不止这些…… “嗯,然后皇祖母就同意了?”卿黎用手托着腮帮,玩味笑道。 凌思迩的大眼睛扑闪了两下,“皇祖母说,我的性子太急躁,让我多跟姐姐学学。”她的声音弱了几分,明显有些底气不足。 卿黎不语,继续就这么看着她。 装吧,继续装吧!这么个借口不过忽悠忽悠别人罢了,她那点小九九,早写在脸上了! 被卿黎眸光注视地无所遁形,凌思迩微怔,慌乱地四下看了眼,发现没人之后才凑到卿黎耳边小声说道:“姐姐,我跟你说了,你可一定要帮我!” 她颇有些娇羞地垂下了头,绞弄着手中的帕子,良久才嗫嚅道:“姐姐,我想见他……” ps: 十二终于上架了,万分激动!在这里卖萌撒娇打滚求首订了!! 第六十三章 遵从 “姐姐,你帮我好不好?” “姐姐,我想见见他,一面也好!” “姐姐,你要是不答应我,我就……” 凌思迩突然顿住了,嘟着一张樱桃小嘴正在考虑该说些什么威胁的话,既要有效果,还要自己能够承受得起…… 卿黎从书中抬眸,看向那个兀自纠结的女孩,趣味地笑着。 这丫头从吃完饭就一直缠着她,在书房絮絮叨叨半天了,话题不离某人,现在倒还威逼利诱上了…… “哦?你就怎样?”她很好奇,从小丫头嘴里能蹦出什么样的话。 “我……我……”凌思迩我了半天,实在是想不出有什么是能够让姐姐妥协的话,顿时心中一急,哇一声哭了出来。 她越想越伤心,最后干脆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双手紧紧抱着膝盖,又是难过又是委屈地嚎啕大哭,嘴里还不忘含糊不清地说着:“姐姐欺负人!呜呜……再也不理姐姐了!姐姐是坏人……” 本来凌思迩说哭就哭还是吓了卿黎一跳的,现在又听她口齿不清说着这些话,卿黎瞬间哭笑不得起来。 老天啊!她好歹也是一国公主,现在这是在闹哪样? 无奈又好笑地扶额,卿黎终于忍不住起身走到她面前。 这一番动静,怕是待会就有人来查探了。 思迩好歹是公主,出宫怎么着也是有几个亲信跟着的,现今这场景要是被人家见到了,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怎么欺负了人家呢! 到时候传到宫里去,少不了会有一堆麻烦,为了日后的清静日子,她还是去理一理这个小姑娘吧…… “好了,别哭了!”卿黎轻拍着她的肩膀,递上一方绢帕,笑着调侃道:“又变成小花猫了……” 凌思迩可来不及在意如今自己什么样子了。.info反正连这种泼皮耍赖的招数都用上了,她还管什么?关键的是,姐姐理她了! “姐姐,你答应我了是不是?”凌思迩没去擦眼泪。就这么水汪汪地看着她。 她本来就是长了一张水灵灵的脸,现在还挂着点点泪珠,这么楚楚可怜让人怎么忍心拒绝? 卿黎突然发现,这个丫头的“哭字诀”真是无懈可击! 清浅地叹息一声,卿黎拿起绢帕擦着她模糊不清的脸,任她着急着,却没有说一个字。 终于等凌思迩又要快哭出来的时候,卿黎直视着她的眼睛问道:“我帮了你又如何?见了他又如何?你日后要怎样?难道还招他做驸马?” 一连几个问题,卿黎问得有些严肃了,而凌思迩也是听懵了。.info 脑子一滞。她想到驸马二字,顿时眼中迸发出亮灿灿的光芒。 对视上卿黎,她很认真的点点头,“是,我要他做我的驸马!” 从没这么思念过一个人! 母后生前和她说过。当她对一个男子开始茶不思饭不想,时时刻刻想起那个人的时候,她就是喜欢上人家了! 她想,现在自己一定是喜欢那个人了! 那么,她的驸马就一定要是他呢! 看着凌思迩水润的眼中明亮亮的光彩,卿黎就知道,要想这个丫头回头。怕是一件难事了。 既然如此,那有些事也得让她看清楚才行。 卿黎将凌思迩拉起来,让她坐到一旁红木雕花椅上,自己则坐到了她的对面,神色间有些深思。 “思迩……”她忽的喃喃出声,面对对方疑惑不解的眼神。幽幽问道:“思迩,你可知招他为驸马要经历什么?” 淡淡的声音似乎随时都能散去,凌思迩还未来得及思考,便又听卿黎在一旁认真说道:“城南段家家大业大,在水墨也是富甲一方。可他段俞风一无官职在位,二无科举傍身,比起普通人,也不过是多了些银子。” 她顿了顿,握上凌思迩的手,微微使力,“你是皇上最宠爱的公主,地位非常,未来驸马须得门当户对,而他,并不合适。你若执意要让他做驸马,可知要面对多少阻碍?” 这个时代,女子高嫁者不在少数,低嫁的却为数不多,何况是思迩这般天之娇女。 先不说皇帝太后会不会同意,便是朝堂众臣也会纷纷上书表态。 那些迂腐之人,素来信奉“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更何况,段俞风还是最遭那群自命不凡之人唾弃的商人,他们怎么会容得他进入皇室宗门? 卿黎说完这番话,凌思迩的手微微一抖,脸色也变白起来。 她从未想过这么多,只是单纯地喜欢一个人而已,可怎么会这么麻烦? 娇嫩的小手轻轻颤着,卿黎也只得握紧了给她点力量。 这些话对思迩来说或许有些残忍,但是现实往往就是如此。 她一开始不愿意告知,而是随她而去,是以为思迩仅仅一时兴起,但又谁知,她竟是执着如斯? 卿黎走到凌思迩身边揽住她的肩膀,轻声说道:“思迩,你喜欢他无可厚非,但是他呢?他是不是也喜欢你?你甚至不知道他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品性如何,你这样一门心思扑在他的身上,到底值是不值?” 不是她诋毁段俞风,那人的名声也着实不好。 与他接触过几次,虽然认识不深,但她至少可以知道,他段俞风,可以是个优秀的商人,却不会是个合格的丈夫,因为那个人,根本没有心…… 凌思迩错愕抬眸,看到卿黎眼底的担忧和沉思,心中蓦地一沉。 他喜欢她吗?她真的不知道。 她对他的了解也仅仅是局限在他的名字、样貌,其他的到底如何,她一概不知。 可是,她又是那么喜欢他!胸口的跳动告诉她,她是心动了…… “姐姐……”凌思迩微凉的手握上卿黎的,眸中闪着一种名为坚定的东西,她笃定地说道:“姐姐,这一次,我想遵从自己的心。” 无论未来会怎样,她想任性一次,最后结果如何,她都认了! 这么想着,凌思迩又郑重地点了点头。 卿黎微鄂,她都说到这样了,思迩依旧坚持? 稍一蹙眉,卿黎很快便欣慰释然了。 小丫头都决定承担后果了,这一份无畏的勇气和坚持值得称赞,她可不能去打消呢! 既然如此,那她也不妨帮上一把忙。 其实她也很想看看,这么一个热烈如暖阳的女孩遇上那个狐狸一样又没有心的男人,会是怎样一种激烈精彩的角逐,说不定会很有趣呢! 莞尔点头,卿黎走到一旁书架上,拿起一本草药集递给了凌思迩,怒了努嘴道:“先拿回去看看。” 凌思迩不解,随意翻了几页,全是一堆乱七八糟的药草名称和功效,她要这个干嘛? “姐姐,你不帮我吗?”给她这么一本书做什么?又不是恋爱指南,她才不要看呢! 卿黎好笑,这丫头光惦记着段俞风,连此行的借口都给忘记了吧! “你是来和我学医的,不先做做样子,我哪里有机会带你出去?”没好气地睨她一眼,卿黎笑道。 她绝对有理由相信,这府里内外有不少内应,会将思迩的行踪汇报给太后或者皇帝。 如果思迩入王府第一日就出去鬼混游玩,怕是明天一早,召回的旨意就下来了!她要是想安安稳稳呆在王府,那么这书还真是不得不看。 凌思迩恍然大悟地一拍脑袋,立马珍之重之地捧起了书,还不忘装模作样欠身说道:“是!谢谢老师!” 清脆如银铃一般的笑声回荡在书房上方,似乎就是从这一刻开始,凌思迩的宫外生活便拉开了序幕。 ps: 十二撒娇卖萌求首订了! 第六十四章 出行 凌思迩低头扯着身上的男装,不时拍着胸口大口喘气,幽怨地望向卿黎,“姐姐,我们一定要穿成这样吗?” 虽然穿男装是一种很新奇的体验,可是,胸口那块棉布真是裹得她浑身难受啊! 看卿黎一脸的云淡风轻,那一身白袍衬得她清雅俊逸,既有男子的温润,也有女子的雅致,凌思迩顿时又万分钦慕起来,“姐姐真是穿什么都好看。” 她突地嬉皮笑脸,脸上挂起坏坏的笑容,凑到卿黎面前,“嘿嘿,要是姐姐是个男子,我可一定就爱上你了!”这么风采出众的人,想不吸引人都不行呢! 卿黎一愣,执起手中的折扇轻敲了一下她的脑袋,一边调侃道:“不要段俞风了?”尽会说些胡话! 凌思迩脸色一红,忸怩地跺了跺脚,“姐姐,你讨厌!”老是拿这事来羞人家! 眉眼含笑,卿黎摊了摊手,显得很是无辜。 她退后一步上下打量了一番凌思迩,一身靛青色长袍,看起来确实是个粉雕玉琢的小公子。 满意地笑了笑,她止住了思迩依旧不安分地扯着衣袍的小手,“行了,你这几天憋得也难受,带你出去逛逛,男装比较方便。” 她第一次穿男装的时候也是很难受的,过一段时间就好了。 一听能够出门,凌思迩整个人可就来劲了,什么不适的感觉都抛到九霄云外! 天哪,总是可以出去了,她这段时间都快被那草药折腾疯了!医术真不是人学的,比女工还烦! “姐姐,还等什么?我们快走吧!”凌思迩拉着卿黎的手就往门外带,让卿黎又是苦笑不已。 这个丫头,说风就是雨呢! 无奈失笑,她拉住了凌思迩,交代道:“思迩。记住,到了外面,叫我李大哥,可别露馅了!” 凌思迩调皮地眨眨眼。机灵道:“是,李大哥!” …… 水墨京都的街道一如往常一般繁华,青石地板铺设的路面光滑而平坦,隐隐彰显着低调的奢华。 两旁商铺林立,同时设置了不少小玩意,早把凌思迩看得眼花缭乱,活蹦乱跳。 水墨民风素来开放,女子上街者不在少数,可她们身份特殊,本不该抛头露面的。但考虑到两人皆是男装,倒也无所谓。 卿黎无奈又宠溺地笑笑,摇着扇子从容不迫悠闲漫步。 像思迩这样出生在宫门的女子,纵然有着锦衣玉食的生活,却也同样被这道深门紧紧锁住。她能保持着现在的纯真却已是极为难得,但还是缺少了寻常百姓之家女子的恣意。 卿黎的眸光忽的一闪,幽幽叹息一声。 今日出行,暗地里也不知跟了多少高手暗卫,说是护得思迩安全,倒不如说是监督着她,果然还是一堆规矩! 卿黎不去管身后那群暗中跟着的人。上前追上凌思迩的脚步,见她正把玩着小摊上一条白玉新莲吊坠,爱不释手。 “喜欢?”卿黎闷声轻笑。 这块玉质也不是很好,但胜在晶莹剔透,又是别具一格地雕刻成含苞初荷的样子,应了如今初夏之景。很是有心。 凌思迩猛地点点头,“很漂亮呢!”比起宫里那些上佳的饰品,这个吊坠反倒更有灵气! 卿黎掏出一锭银子,抽出一根银链穿起来,将它戴到凌思迩脖子上。笑道:“确实不错。”白玉新荷配上思迩如今的青涩年华,完美契合。 小摊贩主手接着锭沉甸甸的银子,目瞪口呆地看着两个公子“眉来眼去”,又状似亲密无间,顿时脑补了许多画面。 但他也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一看两位公子的服饰就是贵人了,他可得罪不起! 慌乱地将头低下来,贩主使劲地憋着笑,只是肩膀的抖动还是出卖了他。(..info无弹窗广告) 卿黎一怔,扶额哀叹一声,两个男子这样确实是暧.昧了点…… “咳咳。”掩嘴清咳一声,卿黎抓起凌思迩的手就走开。 男人的想象力啊,果然也是足够丰富! “姐……李大哥,我还没挑完呢!”那里还有好多好玩的东西,姐姐急什么? 卿黎苦笑,这要让她怎么回答? “你要喜欢,我带你去其他地方看看……”至少在那里,伙计掌柜对客人是绝对有礼貌的,她也可以自在些…… 两人走了一会儿,不久便到了一家大气的店面,门口放着两只半人高的青玉貔貅,硕大的墨玉招牌上写着“珍宝斋”三字,清秀雅致,仿佛带了灵气。 “好漂亮!”凌思迩摸着貔貅的脑袋,光滑温润,触感极佳。就冲着这么好看的门面,她也要进去看一看! 走进室内,有一蓝衣伙计立刻迎上了,不着痕迹地观察了二人一眼,微笑说道:“两位公子里面请,本店有许多珍品,无论送礼送人都是绝佳。” 他面上笑着,很是热情。这两位公子衣着光鲜,器宇轩昂,尤其那个白衣公子,气质不凡,一定不会简单。 卿黎微笑颔首,环视了一下四周。 宽敞的店铺中光线十分明亮,中央放了一个回形展示台,各种珠宝首饰一应俱全,美观精巧。旁边每隔一段距离都会放置着一张软垫靠椅,四角的花瓶中还放了能够宁神净气的兰花,更添几分情趣。 珍宝斋是交给钟叔打理的,她极少会来,现在一看,确是十分符合她舒适简约美观大方的要求。 满意地点点头,卿黎挥了挥手,“我们自己看看,你先去忙吧。” 蓝衣伙计应声退下候在一边,凌思迩则早已经跑过去看着那些新奇的小玩意小饰品了。 比起她,卿黎可没有这么好的兴致,方才走了许久,现在腿有些酸,于是干脆在软座上坐下来,而另一个蓝衣伙计也眼明手快地递上一杯茶。 含笑接过,卿黎拖着腮帮,就这般闲散地坐着。 展示台周边有两个华衣妇人正在挑选首饰,不过她们的看似挑挑拣拣,其实也不过就是在叙旧聊天。 这个时间,客人还是比较少的,室内安静,卿黎就算没有存了要偷听的心思,她们的声音还是飘入了耳里。 那个蓝衣的贵妇人压低了声音,故作神秘说道:“你可知最近出了什么喜事吗?” “哦?什么事?”她身旁的黄衣妇人一下来了兴致,立即追问道。 蓝衣妇人呵呵一笑,“我那表侄女雪语被三皇子接进府了,现在可是三皇子侧妃了!” 她昂着头,满脸骄傲,“三皇子妃两年都无所出,三皇子早就不耐烦了!未来等到雪语诞下麟儿,那正妃的位置还不手到擒来?” 傍上了三皇子这根高枝,就算是粘连了点亲戚关系都觉得面上有光! “哎呦!真是恭喜啦!”黄衣妇人连忙道喜,但眸中还是隐约带了妒意。 卿黎暗笑不已,这些京城贵妇,平日里就是以这个互相攀比吗? 看似感情深厚的手帕交,其实也不过逢场作戏罢了。 那蓝衣妇人说的雪语,应该就是陆雪语了吧…… 卿黎轻漫一笑。早知道陆家和三皇子连成一气,原来那老狐狸也不甚放心啊,还要通过自己女儿来牵连住三皇子…… 陆家这回可是要翻身咯! 眼中划过精光,她一脸无所谓。 没关系,就让他先得意一会儿,爬得越高,摔得越厉害。到时候新仇旧账一起算,一定要他印象深刻! 黄衣妇人到底还是要做做样子的,何况这时候好好巴结一下也是好的,于是跟着附和道:“是啊,三皇子妃大势已去,早就构不成威胁了。” 她低低笑着,“听说前些日子,高家三小姐被将军府退了婚,高大人为这事可烦着呢,可没有时间精力为大女儿撑腰呢!”那三皇子妃高萌也算是腹背受敌孤立无援了! 蓝衣妇人也是颇有点得意,“是啊,那高三小姐,听说患有隐疾,整天有大一半时间在睡觉,这样的女子怎么配得上将军府?”痴人说梦! 她在极尽地嘲笑着,而卿黎听到这里,骤然皱起了眉。 成天瞌睡? 莫不是渴睡症? 这病症大多是因为心理原因,不想面对现实,所以下意识选择了睡觉…… 只是听说三小姐高荏刚过及笄之年,能有什么烦心事让她如此的? 卿黎撇撇嘴,觉得索然无趣,见思迩还在看着首饰玉器,也不打扰,继续安然坐着。而这时,那两个妇人的话题又聊开了。 “诶,高二小姐不是相爷的儿媳吗?三皇子妃还是有依靠的啊!要知道,相爷那可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他随便一句就能风起云涌的。有这样的亲家,雪语前路还是堪忧啊!” 蓝衣妇人嗤笑了一句,“那相爷公子,说穿了也就是个纨绔,前些天还日日留恋花满楼呢,没少为现在的头牌晴汐姑娘花银子,相爷最看不惯这儿子了,连带着儿媳也不喜,哪里还去管他的事?” “哦,这样啊!”黄衣妇人若有所思,“那晴汐姑娘我也听说了,卖艺不卖身,是个清倌人,不过今日可是她的开苞之日呢!” 她呵呵一笑,挑眉问道:“你猜会是谁夺得她的初.夜?” “那还用说!”蓝衣妇人轻蔑,很是笃然,“自然是段俞风段公子了!” 第六十五章 繁华 本来处在兴奋中的凌思迩,一听到段俞风三个字立刻眼神大亮,全神贯注听着那两个妇人唧唧歪歪。 卿黎暗叫一声不好!要是思迩知道段俞风去竞标花魁初.夜,那该得多难过? 她几乎第一时间就想将思迩带离,或是让那两个妇人闭嘴。然而还未有所行动,那蓝衣妇人已经滔滔不绝起来。 “话说,段公子出手可阔绰了,一掷千金连眼都不眨一下的!”她一边说着,一边掩嘴轻笑,“晴汐姑娘可是花满楼头牌,那个天仙般的人物任哪个男人看了不会动心?何况是段公子这种混迹烟花柳巷之人?” 此话一出,黄衣服人立即附和。 卿黎微怔,下意识就看向凌思迩,便见她此时正紧蹙着秀眉。 虽然思迩不一定知道花满楼是什么地方,可光光就那两人说的话,也不难猜出就是青楼了!纵然她涉世不深,但这两个字也必然是听过的! 现在她的心思可都在段俞风身上,听到这些消息,保不准不会做出什么过激之举。 果然见凌思迩小脸一白,攥紧了粉拳就冲到两个妇人面前,“你们刚刚说什么?段俞风怎么了?什么头牌?” 她一时情急,声音也尖细不少。好在她如今模样尚算是个少年,便是嗓音有些清脆也不足为奇。 两个妇人皆是一愣,对凌思迩这般咄咄逼人微微不满,但她们好歹是自诩贵妇,必须注重的外在素养,于是便意思着回道:“段公子自然是去花满楼凑热闹了!” 这样的回答太过敷衍,凌思迩可不会那么好打发,“凑什么热闹?你说清楚了!” 凌思迩紧咬着不放,蓝衣妇人恼了,不客气地回着:“还能什么热闹?花满楼晴汐姑娘拍卖初.夜,段公子自然是去竞价的!到时候得了。不是红被翻滚,春光旖旎吗?” 她略带鄙夷地瞧着凌思迩。 在她看来,眼前这位小少年就是心仪了晴汐姑娘的。可这小娃娃什么都不懂,还想着去和段公子比。.info[]真真好笑! 不屑地瞧她,两个妇人相视一眼便齐齐走了出去。 碰上这么个奇怪的公子,也算是她们倒霉了! 凌思迩煞白了一张脸,紧攥着小手气愤不已,甚至卿黎都能感受到她周身的惆怅失落。 在这个时代,男子逛青楼那是常事,何况段俞风素有风.流之名,喜欢去那个地方不足为奇。 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卿黎正犹豫着如何开口,却见凌思迩忽的气势汹汹抬起头来。“可恶!可恶!我决定了!” 卿黎怔怔眨了眨眼,“决定什么?”怎么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呢?这丫头要做什么? 凌思迩坚定地回过头来,一字一句说道:“我要去花满楼……竞标!” 哼!她在这里想他念他,结果他却去妓.院逍遥快活! 不行!她非得把那什么姑娘竞标下来,看他找谁翻红被! 自认为这主意妙极。她满意地勾起唇角。 饶是卿黎有了心理准备,还是为这句掷地有声的言论一惊。 先不说她是女子,便是男子,看起来也不过还是个少年,这样去青楼,不被人轰出来才怪! 当做没听见一般将头扭开,这个时候她还是装透明吧。否则那丫头一定把主意打到自己身上! 然而,这终究是她自欺欺人罢了,就算卿黎将自身存在感降到最低,某人可不会轻易放过她! “李大哥……” 糯糯的声音传来,凌思迩一转头就开始对卿黎软磨硬泡无所不用,非要她带着自己去花满楼。奈何卿黎始终不曾松口。 青楼这种地方她还真没去过,也不是很感兴趣。何况,在这么多眼线之下把思迩带进去,谈何容易? 对这份差事,卿黎绝对敬谢不敏。 百般求而不得。终于,凌思迩的小宇宙爆发了。 她雄赳赳气昂昂地挺胸抬头,双手插在腰间高喝一句:“哼!你不带我去,我就自己去!”反正今天绝不能让他得逞! 话刚说完,凌思迩便作势往外走,卿黎只得哀叹扶额,“好好,我带你去!” 默哀一声,她无奈极了。 明知道这丫头是做给她看的,可是她也确实怕那股热情将她的理智吞没。 到时候,思迩要是真的去逛青楼,以她这样单纯的性子,也不知会不会得罪什么人,又整出乱七八糟的幺蛾子。 比起这样,有个人带着也算能看住她…… 轻轻叹了口气,卿黎拉住凌思迩的手,“我带你去可以,不过你得答应我,不许冲动!” 花满楼的头牌,吸引力可不会小,定还有朝中显贵,若是被认出来,免不了一顿麻烦! 凌思迩自然点头说好。反正目的达到了,姐姐答应了比什么都好! …… 鉴于身后跟着一堆小尾巴,卿黎也只能想办法摆脱掉。 上午两人还是步行上街,到了下午便换了马车。 不疾不徐在前面行进着,马车很快驶入了一个小胡同,两人迅速换乘了一辆,而原先的马车却依旧照着初时的轨迹前行。 如此换了好几辆,直到子芽报告说已经没有了跟踪的人,卿黎这才放心带上凌思迩前往花满楼。 入夜的京都,月华初上,阳光余温散尽,有些微冷。 褪去了白日的喧嚣嘈杂,在莹白月光笼罩之下,彰显出了属于它的底蕴与厚重,还有属于帝都的王者风范。 果子巷的后两街,正是夜里京都最繁华的所在。离得尚远,便能听到阵阵嘈杂的人声。直到当真正开始走上,才发现还有愉悦的丝竹之声袅袅而来。 一路上有多辆马车前赴后继,无一例外驶向了一个方向,自然是花满楼无疑。 卿黎所坐的马车很是奢华,上等暗红色绸缎混合金线交织成车身,两边用银丝绣了几片流云图案,帘坠用蓝月珠串成。前方两匹毛色发亮的枣红色大马脚步均匀沉稳前行。 这样奢华的马车并不是卿黎所喜,然而今日前去,若不展现出一点财力,怕那些人还会眼高于顶。将她们拒之门外呢! 到了花满楼门口,凌思迩早已迫不及待地蹿下,子芽将轿帘掀开,卿黎也顺着下车。 花满楼门前早已经停满了各色马车,纷繁错杂。它的门面宽敞奢华,但比起其他的院馆来,却又少了几丝浮华,多了几分雅致。 卿黎挑眉一笑。 花满楼分属景家,据说如今是交给了景轩打理,前不久刚刚在他的建议下整修翻新了。照现在看来,还是很值得让人期待的! 他们才一站定,立刻就有一青衣小童走上前来,殷勤地笑道:“几位爷,里面请!” 子芽顿步。掏出一锭银子扔给了他,“准备一间上好的雅间。” 手中沉甸甸的分量让小童一怔,但他怎么也是见过世面的,深知这银子烫手,于是赔笑道:“抱歉公子,花满楼的雅间早已经没了……” 子芽凝眉一蹙,有些不耐烦。又扔出了几锭银子,“现在呢?还有没有?”这种人他见得多了,还不是拿了银子好办事! 小童的眼睛已经放光,吞了吞口水,可还是歉意说道:“公子,这。这是真的没有了……” 自从晴汐姑娘准备售出初.夜,所有雅间早已被抢置一空,就是给再多的银子,他也变不出来啊! 凌思迩火大了,要个房间还这么磨磨唧唧的。闹心! “少废话,快点安排,不然本公……子,拆了你的花满楼!”该死,她今天就要看看,到底是什么样的女子,居然把段俞风给迷住了! 小童尴尬笑笑,后退几步连连告罪。这个小公子,年纪不大,脾气倒是不小! 然而他终究是在心里说说,倒是没这个胆子真说出来。看这招摇的马车,还有他们穿的衣服,哪一样不是上等,他一个小伙计哪里招惹得起? 小童垂下了头,战战兢兢也不敢说话。 凌思迩更是气恼了,正欲发作,却被卿黎一把按住,让她稍安勿躁。 缓步上前,卿黎取下折扇的扇坠,交到小童手中,浅笑说道:“麻烦将此物交给冯妈妈,她会知道怎么做的。” 那是景轩赠的扇坠,用独特手法刻印了景家的标识,冯妈妈若是看了,就是没有雅间也会想办法给她腾一个出来! 眼前轻柔浅笑的绝美男子温润清雅,让小童一愣。 他在花满楼带了许久,见过各色各样的贵公子,却从未见过如此风雅之人。 平和清润的气息与这纸醉金迷的世界格格不入,但周身透露的淡淡威严尊贵却又让人不得不俯首尊敬。 小童诚惶诚恐接过扇坠,应下一声便朝里间跑去,半点耽误不得。 卿黎不急,静静站着轻摇折扇,而凌思迩却站也不是走也不是。一个扇坠就能进去了?怎么都有点玄乎呢? 过了没多久,门口处不紧不慢走出了一个美妇,大约三十多岁的样子,样貌却是保养得极好,婀娜的身形妩媚动人,四个字形容,天生尤物! 冯妈妈手中拿着吊坠,看到卿黎便袅袅上前福身,“李公子大驾光临,有失远迎了!”她从容不迫地呈上扇坠。 李公子是小少爷的至交好友,又是卿家掌事,她之前有幸得见过两次,却不想今晚还把他招来了。 卿黎接下扇坠重新戴上,浅笑说道:“我想要个雅间,不知道冯妈妈可是匀得开?” 她状似询问,其实早就笃然了。 冯妈妈也算是京都有头有脸的人物,能打理地这“京城第一楼”井井有条,本事能差到哪里去?凡事留个三分余地,这一点当然是做得到的。 果然,冯妈妈没有让她失望,稍一侧身说道:“李公子请随我来。” 第六十六章 问题 随着冯妈妈走进花满楼,视线一下子变得开阔起来。 大厅内光线明亮,但丝毫不刺目,极大的夜明珠合理镶嵌在墙壁上,将每一个犄角旮旯都照的雪亮。 内部的装饰极尽奢华考究,每一处都能看出主人的用心,但比起用成片奢侈品堆砌而成的金屋银屋,花满楼的品味就雅致了许多。 堂前置了一个半月台,此时还是空无一人。 一楼已经有许多客人落座,每一张位子都用屏风纱帘隔开,彼此都看不到对方,保留了对客人的隐私。 二楼的包间其实便是将独立空间放大,用硕大的屏风和竹帘阻隔,包间数量比起一楼明显少了许多,装饰典雅高贵,视线也更为开阔。 冯妈妈将卿黎带到了三楼,宽阔的回廊中,隐隐约约能看到有三间房,只是最中间的门堂更大,两侧的要略小些。 领着卿黎一边走,冯妈妈一边解释道:“最左边这间是妾身的起居室,中间一间已经有了客人,李公子若不嫌弃,便只有右边那间了。” 看得出这三间都是极品,卿黎也不去多讲究,点头默认。只是在随冯妈妈走过中间一间的时候,竟然感受到了一股熟悉的铁血飙风。 沉稳压抑,冷硬霸道,这样的气息她只有在凌逸辰身上感受到过,难道他也来了? 狐疑的目光转向紧闭的门扉,卿黎微顿了一下脚步,很快便随着冯妈妈走向雅间。 她当然不用担心凌逸辰是来竞标的,那个人可从来没有风花雪月的心思。相反的,若是他真的来了,那今晚的拍卖估计是有什么问题了! 眉心一蹙,卿黎转眸看向一旁轻吟浅笑的冯妈妈,见她神色无异,也暂时压下了心思。 有青衣小童早就候在雅间门外。见几人前来,忙将他们迎了进去。厢房很大,光亮比起大堂温暖柔和了许多,香炉中燃着素雅的檀香。仅仅片刻就让人微微醉熏。 厢房正对半月台的那一面用水晶纱帘蒙上。(..info)这东西有个特点,正面可以穿透而视,反面看上去却和普通白纱别无二致。 所以如今,卿黎可以透过水晶帘清晰地看到一楼二楼的景象,而外面的人却完全不知道雅间中的场景。这样能够窥视掌控全局的感觉,确实给了人极大的安全感。 卿黎暗暗赞叹这设计的巧妙,也开始怀疑,景轩哪里来的这么多新奇的好点子! 房中已经站了三名女子,芳华正茂,长得极为标志。一个立于琴旁。一个手捧琵琶,一个则执着根碧玉箫,姿色各异,环肥燕瘦,但都是性子温婉之人。 三人纷纷行了一礼。然后便各自吹拉弹唱起来。袅袅丝竹之音轻柔舒缓,清淡柔软,直听得人心情舒畅又飘飘然。 这里有软侬细语,有各色才情,还有如此周到的服务态度。卿黎总算知道,为什么自古有那么多才子文客视此地为灵感源泉了,确实是个出产缪斯女神的地方。 看出卿黎的满意。冯妈妈亦是心中一喜,吩咐下去要好好伺候着便准备出门离去。 凌思迩是为了段俞风来的,在窗帘前看了半晌,始终未曾找到那个身影,又突地瞥见冯妈妈要走,忙上前拉住。“段俞风呢?他人在哪里?” 急切地口气微冲,但冯妈妈对于凌思迩的使气却丝毫不恼。 她可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什么样的纨绔公子哥没应付过,又怎会在意一个小丫头的无礼叫嚣? 不着痕迹地收回手,冯妈妈笑道:“小公子。我们这有规矩,不能透露客人的信息,恕妾身无法告知了!” 她回答地轻慢,凌思迩一时气结,声音又大了几分,“什么叫无法告知?你知不知道我是谁?本公……” “咳咳……”凌思迩还没说完,卿黎的两声清咳适时响起,将其堪堪打住。 起身将凌思迩的身子按下,她安抚地拍拍思迩的手,然后转眸笑道:“冯妈妈不好意思,小弟自小任性胡闹惯了,失礼了。” “哪里哪里……”冯妈妈虚伪地逢迎着。 李公子带来的人能简单到哪里去?方才他出言阻挠,定然是那小爷有什么极为尊贵的身份不便让人知晓。如此,可是她得罪不起的。 讪讪一笑,冯妈妈再次欠了欠身,“两位公子先坐着,妾身先告辞了。”来了这么两个人物,她可得要去报备一下。 卿黎不拦着,一边抚慰着凌思迩郁闷的心情,一边对那三名女子挥了挥手,“你们下去吧,这里暂时不需要了。” 她很是无奈。 小丫头实在太冲动了!还好今日跟了来,不然肯定出事。 “别急,慢慢等等。”她拍了拍思迩的肩膀,走到水晶帘前看了阵。 只见一楼隔间大多为土商名士,也有打扮儒雅的读书人,不过应该都是来凑热闹之流,真要支付大额款项,恐怕有心无力。 二楼包间主要则为商界巨贾,或是朝廷官员大臣之子,还有不少王侯子孙,可见真正有能力来拍卖之人该是出在二楼包间。 犀利淡然的眸光扫了一遍,她细长的柳眉忽的一拢。 为数不多的二楼包间里头,竟然占据了水墨朝堂几乎所有五品以上的官员!甚至前几日在刑部见到的尚书李云、侍郎原野和提刑司张青山都是在一个包厢之内! 莫不是,这晴汐姑娘真的如此出色,连这些年近半百之人都忍不住来一睹她的芳容仙姿? 又扫视了一圈,确实没有见到段俞风。 卿黎拧眉沉思,目光投向了一旁的墙壁。 一二楼既然不见人,要么他没有来,要么便是在中间那个最大的雅间里。 她刚刚分明感受到了凌逸辰的气息,而如果凌逸辰来了,段俞风和他在一块也不足为奇…… 凌思迩在房里来回地踱步着,时不时跑到窗前瞅上两眼,嘈杂纷乱的大堂中,哪里见得到某人的影子。她急得都快哭出来了! “姐姐!你说他人呢?”凌思迩不甘心地问道。她今天明明就是为了他来的,怎么连个影子都见不到? 卿黎抿嘴调侃笑道:“某人今天听说人家来竞标可是很生气的,现在人家不来了,你怎么又不满意了?” 她故意没有将自己猜测的告诉思迩。不然她一定立刻冲到隔壁去。 那里面真要是凌逸辰他们也就算了,但若是其他人,就绝不是闹着玩的! 凌思迩眼睛一亮,兴奋道:“这么说他是没有来咯!”她双眼发出灿灿光芒,下一秒又闷声生气起来,“那两个长舌妇,净骗人!哼!” 气恼地坐下,凌思迩算是把什么怨气都发泄光了。她私以为卿黎那话中意思就是段俞风不会来嫖.妓,顿时感到浑身轻松,朝圆桌上一坐吃起糕点来。 中午的时候因为生气。她没有好好吃饭,现在才发现有些饿了呢! 望着凌思迩率性地吃着东西,卿黎摇头失笑。 她还真是个孩子,情绪来得快,去得也这么快! 淡淡瞥了一眼帘外明亮的光芒。卿黎随意道:“思迩,既然人没来,我们回去吧。”今天的花满楼,绝对不会像看起来那么平静,她不能让思迩在这里冒险。 然而凌思迩连忙摇着头,“姐姐,我们难得来这里一次。就看看那个头牌究竟是怎么个美艳嘛!”对新奇的事物,她总是有点执着的偏爱。 卿黎正想劝道,却听见大厅中突然传来一阵空灵的琴音,柔和婉转的曲调,如泉水叮铃,大珠小珠落入玉盘。瞬间抚平了众人心中的烦杂,让人沉溺其中。 “开始了!”凌思迩大喜,蹦跳着走到窗前,往临窗软椅上一靠,悠哉悠哉看起来。 迎客来? 卿黎眉眼轻扬。用这首曲子来迎接宾客。别出心裁啊! 见凌思迩是不可能走了,她也只能舍命陪君子。 所幸子芽在这里,要保护她们两个应该没有太大问题。 安了心,卿黎同样坐上窗前软椅。 半月台上已经站了一个绿裙女子,发束高耸,轻纱掩面。纵然看不清面容,可那双灵动鲜活的双眼却好像能够说话,早已经美得惊心动魄。 弱柳扶风玲珑有致的身材在轻纱下若隐若现,带了欲求而不得的味道。这种无声的诱.惑,往往却是致命的…… 人群中已经爆发出阵阵惊慕声,卿黎能够听到那纷杂声音之中清晰的晴汐二字,想来,这个就该是头牌了吧! 倒是个绝代佳人…… 晴汐冲着众人甜甜一笑,微微欠了个身,“欢迎各位来到花满楼!”清脆悦耳的声音很动听。 众人随即叫好,嘈杂一片,最后还是在她的示意下才逐渐平息。 “今天是晴汐开苞之日,只有回答对问题的人才有资格获得竞标的资格,所以各位一定要认真答题哦!”她调皮地眨了眨眼睛,顾盼生辉之间千娇百媚,宛若林中精灵。 语落,便见她素手一扬。很快,各个包间隔间之内都有一个小童或美婢递上白纸,就连卿黎所在的雅间也同样被送进了一张。 子芽接过递到卿黎手上,羊脂般软滑的纸张上没有半丝笔墨,她拿着这张洁白的宣纸,心中隐隐泛起了不安。 而这种不安,在晴汐问出那个问题之后,达到了极致。 “我的问题是,治国之道,应当以何为本?” ps: 推荐一本好友佳作~ 作品:《蒋四小姐》 作者:包子才有馅 简介:生平理想混吃等死,却卷入上一辈的恩恩怨怨,成了 一枚拿在别人手里的棋子。看四小姐如何挣脱命运的 摆布,找到如意郎君! 第六十七章 变故 清越的嗓音响亮而明快,传递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info 霎时,花满楼中出现片刻的安静,继而,便是一阵此起彼伏的凉薄抽气声。 “嘶――” 卿黎同样为之一怔,握着信笺的手也下意识地加了一分力。 今晚拍卖,来的人不是儒士大夫,便是朝中权贵,在这样一个场合之下,居然堂而皇之地讨论国家大事,意欲何为? 是真的有恃无恐,还是信奉了不知者不罪? 卿黎心中升起一丝担忧。 今日晴汐大张旗鼓问出如此敏感的问题,他日若传到皇帝的耳里,无论最后结果如何,花满楼定然不得善终! 到时候牵连起来的,一定是景家无疑,而这首当其冲之人,便是如今花满楼的管事景轩! 那个臭小子,今晚究竟是在搞什么花样! 卿黎微恼地立起身,朝楼下众人扫视了一遍。他们在怔愣过后,还真有提笔写起来的,就连二楼中,也有少部分官员开始动手。 台上的晴汐笑眯眯望着下方,就算隔得远,卿黎还是能瞥到她眼中一闪而过的阴鸷。 不,不对! 景轩再怎么不知分寸,也不会在这样的场合恣意妄为!还有那个女人,有问题! 卿黎朝子芽望了一眼,他显然也留意到了某些不同,凝重的眸子一暗,点了点头。那意思就是,这女子是有武功的,甚至还不低…… 事情偏离了原先的轨迹,卿黎面色严肃起来,子芽已经做好了随时作战的准备。相较而言,凌思迩就显得惬意了许多,完全没有意识到危险的来临。 她对朝堂之事素来不甚关心,什么治国安邦的也没兴趣了解,大眼睛只是盯着台上的人。可那人脸都挡住了,还有什么好看的? 凌思迩觉得无趣,便又回到了一旁圆桌上喝茶吃点心。 大约过了半柱香的功夫,有小童美婢纷纷上前收回纸张。卿黎的雅间中也同样出现了一个青衣小童,只是很快便被子芽打发了出去。 厚厚一沓的信笺被交到晴汐手上,她却没有细看,仅仅给了身旁一个小婢,自己则上前两步盈盈一拜,“感谢各位的捧场,诸位所言所写会有专人品评翻看,结果稍后公布。” 止于此,又恰有人将一口大鼓抬上来,她也随即话锋一转。“现在,晴汐先为诸位跳上一舞,做助兴之用。” 刹那间,半月台上被照得更加明亮,晴汐足尖轻点便已立于鼓面之上。婀娜身形随着她的动作尽显无疑,妖娆魅惑,看得所有人眼前一亮,如痴如醉。 “咚!” 一记沉闷的鼓声。 晴汐以鼓为面,跃上三丈有余,双手绞住两旁丝带,用力一扯。随即漫天花瓣纷纷扬扬,梦幻而唯美。 那一抹绿色,便在这五彩斑斓之中尤为显眼。 她居然在众人面前展露轻功! 连这点都不去避讳了,莫不是要准备破罐子破摔了? 卿黎微眯双眸,看向楼下众人表现,除了惊慕之外。便少有觉得不妥之人。 而现今花满楼看似平缓安宁的外表之下,其实也已经暗潮汹涌。 几乎每个包间之中,都留了至少一名服侍的女子,而在某些看不见的阴影小角,似乎也渐渐流露出浅浅杀气。 就要开始了…… 卿黎在心中轻轻叹息一声。不再去观察楼下,坐到凌思迩身边。(..info无弹窗广告) 她此时依旧吃得高兴,天真烂漫到不用操心任何事宜。 有时候卿黎也是有点羡慕这个丫头的没心没肺。 “咚!咚咚……” 耳边的鼓声愈来愈急促,从开始的平淡到逐渐激昂,最后甚至有了力拔千钧之势,好似在表达着一种格外壮烈的情绪。 壮烈…… 卿黎失笑,这是要学荆轲“壮士一去兮不复还”吗? 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卿黎放到鼻尖微嗅。 三种不同时节的茶叶混合在一块,清新之中带了些特别的风味。浅啜一口,并没有预料中的杂乱,竟然糅合成了一种格外绵软的滋味,口齿留香。 闭眼细细回味残余的茶香,仿若神情都有些恍惚。 意识到不对劲,她倏地睁大双眼! 而几乎是同一时间的,大堂一片嘈杂,不时有兵刃相接的声响,众人的惊呼声,还有淡淡的血腥味弥散开来…… “发生什么事了?”怎么这么吵? 凌思迩后知后觉地想走过去看一看,卿黎很快便拉住了她,随意道:“出了一点小意外,我们坐一会儿吧,很快就结束的。” 她柔和地笑着,抓着凌思迩的手。 子芽已经将门外几个解决掉,大堂里自有备至好的暗卫去把关,她们在此绝对安全,只要等凌逸辰收拾局面便好。 真正的问题在于…… 一道寒光从眸底飘过,卿黎转动着手中的天青茶杯。 这么绵软甜馨的滋味,真是让人流连忘返啊! 耳边的声响慢慢趋于平息,碎了一地的酒坛子弥散着酒香,只是此时,空气中同样混杂了血腥味,令人几欲作呕。 凌思迩按捺不住了。 这样未知的血腥让她不安和好奇,就算姐姐一直牵着她的手,还是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惧。 哪怕是死也要死得明白! 抱着这样的心理,凌思迩趁卿黎不注意,偷偷跑去窗边瞥了一眼,而也仅仅是这么一眼,却让她惊呼出声。 “啊!”尖亮惊惧的声音震响,她腿一软就跌坐在了地上,双手不敢置信地捂着自己的嘴,浑身发抖。 就知道……卿黎轻叹,走到她的身边揽住她的肩膀。 好奇害死猫,这个丫头非要看,现在可给吓到了…… 她一下一下有节奏地拍打安慰着思迩,自己也同样将视线投向窗外。 满地的血腥惨不忍睹,那些原先美艳动人的俏佳人,一个个死相惨烈地横七竖八躺着。黑衣暗卫正在钳制着几个负隅顽抗的女子。或是排查已经倒地的尸体。 而那些宾客,一个个吓得脸色惨白噤若寒蝉。 这也不足为奇,谁能想到,上一秒还是百般温存的美娇娘。下一秒却变成残忍狠绝的杀手了呢? 这样的巨大变故,对于这些素来养尊处优的酒囊饭袋来说,绝对是一种惊吓…… 人群之中,有两道人影格外引人注目。 青衣男子双手环胸,慵懒闲散地倚靠在柱旁,看着满目疮痍,不住地惋惜摇头,看似是在可怜这些俏丽女子,然而那眼里,却是藏不住的兴味盎然。 这人不是凌思迩朝思暮想的段俞风是谁? 而另一边。黑衣男子静默立于半月台上,鹰眸凌厉地望着倒地挣扎的晴汐。 明明是沉敛的气息,却给人一种桀骜睥睨的如虹气势。就像一把鞘中锋利的宝剑,锋芒尽敛,却始终无法让人忽略他的存在。 大约是思迩方才一声惊叫吸引了凌逸辰的注意。他将视线投过来,透过水晶帘,犀利的眸光似乎与卿黎对视上。 微一怔,她本想着外面没办法看到雅间内,暂时松了一口气,然而下一刻,凌逸辰便已经飞身进入了雅间。与她直接面对面。 一秒,两秒,三秒…… 两人沉默对视着,彼此都不说话,然而周遭的气压却越来越低。 凌思迩早已吓得魂飞魄散,刚刚好不容易缓和了一会儿。便见到凌逸辰一脸阴霾地出现,又是一声惊呼。 完了完了,被辰皇兄抓到了…… 凌思迩追悔莫及,干脆将头低下埋到卿黎怀中再也不去见人。 良久,凌逸辰暗黑着脸色。怒气冲冲低吼道:“你来干什么?” 她知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一个女子居然来青楼院馆?还带着思迩一起! 今晚的花满楼危机四伏,她要是出了一点意外,可曾想过他会如何? 满心的后怕和担忧让他的眸光充血,他的口气很冲,莫名的暴躁着。 卿黎大概是从未见过这样的凌逸辰。微红的双眼都是对她的控诉,那双幽深的眸中再没有往常的温柔缱绻,此时尽充斥着怒气和狂躁,似乎恨不得将她生吞活剥。 然而,尽管气势凌人,但所有的情绪,却在分分明明地在告诉她,他的在乎…… 卿黎略带慌乱地收回了视线,感受到自己有些不稳的心跳。 “我……”张了张嘴,卿黎却发现自己完全无法解释。 思迩该是敬重凌逸辰的,若是说了实话,那估计她以后在凌逸辰面前要抬不起头了。 毕竟,为了一个男子跑来青楼,此等惊世骇俗之举,虽在自己看来没什么,但对当代人来说,还是不齿的。 正在思索着要如何回答,门口一个轻慢的声音徐徐响起,“呦,可真热闹啊!” 段俞风眼神晶亮地走进雅间。方才他还纳闷辰过来干嘛,原来,有佳人在此啊! 揶揄地瞥了眼一脸阴沉的凌逸辰,他走到卿黎面前,装模作样作了一揖,“嫂夫人有礼了!” 段俞风笑得促狭,一见某战神大人眸色暗黑,面上愈加欢乐了。 果然是个奇女子,连逛青楼都做得出来! 感受到怀中的小家伙全身一震,卿黎微眯了双眼。 很好,这只狐狸还敢火上浇油! 她收敛眼中精光,转瞬便抬眸笑道:“段公子也在,真是好巧啊!”故意说得响亮,她满意地发现思迩身子一僵。 段俞风不解卿黎话中何意,便见她忽的起身走至凌逸辰身边,自然而然牵过他的手,又转而对段俞风笑道:“我家小妹身子不适,还望段公子照顾一下。” 话音刚落,她便拉着凌逸辰走开。 那只死狐狸,就留给思迩去好好对付吧,现在,她有必要顺一顺某人的虎毛…… 第六十八章 据点 凌逸辰发现,自己本来慌乱愤怒的情绪,在那只柔软微凉的手握住他时,已经消弭于无形了。 他自嘲一笑,什么时候自己已经变得如此没有出息了? 眸光投向身旁清雅温和的女子,他在心中叹了口气。 这个女人啊,绝对是他的克星!可是,他偏偏还认了…… 凌逸辰一言不发,仅仅抓紧了那只小手。 感受到身边之人的怒气逐渐减轻,卿黎嘴角不自觉勾起一抹弧度,手下也没有松开。 两人走到大厅之中,此时所有逆乱之人已经清点结束。 一黑衣暗卫带着满身的血腥,肃杀地抱拳说道:“主子,一共五十八人,三十一人当场毙命,二十二人服毒自尽,其余五人全部抓获!” 冷寂的语气波澜不惊,一身严谨挺拔,气息收放自如,行事果决狠断。 卿黎暗赞,这个人,非常适合隐于暗中。 身后一直相随的子芽见到这个暗卫,沉寂的眼中很快便流露出异样的情绪,有欣赏,有戒备,还有挑衅…… 卿黎好笑,子芽和王搏同样也是暗卫,早就学会了如何控制自己的情绪,然而如今他却是这般兴奋,体内的好斗因子都被挑起来了,可见眼前这个人有多不简单…… 凌逸辰思索片刻,点点头道:“做得不错。” 他环视了一下四周,空荡荡的大厅之内早已不复先前的热闹,才子文人,官员商贾已被疏散,所幸安排妥当,并未造成太大伤亡。 轻叹一声,凌逸辰吩咐道:“穆仓,回去好好审问,看能不能让他们招供出什么!” 其实他也知道这几乎不大可能。这些人都是死士。一见情况不对立即服毒自尽,若不是提前卸掉了她们的下巴,恐怕都留不下活口。 而这样连生死都置之度外的人,又怎么经受不住严刑拷打? 要从她们口中得出一言半语。难! 可是无论如何,总要一试不是吗? 穆仓得令,行了一礼便带人大步流星回去审讯,只是在越过子芽,四目相对之时,彼此都从眼中看出来炙热。 卿黎扫视了一圈四周,凤眸微闪。 整个花满楼内,所有的莺莺燕燕几乎全员覆灭,剩下的不过是些手无缚鸡之力的小童小厮。 这本无可非议。 但是,群龙不见首。冯妈妈人呢! 花满楼几乎是冯妈妈一人撑起来的。若说要在这么精明的人眼皮子底下藏如此祸害,那是不可能的!而且此时,既不见她被俘,也不见她的身影…… 所以,唯一的解释便是。冯妈妈就是这件事的执行者! 至于策划人嘛…… 卿黎对上凌逸辰的双眸,笃然道:“这里是西川的据点。”她一字一句清晰明了,明眸中泛起了淡淡的寒意。 凌逸辰一愣,或者可以说是震惊地看向卿黎。 他明明什么都没有说,黎儿怎么全知道了? 前些日子查出花满楼的问题,核实了一阵他才安排这次的突袭,行动可以说是极为保密。知道的人都没有几何,她是从哪听来的? 看得出他的疑惑,卿黎却并不急着解释,反而问道:“今晚的一出戏,你觉得是为什么?”她倒要看看,那个人究竟伪装到了何等田地。是不是连他也骗过了? 凌逸辰微怔,鹰眸一闪,拧眉道:“他是想要将水墨大小官员一网打尽,动摇国之根本。” 他刚刚在楼上看得清楚,几乎所有高位大臣都来了花满楼。若是今晚他们没有部署好,很可能明日早朝之时,金銮殿上空无一人! 这些大小官员,虽说清官贪官都有,但不管怎么说,在其位,谋其事,他们就算是做给皇上看,也得把门面做足了,多多少少都会对社稷有所贡献。 而这群人,若是一夕被灭,水墨自会陷入恐慌,官员调配应对不来,朝堂内室一片纷乱,将是大祸! 然而,他也同样奇怪。 花满楼在京都闻名早已数年,这个据点一直都是低调的,甚至未曾被发现。 然而今天,或者说是最近,居然因着一个晴汐而张扬起来,甚至还故意露出了马脚!就拿今晚来说,那个治国安邦的话题,哪是寻常百姓能够谈论的? 他们这么肆无忌惮,是要等着别人来抓? 谁会蠢到这种地步,不仅将匿藏之地曝光,还搭上一条性命的! 他总觉得,事情其实没有这么简单。可是,真要他找出哪里遗漏了,却又是千头万绪,一时无从下手。 见凌逸辰愁眉紧锁,卿黎便知道,他也发现了可疑之处。 “你说的对,也不对。”卿黎淡淡开口,走进一边隔间,兀自倒了一杯酒,放置鼻尖轻嗅,“这个味道,很柔和呢……”和刚刚喝的茶一样,都被放进了不干净的东西! 她闻着空气中混了血腥味的酒气茶香,眸光扫向大厅中满目的疮痍,寒凉如星。 “黎儿,这酒有问题?”凌逸辰意识到了关键,将杯中佳酿放于鼻尖。 青涩浓郁的酒香扑面,是碎竹青。可是比起寻常喝的,他也觉得似乎那股辛辣之味温润了许多。 一开始他只是以为商人重利,所以在酒水里掺了水,也不甚在意,而今细想来,这花满楼已经如此奢侈,哪里还会在酒水上克扣?分明就是一个盲点! “醉心,它的名字。”卿黎扬了扬手,清淡的目光扫视了一圈,最后不知停留在了何处,幽幽声响吐口,“这是西川的皇室秘.药,有迷醉人心的作用。它本身无色无味,但一旦和其他东西混在一起,却会削弱对方的气味” 顿了顿,她复又蹙眉说道:“服用了醉心,初时或许无碍,可慢慢的潜移默化,三个月后,就会自动被对方操控!” 这也正是醉心的独特之处! 它生长于西川的琅琊雪山之上,本就是极为少见的,又因为害人不浅太过阴毒,曾被大批清除,她也以为此物销声匿迹了,却不曾想有朝一日出现在这里! 西川皇室秘.药,若想动用便得经过皇帝同意,所以这件事是谁策划已经昭然若揭,除却那个少年皇帝顾少珏便无他人了! 只是,他这步棋走得实在太狠了! 故意让这据点曝光,故意吸引满朝文武过来。 明面上安排一次刺杀,让刑部之人误以为他们的目的,是要以武力手段解决这群国之栋梁,以此来降低他们的警惕性。而事实上的,却是要用醉心,来操控水墨的根基! 为了这行动,他甚至都不惜牺牲掉这个隐匿在水墨多年的据点,不惜将悉心培养的棋子舍弃送人! 这个买卖,表面上看起来是西川方面蒙受了巨大损失,然而三个月后,若是醉心不解,那这水墨的朝堂还不和他西川姓了顾? 如此精妙设计,环环相扣,顾少珏还真是个天才! 凌逸辰面色深沉,满目震惊,此事关系到水墨的国运,一旦被他得逞,那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若不是黎儿明慧,找出了症结所在,水墨怕是要走到尽头了! “醉心,可解?”凌逸辰低声问道。不知是因为惊诧或是愤怒,他此时的声音带了浓厚的沙哑。 卿黎给他一个安慰的笑容,拍了拍他的肩膀,“天下万物,相生相克,醉心既然存在,就必然有克制它的东西,你放心好了,没事的。” 要解醉心也并不是难事。 凌逸辰松了口气,又突然想起那沓官员文人写的信笺,上面可全是治国之道,如今又去了哪里? 凌厉的鹰眸一凛,迸射出两道寒光。 好!很好!顾少珏做的真绝! 不但想要彻底篡改水墨朝堂,甚至要将这满朝文武对于国治的想法观点一并剽.窃了过去!那个消失了的冯妈妈,定然就是去将这东西上交了吧! 该死的! 凌逸辰攥紧了双拳。在战场上,虽说也是尔虞我诈,可如这般阴险的伎俩,却是为人所不屑的!偏偏这群人,就和他玩这样的把戏! 若是哪天被他揪出来,定要将西川的老底全部掀掉! 现场已经整治地差不多了,原本华贵的楼间已被毁去一半,光是墙上拳头大小的夜明珠都有大多被震碎,损失几何已经不是可以估算的了。 卿黎敛眉,捏着下巴沉思。 花满楼一直都是景家的产业,冯妈妈是近五年才出现的人物,也就是说,这个据点是在五年里慢慢建成的。 景家业大,京都八成的酒楼饭馆赌坊青楼皆是景家旗下,而西川却专门选择了名声最盛的“天下第一楼”,仅仅只是为了今日之举吗? 还在疑惑之中,卿黎忽的听见凌逸辰在一旁吩咐道:“去景府将景轩带去刑部,他需要接受调查。” 一句话,恍若晴天霹雳,卿黎瞬时大惊。 “你要做什么?”她扯住了凌逸辰的衣袖。 他要抓了景轩?明明这件事与他无关的,那么娇生惯养的人,就算之前都受过磨砺了,可哪里是经受得起牢狱之灾的? 将景轩当成了亲弟弟一般从小疼爱,卿黎怎么忍心他受苦? “凌逸辰,你不能抓他!” 第六十九章 夕颜 清明的双眼中弥漫着坚持,她扯着凌逸辰的衣袖不肯撒手。 凌逸辰从未见过她对一个人那么关心,他知道那个景轩就是上次在婚宴上出现的布衣少年,只是,他和黎儿究竟是何关系,为什么能得到她如此的在意! 一股浓烈的酸涩从脚底升起,凌逸辰忽的觉得心中有些空落。 或许是因为嫉妒,又或许是不甘,他赌气一般的故意唱了反调,“这是刑部的事,景轩既然是花满楼的管事,就理所应当受到审讯,刑部向来一视同仁!” 其实他也知道这事和景家可能没有太多牵连,就算给他们十个胆子,他们也不敢光明正大在皇城动土!但,毕竟是这么个流程啊!不能因为个人原因就徇私枉法来的。 更何况,那个小子,他才不会徇私,只会更加严厉而已! 卿黎也知道这层道理,可心里还是有些不安。无奈之下,她只得交代道:“你可不能给他用刑啊!” 虽不清楚刑部是如何审问的,但严刑逼供定是其中之一!这种审问方法她从来都是最为排斥的,更不希望会用在景轩的身上。 凌逸辰就快暴走了,咬紧着牙关瞪着这个处处为别人想的女人。还是他的妻子呢!心都跑到别人身上去了! 他气恼地甩开手,不去看她一眼便大步流星离去,可那眼角浓烈的失落却在转身刹那再也锁不住地倾泻而出。 这个女人,什么时候也能偶尔关心一下他呢?他的心情好坏,有的时候真的是取决于她啊…… 望着那个默默离去的萧瑟背影,卿黎这才突然意识到了他在生气。 大约是她表现得太过关心景轩了,所以这厮在吃醋? 抿嘴莞尔一笑。这样的凌逸辰,怎么都有点像跟大人要糖吃的小孩,可爱得很呢! 越想越觉得有趣,卿黎嘴角的弧度逐渐放大,然只消片刻。她又收敛下了笑意。 她有直觉,西川的目的不会仅仅是官员而已,景家受牵连可能也在顾少珏的算计之内。 若是找不到相应证据证明景家的清白,到时候家族没落。那么受到影响的会是谁?对于他西川又能有什么好处? 卿黎有些想不通。 这样的事情,本不该她来操心费神,然而似乎冥冥之中,有些她在乎的人也被牵扯了进去,那么便不能再坐视不理了…… 闭上眼轻轻揉了揉眉心,再睁开,那里面又染上了潋滟自信的光华。 “子芽,给我安排一下,过两日我要去见夕颜。”有些事对于她来说,要查清楚或许有些难度。但对于那个人,也不过便是动动手指头的事…… 她长舒了一口气,望向原先自己所在的那个三楼雅间,嘴角玩味了起来。 要不要现在去打扰一下呢?真想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呢! 然而也只是这么想想了,若是她现在进去把思迩带回王府。估计是要被嫌弃了! 也不知道段俞风能不能招架得住这个小太阳…… 卿黎无所谓笑笑,随意地坐下等待。只是可怜了王搏啊!还要驾着那辆空马车在城中四处瞎逛,逗着身后那群小尾巴。 …… 天色有些暗沉,起了风。院中繁华落尽,只剩满目葱绿,然而从前感觉清新舒爽的碧色,此时却让卿黎有些压抑。 景轩已经被抓了两天了。虽然凌逸辰保证了不会对他如何,但同样也不许任何人探视,她不知道那个孩子能不能承受得起…… 耳边传来咯咯的笑声,如银铃一般清脆。 卿黎回眸望去,便见凌思迩正捣弄着一堆草药。明明是对着一些无情无趣的东西,可那嘴角恣意的笑容却如何也掩藏不住。(..info) 自从上次从花满楼回来。这个丫头便如今这番模样了,她没有问思迩和段俞风究竟说了些什么,但至少,能让她兴奋如斯,定是些愉快的回忆。 受了凌思迩的感染。卿黎原先压抑的心情得到了舒缓。 她莞尔失笑。 思迩似乎总有这么一种能力,能将自己的欢乐传递给身边的人,就像冬日中的暖阳,给万物染上温暖的颜色…… 子芽倏地无声无息出现在卿黎身后,抱拳道:“主子,已经安排好了。” “嗯。”淡淡回了一声,卿黎抬眸望了望已经偏西的日光,无奈摇头。 这个人啊,架子真是越来越大了! 瞥了眼欢乐中的凌思迩,卿黎秀眉一拢,想了想便吩咐道:“让王搏留在这里,你跟我走。” 这些天她和思迩都没分开,思迩也从未提过要再去找段俞风的事。 都说食髓知味,她就不信这丫头从此打住了自己的心思!本来还奇怪着,可今日当她说了要出行,思迩那眼睛都晶晶亮了!可见,她是有什么事在自作主张! 让王搏留下来,也是希望能看得住点她…… 安排好了一切,卿黎换上一身男装便乘着马车出行。一路上走过的道路越来狭窄,人群也是越来越稀少。 有别于主街道上的繁华热闹,这里的青石小巷,黑瓦弄堂就显得简易普通了许多,但在点点平凡之中,却又似乎是讲述一个一个悠远又古老的文化故事。 又穿过一条小巷,便来到了望仙河旁。 这条河横穿京都,河面开阔,河水却不急。两岸种了成片桃林,此时芳华已逝,唯剩了片片桃叶,甚至可以看见一两个青涩的果实,饱含着生命的气息。 卿黎记得上次来这里是被凌逸辰拖过来的,那时还与他定了个一年之约,现在再去想想,仅仅两月而已,心境竟也变得不同了…… “主子。”子芽的声音在车外响起,卿黎很快便收回了思绪,会意地下车。 河面吹来的风清凉舒爽,带着水汽。因此地风景优美秀丽,所以岸边停靠了多艘画舫船只,文人墨客大多喜欢在这里附庸风雅,吟诗作词。 所有画舫之中,有一条浅蓝色的尤为显眼。体积硕大精致华丽,气势上力压万千,唯它独大。这样的辉煌,以至于它周围没有一条船只停留,在河面上孤寂而飘零。 永远都是这么高调…… 卿黎摇头,不做任何评论,随子芽一同登上了这条画舫。 船头站着一个青衣男子,儒秀温润的外表便让人眼前一亮。 男子随意作了一揖,“我家主子已在里间,公子请。”他做了个手势,卿黎也便随着他带领,穿过层层纱帘,来到了画舫中央。 软榻之上,斜倚着一个红衣女子,她披散着长发,恣意而慵懒,光裸的脚踝洁白纤细,宛若一块上好的羊脂美玉。完美到妖异的面容上始终带着一丝浅笑,姿态豪放随意,却丝毫不显得艳俗,反而高高至上到让人想要膜拜。 卿黎想,她这辈子,上辈子,两世加起来见过的人,就眼前这个尤物是最让人难忘了。仅一眼就能让人痴狂沦陷,便是个女子都忍不住惊慕于她,更何况男子? 所以,这个女人此时正享受着全方位的服务,周边四位绝色美男子,一个端茶递水,一个捏肩捶背,一个陪说陪笑,一个抚琴风雅,真乃赛过活神仙! “呦,来了!”女子懒懒地睨了卿黎一眼,接过其中一位美男子递来的糕点,细细品着,似乎并没有在意卿黎的存在。 可是,那姿态怎么都有点像是挑衅呢? 拜托,她哪里用得着像这样被服侍着,这人以为她也喜欢搜集各种美男子吗? 嘴角抽了抽,卿黎掩口清咳了一声,在一旁坐下。她现在需要等等,等到夕颜没有耐心了再来谈事,此时效果才事半功倍。 卿黎悠闲自得,夕颜的一双明眸却微眯起来,在卿黎身上打量了一圈。 今日的她一身简单白衣,只一条墨黑腰带做了点装饰,没有奢华的绫罗绸缎,可偏偏就是莹润风采。 她心中气闷,这个人,总是这样,无论处在何时何地,一身风采总无法淹没。 当初便是被这死女人的男装吸引,她还一门心思想将她收入后院呢,谁知居然是个女子!这件事让她足足恶心了三天! 夕颜瞪了卿黎一眼,继续享受那四位美男的服侍,然而心境到底是被这个柔和倩影捣乱了…… 耳边的悦耳琴音听来愈加烦躁,夕颜微恼地睁开双眼,不耐烦地挥挥手,“下去!”她现在没工夫再和卿黎耗了!这女人都个把月没来找过她了,明显现在是有事相求…… 切!有事相求!见过哪个求人的像她这样的?比主人还要放肆! 偏偏,她还就吃这么一套! 深吸了一口气,看到空荡的里间只剩她和卿黎子芽三人,夕颜不禁调笑道:“黎,你这是怕我会加害你?怎么还随身携带着侍卫呢?” 一边说着,她一边朝子芽投去目光,精瘦的身形一看就很强建,长得倒也不赖,她喜欢! 若不是感受到身后某人越来越冷的气息,卿黎真可能会笑出来。 “子芽,你去外面等着吧。”她挥了挥手,若是继续呆下去,她可保不准子芽会不会忍不住和夕颜打起来! 这个肆无忌惮的女人啊,真以为所有男子都是没有爪子的猫吗? 第七十章 原由 子芽冷哼了一声便离去,连看都懒得看她一眼。 夕颜啧啧称赞,“有个性,我喜欢!” 虽然她嘴上这么说着,但卿黎知道,夕颜不会真的对子芽下手。 一来,她也并不是真的对子芽感兴趣,不过是想玩笑一下,二来,子芽是她的贴身侍卫,夕颜绝不会来挖自己的墙角。 画舫中寂静无声,时不时有清风拂过纱帘,隐约看得清河面上的景致。 卿黎悠然随性坐着,手捧香茶,并不急着说话,素净到几乎能够淡去,好像下一秒便会乘着河面清风飘然而去。 夕颜突然想起这望仙河的典故。 传说许多年前,便是有一得道高人在这河上泛舟之时,参透了世间大道,终于得到突破成仙而去,所有人都看着他驾五彩祥云离开,是以得来望仙二字。 莫不是,黎这时也参透了什么道义? 夕颜狐疑,盯着那张平和浅笑的面容细看,可在对方眼中除了清淡便再无见过其他。 无奈一扁嘴,她又一次索然无趣地倚回软榻之上。 一直都知道,黎根本就是个淡漠凉薄之人,能让她放在心上的,也不过尔尔数人而已,此行前来定是为了那景轩了! 夕颜有些困倦地打了个哈欠,摘下手腕上戴的一串念珠把玩,漫不经心道:“黎,你要再不说我可就要回了。”真以为自己整天没事干吗? 卿黎浅笑,歪着脑袋随意看了她一眼,“你不是猜到了吗?我此行的目的。” 拿起一块面前的绿豆糕,卿黎轻咬了一口,甜而不腻,软酥松脆,就知道她会享受! 夕颜双眼微眯,冷哼了一声,“你就这么笃定我会帮你!” 无极门以贩卖消息为生。得来的情报确实可靠准确,但也不是每一个消息都会去卖的,就比如黎现在要的…… “你会的。(..info无弹窗广告)”卿黎笑道。 自从她提供药物资财,将夕颜从一个被宗族追杀的女孩扶上无极门门主之位开始。她们就已经连成一气了。 这些年夕颜没少帮过她,哪怕为难,最后都会妥协。 世人皆道如今的无极门主不近人情,却事实上,她恰恰最重人情。说是滴水之恩涌泉相报并不为过,更何况她给予夕颜的是救命之恩…… 夕颜咬紧了牙,瞪视着那个云淡风轻的女子。 这个女人,永远都会抓住最关键的一点,让所有人为她卖命! 若是其他人敢这么对她,早就不知被怎么处置了!可是对于卿黎。她始终都带了些敬畏。 谁都不会知道,下一秒,卿黎会以怎样的姿态出现,又是怎么平和温雅风度翩翩地让人惊惧。就如三年前那场夺门主之争,若是没有黎的帮助。她早就死了千百回了! 撇开头,夕颜沉沉叹了口气,“以后你再找我做这种差事,我一定不理你!” 卿黎忍住嘴角的笑意,缓缓吐口:“好。”每次都这么说,还不是每次都心甘情愿帮她? 其实她也不想为难夕颜啊,可有些事真的是自己有心无力。 夕颜正了颜色。起身坐到卿黎面前,微蹙了眉心,“你要问的,是西川选择花满楼的原因,是他要牵连景家的意图。” 点了点头,卿黎等着她的下文。却见夕颜突然瘪了嘴,很是不屑,“他顾少珏哪里是想连累景家啊,他的目的可不会这么简单。” 顿了顿,夕颜望向了卿黎的眼睛。突然勾唇一笑,“现在被曝光的据点是花满楼,而接下来,就会是九华真味馆,风行米行,还有……南蜀酒坊!” 每一个字都是掷地有声,夕颜每说一个店铺,卿黎的面色就阴沉几分,直到最后一家说出来,卿黎也总算是有些明白了。 景家的花满楼,段家的九华真味馆,陆家的风行米行,还有卿家的南蜀酒坊! 这一个个据点相继曝光的话,到时候,四大家族全部沦陷,水墨经济便会几乎瘫痪! 失去了此等民生保障,就算再怎么宏观调配,也难以在短期之内起到效果。国民怨声载道,朝堂一片纷乱,西川又虎视眈眈,内忧外患之下,水墨前途堪忧! 看卿黎震惊的神情,夕颜知道,她是想通了。 这本是国家之间的事,她无极门却是分属江湖。江湖朝廷素来井水不犯河水,她从不会去刻意调查那些皇室之间的事,以免得罪了别人。这也就是为什么卿黎问这件事时,她会如此为难了! 卿黎抿唇一想,有一点极为不解,“西川既然在水墨隐匿了这么多年都无所动静,为什么最近会这么大动作?”似乎没有什么直接促成利益的条件因素在,他这么急事为了什么? 夕颜扶额,就知道她会问得更深入了!今天不把事说清楚也不行了! 伸出了两只手指,夕颜比划道:“两个原因。第一,皓岳水墨四十多年前曾有一门政治联姻,也算盟友,但如今皓岳夺位之争愈演愈烈,西川若在此时对水墨出手,皓岳自顾不暇,定不会施以援助,所以此时算是水墨最薄弱的时刻。这第二嘛……” 夕颜一顿,贼兮兮笑了起来,“第二个原因就是因为凌逸辰了!” 是他?“为什么?”卿黎下意识便脱口而出,甚至没有意识到有什么不妥。 夕颜了然一笑,原来黎的心情也有被人影响的时刻…… 故意拖沓着不去回答,夕颜满意地看到卿黎眉间越皱越深。终于还是没有让她继续不安下去,夕颜笑道:“你成婚过后,世子爷不是接旨调查西川奸细了吗?就是那个时候打草惊蛇了呗!” 凌逸辰什么本事顾少珏清楚得很,放任他调查下去,自己多年的部署早晚功亏一篑!既然如此,自然是提前行动了,何况此刻的时机也算成熟了…… 夕颜呵呵笑了起来,“说起来,你那亲亲夫君还真是够倒霉的!”像献宝一样凑到卿黎身边,夕颜揶揄道:“你可记得凌逸辰一直调查的前朝悯帝陈后的事?” 还在为她那句“亲亲夫君”别扭,又突然听夕颜说起悯帝陈后,卿黎顿时一怔。 她连这些都查到了?究竟安排了多少人手啊? 不去理会卿黎狐疑的眼神,夕颜自顾自说得高兴,“那闯入藏书阁偷盗卷宗的人根本不是西川人,而是凌千墨故意伪造出来的假象。你家世子爷受理了这门差事,结果却把真的西川奸细引了出来,可不就是倒霉吗?” 夕颜不顾形象地哈哈大笑,一时前仰后合,欢乐无比。人家一个简单小伎俩,就把一群自命不凡的人耍的团团转,那个三皇子也是个人物呢! 卿黎脑子一时短路,再去想夕颜刚刚说的话,脸色慢慢也变了。 她记得凌逸辰和她提过,那次藏书阁入盗的黑衣人们都是穿了厚底马靴的,当时她也觉得奇怪,为何西川的探子这么粗心大意! 却原来,人家根本不是西川的,而是三皇子派出用来混淆视听的! 所以凌逸辰临危受命,追查西川奸细,无意中引起了顾少珏的警惕,才有了后来刑部闯入探子被抓,服用曼陀罗毒自尽,还有花满楼这一系列的变故…… 一切的源头,竟然仅仅是三皇子的一招“栽赃嫁祸”? 卿黎嘴角抽了抽,又觉得不大对劲,“那彼岸花和悯帝的宝藏,还有言亦倾给我看过一块天蚕云锦,这些都是假的?” 夕颜摊了摊手掌,“悯帝宝藏和彼岸花我不清楚,据说卷宗里是这么写的,是真是假无从考证,而言亦倾那块天蚕云锦嘛……” “黎,你那么聪明,怎么这时候转不过弯呢?”她捂着嘴笑了片刻,“天蚕云锦虽说难得,又不是没有,随意伪造一块也不是难事啊!那言亦倾分明就是和凌千墨通了气的,不过就是为了增加这件事的可信度而已!” 毕竟,有了卿黎来确认皓岳六皇子也有探听宝藏的意图,这西川同样觊觎宝藏然后闯入藏书阁一事便给坐实了!渐渐的后续发展也就顺理成章起来。 要说凌千墨一开始的目的,大约不过是想要西川闹出点小事,外部忧患的条件下,他才好在朝堂上搅和一番,然后趁机除去太子,自己夺嫡。 可他估计也没料想到,顾少珏是个狠心的角色,一次性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将他原先的计划彻底打乱了。 想象很美好,现实却很残酷,又是一个自作聪明之人啊! 夕颜无语地摇了摇头。 这些人要是能够团结在一起,一个国家何愁忧虑?偏偏都是想做最高统帅,又偏偏不甘心偏安一隅,所以才整出许多幺蛾子。 卿黎是如何也想不到,原来自己都已经成了别人局中的一颗棋子了! 看夕颜一副了然的样子,她不由苦笑。 这算不算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还好还好,现在来龙去脉都搞清楚了,要想把景轩弄出来,也只有将这些西川的据点一一打破,洗去他的嫌疑。 那时,失去了这些可供操控的棋子,顾少珏便是再想做些什么也无能为力了! ps: 推荐好友的一本书:《王后恋爱纪》,感兴趣的朋友可以去看看哦!在我车位上有直通车的,谢谢亲们的支持了!么么哒~ 第七十一章 受伤 卿黎淡笑地拍了拍夕颜的肩膀,真诚道:“颜,谢谢。”为了她,夕颜已经很多次打破自己的原则了,这声谢谢确实应该。 夕颜一愣,随即便将脸转去了一边,冷哼道:“别这个恶心样子,我从不需要!”她做一切都是心甘情愿的,哪里用得着这句谢谢? 从袖中取出了一张信笺,夕颜扔到卿黎的面前,随意地拢了拢自己的头发,嫌弃道:“这个东西拿去,免得你再来烦我!”她躲瘟疫一般挪开,又一次躺会软榻上倚着。 卿黎展开一看,尽是一些店铺酒楼的名字,分明就是西川在水墨的所有大小据点! 可是,夕颜就这么交给她,不是明面上和西川对着干吗? 她的行事虽说张扬,但绝不会超出本分,始终秉持着对朝廷国家不冷不冷的态度,现在这样岂不是逾越了? “你……” 卿黎正想说些什么,夕颜却先她一步开口调笑道:“黎,你从前可不像现在这样婆婆妈妈的,莫不是成婚之后连性子都变了?” 傲慢张狂的语气,符合她一贯的风格,可卿黎知道,这不过是她为了安她的心。 “谢谢。”明明有千言万语,可到了嘴边,最后也仅仅化成了这两个字。 她们都不是矫情的人,但这一回,卿黎是真的非谢不可。 夕颜不以为意,闭上眼闲适地躺着。 天边的夕阳火红而炽烈,照在河面上都染上了一层光彩。金灿灿的阳光透过层层纱帘,映在那个火红的绝色女子身上,竟是与日月一般耀眼夺目。 夕颜平时要处理的事宜着实不少,如今能抽出空来为她专门跑一趟,这份情谊,她记住了。 “颜,我先回去了。”这些事得尽快解决,否则也不知。下一个遭殃的会是谁。 夕颜并未说话,卿黎也权当她默认了,转身即将踏出门口的片刻,忽的听到身后夕颜的声音响起:“黎。若是有一天我也出了事,你是不是也会这么帮我?” 平淡的声音,不再带有她往常的潇洒,竟有点怅然若失。 卿黎顿下了脚步,好笑回眸,“你不是知道吗?” 若是不会,三年前她何必放着高床软枕的生活和游山玩水的恣意不要,反而去一心扶持这个众叛亲离孤身一人的女子?若是不会,她又何必投入大把资金药力为她的无极门铺路扩张?若是不会,她何必操心这个女人会不会开罪他人…… 能让她卿黎放在心里的人并不多。而夕颜从来都是其中一个…… 夕颜开心地笑了,就冲黎的这句话,她就知道,自己做的一切都是值得的! 她的辉煌,她的光芒都是黎的赐予。哪怕未来有天一败涂地,她都无怨无悔! …… 夕阳的最后一丝光芒被天际吞没,天色将黑未黑。卿黎就着微弱的光在王府中踱步回揽月阁,却突然面前晃过来一片明亮的烛光。 两个小丫头在前面抬着灯笼,陆婉秋则穿了一身绛紫色牡丹面裙雍容华贵在后面走来,脸上还带着淡淡的傲气,眸中分明全是高人一等的架势。 见到男装的卿黎。陆婉秋有一瞬间的怔愣,但很快便笑着走过来,“黎儿啊,怎么又穿起男装了?”她微扬着头,隐隐带了高高在上的意味。 只是可惜,她的身形不及卿黎修长。便是想要傲视,却首先在身高上占了劣势,于是只得伸长了脖子,但那姿势又怎么都有些可笑。 卿黎憋住了嘴边差点喷出的笑意,稍欠了欠身。“秋姨好。”她从容地笑着,毫不在意陆婉秋如今跳梁小丑般的故意张扬。 她想,陆婉秋能有现今的自信,无非是陆雪语获得了三皇子的宠爱,而陆家又已在翻身的途中…… 可是,她也未免太过心急,陆家还未恢复原先的盛况,她倒先这么狂傲起来了,那若是将来再遭横祸,这心理可还承受得起? 陆婉秋见卿黎依然云淡风轻,不免有些不甘,便摆出了长辈的口吻开始教训道:“黎儿啊,你怎么着也是嫁了人了,可不能再随意出门,便是男装打扮也甚是不妥的,若是让人知道,堂堂世子妃还在外抛头露面,多不好啊!” 顿了顿,她忽又正色道:“做一个贤妻,便得知礼守节,安安分分平平淡淡才是真!外面,那是男人的天下,做妻子的,就该在家里绣花育儿,料理家事……” 她说了一通,卿黎越听越是无语。 绣花?她不会! 育儿?她没有! 料理家事…… 这王府家事不是被她王妃娘娘一人承包了吗?她不是极为享受这种被人敬畏尊崇,掌管府中人生杀大权的滋味吗?若是突然多出一个人帮她“排忧解难”,估计现在就该笑不出来了…… 卿黎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权当左耳进右耳出,实则就算是在欣赏渐浓的瑰丽夜色。 终于,在陆婉秋结束那一番长篇大论时,卿黎也将心思收了回,欠身道:“多谢秋姨指点了。” 她没必要和陆婉秋争论什么,她们的理念本就天差地别,与她说“理”,那是对牛弹琴! 何况,只要她忤逆一句,保证陆婉秋下一刻便会拿什么尊师重长礼义廉耻大做文章!为了她的耳朵,还是不要多做反抗了…… 本想着要好好教训卿黎一顿的,谁知她期间竟然一句反驳都未曾出现,还是一副平淡模样,这让陆婉秋原先准备好的大篇厥词付诸一炬,不禁心中气闷。 暗暗咬着牙,陆婉秋面色含笑,假意地执起卿黎的手,“黎儿,怎么不戴着秋姨送的镯子呢?莫不是嫌弃它质地不佳?”这镯子可要长期戴着才有效果,她就没见卿黎戴过几天!如此能有什么用? 这才是她的真实目的吧……卿黎心中冷笑,但还是优雅回道:“前几日思迩见那镯子精细美观,便向我要了去,我想虽是秋姨的一番心意,可思迩毕竟是公主,也不好驳了……” 微微一顿,她状似小心翼翼问道:“秋姨,你不会生气吧?” 这事确实不假,思迩对于玉器尤为偏爱,那日见了她已经掉包了的血丝碧玉镯便很是喜欢,于是就顺手送了。而这个时候,拿思迩出来做挡箭牌,陆婉秋便是有气也没处可撒! 果然陆婉秋面上笑容一僵,咬碎了一口银牙,还一边干笑道:“怎么会呢!既然公主喜欢,那就给了吧……”该死的!尽出些乱子! 卿黎笑着谢过,两人又说了一堆无关痛痒的话,总算陆婉秋觉得要让卿黎认栽实在太难,于是暂缓了这个念头,放她离去。卿黎自然是极好的,她也不想再和这个虚伪的女人多做交手! 她就纳闷了,怎么陆婉秋和母妃是亲姐妹,脾性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母妃的身上大约是带了些“仙气”,高雅脱俗,而陆婉秋却全是俗气了,趋炎附势!如此鄙陋之人,也难怪父王不喜…… 卿黎一边想着,一边走回揽月阁,借着月光走过那条林中幽径,楼阁中的灯光明亮,总算让她不用再束手束脚担心摔倒了。 只是,今晚的揽月阁似乎有点不同。若是往常兰溪和安宁听到她回来的脚步声,早已出门来迎接了,怎么今日静悄悄的? 卿黎不由苦笑,原来自己都已经不知不觉习惯了那两个丫头的陪伴,现在突然少了,便觉得不安起来…… 习惯,果然是一个美好又可怕的东西。 走得近了,才听到屋中浅浅的低语,那是思迩的声音,低低的声响好像在极力压制着痛苦:“安宁姐姐,兰溪姐姐,你们可不要告诉姐姐啊!”细弱的声音好似还带了哭腔。 “这……”安宁和兰溪明显为难了,吞吞吐吐着不说话。 卿黎立在屋外蹙眉,思迩究竟是瞒了她什么? 突然想起今日下午她离开时思迩亮闪闪的眼神,卿黎心中隐隐有些不安。而且,她敏锐地嗅到了空气里淡淡的血腥味…… “两位好姐姐,你们不要告诉她嘛!这都是我不小心弄的,若是被她知道,那就该担心了……”思迩的声音越来越小,卿黎听得愈发好笑。 怕她担心?是怕她以后都不再让她出门吧! 她几乎可以肯定,思迩今天一定是支开了王搏,偷偷溜出去了,甚至还受了伤…… 这个丫头,鬼灵精得很!王搏那个一根筋,又从没应付过她这样的小姑娘,哪里经得起人家一坑二骗三撒娇? 所以,这个小姑娘便这么华丽丽地将一个高手弄开,又成功躲过了跟着她的一群小尾巴,偷偷摸摸溜出了王府去会情.郎,结果弄回了一身伤? 好啊!这个丫头胆子越来越大了! 爱情真的让人这般失去理智,宁可执迷其中遍体鳞伤,还是依旧甘之如饴吗? 卿黎微眯了双眼,推门而进。听到声响的三人不约而同转过头来,一脸震惊,而凌思迩则明显面色煞白,忸怩着将手藏在身后,装作笑呵呵地说道:“姐姐,你回来了啊!” 给安宁和兰溪使了个颜色,那两人立刻迎上去,格外地热情,“小姐,你终于回来了!” 第七十二章 混沌 看那两个丫头眼神躲躲闪闪,卿黎不禁好笑。她们连说谎都不会,还想骗过她吗? 不顾两人的欲言又止,卿黎径自走到凌思迩面前,只见她原先红润的小脸上已是微微泛白,光洁的额上也带了一层细小的薄汗,无论神色装得如何轻松,可眸中的隐忍依旧辨得分明! 这个丫头,从来都是将所有情绪写在脸上,能够装成现在这般,已是极为难得了…… 无奈叹了口气,卿黎坐到一边圆桌旁。 黄木药箱还放着未曾被收起来,就这样还要怎么瞒天过海? “手伸出来。” 淡淡的声音,不带情绪,凌思迩一时间也无法辨别卿黎是不是生气了,只试探着唤了声:“姐姐……” 卿黎默默整理着桌面上被拿出的瓶瓶罐罐,都是些治疗烫伤的药膏,这丫头被烫了? 感受到思迩的紧张,还有语气中隐忍着的痛苦,卿黎既是好气又是好笑,最后还是无奈妥协了,“行了,拿出来吧,兰溪和安宁在医术上都是半吊子,要是耽误了就不好了!” 平和温暖的笑容总算是抚平了凌思迩心中最后一丝不安,她刷一下就哭了出来,也不再多加顾忌,伸出了右手,“姐姐……好疼啊!那个烙铁……就这么飞到我的脸上……呜呜,我吓坏了……” 她一边抽泣,一边断断续续地说着。刚刚为了忍耐耗了她很大的力气,现在哭出来,才觉得疼痛舒缓了一些。 卿黎眸光怔怔地锁住她臂上那块伤痕。 如玉般水滑的肌肤上有很大一块被烫伤,周边起了许多个水泡,颜色深深浅浅,甚至有几处都被烫成了死.肉! 该是安宁兰溪她们做了些紧急处理,所以此时红肿不是特别厉害,可这个伤,已经足够严重了! 烫伤的部位。仔细看着,隐约能辨别出是段式马场的标志。 一般为了防止马匹丢失,马商们都会在马匹的臀部烫上自家标签,再结合思迩刚刚说的话。应该是她和段俞风去了马场,而那烙铁又不知是何缘故飞往她的脸上,她一时情急便拿手一挡…… 思迩自小娇生惯养,平时怕是被蚊子咬上一口都能惊动太医的,哪里受过这么严重的烫伤? “这伤,就是好了,怕也要留疤了……”即便用上碧瑕膏,也至多只能淡化疤痕,毕竟是一些被烫坏了的死.肉,要再修复就不是简单的事了。 凌思迩的手颤了颤。眸色微暗。 女子皆重外貌,这伤虽是在臂上,可总也是不好看的…… 卿黎细心给她抹上药膏,尽量不去弄疼她,一边还试着转移她的注意力。“你弄成这样,段俞风都没什么反应?” 那只花蝴蝶,虽说名声不怎么样,但好歹也是个怜香惜玉的主啊!没道理思迩都受了伤,他还无动于衷的! 听到段俞风的名字,凌思迩原先紧绷皱着的眉舒松了几分,神色也缓和了。努着嘴可怜兮兮道:“我,我跟他说我没事,然后就急急忙忙回来了……” 天知道她当时是怎么强忍过那阵疼痛的,差点就痛晕过去了! 可是,她又不想让他担心…… 而且,这样事情要是闹开。后面的收场也会非常麻烦,不仅姐姐为难,就连他也会被牵连进去,这样的结果不是她想看到的。 所以,她装成若无其事的样子。匆匆告了别。 她想,以姐姐的医术,一定可以帮她尽快恢复的…… 卿黎手下一顿,睨了她一眼,唇角欣慰地轻扬。 小丫头竟然也学会为别人设身处地着想了! 莫不是爱情真能让一个人改变心性,变得成熟懂事? 无解地摇了摇头,卿黎继续为思迩处理伤口。 情爱的个中滋味,如人饮水,冷暖自知,非身临其境者难以窥得。 或许在他人看来是一种苦痛折磨,但对于当事人来说,却恰恰甘之如饴。 思迩,只不过是找到了那眼甘泉而已。既如此,她也无话可说。 …… 处置了思迩的烫伤,卿黎决定去凌云阁找凌逸辰。 他几日来为了西川的事已是忙得焦头烂额,往往到深夜都不曾歇下,两人见面的机会也渐渐少了。 可是今日,她既然在夕颜那里得到了消息,那么,交给凌逸辰,由他出面处置便再妥当不过…… 凌云阁,她是第一次来。与揽月阁的竹林婉转不同,凌云阁内尽是苍劲有力的松柏,建筑风格也更加冷硬刚烈,和他本人很像。 这里是凌逸辰处置事务的所在,平时不许人打扰,便即使是她,也同样得经过主人的同意才能进入。 她静静地倚在门口等着小厮进去通报,抬眸看向夜空。 向来喜爱夜的宁静安详,神秘莫测,所以时常去驻足静心欣赏一番。 今晚的月色该是很明亮的,只可惜,有太多的流云遮掩,所以重重叠叠看不真切。 这样的朦胧,若是在往常,卿黎或许还会感叹一声极美,然而不知是心境不同,或是烦心事宜过多,现在的她极其不喜欢这样的模糊不清,好像自己也置身在重重迷雾之中,摸不清,道不明…… “凌逸辰,你不要太过分了!”凌云阁内有暴怒的声音传来,嘶哑高亢到极致的吼声,将卿黎游离在外的神智收了回来。 这个声音,有点熟悉,可又好像很陌生…… 卿黎还真的一时想不起来。 “好!你既然不放人,那我便去找证据,到时看你还怎么义正言辞!”又是一句大吼,伴着“砰”的摔门声,一个满身怒气的身影走了出来。 借着门口两只高悬的灯笼投射出的烛光,卿黎才看清了来者究竟是谁。 只见凌千柯满脸阴沉地大步跨出,面容有些憔悴,甚至长出了胡渣,衣着也不是很齐整,皱巴巴的袖口彰显着他已经几日未曾换洗。 这样的形象,与他平时精致的打扮比起来,可以说得上是不修边幅了! 卿黎呆愣在原地,而凌千柯在走过她身边的时候也是做了片刻停留。 微红的双眼只淡淡扫了她一遍,可那里面包含的千万种情绪却让卿黎一时无法消化。 他的眸光收回地太快,以至于卿黎仅仅捕捉到了最后那一丝怅然若失…… 未曾说上一句话,凌千柯便大步离去,只留给了卿黎一个背影,冷傲而决然。 嘴角微微一抽,卿黎忍不住眨了几下眼睛。 老天,她没看错吧?那个人是……九皇子? 是那个永远细声细气说话,视自己外貌重于一切的……娘娘腔? 卿黎真要怀疑是不是自己在梦游,或者出现幻觉了。今晚的凌千柯实在是有点太……男人了! 还处在震惊之中,身旁已经站了一个小厮,躬身说道:“世子妃,世子爷请您进去。” 收回自己有点受了惊吓的小心脏,卿黎淡淡回道:“好。”这才提步走进凌云阁。 她记得刚刚听九皇子让凌逸辰放人,莫非是为了景轩的事? 知道他们两人也算交好,可她竟是不知,九皇子为了景轩能做到如此地步!那个永远奉承事不关己高高挂的游散之人,也会为了景轩如此奔波劳累? 她怎么不知道这两人的关系已经铁到这个份上了? 骤然想起方才凌千柯扫视过她的眼神,卿黎突然顿下了脚步。 脑中好像有一个想法骤然急速掠过。 然而,太快了!她还未来得及捕捉,已经又陷入了一片混沌! 懊恼地一拍额头,她究竟是在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正事还没干呢! “黎儿?”还在自我郁闷之中,凌逸辰一声呼唤适时将她的思绪引入正途。 他走下台阶看着那张神情有些奇怪的小脸,伸出宽厚的手掌抚着她的额头,无奈叹道:“想什么呢这么出神,我都叫了你好几遍了!” 凌逸辰真的是体会到,什么叫做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了! 方才九皇子来闹了一场,将他也气得够呛,可等小厮来通报说她来了,他突然觉得自己所有的情绪都被抚平了。便是连她走进来的时间也不想等,直接出来见她。 谁知这个女人,竟然还开起了小差! 他无奈又宠溺地揉着她的额头,这里可不该是皱起来的,她应该要永远那么恣意潇洒才对! 温暖厚实的触感包裹着额心,似乎废了一整天脑子后的疲惫在这样轻抚之下也变得舒缓轻松起来。 凌逸辰放大的俊颜就在眼前,那脸上还带着暖心的笑,鼻尖呼出的热气喷洒在她的脸上,有些痒…… 卿黎不大习惯这么暧.昧的动作,有些尴尬地侧开头,凌逸辰倒也不介意,心情颇好地瞧着她局促的模样,等着她的下文。 暗中深深呼吸了几口,卿黎平复了一下心情,正色道:“我有些重要的事要和你说。” 她抬眸看向他,却撞进一双含笑的幽深眼眸。 柔情如水一般在眼底酿开,他一瞬不瞬地看着她,嘴边笑意始终未变,好像是要通过这一刻的凝视将她镌刻进自己的灵魂…… 一瞬间的蛊惑,让卿黎差点迷失在他的柔情之中,慌乱地收回了视线,“我说我有事要说!”故意放大的声音,就像是在掩饰她的尴尬。 凌逸辰闷声轻笑:“好。”说着,便牵过她的手走进阁中。 第七十三章 兴趣 与凌逸辰说了从夕颜那得来的消息,卿黎又将据点的名单交给了他。 上面大大小小的商铺店面客栈住房全被罗列的仔细,牵涉到的人不知几何,其中甚至不乏朝中权贵,王侯子孙! 这明显是被有心人算计好的! 景家的花满楼仅是一个巧合,又或者说是一个诱饵。现在见了这个名单,若是依然坚定景家谋逆之说,那便于理不合了…… 凌逸辰蹙眉紧锁着信笺,久久不语。卿黎也不着急,反正都告诉他了,要怎么做是他的事,她只是求景轩安然无虞而已。 良久,凌逸辰才从信笺中抬眸,瞳中一片墨黑,哑声问道:“你从哪得来的这些?” 幽深的眸中没有质疑的光芒,他完全相信黎儿所说。 然而,正是因为相信,他也会去执行。 但若是按照这些线索追查,结果或许能够成功,可一旦被人询问缘由,那又该如何解释? 难不成还要说是她一人独揽,将据点贼窝一并查出? 如此后果,无非是黎儿名声过盛,而由此更加引出一系列的问题。他不会希望她如此暴.露在有心人的眼下。 何况,他也知道,黎儿素来对朝堂之事毫无兴趣,即便有通天本领,也断不可能在短时间内查出这么多内幕消息! 此事显然是有专人帮忙调查,非一朝一夕能够完成。 那么,只要拿这个人出去做挡箭牌,黎儿便可以隐在锋芒之下,不被他人猜忌。 凌逸辰这么想着,看着卿黎的目光愈发专注和不容置否。无论如何,这件事决不能让她卷进去! 卿黎微怔,很快便明白了他的意图。 虽然动容于他的细致体贴,但她却不能就此供出夕颜。 颜替她调查这些国事已经违背了原则,她不能再让无极门成为江湖朝堂中的众矢之的。 多少人虎视眈眈着那个位置。夕颜身为女子却继任门主本就不能完全服众,若不是几年来的铁血手腕和雷厉风行的处事让她树立起威望,也不知会有多少反对的声音。 而今,若被那些狼子野心之人逮到空子钻进去。不仅夕颜会蒙受极大压力,就是无极门也可能就此惨遭横祸! 想到这里,卿黎陡然随性一笑,“如你所见,山人自有妙计。”她神情轻松,眸中自信的光彩似乎昭示着她所说非假。 记得曾经颜和她说过,她们是拴在一根绳上的蚂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可是现在想想,也不全是。 她认为。更贴切的比喻该是,她们是现实中人与镜中之像。 那个女子,从她见到的第一眼开始,就已经坚强到让人心酸心疼了。 颜是一块上好的璞玉,只是缺少了能工巧匠的雕刻。而她。既然让其展露光华,便再不能让她重归尘土! 颜始终隐于暗处,做她的后盾,而她选择了处在明处,就必然得承担起保护她的责任! 因为,镜子一旦碎了,镜中人也便不存在了…… 眸光愈发坚定。卿黎启唇笑道:“东西给你了,怎么处置随你,我累了,就先回去了。”只是刚刚说完,卿黎便转身离去,而凌逸辰也并没有阻拦。 他知道。再下去的结果,无非是她一贯的坚持罢了。 这个女人啊,就算看起来再怎么柔弱,其实内里的性子倔着呢!既然决定了,再要让她回头便是一件难事了。 可。她这是要保护那个为她查消息的人吗?不想那人被牵扯进来,所以宁愿自己来承受一切…… 黎儿,为什么你对别人可以这么好? 无论是景轩,抑或是那个人,他们都是你放在心上的。 可是,可不可以,偶尔也能回一下头。回头看看,有一个人,也是需要你的在意的! 默默地看着卿黎翩然潇洒离去的身影,凌逸辰嘴角蓦地微微苦涩地弯了。[..info超多好看小说] 抬眸望向厚重云层外朦胧的月光,他轻轻叹息一口便阖上了双眼。 你有你想守护的人,而我却想要守护你呢! …… 接下来几天,京都几乎处在一种高度紧张的氛围之中,因为任意哪个时刻,都有可能会突然闯入一群缁衣捕头,对店铺进行全方位的盘查。 然后,便是店中原先平凡普通的伙计老板突然变成了武林高手,与刑部的人殊死搏斗。 可是,刑部派出的都是精英,又是准备充分,即便折损了少许,却并不影响,依旧每战告捷。 后来,百姓们才知道,刑部这么大的动作是在铲除西川的奸细。 大家都是爱国爱家之人,对于这样的行动自然纷纷表示支持。且刑部一抓一个准,实在不可谓不神奇! 后来,有心人打探了一番之后,才知道是世子爷用了特殊手段得来的准确消息。 战神的光荣事迹向来为人传颂,称赞不已,甚至有人说,有世子爷在一日,水墨便能得一日安生。也正因此,众人对于世子的本领夸大了许多,便没有对如此传闻多做怀疑。 是以,凌逸辰在百姓中的地位又上了一层楼。 与此同时,水墨京都的一家驿馆之内,精致奢华的环境,安静宁谧的氛围,似乎与外面的纷杂火热格格不入。 蓝衣儒雅的男子倚坐在书桌前的红木雕花椅上,手中有一搭没一搭翻着桌上厚厚的一沓信笺,神情随意,清朗的眸中满目清华却丝毫看不透彻。 “治国之道,当以君为本,以兵立国……”男子喃喃地念着纸上的字,嘴角玩味地勾起一抹弧度。 君王至上,以兵御国吗?不错不错…… 又随便抽出一张,细长的双眼微微扫过,流露出几道精光,“君者,舟也。庶民,水也。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男子低低笑了,“接下来是不是该说民以食为天,因此以民为本,兴农业?” 他的眸光向下扫去,果不其然,与所料无差。 “哈哈……”男子轻笑出声,重又将信笺放回去。 原来所谓的治国之道,全是千篇一律而已,看了这么多,不过大同小异…… 他顿感无趣,端起放在一旁的茶盅抿了一口。恰好有清脆的敲门声响起,男子微抬眸说道:“进来。” 一个黑衣劲装的女子快速走进,躬身抱拳说道:“主子,水墨京都其他三十九家据点全被缴获,现如今,只剩这家驿馆了!请主子尽快移驾。” 女子愤愤然抬头,那张绝丽妖娆的脸,竟是花满楼的冯妈妈! 西川在水墨部署了这么多年,如今功亏一篑,她怎的不气?可是她也知道不能意气用事,如今,便只好将这口气往肚里咽! 蓝衣男子并不急,淡淡看了她一眼,笑道:“媚娘,你的耐心呢?跟了朕这么久,还沉不住气吗?” 他自称为朕,又是如今这个年龄和气度,赫然便是西川国君顾少珏! 媚娘微怔,很快调整了情绪,再次抱拳说道:“是,媚娘知错。”她躬身俯首,以绝对臣服的姿态对着顾少珏。 这个男子,十五岁登基,在位七年以来,决策英明武断,同时心狠手辣,早已得到满朝文武的敬畏和交口称赞。她很庆幸,得以在这样的主子手下做事。 顾少珏起身走到窗口,看了眼窗外明亮的日光。 才短短几天,就已经变天了…… 媚娘见顾少珏依然没有动作,不免心下焦急,“主子,凌逸辰已经带了人朝这边过来了,主子还是先走吧。” 她语气中带了明显的关心,可在提到凌逸辰时,明显是咬着牙说出来的。 若不是他,主子多年筹划怎会一夕尽毁?那个人,将会是西川吞并水墨的最大阻碍! 听出媚娘话语中的愤恨,顾少珏含笑转过身来,“怎么,你觉得朕是输给了凌逸辰?” 媚娘一怔,立刻跪下,战战兢兢道:“媚娘不敢。主子没有输!主子只是暂时处在了下风而已!很快就能翻身的!” 在她看来,主子绝对有这个能力。 顾少珏朗声大笑,“没事,输了就是输了,朕也不是输不起的!”从登上帝位那一刻起,他便做好了各种准备。 做人不怕输,怕的是,输了之后却仍不醒悟…… 双眼微眯,顾少珏薄唇忽的扬起,“不过……媚娘,你要记住,朕不是只输给了凌逸辰一个人!”还有一个,才是被隐藏起来的王牌! 媚娘倏地抬眸,错愕问道:“主子何意?”除了凌逸辰,还有能让主子甘愿认输的人吗? 她怎的不知,在水墨还有这样的人物? 果然,连媚娘都被骗过了…… 顾少珏轻轻叹息,缓缓吐出了一个人名:“卿黎……” 悠远低沉的嗓音,轻的几乎不被人听见,然而那话中带着的淡淡的兴奋和温柔,就像在对待一件自己珍而重之的宝贝,这样的在意让媚娘浑身一颤。 “世子妃!”她惊呼出声,同时忍不住抬眸去看顾少珏的表情。 柔和盈暖的笑意挂在脸上,与他平时习惯性的笑容不同,这一次,笑意竟然直达眼底,那其中虽然浅薄但是不可忽视的喜悦与宠溺,都在一点一滴彰显着,他的兴趣。 对一个女人的兴趣! ps: 推荐好友的一本女玄,《祸女仙途》,亲耐的们有兴趣可以看看哦! 第七十四章 多虑 媚娘从未见主子有过这样的神情,莫名地在心中涌起了一股强烈的不满,“她算什么!”媚娘不屑地哼道。 对于卿黎,她的认知也仅仅停留在百姓的以讹传讹上。 有人说她貌若天仙,瑰姿艳逸才华横溢,满身清华气度非凡,比当年的第一才女陆盈夏还有过之无不及。 有人说她医术超群,不仅救了高大人,还在宫中为十三皇子治疗,捡回了他的一条命。甚至不久前还听闻,太子得的连御医都束手无策的怪病,她仅仅片刻就医好了。 有人说她是医圣衣钵的继承人,不仅仅是在医术上纵横万千,连带着卿家所有的资产都归属一人,富可敌国身价不可估量。 可是,这些也仅仅是听说而已,她可从未见过卿黎,又怎知她是不是如百姓口中说的这么不凡? 指不定大家是看在凌逸辰的面子上,故意说一些好话呢! 所以,对于主子说他是输给了卿黎,媚娘有一千一万个不服! 顾少珏不置可否,脑中想起那日花节,还有万香楼上的惊鸿一瞥,竟不自觉地哑然失笑。他就知道的,和她交手是件很有趣的事。 见自家主子如今这个“魔怔”的样子,媚娘更是不甘心了! 她不懂,为什么一个女人能让主子如此记挂于心! “主子,卿黎有什么本事!值得主子为她上心!” 他素来清淡寡情,就算始终一副儒雅端秀的作态,也不过是多年的习惯而已,这样清冷的主子,怎么可以有一天因为一个女子被影响情绪? 她不解!不服!不甘! 顾少珏含笑的眸光瞬间冷了下来,凉凉地扫了她一眼,“媚娘,你逾越了……” 平静的声音无波无澜,而听在媚娘耳里。却比腊月的寒风还要刺骨。 她伏下身子,唯唯诺诺说道:“主子,媚娘知错了!”她不该管主子的事,主子如何那是他的自由。(..info无弹窗广告)自己做下属的只能遵从本分…… 顾少珏也不为难,挥了挥手,“下去吧,准备启程回西川。”水墨是呆不下了…… 媚娘领命,应声便下去准备,而顾少珏则负手临窗而立,眸光涣散着不知在看些什么。 眼下,所有人都说是凌逸辰识破了他的计谋,将他在水墨的布局打破。可凌逸辰的本领究竟几何,他是清清楚楚的! 这些年。凌逸辰驻守御风关,与西川相对,他若是不去打探清楚对方的底细,如何能做到成竹在胸临危不惧? 水墨的战神世子爷,确实是有勇有谋。英睿无匹,手下有一堆死忠的暗卫,能人异士认识也不少。 但是,他凌逸辰毕竟不是神,他顾少珏也不是废物! 若要说,凌逸辰能在如此短短几天之内找出自己所有藏匿的据点,那就万万不可能了! 据他所知。凌逸辰虽也有一支专用来打探消息的队伍,可那效率断不会如此之快!而且,一些极为隐蔽的地点,绝不是那些人的本事能查出来的! 论天底下,能有能力做到全消息控制的,怕也只有无极门了! 而据暗卫所说。卿家和无极门的关系向来不错…… 所以,这次的消息其实是卿黎找无极门查来的,而凌逸辰把这“功劳”揽到自己身上,无非便是不想让卿黎进入公众视线,护得她的周全而已! 而在花满楼里。他最满意的作品,醉心,怕也是被那个女人给识破了吧…… 顾少珏幽幽叹息一声。 都说他做的天衣无缝,他信了,因为连他自己都带了百分百的把握! 然而,现在这个结果却是始料未及的。 在其位,谋其事。 他做皇帝七载有余,为百姓社稷出谋划策,早不知废了多少心血。 可是他也有野心,也做着一统千秋的大梦,所以筹谋多年要对比邻的水墨下手。 今日惨败,他难道真能这么潇洒坦然? 答案当然是否定的! 他也恨!也怨!也会愤怒不甘! 可是他知道,一味如此并无成效,所以迅速收敛了情绪,准备整装重来! 卿黎,是这场局中的变数,他忽略了这个至关重要的存在,因此输得并不冤枉! 其实,此行水墨,也并非全无收获。至少,让他发现了一个有趣的对手,也发现了那个号称无敌战神的世子爷的逆鳞。 如果……不,是肯定! 未来再次交手,他绝不会在同样的地方摔倒两次!下一次,他要赢得相当漂亮! 顾少珏对着苍茫天空勾唇一笑,周身尽是君临天下的王者之气。他想,他和凌逸辰还有卿黎,会很快再见的! …… 满城风声鹤唳了数日,终于在最后一家驿馆被盘查之后落下了帷幕。 凌逸辰到达驿馆的时候,早已经人去楼空,只有二楼厢房之中留了一沓信笺,赫然便是上回在花满楼中,群臣百官文人才子对治国平天下的详谈。 这沓纸,最后还是四平八稳地交到了皇帝手上,而凌初的反应也显得异常平静,甚至笑眯眯地打算给凌逸辰封赏,奖励他此次功勋,然而却被他果断回绝了。 这一次,凌逸辰将所有的“功劳”揽到自己身上,那么强大的消息来源,足以让皇叔有所忌惮。 皇叔对他素来都是保持着利用的态度,器重的同时也在时时提防着。若非边关不定,怕早已经随意安了个罪名把他革职查办了! 树大招风,名高引谤。 他若还想要未来功成身退,此刻还是得谦卑一些。受利越小,以后便多一份保障。 凌初乐见其成。 这次西川奸细之事暂时告了一个段落,凌逸辰的时间终于空闲了下来,本打算回府去找卿黎的,却在去刑部交接的时候遇上了她。 他心知肚明黎儿是来干什么的。 如今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了西川,景轩的嫌疑自然而然是被洗脱干净了,她出现在这里一定是来找景轩的…… 这个女人总是这样,对别人的关心始终比对他多…… 凌逸辰有点小气闷,却见卿黎一直杵在原地不曾动弹,静默地看着前方某个方向。凌逸辰走过去一看,便只见景轩和凌千柯勾肩搭背有说有笑离开的背影,并无什么不妥之处啊…… “黎儿,看什么呢?”凌逸辰不解问道。原来他们两个人真的这么熟稔,难怪九皇子为了景轩都找了他不止一次,还每每脸红脖子粗的。 熟悉的声音响在耳畔,卿黎却好像还未从自己的思绪中走出来,只径自喃喃着:“我一直以为他还是个孩子,却原来在不知不觉中,已经长大了……” 嘴边挂起了欣慰的笑容,她的目光始终不离那两个离去的身影。 方才在远处看了景轩一眼,数日的无妄之灾后,却并未在他的脸上看见不安、惶恐和惊惧,有的只是平淡和释然。 在他踏出的那一刻,竟还能够对前来迎接的九皇子喜笑颜开…… 若是放在以前,恐怕景轩会哭丧着脸,要她哄了好久才安心宁神下来吧。 原来,一直跟在自己身后,叫着她卿卿的弟弟,也已经成长,再也不需要依赖于她了! 凌逸辰不是很理解她话里的意思,可也听出了她喜悦情绪中的怅然若失,就像是忽然失去了一种寄托。 若非知道她对景轩仅仅是对待一个亲人,恐怕此时自己已经无法淡定了…… 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只见两个意气风发的绝美少年时而斗嘴,时而推搡,然而面上眼中却都是笑着的,总是让人觉得他们异常和谐融洽。 “我倒是从没见过九皇子对谁这么好过,也不知他们是怎么认识的!”凌逸辰不禁好笑。 九皇子生母早亡,性子太过怪异奇葩,兄弟姐妹们都对他不是特别待见,皇叔对他也几乎是放养式。 由于生了张国色天香的脸,他倒是很受宫女们的欢迎,但也几乎没有什么朋友。能像现在这样与他人相处,着实是让人太过意外了! 卿黎微微一想,忆起他们当时在祁县见面时的场景,忍不住低笑了出来。 那时候,这两个人,一个锦衣玉带,华贵如九尘谪仙,一个粗布麻衣,平凡如市井小民。 可就是在那样的差距下,在那么一场无厘头的争吵后,两人竟破天荒地成了好友! 她想,其实九皇子也并非真的如外传的一般草包无用性格怪癖,他也是很乐意去接受新朋友的。 只是所处的环境,让他不得不收起自己的心,只是把自己包裹在了华丽的外衣之下,久而久之也忘了自己的本性。 而和景轩那一次酣畅淋漓的争吵,却恰恰是给他封闭的内心打开了一道小缺口。 所以,他对景轩有一些特别…… 卿黎猛地想起那晚九皇子看着她时的神情,有愤恨、有疑惑、有无奈、有失落,最后的最后,仅仅是一道无声的叹息。 她当时很是不解九皇子的意思,然而今日再看他,紫衣潋华,面容洁净,哪有那日不修边幅的模样? 绝美的脸上笑得无比灿烂,卿黎竟从那眼神中读出了淡淡的满足…… 突然打了一个激灵,她的面色僵硬了少许,但只是片刻之后,又自嘲一笑,恢复了平静。 不会的,是她多虑了…… 第七十五章 待归 夏的脚步越来越近了,天气也逐渐炎热起来。所幸揽月阁中栽种了大片的竹林,即便是正午,也仅仅是阳光有些刺目而已。 竹林中的凉亭之内,卿黎斜倚在躺椅之上,有一下没一下翻着手中的医书。 她素来慵懒惯了,能靠着绝不站着,能躺着绝不坐着。 钟叔找来的这张红木的雕花躺椅很合她的心意,弧度契合的同时,还散发着淡淡的原木清香,闻着就让人心神安宁。 轻轻叹了口气,她将书本抱到胸前,伸手挡住穿过青葱竹叶照射进来的阳光,一下一下眨着双眼。 最近没有烦事傍身,她便抽出了空暇来研究父王的身体。 据她了解,父王常年累积的毒素已经深入骨髓。爷爷是用护心丹护住了父王的心脉,再以毒攻毒祛除浅层毒素,然而那些顽固到已经蔓延至五脏六腑的,却是连药浴也难以蒸出。 而且,父王其实也算不上是一个听话的病人。爷爷配置的药都是间间断断服用的,根本起不到实际效果。 何况,他早已存了死志! 一个没有活下去意图的人,便是大罗神仙下凡,也根本救治不了! 她想,那些毒素要去除也不是没有办法,只是需要漫长的时间,真正的关键其实还在于父王! 要治疗父王的病,首先还是得破除那块心疾!爷爷多年来未曾成功,只是因为父王那块心病太过严重而已…… 明亮的阳光透过指缝还是泄露在了脸上,卿黎闭上双眼,干脆尽情享受其温暖的爱.抚。 丝绸制的衣衫光滑清亮,在她抬手间衣袖悄然滑落,露出如玉般莹润的藕臂。 她伸出手晃来晃去的,阳光便在她手的晃动中忽明忽暗。 觉得这样异常有趣,卿黎便乐此不疲地玩了起来,也丝毫没有注意到。不远处一道温柔宠溺的视线,始终紧紧粘在她的身上。 手臂有些酸了,卿黎觉得无趣,便也放了下来。心中依然在想着该如何帮父王解开心结。 这个世上,没了谁不能活呢? 只不过,是失去了那个人,带走了原先的恣意潇洒,再不能如从前办快意罢了。 父王那么博学广闻之人,为何非要拘泥于这个深潭,十年未曾抽身离开? 他,明明可以有其他寄托的…… 卿黎浅浅叹了口气,从躺椅上坐起身。随意地伸个懒腰,她将眸光转向别处。却是意外看到了凌逸辰正杵在不远处。 微扬的嘴角僵硬片刻,她有些不自在地挠了挠头。 见她看到了自己,凌逸辰索性便走上前来,往凉亭中的石凳上一坐,眸光似水地看着她。 本来他也不是走揽月阁的方向。但是却不知怎么的脚步不听使唤,没由来地便到了这里。飘忽不定的心情,在见了她之后,却莫名的平稳了。 他倒不知,她已经成了自己的慰藉。 原先还在为父王操心,可在看见凌逸辰时,卿黎突然眸光一亮。 对了。寄托!凌逸辰便是最好的精神寄托啊! 父王拖着病弱的身子到现在,无非便是希望能看着他长大而已。 做父母的哪里有真的放心得下孩子的?只要他还在乎凌逸辰一天,那便还是有希望燃起他生的意志的! 卿黎心情极好地笑着,如莲花般清雅秀丽的笑靥看得凌逸辰痴了。虽不知她因何事如此开心,但心情却是被她感染着。 “世子爷,你最近很空闲?”卿黎单手托着下巴。好整以暇笑道。 每天都时不时跑过来一趟,真是闲得发慌了? 然而嘴上虽是调笑,但心里还是无声偷着乐。 不可否认的,她已经逐渐习惯他的不定期出现。怕要是哪天没有他这样孩子气的举动,自己就该不自在了…… 一直感慨习惯的可怕。还是有道理的。 凌逸辰微怔,暗自一叹。 这个不识好歹又没良心的女人!他几时对其他人这么上心过?居然现在还被人家嫌弃了! 没好气地睨了她一眼,凌逸辰倒没有太过放心上,随声应了句,“最近是闲赋在家,不过很快就有事干了。”语气中带了厌烦,听得出他的不快。 卿黎正想问怎么了,却见他的视线转向了桌上的一碟糕点,眼神中带了些兴趣,“这是什么?”半透明红橙相间的水晶糕点,很漂亮啊! 卿黎也顺着望过去,随即笑道:“安宁和兰溪做的水晶糕,很好吃呢!”那俩丫头平时是闲来无事,又喜欢进厨房捣鼓,手艺相当的出色。 有一次想起前世吃过的水果味糕点,她便随口说了一句,结果没到几天,她们俩就给做出来了! 上次思迩便是吃了这水晶糕,就彻底赖上了揽月阁的小厨房。 这个季节,要找到水果可真是件难事,也幸亏卿家资源广袤,便是做一些出来也并非难事。何况兰溪和安宁爱做,她也爱吃,那就两全其美了! 水晶糕?凌逸辰眸色一亮,捻起一块放入口中,甜糯不腻又很有嚼劲,还带了水果的清甜甘香,很美妙的味道。 “是挺好吃的。”凌逸辰赞成地点点头。他不爱吃甜食,若不是今日被这糕点的外观吸引了,怕也不会下口,但真的尝了,确实让人惊喜。 又拿了一块放进嘴里,他抬头看了看天色,淡淡说道:“父王喜欢甜点,若是方便的话,就给他送些去吧……” 声音有些淡了,他的眸色微暗,轻声叹道:“我已经两三天没见过他了,听说这几日他都不曾怎么进食,你……去劝劝吧。” 自母妃去世后,父王便一天一天消沉,他虽远在戍边,但总是会牵挂的。 而今,这样的情况好像越来越严重了,他不知该怎么劝慰,但他想,以黎儿的明慧和医术,应该是有办法的。 卿黎一愣,下意识地便皱起了眉。 上次在清心居一见,她好像也多日不曾见过父王了。原来是躲了起来自暴自弃? 这样的厌世情绪,可不大妙…… 但是听刚刚凌逸辰说,父王喜欢吃甜品! 卿黎细细一想,微勾薄唇,点头笑道:“好,待会儿我亲自过去。” 如果说一个人对美食还有偏爱的话,那他一定不会放弃这个世界的。只要父王还愿意见她,她就有办法让他回心转意! 明亮的日光突然被一个高大的身影挡住,卿黎微微错愕抬眸,便见凌逸辰眸光深邃地看着自己,那眼中更带了些……不舍? 布满厚茧的宽大手掌抚上了她的脸颊,轻轻摩挲着,粗糙温热的感觉让她呆愣在原地,下一刻,那张俊颜就突然在她眼前放大,与她额头相抵。 鼻尖呼出的温热呼吸喷洒在脸上,很痒,卿黎很想后退,腰间却被一只有力的手臂箍住。 她不敢乱动,心跳却在不自主地乱跳。 四目相对,她撞入他的眼中。那双鹰眸很美,坚定执着,深邃幽蓝,几乎一眼就能抓住任何人。 然,这样的眼里,竟然只是倒映着她的影子,全是满满的自己…… 卿黎无可否认,这样俊秀挺拔,姿态卓绝,时而霸道桀骜,时而沉稳内敛,时而又会耍一些小孩子脾性的凌逸辰,很让人心动。 蒙心自问,她确实是动容了…… 将她揽入自己怀中,凌逸辰沉沉叹了口气,像是询问,又像是自嘲,“黎儿,我该拿你怎么办?” 这个女孩,总是那么时时刻刻影响着他,已经变成了难以放下的牵挂了。 似乎印象里,第一次这么将她实实在在拥在怀里,原来她的身子这么软,让他甚至害怕一不小心就弄疼了她。 一直都尊敬她的,平时也仅仅限于相敬如宾。可是今天,真的是情不自禁了…… 也罢,他也想任性一回。 宽厚温暖的怀抱没由来地让人贪恋,卿黎抵着他坚实的胸膛,嘴角微弯,伸手环住他的腰。 父王说的尝试,也许她真的可以试试。 人生难免要有冒险,这一次,她愿意豪赌一回,将真心交付,也愿意相信凌逸辰不会让她失望。 若是最后一败涂地,便当是吸取了教训而已,便是后果,她也承担得起! 凌逸辰的身子一僵,既是惊喜又是不知所措,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只吐出两个字:“黎儿……” 微颤的尾音彰显着他的兴奋与激动,卿黎不由好笑,“你该有什么事要说吧。” 不满她故意地转移话题,凌逸辰又收紧了几分手臂,“黎儿!”淡淡的控诉意味十足,卿黎听了却更加乐不可支。 在她面前,他永远只有认输的份…… 凌逸辰轻笑,放开手中的人,伸出大掌,轻柔地将她耳边一缕被风吹乱的发丝别到耳后,神情专注而温柔,“过了未时,我就要去城外军营操练新兵,短期之内应该不会回来……” 拇指摩挲着她幼嫩的脸,凌逸辰又一次将她拥住,低声咕哝着:“真是……”后面的话卿黎没有听清,但显然不会是什么好话…… 憋住嘴角的笑意,卿黎乖顺地任由他抱着,竟是觉得异常安心。 良久,才听到一声堪比百灵的悦耳声响,她凑到他的耳旁,低声笑道:“我等你回来。” 第七十六章 探望 所有灼烈的、炙热的、狂喜的、兴奋的情绪,最后全化成了一枚轻吻,落在卿黎额间。 他开心地执起她的手,郑重道:“相信我,不会太久的……”缱绻的眸光粘连在她脸上,好像是要将她印在眼里、心里。 卿黎发现,现在除了点头,好像做不了什么事。 给他一个浅笑,卿黎淡淡回道:“好。”如果这样能让他安心的话,那便是说一说也无妨。 凌逸辰像是一个得了糖的孩子,咧着嘴笑了半晌,直到上次在花满楼见到的那个暗卫穆仓出现,他这才不舍地离去。 卿黎始终含笑看着他离去的身影,明显凌乱的步伐,僵硬的动作,似乎是在强忍着不让自己回头,却又在无意之间放慢了脚步。 回味过来,卿黎竟觉得有些微醺了。 这样人高马大英挺伟岸的男人,竟在她面前会有小男生的纯情和纯真,细细想来,真的是件很有趣很美妙的事。 指尖轻抚上眉心,那里似乎还残余着他薄唇的温度,如他的感情一般,灼热而强烈。 低低笑出声来,卿黎又忽然眼神扫向身后的一块摆设的巨石,一抹粉色的裙角在葱绿中很是刺目。 清咳一声,卿黎好笑道:“思迩,出来吧,我看见你了!” 这个丫头,要藏也不知道藏好一些…… 凌思迩一愣,还没走出来,便先靠着石块吃吃笑起来,清脆而肆无忌惮的声响如银铃一般悦耳,卿黎也只得无奈摇头。 终于凌思迩笑够了,捂着肚子从石块后走出来,小脸染上了一片红晕,明显是刚刚憋笑憋的! 她跌跌撞撞走到石凳上坐下,趴在桌上直喘气。“哈哈,我从没见过辰皇兄这个样子!哈哈,太搞笑了!” 一直都以为辰皇兄冷冰冰的不近人情,却原来在姐姐面前完全是另一个模样!姐姐可真厉害! 凌思迩大眼睛扑闪扑闪着。其中毫不掩饰对卿黎的憧憬。她笑嘻嘻地凑到卿黎耳边,小心翼翼问道:“姐姐,是不是有什么御夫宝典啊?也借我参考参考呗!” 姐姐连辰皇兄都能搞定,肯定有什么“武林秘籍”的!她也要学过来,以后用在段俞风身上! 御夫……宝典? 卿黎嘴角无力地扯了扯,苦笑扶额。 老天,这个丫头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没营养的? 没好气地点了点她的小鼻子,卿黎指着她包了层层纱布的手臂说道:“一天到晚尽说些胡话!先把伤养好再说吧,这几天给我安分点!”真是不让人省心。 凌思迩瘪了瘪嘴,轻抚着手臂上的纱布。 这里还是很疼。现在一天到晚裹着,还会很痒,可难受了! 姐姐说,这只手臂会留疤的,要让疤痕淡化。也得好几年的功夫…… 段俞风会不会因此嫌弃她的…… 凌思迩乱七八糟地想着,兴致不高,往凳子上坐下,就是看到桌上放置的水晶糕,也提不起什么兴趣。 她撑着脑袋,怔怔看着手上的纱布,那种眼神还带了些悲戚…… 卿黎轻叹一声。走到她对面坐下,摸了摸她的小脑袋,“别总是想些有的没的,情人眼里出西施。若他真的在乎你,就不会介意其他,若是他对你无心。你便是比那月宫嫦娥还要美艳动人,在他眼里也不过与路人无异。” 顿了顿,卿黎拿起碟中的水晶糕吃起来,味道确实不错,父王应该会喜欢的。 看思迩还是一副懵懂的样子。卿黎只将碟子往她面前推了推,怒了努嘴,“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你不用为他刻意改变自己的。” 情爱,往往都是你情我愿的事,倘若非要一方做出妥协让步,卑微地求取,那也不会太过长久。(..info无弹窗广告)而若是段俞风只在意一个人的皮相,只能说明他太肤浅了!这样的情可要不得…… 凌思迩细细一想,赞同地点了点头,“嗯,等我伤好了,我还要去找他!”她漂亮的的杏目里染上坚定的光芒,笃然地点点头,然后便拿起碟中的水晶糕吃起来。 她要快点好起来,这些天不见,真的想他了…… 见凌思迩恢复了活力,卿黎欣慰一笑。 思迩的执念真强,若是有机会,她也想试探一下段俞风,看看他对思迩是否也有不同…… 何况最近陆家发展的势头愈发强盛,便是如段俞风也快沉不住气了,寻找合作之法是最快的途径。 她想,那个人早晚会找上门来的! …… 听说父王将自己锁在书房,谁人都不见,如此已经有三四天了。 自从初次来王府时,卿黎进过凌瑞的书房一次,之后便再没有来过。 门口只守着一个中年人,据说是父王身边的长随,自小跟着长大的,他姓刘,因为伺候着王爷,所以大家都尊称一声刘伯。 卿黎让安宁端着托盘候在一旁,自己则走上前去,“刘伯,父王可在书房?”她明知故问,其实也是想通过刘伯知道一些关于父王的现况。 刘伯自小跟在父王身边,对父王的心思是一清二楚的,同时也极为关心他,所以也不会忍心他如此自暴自弃下去,此时应该会愿意与她详谈。 确如卿黎所料,刘伯见了她很高兴。 虽然平日与世子妃没有什么交涉,但也听说她的医术了得。 王爷在书房已经几日了,他如何劝也不管用,本就是虚弱的身子,怎么还能承受得住?他早就巴不得世子妃来看看了! 他也知道王爷对这个儿媳是很满意的,世子妃确实带了几分前王妃的气韵,说不定还真有可能帮到王爷! 刘伯这么一想,便立即躬身道:“世子妃,王爷一直在书房的……” 他低声叹了口气,“王爷这几日都不曾出过门,屋子的窗户都用黑布蒙了起来,整日不见日光,就连送进去的饭菜,也只是用了一些,实在让人担忧啊!” 满满的担忧溢于言表,卿黎听后微微蹙眉,“能让我进去看看吗?” “这……”刘伯有些有些犹豫,但想了想还是点头道:“王爷不喜欢被人打扰,世子妃还是一个人进去吧。”其实王爷是不让任何人打扰的,但是他实在是担心王爷的身体啊!就算以后怪罪下来,这个后果他也担了! 刘伯看了眼一旁的安宁,卿黎会意上前接过安宁手中的托盘,“你先回去吧,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托盘上放着的是灵芝银耳羹,对补气养血效果不错,还可以调节情绪,对父王来说是一个不错的选择。而且听了凌逸辰说父王爱吃甜点,她还让安宁兰溪准备了些拿手的,必要时一定用得上! 外头天光明亮,然而进了内屋,只觉得一片阴沉沉的暗黑,几乎没有生气。所有的窗户前都悬着厚重的幕布,将外头的光线挡住了。 卿黎眉头紧紧地皱起,她不喜欢这样暗沉的气氛,太过压抑,让人喘不过气…… “父王……”将托盘放到桌上,卿黎试探性地唤了声,隐隐看见屏风之后有个人影躺在了软榻之上,于是低声说道:“父王,我差人煮了些东西,你几日未曾好好饮食,还是吃一些吧……” 屏风之后的人好像动了动,却并没有说话,卿黎正想着再说些什么,却听到凌瑞有些沙哑的声音传来:“刘伯现在连本王的话也不听了……” “刘伯也是担心父王的身体。”卿黎笑道,从青花瓷盅里舀出一碗银耳羹,新鲜出炉带了腾腾热气,也瞬间飘散出一股馨香。 软榻上的人身子一动,卿黎嘴角也不禁一扬,“这灵芝银耳羹黎儿可是看了很久火候的,父王总不至于不给面子,一口都不喝吧?” 淡淡的语气里还带着些撒娇的成分,凌瑞沉沉一笑,“以前你爷爷总和本王说,你这孩子半点亏都不能吃,不然后果可就惨了!”他一边笑着,一边坐起了身子,“本王今日若是不卖你个面子,日后是不是会不好过?” 还是喑哑的声音,可卿黎也听得出他明显精神了,于是再接再厉道:“爷爷总是在外诋毁我,父王可不能着了他的道呢!” 她低笑地将碗放在了桌上,走向屏风之后。然而只是一眼,卿黎却怔愣在了原地。 昏暗的环境里,凌瑞只是静静地坐在榻上,瘦骨嶙峋的身形好像风一吹就会散去,那双本该是睿智清明的眼此时毫无光彩,整个人就像是被榨干后的暮气沉沉,哪有曾经的风度温雅? 她张着口难以置信,怎么短短几天,父王便成了这个样子? 很快地整了整神色,卿黎上前扶起凌瑞的胳膊,瘦弱的身子撑不起她宽大的衣袍,手下就像握着一根柴棒,几乎没有血肉…… 卿黎突地鼻头一酸,以前只觉得父王瘦弱,却原来,比她看到的更加严重…… 在凌瑞身后垫上几个靠枕,卿黎端起银耳羹便舀了一勺递到凌瑞嘴边,“父王答应过的,可不准反悔了!” 凌瑞浅笑,顺势便喝了一口,清淡软滑,很合胃口,顺着食道流下,连胃都变暖了。 眼中隐约有了几分光亮,他点头笑道:“不错。” 第七十七章 劝慰 一碗银耳羹很快见了底,凌瑞的面色也似乎红润了一些。.info 卿黎满意道:“父王这面子卖的可真足!”她轻笑一声,也干脆和他开起玩笑来了。 两世为人,加起来的亲情却少得可怜。 在父王身上,她感受到了父爱的光环,凭的生出一股孺慕之情。便是为此,她也断不能让他继续消沉下去。 站起身看了看这昏暗的书房,古朴浓重的书页墨香充斥,本该是清淡高雅的,却被如此晦暗的环境弄得死气沉沉。 “父王,外面阳光正好,你多日不曾出门,可该好好晒晒,不然就发霉了……”一边说着,她一边走到窗前,将帘幕拉开。 大片的阳光倾泻而下,就是卿黎也眯了眼适应好一会儿,而凌瑞,更是连忙地闭上了眼,过了许久才又适应了日光。 那金灿灿又暖和的阳光,一下子就驱散了屋内的暮气,换上生机活力。 凌瑞也觉得眼前一亮,但实在没有太多的力气去多做评论。继续倚在躺椅之上,涣散的眼神四处不知道是凝固在了哪一处。 “本王最近总是失眠心悸,见不得一点日光……”他喃喃地说着。 失眠心悸?终究还是那块心病啊…… 卿黎心中微叹,将早先备好的糕点拿了过来,“父王若是失眠,可以喝益气安神汤,心悸多梦可服用平补镇心丹,这些都不是大问题。” 一边笑着,她将做好的芙蕖水晶糕递到凌瑞面前,“凌逸辰说父王喜欢吃甜点,这水晶糕他中午尝了,觉着味道极好,还特意交代我要给您送些过来呢!” 注意到凌瑞眼中散射出的淡淡光芒,还有眸底涌动的激动,卿黎觉得有点苗头。便决定再加一把火。 “那个人啊,别扭得很呢!明明担心着父王,却偏偏拉不下面子,还托着我来探望。其实心里可在意了!”她抿嘴窃笑着,事实上这一点确实没有说假。 凌逸辰对父王的关心确实是有的,只是碍于多方面原因,做不到那么矫情。所以她,便成了这两父子之间的一个媒介。 凌瑞微微一笑,眼中也不再如初时的沉寂死气,染上了淡淡的光彩,“辰儿性子冷硬,有这份心意本王便知足了……” 他执起一块水晶糕,放到嘴边咬了一口。眼中笑意也逐渐明朗起来,“也亏得那孩子还记得本王喜欢吃甜点,这些年,连本王自己都快忘了……” 凌瑞的眼中,光芒明了又暗。反反复复。 卿黎知道,他正在做着思想斗争。这个时候,她倒是不介意再鼓动一下。 “他当然得记得了!”卿黎嫣然一笑,“父王这些天都没好好进食,又不见人。他嘴上虽然不说,心里可急着呢!今日未时便去了城外军营训练新兵,没几天回不来。偏偏走前还嘱咐我来劝劝父王!可见,他啊,是将父王放在心上的!” 说着,她又不忘叹了口气,故作伤心道:“可是父王实在太让人寒心了,如今这样亏待自个儿。与其说是对不起自己,倒不如说是在折磨我们!让我们这些担心您的操碎了心呢!您也竟然舍得!” 话中带着埋怨,凌瑞却不恼,反而哈哈笑了出来。(..info好看的小说) 虚弱却洪亮的声音传出门外,让一直站着的刘伯骤然身子一僵。随即老眼热泪盈眶。 王爷有多久未曾笑得这般酣畅淋漓了?他已经太久太久没有听到这样的笑声了。 他就知道!他就知道世子妃是有办法的!她就是上天赐来改变王爷还有世子爷的啊! 见到凌瑞眼中重新焕发出的神采,卿黎心中也松了口气。 父王的身子之所以如现在一般孱弱,一来是常年毒素侵蚀,二来,则是多年沉浸悲哀之中,心理方面过不去那道坎。 事实上,父王的病,心理的问题占了大多数。 母妃永远都是他心上一道不能愈合的伤。也许,他们也曾有过生死相随的誓言…… 只是,那个时候,或许父王还挂念着凌逸辰,所以他甘愿忍过那种噬心般的思念和痛楚,看着儿子一点一滴长大。 但随着凌逸辰渐渐能独当一面,也变得足够强大可以保护自己,他便也渐渐收了心,一点点将自己生的意志丢于身后,慢慢走向终结。 可他,哪能真的无欲无求,生无可恋啊? 那么如玉风雅的父王,便是对一草一木一花一树都能爱护备至的。 瞧这清心居的每一株植物,哪一个不是要精心照顾才长得好的? 在看看这些书房中堆叠的书籍画卷,若是不定期收拾整理,怕早被虫子蛀光了! 父王本是有一颗博爱之心的,可这些年却渐渐自私地只将这份爱给了一个人。若是母妃在世,知道父王为她如此,哪里还能高兴得起来? 所以,她如今便要赌上一回,就赌父王根本放不下凌逸辰!而且,她有信心,父王最终会妥协的! 而实际上,她确实赢了!只要能让父王重拾生的希望,一切就都还有机会。 凌瑞笑了片刻,终还是因为身虚体弱喘息连连,只能斜倚在靠枕上。 他淡淡笑了笑,眸中全是一个父亲对孩子的宠溺和慈爱。 苍白瘦弱的手又拿起一块糕点放在嘴中,他唇角的笑意渐渐拉大,“黎儿,你对他好像有点不一样了……”明润的双眼淡淡扫过,他只停留片刻便将视线收回。 这个孩子,以前提到辰儿的时候,话里总带着一分刻意的疏离,好似是在极力撇清关系,可今日再听她侃侃而谈,言语中分明是亲昵和熟稔。 这样的改变,让他很欣喜呢! 卿黎一怔,大约是没想到他的话题居然转的这么快。刚刚明明还在说他呢,怎么一转眼就扯到自己身上了? 微扯动了一下嘴角,卿黎便也直言不讳起来:“父王说的,我已经认真想过了。” 她对凌逸辰不是无情的,这一点已是不可否认。 那片平静的心湖,早被他霸道地闯入,然后毫不犹豫激荡起层层涟漪了。 她既然愿意直面自己的心,便也无所需要避讳的。 凌瑞笑着点点头,“倒是没白费本王废了一番口舌。”那个小子还真该好好谢谢他! 再接下来,便是凌瑞一块一块吃着那碟水晶糕,除了时不时赞赏两句外,便是长久的沉默。 不甚在意,卿黎走至窗边,静静地看着天上的云卷云舒,鼻尖却突然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药味,随着那气息循去,竟是放在角落的一盆云杉。 本该青葱翠绿的针叶泛黄焉软,枝干也是极为瘦弱,全没有它该有的挺拔身姿。 蹲下身轻轻摆弄盆中的泥土,一股中药特有的刺鼻味萦绕在鼻翼间,熟悉的配方让她心中一片了然。 原来,下人们给父王送来的那些药是被用来浇树了…… 凌瑞知道她发现了问题,神色一片坦然,继续自得地吃着手中的糕点。 “父王何时才愿意服药呢?”卿黎无奈叹道。 再神通广大的大夫,遇上看破生死的病人,还是会束手无策的,她几乎可以想象,爷爷在父王面前是如何吃瘪的…… 手下顿了顿,凌瑞不在意地一笑,牵扯出嘴角几条皱纹,深深浅浅。原来不知不觉之中,岁月的痕迹已经在他脸上留下很清晰的足迹了…… “黎儿,本王可以不刻意,但还是会顺其自然。”他低声说道,看着碟中的糕点的目光越来越柔和。 卿黎眸光闪了闪。她知道,父王的意思,无非就是不再刻意一心寻死,但也不会接受治疗,而是等油尽灯枯之际,安静离去。 微微瘪了瘪嘴,卿黎便不再多说。 她也不奢望他真就突然好了,就如此能从过去的痛苦中走出来了,那显然不大现实。 但是,今日能有这样的收获,让他不再自暴自弃,便已经是一个很大的惊喜了! 他既然是一个慈父,便一定还会有所牵挂,只要切中要点,加以循循善诱,她相信,早晚有一天他会真的好起来的! 当最后一块水晶糕咽下,凌瑞还是有点意犹未尽,盯着空了的碟子半晌,眼睛也不眨一下。 卿黎嘴角一弯,走过去接过那只空碟子,“父王现在不宜吃太多甜食,等身子好些了,我再让安宁和兰溪为您做,她们两个丫头别的不敢说,做点心绝对一流。” 何况,她也可以在里面做些文章。以她的本事,加一些无色无味的药物也不是难事。虽说不能将父王体内的毒素清除,但是温养五脏,补气活血也不是难事。 父王要走出心中的沟堑,需要的是时间,而她也会尽量拖延…… “好。”凌瑞也浅浅一笑,望了眼屋外明亮的日光,满园的葱绿遮掩不住,硬是透过那一方小窗格子泄露进来,带入勃勃生机。 挥了挥手,凌瑞有些疲乏地说道:“你回吧,本王也累了……” “是。”卿黎微微欠身,也朝屋外望了一眼。傲挺的松柏直冲云霄,势如破竹,可像极了某人…… 抿嘴无声一笑,“父王好生歇息吧,我明日再来。” 第七十八章 拜帖 当卿黎走出凌瑞书房的时候,刘伯面上既是震惊又是激动。.info 看到她托盘上空了的碟子,他神色一动,感激地走上前,躬身说道:“世子妃真有办法,王爷这些天还是头一回吃了这么多。” 之前送去的饭菜,王爷几乎都没动几口,他是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却偏生没有半分办法。 现在好了,世子妃只和王爷说了会儿话,王爷居然就吃了那么多! 他自小跟着王爷,两人除了主仆之间的情谊,还有兄弟的情分。虽然他一个下人与王爷说兄弟实在可笑,但王爷却是真的待他好的。 再次感激地作了一揖,刘伯欢喜道:“多谢世子妃了!” 卿黎没想到刘伯居然给她行这么大礼,他在府中地位也是极高的,算得上是半个主子,连凌逸辰都拿他当长辈,她哪里受得起? 偏偏手中拿着托盘,她又腾不出手,只得无奈笑道:“刘伯这样可是折煞我了,若是继续如此,我明天可就不来了!” 虽嘴上这么说,但话里却全是玩笑的意味。她看着手上空了的碟子,莞尔道:“而且,刘伯可是谢错人了,让父王进食的不是我,是世子呢!” 若不是父王心中还是记挂着凌逸辰,又哪里是她三言两语能够劝得了的?血脉亲情的力量,有时真的比任何灵丹妙药都管用! 对刘伯点点头,卿黎便朝着院落外走去。 迎着习习吹来的清风,她深深呼吸了一口,也觉得心情舒畅。 拐口之处,安宁安静地立在一旁,见到卿黎走出来便上前接过她手中的托盘。 “我不是让你回去了吗?”这个丫头怎么这么死心眼?她也不知道要几时才能出来的,就是不想安宁等着才叫她回去,可她真是越来越不听话了! 安宁调皮地吐了吐舌头,笑道:“本来是要回去了。可以我一想,小姐也不怎么认路,万一出来之后又走错道怎么办?” 她垂下头低低笑着,“小姐可是慵懒惯了。平时多走几步都嫌脚酸的,为了你少受点罪,我就只好等在这里了!” 这话说得好像她受了委屈似的,卿黎哭笑不得,“你这丫头,定是我平时太纵容了,都学会打趣我了!”不过,她说的倒也是事实,她这两年确实懒散惯了。 安宁浅笑不语,也不知从哪里拿出了一张烫金的帖子。递到她的面前,说道:“小姐,刚刚子芽送来给您的帖子。” 她小心翼翼地拿着帖子,便仅仅只是子芽例行职责送来的,她还是当宝贝一般细心护着。 有些不好意思地垂下头。若是仔细去看,便能发现安宁白皙小脸上淡淡的红晕。 卿黎暗笑不已,突然觉得这丫头对子芽比对她还要上心。果然女大不中留啊! 无奈地在心中感慨了几声。但卿黎也知道安宁脸皮薄,经不起调笑,于是便放过了她。 伸手接过拜帖,烫金是大红表面是用丝绸绢布包上的,奢华尽显。 连个帖子都做到这么夸张。卿黎已经隐约猜到了是谁。打开帖子一看,果然落款处写着段俞风三字,再细看内容,无非便是希望她去九华真味馆一聚,有要事相商。 端秀的字体没有景轩的张狂乖戾,也没有凌逸辰的霸气凛然。竟是没有半丝锋芒,静如一潭死水,看不出书写之人究竟是何心绪。 她知道段俞风黑心,什么都隐藏在外表之下,却原来连字也同样如此。 唇角微勾。卿黎眉眼渐弯。 原来,那只狐狸也等不及了…… “替我准备马车,我要出门一趟。”人家都真诚相邀了,她便是给个面子又何妨?说不定还能有不错的收获。 …… 段家的九华真味馆也在上次围剿名单之列,经过那么一番大扫荡,近些天是闭馆的,声称是在整装。 然而虽对外是这么说,其实内里早就整装一新了。他不急着开张,不过是想要对内部进行一场大换血而已。 卿黎不得不承认,段俞风在经商方面有两把刷子,也着实是一个人才,同样,会是一个好对手。 小厮早就候在门外,卿黎便在他的引领下来到二楼的雅间。 全木质的地板古朴厚实,回廊上的空间不大,却巧妙地做成了回环状,极富有层次感。每隔一段距离都会放上盆翠竹或是兰花,清新风雅。 另一面是全露天的美景,因为地处近郊,所以景色也极为秀丽,远远地还能看到望仙河。若是春日里,定能够欣赏到“满树和娇烂漫红,万枝丹彩灼春融”的景色。 难怪那么多名流雅士喜欢来此用茶点,原来是占了这么个好位置。 正在驻足赏景,一道慵懒的调笑声忽的从里间传来:“嫂夫人站在外头不进来,可是嫌段某招待不周?” 是他一贯嬉皮笑脸的语气,卿黎微微扬眉便浅笑着转身进入。 房间的布置同样精细。 落地的大窗前放置了一块巨大的山水屏风,地上铺着纯白的羊绒地毯,一方楠木矮几置于屏风前,而段俞风此时便是盘膝坐在地上,浅笑着品茶。 他今日穿了一身湖蓝色锦袍,发束用玉冠束着,本就是俊逸非凡的容貌,加上一脸春风笑意,足以波动少女芳心,也难为思迩会为之情动…… 她上下打量了一遍,而段俞风也闻声歪过头来。 见卿黎还是一袭月白长袍翩翩公子模样,他忍不住啧啧赞叹:“真奇怪,当初竟没发现你是个女人!” 确实是没有发现,那样特别的神韵气质,根本容不得别人对她有半分怀疑!他也怎么也想不到,一直好奇的卿家小姐会是如此一个人物! 卿黎好笑,她不知道女扮男装没被人看出来,身为女人究竟是不是一件值得自豪的事。 走至他的对面坐下,一股淡雅的茶香瞬时扑面而来,面前一只晶莹剔透的白玉杯中,亮黄色的茶汤散发着淡淡的热气,让她忍不住执起轻嗅起来。 “好茶。”毫不迟疑的赞赏,“翠云山上的枫叶茶,顶着子时的露水采摘,才能保持着原先特有的风味。” 段俞风闻言顿时乐了,“嫂夫人果然是雅人!”可没几个人能受得了这茶的味道,也没几个人懂得这茶的滋味的。 卿黎浅笑不语,浅尝了一口,瞬时一股钻心的苦味席卷了味蕾,全没有闻起来那样淡雅。 她素来偏好味苦,所以对这枫叶茶也是极其喜欢的。只可惜,那棵树上一年也得不到多少,喝光后也就没了。 今天段俞风如此投其所好,可谓是下了一番功夫。 她心知肚明,段俞风这次请她过来,无非就是想联合卿家的力量一起对陆家进行打压。 听说他最近在陆源生手上吃了不少亏,当然要想办法连本带利讨回来! 不过,看如今他这个闲适模样,估计还在打着什么小九九呢!反正她也不急,有美景好茶在,她便当对面那人不存在好了! 而且,她也想看看,这只狐狸到底能有多少能耐。 一壶茶已经见底,夕阳西下,黄橙橙的光芒透过那副山水屏风,连巍峨连绵的群山都变得雄浑壮丽起来。 屏风中所画乃是御风关的山河全景,那里终年寒冷,山脉连绵,重峦叠嶂,尤其是冬日雪天站在高处的时候,看云雾缭绕隐伏山腰之间,天地一色,纯净而单一,却时时刻刻透着壮观之美。 卿黎想着想着,便不知不觉迷失在画里。 看她沉醉其中的样子,饶是段俞风做好了心理准备,也不由哀叹扶额了。 他自嘲一笑,跟这个女人比耐心,他恐怕只有输的份。这辈子,他见过的所有人里,也就只有卿黎能有本事把他逼急! “嫂夫人好闲情逸致!”不咸不淡地说着这话,他转动着手中空了的白玉杯,心底相当郁闷。 他要谈的事,本来就是谁先开了口就落了下乘,可偏偏,他还是低估了卿黎的能耐。 终于忍不住了!卿黎心中暗笑,有礼相回,“段公子特意请我来喝茶,我自然也得附庸风雅一回,以免落了俗套啊!” 她有意无意加重了喝茶二字,也满意看到段俞风上扬的嘴角微微一僵。 这话初听起来是在自贬,然而听在段俞风耳里却是另一种意思。 开玩笑吧,他哪有这么无聊专门请她来喝茶?之所以特意选了辰离开的当天,不就是怕被某人知道了,要打翻醋坛子的? 拖到现在还没切入正题,不过是想多得一分利而已。谁知这只铁公鸡,竟是一毛不拔! 段俞风愤恨地咬咬牙,也不打算继续绕弯子了,换了个更加闲适的姿势坐着,一双狭长的桃花眼逐渐眯起,勾唇笑道:“以嫂夫人的聪明才智,还会不明白段某今日的意图吗?” 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上轻敲,一下一下地很有节奏,在静谧的内室里极为明晰。 卿黎抬眸对上那双狭长又充斥精光的眼,启唇笑道:“段公子不妨痛快一点,我们明人不说暗话,卿黎的耐性其实也没有段公子想的那么好……” 若有似无飘向空茶杯,她还有些意犹未尽。 现在茶喝完了,也没有什么能吸引她兴趣的,他若是够聪明,还是速战速决的好! 第七十九章 合作 明亮的凤目一闪,卿黎微微笑道:“不过段公子,如果你要谈的话,还是有点诚意的好。(..info)” 她的眸光淡淡地扫过桌上那壶茶,意思已经不言而喻。 嘴边还留着苦涩的味道,这枫叶茶还真是越品越有味道呢! 段俞风一愣,嘴角疑似地抽了两下。 这个女人真是…… 他第一次发现自己居然词穷了,该说她什么?他是要和她谈一件很严肃的事好吧,这女人怎么就搞不清楚重点呢! 认栽地扶额,他一边苦笑一边随意地拍拍手。清脆的声音响起,没多久便有小厮送进一壶新沏好的茶。 淡淡香味闯入鼻尖,卿黎满意一笑,“原来段公子早有准备啊!” “要招待嫂夫人,段某自然不能寒碜了!”段俞风也配合地笑着,伸手亲自给她斟了一杯茶,这才又给自己倒上一杯。 举起白玉杯子与卿黎相对,他含笑饮下一杯。苦涩的味道太过浓烈,他也不是很受得了,也不知道怎么卿黎喜欢这样的! 夕阳的光辉越来越强烈,远山翠黛,红日悬边,这时候往往才是景色最美的时刻。 卿黎眼前一亮,毫不吝啬地称赞:“这里的落日很美。”他还真是会享受呢,找了如此一个好地方。 段俞风朗声一笑,也转而去看那红得似火的夕阳,喃喃说道:“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就算再美,也逃不过转瞬即逝的命运。” 清朗的声音铿锵有力,卿黎转头见他眼中泄露的自信光芒,心中不免好笑。 这话是将陆家比作夕阳了,说得还真有深意啊! 顺着他说的,卿黎赞同地点点头,“确实,比起日落的沉暮。日出的朝气反而更有活力!” 一听这话,段俞风眸中闪过一道精光,半撑着身子似笑非笑望着她,“前段时间陆家生意一落千丈跌入谷底。[..info超多好看小说]众商贾都等着分他一杯羹,争相效仿开米行,生意倒是不错,盈利乃平常三倍有余……” 他懒懒地说着,就好像是在谈一件极为稀松平常的事,卿黎淡笑不语,只是点了点头。 事实上,钟叔当时也曾经动过这个主意,不过是被她否定了而已,原来有这个想法的也不止钟叔一个。很多人都打了这个心思的。 而且,据她所知,段俞风其实也是这其中之一吧! 不过他到底是留了一手,也没有投入太多,但现在一定是亏本无疑。 他这么骄傲的人。自然容忍不了自己在判断力上的失误,所以便想着要讨回来!何况,现在的陆家,也确实足以让他上心,准备放手一搏了。 卿黎浅笑点头:“是啊,前一段时间,京都开了许多家米行。盛况空前呢!” 听这话,段俞风眼神顿时变得玩味起来,“是呢,盛况空前啊!可是有个人,却在这股热浪之中急流勇退,不但事先将手下所有米行全部抛出。还因为垄断了茶叶经济大赚了一笔……” 他顿了顿,倏地一笑,“嫂夫人觉得这是为何呢?”犀利的眸光直达她的眼底,可他却只看到了一片清明。 她好像透明到一眼便能看穿,却事实上。她比无月的夜色还要让人疑惑! 还把问题丢给她吗? 他既然知道了,又何必再多此一举? 卿黎突然觉得有些累,她极不喜欢这些和这种满肚子弯弯肠子的人打交道。 谁都不知到他们下一秒会凭的生出怎样的奇思怪想,又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会在你不注意时给你捅上一刀。(..info好看的小说) 而他段俞风,虽不至于无良到这种地步,但那一颗黑心却是无疑的。 苦笑着摇了摇头,卿黎拖着腮帮斜睨他一眼,淡淡说道:“没错,我确实是事先知道了陆家与三皇子的关系,也料想到陆源生能在短期之内翻身,所以不过是审时度势,做了最严谨的判断而已。” “不仅如此!”段俞风摇了摇头,细长的眼里光彩连连,“辰之前将西川据点各个击破,其实也是你提供的消息,对吧?” 他看似疑问,其实说得笃定,也让卿黎一怔。 可笑的是,她第一个想到的,是凌逸辰将这些事告诉了段俞风。 然而只是瞬间,她立刻否定了自己的观点。 凌逸辰既然将所有事揽到自己身上,便是下定决心要将她维护起来,既如此,他又怎会随意和他人提起? 他和段俞风关系向来极好,那么彼此熟知也说得过去。那样庞大又隐秘的消息,确实不该是凌逸辰能够快速查询出来的,段俞风当然能够借由猜到几分。 她暗嘲着自己,就是到现在,她还是没有完全相信他…… 她对他之心,真的远远及不上他对她的…… “是,那又怎样?”卿黎勾唇一笑。 也许是对自己的微恼,又也许是被某些事弄得烦躁,她现在真是没有那么闲适悠然的心情去与段俞风周旋下去。 感受了她情绪上的细微变化,段俞风先是不解,却也很快收回疑虑。 女人的阴晴不定他领教的还少吗?何必再去纠结?当务之急还是得说正事。 又一次在卿黎的空茶杯中倒上茶汤,他静静地望着上面将息未息的涟漪,“陆家如今的势头已经愈发强盛,他陆源生现在几乎承揽了水墨八成的粮食,成了最大的粮食拥有者,且凭着他和朝廷现在的关系,未来凌驾于你我之上也并无不可能。” 微眯的双眼里带着危险的光芒,他面上还是朗声笑道:“这么一个巨大的忧患,我觉得也时候该去除了,所以想和你合作一次。” 终于说到点子上了。卿黎低笑,“说说看,我们怎么合作?”她也有点兴趣,他们之间哪里可以合作上的? 段俞风直起了身子,转眸看向已经渐渐隐没的夕阳,嘴角的笑意不自觉地放大,“我知道你有独特的信息渠道,所以我需要你的消息,以便从中找出他们的漏洞和弊端,而我,则负责提供资金,一步一步将陆家吞并。” 果然是唯利是图的商人本色,竟想着要将那么大一块肥肉吞进肚子。他段俞风野心也不小嘛! 卿黎微微扬眉,“你凭什么笃定我会帮你?” 先不说她到底有没有要把陆家弄垮的意图,便是卿家从来也不缺钱,既然她掌握了消息,又何必烦他多费心呢? “你会的。”趣味的双眼上下扫视了一边,他一边摇头一边说道:“两年前,你的贴身婢女兰溪在街上被恶少调.戏,你当晚就让人把他打得一个月不能下床;半年前,你的护卫王搏在任务期间被人围攻暗算,你请动了江湖杀手组织把他们解决;不久前,景轩被辰抓入刑部收监,你劳心费神想办法给他洗脱嫌疑……” 他细数着好不容易调查过来的消息,看着她丝毫未变的脸色,啧啧赞道:“你卿黎不会刻意去介入谋害别人,但是,一旦涉及到你在乎的人或事,便是不惜一切你也会干涉其中,只不过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上次陆源生偷换了高大人的药,险些令卿家遭殃,虽然最后被抓出来凶手,但明显就是替罪羔羊,你又怎么可能就此罢休?之所以到现在还没有动手,不过就是在等待最合适的时机罢了……” 顿了顿,段俞风忽的粲然一笑,“现在我给了你一个合理的由头,你又有何理由拒绝?” 一字一句都是在剖析着卿黎的本性,她也权当听着,不惊不怒。 所有关于她的信息,都是由夕颜进行封锁的,而段俞风得来的这些无关痛痒的小事,肯定是那个女人以高价卖给他的。 也亏得段俞风下了这么一番狠功夫,甚至还真的从里面窥探到一点她的想法。 人才,真是人才! 卿黎捏着下巴想了片刻,是否要合作,是该好好考虑。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卿家的实力早就被上位者忌惮了,就算她足够低调,但只要有心人小小做个文章,难免会引来祸端。 以陆家如今的强势,不久便可能会将矛头指向卿家,而她也是该好好防患于未然了。 卷进一场无谓的争端,对卿家来说,绝不是一件幸事。而这时候,若是由段家出面,也是会好一些。 也罢,正如段俞风所说,她不会允许他人染.指她在意的人和事,陆源生既然之前触到了她的雷区,现在她也该收点利息了! “我只负责给你提供消息,未来获益,你七我三。”由段俞风在前面做引路人,承担该有的风险,她只需负责在后面数钱就够了! 段俞风不禁好笑。不花一分钱就获得了三分利益,要说商人本色,她卿黎也是不遑多让。 偏偏,他还不得不答应! 扬了扬手中的茶杯,段俞风挑眉笑问:“我们的合作谈成了吗?” 拿起方才他倒满的一杯茶,卿黎象征性地与他一碰,淡笑回道:“合作愉快。” 适时,窗外夕阳的最后一丝光芒隐于天际,迎来了黑夜。两人不约而同侧眸望去,又是默契一笑。 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任它如何发光发亮,也不过转瞬而已…… 第八十章 失策 喝完一壶枫叶茶,卿黎缓缓站起身,稍稍活动了一下筋骨,越过屏风便走到落地大窗前。 这个地方视线开阔,可以看得很远。暗灰色的天空上亮起了点点繁星,但月光却不甚明朗,一阵清风吹来,带来植被的清香。 她深深呼吸了一口,瞬时感觉神清气爽。 段俞风依旧随散地坐在原地,摆弄着手中那只白玉杯子。晶莹剔透的杯身在烛光之下发出莹亮光泽,触手温润的感觉堪比少女光洁的皮肤。 他突然想起一个大胆而热烈的身影。 那个拥有一双晶亮又美丽杏眸的女孩,居然会女扮男装去逛青楼,还口口声声说是来找他的! 对她的印象止于在辰的婚宴上,那间花厅里。 这个可爱的女孩很有趣,看着就让人想要逗玩,他当时也是起了玩闹的心思,让她去找他要糖吃。 然而,在花满楼那次,真的当她伸出手问她要糖的时候,他却被噎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段俞风一想到她那时小脸气鼓鼓的样子,竟是忍不住轻笑出声。 然而,当他知道她叫思迩时,却很快把这份趣味的情绪收敛了起来。 皇上的嫡亲女儿,最宠爱的小公主思迩,这天下怕也没什么人不知道。 当初在王府花厅,听着她口口声声叫着卿黎姐姐,他还一度以为她是卿黎的某个表妹呢!却不想,竟是闹了个乌龙。 对于皇室中人,虽然他尽量保持着交好的关系,但有些人,也知道该敬而远之。 比如说……她! “卿黎……”眸光一敛,他叫着卿黎的名字。 平时玩笑,常以“嫂夫人”称之,然而现在能直呼其名,也是代表着他的认真。 卿黎倚靠阑干。透过屏风看向他。烛光将他的身影投射在浅薄的屏风纱布上,纵然瞧不真切,也不影响他的俊逸姿态。.info[] “怎么?”唇角轻扬,她双手环胸好整以暇地倚在一旁。 刚刚在屏风外面的时候。她也听到了那声低笑。她不知道段俞风在想什么,而她之所以还呆在这里,也不过是想询问一下思迩的事。 她想,无论这人对思迩究竟是何心思,出于礼貌道义,也不至于连思迩的伤势也不过问一下的! 所以,她在等他开口。 且照目前的情况看来,他确实是要问这些的…… 段俞风蹙着眉,手上摩挲玉杯的的频率不变,踌躇良久才终于出声问道:“公主前些日子受了点伤。不知现在情况怎么样了?” 细长的桃花眼里带了丝丝别扭,他略显局促地揉捏着眉心。 素来不去关心女人,平时逢场作戏也罢,可是那个女孩总是公主,又是在他的马场出事。就算她再怎么说无碍,无论如何他也是要表示一下关心。 “她呀……”卿黎将尾音拖得很长,歪着头想了想,同时也不忘去注意段俞风。俊挺的身子没有什么动静,可看起来好像僵硬了一些…… 他也会紧张啊! 卿黎了然一笑,故意摇头叹息着:“一个小姑娘,好端端的被烙铁给烫了。还能怎么样?真是可惜了,思迩好好的手臂,就要这么留下一道疤了……” 她每说一句,段俞风的眉峰就皱紧一分。 竟是……这么严重吗? 那天她被烫过之后,怎么也不让他看,还一直摆着手说没事。面上甚至笑得灿烂。他虽然知道那样的故作轻松带了水分,可也不知哪根筋搭错,竟是由着她去。 现在再想想,其实当时她真的差点就要哭出来的…… “你医术不是很好吗?连一点疤都弄不好吗?”不知是在自责或是担心,那语气中的紧张意味十足。 卿黎挑眉一笑。“若是刀伤剑伤还好办,创面小,修复起来不会太麻烦。但是思迩的烫伤创面过大,也有些严重了,我至多只能将它淡化。” 除非有现代的植皮技术,不过这显然也不太可能。 “那天究竟发生了什么?”思迩的伤她看得都疼,段氏马场素来规整,怎么还能出这样的意外? 一提起这件事,段俞风的神情便变得不大自在了。 那一天,真的太混乱了!以至于他到现在想起来还是觉得一团浆糊。 那个身穿红裙,巧笑嫣然的少女,睁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看着他,看得他都晃了神。 甜脆的声音响在耳侧,他只觉得脑袋嗡嗡直响。 她说,她喜欢他!就像辰对卿黎的喜欢一样! 这个女孩,真是他见过最大胆的了!光天化日之下,她居然对一个男子说喜欢!神情间的认真他也是看得目瞪口呆。 饶是他混迹在烟花柳巷中多年,对这样的直言不讳还是顿感汗颜,一时间全是不知所措。 之后,便是马儿突然发狂,惊动了马场中其他的马。 他忙着稳定秩序,并未注意到凌思迩,直到那一声惊呼将他的注意力吸引过去,便见她捂着手臂,眼眶泛红…… 沉沉叹息一声,他避开这个话题,颀长的身形站了起来,“我准备了一些谢罪礼物,帮我带给公主吧,改日我再负荆请罪……” 便是一个普通人家的女孩遇上这种事都会哭闹上许久,何况她是金枝玉叶娇生惯养的小公主! 这个罪过,他是犯大了…… “你明知道,她要的不是这个!”卿黎冷笑说道。她就不信段俞风看不出人家小姑娘的心思! 这一句负荆请罪也不过就是说说。若他真是有此打算的,前两日早就去了! 他分明是笃定了思迩对她的情谊,必定不会追究,也不会由此牵连到自己,所以才置身事外,跟个没事人一样! 段俞风身子一僵,眼神明明灭灭挣扎了许久,才算是长长叹息了一声,“她要的,我给不起,我能给的,却不是她要的……” 自嘲地笑笑。 他没心没肺惯了,也从没想过有一天要为那个人停留。那个热烈如火大胆又有趣的女孩,从一开始就不是他招惹得起的,也不是他打算招惹的。 这一点的自知与理智他十分清楚! 说他自私也好,说他凉薄也罢,明哲保身,潇洒快意的日子才是他的最爱! 换言之,就算他对凌思迩有点兴趣,也必然不会让自己陷进去。与卿黎一般,那个染缸,他也同样不想沾染上! 无奈瘪瘪嘴,卿黎笑着走出屏风,而他正随散地靠在墙边。温文尔雅,风度翩翩,细长的桃花眼中带着戏谑促狭的笑意,似乎永远都是等着置身事外看好戏。 这样的人,真的很欠扁! 她突然很想知道,当他也开始身陷其中,再不是一种旁观者心态的时候,究竟还能不能有如今的闲适悠然! “东西我帮你带到,至于其他的,我可就管不了了!”思迩那倔脾气上来,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她现在都一心一意放在段俞风身上了,哪里能听得到劝? 看到段俞风嘴角笑容微微一僵,卿黎更是好笑不已。 思迩的热情就是她都招架不住,就不信这只狐狸还真能清心寡欲至此! 啧啧。她很期待啊! …… 雕栏玉砌的玉宇琼楼之中,一个硕长的身影立在窗前,手中,握着一杯美酒,却是迟迟不曾喝下。 暗紫色金丝长袍,将他修长的身形衬托得高大而尊贵,一张魅惑邪肆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言亦倾看着手中的美酒,似乎在那平静的水面上看到了一张清丽脱俗的面容,蓦地嘴角上扬。 右手习惯性地抚向腰间,那里,悬挂着一把精致的玄铁匕首,在夜间,它总是格外地寒凉,而他,却是毫不在意,似乎只有那有些刺手的感觉让他能安心下来。 那道清新淡然的倩影,原来已经印到脑海深处了! 记得那时受了凌千墨的相邀,决定合作一次。 计划着借由密卷传闻引起波动,也算计了皇帝会将任务分派给凌逸辰。 有战神打草惊蛇,加上西川反击,混乱水墨朝堂上众人的视线,再让凌千墨乘机插足。 为了逼真,他特意高仿了密卷中记载的天蚕云锦绢帕,也是借由陆源生寿宴结识了未来的世子妃卿黎,期望有她以后和世子吹吹枕边风,可以让事情更顺利发展下去。 可是他实在没有想到,这个特别的女人,居然还和他讲起了条件,甚至头头是道,让他反驳不了一句! 更没有想到的是,她把他送的东西随便乱扔,甚至还理直气壮毫不忏悔! 他真是第一次在一个女人面前如此挫败,但也是不由自主被她吸引,对她感兴趣。 本想着,他们可以很快又会再见面的,他也不介意夜探香闺,可这个女人,居然就如此玩起了消失!还然他查都查不到! 之后一堆事,终让他与她擦肩而过,以至于现在,她都已经是别人的妻了…… 言亦倾沉沉叹息,自嘲地摇头。 他和凌千墨的合作,终究还是以失败告终的。 他们低估了顾少珏的能耐,也算漏了卿黎的本事。弄到现在前功尽弃,算不算是因为失策而咎由自取? 第八十一章 放下 少辛远远地看着郁闷了一晚上沉默不语的主子,心中已是一片了然,也斟酌着要不要此时上去打扰。(..info无弹窗广告) 自从主子从水墨回来之后,便时常会一个人对着夜空发呆,看不出是喜是怒,仅仅时而惆怅失落,时而莞尔轻笑。 他知道,主子现今这样的情况,是心中藏了事,又或者说,是藏了一个人! 那个让主子整晚整晚等在浣秋园却始终不曾见到,让他在花节上满心欢喜摘了桃枝却最后弃之不顾,让他在闲暇之余总是黯然神伤的女子! 少辛握了握拳,走上前躬身说道:“主子,一切安排好了,明日皇上便会驾崩。” 冷硬的语气,在言亦倾听来却稀松平常,他眼都没眨一下,只点了点头。 若是被旁人听到这样的话,定是要倒吸一口凉气的。 这话中的意思,分明就是要谋害皇帝性命! 且言亦倾是皇帝亲子,如今做出这样的安排,更是让人唏嘘不已,直感叹大逆不道! 然而少辛早已习惯,甚至对于明天要发生的一切隐隐期待着。 什么伦理道德,亲情纲法,在他看来,全是无稽之谈!生在帝王之家,哪里还有真情可言? 君心难测,喜怒无常。 便是主子的母亲,皇上曾经最宠爱的雪妃,还不是因为别人一个小小的栽赃嫁祸,就被褫夺封号打入冷宫? 一朝帝王宠,一朝冷宫寒。 曾被寄予厚望能成为太子的主子,也正是因为雪妃的失势而变得身份尴尬起来。那些曾经趋炎附势的臣子兄弟,哪一个不是顿时像躲瘟神一般四散而逃,或是极力撇清关系,生怕被牵连进去? 若不是主子善于伪装,低调处事,将满身的尖刺全部收敛,让人看着像一只乖顺的小猫。.info哪能由此相安无事多年! 生活在这样一个环境中!若是还能有骨肉亲情之说,那才是滑天下之大稽! 少辛这些年将言亦倾的一切都看在眼里,早就对那皇帝深恶痛绝了,恨不得他现在就死!可是主子的计划却容不得他这么做…… 他心里清楚。主子看起来无害,实际上,却是一只蛰伏的狮子,时刻准备猎食。对所有对不起他的人,他只会用残忍一千一万倍的手段还治其身! 少辛喜欢看主子邪肆冷情的样子,这样的他让人不得不敬畏,同时也不得不尊崇! 可是,这样的主子,终究还是英雄难过美人关。 卿姑娘的风采清华,竟是让主子动了真心! 自古红颜多祸水。何况她卿黎早已为人妻,主子将来可是要一展宏图霸业的,哪能这般英雄气短,儿女情长? 少辛越想越不忿,不愿意看见主子弥足深陷。当下也不顾什么身份,提醒道:“主子,明日恰好是冷小姐十五岁的生辰,主子是不是应该有所表示。” 禁卫军统领冷大人的小女儿冷香,国色天香知书达理,丝毫不比卿姑娘差,而且一直以来都钦慕着主子。 禁卫军守护皇宫安全。掌控了冷大人,便是获得了直入皇城的一把钥匙,而此次他们得以冷大人的归降,冷小姐可是在其中出了不少力! 冷小姐及笄的生辰,主子于情于理都该有所表示,甚至。最好的办法,便是在得以大统之后将她纳入后.宫,便是封个贵妃也是理所当然! 何况,等到那时,什么样的俏丽佳人没有?主子何必还要去在意他人之妇? 少辛不懂什么男女之情。他只知道,主子自小受了这么多苦,如今到了讨回的时候,绝不能因为一个女子优柔寡断! 他坚定地点了点头,抱拳说道:“主子,冷大人已经将一切安排妥当,明日定当马到功成。他为冷小姐准备了庆生宴,特邀了主子去参加……” 听了这些话,言亦倾握着酒杯的手倏地一紧,指尖泛白的同时,那双魅惑的细长双眼里也流转过一道寒光。 他嘴角嘲弄一笑。 冷傲天这意图也太过明显了!助他夺位之日恰好正是冷香生辰之日,还特意邀请了他去参加! 如此无非便是邀功行赏,希望他收了冷香而已! 这举动带了些威胁的味道,偏偏他需要依附冷傲天的力量,短期之内甚至还得给他下放一定的权利去解决一些麻烦,因此不得不答应…… 不仅如此,当年也正是因为冷傲天,他才险险捡回一条命,便是母亲临终之前也交代了他,日后万不可为难恩人。 那人便是仗着这一点,所以才敢这般肆无忌惮! 言亦倾冷哼了一声,“你去回他,本皇子明日一定到场!” 他愤恨地将杯中美酒一饮而尽。 想起冷香那张脸,确实是秀色可餐,一双眼睛水润晶亮,楚楚动人,看着就让人升起保护欲。 然而,当他下意识地将她和卿黎做起比较,才发现,就算那张完美如瓷娃娃般的脸再怎样让人心动,却全然比不上卿黎的一颦一笑,那种软糯妩媚的性子,哪里有她自信慵懒随性淡然的风情摄人心魄? 无论他如何压抑自己的情感,那张梦寐以求的面孔,总是不经意地闯入他的梦里。思念,总是如潮水般汹涌而来,便是自制如他,也有些招架不住…… 深深吸了口气,言亦倾对少辛挥了挥手,“你下去吧,本皇子想一个人呆一会儿……” 他知道少辛的顾虑,而他又何尝想要被困在这样一道枷锁里? 可是,太难了! 那个已经烙印在心尖上的人,要怎么除去? 不甚明朗的月光朦朦胧胧,他叹息着闭上双眼。 这个世上,只有他不想要的,从没有他得不到的。 从他的生活一朝天翻地覆时开始,他就学会了隐忍,学会了长久谋划。 既然那个人他已经放不下了,那便是用尽手段,他也要得到她! …… 同一片夜空之下,一个明黄色的身影在御书房批阅着奏折,苏安始终候在一旁,时不时磨墨端茶。 这几日的事总是特别多,皇上每每都要批阅到深夜,他也只能候在一旁。 目光投向御书房外,苏安微皱了一下眉,踌躇良久才躬身轻声说道:“皇上,德妃娘娘已经在外头等了一个多时辰了……” 未曾从奏折中抬眸,凌初手下依然不曾停顿,只凉凉地丢出一句话:“不见。” “是。”苏安身子又低了几分。 自从太子得了那场怪病,后来被世子妃治好之后,德妃娘娘总是为这事来找皇上申诉,希望能找出加害之人,可是吩咐了下去调查,却迟迟不曾有动静。 德妃娘娘也是跟了皇上多年了,也该了解皇上的脾性。他是不愿为这些事劳心费神的,偏偏因为涉及到了太子,娘娘就是紧咬着不放,也让皇上愈发的厌烦。 事实上,太子糟人加害,也是一件大事,虽然最后安然无虞,可皇上也没多放在心上,处决了郭太医之后便撒手不管了。 便是他在皇上身边服侍了几十年,也依旧猜不透皇上的用意,但也同样的,他不敢去猜。 身为奴才,就应该少说,多做! 御书房中陷入了一片沉寂,只有油灯时不时爆出的噼啪声,还有凌初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响。 苏安有些犯困了,他毕竟年纪大了,熬到这么晚也渐渐力不从心。 伴着“啪”一声脆响,最后一本奏折被合上,将苏安的瞌睡虫彻底赶走,他即刻说道:“皇上忙完了,老奴服侍皇上安歇吧……” 凌初并不急着起身,印上皱纹的手抚过奏折的黄绫封面,轻轻摩挲着。 “辰儿走了吗?”他看似漫不经心地问道。眸光却瞥向了桌上安置着的一沓信笺。那是凌逸辰上回从驿站搜来的,顾少珏施计得来的治国之道。 而顾少珏之所以将这些留在那里,并未带走或是销毁,无非便是对他的一种挑衅罢了! 苏安微怔,很快便答道:“是的,世子爷未时就出发了,现在应该已在城外军营了……” “嗯。”淡淡应了声,他拿过那沓纸,不知是第几次翻看了起来,眸光始终沉静如水。 这样的安静,苏安也有些受不了,但他也没有不识相到上前打扰。 厚厚一沓纸张翻阅完毕,凌初还是那样面无表情,手指轻敲着桌面,貌似喃喃自语道:“辰儿这一次可真是立了大功啊!” 将西川所有的据点一并铲除,这个结果可是大大地让人意外惊喜,却也同样让他担忧起来。 原来不知不觉中,那个孩子的实力已经这么强大了…… 甚至,他更没有想到的是,这整件的事端之中,连墨儿都参与了,说是他引起的也并无不可。 这些孩子,一个一个翅膀都硬了呢…… 苏安也没注意到凌初眼中的暗沉,全当是他在夸奖世子了,于是也便附和道:“是啊,世子爷的本事所有人都是有目共睹的,百姓们都说,只要有了世子爷,水墨便可以一直太平下去呢!” 他啧啧称赞着,“这次世子爷立了大功,听说连世子妃也出力了!提刑司张大人看不出来的症状,若非是世子妃提点了一下,怕也没有这么顺利,这两人可谓珠联璧合呢!” 第八十二章 看透 苏安想起那日在太子府看见的场景,不免多说了几句:“老奴还记得,上回请世子妃去太子府给太子爷治病,她就煮了一锅醋,也没看清究竟做了什么,太子就好了。还有郭太医,原先好好的,又突然变得不人不鬼,真是让老奴大开眼界啊!” 说的有些多了,凌初还是沉默着点了点头。 百姓交口称赞这对夫妻,看来他们在民间的声望颇高啊!这可不是一件好事…… 凌初的双眼眯起,突然笑道:“母后的七十大寿就要到了,现在准备地怎么样了?” “回皇上,一切已经准备妥当,绝对体面的!”七十古稀,太后如今步入古稀之年,就该举国同庆,皇上极为在意这件事,下面也绝对不敢怠慢! 凌初点了点头,随意站起身,苏安也立刻打起精神,在后面唯唯诺诺跟着。 伴君如伴虎,皇上的心思真是越来越难以揣测了…… …… 夏日的温度逐渐升高,正午的日头晒得人眼晕,就是鼻尖上也出了一层薄汗。 卿黎如往常一般,带着养生粥和甜点去找凌瑞,便是刘伯也在天天等着她。 王爷的面色自世子妃来过以后,已经好了许多,除却前几日还是因为无力,只呆在书房之外,最近已是愿意出门走动走动了! 这简直是一个惊喜! 所以当卿黎出现在刘伯面前的时候,他立刻迎了上来,“世子妃可来了,今日比平常可是晚了一刻钟呢!” 世子妃的平和温软让人感到舒坦,且她也不喜欢客套虚迎,所以刘伯干脆便收起了那一套有的没的,直接与她如闲聊玩笑一般散谈。 卿黎看了看天色,好像是晚了一些时候,刘伯记得也太清楚了吧! 见他的目光有意无意瞥向安宁手中的托盘。卿黎抿嘴轻轻一笑:“今日做的百枣银耳粥还有桂花芙蓉糕费了些事,所以耽误了片刻。” 她注意到刘伯的眼睛一亮,笑着将托盘上一碟糕点拿起来,“可没忘了刘伯这一份。若是不够,我再让兰溪送过来。” 之前有一次因为做多了些便给了刘伯一碟,没想到他竟也是特别喜欢,于是以后她来看父王的时候便一直捎上了。 刘伯笑呵呵地接过,闻了闻那糕点清香的味道,大赞道:“安宁丫头和兰溪丫头的手真巧!我要是有这么个心灵手巧的女儿就好了!” 他一生不曾娶妻,也没有一子半女,这辈子便是跟在了王爷身边,到现在老了没有个寄托也是一件遗憾之事,每每想来都觉得无奈。 卿黎转眸看了看安宁。见她神色有些暗淡,知晓她是想起了一些不好的往事。 轻轻握住安宁的手,卿黎回头对刘伯笑道:“这有什么难的?刘伯若是不介意,便直接认安宁做干女儿就是了!” 这几日她每每去开导父王,安宁便总是留在门外等她。所以和刘伯也日渐熟稔了起来。 安宁自幼父母双亡,后来寄人篱下,还被卖去仆役市场,这些经历让她内心也渴望家庭亲情的温暖。 而刘伯是个和蔼可亲的人,她知道安宁是真心拿他当长辈的,现在自己提出这么个提议,她一定不会反对。 至于刘伯…… 卿黎淡淡瞥了他一眼。便见他双眼染上了兴奋的光芒,答案自然不言而喻了…… “好!当然好!就不知道安宁是不是嫌弃我这个老头子了……”刘伯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这样的举动看得卿黎忍俊不禁。 接过安宁手中的托盘,卿黎给了她一个鼓励的眼神,而后安宁便福了个身甜甜叫了句:“干爹。” 这一声可把刘伯给乐坏了,比吃了美味的点心还要乐呵。顿时不知所措起来,只不住点头应着。 卿黎莞尔,这两个人的温馨就留给他们好了。 眸光淡淡地朝门外望去,门槛边一角蓝色裙角突然被收了回去。她能够感受到那人的失落与惆怅,正如自己对她一贯的认知一样…… 温岚。或许她也是一个需要温暖的人而已…… 卿黎无所谓地耸了耸肩,不去打扰身边的两人,也不去理会院外的身影,径自朝后院走去。 这几日父王的身子日渐变好,除却她在糕点中加了的东西外,也是他的心情的开朗所致。 他的精神与前几日早已是天差地别,一般这个时候,都会选择在后院的榕树下一个人下棋。 卿黎沿着熟悉的小路走去,果然见三人合抱粗细的大榕树下,一个消瘦单薄的身影在独自对弈。 亭亭如盖的巨大树冠撒下一整片的阴影,便是在如火般炽热的正午也觉得清凉舒爽。 棋盘边的矮几上放着两杯香茗,此时还在隐隐散发着热气,卿黎含笑走过,将手中托盘也一并放在矮几之上。 “父王今天的气色好了不少。”确实是好了许多,至少看起来不是那么苍老干瘪了。 凌瑞不在意地一笑,微微抬眸扫了眼她,继续专注于手下的棋盘。 卿黎不去打扰,将还热烫着的百枣银耳粥盛出来晾凉,自己则在一旁靠椅上随意坐下,拿起那杯准备好的茶细品起来。 遮天荫蔽,绿意正浓,巨大的榕树枝繁叶茂,连一点阳光都透射不过,便是习习吹来的风,也被这片浓荫降低了温度。 手中捧上香茗,卿黎微闭上双眼慵懒地靠着,这样艳阳高照的时候,在如此一个清爽之地,听一听鸟叫虫鸣,闻一闻青草芳香,却是一种极为奇妙的体验。 过了半晌,手中的茶喝完了,卿黎睁开双眼,看见矮几上原先盛好的粥已经被吃完,卿黎也随之一笑。 凌瑞停下手中下落的棋子,看了片刻,突然抬眸问道:“会下棋吗?” 卿黎一怔,转而看向棋盘,白子黑子分庭抗礼,各占半壁江山,然而如今白子处在了劣势,无处可落,已然成了一局死棋。 摇了摇头,卿黎笑道:“我不太会。”围棋规则不难,但是变化万千,她虽然看得懂,但若是让她来下,那就是要闹笑话了! 凌瑞浅笑,手中摩挲着一粒白子,继续垂头看着棋盘。 琢磨了许久,直到卿黎也看得有些倦了,他才落下一子。 棋子接触棋盘发出一声清脆声响,将卿黎游离的神智拉了回来,她随意瞥过一眼,却是白子自寻死路,杀了己方一片。 轻轻挑眉,卿黎的嘴角倏地扬起一抹莫名其妙的弧度。 桌上的白子少了许多,但也因此打开了另一片天地,竟是凭的生出了许多空位,有更大的施展空间。 “将欲取之,必先予之……”卿黎莞尔笑道。这一招破而后立,还真是极妙! 凌瑞也笑了,停下手中的棋局,眸光落向了一旁的一碟糕点之上,毫不犹豫地拿起来咬了一口,不时还不忘称赞两句。 “最近王府的鸽子,有些多啊……”他意味深长地一笑,也满意地瞥到卿黎瞬时僵硬的面容,心中顿时好笑。 那个小子,老老实实呆在城外也就算了,偏偏不安生!每日不下三封信地往府里写,拖信鸽带回来,以至于他现在总能频繁看到白鸽在天上乱飞。 从前都不见这个小子有多恋家,现在这副死样,无非就是为了某人而已! 卿黎嘴角抽了抽,眼神飘忽地看向别处。 她哪里知道凌逸辰会这么无聊啊! 早中晚各一封信,无非就是说一些他的日常而已,若是哪一天她没有回,第二日便有多三倍四倍的鸽子停在揽月阁前…… 这件事本来就已经让思迩笑了许久了,谁知父王竟然也知道了…… 卿黎掩嘴清咳一声,自动忽略他眼里略戏谑的光芒,含糊道:“他那也是担心父王的身体……” 事实上,凌逸辰确实是提到了这件事,不过她如今避重就轻,一来是避免尴尬,二来也是能让父王高兴高兴。 不得不说,他那些举动虽然幼稚好笑,不过到底还是让她觉得温馨,便是弄得她现在有些不自在,也就勉勉强强原谅他了吧! 注意到卿黎眼中的笑意,凌瑞笑而不语。 这两个孩子看起来进展不错,那小子就快要熬到头了,只要…… 凌瑞的目光倏地一凝,抬眸看了眼闲暇的卿黎,微微沉思。 辰儿的能力已经被忌惮了,而他如今这么在意这个丫头,也难保未来那人不会对她下手。 何况,黎儿的本领也在一点一滴泄露出去,他们两个现在的处境都有些尴尬。 辰儿多年来也已经习惯宫中尔虞我诈,要应付过去倒不是难事,只是卿黎这丫头…… 凌瑞悄悄睨她一眼,很快便释然了。 这丫头虽是看着清雅无害与世无争,但是自保的手段却也足够,别人若是想要害她,怕也得掂量掂量自己有没有这个本事! 更何况,辰儿也绝不会允许那些牛鬼蛇神的手爪伸向她的。 现在已经是年轻人的天下,他这种半只脚踏入棺材的人,还管什么? 他又不是他,始终不曾看透这一点,便是对自己的亲生儿子,都在步步算计之中…… 第八十三章 装睡 凌瑞将卿黎带来的糕点吃完之后,也有些意犹未尽,“你身边两个丫头倒是手巧得很,便是些寻常点心也能做出不一样的风味。” 就说这桂花芙蓉糕,他也不是没有吃过,算是比较甜腻的。可今日黎儿带过来的,口感方面却爽脆了不少,减了三分甜腻,多了两分清香,还有一分甘洌,口味极佳。 卿黎抿嘴笑道:“这是自然的,安宁和兰溪的手极巧,什么陈腐的配方,只要经过她们改善,都能焕然一新,要不我怎么好意思来父王这里显摆呢?” 她时常鼓励她们发明创新,而她们既然在食饮方面有这个天赋,她自然会为她们提供一切物质需求。 卿黎随意一瞥,便见榕树下栽种了一小片绿色植物,看叶子形状该是白菊,只是如今正直夏日,只有光秃秃的枝叶,但已然具备一身傲骨。 她指着白菊,扬眉笑道:“父王看那簇白菊,等到秋日开得浓烈的时候,便可以让两个丫头以菊入食,做一碟菊花糕,好好品一品‘朝饮木兰之坠露兮,夕餐秋菊之落英’是何等风雅之事。” 像父王这么满腹诗书的人,自然也喜欢做一些雅事,她想,他对这个主意应该是感兴趣的。 果然凌瑞听了朗声一笑,“你这丫头,总是能想出些出人意料的东西,估摸着,那两个丫头也是和你学的,才会这般心灵手巧。” 他低低笑着,忽的心思一动,对卿黎说道:“过几天就是你皇祖母的七十寿诞了,本王如今这身子也不便去参加,你便替本王选一件礼物送了去吧。” 母后的生辰,是皇上费心安排妥当的,定是下了一番狠功夫。 而他这身子,若要去参加繁杂冗长的宴会。实在吃不消。更何况,皇上在那日估计最不希望的就是看到自己了,他又何必去添堵? 只是,毕竟还是母后。他身为儿子怎么着也得尽一些孝道,人不能到已是个遗憾了,那么礼物就绝不能落下。 母后身在皇宫之中,什么样的奇珍异宝没有?他一时间也想不出有什么好的。但他却有一种直觉,黎儿这孩子能够替他找到合适的寿礼。 卿黎微鄂。这样的事交给她不会有什么不妥吗? 正想推辞,却听得凌瑞笑道:“放手去找找看,本王相信你的眼光。” 能够在所有小事上观察入微的人,又会简单到哪里去?说不定,这一回的选择能让母后特别满意。 已是说到这般份上,卿黎便是不愿也只能硬着头皮应下。“是,父王。我……尽力而为。” …… 京都繁忙的大街之上,每日都处在一种极快的节奏中。人群来来往往不断,吆喝叫唤不绝于耳,千篇一律的风景。每个人的脸上都是匆匆而过的淡漠和风风火火。 便是在这熙熙攘攘的人群之中,一道月白色的翩翩身影有些格格不入,就像是在灰黑的世界中突然降临一抹亮白,突兀却也同样惹人注目。 卿黎一袭白衣华袍,摇着折扇走在街上看这些纷纷扰扰,古老质朴的风格,每一点都在彰显着京都该有的底蕴。 她回去思索了许久。依然想不到该送什么礼物给太后。 若是以往,她定会在卿家所有珍贵药物中找出一两个送人,无论是强身健体或是颐养生息都是不错的选择,哪需要这般费神? 可是现在父王让她准备的寿礼,算是代表了辰南王府,她若是按照往常的套路。岂不是让人有种错觉,如今的王府已然变成了她当家做主? 她毕竟还是嫁入的媳妇,不管娘家实力多么雄厚,也不可盖过夫家的风头,否则还不让人戳破脊梁骨? 可就是因为牵扯到这些弯弯绕绕。她才会如现在这般踌躇。 如太后这样的身份,便是东海红珊瑚,南海夜明珠成堆放在她面前,也不会多眨一下眼。 皇宫那个地方,哪里缺得了宝贝?太后早就视觉疲劳了,说不定只要看到那些金光灿灿的东西就开始犯晕。 父王的意思,无非便是要她想一些新奇的点子,既能够取悦太后,又不至于失了王府的脸面。 可是这样的事,哪里这么容易啊! 卿黎哀叹扶额,她真是没事找事,尽给自己添麻烦…… 身边的行人来去匆匆,她看得多了,也变得麻木了。 本想着出来转转能从中发现灵感,结果却是越来越乱…… 不知不觉走到了珍宝斋前,那两只青玉貔貅还是光滑亮泽,温厚沉淀的颜色质感算是给了卿黎烦乱的心情一点安慰。 玉,能够静气安神,医学上也有以玉为疗之说,陶冶情操温软心性不在话下。 她想,她现在需要这些玉器来好好安心一下。 信步踏入珍宝斋,还是上回的那位蓝衣伙计迎上来,他显然也记得卿黎。 那时凌思迩被两个长舌妇鼓动地暴怒,也不管有用没用的,一气之下买下了珍宝斋大半的饰品,若不是卿黎拦着,她很有可能就把这间店搬了! 所以卿黎和凌思迩已经被伙计自动列入财神之列,如今再见,便愈发卖力和善地欢笑迎接起来。 卿黎好笑。若是这个伙计知道,她其实是这间店的老板,而上回大笔扫荡,不过是她将店中大半的玉器送给了思迩,不知道现在还会不会笑得出来…… “我随便看看,你去忙吧。”卿黎挥了挥手,伙计这样的热情她有些招架不住,还是喜欢一个人逛逛。 伙计也知道这位公子的习惯,乖乖地退到一边,他可不希望把这个财神爷送走了! 卿黎随意找了张软椅坐下,素手拿起摆放在面前的一对手掌大小的玉梳。 半透明的玉身毫无杂质,成色均匀,两块玉梳完美地契合在一块,质地完全相同,显然是由一整块雕刻而成。 触手之时,温滑莹润,丝丝凉意如透过指尖沁入心扉,将最后一丝烦躁的波动抚平。 她无声轻笑,果然效果不错呢…… 继续欣赏这些精美的手工艺品,忽的听到外面传来尖亮的叫唤:“三小姐,快醒醒啊!别睡了,咱们到了!” 婆子的声音带了些不耐烦,也很无力,似乎有点恨铁不成钢的意味。而在这声呼唤之后,却并没有得到什么回应。 卿黎没有多去在意,直到那个婆子粗大的嗓音再次响起:“三小姐,到了!” 刺耳的喊声,比夏日的鸣蝉还要聒噪,可是这样一句过后,对方却还是没有反应。 卿黎这下也有些按捺不住好奇心了,这奴才都放肆至此了,怎么主子还听之任之呢? 抬眸望去,只见一个穿着深色绣花马面裙的婆子正拖拉着一个黄衣少女,脸上的不耐显而易见,手下也不断使着力。然而那个少女却始终耷拉着脑袋,一副瘫软无力的样子…… 伙计站在原地不知该干什么,这样的客人他还真没招待过,那位小姑娘看起来好像是生病了吧,那应该去医馆才对,来这里做什么? 婆子好不容易把少女拖到软椅上坐下,自己双手叉着腰直喘粗气,狠狠白了少女一样,这才转身对伙计说道:“把你们店里所有上好的首饰都拿过来!” 伙计一愣,还是怔怔地没有反应,这可让婆子不舒坦了,叉腰骂道:“没听懂人话吗?让你把首饰拿过来!” 她鄙夷地瞧着伙计,高傲仰着头,嘴里还是骂骂咧咧的:“都什么破店呢!找了这么个呆头呆脑的!和这小祖宗一个样!”说着不忘暗里对少女啐了一口。 卿黎一直处于冷眼旁观状态,除了对这婆子有点嫌恶之外,更多地却是将目光放在了那个少女身上。 她身上没有什么装饰,一直垂着头也看不清楚长相,长发编成辫子垂在胸前,好像是睡着了一般沉静着。 然而,若是细细去看,便能发现少女原先垂在身侧的小手,在婆子的叫骂声中渐渐收紧,可仅仅过了片刻,又变回了舒松的模样。 卿黎挑眉暗笑,这个女孩在装睡呢! 虽然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做,不过她也没必要去拆穿人家,于是便又回去看玉器。 婆子当然瞧见了卿黎,这个时候,珍宝斋也没什么人,这么一个翩翩公子在这里,除非是个瞎子,不然哪里看不见? 她暗暗打量了片刻,随即在心里啧啧称赞起来。 京都的公子哥们,她也见了不少,哪个能有眼前的这位风姿卓绝啊!估计也是什么大家族的子弟…… 她暗中点了点头,侧目瞥了一眼“沉睡”着的少女,又在心里唾弃一番。 三小姐要是不这个样子,如今估计都已经嫁入将军府成少夫人了!少将军的风采可是比之世子爷或是面前这位公子,都是不遑多让的!小姐若能嫁给他,她跟着面子上也有光啊! 可是,偏生这个小祖宗这么不争气!也不知怎么就染上这么个怪毛病,天天睡啊睡的,把人家将军府的人吓到了,这下好了,好好的一桩婚给退了!她的大好日子也跟着没了! 越是这么想,她越发没好气。 第八十四章 高荏 伙计将店中一些上好的首饰都放在托盘上递到了婆子面前,婆子也毫不客气地接过,回头没好气睨了眼少女。[..info超多好看小说] 叹息一声,她拿起一支金镶玉的簪子插到少女的发上,将她垂着的脸抬了起来。 卿黎这才看清了少女的模样,清秀娟丽的脸蛋很精致,一张素颜没有任何脂粉装点,然而柳眉不画自黛,朱唇不染而红,眉间一点朱砂痣,又将她称得妩媚动人起来。 婆子上下端详了一会儿,点了点头,把那只簪子放到一旁,又拿起另一朵珠花别到她的发梢。 期间,少女便如同娃娃一般任由摆弄,甚至连眉头都未曾蹙一下。 卿黎来了兴致,好整以暇在一边看着。 她已经隐隐猜到了这个少女的身份。 记得上回同样是在珍宝斋,那两个妇人嘴碎,曾经提到高家的三小姐瞌睡成性,怎么都看不好,甚至还因此被将军府退了亲。 而现在再看看这个装睡的少女,卿黎想着,她大约便是那高三小姐高荏了…… 能装睡装到他人都看不出,这个女孩的心性也是足够坚忍,将军府这门亲事退的……估计日后是要悔死了! 无所谓地笑笑,卿黎的眸光停留在了高荏安静的“睡颜”上。 她像现在这样装睡,不过是选择了一种近乎自闭的方式将自己锁起来,不愿意面对现实罢了。 是什么样的过去让这个女孩自我封闭,这件事情不得而知,但是卿黎想,若是她肯走出自己编织的世界,定然又会是一个绝代佳人。 她突然很想知道,高荏长翘的睫毛之下拥有一双什么样的眼,是不是也如她的外表一样妩媚动人?又或者,是另一种别具一格的风情。 相信自己很快就会知道答案,因为那个女孩已经有些烦躁了…… 高荏皱起了柳眉。.info[]胡乱地用手往前推了一把,嘴边还发出一些模糊不清的呓语。 婆子一时不察,重重地摔在了地上,连连呼痛。直看得卿黎莞尔一笑。 看来,她也不是没有爪子的猫啊,还知道反抗的…… 清淡的笑声闯入耳中,高荏竟是不自觉地朝声音来向望去,一时也是忘了自己正在装睡,于是不期然地撞入一双清润明亮的凤目,随之一怔。 她方才便已经感受到了一道打量的视线。 婆子在她头上怎么弄她是无所谓,但是那样看似温和,实则是将她剖析彻底的眸光,实在让她浑身难受! 憋不住了。这才“醒”了过来。 本是打算好好教训一顿那个无礼之徒的,可是她哪里想得到,这样的视线,竟是来自于一个如玉温润,看起来彬彬有礼的男子! 高荏在微鄂之中。而卿黎也同样一愣。 她以为这位高小姐,不说是秀雅端庄的典范,但至少也该是清新可人的代表吧。 然而,她想错了。在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她只读到了厚重的戾气,一种不该是出现在她这种年纪,这种身份的人身上的阴暗…… 当她看向自己的那一刻。那种凉薄的气息,甚至让她也为之心悸…… 两两对望,二人都忘了收回视线。 那倒地的婆子揉着摔疼的部位,正准备破口大骂,便瞧见高荏睁着眼坐在那里,于是表情瞬时来了一百八十度的转变。讪讪笑道:“诶哟,小姐你醒了啊!” 她一边说着一边爬起来,脸上还带着笑。 便是她心里再怎么对这个小主子看不起,但主子终究还是主子,她到底还是不敢在高荏清醒的时候骂出来。 高荏心中冷笑不已。这个粗俗鄙陋的人做的什么事。她可是清楚得很,现在倒还装起来了! 婆子会装,难道她不会装吗? 高荏嘟起了小嘴,一副柔柔弱弱的模样,揉着眼睛说道:“唔,被吵醒了……”软软糯糯的话里还带着惺忪睡意,就是卿黎都想要为她拍手叫好。 演得这么逼真,确实不简单呢…… 高荏的余光瞥到卿黎嘴边的笑意。她简直恨透了这样了然的笑,好像自己长期伪装的一面被毫无保留地撕破,顿时羞愤难当。 扭过头来便瞪了卿黎一眼,结果却引来对方更加肆无忌惮的轻笑。 婆子没有留意到两人的小动作,只悻悻上前道:“过几天太后七十寿诞,老爷会带着小姐去参加,所以让老奴给小姐来挑些首饰。” 她指了指桌上已经选好的一些,讨好道:“这些是老奴看得上眼的,小姐瞧瞧看,有什么不好的或是不满意的,咱们再换……” 高荏继续揉着眼睛,淡淡瞥了眼婆子选出来的饰品,眸中闪过一道轻蔑。 尽是些镶金镀银的俗套之物,她才没兴趣呢! 没由来地转向卿黎,见她手中正拿着一对玉梳,高荏忽的升起一丝恶趣味,于是扭过头扯着婆子的衣袖道:“我要他手上的东西!好看!” 甜软的声音听着让人很舒服,她的眼中划过一道得逞的狡黠,而卿黎却是不由好笑。 婆子呆了呆,望向那个白衣公子,清润华贵的气息虽淡,但也是让人不敢轻易冒犯亵渎。 “小姐,我们换一个吧……”婆子苦笑地开口讨价还价。谁知道这是哪家的人物,岂是她得罪得起的? 可婆子的央求在高荏眼里毫无作用,她不肯买账,扯着婆子的袖子又哭又闹:“我不管,我就要那个!你不给我,我就告诉爹爹去!我让爹爹罚你!” 一口一声的威胁听得婆子冷汗直流,她忙摆手躬身,“啊呀,小姐,老奴错了,小姐不要告诉老爷啊!” 场面有些混乱,卿黎不禁失笑摇头。 走到高荏的面前蹲下身来,卿黎将玉梳放到那个女孩的手里,轻笑道:“小姐若是喜欢,在下也不介意割爱。” 好吧,是她无意间得罪了这个小姑娘,虽然自己也是喜欢这对梳子,但如今做赔罪品也是合适的…… 高荏还未反应过来,手上已经被塞上了一对温滑的玉梳。同时的,卿黎微凉的指尖划过她的手掌,惹得她手一哆嗦,差点将它们摔在地上。 好在卿黎眼疾手快,抓住了她的腕子,这才避免了这对精品变成废品的命运。 高荏的手腕很细,卿黎便是没有用力,也生怕将它拧断了。 掌心与皓腕接触的地方,脉搏的跳动传递到卿黎手上。 强有力的脉动不似是寻常大家闺秀般柔弱,也不该是这个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少女该有的。 她居然习武? 卿黎疑惑地望了眼高荏。 高大人是文官,高府也多文流之辈,便是会武的侍卫下人也找不出几个,她一个深闺小姐,居然会去练武,甚至内力还不低,没有十年八年练不出来…… 下意识地松开了高荏的手腕,卿黎起身拱手致歉道:“抱歉,在下无心之失。” 她现在可是男装打扮,与一个尚未出阁的少女有肢体接触,传出去了,对高小姐的影响可不好。 眉目微垂,卿黎的眸光再一次落在了高荏的手腕上。上面用一条红绳穿挂着一个白玉观音,虽然形体很小,但观音慈祥柔和的面容却很是逼真。 眸光一闪,她脑中飞快地闪过一个念头。 记得上次去太后的慈瑞宫,便是见太后拿着一本佛经认真念诵的。太后是个信佛之人,那么送她一座白玉观音像岂不是上好的选择? 细细想来,觉得这主意很是不错。 卿黎低声笑着,拱手感激道:“多谢小姐了!”若不是今日误打误撞,恐怕之后还要为送礼纠结呢! 高荏摸不着头脑,明明是她抢了他的玉梳,这人怎么反过来还道谢了? 她目瞪口呆地望着卿黎,而卿黎也只有在这时,才在高荏眼里看到她这个年纪该有的懵懂和天真。 这么个好女孩,也不知道究竟是承受了什么,变成现在这样…… 忍不住为她可惜,卿黎柔软一笑,赞道:“你的眼睛很漂亮。” 澄亮乌黑,确实很漂亮。如果不是那一层阴暗包裹住的话,一定比天上的星子还要美丽! 高荏神情呆滞,可心底的波动却汹涌澎湃着,她还未曾开口说话,便先被那柔软的笑眯了双眼,没由地鼻头一酸。 “这么好看的眼睛,你怎么舍得藏起来呢?”卿黎好笑地调侃,视线则转向了屋外。 她每天地闭着眼装睡,失去与外界最直接的接触,除了是不愿意面对这个世界外,也是不愿意面对自己。 可是这个世间又不是只有那些黑暗的东西。如现在屋外挥洒而下的阳光,如在树梢枝头声声啼鸣的知了,再如这繁华古街上的人来人往。 每一道风景,每一刻驻足,都能带来或多或少的震撼,只是等着她来发现而已…… 卿黎回眸又看了一眼高荏,微微颔首便出门而去。 萍水相逢,她不便多说。何况这个女孩是聪明人,自会明白。 但是明不明白和做不做是两回事,一切还是取决于她自己…… 高荏依旧怔怔的,静静看着那翩翩白影消失在眼前,眼睛好像突然迸发出亮澄澄的光芒,可是仅仅瞬间,又是恢复一开始的阴沉暗黑。 “我要买这个……”她紧了紧手中的玉梳,对婆子这么说着。 第八十五章 还行 天光雨霁,物华流转,只是短短几天,夏的燥热却是越来越浓重了。(..info) 干燥闷热的空气不免让人有些气闷,也有些无精打采,然而窗外的鸣蝉却处在一种极为兴奋的状态,好似不知疲倦地,要将自己压抑了多年的能量全部爆发出来,尽情高歌着。 闲来无事之时听着,是种乐趣,但听了多了,也有些倦了…… 卿黎整了整身上的丝质衣裙,月白色的水纹裙简单轻薄,在光线的折射下竟有深深浅浅不同的光彩,没有过分夸张的裁剪或是装饰,只在裙摆处绣了几片浅蓝色水纹花样,视觉上便带来一丝沁凉。 舒爽柔软的绸缎贴合在身上,奇迹般地隔绝了一部分炎热,竟有一种极好的防暑效果。 “段家的丝绸布匹果然不错……”卿黎好笑地看着身上这件衣裙。 自从上次和段俞风达成合作之后,两家的交往也渐渐频繁起来,这匹素云霓裳是段俞风送上来的,据说段家一年也出不了几匹,后来还请了人称“天下第一针”的赛婆婆为她量身打造,三天赶工出来。 这样的郑重还真是让卿黎有些汗颜。 摇头失笑,卿黎打开了房门,一道微微灼热的光线扑面而下,刺得她睁不开眼,而等到适应了那片日光,她却陡然发现,一个黑衣身影正靠在门柱上。 刀削石刻般英朗的脸,一双深沉若海的眼,面上带着仆仆风尘过后的疲惫,可眸中却还是盛满了柔情。更是在那一片浩瀚之中,卿黎看见了满满的自己。 在看到她之后,凌逸辰略显憔悴但依旧刚毅的脸上扬起了一抹安定的笑容,还未等她有所反应,他便已经上前一步将她揽入自己宽厚而温暖的怀里。 将脸埋在卿黎脖间的发丝里,他手臂箍得很紧。轻嗅着她发丝的清香,好像是在依靠她的体温来向自己证明,她是真实存在的。 被拥得有点疼了,可是卿黎倒没有推开他。嘴角微扬,开口调笑道:“恩,比预计的要快了点……” 今日是太后七十岁的寿宴,满朝文武都会去参加,甚至还要携带家眷,凌逸辰当然是在应邀之列,便纵使训练新兵如何繁忙,也是要回来的。 只是,她原以为他怎么也得要到酉时,却不想竟然还提前了。 这身上淡淡的土气。还有那微红的双眼,显然就是连夜赶回来的。 算是……为了她吗? 凌逸辰的眼底染上笑意,手下却惩罚性地又收紧几分,“黎儿,你能不能偶尔稍微可爱一点?” 话中带了些埋怨。可那刚硬的嘴角却在不住地上扬。 天知道他这几天有多想她! 熬不住那种思念的痛苦,他便选择了一种看起来极为可笑的方式,拿军中饲养的信鸽传家书。 可是,他给她写满满的信,她却仅回他寥寥数语! 偏偏等到夜深人静,辗转难眠的时候,每每对着油灯。便是看着那些清秀娟丽的小篆,也会觉得莫名地心安。 这辈子,是真要被她吃死了…… 有点喘不过气了,卿黎好笑地推了推,这才让他松了手上的力道,可依旧拥着她不肯放手。 一股浅浅的暖意从心底蔓延开。卿黎也有些微醺了,然而考虑到那个躲在暗里的小尾巴在偷看,她还是微微挣脱开凌逸辰的怀抱。 凌逸辰当然也是发现了凌思迩的存在,不过他一点也不在意,鹰眸上下打量了一遍卿黎。 她还是那样清雅淡然。可是比起他的精神不济,这个女人显然是吃好睡好的那种! 哀叹地一扶额,他无奈一笑。他日日想她,只怕她却是不怎么想他呢…… “衣服不错”凌逸辰开口赞道。 风的效率倒是挺高,这么快就做好了。 看到他眼底有些不一样的光芒,卿黎也随之低头瞧了一眼,稍稍一想,而后抬眸问道:“你让准备的?” 她本来还奇怪呢,就是段俞风为了合作表示一下诚意,也不用这么着急,非得今日送过来吧。原来是某人交代好了…… “喜欢吗?”凌逸辰眼中闪过一道得意的光芒。 他的眼光果然不错,这件素云霓裳和黎儿十分契合,既不高调显扬,又不失清雅飘逸,与她的淡然随性很般配。 那丝极淡的讨好和期待让卿黎忍俊不禁,似乎这人总是在她面前不经意地流露出这样的表情,偏偏她还极为受用。 “还行吧。”回答地有些敷衍了。她随意往门柱上一靠,刚好被凌逸辰的影子包裹住,挡下了灼热的阳光。 凌逸辰当然不会满意这样的回答,上前一步问道:“只是还行?” 他花了多大的心思才让风松口,让出这一匹素霓裳的?怎么可以只是还行! 细微的喷笑声从角落里传来,卿黎当然知道那出自谁人。微一蹙眉,被这样窥视,她顿时也有些窘迫了。 见她迟迟不答,凌逸辰又紧紧逼问起来:“只是还行……吗?”双眸略带危险地眯起,他的骄傲可不容许别人说,只是还行!更何况,这个人还是她! 卿黎好气又好笑地推了他一把,止住他前倾的身子,无奈道:“是,是,世子爷!我太喜欢了!非常喜欢!” 这个幼稚的人,如果不用这样的话去哄他,真有可能被他死咬住不放的!以后还是学乖一点,顺着他的意思下去好了…… 凌逸辰满意了,伸手将她耳边的发整理好,得意笑道:“那就好。” 他低笑着,像个得了夸奖的孩子,而那个角落里的人也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喷笑而出,将原先两人间温馨暧.昧的气氛打破。 突兀脆响的笑声让凌逸辰脸色一黑,低吼出声:“出来!” 压抑低沉的吼声,混着他一贯凛冽的气息,顿时让凌思迩一个激灵,直呼不好。 将将忍住嘴角的笑容,她深呼吸了几口,这才慢悠悠地挪出来,讪讪笑道:“呵呵,辰皇兄,你,你回来啦……” 她有意无意瞥了眼卿黎,投去一道求助的视线,不过很可惜被无视了。 这个丫头,每次都喜欢躲起来偷听,是应该让她受点教训! 凌思迩一看情况不对,连姐姐都不帮她了,要是被辰皇兄扔出去,那就什么面子里子都没了! 乌溜溜的大眼睛一转,她突然双眼迸光,蹭到卿黎身边,略夸张地笑道:“姐姐今天真好看,尤其是这件衣服啊,真是天上少有,地上难寻,也不知是哪个人这么独具慧眼,竟是寻了来给姐姐,简直就是量身打造的一样!” 摆出各种羡慕的表情,她的双眼一片亮晶晶,“要我说,这么有心的人,定然是将一颗真心都放在姐姐身上了!肯定是比那朗月群星还要明朗,比亘古洪荒还要绵长,姐姐可一定要好好珍惜,可不能辜负了人家一番心意呢!” 凌思迩尽是说了些好话,明着在赞扬卿黎,实则是在夸奖凌逸辰,顺带着褒扬了一番他的心意,又正是恰恰好切中了凌逸辰的软处,让他也不经意多云转晴了。 凌思迩一见辰皇兄虽然还是脸色难看,但至少已经不那么凶神恶煞了,也不禁暗暗舒了口气。 老天,她再也不去听辰皇兄的墙角了!惊吓,绝对是惊吓! 卿黎哭笑不得,这两兄妹,有意思吗? 瞥一眼惊魂甫定的凌思迩,一身艳红色窄袖流云裙将她衬得娇美可人,也很好地遮掩了她右臂上还裹着的白纱,这样去参加宫宴,应该也无大碍了。 无视凌思迩的存在,卿黎转而笑道:“你是不是该换身衣服,然后去宫里了?”堂堂辰南王世子,若是这样一副模样去宫里,怕是要被人笑掉大牙了吧…… 还是恨恨剜一眼凌思迩,凌逸辰转身便进了揽月阁。 他也时常宿在这里,当然会备有换洗衣物。只是,他好不容易才有机会和黎儿说说话,结果被这个死丫头捣乱了! 下次,一定把她丢得远远的! …… 宽大的马车里,凌逸辰心满意足拥着卿黎,轻抚她柔亮的发丝,眼中划过一道得逞。 哼,凌思迩那个臭丫头,还想着和黎儿一辆马车,问过他了吗?真当他是吃素的? 嘴角得意上扬,他的手臂又收紧一分。 连夜的赶路只为多见她一会儿,早已经很疲惫了。现在她就在身边,没由来地让他心安,瞌睡虫也渐渐袭来,慢慢变得意识模糊。 卿黎静静地感受着那强有力的心跳,一下一下好像与自己的产生了共鸣。 就这样被他拥着,感觉好像也不错…… 察觉到身边人渐渐放缓均匀的呼吸,卿黎也顺势抬头望了一眼,刚毅的俊脸因为疲惫而显得有些憔悴,剑眉微皱,其间尽是困倦。 白皙的指尖伸出,她轻抚着凌逸辰的眉心。 这个傻瓜,不过是几个时辰罢了,何必这么赶…… 然而虽然这么想着,心中还是不免升起一丝甜蜜。不得不说,被这样在意,确实是一件很幸福的事。 她兀自笑得开心,而凌逸辰却闭着眼轻叹了口气:“黎儿,你再继续这样,我不用睡了……” 那微凉的指尖停留在他眉心,弄得他心猿意马。这个坏女孩,真是让人欲罢不能呢! 第八十六章 脂粉 收回了手指,卿黎抬眸对视上他无奈又宠溺的眸子,无辜地耸了耸肩,“那是某人心神不宁。” 凌逸辰轻笑出声,伸出手指弹了弹她的脑门,而后又宠溺地揉了揉,“怎么不说是某人撩.拨人心?” 微一怔,卿黎没好气就瞪了他一眼。这厮什么时候学会这种不正经的话了? 额上被弹得微疼,但很快就是被一片微热覆盖。她瘪瘪嘴,也没有再说什么。 方才那一眼波光潋滟,还带了小女儿的柔媚娇嗔,凌逸辰只觉得喉间有些发痒,看着她的目光也愈发灼灼起来。 恨恨地用大掌遮住她的双眼,他警告道:“以后不许用这样的眼神看别人!”似乎对她的一切都是该死的贪恋,他真想就这么自私地占为己有。 卿黎只觉得眼前一黑,眼睛在他手心眨了眨,不明所以,自然也没有注意到凌逸辰有些涨红的脸色。 轻软的睫毛划过手心,酥酥痒痒的,让凌逸辰的手都颤了颤,而后便是沉沉叹息一声,把她紧紧抱入怀里,闷声说道:“安分一点,让我睡一会儿。” 头顶上的呼吸似乎粗重了几分,卿黎听出他话里的疲惫,也便不再闹他,找了个舒适的姿势靠着。 坚实宽厚的胸膛,没由来地给人一种安全感。手臂将她锁在怀中,避免了马车颠簸之时会撞上车壁,同时也更加安稳起来。 卿黎静静享受他的细致体贴,便只是听着耳边有力的心跳声,也禁不住嘴角轻扬。 马车行进了约一个时辰才缓缓停下,车夫低声唤了一声,卿黎这才从他怀里抬起头来。 凌逸辰还是闭着双眼,此时的他好像睡得很沉,舒松的面庞比之平时少了几丝冷凝,就像是卸下了所有的防备,轻松无比。 想起父王说过,他从十二岁便进入军营磨砺,战场上的厮杀让他必须时刻警惕着,也不知这些年有没有好好休息过一天。.info 卿黎有些心疼,其实想他再这么睡一会儿,然而车夫再一次的提醒,还是让她决定叫醒他。 “凌逸辰,凌逸辰……”她轻拍着他的脸低唤着。然而对方只是咕哝了一声,将脑袋埋在她的颈窝处蹭了蹭。 耳边被他呼出的热气弄得微痒,卿黎笑着推了一把躲闪着,“凌逸辰,快点起来了,我们该去宴场了……” 话还没说完,腰间一双手就猛地收紧,她整个人都紧贴到了他的胸前,让她迅速闭了嘴。 “可不可以不要这么连名带姓地叫我?不觉得很生疏吗?”耳边传来他不满的抱怨声,他又在她脖间蹭了蹭。 “那你要我怎么称呼你?”卿黎好笑地歪着脑袋想了想,道:“世子爷?” “黎儿!”不满的控诉意味十足,他收紧了双手,赌气一般地将她一点点抱紧。 呼吸有些不畅了,卿黎伸手推推他。这个人,要不要这么幼稚? 然而,虽然心里这样抱怨着,嘴角的笑意还是止不住溢出。 见凌逸辰还是没有撒手的打算,卿黎好笑道:“辰,你再不松手,我就要窒息了……” 知道他想要听什么,刚刚也只不过是为了逗逗他而已,而且她发现,这么称呼他也不是很为难,不可否认的,她其实也很喜欢这个称呼。 感受到环在她腰间的双手猛地一颤,而后僵硬起来,卿黎便趁了这个空档滑溜出来,好笑睨着他算得上呆滞的脸。 他怔怔望着卿黎,眸中涌动的情绪千丝万缕。良久才见他粲然一笑,在她的额头上弹了弹,“黎儿真乖……” 卿黎瞬间无语,本还打算赏他一眼的,却忽的觉得额上一热,他温热的唇已经贴上了她的额际,低低地说道:“来,再叫一声。” 卿黎只觉得,这就像是有人拿了根肉骨头对一只流浪犬说:“乖,再叫一声,就给你肉骨头吃。” 头上掉下两条黑线,她推开他紧靠过来的身子,嗔怒道:“你爱下车不下,随便你了!” 话刚说完,她就伸手撩开门帘走了出去,掩饰过脸上一闪而过的红晕。 凌逸辰看着那个算得上是落荒而逃的背影,靠着车壁便轻笑出声。黎儿,你这算是害羞了吗? 卿黎微恼地下了车,恰好吹来一阵风,更是将她心底那丝涟漪吹起,越发繁乱。她恨恨地回头对着放下的门帘瞪了一眼。 “黎儿?”身后响起一道温凉细软的声音,卿黎回头望去,便见许华云刚好从马车上下来,冲她打了个招呼。 她今日可算得上是盛装打扮,累珠叠纱的浅紫罗裙,用一根兰色锦带束起,如瀑墨发挽了一个流云髻,一只嵌紫玉点翠步摇斜斜插入发间,垂着根根银链,随走动间轻轻摇晃,眉间一朵朱红花钿将她本就灵动秀美的面庞称得更为动人。 卿黎瞧了瞧她的肚子,差不多三个月的身孕本来应该看不出太大的变化,但约莫是双胎的缘故,此时已是有明显的突起。 许华云由身边丫鬟搀扶着走到卿黎身边,微微不满地嘟起了嘴,“黎儿也真是的,说了会来看我,结果就把我抛之脑后,都快一个月了,也没见你来瞧瞧!” 娇嗔的语气间带了些责备,但看她眼中分明是没有任何恼怒之意。 卿黎轻笑,也便顺着说了下去:“最近有些繁事傍身,未曾得空。” 她其实当时也便是这么说说,虽然许华云给她感觉不错,但太子府那个地方她却是唯恐避之不及的。 许华云表示非常理解,朝卿黎身后已经下车的凌逸辰望了望道:“知道你忙,除了卿家的事,还要时不时被世子爷拉去帮忙呢!听说你上回还给了提刑司大人一个教训,人家现在都辞官从头开始了呢!” 她掩嘴轻笑,眼中尽是对卿黎的赞赏。 一直知道黎儿的特别,可当殿下和她说起提刑司张大人因为黎儿一个教诲而辞官时,她还是忍不住为之喝彩!黎儿的生活还真是轰轰烈烈啊! 卿黎微愣,想起那日提点张青山后他眼中的滟滟光彩,随之便是莞尔一笑,“与我无关,那只是他的造化。” 那个人也算是醒悟了,抛去世俗的功名利禄,一心一意对待自己喜爱的职业,专心一个仵作该做的事,这样的魄力还真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若是依着如今的心性,相信他未来定能更上一层楼。 许华云听不懂卿黎说的话,不过她也没去在意,素手抚上已经突出的小腹,笑得极为柔和,喃喃说着:“这些天看着他们在一点点变化,真是新奇又美妙的感觉。” 她明润的脸上闪亮着母爱的光辉,卿黎也随之笑了。 莹白的手搭上许华云的皓腕,卿黎细细把着,一会儿便低笑道:“身子调养得不错,孩子们很健康。” 比起上次给她把脉的虚弱比起来,现在的脉象已经平稳了不少,而且看她明显圆润的下巴,想来近些日子,该是进补得宜。 许华云听后松了口气,娇丽的容颜上扬起明媚笑容,与眉间那朵朱红花钿交相辉映,美不胜收。 卿黎望着那鲜红如火的花钿,眸光闪了一闪,笑道:“华云今天的妆容很好看,是哪个心灵手巧的丫头给弄的?”她走近搀上许华云的手臂,无视一直被晾在旁边的凌逸辰,径自朝宫中走去。 凌逸辰挠了挠头,只觉得有些无奈,但还是跟在两人身后,脉脉注视着卿黎的背影。 许华云往后面瞅了瞅,压住嘴角的笑意。原来像辰皇弟这样冷傲不羁的百炼钢,也会因黎儿变成绕指柔啊…… 她了然地睨了眼卿黎,这才回道:“自然是我的贴身丫鬟书画了,她化的妆浓淡得宜,最合我心。”说着,还望了眼一直垂头跟在身后的绿衣小婢。 卿黎也顺着她的视线望去,那名小婢看起来柔顺乖巧,步伐不急不缓,一看也是受过礼制教育的。 浅笑着点点头,卿黎说道:“是个挺有灵气的姑娘。”眯起双眼若有所思,她转而对许华云道:“你现在怀着身孕,还是少接触这些胭脂水粉的,这些脂粉香气太盛,孕妇还是不要多闻得好。” “这样啊!”许华云愣了一下,随即便点头笑道:“我听黎儿的,日后便不用了,还要放得远远的!”卿黎上回治好了太子,她对卿黎的医术绝对信任,如今自然一切听从了。 卿黎浅笑点头,若有似无瞥过一眼书画,见她脚步微微一顿,但又很快跟上后,眸中闪过一道精光。 华云额上的花钿颜色深的离谱了,根本不是寻常从石榴重降中提取出来的,方才她凑近时,也若有似无闻到一点红花的味道,还有她身上施了的淡妆,有很轻很轻的麝香味。 这些对于孕妇来说都不是好东西,被混在了胭脂水粉中,长期闻着对胎儿定然不好,也不知这个书画是怎么被人收买了…… 略头痛地看向许华云,卿黎有点无奈了。 早知道她这样纯真的是会吃亏的,可是连最亲近的贴身丫鬟都暗中加害着她,日后的日子还真是让人担忧…… 第八十七章 宫宴 几人走了半柱香的时辰,便已经到了乾阳殿前,这是今晚宴请的场所。 如今已经接近戌时,夜色渐浓,在宫灯缭绕之下,这座华美雄浑的大殿烛火通明,便显得更加宏伟磅礴。 一路上走来,发现已是来了不少官员,正在互相嘘寒问暖,他们的身后,家属女眷各个都是衣着光鲜,男子锦衣华袍,女子绫罗绸缎,攀谈欢笑声不绝于耳,很是热闹。 卿黎淡淡望了一眼,被一道道珠光宝气闪到后,便决定不去折磨自己的眼睛,干脆把头垂了下来。 从来都不喜欢热闹的场合,偏偏有时候身不由己。 许华云好像看到了什么,原先缓慢的步伐一顿,随即便快步走了上去,对一个足踏升龙靴的男子微微福身,“殿下……” 甜脆的声音饱含情谊,卿黎也顺着抬眸望了一眼。 只见身穿浅金色蟒袍的凌千羽正满目温柔地将许华云扶起,眸光上下打量了一番,最后停留在她的小腹处,附耳轻声说了几句,而后便见许华云俏脸微红。 卿黎上次见凌千羽是在他昏迷的时候,那时的他苍白羸弱,而现在一看,却是器宇轩昂,英武不凡,眸中既有仁心敦厚,又不缺杀伐果决,已然初具王者之风。 再看他和华云之间的眼神交流和小心翼翼,分明亦是将她放在心尖上的…… 卿黎忽然觉得当初未曾被赐婚给太子是件幸运之事,否则若是让这对恩爱夫妻感情出现裂缝,那她的罪过可就大了! 手上突然被覆上一道温暖,卿黎一回眸便见凌逸辰若有所思地牵过她的手,将她牢牢攥在手心,眼神中还带了些警告,“不许看别人,尤其是他!” 当初皇叔可是动了心思要把黎儿许配给太子皇兄的,若不是后来出了点岔子。说不定黎儿现在都是太子侧妃了! 这样的事,他就是想想都觉得后怕…… 卿黎只觉得这人有些太过杞人忧天了,明明没有发生的事,在意什么?何况现在人家根本没有别的心思! 没好气睨他一眼。便听见一道磁性的声音响在耳侧:“上回多亏世子妃,羽才能得幸被救,一直未曾好好答谢,今日请收了羽这一礼。” 语落,凌千羽已是微微作了一揖。 卿黎愣了一下,很快也便欠身说道:“殿下客气了,卿黎分内之事。” 当初也不过是被请了去,何况她既是有办法治疗,也不会袖手旁观。 凌千羽一笑,微微颔首。双眼打量了一番站在面前的凌逸辰和卿黎二人,又是忍俊不禁。 眼前的两个人,一个身穿墨黑长袍,如锻墨法束于脑后,既无发冠又无长簪。甚至没有任何配饰,根本不像是来赴宴的。 而另一个,身着月白长裙,未施脂粉,只用了一支碧玉簪将长发束起,同样是淡雅到几乎可以让人忽略的装饰,与如今大殿之中那些精心打扮的人相比。甚至连她们的贴身侍婢都要华贵一些。 可尽管如此,这两个人却丝毫不会被忽视存在。 辰皇弟那久经沙场的桀骜凛然,由血雨腥风冲刷而出的凌厉气势,便是如何也遮掩不住,而世子妃恬淡得宜,舒缓随意的至柔至美。更是莫名地吸引众人的目光。 这样两个人,一个刚硬冷厉,一个温软随性,两种极端,偏偏就是如此和谐! 当真有趣…… 凌千羽哑然失笑。侧身做了个手势,“两位先入座吧,宴会就快开始了。” “是。”会意欠身,卿黎便也随着凌逸辰一同走过去。 时之将至,各路官员及大臣家眷都已经基本来齐,只等着宴会开始。 大殿的尽头处安置了三级玉阶,最上方的玉阶中央是一把龙椅,右下首便是一把凤椅,而左下首却是空置。(..info无弹窗广告) 无疑,那是皇帝和太后的位置,而空置之处本该是皇后所坐,只是迩淳皇后已故,便是尊贵如德妃,也无缘登上这级玉阶。 二级玉阶上设置了四张座椅,每一把都是精致华贵,想来便是留给四妃的,而那第三级玉阶上便是其他一些品位等级的宫嫔妃子。 接下来分布左右两侧的成片位置,俨然便是留给皇子王孙和朝中大臣的。 凌逸辰乃辰南王世子,此时代替了父亲,自然是坐在右上首,而陆婉秋早不知几时便已经来到,端坐于位上,神色间没有半分谦卑。 她斜斜睨了眼卿黎,当看见那一身素衣时差点嗤笑出声,若不是碍着凌逸辰在场,恐怕真会冷言冷语一番。 但饶是如此,陆婉秋还是不甘于收起自己的架势,端坐着挺直了腰杆说道:“你们两个来得也太晚了!宴会都快开始了才到,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王府礼数不周呢!” 她的语气颇带了些阴阳怪气,口吻便像是在对待两个不懂事的后生。 只是这样的姿态在卿黎二人看来着实滑稽了。 凌逸辰冷冷一笑,拉过卿黎的手入座,连正眼都没给她,凉薄吐口:“是啊,王府的礼数可全是靠秋姨撑起来的!外甥哪里比得上秋姨这般空闲,竟是恨不得昨日便来了呢!” 不大不小的声音,刚好能够被周围的人听到。 京城贵妇中,通常以端庄娴静从容不迫为上,便是朝见天颜内心忐忑,也要能镇得住。如陆婉秋这般猴急的,是要遭众人非议排挤,更是为人所不齿的。 世子爷可是个大忙人,就算是来晚了一时半会儿也不会有人见怪。可她陆婉秋身为王妃,理应是同王爷或是世子一同前来,如今这般独自地早早来到,又谈何礼数? 众人顿了顿,依然谈笑风生着,但那看向陆婉秋的眼神中分明是带了些不屑跟鄙夷。 陆婉秋脸上有些挂不住了,咬着牙愤愤然看向身旁两个人,一张脸上划过各种不快或是怨恨的表情。若是眼神能够杀人,相信凌逸辰和卿黎已经死了千百万回了。 卿黎暗暗好笑。 她在府上作威作福,摆出当家主母风范也罢,如今在这样的场所如此招摇,无非便是想要给自己挣点脸面,可她真当凌逸辰是食素的? 便是父王也不会对他说上一句重话,陆婉秋却是得意忘形了! 无所谓地扯了扯嘴角,卿黎下一秒便看见陆婉秋原先阴霾密布的脸色瞬间阳光灿烂起来,扬起着下巴仿若高高在上。 顺着她骄傲的目光望去,才见左上首第二把交椅处,三皇子刚好带着两位盛装打扮的女子入座,而其中一个正是……陆雪语! 微微一怔,她随即便想明白了原由。 陆雪语如今是三皇子侧妃,而在三皇子的帮助下,陆家如今已经咸鱼大翻身,与朝中各路官员都保持了良好的关系,势头强盛,如日中天。 可是这个女人,真以为陆雪语做了三皇子侧妃便能为所欲为了? 凌千墨看似温润如玉,可实际确实个吃人不吐骨头的主。陆雪语与其说是侧妃,倒不如说是陆源生安排在他身边用来监视的。 便是这样的身份,他凌千墨便已经足够猜忌了。而现在陆婉秋却是狐假虎威到此般张扬的田地,不是更加给人增添不痛快吗? 摇了摇头,卿黎没打算理会陆婉秋,只大致扫了一遍大殿。 凌思迩已是悠然坐在身侧,正品着面前桌上的点心,时不时还会抬起头瞪几眼凌逸辰,好像在报复他方才将她赶下马车。 她的旁边是几位年幼的小公主,还由嬷嬷看管着。再往后便是整排的朝中大臣,按着等级排好,延伸到了极远。 恐怕那处在最后的官员便是想窥见一下天颜都是种奢侈。 左侧后方的官员同样如此,不同的是,左方最上位坐的是太子和太子妃,而后是各位皇子按照长幼顺序依次坐开。 好死不死的,卿黎刚刚好就在陆雪语的对面,一抬眸间,便能看到对方阴鸷狠戾的目光。 她今日穿了一件桃红色轻薄对襟宫裙,上面用金丝绣了复杂花纹,脸上妆容浓重,近乎妖魅,身上也是各类饰品珠光宝气,眼睛斜斜睨着卿黎,仿佛对她这身行头极为不屑鄙夷。 卿黎自然是无所谓,她也不需要去在意别人的眼光,反而觉得异常可笑。 陆婉秋和陆雪语这姑侄两个果然是一个心性,今日如此盛装,甚至都盖过了太子妃的行头,未免有点喧宾夺主了吧。 凌千墨显然注意到了这边的细小变化,侧目看了眼扬着头的陆雪语,眼中明显闪过了一道厌烦,可又很快被他收敛。 回眸瞧着对面的凌逸辰和卿黎,他如墨玉般的双眼中似乎闪过了许多情绪,只一眼便又低头喝起酒,然而那一丝极浅的阴狠还是被卿黎无意间捕捉到。 她忽的想起之前西川奸细一事,便是由凌千墨的一记栽赃引起的,最后功亏一篑,除了是顾少珏太过心狠手辣之外,也有凌逸辰的从中阻挠,所以他如今该是恨透悔极了吧。 可惜,这件事被上报给了皇帝,竟如石沉大海一般再杳无音信,谁说凌千墨心里不在打鼓呢? 他恐怕也吃不准,皇帝的心里究竟是在想些什么吧! 君心难测,果然不假呢! 第八十八章 开席 卿黎无奈摇头,再抬眸间,却是不期然撞入一双幽怨的眼。 那双眼睛很美,宁谧静柔,如幽深山谷,澄净而幽蓝,只是此时充斥着空洞,看着毫无神采,也不知她是将目光投向了何处。 卿黎微怔,见她和陆雪语分坐在凌千墨左右两侧,也大致知道了她的身份。 三皇子妃高萌,户部侍郎高冲的长女…… 脑中想起了那日在珍宝斋见到的高荏,似乎也有一双类似的灿烂星眸。 这两姐妹,本来都该是风华绝代的佳人的,却如今,一个憔悴,一个自闭,也不知是天意弄人还是命苦至斯…… “在想什么呢?”凌逸辰附耳问了一句,顺着她方才的视线望去,随即便对视上了陆雪语复杂难辨的眼。 那一脸的白粉胭脂堆砌看得他几欲作呕,一身金玉繁华更是闪得晃人,他连一眼也不想多瞧,便愤愤然收回视线,嫌恶道:“看那个女人做什么?徒增不快!” 本就不甚喜欢这个表妹,上次婚宴还被她闹了一番,如今见了自然是没什么好脸色的。即便她已然成了三皇子侧妃,然而那于他而言也是无关痛痒! 卿黎笑着推了推他,“徒增不快的人是你吧!我才没有去看她呢!” 眼尾随意瞥一眼陆雪语,只见她怔怔地望着凌逸辰,眼中流转着的不知是何情愫,既有贪恋又有怨恨,然而更多的,却是一种“你会后悔的”挑衅。 卿黎不禁好笑。 想来她陆雪语是认定了自己如今家族的优势,所以现在变相地对凌逸辰进行炫耀,以宽慰自己之前的失落和受伤。 如今陆家在商界确实势如破竹横扫一片,陆雪语和陆婉秋也是该有这个资本挺胸抬头了,便是要横着走那也是随她们的意。 不过往往盛名之下,其实难副。 他们陆家暗里做的勾当可不少,若是一点点挖出来。也够他们受的。 卿黎嘴角若有似无勾起,看向已是空空一片的手腕。 上次陆婉秋送的镯子里,分明便是种植了吸血蛊,若是长期戴着。定然气血不足,慢慢脱力而亡。若不是她有金蚕相助,真可能会中了这计谋! 人家都欺负到头上来了,她又怎会继续忍气吞声? 只是正如段俞风所说,陆家是一块肥肉,要想一口气吞下还是有难度的。而她的目的无非便是捧杀。 让他们在云端好好飘一会儿,再摔下来的时候,那一种突如其来的痛才更加深刻…… 卿黎唇角一勾,同样无视陆雪语的挑衅。 她转头迎向凌逸辰狐疑的眼神,笑道:“我只是在看三皇子妃。她的状态看起来不是很好……” 卿黎又朝她望了一眼,还是那样空洞无神的眼,便是面容如何娇媚,此时看来也不过像是个傀儡罢了…… 凌逸辰顺着卿黎的目光看过去,只一眼便又收了回来。淡淡道:“能好吗?听说三皇子最近日日宿在侧妃处,她这正妃早就名存实亡了。” 悠然喝下一杯酒,凌逸辰平静说道:“三皇子妃两年未有所出,淑妃已是不喜,高大人身子孱弱,又为小女儿之事劳心费力,无暇顾及。她在府上孤立无援,会成现在这样也不足为奇。” 他说得不冷不热,就像在阐述一件客观事实,便是连一丝怜悯都未有。 事实上,也不能怪他。除了卿黎,还真没有什么女人是能让他放在心上的。 他以前也曾见过这位三皇子妃。那时她恬静文雅,乃是大家闺秀典范,如今这个样子,也只能说世事无常了。 卿黎点点头,在这样的内外压力之下。也难怪她的心里承受不住,便是如今看她坐在这里,其实也是费了很大的力气吧…… 想到高荏被退婚一事,卿黎也顺着一排的大臣望过去,果然在靠前的地方看到了高大人。(..info好看的小说) 他身边坐了他的夫人,再旁边便只有一个瘦小的杏黄色身影,此时正耷拉着脑袋,任凭身边那位妇人如何叫唤就是不肯抬头。 卿黎忍俊不禁,这个丫头,又开始装了…… “那镇国将军府的公子是哪个?就是退了高三小姐婚的……” 卿黎扫了一圈,目光落在一个五大三粗的壮实男子身上。他高大粗犷,一看便是武将,位置又这般靠前,也就只有镇国将军南宫翌了。 只是他身边有三个看起来年方弱冠的男子,卿黎也吃不准哪个才是退婚的南宫越。 凌逸辰随之望去,指了指坐在最靠后面的一个男子道:“那个穿蓝衣锦袍的男子便是阿越。说起来,大将军是我的授业恩师,我和阿越也算是从小一块儿长大的。” 他顺着看了看一直低头的高荏,摇头叹息道:“阿越自小在行兵打仗上颇有天赋,连大将军都对他极为重视,若是未来娶了一个日日沉睡不醒的女子为妻,确实有些为难了……” “这么说,是他主动提出要退婚的了?”卿黎挑眉笑问。 凌逸辰点点头,“是啊,他不喜欢大将军给他安排的婚姻,希望找一个自己喜欢的好好过一辈子。这门婚事他早就想退了,不过是前些日子恰好找到了借口而已……” 顿了顿,凌逸辰鹰眸忽的一亮,高兴执起卿黎的手,笑道:“看来我比他幸运多了!” 卿黎无语失笑。 这人大约是忘了,当初被皇帝赐婚的时候,自己也是一千个一万个不愿意的吧!现在倒还得意起来了! 他随意看了看南宫越,他的五官比之常人要深邃了些,却并不影响他本身的俊逸,眉间英气十足,也有那种血雨腥风冲刷出来的傲气暴戾。 深蓝色的锦袍低调滟华,沉稳而不张扬,便是这么静静端坐着,周围的一切好像影响不了他。 与凌逸辰一样,南宫越同样是个不容被忽视存在的人。 不过可惜,南宫越这退婚也算是他的一大失误了。高荏可不像表面上看起来的那么迷糊嗜睡,却是个鬼灵精怪的姑娘,倘若未来有一天她能走出自己的阴影,定又是个奇女子。 也不知那时,南宫越是否会追悔,恨自己不识璞玉…… 卿黎胡七八糟乱想着,而也在这时,一声尖细嘹亮的声响让大殿之中瞬间鸦雀无声。 “皇上驾到!太后驾到!各位娘娘驾到!” 随着苏安的一句通报声,大殿众人立即停下了眼下的事,忙行跪拜之礼。除却正三品以上官员单膝半跪外,其余众人皆匍匐于地。 卿黎未能免俗,也只能半跪着恭迎,听着耳边响彻大殿的震天齐声:“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太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在一声声喊声中,凌初和太后以及后面一众宫嫔缓步踏入大殿。 卿黎稍抬头,眯眼看去,只见凌初身穿明黄礼服,腰配白玉环带,头戴紫金玉冠,即便发丝略显苍白,面容上也有皱纹环绕,可丝毫不影响他的熠熠神采,高傲尊贵。 太后跟在他的身后,今日穿了一身绛紫色华服,上面绣着她钟爱的梨花,长约八尺的裙摆拖地,尊贵华丽无匹,似乎原先苍老的面容也变得红润色泽了不少,精神矍铄。 再之后,便是以德妃为首的一众宫妃,无疑是各个盛装打扮,然而那裙摆却无一人是超过太后的长度。 凌初已经步上了最上层的玉阶,端坐在龙椅上,太后亦是坐于那张凤椅,德妃、淑妃、苑妃、梅妃则是坐于第二玉阶,剩下一些品级位份够的宫嫔妃子便是坐在了第三级玉阶。 凌初的目光扫视了一圈四周,看着所有人匍匐于脚下,眼中划过一道满足与享受。 卿黎迅速将视线收回,心中暗嘲不已。 难怪古往今来这么多人想要登上这个位置,他们大约是享受极了这种“一览众山小”的感觉,只天地之间,唯我独大。 只是这个时候,也不知他们还能否不被高高在上之感冲昏头脑,又是否还能记得自己究竟是谁…… 在卿黎腹诽间,凌初已是平抬双手朗声说道:“诸位平身。” “谢皇上。”又是整齐划一的回应声,仿若演练过了数百遍,竟没有一丝差错。 众人纷纷起身回到位子上端坐好,再没有方才的轻松惬意,此时各个反而拘谨起来,生怕自己随意一个举动会惹怒了圣上。 凌初再一次匆匆扫视一遍,只在看向凌逸辰这边时做了短暂停留,随后又是面带微笑说道:“今日乃是母后七十大寿,理当普天同庆,四海福泽,劳众卿特来参加,朕心甚慰!” 皇帝一句简单开场白过后,方才刚刚入座不久的众人立刻又起身跪地,朗声回道:“臣等恭贺太后福如东海,寿比南山,恩泽四海,雨露八方!太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卿黎被折腾的够呛,也不知这些人怎么会说得这般齐整,就好像已经经历过无数遍一样。 太后见此自然眉开眼笑,冲着皇帝连连笑着点点头,只是眸光在扫过右上首处,本是给凌瑞留着的位子空置时,面上有微微苦涩。 凌初挥了挥手,笑道:“众卿平身,既然人已经来齐,那便开席吧!” 第八十九章 礼物 凌初一句开筵,苏安立刻挥手下去,很快便有数名舞姬身着轻纱,迈着莲步款款而来。.info各个都是灵动曼妙的美人,带来一阵香风,随着丝竹袅袅之声翩翩起舞。 每一桌都有宫女布上酒菜,小太监们也在来回忙碌,整座大殿瞬间变得热闹非凡。 众人刚开始还有些拘谨,只是一会儿过后便又放开了,很快就是言笑晏晏,推杯换盏起来,看上去便是一片歌舞升平祥和昌盛。 宫宴之时,每一桌都有随侍的宫女来斟酒布菜。卿黎身旁的宫女倒下了一杯美酒,随即便双手捧起奉上,动作不疾不徐不卑不亢极为讲究,然而那眼尾却是偷偷抬起瞄着凌逸辰。 离得近了,卿黎自然也是注意到了宫女脸上淡淡的红晕,便是面上装得如何淡定自若,但那手下杯中微微波动的酒水还是毫不客气地泄露了她的小心思。 战神的威名不仅仅是坊间茶余饭后的话题,便是在宫中也有不少拥趸存在。 他常年不在京都,能出现在宫中的机会也不多,如今小宫女被分派到了这桌上随侍,怎么都是有些心情激动的。 卿黎了然一笑,接过宫女手中的杯盏,还不忘揶揄地朝凌逸辰望上两眼。 原来某人魅力竟是如此之大,处处都埋着桃花呢! 凌逸辰脸色微沉,寒眸中闪过一道厌恶,挥手冷声说道:“下去,这里不需要你伺候!” 这些无聊的女人,果然都是些麻烦的东西,永远搞不清楚场合! 嫌恶的同时,他也很无奈地看向了卿黎。 她如此通透,都未曾有一丝一毫的在意,还能顾得上调侃他,怎么都让他又爱又恨呢! 小宫女浑身一震,错愕抬眸迎上凌逸辰冷寂的眸子。背心莫名觉得有些凉意,好似全身汗毛都竖了起来,一时惊惧,忙垂下头回道:“是。奴,奴婢告退……” 她退下的步子混乱了不少,还能看到紧攥的手心及颤抖的肩膀。 卿黎摇了摇头,啧啧说道:“你吓到人家了,也不知道怜香惜玉……”话还没说完,腕子便已经被一只大掌扣住。 她忙住了口,下一瞬便听见对方咬牙切齿的声音:“怜香惜玉,那也得是我的香玉才是!” 手下惩罚性地一收紧,卿黎吃痛,不满地瞪他一眼。却见他得意勾起薄唇,又用那温热厚实的指腹轻轻揉捏。 额前碎发挡住了他眸间流动的光辉,他紧紧手中的皓腕,喃喃说着:“世间有太多风景,可我的心却太小。仅仅足够装下一个人……” 低喃声很轻,若不是卿黎离得近了,怕也听不分明。 然而正是听清楚了,她才觉得心中一片触动。 都说女人是听觉上的动物,现在想想还真的不假。 谁说这个人不会说甜言蜜语? 弱水三千,只取一瓢。这算是他给的承诺? 卿黎心中泛起一股暖意,粲然一笑。淡淡说道:“这句话的持久性有待考证,日后且慢慢看了。”她抽回自己的腕子,嘴边噙着一抹淡笑。 她也望寻得“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的相濡以沫,凌逸辰若能做到,她自然会为他驻足。.info[]同样真诚相待。 但若是最终,天意弄人,还是曲终人散,她也不会怨怼。素来不是矫情的人,她也知道强求不来。到时便是不舍,相信自己也能当断则断。 只愿,他不会令她失望…… 凌逸辰双眼一亮,再次抓起她抽离的小手,薄唇勾起缓缓说道:“一辈子的时间,很长……”他可以用一辈子的时间,向他证实他的决心、他的承诺。 那双鹰眸中流转的自信光芒熠熠夺目,卿黎见了也不禁莞尔轻笑。 拿起酒壶给他斟了一杯,她调笑道:“宫女走了,世子爷可嫌弃我亲自服侍?” “乐意之至。” 这一桌上温情满溢,在热闹的大殿中并不显眼,然而也并非没有人不去关注。 凌千墨沉默凝望着两人说笑,如玉般温润的脸上还是带着柔浅的笑容,然而眼里却是划过一道清冷。 陆雪语也是愤愤瞪视了两人一眼,柔声细语地软倒在凌千墨身旁,媚声说道:“夫君,让雪语伺候你吧。” 微颤的尾音让人听着骨头都酥了几分,凌千墨闻着扑面来的一阵浓重香气,微皱了皱眉,却也没有不耐烦地推开。 倒是另一边一直沉默着的高萌,拿着玉箸的手一哆嗦,险些落在地上。下一瞬,便见她苍白的嘴角扯动了一下,眼中更是一片死寂…… 宴会进行地相当顺利,凌初也一连给太后敬了好几杯酒,太后高兴,便也以茶代酒喝了许多,心情异常舒畅。 一曲歌舞完毕,气氛已是哄抬的火热,凌初也便趁此送上贺礼。 清脆的两声拍掌声响起,大殿中立即又变回了一片肃静,凌初满意地睨了眼,起身微微拱手说道:“母后大寿之日,朕特意准备了一份贺礼,还望母后喜欢。” 话音刚落,苏安便已经会意地让人取了上来。 一个兜在红绸之下的物件被搬了上来,看样子,像是一件被撑起的礼服。 凌初点点头,红绸便被取了下来,瞬时,一阵亮丽的光芒刺灼了众人的视线。 只见那是一件绛紫色的牡丹绣面金丝礼服,鲜亮的光泽耀眼夺目,繁杂琐碎的花纹图案更是看得眼花缭乱,一朵朵牡丹傲人挺立在裙身上,每一朵都是鲜活灵动,数以百计,再配以各色珠宝镶嵌,金丝银线环绕,更是珠光宝气富丽堂皇。 卿黎眯眼打量了一番,发现那牡丹在烛光照耀下还带着淡淡幽蓝的光芒,每一个方向看去似乎都有不同的形态。 竟是……孔雀翎! 用孔雀翎毛制作的丝线绣花,这一件礼服耗资耗工可是难以估量了…… 太后望了望那件华贵礼服,满意地点头笑道:“皇帝有心了!哀家甚喜!” 她看似极为开心,但也不过是不好驳了皇帝的面子。 这礼服确实华贵至极,少有能够匹及之物,但她也不是非得追求穷奢极侈的! 上面绣了这么多的牡丹。牡丹,花中之王,富贵之花,身份地位的象征虽是至上,但比起她钟爱的梨花,却有些差强人意了。 此物,也不过日后摆设起来看看罢了。 群臣百官当然不会知道太后心里是怎么想的,他们早被这件衣服惊呆了去,溢美之词不断。 也着实是有能者看出丝线是由孔雀翎所致,一时间更是点爆了场面,此起彼伏的称赞祝贺声不绝于耳,话题无非是皇帝孝感动天,太后鸿福盛泽尔尔。 卿黎听得累了,也只能无奈揉了揉耳朵。 皇帝已经带头送礼,宫嫔妃子自然不能落下,于是,那玉阶之上的宫妃们都殷勤地献上了礼,都是些难得的珍宝玩意,嘴巴更像是抹了蜜似的,说得太后合不拢嘴。 宫妃们献礼结束,接下来自然是轮到了皇亲国戚。 辰南王是皇帝兄长,此时自然是该轮到他了。只是凌瑞未曾前来,而凌逸辰又是岿然不动,丝毫没有要起身的意思,于是凌千羽便接上了这个势头。 他扶上许华云缓步起身,走至玉阶前施了一礼。 身后已有四名宫女盈盈走来,其中一个拿着厚厚一叠绢帛,凌千羽瞧了瞧便回头笑道:“皇祖母七十大寿,古来少之,孙儿特准备一幅百寿图,祝皇祖母长命百岁,万安康泰!” 洪亮的嗓音明晰铿锵,举止得体,谦和有度,颇具王者之气。 身后那四名宫女已是各执一角,将一块硕大的百寿图展开,每一个形态各异的寿字跃然眼前,灵活鲜动,正反面还是不同的图案,这双面绣的功底可不容小觑。 太后很感兴趣地瞧着那一个个不同的寿字,满心欢喜,“羽儿这礼物别出心裁,哀家看着极好呢!怎么做的?” 凌千羽也笑着拱手相回,“这是彩云坊的十八绣娘耗时半月所成,工序很复杂,便是华云也特意去帮衬了些许时日的。”他一边说着,一边将温柔的目光投向许华云。 这百寿图实际便是华云的主意,现在看皇祖母这么喜欢,他也是极为欢喜。 太后一听这话心里就更高兴了,孙儿孙媳妇的一番心意,她别提多满足了。 “华云,你身怀有孕,可不宜这般操劳,不然哀家可该心疼了!”华云是她的侄孙女,她本就宝贝得紧,如今还怀着她的长曾孙,便更是充着护着了。 许华云笑而妾身,“皇祖母生辰,华云也是想尽些心意,以后自会注意的。” “好,好!哀家很喜欢!” 太后开心地笑了许久,德妃也觉得甚是欣慰,腰板挺直着得意朝淑妃扬了扬下巴,看向凌千羽和许华云的目光充满了自豪。 淑妃面上笑着,然而鼻边两道皱纹浅浅,实在是有些僵硬了。 她将视线投向凌千墨,却见他还是安然坐于位上饮酒,这才略放下了心。 墨儿做事也是有分寸的,他一定也是做好了完全的准备,这一点她完全不用操心…… 很快便是轮到了凌千墨,他还是一副温润随和的样子,带着面色苍白的高萌和盛装打扮的陆雪语走至殿前,有礼躬身,“墨儿祝皇祖母福寿康泰,贵体金安。” 第九十章 观音 太后扫了扫下方站着的三人,在掠过陆雪语时眉心微微皱了一下。 她本来也是不甚喜欢装饰过于妖艳华贵的服饰,正如刚刚皇帝送她的礼服,她其实也并非十分满意。 而眼下这个陆雪语的打扮也实在太过夸张了!好像是恨不得将所有金银珠宝穿戴在自己身上,怕别人不知道她有多么富贵似的!脸上涂得比京剧中那丑角还要浓厚,偏生看着便是让人徒增心烦。 但好歹今日是她的大寿,她也不会去是非什么,何况墨儿还在身旁呢!她若是此时出言埋汰陆雪语的不是,岂非给了墨儿一巴掌? 这个孩子,比不得羽儿磊落,心思有些太过深沉了!便是天塌下来,面上始终沉静如水,完全猜不透心里是在想些什么。 太后收回心思,扬起一脸和煦笑容,平抬手说道:“墨儿不必多礼了。” 凌千墨闻言直起身子,还是带着温雅不变的笑意,他的身后,一名宫女已是抱着一个红木锦盒躬身款款走来,那锦盒有半人高,又是较为细长。 走至宫女身边,凌千墨将其轻轻打开,随即清润的嗓音缓缓响起:“墨儿给皇祖母准备的寿礼,天山雪参王!祝皇祖母洪福齐天,万寿无疆!” 半人高的细长锦盒里,安然躺着两支近三尺长、有手臂粗的雪人参,鲜艳脆嫩泛着莹白的光泽,通体的水润好似能够滴出水来,明显是新鲜从土里挖出来的,还带着怡人馥雅的淡淡香气,闻着便让人感觉心情舒畅。 卿黎半眯的眸子里闪过一道玩味,随意瞥了瞥那两支雪参。 天山之地终年寒冷,万物的生长速度都减缓许多,雪参本就是难得的存在,在那种地方便是要长出一寸都需要近百年的功夫。且至多也只能长至一尺左右。 而在雪参之中有一种特异品种,形体比普通雪参要大上许多,药性温和,功效却异常强大。是延年益寿固本培元的至宝,对女子温养身体美容丽颜也有奇效,被称为雪参王。 然而这种雪参王存数却是更加稀少,生长也更加缓慢。像眼前这样大小和成色的极品,怕是翻遍整座天山,也屈指可数了。想要得来,绝不是单单只靠金钱财力能够摆平的。 凌千墨送出的这一礼,还真是煞费苦心了! 卿黎嘴角若有似无地勾起,明显地感受到陆雪语投来的得意挑衅的眼神,也同时注意到了陆婉秋底气十足的样子。顿时心中不免好笑。 陆家之前也有曾经营一些药材生意,只不过被她适时打压了下去,再加上前段时间陆家处在低谷期,这进军医药界的计划便被搁置了下来。 而现在,有了三皇子帮忙。陆家在米粮方面一枝独秀,赚得盆满钵满,又顾念着之前的恩恩怨怨,自然会想要趁着这势头一不做二不休,和卿家抢起生意来。 如今凌千墨在太后寿宴上送出这么名贵的药材,原因无非有二。 其一,自然是用这样稀有珍品博得太后欢心。为自己和淑妃赚足颜面。 其二,便是让文武百官见识到陆家在药材上的底蕴。连此等极品货色都有,可见陆家的实力也是不输给世代为医的卿家。 打响了这第一炮,之后顾客自然纷沓而来,他陆家财源滚滚定当不在话下。 想必送出这件礼物也是陆源生和三皇子合计过的,各取所需。共同得利而已。 朝中大臣哪一个不是摸爬滚打滑不溜秋的人,对这些是是非非弯弯绕绕其实门儿清! 如今这么一件礼物摆在这里,他们当然也很快就想清楚了其中的门道,只是嘴上不去点破,还是笑呵呵地称赞着三皇子送的礼极好极妙。 卿黎瞧着那些大臣都将目光若有似无投向自己。见着自己目光扫来又迅速地移开,忙顾左右而言他,不禁暗中好笑。 他们若是大大方方多好,如此藏着掖着,不是给自己添不痛快吗? 太后也是略担忧地将目光扫向了卿黎,看她还是那样随意地坐着品酒浅笑,也瞬间舒了心。 是了,这个孩子向来宠辱不惊从容不迫的,根本没必要为她操心,是她顾虑太多了…… 如此想着,太后便笑着抬了手,欣喜道:“墨儿有心了,这礼物哀家甚是喜欢!好!好!” 延年益寿美容养颜的圣品,也没几个人不会喜欢的。 太后连说了两个好,淑妃的气焰也一下子升腾起来,得意扬了扬眉朝德妃挤弄一下,两人虽然都在笑着,但那眼波间的交锋却是电闪雷鸣火花四溅。 陆雪语和陆婉秋两人当然是要得意的,她们陆家挑出来的东西,得到太后的喜爱,她们的脸上也是同样增光! 两人霎时如出一辙般挺直腰杆,趾高气昂着。 大殿里又是一片欢声笑语,说着些吉祥如意的话,唯有一人,眸色黯淡,不悲不喜,仿若周边热闹的一片都与她无关,无波无澜。 高萌灰寂的眸子淡淡扫了扫身边两个比肩而立的身影,她的丈夫还有新添的侧妃…… 心中一阵刺痛,她又将明眸垂了下来,随着两人走回位子上坐下。若不是身边小婢仔细又不着痕迹般搀扶着,只怕是连站着的力气也是没有的。 一直垂头装睡的高荏,似乎是受到了心灵感应一般,也在这时鬼使神差地抬了头,刚好瞧见自家大姐落寞心酸的背影。 那么单薄的身子,比上次见时更加清减了…… 高荏攥紧了粉拳,任由指甲刺入掌心,带来丝丝痛觉,一双美丽的眸子染上悲恸,可仅仅转眼间,又被一片灰暗替代,重又垂眸、俯首,做那瞌睡美人。 又是接连几个皇子送上了贺礼,就连素来不靠谱的九皇子也送上了珍贵的九宝琉璃塔,最小的十三皇子也晓得说上一堆吉祥讨喜的话,可见诸位皇子在太后身上确实是下了很大功夫的。 皇子们送完了礼,便又轮回了公主。 凌思迩蹦蹦跳跳献上了一对玉如意。那是上回从珍宝斋“淘”来的,如今就趁机借花献佛了。 其他的几位小公主虽小,但她们的母妃也都懂得给她们备上各色精致礼物,将太后乐得嘴都合不拢。 民间有句话,多子多福。像太后这般儿孙满堂的,便更加是福泽深厚的。 她看着殿中的孙儿们,突然老感深怀,眼睛都湿漉漉的。 还有,还有一个,就圆满了…… 她不自觉地将眸光移向右下首的空置之处。瑞儿没来参加她的大寿实在是一件让她遗憾的事,可是瑞儿的身体,她也清楚…… 众人看太后看着凌逸辰那个方向,加上各皇子公主都送了礼,也着实是该轮到世子爷了,于是纷纷将视线投向他们。 陆婉秋被这满堂的目光盯得浑身不自在。 王爷把准备寿礼的事全权交给了卿黎处置,不让她插手。她虽然不满,但总是顾忌着他王爷的身份,不敢造次,便由着卿黎去了。 她当时觉着,便是卿黎准备的东西不合太后的心,那才最好!卿黎出了丑,她才能自在痛快! 然而现在,她可万万不敢这么想了! 她虽然是陆家的女儿,刚刚三皇子的寿礼也是让陆家出了一阵风头,也让她好生得意。但同样的,她更是辰南王妃!那与王府可是连为一体的!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若是王府丢了脸面,那她陆婉秋以后可该怎么见人! 卿黎准备了什么东西,她可是完全不知道,心中也是丝毫没有底! 现在,她真是无比后悔没有自己留上一手! 凭着哥哥的财力,便是给她寻着个上得来台面的玩意儿又有什么难事?便若是卿黎到时候出了丑,她也可以仅靠一人力挽狂澜,不但能挽救王府的脸面,还能博得一个好的名声…… 陆婉秋面上又是悔恨又是痛惜,她只是巴巴地望着卿黎,只希望她准备的东西能有个好彩头。 卿黎接收到陆婉秋投递过来的目光,实在是有些啼笑皆非。 她把自己是当成什么人了?难道她真就这么不靠谱,会拿王府的名声去开玩笑? 陆婉秋现在如此在意,可不是为了什么王府,分明便是为了她自己! 这样自私自利的女人,卿黎也只能无语。 凌逸辰同样鄙夷地瞥上一眼陆婉秋,随即便牵起卿黎的手走上殿前。 与之前由宫女呈上礼物不同,这次上来的是一个身穿黑衣劲装的男子,浑身蓄势待发的劲道让殿中几位武将都暗暗惊奇,直感叹此人不凡。 若非男子明显没有随身携带武器,恐怕这殿上之人都要打起精神来了。 子芽捧着一个三尺见方的木匣盒子,不疾不徐走上前来,对着卿黎缓缓点点头。若是近一些的人便能够发现,子芽此时的呼吸有些粗重,就是头上也隐隐覆了一层薄汗。 卿黎笑而颔首,心中也舒了一口气。总算是来得及…… 对凌逸辰点点头,他便会意地走上前将木匣打开,只见一尊白玉的千手观音像置于木匣之内。 第九十一章 挡路 观音平和宁静的面容栩栩如生,面上似乎还带着一种普度众生的大爱光辉,玉身上每一处细节都被雕刻地极致精细,便是莲座上一瓣花瓣的纹路都清晰可见。.info[] 莹润晶透的色泽清丽柔和,在满殿烛光辉煌之下却还是温润沉敛着,不夺目却让人无法忽视掉那浅丽的淡淡光晕。抛光面釉亮水滑,线条柔润,成色均匀,堪称至品。 然而最妙的不仅于此,而是在它的色彩之上。 整个像身都是白玉雕成的,通体莹白自然不用说了,可那观音的莲座,却是带了点点粉红,便真如那莲花颜色一般亮丽多姿! 细看之下,也可以看到那并非后来相契,而是天生如此。 便是说,有能工巧匠挖掘了这样一块底部略带粉红的上佳玉料,又展开奇思妙想将它雕刻成观音之像,那粉红之处便恰恰是莲座所在…… 如此神笔巧思已是让人瞠目结舌,而这样一块玉料更是可遇而不可求之物,如此礼物,便是有钱都买不来的…… 众人顿时吸了一口气,心中纷纷赞叹不已,直感叹太后好福气,得了这样一个宝贝!然而太后的反应却是比他们预料的还要激动…… “这,这……”太后手指微颤地指着那白玉观音像,竟是一时说不出话来,眼神中流转的光彩让众人看了都有些摸不着头脑。 凌逸辰其实也不知道匣子里装的是什么,但他相信黎儿的品味,定是准备了上好的礼物,所以不用操心,可当真正看到了,他也是不得不暗赞一声。 拱手上前,凌逸辰启唇说道:“皇祖母念经礼佛,是心慈博爱之人,这座千手观音是儿臣们的一点心意。愿皇祖母笑纳。” 没有说什么特别中听的话,就如他的人一样,刚毅冷硬,从不会刻意去讨好。 可是太后却觉得。这是她今天听过最动听的话,收到的最合意的礼! 眼角沁出一点点湿润,她竟是亲自走下了玉阶,将凌逸辰扶起,而与此同时的,玉阶上所有人面上都有或多或少的僵硬,凌初的眸中甚至划过了一道阴寒。 太后站在卿黎和凌逸辰面前,看着面前两个孩子的素净模样,笑得格外开怀。 “好,好……”除了这个字。太后还真不知还应该说些什么。 繁华热闹的宴场,被流光四溢取代,这两个孩子就像是超脱尘俗之外,让人眼前一亮,不由洗去铅华。露出那固有的纯善本性。 是的,他们是这场宴会的焦点! “好孩子,这是谁出的主意,这么好的礼物,哀家太满意了!”太后的眸光怔怔望着木匣里的观音,想要伸手去触碰,却又怕造次了去。 她一直潜心礼佛。也一直在寻找一尊合适的玉像供奉起来日日礼拜,可是,却总是找不到满意的。 而现在眼前这一尊玉佛,却是符合了她所有的要求,简直就是观音在世一般,让人想要膜拜。 在她的寿宴。出现这么一尊惟妙惟肖的观音像,她觉得这是一个极好的兆头,便也是格外喜欢这件礼物。更何况,这还是瑞儿送的…… 凌逸辰温柔的眸光注视向身旁素雅的卿黎,笑道:“是黎儿准备的。她说皇祖母向佛,送上观音也许会喜欢。” 淡淡的话,其中包含的宠溺和温软却是听得分明,众人不禁一怔,下意识地抬眸瞧他。 世子爷说话何时这般柔软过? 目光不由自主便移向了卿黎,她由始至终都是淡然地笑着,素雅的装束在这个寿宴上显得太过不伦不类,可这个时候却没有一个人敢嘲笑她。 那样风花至韵清艳绝伦的人儿,早就一眼就抓住了所有人的心,似乎除了赞誉再说不出其他的话来。 陆雪语恨恨地瞪着她,双眼喷火地好似要将她烧出一个大窟窿,凌千墨眸色幽深,把玩着手上的翠玉扳指,眼底却是闪过一丝阴狠,而凌千羽和许华云则相视一笑,了然的同时带了些兴味,心中啧啧称叹。 殿中的气氛有些不寻常,便是一直装睡的高荏也察觉到了,她带着疑惑地抬起头,朝众人视线所及处望去,下一瞬,身子便像是糟了雷击,僵硬地杵在了原地。 太后听了凌逸辰说的,也是眉开眼笑拉过卿黎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这一袭白衣虽说素淡了些,可穿来就是异常地贴合,也看得舒心。 满意地点点头,太后笑道:“丫头这礼物可是选到哀家心窝子里去了,哀家满意得紧。”她紧着卿黎的手,这孩子她真是越看越喜欢。 卿黎的眼神闪了闪,不着痕迹瞥了眼皇帝,见他神色如常,也笑而回道:“皇祖母喜欢便好,今日大家送的礼物,都是愿皇祖母欢喜的,只要皇祖母高兴了,便是我们莫大的荣幸了。” 淡淡的声音空灵而悠远,太后愣了愣,很快又笑了起来,“是,是,今日送的礼物哀家都十分满意,哀家深感欣慰!” 苍老的声音微微有喜悦的颤抖,众人听了纷纷俯首朗声说道:“臣等荣幸!” 底下黑压压一片低头的人臣,凌初望着望着嘴角蓦地弯了,看向卿黎的眼神也带了些深意。 真是个玲珑剔透的孩子呢! 母后表现出对玉佛这般喜爱,把所有人的风头都压了下去,便是他送的孔雀牡丹裙都比不上,在面子上让他们都有点下不来。 可就是这样简单的一句话,却隐晦地提醒了母后不要顾此失彼,不仅及时挽救了现下尴尬的氛围,也让众人舒了心…… 都说中庸为德,其至矣乎,民鲜能久。 然而提及中庸之道,这个丫头却是深得精髓! 但是怎么办呢,有这么个七窍玲珑的孩子在辰儿身边,他开始有点不放心了…… 凌初心生顾忌,凌千墨也没好到哪里去。 他费尽心思,好不容易想到借由前朝之事生事,辛辛苦苦布置了一局棋。却被凌逸辰一下捅破了,甚至搞得父皇对他的态度也开始不甚明朗起来。 不仅如此,他在太子身上下的蛊也被卿黎给破解了,好不容易将郭太医“培养”出来。结果一下子就没了…… 一切的一切,他的所有部署,都在这两个人手里寸寸瓦解! 皇祖母对凌逸辰和卿黎的格外偏爱也让他渐渐敲起了警钟,何况他也已经隐隐查到了凌逸辰和太子之间某些密切的联系。 他有一种直觉,未来的路,会被这两个人挡着,越来越难走…… 一直把玩着扳指的手指忽的收拢,他沉下脸,最后淡淡地瞥了眼两人,再一次若无其事喝起酒来。 既然存在隐患。那就要一个一个全部除了! 相较于凌千墨的小小心思,凌千羽则显得自得了许多。卿黎的处世为人确实是让他极为欣赏,顿觉眼前一亮。他想,也大概只有这样一个妙人,才能配得上辰皇弟。 侧眸看了看坐在身旁端雅的许华云。凌千羽眸光也变得柔和起来。 嗯,辰皇弟有他的妙人,他也有呢!不过华云这性子有些吃亏,看她和卿黎交情不错,以后大概可以让卿黎照拂着些。 陆婉秋自从观音像一出便有些怔怔的。她当然知道这块玉料的可贵之处,虽然没让王府丢脸,但看到卿黎抢了她的风头。还是忍不住咬牙切齿,心中狠狠唾弃一番。 众人心思各异,卿黎与凌逸辰回了座位上。大殿上又有其他节目表演起来,众人也看得津津有味,欢声笑语不断。 高荏自从方才一见卿黎就呆住了,那样清隽秀雅的风姿。明明就是前几日她在珍宝斋遇上的那位奇怪男子,当时他还送了她一对玉梳。 可是,她怎么也没想到,那个奇怪的男人竟然是个女子!还是一直颇具盛名的世子妃! 惊愕的目光直直注视着卿黎,也让对方有所察觉。卿黎顺着望过去,便看见高荏睁着一双美丽的大眼睛望着自己,当下也毫不避讳地回以一个微笑。 那样温暖宜人的笑容让高荏一愣,也更加确定了她就是他! 第一个与她说她有一双美丽的眼睛的人,让她看到曙光的人,竟是这样一个风姿卓绝不输男儿的女子…… 高荏心中霎时一动,便觉得似乎面前有片片光辉划过,惊慕和希望让她突然想叫上卿黎。 她有一种直觉,这个女子可以帮得到她…… “呀!阿荏,你醒了!”高夫人见她睁着眼睛不再是那副昏昏欲睡的模样,面上一喜。 高荏和高萌都是高夫人所生,她刚刚注意力也都在大女儿身上,也没注意到小女儿,现在才发现她好像精神尤其得好。 说来也是命苦,她的大女儿嫁与三皇子,也是举案齐眉相敬如宾,她本还是欢喜的,可现在却落得缠.绵病榻面容憔悴,让她好不心疼。 再说这小女儿,自小不在自己身边长大,她已是心中有愧了,好不容易前些日子回来了,却不知怎的就染上了渴睡症,怎么都治不好,连打小定下的婚事都给人退了! 这年头,女子都重名声。阿荏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被人退了婚,隐疾还被传得沸沸扬扬,将来怎么嫁的出去?她今年才刚刚及笄,大好的年华,本就该是谈婚论嫁的时候,偏生出了这档子事…… 高夫人觉得,她侍候高大人多年,未有产下一子已是很遗憾了,可老天爷还是不给她一点好运气,两个女儿还要遭受这样的苦难,实在是太过命苦,让她不得不抱怨一句天道不公! 心中悲痛,高夫人看着高荏的目光愈发充满了怜惜,带着哽咽地低低叫着:“阿荏……” 第九十二章 求治 看向高夫人满眼的悲哀,高荏心中也有些不忍,垂下头低声嗫嚅道:“娘,你这是干什么呢?”眼中已是有些微微湿润,她袖下的手攥得紧紧的。 高夫人一愣,听出她话中低落的情绪,忙用丝绢沾了沾眼角,笑道:“没事没事,娘就是叫叫你而已。饿了吧?想吃什么,娘给你夹。” 一边说着,她已经往高荏的碗中夹起了佳肴。 阿荏这个样子怪不得谁,她不能把怨气撒在她的身上,这病可以以后慢慢治的…… 这么一想,她突然忆起世子妃也是医术高超之人,上回老爷病危之际,若非世子妃为常人所不能,在老爷喉间动刀放血,怕是早出事了! 虽说此举骇人听闻,甚至可以说是荒诞不羁,但世子妃却真的治好了人,也正是因此,她的医术才更加难能可贵,如今仍是为百姓所津津乐道。 以至于有人言及,世子妃与医圣相比青出于蓝,说不定…… 高夫人顿时眼前一亮,凑到高冲面前小心说道:“老爷,阿荏这病如果交给世子妃去看看,会不会有得治?”尽量压低了声音,她不愿意让高荏听到这话,免得她伤心难过。 但高荏怎么也是有十多年武功底子的人,听觉异于常人,敏锐了不少,此时更是一个字都没有落下。她手下一顿,眸中隐隐带着灿灿光芒。 若是母亲真的如此做,那便正好合了她的心意了! 高冲一怔,歪过头睨了眼一旁的高荏,叹息一声,“我也不是没有想过,可……总是不好意思的。” 上次被陆家算计换了他的药物,世子妃倾力调养他的身子,不仅仅是伤好了,便是多年顽固不化的气喘也有了明显的起色。他现在的身体都比之前好了太多,他也十分感谢世子妃。 可是,人家已经为了治疗他费了这么多心力,他也本想将陆源生在米粮上的道路阻断以稍稍回报一下。却不料被三皇子横插一脚,不仅没能给世子妃帮上忙,还因为间接性结了梁子,现在让陆家欺负到了卿家头上! 给人家惹了这么个麻烦,若是还要腆着老脸去求人家给自己女儿治治,他便是脸皮再厚也开不了这个口啊! 高夫人不懂这些是是非非,一听高冲这么说,顿时心中大怒,“什么叫不好意思?世子妃医术既然了得,便去请她给看看又是什么难事?” 说着说着。她又拿起丝绢轻轻掩面,低泣道:“我可怜的阿荏,自小就被那老道士接上了山,两三年回来一趟,以前都是好好的人儿。结果现在这样,我这个做娘的有多心痛啊!你又不懂十月怀胎的痛苦,怎么明白我的感受?你分明就是嫌弃阿荏是个女儿,都一点也不为她想想……” “不知所谓!你一个妇道人家,懂什么!”高冲一见她又开始说这些有的没的,低声喝止了她,“阿荏也是我的女儿。我若是不为她想,南宫越那小子退了婚我何必这么大费周章去讨公道!道长将阿荏接了去是因为她有慧根,你非说地人家好像害人了似的!” 高冲的怒意将高夫人唬住了,想起现在还是宴会上,她忙止住了泪意,却还是不依地说道:“那你便去请世子妃看看啊!阿荏现在这样。你这个做爹的怎么安得下心?” “你……”高冲气结,一时语塞,也只是闷声喝了杯酒。 无知妇孺,有理也说不通! 高夫人看他一脸不愿,心中也是窝火。愤愤道:“你不去,我去!我就是丢尽了这张老脸,我也去求世子妃治好阿荏!” …… 一场宴会持续了一个多时辰才算落幕,百官都喝得有些微醺,热闹的气氛仍是没有散去。(..info好看的小说)太后年老,也无法再支持下去,散会后便回寝宫歇息了,而其他人却有些意犹未尽,还是三三两两聚在一处。 卿黎方才多喝了点酒,如今后劲上来,才觉得有些晕乎,而夜间的凉风袭来,更是让她微微头疼。 身上突然一阵温暖,也不知凌逸辰从哪里拿来一件雪白的披风给她披了上,挡住了渐凉的夜风。 “我不在的时候,你不许喝酒!”替她系好前面的带子,凌逸辰低声警告着。 从第一次见她就知道这女人是个小酒鬼,听安宁和兰溪说她酒品还不怎么样,若是在他面前也就算了,若是在别人面前喝醉了,他可不许! 卿黎笑了笑,揉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借由他的身子挡住迎面而来的一阵凉风,好笑说道:“世子爷,你管得也太宽了吧!” 不满地瞪上她一眼,凌逸辰顺势便将她往怀里一带,“叫什么呢?”微眯的鹰眸中泛着狡黠的光芒,卿黎一时无奈。 老天!这里是皇宫大院,随时随地都有人看着呢!他也不嫌丢人! 没好气瞪着他,卿黎最终还是妥协道:“好,好,辰,我不喝,行了吧。”揉着酸胀的脑袋,卿黎干脆将身上的重量都压在了凌逸辰身上,这才发现,自己真的是有点醉了。 伸出温暖的大掌轻抚着她的额头,凌逸辰的眉峰也渐渐收起。 他看了看有些苍凉的月色,低声叹道:“过了亥时,我就出发去军营。” “这么快?”难怪他要这么赶着回来,原来皇帝给他的时间仅仅是够一场宴会的…… “嗯。”凌逸辰淡淡地回了句,拥着她慢慢走向宫门口。幽深的黑眸里泛着极淡极淡的冷光,他收紧了手臂,想要借由身边人的体温抚慰自己躁动不安的心。 皇叔最近对他的态度越来越莫名其妙了,这么急着把他赶出京都,是要准备做什么? 望着靠在他怀中的卿黎,凌逸辰的神色又晦暗几分。 他要做什么都没有关系,只要不对他在乎的人下手…… 两人慢步走回宫门,马车停在了原地等着他们,凌逸辰正想将卿黎抱上马车,突然面前出现一位妇人,手中还牵了一位少女,欠身说道:“妾身参见世子爷。” 借着门口的宫灯和月光眯眼看了看,这才发现是高大人的夫人还有他的小女儿高荏。 “高夫人有何事吗?”凌逸辰低声问道。 他和高大人素来也没什么交情,至多便是点头之交,若说真要牵扯到什么,大约便是黎儿曾经救治过高大人了,现在该是冲着黎儿来的吧。 鹰眸打量了一下高夫人身后的高荏,她微垂着脑袋,看不见面容,可如今好好地站着而不是瘫软无力的样子,看来是醒了,再结合高夫人这么吞吞吐吐的样子,他也基本可以断定,高夫人是想要让黎儿给高三小姐看看了…… 低头望了望靠在他怀里闭上双眼的卿黎,见她睫毛似乎颤了颤,凌逸辰也霎时会了意,便也耐着性子在原地等她开口。 高夫人听到凌逸辰冷淡的声音顿时浑身颤了颤,她简直是怕死了这位世子爷,谁不知道他身上带了血雨腥风,浑身冷厉的气势和傲然的姿态便足以让人畏惧。 可是,她又不甘心就这么退缩。 世子爷虽然是冷傲了些,算不得是儒将,但也不是不讲理的莽夫,何况世子妃看着温雅恬淡,她怎么也要试一试。 微微紧紧高荏的手,她欠了欠身道:“世子爷,小女高荏自前段时间开始便瞌睡成性,看了多家名医不见成效,听闻世子妃神医妙手,妾身斗胆,想请世子妃一探。” 说完,高夫人悄悄睨一眼卿黎,见她似乎是已经睡着了,又慌乱地垂下了头,心中有些后悔。她似乎挑错了时候…… 高荏一直垂着头,只等着卿黎的下文。 她需要找个时间和卿黎单独谈谈,以她的身份,她的医术,只要她愿意,一定是可以帮到自己的! 卿黎原先眯着的双眸缓缓打开,看了看面前两人,目光在扫向高荏时又做了短暂停留,重又靠回凌逸辰的怀里,淡淡说道:“令爱的病可不是凭我一人之力能治的,一时半会儿也好不了,夫人不妨问问她,什么时候想通了,再来找我吧。” 语落,她看了看凌逸辰,两人便上了马车,留下呆若木鸡的高夫人愣在原地,还有浑身僵硬的高荏若有所思。 凌逸辰搂抱着卿黎,抚向她鬓角的碎发,笑道:“你是有主意了?” “你不是知道了吗?”她就不信这人没看出什么端倪。 闷声轻笑一声,他感慨道:“高三小姐的呼吸绵长,脚步轻盈,可以说身体健康,甚至还有武艺傍身,不像是久病成疾的……” 微顿一顿,凌逸辰又忽的一笑,“阿越这一回可是马失前蹄了!”高三小姐深藏不露,阿越把她退了婚,当真失策! 就知道他想到了!卿黎也微勾唇角,“高小姐其实就是在装病罢了,她只是藏了心事不想与别人说,等到把这个心结解开了,问题自然迎刃而解了。” 凌逸辰笑笑,轻拍着她的肩膀轻声道:“别管那么多了,你也累了,休息吧。” ps: 第二卷到这里就结束了,接下来会是第三卷,故事也会越来越精彩,谢谢亲们的支持了~么么哒! 第九十三章 人选 金碧辉煌的金銮殿,甫一踏入便有一股浩然巍峨之气扑面扑来。 偌大的正殿华贵恢弘,一地青石地砖,金瓦朱檐,富丽堂皇。八根龙柱顶天立地,一方金字匾额镌刻着“浩气长存”四字,悬挂于大殿上方,凝重肃穆。 玉阶之上,凌初身着一袭明黄色金丝龙袍坐于龙椅宝座之上,望着下方整齐站立在左右两侧低头垂目的文武百官,唇角微勾。 “怎么样?诸位爱卿有何见解?”慢条斯理的声音不急不缓,却是让每个人噤若寒蝉,纷纷低垂了眉目,不予作答。 凌初嘴边笑意更浓,也不着急,等着有人站出来说话。 过了一会儿,一个四方脸身材微胖的中年人手持朝笏迈出一步,躬身说道:“皇上,老臣以为,此次滁州瘟疫来势汹汹,当尽快解决。当务之急,应选派合适人选前往督查慰问百姓,并在太医院中选以能者委派同行,尽快将疫情压下。” 很实用的想法。凌初点了点头,作势抬抬手道:“丞相所言甚是,朕深以为然。” 说罢,便露出一抹欣慰的笑容,他又扫视了一圈,问道:“诸爱卿以为,委派谁担当大任合适呢?” 问题一出,金銮殿又陷入了一片安静。所有垂头的人都或多或少皱起了眉,心中暗叹。 这个时候,不是自己毛遂自荐,便是等着别人引荐,到时左右不过赶鸭子上架。 那滁州瘟疫来势汹汹,整个州县已是有大半染病,且几乎得病者不出半月必亡,因此人心惶惶,流民纷乱。 知州为防止瘟疫蔓延,封锁了所有出入口,将得病的没得病的都困在其中,惹了民愤。现在场面控制不住,因此被放到了朝堂上来进行商榷。 然而在场之人哪一个不是心知肚明,那滁州现在已经是个半死不活的州县,要是去了那个地方。不染上病都难说,搞不好还会把自己一条小命搭进去,谁愿意冒这个风险呢? 虽然说,若是解决了疫情,定然能得到皇上的许多封赏,便是因此拔擢而上也极有可能,但是在未来美好生活面前,这样的“九死一生”大家还是选择尽量规避的。(..info) “没有人吗?”凌初的声音有些冷了,众人的头又垂了几分。 就在这时,凌千墨突然走上前了一步。“父皇,儿臣心中有一人选。”墨玉般温凉的眼中闪过了一道冷光,他启唇缓缓说道。 凌初微挑眉,有点兴趣,“哦?说说看。” “世子妃。卿黎!” 简短的五个字,掷地有声,将大殿中静谧压抑的气氛烘托到了极致。 本来众人都在害怕三皇子举荐到自己,战战兢兢连大气也不敢喘一下,甚至额上都出了一层冷汗,可接下来却被他说的话弄得一愣一愣。 凌千羽率先反应了过来,霎时也上前说道:“父皇。万万不可!世子妃乃是一介妇人,若是让她代表前往滁州,岂不让人笑话我们水墨无人可用?” 他傲然对视上凌千墨玉般温润的脸,威严气势尽放。 凌千墨毫不窘迫,脸上还是带着有礼的笑容,摇着头道:“太子皇兄此言差矣!” 他勾起薄唇。从容不迫直视凌千羽,“世子妃医术了得,连太医院院判都比不上,这一点众人皆知。若是派她前去,既可表示父皇对此事的郑重。又能达到事半功倍的效果,何乐而不为?何况古语有云,巾帼不让须眉,世子妃去滁州诊疗乃大义之举,正是安抚民心之上策才是,又怎会有人笑话呢?” 条条款款,都是有理有据,凌千墨眉眼含笑侃侃而谈,而凌千羽听了却不禁眯起了双眼。 三弟这可是在公报私仇! 上次他被郭太医下蛊,得了卿黎所救,虽然不知道幕后黑手是谁,但也能隐隐猜到是三弟下的手。.info[] 之前西川那档子事,别人不知道,他可清楚得很!一切的事端可都是由三弟一手惹出来的,辰皇弟也早就上报了去,只是父皇没有惩治迁怒。 前几日华云不再用妆粉,他好奇问了一句,得知是卿黎交代后,顺蔓摸瓜查出了那些脂粉中混了麝香,对胎儿影响颇大,也是就此揪出了书画这个叛徒。 可是那婢女倒是硬气得很,一头撞死在墙上也没有供出指使之人,但直觉告诉他,这也是三弟所为! 辰皇弟与卿黎一步一步将三弟设置的局桩桩捅破,他早就心生不满了!如今提出让卿黎去滁州治瘟疫,表面上义正言辞,实际不是在赌她也有染上病的可能吗? 何况,此去滁州,路途遥远,谁知道路上会不会出现什么纰漏?若是因着一件两件事耽误了下来,倒霉受累的还不是卿黎? 凌千羽的目光在凝视中寸寸变冷。 念及卿黎有意无意帮了他和华云,他又怎么能让她陷入危险之境?何况,她可是辰皇弟的死穴,若是出了什么事,恐怕辰皇弟也要疯了…… 打了主意坚持不能让他计谋得逞,凌千羽上前两步拱手说道:“父皇,世子妃可是女子,滁州又太过遥远,若要她一介弱质女流夜以继日赶路,届时恐怕还未开始治疗,自己便先倒了!延误疫情不说,便是百姓也会惶恐如惊弓之鸟!怨声载道!民不聊生!父皇,儿臣请父皇三思!” 凌千羽几句重话说下来,大臣们已是吸了一口凉气。 这两位皇子都是水墨的顶梁柱,各有千秋不分上下,但暗地里的争斗可是不小。像如今这般口角上的争端,以前也不是没有发生过,偏生两人都是句句在理,让人插不进去一句,只能干看着他们斗法。 大臣们纷纷吞了吞口水。 这个时候还是选择缄默为妙,一切自有皇上定夺,他们实在没必要做这出头鸟,给自己惹麻烦…… 凌初仔仔细细听着两人所说,摸了摸下巴,似乎是在考虑究竟作何抉择,而这时凌千墨却是诡异地笑了。 那笑容太过妖冶,带着自信和算计,眼底的得逞让凌千羽霎时一惊。 下一刻,便听凌千墨悠悠的声音响起:“父皇有所不知,世子妃之前也是曾经处理过相似事宜的。” “哦?”凌初疑惑。 一旁始终处于旁听状态的凌千柯瞬间一惊,错愕地抬眸看了看凌千墨的背影,一股不安缓缓涌上来。三哥不会是想…… “上次祁县出现怪病,儿臣和九弟前往慰问之时,遇上了一位奇人李青,后来那怪病便是在他手下解决的。当时儿臣曾一度以为李青乃是一位游医,却不料之后才发现,那正是世子妃本人!” 他毫不留情地揭露了这些事实,听得在场之人都纷纷怔愣,也只有凌千柯皱起了柳眉,心中暗暗气愤。 三哥也太不厚道了!皇嫂本就是不想泄露身份才女扮男装的,如今他怎能为一己之私就出卖了人呢? 然而凌千柯的腹诽没有起到任何效用,凌千墨依旧面含微笑说道:“祁县所处之地虽不及滁州遥远,但世子妃既能够只身赶去,还拯救了整座城池之人,相信自身体质定是过关,那太子皇兄的顾虑也就可以一放了!” 语毕,他抬眸瞥了一眼凌初,见他眸中闪过一道狠光,唇角也若有似无扬起。 以他对父皇的了解,当然是清楚父皇对凌逸辰和卿黎的顾忌。 上回他从祁县归来,与父皇提及李青一事,父皇还尤为感兴趣,同时惋惜未能有此等人才效忠自己。 而今得知那人正是卿黎,却是恰恰加深了父皇对她的成见,让他心里那根刺埋得更深! 由此一来,这事十之八九是成了…… 果然凌初想了片刻,便悠悠说道:“既然如此,那便是了……” 淡淡的声音,意味深长,听得凌千羽一愣。 他心中一凛,这事看来是已经定了! 恨恨瞪一眼凌千墨,凌千羽默然走回原地。 父皇做好的决定可是改不了的,卿黎此次势在必行。他如今能做的,也只有做一些防备措施,为她开一下路了…… 凌千柯美眸幽深,也是同样深谙凌初的意思。 他虽然平时吊儿郎当,但也只是秉持着一个旁观者的身份,不去卷进争斗害己害人而已。可恰恰正是因此,他看到的比其他人都要明白清晰。 皇嫂眼下分明是被三哥算计了!如今她被带入这场风波,三哥是定然不会就此罢休的! 他是不是应该告诉景轩,让他做一些适当的准备好去接应? 众人心思各异,朝堂上一片安静,但在这表面的平静之下,其实已是掀起了惊涛骇浪,波云诡谲。 与此同时的,辰南王府的揽月阁,卿黎正在凉亭之中看书,一张一张纸页被翻过,她却没有看进去一个字。 今日的天气太过闷热了,毒辣的太阳炙烤着大地,连一丝风都没有,沉闷压抑,就算是坐在凉亭里一动也不动,也时刻觉得额上要滴下汗来。 耳边的蝉鸣一浪高过一浪,不胜其烦,似乎是要将心肝脾肺肾一股脑全喷薄出来,一点一滴撕磨着人的理智。 自嘲地笑笑,卿黎微微叹息了一声。 夏天的燥热总让人躁动不安,她好像最近也越来越不能静心凝神了…… 第九十四章 出发 一旁竹叶蓦地沙沙作响,耳边传来一阵空气呼呼之声,随后,王搏便如同鬼魅一般突地出现在了她的身侧,抱拳说道:“主子,宫里传来消息……” 上一刻还在宫里讨论的事,已经转由线人汇报到了卿黎手中,她静静地听着王搏一字一句将朝堂上的事细细说来,始终面无表情,但那双如水凤眸却渐渐凝上一层薄冰。 终究,凌千墨还是动手了…… 明亮的凤眸微盍,她葱白如玉的手指扣上扶椅,暗暗吸了几口气。 她以为上次在太子府与凌千墨已经说得够清楚了!她不会插手他们的明争暗斗,更不会偏向哪一方,可偏偏有些人就是不肯放过她! 几日前那寿宴之上,她也感受到了皇帝神色中的意味深长,却是没有料想到,他会这般沉不住气,仅仅是凌千墨这么一根导火线,便把火烧到她的身上! 哼,终究还是父子俩一个鼻孔出气的! 卿黎愤然闭上双眼,紧抿着薄唇。 周围气氛压抑,王搏都觉得有些喘不过气来,担忧的同时也隐隐带了些兴奋。 沉声默然了良久,卿黎缓缓睁开双眼,眸中只一片平静清明,与常时无异。 清瘦修长的身形站起,她单薄的身影静静立于竹林之中,瘦弱却同样笔直坚挺。 过了片刻,便听得清灵淡雅的声音响起在耳畔,她淡淡吩咐道:“王搏,让滁州旁各大州县的回春堂准备好足够的药材补给,必要时给我增派人手,另外再找三十个暗卫随时待命。” 略顿一顿,她眸中闪过一抹暗沉。复又说道:“吩咐郑掌柜每日前去太子府为太子妃诊疗,不得出一丝差错,另外让夕颜尽快将我要的东西给我。还有,安排人手进三皇子府以及淑妃身边。时刻给我关注他们的一举一动。” 平稳的语气无波无澜,王搏冷硬的唇角霎时勾起一抹弧度,拱手回道:“是!”说完,他的身形便如来时一般,又一次诡异地消失。 满园翠绿之中,只有那一抹亮白尤为刺目。 卿黎袖下的双手已是握成了拳,明亮凤眸之中带着淡淡的无奈。 她只想安于一世,过平定日子。奈何这些人步步紧逼,非不让她如愿! 这次滁州瘟疫,凌千墨可以说是将她推入火坑。 先不说她到底能不能控制疫情,便是一路上也有诸多变数,随意一茬都能牵一发而动全身。稍不留神,便能被治一个不力之罪! 凌千墨的目的无非便是要除去前路阻碍,他既然提议了,那么这次的目标必然是她,由此,相信暗中也会给她使不少绊子! 且说皇帝点头答应。自然也是准备了睁只眼闭只眼的!她若没有点万全准备,这一回定然无法善了! 她真是有些不明白,莫不是自己一直表现得太过柔弱。以至于他们毅然决然选择了欺负到她的头上? 若不是在宫中安插了线人,凌千墨可真的神不知鬼不觉给她阴了一把! 哼,很好!他既然敢把主意打到她的身上,那可得最好准备让她反戈一击! 便是老鼠急了也会反咬一口,何况,她也根本不是没有爪子的猫! 从前不想牵扯这些无谓的争端,但若是被欺侮至斯仍不知自卫回击,岂不是让他们越来越嚣张? 也是时候该撒网了…… 就先让他们得意一会儿,以后。定会问他们讨回利息! …… 皇帝的圣旨很快便下了来,前来宣旨的正是皇上身边的苏安公公。 可笑的是。满朝文武之中,竟是无一人与她同行!皇帝便是将所有重任都委派给了她一人。同往的也仅仅是三十余人,加上押解的一批药材物资。 如此单薄的团队,对于赶路来说无可厚非,毕竟轻装上阵,路上所花的时间可以减少许多。然而一旦到了滁州,需要人手的时候,这么几个人简直起不了多大作用! 卿黎也观察了那三十余人,各个身体还算强健,除了那个禁卫军副统领刘俊看起来武艺不错之外,其他的下盘功夫都不太稳,与上回见到的凌千墨和凌千柯带的人相比,实在逊色了一筹。 谁说这不是特意安排下来的? 卿黎心中冷笑,但还是有礼地回复了苏公公稍作整顿便会出发,苏安这才安心回宫复命。 随行的人卿黎只带了子芽,王搏被她留下处理交代了的事,同时也可以好好看着思迩这只泼猴,安宁和兰溪没有跟上,但也被交代了好好伺候凌瑞的饮食。 一切准备妥当,卿黎便换上了一身简便的女装。 她如今是被皇帝指名道姓派去的,若是仍然以男装示人,无非自欺欺人,也更加显得矫情,倒不如干脆爽朗一些。 正欲出发,卿黎却在门口遇上了一个意想不到之人。 只见高荏牵了一匹小红马,眸光怔怔地看着门口两只凶狠的睚眦,眼中不再如从前一般死灰暗沉,而是隐隐带了些流光。 她穿了一身简单的黑衣,既不似寻常男子戴冠束发,也不像时下女子绾发別簪,一头及腰青丝只用了根发带高高束起在脑后,初看来甚至有些不伦不类。 然而衣服的领口却是不高,光洁纤长的脖子引人入胜,一看便是没有喉结,定是女子无疑。 卿黎轻挑细眉,点头赞道:“今天这打扮很精神啊!”今日的高荏与之前所见很不一样。 从前的她虽然是一块闪闪发亮的金子,却选择了自我封闭,瑟缩在龟壳之中,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从而被遮掩了满身光芒。 而现在,抬起头来的她英姿飒爽,周身隐隐带了肃然之气,那双灿若星辰的眸中泛着坚定的光芒,与眉间的朱砂痣交相辉映,闪亮夺目。 她就知道,若是高荏愿意直面现实,定然不会是凡者。只是,这么迅速地恢复也不知是遇上了什么契机…… 对她淡淡一笑,卿黎走向门口已经准备好的一匹纯黑骏马,轻轻抚了抚它光滑水亮的鬃毛,而高荏也是牵了她那匹枣红马走到了跟前,眸光锁着眼前这个清淡的女子。 “这是怎么了?”卿黎笑问。 高荏眸光一闪,紧着手中的缰绳,回道:“你说过的,若是我想通了,便来找你!”那日宫宴结束后,她想了许久,如今,也正是需要她的帮忙。 找她?找她治病吗? 卿黎想起那日宫宴结束后对高夫人说的话,不禁有些好笑。 高荏明明是心疾,心病还须心药医,她又不是那剂良药,又如何能够帮得上她? 那日这么一说,也权当是给高荏一个提示罢了,谁知人家竟还找上门来了…… 卿黎摇了摇头,“你的病自己清楚,我没有灵丹妙药能够治你。”何况,看她现在的状态,也不需要什么绝世仙丹了…… 高荏不语,只是神色复杂地看着她。 而此时,随行的禁卫军副统领刘俊看到两人在这里磨磨唧唧,心中不由暗恼。 本来皇上指派他们跟着世子妃去滁州就已经很令人不满了! 那地方就是个死城,多少人有去无回的?他们这一去很可能就是送死啊! 何况世子妃这种娇生惯养的千金小姐,纵使是医术了得吧,又哪里经得起连日赶路的舟车劳顿?能不能到滁州还是个问题呢! 皇上也是明君,他实在是不懂怎么就下了这么个旨意! 然而心中虽是不服,刘俊也万不敢造次!圣命难为,他们只得选择服从。 况且他们自己以及家人的性命都在皇上手中,若是不能照着命令尽快到达,所有人都要玩完!所以必须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 而此行滁州,路上紧赶慢赶少说都要十五日,现在又有世子妃这么个麻烦的小祖宗跟着,时不时还得顾着照拂她,少不得有多少麻烦,便是能够在二十日之内赶到,他就要谢天谢地了! 所以为了能够迎合圣上旨意,他们也只能尽量把路途上的时间缩短,不然便是要被治罪的! 世子妃当然不用担心,好歹人家还有辰南王和世子庇佑着,可是他们呢?还不是把脑袋系在了裤腰带上,随便人家一声令下就身首异处的? 就算他无所谓,可是身边这些兄弟,都是和他出生入死的,他又如何能够忍心? 所以在他看来,现在世子妃有这个闲功夫和人家小姑娘聊天,而不是急着赶路,除了是妇孺无知鼠目寸光之外,也是在拿他们的性命开玩笑!他怎能够隐忍不发? 于是,刘俊带着一腔怒火走了过去,气呼呼地抱拳说道:“世子妃,我们该出发了!”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他虽说低着头,可卿黎也可以相信,那人正用鄙夷嫌弃的眼神白着她。 她反正无所谓,睨一眼一旁的高荏,点点了头道:“好,出发吧。”说完,她便已经翻身上马,熟练潇洒的动作,在空中划过一道白影,惊得随行的几人纷纷眼前一亮。 在水墨,女子会骑术的便已经是少有了,而世子妃好像马技还不俗呢! 刘俊一怔,却依旧还是黑着脸走回去。他不会承认刚刚也是被惊艳了一下,但不管怎样,无知妇人还是无知妇人!(未完待续) 第九十五章 讨教 刘俊走回自己的马旁,正准备上马,却听得身边一干人等发出一阵惊慕的抽气声,眸光怔怔地望着他的身后。 惊疑地回眸一看,便见方才与世子妃说话的那位黑衣少女已经端坐于她的枣红色马匹身上,手中牵着缰绳,面无表情,但周身的肃然却不容忽视,眉目含霜,清冷绝艳。尤其一双星眸,仿佛包含了万种情绪,却如针刺寒芒,令人不敢窥视。 卿黎嘴角一勾,看向与她比肩的高荏,笑道:“这是要和我一起?” 方才高荏上马的时候当真惊为天人,冷厉果敢毫不拖泥带水,又是因着轻功将身子微微一提,看似身轻如燕翩若惊鸿。 她确实是有让男子惊慕汗颜的资本…… 高荏吸了口气,偏过头凝视着她,说道:“你要去滁州。”肯定的语气,让卿黎眉角一挑。 皇帝早上刚做的决定,安排下来也不过几个时辰,高荏却全知道了?而且在提到“滁州”两字之时,这个女子眼中还闪过了一道柔和,以及浓烈的怒怨。 滁州之于她,恐怕是个特殊的存在吧…… 高荏知道她在疑惑什么,低垂下来脑袋,轻声说道:“父亲早朝之后回府,无意中提到了这件事,我便请辞过来了。我要和你一起去……” 那个地方,更像是她的家,她不忍心看着瘟疫肆虐下去,同样的,她也要和卿黎好好谈一谈。 卿黎了然颔首,看向刘俊又不断加深的黑脸,莞尔道:“若是想来,那便跟着吧。” 腿长在人家身上,难道她还能拒绝?何况多一个人。也便是多了一个帮手…… “行了,出发吧。”卿黎抓紧了缰绳,淡淡说道。 于是一行三十多人便驾着千里良驹踏上了路途。 从京都到西北滁州。若是走官道,快马加鞭又不出意外的话需要十五日。鉴于还押送了一批药材物资,便是将行程提升到了二十日。.info[] 官道固然宽敞平坦,沿途也多设有驿馆茶肆客栈,还会经过不少城镇,歇脚起来很是方便,但也是由于经过多座城池,所以难免会走许多弯路,有些白费力气。 而除了官道之外。还有一条小道也可以到达滁州,若是他们如今的马力,十日到达不是难事。 然而这条小路毕竟荒芜,又途经大片森林,路上鲜有投宿之地,餐风露宿定肯定是少不了的。说不定有时候连口水都喝不上,若是没有充足准备,或是深谙野外生存之道的,怕是受不住。 而且现在正值夏日,林中雨水充沛。蛇虫鼠蚁出没频繁,稍不留神被咬一口,也会有致命的风险。 刘俊本想着是走这条省时小道的。但是鉴于世子妃是个柔弱小姐,先不说受不了露营生活,便是这些神出鬼没的虫蛇,便能将她吓得花容失色! 想到若是在路上那女人又是跳脚又是哭闹的,刘俊立即将走小路这个主意给压下了去,同时也少不了腹诽一声,女人真是麻烦! 可是,卿黎的决定却是让刘俊为之一惊。 她之前几年几乎是将多座名山大川都游玩过了,滁州的罔虚峰可是闻名天下的。她当然不会错过,又是想着过一把野外生活的瘾。所以那条小道她也走过,多少还是有些熟悉的。 况且子芽随时跟着。暗中护卫也有不少,途中猎食取水不成问题,便是那些小动物的潜在性的危险,她也有办法规避。 何况既然皇帝下了命令,她当然要高标完成,才能不让人抓到把柄! 此次她若是选择官道,恐怕不久就会因延误而让人有所微辞。加之皇帝是存了心要为难她的,到时怪罪下来,她便是如何申辩也不过强词夺理了! 因此此行小道势在必行! 然而小路毕竟不如官道宽敞好走,要想通过二辕马车会很吃力,强行押解物资入林,只会得不偿失。 因而眼下只能兵分两路。卿黎与大多数人走小路先行前去滁州,另外分出少量人手带着药材物资走官道。到时便是药物不能及时到达,她也可以暂时从临近城县的回春堂中调集。 如此一来,既免去了路上耽误的时间,又能够及时进行救治,一举两得! 可是她想的到的,凌千墨怎么想不到?他恐怕都已经在林中伏击,伺机而动了! 林中隐匿不易被察觉,危险系数大增,所以她最需要担心的其实还是那人的黑手…… 刘俊听了卿黎的安排,当然是觉得极好,也有些惊讶她还有如此头脑。然而聪慧又有何用?不切实际还不是照样无用? 她这种闺阁小姐,未免是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真以为那条路如此好走?便是身强体壮如他都感到吃力,她还不以为意,简直笑话! 可是,他还偏偏就想看她的笑话了! 他耽误行动受罚是一回事,但若是因为听从世子妃的安排而误事那就是另一回事了!以皇上的圣明,便是责怪也不会太严重,最多受点皮外伤,无伤大雅。 就让这个女人看看,她究竟有多么愚蠢! 刘俊幸灾乐祸服从了安排,只是在途中,他却从一开始的不屑渐渐转而狐疑,到后来便成了震惊! 进去森林已是有了两天了,夏日闷热,林中潮湿,地面泥泞,马儿都有些吃不消,而他们也觉得胸闷难耐,身上难受得紧。 这些好歹还能够忍耐,最气闷的是他们晚间休息总是遭受蚊虫叮咬,无法安睡,白天又急于赶路,体力耗费过大,各个都精神萎靡。 可是随行的那两个女子,竟然脸色无异,神清气爽,风华无双! 这让刘俊挫败的同时也很是不忿! 早听说了世子妃医术了得,如今看来。她必然是服用了什么特殊药物,以此调节自己的身体状态,才能安然若素。 有这样的好东西却不给他们。女人果然是小家子气! 然而纵使不满,刘俊也没有厚着脸皮去问她讨要。毕竟是主子。人家给不给是人家的事,他何必去丢这个人? 于是大队又如往常一般赶路。 卿黎和高荏不作声响,那随行的侍卫也紧跟而行,几乎如陌路人般,互不牵扯。 直到第三日午时歇脚的时候,一声惊叫打破了这一片静谧。 刘俊顺着呼声望去,只见一个小将正倒在地上翻着白眼浑身抽搐。 他惊愕地走去,见到一条花里胡哨的蛇正落荒而逃。一时气愤,拿起手中重剑将其切成数段,又回去小将身边,却是手足无措。 正着急着该怎么办,陡然见到一只素白的手搭上了小将的腕子,也不知从哪里找出了一把匕首,将被咬部位划破,流出毒血,又喂了一颗药丸,才见那人脸色缓和了过来。 刘俊松了一口气。拱手说道:“多谢世子妃相救。”嘴上虽说着感激的话,可他的神色却毫无诚意。 卿黎不禁好笑。 这个人也算直率,什么都写在脸上。比起那些满肚子黑肠子的人来说实在可爱了许多。 只是可惜,他也同样偏执,或说是大男子主义了些,笃定了女子不如男,所以也从来看不起她…… “你不服气?”卿黎笑问。 刘俊一怔,拱手回道:“末将不敢。”他带了几分心虚地别开视线。 卿黎挑眉,点点头便走开了。这刘俊也是条汉子,脾气确实挺硬的…… 没料到卿黎这么容易就打发走,刘俊看着那个翩然而去的身影。卓绝姿容清华脱俗,与他们一行人的狼狈对比鲜明。 她是怎么做到的? 刘俊疑惑。还未经过大脑思考,他突然冲口而出:“世子妃!” 刚说完。他便立刻后悔了。 这是要拉下面子向一个女子请教吗?这种丢人的事他怎么做的出来? “有事?”卿黎倚在一棵树旁,双手环胸淡淡笑着,眸中也带了些许兴味。 她知道,这个时代,女子无才便是德。因此,在大多数男人眼中,女人便是该养处深闺绣花育儿,比不得男子在外闯荡事业。 所以刘俊看不起女子,她并不奇怪,也不会因此气恼。 只是此时见他欲言又止,怕是正在做着激烈深刻的思想斗争。 这几天他们精神不济的模样她也见到了,可是她不能就这么轻易教导他们如何在这林中保存体力休息疗养。 这群侍卫明显都是对她不敬的,纵使她不在意,但也担心日后到了滁州需要他们帮忙时,他们不愿真心服从而是敷衍了事,起不到实际效用。 因而,她只能先让他们吃点苦头,让他们长长记性,再从而步步疏导,让他们乐意听命,如此上下一心,才能达到事半功倍的效果。 照目前的情况来看,好像有点眉目…… 刘俊纠结了良久,终于还是觉得兄弟们的身体重要。他也不忍心看他们日日赶路还要饱受折磨,便是身子骨再强劲,恐怕也熬不了。 罢了罢了,便是问一回又如何?便当是看了场病呗! 刘俊自我安慰了一番,认真地抱拳问道:“世子妃,末将这些手下不适应林中生活,如此下去恐怕吃不消,敢问世子妃有何秘方,能够解决这个问题!” 铿锵响亮的声音扩散到林中众人耳中,让所有人都好奇起来。 说实话,他们对世子妃和那位黑衣姑娘如此精神饱满早就很好奇了,但碍于面子都不愿去讨教。 还是头儿有魄力!就这么问出来了!(未完待续) 第九十六章 服从 一旁始终闭目养神的高荏,在听到刘俊这句话时,嘴角勾起了一抹笑容。 她知道卿黎的能耐,应付这几个古板,当然不是难事! 卿黎挑了挑眉,没有正面回答他们的问题,而是转身看向附近的草丛。 刘俊一看她这态度脸都黑了,一口气憋在喉口不上不下。 他是花了多少力气才拉下脸面向一个女子请教问题的?结果就被这么忽视!是何道理? 现在他只觉得自己的脸火辣辣地疼! 不光光是刘俊,其他人也都怒了! 头儿在他们之中极有威望,几时被这么明目张胆打脸了?何况,打他们头儿的脸可是比打他们的脸还要过分的! 本来就对保卫一个女人诸多不满,现在还要受她的气,简直不能忍! 护卫们一个个脸色都板了起来,瞪视着卿黎。 天高皇帝远,就算他们对世子妃不敬那又如何?她还能告到哪里去? 身后灼灼视线刺得卿黎哑然失笑,原来这些人不仅是泥古,还没有耐心呢…… 蹲下拔了几株草药,卿黎转身对上刘俊暗黑的双眸,又扫视了一圈那些恨得牙痒痒的护卫们,调侃笑道:“怎么,你们这是要集体讨伐我吗?” 轻笑的声音带了三分慵懒,三分随意,三分无胃,还有一分自信从容。 子芽冷下了脸,往前走了一步站于卿黎身侧,一双寒眸冷冷扫了一圈,周身张狂冷冽的气息外放,将众人刺得打了个寒颤。 卿黎安抚地看了子芽一眼,示意他收敛下气息。这才走到刘俊面前。 刘俊早被子芽的气场震慑了。 他当禁卫军副统领数年,见过无数能人,像这么疯狂的气势。简直都可以与世子爷相媲美了! 之前一直看他跟着世子妃,沉稳寡言但护主周全。虽知道他定然是深藏不露,可也万万想不到有如此实力啊! 还在震惊之中,便听得卿黎清亮的声音响起:“刘副统领好大的威风,在京都之时定然训练有素,手下一个个都这么出类拔萃呢!” 淡雅的声音不大,但足以让每个人都听得清楚,刘俊愕然抬眸,对上她含笑的双眼。(..info)顿时浑身一震。 世子妃这话明褒暗讽,他们是手下,既然是皇帝委派的,当然得听从主子的吩咐,而如今这般逾越,哪里还有半点尊卑之分? 这让素来都是循规蹈矩的他顿时无地自容! 抱拳单膝跪地,刘俊垂首沉声说道:“末将管教不力,望世子妃恕罪!” 头儿都跪了,后面那些护卫们又如何能够躲过?于是纷纷抱拳跪倒,便是方才被蛇咬了的那位也未落下。 卿黎看着眼前口是心非的众人。暗笑于心。 他们太过自命不凡,完全不服她,如今也不过是被迫无奈才表面臣服的。实则早不知骂了她几回了! 对付这些人,还是得下点药,给他们来个下马威! 不急着让他们起来,卿黎走到刘俊的马旁,将上面一只黑色的包袱取了下来扔到他面前,刹那间从中滚落了许多青色的果子,形状有些像梨,看着鲜嫩翠绿,让人垂涎欲滴。 刘俊面色一红。虽然皮肤黝黑看不出来,但那脸上的肌肉都明显僵硬了。 他们随行带了不少干粮。但在这林中仅仅一日便已经发潮,难以下咽了。今天甚至还出现了霉斑,这种东西吃下去可是要闹肚子的! 为了填饱肚子,他只能在途中采摘野果解渴果腹。 这种青色果子是他在昨日晚上歇息时无意中发现的,用银针试过了,没有毒,而后吃了几个,发现不但汁多甜美,还很解饿,于是采了不少。 但是因为对世子妃不满,又看不起她,所以他只分派给了自己的手下,而忽略了那两个女子。(..info无弹窗广告)如今被当面揭穿,他既是尴尬,又很过意不去,只能沉默无言了。 卿黎悠然蹲下捡起一只果子,笑问道:“知道这个是什么吗?” 真以为她什么都不知道? 他们私下里吃着这种果子她早就发现了,虽然对他们“私吞”这样幼稚的行为很无语,但也真是不得不佩服,他们有这个勇气随便吃未知的东西! 难道他们都不知道病从口入这四个字什么意思吗? 刘俊木讷地摇摇头。他如今羞愧难当,哪里还敢正面回答世子妃的问题?便下意识选择沉默是金…… 叹息扶额,卿黎只得一字一句缓缓说道:“这个叫青离果,有轻微毒性,少量服用无碍,但慢慢的,你就会四肢乏力,全身酸痛。就这样的东西,你还当宝贝一样藏着掖着?” 她嗤笑一声,无奈极了,站起身来直摇头,“林中生长的植物种类繁多,有毒无毒你们根本无法分辨,若是你们以为自己有这个能耐,拿银针测试过无碍便可放心食用,恐怕你们的命便会交代在这里了!”一群自作聪明之人! 清清淡淡的声音,让众人心中大惊,背心也出了一层冷汗。想到吃的东西可能会致命,他们顿时颤栗连连。 卿黎将青离果一扔,在一个极美的弧度之下落入刘俊面前泥泞的地面,砸出一处凹陷,正如一记重锤砸在心上。 刘俊万般惊愕。他只是想给兄弟们找些吃食,却不想有可能害了他们的性命…… 一片沉默之中,悔恨、懊恼和惭愧涌上心头。 他自以为是不明就里,差一点就铸成大错! 若非世子妃及时提醒,以后他们浑身乏力之时,可该如何赶路,又如何完成皇上交派的任务?那时,还不是自身受累? 刘俊抬眸看着卿黎有些清冷的脸,再一次低下头说道:“世子妃,末将知错!” 这一次是真心认错了! 卿黎唇角微勾。这个刘俊也是个性情中人,既然如此,那就好办多了! 将手中早先拔了的药草递到了他面前,卿黎一株一株拣出来,缓缓说道:“这是薄荷,这是紫苏,这是七里香,都有防蚊驱蝇的作用。晚间睡觉之时,将这些东西捣烂成渣洒在你们周围,可以有效避免蛇虫鼠蚁侵扰。再把芦荟切下来,将汁液涂抹在红肿发痒处,过一会儿就好了。” 她一一细数着这些草药,看着刘俊有些呆滞的目光,勾唇说道:“这次走雨林是非常之举,准备都不充分,那就要学会就地取材。你们要是真觉得自己如何了得,就当我说的都是废话吧!” 冷淡的语气中带了点点失望。 他们和她如今是队友,却是搞着内讧分裂,主不主,从不从,日后到达滁州还得需要他们,现在这般上下不一还有什么用? 也是时候该让他们反省反省自己了! 语落,卿黎头也不回便走开,找了棵树靠着闭目养神起来。 这几日,她的消耗同样很大!平时慵懒,如今陡然大幅度运动,她也很不舒服。 但是她好歹是医者,知道如何减轻自身负担,也懂得怎么调整状态,所以现在还能勉强应付过来而已,不至于狼狈不堪。 刘俊和众人纷纷错愕。 本来被一个女子训斥,他们是该羞愤恼怒的!然而这个女子却噎得他们说不出半句话来!而她神色间的失望更是让他们心中一颤,不甘和愤怒也瞬时烟消云散。 是的,他们从不知道在林中还有这么多的学问! 在她面前,他们显得异常无知!但可笑的是,他们还一直以为这个女子根本就是个绣花枕头! 方才,自认为世子妃是摆了主子的款儿故意无视他们,甚至他们还对她不敬针锋相对,却不料人家分明就是打算倾力相告的! 也只有他们,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当真惭愧! 这几日赶路有多累他们切身体会到了,原以为世子妃这样养尊处优的闺秀定会不支,最多也就是咬着牙关逞能,可如今还能有如此风采早就让他们无话可说。 是的,他们心里对她柔弱千金的观念已经改变了! 早先传闻世子爷对世子妃关爱备至,视若珍宝。现在想想,世子爷那么威风凛凛的人,怎么可能看得上一个寻常女子?定是世子妃有过人之处的! 也就他们有眼无珠,还敢对此女不屑一顾! 羞愧,悔恨涌上心头,呛得他们鼻头发酸…… “世子妃!” 铿锵有力的声音响亮而坚定,惊起了林中几只栖息的鸟儿,而卿黎也被这般洪亮的呼声一惊。 睁开双眼便见着众人抱拳,半跪在地,周身不再如之前一般满身凌傲,而是真正收敛了气势,柔顺了许多。 “属下知错,望世子妃海涵!日后定以世子妃马首是瞻!”他们一同齐声说道。 要是这时候还不把她放在眼里,那他们就干脆活该被毒死得了!这个女子,是有能力令他们为之钦佩的! 到底是血气方刚的小伙,确实很容易改造。卿黎满意地看到他们乖顺的模样,这才笑道:“那就起来吧。” 众人应声站起,再看向卿黎的眼中不再是惊疑或是不屑,而是满满的顺从以及求知。 刘俊走到卿黎面前,抱拳道:“世子妃,既然这林中果子不能食用,我们的干粮又没法吃了,途中匆匆,费心猎食只会延误行程,这该如何解决?” 若是没有吃食,在这样高消耗之下,加之此地湿热之气,不出两日,便能将大家折磨疯的!(未完待续) 第九十七章 蛇肉 卿黎闻言一挑眉梢,目光在地上搜索了片刻,看到方才被刘俊用重剑削成数段的花蛇,指着笑道:“喏,那个就是很好的食物啊!” 众人疑惑望去,在看到那条花花绿绿血肉模糊的蛇时,胃中一片翻腾汹涌,酸水儿一阵一阵往上冒,有受不了的便已是干呕了起来。.info[] 刘俊面上也有些僵硬,但见卿黎眼中没有半分玩笑的意味,为难道:“世子妃,那蛇……”那蛇要怎么吃?这种东西居然还能吃? 看出他们脸上的惊恐,卿黎好笑地耸了耸肩。不过是蛇肉,又不是毒药,和鸡鸭鱼肉有什么区别?为什么不能吃? 给子芽使了个眼色,后者立刻会意上前,利落地将蛇皮扒掉,清理干净,支起火架便烤了起来,直看得众人一个个神色诡异。 蛇一向都是阴冷的动物,世人都避之不及的,若是哪家农户发现了一条,定然要抄起家伙将它除之后快,然后丢去喂狗,哪里还有人会去吃啊! 一想到那蛇竖着瞳仁凉飕飕吐着蛇信的模样,众人更是打了个寒颤,纷纷后退了几步。 子芽一脸酷酷地烤着蛇,丝毫不在意周边人的视线,待到金黄掉油的时候,又细细撒上一层薄盐。 出门在外,可以无水,可以无食,但万万不能无盐! 前两样还可以在途中找到,但要找寻到一片盐碱地,那可就不是一般二般的运气好了!他自认为没有这层好运在,因此调味料是随身带着的,以防有不时之需。 浓郁的肉香越来越引人食欲,而对于他们这些已经数日未曾吃过热食的人来说,更是一种绝对的吸引。 光是望着那焦黄酥脆的肉时。都让人唾沫横流,可是一想到那是什么肉,所有人又都像泄了气的皮球。无力起来。 子芽烤好了蛇肉,将它递给卿黎。而卿黎闻着香气四溢的蛇肉,也是笑着接过。 啧啧,子芽的烤肉技术好像越来越好了呢! “怎么样?谁要试试?”卿黎举起手中的蛇肉,笑着问道。但众人却纷纷摇头,敬谢不敏。 一群不识货的! 没好气瘪了瘪嘴,她又看向一旁始终沉默冷眼旁观的高荏,“怎么样阿荏,想不想来一口?”扬了扬手中的一段蛇肉。她笑着说道。 高荏这一路上简直惜字如金,从不会多说一句话,但行事风格豪情万丈,颇有江湖儿女的洒脱恣意,相信她不会在意这些小节。 果然高荏听了面色毫无变化,掀开眼皮便干脆地走过来接过一段,拿出随身携带的匕首削下块蛇肉大快朵颐起来。 软嫩酥脆咸香味美的蛇肉甫一入口,高荏冷淡的脸上便出现了一丝松动,唇角微勾对卿黎身后的子芽说道:“烤得不错,很好吃。” 子芽还是一张冰山脸。雷打不动,冷傲地站在卿黎身旁,对她这番夸奖置若罔闻。而高荏也不甚在意。 卿黎含笑地将另一段送入口中,眼睛一亮,满意地点点头。果然还是高荏识货,那群没口福的就看看吧! 看着眼前两个女子不紧不慢吃着蛇肉,众人惊得睁大了眼。 她……她们竟然吃了?这么恶心的东西,她们居然咽得下去! 刘俊也是惊讶万分,但看着她们面上没有丝毫痛苦之色,反而像是在享受,也不禁狐疑起来。 方才那阵肉香也是将他馋虫都勾起来了。挠得他坐立不安,暗自咽了咽口水。 不就是蛇肉吗?有什么的?何况世子妃都能吃得下去。他一个大男人怎么就无法下咽了? 于是,抱着这么一个想法。刘俊上前了两步,毫不掩饰自己眼中的渴望。 卿黎暗自好笑,将剩下的几段一起给了他,顿时扑面而来一阵香味,更是勾得刘俊肚里的馋虫上下翻滚。 鼓足勇气张口咬了一口,刘俊立即觉得眼身心舒畅耳聪目明起来,鲜嫩多汁的肉入口即化,可口诱人,他便像是受了蛊惑一般一口接一口,洋溢的满足感爆棚,看得其他人纷纷惊疑。 也有好奇之人从头儿手里接过一段,挣扎了少许,一口咬下,刹那间,风云变色,便是觉得整个世界都亮了,直赞味美,霎时风卷残云。 而其他人也被勾起了食欲,纷纷想要分一杯羹,然而一条蛇就那么大,哪里够他们吃的?不甘之下,所有人都去附近的草丛中找寻起来。 这种潮湿之地,蛇类颇多,不似孢子野兔难得一见,随便翻翻便能找出一窝,因此寻来几条并不麻烦,所以很快几乎每人手中都得了一条,各个屁颠颠地送到子芽面前,睁着双双闪亮亮的眼睛看着他。 子芽脸色一凛,冷哼一声便走向一旁。 他只会为主子烤食,其他人……哼,做梦! 被子芽的冷脸浇了一头水,因为顾忌着方才他那慑人的气势,所有人都打了退堂鼓,一时意兴阑珊。 卿黎抿嘴轻笑,“子芽,你便教一下他们吧,也不是什么难事的。” 这些人身体素质都是不错的,之所以如今状态不佳,无非便是饮食不当加之晚间歇息不足。 而现在,有了那些防蚊驱虫的药物,要睡个好觉也不是难事,再加上有肉类补充营养,相信他们可以很顺利走完这条路。 主子吩咐了,子芽定然是照做的,于是他只能走回众人之间,演示着如何烤肉,其他人也纷纷依葫芦画瓢,这个午休便显得格外热闹。 卿黎淡笑地靠在树旁,看着一群人热火朝天忙着,再抬头望了望天。 高大茂盛的树木遮天荫蔽,将阳光挡在了外头,只有少许透了进来,但丝毫不减轻它的灼热。 如今离京也有四日了,至多五六天他们就能够到达滁州。如今一路上行进顺利,没有任何风吹草动,可恰恰便是这般的安静,愈发让人不安。 随手拔了一株草在手中转动,她神色有些涣散。 不知道凌逸辰现在是什么反应,怕是比她还要气愤吧! 之前每日收到他的信鸽,不知不觉已经成了种习惯,突然现在没了这种寄托,她竟然也开始思念了…… 自嘲地摇了摇头,原来那个人已经是不知不觉渗透到她的生活里了!有个人能牵挂着,这样的感觉貌似也不赖。 卿黎唇角微勾,扔掉手中的野草,正打算再小憩片刻,却发现,高荏正用一种神色难辨的目光看着她。 “怎么?我脸上有脏东西?”卿黎调侃道。阿荏这一路上话都不多,她也不去问她跟着自己的原因,那是这个女孩的伤痛,若是她愿意讲,自会告诉她的。 高荏摇了摇头,将自己的视线收回,不再言语。卿黎也不去逼她,重又靠回树干之上,闭目养神。 直过了许久,才听到一声极低的轻喃:“卿黎,这次滁州疫情,你有几成把握?”细小的声音中带了点微颤,轻易能听出她的在意。 卿黎侧眸看了她一眼,螓首低垂的低垂的姿势,与她之前装睡时如出一辙。 “我不知道,要到了之后才能得出结论。”她又不是神,还没望闻问切就能断言的。 “嗯。”淡淡应了声,高荏又如先前一般无言了。 若是所料不差的话,定然又是那群人下的手…… 明媚的双眸中划过一道阴鸷,高荏攥紧了手,努力平复下自己的情绪。然而这种掩耳盗铃之举也不过自欺欺人。 卿黎扯动了一下唇角,终究还是没有问出口。 午时歇息的时间很快就过去了,众人吃饱喝足,又是补充了足够的体力,精神明显好了许多,就连步程也快了。 头顶的阳光越来越灼烈,便是林中湿气也渐渐厚重,胸闷气短总是少不了的。刘俊如今有些后悔走这条小路了,虽然快了许多,但是自身遭的罪却也不少。 卿黎看出几人的不适,找了一把艾草,用白纱布包起来让他们随身携带,气闷之时放在鼻尖轻嗅几下,果然症状都有所减轻,众人便更加心服口服了。 阳光的最后一丝余晖被吞没,林中的夜晚却是来得更早,入夜的深林,视线并不明朗,比之白天的闷热,此时变得湿冷起来。 “世子妃,歇息吧,再下去便看不清了。”刘俊在一旁说道,经卿黎点头之后,纷纷放慢了速度。 今晚的林中异常的灰暗,往日起码会有浅薄的月光星辉以作照明,而如今却是一点光线都没有。 刘俊和其他几人生起了几堆篝火,总算把周围照得亮堂起来,黄橙橙的火光印在每个人的脸上,明明暗暗斑斑驳驳。 “头儿,我们再去找蛇吧!”一个小将兴致勃勃地说道。中午那顿蛇肉真是让他印象深刻,根本吃不过瘾! 刘俊没好气敲了敲他的头,笑骂道:“就你多事!黑灯瞎火的,哪里那么容易找蛇啊!” 白天的时候,以他们的手艺抓两条不在话下,但是晚间看不分明,要逮住这些滑不溜秋的玩意,可不是容易事! 小将有些沮丧,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脑袋,“那怎么办?我们今晚吃什么?” 这个问题问出所有人的心声,他们都一齐看向了卿黎,顿时让她哭笑不得。(未完待续) 第九十八章 暗杀 听着耳边源源不断的蛙声蝉鸣,卿黎想了想,抿唇笑道:“也不是只能吃蛇啊!田蛙、白蚁,甚至蠕虫,这些都是很不错的食物的……” 高蛋白低脂肪,天然无污染的纯绿色食品,确实是不错的选择。 她每说一个名词,众人的脸都绿上几分,胃里又开始上下翻滚着。 看他们别扭的模样,明明恶心却不敢吐,卿黎霎时忍俊不禁,高荏也是低笑了出来,便是子芽眼中都有了几分笑意。 蛇肉也吃了,其他的便是试试也无妨! 刘俊这么一想,即刻吩咐了下去找这些小动物,而卿黎则含笑着靠在树旁,神色悠然地看着各个忙碌的身影。 “你是故意的吧!”高荏狐疑地睨她一眼,见她始终淡然素雅的面容,失笑摇头。 她是为了教训一下这些人之前的不敬吧!林中能吃的也不只有这些,不到万不得已是不会选择的,而她故意提出来,也不过是让他们恶心一下而已! 怕是他们都被她素淡的表面骗了,这女人分明是个黑心又吃不得亏的主! 卿黎暗挑一下眉角,无辜道:“我说的是事实。”又不是不能吃的东西,就看他们敢不敢了! 高荏无奈摇头,与她一般同样靠在树旁。 离滁州越来越近,她的心情也渐渐不能平静了。前段时间拼命压下的画面,总是不时重演在她的脑里,挥之不去。 有些痛苦地闭上了眼,她将身体的重量完全压倒在树干上。 林中的蛙声蝉叫响亮,她却觉得内心愈发空冷。 一滴露水霎时滴在她的鼻尖上,高荏倏地睁开双眸。对上暗黑的天空,骤然觉得有一阵阴风扫过,让她浑身战栗。 眼前冷光一闪。她下意识地就往一侧闪去,顺手拉起卿黎躲过。 而后。伴随着“砰”一声刺响,便见得方才两人所靠的树上钉上了一排银针,在火光下泛着幽幽蓝光,明显的淬了剧毒…… 子芽也察觉到了危险,先一步闪到卿黎身边,浑身杀气外露,严阵以待。(..info)而刘俊这方也停下了手头的事,各个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提剑将卿黎围在中央。 林中一片安静,似乎除了鸟叫虫鸣再无其他,而卿黎的眸色也在这一份安静之中渐渐变冷。 月黑风高,果然是杀人之夜呢! 凌千墨还真是沉得住气,一直到现在才下手…… 电光火石之间,顿时从树上跃下数十个黑衣人,各个气息内敛,眸色阴沉,仿佛与黑夜融为了一体,若是隐于暗中确实很难被人发现。 卿黎唇角微勾笑道:“暗夜堡也来凑热闹。不知对方出了多少价钱呢?”这般严整冷寂的团队,除了江湖上闻名遐迩的第一杀手组织暗夜堡,她还真想不出其他来了。 为首的黑衣人黑眸一闪。冰寒的声音随之响起:“世子妃果然聪慧!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今晚便是你们的死期!”暗夜堡只认银子,从不认人! 卿黎了然一笑,“是,阁下的行事作风卿黎当然知晓,说来我们也曾经合作过……”半年前王搏被暗算后,她便是请了暗夜堡的人去算账的,现在风水轮流转。居然到她了…… 借着篝火的光暗暗环视一圈,发现这次派来的都是武功修为不低的杀手。人数大约有二十余人,以他们如今的队伍。应对起来确实有些困难。 不过,要她的命,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黑衣人统领双眼一眯,不再废话,打了个手势,身后众人便纷纷一拥而上,目标明确直指卿黎。 子芽和高荏一左一右护着她,两人功夫都不差,以一敌三都非难事,刘俊身为副统领,武艺不低,也分担掉了两人,但其他众人因着算是半吊子,应付起来却是异常吃力了。.info[] 卿黎不会武功,只能由众人护着。他们的动作很快,招式变幻多端,以至于她只感到眼前刀光剑影闪过,完全看不透他们是如何出手的。 耳边全是兵刃相见的脆响,时不时也有几点火星划过。利刃划破血肉,渐渐弥散出腥甜的血腥味。 高荏渐渐力不从心,连日的消耗过大,何况男女体力相差本就悬殊,于是一不留神放掉了一个黑衣人,那人便立即手持长剑奔向卿黎。 子芽已是被四个高手缠上,虽仍然占了上风,但一时也分身乏术,其他人便更是狼狈不堪了,哪里顾得上脱身去护卿黎? 高荏见状心中一急,也顾不得其他,反手将剑锋对准那个黑衣人的后心猛地刺进去,但她这一举动却是将后背完全暴露了出来,其他几人便趁机刺向她的后背。 “高荏!”卿黎惊呼喊道。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那白花花闪着残影的剑锋即将到达高荏后背之际,一条铁鞭卷住了宝剑,顺势一带,便将黑衣人的剑挥开,又朝着他们扫去一鞭,隔绝了他们的攻击。 黑衣人首领一愣,这才发现已是不知何时又出现了五十多人,集中精力地对付着他们,胜利的天平渐渐倾斜向了卿黎这一方。 “高荏,你怎么样?”卿黎走过去探上高荏的腕子,感受到她强有力的脉搏时,这才松了口气。还好,除了体力消耗有点大,没有什么大碍。 她又将目光转向新来的五十余人,那其中有十余人是她事先便安排好了的暗卫,一直跟在他们的身后,以便不时之需。 可是剩下的近四十人呢?她怎么不记得有安排了这些人物? 暗夜堡的黑衣人们在这般突如其来的救援之下一时不查,纷纷负伤,甚至有些已是成为刀下亡魂。 黑衣人首领本是和其他几人一起对付子芽的,而如今却成了子芽和另外两人一齐对付他!本来便是吃力以对,而如今这样的差距怎么还有翻盘的可能? 他狠狠瞪了一眼,端着鱼死网破的狠绝,洒出一把银针,趁着几人闪躲之际,大喝一声:“撤!” 随即,来时的二十余人纷纷撤退,临了还不忘带上已经丧命的兄弟。 争斗终于平息,卿黎环望一圈,见大家都或多或少受伤,但却并未有危及性命,也暂时舒了口气。 十多名暗卫走上前单膝跪地抱拳说道:“属下护主不力,请主子责罚!” 为了不被发现,他们特地与主子保持了一段距离。而现在却是因为他们的来迟,差一点主子便受伤了!他们此时心中实在羞愧不已。 卿黎挥了挥手,淡淡道:“你们做得很好了,起来吧。” 若不是他们及时赶到,后果才不堪设想呢!现在既然没有人员损失,那还责怪什么? 她现在比较好奇的是,另外四十人究竟是谁? 看向为首的拿着铁鞭的黑衣男子,卿黎走近欠身说道:“多谢阁下方才施救。”若不是他,她和高荏很可能便出事了,这一礼,他当得起! 谁知那人一见卿黎行礼立刻慌了,惶恐地下跪,抱拳道:“世子妃折煞属下了!属下奉太子之命暗中保护世子妃,此乃属下职责所在,世子妃切莫放在心上!” 太子?凌千羽? 卿黎一怔。她确实没有料到太子会来帮她。 是为了那次替他解了幻梦?或是因为华云几次的化险为夷?又或者是为了凌逸辰…… 卿黎不愿多去细想,但凌千羽和凌千墨这两兄弟,一个要杀她,一个要救她,在这事上面都能产生分歧,真真搞笑! 不论如何,她还是要感谢凌千羽了!若不是他的安排,今晚也许不会这般顺利。 “还是多谢各位。” 她稍稍欠身颔首,以黑衣男子为首的一众暗卫又一次手足无措,惊得跳了起来,连连摆手,“世子妃万万不可,万万不可!” 看他们这么夸张的反应,卿黎无语失笑,便不再继续,走到刘俊身边,见他正捂着手臂,指缝间可见殷红鲜血,心中微叹。 “刘副统领,把手伸出来吧,你这伤口得尽快处理。” 若不是因为她,他们这一番罪也许便不用遭了…… 刘俊还在为眼前出现的数十人惊愕,他是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世子妃这么一个看似柔柔弱弱的女子,竟能够使唤这么多人!而且各个武功都不比他差…… 老天,他当初是哪来的自信,竟然还敢瞧不起世子妃啊! 神没缓过来,卿黎只得强行动手了,撕下一条衣料,撒上金疮药之后给他包扎着。高荏也是无事,多年习武自然懂得如何处理伤口,于是和卿黎一起为伤员包扎起来。 众人心中一颤,最初最看不起的两个女子,如今一个医识无双,深藏不露,一个武艺高强,清冷果决,便是放在男子之中都当得上人中龙凤了! 想到当时自己的有眼无珠,纷纷脸上一红。 谁说女子无才无德,这两个女子分明就是女人中的极品呢! 这一回,他们是当真心服口服了! 卿黎和高荏处理了伤员,又找了些食物烤食一番,休养了一晚上又重新出发。 这一回与之前不同,太子手下能人和卿黎的暗卫既然已经悉数曝光,那便没有什么意思再藏着掖着了!干脆纷纷跟上一齐上路。 幸运的是,上回暗夜堡打草惊蛇重伤逃遁之后,便再没有来叨扰过,于是,卿黎一行人在第十日时安全抵达了滁州。(未完待续) 第九十九章 疫情 夜幕降临之前,卿黎一行人总算到了滁州城门之外。 这是一个古朴的城镇,位处西北部,离京都甚远,接壤草原,因而比起京都的讲究,此处的民风更加豪放开朗,百姓都是友好而热情,也该当繁华昌盛。 可是如今映入眼帘的,却是一扇紧闭的城门,斑驳的大红漆色星星点点,宽敞的城门前,竟无一个人影,只隐约能够看见地上被清理过的鲜血,凄凉而疮痍。 城内隐隐有传来凄厉的哀嚎,男女老幼的声音混杂在一起,直冲云霄,哀婉泣血,听得人鼻头莫名一酸。即便此时是艳阳高照天,也觉得有北风呼呼而过,连心也跟着冷了…… “来者何人?”一声响亮的呼声从城楼之上传下来。 这么一片黑压压的人群,老远就已经吸引了守城侍卫的目光了,知州命令了锁城,不该是有人还来路过的,何况,这最前列的还是一个白衣女子…… 卿黎抬头看了一眼守城侍卫,夕阳余晖依然刺目,她看不分明,只能隐约辨别几个面蒙白布的男子持枪站立城头。 刘俊此时迈出了一步,朗声说道:“奉圣上旨意,世子妃前来救治疫情,速速打开城门!” 响亮的声音一出,侍卫们顿时心中大喜。 这滁州城再下去真就要成为死城了,他们还以为皇上就此放弃他们任由自生自灭了,本还是哀怨的心情,在一听世子妃来了之后,瞬时烟消云散。 地处遥远,他们或许不知世子妃之名,但也知晓她是医圣卿洛的孙女。卿家世代为医,纵横驰骋医界,世子妃来了正好是他们的希望啊! “来人!开城门!”守城将领一声令下。立刻有人在下面大开城门。 原先凄厉的哭声愈发响亮,伴随着吱呀一声。门缝一点一点开启。里面哭闹的百姓不顾兵卫的阻拦冲了出来,哭天抢地神色惊恐,牟足了劲往外跑。 “放箭!”又是一声令下,从城门上架起了不少弓箭,对着那些百姓毫不留情地射下,箭无虚发,一招命中! 前冲的身子霎时一顿,汩汩鲜血从体内涌出。.info[]卿黎怔怔地望着瘫软在地的人群,始终忘不了那一双双绝望而悲愤的眸子。 前面冲出的人无一例外全部歼灭,而后面那些惜命的也霎时停下了脚步。满身的狼狈以及眼中蓄满的泪水都像是在控诉着他们的罪行。但最后的最后,也仅仅化为无声哭泣! “你们这是干什么!”高荏被这幅场景刺痛了双眼,美眸充血凌厉地瞪视着城楼上的兵卫。 地上渐渐流淌出来的鲜血艳丽而诡谲,带着世间最苍凉的温度,冷地众人背脊冰凉。 他们,他们怎么可以这般残忍!这些人,何其无辜…… 守城将领并未回答,只挥了挥手。立即有人将那些新鲜的尸体拖进城中。 卿黎清晰地看到城内有个焚炉,而那些被射杀了的百姓一个个都被丢进了焚炉之中,任由他们的亲人伙伴在一旁失声痛哭。无人理会。 一盆盆冷水被泼在地上,冲刷掉了被鲜血染红的痕迹,可空气中弥散的血腥味,还有焚炉里传来的焦味都在昭示着方才的一切…… “呕……” 随行侍卫中有人忍受不了,弯下了腰干呕起来,而这一点似乎起了连锁反应,引得大多数人纷纷恶心呕吐。 卿黎冷眼看着那些人的举动,如墨双眸定定地看着眼前的人间地狱,听着这些绝望的嘶吼呐喊。内心的震撼以及波动只有她能够了解。 兵卫禀报了知州,很快一个瘦骨嶙峋的中年男子带着吃力的步伐走了出来。脸上满是深深的无奈和悲哀。 他低下头,对卿黎行了一礼。“滁州城知州应天海见过世子妃!” 在他的身后,一些百姓挣脱了兵卫的钳制,冲到了应天海身边,扑通跪下,使劲地磕头呐喊。 “为什么?为什么要杀了我们?” “我没有得病!放我出去!我没有得病……” “我的孩子死了!大人,我的孩子死了!” …… 口口声声悲彻入骨的控诉,出现在每个悲痛绝望的脸上,他们一下一下地磕头,青灰的石板路上染上点点猩红,头上的血一滴一滴落下,在血红色夕阳之下,如曼珠沙华一般绽放,苍凉洪荒,天地齐哀,草木皆悲! 城外的众人听着他们的痛苦哀嚎,如霜刀雪剑片片割裂,震撼到脊背冰冷,压抑到手脚麻木,却……无能为力! 是的,疫情之下,只有封闭全城焚烧尸体才能阻止扩撒,而他们,无能为力! …… 卿黎一行人被安排在了知州府住下。(..info好看的小说)比起外面的鬼哭狼嚎,知州府里安宁了许多,但是毕竟闹着瘟疫,府中之人还是没精打采,一个个面容憔悴身形消瘦。 所有轻微的疫病患者都被关进了祠堂,回春堂的大夫们已是竭尽全力控制,然而也只是在尽量拖延着。 患者高烧不退,呕吐不止,还是慢慢消磨生理机能,渐渐枯竭而死。 卿黎方才已是诊断过几名病重的患者,他们的脉象很奇怪,既像伤寒,又像麻疹,还有点红皮黄胆的味道,就像是,各种出现过的疫病混在了一起集体爆发,结果已是可想而知。 通常这种情况下,卿黎也只能一步步试,各种能够治疗的方法用上一用,再通过效果判断用何种方式为妙,于是针灸用药,好不容易试了个遍,已是后半夜了。 她和众人回到知州府上时,早已是浑身疲惫,而知州府此时依旧灯火通明。 应天海和应夫人一听下人传报,忙走出将卿黎迎了进去,一边说道:“世子妃忙到现在,还未用膳。下官备了些粗茶淡饭,为世子妃接风洗尘。” 两人脸上都可以看出倦意,便是再怎么强颜欢笑。眼下方的乌青和面上的憔悴都遮掩不住,且卿黎也敏锐地发现。他们的脸色都有些蜡黄发青,不是重病的结果,更像是营养不.良…… 随着两人走进了宴厅,一桌子酒菜已是备好,鸡鸭鱼肉样样不缺,只是这量,却比寻常来说似乎少了点…… “如今滁州瘟疫,所有往来的贸易都被阻断。城中资源有限,实在让世子妃见笑了……”应天海讪讪地笑了笑,沧桑的脸上有些微尴尬。 卿黎扫视一圈,目光停留在依偎在应夫人身边的以为七八岁女孩身上。 瘦瘦弱弱的她正满脸的困倦,与其他人一样,面色蜡黄,将原先水灵粉嫩的脸衬得毫无神采,但特殊的是,她的目光正盯着桌上的一盘鸡腿,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渴望。还时不时咽着口水。 应夫人发觉卿黎正盯着自己的女儿看,又一见她这时的失态,忙低声道:“月儿。不得无礼!”她嘴上教训着,但却同样很心疼,只能转过头讪笑道:“小女应月不懂事,世子妃莫怪。” 卿黎自然不会说什么,走到她面前蹲下,摸了摸她的脑袋,笑问:“想吃鸡腿吗?” 应月的眸子瞬间闪闪发亮,很想点头,但一看娘亲虎着脸。又忙缩了几分,躲到应夫人身后。嗫嚅道:“不,不了。爹娘说,那是给贵客吃的……”她嘟起小嘴,目光却仍是锁着那鸡腿不放,眼中带着淡淡的委屈。 “月儿!”应夫人微恼地唤一声,这孩子真是……尽会胡说! 卿黎心中一叹,起身将那盘只有几只的鸡腿递到应月面前,笑着摸摸她的脑袋,说道:“月儿是吧?想吃就吃,不要管那么多……”这么小的孩子,什么也不懂,不该受这种苦的…… 应月呆了呆,看向卿黎淡笑的脸,还有她眼中浅薄的鼓励,竟是鬼使神差拿过一只,又见卿黎毫无反应,立刻大口大口咬起来,生怕她改变主意不让自己吃。 “月儿!”这回连应天海都觉得失礼了!他就不该让这个丫头出来! 应月一听父亲的低吼身子一颤,咬着鸡腿的动作一滞,眼睛立刻小小的湿润了,很快便有泪珠啪嗒啪嗒往下掉。 “世子妃,下官管教不严,让世子妃见笑了!”应天海一脸羞愧,拱手说道。 卿黎安抚地拍拍应月瘦弱单薄的肩膀,无奈道:“应大人,令爱还是个孩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不要这般亏待她了……” 若是这个年纪因身子不好落下什么病根,未来再要补救可就难了! 她站起身,叹息着摇了摇头,“如今城中资源如何匮乏其实我心中有数,应大人这顿接风宴恐怕都将知州府的底子都榨干了,如此劳民伤财可不是我愿意看到的。” 拿起桌上盛满的一碗米饭,卿黎笑道:“这一碗饭可以煮好几碗粥,大人与府中之人怕是天天都以稀粥为食,既然如此,也不必对我多做优待,便与你们一样吧!”她来这里可不是来享受的! 应天海一惊,立即拱手道:“世子妃,你乃千金之躯,万不能受这种苦!”卿家的家底可是数以万计的,世子妃更该是没有受过累的人,他也不能怠慢了人家不是? “应大人……”无奈扶着额,这人怎么这般古板呢?现在非常时期,居然还在意这些! 随意笑了笑,“皇上分派的物资再过至多五日便到了,若是如今弹尽粮绝,难道你要我们日后和你一起喝西北风?” “下,下官……” 应天海词穷的说不出话,而卿黎恰好接了上,“皇上既是派我前来,自然得为你们排忧解难,若是额外添了麻烦,又该让我如何交代?应大人莫不是想将我推入火坑?”她调侃地说道,对付这种人,只能硬着来! “下官惶恐!”应天海头低了下去,心中当然知道世子妃这般讲无非是想说服他,也正好给了他一个台阶下,只是……“世子妃,这样岂不是太过委屈了您?” 毕竟是京中娇生的小姐,要她受这种累,他如何能过意得去? 委屈?卿黎失笑。为什么每一个人都会把她当成娇滴滴的柔弱千金呢? “我是无所谓的,应大人大可不必放在心上。”说着,她又转向了身后那群人,笑问道:“怎么样?要你们吃些苦,可是愿意?”毕竟她也不能完全决定别人的不是? “愿追随世子妃!” 整齐划一的声音响亮而果决,卿黎也是满意笑了,再转向应天海道:“如何?应大人可还有所顾虑?” “多谢世子妃!”应天海满心激动。世子妃这般通透,又如此平易近人,乃是滁州之幸!(未完待续) 第一百章 线索 简单用了点膳食,卿黎身心俱疲回了房间,却还是毫无睡意。 今日诊查的那个疫情太过奇怪,她用了汗法、下法、吐法,配以针灸汤药,效果似乎都不明显。 通常发生瘟疫的地方,都是生活环境太差,导致了病菌的传播迅速,然后又得不到适当的处理,才会越发恶化严重。 而现在,知州将所有带病人群都隔离起来,死者也纷纷焚烧,更是下令全城上下都注重整洁卫生,还用艾草烟熏,雄黄菖蒲酒泼洒进行消毒…… 如此控制之下,疫情的传播却并没有得到缓解,这也是令她苦恼的一件事。 无奈叹一口气,她揉了揉有些酸胀的太阳穴。 黄昏所见,仍是历历在目。 原本她只是想着,完成皇帝这次交代的任务,不让凌千墨奸计得逞。 可今日,当她看到那样惨绝人寰的场景,当她切身体会到那样的伤痛绝望,一开始的初衷却是变了。 她要治好他们! 如此渴望的,要治好他们! 无关利益,无关得失,只为一颗医者之心…… “医者,必怀仁心,安神定性,发慈悲恻隐之心,渡普天浮屠生灵,不问贵贱,共为一等。不忧吉患凶,不优亲善友,不深谋远虑,不护身惜命。竭己之力,一心赴救,慨然而为之,是为大医也!” 这是爷爷在很久之前说过的,如此教诲,跟随了她十数年,她也总是铭记于心,身亲力行。 然而,她虽然在尽力做到。但只是为了医而医,反而失去了那颗本心,失去了那份普渡济世的热忱。终究还是落了下乘…… 原来,她已是在不知不觉中偏离了原轨。却还在一味自欺欺人…… 苦笑着叹了口气,恰听得门外清脆的两声敲门响。 “进来吧。”卿黎淡淡应了应,走向圆桌前,倒了两杯茶。 高荏推门而入,看着卿黎的眸光复杂而幽深。 “还以为你不进来了……”跟着她走了一路,定然是有什么事要说的。 她早已发现,高荏的心情从踏入滁州城门的那一刻开始便低沉起来。 起初还以为是因为痛惜那些无辜可怜的百姓,而后来。她却无意看到,在高荏的眼中,深藏着恨意和痛苦,一种誓要毁天灭地玉石俱焚的决绝…… 从来都知道,她是个有故事的女孩。只是那故事太过惨烈,以至于这么一个坚毅的姑娘选择用最窝囊的方式埋藏自己,而不愿意去直面现实。 而如今她看着自己的那双眼,毫不避讳地展示着她的痛,她的恨…… 这是不是意味着,高荏已经决定将那个深藏的秘密公布了? 甚至。她还隐隐觉得,高荏这个秘密,与滁州的瘟疫还有着某些联系…… 递去一杯清茶。卿黎自己也浅啜了一口。粗糙的茶汤全没有她往常品味过的精致美味,但用来解渴,足以。 高荏坐至圆桌旁,目光怔怔地看着杯中那静止不动的水面,不作声响。而卿黎纵使累极,也还是好耐心地等在了原地。 某些程度上,高荏也算是她的病人吧,对于病人,她从来都有十足十的耐心。 良久之后。在烛光都有些暗淡的时候,高荏开了口:“卿黎……” 浅淡的唤声将卿黎的注意力转移而来。她点了点头,“有什么事。说吧。” 一双微红的双眼抬起对上了卿黎,她苦笑着说道:“有个故事,不知道你愿不愿意听?” 低沉的声音有些淡了,似乎在这样聒噪的夏夜,被蝉声遮掩,被夜风吹散,但话里的忧思,又是这般深刻。 她像是在回忆一件很久远的事,又像是恍如昨日一般清晰,那双亮灿灿如寒夜星子的眸,仿佛也蒙上了一层薄雾。 卿黎点了点头,而后便听高荏淡淡地说着:“我出生之时,母亲难产了两日,恰门外有一个仙风道骨的老道路过,说我会在未时三刻出生,是个女娃,而且母女平安。” “父亲一直以为母亲这一胎会是个男孩,对道长的话很不待见,只觉得他是个疯老道,于是差人将他赶了出去,态度也很是不好。一直到了未时三刻,母亲果然生了,结果真的如道长所料,父亲也不由大惊,开始后悔方才对道长的粗鲁行为。” 她语气间小心翼翼,就像在对待一件珍宝,卿黎也静静听着。 顿了顿,高荏又说道:“父亲想再去寻道长,陪个不是,却不料他突然出现在了内院,笑呵呵地对父亲说我有慧根,希望收我为徒。” “许是父亲对我是个女孩感到失望,又或许是觉得方才对道长太过失礼,总之,父亲同意了,所以刚出生不久的我便随了师父,在过去十多年都是在师父身边长大的……” 高荏的神色渐渐柔和,她捧着手中那杯茶,笑着说道:“师父有惊世之才,在奇门遁甲、占卜术数、五行阵法上皆有造诣,是我见过最了不起的人!若是他肯出去闯荡,定然名传千古,流芳百世!可他不愿为俗名所累,于是只在罔虚峰山峦之巅布了数重结界,安心隐居。” 罔虚峰? 卿黎神色一亮。 在滁州城以西十里,有一座高耸入云的山峰,名为罔虚,终年云雾环绕,恍若人间仙境,素来都是文人墨客的钟爱之地。 她是极喜欢罔虚峰的,尤其是日落日出之时,站在山顶往下看半腰云雾中的灿烂光芒,那样宏伟壮丽的景观她至今记忆犹新。 而高荏的师父竟是隐居在罔虚峰顶?莫非…… “那位道长可是玄机道者?” 她以前听夕颜说过,在罔虚峰上有一个空虚门,据说门中之人极为擅长推背演算,更能预料后世,若是有人得其相助,定能够践祚九五。 然而。虽是这么相传,但空虚门隐于俗世,从不过问凡尘。也没有人知道它的具体所在,便是夕颜查了许久。也只得知如今空虚门主乃是玄机道者。 高荏竟是空虚门的一员,也难怪她生在文官之家却拥有一身武艺了…… 对于卿黎的话,高荏很意外,但也没去询问她如何知晓,只是笑着说道:“是啊,师父号为玄机,是个很厉害的人物!” 神色间颇有些骄傲,可仅仅片刻。她嘴角上扬的弧度又弯了下来。 “三个多月前,我刚过十五岁生辰,师父让我回家一趟看望父母,我照做了。可是当我再次回来之时,却发现,原先门中的三十六人,只剩了师父和大师兄,而他们更是得了疫病,奄奄一息……” 握着杯子的手霎时一紧,她的身子也禁不住颤抖起来。 卿黎握住她的手。入手的冰凉让她一惊,蹙眉问道:“那疫病可是如今滁州城中众人得的?” 早在高荏见到祠堂中众人的症状时,她的神情就开始恍惚了。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她眼里的憎恨开始点点蔓延,怕就是因为这个原因吧。 高荏几不可察点了点头,将螓首垂下,叹道:“师父说,这是他的命数,躲不过,让我不要伤心……” 她怎么可能不伤心? 离开之前还好端端的师父师兄们,突然间就染上了疫病。命不久矣,这个是何道理! 她不甘心。不断追问,可是师父闭口不言。后来。才听大师兄说,他们是被下了药才得的病,而这病还会过人! 短短一个月的时间,门中所有人,除了回家的她之外,其他都害上了这个霸道的病,一个个相继离去,便只剩了师父和大师兄苟延残喘。 她想,下药的人,必是精通医理毒术的,而有这般本事的人,除了医圣卿洛,便是毒妖夙莲。卿洛素来宅心仁厚,断不会做这种伤天害理之事,因此只有可能是毒妖夙莲下的手! 她断定了,愤怒地去问师父,而师父只回她一句因果循环,便改动阵法,将她赶了出去。 师父的阵术她哪里破得了?试了多日,独自在外面跪了数天,等到结界自动散去,才知师父已然坐化。 她伤心欲绝将师父和大师兄入葬,想着一定要为他们报仇,可是夙莲行踪不定,她要去哪里找? 无意之中,她在门中发现了一块精致玉牌,正面是一个龙飞凤舞的“珏”字,而背后则雕刻着五爪盘龙。 能用得上这样东西的,只有九五之尊,而几个国家之中,也只有西川皇帝顾少珏符合…… 一个是西川君上,宫内固若金汤护卫重重,一个是诡异毒妖,行事喜怒无常飘渺无影。她一人之力,如何与这两人抗衡?如何得报大仇? 万般无奈之下,她只得选择了沉默,将自己锁起来,不问世事,活在半生不死的世界里…… 高荏说着始末原由,已是低声抽泣起来,而卿黎则拿着手中那块高荏拾来的玉牌,反复摩挲着。 玉料是上等的和田暖玉,这样的质料也只有皇亲贵族才用得起,五爪盘龙便只有皇帝能用,而那个“珏”字,确实是顾少珏的标志。 只是,他对空虚门下手做什么? 若是想要将空虚门收为己用,也不该采用这种毁灭性的方式啊! 还有那个夙莲…… 卿黎秀眉一蹙。 江湖传闻有云,毒妖夙莲神出鬼没,武功盖世,毒术无双。没有人见过他的真实面貌,便是爷爷与他斗了半世,也仅仅得知那人是个带着面具的鬼魅男子。 曾经夕颜年少气盛,笃定着世上没有查不到的消息,于是派出了一拨又一拨的人前去探查,结果无一人生还而回,以至于现在无极门的卷宗之中,对于夙莲的记载仍是一片空白。 上次祁县也是他,这次滁州又是他,他究竟要做什么? 卿黎不解,疑惑问道:“你们空虚门可是与他有纠葛?” 夙莲亦正亦邪,对他的评判并不好说,但是再怎么样,他也不会无缘无故做这些吃力不讨好的事吧?(未完待续) 第一百零一章 灵狐 提及此,高荏的神色变得不对劲了,饱满的菱唇微白颤抖,她的眸光在昏暗的烛灯下闪了又闪。 卿黎觉得,自己似乎是触及到了什么隐秘,正打算让她不用为难了,却见高荏忽的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连目光都变得坚定了。 “你可曾听过雪灵狐?”高荏轻声问道,星眸中的小心翼翼似乎是在将她最深处的秘密一点一点挖出来。 雪灵狐! 卿黎嘴角抽了抽,眼睛也不由睁大了几分。 民间许多秩野传记、神话传说中都是有提过这个玩意,药记中也曾有记载。 雪灵狐,形似白狐,声似狸猫,其毛洁白如雪,其身冬暖夏凉,其血解毒克蛊,其津治伤合骨,其命享之万载,乃古之神兽! 虽是说得神乎其神,但她从来都当是看看听听而已,这么个玄乎的事,谁说得清? 何况,古往今来,哪个人见过雪灵狐了?就算有,这么个有灵性的神兽也定然不会出现在众人视线中,等着人家设下天罗地网将它逮捕的! 高荏如今这么一说,卿黎再想来,还是觉得有些荒诞不经。 “是,我听过。”神兽雪灵狐,和空虚门能有什么关系? 高荏敛下了眉,更加低声地对她说:“空虚门自从成立以来,已经有了几百年的历史,传说祖师爷当初在罔虚峰上游玩时,被一条毒蛇所咬,本以为命必休矣,却极为幸运地被一只雪灵狐所救……” 雪灵狐是神兽,它的功能效用是天下学医制毒之人都眼红的,若是传出去它就是在罔虚峰上。说不定那些豺狼虎豹一窝蜂涌上来,便是烧光了整座山峰也要找出它来的。 祖师爷是博爱之人,哪里愿意看着这满山生灵涂炭?何况雪灵狐既然救了他。他也定要护它周全以报救命之恩的! 于是,祖师爷便在山顶设立了空虚门。更是沿袭了世世代代保护雪灵狐的责任,所以到如今,世人也只当那是一个传说…… 她想,夙莲定然是从哪里听说了雪灵狐的消息,想要从师父那里套出点口风,奈何师父死不松口,于是夙莲恼羞成怒,才用了这么一招将门中弟子一一铲除。 而至于那个顾少珏…… 她曾悄悄给顾少珏算过一卦。竟是发现他与夙莲有着师徒之缘! 既然同为学毒者,对雪灵狐的渴望哪容小觑?自当想要分一杯羹的!那么此次同流合污之举也就说得过去了! 只是可惜,她的推演本领实在不强,仅仅限于此,否则,定能算出这其中的前因后果,哪里容得如今这般踌躇难断? 卿黎听得目瞪口呆,向来从容淡定的她此时也觉得有些烧脑子了!这里面的因果竟然如此,还真是……有些天方夜谭了! “这是你们门中世代相传的秘密,如今愿意泄露给我。是想要我做什么?”无功不受禄,被告知这么个大辛密,不拿出点甜头让对方也满意了。怕就要翻脸不认人了吧! 高荏蹙了一下眉,那颗朱砂痣在昏黄灯光中更是妖艳欲滴,竟有些迷惑人心。 她抿了抿唇,用手指沾着水在桌上画了几个图符,卿黎虽是看不懂,但隐约能辨别那是五行八卦术中的卦象。 “师父曾为我卜过一卦,说我未来会遇上一位命理极为特殊之人,那人便将是我命中的贵人福星。” 她的手指还在不断画着一些卿黎看不懂的图形,指着其中一个说道:“我前几日将你我放一起算过。是剥卦变乾卦,乃是大凶之卦变为大吉之卦。结合我之前遭遇的那些不幸事,可见。你便是那个命格之人!” 既是能助她者,便是告诉她这些隐秘又有何妨? 卿黎嘴角有些僵硬了,既是无奈又是好笑。 她其实不太信这些八卦五行之流,便是前世玩过的塔罗牌,也不过是可以套用在不同人身上,随了大流,因此听来极准,实则也不过是闹着玩玩,通常信则有,不信则无。 而现在被高荏这么断定,她也只能不置可否。 但念及那位玄机道者说她命理特殊,莫非他算出了她是异世之魂? 卿黎觉得可能还是有点道理,便又问道:“即便我是你的贵人,那又如何?” 不会是要她替她报仇了吧? 先不说她和顾少珏无恩无怨,井水不犯河水,便是说说那夙莲,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她到哪里去找? 何况,她自认为自己这小身板,既不会武又没内力,如何与人家神通广大的毒妖相比? 不可行,不可行…… “我,我也不知道……”高荏毕竟占卜水平有限,哪能连这些细枝末节都推演地一清二楚? 可是,卿家是唯一一个有能力与夙莲叫板的,卿黎既是卿家女,若是有个机缘巧合,对付他也不是难事。 而顾少珏…… 西川和水墨暗潮汹涌,凌逸辰早晚会与之交锋的,卿黎是凌逸辰掌中宝,便是在其中推波助澜又是何难事? 灭门之仇不共戴天,无论在何方面,卿黎都是当之无二能够将所有事牵连起来的人,也一定是可以帮到她的! 高荏笃定地想。 看到她眼中光彩连连,卿黎不以为意,只笑着摇了摇头,“这些事日后再说吧,现在最重要的还是这场瘟疫。” 空的虚的她从不过多在意,无论是毒妖或是西川,都与她的关联不大,她也真没有觉悟到牺牲自己成全别人的地步,高荏的事便只得暂缓了。 但若是真如高荏所说,一切已是命中既定,她早已逃脱不掉,那就是另一回事。 未雨绸缪固然能够防患于未然,但若是前方一片迷蒙,便是做足了准备,都有可能牛头不对马嘴。既如此,那她也只得走一步算一步,而眼下,最重要的还是这次病疫。 “你知道怎么治瘟疫了?”高荏惊讶问道,心中有些惋惜。 若是,若是能够早点遇上她,说不定师父和师兄们便不用死了…… 高荏一时很是难过。 可想到师父那么厉害的人,肯定早就为自己算过了,定是知道了自己命不久矣,才坦然面对一切的,便是卿黎那时候出现,恐怕也无济于事…… 如此一想,她也算是看开了些。 卿黎淡淡笑了笑,“如今也只能死马当成活马医,我……试试吧。” 明亮的凤目稍稍眯起,她在心里一点点盘算起来。 其实她已经有了一个大概的想法,正待实施。 滁州病人的脉象就像是综合了古往今来出现过的各种病疫,也让她开始揣测,或许是夙莲将那些带病体融合在了一起,用在了百姓的身上。 现在的医疗水平确实有限,便是随便一个瘟疫,死上半城人也没什么特别,而如今将所有综合起来,也难怪此次瘟疫这么严重。 若不是应大人及时做了处理,也许滁州真的是一座死城了! 所幸,之前每一场病疫卿家都有参与治疗,对于任意一个的治疗配方也都保留着,若是她结合这些配方的特点,合为君臣相佐的药方,说不定能够成功。 卿黎觉得这办法或许可行,也不管现在是大半夜的,就出门去张罗这件事,而高荏也便干脆跟在她身后前去帮忙。 晨光熹微,夏日的清晨来得特别早。夜间薄雾未散,还隐隐漂浮在河面上将息未息,树上时不时滴下少许露水,便是绿油油的草地上也尽是一片濡湿。 静谧的滁州,依然被笼罩在了一股浓烈的哀伤之下,将这个盛夏衬得更加气闷。 焚炉之中,每日都在烧着尸体,那和着焦味、烟味和肉类烤炙的气息充盈在鼻翼,令人神思具疲,腹内翻滚,就是见过战场上惨烈场景的刘俊,这个时候也觉得心尖异常压抑,本能地就想为这群可怜无辜的百姓做些事。 他一大早就去了回春堂。 在滁州的回春堂早就已经像被掏空了一般,除了一些极轻微的病人外,只余了几位药僮和年轻些的大夫。 年事已高的掌柜终究没有熬过去,在半月前便去了,从此更是群龙无首,一片纷乱,铺内各种药材悉数被民众抢光,众人走的走散的散,也有干脆等死的,如今看来便像形同虚设。 但自从卿黎昨日到了,就立刻将此处收拾了出来,又把早先备好的药材运往城内,此时看起来还有一些医馆的样子。 刘俊刚踏入回春堂,便看到了一白一黑两个身影在柜台前来来去去,一个抓药舂捣,一个看火煎煮,偌大的厅内,只有两个瘦小忙碌的身影忙活。 “世子妃,高姑娘,你们……这么早?”刘俊抓了抓头,走进了几分,这才发现两人的神色都不是太好,尤其世子妃的面容憔悴地有些苍白了。 “你们一夜未睡?”刘俊惊呼。 他昨日简直累极了,回去一沾床就睡着了,便是今日醒来仍觉得浑身疲软,这两个女子,居然还能一宿不曾歇下。 两人的眼皮抬都没抬一下,各自忙活着手中的事,刘俊讨不了好,面子上也有些过不去,但也知道这不是发作的时候,讪讪走上前问道:“世子妃,有什么是属下可以帮得上忙的?” 卿黎继续手中的工作,只淡淡吩咐道:“去帮阿荏煎药,看会儿火吧。”(未完待续) 第一百零二章 药引 “好。.info[]”得了吩咐,刘俊就跑去一边拿起了一把扇子仔细瞧着火,悄悄朝卿黎和高荏睃了一眼,见她们神色间都有些凝重,心中也惴惴不安。 莫不是,这次疾病连世子妃也没有办法?还是又出了什么岔子? 皱了皱眉,刘俊还是安分看着火,并不多做过问。 天色渐渐大亮了,来到医馆的人手也渐渐变多,各个都司去一份职务,帮着分担一些,卿黎则站在了一旁静心凝思。 一阵异样的风声呼过,卿黎顺着抬起了眸,便见子芽一脸阴沉地走了过来。 心中咯噔了一下,卿黎忙上前问道:“出了什么事?” 子芽眸色又暗两分,拱手低声道:“运送物资和药材的车队,在路上被暗夜堡的人阻截了。主子之前分去的十多数人手,虽然挡住了路上响马,但架不住暗夜堡的人多势众,且他们极为刁钻,并不杀人灭口,只顾着拖延周旋,然后趁着众人分身乏术之际,一把火把东西全烧了……” 主子昨日派他连夜快马加鞭去打探那批物资,担心遭遇毒手,没想到只是走到一半,便有暗卫前来禀报,他又只得马不停蹄回来请示。 卿黎深深吸了口气,眸色也幽深下来。 自从见了这滁州城惨样之后,她就想到了那批物源。 滁州离京都毕竟远,皇帝管辖控制鞭长莫及,匪盗响马猖狂,只是他们与当地豪强打好了关系,又是官官相护,所以一直都未有人前来收拾。 此次瘟疫横行,附近几个城池之人走的都差不多了。他们无人可劫,理所当然会眼红着朝廷发下来的这批物资。 卿黎可不认为他们会有水浒中绿林好汉的道义,晓得事情的厉害。毕竟这样的侠盗实在是太少见了,所以她特意分派了人手好好看护。 事实上确实是有不少匪徒打家劫舍。只是卿黎派遣的人岂是软柿子,任人拿捏的?当然把那些小盗小贼给一窝端了! 可是却不想,最后还是栽在暗夜堡的手里! 凌千墨这回是存了心要给她整出些麻烦来的!刺杀不成,这回把主意打到了朝廷物源上!如今倒让他得逞了! 卿黎凤眸半眯着,右手食指在颊边轻轻磕着。 如今的滁州城,因为粮食紧缺,应天海特意将城中粮食聚集起来,每日早中晚煮成粥。分别在城南和城北两处的派粥点分派。 虽然已是拮据至极,但长此以往,也只能支持至多十日! 现在救援被毁,后路已断,再要上报朝廷请求支援已是来不及,唯有她私下里调集卿家资财。 这样做无疑是将卿家财力大幅度显扬,皇帝虽然心里跟明镜似的,但耐不住卿家从来行事低调,挑不出刺,可现在。这样“代司其职”无疑是要让皇帝忌讳的。 那人本就看他们不顺眼了,又怎会错过这么一个好机会来打压一番呢? 她若真的一意孤行,就是把卿家推向了风口浪尖…… 两难抉择之间。卿黎也只是犹豫了一会儿,便已是下了决定。 卿家百年基业,皇帝纵然剥削也不至于将底子掏空了去,左不过失去些银子。 钱财素来都是身外之物,她也从不多么看重,若能破财消灾,那倒也值! 何况,若是解了这燃眉之急,百姓称赞总能让凌初稍稍收敛一些。终究还是利大于弊的…… “子芽。”卿黎淡淡唤了声,见他严阵以待。便启唇说道:“带几批人,去将泰州、蓉城、开阳的几座小粮库搬运到滁州来。连夜赶路,务必在七日之内赶到。” 虽然陆家在米粮上一家独大,可她也知道留个一手,若是手头没有一些囤货,万一碰上哪天流年不利天灾蝗虫的,岂不让陆源生占尽了便宜? 这些也算是卿黎早些年的杞人忧天之举,竟没想到有一天还真用得上! 只是泰州、蓉城和开阳虽然毗邻,但真要说起来,其实也不近。 毕竟真正的附近都城早已人去楼空,无所用之,她选择这几个地方也是无奈之举。 其实她心中清楚,子芽若是单枪匹马日夜兼程赶去,三日足以,但若是加上押解粮食,一来一回七日,实在是有些吃力了!何况,说不准那群暗夜堡的人还会守株待兔…… 但她先前以为万无一失,保证了城中人的补给会在五日内送到,也是因此给了百姓一个希冀盼头,一旦超过这个时限,民心自当纷乱不安! 他们被这病痛折磨,有些已是看破了生死,狠辣撒泼起来真是无力阻挠!七日,也是能够压制下来的极限了…… “子芽,辛苦你了……”她微微有些不忍。 一路上子芽都护她周全,本就是对精神力和体力的考验,昨日命他连夜赶路,现在又要他做这般险难之事,也不知熬不熬得起…… 想了想,卿黎还是从怀中拿出来一只小瓷瓶,递给了他,“这里面是大补丹,你若撑不住,决不能逞能!” 她一路上也是多亏了这些大补丹,这才堪堪应付下来的,虽然知道子芽一向身强体壮,但总还是做好万全准备的好。 子芽握着手里的瓷瓶,心中不免好笑。主子真当他是豆腐做的? 心里微微激越,但他面上还是沉静如水,拱手回道:“是,主子等我消息。” 说完,头也不回地就走了。 方才两人的对话虽是小声,但高荏和刘俊都是耳聪目明之人,也全部都听了去,顿时心下愤然。 刘俊不满地站起身,握紧了拳头怒道:“暗夜堡!这群人是谁指派的?要是让老子知道是谁做的,老子扒了他的皮!” 既然能够把主意打到了世子妃身上,身份当然是不简单的。他虽然知道自己未必有这个能耐,但这时候也只能骂骂咧咧着过过嘴瘾,方能舒缓一下自己胸口的郁结之气。 卿黎和高荏心下好笑。但也不去揭穿。 高荏慢慢走到卿黎身边,瞧着她有些发白的脸色,忍不住担忧道:“你还好吗?”大半夜的跑来回春堂捣弄。又为着这些事烦心,看这脸色似乎都不大好了…… 一听这话。刘俊也凑了过来,急道:“世子妃可一定要保重身体啊!你若是病倒了,这滁州城就真的是完了!” 卿黎哭笑不得,“放心,我还没这么弱!” 她仰头看了看天色,眯了双眼吩咐道:“将刚刚煎好的药都给病人送过去,这两天都按着我留的那药方,每日早中晚三次煎煮了喂下去。” “是!”刘俊立刻就要分派手下去办。可刚走出两步,想了想又不对,回头奇道:“世子妃,那你……”怎么这话说的好像她最近不管事了呢? 高荏也觉察到了有些不对,疑惑道:“你要做什么?” 微微一笑,卿黎走到柜台旁,拿起一旁已经备好的布包,将各种器具一一放进去,一边淡淡地说道:“我要去罔虚峰采药。” 昨晚想了整宿,她已是配出了一味药方。若是单独对付一种病症自然是足够了,但现在偏偏是将多种病征混合在了一起。 任何一种药方,都要注意君臣相佐。便是有一点差错都有可能本末倒置。 病者血气不足,需适当补虚;外肤红肿,需以青蒿煮水沐浴;内火虚旺,需以温凉之材清热解毒…… 先前从回春堂运来的药材颇多,无论是主力药材或是辅助药物都已足够,她当然不用担心,但偏偏,缺少了一味药引。 而这一味药引又恰恰需要霸道至极,最好能够将所有虞症逼出。至阴至毒最妙,她能想到最合适的。便是断肠草。 断肠草,毒草之最。亦是习毒者梦寐以求的东西。它没有特殊的生存条件,便是雪山之巅或是火山边沿都有可能长出,但尽管如此,它的存量却是少之又少,难得才能见着一株。 听了高荏说,这瘟疫是夙莲一手造成的。 早先她还一直疑惑,夙莲身为毒妖,怎么会不卖弄自己的拿手好戏? 原来关键出在这里! 如果没有断肠草做药引,那这病她还真就没辙了! 在京都卿家的密室之中,确实保存着一些断肠草,但若要现在去取来,根本就来不及! 幸而以前在罔虚峰上游玩之时,她曾在一处悬崖峭壁边见过小片此物的踪影。 因为断肠草的毒性过大,所以寻常动物都不会靠近,便是普通野草也不会生长在它四周,更遑论是被野兽误吞了。 所以,除非是人为采去,不然,她一定是能再找到的。 因而现在,与其派人连日从京都送来,倒不如她亲自上山一趟去找寻,反正只是药引,也不需要太多,一株足以! 高荏听了卿黎说的这话,敛眉一想,拦住了她的去路,“我跟你一起去,你一个人太危险了!” 谁知道那些要对付她的人躲在哪处伺机而动?若是子芽在还好,现在子芽都去做事了,她也不会放心卿黎独自上山。 卿黎刚想说一些拒绝的话,高荏却先她一步开了口,“我从小在山上长大,没有人比我更了解它!与其你凭借记忆像一只无头苍蝇一样转来转去,不如我陪着你!刚刚你说的悬崖共有三处,我陪你去找!” 她的话无懈可击,卿黎也是心动了。 确实,罔虚峰的记忆有些遥远,她说不定还真的会在里面迷了路,本来想只带几个护卫,现在有高荏陪同的话,着实方便了许多。 如此一想,卿黎便颔首答应了。(未完待续) 第一百零三章 奇遇 峦峰叠翠,高耸入云,雾霭缭绕,钟灵神秀。(..info无弹窗广告) 罔虚峰的景致素来都是深受文人墨客津津乐道的。 放在往常,面对如此好山好水,卿黎若是不徒步细看一番,真就是辜负了此间秀美的景色了!然而此时,她却再无任何闲情逸致去赏花掠美、歌风颂月,只顾着尽快上山。 还在山脚下时,地势较为平坦,马儿尚且能够负荷。然而越是往上,山势愈发料峭,走来也更为吃力,便是任由如何抽打,马儿也不肯上前一步。 卿黎和高荏无奈,只好将它们系在树上,下来徒步而行。 盛夏正午的日头毒辣辣的,照在人的身上便能发一层汗,更遑论卿黎和高荏这样赤手空拳登山的人。 在前方开路的高荏停下了脚步,靠着一棵树喘息着,回头说道:“休息一会儿吧,之后会更难走的。” 卿黎不逞强,点了点头,便坐上了一块巨石。 呼吸渐渐不稳,发丝已是有些凌乱,原先苍白的脸上也开始燥红。 她睨了眼同样微喘的高荏,不禁在心中苦笑了一番。 果然是练家子,就是走了这么久,与她相比还算是神清气爽了…… 毫不顾忌地拿衣袖擦拭着顺着脸颊流下的汗水,一边还用手在脸颊边扇着风。 这样的举动对于大家闺秀来说算是很不雅观的,但是她出门匆忙,没带绢帕,又从来不以为意,如今便也豪气干云一回了。 高荏好笑地看着她。 夏日轻薄的衣衫已是被汗水浸湿,她那一身月白色简易裙装早不知何时蒙上了一层灰土,和着汗水一道吸附在上面。原先绝丽清艳的容颜上,也带着几丝水痕,与往常纤尘不染的形象相比。此时可以说得上狼狈了…… 取出随带的水囊喝了一口,高荏将全身的重量都压在了树干上。[..info超多好看小说]闭目喃喃道:“要去那处悬崖,今晚估计是要宿在山中了。” 卿黎单手托起下巴,淡淡道:“来的路上都熬过来了,今天一晚上而已,无碍。” 为了省事,她只让高荏陪同,虽说有些危险,但高荏深谙布阵之法。隐匿她们二人不成问题,也是大大便利了许多,加上她熟知山中之路,更是缩短了时间,何乐而不为? “嗯。”高荏应了句,又不再说话了,那周身渐渐散开的忧郁让卿黎有些不忍,可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便就着石块养神起来。 山中幽静的声音传得很远,时不时刮来一阵凉风。莫名抚平心中的烦躁。鸟叫虫鸣不断,卿黎听着听着微微有些醺了。 “喵!”一阵尖刺又突兀的猫叫,将两个修养中的人唤醒。 尖亮的声响中带着微微的痛苦。像是忍受不了疼痛之后的一声本能呓语。 卿黎与高荏面面相觑,实在是想不到这个半山腰的地方哪来的野猫。 原来也没怎么放在心上,但没过多久,又是一声响起,比之方才甚至弱了一些。 细弱又楚楚可怜的呜咽声让卿黎升起一丝不忍,目光在四周扫了一圈,竟是发现在那一片葱绿之中有一小片雪白,再细细听之,也能轻易辨别出它那极小的咕哝声。 “好白的猫。在山野之地还真是少见!”高荏感慨一声。 山中野猫,不是灰黑色就是黄毛的。而且反应极为灵敏,一旦听到风吹草动。立刻哧溜一下没影了! 像眼前这只洁白亮丽的毛色,也只有那种富贵人家养的血统尊贵又纯正的才可能拥有,更别提现在当着两个大活人还能这么气定神闲了! 卿黎也觉得稀奇,拨开层层草丛一看,身子立刻便是僵硬在了原地。[..info超多好看小说] 明显感受到她背脊的生硬,高荏便凑过来瞧了瞧,下一刻也如卿黎一般怔忡,指着那一团白花花的东西,“它……它……” 一个字念了半天,却没有吐出一句完整的言辞,高荏也只是继续颤颤地抬着手,满目惊愕,目瞪口呆。 卿黎秀眉也蹙了蹙,看向那一团小白东西用防备的眼神看着她们,既是无言又是好笑。 眼前这团小白,哪里是什么野猫? 尖长的鼻子,乌溜溜细长的双眼,锋利的牙齿,通体雪白的毛色,根本就是一只白狐! 只是,虽是狐身,但那发出的声音却是如狸猫一般尖亮,此时更是混杂了痛苦和恐惧。 雪灵狐,形似白狐,声似狸猫,其毛洁白如雪,其身冬暖夏凉…… 想到这句描述,卿黎的眼角都不禁跳了跳,与身旁的高荏互看一眼,两人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不可思议。 是的,数百年都没有出现过,无人考证是否真是存在的雪灵狐,此时正四平八稳地半卧在她们面前,这样匪夷所思之事,怎的称不上惊奇? 高荏既是激动又是振奋。 她一直以为雪灵狐仅仅是祖师爷时传下来的一个传说,毕竟都几百年了,门中子弟也从未见过,她有时也曾怀疑这一番说辞的真假,但如今一见,那些言论也就不攻自破了! 心中暗喜,她为门中世世代代庇佑了此等灵兽而骄傲得意,可是转念一想,又极为防备地看向身旁的卿黎。 雪灵狐全身都是宝,是学医习毒之人梦寐以求的珍宝,卿黎是不是也会动不该有的心思? 那是他们空虚门历来守护的灵兽,怎的可以陷入他人之手,便是卿黎也不行! 高荏的目光陡然变得锐利,见卿黎将手伸向了雪灵狐,立即二话不说眼疾手快地扣住了她的腕子,厉声道:“你要干什么?” 凌厉锋锐的气势尽放,卿黎对上她严肃又警惕的双眸,无奈笑道:“你紧张什么?没看见它受伤了吗?”她指了指雪灵狐的右后腿,示意高荏看过去。 其实,纵然雪灵狐是圣品至品,她也从未想过要将它收下的。 这么有灵气的动物,就该徜徉在天地之间自由自在无忧无虑的,哪能将它关在冷冰冰的牢笼中,需要之时在它腕子上割一刀取血或是收集唾液疗伤呢? 自由不羁的灵魂,绝不容许被这样对待的!她怜悯它,自然不会让它受这种委屈! 高荏看到她眼中的澄澈,暂时放下了心,又撇过头看雪灵狐的腿,这才发现那上面有一只捕兽夹牢牢包着。 腿肚子周围的伤已经不流血了,想到雪灵狐的口水有疗伤固骨的效果,该是它自己用舌头舔好的。 可是它再如何了得,也断不能自己将捕兽夹掰开啊!也只得由着它在自己腿上…… 捕捉到雪灵狐黑曜石一般明亮的狐狸眼中的痛苦和恼怒,高荏心中一颤,收了手。 “对不起……”是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你要治好它!它看上去很痛苦!”高荏不舍又心疼地摸了摸雪灵狐的脑袋。 明明是极为不情愿的,但是大约是痛得走不动了,雪灵狐也只瑟缩了一下便由着高荏在它头上轻抚。 卿黎不在意地笑笑,点点头小心移到它身边,这才发现那捕兽夹都已经嵌入肉中,甚至都与肉长于一处了! 虽说雪灵狐唾液有治伤的效果,但也正因此,现在伤口是好了,可捕兽夹就留在脚上了!而要取下来,只有将血肉重新撕开…… 卿黎微皱了皱眉。 这样撕裂的疼痛下来,谁能保证雪灵狐会做出什么?虽是灵兽,但到底还是有兽性的! 卿黎在随身携带的包中翻找了片刻,随即便拿出一只小青花瓷瓶,拔出瓶塞往手心倒了些蜜糖,凑到雪灵狐嘴边。 清甜的味道萦绕在鼻尖,香香的,让人都忍不住为之一醉,而雪灵狐也有些神往了。 仔仔细细用那双眼睛注意了一会儿卿黎,它便试探着伸出舌头舔了舔,又舔了舔…… 半晌过后,高荏见着趴在地上一动不动的雪灵狐,不由大急,“你给它喂了什么?它怎么晕过去了?” 卿黎淡笑地摇了摇头,“不是晕了,是睡了。这是槐子蜜,加了迷迭香,平时寝前冲泡着喝一碗可以睡得很熟。” 这玩意也是安宁和兰溪给她收拾行李的时候放进去的。这两丫头向来杞人忧天,担心这担心那,又怕她换了个地方睡不着,还将槐子蜜都带了来。 更没想到的是,竟还派上用场了! 小心地移到雪灵狐脚边,卿黎微微抚上它的腿骨摩挲着。还好,虽然被夹了,但骨头倒是无碍,最多受点皮外伤…… 知道此时必须快刀斩乱麻,于是卿黎心一横,一用力就把捕兽夹猛地打开,也正是这时,原先昏睡着的雪灵狐被痛醒,大呼一声:“喵!” 后腿一蹬,立刻在卿黎手上留下了两道长长的抓痕,更是像一只被激怒了的猫儿一样,浑身毛都竖了起来,凉飕飕地看着两人。 卿黎抽了口凉气,捂着受伤的手臂,哭笑不得。 这爪子还真是锋利! 果然是有兽性,惹不得的…… “我们走吧,它不欢迎我们……”卿黎苦笑着对高荏挥了挥手,两人一步一步慢慢退下,渐渐消失在雪灵狐的视线中。 那被取下的捕兽夹还血淋淋地躺在一旁,雪灵狐一点一点舔着腿上撕开的伤口,又看了看地上那在自己腿上呆了数日的冷冰冰的东西,朝着她们离去的方向望了一眼。(未完待续) 第一百零四章 打算 这一方卿黎还在走山路,而远在京都的皇宫大院里,凌初却是悠闲自得地在御书房批阅着奏折。 外面是艳阳高照天,日头毒辣,光是站个一时半会儿的就会觉得晕眩难耐,汗流浃背。 而御书房的四角,却是放着许多硕大的冰块,源源不断冒着冷气,甚至凌初宁可罩上一件披风也不愿少放一些冰。 只因,皇家的吃穿用度,每一样都彰显着身份,情愿多了浪费,也不要省着与那些下一等之人相提并论。 门外院中静悄悄的,除了守候在外的侍卫内侍等,竟连一丝蝉鸣都难得听见。 其实是苏安早先吩咐着小太监们拿长竿涂上胶,将那些鸣蝉一个一个都沾去了。毕竟是皇上的御书房,可不能因为这些下贱东西烦着恼着了,再迁怒他们这些下人。 苏安清楚着皇上的怪癖,特意多穿了几件衣服,如今站在凌初的身边伺候倒也不觉得冷,反而悠然得很。 一个小太监半猫着腰小心翼翼走进来,不发出一点声音,附耳在苏安耳旁说了几句,苏安立即会意,挥手便让他下去了。 上前一步,苏安低声说着:“皇上,淑妃娘娘来了,带了酸梅汤要给皇上解解热,皇上见是不见?” 手下微微一顿,凌初又继续写刚刚没写完的,过了片刻才淡淡说道:“让她进来吧。” “是。”苏安不敢怠慢,很快便去外间将淑妃领了进来。 “臣妾参见皇上。”淑妃对着凌初妾身,盈盈一拜。 今日的她穿了件轻薄的藕色宫裙,婀娜身姿绰约可见,头戴着满池娇分心,雍容华贵。虽是三十好几的年纪,然而保养地出奇好,见着也不过是二十刚出头而已。 凌初停下了手中的狼毫。眯眼打量了一下半跪着的淑妃。 身子绵若无骨,面容平和温婉含羞带怯。初看来似乎没有什么特别,但若是再看一眼,就感觉极有味道,然后看第三眼,偏偏再也移不开了…… “爱妃平身吧。”凌初挥了挥手,随后淑妃便笑着站起来,一双汪汪的明眸若有似无扫了眼凌初,见他的目光粘连在自己身上。心中暗暗窃喜。 拿起身后婢女呈过来的酸梅汤,淑妃小心走上前,盈盈笑道:“皇上日理万机,臣妾很是心疼呢!如今这大热天的,臣妾还担心皇上心里燥着,特地给皇上送了点酸梅汤来。” 说着,见凌初也没有不悦,便干脆走到了他的身边,“皇上,这酸梅汤是用井水镇的。不是用的冰水,不用担心太过寒凉,既能消暑又能解渴……” 一股淡淡的玫瑰体香飘来。凌初睨着靠近的淑妃,笑道:“爱妃可真是有心了……” 脸上划过一道赧然的红晕,淑妃的明眸闪了闪,抛去阵阵眼波,柔柔道:“那臣妾喂给皇上喝可好?”已经拿起了玉勺递到嘴边。 凌初的脸上还是笑眯眯的,就着喝过,“那就有劳爱妃了……” 四下的人都垂下脑袋,一个个了然识趣地躬身退下到外间伺候,而淑妃则侍候着凌初将一碗酸梅汤喝完。身子也已经被抱坐在凌初腿上。 抚着淑妃依旧粉嫩娇艳的脸,怀里那身子简直就跟水一般柔软。凌初勾唇笑道:“爱妃今日这妆容真好看……”一边说着,手已是不规矩地探向了淑妃的裙底。 淑妃半推半就。笑道:“皇上,这儿是御书房呢!皇上想要,臣妾在咏荷宫等您。”柔媚的声音娇娇怯怯,配合着她精致柔美的脸,像极了磨人的小妖精。 凌初手掌摩挲着这张脸,想着三儿子凌千墨那面容便是七分随了淑妃,温润地挑不出任何不妥,可性子却偏偏随了他,深沉的又猜不透。 一时间,方才被淑妃挑起的火气,随着屋内的冰块的寒气也消失殆尽了。 凌初笑着整了整淑妃胸前被他扯开的衣襟,一边宠溺地说道:“都是三个孩子的母妃了,还这么面嫩。” 他说的三个孩子,正是三皇子凌千墨,早夭的十一皇子,和前年已经出嫁的平乐公主。 听凌初提起她那个早夭的孩子,淑妃的眼中立刻盛起了汪汪泪意,楚楚可怜地唤了声:“皇上……” 那绵软的声音,若是平日听来,凌初或许是心生怜惜,然而他也清楚淑妃无事不登三宝殿,此刻是半点旖旎心思都没有了。 不过是为了他最近天天翻新进的娴美人的牌儿,故意跑来献殷勤罢了。 在这女人的心里,从来都只有两件事最为看重,一个是她的儿子凌千墨,一个就是皇后的位子。 凌初突然有些悲哀,他虽贵为九五之尊,身边却无一人真心待他,而唯一一个对他真心实意的人,他的原配嫡妻迩淳皇后,却在五年前也走了…… 眼中划过一道悲悯,凌初将淑妃的身子推开,拿起龙案上一杯沏好的茶抿了一口。 淑妃实实在在看清楚了皇帝眼里的哀悲,心中当然清楚他又是想起了谁。 那个女人,都死了五年了,居然还让皇上念念不忘,更是为了她从此不再立后! 不过是个生不出儿子的女人,皇上到底看重她什么了? 然而心中百般苦千般怨,她是万万不会在面上对先皇后有半丝不敬的。 宫中是个人都知道皇上与先皇后伉俪情深,因而对她唯一的女儿思迩宠爱有加,无事不应允,羡煞了一众皇子公主。 想到自己唯一的女儿平乐公主嫁给了前科状元郎,如今也才刚刚是个从四品的官儿,不免心中更加不忿。 念及凌思迩如今住在了辰南王府上,交由世子妃调教,而世子妃如今又是远在滁州,哪里还管得了? 一入宫门深似海,就是她进了皇宫二十余载。也不过是有一次皇上恩典了回家省亲,这才见着了自己的父母,剩下的日子都是在这个冷冰冰的皇宫里。为自己的儿子搏皇上欢心,又变着方子的与德妃斗法。她也苦不堪言! 自己的女儿平乐公主,因为生的一般,皇上不喜,便是被硬逼着学了各种规矩,诗词歌赋琴棋书画无一不精,到头来还是被随意指派了! 哪里比得上那个贱蹄子生的女儿凌思迩?生来就有盛宠,闯了大祸都有皇上太后给兜着,现在还能出宫去享受。这种差别待遇,她怎么受得了! 想到最近从雪语那里听来的话,淑妃觉得自己瞬间炸毛了。 “皇上!”糯糯地叫了声,可是听在凌初耳里还是有些刺耳。 耐着性子扬起了一抹笑,他笑问:“怎么了?又有事?” 见得他还是柔和的笑容,淑妃便更是有了底气,无骨地依偎到他身边,“皇上,臣妾听说了一些事,不知道当讲不当讲……”眼神飞了飞。状似在瞅着有没有人旁听。 “哦?说说看。” “皇上,前些日子太后让思迩去了王府和世子妃学医呢,如今世子妃去了滁州。没人管理,臣妾可是听说,思迩那孩子天天变着法儿地往外跑,早出晚归的……” 不屑地瘪嘴,淑妃见着凌初眉间几不可见皱了一下,接着又道:“皇上,思迩这孩子好歹也是皇家公主呢!和民间的平凡百姓哪里一样?一言一行都是皇家的脸面,现在这样性子都野了,以后可还有哪家敢要她啊!” 凌初没有说话。只是眼神闪了闪。 淑妃可是会察言观色的人,一看就明白皇帝是听进去了。便决定再接再厉,“皇上。要臣妾说,那世子妃根本就是个不知礼数的人!辰南王妃可是清楚的,世子妃三天两头就会女扮男装出门,您说这是好人家姑娘做的事吗?” “不就是娘家有几个钱,又生了个仙儿样,太后就被世子妃那模样给迷惑了,还巴着将思迩送了去调教呢。殊不知可是送羊入虎口!谁不知道思迩是皇上的掌上明珠啊!本就被骄纵惯了任性胡闹的,如今师父领进门,现在可不就是变本加厉了?” 淑妃一心想着锉锉凌思迩,不好让她这么舒服,又想着凌千墨对她说过,尽量要让皇上看到卿黎不好的地方,一时就没刹住车,嘴快多说了几句。 凌初已是被那几句话激地冷了脸,却还是笑眯眯道:“爱妃这意思,是说母后被猪油蒙了心,而朕,又是教子无方,将思迩养成了一只泼猴儿?” 笑盈盈的声音,却是比屋内寒冰还要冷,淑妃打了个哆嗦,忙跪下道:“皇上,皇上,臣妾不是这个意思!臣妾向来心直口快,嘴碎了,皇上恕罪啊!” “心直口快?”凌初含笑地咬着这四个字,凑近捏起淑妃的下巴,“这么说,爱妃心里真的是这么想的了?” 淑妃身子颤了颤,下巴处被拿捏的感觉让她有些窒息,她真恨不得咬断自己的舌头! 真是乱了,今日怎么频频出错? “皇上,臣妾……”淑妃展开了苦情攻势,滴滴泪水迅速簌簌而落,凄美又楚楚可怜。 凌初放开了手,亲自将她扶了起来,“爱妃,朕也知道爱妃无心之过,回去把戒律抄写一百遍吧。” 比起治罪,这个惩罚已是松泛了许多,淑妃松了口气道:“谢皇上。” 凌初不耐烦地挥挥手,淑妃也知道不能再待下去了。 本来想旁敲侧击一下,让皇上少去那娴美人的宫苑,可是现在适得其反,都不知道偏到了哪儿去了! 她也只得咬了咬牙,暗恨着离去。 哼,左不过是皇上新鲜劲儿,等这股子热头过了,管你是美人还是才人,还不是得给她请礼问安? 今日说的这些话,虽然最后结果不怎样,但她相信皇上定是听了进去! 想到凌思迩的好日子到了头,卿黎也变成皇上心里一根刺,淑妃总算是好受了些,便朝着自己咏荷宫的方向走去。 凌初若有所思,手拿起茶杯盖子磕出脆脆的声响,一双眸子幽深又晦暗。 思迩这事确实有些奇怪了,他派下去的那些人可都盯着呢,回禀过来的消息都是思迩乖乖在王府呆着,和刚刚淑妃那话完全不同…… 他不用担心手下的人欺君罔上,量他们也没这个胆!可是淑妃这话应该也不是空穴来风。 墨儿的侧妃陆雪语是辰南王妃陆婉秋的嫡亲侄女,若是淑妃的消息是转由她们来的,那这真实性倒是可以考虑考虑了。 手下的人没骗他,思迩却是天天出去,想来就是卿黎在瞒天过海吧! 早知道这丫头有几分本事,原来实力真的不容小觑呢! 就是把她派到千里之外,她的手还能伸得这么长,不容易啊! 凌初的眼睛眯了起来,嘴角也扬起冷冽的弧度。 思迩是不能在王府呆着了,而那个卿黎……也不能再容她这么潇洒快意下去……(未完待续) 第一百零五章 绸缪 淑妃走了没多久,凌千羽便来了。 他刚一站定便对凌初行了个礼,“儿臣参见父皇。”神色之间的从容不迫又谦卑有度。 凌初笑着点了点头,抬手道:“起身吧。” 在凌初的所有儿子之中,也就老大凌千羽和老三凌千墨是成器的。可是老三的性子阴沉,让他觉得看到了自己最阴暗的一面,所以一直都不是特别亲近,而老大…… 要说凌千羽没有点自己的心思,那是不可能的!能和他那个黑心的三弟分庭抗礼,没有点能耐还真就难以成事! 但他至少性子磊落了许多,长相也随了自己大半,虽是俊逸的美男子,可刚毅的轮廓不怒自威,正是帝王之材! 凌初心中更加是偏爱这个儿子,加上迩淳皇后一直未有嗣子,凌千羽身为长子,便理所当然承了太子之位。 凌千羽起身,吩咐身后内侍将新进的瓜果呈上,一边拱手道:“父王,这是刚从安西进的西瓜和荔枝,连夜送来的,儿臣想起父王爱吃瓜果,便带了些来。” 鲜红的西瓜切成片,因着冰镇过,此时还散着淡淡的雾气,而另一只碗中则放着一颗颗已经剥好的雪白莹润的荔枝,粒粒饱满晶莹剔透。 凌初笑了笑,拿起一根银签挑了一颗荔枝放入口中,点头赞道:“嗯,果然还是安西的果实最为甜爽可口,连宫里的都比不上呢!” 这样看似随意的一句话,让凌千羽眉心几不可闻一皱。 宫里的东西向来都是最好的,便是他身为太子,也万不可比父皇更为享受,父皇这意思是说他僭越了…… 凌千羽讪笑了一下。拱手说道:“父皇有所不知,华云近些日子孕吐地厉害,吃什么都没胃口。又想起去年父皇赏了的安西瓜果,一时馋得紧。央求着儿臣去弄来。儿臣素来爱重华云,凡事都依着她,这才不惜八百里加急给运来的。” 一边说着,他一边笑着摇头,表情很是讪讪。 父皇对于自己的子嗣还是护短的,若是因着华云腹中的胎儿才如此大费周章,便也不会多加追究,何况只是耗了些人力物力财力。对于太子府来说仅仅是九牛一毛。 加之华云身为太后娘家许家的嫡女,自小娇生惯养,便是生活上细致了些也是人之常情,没人会说一个不字。 所以他笃然,父皇听了这话,纵然先前有些嫌隙,此时也烟消云散了。 “是了,华云这孩子现在身子也有三个多月了,凡事多依着她些,她是头胎。还是双子,再加上平日里身子孱弱,你可不能耍性子给她不痛快。”凌初顺着他的话提了提。又插了一块西瓜入口,甜脆的口感舒服地他眯起了双眼,于是又签了一块。 他其实心知肚明,羽儿送了这些东西来,不过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主要还是为了其他事。 “对了,卿丫头去滁州也有十多日了吧,如今情况如何了?”凌初看似随意地问了问。 凌千羽一杵,随即不好意思地笑笑。“父皇问这个可是难倒儿臣了,儿臣不管理滁州一事。又如何得知世子妃如今状况呢?” 清亮的眸子平静无澜,面上隐隐有点尴尬。让人看着便相信他所言非虚,而凌初只是笑笑,不予回复。 当时在金銮殿上,墨儿提出让卿黎去治疗瘟疫,他便晓得是故意不安好心的,也知道那孩子肯定会借机去做些手脚,不过他自己其实也是存了心思不想卿黎好过,所以如今干脆放开手不管了。 若是卿黎在墨儿的阻挠之下,还能毫发无损功成归来,也只能说明她比自己预料的还要有能耐。 羽儿那时与墨儿针锋相对,虽说是句句贬低着卿黎,但明眼人都能看出他其实是在极力维护。 听说卿黎和太子妃似乎交情不错,可也不至于让羽儿做到这般田地吧。 凌初眯着眼睛想了想,忆起上次羽儿中蛊一事,恐怕便是为了偿还那次人情,此时便释怀了。 “嗯,确实不该问你。”凌初淡淡地说了句,又签了一颗荔枝细细含入口中,甜而不腻的汁水包裹口腔,将心中郁郁一扫而光。 见父皇没有多心,凌千羽也是松了口气,这才不紧不慢说起正事:“父皇,儿臣近日得到消息,西川有明显兵马调动,分派了几支部队在朔北之地逡巡,如此纠集兵力,情况有些不妙。” 西川一向野心勃勃,从上回凌逸辰在京都捣弄出来的诸多据点便可见一斑。 前次交锋,西川铩羽而归,以顾少珏的骄傲,必当咽不下去这口气,一定会卷土重来,而他们若是不做好万全的准备,还真有可能措手不及。 凌初脸色严肃,看向下方站着的太子,问道:“那你的意思呢?” 凌千羽扬起一丝淡笑,坚定道:“为今之计,只四个字,未雨绸缪!”响亮有力的字句铿锵有声,激起了凌初的兴趣。 看到父皇眼中的兴味,凌千羽便侃侃说道:“西川早就盯着我们这块肥肉了,几年来小打小战不断,但一直未有大动作。水墨与皓岳是为姻亲,前些日子皓岳六皇子登基,如今新皇上位,正是整肃朝纲之时,自顾不暇,若是西川生事,便恰恰是极好的时机,相信以顾少珏的性子,也会按捺不住,可见,他们此次是有备而来。” 言之凿凿,分析地头头是道,凌初点点头,“确实如此,但他们毕竟没有生事,仅仅巡视边疆,若是我们贸贸然出兵,不是正好落人口实,给了他们名正言顺的借口?” “儿臣也是这么想过。”凌千羽颔首,“所以,为了不打草惊蛇,儿臣认为,此次不宜交与辰皇弟出手。辰皇弟素来威名,若是让他临时前去。恰好便惊动了对方,因此这张王牌,我们需要留到最后。” 顿了顿。凌千羽的眸光闪起星星点点光芒,“镇国将军府的三公子南宫越乃武将出身。比他的两个儒将的兄长都要有勇有谋,这些年立了不少功,也渐渐在军中树立起了威望,都称三公子将是大将军的衣钵传人,纷纷唤之为少将军。” “儿臣认为,此次派少将军前去最为妥当。一来,少将军威名毕竟不如辰皇弟,还不至于引起西川太多的忌惮注意。恰好掩人耳目,二来,西川既是打了巡视的名头,我们便也好让少将军带三千人马巡卫边疆,偏生令他们挑不出半丝错,光明正大,一举两得。” 响亮的声音在御书房萦绕着,凌初笑眯眯地点头,“羽儿考虑果然周到。”进可攻,退可守。心思缜密不说,后路也留了不少,确实是一条上上策。 果然这孩子也不是个好对付的…… 凌初眼中笑意渐浓。眸底却好似染上了一层冰霜,和屋内的冰块一样,凉飕飕的。 他拿着茶杯盖子磕了几下,脆生生的响声在此时安静的书房显得尤为清晰,凭的多了几分压抑。 凌千羽本想再说些什么,却突然被这骤然变化的气氛弄得有些不安,到了嘴边话下意识就住了口。 而此时,凌初却突然问道:“那依你看,辰儿应当做些什么?” 一句话。将凌千羽方才想说的都问了出来,他低垂下来的面庞上闪过一道窘迫。 其实。他今日前来,刚才说的那些都不是重点。仅仅是一个借口,真正的重点是在于,帮辰皇弟摆脱那训练新兵的活儿。 父皇也不知是要做些什么,给辰皇弟安排了这么个差事。 训练新兵,可大可小。 往大里说,那便是教好了新人,为保家卫国奠定基础,而往小里说,不过便是寻了个借口将他赶出京都,好不能兴风作浪。 辰皇弟实际是站在他这一边的,只是外人从不知道。 这个堂弟从小便与他交好,后来去了戍边苦寒之地,虽然不常联系,但一年偶尔几次书信往来还是必不可少,他在暗中也帮了自己许多。 近几年辰皇弟的实力渐渐变大,又手中握了重兵,父皇定是要为难为难他的,而被派去练兵在意料之中,他也认了。 可是,父皇却偏偏还要对卿黎下手! 那个辰皇弟恨不得捧在手心的人儿,父皇说指派就指派了,明着不给辰南王和辰皇弟脸,下他们的面子,这还如何能够忍? 若不是还顾念着那么丁点儿君臣之礼,说不定辰皇弟都已经甩袖子跑去滁州了,哪里还会如现在这么胆战心惊为卿黎忧虑地发疯,还要托他来劝父皇? 不得不说,父皇这回是真的把人家给逼急了,这件事做的实在太不地道! 凌千羽心里闪过阵阵腹诽,却还是喜怒不形于色。 刚好他要提这些,父皇问了那便最好! “父皇,辰皇弟虽说暂时不该被分派去朔北,但也该让他做些打算了。训练新兵固然重要,但比起保家卫国起来,还是眼前之事重几分。” 悄悄睃一眼凌初波澜不惊的脸,凌千羽又道:“将军府的大公子和二公子足智多谋,对军中之事很是熟稔,儿臣以为,新兵交由他们,是上上之选,辰皇弟则恰恰是该养精蓄锐,好趁机给敌方致命一击!” 镇国将军府的三公子被派去戍边,对于天生有血性、誓要抛头颅洒热血的将士和将军府来说,这是要保家卫国极有面子的事。 而大公子和二公子被派去营中训练新兵,说得好听是后方支援,对他们而言其实是个遗憾。 这样明着暗着一升一降,不仅是给了一个提醒,不让将军府过于威风,让他们懂得收敛,也恰恰是加固他们对皇权的敬畏。 不得不说,凌初对于这个点子很满意!但也不太明白羽儿让辰儿这么闲赋下来,是为何意? “好,就照你说的去做吧。”无论怎样,都无伤大雅,让他闲着就闲着,难道还能给整出一朵花来? 凌千羽心中长舒了一口气,面露喜色,“是,父皇!儿臣这就去办!” 在凌初点头颔首之后,凌千羽便立刻出了宫门,悄悄打一个手势,那躲在暗处的暗卫见了,即刻飞奔离去,不久,便有一只精壮的白鸽悠悠飞向城外的营地。 凌千羽坐在来时的车辇上,掀起轿帘一角望向这个深厚壮丽的宫门,明朗的双眸中却是寸寸变冷,比暗夜还要幽深。 嘴边勾起一抹自嘲的笑容,他轻叹一声放下帘子,淡淡吩咐了声“走吧”,马车便载着他悠悠离去……(未完待续) 第一百零六章 意外 罔虚峰上,卿黎在高荏的带领下很顺利找到了断肠草。(..info) 这东西确实是剧毒无比,不仅周围十丈内寸草不生,脚下土质黑乎乎一片,便是峭壁之上吹来的阵阵劲风都带了点丝丝腥臭味,不寒而栗,看不得半点生机活力。 卿黎数了数,一共十七株,与她几年前来时看到的不差分毫,竟是这么长时间以来,没有一个前来采摘过。 唇角微微一勾,卿黎从随身带着的黄梨木药箱中找出了一副手套。那手套面子是小鹿皮做的,内里则是用蜀锦衬着,绵软丝滑,戴起来一点不硌手,很舒适。 平时卿黎总会自己栽花弄草一番,戴上手套便不会伤到,而这断肠草毒性又大,不能空手触碰,要连根整株挖出,还得用白玉石盒保存,不可谓不是严苛之至。 悬崖边上的风猎猎作响,打在脸上有点疼,顶着青天白日之下的毒辣日头,就像在火海风刃中游弋,和以断肠草发出的丝丝膻腥味,让高荏有种莫名的躁动。 这是一种属于武者的直觉,她敏锐地嗅到了一股诡谲的味道。 高荏的眉心几不可见地一皱,对着那个立在风口的单薄身影喊道:“卿黎,快一点,这里不宜多呆!” 呼声逆风而上,很快便被吹散,而卿黎还在专注断肠草的采摘。 高荏见此,无奈摇了摇头,幽叹一声便环视着这片峭壁。 她从小在山中长大,几乎把每一个山头都跑遍了,然而这里却是师父交代过不许踏足,只因此地长了很厉害的毒草,如果不慎沾上了,便可能命丧九泉。 师门中人牢记着教训。从不靠近,而她也只是有一次好奇,便远远看了一眼。 却不想。这处被奉为禁地的所在,竟被卿黎误打误撞来过!更想不到。这里的致命毒草还能成为疫病药引,救人性命! 不知道是不是冥冥之中自由天意,若非当初她不曾贪玩来过这里远远看上一眼,卿黎现在恐怕也不会这么容易寻来吧。 高荏莞尔失笑,靠上了一棵白杨,环胸站着,仿佛进了入定状态,甚至连卿黎走到她身边也没有发现。 “阿荏。该走了!”卿黎好笑地推了推她的肩膀。这个时候还能发呆,该不是从前装睡成了习惯? 高荏一惊,抬头看了她一眼,又望向悬崖边,发现那里的断肠草也只是少了几株,便指着道:“你不多采点吗?还有剩的。”既然有用,大可以全部拿走,这么毒的玩意儿,说不定留着还是个祸害呢! 卿黎淡笑着摇了摇头,拍拍已经盖上的药箱。道:“我们医界有一条约定俗成的规矩,寻物采药都要留上一线。普通草药如此,天材地宝更甚。若是一次性全部采光了,那这一块以后绝迹了,怕是再也寻不到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已是慢慢走下山崖。 陡峭的山壁让这条布满石砾的窄道更加难走,若是不扶着道旁的几棵树木,极有可能失足滚落下去。 或许是已经采到需要的东西,卿黎心情放松下来,急着下山的同时也多说了几句话:“断肠草虽是毒草,但存在异常稀少。又加上繁衍速度极慢,与那些天材地宝比起来也不遑多让。这次我只是用来做个药引。采摘足够的量便可,剩余的还是留给有缘人吧!” 至于此物歹毒无比。到底是用来救人,还是用来害人,那就因人而异了! 卿黎轻声笑着,在前面先行,却突地察觉到身后跟随而来的脚步声有了些微不同,原先上扬的嘴角僵在了原处。 她依旧不动声色,不紧不慢在前面走着,耳朵却一直注意着身后的人。 高荏是练家子,轻功不错,所以走路的时候很轻盈,比起普通人粗重的脚步声来说轻浅了许多。[..info超多好看小说]而现在她听到的,却是一种若有似无的极低摩挲,就好像是擦着地面飘过,几不可闻。 通常这种情况,只有轻功真正登峰造极之人才才能做到,高荏明显差了火候。 卿黎心中一颤,停下了脚步,与此同时的,她身后那人也停了下来。 静谧的山中,只有幽幽蝉鸣鸟叫,再无其他。 卿黎的右手不由地抚上腰间,那里藏着一把小巧的匕首,是爷爷早先给她备着防身的,削铁如泥,绝对是一把神兵。 只可惜,再好的兵器,遇上不会使用的主人,也只有黯淡的结果。她不会武,这把匕首也只能吓唬吓唬别人了,对于身后那人,简直小儿科! 既然来了,无论是敌是友,反正总要交手的。 卿黎暗暗吸了口气,从容转身,毫不意外地看到一个人站在她的身后。 黑色的斗篷,黑色的劲装,黑色的长靴。清一色的纯黑,将这个人紧紧包裹着。削瘦高挺的身姿,满身死寂的气息,每一点都在彰显着他的不凡。 而最引人注目的,却是他面上那一张闪着寒光的银色面具,在满身纯黑之下,这一抹银白让人觉得异常刺目,那一双熠熠生辉的黑亮眼眸中沉寂如渊,却又略带浑浊。 卿黎猛地一杵,背靠上身后一棵云杉,满目错愕。 毒妖夙莲…… 几乎第一眼,她就得出了这个结论。 这个如同鬼魅一般的黑衣人,压抑到让人看一眼就觉得喘不过气,武功高深莫测,还有那双和毒蛇一般阴冷的眼…… 从惊怵中回过神来,卿黎扬起一抹淡笑,“夙莲前辈大驾光临,不知有何贵干呢?”她神情之间一派轻松,全没有半丝紧张或是局促不安。 不是她对夙莲并不畏惧,只是,在这个让人捉摸不透、甚至杀人不眨眼的人面前,她的反抗就是九牛一毛,毫无作用! 子芽和王搏都不在她身边,高荏如今不知去向。夙莲若是想对她不利,那就像碾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既然如此,她又何必再恐惧不安。徒给自己找罪受? 更何况,夙莲虽说行事乖张。按着自己的喜好,但也不至于无缘无故,她自认为与他没有半丝瓜葛,还有什么好心虚的? 夙莲的黑眸一亮,在喉口“咕”地发出一声诡异的笑,那笑声沙哑低沉,带着一种沧桑之感,更是让人满身汗毛都立了起来。 “卿洛的孙女。确实有几分意思……” 她可以把这句话理解成夸奖吗?卿黎淡淡一笑,不置可否。 “前辈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呢!”她面上不动声色笑着,心里却盘算了许多。 夙莲的出现太诡异了,也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还有高荏,刚刚明明还在和她说话,怎么一眨眼的功夫就不见了? 她悄悄环视着周围的环境,重重叠叠的青翠树林,根本无法辨识身在何处,还有一条小道通往下方。 好像,和来时也没有什么不同…… 夙莲一阵大笑。上前欺近了几步,那双墨黑的眼睛紧紧锁着卿黎,一边可惜地摇头。“女娃娃,你不需要知道的太多,要知道,对于一个将死之人来说,什么都不重要……”听似轻松的语调,用他独特的沙哑嗓音说出来,直让人不寒而栗。 卿黎眉心皱了皱。 这样的声音,她当然听得出来,是用变声丸改造过的。根本不是他原来的声音!也大概正是因为这样,世人从来不知道夙莲的真正身份究竟是谁。 而至于他说的将死之人…… 卿黎嗤笑一声。“前辈真会说笑!卿黎自认身体康健,又极重养生之道。就算无法长命百岁,古稀耄耋之年也不是不可能,何来的将死之说?”不动声色地打着马虎眼。 夙莲的眸子一滞,又是一阵狂笑,戴着银面具的脸又凑近几分,那属于金属的寒凉瞬间扑面而来,“卿黎,你可知在道上,你的一条命值一百万两?” “原来我的命这么值钱!”自从凌千墨起了对付她的心思,再加上有些小人从中作梗,她也从夕颜那里收到不少消息,确实是有人要她的命了。只是,这一百万两,还真是大手笔啊! 她狐疑地觑了眼夙莲,调侃笑道:“难道前辈也改行了,想靠这些发财致富?”翦水双眸中还带着隐隐的狡黠,她又上下打量一番,啧啧道:“前辈一手毒术天下无双,光是靠此做的买卖都数不胜数了,若是这样都能手头紧,恐怕我们卿家也该倒咯!” 她玩笑似的言辞令夙莲眸中兴味愈发浓郁,沧桑诡谲的笑声惊起一树栖息的飞鸟。 不得不说,这个丫头确实很聪明! 他从不按套路,也从来不喜欢与那些中规中矩的人打交道,卿黎现在这样的跳脱思维,正是对了他的胃口! 只是可惜了这么个有趣的女孩…… 夙莲眼中迸射出两道精光,下一瞬,双手便扼上了卿黎的脖子,纯黑的皮质手套生冷而滑腻,正是出自一条黑色大蟒,还隐隐带着一丝腥臭,就如方才在悬崖边闻到的那股断肠草的气味一样…… 卿黎也没想到他说出手就出手了,脖间紧致的感觉让她小脸涨红,却还不忘从腰间拿出那把匕首,二话不说朝夙莲的腕上割去。 锋利的刀刃划破厚实的手套,划破下方的皮肤,夙莲的手一时松动,下一刻,卿黎便如同滚皮球一般哗啦啦顺着山径而下,只有掉落在地上的那把匕首还带着隐隐寒光。(未完待续) ps:抱歉,今天事情很多,手头也没有存稿,所以更新晚了,请各位见谅。接下来几个月十二会越来越忙,但十二还是会尽量保持更新的!谢谢各位的支持~ 第一百零七章 争吵 夙莲无视了滚落下去的白色丽影,眸光怔怔地盯着足下那把小巧匕首。.info[] 简单的匕身,只在尾端镶嵌了一颗红宝石,刀柄上用鎏金烫了一个“黎”字。 夙莲的眸光闪了一下,似乎原先有些浑浊的双眼片刻清明,但只是瞬息之间,又恢复了原先的一片幽深。 他弯下身捡起那把匕首,一步一步往山下走去。 陡峭的山路上到处是碎石砂砾,就这么滚落下去,定然是凶多吉少。 夙莲的脚步比原先沉重了许多,方才被划伤的部位流出斑斑血丝他也毫不理会,只是脚下的步伐越来越急躁不安。当渐渐看到路边的血迹,才全身一怔,发了疯般地冲下去。 半山腰处一片相对平坦的草地上,卿黎脸色惨白一动不动地躺着。身上月白色的丝绢已经被鲜血染红,颜色甚至在不断地加深。 黄梨木药箱摔碎在一边,各种瓶罐药材洒了一地,可她用来储放断肠草的白玉石盒却依然被紧紧护在怀里。 夙莲的瞳仁突地缩了一下,像是被眼前这场景刺激到了,正打算上前一步,却突然闻到一股膻腥的骚味,那是属于狐狸的气息。 “喵!”一声尖利的刺叫从不远处响起,阻挡了夙莲的步伐。 只见雪灵狐正领着一群白狐走来,腥臭的气味冲天,每一只都如刺猬一般竖起了全身的皮毛。 “喵!”雪灵狐瞪着夙莲,张开嘴露出它尖利的牙齿,似乎在恐吓他,而它身后的那群白狐,也都以它马首是瞻,围成一圈将卿黎围在其中。 “雪灵狐……”夙莲喃喃地说道。双眼中闪过一丝贪婪,但当看到它正在一点点舔舐着卿黎的伤口,又突然松了口气。 将匕首收入怀中。夙莲只对雪灵狐和那群白狐微微颔首,而后便悄无声息地离开。最终也仅仅留下来一串黑色残影。 “喵!”雪灵狐又叫了一声,周围紧紧围着的白狐群都分散成一个大圆圈,把雪灵狐和卿黎留在了中间。 而雪灵狐则一点一点对着卿黎身上的伤口不断舔舐着,原先血流不止的狰狞创口很快不再流血,又慢慢愈合。 阳光渐渐被天边吞噬,纵然是盛夏,夜里的山中,温度还是异常寒凉。卿黎依旧昏迷不醒。而雪灵狐则像是焉了一样,胖胖的身子窝在了她的怀里,周围也同样窝着几只白狐给她取暖。 漆黑的夜空寒星点点,惨淡的月光下,卿黎煞白的脸更像是透明了一般,身上月白色裙衫也是血花点点,鬼魅而妖异。 “卿黎!卿黎……”高荏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昏黄的火光渐渐飘来。 雪灵狐拱了一下脑袋,睁开惫懒的双眼,朝那渐渐飘过来的火光望去。 “喵!”雪灵狐对着夜空叫了一声。而高荏的叫喊也在这时戛然而止,立刻顺着声源而来。 当看到卿黎昏死在草地上,满身鲜血。周围瑟缩着几只白狐时,高荏的脑子轰的一声巨响,连忙跑过去将她扶了起来。 “卿黎!卿黎……”高荏拍着卿黎惨白的脸颊,触手冰凉的温度让她全身一颤,直到感觉到她鼻下淡淡的呼吸,才算松了口气。 目光落在那只懒洋洋的雪灵狐身上,高荏的眼中霎时一酸,“谢谢你……”她不知道它能不能听得懂,但若不是它。卿黎定然活不成了! 寒夜之下,高荏将卿黎背在背上。一步一步朝山下走去,而她们的身后。一只白狐也在步步跟着…… …… 滁州城的知州府,应天海在堂上急得团团转,而他的小女儿应月和应夫人也是不安地坐在一边。 “娘,大姐姐为什么还不回来?”应月睁着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望向一旁愁眉紧锁的应夫人。 自从上次大姐姐和爹娘说了几句话,她这几天都能吃饱肚子了。虽然很少能够吃到肉,但和以前食不果腹比起来已经好了许多。 她知道这些都是大姐姐交代的,可是这几天都看不见她了,如果再见到,是不是自己可以吃的更好? 应月年纪小,也只是在意这些小事情,所以这几天都很期待见到卿黎。 应夫人一滞,看了眼着急的应天海,抚摸着应月的小发髻,柔声说道:“月儿,世子妃上山采药了,暂时还回不来。” “可是她已经走了四天了!不是说最多三天就能回来吗?”应月咬住不放。自从上次吃了一只鸡腿,她再也没有开过荤腥,真是馋死了! 她的小心思瞒不过应夫人,应夫人也只能为她心酸一把,可是她说出来的话,又是恰恰地戳中了应天海的心事,更是让他不安的心情急躁起来。 “月儿,罔虚峰这么大,世子妃暂时迷路了也是正常的,也许,她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我们不要急,慢慢等等好吗?” 应夫人轻声安慰着应月,眼睛却是飘向了应天海,她这些话看着是说给应月听,其实也是在安慰应天海。 世子妃身份尊贵,若是在滁州出事,老爷难辞其咎,偏生这回世子妃为了省事,又为了给城中留下足够的人手,只带了高姑娘一起,到现在都没有给个准信,可不是急死人吗? 何况,之前许诺过的五天之内将救援物资运来,现在都没有消息,城中的粮食已经越来越少了,百姓已经暴动,老爷最近殚精竭虑,她看得也心疼。 应月嘟起了小嘴,小手攀上应夫人的脖子,嗫嚅道:“娘,我饿……” 话还没说完,应天海就愤怒地将桌上一只瓷杯摔在了地上,指着应月骂道:“饿饿饿!你一天到晚除了吃还能干什么?不是刚刚吃过早饭吗?现在又饿了!长这么大了也不知道出去帮帮忙,一天到晚窝在家里有什么用?废物!” 应天海是气急了,本来就为眼下繁琐的事劳心费力,自己的女儿还不知道体谅一番,见天地喊饿!他这个做爹的还没吃东西呢! 应月对上应天海的黑脸,“哇”的一声哭了,撕心裂肺的声音听在应天海耳朵里越来越刺耳,可应夫人却听得肝肠寸断。 就在应天海受不了,打算继续骂一通的时候,应夫人也恼了,“你骂月儿做什么?她才七岁,什么都不懂!从小就是娇生惯养的,哪里受过这种苦?你让她去帮忙,万一被传染上怎么办?我就这么一个孩子,你还要把她往火坑里推!” 她梗着脖子骂道,眼中就淌下了泪,将应月揽入怀里,“我可怜的女儿啊,真是命苦啊!吃不上一顿饱饭不说,爹爹还不疼你!我们娘俩怎么这么命苦啊!” 呜咽的哭泣听得应天海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这种颠倒黑白的本事也就这个死婆子能做的出来了! 应天海气得手指直颤,指着应夫人,破口大骂:“你这个蠢女人,什么都不懂,就知道疼孩子!世子妃都能不顾自己安全亲自去采药了,你这女儿还能比她矜贵?――我养条狗都比她有用,至少狗吃了东西还能看门,她这个废物就只会浪费粮食!” 应夫人目瞪口呆听他说着这些诛心的话,觉得胸腔内血气翻滚。 这些年,她跟着老爷,里里外外伺候着,除了只生了个女儿,自问没有一点对不起他,如今,却是被骂蠢女人!自己的掌中宝女儿还被她亲爹说连狗都不如,她哪里还能继续忍气吞声? “你才是蠢货!”应夫人放开应月,“蹭”一下站起来对上他,目眦欲裂,“我的女儿,我当然是疼的,哪里像你,对她不冷不热当成外人似的。就算世子妃再金贵,在我眼里,谁都比不上月儿!” “你还说世子妃怎么好,我跟你说,那小贱人早就跑了!说什么物资五天就到,现在都没有消息,分明就是自己吞了然后拍拍屁股走人,把现在滁州这烂摊子交给你,自己做个甩手掌柜,就你还被蒙在鼓里,傻得什么都不知道呢!” 她是气坏了,一心只想着自己的女儿,也没记起来卿黎是奉旨前来的,若是临阵脱逃,她定然得不到什么好下场,只把所有的罪名都安给了人家。 应天海听得一滞,当意识到这种大逆不道的话,正要狠狠教训一下时,一个冷冷的声音传过来:“原来应夫人是这么想的啊!在下真是失敬了!” 冷厉的话,让正在争吵的两人停了下来,就连一旁哭得梨花带雨的应月也睁大眼望去,只见刘俊紧握着双拳,一双眼瞪得贼大,恨不得将堂中那个女人生吞活剥了。 应夫人吓了一跳,尖叫一声就躲在应天海的身后,而应天海到底还是顾念着多年夫妻之情,知道现在夫人惹祸了,上前拱手道:“刘副统领,内子见识短浅,整天疯言疯语惯了,别放心上,在下向刘副统领赔罪了!” 说着,长揖在地,深深赔了个礼。 刘俊连让开,冷哼道:“应大人这礼,在下可真是当不起!你要赔罪,还是去对世子妃赔罪吧!”(未完待续) 第一百零八章 围堵 刘俊黑着一张脸,目光还是不肯放过应夫人,恨不得把她片片凌迟了。 世子妃费心将所有事宜都安排妥当,城中疫情都已经有了明显的控制,她都不顾安危去了罔虚峰上,那山路陡峭,如今音讯全无,早让所有人都捏了把汗了! 眼前这些人,就是不担心也就算了,可是这般反咬一口混淆视听,还颠倒黑白无事生非,硬是把屎篓子往人家头上扣,究竟还有没有一点良心? 刘俊实在是气不过,若不是看在对方是个妇人,他不屑动手,现在早就上去扇她两个巴掌了! 可是就这么放过她,那也是不可能的! 刘俊冷哼一声,“应夫人站着说话不腰疼,定是神通广大,对如今滁州大事尽在掌握之中了吧!在下实在是甘拜下风,佩服的五体投地啊!” 说着,作了一揖,一边笑道:“应大人这么高风亮节,又有应夫人这个贤内助,可谓如虎添翼,一个小小的病疫哪里还在话下?待在下禀告陛下,定会给两位好好封赏的!” 刘俊说得意味深长,将两人惨白的脸色看在眼里,心里总算好受了些,但那股窝火还是没能消散。 应天海羞愧地满脸通红,回头狠狠瞪了应夫人一眼,更是把她看得浑身一颤。想到方才自己说的话,顿时一阵后怕,干脆两眼一插昏了过去。 “这么容易就晕了?”刘俊嗤笑一声,淡淡扫了一眼,应天海甚至都不敢上前去扶夫人,只得命人将应月和应夫人带下去。 应天海舔了舔干涩的嘴唇,瘦削的身形在风中摇摇欲坠,忙拱手赔礼道:“刘副统领。内子无知,冲撞了世子妃,在下替她赔罪了!――都说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那个无知妇人,刘副统领可别计较。在下日后一定多加管教,还望多多海涵!” 很有诚意又很有道理的话,从前的刘俊也是这么想的,若是以前听了,他定然附和着。 可是自从见识过世子妃和高姑娘,他早已经将那种迂腐念头弃若敝屣了!如今更是容不得别人说她的半点不是,眼下也不打算息事宁人。 正准备出言恶心他们几句的时候,门口一个护卫却突然跑了进来。气喘吁吁道:“大人!大人!九皇子来了!如今在城门口被百姓围堵住了!” 应天海和刘俊纷纷一愣,对视一眼,暂时也将方才的事揭了过去,立刻出府朝城门口迎去。 应天海心中疑惑不已。 皇上早先就传来了消息,交代了世子妃会来滁州,可是并没有提及其他的,九皇子殿下现在怎么不请自来凑热闹了? 就算他地处偏僻之所,但对于朝堂之事还是有点眉目的! 像皇上诸多儿子中,仅仅太子和三皇子平分秋色,而其他皇子可以说是籍籍无名。 这九皇子也还算是有点名声。然而那名声无非就是说他容颜无双,俊眼修眉,是宫中之人乃至京都所有人公认的水墨第一的美男子。 听说他平时十分注重养生之道和外在形象。涂脂抹粉的事儿也经常干,用朝臣的话来说,便是个不成器的! 应天海从没想过有朝一日会来面对这位皇子,其实自己心里对九皇子也是万般不待见。 一个皇子没个正行,见天胡天胡地,成何体统? 但奈何人家出生好,他就是腹诽也不能有不敬之处。 如今滁州瘟疫横行,像九皇子这般千金之躯,沾上一点点的小病小痛。那都是灭顶之灾,他实在供不起这尊大佛啊! 听闻九皇子被民众困在了城门口。应天海霎时急得冷汗涔涔,脚下再不敢有半分怠慢。 现在滁州粮食少得可怜。朝廷派下来的物资久久未到,山中野菜乃至草根树皮都被挖了出来,只要从城外来一个人,那些灾民一个个都能把眼睛看红,恨不得把他们身上能吃的都抢下来! 再这么下去,指不准他们不久就要开始食人肉了…… 这种事在百年之前就曾经发生过,那是史书上记载过最残酷的一场战役。 前朝悯帝手下的上元大将军遭围堵被困幽州,一月之后弹尽粮绝,万般无奈下只能烹杀活人,先是小孩妇孺,再是老人伤病,最后是上阵兵士,生生熬了三个月,还是缴械投降了。 应天海无论如何也不愿意看到这样的状况,可是照如今的情势发展下去,也不是不可能的! 手下早就已经偷偷禀报过,那只大焚炉里的残渣,每天都有人去捡拾,他就算是感到不寒而栗,此时也权当睁只眼闭只眼,任由他们去了。 而就在这么个节骨眼上,九皇子这个小祖宗还来捣乱! 应天海真是欲哭无泪了…… 两人带了一群护卫前去城门口迎接,正如应天海想的那样。 一群群的流民涌上来,里三层外三层包围上去,吵闹不休。 滁州城的守卫都在帮着阻挡,而那围在中间的两匹高大马匹之上,两个少年正在手足无措地观望着。 只见一匹雪白的马上,一个青衣款款的少年,有气无力地坐着,手下拉着缰绳,尽力控制已经有些烦躁的坐骑,那无双的金玉容颜,让人过目不忘,此刻更是盛满了惶恐不安。 而青衣少年身边,是另一个灰衣锦袍的俊秀少年,比之青衣少年的柔美来说,容貌硬气了许多,虽不及前者倾世花容,但也是一个翩翩少儿郎。 他的神色间焦急忧虑,也是对眼下情形束手无策,两相对视之间尽是无奈。 两人身后,就是一大队的车马,护卫脸上疲惫万分,都带着风尘仆仆的倦怠,好像是赶了好几天的路。 应天海一咬牙,对着那正在维持秩序的城守做了个手势,霎时,长剑挥起,伴着一声尖叫和鲜血四溅,剑起刀落,一个脑袋骨碌碌滚落了下来,赫然便是方才手爪已经触碰到少年衣角的流民。 “啊!” 惊慌的吼叫声响起,众人再不敢上前一步,哆嗦地瑟缩在一边,双眼赤红,眸里除了仇恨便是绝望。 应天海无声叹息了一下。 若是不用这种杀一儆百的方法,实在是不知该如何管制他们了。 “啊――啊――啊――!” 一声高过一声的尖叫将所有人的注意力分散过去,只见白马上的青衣少年捂着眼睛一阵狂叫,若不是身边那灰衣锦袍的少年扶着,恐怕早就已经摔了下去了。 应天海嘴角抽了抽,连忙上前说道:“下官应天海见过九皇子!”这个俊美无匹的青衣少年,长得此般绝色,一定就是那人称第一美男子的九皇子了。 凌千柯还没从刚才的惊吓中回过神来,全身哆嗦着,也不理会应天海的打招呼,只死死抓着身边景轩的胳膊。 景轩苦笑一下,只好在他耳边小声安慰,一边笑道:“你这个娘娘腔,不仅长得像女人,连胆子也这么小!” 凌千柯美眸一瞪,葱白纤长的手指指着景轩的鼻子骂道:“啊呀呀,你这个黑炭!你胆儿肥,那你手抖什么?”说着,不忘看着在他胳膊上的一只颤抖的手掌。 景轩一滞,脸上划过一道红晕,清咳了两声不予作答,下了马朝应天海努了努嘴,“行了,做正事吧!” “扶我下来,腰疼……”凌千柯趴在了马上,一动都不想动。 这一路从京都赶过来,他都要被折磨死了,现在来了这里还受这种惊吓,他是招谁惹谁了! 景轩嘴角直抽,瞪他一眼也只好下来将他扶下马,一边哼道:“看在你以前这么费心帮我的份上,就不跟你计较了!” 凌千柯得意地一扬眉,顺着景轩的胳膊下了马,脚上一阵酸软,只好攀着景轩的肩膀,从怀里掏出一块小水晶镜,对着脸上照了照。 这水晶镜是贡品,比铜镜不知清晰了多少倍,而凌千柯看着水晶镜中蜡黄的脸色,还有乌黑的眼下和憔悴的面容,哪里有往常风.流潇洒恍若仙人的形象? “啊――!”凌千柯捧着水晶镜哀嚎不已,响彻天穹的声响刺得人耳膜一痛。 “呜呜,黑炭啊!我毁容了!哎呀呀,我不活啦!”他一边嘤嘤哭着,一边把鼻涕眼泪往景轩身上擦,双手握拳在他身上一通乱捶。 景轩额上的青筋跳了两下,一脸的嫌恶,倒是没有把他推开,只是厉声喝道:“给我闭嘴!毁容了就回去老实呆着,别出来祸害别人!” 凌千柯一滞,还真就安分了,瘪了瘪嘴继续攀着景轩的脖子,一边还活动着酸软的腿脚。 应天海和刘俊纷纷呆愣,不说九皇子行为举止跳脱随意,皇上都拿不住他,如今居然被这么一个俊眉小郎君治的服服帖帖,百依百顺…… 猛地打了一个寒颤,应天海忙低下了头。 这些事可不是他应该管的,他没看到,没看到…… 景轩察觉到身边人诡异讳莫的神情,眉间一锁,把那软的没骨头的人一把推出去,“能站就站着,一个大男人还好意思扭扭捏捏,我真为你感到羞耻!” “哎呀呀,你敢这么说小爷!”凌千柯美目一圆,正打算教训一下,一斜眼见到那些人好奇的眼神,连忙止住了,干咳两声,“咳咳,应大人免礼吧!”(未完待续) 第一百零九章 失口 总算是想到他了! 应天海松了口气,一直躬着的腰直了起来,讪笑道:“不知九皇子大驾光临有何贵干?” 他巴不得现在就把这个小祖宗送出去! 瞧瞧这模样,站没站相坐没坐相,现在还掏了块翠绿色手绢对着镜子拭汗,哪有一点大丈夫气度?哪有一点皇家风范? 应天海心里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意味,但可惜自己毫无立场,只得眼不见为净,低眉敛目站在一边,眼观鼻鼻观心。(..info好看的小说) 凌千柯像是没听见应天海的话,鼻头翕动嗅了半晌,蹙眉问道:“你们这怎么有一股烤肉的味道?不是说连饭都吃不上了吗?” 那天在朝堂上听了皇帝的决议,凌千柯还特意去找丞相了解了一下滁州情况,心中已经有了大概的谱儿,可如今看来,也不尽然嘛! 应天海的脸色一僵,长叹一声道:“滁州瘟疫肆虐,得病而亡的尸体若是不处理便会更加促进病疫传播,下官……下官只好把尸体都烧了……”他咬牙说出这些话,心情非常沉重。 凌千柯脸色一白,胃中酸水翻滚,拿起那块翠绿绢帕就捂住了嘴,撑着白马一阵干呕。 景轩同样一惊,悄悄攥紧了双拳,深吸几口气平复着心情。 见凌千柯是完全没有心思应付应天海了,景轩只得上前拱手说道:“应大人,客套话便不多说了,我们这次前来正是运送了一批粮食,希望能够暂时解除滁州的燃眉之急。”说着,手一挥,身后几辆大车缓缓驶来。 应天海惊喜过望,一时都忘了反应。而那些方才被吓得躲到一边的流民一听有粮食,霎时又不怕死地蜂拥而上。 “别抢,每个人都有!大家不要急!”应天海回过了神。连忙让手下的副将们维持好秩序,自己则走上前双膝跪地。眼泪汪汪说道:“臣应天海,多谢皇上体恤,皇上隆恩浩荡!” 周围百姓一看大人都跪下了,也纷纷跟风下跪,呼天抢地道:“多谢皇上体恤,皇上隆恩浩荡!” 他们下意识地认为,既然九皇子亲自押运粮食过来,那定然是皇上派遣的。之前对于皇上不闻不问而产生的怨气刹那间消散了一半。 凌千柯心中咯噔了一下,知道是自己的身份无意中误导了他们。 这件事和父皇可是没有半个子儿的关系,谈什么皇恩浩荡? 景轩也是听得黑了一张脸,冷哼道:“这粮食是民间自发筹集的,甚至都没动用国库一分一毫!你们莫要谢错了人!” 言下之意,他们口中声声说着的皇恩深厚、福泽延绵,根本就是子虚乌有之事! 他们心里所谓的明君,如今高床软枕锦衣玉食在皇宫享受着,根本没有体会到百姓的疾苦,甚至连最基本的爱民之心都没有! 景轩非常不满! 卿卿被派来滁州的事早让他对皇帝深恶痛绝了。现在自己集结段家卿家和景家财力筹集来的物资粮食,还要白白将好处给皇帝送去,白给人家做嫁衣! 凭什么!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凌千柯一听景轩说的这话。心中猛地一沉,连方才胃中翻滚的感觉都忘了。 见方才还泪流满面的民众瞬间呆愣地杵在原地惊疑不定,他心里早把景轩骂了好几遍,一边瞪着他,一边骇笑道:“哦哈哈哈,瞧他说的!父皇怜惜诸位所受磨难,特地召集了权贵商贾为诸位募捐,好尽一份绵薄之力。这小哥是想让大家知道我们同胞的心意,所谓众志成城。正是如此了!――哈哈,礼轻情意重。情意重啊!” 他笑着将话圆了过来。 百姓这么一听,方才心中的疑虑膈应便一笔带过了。更是感激涕零道:“人间自有真情在!我们是没有被抛弃的!” “是啊,皇上如此别出心裁,实在爱民如子啊!” “吾皇万岁!万岁!” …… 凌千柯松了口气,笑着走到景轩身边,在暗处狠狠掐了他一把,怒道:“你这个笨蛋!差点闯祸了知不知道?” 居然在外诋毁父皇!刚刚那话,若是被有心人告上去参一本,不说景轩一人,便是整个景家都会被带累的! 景轩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同样瞪回去,“你怎么睁着眼说瞎话,那东西明明……” “没有明明!”凌千柯忙出声打断,“事实便是如此,父皇爱民如子,一颗拳拳之心系天下苍生,想着法儿给灾民们鼓励,祝他们早日摆脱苦难,这就是真相!” 他说的那样郑重其事,而景轩也在他那双精致的丹凤眸中看到了坚定和无奈,顿时脑中轰地一响,想通了一系列的事。 他刚刚愤愤不平,不愿意将自己辛辛苦苦的成果转赠他人,这是人之常情,可对象既然是皇帝,那就不一样了! 那个人,是这个国家至高无上的存在,他就是规矩,他就是威望!无论做的事是对是错,在别人嘴里说出来,那也必须是对的,必须是好的! 没有人可以和他争功,也不能有人比他德高望重,否则,便是给自己惹祸上身…… 景轩身子一僵,也瞬间觉得阵阵后怕。 “看来,我在人情世故上还是差了很多火候……”他苦笑地自嘲,又转向一旁的凌千柯,狐疑道:“你……” 凌千柯无奈地耸耸肩,一脸无所谓,“没办法,在那个地方,有些事必须明白,不然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深宫大院,太糊涂了死得快,太明白了死得更快! 所以,为了明哲保身,他大多情况下都是揣着明白装糊涂罢了! 应天海将所有的情形都看在了眼里,倏地眼前一亮。 原来九皇子也不是看起来那么废物啊…… 他笑着走上前,搓了搓手道:“九皇子,多谢您特地来一趟了!可是您看。如今这滁州城实在无法呆,您身娇肉贵,若是染上些不好的……” 应天海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依旧不忘初衷,“要不。九皇子还是出城吧……” 凌千柯闻言柳眉一扬,下一刻就没骨头地倚到了景轩身上。 景轩这半年来个子窜得很快,如今已是比他高了一个头,而凌千柯则是刚刚好靠在景轩的肩膀上,一副柔柔弱弱的模样。 “哎呀呀,应大人啊!你看我这累得,哪里还有力气出城啊?你怎么忍心把我往外赶呢?” 说着,拎起翠绿色的手绢就沾上眼角。泫及欲泣,“呜呜,黑炭啊,你看我怎么这么不受待见呢?应大人连留都不肯留我呢!我怎么恁的命苦啊?” 就你还命苦? 景轩嘴角直抽,应天海则额上猛地淌汗,连连摆手道:“呵呵,九皇子说笑了!下官是担心九皇子身体,不过既然九皇子不介意,下官立刻安排九皇子的下榻之处!” 这还差不多! 凌千柯得意地挑了挑眉,一转头看见景轩愁眉深锁。心下也明白了他在想什么,干脆一起问了出来,“应大人。世子妃不是前几日就来了吗?她现在人呢?” 应天海一滞,眼睛转了转不知该说些什么。 景轩见状心中大急,忙问:“出什么事了?!” …… 崎岖小道之上,高荏吃力地背着卿黎一步步往前走,每一步几乎都要摇晃一下,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她们的身后,一直肥嘟嘟的白狐紧紧相随,也是走一步歇一步的状态。 “阿荏,你放我下来吧。我没事了……”卿黎气若游丝,费力说着。只觉得全身冰凉,眼前一阵阵发黑。 她记得自己滚了下来。巨大的疼痛让她几乎在那一刻便失去了意识,等醒来的时候,就发现自己在高荏的背上。 虽然身上还是酸疼难耐,但好在伤口在雪灵狐的舔舐下都愈合了,如今便只是有些失血过多,还有就是磕碰出的淤青。 她不知道高荏背着她走了多久,但她这样一个身强体健又身怀武艺的人都能累到这等地步,也能可见一斑了! 高荏笑了笑,“你连说话都吃力,还想自己走?算了吧,我没事的!”说着,又喘了几口,继续步步走去。 卿黎还是心中过意不去,又猛地咳嗽起来,将高荏吓得连忙将她放下,急道:“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我没事!”她淡淡摇摇头,拿起高荏的手腕便把脉起来,眉间也渐渐蹙起,“你太累了,休息一会儿吧。” 说着,从暗兜里拿出一只瓷瓶,倒了倒却发现已经空了,一时无奈地笑笑,“看来我真应该翻个黄历,出门不利啊!” 高荏也被她的玩笑逗乐了,靠在树旁兀自调息,而雪灵狐也见机蹭到卿黎身旁,像只猫咪一般撒着娇。 “谢谢你了!”卿黎将它抱起来放在腿上,抚着它柔亮温软的毛发。 想起昏迷前的种种,她不由万分疑惑,“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我们两突然走散了?” 她明明记得自己只是先于高荏走了几步,怎么一眨眼的功夫,夙莲就取而代之了? 高荏神情凝重,幽幽叹了口气,“据我所知,应该是有人设了迷阵,而你又恰好进入了其中,所以才有这么匪夷所思的事。” 能设置这么厉害的迷阵,简直与师父的本领都不相上下了,究竟是谁有这个本事? 高荏歪着头想了想,问道:“你在迷阵里遇到了什么?怎么就摔下去了?”(未完待续) ps:各位订阅的朋友,非常抱歉。十二最近被身边的一堆麻烦事忙得焦头烂额,偏偏又犯了肠胃炎,连牙也坏了,医生建议要好好休息,而如果再保持更新下去也有些力不从心,所以十二会断更两个月将养身体,之后再恢复更新,将书完成。对各位造成的困扰,十二非常抱歉! 希望所有喜欢这本书的小伙伴不要弃坑,十二一定会把它完成的! 所以,亲耐的小伙伴们,我们以后再见吧~ 第一百一十章 赶来 卿黎一杵,想起夙莲那双堪比毒蛇的眼,阴沉死寂的眸光至今仍让她浑身战栗。 夙莲是来杀她的,可他真的就是因为接了那单生意,为了那一百万两取她项上头颅? 可既然要杀她,为何等她摔下去之后却还能放她一马?难不成笃定了她必死无疑? 夙莲也不该是这么粗心大意的人吧?她倒没听过,他想杀谁还有活口留下的情况…… “想什么呢?”高荏喝了口水,见她发着呆,拿手在她面前挥了挥。 卿黎抬眸看向高荏有些憔悴的脸色,想到她和夙莲之间的渊源,下意识便选择了三缄其口。 高荏的那份灭门之仇疑点重重,和夙莲的关系也是说不清道不明,如今人家在暗,她在明,若是说与了高荏听,指不定她就冲回去找他,这可不是件好事。 至少在现在看来,高荏还是没有这个能力与之抗衡的。 这一回若不是高荏,她估计现在还被困在山中,既然受了人家这么大的一个恩惠,这件事,她一定会插手帮忙解决的! 然而,不是现在…… “我在里面也没有遇到什么,就是一个不下心踩空了……”卿黎避重就轻,随意编了个借口。 许是她此时脸色太差,几乎看不出其他的神情,高荏也便选择了相信。 看向卿黎怀中的雪灵狐,高荏又是一笑,“这回还真是多亏它了,不然……”光是瞧卿黎身上那斑斑血迹,就知道她伤得有多重了…… 卿黎也是微微一笑,见雪灵狐这般乖顺的模样,还记得不久前这小东西可是狠狠抓了她一把来着。如今倒像只温顺小猫了。 “它虽是牲畜,却也懂得知恩图报,比起有些人来说已是好了许多。”之前无意帮了它。如今却反过来成全了她,这也算是因果循环吧。 雪灵狐像是听懂了卿黎的话。高兴地在她怀里打了个滚,又顺着蹭了蹭,惹得两人都不禁莞尔。(..info无弹窗广告) “它是要跟着我们吗?”高荏疑惑。 雪灵狐这一路都跟在她们身后,再不久她们就要出山了,外面的世界可不比山中宁静,多少双眼睛盯着它啊? 一旦暴露在公众的视线之内,雪灵狐不成了众矢之的了? 卿黎也有这层顾虑,蹙起了秀眉。也不管它听不听得懂,柔声道:“山外的世界很危险,你不能出去,不然我也保护不了你的,乖乖留在这里好不好?” 轻柔细软的声音犹如三月春风,雪灵狐呆了呆,那双黑曜石般美丽动人的眸子深深凝望着卿黎,突地叫了一声“喵!”,又扑到她身边猛地蹭了蹭。 它叼起卿黎方才掏出的已经空了的小瓷瓶,摆弄了片刻才把瓶塞解开。又咬破了自己的腕子往里面注入一滴滴新鲜血液。 卿黎和高荏看得目瞪口呆,一时都忘了反应,直到它注满瓷瓶。把伤口舔舐愈合,又蹭回卿黎身边厮磨了一阵,这才一步三回头地窜回林中,销声匿迹。 卿黎心中一软,将它灌满鲜血的瓷瓶郑重收起来,对着雪灵狐离去的方向挥了挥手,认真道:“谢谢。” 她知道,这是它送给她最后的礼物。 雪灵狐的一滴血,解百毒克万蛊。世间难得,甚至有了它。便是多了一重性命保障。 山中静谧幽静,风过无痕。两人静静倚在树旁,灼灼日头照得人眼晕,卿黎却觉得身子愈发冰凉。 “世子妃!高姑娘!” “卿卿,你在哪?” “皇嫂……” 源源不断的叫喊声传来,高荏的精神为之一振,忙对着他们呼应起来,而卿黎也总算松下紧绷的意识,却又突然觉得眩晕难耐,闭了眼便沉沉睡去。 意识模模糊糊之间,她似乎是听到了一阵急促的殷殷呼唤,那声音是这般熟悉,可当她想要出声时,却并没有半点力气。(..info好看的小说) 脑子里只残留了一个疑虑,景轩怎么来了? …… 素雅的厢房,胡锦纱帘挡住了强盛的阳光,只有少部分流露进来,照在黄梨木雕花大床上一个脸色苍白的女子身上。 屋内安静地没有一丝声音,空气中却是弥散着重重药味。 宝蓝色的薄被盖在卿黎的身上,将她本就几近透明的面容衬得更加莹白,如严冬初雪,唯美却冰凉。 景轩沉着脸坐在一边,一双手掌紧握成拳,关切地注视着她的一切,哪怕只是卿黎的睫毛颤了颤,都会惊得站起,顿时手足无措。 凌千柯撑着脑袋坐在一旁,看到景轩那副作态,不是翻白眼就是不屑地瘪嘴,但终究,他还是没有出声劝上一句。 他还记得,那天在罔虚峰的山腰处,景轩看到卿黎脸色惨白闭目不醒的时候,那表情就跟死了爹娘似的,眼眶瞬间就通红了,苦苦地在叫唤着她的名字。 以至于后来将卿黎带回,景轩几乎是驾着大夫过来问诊,又亲力亲为服侍喂药,生生照顾了她两天两夜,连眼都没有合一下,甚至谁人来劝都是不予理会。 这样的在意,让凌千柯惊愕的同时,也如鲠在喉,吐不出咽不下,难受得紧。 他一直知道,景轩对卿黎的特殊,可就算是关心吧,也不能做到这个地步不是? 卿黎现在可是世子妃了,景轩这般殷勤,可曾想过辰皇兄会如何? 而且……他自己也不想看到这种情形…… 凌千柯越想越烦躁,手指绕着鬓角发束,一圈圈缠起来,缠得手指红紫,心里也没有觉得半分舒爽。 他张了张口,正欲说些话,却被屋外一阵嘈杂声打断,似乎有人正在闯进来。 没过多久,伴随着啪一声响,大门被重重踹开。阳光倾泻而下,刺得凌千柯猛然闭眼,只隐约看到一个高大的身影。 “黎儿!”一声惊呼响起。沙哑低沉地厉害,完全听不出出自何人。带着浓浓的心痛和无边的恐慌,似乎是用尽他全身的力气,撕心裂肺到让人心疼。 凌千柯好不容易睁开眼,便看到一个渊渟岳峙的身影立在卿黎床前,高大的身躯半跪下来,那一身的肃然冷寂生生让人打了个寒颤。 “辰皇兄?”凌千柯认出了这个一身风尘的男子正是凌逸辰,只是,他不是在训练新兵吗?怎么到滁州来了? 凌逸辰的注意力完完全全放在了卿黎身上。俊面阴沉地似乎能滴出水来,一双鹰眸死死盯着卿黎雪白的面庞,失去血色的嘴唇,心头压抑到连呼吸都会疼痛一分。 景轩无措站在原地,除了错愕之外,也难掩心中失落,而凌千柯方才抑郁了许久的心思却骤然舒畅了,半拖拉着景轩就往外带。 凌千柯到底养尊处优了多年,生的又纤细瘦弱,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真要将景轩这么大个子拉走还是很吃力的,何况。那人还依依不舍地不肯走! 凌千柯气急,跺脚道:“这里就留给他们两夫妻了,你还要凑什么热闹?”细长的丹凤眼瞪圆,眼波潋滟中,带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那“夫妻”二字刺痛了景轩的双耳,他怔愣地一杵,似悲似痛地闭眸长叹,下一刻便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去。 凌千柯一窒,见他都走了。自己也随后跟上。 空荡的屋内,只剩了凌逸辰和卿黎二人。 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掌。贴上卿黎细嫩的脸庞,那触手清凉的温度。又让他心中猛地一颤,如临人间地狱。 “黎儿……”凌逸辰喃喃唤着她的名字,仿若窒息一般,连气也不敢喘一下。 他执起她的小手放入掌心紧紧包裹住。 她的手指纤长,细白若葱管,可放在他的手里,却娇小地可怜。 这一刻,凌逸辰真是恨透了凌初和凌千墨! 他们要如何对他,他无所谓,可是为什么还要对付卿黎? 她从没有决心要搅起什么风浪,只是因机缘巧合被牵扯进去,如今却要她承担这些后果,究竟何其无辜? 可是,痛恨的同时,他也同样自嫌不已。 是他无能,没有保护好她…… 凌逸辰心痛如绞,俯下头埋到卿黎的颈窝间,拼命汲取她身上的气味,想要借此平定他心中的不安和惶恐。 身上的重量压得卿黎有些喘不过气,鼻尖充斥着熟悉的气味,手上宽厚温暖又带着厚茧的触感让她清楚那人是谁。 她听着耳边一声一声的呢喃,心中竟觉得安稳无比。 勉强地牵动嘴角,她努力地出声笑道:“辰,你好重啊……” 凌逸辰全身一僵,像是不相信那柔软的声音,一动都不敢动,生怕那一切都是假的。 “我说,你好重啊!我喘不过气了……”卿黎好笑,动了动手指反握住他的大掌。粗糙厚实掌心灼热,包裹住她的手,就如自己都被庇护在他的羽翼之下。 凌逸辰猛地抬起头,而卿黎也悠悠睁开眼,看到的便是他一双温柔明亮的眼。 那双眼眶微微泛红,晶亮如天上星子,倒映着完完整整的她,在黑色天幕下闪闪发光,甚至还带着薄薄的水雾。 卿黎的头脑突地一阵放空,一时竟想不起今夕何夕,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下一刻就沉溺在他深沉若海的眸子里。 那一瞬,似乎是心与心的交相辉映,完美契合在一处,让她禁不住伸出手指,抚向他的眼角,他的眉梢。(未完待续) ps:断更这么久真是非常抱歉,十二恢复地比预期好了许多,觉得也可以恢复更新了,以后便会稳定更新,感恩这些日子以来没有下架的朋友们!十二在此拜谢! 第一百一十一章 看清 凌逸辰一喜,抓住她的手掌,将脸埋在其中,下巴处长出的胡茬扎得她有些手疼。.info[] 她醒了,她终于醒了! 凌逸辰顾不得其他,俯身将她揽住,紧紧搂在怀里,一遍遍地呢喃道:“黎儿,黎儿……” 雀跃的声音中有着失而复得的喜悦,更带了微微哽咽。 全身的酸痛让卿黎猛地吸了一口气,可她却没有推开他,只是伸手环过他的腰,轻轻抚向他的后背,一遍一遍地安抚。 这个时候,凌逸辰反倒成了那个受伤迷惘的孩子,而她,却是引导他步步回家的指路人。 “我没事了,别担心。”卿黎失笑,安心地在他怀里蹭了蹭,找到合适的位置,便如以往一般窝在他的怀里。 鼻翼之间尽是他特有的阳刚气息,带了风尘之后的土气,甚至脸上都干巴冷皱了…… 她几乎可以想象到,他是怎么日夜兼程赶过来的。 她曾经一直疑惑,内心淡漠如她,为何会对凌逸辰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依赖。 而刚刚苏醒之时的那一眼,却让她看清了本心。 那一瞬如同翻越了千山万水,跨越了千年,在模糊不清的意识下,在天翻地覆的混沌中,只有这双饱含深情的眼,牢牢烙印在灵魂深处,吸引她不断地靠近。 他的认真,他的情深,正是她愿意去相信、去捕捉的美好,自发沉浸其中。 从前他那笨拙却小心翼翼的,粗糙却又细致温柔的体贴,时不时流露出的孩子气,凝望她时眼中的认真,还有强迫着她去习惯他的存在。 纵然她在男女之情方面从没有如何豁达爽朗。更多的是一种迟钝压抑,然而,在他这样一点一滴潜移默化的引导下。她也能随之步步深陷了。 也许一段感情的开始正是如此,在日积月累的习惯和温柔之中。就是块顽石,也该开窍了…… 凌逸辰全身一僵,望向怀中温软地如同小猫一般的人,带了些不确定地出声唤道:“黎儿?” 在他身边,她从未表现出过如此的顺从。 他一直以为,卿黎对他的感情,淡薄如水,就算与别人有所不同。那也仅仅是多了一些不同而已。 他们之间,永远都是他更在乎她,而自己在卿黎心里,不过是个鸡肋的存在。 他不奢求太多,毕竟他也清楚,卿黎的性子使然,对待万事万物总有些慢热,真正能够走进她心里的人,是需要时间积累沉淀的。 所以,他不急。他可以慢慢等。 但是今日,她对他又很不一样。 她竟会在意他的感受,安抚他焦躁不安的心情。甚至主动靠在他的怀里,一改往日的清淡。 这样的亲昵,以前从未有过…… 幸福来得太过突然,凌逸辰有些飘飘然,竟开始怀疑,他正处于自己编织的美梦里。 伸手掐了一把大腿,疼痛如期而至,凌逸辰顿时激动了! “黎儿,你是黎儿对不对?”他望着卿黎略苍白的脸。惊喜地手足无措。 卿黎无奈扶额,好笑的同时心里也闪过阵阵温暖。却故意白了他一眼,“不是。你认错人了!” 傻子! 以前怎么没觉得他这么逗? 凌逸辰才不理她的话,欣喜地凑过去捧起她的脸,对着她的额头轻轻啄了一口,细致地,小心翼翼地用唇描摹着她的眉线、眼角,得意道:“既然认错了,那我只好将错就错了!” 他咧着嘴笑得开心,俊朗刚硬的容颜因着他的喜悦柔和了不少,那发自胸腔之中的快意也随之感染了卿黎。 皎如明月的笑意绽放在嘴角眼底,凌逸辰竟是看得有些痴了,情动之余不禁印上她的薄唇,想要留住这一刻的美好。 蜻蜓点水的吻,如同浮光掠影。 却在这短暂的触碰里,斑斓若曦五光十色,让他看到了现世繁华。 不够,一点都不够! 凌逸辰皱眉,又对着她的唇啄了一下。 香软清冽,软糯甘甜,如百花蜜,如梨花酿,清甜的滋味透过唇瓣一直渗透到了骨髓,连整颗心都随之酥了。 这种滋味,一旦沾上,就如同中毒一般,怎么都挥之不去。 凌逸辰一手揽住卿黎的细腰,一手托起她的下颚,又一次重重地亲吻上去。 他启唇,含住卿黎的唇瓣,辗转吮吸。虽然毫无章法,但也能凭着本能狂乱地啃吻。 灼热的气息熏得卿黎动弹不得,清明的眸光也在他的狂热里渐渐氤氲,只能默默承受着他越来越急迫的索取和拥抱。 他像个笨拙的猎人,本能地追逐她的甜蜜,舌尖撬开她的唇齿,悄悄探了进去,辗转搅动,逗弄着她的丁香小舌与他共舞,恣意流连着她的美好香甜,一遍一遍猎取他的食物,又给她烙印上自己的标志。 卿黎愈发觉得眩晕无比,难以呼吸,脸色也渐渐涨红,又被禁锢在他的怀里动弹不得,虽然有些难耐,却又觉得胸口涨得满满的。 凌逸辰的手绕过她的纤腰,更加收紧双臂,恨不得将她揉入自己的骨血,却是无意中触碰到了她的伤处,惹得她一声痛呼。 他慌乱地停了下来,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又关切地问道:“怎么了?哪里疼?” 该死!他都忘了黎儿受伤了!还对她这般粗鲁…… 卿黎喘息着平复自己的呼吸,左手搭上了右肩,苦笑道:“没事,就是肩膀这里有点淤青……” 要不是雪灵狐,她就不是有点淤青那么简单了。 从那么高地方滚下来,却没有一块骨折,她已经谢天谢地了! 素白中衣松松垮垮套在她的身上,因着方才的举动有些滑落,凌逸辰赫然发现,在她圆润雪白的肩头。竟有一小片青黑映入眼帘。 轻轻将卿黎的中衣拉下,他的眸色刹那变得异常幽深阴沉。 只见一大块青紫印痕浮现在雪肌之上,隐隐还带着血丝。狰狞而可怖。除此之外,那手臂肩头更是斑斑点点红痕青紫不断。似乎是被小石砾磨压出来的痕迹。 卿黎有些不习惯他这样的直视,想要伸手将衣服拉上,却被他握住了双手。 “你到底怎么回事?”他的眸光盯着她玉颈上那一道红痕。 他倒不知,从高处摔下去还能在脖子上留下这样的痕迹,分明就是有人掐的! 布上厚茧的指腹轻轻摩挲她颈上的痕迹,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脸侧,奇痒无比。 “黎儿,告诉我。怎么弄的?谁要害你?”低哑的声音里带了阴鸷狠绝,他的眸色也变得一片幽深,只是专注着卿黎的每一寸神情。 清风拂开纱帘,带进一阵沁凉。 卿黎因身体虚弱,便是如今火热的天气,也觉得有些寒凉。 她挣脱开他双手的桎梏,将滑落的中衣拉上,安抚地笑了笑,“没事,已经不重要了。” 夙莲那个人太奇怪。在没搞清楚来龙去脉之前,她也不想凌逸辰涉险。 见他不满意这个回答,卿黎也只是笑笑。“你放心,我才不会让自己吃亏呢!这点你还不相信吗?” 她虽算不得睚眦必报,但要她白受这些,那也是不可能的! 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 夙莲的一切都是个迷,她若是不好好筹谋一下,贸贸然行动,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凌逸辰见她眸中跳动的狡黠,顿时哑然失笑,“我信。我当然信。” 伸手揉了揉她披散的头发,凌逸辰将她小心翼翼地放倒。又给她掖上被角,自己则坐在了一旁。 “好了。你好好休息,我在这里陪你。” 卿黎浅浅一笑,心中感动于他体贴的同时,又突地想起一些事,忙问道:“现在滁州怎么样了?疫情控制住了吗?还有那些粮食物资,都送到了没?” 她记得自己一直是将断肠草护在怀里的,应该也是被带回去了,只要有了这味药引,其他都不成问题。 子芽去运送米粮,七日内应该是能够赶上的,她昏迷了这几日,也不知外面情形怎么样了! 凌逸辰冷冷一哼,“你都这样了,还关心这些做什么?” 他一来就冲到知州府来了,哪里知道外面情形怎么样? 不过,他来时看到知州府如今有条不紊的样子,能够这么气定神闲,想来应该是无碍了吧。 伸手遮住她的眼睛,凌逸辰轻声说道:“好好休息,外面怎么样现在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没事!其他的,交给我,好吗?” 眼前一片幽暗,可听着他那样熨帖的话,卿黎也就不做过多纠结了。 有这样一个人,愿意为你挡风遮雨,佑护在羽翼之下,她当然乐见其成。 …… 一连休息了好几日,卿黎的精神状态已经好了许多。 自从她醒来之后,就已经给自己开了药方。 都说医者不自医,可她却没有这种怪癖。 开药之时,从来都是根据个人的体质酌量增减药物比例,而她自己的身体自己再清楚不过,以至于做出最合适的选择,恢复地自当更加迅速。 后来从凌逸辰口中听说,她那日从罔虚峰上采下的断肠草入了药,配合之前的药方煎服给所有人喝过之后,疫症已经减轻了许多。 九皇子和景轩送来的粮食解了燃眉之急,不过他们俩只呆了短短几天就启程回京都了。 而后子芽又将附近几座小城镇的粮库搬了过来,如今滁州城的灾情已是尽在掌握之中,再次恢复以往的繁华,也只是需要时间而已。 卿黎已是彻底放下了心,便干脆赖床上休养起来。 反正凌逸辰端茶递水一律包办了,她也乐得轻松,还能偶尔偷着乐乐。 只是,等她都已经好的差不多了,还被强迫着不许下床时,卿黎彻底笑不出来了。(未完待续) 第一百一十二章 离开 “辰,我好了,真的。”卿黎举手保证着,很认真地点了点头。 她真的没有那么虚,再不能继续躺下去了! 不然,这一身骨头就是没摔断,也要躺酥了! 凌逸辰狐疑挑眉,上下打量一圈。 她的脸色确实是好了些,没有那时候的苍白羸弱,还隐隐带了红润色泽,更显得眉黛唇丹,艳色天成。 一时竟看得有些痴了。 卿黎见他没有任何反应,苦笑道:“辰,我不能再躺下去了,老是憋在这个房间,没病都要憋出病了!” 她悄悄伸出一只手指头,商量道:“一个时辰,就让我出去一个时辰透透气好不好?” 见她这俏皮的模样,翦水双眸里光彩连连,凌逸辰不禁勾起了唇角,却不予作答。 卿黎收回了手,想了想,讪笑道:“半个时辰,半个时辰行不?” 凌逸辰继续凝视着她,但笑不语。 卿黎嘴角的弧度僵了僵,一狠心,咬牙道:“一刻钟!不能再少了!” “噗嗤!”凌逸辰终于忍不住朗声大笑,稀罕地俯下身将她抱在怀里,“黎儿,黎儿,你怎么会这么有趣?” 有趣?卿黎不由苦笑。 她可以理解成这是在夸她吗? “到底让不让我出去?”卿黎干脆不讨价还价了,直接切入正题。 凌逸辰闷声轻笑,望着她圆润雪白的耳垂,情不自禁轻舔了一下。 刹那间,一股酥麻战栗之感从耳上传入四肢百骸,卿黎只觉得自己全身酸软,无力地靠在他怀里。 “黎儿。听说陵川一带的风景很美。”凌逸辰极为满意她的反应,在她的耳廓处落下细细碎吻,一边低低笑道。 “是啊。陵川山水闻名遐迩,可是享誉天下的!”她微微侧头。躲过耳边的酥麻热腾,疑惑道:“你说这个做什么?” 凌逸辰将她的脑袋重新按在胸膛之上,一边笑道:“黎儿,滁州这里事情解决地差不多了,我们先走一步吧,顺带也可以游山玩水一番。(..info)我这些年可从来都在御风关,鲜少有机会赏掠天下美景,你陪我走一遭怎么样?” 他知道卿黎喜欢游乐山水。而自己平素繁忙,根本没有时间陪她,如今好不容易请太子皇兄为他要来了几日休沐,自然得好好利用起来了! 卿黎眼前一亮,可又很快蹙眉问道:“我们这样走,是不是有点不大厚道?” 好吧,虽然她也很赞成这么个提议,只是,把高荏和刘俊他们丢下处理这些繁琐事宜,自己却一走了之。怎么都有些不仁道呢…… 然而凌逸辰可不这么想,他很认真地摇了摇头,“你受伤了。需要好好静养,滁州不是个好地方,我要给你找一个清静所在。” 说着,他亲了亲卿黎的额头,“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有这么多双眼睛盯着你,他们才不怕你犯错,就怕你不犯错,所以。你就不要凡事亲力亲为了!” 月盈则亏,水满则溢。 皇叔派她来是准备让她吃点苦头的。最好就是她没有交代之事,若是完成了。回去后还要为她嘉赏,这反倒会让他不高兴呢! 因而,与其到时看皇叔的脸色,惹得他继续出些损招,倒不如他们自己把如今的情势打破。 黎儿救治灾情,算是一功,若临阵离去游山玩水,则当得上是一过,功过相抵,那个人才会放心。 卿黎当然明白这个道理,思索了片刻,便欣然答应了。 凌逸辰一笑,将早就准备好了的包袱拿出来,道:“我都收拾好了,高姑娘和刘副统领那我已经交代过,你不用担心。至于子芽,有我保护你,也就没他事了,留在这里打下手就行,你只需要随我走便好!” 他笑眯眯地扬了扬手中的包袱,又取了一件衣衫走过来。(..info好看的小说) 卿黎一滞,失笑道:“你这是先斩后奏啊!” 凌逸辰得意扬眉,将衣裙为她仔细穿上,一边在她耳边笑道:“非也,我这是未雨绸缪早作准备,你就放心把一切都交给你夫君吧!” 他嘿嘿一笑,笨拙却小心地为她穿着衣衫。 手指若有似无划过她胸前的柔软,耳边还残留着他温热的气息,竟是让卿黎身子轻轻战栗起来。 “我,我自己来好了。”这样的亲密让她有些招架不住,她伸手轻轻推了一把,想要将两人之间的距离隔开,手掌却被他整个包裹住。 灼热的掌心将那炽热的温度传递到她身上,惹得卿黎的脸也随之微红起来。 凌逸辰的眸色一深,掌心的温度更加灼人,但看见她还是略显苍白的脸色,也只得深吸了几口气压下心中蠢蠢欲动的火热。 “我高兴。”不顾卿黎微弱的抗议,他继续若无其事地给她穿上衣裙,而后又细致地为她穿上鞋子。 不过,鉴于他还没学会绾女子的头发,便只好在一边看着卿黎给自己随意挽了一个髻。 清晨的知州府还是冷冷清清的,清风拂过卷起一树沙沙作响。 因为这次病疫使得大半的下人都传染上,如今院子里除了两个扫洒的杂役便再无其他。 凌逸辰随手捡了几粒石子,对着那庭院中两人打去,正中睡穴,而后就带着卿黎一路大摇大摆离开。 …… 与此同时,在水墨京都三皇子的府邸之内,凌千墨淡淡地坐在书房,手指轻轻划过一方明黄锦帛,如墨似玉般温润的眼中闪过一道寒芒。 那是父皇刚刚下的圣旨,因为上次西川奸细一事在京都掀起轩然大波,使得各方都有所耳闻。 他那时用来迷惑凌逸辰的计策,那密卷中记载的前朝宝藏一事,也随之浮出水面。 各路人马强豪势力都有些蠢蠢欲动,竟是纷纷相信了这件事的真实性,近来前前后后有不少江湖人士闯入藏书阁寻求蛛丝马迹,惹得守卫兵将苦不堪言。 而父皇,更是直接将这件事交给了他全权处理…… 天知道他当时不过是随意翻到了这则卷宗,才突发奇想做出如此计划的!那宝藏究竟存不存在,谁又知道! 谁晓得那群没有脑子的人竟然也相信了! 凌千墨沉沉叹息了一声。 先前凌逸辰将所有证据搬到了父皇面前,他也知道父皇心里已经有了大概的谱,只是一直没有动作却让他一度惴惴不安。 父皇的心思向来深沉,对谁都保留了一手,也没有人能猜透他心中所想。 而现在,父皇又将这个烫手山芋扔回给他,无非便是要他自食其果。 他若是不解决好了,以后怕是再没有任何机会了吧…… 凌千墨冷哼一声,拳头在寂静的书房捏的咯咯作响。 “殿下,侧妃娘娘来了。”门口的侍卫出声禀报道。 凌千墨的眉峰倏地一紧,烦躁间正欲喝退,然而一转念头,淡笑道:“让她进来吧。” 随着一阵环佩叮咚的脆响,夹带了一股浓浓的香风,陆雪语浓妆艳抹地走了进来。一见凌千墨端坐在书桌前,陆雪语又立刻迎了上去。 “夫君……”她软腻地唤道,给身后小婢使了个眼色,呈上一盅煲汤,自己则走到了凌千墨身边,“夫君,你整日关在书房都不出来,臣妾好担心呢!” 她笑着将瓦罐打开,献宝似的呈上,“夫君,这是雪参小排汤。父亲前些日子刚给我送了许多极品雪参,用来煲汤最好不过了!你喝一点吧!” 一边说着,陆雪语已是舀了一勺递到凌千墨唇边。 凌千墨多年小心翼翼地过活,对于吃穿方面也是极为小心谨慎,哪怕是最亲近之人送来的东西,他也不会吃上一口。 所以现在见嘴边的白玉食勺,他只是皱了皱眉而并未顺势喝下。 “雪语有心了,本皇子不饿。”他眸色一动,握住陆雪语的皓腕,不着痕迹地将她手中的汤匙放回瓦罐之中,就势一拉,将她抱坐在自己腿上。 陆雪语本来对他不肯吃自己送来的东西还是有些不满的,可如今这般被他搂坐在怀里,瞬时脸颊一热,什么都给忘了。 凌千墨也是个俊逸明朗的男子,自从她嫁给他之后,凌千墨虽不是对她百依百顺,但也算是体贴备至,何况那样温润舒缓的性格,也在一点一滴让她逐步沉沦。 初恋的炽热在风波过后,已经逐渐趋于平淡,而现在这般温和平静的相处,竟是奇迹般地让她渐渐迷恋上。 陆雪语痴痴地凝望着凌千墨温柔清明的双眸,纤纤柔荑抚上他的俊眉,一遍一遍地描摹。 凌千墨唇角微勾,任由她的玉手在自己脸上恣意妄为,手上有些情不自禁地加大一份力,将她紧搂在怀里。 鼻尖充斥的浓烈香粉气让他不适地皱眉,却又觉得心底突地异常躁动,小腹处一股热流缓缓聚集。 房中的下人都识趣地走开,也只有紧紧相拥的两人听着彼此淡薄的心跳。 “雪语……”凌千墨定了定神,低声唤着,一遍一遍轻抚着她的秀发,眼中划过道道精光。 陆雪语沉浸在他的温柔里难以自拔,媚声问道:“夫君,叫我做什么?”甜腻的声音几乎能够酥掉人的半边骨头,一颦一笑妖娆魅惑,尽是狐媚。(未完待续) 第一百一十三章 姨娘 凌千墨眸子一暗,却又只是笑笑,道:“没事,我就是叫叫你。(..info无弹窗广告)” 富有磁性的嗓音轻柔细软,却又凭的添了几分忧虑,而陆雪语一颗心尽是放在了他的身上,自然也是听出了有些不同。 她抬起明润的双眸,略带担忧地看向他,“夫君,出什么事了吗?” 晶亮的双眸柔得几乎能够滴出水来,满满的情意似乎要从中溢出。 陆雪语满意地看到凌千墨逐步深沉的眸子,身子愈发绵若无骨。 出嫁之前,她特意去讨好了一番父亲那房南疆小妾。 那人本是南疆的大家族出生,可是因为犯了事被驱逐,穷困潦倒之际为父亲所救,后来更是被父亲收了,十多年来荣宠不断。 要说那女人长得,其实也并不怎么好看,至多便是清秀吧,反正比她的娘亲是差了一大截。 然而,正是这样一位其貌不扬的姨娘,竟是让父亲对她百般温存,一个月有大半的时间留连在她那处,反而冷落了自己的的美貌娘亲。 从前,陆雪语是极不待见她的,但见父亲对她这般宠爱,便也没有刻意去找麻烦。 至少见了面也不会打个招呼,而是完全将她当成透明。 若不是那姨娘这十多年来没有为父亲添上一子半女,相信母亲也容不下她! 而自从陆雪语知道父亲要将自己嫁给三皇子做侧妃,她就百般不情愿。 她陆雪语也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虽是生在商贾之家,比不得那些士族阀门的小姐,但受的教养却是顶好顶好,丝毫不比她们差。哪里容得了去做别人的妾室! 便是尊贵如皇子的妾室也是不行的! 于是,她百般折腾就是不愿嫁人。 可是,自从她知晓三皇子妃高萌两年无所出后。就又突然改变了主意。 只要她先一步产下麟儿,那正室的位置不是手到擒来? 所以。她突然间上了心,特意去请教了那位姨娘,如何将一个男人牢牢抓住,让他对自己欲罢不能! 也是由此,她学了不少狐媚之术,更是在身上涂了催.情香粉,成功将凌千墨每晚留在了房中。 如今她看到凌千墨又有些情动了,心中自然得意不已。 凌千墨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似乎每次沾上陆雪语都有些控制不住,但好歹他自制力亦非常人,如今也能保持清醒,继续谋划自己的心思。 “雪语,你我夫妻一体,如今为夫有点烦事,你可能帮着出出主意?”凌千墨悠然笑着。 陆雪语一听这话,霎时觉得心中十分熨帖。 她如今是侧妃,说穿了,也不过便是个小妾!而凌千墨如今却对她说夫妻一体。这是不是暗示她很快就能扶正了? 而且,他如今征求她的意见,那可是对她的聪明才智的一种肯定。怎么都是一件骄傲自豪的事! 陆雪语欣喜不已,喜上眉梢,玉臂攀上凌千墨的脖子,笑道:“当然了夫君,我们既是夫妻,自当患难与共了!有什么难事你不妨说来听听。俗话说,三个臭皮匠赛过诸葛亮,何况你我都非臭皮匠,定当什么难事都能迎刃而解的!” 她顺着杆子往上爬。有些得意忘形了,眉眼之间飞扬的尽是自信。 这样的神情。让凌千墨突然想到了一个清雅的身影。 那人的眉宇间,从来都是那般的风采从容。自信恬淡,一身气韵浑然天成,全没有半丝矫作粉饰。 而面前这个女子,虽是同样神采飞扬,可这般矫揉造作之态,却是与前者有如云泥之别,不堪入目! 凌千墨顿时心中嫌恶不已,强忍住这股情绪,笑着点了点陆雪语的鼻尖,柔声道:“雪语真好。” 说着,他微微松开环住陆雪语的手臂,拿起桌上的明黄布帛交到她的手上,一边揉着太阳穴道:“看吧,就是这个玩意儿,真真头疼啊!” 陆雪语已经接过圣旨读阅起来,直到看完最后一个字之后,气愤地一拍桌子,大声道:“这,这真是太过分了!流言猛于虎,这种人云亦云的事,哪里能彻底杜绝啊!父皇这不是存心给你出难题吗?” “正是呢,所谓防民之口,甚于防川。可惜这嘴长在他们身上,谁又管得住?”凌千墨幽幽叹息一声,很是无奈。 陆雪语看不得他这么愁眉不展的模样,安慰道:“夫君,你不要急,这件事会有回旋余地的!” 她努着嘴想了想,又道:“夫君,既然不能堵住悠悠之口,不如就从源头上下手吧!把藏书阁一把火烧了,看他们还能怎么办!” 凌千墨一挑眉,心中暗道,终于上钩了! “可是,那么多藏书,可都是古董,若是被毁,那可是重罪啊!”凌千墨认真道。 “这还不简单,先偷偷把里面的古董字画、卷轴秘本运出来,然后之后重盖一座呗!” 凌千墨哈哈大笑,摇着头,“雪语啊雪语,你可想过,这重新建造藏书阁需要多少资金?父皇是不会容许国库出这么大一笔钱财的。” 陆雪语一滞,也是哑口无言。 可是念及好不容易能帮凌千墨出谋划策,绝不能在这上头栽跟斗! 一狠心,陆雪语便笑着蹭回凌千墨的怀中,手指一圈一圈在他胸口打磨着,“夫君,这有什么难的?父皇不肯出动国库,可是你忘了吗?我可是出自陆家啊!陆家的钱财,就是几辈子也花不完,就是拿出几万两几十万两,那不都是小事吗?” 她咯咯一笑,搂着凌千墨的脖子,讨好地笑道:“父亲这般疼爱我,自当也看重你了,这银钱定是愿意掏的,所以,夫君你就放宽心吧!” 凌千墨闻言,朗声一笑。 他要的就是这个结果! 这女人果然驽钝,随便引导一下,便按着他既定的想法走下去了! 要从源头上解决问题,这方法再合适不过,而他不用花父皇的半分钱就将事情完美解决,定也会让父皇刮目相看! 凌千墨勾起她的下巴,定定地望着陆雪语,见她一肌一容尽态极妍,也是不由心池大动。 “雪语,你帮我这么大的忙,要为夫怎么报答你呢?”说话间,他已是将陆雪语打横抱起,走向屏风之后的软榻。 陆雪语柔软地溺在他的怀里,凑近他的耳朵,“夫君,只要夫君高兴,其他便都不重要了。” 顿了顿,她又突地面若桃花,“不过夫君,倒是有一件事,可以请夫君帮忙……” “哦?说来听听……” 细碎的声音吞没在火热绵长的吻中。 很快,从屏风之后传来男子的低吼和女子的娇吟,层层叠叠,难分难舍。 …… 卿黎和凌逸辰这一路走走停停,加之刻意绕远行陵川一带,一路赏花掠美,游戏品玩,十多天的路程硬生生被他们走成了近两个月。 盛夏的酷暑悄然走过,初秋的日头却还是灼热撩人。 高大的枣红色大马之上,一黑一白两个身影紧紧相贴,牢固地似乎谁人都无法将他们两人分开。 卿黎的手中正把玩着一尾新采的芦苇,欺霜赛雪的肌肤在阳光下泛着莹润玉洁的光芒,慵懒随性的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眉宇之间一点春色更是在随时随地撩拨心弦。 凌逸辰将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一手抓着缰绳,一手收紧她的腰肢,好笑道:“很高兴?” 他轻轻嗅着她身上淡淡的幽香,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香味,无时无刻不在拨弄他的神经,惹得他心猿意马。 “看来我昨晚还是太节制了,早知道你这么精力充沛,就该多要几次的……”他的舌尖轻轻一卷,若有似无划过卿黎的耳垂,满意地感受她的战栗。 卿黎一窒,侧头啐了他一口,嗔道:“你住嘴!” 这种事居然好意思光明正大说出来!知不知羞啊! 凌逸辰哈哈一笑,望着她微微泛红的耳朵,心中更是酥痒难耐。 这一路他们游山玩水,卿黎也不待他如从前一般疏离,两人好得就跟蜜里调油一般,让他既惊喜又满足。 加上都是同寝同卧,年轻人血气方刚,难免擦枪走火,你情我愿的情况下,一切当然自然而然发生了。 凌逸辰初尝人事,对此很是热忱,更是对她的身体异常迷恋,恨不得日日与她在一处耳鬓厮磨。 然而到底还是顾惜她的身子方才大病初愈,所以每每只当点到为止。 但这样哪里够了? 心尖上的人就在怀中,他几乎可以想象到她那如玉温软的肌肤,玲珑有致的身形,还有动情之余潋滟水滑的眸光,每一点都让他全身火热,难以自持。 卿黎敏锐地感受到身后之人的变化,耳边的呼吸声都粗重了几分,背后紧紧相贴的胸膛,就是隔着衣衫,她都能感到那种灼热的熨烫感,加之腰间那只不安分的大手,卿黎的耳朵霎时红得更加彻底了! 凌逸辰将脸贴到她的脸庞上,她耳上的炽热也随之传递到了他的脸颊。 他发现了卿黎的一个小特点。 她害羞窘迫的时候,总是耳朵先红起来,直到真的大囧时,她的面色才会同样染上红晕。 “黎儿,黎儿……”凌逸辰喜悦地叫着她的名字,一遍一遍似乎是要将她深深烙刻于心。(未完待续) 第一百一十四章 暗亏 他一时动情,紧紧搂着卿黎的身子,更是干脆放开了缰绳,前挪了少许,竟是惹得身下的坐骑轻尘不舒适地嘶吼了一声。.info 卿黎好气又好笑,伸手打开腰间那只越来越不安分的手,转而安抚地摸了摸轻尘的鬃毛,一边回头调笑道:“看你还不安分!人家都抗议了!” 她微翘嘴角,很是乐意看见凌逸辰哂讪的脸色。 凌逸辰冷哼一声,不管不顾又将她搂进怀里,哼道:“它是我的坐骑,还敢造反?小心爷以后不给它找老婆!” 说着,还动脚夹了一下马腹以示威胁。 而轻尘也似乎是听懂了,瞬间乖觉起来,老老实实慢悠悠地走着。 卿黎顿时语塞。 这轻尘也是跟着凌逸辰南征北战多年了,早已染上了傲气血性。 先不说它本身便是一匹血统纯正的良驹,就是身上的累累战功,也值得世人对它膜拜仰视了,哪里如现在这般委屈? 卿黎失笑,无奈摇了摇头。 而凌逸辰倒是没有再不老实,仅仅将她护在怀里,让轻尘慢步走着。 初秋的风拂过脸颊,仍带着一阵夏日灼灼的余韵。 天高云淡的朗空上日头明晃,晒得人眼晕,但好在自己隐没在凌逸辰的身影之下,倒不至于有何不适。 一只白鸽忽的扑棱棱从半空飞过,正巧飞过来撞入卿黎怀中。 卿黎从那鸽腿上的小竹管中取出一卷信笺,重又将它抛入空中,看着它扑扑飞走。 忽的想起那时凌逸辰也是用信鸽日日与她传书的,卿黎又禁不住莞尔一笑。 显然凌逸辰也是想到了这件事,立体的唇角勾起一抹弧度,伸手抚了抚自己的胸口。 卿黎那时给他传的信笺他一张张都贴身收着。放在里衣最靠近心脏的那个暗兜里。 没有她在身边的时候,陪伴他最多的,就是这些在别人眼里看来稀松平常。而他却珍而重之的笔墨了。 一遍遍摩挲之时,似乎就能够看到她的一颦一笑。 一时想的有些出神。直到怀中人发出一声轻笑声,他才回过神来,稀罕道:“怎么?什么事这么高兴,不如也让我乐呵乐呵?” 他嘴上虽这么说着,眼神却是没有往卿黎手中的信笺上瞟。 那是她的私物,她若愿意与他分享,他自然乐意之至,但她若是不愿。他也不会相逼。 卿黎将信笺折起放入怀里,侧眸睨着他,笑道:“阿荏和刘副统领他们已经功成回京了,皇上听说滁州疫情解除,龙颜大悦,特意给了他们封赏,如今阿荏是御封的荣嘉县主,刘副统领也一路水涨船高成轻车尉了!” 最最关键的是,皇帝的封赏名册中,全没有提到卿黎半个字! 这个结果倒是她乐见其成的! 虽然她在这场瘟疫治疗中起了很大的作用。但那随之运来急救的几座小粮库,却也同样展露了卿家的底蕴。 这些年来卿家韬光养晦,已经尽量做得低调了! 可那足以撼动水墨经济命脉的雄浑实力摆在面前。任皇帝如何大度也断断容不下这个隐患。.info 何况,他凌初从来都是一个生性多疑猜忌之人,而且耳根子尤其软,无论什么话,只要在他耳边说上三四回,那就是白的也变成黑的,真的也可以变成假的! 人吃五谷杂粮,免不了有个小毛小病,而卿家由得一手回春医术。广结善缘,素来与朝中之人交好。倒是鲜少有人去凌初面前上眼药。 可是,防得了一时。防不了一世。 总有那么一个两个看不顺眼人家,欲处之而后快,比如说……凌千墨。 卿家虽是基业延传上百年,然而总有一点缺憾,那便是子嗣异常单薄,几乎都是一脉单传,而到了她这一代,竟是无一男丁,爷爷便只好将她培养成承嗣者,顺带将卿家一并交给她。 所以,某种意义上来说,卿黎的嫁妆便是整个卿家的产业。 她如今嫁给了凌逸辰,相当于是将整个背后势力都靠向了辰南王府。 这些年王府十分收敛,父王更是只占了一个王爷的空爵,毫无实权。 但架不住凌逸辰这么能打仗,声望越来越高,隐隐有功高盖主之嫌。 加之父王凌瑞才是先皇嫡长子,也是曾经的太子,皇帝凌初现在的皇位可以说是父王让给他的,因而对父王更是多了几分忌惮。 而现在,又是加了她! 有卿家那么丰厚的财力做底蕴支柱,他们更是成了人家的眼中钉肉中刺! 只要有心人抓住了这一点,小做文章一番,那结果自当不言而喻了…… 皇帝想要对付辰南王,但也得同时顾忌自己的名声。毕竟是一母同胞,分享了同一个姓氏,自相残杀之事,传出去总是不好的。 何况边关的动荡还需要凌逸辰! 但是,卿黎就不一样了! 卿家虽然富可敌国,但也只是庶族平民,无依无靠,加之子嗣单薄,人员简单,如今只剩了她和爷爷两人。 爷爷还是老了,至多数十年也终将归于尘土,而她,才是卿家的新新血液,中流砥柱。 若她倒了,那么卿家也就基本完了,连带着,辰南王府失去了一只左膀右臂,威胁也就大大缩小了! 皇帝最喜闻乐见的便是这样的结局,这也是为何最近凌初对她逼得有些紧了…… 卿黎心中冷笑不已,但在凌逸辰怀中,又觉得异常安心,蹭了蹭道:“辰,你这回做的实在是太明智了!” 凌千墨此次虽然是借机生事,但若是凌初没存了歹念,他就是有三头六臂也生不起祸端。 这一回滁州瘟疫,她若是无功而返,那便是办事不力,随意加个名头,就能给她带来牢狱之灾。 那么,要想解决,最好的结果便是破财消灾了。 卿家别的没有,就是钱特别多! 若是对方狮子大开口,而这边又悉数遵从的话,只会让卿家钱财如掉入无底洞一般,有去无回。 再深厚的家财也经不起此般挥霍,待到卿家脱了一层皮,被狠狠炸了一番之后,像陆家这种平素最看不顺眼他们的,定然不会放过如此好机会,乘势追击,将他们彻底搞得焦头烂额。 而相反的,她若是立了功劳回去,那可就更糟糕了! 皇帝做出这样的决定,摆明了是要给她教训,让自己心头舒畅少许的。 可她的功劳在那里,凌初总不好不给她嘉赏。这样一来,无非便是令他心中那根刺更深而已,指不定以后还出些乱七八糟的招数。 但是现在,凌逸辰把她带走,将所有功劳都给了高荏和刘俊,而她功过相抵,左不过让凌初不痛不痒一下,至多嗤笑一声便揭过了。 要说真正膈应的,其实该是凌千墨! 他算盘打得好好的,却如今吃了这么个哑巴亏,半分便宜没捞着,实在令人唏嘘不已。 卿黎想着这里面的盘根错节,愈发对凌逸辰这主意大为赞赏。 凌逸辰对她的称赞极为受用,讨好般的俯下头,凑到她耳边,笑问:“我这么好,你要怎么奖励我呢?” 幽黑发亮的鹰眸带着隐隐期待,那里面的笑意和赖皮让卿黎的心也跟着软和了下来。 好笑地嗔他一眼,卿黎笑骂道:“你够了啊!别得了便宜还卖乖!” 这几日他几乎无时无刻不在想着那桩事,直弄得她连连讨饶才肯罢休。 偏偏,他又是那么温柔体贴,细致入微,每每情动之余还一度顾惜着她的身子,让她也不禁随他浮浮沉沉。 她因为学医,对这种事自然是清楚的!但怎么说都是两辈子未曾经历过,到了他面前也只有任由摆弄的份。 何况,这厮完全是个无师自通的主,而且各种花招层出不穷,更让她怀疑他是从哪里看来的…… 卿黎狐疑地上下打量他一圈,看得凌逸辰不明就里,笑问:“黎儿,怎么了?有什么奇怪的地方?” 卿黎神情一滞,想到是问那么隐晦的东西,不由耳朵一红,但终还是架不住内心的好奇,悄悄凑到他耳边问了出来。 凌逸辰先是被她吐气如兰的气息弄得心神荡漾,但一听她问的话,又止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他抱住卿黎,在她额上“吧唧”了一下,朗笑道:“黎儿,没吃过猪肉,难道还没见过猪跑吗?我跟你说哦,在军营里,没有一起逛过窑子的同袍,那都算不得是同袍呢!” 他常年身处军营,都是群大男人,除了几个军.妓也几乎见不到女子。 一场战事下来,通常都有好几个月,而他体恤下属,知道他们旷得厉害了,对他们那方面也不会多加管束,全由着他们去,自己自然也能顺带着学到个一两招。 却不想,这些东西日后全用在了卿黎身上,让他满足感爆棚的同时也很是骄傲。 毕竟,任是哪个男子,能够在床上征服自己心爱的女子,都会得意一把的! 只是,还没有嘚瑟起来,他就感受到了卿黎似笑非笑的神情。 心中咯噔了一下,凌逸辰忙伸手保证道:“黎儿,你放心,我绝对什么都没有干!” 他很认真地点点头。(未完待续) 第一百一十五章 回归 他以前对女子不屑一顾,又一直洁身自好,不过是耳濡目染之下偷师了一两招,但真的要下场实践,和那些女人,只会让他觉得恶心! 可他又怕卿黎想左了,现在只得一遍遍慌乱地解释。 一时紧张过了头,鼻尖甚至有细密的汗珠沁出来,看得卿黎噗嗤一笑。 “我又没说你,你那么着急做什么?”说着,取出一方锦帕,为他拭汗。 袖口处散发出的幽幽香气淡雅怡人沁人心脾,那丝缎软帕划过额头鼻尖留下的点点清凉,更是让他酥透了半边身子。 卿黎见他眸色愈发幽深,知道不能再继续了,不然保不准他光天化日下做什么荒唐事! 快速收回自己的手,连给他抓住的机会也不给,凌逸辰不由不满起来,幽幽唤了声:“黎儿!” 卿黎暗笑于心,并不理会,重又靠回他的怀里,笑道:“给你说个好玩的事。” “什么?”凌逸辰闷声回着,显然没有大兴致。 “藏书阁被烧了,前天晚上失了火,被烧得半点不剩。” 凌逸辰一听,大惊道:“什么!藏书阁没了!” 他惊得瞪大了双眼。 要说这水墨藏书阁,里面不仅收藏了各种名家字画、珍惜古本,甚至有一些不为人知的手札记录也一并收录其中,只有皇室成员和几位有特许的官员能进入,平素更是有重兵把守的,属于格外机密之处。 皇叔对此地格外重视,别说里三层外三层保护得当,连只老鼠都没有,更是有专人定期排查检索。扫洒晒书,细致地不像话,怎么可能会突然失了火? “发生了什么?”凌逸辰可不相信会是个意外。他首先想到的,便是有人刻意为之! 而这个人既然敢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定然是事先告知了皇叔的! 究竟什么事,需要用如此鱼死网破之法? 卿黎挑起一边柳眉,眼中泛着淡淡赞赏的光芒,道:“前段时间你受理了西川奸细一事,而那些事端的导火索,不正是三皇子一招栽赃吗?恰恰的,那个被借用的由头重新被挑起,总有人跟着信了。.info[]不由眼红起来,自然是把主意打到了藏书阁上。” 江湖能人辈出,而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只要出得起价钱的,请个武艺高强之人又是何难事? 为了这个巨大的宝藏,便是冒点险,也是值得的。 而要彻底解决,烧掉藏书阁确实最为有效。 凌逸辰一怔,想到凌千墨狠辣的行事作风,倏地蹙起眉峰。难以置信地喃喃道:“皇叔竟然也同意……” 卿黎不置可否一笑,“若是真的把里面所有东西都烧了,他自然是舍不得的。但若只是烧了个外壳。而芯子却原封不动保留着,又有人能够补贴这其中亏损的钱财,加之从源头上杜绝威胁,何乐而不为?” 陆家在这里面可是出了不少力,也吐了不少钱。 她可是清楚的,陆源生这只老狐狸最近忙着扩张百草堂,好出售药材,与卿家抢生意,大量的银钱都投资了出去。 而在这当口。还要为凌千墨的计划投入这么大一笔资金! 三皇子毕竟是他的后台,若是不支持。以后的日子恐怕不好过,所以他就是不想帮也得帮! 就是不知。陆源生为此郁闷了多久…… 卿黎越想越是好笑。 凌逸辰想通了缘由,又见卿黎乐不可支,狐疑道:“黎儿,藏书阁烧了,你这么高兴做什么?” 卿黎微微一笑。 其实,凌千墨借用的那个前朝宝藏的秘闻,在西川大幅度的高调动作之下,连个水花儿都没有掀起来,更没有传到民间去。 之所以现在激起了惊涛骇浪,惹得人人尽知,完全是卿黎让夕颜通过无极门渠道传播出去的消息。 江湖消息皆以无极门为尊,而经由他们出手的,真实性当然极为可观。 人心不足蛇吞象。 利用人们贪婪的特性,那么那些蠢蠢欲动之人,当然就会按捺不住了! 藏书阁频频遭闯入,皇帝也不会坐视不理,必然将这件事丢还给始作俑者。 所以,凌千墨也算是自食恶果! 他之前那么阴她,那她又怎么不能“礼尚往来”一下? 既是让凌千墨吃了个暗亏,更将陆家狠狠抽了层油水,她当然高兴了! 凌逸辰听着这些,又见她眼中狡黠灵动的神采,失笑地将她拥进怀里,“黎儿,你这个小坏包,我怎么就这么稀罕你?” 卿黎只觉得自己耳朵又有点发烫,忙转移了话题,“我们今天就能回去了吧?” 现在已经是在京都近郊了,若是快马回去,也不过一两个时辰而已,不过以他们现在这么龟速地走,估计是要到天黑了…… 凌逸辰轻轻“嗯”了一声。 那个地方,他实在不想回去!乌烟瘴气的,看着就头疼。 更说不定,他一回去,皇叔就又下个什么旨意,把他调走了。 他是一点也不想离开卿黎呢…… “也不知道这几个月父王身子调理地怎么样了,还有景轩,上次他来了滁州也没给我打个招呼!思迩听说是被接回宫里了,现在不知如何……”卿黎细数着想知道的一切,虽是有人给她传递京都的情形,但也不能面面俱到,总有一些事是让她挂心的。 凌逸辰听她说这些,微微一笑,抱紧了她便一鞭抽在轻尘身上,绝尘而去。 由于他们不是跟着大部队回来的,事先也没有通知过谁会几时回来,所以进城之时,看到的人并不多。 加之轻尘跑得这般快,也没有几人看清马上坐的是谁,只依稀辨别出是一黑一白两个人影。 凌逸辰带着卿黎回到王府的时候,两个门子面面相觑,欢呼一声便对着二人行礼,脸上按捺不住兴奋,更有人飞快地冲进府中向王爷禀告去。 凌逸辰将卿黎扶下马,眉眼带笑地便拉着她朝凌瑞住的风雨园走去。 一路上的仆役奴婢都对二人恭恭敬敬,见世子爷一双眼都像是长在世子妃身上时,纷纷暗笑于心。 最先遇上的熟人,竟然是温岚。 只见她穿了一身湖蓝色绣花面裙,一路小跑着过来,粉白的脸上因为奔得急了,染上两片红晕,而丰满的胸口也因为喘息上下浮动着,配合她本就清秀可人的五官姿容,看着秀色可餐。 “世子,您回来了!”温岚对着他福了福身,一双眼却是牢牢锁在凌逸辰的脸上,那其中饱含的情意,任是谁人都能察觉出,甚至一度忽视了卿黎的存在。 凌逸辰微微蹙了蹙眉,侧眸斜斜睨了她一眼,道:“怎么,你是没看见世子妃吗?” 他话中带了些不满和怒气,想温岚也不是这么不知礼数的人,怎的而今这么反常? 温岚一窒,望向站在凌逸辰一旁盈盈浅笑的卿黎,那淡雅暖兮的笑容,明媚含春的神态,还有他们之间紧紧交握的双手,眼睛不由被刺得生疼。 “见过世子妃!”温岚慌乱地收回视线和眼中的酸意,低下头深深行了一礼。 凌逸辰见状,容色稍霁,不再理会温岚,又拉着卿黎一路离开。 卿黎侧眸瞧了他一眼,又回头望向温岚,见她仍然保持着那个福身的姿势,心中暗暗摇了摇头。 她知道凌逸辰这人不解风情,恐怕到现在还不知道温岚对他的情谊。 倒不是因为他迟钝,而是他从不在自己不在意的人身上浪费心思。 可是,他这样的性子,倒是苦了温岚了…… 她没有记错的话,温岚好像比她还要大一岁,如今都已经十九了吧。 十九岁的姑娘,放在寻常人家,早该是好几个孩子的母亲了! 温岚是凌逸辰乳娘的女儿,虽然是下人,但因为王爷待她不错,又是在帮着陆婉秋打理府中之事,主持中馈的,当得上是管事大丫鬟。 这样优厚的条件,又有辰南王府这么个靠山,便是嫁给寻常富贵人家做当家主母也是当得的,却是为了凌逸辰,浪费自己的大好年华…… 卿黎只觉得有些可惜。 如果可以的话,她倒是想好好劝劝温岚。 凌逸辰这里是不用想了,别说他不愿意,就是他愿意,她也是不肯的! 温岚若是坚持,无非便是孤独终老。 但若是替她寻一户好人家,也不是难事…… 卿黎一边想着,一边已是被他拉去了凌瑞的院子。 刘伯还是如往常一般守在院中,不同的是,他身边还有安宁陪着。 刚刚已是有人来通报,世子爷和世子妃回来了,现在两人都期待地站在门口,纷纷翘首以盼。 见凌逸辰和卿黎都走了过来,两人都一齐迎上。 “小姐,你总算回来了!”安宁眼泪汪汪地看着卿黎,忙拉过她的手仔细瞧了瞧她,见没什么异样,才松了口气,哭着道:“小姐,我听子芽说,你在滁州从山上摔了下去,受了很严重的伤,都把我吓到了……” 她哭哭啼啼地说着眼泪怎么都止不住,那时听了子芽这么说,她一颗心都要跳出来了!吓得全身直打哆嗦,恨不得立刻赶去滁州照顾小姐。 若不是后来又听说小姐的伤势已无大碍,世子爷也跟着一块去了,将小姐带去静养,她这才算送下了一口气。(未完待续) 第一百一十六章 温岚 卿黎好笑地替安宁将眼泪擦掉,却又怎么都擦不完,只好笑道:“安宁,你哭起来难看死了,再不停下,小心被人家见了,都不想娶你了!” 顿了顿,她在安宁耳畔轻声强调道:“尤其是子芽哦……” 安宁脸色刹那变得通红,却也止住了眼泪,嗔道:“没人愿意娶我,我就一辈子跟着小姐做老姑婆!” 刘伯这边和凌逸辰寒暄了几句,听到安宁这么说,忙道:“这可不行!我女儿怎么会没人娶!安宁你放心,干爹一定给你找一个如意郎君!” 卿黎一听乐了,连连道是,唯有安宁脸色越来越红,跺脚道:“干爹!你,你也取笑我!我不理你们了!” 说完,竟是一溜烟落荒而逃,看得在场几人都是纷纷笑出声来。 “刘伯,父王近况如何?”凌逸辰出声问道。 虽然他听卿黎说父王的身子已是稍有起色,但是毕竟也隔了两个多月,什么变数都是有的。 刘伯欣喜道:“王爷这两个多月来身子一直不错,安宁每天都会送养生粥点过来,兰溪又是幽默活泼,时常将王爷逗得开怀大笑。这些日子王爷也已经开始服药了,心情开朗,现在身子可比以往好了不少!” 这一切都是世子妃交代好了的,有她的两个贴身丫鬟这么细心照料着王爷的身子,加上这些药膳药饮,想不好都难! 卿黎欣慰一笑。 她不在的时候,安宁和兰溪也是帮了她的大忙,回去可得好好谢谢她们。 凌逸辰也是极为感动,紧了紧卿黎的手,望向她完美无瑕的侧脸。心中软的一塌糊涂。 “如此便好,父王现在在哪?”凌逸辰问道。 “王爷正在后院下棋。” 凌逸辰点了点头,便拉着卿黎一路走去。 后院的大榕树下。凌瑞端坐在棋盘前专注望着棋盘的局势变化,只是在听闻了脚步声时。[..info超多好看小说]也很快抬起了头。 眼前一对璧人,男子高大俊逸,女子温柔娴雅,彼此脸上如出一辙地带着柔和微笑,对视间都有情意流露而出。 凌瑞欣慰地对着两人点了点头,笑道:“你们舍得回来了!” 卿黎不好意思地笑笑,凌逸辰则大大方方拉过她往凌瑞对面一坐,随意看了眼桌上的棋盘。笑道:“父王,自己一个人下棋有什么意思?我们父子俩也很久没有好好对弈过了……” 他拿起一粒白子,“啪”一下就落下一子。 凌瑞怔了怔,突然觉得心中一阵酸涩。 自从盈夏去世后,辰儿就远走戍边,十年来回家的次数屈指可数。而他自己,沉溺在过往的伤痛里,对这个孩子也是不闻不问,任由他去。 正如他所说,他们已经很久没有对弈了。就连像如今这样平和地坐在一处,都已经不记得隔了多久…… 凌瑞沉沉一叹,望了眼始终在凌逸辰身边浅笑着的卿黎。倏地轻笑出声,亦是拿起一粒黑子落下,一边叹道:“年轻人切莫心浮气躁急功近利,应当泰然处之统筹大局,这么些年,你的脾气怎么还是没变?” 说话间,已是收了一片白子。 凌逸辰面色不大好,而卿黎却是噗嗤一笑,更让他脸色一黑。硬是说道:“那是白子本就处于劣势!我们重新来!” 凌瑞淡笑地点点头。 一个下午,两人在棋盘上鏖战。可惜,还是以凌逸辰连输三盘告终。 不过。他倒是没有显得多么沮丧,反倒满面笑容。 若不是卿黎见凌瑞脸色有些不好了,念及他身子比较虚,提醒他该休息了,可能凌逸辰还要再大战几盘。 凌逸辰对卿黎所说向来信服,便也催促凌瑞赶紧去休息,这才带着卿黎回了揽月阁。 已是接近傍晚,揽月阁中正是热闹的时候。 兰溪自从听过安宁说卿黎回来了,两人便一起合力做了许多小菜,又是吩咐了煮好热水,好让他们沐浴休息。 揽月阁中,一片欢声笑语,只是院外一个湖蓝色身影静默地站着,神色黯淡地听着那热闹的声音。 后来,等到卿黎沐浴完之后,由安宁伺候着解开发髻梳理的时候,听她禀报道:“小姐,我听揽月阁的门子说,温岚在外头呆了一个多时辰,也不进来也不离开,就那么站着,好生奇怪呢!” 兰溪也在一边帮腔,点头道:“是呢,温岚真的很奇怪,好像很不喜欢我们一样。从前就是对我们不冷不热的,这两个多月我们去伺候王爷,她就更不待见我们了,老是还要我们去做一些杂事,我们又不好不依……” 她嘟着嘴,很是不愉,“我们是小姐的丫鬟,说白了便是小姐的人,自当是听小姐的吩咐的!她虽说是王府的管事大丫鬟,但哪里可以吩咐我们嘛……” 话还没说完,安宁就瞪了她一眼,立刻让兰溪讪讪地闭嘴。 安宁柔声道:“小姐,其实也没有兰溪说得那么严重,温岚是王妃身边的人,在府里地位本就挺高的,有点架子也正常,断没有什么。” 卿黎笑了笑。 安宁确实要沉稳多了,但兰溪说得也不会是假话…… 她皱了皱眉,问道:“那王妃呢?她近些日子都在做什么?” 据她所知,父王是不喜欢陆婉秋的,也给她单独划了一个院子,平时都不会踏足一步,便如养了个闲人一般,对她不闻不问。 而陆婉秋也不去讨好凌瑞,兴许是知道讨好也无用,便干脆不再费心费力。 所以陆婉秋平素最常做的事,除了处理府中内务之外,大约便是约上几个手帕交,赏花闲聊,或者就是回陆家,端上她大小姐兼辰南王妃的架子。 卿黎知道,温岚不喜欢她这是正常的。 任由哪个女子,对自己心心念念之人喜欢的女子都是有所芥蒂的,温岚当然不会例外。 但是,她最多就是不喜欢罢了,在面上的尊敬也还是有的。 可在她离开期间,这都欺负安宁和兰溪头上了,这可不是温岚一个大丫鬟敢的,除非有人给她撑腰…… 在这个王府里,因为凌逸辰处处在外为她做足面子,表现得对她极为宠爱的样子,所以下人们爱屋及乌,都对她尊敬有加,言听计从。 要说谁看不顺眼她,大约只有陆婉秋一个人了…… 不用说,温岚做的事一定是陆婉秋授意的! 安宁窒了窒,正想着该怎么回答。 在她心里,还是希望小姐不要去和王妃撕破脸。 毕竟王妃才是这个王府的当家主母,纵使王爷和世子爷不待见她,但小姐也不可以不尊长辈的,否则传了出去,小姐的名声也不好…… 安宁有这些顾虑,兰溪可没有,她一听卿黎这么问,更是一股火上来了,气急败坏道:“小姐,别提了!王妃这两个多月每日都去陆家,还去百草堂说什么他们的药材是最好的,回春堂的都是次品!” 想到那些事,兰溪就气得直跳脚,“她是辰南王妃,谁敢对她不敬?她说那些话,我们除了反驳还能如何?又不能把她揍一顿!――可是反驳了就显得是我们心虚,加上她又是小姐名义上的婆母,她说的话大家都或多或少信了,我听钟叔说,回春堂最近的生意和以往比起来可差了许多呢!” 卿黎眉心一蹙。 百草堂是陆家最新开的药材铺,进货出售的药物确实都是精品真品,但在外这么诋毁卿家回春堂的名声,是欺侮她不在京都吧! 有本事就公平竞争,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他们也好意思! 卿黎冷哼一声,恰好凌逸辰这时也洗完澡过来了,见她神色间有些不忿,忙问道:“怎么了?谁惹你生气了?我去教训他!” 说着,他挥了挥自己拳头。 安宁和兰溪抿嘴一笑,对视一眼便一齐退下,将门也关上了。 卿黎也被他这模样弄得莞尔,摇头道:“不劳世子爷出马,小女子自当有办法解决!” 说话间,从窗格外吹进一阵清风,拂开她披散的长发。闪烁的烛光下,那一双翦水双眸魅惑动人,光彩夺目。 凌逸辰呼吸一窒,走到窗前关上,又回去将卿黎打横抱起,一边走向屏风后的大床,一边说道:“现在夜间渐渐冷了,你身子刚刚好,不要受凉。” 拔步大床上垫了厚厚的褥子,很是柔软。 凌逸辰将她放下,手却舍不得放开,只定定的看着她。 卿黎被他的眸光盯得有些不自在,伸手推了推,却被他一把抓握在手心,放到唇边吻了吻。 他的大手抚上她的发际,轻轻吻向她的额头、眉梢、眼睑、脸颊,最后停留在她的薄唇上,反复吮吻。 她的唇有些凉,似乎还带了一股若有似无的幽香,让他沉醉其中眷恋不舍。 卿黎被他吻得发晕,闭了眼伸出手攀上他的脖子,悄悄回应了起来。 感受到她的情动,凌逸辰嘴角一勾,吮吻地更加用力,强行挤入她的贝齿,寻找口中的甘甜,搅动出一池春水。 掌风起,红纱落。 盈盈烛光之下,只有帷帐上两个交缠的人影,影影绰绰朦朦胧胧,伴随着男子的低吼和女子的吟哦,如一潮江水,将两人吞没其中。(未完待续) 第一百一十七章 惩治 一场酣畅淋漓之后,凌逸辰紧紧抱着她的身子,享受着怀里的温香软玉。(..info好看的小说) 大手抚向她后背光洁的肌肤,胸中凭的生出几分旖旎的心思,竟是又燥热了起来。 但看着卿黎在他怀中微喘,他也只得暂时压下了这股邪火。 轻轻擦拭掉她鬓角的一层薄汗,凌逸辰对着她的耳垂吻了吻,轻声问道:“黎儿,刚刚是有什么事让你烦心的?” 卿黎喘了一会儿,额头抵着他宽厚结实的胸膛。 回春堂的事,凌逸辰不便插手,而陆婉秋怎么着也是他的亲姨母,真就对付起来总也不好看。 但是有个人,倒是可以不用多加顾忌。 “辰……”卿黎抬起一双明眸,莹润地望向他。 眼波流转间,带了云雨初歇的娇媚,香腮带赤,肤若凝脂,看得凌逸辰小腹一紧,眼眸一深。 卿黎感受到小腹上又硬起来的物事,无奈横了他一眼,“喂,我说正事呢!你能不能正经一点?” 凌逸辰嘿嘿一笑,将她搂紧几分,笑道:“黎儿,我听着呢!你说,我可认真了!” 认真才怪!醉翁之意不在酒吧! 卿黎腹诽一声,也不管了,道:“方才兰溪和安宁同我说,在我离开的这段时间,温岚可对她们颐指气使呢!” 她一边的柳眉高高地挑起,斜觑着他,“安宁和兰溪可是跟了我好几年了,彼此的情分与姐妹无异,如今在王府受这种委屈,她们咽得下这口气,我却是不依的。” 说着,她伸出了一根手指摇了摇。 温岚虽是受命于人。但她趁机指使兰溪和安宁却是事实。 身为王府的管事丫鬟,温岚又怎么会不知道,安宁和兰溪是陪嫁的丫鬟。哪里由得了她指手画脚? 明知故犯的原因,无非便是因为温岚心中对她存了怨。想要借机在兰溪和安宁身上出口恶气! 那两个丫头也是她疼着长大的,而今却成了出气的对象,她又是极为护短之人,怎的能甘心? 温岚,确实是该被好好敲打敲打! 凌逸辰一听皱紧了眉,“温岚最近怎么这么不对劲?她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以前什么样?”卿黎笑眯眯地问道。 “她以前很体贴的,从不做任何逾越之事,温柔端庄。大方得体。府里人都很喜欢她,还有父王也对她信任有加,我在府中的时候,她也很是照顾我,凌云阁里外都打理得井井有条,还有夜间小食从来不断……” 凌逸辰细细数着,没注意到他每说一句,卿黎嘴边的笑意就加大一分,却也是在渐渐僵硬。 “怎么她现在这么不识趣……”凌逸辰咕哝了一句。 毕竟是乳娘的女儿,又算是从小长大的情分。他也不太愿意相信温岚这么不识大体。 卿黎心里有些不舒服。 以前对他无心,她也不想理会他身边有多少桃花梨花,但现在发现对他敞开心扉之后。原先不在意的事,如今竟也入了她的眼…… 她自嘲地一笑,暗忖人心实在是太过奇怪了! “怎么不说话了?”凌逸辰注意到怀中人半晌都是寂寂无言,低头问道。 卿黎不痛不痒回了句:“听你说就够了。” 她突然没有什么兴致。 原来自己正在一点一点变得不一样,这样的改变让她有些不适应。 她不是个善妒的人,可是看到凌逸辰对另一个女人这么熟稔,她怎么就膈应了呢! 凌逸辰微怔,看见卿黎眉间郁郁的神色,还有那暗淡下来的眸光。心中顿时一沉,但又不知道是哪里惹了她不高兴。连连道歉:“黎儿,我错了。你骂我打我随便,别生气行吗?” 幽黑的鹰眸中很有悔过的诚意,可是也同样带着淡淡的迷茫。 卿黎顿时哭笑不得,问道:“你错哪里了?” 凌逸辰一窒,支支吾吾又不知道说些什么。 他是真的不知道哪里错了啊! 卿黎扶额一叹,方才心中那点酸涩也瞬间烟消云散了! 这个榆木脑袋,她该说什么好呢? 好笑地摇了摇头,卿黎淡淡道:“我没有生气,刚才只是在想一些事,你不要多想。” 凌逸辰松了口气,又将她的脑袋抱回胸前按着,“你说吧,我都听着,绝不打岔。” 卿黎想了想,问道:“那这件事如果交给你,你要怎么做?” 其实她更想问,怎么处置温岚。 可是话到了嘴边,又突然改了口。 温岚之于凌逸辰,也有些不一样,至少比府里其他的丫鬟们要多了点情分,真要他下手处置,也是为难。 凌逸辰蹙眉思索片刻,道:“温岚这事做的确实不大妥当,但一定是听了别人的教唆,不如就罚她一月月例吧!” 卿黎嘴角冷冷一勾。 安宁和兰溪受了的委屈,却只值人家一个月月例! 卿黎自己手头从不缺钱,也素来手脚散漫,对银钱不怎么看重,甚至真有视若粪土的意味。 若是钱财能够帮安宁她们出了这口气,她也就不用转托凌逸辰了! 这时候,卿黎却是发现。凌逸辰可以爱她疼她宠她,却独独还不够了解她。 就连段俞风,都能透过细枝末节猜到她的几丝脾性,也知道她是个护短记仇的人,投其所好地与她谈着条件。 而这个本该与她最为亲密的人,却并不怎么懂她…… 卿黎心中有点失落,点了点头,道:“就依你说的吧。”说着,便是闭上了眼睛不再愿意多说。 凌逸辰本来是意犹未尽的,心爱之人在怀,不做点什么都对不起自己,但是见卿黎已经倦怠的样子。也只得讪讪作罢,拥着她便睡去了。 第二天卿黎醒来时,凌逸辰已经离开。 她没有问他去了哪里。横竖这不是她要在意的事。 凌逸辰对温岚的处置,那是他的事。她却不会这么好说话! 整理了仪容,卿黎便准备去向凌瑞请安。 晨昏定省,在辰南王府从不兴盛。 一来是陆婉秋不是她的正经婆母,她不需要每日奉行,二来也是凌瑞身子差,便将这一茬给废了。 然而她今日却是非要去请个安。 总言之,这个事,在这里讨不回来。在其他地方,她也要拉回场子的! 这一回,可不是温岚了,就是陆婉秋,她也要好好算个账! 卿黎带着安宁和兰溪做好的早点去了凌瑞的院子。 现在凌瑞的一日三餐都交由了揽月阁的小厨房包办,尤其是交给了安宁和兰溪,所食都是养生保健的膳食,偶尔也会加入卿黎特制的无色无味药品,淡化凌瑞那体内常年累积的毒素。 上回在罔虚峰上,虽是九死一生。但也因机缘巧合得了雪灵狐一瓶鲜血。 这东西是解毒圣品,用来治疗凌瑞的顽疾再合适不过,所以卿黎二话不说便加入了今日的养生粥里。 红枣薏仁粥本就甜腻赤红。加入雪灵狐的几滴血,倒看不出什么特殊,也尝不出有血腥味,于是凌瑞便欢喜地将粥都喝完了。 他拿起一旁的餐布擦了擦嘴角,看了眼卿黎,笑道:“有什么事,需要你亲自跑一趟的?” 这个孩子的习惯,他也有曾经听卿洛唠叨过几回。 她从不做没有意义的事,最好便是有实际效用。否则,她是更愿意在房中看书困觉的。 卿黎微微一怔。笑道:“父王说什么呢?我亲自为您送早点过来,这可是嫌弃了?” 凌瑞一笑。摇了摇头,“哪敢啊?怕是辰儿都没这么好的待遇,本王若是嫌弃,他可该憋屈到何等田地?” 这话说的卿黎忍俊不禁。 好吧,她今日来,除了是盯着凌瑞把这加了雪灵狐血的粥喝完之外,也是要提一下别的。 既然父王都知道她有话说,那便没什么好藏着掖着了! 卿黎笑了笑,将那事说与了凌瑞听,又道:“父王,我知道这府里的事,都有王妃一人操办着,只是我那院子从不出什么岔子,也从不劳王妃费心,如今管到我这儿来,却是有些说不过去了。” 凌瑞容色一凛。 陆婉秋做什么他从不过问,合着她要在府里兴风作浪也由着她去,至少她还是知道分寸。 他心里清楚,陆婉秋对卿黎不待见,以至于揽月阁所有下人的月例都不发放,都是卿黎自己出的。 可就这样了,相当于卿黎养了王府的一部分下人,如今自己的人还要受别人的摆布,这就太不像话了! 安宁和兰溪那两个丫头他也是看得欢喜,如今受了委屈,他也不能坐视不理。 “黎儿,这事本王会给你一个交代,王妃出的岔子本王自会惩治!”说着,他斜睨了一眼卿黎,似笑非笑道:“至于温岚……黎儿,你说怎么做?” 他是清楚的,今儿一早,辰儿就罚了温岚一个月的月例,当时他不解这是为何,但现在想想,该是为了这事了。 如此惩罚在他看来确实是轻了,毕竟安宁和兰溪那两个丫头对黎儿来说,与其他小婢是不一样的。 辰儿做出这种处置,黎儿自然不会满意! 他是看着这两个孩子好不容易关系好了些,可不能因为这些小事就分崩离析了! 总的说来,还是怪辰儿不解风情,那颗脑袋太过实诚,根本不懂女儿家的心事,早晚会吃大亏的!(未完待续) 第一百一十八章 闹事 卿黎见凌瑞将这事丢还给她,不由愣了愣。[..info超多好看小说] 是,她确实为昨晚凌逸辰那种处理不满,但也没有真要把温岚怎么样了。 那人也不过是被当了枪使罢了…… 她真正在意的,其实是凌逸辰不懂她。 两夫妻之间,不能互相理解的话,再深沉的爱意,也会慢慢被磋磨殆尽的。 她也不想看到他们真的走到那一步…… “父王,温岚不过是听了王妃的话,何况世子都已经罚了她一个月月例了,那便够了……”她幽幽说着,还是免不了心中有一点失落。 凌瑞听了出来,轻轻叹了口气,“黎儿,辰儿那孩子迟钝了些。小时候,他身边除了几个婢女,再未接触过其他女性,后来去了军营,更是少见了,甚至一度觉得女人就是个麻烦,对女子的心思也不大了解。后来遇到了你,才开始有变化的……” 他顿了顿,又是摇了摇头,“那孩子天生就是个棒槌,自从他母妃去世后,更是整颗心都封闭起来了,也不会去琢磨心思。若是有什么地方惹了你不高兴,还是担待一下吧。” 卿黎一窒,这才想起他和她在一起时,每每见她神色忧虑,就各种笨拙又小心翼翼,生怕做了什么让她不悦。 又总是变着法儿地讨好她,就是想看她高兴的样子…… 不是他不曾试着去理解她,而是那个笨蛋,实在是开不了窍! 就像父王说的,他天生就是个棒槌,榆木脑袋一个,纵使能在战场上挥斥方遒。可一到了女人这里,就完全成了低能儿了…… 她在埋怨凌逸辰的同时,也是忘了。自己何曾真正理解过他…… 卿黎眸光敛了敛,微微一笑。“父王,我知道了。” 凌瑞欣慰一笑,望了眼屋外灿烂的朝阳,苍老的脸上也渐渐泛着微光。 他唤了刘伯进来,询问道:“本王没记错的话,温岚也该十九了吧。” 刘伯点头称是,“温岚从小生养在王府,确实有十九年了。” 凌瑞若有所思点了点头。又转向看了眼卿黎,复又说道:“温岚这年纪,不能再拖下去了,你去赛媒婆那里取了花名册,跟王妃说一声,让她为温岚挑一户好人家。” 温岚对辰儿的心思,他一直看在眼里,不光是他知晓的,府里其他人怕都是晓得的,恐怕也就只有辰儿那个孩子。懵懵懂懂不明所以。 以前辰儿未曾娶妻,温岚又一心一意,也确实是在王府做了许多事。他就睁只眼闭只眼罢了。 但如今辰儿既然有了妻子,看他那样又是断不会再娶妾室姨娘的,温岚若是继续留下,不仅是耽误了她,也保不准她会不会做出些什么。 与其留着这么个隐患,还是早些打发了吧。 卿黎听着这话,略错愕地望向凌瑞,但见他安抚地一笑,也将心思收了回去。 她明白父王的顾虑。说实在,她自己也存了些嫌隙。 与其让温岚继续望洋兴叹。做着始终没有结果的春秋大梦,不如让她清醒些。趁着还年轻,去找自己的生活。 卿黎坐了一会儿,便和凌瑞告辞,转而回了揽月阁。 她昨日听兰溪说了如今百草堂的挑衅,还有陆婉秋那人的推波助澜,导致现在回春堂生意每况愈下。 她若不去看看,可不知该让那些人得意到了哪里去! 卿黎正准备换上男装,去回春堂瞧瞧,却恰见兰溪急匆匆跑进来,喘道:“小姐,不好了!郑掌柜派人来说,有人在回春堂门口闹事!说回春堂治死了人!” 卿黎一怔,双眼顿时眯起。.info 这找事的都上门来了! “让人备车,我们马上去!”卿黎吩咐着,干脆不换男装了,便直接出门。 她想都不用想就知道,这件事绝对是有人嫁祸的!回春堂可是百年老店,这座牌坊放着就是个权威,有史以来还没出现过把人治死了的情况。 何况郑掌柜是她亲自进行挑选的,医术比太医院那群酒囊饭袋好了不知几何!有他坐镇,回春堂又怎么会犯这种错! 她根本不用猜,是谁要这么做。 除了陆家,怕也没有人会打回春堂的主意! 要知道,宁愿得罪权贵,也不要得罪大夫! 毕竟人都是吃五谷杂粮的,谁能保证得了,自己不会得病?而这个时候,大夫却是他们的再生父母了! 皇帝想要动卿家,也得找一个合理的由头,他陆家却敢挑衅到头上来! 是真的以为有了三皇子做靠山,那就可以高枕无忧了? 痴人说梦! 卿黎一路忿忿,坐着马车便到了回春堂门口。 她出门一般都是坐卿家的马车,从不用辰南王府的名头招摇过市。 一来,是不想狐假虎威,而且她身为世子妃,出入这些场所总是不好看的。 二来,辰南王府虽然表面风光,但其实很受皇帝忌惮的,她要是太过招摇,绝对会给王府添麻烦! 回春堂门口已是围了一群看热闹的民众,郑掌柜和几个药僮都在门口不知所措,而门前一大片空地上,一个粗布麻衣的中年妇人正哭天抢地着,旁边草席上,平躺了一个脸色惨白毫无生气的少年。 “儿啊!娘对不起你啊!娘不该带你来这个黑心的医馆,收了咱娘俩的钱,却送你上了路!儿啊,娘真是有愧你死去的爹啊!” 妇人哭得声嘶力竭,那惨烈的悲伤,真是闻着伤心见者流泪。 她死死握着少年的手,伏在地上全身颤抖,又抬起头来指着郑掌柜,哭骂道:“你们这群黑心肝的!我儿病了许久,我好不容易东拼西凑了钱财来寻你们给我儿治病,你们却直接用药害死了他!可怜我们孤儿寡母,无依无靠……儿啊,早知道是这个结局,我宁愿你一直病着也不要来治病啊!” 妇人悲痛的模样看在每个人眼里,都或多或少产生了共鸣。 “诶,回春堂也会出这种事?真是稀奇了!不是说他们医术天下无双吗?” “这有什么奇怪的!老马还失前蹄呢!回春堂现在可是大不如前了!你没听辰南王妃说吗?现在回春堂都在卖假药,这种东西可是会害死人的!眼前不是活脱脱的例子吗?――唉,回春堂当年的荣耀是回不来了!” “不是吧?我一直以为回春堂卖假药是谣传呢!居然是真的啊……” “怎么不是真的?你忘了辰南王妃是谁了?世子妃的婆母啊!那世子妃可不就是如今卿家的接班人吗?由王妃嘴里说出来的话,我看十有八九是真的!” 众人七嘴八舌地说着,卿黎静静听着,却是气得突然笑了。 她命车夫将马车赶到了回春堂前,众人一见马车上卿家的标志,突地住了口,纷纷将脖子伸长,想看看马车里坐的是何等人物。 兰溪掀开了轿帘,气哄哄地下车,又扶着卿黎一并下来。 众人只见一个灵动曼妙的红衣少女下了马车,而后见到的便是一个白衣翩翩的绝丽女子。 那淡然的神情,绝色精致的五官,还有嘴边似笑非笑的清雅,都让人纷纷倒吸了一口凉气,只疑惑,这么一个风姿如仙的女子究竟是谁。 人群大多看痴了过去,只有一双眼仍保持着清明,氤氲着狂喜的波澜,带着灼热的情感,一瞬不瞬地望着她。 那目光是出自一个身穿青衣的年轻男子。 他的长相极为普通,但周身端严的气派,一身华贵的打扮都昭示他并非俗人。毫无特色的脸上,那一双精致到近乎完美妖异的眼睛却是有些格格不入。 卿黎感受到了那对异样视线,朝着那个方向望了望,而那男子也迅速收回了目光,心中顿时暗笑不已:这女人,还是那么敏锐。 卿黎眉心一蹙,方才被窥视的感觉如此强烈,可是现在又完全看不见异样,究竟是哪里出了错。 众人直直看着卿黎,人群中有人认出了她来,霎时又炸开了锅。 卿黎是鲜少在世人面前露面的,如今有幸得见一面,又见她是如此美艳动人的人,顿时心潮澎湃:“世子妃真是恍若谪仙啊!” “我长这么大,第一次见着这么美的人……” “竟是从画里走出来一样……” 那妇人见了卿黎也是一杵,眼中一暗,暗忖道:那人可没跟她说,世子妃会来啊! 然而惊愕只是一时,她很快收回了情绪,又嚎啕大哭起来:“儿啊!娘对不起你啊!娘无颜见你死去的爹爹啊!回春堂这群黑心肠的害了你,也是娘的过失啊!” 众人的神智被拉了回来,一下子就眼前亮了。 他们可是很乐意看世子妃怎么应对这件事的!同时也很好奇,这回春堂最近又是在搞什么…… 兰溪一听妇人这话,惊怒得立刻瞪起了一双大眼睛,指着骂道:“兀那婆子,天还没黑,你说什么胡话!我们回春堂信誉一向极好,可容不得你在这里颠倒是非黑白!” “是非黑白?”妇人哈哈大笑,笑得眼泪直流,恨意满满地望着卿黎和兰溪,“是非黑白?究竟何为是非黑白!”(未完待续) 第一百一十九章 识破 “我儿无缘无故没了一条命,你们却还一脸无所谓,这就是是非黑白?” “我们娘俩相依为命苟延残喘,筹了钱来治病,你们给他医死了,还说我胡说八道诬赖你们,这又是是非黑白?” “你们有权有势的人一条命价值千金,我们这些穷苦人家一条命却贱如粪土,我们活该就要受死,这就是所谓的是非黑白!” 妇人悲痛万分,又回去继续抱着儿子痛哭流涕,“儿啊,是娘对不起你!你要怪,就怪自己没有生在富贵人家,活该给人偿命吧!下辈子一定要记得好好投胎,千万别再被人害了,连死后也讨不回一个公道……” 她说得义愤填膺,众人也大有感触,看向卿黎的眼神也变得惊疑不定。 兰溪气结,手指依旧维持着指着她的姿势,却是浑身颤抖,难以置信。 这,这婆子太会说了吧! 卿黎眼中闪过一道精光,伸手按住兰溪的手,安抚地看了看她,摇摇头示意她不要冲动,自己则走到了妇人面前。 “这位大娘好口才,言辞犀利字字珠玑,卿黎受教了。”说着,福了一福。 妇人一愣,刹那便停下了哭喊,而众人一听这话也察觉出了不对劲。 这个妇人看着就是市井小民,方才说的那话根本不像是此等粗俗鄙陋之人能讲得出的,也不知从哪学来的,倒是有点意思了。 妇人的脸色白了白,见卿黎那双清明澄澈的双眼,竟是觉得自己慌乱不已,立刻低下头不去看她,“亡夫乃是落第秀才。小妇人不过是跟着学了几句,难登大雅之堂,世子妃说笑了!” 她低低地说着。声音似乎是从喉头挤出来般。 卿黎一笑,不置可否。 她蹲下看了眼那个没有血色的少年。正打算伸手触碰他的腕子,却被妇人护住,瞪大眼珠厉声喝道:“你要干什么?不要动我的孩子!他已经死了,你连他死了都不让他安生吗!” 拥护的姿势就如同是将幼雏护在羽翼之下的苍鹰,然而那惊乱无措的眼神却又与她护犊子一般的行为大相庭径。(..info)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卿黎好笑地直摇头,“你说是回春堂害了你的儿子,那总得有点证据吧!我这是想看看你儿子的死因,怎么却又说我不给他安生呢?” 一边笑着。卿黎一边欺近几分,“你这么护着他,不让我插足,知道的以为你爱子心切,不知道的,还以为这孩子的死亡有什么蹊跷呢!” 那妇人脸上顿时血色尽失,抱着少年的手愈发收紧,连嘴唇偶微微发抖了,但还是梗着脖子强硬道:“有什么蹊跷?就是你们害的!我带了我儿来看病,拿了你们的药回去煮给了他喝。本来好端端的一个人,就突然吐血,然后说没了就没了!不是你们回春堂卖的假药还能有谁!” 她有些激动。扎紧的发丝微微散落,灰黑的鬓发中滑落了几缕雪白,看得让人大为酸涩。 这么个无依无靠的寡妇,拼死拼活操持着家事,还要照顾重病的儿子,现在连唯一一个亲人都离她而去,任是谁都要为她掬一把辛酸泪了! 卿黎眼神微眯,看她这副作态,又将询问的目光转向了郑掌柜。 郑掌柜会意。忙上前说道:“小姐,这妇人昨天中午确实是来看病了。他儿子是肺疾。需要好好将养的,我给他开了些润肺生津的药。完全没有问题的!” 他急得冷汗直流。 小姐离开京都几个月,回春堂也是全权交给了他,如今搞成这样,他很是羞愧。 卿黎点了点头,又回头对妇人说道:“大娘,我回春堂数百年老字号,医治好了不知道多少疑难杂症,在业界民间都有很高的声望,又怎么可能用假药来毁了自己的金字招牌?你可不要为了贪图一时小利就信口雌黄,否则可是要承担后果的哦!” 她柔柔地微笑,目光却是如冰似雪,像是要将妇人从内而外地剥离。 妇人听出她话里的威胁,竟是觉得像暴露在了照妖镜下,无所遁形。 她暗自咬了咬牙,暗忖这女人怎的这般难对付!甚至差一点就守不住阵地。 然而一想到对方提出的丰厚条件,她也豁出去了! 妇人冷冷一哼,“谁知道你们心中打了些什么鬼主意!商人重利,说不定你们为了几个臭钱都不顾人生死了!就可怜我儿,白白做了这牺牲……” 说着,竟是又嚎啕大哭起来,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流水般哗啦啦直下。 卿黎毫不在意地嗤笑一声。 这妇人眼睛总是滴溜溜地转,还不敢看她,除了做贼心虚,还待如何? 儿子死了,首先想到的不是报官,而是来回春堂闹事,这个思维逻辑方式还真是奇了。 还有那个死了的少年…… 卿黎淡淡地打量他一番,左臂袖袋中的金蚕又是蠢蠢欲动地活跃着。 她冷冷一笑,对一旁始终站着的子芽挥了挥手,后者立刻会意地上前将妇人一把拎走,惹得她惊叫连连,“你们要做什么?我的儿!我的儿!” 她惶恐地看着卿黎的纤纤手指搭上少年的手腕,脖颈,还有在他太阳穴上留连片刻,一颗心仿佛提到了嗓子眼,想要挣脱开子芽,却是毫无招架之力。 卿黎的眉心倏地一蹙,薄唇又勾起一道弧度,接过兰溪递来的黄梨木药箱,取出针包对着少年的头上扎下细细密密的针,又不断地拧动,看得妇人暗叫不好! 她的儿子当然没死,只不过是那人给了她一样东西,让她喂了自己儿子吃下,然后就出现了死亡的假象。 那个人与她说过,这东西没几个人看得出来,她完全可以放心。 可世子妃好歹也是卿家人,医术不差的,要是真有办法破解了怎么办? 卿黎聚精会神地行针,目光专注而宁静,就算周围言语嘈嘈,她也仿若置身事外,自成了一方幽静天地。 那青衣男子眷恋地凝视着她温婉俏丽的面容,嘴角不自觉扯开一抹邪肆的笑容,氤氲如雾的眸中,魅惑流转,兴味越来越浓。 过了片刻,便见原来断气的少年突地咳嗽了一声,竟是吐出一条白白嫩嫩的虫子,还在不断蠕动着它肥胖的身子,看得众人大感恶心。 然而,比起那条白色蠕虫,他们显然对眼前的起死回生之术更加惊愕。 “这,这死人也能治活!果然是回春堂啊!妙手回春,生死人、肉白骨,世子妃医术真是名不虚传!”人群中有人高声说道,一时得了许多人纷纷应和。 那妇人顿时面如死灰,见到有惊疑的眸光投来,立刻“哇”一声跑过去抱住少年,大哭道:“我的儿!我的儿啊!你终于醒了!”那满脸的喜悦和后怕,正像是刚刚经历过从无间地狱到天堂的巨大变故。 卿黎不理会她的装模作样,却稀罕地把那条白色虫子收进了小玉瓶,这才起身好整以暇地望向妇人。 不光是卿黎,就连围观的群众也纷纷将眸光投向她。 那妇人心下一紧,垂下双眸滴溜溜一转,暗忖,不如将计就计,做戏做足! 正想要一不做二不休,跪地磕头好好酬谢一番,却听到一个柔雅清淡的声音响在了耳侧:“这位大婶,你的儿子是中了蛊虫,才有了死亡的假象,这东西我卿家却是拿不出来的,可不知他是从哪弄来的……” 她没有把话说得太绝,或是直接将责任归咎于何人。毕竟南疆蛊虫如此难得,随便一句不知便能够摆脱得一干二净。 卿黎嘴角若有似无地勾起,目光远远地投向一个方向。 那里,正是陆家府邸所在。 青衣男子也顺着她的目光一同望去,狭长的眼中猛地划过一道阴鸷。 卿黎望向那无言以对的妇人,摇了摇头,“先不说你儿子假死你是否知情,便单单是你,在这当口不去寻大夫,反而急着要将脏水往我回春堂泼,意欲何为?” 她问得极为柔和,但话里的意思已是让所有人心知肚明。 原来,这个妇人根本就是个骗子,想讹人! 又或者,是个托儿,想栽赃嫁祸给回春堂…… 那妇人脸色灰白,无措地望了望怀中不明就里的少年,慌乱地磕头,又一边道:“世子妃,小妇人知错了,小妇人粗识陋见,给世子妃添麻烦了!我这就走,这就走……” 这么说着,便急急忙忙拉着仍不明就里的少年离开,强行挤出人群意欲离去。 可是,他们还未走出三步,便已经被两个身材高大、孔武有力的男子挡住了去路,迅速被钳制住,反倒是一旁本要上前的子芽还未来得及出手。 卿黎微诧,朝着两个男子身后望了眼,便见一辆豪华的马车缓缓驶来。 镶金嵌玉,金丝银线的车身,极为奢华,而最醒目的,却是那车上属于太子东宫的标志…… 马车很快停在了回春堂门口,但并没有人下来。 透过胡锦车帘,一个清灵娇俏的声音传出:“黎儿,应付这种事,,哪里需要你亲自出马?”那话中有些薄怒的意味,似乎在为卿黎打抱不平。 卿黎一下便明白了车中正是太子妃许华云。 掩嘴轻笑一声,她淡淡道:“华云,我也不想的,可惜三人成虎,我若不来澄清一下,说不准明天,回春堂便被人拆了!”(未完待续) 第一百二十章 良娣 她说得玩笑,听来像是自嘲,可在众人耳里,却有些不是滋味。.info[] 回春堂处在京都最繁华的北城,往来相看的不是文人雅士,便是权贵名流。 这些人从来都是自诩风雅有礼,正直谦和的,而如今,他们随意捕风捉影就怀疑到回春堂头上,质疑它的品质,怎么都不是正人君子所为。 在场看热闹的人都有些羞愧,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许华云听着这话却是乐了,“黎儿,可真有你的!”她一边低笑,一边又有些忿忿,冷哼道:“这个妇人,图谋不轨居心叵测,就该下大狱!” 连她都看出来了,这个妇人就是受人教唆来给卿黎添堵的!她可不许! 这么一想,许华云便立刻吩咐了下去:“把这两人带去刑部拷问,好好交代李尚书,让他给出个交代来!” 铿锵的字句掷地有声,那淡淡的威严与她往常的柔弱大相径庭,也让卿黎察觉了一点不同。 那妇人哭着喊着叫冤枉饶命,被架了下去,拼命地求饶却是无一人理会。 许华云一直听着耳边的哭喊,始终寂寂无声,直到那声响消失无影了,才又转而说道:“黎儿,你我许久不见,我也煞是念你,不如去我那儿坐坐,说些体己话吧。” 那柔和的话里,带着几不可察的疲惫。 卿黎眉心一蹙。 她记得,许华云的身孕已快六个月了。 这个时候的孕妇,身体负担逐渐加大,容易多思疑虑,焦躁不安,一定要注意疏导。否则积存着,便有可能得产前忧郁症。 莫非华云如今便有这个征兆了? 卿黎眉心一动,点头道:“好。” 说着。便上了许华云的车一齐离开,众人见再无热闹也便纷纷散去。只那青衣男子和身边的随行仆从站在原地,始终注视着离去的马车…… 车内的光线有些暗,纱帘有效地隔绝了初秋尚热的日头。(..info) 卿黎一进车,便一眼望见了车内榻上斜倚轻卧的曼妙女子。 她着一袭藕粉色高腰襦裙,同色花开锦绣半臂,搭着鹅黄小披帛,头戴翠玉分心红宝头面,满身高贵华丽。俏脸因怀孕而光彩莹润,只是眉间添着几分愁容。 卿黎望向她高高隆起的腹部,普通六个月大的肚子是没有这么大的,然而因为许华云怀了双胎,所以这看起来足有人家八个月身孕大小了。 她正斜斜地倚靠在榻上,一旁有两名小婢正拿美人捶给她敲着腿。 许华云对卿黎微微一笑,见她还是这般素雅清新的打扮,眉宇间飞扬的从容淡然,不禁凭的生出几丝艳羡。 “黎儿,你可算回来了!”她想要起身。可惜身子太重,有些吃力,卿黎忙上去扶住了她。 许华云柔柔地笑了笑。拉过卿黎的手,打量了一番,关切道:“你没怎么样吧?我听说你受了伤,世子带你去疗养了,现在可还好?” 那如水双眸里的神情极为干净,卿黎心中蓦地划过一道暖意,浅笑着点点头,“劳烦华云挂心了,我恢复地不错。已经基本痊愈了。” 一边这么说,她一边回握住许华云的手。轻轻搭上脉,又瞧瞧她的脸色。良久才收回,“你身子调理地倒是不错。” 许华云淡淡一笑,素手抚上自己的腹部,面色也变得柔软起来,“是啊,郑掌柜受你之托一直前来为我请平安脉呢!这两个多月来,我一直都仔细注意着……” 说着这些话,嘴边的笑意缓缓酿开。 虽是极尽研美之色,可卿黎却见她眼中无彩。 看她这一行着装打扮之正式,她又不禁问道:“你们这是从哪回来了?” 据她所知,自从华云有孕以来,太子便将她看得好似宝贝眼珠儿,寻了不下百人守着她,连宫里的德妃和太后也不频频传召她入宫了,便想让她好好将养着。 可如今这么打扮,又是此般声势浩大的仪仗,却不晓得是为如何了…… 许华云一愣,讪讪笑着,“我一个人在府里实在无趣,便去宫中寻了母妃和姑祖母说说话,可惜还没呆着多久呢,便差我回去歇着了……其实,我身子也没有这般弱的。”那眼中带了淡淡的委屈和不满。 卿黎抿嘴一笑,眼尾轻扬道:“太子那么疼你,怎的不会为你多找些趣子玩耍呢?” 照凌千羽那样把她捧在手心拴在腰间的,怎的会让她受这种憋闷气? 谁知许华云一听了这话,眸光刹那暗淡了片刻。 挥了挥手,许华云让那两名小婢停下敲腿的手,坐直了身子,爱怜地抚着腹部。 “太子一月前求娶了丞相的嫡长女端木瞳为良娣,如今新婚燕尔,正是打得火热呢!哪里有空来陪我……”盈盈的双眸流光点点,连声音也有些淡了。 卿黎一怔,却是没有料到自己离开这两个多月发生这件事,更想不到,那个人也会移情别恋。 凌千羽对许华云的情感她是看在眼里的,虽不说如何灼热炽烈到要烧人的地步,但一定是长而久之的依赖温馨相濡以沫,正如一杯香醇美酒,越是久远越是醇厚。 她实在难以相信,凌千羽竟也舍得下许华云,与新人言笑,不顾旧人哭语。 更何况,这旧人还为他孕育着后代! 卿黎望向许华云,见她虽是有些憋闷,却也不如何怨艾难过,更多的反而是怅然失落。 似乎不是她想的那样…… 丞相的嫡长女…… 卿黎灵光一闪,恍然大悟。 这端木丞相在朝中始终处在一个中立的位置,从不见他偏向哪一方,单独地做着纯臣,只忠于陛下,也是因此。他才深得凌初信任。 端木丞相有两位嫡女,嫡长女端木瞳今年已是十七,上门求亲者络绎不绝。差点将门槛踏破了。只是她始终未曾定亲,一直都待价而沽。只等寻着合适的。 而嫡次女端木槿今年方方及笄,也正是适婚年龄,求亲者亦是数不胜数。 之所以卿黎会这般清楚丞相府的人员,完全是她曾经以李青的身份为丞相治疗过他的喘疾。 这病还有遗传性,或多或少都会给他的后代带去些病苗子,且难以根治,只能一直养着。 丞相膝下一共四子三女,一个个都是资质平平。也无出彩之处,更因为遗传了丞相的喘疾,身子都不是太好。 唯这个长女端木瞳,不仅身康体健生得伶俐动人,又继承了几分丞相的大才,颇有大家风范。 也是因此,丞相对这个女儿尤为珍爱。 太子如今求娶了端木瞳,可不正是切中了丞相的软肋,将他揽入了自己的阵营? 有了丞相的支持,可是活生生甩了凌千墨一条街了! 原来。如今朝政局势已是迫在眉睫一触即发了…… 许华云定是清楚这其中的原由,所以毅然决然选择接受太子纳良娣这事。 卿黎纵使理解他们的目的,却并不如何苟同。 都需要用到女人和联姻来巩固自己的地位了。也不是如何光彩之事。 虽然自古以来,为了平衡朝局拉拢人心,皇帝都会在大臣贵女中挑选合适的人选为妃,可太子还没登基呢,便是靠了丞相一步登天,未来可不是多了一个话柄,还会受制于人? 将来太子若是真的践祚九五了,为了拔去这肉中刺眼中钉,那端木丞相也算是走到头了。 想他也不会这么傻。自己往坑里跳吧? 竟也会同意自己女儿嫁给太子,甚至还只是个良娣! 这件事可就微妙了…… 卿黎还是觉得没有必要管人家的家事。但见许华云兀自纠结黯然神伤,也晓得她纵然大方。但总有些膈应的。 素手盖上了她的,卿黎安慰道:“华云,你若是相信太子,便给他足够的信任,其他的事便不用理会这么多了。现在最重要的是你的身子,想想看再过几个月,就要就有两个可爱的小生命降生了,你初为人母,也是有很多需要注意的。” 许华云一听这话,果然转移了方才的注意力,柔和地望着自己的腹部,感受着那两个生命的迹象,原有的愁容也减轻了不少。 她微微一笑,“是呢,我现在最期待的事,便是他们的到来了,我几乎每天都在想象他们的样子,有时闲来,还会信手涂鸦几笔呢!” “民间有说,酸儿辣女。我前段时间极爱吃酸的,最近却是喜欢吃辣的,也许正是一儿一女,刚好凑成了一个好字!――哦!对了,我这些日子都有亲自为他们做贴身衣物,待会儿给你看啊!” 一谈到孩子,许华云便停不下来了。 她大概是憋闷了许久,所以卿黎全不去打扰,而是始终静静听着,偶尔也会对她说上一些需要注意的事宜。 不知不觉中,马车已经是到了太子府。 许华云在婢女搀扶下下了马车,她的腿因为怀孕而有些水肿,走起来也不大方便,便一路都由人搀着。 许华云住在东边的清欢苑,离太子所住的正殿也不过一条回廊的距离,而据说,太子良娣端木瞳正是住在了西面,恰好与清欢苑是以正殿为中心东西对称了。 虽然一人为正妃,一人为良娣,但从这住所的分布,孰上孰下孰高孰低,其实已是可见一斑了。 许华云如今,也不过便是占了一个原配正室的名头,还是与人分庭抗礼了……(未完待续) 第一百二十一章 居心 卿黎上回来太子府是由苏安带着的,且只是去了太子所居住的正殿,对这里的印象便是一个高贵奢华的囚笼。 可如今和许华云走了一遭,才发现,原来在这个冰冷威严的府邸里,也有别具一格的蜿蜒回廊,婉转曲尘精巧细致的原木回廊,带了点江南水乡温软秀丽的味道,乍一看与整体风格迥然不同,但仔细品来又煞是有趣。 许华云见了她如此兴致勃勃的模样,也是抿嘴一笑,“这个回廊是太子命人做的,他晓得我喜爱这种风格,所以特意为我打造了一番……” 说话间,那流露出来的幸福却是如此实质。 卿黎淡淡一笑,便随之而过了。 两人一路走到了许华云的清欢苑。 那其实是一座双层的绣楼,精致美观,院落宽大,种了许多梅菊,如今虽不见一树红妆,也没有满园黄金甲,但也能瞧见它们的几丝铮铮铁骨,傲然风格。 卿黎看着,啧啧笑道:“等到菊花盛开落英缤纷,你腹中的小宝贝就该呱呱坠地了,而等到梅花初放之际,他们怕是都满月了!这日子可是算得恰到好处……” 也不知是天意如此还是有人刻意安排…… 许华云也一并想着,清莹的面色容光焕发,眸光蒙蒙,竟是痴了去,却又回过神来,没好气地睇了她一眼,“什么算得恰好,这分明便是巧合啊!” 只是这么说着,面色却是又泛起了红晕。 卿黎挑了挑眉,不置可否。 两人说说笑笑进了绣楼的二层,倚窗坐谈,说的也大多是围绕了许华云那对双生子。 许华云抿了一口丫鬟端上来的荷露青梅茶,抬眸望了眼卿黎。突地笑道:“黎儿,你与辰皇弟成婚也有半年了吧,打算什么时候也要个孩子?” 她发现卿黎眼底有一丝淡淡的媚色。与以前见她时那种始终清明过头的样子很是不同。 身为人妇,又将为人母。许华云自然知道那一种媚态是由何而来。[..info超多好看小说] 只是想不到,那个太子时常挂在嘴边,英勇善战却是对女人一根筋的战神世子爷,竟也是开了窍了! 许华云笑得有些促狭,卿黎脸上却是划过了一道窘迫。 两世为人,她可从未做过母亲。 虽然曾遇上过不少孕妇,也帮着调理过她们的身子,可到了自己身上。那就完全不一样了! 对于孩子,她不强求,也不会抗拒,可同样也说不清自己是何感觉。 有点期待,但也焦躁,她也会害怕自己做的不够好…… 最重要的是,她总觉得这个身体不是自己的,虽然她从出生之始便占了这个身子,可谁又知道老天爷什么时候会收回去? 用这个身子孕育出来的生命,总有种不是自己的孩子的感觉…… “黎儿。你想什么呢?”许华云见她沉默不语,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看她一副恍惚模样,心下一动。惊问道:“该不会,你其实已经有了吧!” “当然不是!”卿黎连忙否认。有没有她还不清楚吗?这种事哪里是说有就有的! 许华云“哦”了一声,又抿嘴低低笑道:“以前我还听殿下说过,辰皇弟那性子怕是这辈子都难讨着媳妇了,横竖便只有父母之命一条路走,可那样又定不会是一桩美满婚姻。却不料,父皇一道圣旨就将你们两个绑到一起,也算是阴差阳错吧!” 这一句阴差阳错确实不假。 若是当初没有卿洛特意去干涉,恐怕如今卿黎才是太子良娣。而凌逸辰还是孤家寡人一个呢! 有时候,一个细小的变数。便真有可能会是一生巨大变故的开始。 卿黎自问自己当初若真的是嫁入太子府,定然不会有如今的快意。也断不会知道,凌逸辰有着与他本人看来截然不同的体贴入微,更不会在他那些笨拙又别扭的坚持下,渐渐敞开心扉…… 许是一切都在冥冥之中注定了…… 卿黎嫣然一笑,“是啊,缘分还真是一个妙不可言的东西……” 两人又闲闲地聊了一些,却忽的听到许华云的大丫鬟端上来一碗黑色药汤,道:“太子妃,您的安胎药已经好了,趁热喝了吧!” 说话间,那碗药汤已是呈到了许华云面前,正腾腾的散发着热气,带来一股浓重的中药味。 卿黎闻着这药香,几不可见地皱了皱眉。 在大多数人闻来,其实中药的味道都差不多,无非那样刺鼻厚重,都一个样。 可是在学医者闻来,却是有着极大的不同。 基本上,选择学医的人都要有较为敏锐的味觉,除了平时分辨药材好坏之外,也可以凭此判定药汤中药材剂量是否正确,这也是小学徒的必修课之一。 如今卿黎闻着这个味道,只觉得有些不太一样,见许华云正打算喝下,忙止住了问道:“华云,先等等。” 她一边笑着,一边注意着周围丫鬟们的神情。 那端上药碗的大丫鬟神色如常,露出了与许华云一般的好奇,显然并不知情。 卿黎笑了笑,从许华云手上接过那药碗,仔仔细细闻了闻,道:“你们这汤药是谁开的方子,又是谁熬煮的?” 众人听了这话都是一愣。 想到世子妃是神医妙手,如今对着太子妃的安胎药问出这样的话,不用说都知道是什么意思了!定然有人在这药中做了手脚! 众人纷纷大惊失色,一时情急都跪了下来,连连说道:“太子妃,我们什么都没有做啊!” 她们一个个噤若寒蝉,下伏着的身子颤抖不已。 她们心里非常清楚,太子对太子妃肚子中的孩子有如何看重,就连宫中的德妃娘娘和太后也是非常在意的,她们这些人都是精挑细选出来服侍太子妃。生怕就是出一点差错。 先前便已经有一个前车之鉴了! 太子妃的梳妆丫鬟书画就是因为在胭脂水粉中加了东西,然后被逼得活生生撞墙而死。 这还不算完! 太子因为气不过,更是命人将书画的肉一片一片割下来。足足动了三百六十五刀,只剩一副骨架。然后挫骨扬灰了投进猪的饲料之中,让她永生永世都只能沦落畜生道! 有这样的先例摆在眼前,谁还敢对太子妃动不该有的心思啊! 可是现在世子妃这句话一问,不就是说她们存了异心吗? 天地良心啊! 许华云也有些迟疑,蹙着秀眉问道:“这药方是先前郑掌柜来时给开的,我也喝了两个月了,并无大碍……” 她向来心厚,也是不太愿意相信身边这些日日陪伴的侍婢们对她下毒手。只是将疑惑的目光投向卿黎。 卿黎点了点头,望向一屋子战战兢兢的众人,失笑道:“我又没说你们做了什么,现在这般又是怎的?还不快快起来?” 听到卿黎这么说,众人总算是松了口气,也都哆哆嗦嗦地起身。 许是方才太过紧张,每个人脸上都有些汗湿。 那许华云的大丫鬟被这么吓了一跳,心里有些气不过,但顾念着世子妃身份亦是尊贵,只好说道:“世子妃。太子妃的药都是奴婢看着煮的,找人试过了才送来,断不会出现什么意外!那药方更是回春堂郑掌柜亲自开的。更不会有误了!” 言下之意,便是说就算有事,也与她们无关。 卿黎不禁好笑,这些人推脱责任的本事倒是不错…… 闭上眼细细闻了闻,卿黎微启菱唇,道:“当归三钱,酒炒白芍三钱,炙黄芪两钱,川穹一钱五分。炙甘草一钱,菟丝子、川贝母、厚朴各一钱五分。枳壳一钱两分,姜活一钱。荆芥、艾叶各一钱五分,红参一钱,续断两钱……” 她吐口就是一张药方,听得那大丫鬟瞠目结舌,忙拿出袖袋中那张郑掌柜开的药方比对起来,竟是分毫无差。 卿黎笑了笑,“这药方自然是没有问题的,便是你们送上的药也是无毒,便是找了谁来试药,当然是没有结果,只是……” 她突然顿了顿,将所有人的胃口吊住,更是将她们的表情看在眼里。 许华云急了,问道:“黎儿,只是什么?这药有何问题?我的孩子没事吧……”她着急地眼眶都红了,抚着自己的肚子很是不安。 卿黎拍了拍她的手,道:“你喝的这个药里,除了方才我念的,还加了点吴茱萸和王不留行,有通经祛瘀、行气破滞作用,都是孕妇慎用的东西,虽然没有红花那么厉害,但是服用来也是不好的。” 许华云也不懂什么是王不留行和吴茱萸,但红花还是知道的,一时吓得眼泪汪汪。 卿黎也没想到许华云心里承受能力这般弱,连忙安慰道:“你放心,这些量极少极少,还没有危及到你的孩子,他们现在很健康,你别急……” 好说歹说,总算是将许华云劝妥当了。 她心有余悸地喘着气,拍了拍胸脯,又是愤恨道:“这群不安分的人,总是要整出些幺蛾子,惯会出一些阴私的伎俩!真是……” 说着,许华云就呜呜哭了起来。 她知道太子府危机重重,有许多人都盯着这里,更是有不少女人削尖了脑袋要往这里钻。 她生性软弱,真要在这个地方安然生存下去,实在是一件困难事。 当年定这场婚事的时候,她的姑祖母,也就是当今太后,是有些不太同意的。 但她与太子从小青梅竹马,早就倾心相待,便是龙潭虎穴她也不在乎,所以毅然决然嫁了。 婚后虽然总会遇上些人居心叵测,但太子一直将她护得妥当,她也不用担心。 可是现在太子忙着陪良娣,忽略了这边,更是有人要加害她的孩子,她便再也不能坐以待毙了!(未完待续) 第一百二十二章 叵测 “究竟是谁做的这种事,本宫知道了一定不饶她!”许华云很是气愤,话语中也带了些阴狠。 自从良娣入府,她这些日子总在学着硬气一些。 从前有太子宠爱,便是太子有些侍妾通房,也断不敢欺侮到她的头上,府里上下对她该有的尊敬是一点不少。 但是如今端木良娣入府,作为丞相最最爱重的女儿,她的身份便是与许国公府的嫡女比起来,也是不遑多让的。 何况太子如今正是需要仰仗丞相的时候,府中人更是牟足了劲拼命去巴结端木瞳。 许华云心知肚明,作为太子的后援军,端木丞相的支持有多么重要,所以她从不在凌千羽面前小家子气,该有的大度都有。 而且,她也确实愿意相信凌千羽对她的感情,于是便全然装聋作哑。 她知道自己不能始终依附在凌千羽的保护之下,所以近些日子以来,她都在试着靠自己立威,所以言行举止上与之前柔柔弱弱的模样已是变了不少。 卿黎也是为许华云这样的改变惊愕,但更多的也是欣慰。 正想说话,门外也响起了一声暴怒之声:“孤也很想知道,是谁敢害孤的妻儿!” 正是凌千羽面色青黑地走进屋中。 他冷冷地扫视了一遍,所有人立刻伏跪相迎,便是卿黎和许华云也起身对他行了一礼。 凌千羽忙上前扶起许华云,有些心疼地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向卿黎问道:“世子妃,不知你是否有头绪,这加害之人是谁?” 卿黎眸光闪了闪,道:“吴茱萸和王不留行在都是寻常药材。是谁弄来的也难说,所幸加的量并不多,所以对胎儿还是无害的。” 不过她有一句话没有说。若是许华云继续服用这种加了料的安胎药,那势必是会早产的。 但想到方才许华云这么惊吓的样子。(..info)卿黎便下意识住了口。 凌千羽知道她有所保留,这时也不逼问,只冷笑道:“好!敢在孤的眼皮子底下耍花招,若是被孤抓到了把柄,定将那人挫骨扬灰!” 众人一听,立刻想到了先前那个叫书画的婢女的凄惨下场,谁都不会怀疑太子是不是在说笑,只觉得背后冷汗涔涔。连连道是。 凌千羽一边冷哼,一边又温柔地安抚许华云,“华云,你放心,我一定会为你主持公道,我们的孩子也一定会平平安安顺顺利利地降生,相信我好吗?” 他在与许华云说话的时候,从来都是用“我”,而不是“孤”,这个细小之处包含了多少意味。所有人都清楚,也明白太子妃才是太子心尖上的人。 许华云本是崩了许久的脸色,一直强装镇定。直到遇上凌千羽,所有才把持不住了,在他怀里抽噎起来,而凌千羽也毫不顾忌地抚慰她。 好不容易将许华云哄睡了,卿黎又给她请了脉,确定无碍后开了药方,这才随凌千羽离开。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路上,身边除了兰溪再没有人跟着,而卿黎也是始终寂寂无言。 凌千羽停留在那条原木回廊之下。伸手扶住一旁的阑干,一边摩挲着。一边叹息道:“世子妃,你知道什么。麻烦请一律告诉羽吧。” 那话中饱含了心痛,卿黎也是看到他眉间化不去的哀愁心疼。 这一刻,她更是确定,凌千羽对许华云的感情,并没有因为端木瞳的介入而发生改变,甚至有愈来愈浓的趋势。而那端木瞳,只怕仅仅是一个利用的工具罢了。 卿黎想了想,望见四周并没有其他下人,而兰溪更是自己的人,虽然跳脱了些,但也是有分寸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放了心,卿黎便道:“王不留行和吴茱萸都是行血通经、滑泄祛瘀的药物,孕妇自当慎用,但在寻常女性来说,却是保养身子的好东西。” “自从华云怀孕后,太子府的药材进出都进行了严密的排查,不会有人运进这种对孕妇不利的东西……”凌千羽静静地道,剑眉似乎拧成了一股。 “也不是不行……”卿黎淡淡道,眸光也变得幽深起来。 凌千羽一听这话,容色一凛,追问道:“世子妃此话何意?” 卿黎一窒。 她其实也没有什么证据,纯属只是猜测,但看见凌千羽这般急切,又想想许华云的处境,只好将自己的顾虑说了出来。 无论如何,不管是或不是,存个心眼总是好的。 “其实,我在之前也曾经为端木良娣诊疗过,她有一些宫寒之症,需要用药物温养调理,而这两味药材更是不可或缺。且我方才为华云仔细号脉了一番,发现她服用过这些加了料的安胎药时日不长,应该是近些天来才有的事,就是不知道两者有没有关系……” 端木良娣是丞相之女,太子对她尊敬异常是必须的,在用物方面自当不会苛刻了她,更是凡事按着她的喜好,所以对她的约束并不多。 若是端木瞳从自己寻常喝的保养汤药中匀出一些药材,加到许华云的安胎药里,那么这些本该是上好的补药,便会在不知不觉中害人性命,杀人于无形。 这里面究竟是如何实现的,卿黎并不知晓,横竖这也是太子府的家事,而她也只是关心许华云而已。 祸起萧墙是常有之事,她如今只是提了个醒,若是凌千羽能因此留心一二,便不枉她提点了! 凌千羽听着这话,凤目顿时眯起,期间迸射出阵阵冷光,寒若冰雪,但他也很快收敛了自己的情绪,对着卿黎作揖道:“多谢。” 卿黎连忙让开,不受他的礼,道:“我将华云视为好友,自当为她着想一二,她在太子府的情况你是最清楚的,只愿你护她周全便好。” 生在簪缨世胄之家,已是少有如许华云、凌思迩这般心思单纯之人了。她不愿与复杂腹黑之人多打交道,便更爱和真性情又直率坦诚之人相处。 所以,虽然与许华云相交不深,她却是真心对待的。 凌千羽郑重点了点头,道:“我明白,一定会的!” 卿黎浅浅一笑,想到在去滁州途中,还是多亏了太子指派而去的人手,才躲过了暗夜堡那些人的追杀,不由又郑重道了谢。 可凌千羽却随意笑了笑,挥手道:“你帮了孤这么多,孤也自当要回报一些的,何况,便是不为了你,孤也定会出手相助。” 这话说的有深意,卿黎愣了愣,见他眸中略微的促狭,耳根又是一热。 她算是基本明白了,原来是冲着凌逸辰来的…… 卿黎撇撇嘴,想起自从昨日回来,还未去见过凌思迩。 那丫头被皇帝接回了皇宫,也已经有一个多月了,这段时间也是憋坏了她吧!尤其她还对段俞风存了那么个心思…… 想了想,卿黎还是开口问道:“太子殿下,思迩已经离开王府也有些时日了,如今可还好?” 凌思迩是迩淳皇后唯一的女儿,又是深得皇帝宠爱,加上性格活泼开朗,因此不管是出于真情还是假意,几乎所有皇子都对她关爱有加。当然,十三皇子是个例外。 太子对这个妹妹算是极为上心的,不说经常送与她新奇的礼物,便是寻常关照也是不少,她想知道些什么,从太子这里便能悉数得来。 凌千羽眉间一蹙,有些为难,摇了摇头道:“思迩这孩子自从回了宫就有些郁郁寡欢,时不时还会发脾气摔东西,就是想着出宫,连皇祖母都说,她是玩野了。” 说着,睨了一眼卿黎。 思迩如今的模样,看在父皇心里可是心疼得紧。原先好端端的姑娘家,却只是出了趟宫,便变得有乐不思蜀之嫌…… 父皇嘴上虽然什么都没说,但心里其实也是怪罪卿黎的。 毕竟思迩是出宫来和卿黎学医,但又被这宫外光怪陆离的世界吸引,从此食髓知味,对那个冷冰冰的宫廷便不屑一顾。 高处不胜寒,人情冷暖。 父皇虽然自己也清楚皇宫的冰冷,但最心疼的女儿也表现得如此厌弃,让他情何以堪,又如何能咽得下这口气? 于是,他的脾气也上来了,不管那是自己最宠爱的女儿,毫不犹豫下了禁足令,将思迩困在了寝宫,便是她如何折腾,也不闻不问。 唯有最近,思迩甚至闹起了绝食,说什么一天不让她出宫,她就一天不吃东西。 所以两天来滴水未进,加上又哭又闹的,生生丢了半条命,这才终于引起了父皇的注意。 卿黎听着这些,心里咯噔了一下。 也许所有人都觉得思迩是嫌弃皇宫太过冰凉,没有人情味,所以向往宫外的生活。可她却是清楚,其实思迩在意的不只是这些,更在意的,是宫外的那个人。 思迩看着虽然着三不着两,言行举止都像个孩子,但倔起来真是九头牛也拉不回。 她完全相信,思迩的绝食绝对还会继续闹下去! 这个傻丫头,怎么这么笨呢? 她这么强势下去,皇帝只会继续不给好脸色啊!稍微服个软,凡事从长计议,这才是上上策啊! 卿黎幽幽叹了口气,看来她是有必要进宫去瞧瞧了……(未完待续) 第一百二十三章 僵持 思迩公主的凤栖宫,如今正是一片鸡飞狗跳之景。[..info超多好看小说] 太医被挡在内殿外不准进去,一群端着饭菜茶水的宫女内侍也都手足无措地跪着,太后由李嬷嬷搀扶,苦口婆心对着紧闭的房门劝慰,身后一群宫妃便跟着纷纷应和。 各个都是紧张着急的模样,唯有凌初,一脸阴沉地负手站立,一言不发。 “思迩,你听话,吃点东西吧!这样下去身子怎么撑得住啊!”太后一边叹息,一边对着紧闭的房门说着话,盼着殿门打开。 可屋内只有断断续续的抽泣声传出,细弱蚊蚋。 “我不吃!你们一天不让我出去,我就一天不吃东西!”凌思迩气息微弱,但那话语中的坚定又不容置疑。 太后见她这般犟,又是一阵无奈,“好孩子,先吃东西,其他的我们再说,哀家保证一定给你个交代行吗?” 本来见凌思迩倔强至斯,其实太后都想答应了,可余光瞥到皇帝黑沉的脸色,到口的承诺被压制了下来,终究没有把话说死。 太后出自许国公府,在这种簪缨之家里,最重的便是规矩。 且如今身处皇宫大院,她本人更是规矩的典范代表,也时刻尊奉着,三从四德中,夫死从子这一条。 虽说而今自己已是太后,当是女人之中最高的存在,然而她也还没有糊涂到去左右皇帝的决定。 在外人眼里,皇帝总是表现得如何孝顺,唯她却是清楚,这其中有几分是真情真心,又有几分是假意做作。 思迩是迩淳唯一的血脉,也是她最疼惜的孙女。可再如何怜爱,她也不能破例去做一些不和规章的事宜。 若是此时答应思迩,无非便是当众打着皇帝的脸!日后收场时。不是她的金口玉言算不得数,便是她和皇帝之间矛盾加剧。离心离德。 她是太后,代表了皇家的脸面,定不能出尔反尔…… 太后幽幽一叹,道:“思迩,哀家会给你个交代的,你相信哀家……” 她含义模棱两可,究竟是何个交代,日后还能自圆其说。只要如今暂时将思迩哄过去便好。 德妃听出了太后话里的意思,上前一步搀扶住了太后,也出声劝道:“思迩,你从小还不是皇祖母最疼你吗?什么好玩的好吃的都一点不含糊地往你这儿送,也从没对你食言过,这下便放心吧!” 德妃如今执掌了后印,虽然不在后位,但身份也所差无几。她一说话,其他人都纷纷应和了。 淑妃心中冷笑不已,恨不得凌思迩就自己作死算了! 可她到底不能表现出来。便也跟风地说了几句好话。 凌思迩一直默默听着,无力地瘫软在床上,眼前一阵黑一阵白。看不清东西,又几乎不能思考。 她并没有意识到太后话里的漏洞,却偏偏认准了一个目的。 “我要出去……”她低低地说着,细小的声音透过雕花地罩和镂空房门,还是传到了众人的耳里。 太后脸色变了变,也着实没有料想到思迩还能这么不识趣。 她不知道凌思迩是真的听出了一些端倪,还是误打误撞一根筋认了死理。 无论如何,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对方还不听劝。那她也没办法了! 太后原先还觉得思迩的性子顽皮好动,既不像迩淳皇后的温贤大体、端雅明慧。又没有皇帝的心思缜密、急智决断,也不知是随了谁。 然而。如今看她这股子决绝的狠劲儿,可不正是像极了皇帝吗? 太后将目光移向了凌初,果然见他神色一派复杂。 凌初负于身后的双手握成了拳,心中确实升起了对这个女儿无比的怜惜。 随着凌思迩的长大,那模样也是越来越像迩淳皇后年少时了,凌初每每望着她,都能回忆起那段有子偕行的时光。 毕竟是自己从小疼到大的心头肉,凌初此时也着实不忍。 淑妃见着他眼底的松动,除了心中叫嚣着无边的嫉恨之外,也暗叫不好。 凌思迩这些年相貌长开,也依稀能看出迩淳皇后的影子。淑妃平素最恨的就是这个女人,如今更是看不得那个女人生的孩子逍遥快活! 见着凌思迩开心活跃了这么多年,淑妃早就整个人都不好了! 如今好不容易能够扳回一成,怎么能在这个当口马失前蹄? 轻轻咳嗽了一声,淑妃掩面泣道:“思迩啊,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你这么作践自己,便是我们这些庶母都心疼,何况皇上还有已故的皇后呢?可不是让人寒心吗?――古语有云,百善孝为先,你身为人女,怎的就不为长辈顾念一下呢!” 淑妃说得痛心疾首,恨不得捶胸顿足一番,“你乖乖听话,有什么事都好商量的!――可怜皇后娘娘英年早逝,若是她在地下知道你这样,可不得心痛万分啊!” 这话声情并茂,连凌初的容色也随之阴郁。 大家心里都清楚,在皇帝心中,最最爱重之人,便是那迩淳皇后,即便她已经死了,也不许有谁令她在阴间有一丝一毫不悦,就连亲生女儿也不可以! 淑妃虽然不愿意承认迩淳皇后在凌初心中独一无二的地位,可是事急从权,此时只要凌思迩不好了,她就高兴了!也就不去管那么多细节了! 凌初颜色微沉,恰逢凌思迩突然拔高的声音从里间传来:“你住嘴!母后素来疼我,若是母后在,才不会忍心我受累受苦,定然早同意了我去,哪里还如此不闻不问!” 这是在埋怨凌初不顾她的死活…… 淑妃此时最爱听的便是凌思迩这种任性的话。 她明白凌思迩头脑简单,又是被宠习惯了,难免有些娇气任性,说话从来不经思考。 在皇上微恼的当口还说出这种话,无异于火上浇油。 而她再架个桥拨个火,那皇上便真的就不管她了! 淑妃暗笑于心。正欲出言,却听得门外内侍叫道:“辰南王世子妃到!” 一句叫唤,把淑妃要说的话憋回了肚子里。噎得差点背过气去,顿时咳嗽起来。两颊绯红! 这声通报缓解了方才的气氛,众人纷纷一愣,德妃更是大喜。 她近年来管理六宫,与皇后已是一般无二,仅仅是差了个名分。 与淑妃不同,德妃对皇帝的感情看得很开,并没有那种偏执到恨屋及乌的地步,何况她儿子已经是太子了。她也懂得不能贪得无厌,于是见好就收,再无所求。 当年入宫之时,迩淳皇后对她关爱有加,且是一路提携的,如今她自当投桃报李,好好护着迩淳皇后的女儿。 方方察觉了淑妃的坏心思,德妃正愁找不到理由堵住淑妃的嘴,正好赶上卿黎来了。 看到淑妃现在呛得脸红耳赤的模样,她顿时心头大畅。 果然来得早不如来得巧! 与德妃一般欢喜的还有太后。她也好些时日没见过卿黎了! 先前皇帝把她分去滁州,太后还为此颇有微词,也曾暗自埋怨过皇帝。后来更听说卿黎滚落悬崖,让她胆战心惊,好在有惊无险…… 最重要的是,如今卿黎来了,思迩也该能劝得动了! 这孩子先前自从回宫,没有一天不嚷嚷着要找姐姐的! 太医被勒令不准近身,思迩的身体也越来越虚弱,再下去真会出事! 太后急急地朝门口望去,便见一片白光之中。一个白衣丽影逆着光款款而来,明媚娇俏的脸上挂着一丝柔和浅笑。精致的凤眸中全然是清净澄澈,装扮素雅却不缺高贵。衣袂随风轻扬,竟有飘飘欲仙之意。 在场的宫妃大多都在上回太后的慈瑞宫见过卿黎,只是那时她始终低眉敛目,未曾看清长相。加之她们素来自诩有涵养,盯着人家看的事情是做不出来的,更不会在太后面前表现出一点的失仪,便没有仔细瞧上几眼。 而如今这般一看,竟是觉得此女明丽无双。 要说她长得美,那确实是的,说是艳压群芳并不为过! 但比她美的也定是找得出,便是那如今圣眷正浓新进的娴美人,在外貌上便比卿黎还要柔媚娇俏几分。 可偏偏,卿黎身上总有一股别样的风华,有如铅华洗净后的瑰丽明澈。 一股淡然随性的风花致韵,一种“腹有诗书气自华”的恬淡文雅,仿若带着青柠草香气的三月春风扑面而来,竟有种泫然欲醉之感。 这样的气韵,不该是宫廷所有的。 她更该属于那片广袤的天空,让人情不自禁想起年少之时,穿红着绿,和羞嬉笑,倚门嗅青梅的青涩年华。 她们总算是有点明白,为何思迩公主出宫随世子妃学上一月医术,便再也不念皇宫了! 被放出笼子的金丝雀,尝过了自由飞翔的畅快,谁还愿意再回这个精美华丽的牢笼? 众人心照不宣。 卿黎向众人一一请礼问安,在触及到淑妃眼中近乎实质的愤恨时,微鄂抬眸,便见她保养得宜细腻白皙的脸庞都有些扭曲,还用帕子捂着檀口微咳,面色绯红。 淑妃狠狠白了她一眼,实在是恨得牙痒痒。 差一点点,就一点点了! 卿黎知晓定是自己的出现坏了她的好事! 具体是什么好事,从太后德妃那严肃的模样、凌初暗黑的脸色、以及淑妃恶狠狠瞟着内殿大门,便可见一斑了…… “淑妃娘娘这可是燥着了?病邪从口入,如今刚刚入秋,容易唇燥溢干、胸闷肋痛,可别不放心上,若不好好保养,是会演变成痨疾的!――这是病,得治!” 卿黎浅浅一笑,云淡风轻,说的却是郑重其事,令众人忍俊不禁。 病邪从口入…… 这可是变相地提醒淑妃,谨言慎行呢!(未完待续) 第一百二十四章 巧辩 淑妃气得直喘,咳得愈发严重了,就连凌初都斜睨她一眼,暗忖着卿黎方才说的痨疾,不动声色往旁边挪了几步。 淑妃更是急得额头淌汗,那眼中直直飞出两把尖刀,似乎要将卿黎碎尸万段。 卿黎嘴边笑意扩大,不予理会。 内殿里间传来凌思迩细弱的声响:“姐……姐姐?” 随之而来的,似乎有重物摔倒在地的声音,带动一阵嘈杂之响,便是凌思迩下意识一声痛呼。 凌初眸色一深,对着几个内侍道:“给朕把门踹开!” 方才心底的那些隔阂,全由着那一声痛呼烟消云散了。 这是他从小疼大的女儿啊!是迩淳唯一的血脉!如今正在里面气息奄奄,他才觉得阵阵心痛。 太后也顾不得叙旧了,握紧了卿黎的手,颤抖着道:“好孩子,快去劝劝,思迩实在太倔了……”说着,竟是不由哽咽起来。 卿黎点点头,随着一群人进入内室。 凌思迩方才挣扎着从床上下来,可是又因为浑身乏力便不支倒下,如今已是被内室宫女扶到了床上,无力地张开眼皮,在人群中搜寻着卿黎的身影。 可她实在精疲力尽,只觉得一阵刺目,有许多人头攒动而过,更有珠光宝气刺伤了眼,忙挣扎闭上。 卿黎急忙跑过去,素手搭上凌思迩的皓腕,一边轻声唤道:“思迩,思迩……” 熟悉温柔的声音让凌思迩一阵心安,已是肿胀如核桃的眼中又流下两道涓涓泪痕,嘴中喃喃着:“姐姐……姐姐……” 还有更轻微的声音,说的是段俞风的名字,唯有离得近的卿黎听到。 她无奈地摇了摇头。暗叹这个孩子的死心眼,又是接过身边一名宫女递上的白粥,柔声道:“思迩。你先喝一点粥,有什么事我们以后再谈。” 说着。舀了一勺白粥递到她的唇边,却见她仍然不松口。 凌思迩几乎是虚弱得没有半分力气了,靠在卿黎的肩头,竟是连张嘴都无力。 卿黎抿了抿唇,对着她的耳根使劲掐了掐,在她下意识皱眉张嘴时喂下了一口粥。 所幸御膳房的粥点已经做得十分细致,入口即化,凌思迩也几乎不用咀嚼便能依着本能直接吞咽。 众人看得总算松了口气。唯有淑妃绷着一张脸皮笑肉不笑,就如同在面色戴了个僵硬的面具。 方才一阵咳嗽让她面色微红,而那憎恶的眸光更是扭曲了她原本清丽娟秀的面庞,近乎狰狞,只死死地瞪住卿黎。 卿黎连着喂了小半碗,知道凌思迩再也吃不下了,这才罢了手,在宫女的帮忙下让她躺下,又掖好被角。 在一个别人看不到的方向,卿黎偷偷掀起了思迩素白中衣的右袖。 那手上还缠着一层薄薄的纱布。烫伤部位还有些发肿…… 卿黎眸色一暗。 她刚刚把脉时就发现这丫头没好好处理伤口,现在都轻微发炎了,本来应该结痂的伤拖到现在还没愈合。她也不知究竟该说她什么! 连自己的身体都不爱惜,又如何去爱惜别人? 难道她就把整颗心都放在了段俞风身上,而忽略了自己吗? 这个傻丫头,实在愚不可及…… 卿黎摇了摇头,将她的手放回被子里。 现在不是为思迩处理伤口的时候,她得等到这些人都走开了,否则又会引出骚动…… 卿黎的停滞和晃神只是一瞬之间,极好的被她掩饰过去,几乎没被人发现。但是淑妃整个人的心思都放在了仇视卿黎之上,她又素来是个善于察言观色之人。这一点反常之处自然也是洞察了。 淑妃的眸光一闪,若有似无瞥向凌思迩已经放回锦被之下的那只小手…… 直觉告诉她。这其中有猫腻…… 不过她也知道现在不能强出头,毕竟凌思迩才是方方“死里逃生”,再受不住半点惊扰了。 瞧皇上现在那心疼样,把凌思迩宝贝得跟眼珠儿似的,她就恨得牙痒痒,满心的不是滋味! 凭什么? 迩淳皇后活着的时候她斗不过,那便罢了!毕竟人家是原配嫡妻,与皇上好歹相濡以沫了多年,不是她一朝一夕能相提并论的。 可是现在那女人都死了几年了!除了一个德妃骑到她的头上,这个酷似迩淳皇后的小祖宗还要时不时闯入她的视线给她添堵! 明明在这个后.宫中,她淑妃得到的雨露是最浓重的!膝下的子嗣也是最多的!甚至对于皇帝的感情,她敢说,在这个宫中,只有她,是一整颗心都放皇帝身上了!眼里心里都是他了!结果得到的都是什么! 淑妃实在气不过,微红的脸色隐隐泛了青紫,浓密的睫毛下,眸光寒栗地吓人。 卿黎转过身,恰好瞥到了淑妃还未来得及收回的目光,那样的阴狠,让她也不寒而栗。 还未等卿黎回过神,太后便急急上前问道:“卿丫头,思迩怎么样了?可还好?” 卿黎点点头,“吃了点东西,应该也没什么大碍了,只要服上几帖药,再注意好好休养,数日便能恢复。” 太后闻言松了口气,就连凌初紧绷的脸色也有了些微舒缓。 凌初远远望了眼凌思迩,那样苍白到有些透明的脸色几乎是一瞬就刺痛了他的眼。 这个女儿,曾经也是他贴心的小袄,是他在失去迩淳皇后之后的慰藉,他真的恨不得把这世上最好的都给她! 可是现在,她宁愿这么鱼死网破地跟他闹腾,也不肯服个软!到底是他这些年对她太过纵容了,以至于现在都无法无天了吗? 凌初微眯起了双眼,带着些微寒意看向卿黎,冷笑道:“世子妃还真是神通广大,短短一个多月就让朕的女儿这么死心塌地信任与你,不惜与朕撕破脸离心离德,更是将该有的皇家仪范都丢了!――朕将思迩交与你调教,你便是这么教的?” 冷厉的声音中带着严肃和愤怒。 凌初本就生的端正严厉,眼尾英武飞扬,看人时本就有种咄咄逼人之态,如今瞪大了双眼,更是虎虎生风寒气逼人。 俗话说,帝王之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可见皇帝生气之时有多么严重。 凌初身居皇位多年,满身威严早已浑然天成,如今只是稍稍一个眼风,便让殿中众人一时噤若寒蝉。 淑妃暗自得意,嘴角在不易察觉的角落扬起了一抹兴奋的弧度。 看来之前她在皇上面前给卿黎上的眼药起作用了…… 卿黎感受着从凌初周身散发出的威压,虽不情愿,却也只能跪倒在地。 她早就知道,皇帝早看她不顺眼了,逮到个机会就要敲打一下她,最好就是能给她安个什么罪名,然后趁机除了,再将卿家家财全部充入国库! 如今这么好的机会,他怎么可能放过? 所幸她早已有了心理准备,此时也能不慌不忙低头说道:“陛下息怒,此非卿黎所愿。” “非你所愿!”凌初一声嗤笑,“你倒是说说,怎么个非你所愿!” 卿黎嘴角轻扬,却更是低下了头。 她知道,皇帝身居高位多年,早就被一种高高在上的感觉浸染遍了,容不得有人侵犯他的威严。 直视别人说话,这种事在她看来或许是一种尊重,但在他看来,那便是莫大的羞辱! 相反的,那种俯身垂首,以一种低贱到尘埃的姿态相对,更能取悦他。 她如今处于劣势,不好再继续死磕,能屈能伸的道理她还是懂的…… 卿黎微眯起了双眼,淡淡说道:“皇上下旨是将思迩公主送来与我学习医术,我也确实领旨倾囊相授,识药辨物,探穴勘要,一样不落。思迩在这期间,也早已不是不分茱萸之人,进展甚至比我回春堂新进的药僮学徒更快,对于皇上所说的调教,卿黎自认做的完善!” 她嘴边扬起一抹淡笑,又道:“而思迩秉性良实,天真纯善,我待她既如师长,亦如亲友,她也自当信我任我,礼我贤我,这等尊师重道之举,正是思迩公主秉承皇家仪范,颇有名士之风,皇上如今却以此责备与我,卿黎只得说,实非吾愿……” 言下之意,便是皇帝得理不饶人,本末倒置,非要将一些没由来的名头给她安上。 而偏偏,皇帝承天之命,至高无上,说一不二,她也只得认命,无话可说…… 这话说得句句在理,又是带了淡淡的委屈。 众人望向那个挺直了腰杆低着头的白衣女子,不由更是对她心生怜惜,心都偏到她那儿去了。 凌初噎得说不出话,咬着牙看着那个跪在地上的人影,暗忖倒是小看了她! 从来只道她是个玲珑剔透之人,凡事都张弛有度,不骄不躁,却原来,也有这么伶牙俐齿的一面! 竟是专门挑了他话里的漏洞,一字一句让他毫无反驳之力。 他虽是皇帝,但也得讲求一个“理”字,若是一切凭由自身喜好,那便是昏庸之君!是要遭世人唾弃的! 而他,却偏偏极重名声…… 凌初心中气得直冒火,而淑妃也是恨得扭曲了面庞,心里把卿黎骂了无数遍! 真是不要脸!这种歪倒事实的话她也好意思说出来!还说得这么字字珠玑,铿锵有力!弄得谁人听了都要信她的话似的…… 太不要脸了!(未完待续) 第一百二十五章 美人 太后怜惜卿黎,亲自上前将她扶了起来,拍着她的手道:“好孩子,哀家知道,这不怪你……” 思迩是个什么性子,她心里跟个明镜似的。(..info无弹窗广告) 那个调皮捣蛋的丫头,最喜欢的就是新鲜玩意儿了! 放了她出宫,就跟把一只老鼠扔进米缸一样,当然会乐不思蜀了! 便是如今这般模样,也并不稀奇。 要怪,也只得说,她当初没有仔细想过后果,便同意了思迩出宫,所以才有了现在的局面。 而皇帝非要怪罪卿黎,这里面是什么原因她已经不想去追究了。 卿黎既然是辰儿心坎上的人儿,她一定是要力保的!便是皇帝也甭想要轻易拿捏她! 太后的态度直接决定了大多宫妃的态度。 她们虽然是承蒙皇帝圣宠,但后宫这么大,今年又新入选了一批秀女,那最承宠的娴美人便是其中之一。 她们色衰爱弛,皇帝圣眷不再,再抱他的大腿也抱不上了,于是自然转而去抱太后的大腿。 现在太后都发话了,她们当然要跟着应和上了。 眼看着绝大多数的人都转到了卿黎那一方阵营,凌初心中一股火更是蹭蹭直冒,险些控制不住要爆发出来。 倏地,一只微凉软腻的小手触碰到了他的手掌,凌初一回头,便见到一个国色天香年轻美貌的女子笑意盈盈地望着他,那眼中秋波流转,如一汪山泉,瞬间浇熄了他心头的怒火。 凌初好受了些,见她还是安抚地看着他,也回以一个淡笑。 这女子正是那如今深受皇帝宠爱的娴美人。 娴美人甜甜地笑了笑。光明正大依偎在皇帝身旁,柔柔道:“既然公主无事,那便是万事大吉了。我们还是离开吧,不然都杵在这里。可该打搅了世子妃医治了!” 那说出来的话比百灵黄鹂还要悦耳动听,又好像高山流水叮咚作响,字字敲打在人心上,身子都能酥软掉一半。(..info) 卿黎闻声望去,只见是一个身穿绿纱鼻挺眼媚秀丽无双的女子,温婉妩媚的姿容绝对符合大多数男人的审美,竟是一眼便离不开。就像是山水田园间的精灵一样灵动曼妙,富有青春活力。 这女子的样貌是绝美的。在卿黎见过的人中,唯有夕颜那个张扬妖魅到近乎妖孽的女人还能比她略胜几分。 但是二者又是不一样的美貌,夕颜是恣意张狂的美,而这女子却是秀丽妩媚的美。 看凌初那双眼,几乎都是黏在了那女子的身上,神情中无一不在透露他对这女子的迷恋。 对于一个对已故皇后恋恋不忘的帝王,却又在另一个女子身上有这般眷恋的神情,除了她本身相貌出众外,可见这女子也是有几分手段的。 淑妃望着那个几乎贴在凌初身边的人,双眼好似是要喷出实质的火焰。而太后和德妃瞧见了,却只是一笑了之,并不理会。其他宫妃也都是心照不宣。 娴美人对卿黎投以一抹柔柔的微笑,那眼神中竟有着一些别的东西,但却是纯粹地出于善意。 且她方才说的话,明明便是为了卿黎开脱的,明里暗里都在帮着她,卿黎察觉于此,也投以一个感激的微笑。 凌初早被娴美人的柔媚酥掉了半边身子,搂上她盈盈一握的腰肢,淡淡道:“既如此。那便都退了吧,还劳烦世子妃照料思迩了。” 说罢。便搂着娴美人离去,凌乱中只留下一串急切的明黄色残影。 淑妃深深吸了口气。死命咬了咬舌尖,直到尝到口中的腥甜,才忍住了喉间那几欲喷薄而出的啸叫悲呼。 她恨恨瞪了娴美人的背影一眼,又转而死瞪一番卿黎,也随着走了。 太后叹了口气,拍拍卿黎的手背,道:“卿丫头,思迩这儿你多费点心吧。(..info好看的小说)” “皇祖母放心,我会的。”卿黎保证。 太后点点头,在德妃的陪同下也走了,其他宫妃这也跟着陆陆续续离开。 硕大的内殿中,便一时变得空荡荡起来,原先闷热的空气也似乎舒爽了不少。 卿黎淡淡地看着那些消失了的身影,又转而望向床榻之上气若游丝的凌思迩,幽幽叹了一口气。 “你们都出去吧,公主需要静养。”卿黎对着守在塌边殿内的宫女和内侍说道,那些人也立即退下了,只余了一个大宫女还伏跪在床头,拿着锦帕沾了水为凌思迩洁面。 卿黎是认得她的,那是思迩的贴身大宫女墨湘,之前凌思迩住在王府的时候,她也是一直相随的。 只是凌思迩太过活脱,只要是个洞都能钻,每每都把这群服侍的人急得四处寻找。 “你退下吧。”卿黎低声道。 墨湘回过头,望向卿黎,一双泪眼婆娑,很快就泪流满面,哭着道:“世子妃,公主如今这样,奴婢实在放心不下,世子妃就让奴婢伺候着吧!只有看着公主好了,奴婢才能心安啊!” 那眼泪说来就来,很快沾湿了前襟,她又一个劲儿地磕着头,发髻也因此松散了几分,怎么看都是个忠心为主的婢子。 卿黎想了想,又见她眼中确实盛满了担忧,也便允了她。 思迩手臂上的伤,虽说瞒得不错,但几个近身之人还是明白的,这墨湘也是其中之一。她若早想以此做些文章,怕早就动手了。 卿黎点点头,吩咐道:“你去拿一些干净的白绢还有清水过来。” 墨湘应了,很快便去张罗,而卿黎趁着她离去的当口,也拆下了凌思迩手上的白绢,见那伤口果然有些发炎,一时攒紧了眉。 她从怀中取出了一瓶药膏,又拿出先前得了的雪灵狐的血液,往其中滴了少许。让两者兼容。 雪灵狐的血液,是解毒圣品,也有杀菌作用。在这个缺乏抗生素的时代,绝对能够媲美青霉素了!用它来消炎。也是最快最好的方法,甚至还能淡化一些疤痕,对于思迩这样爱美的小姑娘,再合适不过。 只是,这一切并不能让墨湘知道…… 在卿黎处理完这瓶药后,墨湘也拿着东西进来了,卿黎便迅速给凌思迩上了药,又开了方子交代了墨湘去煮服侍凌思迩喝下。等她情况稳定了,这才起身告辞,准备明日再来。 等到卿黎走出凌思迩的凤栖宫时,已是申时中,日头已是有了隐隐偏西的势头,但还是夹杂了秋燥,刺眼夺目。 卿黎由宫女引着路一路离去。 后宫女眷的宫殿都是设置在了御花园后头,而通往宫门的道上,必须会经过那一处繁华之地。 此时已是初秋,残荷影影绰绰立于湖中。树叶也已是萎焉,略微泛黄,唯有一小片的白菊已经初放身姿。傲立于翠园之间。 卿黎望着那亭亭而立的白菊,嗅到一阵淡雅芬芳,方才有些淡薄的心情也算是略微轻扬。 “世子妃。”一个清脆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止住了她迈出的脚步。 那样动容空灵的声音,只要听过便不会忘记,而话语里存着的三分媚骨,更不是常人所不能。 卿黎转身,只见正是先前在凤栖宫为她解围的女子。 不同的是,此时的她换上了一身粉色薄纱。披着鹅黄色披帛,雍容秀丽。满面红光,更是艳光四射。 身边的宫女已是俯身行礼。“见过娴美人,娘娘万福金安。” 原来她就是娴美人,那个宠冠后宫的女子…… 如此绝色,也确实是个天生尤物。 “娴美人。”卿黎稍一福身,对她行了一礼,而后者却急急上前将她扶起,道:“世子妃莫要多礼了。” 那话里带着隐隐的激越,竟像是见着久别重逢的老友一般…… 卿黎见娴美人对她极大的善意,有些不明所以。 她怎的不记得自己何时见过这样一个绝丽女子…… 娴美人对这身边的宫人们挥了挥手,就连原先为卿黎引路的宫婢也一并遣退,见四下再无人,俯身行了一大礼,“恩人……” 卿黎吓了一跳,忙将她扶起,啼笑皆非道:“娴美人这是做什么?卿黎可万万当不起……” 娴美人就着她的手站起,摇了摇头,笑道:“世子妃看来是忘了我了……是了,当初仅仅是一面之缘,我又是那般蓬头垢面的,你又如何还能记得……” 娴美人自嘲地笑笑,望向卿黎的眸中泪光点点,看着那个素雅明净的女子,仿佛回忆重新回到了六年前。 那时,她的父亲遭逢贬谪,举家前往西域,路上偏偏又遇上了流民盗贼,钱财抢之一空。 父亲悲从中来,又是气急攻心,很快便病倒了。她和母亲变卖了仅存的首饰,却也没能将父亲的病治好。 那时的她也不过是个十一二岁的小女孩,从小被父母宠着长大的,哪里有一点自救之力? 仅剩的钱财用光,他们一家被赶出了客栈,差点流落街头乞讨。 便是在这等绝境,一个与她年龄一般无二的白衣少女路过,嫣然巧笑,素丽清扬。不仅治好了父亲,还给他们一家银子让他们顺利到了父亲的任职之地。 可是,此般匆匆一面,却再没见过那个白衣少女,那人也未留下只字片语,连姓甚名谁都不清楚,这也是让娴美人挂念了许久的一桩心事。 直到今日,在凤栖宫见到了卿黎,那样姣好秀丽的轮廓,举手投足的清雅,可不正是当年令他们绝处逢生的少女吗?(未完待续) ps:今天是双十二,十二就双更啦~购物愉快,大家要嗨皮哦~ 第一百二十六章 隐患 娴美人激动地几欲落泪,握住卿黎的手,哽咽地说不出话来。(..info无弹窗广告) 她知道,若非那时卿黎相救,她也断不会有此时的风光。 父亲从小教育她知恩图报,这个恩情她亏欠了六年,如今终于有机会报答了…… 卿黎见到那双泪光盈盈的大眼,似乎印象里也确实有一闪而过的熟悉。 西域之地她曾经去过,那时的她志在游遍名山大川四处行医。 何况俗话说,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她储备的知识也要用在人身上才得以施展,所以路上便是随手治了谁那是常有之事,真要她一个个全都记得,实在为难了。 不过,娴美人这么美貌动人的女子,该是让人一见就难忘的。 那时也是这样一双朦胧泪眼,然而与而今的雍容妩媚不同。 那个时候,她虽然满脸污垢看不出真容,可那双眼里,充斥着阵阵恐慌和惊惶失措,像是一只纯善的小鹿,纯净楚楚令人心生怜惜。 原来是她啊…… 卿黎笑了笑,“娴美人不必多挂心,当时也不过举手之劳,不足挂齿的。――何况我既是医者,自有该有的医德,分内之事而已。” 娴美人忙摇了摇头,更是紧着她的手,“不一样的!对你虽是举手之劳,对我却是再造之恩,大恩大德没齿难忘!” 她没有说出来,曾经的她不过是一个不识大体的柔弱千金,自从见过了卿黎那样的风华,虽是简单的衣饰,却是满身清雅抵挡不住,这样的气韵在那以后几年里,曾经多次出现在了梦中。 她自知做不到像那白衣少女一样的清艳绝伦。但也要走出一条自己的路。 娴美人的眉眼柔顺,轮廓妩媚撩人,是最得男子喜爱的那种。 她认清自己的优势。便特意修以内里,形于外在。才有了如今一颦一笑间尽态极妍的效果,不知多少男子曾为她倾倒,上门提亲。 可她不甘自己的美隐没于俗尘,趁着父亲重新调回京都时竞选了秀女,果然被皇上一眼就挑中了,才有了现在的荣宠不衰…… 所以,说是卿黎改变了她的一生,真的一点也不为过! 对于娴美人这样的郑重其事。卿黎也有些招架不住了。 不过多个朋友总比多个敌人要强得多,于是卿黎便欣然接受。 两人寒暄了片刻,倏地娴美人忧心忡忡道:“世子妃,先前我并不知道你便是我的恩人,但也曾听皇上提起你一二,说实在的,皇上对你有所忌惮……” 她攒起了秀眉,怔忡地说着。 皇上疼爱她,有些事也常与她说,先前并不留意着卿黎。但如今,她可得好好在暗里帮着她了…… “世子妃,那淑妃娘娘可是没安好心。我听闻她可经常去皇上那儿嚼舌根,说你的不是呢!”娴美人气愤冷哼道:“哼!左不过是个失了宠的妃子,还以为自己能翻身?她平素就对我不待见,逮着机会便要口舌相向,偏又在皇上面前装的楚楚可怜!――也不想想,她一个半老徐娘,做张做致,给谁看?徒添恶心!” 娴美人骂得痛快,卿黎听得都要拊掌而笑了。暗赞这是个性情女子,但还是低声提醒道:“娴美人。隔墙有耳,这宫中比不得其他地方。稍一行差踏错便可能招来杀身之祸,还请谨言慎行……” 对于她的话,卿黎很是感激。 她知道淑妃因为凌千墨的关系,对她很是芥蒂,却原来背后也搞了这么多花样! 真是好样的,若是不给她点颜色,淑妃那鼻子都该抬到天上去了吧! 那女人错就错在,把她的不在意当成了没能力!错估敌方的实力,可是会败得一塌糊涂的…… 娴美人听了卿黎的话,也暗自点了点头,“世子妃放心,我是晓得的。这周围都是我的人,我也才能这般肆无忌惮说出来。” 她也知道哪些话该说,哪些话不该说,只是今日心情激动,才一时没有忍住。 看了看天色,娴美人便道:“今儿也不早了,我送世子妃去宫门吧,改日有时间再聚聚。”顿了顿,她又道:“世子妃且放宽心,皇上虽因为淑妃上眼药对你有些不满微词,但也不是长久的,我只要劝劝,便无大碍了……” 话音未落,卿黎便止住她的话,“娴美人大可不必!某些人作好作歹去烂嚼舌根那是人家的事,娴美人若是也效仿,可该给皇上心里头埋了一根刺,影响娘娘的圣眷便不好了!卿黎承不起如此大恩!” 何况皇帝对她的嫌隙可不是因为淑妃一两句话产生的,那是多方面因素综合考较而出的!纵使有了娴美人吹吹耳旁风,那也不可能消除,反而会让娴美人遭受池鱼之殃…… 但是这些话,不方便和娴美人讲。 娴美人一听卿黎如此为她着想,更是大为感动,对她的感激又浓了几分,暗下决心要为她在宫里留个心眼…… 告别了娴美人,卿黎才上了来时的马车回王府。 今日发生的事很多,让她极为倦怠,便是靠着车壁就睡了,以至于何时回了王府都不清楚。 凌逸辰去兵部交接了一些事回来,才知道卿黎是去了宫里,正准备去找她,就在门口碰上回来的卿黎,见她在车内睡着了,脸上带着淡淡的倦意,更是为之心疼。 阻止了兰溪要叫醒卿黎的举动,凌逸辰仔细将她抱在怀里,又一路抱回了揽月阁。 那样的小心翼翼,仿佛是捧了一个易碎的瓷器,看得王府下人瞠目结舌,又是暗笑于心。暗道世子爷和世子妃真是恩爱。 而在两人消失在门口之后,从王府一旁的一条里巷中,缓缓走出来一个身影。 他穿了一袭青衣,周身华贵气息表露无遗,只是一张脸平庸无奇。便如路人一般引不起别人注意,唯一算得上亮点的,便是那一双狭长的桃花眼…… 赫然便是今日在回春堂门口的那个青衫男子。 那男子痴痴地望着早已消失不见的两人。不知怎的,突地想到了卿黎在凌逸辰怀里安稳平和的睡颜。还有因为心安嘴边扬起的一抹淡笑。 那样的姣丽静好,正是他一直心心念念的,而如今,却是在另一个男人怀中…… 青衣男子的手颤了颤,抚上自己的胸口。 那胸腔之中的跳动猛然紧缩,像是被人死死扼住了一般,痛入骨髓。 多少次,他在梦里幻想。那个秀雅芬芳如雪中白莲的女子,对他展开笑颜,或是依偎在他的身侧,与他谈笑风生,或是与他比肩而立,共同观赏天地浩大…… 这样的事,他只想与她一个人做…… 他原以为,这女人心境凉薄,没有谁能够那么快入了她的眼,进了她的心。只要他抓紧时间,尽快解决身边的琐事,便能够回来。抢占她心中的一席之地。 却原来,他输的彻底,败得惨烈…… 他低估了凌逸辰的能耐,又或是高估了卿黎的淡薄,才让他看到了眼前这样令他心如刀绞的一幕…… 青衣男子觉得整个人如临冰窖,像是从头到尾被泼了一桶冷水,在微燥的初秋,却像是身处寒冬。 胸中一阵气血翻涌,他一时激荡。竟是没忍住,吐了一口血。看得身侧紧随的随从惊呼出声:“主子!” 男子挥了挥手,用手背拭去了嘴角的血丝。目光愈发晦涩深沉怅然。 “事都做完了吗?”男子低声问道,靠在里巷的墙壁上,深吸了几口气调息着。 那随从见他似乎无碍,暂时放下了心,道:“是,陆家百草堂中的药材换了,明天一定便有分晓!” 今日,那在回春堂门口闹事的妇人和少年显然是受人指使教唆的,而那黑手是谁,想想卿家最大的劲敌是谁便一目了然了! 陆源生敢做这种见不得光彩的事,定然是做好最坏打算的。 那个妇人怕是根本问不出什么,说不定如今都已经死在囹圄之中了! 他不知道卿黎是准备用什么方法对付陆源生,可是她沉得住气,他却不能忍下!便想用这种阴私伎俩以牙还牙以眼还眼!看他陆源生还敢拿什么横! 过去的日子,他分身乏术,而如今,大局初定,他想为卿黎做些事,不知道还来不来得及…… 青衣男子深深呼吸了几口,还是觉得心中燥闷。 纤长的手指放到耳后,灵活地翻飞,找到了一个接缝处,“刷”一声撕下来一张薄如蝉翼的人皮面具。 那面具之下,赫然便是一张倾国倾城之容,妖艳邪肆,鬼魅风流。 可不就是皓岳新皇言亦倾? 此时的言亦倾,一张倾世花容的容颜之上带了些苍白,大口喘息着,右手死死抓着衣领前襟,眉峰紧蹙,竟是极为痛苦之态。 “主子!”随从大惊,欲给他灌以真气调息,却被他挥手制止了。 便让他痛着! 只有痛着,才能令他感受这种悔,这种恨,这种怨,还有那种深入骨髓的爱…… 卿黎,你终究是我的!没人可以将你夺走! 言亦倾深深望了一眼辰南王府的门楣,嘴边酿开一抹邪肆微笑,那眸中,却是比寒冰还要冷冽。 凌逸辰,你如今过得快意,可不知,边关战事正式兴起时,还能不能这般独善其身! 青衣洋洋洒洒一挥,言亦倾转身便隐入里巷之中。 顾少珏动作太慢了,而他,却等不了了……(未完待续) 第一百二十七章 绾心 卿黎一觉睡得很沉,直到快戌时才醒来,却是被饿醒的。 腰间环着一只强有力的手臂,她不用想都知道那是谁的! “醒了?” 一声压低的闷笑响起在耳侧,卿黎惊愕抬头,便见凌逸辰撑着头一脸笑意地望着她,双目炯炯有神,全没有半点惺忪朦胧的睡意。 他不至于一直看着她睡吧? 卿黎耳根一热,将眼睛移开。 “现在什么时辰了?”她望了望天色,只见已经黑透了,屋内的八角宫灯亮着黄橙橙的光芒,她也分不清现在是几时。 凌逸辰想了想,淡淡道:“差不多戌时了吧。”说着撑着身子坐起来,问道:“饿了没?你还没吃晚食呢!” 卿黎确实是饿了,便点了点头,而凌逸辰又很快吩咐了人去备食,顺带将卿黎扶起来,松松垮垮地打理着她松开的发髻,却是越弄越乱。 卿黎不满地横了他一眼,直让他悻悻然收了手,嘿嘿一笑,便拉着她去梳妆台前,拿起一把翠竹留青梳细致地梳起来。 她的头发很柔顺,如上好的丝绸一样滑腻,带着一股淡淡的香味,有点像茉莉,又有点像木槿,沁人心脾。 凌逸辰不知疲倦地一遍一遍梳过,明明发丝已经是极为舒顺了,他却还是乐此不疲,像是一个孩子找到了心爱的玩具,重复着把玩爱不释手。 可他的动作又是这么轻柔,全没有半点让卿黎不适之处,她也便不去管了。 抛光的铜镜上,清晰地映着两人的容颜,男子俊逸无俦,女子娟丽无双。仿若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璧人。 卿黎突然想到一句话,长发绾君心。 凌逸辰这举动,竟是无意中触及到了她心中最柔软的一部分。让她禁不住嘴角上扬。 “怎么了?什么这么高兴?”凌逸辰终于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弯下腰将头搁在卿黎的肩头。望着镜中她唇角的笑意,自己的唇边也跟着一起上翘。 卿黎睨了眼镜中的他,想了想,道:“我觉得自己眉毛淡了……” “眉毛淡了?”凌逸辰一怔,朝她望去,柳叶眉弯弯,色黛翠青,哪里淡了? 他没有多想。便拿起妆奁盒中一支螺子黛,笑道:“不怕,眉毛淡了我给你画!” 犹记得小时候母妃在世时,父王便最爱每日为她画眉绾发,偶尔他没大没小闯入时,还能看到母妃眼角尚未收起的笑意。 他也想和父王对母妃一样,每日都为卿黎绾发梳妆。 卿黎噗嗤一笑,斜睇着他,道:“你会画眉?万一画的又浓又粗,那我还怎么见人?” “那就不见人了!天天待家里。给我一个人看!”凌逸辰真的郑重其事地思量,又笃然地点了点头,“反正你丑也好。美也罢,这一辈子,你都是我的!” 明明是柔情四溢的话,在他嘴里说出来,怎么就有种威胁的味道? 可卿黎知道,这便是凌逸辰的风格。霸道中带了点小小的孩子气,每一点都令她受用无比。 卿黎笑得愉悦,那眼中的笑意似乎要溢出来一般。 她转过身,伸手揽住凌逸辰的脖子。在他耳边笑问:“真的假的?若是哪一天我老了、丑了,你可还会要我?” 如兰的吐息声就在耳侧。酥酥麻麻的,弄得他心痒难耐。蓦地从小腹升起了一道燥热,铁臂一伸箍紧了卿黎纤细的腰肢,轻吻了一下她的面颊,“那是自然的!我发誓……” 说着,再也忍不住了,将她打横抱起,坚定地走向拔步床。 内室响起了一阵窸窸窣窣的躁动,在静夜中格外清晰。 安宁和兰溪领着一群丫鬟正带着膳食走近,却被这声音生生止住了脚步。 两人都是云英未嫁的姑娘,但也多多少少知道一些床帏之事,如今一经想明白,霎时脸色通红,对着身后紧紧相随的婢女们连忙挥手,将她们遣散。(..info) 相视一眼,安宁和兰溪都脸颊燥热地移开视线,退出外室,又仔细关上月牙门,守在了外头,不让人进去。 卿黎承受着凌逸辰一遍又一遍激烈而坚定的索取,双手攀着他的肩颈,半眯了眼睛似苦似乐。 她其实并不十分喜爱这等事,说不上排斥,但也绝对不是热衷,每每行房之时总有些僵硬而手足无措。凌逸辰同样没有任何经验,却总能技压一筹,让她连连败退,只得软化在他的身下。 凌逸辰是武夫,那浑身的蛮劲便是刻意收敛了,也能让她几欲承受不住。 她不喜鲁男子,但凌逸辰的鲁莽却又恰如其分,如惊涛骇浪席卷着她这只坚韧的小舟,在冲激中同样将她紧紧包裹,让她随他一同起起落落…… 他亲吻着她的唇畔,薄唇清冽的气息让她的神智有一瞬的清醒。 卿黎缓缓睁开眼,撞入一双深沉若海的眸子。 幽蓝的色调中,在八角宫灯黄橙橙光芒的映衬下,倒映着她的影子,一如半年前望仙河畔,她与他做着那个约定之时,那双深沉的眸子…… 她当时看不懂,在那无边的浩瀚之中,究竟是什么隐藏于内。 而如今,她看清了,那是他的眷恋缱绻,是那种灼烈的、小心的、温柔的、笨拙的点点滴滴…… 当时的他,此般青涩,不懂对她的感情,亦不懂该如何收放,如何珍藏,只一味凭着本能去追逐她的印记。 那时的她,自认凉薄,以为平淡一生,纵情山水,亦是人生一大乐事,却没想过有一天也会沉沦在他的温存里。 阴差阳错,阳错阴差。 她一直相信,每个人的生命中,遇到的人都是既定的,而凌逸辰,便是这既定之一,最终成了她的魔障…… 遥想半年之前,在望仙河边的那个约定,如今再想来却又是那般可笑。 那颗心,却原来已经丢了…… 卿黎回吻着凌逸辰,双臂也更紧地缠绕住他的脖颈,任由他在她身上四处点火,身子也为他打开。 “辰……”卿黎埋在他坚实的胸膛,像只猫一般懒懒地蹭了蹭,轻声笑道:“我怎么觉得越来越放不下你了呢?” 凌逸辰浑身一震,不敢置信地望着她明亮的凤眸,竟是在其中看到了自己的容色。 一时间,眼中酸涩地竟像是要流下泪来。 他将卿黎的身子又搂紧一分,几乎是将她完完全全贴在自己身上,激动地亲吻她的耳廓,低低道:“那便不要放下了,我也不许你放下!” 夜风中夹杂了淡淡的白菊芬芳,清冽微凉。 而房中稠密的浓情,却又是如何也化不开…… …… 明艳的阳光透过窗棂,穿过鲛绡罗绫帷帐,落在卿黎的眼睑之上,长翘如扇的睫毛微微一颤,一双黑白分明的明眸便缓缓睁开。 卿黎轻轻攒了攒眉,只感到身上一阵酸痛,不由倒吸了一口凉气。 绣有并蒂莲花的鸳鸯枕上,另一个略微凹陷的地方,让卿黎一点点回忆起昨晚的疯狂。 脸上倏地一烫,卿黎抿紧了唇,暗骂了凌逸辰一声。 这个混蛋,那般没有节制,索求无度,可知纵情伤身?怎的连最基本的养生之道都弃之不顾了! 轻叹了一声,她却并没有多做抱怨。 依稀还记得昨晚累得昏睡过去之后,凌逸辰亲自喂了她一碗小米粥,又替她洁身换衣,才搂着她睡去。不然今早醒来,可该比如今难受十倍! 念及此,卿黎嘴角又微微上扬。 缓缓起身,卿黎摇响床头的铃铛,早就候在外头的安宁和兰溪便笑着走了进来,为她洗漱梳理。 卿黎的纤纤玉颈之上留着点点红痕,饱满的菱唇都有些红肿,看得两人不禁红了脸,暗笑道:“小姐,我们带了清风露来,要不要涂上?” 清风露是专门用来活血化瘀的,对这种痕迹当然也适用…… 卿黎有些不好意思,横了她们一眼,讪讪道:“拿过来吧。”她今天可还要进宫去看看思迩,这幅模样要怎么见人! 安宁会意,便上前给她涂抹上,而兰溪则呈上了早点,道:“今日小厨房做了五香鸡丝粥、牛角包、羊奶冻和腌肉卷,还有些时令蔬果,小姐昨晚都没怎么吃,今天可得多用些。” 顿了顿,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地,又道:“世子爷早上离开时交代了,小姐需要好好补补气,这红枣薏仁粥是专门为你特意准备的!” 她将一小碗温腻的粥点推到卿黎面前,笑得开怀,而卿黎却不大自在。 当没看到她们眼中的促狭,卿黎只低头喝起了粥,倏地问道:“父王那里的早食可送过去了?” “送了的,也特意加了小姐吩咐的东西。”安宁回道。 卿黎了然地点点头。 雪灵狐的血液对父王的顽症会很有用,如此只需假以时日,一定可以根治的…… 兰溪乐呵呵地站在一旁,看了看浅笑的安宁,又看了看正低头喝着粥的卿黎,觉得有些太过安静了,便想着要将自己打听来的事说出来。 “小姐,小姐,你可知昨天东边那儿出事了!”兰溪扑闪着一双大眼睛,那里面流转着兴奋的光芒,看得卿黎莞尔。 “哦,什么事?”(未完待续) 第一百二十八章 收权 王府的东边,划了一个四进的院子,正是辰南王妃陆婉秋住的倚兰苑。 陆婉秋平素在府中作威作福,没少折腾过府里的下人,但是揽月阁这里是由凌逸辰护着的,凌瑞也曾经交代过不许她动歪心思。 这个王府,毕竟还是听凌瑞的,陆婉秋便是不乐意也没辙。 何况在揽月阁中,有的是凌瑞和凌逸辰的眼线,她便是有一丝丝作歹,便能被挖出来! 因此,陆婉秋倒是从来没来揽月阁撒泼过,也没有正经为难过卿黎,至多便是口头上有些刁钻刻薄,总之也算是相安无事。 但是安宁和兰溪对于这个辰南王妃却是不喜。 毕竟陆婉秋从没明着欺侮过她们,可是真的背地里耍的小伎俩也是有的。 便如这揽月阁所有的开销用度,从来都不是公中,都是卿黎出的! 卿家家财万贯,对于这点九牛一毛当然不放在眼里,可是怎么说,都是王妃故意的刁难! 所以,她们私底下,从不称呼陆婉秋为王妃,说她那里的倚兰苑,也常用东边代替,正如这府中大多数下人的称呼一样。 这实在是王府中人对她积怨已深了…… 听到卿黎的问话,兰溪又活络了起来,凑到卿黎面前,低笑道:“昨儿个王爷收了那位的对牌,将府里内务的管理权都收了回来。她可是闹了许久,听说,屋里面所有能摔的都给砸了个稀巴烂!” 像是想到好玩的事,兰溪又捂着嘴偷笑,“她砸了这么多东西,当然需要填补新的。可那些玩意儿都是记了帐的,属于王府的公中,若是她还是那掌管内务的。当然可以随意换一拨过来,可是现在。她损坏王府公中之物,可得拿自个儿的私房补上了!” 陆婉秋是商贾富豪之家出生,喜欢的当然都是好东西,理所当然地将府里最好的最名贵的都往自个儿的屋里搬。 什么东海的红珊瑚,南岛的夜明珠,前朝名窑的瓷器,书法大家的写意,可劲地摆在屋里!就是连墙角放着的盆景。都要用顶好的君子兰。 时不时请几个要好的妇人来喝茶聊天,说是排忧解闷,其实也不过是在炫耀这满屋子的金光璀璨。 这便是陆婉秋最最乐衷的一件事了…… 现在她把这些最好的玩意儿都给砸了,名家字画全给撕了,还得自己拿银子出来填补,可不知要出多少血了! 想到陆婉秋那张脸绷得紧紧的像个面具,说不定拿根树枝一戳,就能噼里啪啦碎一地,而她自认为保养得当的肌肤,指不定又要多出几条鱼尾纹了…… 一想到这些。兰溪就忍俊不禁,连安宁也随着一起轻笑出声。 卿黎一怔,想起昨日父王对她说的惩治。原来就是这个…… 没收了陆婉秋内院的管理权,等于剥夺了她强横的资本,那以后在下人面前,她也不过就是个有实名无实权的挂名主子了…… 这个惩罚对于陆婉秋来说,确实是极大的,再加上她昨日闹了那么大动静,又是狠狠被剥了一层油水。 这也只能说,自作孽,不可活! 卿黎见兰溪笑得合不拢嘴。就快要岔气了,便没好气睨了眼。笑骂道:“你啊!” 一顿早膳在欢笑中结束,卿黎便随后去了皇宫。 凌思迩昨天的情况虽说基本稳定了。但谁又知道,那个倔脾气的女孩,又会做出什么事?说不定安分一会儿,又闹起来了! 而事实证明,确实是这样的。 卿黎来到凤栖宫的时候,便听到里面铜壶落地的清脆声音,哗啦啦落了一地的水,而后便是凌思迩沙哑的声音传来:“给我滚!我不要你们伺候!我要出宫!我要姐姐……” 说着,又是呜呜咽咽哭了起来。 卿黎叹息一声,摇了摇头,走进了殿内。 她没有让通报,只是一个人静静走进去。 殿内所有的宫女内侍几乎都集齐到了凌思迩的内殿,稀里哗啦跪了一地,磕着头战栗不已。 他们原以为昨日世子妃来过后应该消停些了,结果一大早醒来又变回了原样。 这个任性的小公主,真是个活祖宗啊! 内室中,几个大宫女已经全部伏跪在地,痛哭道:“公主啊!您就不要再折腾自己的身子了!您是千金之躯,还请保重身体啊!” 一个个使劲地磕头,不要命的一般,将额头都磕得肿了,更有甚者已是沁出丝丝血迹。 凌思迩不听她们的话,穿着一身素白中衣,脸色惨白,靠坐在床前的踏板上,双眼无神,红肿不堪,嘴唇翕合也不知在喃喃说着什么。 卿黎走进的时候,便是看到这样一幅场景。 “思迩!”她快步走过去,搭上了凌思迩的腕子,秀眉也随之皱起。 凌思迩无神的眼珠微转,侧过头看到了卿黎,顿时像是被瓦解了所有的防备和斗志,彻底变回了一个无依无靠的小孩,一头扎进卿黎的怀里失声痛哭。 她已经是极为虚弱,眼睛也干涩地流不出泪来,没过多久便撅了过去。 卿黎无奈一声叹,吩咐了几个大宫女将凌思迩扶上床,却是意外发现墨湘的脸上一片红肿。 原本白皙的脸肿了一大片,额头也因为方才磕了那么久流下鲜血,几乎看不出原先的模样。 地上还散发着热水打翻在地的丝丝热气,卿黎也想到那红肿是哪来的。 估计是思迩闹腾的时候打翻了热铜壶,又是恰好弄到墨湘脸上,便成了如今这样…… 卿黎从随身携带的黄梨木药箱里取出了一罐专治烫伤的药膏,递给墨湘,道:“你脸上被烫了,不及时处理可能会留疤的,女孩在脸上留下个痕迹可不好。――这药膏你拿去,仔细擦上,早中晚各一次,过段时间就好了。” 因为凌思迩的烫伤,卿黎几乎是带了许多药膏,这一罐给墨湘用恰好合适,所幸不是太过严重,没有被那烧得火烫的铜壶烫到啊! 墨湘怔了怔,一点也不敢接,却被卿黎硬塞了下来,于是千恩万谢过,便去外间涂药去了。 卿黎叹了叹,拆开凌思迩手上的白绢,见恢复得不错,也是松了口气。 看来,雪灵狐的血液,真的挺管用的…… 她取出了几根银针,对着凌思迩身上几处穴位扎下,不久便见她咳嗽一声,幽幽醒转了过来。 “去拿几个鸡蛋子,要热烫的,拿绢布包着送来。”卿黎吩咐了下去,一边又将凌思迩扶起,在她身后垫上几个靠枕。 “姐姐……”沙哑的不像话的嗓音,再没有先前的清脆,就像是在喉间放了一把砂砾,在摩擦中发出的嘶哑嘤鸣。 卿黎摇了摇头,道:“你不要说话,就听我说。”那咽喉都不知红肿到什么样了,随便发个声都算是一种伤害,还是让她不要说好了。 这边又有宫女呈上一碗小米粥,卿黎接过后便舀了一勺递到凌思迩嘴边,“听话,喝一点,其他的事,等你养好了身子再说。” 凌思迩见到卿黎,一个多月来的慌张惶恐终于消散了,顿时觉得非常心安。 在宫里,没有什么人愿意听她讲心事,而且,她也不敢讲。 姐姐和她分析过她和段俞风之间的差距隔阂,她若是一不小心说漏了嘴,那便是给段俞风招祸! 所以,每每面对疼爱她的皇祖母和父皇,凌思迩都是三缄其口。 这样憋了一个多月,她真的快奔溃了! 已经许久未曾见过段俞风,那个人的容颜每日每夜在梦里出现,折磨她的神经,消磨她的耐心…… 再这样下去,她真的会疯的! 凌思迩不知不觉就又要哭出来,把这些日子以来所有的憋屈都吐出来,却被卿黎一个眼神制止了。 瘪瘪嘴,凌思迩还是乖乖把那粥含了下去,却在下咽时觉得撕裂般的疼,忙摇了摇头再不肯吃一口。 “你若是想出宫呢,就要赶快好起来,若是想快点好,那便多吃点。――思迩,你一直是个坚强的孩子,这点痛不会忍不住吧?”卿黎淡淡笑了笑,眼神瞥向她的手臂。 连被烙铁灼伤的疼痛都能忍下来,更何况是这个…… 只要是为了段俞风,这个丫头所有的潜力都能爆发出来,为常人所不能…… 果然凌思迩一听出宫,整个人都精神了,也不用卿黎喂,自己接过碗便一口一口喝起来,看得宫人们大大舒了口气。 果然还是世子妃有法子,三言两语就劝妥了! 公主要是再闹腾下去,倒霉受累的就是他们这些做奴才的了!他们可是比谁都希望公主好起来…… 凌思迩喝了大半碗,便是硬撑也吃不下了,卿黎倒是不逼,叫人撤了下去,又拿过鸡蛋子给她敷眼睛。 “你们都下去吧,照昨儿的药方重新煎一碗过来,公主这里有我就行了。” 宫人们听了吩咐,知道世子妃要和公主说一些体己话,又一定是帮着劝公主的,于是都不耽搁,忙退出了内殿,顺带将房门也关上了。 宽敞的内室,只有卿黎和凌思迩两人,静悄悄的没有声音。 凌思迩拿着鸡蛋子在眼上滚了一圈又一圈,那炽热的感觉熨烫过红肿部位,将原先的痛楚减轻了不少。 她偷偷睨一眼卿黎,见她正面无表情给自己上着药,想了想,忍着痛唤了声:“姐姐……”(未完待续) 第一百二十九章 便宜 卿黎手不停歇,连眼皮也没抬一下,继续旁若无人地包扎着,好像没有听见刚刚那声低语。 凌思迩一窒,又唤了声:“姐姐……”颤抖的尾音带了些细小的试探,那其中的害怕和急切紧张还是让卿黎为之动容了一番。 唉,都说这个丫头是小祖宗,还真是的! “你嗓子不好,就先不要开口,听我说就是了。”卿黎淡淡说了句,余光早瞥见了那憔悴脸上的丝丝痛楚。 凌思迩点点头,做了个侧耳倾听的表情。 卿黎拿过她手里的鸡蛋子,在她眼周围细细碾揉,或轻或重,比方才凌思迩自己胡乱地按揉效果好得多,也让她舒适地轻哼一声。 “你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闹腾了这么久,你父皇可曾松过口?这么白费力气还不是自己给自己找罪受!”卿黎有些恨铁不成钢,手下故意重了些,惹得凌思迩一声痛呼,不满地嘟起小嘴。 “还不乐意了?”卿黎重新见到她这俏皮的模样,也是莞尔一笑,不再闹她,鸡蛋子继续碾压过,慢慢道:“思迩,你已经及笄了,不是小孩子了,不能再和从前一样任性妄为,而是要对自己做的事负责。――你年纪一天天变大,能包容你的限度却在一天天减少,再不能仗着理所当然便肆意妄为,这样早晚有一天是会让人厌弃的!” 便如这次一样。 明知道是在打皇帝的脸,却还是随着性子一路犟到底,也亏得皇帝和太后对她还是宠爱有加,没有太过苛责,换了其他皇子公主,早不知被晾到哪儿去。任由自生自灭了! 当然,那些其他的皇子公主没有那种倚仗,他们也不敢这么做。在宫里。也只有凌思迩这么闹一闹能引起些注意了! 若是放在从前,思迩还未及笄的话。一句少不更事便能轻松带过,所有人一笑了之便可。 可是现在呢? 思迩都成年了,再不久都可以嫁人生子了!还说她年纪小不懂事,那真是够了!连十三皇子那个小屁孩都要感叹一声:也是醉了! 这宫里也不是谁都像皇帝太后那么护着她的,多少人眼红着凌思迩得到的一切? 她是皇帝唯一的嫡女,每次封疆大吏或是臣服小国送上些珍惜玩意儿,首先都是让凌思迩挑过,那些她看不上的、不要的。才分派给各宫各所,给其他人挑去。 这样的优待,和其他皇子公主一比,实在有如云泥之别。让那些皇子公主怎么想?他们的母妃怎么想?让受宠正浓的嫔妃又怎么想? 看得开的,一句“嫡庶之分、原配之份”就完事了,纵然有点小膈应,那也是认了。 然而看不开的,就会从此在心里扎一根刺。皇帝每次待她优渥一分,那刺就深一寸,累积的多了。哪一天爆发出来,也是不可估量的…… 便如那淑妃,可不知将凌思迩记恨到何等田地了…… 卿黎点了点凌思迩的脑门。“你啊,真是白长了那么大!明明是长得挺机灵,怎么尽做些糊涂事?凡事多动动脑子啊!要是哪一天你父皇对你不似从前了,你可还能依凭什么?” 见凌思迩似乎有异议,卿黎又道:“别说你父皇不会的,会一直对你好的这种话!我从来不信永远,空口漂亮话谁都会说,可又有几个人是做到的?真正的永远只有靠时间去验证……我也不是诋毁你父皇,只是。人心难测,尤其是帝王之心。凡事多留一份余地。那便是当最坏的打算发生了,也不至于太过狼狈……” 凌思迩抿紧了双唇。好像是听进去了,又好像是什么都没听,懵懵懂懂的样子也是让卿黎扶额。 “好了好了,我不说这些了,你也累了,好好休息……”卿黎不想再继续这些话题,便想着打发她去睡觉。(..info好看的小说) 谁知凌思迩不肯,一把抓住卿黎,从嗓子眼挤出三个字:“段俞风……” 那声音低哑如破锣,红肿的双眼却还是亮晶晶的,充满了企盼希冀,以及满满的思念。 卿黎一窒,苦笑起来。 她还真是不死心啊! “你放心,他一个大活人呆在京都呢,哪里也没去,你就安安心心的养病,等好了我就想办法带你去见他行不?” 凌思迩神色好像动了动,却又不是很满意。 她不想多等了,这些日子她等了好久,她现在迫切地想要知道那人的一切。 卿黎只得安慰道:“好好,你乖乖养病,我会告诉你发生了什么可好?等你都好了,我还送你一份大礼,保你喜欢怎么样?”她讲着条件。 对付这个女孩,还是得给点甜头,何况那份大礼本就是她应得的! 凌思迩果然安分了点,想到卿黎每次送她的礼物都是别出心裁的,也是很期待。 现在既然卿黎答应了给她带来段俞风的消息,那她便一切都放心了。 想到只要养好身子,就能见到段俞风,凌思迩更是恨不得马上好了,又伸手扯了扯卿黎的袖子,不顾咽喉的疼痛,道:“开药,让我…快点好……” 她一句话都说不连贯,然而那眼中的坚定也让卿黎会心一笑,拍拍她的肩膀道:“只要你听话,吃饭用药好好休息,那我就能让你快点好起来!” 在大夫眼里,往往最难治的,不是身患绝症的人,而是不听话一心求死之人。只有谨遵医讯的病人,才最得大夫喜欢。 这边把凌思迩劝妥了,卿黎也并不打算多呆,让宫人们好好照顾她便可,自己则出了凤栖宫准备离开。 刚刚走到御花园,便撞见了一个宫女匆匆而过,恰好与卿黎对上。 “墨湘?”卿黎见她神色之间匆匆,眼神惊疑不定,不由叫住了她。而墨湘却好像没听见一般,只顾自己急急忙忙跑开。 卿黎分明地看到,墨湘的两只袖子死死地绞在一处置于胸前,像是怀中藏了一件宝贝,那神情都有点鬼鬼祟祟…… 大白天的,不至于行偷鸡摸狗之事吧? 卿黎眯起了双眼,远远看着墨湘越跑越远的身影,最后只留下一个小点。 这个人,有点问题…… 卿黎暗暗留了个心眼,暂时不去多管,转身便离去,可没走多少步,便遇上了一身粉色宫裙的淑妃由宫人扶着袅袅走来。 她身着一袭粉色对襟绞花半臂,藕色束腰罗裙,梳着飞云髻,戴了一副红宝石头面,雍容华贵地从不远处走来。 淑妃本是三十好几都快四十的人了,但是平时注重保养,再看来这皮肤倒是和二十多岁的女子一般无二,晶莹剔透洁白凝脂,身材也是毫不走形,更是因为生育过孩子而像是成熟的水蜜桃,看着也就像是个风韵十足的少妇。 淑妃的父亲本是一个五品官,也一直都是处在这个位置,高不成低不就,与出自礼部尚书府的德妃相比,她也只能算是小门小户。 可是这么多年皇宫待下来,居移气,养移体,气质早已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一举一动都有着一种金马玉堂的贵气,雍容得体,全有大家风范。 然而她的眉梢扬起,斜斜地睨着,总给人一种趾高气昂之意,又是将一股睚眦必报的小家子气展露无遗,与那一身华贵映衬,太过不伦不类。 卿黎缓缓上前两步,微施礼道:“见过淑妃娘娘。” 低垂下的眼帘中划过一道讥诮,她怎么都觉得,淑妃有一种跳梁小丑的气韵。 淑妃嘴角扯了扯,不咸不淡道:“原来是世子妃啊!又给思迩公主来诊脉了?”她的眼神一闪,定定地看着卿黎,仿佛要从她眼里看出些什么。 卿黎只感到她似乎有些紧张,而具体为什么却是不得而知了…… “是啊,公主身子未好,我自然是要来为她请脉的。”她淡淡相回。 淑妃的眼角跳了跳,又道:“思迩公主也是太胡闹了,这么不懂事,倒是劳烦世子妃了!”她拈着帕子印了印脸,见卿黎好像无所发现,也暗自松了口气。 “听说世子妃刚从外地静养回来,那滁州瘟疫还差点夺了世子妃的命,这么凶险可真是令人听得也胆战心惊啊!”淑妃低低笑着,斜睇着卿黎,眼中划过道道嘲讽,“只是可惜啊,世子妃晚来了几步,若是能提前些时候回来,那荣嘉县主也不会把风头尽抢了去!” 荣嘉县主正是得了封赏的高荏,淑妃这意思无非便是卿黎拼死拼活,却白白给别人做嫁衣。何况那高荏却还是自己凑过去的,和皇上圣旨无半分关系,捞了这么大个便宜! 卿黎心中暗笑。 在淑妃看来,这件事是个笑话,可她又焉知,这是自己一手安排好的呢? 她从不想要什么封赏,那些东西对她来说,坏处比好处可大得多了,她何必给自己找麻烦? 再说,高荏也不是白捞便宜,若不是她,断肠草可不会这么容易找到,高荏也是居功至伟,当然当得起御赐县主。 高荏把她的风头都抢了,她可非但不怪人家,还要好好谢谢人家呢! 只是这些事,却不足为外人道尔……(未完待续) 第一百三十章 报应 “赏罚奖惩,一切自有皇上定夺,卿黎自认没有将这件事做好,皇上不怪罪,我便要谢主隆恩了,又何谈可惜二字?” 卿黎笑道,却是反过来瞅着淑妃,“淑妃娘娘这么对卿黎说,可是对于皇上的封赏不满意?对他的裁决不以为然?” 活生生把一顶“质疑皇帝”的帽子给淑妃头上扣去。 淑妃一噎,刚想说话,又被卿黎堵了回去:“娘娘这般为卿黎着想,卿黎实在感激不尽,只是卿黎对皇上的圣裁深以为然,更认为是明君之举,就不劳娘娘为我打抱不平了,这份好意卿黎记挂在心了……” 打抱不平个头! 淑妃气得脸色泛红,扶着身边宫人的手也是一紧,尖长的指甲在宫人的手上划出一道血痕。 在御花园这种地方说出这样的话,被人听了去,教皇帝知晓了,她又是百口莫辩了! 而她现在又要怎么回答? 说是,那就坐实了她对皇上不满的心思!说不是,那她方才那番话又是什么意思?吃饱了撑得没事干,去管人家的琐事? 还不被人笑话她失去眷宠,只找些无聊之事打发时间? 她也要脸啊! 淑妃暗暗咬着银牙,恨恨地在心里骂着:卿黎这个毒妇!好毒的心肠!好贱的嘴! 她深吸一口气,干笑道:“世子妃说笑了!这是要走了?”毫不客气地转移话题。 卿黎也是唇角一勾。 她可没心思和淑妃整心眼儿! 何况,真要和她整心眼儿,淑妃还不一定是她的对手…… “正是。公主那儿已经暂时无碍,我也该出宫了。” “哦,这样啊!”淑妃对着卿黎意味深长一笑,眸中竟有一丝令人毛骨悚然的阴毒。可是转瞬便掩藏了起来。她挥了挥手,道:“既如此,那本宫就不拦着世子妃了!” 说罢。又扶着宫人越过卿黎袅袅离去。 卿黎狐疑地回身望了她一眼,凤目也随之眯起。 先是墨湘惊慌失措。又是淑妃面带急色,两人又出现在几乎同一时间同一地点,又离着凤栖宫不远,她怎么都觉得有些诡异呢? 卿黎摇了摇头,一路出了宫门。 兰溪正在宫门口与侍卫攀谈,所聊甚欢。 她本是个欢脱活泼的主,为人也是健谈,与人交往起来。总有一种特殊的能力让人心悦神怡。与安宁的规矩守礼比起,她就有些跳脱了。 不过也是因为她的这份肆无忌惮,也是很容易与人打成一片,甚至有个小外号叫“包打听”,便是从形形色色的人那里听来的。 卿黎这次本想带着安宁来的,可她而今日日都去凌瑞的院子照料父王,又陪着刘伯说话,于是她便带上了兰溪。 但她也知道兰溪有点不合理,出入宫廷保不准会出些什么事,便干脆将她留在了宫外。 所幸兰溪也没有多想…… “侍卫大哥。你们天天守在这宫门,会不会很无聊啊?――我要是站在一处,哪怕待上一刻钟。我就要浑身难受了!你们可真了不起!”兰溪睁大了亮闪闪的双眼,不住地夸着。 那几个侍卫很是受用,一时也是被捧得挺直了腰杆,尽量在兰溪面前树立高大的形象。 卿黎好笑,远远唤了声:“兰溪,我们该回去了!” 兰溪一听回了头,应一声后便朝着几个侍卫挥了挥手,道:“侍卫大哥,我先回去了。以后有机会再见啦!” 说着,又是蹦蹦跳跳上了马车。 几个侍卫见兰溪一身红装翩然消失在眼前。都有些不舍。 正如兰溪所说的,他们整日守在这处。虽说是为了保卫宫廷,是件荣耀之事,但待得久了,也是索然无味的。 难得有一个这么有趣的人出来解解乏,这一下便走了,也不知要多久才能再见…… “大哥,那兰溪姑娘可真是有意思!”一个侍卫对着中间一个年纪稍涨的人嘻嘻笑道。 那人瞥了他一眼,道:“废话!世子妃是什么人?连咱们头儿都赞不绝口的,她身边的人又能差到哪里去?――头儿从来都瞧不起女子,他如今都甘拜下风了,想必世子妃有过人之处啊!” 他说的头儿,便是先前的禁卫军副统领刘俊,也是如今的轻车尉。 先前这宫门口的侍卫,便是属于刘俊管辖的。 众人听了这话,纷纷点头。 是啊,要不是世子妃,头儿这轻车尉来得哪儿这么容易? 他们可是听头儿说的,世子妃为了这场病疫,差一点还丧命了呢! 可以说,头儿如今这官职也是得了世子妃的便宜。 刘俊官升四品,他们这些原属下,也是倍感骄傲的,对于卿黎便又是多了一重好感。 …… 卿黎斜倚在马车内的软榻上,听着兰溪将方才打听来的各种事说了一通,当谈到卿黎在滁州立了大功,却是没有封赏时,便不满起来。 “小姐,方才那几位大哥可是说到你了!你在滁州不顾安危,却是一点儿赏赐都没有,他们都为你叫屈呢!”兰溪嘟起了小嘴,绞着帕子愤愤不平。 卿黎无奈抚了抚额,这话要怎么和兰溪说呢? 她性子直来直往,真要让她消化掉那些弯弯绕,就等同于浪费时间,那还不如给她两只猪肘子啃啃呢! “我虽说有功,但也是没有全然完成圣上旨意,所有的善尾工作都是刘大人和荣嘉县主做的,你就不要再说什么冤屈的话了!――比起我,他们付出的可是一点也不少!” 刘俊是完全遵照了旨意,而高荏,则是对于滁州有一份特殊的感情,所以愿意在那里劳神费心。 念及此,卿黎又想起那夙莲,还有空虚门灭门一事。 这些,她早就让夕颜去给她查去了。 高荏曾经说过自己是她的贵人,又加上她曾经承了高荏的一份恩情,那么她便信一回,为她找出这些事后面的隐情。 只是,夕颜查了一个多月,却还未给她结果,看来这事还当真棘手了…… 兰溪对卿黎说的似懂非懂,抓了抓脑袋道:“可是,小姐也是花了这么大力气的,一点也没有得到,不是全白费了吗?” “你这丫头,怎么尽说些胡话呢?”卿黎嗔道:“为医者,不是为了功利而行医的,为的只是一颗本心,是医德,你在卿家待了这么多年,还没理解吗?” 大医之德,那是爷爷经常在她耳边念叨的,也是她一直信奉的教条,只是兰溪明显还不曾参透。 兰溪讪讪的笑了笑,凑过去揽住卿黎的手臂,道:“小姐莫生气,你也知道,我这人也是驽钝的,又心直口快藏不住话,你可莫要因此与我生分了!” 说着,还嘟起嘴摇了摇卿黎的手臂,直到卿黎莞尔失笑后,才嬉笑道:“小姐不爱听这些话,我以后便再也不说了!――要是再说,小姐就用芙蓉烧鸡还有酱猪肘子堵住我的嘴!” 这话说得卿黎轻笑出声,好气地点了点她的额头,“小馋猫,你是馋了万香楼的烧鸡和猪肘子了吧!尽找借口!” 虽是笑骂的,但卿黎还是吩咐了车夫绕道万香楼去打包一些回来,让兰溪又惊又喜。 两人说笑着,在马车轻行间一路驶过最为繁华的主街道。 “无良奸商,倒卖假药,天理何在啊!” “还我爹爹命来!” “百草堂的庸医!黑心肝没良心,治死了人,天理不容啊!” …… 前方的路被人群堵得水泄不通,各种纷杂的喧闹声传到卿黎的耳中,让她有些恍惚,而向来爱凑热闹的兰溪早就掀开了车帘,朝外望去。 “啊!小姐,是百草堂出事了!”兰溪全然不顾那人群里传来的哭嚎,而是一阵兴奋地叫道。 陆家现在可是卿家的死对头,昨天回春堂还被诬陷,而今风水轮流转,竟然轮到陆家的百草堂了!这怎么都是大快人心啊! 卿黎听着那纷纷扰扰的哭骂,隐约听出了点意思,想让车夫下去打探一下,兰溪倒一马当先跳下了车,拍着小胸脯信誓旦旦道:“小姐,这些事就交给我吧!等我一会儿哦,马上回来!” 她挥了挥手,迈着轻快的步伐,像一只小鸟一样扑进人群中。 卿黎只来得及看到一串红色残影,顿时啼笑皆非。 “这两天还真是热闹,昨儿个是回春堂,现在是百草堂!呵,连医馆都这么不安生!” “昨儿个那摆明了是误会,今儿是真死人了!这不一样!” “是了,当然不一样!那卿家传承了这么久,信誉名声都顶好顶好,哪是陆家这半路出家的货色能比的?那是辱没了卿家的名头!” …… 耳边的议论声络绎不绝,卿黎越听越是生疑。 百草堂治死了人? 陆源生得了现世报了? “我百草堂是凭良心做事,售出药物皆为上等,断不会出现掺假倒次之事,你们莫要信口雌黄!” 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传来,听着那人约莫有四十左右,又有着此等发言权,怕也是大掌柜了! “呸!你当然推得一干二净!我爹这命就是白搭了?” “一个还可能另有隐情,这下死了四五个,你又怎么解释!” “我祖母还在回春堂救着呢!只剩半口气了!”(未完待续) 第一百三十一章 令尹 场面愈演愈烈,大掌柜也没了招架之力,一边差人稳住躁动的家属,一边又派人去请当家的过来。 兰溪已经上了马车,手舞足蹈地道:“小姐,听说百草堂的药出了问题,吃死了四个人,现在家属正在门口闹呢!” “据说那些死者都是喝过了百草堂售出的药,然后没多久便胸闷气短,呼吸不畅,继而活活窒息而死的!――我偷偷看了一眼,他们的眼窝深陷,嘴巴微张,面部表情很是痛苦呢!” 兰溪捂着自己的脖子,哆哆嗦嗦打了个寒颤,又抚了抚胳膊上的鸡皮疙瘩,再不愿去想那个场景。 卿黎一怔。 这现象还真有些像是误食了…… “让开!让开!令尹大人来了!” 在一片喧嚣中,又一道响亮划破半空。 有数十人迈着整齐划一的步伐行来,不时还有朴刀撞击的声响,簇拥着一顶金丝红花绸缎轿子鱼贯而出。 而从那华丽的大轿子里,很快便走下了一个身穿黑色官袍的男子。 他生得短小,身形亦是消瘦,面容平常,便是放在人群中也不会有人注意,一双倒三角的眼中,白的多于黑的,乍一看十分可笑。 耳边的人声渐渐消弱了下去,只留着几个哭嚎的家属,或是窃窃的低语谈论。 大掌柜见到京都的令尹乘坐着轿辇而下时,双眼一亮,赶忙扑了过去,像见着亲爹亲妈般激动地伏跪哭嚎道:“方大人啊!百草堂冤枉啊!草民冤枉啊!――我们是生意人,做生意最重诚信了,断也做不出这种伤天害理之事的!方大人给草民做主啊!” “求方大人主持公道!” 此起彼伏的跪地磕头声响起。那百草堂的掌柜伙计纷纷跪了一地,对着令尹拜了下去。 那令尹捻了捻嘴角两撇小胡子,笑眯眯地望着跪了一地的人。摇头晃脑道:“好说好说,本官处事公正。自会秉公办事,给你们个交代!” 听到“交代”二字,那大掌柜总是松了一大口气,还暗自抹了抹额上的汗。 而卿黎听得,却是冷笑了一声。 这案子还没开审呢!便先给了百草堂一个承诺,接下去还有什么意思?无非便是那些死者罔送性命罢了。 这位方令尹,怕是拿人家手短了吧! 百姓中也有听出了弦外之音,愤愤不平的同时却也只得干瞪眼。 官字两个口。怎么说都是他们做官的对!而民不与官斗,如今就是再怎么气不过,他们也只能选择折中。 一时间纷纷地垂下了头…… 围观的群众默不作响,可是家属却不能这般好说话。 一个身穿孝服的年轻女子膝行到了方令尹的面前,二话不说磕了几个响头,直到额上红肿不堪才停下,泪眼汪汪说道:“方大人,您是百姓父母官,可要为百姓主持公道!” 她指着身后担架上蒙着白布的尸身,痛声道:“我老父亲近来身子不佳。缠绵病榻多日,而在昨日吃了百草堂给的药后不久,便呼吸困难驾鹤西去!大人!这是百草堂的过失。这条人命可该怎么偿还!” 令尹瞧了瞧女子姣好的面容,尖细的三角眼中透出丝丝晶亮,直教女子受不了地别过了脑袋,他这才捻了捻胡子慢吞吞道:“你都说了是缠绵病榻多日了,久病不医,死了也没什么奇怪的。” 百草堂大掌柜已经差人搬上了桌椅,那令尹便直接大摇大摆坐下,捧起一杯上好茗茶细品,啜了一口后悠悠然点了点头。 那女子被这话气得瞠目结舌。当下也不顾礼仪,猛地站起来。厉声道:“方大人!我老父虽然身体欠佳,但绝未到病入膏肓之地!从前都是好好的。只昨日喝了一帖药,难道不是百草堂的缘故吗?” 令尹手顿了顿,三角眼横过去觑了几眼女子,淡淡道:“你这是质疑本官的裁断?” “这算什么裁断!”女子无视令尹眼中渐渐聚集的冷意,大声说道:“我要的是一个公道!” 她瞅着令尹眯起的眸子,冷哼说道:“我们昨日便报了官,可是官府态度不冷不热,全不将这事当回事,方大人作何解释?欠债还钱,杀人偿命!百草堂倒弄假药,难当‘医德’二字,治死病患,就该给个交代!方大人若是不能令我满意,我便是告御状也要告的!” 女子一番话,将另外几个畏畏缩缩的病人家属鼓动了,他们一齐站了起来,悲愤哭嚎。(..info无弹窗广告) “欠债还钱,杀人偿命!我老伴儿的命虽轻贱,但对我也是至珍至重之人,百草堂害死她,不给个说法我是没完的!” “不错!老母亲含辛茹苦将我们子女几人养大,我若让她死不瞑目,日后九泉之下如何有颜面再见她?今儿我一定要百草堂身败名裂!” 他们的声音哀恸坚决洪亮如钟,人群中几个半大的婴孩一时被吓得嘤嘤啼哭,止也止不住,配合着死者亲属的痛苦哀啼,霎时连火红艳阳都被浓云遮蔽,泛带了森森寒意。 那令尹打了一个哆嗦,正狐疑地望向天际,又听得周遭人群轰炸而开。 “这狗官,上任三月,一事无成。平时便胡乱判案,如今人命关天上竟也胡搅蛮缠!真对得起那匾额上‘明镜高悬’四个字!” “狗官分明是在护着百草堂!谁都知道这姓方的是陆夫人娘家的人,全靠了陆老爷的关系才混来的六品官,啧啧,一丘之貉……” “呸!就因为百草堂如今是在三皇子保护的范围之内的?权贵权贵,果然不分家啊!” 原先缄默讷言的人群总算是受不了那浓重哀怨的气氛,一个开了口,另一个随即接上,很快就炸开了锅,纷纷骂着令尹。骂着百草堂,骂着陆家,更有甚者骂起了三皇子。 令尹被气得青了脸。瞪向身边一个缁衣捕快,那捕快随即会意上前。对着一个骂得痛快的中年男子推了一把,冲口道:“再胡说八道,小心你的命!” 那中年男子一个不稳摔在了地上,又见方才的捕快拿着朴刀凶神恶煞望着自己,顿时嚎啕大喊:“杀人啦!杀人啦!官府当街杀人啊!还有没有天理啊!有没有王法啊!” 一句话,更是让原先哄闹的现场混乱不堪,人群气愤地朝令尹那儿涌去,捕快们竟也阻挡不住。 他们到底不敢伤人。一时间那令尹竟是被冲撞地衣襟散乱,官帽横飞而出,被踩于人群脚下生生化成了碎片。 兰溪掀开车帘一角看着这场面,已经是惊得说不出话来,而卿黎却嘴角含笑地欣赏了一出好戏,兴味正浓。 “小姐……这,这……”兰溪嘴角直抽,不知说什么才好。 卿黎淡笑摇头,“无事,这令尹的‘丰功伟绩’无数。民众积怨已深,并不奇怪。” 原来那方令尹是陆源生提携起来的人,这会儿赶来护短。结果却把自己搭了进去…… 唔,好像还不止有他自己,连凌千墨都好像躺枪了…… “可是,闹成这样,怎么过去嘛!”兰溪嘟起了小嘴。 前方人群无数,马车也有好多辆,将宽阔的街道生生堵死了,根本走过不去,但若是回头另寻他路。她的芙蓉烧鸡和酱猪肘子…… 卿黎好笑地点了点她的额头,“小馋猫!不用着急。可以管事的已经来了……” 她感受着车厢底座上的微微震动,话音刚落。一支小护城军便赶到稳定了秩序。 那令尹被生生扒了官服,一身素白中衣瑟瑟缩缩地从几个亲卫保护下爬了出来,脸上已是青肿一片。 还未来得及松口气,便听得头顶上传来一声冷哼:“方大人这是在做什么?” 令尹一愣,抬起头看到那个紫袍官服的中年人,又是磕头又是痛哭道:“李大人啊!这,这群刁民,殴打朝廷命官,该处斩!处斩!” 他恶狠狠地瞪了所谓的“刁民”一眼,笑得有些狰狞。 而方才闹事的那群百姓,在看到来人之后,倒是放得开了,抬头挺胸一副“你奈我何”的样子望着令尹。 那来人正是刑部尚书李云,在民众中素有良好声望,是个清官好官,百姓们也是因着相信了他能秉公处理,才敢现在这般托大。 李云听了那方令尹的陈述,笑得更深了,“方令尹,为何本官听闻的,却是你在闹事呢?” 他定定的看着方令尹,明锐的眼神似乎可以洞悉万物,更是将那令尹吓得抖了三抖。 真当他什么都不知道? 这京都的治安,若是刑部不知晓,可还有谁能知晓? 这个时候了还能倒打一耙,以为傍上三皇子这棵高树便能高枕无忧,是该说他天真呢?还是可爱呢? “京都令尹方同信,扰乱民生胡乱判案,颠倒是非难堪表率,身居官职知法犯法,罪加一等!即日起收监待查!”李云字正腔圆,掷地有声,身后的护城军中已有几人上前架起他要拖去。 那方令尹睁大了双眼不敢置信,后知后觉之际,发出了一声震天长啸:“不!李云你不能动我!三皇子不会放过你的……” 话未说完,他的嘴已经被堵上,而李云听着那声威胁,只是勾了勾唇角不置可否。 一个六品小官,在他一个从一品大员面前大放厥词,可是能耐啊! 从前稍稍给三皇子几分颜色,到底这人的官位是三皇子送过来的,他便没来动这颗烂白菜,现在机会送上来,他还能有何顾忌? 就连死到临头了还能将三皇子拉进来,那人若是知道,估计会将他就地正法吧。 又或许,已经知道了……(未完待续) 第一百三十二章 红芯 李云笑了笑,视线一转瞥到不远处的纯黑马车,愣了一下。[..info超多好看小说] 在那所有的华贵马车中,这一辆算是最简单的,也并不起眼,但不同的是,上面属于卿家的标志…… 世子妃也来了? 李云杵了下,正想着上前打个招呼,一声高亮的声音恰恰传来:“李大人,请您为我们做主啊!” 那开口求人的,正是方才与方令尹冲撞的女子。 她此时正伏跪在地上一下下磕着头,鲜血飞散在素白的孝服上,斑驳醒目。 其他死者的家属也都跟着一同跪伏磕头,请求着李云主持公道。 李云给手下使了眼色,那几人很快便被扶起,他只淡淡道:“诸位放心,诸位亲人的死因一定会彻查,在下保证给诸位一个说法!” 说着,投眼望去,一个青衣中等身形的身影早不知何时已经在给几个死者验尸。 李云几乎是一眼就认出来那个人,大喜道:“青山!” 他快步走了过去,只见张青山脱下了手套刚刚站起,微微颔首道:“李大人,这四位死者都是误食了不良药物才引起的死亡。” “胡说八道!一派胡言!”大掌柜气得破口大骂,作势就要上前推搡,“哪来的野郎中,跑这儿来妖言惑众了?” 李云身边之人眼疾手快挡下了这一番,怒道:“这是前提刑司张大人,可不是你说的野郎中!”说着,顺势一推,那人便退了几大步直接倒在地上。 张青山毫不在意,笑着摇了摇头,“四名死者面色青黑瞳仁外翻。窒息现象明显。胸腔内空气含量极少,比之常人有之略微塌陷,乃是肺部萎缩所致。正是有药物麻痹了肺部肌肉。造成的肺叶失活。” 一边说着,他一边撩起其中两名死者的手臂。“这两名死者身上出现紫癜,颜色浅而不透,分布散而不聚,正是死前没多久引起的皮下出血……至于原因,也极有可能是因为服食了药物,你说对吗?” 张青山闲闲地抱胳膊觑着地上张皇的大掌柜,嘴边笑容淡淡,眼里却是一派清明锐利。 若是换了从前。这种质疑他的人早就被拖出去痛打三十大板了,哪里还能此般气定神闲? 可自从他辞了提刑司一职,本本分分做一个仵作,脾性倒是比原先随和了许多,心态也轻松了不少…… 这一切,倒是多亏了一个人…… 想着,张青山的视线转向了不远处那辆纯黑马车,与正巧看来的卿黎打了个照面。 “这,这只是你的一面之词,有什么证据证明我们百草堂的药有问题!”大掌柜忍着痛从地上爬了起来。还是死守着那个理,“我还是那句话,我们百草堂绝不会出现卖假弄次之事!” 张青山哈哈一笑。道:“要证据还不简单?不就在你们的医馆中吗?将这些死者的药方中所写的药材都拿出来辨别一下,是真是假岂不是一目了然?” 他顿了顿,若有似无瞥了眼卿黎的方向,“不过,你们百草堂是嫌疑方,不能让你们的人来辨认,我对于药物医理也并不十分了解,倒不如请世子妃帮个忙――”他一边说,一边已经走到卿黎的马车前。微微作揖,“世子妃。烦请做个见证吧!” 那声音恭敬,态度谦卑。绝不是从前那个眼高于顶的张青山做的出来的。 不仅仅是刑部从前的手下一瞬间呆滞,便是与他同事了数十年的李云见了,都为之一怔。 而张青山却一点也不介意,他想到的,是那日午时,白衣女子清雅浅笑,掷地有声地与他说着理。 明明是素雅到近乎淡去的人,却比午时的阳光还要耀眼夺目。 这样的风采,每每想起都能让人神往,他突然很想再见一次。 但这可苦了卿黎。 她扶着额,苦笑道:“提刑司大人,你可真抬举我了……” 天知道她只是在看个热闹而已,竟也能被拉进去,可不知该说倒霉还是天意。 张青山低低一笑,依旧维持着抱拳的手势,“世子妃,在下早已不是提刑司了。――您也大可不必谦虚,世子妃的医理药理世间少有几人能够匹及,便来做这品评之人,也是再合适不过的。” “是啊,世子妃医术了得,昨日可还起死回生了呢!” “如此了不起,比这破百草堂可好了太多了!世子妃不要推脱了。” “快快出来做一做这公正之人吧!我们愿意相信世子妃所说!” 众人跟着七嘴八舌,卿黎便是再推脱可该太过托大了,便只得下了马车。 那大掌柜先前企图拦着刑部的人去堂内取药,但在李云的强制之下讪讪作了罢,如今再一看卿黎,脸色更是一黑。 谁不知道百草堂和回春堂对着干,现在由卿黎来拆台,将他们置于何地? 这腔怒火愤愤然还未来得及发作,卿黎已经走到了那一只只箱屉前,素手拨弄起来,却堪堪停在了其中之一上。 她轻碾着屉中的颗颗黑色圆粒,放到鼻尖嗅了嗅,又用指甲轻轻一掐,转向那大掌柜问道:“掌柜的,这是什么?” 那大掌柜随意一瞥,嗤笑道:“不就是鸦胆子吗?世子妃竟连这般常见的药品也不识得?” 什么医学世家?连药都认不齐! 那大掌柜可没什么闲工夫与卿黎耗,他身正不怕影子斜,百草堂的药物都是经过审查了才运送进来,若是出现弄虚作假之事他焉能不知? 这次分明就是有人没事找事,一切还是得交给东家去解决…… 大掌柜一边正催着人去请东家,而卿黎却是用指甲剥去了鸦胆子外的一层褐色外皮,露出了内部的鲜红颜色。 她眉心一蹙,放到鼻尖轻嗅了片刻,又是如法炮制地剥开了不少褐色外皮,无一例外地露出了其内的红色内芯。 “这是什么?”张青山觉得很是奇怪。 鸦胆子是常见药品,用来治痢疾或清热解毒都是上选药品,里面从来都该是黑的,何时出现过这种血般鲜红的颜色? 那大掌柜也注意到了这一点,猛地冲过来抓起一把放手心,又是剥开外皮,果不其然见到那血红内芯。 “这……这……”大掌柜惊得说不出话来,反反复复只重复着一个字,那眸中的不可置信近乎实质。 “世子妃,怎么了?”李云凑了过来,见那掌柜的这种见鬼的神情,也猜到了药材的问题。 卿黎一笑,淡淡地望向掌柜,掬了一把递到他的面前,问道:“掌柜的,这相思子可还是鸦胆子?”她清澈的眸光温凉。 大掌柜寂寂无言,依旧只是重复着一个字,失魂落魄跌坐在地,眼中已是没了焦距。 “相思子!”张青山一听这三个字就惊呼出声,他复又重新回了那几个死者身边一阵检索,长长一叹:“原是如此!原是如此啊!” 李云不明白两人打的哑谜,情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 这句话问出了在场所有人的疑惑。 老天,他们都快急死了!还卖什么关子? 卿黎嘴边的笑意敛下,淡淡瞥了一眼百草堂的匾额。 黑底金字熠熠生辉,如此宝光四照,反倒是失了一个医馆该有的质朴。 “从前掺杂倒卖假药,充其量便是以次代好,以偏概全。有药理相近、药效雷同,市面价值却天差地别者,皆可能用来混杂其中,便是最常见的由藤三七充当三七,或是拿白参充当雪参等,多不胜数。” 清清淡淡的嗓音如天外而来,空灵而明朗,却也带了一丝沁凉,让人不由去瞧那个一身月白恍然如仙的女子,但只见额前碎发挡住了她清凉的眸光,衣袂翩飞,如闹中取静,自成一体。 “这种充次,除了药效功能有所欠佳,并不会危及性命,可是你们如今,竟也能拿这剧毒的相思子充当鸦胆子,可是置人命于何地!” 一种是性凉温苦的清热解毒之材,一样是性寒味甘的剧毒特毒之物,二者除了外形有所相似,却是没有一丝能够并及的成分! 相思子在南府之地多如牛毛,市面价值也极低,但因其毒性鲜有人去采撷,却也因内里殷红如心头之血,像极了情人思念泣血成珠,是以被冠“相思”二字,倒有不少文人墨客咏吟。 这百草堂都能为了一点蝇头微利,将遍地随采随有的相思子充当他物,可还有一点为医之心? 张青山也在一旁低声嗟叹:“相思子毒性激烈,所以众死者才会出现肺部萎缩窒息而亡,那皮下出血的紫癜之症,也正是由于血管的迸裂而生……” 他看向瘫软在地的大掌柜,又望了望百草堂的招牌,狠狠一笑。 家属们已经从他们的言语中听出了前因后果,更是为亲人难过不已,纷纷跪伏在李云面前,求着他主持公道。 人证物证俱在,李云当然不会手软,着力便遣人去封了百草堂的铺子,却听得不远处有驾车人使劲地挥舞着马鞭冲刺而来。 “吁――”一声勒马,一辆华贵艳丽的马车堪堪停住,而后,从中走出了一个身穿华服微胖身形的中年男人。(未完待续) 第一百三十三章 割肉 陆源生扶着车辕而下,一眼就看到了一身白衣的卿黎,只恶狠狠地瞪了一眼,便对李云讨好地笑道:“李大人,这是误会,都是误会!我的百草堂怎会出事?” 他视线转了一圈,落在瘫坐在地的大掌柜身上,嫌恶了片刻,又斜斜看了眼卿黎,道:“李大人公正无私,可别听信了他人一面之词!总有些小人,最看不得别人的好……” 这话实打实是在说卿黎。 卿黎淡淡一笑,对陆源生这搬弄是非的功力不屑一顾。 那人明着就是想惹怒她,可她偏偏就不想如了他的意。 卿黎唇角一勾,淡淡道:“李大人,此间事了,先行告退了。”她浅浅施了一礼便转身离去。 对一个人最大的藐视,那就是无视! 任陆源生一个人在这唱独角戏吧,她可没兴趣做他的搭档! 陆源生被卿黎气得青了脸,可眼下也不是跟卿黎置气的时候。 他走到那大掌柜跟前,使劲踹了一脚,怒道:“你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大掌柜被踹得滚了几滚,一抬头面对陆源生充血的眸子,哇一声抱住了他的裤腿,嚎啕大哭道:“东家!东家!我也不知道为何药被换了啊!那相思子我们百草堂根本就没有的,我也不知怎的就出现了这等事……” 身后断断续续的哭喊打骂声交替不断,卿黎只淡淡地听着,吩咐了车夫就将车驶离这个是非之地。 兰溪怔怔看了片刻,再不提去万香楼之事。――任由她如何神经大条,也看得出卿黎现在心情不佳了,她还去捣什么乱? 宽阔的行道上并没有多少人。与后方的拥堵截然不同。 卿黎听着耳边的喧嚣渐行渐远,心中淡淡的压抑却始终未得舒缓。 一阵清风拂过,卷起车帘一角。卿黎只见得一片白光倾泻而下,而后便听得那熟极的声音响在耳侧:“呦!哪个惹了我家丫头生气了?” 一个一身白衣的老者已是悠然坐在了马车内的榻上。(..info)络腮胡子遮挡了他的大半张脸,只余了一双清睿的眸子泛着狡黠之芒。 “爷爷?” 这白袍老者,可不就是那消失了好几个月的卿洛? 卿黎怔怔地望着他,一时还没有能够反应过来。 卿洛好笑地在她眼前挥了挥手,稀罕道:“难得见你这迷糊样,啧啧,你这嫁了人倒是也变傻了!哈哈……” 爽利的笑声令卿黎一窒,她好气又好笑地伸出手指摇了摇。扬起下巴道:“爷爷没听过大智若愚吗?我这才是不显山不露水的本色呢!” 这话说的卿洛一噎,他笑骂了一声:“贫嘴!”说着,便是嬉笑地拉过卿黎的手,仔仔细细查了一番,那眼中竟是难得的认真谨慎,良久才长长地松了口气。 卿黎一笑,搂过卿洛的胳膊,道:“爷爷放心,我身体好着呢,什么事也没有!” 定是他听到了什么消息。从哪里赶过来的吧。 虽然没有明说,但光是见卿洛眉间化不去的倦容便猜得一二了。 心中仿若又涓涓暖流划过,她撒娇般地搂抱着卿洛的胳膊。斜斜地睨着他:“爷爷这么久不见人,可又是在哪个犄角旮旯流连了?――独乐乐不如众乐乐,有什么好东西也是要分享的!” 前面的话倒还正常,可听到后来,卿洛便一吹胡子瞪起了眼睛,全身开始进入防备状态,“能有什么好东西!走开走开,老人家两袖清风,穷得很!” 真不是他说。这个丫头太精了,什么好东西都能给搜刮过去!他好不容易得了些宝贝容易吗? 两人说笑一阵。也总算收起了玩闹的心思。 “黎儿,这是怎么了?”卿洛抚着她的额头。没有遗漏掉那眼中的清淡。 与往日的平和淡然不同,今天的她还带着丝丝凉意。 那是一种极为浅薄的气息,若不是熟悉的人,绝不会感受到她情绪上的变化。 卿黎摇了摇头,“只是今日见了些事,有些感慨罢了。”说着,便是把那百草堂相思子的事说与了卿洛听,“便是这般了,我是在为那几个丧命者可惜,他们本不必死的……” 她并没有遗忘那死者的亲属是何等痛心疾首的。 身为医者,她比别人更懂得生命的可贵,所以但凡能够的话,她绝不会让无辜生命在自己的手下消逝。 但,人总不是万能的,她也总有无能为力的时候…… 卿洛清睿的眼中划过一道笑意。 这个孩子如今这样,可不是像极了年轻时的他吗? 小有所成之际,他也曾经踌躇满志着想要救天下苍生与水深火热之中,以为自己能够以一己之力逆天改命,可在经历过几次挫败之后,还是得认清现实…… 有的时候,不是不能,只是,命即如此。 卿洛将双手枕在脑后狠狠生了个懒腰,笑着摇了摇头,“黎儿,将全天下交到你手上,你可救得过来?若要为了每一个遗憾走到死胡同里,那这日子也就不用过了!” 他笑意盈盈地掀开一角车帘,看向外面人来车往,“这里每一张面孔,你可记得过来?也许你这辈子都不会与他们说上一句话,又也许你下一刻便能与其中之一牵扯不断。识与不识,从来只靠了一个缘字,缘深缘浅罢了……” 这样颇有哲理的话,从那个素来不着调的老顽童嘴里说出来,卿黎不知道是什么感觉。 惊奇有之,可笑有之,感慨亦是有之。 她低低一笑,握起卿洛宽厚冷皱的手掌,郑重点了点头,“是了是了,所以我这辈子能做你的孙女,实在是几辈子积起来的缘分呢!” 细嫩的手指轻轻摩挲过卿洛的掌心,一道新长的疤痕赫然出现在眼前,她惊奇道:“爷爷,你的手怎么回事?怎么突然多了道疤?” 而且看着切口,是由利器所伤啊…… 卿洛眸光一闪,僵硬了仅仅一瞬便哈哈笑着,挥了挥手道:“古有割肉入药,我前些日子心血来潮,也试了这么一试。――他娘的原来都是骗人的!” 他又气得吹起了胡子,卿黎霎时啼笑皆非。 老天,还能有比他更不靠谱的吗? …… 卿黎一路回了王府,而卿洛却是回了卿家暂时歇下。 这一回他会在京都多呆些时日,也恰好卿黎有些关于夙莲的事要去问他,便决定了再过两天去问个究竟。 王府还是如往常一样,一切都是井然有序地运行,若要说哪里不一样,大约便是每个下人的脸上都带了丝丝兴奋,有种幸灾乐祸的快意。 卿黎几乎一下就想到这是由于谁的原因。 陆婉秋平素实在是在下人心中积了太多怨念,她这一被惩治,别人就多了一份看好戏的意味,甚至看向卿黎的眼光,都不由变得尊崇起来。 谁都知道,王爷向来对王妃不闻不问,昨日那般大动静,无非便是为了给世子妃出口恶气罢了! 这口恶气,可把他们心中的怨念一并吐出来了。 四个字,那便是大快人心! 所以卿黎一路走回去,见着谁都是对她笑眯眯的…… 卿黎回到揽月阁的时候,子芽也是刚刚好回来,忙递上了手中已经包好的烧鸡和猪肘子。 她含笑转身便给了兰溪,这才见她一直郁郁寡欢的容色嫣然而开,霎时笑道:“行了,知道你今日若是不吃到这些是不会高兴了!还不拿着一边去?可别再给我看这种晚娘脸了!”看了一路,她都烦了…… 兰溪连连道是,抱着心爱的吃食跑开,只余了子芽和卿黎留在院中。 卿黎瞧了瞧他手上还未送出的一份,挑眉笑道:“这该不是留给我的吧?” 她笑得意味深长,顿时让子芽的冰块脸上出现一丝松动,有疑似红晕的东西爬上黝黑的脸颊。 他轻咳了一声,将手负于身后,装作了若无其事。 卿黎暗骂一声呆子。 猜都猜到那东西定是安宁爱吃的了,也亏得子芽还有这份心思。 她莞尔轻笑,走入竹林轻抚着细长的枝干,出声问道:“百草堂最后怎么收场的?” 四人因药物身死,这事说小可不小了! 尤其这么多双眼睛看着,甚至涉及到了一些名流权贵。 此事若是处理不好了,那便很容易让人想到高位者同气连枝,也会因此让民众对朝廷失望,各种不良言辞鹊起,后果不堪设想。 而刑部尚书李云,向来都是太子一党的,对于陆源生这种三皇子党恨不得除之而后快! 所以于公于私,李云都会秉公处理。 只是这个公道究竟如何,还是他们说了算的…… 子芽老老实实回道:“证据确凿,百草堂百口莫辩,李大人直接命人封了铺子,还剥夺了陆家从此在医药上的特许经营。――死者家属要将事闹大,陆老爷为息事宁人,同意补偿每人各五万两银子,他们也就此住了口。” 有钱能使鬼推磨,大约便是这个道理。 卿黎哑然一笑。 四个人,总共二十万两雪花纹银,倒是不足为惧。 关键在于,百草堂正在开分扩张之中,投入的银钱早不知几何,陆源生也是牟足了劲要和卿家一争高下的,现在却被人中途生生掐断财路,所有辛苦付诸一炬。 这一切,才是要命……(未完待续) 第一百三十四章 伏低 卿黎不由想起昨日那妇人带着儿子在回春堂门口闹事的情形,又联系到今日的百草堂,怎么都觉得这二者间有些太过巧合了。 昨日那妇人定是陆家派出来的,毕竟蛊虫这个东西也不是说有就有的,而且那位南疆的姨娘折损了这么多,也差不离要江郎才尽了。 可是同样的事,为何只隔了一天,又雷同地出现在百草堂? 要说陆源生为了盈利而使用假药,那也是有些说不过去了。 陆家也不是拿不出钱的。 身为商贾巨富,才不会目光短浅锱铢必较到这等地步。 何况医馆虽说赚钱,但从不是在药材克扣上赚的! 便如卿家因着回春堂富得流油,那完完全全是靠了一些有特殊功效的秘制药丸,随意一颗便能受益良多。 真要靠从普通药材上的微毫小利积少成多,那还是趁早别做梦了,洗洗睡吧! 陆源生在商场浸染这么些年,怎会不清楚其中门道?又如何能明知故犯? 再者,他既然选择了开医馆,也是做好要承受一定风险的准备的。今日这种明显的作死行为,他怎的好意思还往坑里跳? 唯一的解释,那便是百草堂被人陷害了…… 念及此,卿黎不由骇笑。 她当然不会想到这一切都是言亦倾的暗箱操作,毕竟陆家的仇家也是有的! 先前陆家在米粮上赚得盆满钵满,可是羡煞了一干人等。 然而陆源生那人大概是先前被打压沉寂地久了,所以一时间太过急功近利,不知适可而止,就此切了不少人的财路,也因此得罪了许多人。 可不知是无意中惹恼了哪位人物。倒是一把怒火给烧了过来…… 这一下子,陆源生可是真真正正受了一大重创了! 先前心血白费不说,更是从此止步医商界。 他那些存了的货物、下了的订单、特意交好的人脉。一个个都成了摆设打了水漂,恐怕是要吐好几升血了! 卿黎浅浅一笑。只是暗道:自作孽,不可活! 她摘下一片竹叶放在手心把玩,随意问道:“昨日被太子妃送到刑部的那两人怎么样了?” 子芽一窒,低垂下了头。 这姿态刹那便令卿黎明白了。 那两个托儿,怕是被杀人灭口了! 手脚倒是够快的! 卿黎挥了挥手,“行了,你下去吧,晚些时候让王搏过来一趟。有些事我要问问。” 随着一句吩咐下去,庭院中很快便没了其他的人影。 满园竹叶在风中簌簌作响,褪去前几日的燥热明朗,今日的天空倒是沉闷了许多,隐隐带了些微凉意。 山雨欲来风满楼,这样的压抑,总不是一件好事…… …… 瑞脑冰片的清香从青铜香炉中缓缓散开,一只紫砂茶壶还支在炉上缓缓烤着。 书房里静的出奇,除了时不时的炭火噼啪声,再听不得其他。 骨节分明的大掌覆盖在了一张洁净的宣纸之上。随着他的一阵用力,光滑的纸面被揉出了褶皱,揉成了一团。 “他真的是这么说的?”凌千墨不含一丝波澜的话突兀地响在了书房。明明还在支着炉子煮茶。可屋里的温度没由来便低了几分。 那禀报的人躬身了下去,拱手说道:“是的,那方令尹被李大人压下去的时候,切切实实喊了主子,还一味强调,一旦李大人动了他,主子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他额上起了一层薄汗,却也顾不得去擦拭了。 那个方令尹真是活够了!还真把自己当根葱了! 那样的话,随意一拿出来。就能够成为明日朝堂之上的口角之争,结党营私之嫌避无可避。在如今这夺嫡的紧要关头,可不是横插了一根搅屎棍吗? 他偷偷抬起头瞄了眼凌千墨。[..info超多好看小说]但见那张温润的脸上面无表情,可也能瞧见他眸底的森森冷意。 他心中暗暗为那方令尹默哀了一把。 照主子的性情,那方令尹要是不连坐了,是难消心头之恨了! 那个人,若不是仗着是陆侧妃娘娘的表舅,也兴不起什么风浪,可是他们这一家最近做的事,实在是太不堪入目了! 紫砂壶中的水已经沸腾,壶盖被热气蒸腾地噗噗作响。凌千墨侧目睨了眼,随手拿出了几个茶饼丢进去,又重新坐了下来。 “知道怎么做了?” 凉薄的声音响在耳侧,那人一怔,随即狠狠点了点头,下一刻,便悄无声息退出了书房。 茶叶的芳香充斥于鼻尖,闻着渐浓的香味,凌千墨也知道,这茶已是煮的差不多了。 拎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小盅,他看着鲜亮嫩黄的茶汤,放在鼻子下嗅了嗅,僵硬的嘴角总算是松动了少许。 只是这份宁静还没有持续多久,外面的喧嚣又令他蹙起了眉头。 “侧妃娘娘,您不能进去,三皇子正在休息。” “滚开!挡了本妃的路,小心把你切碎了喂狗!” 吵闹的声音越来越近,凌千墨明亮的眸子也廖若寒星。 随着“砰”一声响,书房的门终于还是被打开。只见陆雪语领着几个壮汉和丫鬟气势汹汹走来,那门子只得哀嚎一声,拦也拦不住。 陆雪语打开了书房的门,但还是没那个胆子贸贸然闯进去,只在门口望向屏风后静坐的男子,怯生生唤了句:“夫君……” 凌千墨闭目掩藏过眼中闪过的杀意,对着外头挥了挥手,“都下去!” 门子唯唯诺诺应了,而陆雪语却不愿离开,只遣散了身后的壮汉和丫鬟,自己试探地踏入书房,唤道:“夫君……” 屏风后的人没有任何反应。虽未曾回应她,却也并未喝止,这让陆雪语心中暗暗升起一道庆幸。胆儿也随之更肥了。 她加快了脚下的步子,轻车熟路地绕过屏风。还未来得及靠近,脖子上便被抵上了一个坚硬冰凉的物事。 “啊!”陆雪语失声尖叫,望着凌千墨面色无常的俊美面孔,却能将那冰寒刺骨的剑锋架在她的脖子上,一时惊得无法言语。 “夫君……”她的大眼睛扑闪了几朵泪花,似乎又泪珠即将簌簌而落,泫及欲泣好不动人。 凌千墨嘴角微勾,温和玉润。墨黑的眼中却无一丝情意,淡淡道:“雪语,你可是越来越不听话了……” 鼻尖缓缓沁入陆雪语身上的浓香,还混合了屋子里瑞脑冰片的香味,和桌上茶盅里的茶香,凌千墨的容色突地变得很是难看。 他恨恨地甩开手中宝剑,拿起桌上的茶盅便将水浇到了燃香的青铜小炉中,伴着“兹兹”响声,这些混合在一起让人几欲窒息的香气总算是消停了许多。 他没了心力再去追究陆雪语的无礼,依旧面容难看地坐了回去。 陆雪语惊魂甫定。拍了拍胸口,泪意盈盈嗔道:“夫君,你作甚这幅模样?真是吓坏我了!” 故意拔高的嗓音略微刺耳。凌千墨眯了眯眼,道:“你来这做什么?本皇子记得不止一次提醒过你不要乱闯……” 任由陆雪语如何不懂察言观色,也看得出凌千墨现今心情不佳了! 她其实也是憋了一肚子的火,本想着让凌千墨给安慰一下的,却还被架上了利剑…… 陆雪语越想越不忿,越念越委屈,但转念一想到父亲与她说的凡事皆忍,这时倒也能压下火气做小伏低起来。 她怯弱地小步走向凌千墨,就对着跪了下去。眼泪说来就来流了满脸,“夫君。是雪语的不是,雪语太放肆了。都是我的错,我不该不知礼数,不该乱闯夫君的书房,都是我的错……” 她嘤嘤啼哭,攀着凌千墨的裤腿,几乎都要将自己伏低到尘埃里,“可是夫君,你已经有三日未曾见雪语了!雪语一颗心都完完整整放在你的心上,我早也念晚也念,盼啊盼的,就是想见一眼夫君啊!这日刚好知晓夫君在家,雪语也顾不得多了,匆匆赶来,惹恼了夫君,都是雪语的不是……” 那样的低姿态,无论哪个男人见了,都是乐意的。 就算凌千墨对陆雪语全无半分感情,可也不得不说,她现在的样子,极大地取悦了他。 凌千墨唇角一勾,弯身扶起陆雪语,看她哭得一脸梨花带雨,微微笑道:“行了,倒是本皇子疏忽了,以后便多去你的院子转转……” 又恢复了从前的温柔软语,陆雪语心下也松了口气,立马破涕为笑。 她殷勤小意地执起紫砂小壶,给凌千墨续了一杯茶水,娇声道:“夫君,喝茶吧!” 举手投足之间,又是一阵馥郁浓香,凌千墨闻着闻着,眸子又幽深下来。 他不动声色抿了一口茶,却只是沾了沾唇,全未饮下一滴,侧眸望了望陆雪语,“怎么?你来见本皇子,不单单只是想见吧?” 别说什么满心满眼都是他,整颗心全放在他的身上这种鬼话! 她陆雪语说得出来,他却是不会信的。 这个女人,若说对他有情,也不过三分罢了。 无事不登三宝殿,除了有事相求,她会愿意屈尊移步?哼,算了吧! 陆雪语手下一顿,瞧见凌千墨似笑非笑的眼神扫过来,心中咯噔了一下。 她慌乱地收回了视线,扑闪着蝶翼般浓密纤长的睫毛,已是泪盈于眼,滴滴坠下。 “夫君……陆家的百草堂被刑部李尚书封了,他还断了陆家以后经营药材的后路,父亲被气得不轻,如今已是卧病在床了……” 一双明媚的双眼很快红肿起来,与方才她那假意的哭泣不同,如今的情绪倒是更加酣畅淋漓。(未完待续) 第一百三十五章 提亲 凌千墨静默地听着陆雪语的抱怨,不动声色。 而陆雪语一见急了,忙拉住他的衣袖,抽噎道:“夫君,父亲先前帮了你不少,如今陆家遭难,夫君你可不能坐视不理啊!呜呜……” 这话隐隐带了些威胁的意味,霎时便令他眯起了双眼。 凌千墨和陆源生之间,从来都是互利共生的关系。 凌千墨靠了陆源生提供的钱财笼络收买人心,暗中培养自己的势力,而陆源生靠了凌千墨在朝中的关系,在商道上纵横驰骋,少走了许多弯路。 两人各取所需,也是互惠互助。 可是最近,陆源生却越发不安分了。 给钱给的不再似从前那般痛快,还一点点扶持着自己的人,那个刚被收监的方令尹,便是陆源生的杰作之一…… 就这么给他四处捅娄子,现在惹了麻烦,还好意思来这里求情? 凌千墨唇角勾起,神色间一片坦荡,“那雪语你说,要本皇子怎么做?” 陆雪语拿起绢帕沾着眼角,真以为凌千墨在询问着她的意见,咬牙切齿道:“当然是让那李尚书把铺子还回来,交回陆家在医商上的运营许可,那些诬陷的刁民一个个全部收监了痛打几十板子!还有,让他将表舅也给放了!” 她眸中带泪,本该是柔柔弱弱的小女儿姿态,却偏偏双眼迸射出恶狠狠光芒,显得狰狞而扭曲。 凌千墨看着看着,却是笑了。 那笑声从刚开始的轻细,到后来变成了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陆雪语怔怔地看着凌千墨,实在猜不透他是什么意思。 凌千墨却兀自笑得痛快。好不容易停下了,只斜斜睨着陆雪语,“雪语。事已成定局,这一切早就记载入案了。你说还有什么回旋余地?” “可是……” “可是什么?” 陆雪语方想说些什么,就被打断了。 她不可置信地望着凌千墨,却见他一张温润似玉的脸上毫无挑剔之处,明明是俊秀温和的面容,却令她感到了阵阵寒意。 “雪语,你昨日差人去回春堂闹事,就该想到会有今天这个后果。我早提醒过你,卿黎不是你能够应对的。你却非不听!如今吃了亏,又有何委屈言说?” 他低低嗤笑一声。 那个女人,就是他在她手里也不知吃过多少亏,陆雪语还单纯到以为自己能是她的对手吗?真是痴人说梦了! 如墨幽深的眸子在提及卿黎时,虽然是横过了阵阵杀意,却还泛带了一丝丝玩味。 那是一种陆雪语从未见过的神情,特殊到她无法忽视!纵使极其细小,可她却破天荒般的捕捉到了! 凌千墨对卿黎,也是不一样的…… 这样的认知一旦到了陆雪语的脑中,便如藤蔓一般疯狂地滋长。缠住她的神智、她的心脏,缠绕地她生疼生疼。 她不知不觉红了双眼,却居然没有当下发作出来。而是悻悻回了自己的院落。 甚至连她自己都不敢相信,她居然有这样的自制力。 一想到昨天那件事,陆雪语心中就闪过阵阵后怕。 她好不容易求了凌千墨帮她打理好一切,让她能够使一招栽赃嫁祸给回春堂抹黑,谁知卿黎竟是突然回来了! 所有的计谋都被那个女人轻轻松松破解,甚至还惹来了太子妃插手,直接将人送到刑部去了。 若不是凌千墨留了二手准备,将那两人神不知鬼不觉地解决,今天恐怕又会有一桩大事! 可是她还未喘口气。陆家的百草堂就被如法炮制,再加上今日揭穿他们的不是别人。正是卿黎本人! 这想也知道是谁做的! 陆雪语霎时嘶吼出声:“卿黎那个贱人!凭什么使这般下三滥的招数!又凭什么一切都如了她的意!” 她撕心裂肺地吼叫,似乎是要将满肚子的怨气怒气都发泄出来。 就是这个女人。夺走了她从小心仪的辰哥哥,夺走了她在京都一众名门闺秀之中的知名度,如今各为人妇,居然还让她的丈夫对她另眼相看…… 怎么可以这样? 为什么所有的好事都被她一人占了! 陆雪语愤怒了,失心疯一般地在房屋里倒腾。 瓷器古董、绫罗玉帛、字画盆栽。她想象着这些东西就是卿黎,把能够摔得,能够砸的,能够撕的,都弄了个稀巴烂。 近身的婆子丫鬟没有一个敢上前劝阻,只由得陆雪语疯了一般地闹腾。 这种事在大小姐未曾出阁之前也是时常发生的,等她闹得没有力气了,也差不多该消停了…… 陆雪语在西苑闹得沸沸扬扬,动静甚至都传到了东苑。 午后浅眠的人被吵了醒来,看向屋内一片的暗黑,疑声道:“发生什么事了?” 虚弱沙哑的声音有气无力,那鲛绡帷帐之后一个单薄瘦削的人影挣扎着起了身。 “娘娘怎么醒了?这才躺下一炷香的功夫啊!”贴身的丫鬟很快一脸心疼地上前,拉开帷帐,看到那个骨瘦如柴毫无神采的女子,一股泪意使劲憋在了鼻尖。 高萌就着丫鬟的手坐起,靠着软垫,虚弱地笑了笑,“本就睡得浅,有一点点动静就无法安睡了。” 她叹一声望着屋内的暗黑,一片压抑地死气沉沉。 为了让她能好好休息,所有的窗帘帷帐都下了,却也没有多少效果。 “把帷帐都拉开吧,黑黢黢的怪冷清的……”她也没意识到这句话里的落寞,可丫鬟还是忍不住了,泪水顺着眼角滑落。 三皇子以前总还是会时不时来看一眼,可是现在,少说也有三个月不曾见过他了,而娘娘的身子却是每况愈下。 丫鬟急急忙忙跑开。装作去拉开幕布窗帘,却是背着高萌狠狠抹了一把泪,再回来时。又换上了一副欣喜的面容。 “西边那里闹起来了,听说侧妃娘娘刚从三皇子的外书房回来。指不定是被骂了,如今正在自个儿院子里发脾气呢!”丫鬟颇有些幸灾乐祸,说得眉飞色舞,可高萌却没有半丝喜悦。 “是这样啊……”她喃喃自语着,透过床前的屏风看向窗外透进来的日光,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脸上郁郁无光,竟如死灰一般沉冷。 再怎么风华无双的绝艳女子,在夫家失去了丈夫的关怀。失去了亲情的温暖,也是会渐渐枯萎萧瑟的。 而高萌,就像是那洁白芳香的荼蘼花,到了这初秋时节,终究还是错过了她的花季,慢慢走向衰败了…… 那丫鬟瞧着高萌眼中的死寂,偷偷背过身去擦了擦眼角,尽力开始说一些高兴热闹的话。 “三小姐如今被封了荣嘉县主,一时风头无限,各大高门公子哥都来高府提亲了!――听说早先退婚的将军府后悔了。如今可劲地想再结姻亲,老爷却是给他们甩了脸子,只两个字。没门!” 高萌听后噗嗤一笑,憔悴的面容总算恢复了一些活力,有一种与有荣焉的骄傲,点头说道:“是啊,爹爹这一回可是扬眉吐气了!阿荏本就是块璞玉,那南宫家的公子错把珍珠当鱼目,退了这门亲事,就甭想再打什么主意。――我们阿荏,可有的是人要!不差那南宫越一人!” “可不是嘛!”丫鬟见她恢复了一些生机。心中也是一喜,又道:“人家被封郡主县主。可都是粘连了皇室宗亲关系的,也就我们家三小姐。一切都靠了自己的本事来!若要做咱们三小姐的仪宾,哼!没一点本事可别想!” 她看到高萌含笑点头,心中渐渐起了一丝小心思。 娘娘的身子是越来越差了,她又不能随随便便回娘家,倒不如让三小姐过来瞧瞧,兴许心情还能好一些。 听说三小姐和世子妃也有交情,若是能请来世子妃,说不定娘娘的心疾也有得治呢! …… 午后的揽月阁宁静致远,满园竹叶散发着淡淡幽香,周遭的一簇白菊已是初具傲骨,鲜亮洁白地令人赏心悦目。 凉亭的石桌旁,坐着两个人,男子黑衣长衫,身形健硕,眉宇间透着傲然霸气,只是此时,他的嘴角含笑,正是一脸宠溺地望着对面的女子。 女子白衣墨发,闲散地拖着下巴,另一只手中正摩挲着一粒黑子,莹白晶莹的指间一点黝黑锃亮生光,足以绚丽夺目。 卿黎抿了抿唇,良久,终于将黑子放回了棋盒,无奈耸了耸肩,苦笑道:“都与你说了我不会下棋了……” 连输三局,可真够丢人的…… 她没好气睨了眼一脸笑意的凌逸辰,捧起茶盅喝了两口,那清淡回甘的滋味萦绕舌尖,才算将方才的闷气一扫而光。 凌逸辰闷声轻笑,“我还以为你是谦虚,没想到是真的不会……” 不过也不能说不会吧,至少规则还是懂的,总不至于闹出走错的笑话。 卿黎冷哼一声:“我可从来都是诚实的孩子,谦虚这种没有实际效用的事我没兴趣做!” 斜斜睨一眼他,她眨了眨眼挑眉笑道:“你在这里光欺负我了,怎的不去找父王玩玩?”她可没忘记,某人上回可是输了个底朝天…… 凌逸辰朗声大笑,起身坐到了她的身侧,捉住她的手,轻笑道:“我就喜欢在这里欺负你,父王他应该是能理解的,对吧?” 他挑了挑剑眉,一脸的促狭更是让她气闷。 这厮绝对是和段俞风呆久了!居然染上那只狐狸的二三德行!(未完待续) 第一百三十六章 独住 想起来段俞风,卿黎又顺带想到了在宫里的那个苦苦煎熬的女孩,无奈一声叹。 “怎么了?”凌逸辰见不得她突然升起的愁容,伸手便抹开来她眉心的褶皱。 卿黎淡淡一笑,“还不是思迩,那孩子可真能闹,这几天可算是把宫里弄得鸡飞狗跳了!凤栖宫一个个都顶了张苦瓜脸,任谁提了思迩公主几字,都是一派严肃呢!” 她叹息着摇了摇头,“所幸现在是消停了,否则继续僵持下去,皇上再好的耐心和宠爱都是要被耗尽的……” 尤其还有那么一两个在暗里煽风点火推波助澜的,便是让这两父女离心离德亦无不可。 凌逸辰摸了摸下巴,攒起剑眉,赞同地点点头,“思迩确实是有些胡来了!” 听说皇帝最近对她便是不闻不问的状态,更是连最基本的供给都不费心为她张罗了,任由她在凤栖宫自生自灭。 若不是皇太后和德妃娘娘还有心挂念着,凌思迩的日子恐怕更加难过。 这样的境况,对于这个从小众星捧月般长大的女孩,怕是有史以来头一遭吧! 便是上回十三皇子发生意外,思迩被禁足了一个月,那也是好吃好喝伺候着的。 时不时还有宫伶唱念做打解闷消伐,也有尊长细心关照嘘寒问暖,除了行动不大自由,其他却是样样不缺。 而这一回,皇帝是真的动怒了…… 凌逸辰倏地一紧卿黎的手,神色有些凝重,“你这几日出入宫里要多注意些,思迩现今算是处于风口浪尖,各个与她不对付的人都在蠢蠢欲动。――上回她无意伤了十三皇子。便是让苑妃娘娘记恨着了,淑妃娘娘又是向来不待见她的,和皇叔吹的枕边风不知有几何。还有其他曾经眼红思迩的,说不定便会在这当口多给两脚……” 他一边细数。一边眉峰已是越蹙越紧。 卿黎知道他是关心思迩,拍了拍他的手以示抚慰。 后宫从来都是没有硝烟的战场,她也从不小看这些女人的阴私伎俩。 佳丽三千,妍媚者无数,皇帝根本宠幸不过来。 在那一个个冷寂的日夜,这些女人唯一的乐趣和兴趣,除了琢磨如何讨得圣上欢心,便是在算计着别人。嫉妒着别人。 这样的日子,已经成了她们生活的唯一企盼,若是没了这么个目标,她们的日子怕也是彻底枯败,索然无趣了! 而正是这样的怨念,也使得她们的性子愈发窄小难容,最见不得的便是别人的好。 思迩因着迩淳皇后受宠了十多年,期间无一皇子公主能够匹及,光是这一份荣耀,便令得她们眼珠子都看绿了! 现在人家败落了。她们要是不拿住机会来冷嘲热讽一番,简直对不起自己郁郁了这么些年的心! 所以她这两日进宫,去凌思迩那处诊疗之时。便是常常有遇上其他宫苑的妃子或是大宫女来作威作福…… 卿黎双眼一眯。 她轻扬起眉梢说道:“思迩在宫里腹背受敌,光靠着太后和德妃娘娘也撑不了多长时日,倒不如让她直接出了宫得了。” 凌逸辰一怔,“你的意思是……” 卿黎微微一笑,“水墨皇室素来都看重培养皇子,一旦年满十四,便会被送出皇宫单独赐一座府邸,也是希望他们习惯没有人处处帮衬的日子,自力更生。这俨然成了一项约定俗成的传统。” “公主们虽然没有做此要求,但历来外赐公主府的也是不少。她们及笄之前都是养在深宫大院。有婚约者便会在成年后出嫁,而迟迟未曾订婚的。因为其母不舍,便留在了宫中,至于生母已逝的,通常都会赐一座公主府邸让她们独住,只每逢初一十五进宫拜谒……” 卿黎笑盈盈说着这些话,而凌逸辰也顿时喜笑颜开,“思迩已然及笄,迩淳皇后又已逝,且她还没有婚约傍身,无论哪一点,都符合了外赐公主府的条件……” 如果能让思迩摆脱那个牢笼,也许她是会高兴起来的,可是…… “皇叔会同意?”这一点才是最关键的! 然而卿黎却是一点也不担心,“若是放在以前,确实难说,但皇帝现在可不想看到思迩,没瞧见如今相看两生厌了吗?” 从前皇帝留着思迩,对她百般宠爱,也许是为了时不时缅怀一下迩淳皇后。 但这种怀念,至多也就是在夜深人静或是孤单忧思之时能想起有这么个人,要说他真的如何痴心,实则也不过尔尔。 何况他而今有了娴美人这个新欢,那热头一时可缓不下来。 听得宫人说,皇上最近日日歌舞升平,与娴美人颠鸾倒凤,朝堂政事若非还有太子监国接手,可不知被荒废到了何地,哪里还顾得了其他? 思迩可不正是活生生的例子吗? 再则,娴美人荣宠不衰,若是她愿意开口,那从前的五成把握,也便有了九成!至于那最后一成,也只需看太后的意思…… 见她自信满满神色飞扬,凌逸辰霎时失笑,“原来你都打算好了!” “那是自然,我可从不打没把握的仗!” 这样一句话正中了凌逸辰心坎,他只觉得胸中一片柔软,笑眯眯望着卿黎。 两人半晌无言,嘴角飞扬,却是各有青天。 “辰,你回来这些日子,可是有见过段俞风?” 卿黎重新端起茶盏轻抿一口,适宜的温度将茶叶清香极好地渲染开,口齿间只剩一片香甜。 答应了思迩告知她段俞风的一切,她也曾让子芽去调查,但得来的无非是些生活琐事,全没有半点特殊之处。 后来再仔细想想,其实段俞风的能耐不小,他做了什么事。也不是一般人能够随意打探出的,恐怕也就夕颜有这个本事刨根究底。 但凌逸辰和段俞风是至交好友,有些事两人倒是很有默契。也彼此心照不宣。 她想,凌逸辰知道的应该比她多。 听到卿黎问起段俞风。凌逸辰先是一怔,随后又攒起剑眉一脸狐疑。 卿黎轻笑一声,坦然看向他,“你该猜到了,就不用我明说吧!” 王府的一切,怎么可能逃脱的了凌逸辰的监管? 思迩住在揽月阁,为了她的安全,暗卫也增添了不少。便是王搏暗中帮着凌思迩躲过皇帝的耳目偷溜出王府。这些事瞒得了别人,却是瞒不过凌逸辰的,想他也能从思迩的怪异举动中想到些什么了。 如果说凌逸辰一开始只是存了个疑心的话,现在听卿黎这么说,他一下子也就明白了。 凌思迩每次偷溜出门,除了王搏暗中保护外,他也是有吩咐暗卫一路跟随的,当然知道那个女孩究竟去了哪些地方,无一例外,全是段家的产业。又全是有段俞风踪影的所在。 “思迩她……喜欢风?”琢磨了片刻,他终于得出了这个结论,也顿时很是不看好地皱起了眉。连连摇头,“这可不行,他们两不合适!” 抛去两人身份不提,便是论起段俞风的秉性,凌逸辰就先在心里打了个叉。 他和段俞风相交十数年,彼此早已熟稔得不行。 那个人,虽说嘴上不饶人,也贯会做些隔岸观火的事,满肚子花花肠子。但若是真心相交,也是个挚友。 可这也仅限于此! 段俞风花名在外。也确属名副其实。 常言有之,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可他段俞风生性风流,早不知沾了多少花花草草,也从来都享受这种生活,以至于到现在年逾弱冠依旧无妻无妾,只有几房通房丫鬟。 京都女子虽说爱慕他的许多,但若是想托付终身于他,也是要好好掂量掂量的。 而现在看上他的还是自己一贯疼爱的堂妹,这就更加得慎重了! “风是不会喜欢思迩的!他们俩根本没有结果,还是让那丫头早点绝了这个心吧!”凌逸辰不住摇头。 卿黎想起自己一开始知情时也是这个反应,不禁觉得好笑。 原来那只狐狸人品这么差,连凌逸辰都不看好他…… 然而玩笑终究是玩笑,那是思迩的选择,她也不予置喙。 “思迩是什么性子你比我清楚,那个一根筋的不撞南墙不回头,若是能劝,我哪能由着她去?再说,他们俩究竟般配不般配不是你我说了算的,往往眼睛看到的也未必是真,你若不给思迩这个机会,又怎么让她知道值不值得?” “只怕这个南墙太硬,思迩从此因噎废食……”凌逸辰竟是直接跳过那圆满的一面,开始担忧起不良后果。 卿黎霎时失笑,推了他一把,“你可别把思迩看得太纤弱了,那姑娘心理承受能力还是挺强大的。这事若是成了,那皆大欢喜,若是不成,横竖也是给了她一个教训,人总是要经历点困难才能长大的啊,你也不能指望她一辈子困在你们的保护伞下吧!” 见凌逸辰还是不放心,卿黎展开了他的手掌,将自己的放了上去,一大一小的两只手掌相贴,竟是那般和谐。 “当初皇上赐婚时,你是威名赫赫的战神,我是默默无闻的商女,有多少人看好了你我二人?但现在又是如何?” 她展颜一笑,“缘分这东西很难说,思迩能在人海茫茫中遇上段俞风,这便是一种奇迹,至于是善缘还是孽缘,也只有由时间去验证,我们为什么不能就此看着呢?” 她说的每一句都在理,凌逸辰全然找不出半丝可以反驳之处。 也正如卿黎所说,当初皇帝赐婚,是真的没有几人看好他们的,就连他自己也很是不屑。 那个时候,他哪里会知道,有一天,卿黎会变成他难以攻克的魔障? 现在,他还有什么立场去反对凌思迩对段俞风的执着? 谁能说,他们之间就不能够是命中注定? 凌逸辰失笑,将卿黎的手牢牢握在掌心,摇了摇头,“论理,我永远说不过你。” 很显然,他被说服了…… 卿黎却是摇头否认,“不单是你,我也是被说服的。” 是思迩的执着,是他们这个先例,是摆在眼前的事实…… “那么现在,你总能透露一下,段俞风最近在做什么了吧?”她眨了下眼,那眸中似乎有流光四溢而出。 凌逸辰想了想,却突然拉下了脸,面色也变得不好起来。 “怎么了?”卿黎不解,陡然升起一丝不安。 只见凌逸辰扶着额,紧紧攒起了眉,“风的年纪不小了,却始终未曾有妻室,段老夫人也是急着抱孙子,这两天便一直张罗着给他找合适的。我前儿去寻他时,他便是刚从赛媒婆的一线牵处回来,据说这几天日日都去报到呢……”(未完待续) 第一百三十七章 台戏 东街一线牵的赛媒婆,论整个京都,上至王子皇孙,下至市井乞儿,真当得上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了。 她生得一般,发髻上总是戴着一朵大红绒花,嘴边一颗媒婆痣圆润乌黑,一双眼也是精泛得很,总给人一种精明过人的感觉,似乎蒲扇一收一回之间,就能掌控乾坤。 当然,这个乾坤,指的是她牵线搭桥的本事。 京都的人都知道,这赛媒婆能说会道巧舌如簧,一口气说上十来句不带喘气儿,死的能给她说活,丑的能给她说美。 便是生的貌若无盐的女儿家,到了她嘴里,那就是天仙下凡,明明是膀大腰圆的悍儿郎,经她的嘴一张一合间,那就是貌比潘安的美少年。 偏偏等到二者相见,过目之后再来寻她理论,她又能够自圆其说,令人寻不得一丝破绽,甚至还能把一对仇人生生给撮合成一双冤家! 这样的事,屡见不鲜。 利国公府的七小姐,痴痴傻傻脑子不灵光,纵使生的美艳动人,也没有人上门来提亲。 后来利国公等不得了,请了赛媒婆来说一桩婚事,也不要求人家门当户对,只求对七小姐一心一意便好。 也不知那赛媒婆是做了什么,竟是将许国公府长房的嫡三子说来了求亲。 那可是许国公府啊! 太后和太子妃的娘家,这身份摆在那儿,谁都要削尖了脑袋往里钻的。 何况长房的嫡三子,那是太子妃的双生胞弟,生的如清风朗月般俊美,更是文韬武略样样精通,是多少女儿家痴心相付的? 可竟是就这么娶了痴傻的七小姐。偏偏成婚以来夫妻琴瑟和鸣,羡煞旁人。 这一桩婚事,便是近年来最最出名的!赛媒婆也是从此被提到了神人的高度。 开玩笑吧!连这么高难度的婚事都被她说成了。还有什么没辙的? 于是,京都中有哪家女儿寻不得如意郎君了。有哪家儿郎找不到如花美眷了,只要准备上足够的金子,经由赛媒婆的嘴一张一合……得!成了! 因此,这一线牵,从来都是客流不断。 可是,赛媒婆最近却开始发愁了。 一线牵的贵宾雅间中,赛媒婆正含笑看着面前三个男子,优雅地摇着手中的蒲扇。只是那笑容,看起来怎么都有些僵硬,像是被画在脸上的。 只见一个锦衣华袍的绝美少年惫懒地撑在圆桌前,掏了块翠绿色的帕子,拿着一面小水晶镜左照右看,时不时补个妆扑个粉,弄得全身香喷喷,再给对面一字排开的女侍们抛个媚眼儿,霎时就能惹得那群少女惊叫出声,一个个面色含春。眼冒桃心。 锦衣少年身旁,是另一个青衣长袍的少年,肤色黝黑。剑眉星目,生的高大健硕,俊逸的面容毫无表情,虽然还有些稚气未脱,却隐隐也有了干练豁达少年老成之气。 他此时正默默翻看着桌上一本花名册,眼皮却是眨都不眨一下,只一页页走马观花般地翻过,好像什么都看见了,又好像什么也没有看进去。 在两个少年身后不远处的软榻上。又半倚着一个灰衣襦衫的男子,周身带着金马玉堂的贵气。慵懒的风情迷惑诱人,如玉风润的脸上春光满面。薄唇轻扬,一双狭长的桃花眼戏谑流转,似乎双眼一睁一闭之间,便已经获掠世间百态。 他一手执起白玉杯,一手端着金玉壶,品酒看花好不逍遥。 这三人,可不正是凌千柯、景轩和段俞风吗? 要说这三个怎么整一块儿了,那还真是缘分! 且说段俞风被自家母亲逼来一线牵相看合适的姑娘,那本是百般不乐意的,但母亲以死相逼,他也不好推辞,就过来意思意思做做样子了。 反正他就认准了一个理儿,无论赛媒婆说什么,那就是不合适! 可偏偏,在他和赛媒婆耍着嘴皮子的时候,这两个少年就相互拖拉着突兀地闯了进来。 两人都是俊秀非凡的少儿郎,尤其凌千柯的容貌更是美得天怒人怨,全有惊华之姿,花样的容颜实在是晃了所有人的眼。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被这两人吸引了。 景轩从滁州回来,已是心灰意冷,又觉得自己不能再沉浸在过去,经过一段时间的调整,一狠心便来了一线牵寻赛媒婆给指个姻缘。 凌千柯早已搬出了皇宫,另赐了一座府邸,又因着前段时间他和景轩去滁州送粮,解了燃眉之急,皇帝便给景轩封了个员外郎,也给凌千柯封了个郡王的散爵,从此人称九王,他也就打算靠吃食邑混吃等死做米虫了。 平日里无所事事之际,他最爱做的,便是来寻景轩,几乎景轩周围三尺之内,那必能看见一个绝美少年。 既然景轩都要来一线牵了,他又怎么可能不跟来? 凌千柯就像一颗牛皮糖一样粘着景轩,怎么也甩不掉,而景轩也没了法子,只能带着这颗牛皮糖一起过来,殊不知,这才是噩梦的开始。 赛媒婆指着花名册上一位妙龄少女,嬉笑说道:“这是王员外郎家的四小姐,今年十四就快及笄了,生的那叫一个美啊,提亲的都能从西街排到东街了!与景公子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可是般配得很!” 景轩想了想,正待细看,谁知凌千柯一眼飘过来,懒懒打了个哈欠,看似散漫地说道:“长得歪瓜裂枣样儿,眼睛比新月小,鼻孔比铜铃大,嘴唇比城墙厚,居然还有人提亲?” 他顿了顿,突然一拍大腿,拿起手中的绢帕捂着嘴吃吃地笑:“倒是我说错了,东街和西街本就是连在一块儿的,这提亲的从东街排到西街,可不就是没有人提亲嘛!哈哈。赛妈妈这话真妙!真妙……” 他一句话说的景轩变了脸色,段俞风眸光一亮,赛媒婆却是容色一僵。 看了看凌千柯的花容月貌。再看向花名册上画着的少女,可不就是歪瓜裂枣嘛…… 赛媒婆轻咳一声。讪讪笑了句:“九王殿下真是说笑了!您是谪仙之姿,世间也找不出几人能与您匹敌了,这些庸脂俗粉哪能和您相提并论……” 凌千柯得意地一挺胸,对着景轩挑了挑眉,又拿出小镜子开始自恋。 赛媒婆知道这个王四小姐是没戏了,而她也只是想随意打发掉这个景公子,于是心中默哀一声便将画册揭过,翻了几页。又停在了一个清秀可人的上。 上一个嫌长得丑,这一个可是长得不错了吧! 就是她了! 赛媒婆整了整发髻上的大红绒花,挥着帕子笑道:“景公子且看,这个是茶商范家的二小姐,生得玲珑可人小家碧玉,今年十七了,正是如花美貌……” “哎呀呀!”这一回赛媒婆还没说完,那凌千柯就先瞪圆了眼,“十七了!景轩才十六啊!姐弟恋可是不好的……”他狠狠摇了摇头。 赛媒婆话没说完被打断,一口气被憋在胸口不上不下。一时涨红了脸。 可这还没完! 凌千柯仔仔细细瞅了瞅画上的女子,啧啧叹道:“哎呀呀,真是太过分了!这女人怎的这般丰腴?太过凹凸有致了吧!确定是正经人家的女儿吗?怎么身上一股子风尘气?” 说着。还嫌恶地挥着帕子,生怕沾染上什么不好的东西。 赛媒婆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看向凌千柯的眼神再也不是初见时的惊艳了! 乖乖,这九王殿下绝对是来给她添堵的!怎么就招上这么个魔星啊! 赛媒婆内心哀嚎不已,可对着九王,她也说不出什么违逆的话,只干干地笑着,又将纸页揭了过去。 段俞风看的有趣,倒是头一回见着赛媒婆在谁手上吃瘪过。 事实上。也是少有这种皇亲国戚来一线牵,赛媒婆没应付过。又到底不敢得罪了,如今也只能强忍。 只是。这位九王还真是有趣得很…… 赛媒婆暗自深呼吸了好几口,一卷花名册被她翻得呼呼作响,终于停在了一页上,“啪”一下拍在桌上道:“这是太师家的孙女,出自书香门第,娴静婉约,知书达理,体态纤扬,品德高尚,容貌也是一等一的好,今年刚刚及笄!景公子瞧这如何?” 赛媒婆眼中划过一道精光。 哼!之前找的都是平民小户家的小娘子,九王殿下要说也就说了,别人也不敢追究。 现在可是太师家的孙女哦! 太子的授业恩师,平时都要给三分薄面的,你九王要是再挑肥拣瘦,看怎么得罪人吧! 赛媒婆心情颇好地理了理衣襟,正等着凌千柯往坑里跳,谁知他竟是一言不发,眉间轻锁仿佛在想着什么。 赛媒婆暗中松了口气。 呵!什么九王!在真正有分量的人面前,还不是连个屁都不敢放?世人都说他草包,果然如此呢! 段俞风见他没有出声反驳,倒是眉梢一挑。 赛媒婆的伎俩他当然看得出来,可直觉告诉他,这个九王,其实根本没有那么简单,指不定能说出什么惊人之言呢!于是又乐滋滋地瞧起来。 景轩正欲细看一下画像上的人,一只骨节分明的修长如琴师的手掌却“啪”一下打在了上面,他错愕抬眸,但见凌千柯满脸的怒气。 “赛妈妈!本王没记错的话,吴太师只有一个儿子,现居任国子监,而国子监大人也只有嫡子,从没听过有嫡女的!你说的这吴太师家的孙女,该不会是个庶出吧……” 他眸子寒凉地瞧着赛媒婆,细长的丹凤眼中尽是怒火,拿起一只茶盅就扔在了地上。 清脆响声在大厅里还是引起许多人的注意,众人纷纷将视线投了过来。 “赛妈妈!景轩是景家的嫡子,虽是从商,但前儿个父皇亲封了他员外郎,身份地位摆在那儿,你就拿一个庶女来忽悠?这就是你的为人处事之道?” 凌千柯头一回在外摆出了郡王的架子,那赛媒婆被噎得不轻,一时便伏跪在了地上。 他说的确实不错,那吴太师的孙女确实是个庶出,而且是通房丫鬟生的,地位也就比府里的普通丫鬟高一些,不然也不会拖了她来说媒了! 可是,这种事,怎么九王一个草包知道的这么清楚啊! 赛媒婆心中暗悔不已,感受着一道道视线扫在她身上,她只觉得脸上火辣辣地疼,什么面子里子都给丢光了! 这个九王!真是个不省心的主! 景轩气恼地将册子一扔,同样凉凉地看向发抖的赛媒婆。 他生得高大,又因为前些日子晒得有些黑,气势比起长相阴柔娇弱的凌千柯来说沉稳练达了许多,这时更是让赛媒婆感受到了威压。 “赛妈妈,我诚心来请你帮忙,你便是这么敷衍我?” 先是一个其貌不扬的员外女,再是一个丰腴妖娆的茶商女,最后连庶出的小娘子都塞给他,究竟是有多看不起他景轩! 冰凉刺骨的声音震得赛媒婆一抖,那头上的大红绒花都滑落了出来。 景轩现在是员外郎,也是有官位在身的,何况景家也是家大业大,她赛媒婆哪里惹得起? 正欲求个情,便听得凌千柯清灵的声音传过来,明显带了些喜色:“我说黑炭,都跟你讲了这儿不靠谱,什么赛媒婆,不过是人云亦云罢了!” 他嗤笑一声,双眼锃亮生光,又一次贴近了景轩,道:“走!去我府上,你要什么样的美女没有?包你满意!” 凌千柯拍着胸脯保证,可景轩显然对他也不是很放心。 实在是,凌千柯的靠谱指数,他万万不敢恭维! 在这僵持的当口,段俞风便堂而皇之出场了,对着二人拱手笑道:“两位,这赛媒婆虽说不着调,可一线牵确实收罗了诸多京都女子画像,在下也是来这相看的,不如结个伴儿?” 和这两人作伴,一定非常有趣,他也正好可以打发时间。 赛媒婆一心想拉回面子,如今也可劲跟着点头,“是呢是呢!先前是老身倏忽了,景公子再给个机会,有九王和段公子参谋,一定能找着合适的……” 好说歹说,总算把景轩和凌千柯留住了,这才有了后来三个男人一台戏的场景。(未完待续) ps:今天平安夜,明天就过圣诞了,大家要嗨皮啊~ 第一百三十八章 发火 景轩端坐在圆桌前,已经将整整一本花名册翻完,最终也没个定论,依旧面无表情。 “景公子,可有看上哪家的小娘子?”赛媒婆小心翼翼走过来,盯着他手里那本册子,笑得愈发僵硬。 三天,第七本了!怎么还是一个没看上呢? 长得好看的嫌家世不好,家世好的又嫌脾气不好,漂亮的看起来太漂亮不好,一般的看起来没感觉也不好,温柔端庄的嫌没有个性,有个性的又嫌弃太过粗鲁…… 都说做媒衰三代,赛媒婆以前混的如鱼得水,但自从碰上这三个公子哥,她真心觉得自己衰透了! 折腾这些天,若是真心诚意来请说媒找姻缘的,哪能还没有眉目! 这三人是存了心来捣乱的吧! 赛媒婆在心里哀嚎,可面上始终不敢表现出来。 一个是九王殿下,一个是段家的公子,一个又是景家的小少爷,还封了员外郎的,她是哪一方都得罪不起啊! 压下心底无边的咆哮,赛媒婆干巴巴地笑着,“呵呵,景公子,还是没有合适的吗?” 景轩失神了片刻,摇了摇头。 这些姑娘都是好的,可她们都不是卿卿…… 过了这么久,其实景轩对卿黎也放下的差不多了,至少再次想来时,也不会再如从前一般难受,他也能怀着祝福坦然面对卿黎了。 但到底是一起青梅竹马长大的,或多或少都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影子。 在景轩的生活里,接触最多的异性便是卿黎,更是从小将她当成了妻子的人选,所有的标准都是以卿黎为主。 那个永远恬淡悠然,温柔平和。总是用一双清澈晶亮的眼睛看着他的女子,早已深深在心里扎了根。 虽然他知道,卿黎看他的眼中。并没有半分旖旎的心思,只是纯然的亲切和怜惜。 可是。有这样一个人曾经闯入驻足在心上,再要容纳别人,又岂是这般容易? 景轩看了这么久也没找到合适的,真不是他难伺候故意捣乱,实在是,他再也找不到第二个卿卿了…… 段俞风莞尔轻笑,凌千柯了然摇头,那赛媒婆却是彻底挡不住了。 你丫的把所有的册子都翻遍了也没看上谁。那你还来一线牵干嘛? 虽说千里姻缘一线牵,那也不至于她真给你去找千里之外的姻缘吧? 不好意思,她赛媒婆暂时还没打算把手伸这么长! 嘴角微微抽动着,赛媒婆挤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诶哟,景公子,京都所有适龄待嫁的小娘子们可都在这儿了,您要是看不上,那老身也是没辙了……” 哼,照你这么挑三拣四的。准备一辈子打光棍吧! 景轩了然点了点头,只怔愣地坐着,倒是一旁的凌千柯开心地咧嘴一笑。那明媚的笑容更是让一旁的女侍们惊艳地抽气。 段俞风哈哈一笑地直起身子,端起一杯酒慢悠悠踱到圆桌前,豪气地一拍景轩的肩膀,“景小兄弟莫急,你还年轻,许是命定的缘分未到,只要少许时日,总能等来那位如花美眷的!” 他仰头灌了一杯酒,眸光若有似无瞥向凌千柯。 九王那绝美的面容能令人过目不忘。但引起他注意的却是那与凌思迩有三分相像的容色。 想来,他好像也有许久未曾见过那个热烈如火的女孩了…… 段俞风突地有一瞬失神。却恰恰是在这个当口,一道空灵明脆的声音传入耳中:“人家的缘分未到。那不知段公子的缘分可来了?” 那嗓音似乎是刻意压低了,但也能听得其中的清亮,带了几分熟悉。 段俞风还未想起那声音的主人是谁,便听得屋内一阵阵此起彼伏的惊慕声。[..info超多好看小说] “天哪,是世子爷啊!” “世子爷身边的公子是谁?生得好生俊俏,竟是和九王殿下不相上下了!” “呸!明明比九王殿下更胜一筹啊!你瞧瞧,这才是真正的谪仙之姿啊……” 室内的女侍们压低了声音议论纷纷,而卿黎和凌逸辰倒是抱着胳膊闲闲地观望屋内几人。 景轩又惊又喜地站了起来,眸光一瞬不瞬盯着卿黎,而凌千柯面色却是一僵,暗沉下来了脸色很不好看,算得上正常的倒是段俞风,只微微怔愣了一下,很快又回复了云淡风轻之姿。 “啧啧,世子爷,李公子,稀客啊!”段俞风重新懒懒地倚回软榻上,随手又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促狭笑道:“两位来一线牵,莫不是也要给自己说段姻缘?” 这话说得赛媒婆抖了两抖,看向凌逸辰的眸光也变得不同寻常了。 最近可都在传言,世子妃如何瑰姿艳逸风华绝代,又听说世子爷和世子妃和如琴瑟鹣鲽情深的,竟也要她来说亲? 不光光是赛媒婆,那四周的女侍们也纷纷惊疑不定,低下头交耳窃语。 卿黎抬起一边的柳眉,似笑非笑地看着段俞风,心中暗啐了一口。 果然是只狐狸,到哪儿都忘不了阴人一把…… 她精致的凤眸眯起,打开玉骨折扇,一扇一合间发丝轻扬,又是一身月白锦衣华袍,面容清朗,意态洒脱,如何看都是一副风流名士之姿。 秋意渐浓,天气也不似从前一般燥热了,已是带了几分凉意。 段俞风看卿黎扇风扇得高兴,只觉得全身都激起了一层疙瘩,眼角不自在地跳了两跳。 凌逸辰始终旁观,其实也只是在看卿黎一人而已。 所以当初第一眼见她,虽觉察这人长得太过阴美,但从未怀疑过她是女子,只因这份温雅,确实少有人能驾驭。注意力都被分散了,如何还能想到别的上面? 卿黎摇了摇头,“段公子想多了,只是许久未见老友,今日来瞧瞧罢了……” 她忽的灿烂一笑,明媚侬丽,只这笑容看在别人眼里赏心悦目,可段俞风却觉得背脊发凉,不禁缩了缩脖子。 景轩已是忍不住了,一个箭步冲上前来,“卿卿,你没事了吧!伤都好了没?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他抓住卿黎的手臂左瞧右看,口中不住问道。 这样的紧张,瞬间让两个人变了颜色。 凌逸辰沉着脸将卿黎拉回自己身边,挡在了她身前,眸中带着淡淡的警告。 而凌千柯本来就被卿黎男装打扮抢了风头,憋了一肚子闷气,现在更是火上浇油,砰一下拍着桌子就站了起来。 “她能怎么样,她要是有事还能好端端站在这里?你怎么不动脑子想想!”都说关心则乱,都过了这么久了,景轩怎的还是没有半丝长进? 他又怒又愤,气恼地死瞪一眼卿黎,活生生就像要将她盯出个透明窟窿。 明知道景轩放不下她,那为什么还要出现呢?总是这样,在景轩伤口快要痊愈的时候,又给他血淋淋地揭开,很有意思吗? 凌千柯的怒火来的莫名其妙,不止卿黎没懂,景轩也不懂。 他蹙紧了眉瞪凌千柯一眼,毫不客气道:“口气那么冲做什么,你哪根筋搭错了?发什么疯?” 这样的话,若是在往常,两人争吵斗嘴时也是常说的,根本不会放在心上,可凌千柯现在正是满腹怒火无处宣泄,更是被引爆了导火线一般。 “对!我就是在发疯!我他娘的就是抽风了!”凌千柯恨恨地一脚踹开面前的凳子,头也不回大步离去。 虽是盛怒,但那眼角的失落悲哀却又在不经意间流逝,更是恰好被卿黎捕捉。 在路过她身边时,她清晰地嗅到了凌千柯身上的茉莉清香,隐隐带了些木樨花的味甘。那种味道如此熟悉,正是景轩十多年来用特制的茉莉水沐浴下才带上的。 还记得那时在祁县见凌千柯时,他虽然全身打扮地花枝招展,又是涂了各种胭脂香粉,却绝对不曾有过茉莉的气味。怎么短短几个月,他的品味也变了…… “真是,怎么了嘛……”景轩愣愣的望着门口,只留意到了一角紫色袍裾,而后便又迅速消弭无踪。 在他面前,凌千柯真是从未曾发过这么大火,景轩一时也是懵了。 “你不去看看怎么了?”卿黎挑眉笑问。看得出来景轩是关心他了,何况凌千柯今天是有点奇怪。 “他这么大人了,难道还能出事?”景轩不屑地瘪瘪嘴。 可转念一想,那小子手无缚鸡之力,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出门从不带钱,现在更是连侍卫亲随都不带了,平时走个路都能磕到碰到的,真当得上生活不能自理…… 现在一个人跑出去,找不找得到回府的路还不一定…… 装模作样地清咳一声,在对上凌逸辰防备的眼神时,景轩涩涩一笑,“那……卿卿,我们改日再聚吧。” 他低垂下头无奈摇了摇,便大步走出了一线牵的雅间。 什么时候,他连多看卿卿一眼也不敢了? 不是怕了别人,而是怕自己再也走不出来…… 屋内少了这两人,似乎突然气氛也变了。 赛媒婆送走了两座瘟神,一时间心头大定,眉开眼笑,再看卿黎和凌逸辰,那眼神就跟见着恩人似的。(未完待续) 第一百三十九章 忧心 九王那厮这几天日日捣乱,所有拿得出手的小娘子都能给他挑出一两处毛病,而赛媒婆碍着身份,也是不跟他一般见识。[..info超多好看小说] 真是的!这京都所有富贵人家,哪一个不给她三分薄面了? 就是利国公甚至许国公见她都是和颜悦色的,也就这个九王,不识抬举! 赛媒婆恨恨嫌弃了一番,不过看向卿黎的眸子又是滴溜溜地转,每看一眼心里就赞叹一分。 啧啧,这么个清雅俊逸的少儿郎,她怎么从没见过呢? 赛媒婆的目光太过热烈,既夹杂了探究,又囊括了好奇,直勾勾地望着卿黎,看得凌逸辰脸色都黑了。 感受到身边那人突然凛冽的气息,卿黎只望了眼示意他不要在意。 在一个位置上久了,每个人都或多或少有些职业病的吧。 就像她,看到有人受伤中毒生命垂危,总是忍不住要上去帮个忙。而赛媒婆,也是因为当媒婆久了,所以对人的观察总是更彻底些。 人之常情罢了。 凌逸辰悻悻然收回了视线,侧眸看了看段俞风,但见他还能快意风流,而思迩却在宫里要死不活,顿时觉得极不平衡。 他上前一把将段俞风从软榻上提溜起来,又使劲拍了拍他的肩膀,“风,怎么在这里?我们也很久没见了,不如好好叙叙旧?” 凌逸辰用上了内劲,又拍得一下比一下用力,疼得段俞风倒抽了一口气,莫名其妙瞪他一眼,“辰,没记错的话。我们前天刚见过……” “那有什么关系!”段俞风话还没说完,凌逸辰又一掌拍下来,打断了他的话。“那也不妨碍我们叙旧!” 段俞风疼得脸都苦了,向卿黎投去一个求救的小眼神。 谁知道这位世子爷今儿个火气怎的这么大!没处撒气也总不能拿他当炮灰吧! 也不想想你在朔北一掌拍死一个人的节奏。悠着点啊…… 段俞风不断给卿黎使眼色,而后者却是熟视无睹。 她清楚,凌逸辰那是在为思迩不值呢! 谁让某人在这儿置身事外不闻不问,有些人却因为他水里来火里去…… 不过凌逸辰还是知道分寸,而且那只狐狸骨头硬,应该拍不坏吧…… 卿黎很没良心地不去管某人,而是笑着看向了赛媒婆,“赛妈妈。我刚从外地来京,在京都也就认识这两位,正好想把酒言欢一番,不知赛妈妈可否行个方便呢?” 温和随性的笑容暖如春风,而卿黎本就生得娇俏,如今男装打扮起来,又加上周身一股子淡然风华,是最得女子心驰神往的那种。 赛媒婆虽说年纪不小了,但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啊!这么个翩翩少儿郎,看起来又是文质彬彬的。根本就讨厌不起来。 段老妇人给了她一大笔的金子,算是将段公子的终身大事都托付于她了,若是说成了。那还有另一大笔的赏钱。 正所谓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她赛媒婆要是将段公子的婚事拿下了,那往后真的是关门三年无忧无虑了! 所以赛媒婆对此很是看重,也是因此之前对景轩和凌千柯较为敷衍。 今儿个若是换了别人提这事,赛媒婆是万万不会答应的。 开玩笑吧!时间就是金钱,她早一日将段公子婚事拿下,那就能在段老妇人那处多拿些红封了! 不过现在,她倒是乐意成全。 段公子本就是一直和她虚与委蛇的,之后被九王和景公子闹了一番。现在是更加没有心思了,她若是相逼。那恐怕就要物极必反了! 而现在,却可以卖世子爷和这位公子一个人情。怎么也是件划算的事。 赛媒婆笑了笑,“公子远道而来,老身若是不通融,可该太不识趣了!” 她拿起团扇对着后面的女侍们一挥,众人抬起头偷偷再看几眼卿黎,便捧着花名册下去了。 赛媒婆对着三人福了福身,道:“老身就不打扰几位共叙了,告辞。”说完,又是一摇三摆离去。 卿黎微微一笑,再看向段俞风的眼中又多了些玩味,“段公子,雅间已经备好,劳烦移驾吧。” …… 万香楼的天字一号房,三个各有风华的人临窗而坐。 黑衣男子渊渟岳峙桀骜不驯,灰衣男子明润似玉好整以暇,白衣“男子”淡然随性清雅舒和。 案几上堆放了各种瓶瓶罐罐以及美味佳酿,一盏盏晶莹剔透的琉璃杯中,正盛放着色泽分明的酒水,侬丽光鲜,在阳光下更是美轮美奂。 一切都好似回到了初见时的那个午时,同样的地方,同样的人,同样的酒,不同的却是各人的心境…… 凌逸辰一双眼似乎就是黏在卿黎身上了,眉眼始终含笑,脉脉注视。在她做好第一杯酒时便率先抢过,丝毫不给对面那人捷足先登的机会。 他可是记得清清楚楚的,当时卿黎可是先把这酒给了段俞风,现在想起来还真是觉得别扭,遂狠狠瞪了眼对面一脸无辜的男人。 段俞风无语地嘴角直抽,瘪了瘪嘴干脆不去理他。 他还真难以想象,有朝一日,那个始终在他面前冷傲霸道的世子爷也会有这种傲娇幼稚的一面! 爱情还真是能拉低一个人的智商…… 段俞风心中直摇头,又在卿黎做好第二杯酒时伸手接过,牵动了肩膀上的肌肉,顿时疼得他龇牙咧嘴。 他没好气地喝下一口,又是瞪了那两人一眼,终于忍不住开口了:“我说,你们俩今天不是专门来找我喝酒的吧?”他可不认为自己有这么大面子! “嗯,你倒是很有自知之明。”卿黎巧笑颔首,也喝了口酒。 段俞风一噎,却不知道该怎么答了。 他眯起了狐狸般狭长的眸子,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打转。可是看了半天也没瞧出个所以然,遂悻悻然作罢,“行了行了。有什么话直说,我懒得跟你们打哑谜。”莫名地心情烦躁起来。他竟是一句都不想多说。 卿黎抿唇一笑,“你段大公子不是最擅长打哑谜吗?今儿个怎的没有这般闲情逸致了?” 还记得,上回两人谈合作时,这人与她磨了多久。 “要是别人就罢了,和嫂夫人玩猜谜,我就不来丢人现眼了!”他哈哈一笑,眼里蓦地升起一点心虚,不过也很快被他收敛了去。 他其实也猜得八九不离十了。 卿黎若是只身一人前来。那倒还有可能是生意上的事。毕竟他们撒了这么久的网,等到时机差不多就可以收了,有些需要交代的事不足为奇。 可是凌逸辰居然也来凑热闹!这就有点不同寻常了吧。 刚刚那一下下拍得他肩膀都快骨折了!能让这位世子爷生气,又把火气撒到他的身上,大约是因为那位小公主了吧。 不过,按着凌逸辰的性子,若是知道了思迩公主喜欢他,那也至多便是觉得不合适罢了。 他们好友十数年,彼此其实都很熟悉了,凌逸辰很清楚。无论因何原由,他段俞风都不会愿意去跟皇室有所牵扯,说不定还能帮着劝劝那位小公主。 可是。今天他这么暴动,也许,思迩公主回宫后的日子并不好过…… 那个火红如暖阳的女子,每日笑得如阳光娇花般灿烂,总是在他面前不住地晃悠,用那甜甜的嗓音叫着他“段大哥”…… 从前总是嫌她烦,可是对方贵为公主,他又打不得骂不得,甚至故意在她面前和侍女亲热厮混。她每每看到都会泪盈于睫,转身离去。 只有他清楚。在看到那个娇小的身影消失在眼前时,他除了庆幸从此不用受她的纠缠。又有多么的怅然若失。 就好像随着她的离去,心里突然一下子空了,找不到可以填满的东西。 而在她第二日又睁着一双水灵灵的杏眸出现在他面前,依旧是那般活力四射的模样时,那种空洞的感觉才算消失,他虽头疼,却又是在不住暗暗欣喜。 现在想到那个女孩可能并不好过,段俞风只觉得心中有些微苦。 低下头含了口酒,恰好正是那一层加了青汁的碎竹青,苦涩的滋味萦纡舌尖,却更是憋闷了。 卿黎默不作声,凌逸辰也始终寂寂无言。 一双鹰眸凛凛盯着段俞风,似乎想要揭下那人始终笑眯眯的面具,看清楚那双永远戏谑的狐狸眼里究竟藏了些什么。 酒香四溢的雅间,异常宁静,气氛霎时变得有些凝重。 “思迩前些日子闹绝食,只剩了半条命了。”良久,凌逸辰才幽幽说道。 段俞风喝酒的手蓦地一顿。 “她怎么样了?还好吧?”问话的语调还是那么平静,可握着琉璃杯的指尖却已是微微发白。 卿黎挑眉暗笑,“已无性命之忧。” 她明显看到了段俞风松了口气,暗忖这狐狸其实也不是什么感觉都没有吧。 顿了顿,卿黎又道:“不过,她先前和皇上死磕,现在也是失宠了。一个失了宠无依无靠的公主,在那个豺狼虎豹盛行的宫中是什么样子,想想也知道了……” 随着卿黎的叹息,段俞风心中顿时一紧。 不知道? 他怎么能不知道? 段家子嗣甚多,他是嫡长子,生来就拥有各类光环,父亲给予他无限希望。那些庶弟姨娘,每一个表面奉承,实则恨不得他早点死呢! 他在家中的地位,除了嫡长子的身份之外,还不是靠了父亲的偏宠? 若是丢了这一份,任谁都能爬到他头上去了! 而凌思迩,虽只是公主,威胁没有皇子来的大,可本质却是一样的! 她不好,她真的一点也不好……(未完待续) 第一百四十章 废品 这个认知一旦形成,段俞风原先平坦的眉心霎时皱起了。 那个如琉璃一般炫目斑斓的女孩,永远活蹦乱跳晃花他眼睛的人,单纯到脑子一根筋,却偏偏又倔强到无以复加…… 此时此刻,正虚弱苍白地身处宫闱一角,还要时不时受着别人的冷眼…… 那种空洞的感觉又一次袭来,或许之前也曾时不时体会过,可这一次却那么强烈,甚至带上了隐隐的闷痛。 他的面色也不好了…… 卿黎将他的反应看在眼里,突然觉得,其实思迩的执着并非没有意义。 段俞风有他的坚持,有他的原则,但也架不住,他是个有血有肉有感情的人。 纵然是含着金汤匙穿金戴银长大的,生活物质上都是高人一等,可在那个子嗣甚多的大家庭里,又如何不是处处小心时时谨慎? 他的心,其实也是寂寥空虚的。 思迩的出现,或许正是那一束阳光。 她的灿烂能够影响别人,任由这只狐狸铁石心肠,总也该有些触动吧。 横在他们之间最大的问题,说来也并非他们身份上的鸿堑,而是,段俞风的原则和他本心之间的较量。 “思迩这么做,是为了谁你应该清楚。我们今天来,倒不是要请你做些什么,说这些,也不是为她抱不平,仅仅只是可怜思迩的努力,而这一切,你应该有权利知道……” 段俞风没有说话,卿黎也不去逼他,晃动着手中的琉璃杯盏,她淡淡说道:“思迩在宫中呆不下去了,我会尽量想办法让她出宫。至于之后,你是要和先前一样对她不予理睬,还是快刀斩乱麻断的一干二净。或者是接纳她的付出,一切都在你。” 说完。她便拉着凌逸辰起身,“言尽于此,就不多打扰了。” 这时候,他更需要自己一个人想想。 凌逸辰并没有多说,走到他身侧将大掌搭在了段俞风肩膀上。 没有再如方才泄气一般的用力,他只是坚定地握了握,一如他们之间固有的默契,一言不语却已是心领神会。 凌逸辰随着卿黎一同离去。将空阔的雅间留给段俞风一人。 没有起身相送,他怔怔地望着手中的琉璃杯。 美酒已经喝尽,段俞风又拿了一杯,正是先前卿黎调好的碎竹青。 青翠的酒液滑入喉间,苦涩的滋味像是一路浸透到了心中。 他自嘲一笑,喃喃自语着:“真是个笨蛋……” …… 卿黎和凌逸辰刚出万香楼,凌逸辰的近身暗卫穆仓就出现禀报了一些事,大致是前线有了异动,要他回兵部参谋参谋。 西川在朔北之地纠结兵力,已经几个月了。虽然朝廷派了南宫越去镇守,打着视察的幌子,不过这段时间却是相安无事。毫无动静,也一度让人觉得奇怪,如今有所变动,凌逸辰也很是关心。 “黎儿,我先送你回去。”凌逸辰拉上卿黎的手就要带上马车。 卿黎摇摇头,指着穆仓带来的枣红大马,笑道:“轻尘都给你牵过来了,你就快去吧,我又不是小孩子。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她一边松开他的手,一边说道:“正巧我也想回趟卿家。爷爷已经回来几天了,我得去见见他。” “爷爷回来了?”凌逸辰一惊。又懊恼道:“我还没去拜访他呢!” 除了在婚宴上见过一次卿洛,凌逸辰真没什么机会与他相交,可现在还要忙着去兵部,而卿洛又是行踪不定,下次再有机会可不知该到何时了…… “你放心,爷爷这次会多呆些时间的,还怕以后没有机会吗?你就先去吧。”卿黎淡淡一笑,已是上了马车,拉开车帘对他挥了挥手,“我应该会晚点回去,你若是结束地早,再来卿家寻我,这总行了吧。” 凌逸辰显然比较满意这法子,点点头道:“那好,我尽量早点过来。.info” 目送卿黎离开,凌逸辰才骑上马一路前去兵部。 卿家临近城郊,要过去也得坐上一个多时辰。 今日卿黎是和凌逸辰一同出行的,她便没让上子芽和王搏跟着,车夫虽说武功底子不错,但要保护她却还是不够,这种情况确实危险得很。 卿家家财万贯,很招人眼红,而她也一直都是黑道上的目标。 夕颜给她的消息里,如今她命的价钱都长至两百万两了,可惜却没有一个人再来接这单生意。 上次暗夜堡派人刺杀她,若不是太子同样派遣了人暗中护着,后果已是不堪设想。 这个亏,卿黎怎么可能咽下? 她早已差了人往暗夜堡老窝的饮水里撒了一包毒粉。 这毒不会要人性命,普通人吃了一点影响都没有,但对于有武功修为的,却能一点点残蚀他们的内力,时日一长若还是不得解,那就永远成了废人一个。 暗夜堡是杀手组织,靠的就是这一身武艺,若是没了,那估计这组织也就解散了。 到了这个份上,他们也只有两条路走,一个是寻有能者解了这毒,另一个就是给她赔礼,推了这单生意。 卿家出品的毒,哪是寻常人能够解的?也就夙莲还有这个本事,可他们怎么可能说得动夙莲?那这可就没得选了…… 卿黎唇角勾起一抹得逞的弧度。 那暗夜堡主早在一月前向她赔了大礼,不仅回绝了雇主,甚至承诺日后保得卿黎安全。 连这黑道杀手组织的翘首都退避三舍,又还有谁有这个能耐来害卿黎? 所以,她大可以大摇大摆走上街,全不用担心谁在背后放冷箭。 只是,她虽说得了暗夜堡的承诺,却没有问出那个出了最高赏钱的雇主。 这是最高机密,也是他们道上约定俗成的规矩。哪怕是夕颜,恐怕也打探不出是谁。 先前只以为是凌千墨,毕竟这厮是有前科的。也曾经请过暗夜堡来刺杀她,还毁了她押往滁州的货物。 但是照目前的种种迹象。似乎那个出了两百万两赏钱的人和凌千墨没多大关系。 她还真就一时想不出,谁和她有这么深仇大恨,花那么大价钱,非要她的性命…… 再想起那日夙莲杀她的情形,卿黎只觉得越来越乱。 也许,从爷爷那里,她能得到想要的答案…… 卿家的主人本就少,而自从卿黎出嫁。卿家便愈发显得冷清了,若不是管家徐伯还在井井有条管束着,怕是早就乱成了一锅粥。 重又踏上这个她熟悉的地方,还是有些感慨的。 卿洛的书房下面有一个密室,其实也就是个炼丹房,卿家有些最珍贵的药物,便是从这个炼丹房里出来的。 卿黎打开了密室的门,一路沿着阶梯而下。 墙壁上镶嵌着各色夜明珠照明,而里面的温度比外头热了许多,还散发着一股股药香。 “臭丫头。老头子回来这么多天,你才知道过来!” 阶梯还未走到尽头,便传来一阵暴怒的吼声。 卿黎微微一笑。脚下却依旧不紧不慢,“爷爷先前奔波劳累,我这不是想让你多休息几天嘛!如今居然还怪我,真是太委屈了!” 里面又传来一阵苍劲有力的笑声,待到卿黎走得近了,才发现卿洛穿了身宽松的白袍,正席地坐在炉鼎的八卦台旁,捻着胡须笑得开怀。 炼丹房的地面用的是青花石铺成,光滑锃亮。在满屋夜明珠的照耀下发着幽幽绿光。 卿黎学着他同样席地而坐,闻着丹炉中散发出来的香味。侧目瞥了他一眼,“这丹药已经到了收尾环节了。您这两天怕是忙着呢吧,我若来寻你,可该分心了。” “呦,这么说,老头子还得感谢你?”卿洛稀罕一笑,捋了捋袖子,“死丫头,贯会给我耍嘴皮子!”说着便趁她不注意,对着那脑门“嘣”地弹了一下,末了很开心地道:“啧啧,手感真是不错!一如既往的好!哈哈……” 卿黎捂着额头,瞪了他一眼以表示自己的不满。 从小弹到现在,他也太为老不尊了! 目光瞥了瞥地上几个瓶瓶罐罐,卿黎随手就拿了一个,问道:“这是什么?” 卿洛脸色一变,本想抢过来,却被卿黎先一步打开了盖子。 “诶呦,黎儿啊,都是些废弃品,没什么可看的,我正打算丢了呢!来,不劳烦你了啊!”说着,那手又伸了出来。 “废弃品?”卿黎挑眉一笑,看到那瓶里浅金色的固态物,又带了股海水的腥味,霎时笑道:“这东西既然是废弃品,那不如爷爷就送了我了吧!反正也要扔了,我就勉为其难做一次回收好了!” 她毫不犹豫将那罐子收下,满意看到卿洛懊恼地一拍大腿。 卿洛恨不得捶胸顿足了,在心里不断哀嚎道:“我的极品琼脂啊!” 这么多琼脂里头,她怎么就看上这一瓶呢! 细小的眼睛滴溜溜一转,卿洛一咬牙,拿起地上剩下的几个罐子,商量道:“嘿嘿,乖丫头,我用这些换你刚才那一瓶怎么样?五换一,很划算吧!” “这样啊……”卿黎敛眉一想,接过那几瓶琼脂端详起来,“嗯,这些东西确实比不得之前的,既然刚刚那瓶都是废弃品了,不如这几瓶我也一并替你处理了吧!” 她又将五瓶琼脂悉数收下,豪气地拍了拍卿洛的肩膀,“爷爷不用跟我客气啦!举手之劳而已的!”(未完待续) 第一百四十一章 琼脂 不客气个头! 卿洛瞧着那些小宝贝悉数进了卿黎的兜,瞬间觉得整个人都不好了! 他就是个傻子!明知道这丫头来了,还把这些好东西放在这里,不就是白白送给她吗? 哎呦喂,想当初得来这些琼脂,尤其是那瓶极品,有多不容易啊! 都说人的年纪大了,容易心绞痛。卿洛可是从不服老,但现在,他真心觉得自己心绞痛了…… 卿黎见他那幽怨的眼神一阵阵飘来,总算是有些良心发现了。 好吧,这琼脂确实是挺难得的,说是千金难买亦不为过。 东海有一种鲸鱼,名为琼鲸,数量极少,又多数时候处于深海,只有在繁殖期间才会来浅海区域,渔民也只有这个时候才有机会捕捉它们。 要说琼鲸,全身上下都是宝,肉质也极为鲜美,但最最特别的,是它头骨之内大脑之外包裹的一层薄薄的浅金色固态物,因其形如凝脂,所以才有名琼脂。 琼脂的用途,从来都是被添加在女子的脂粉之中,不仅香软滑腻色清,还有美肤润白的作用,也是历来作为皓岳皇室中后宫女子的贡品。 但是它的真实材用却不止于此。 琼脂的质地其实与人的肌肤十分贴切,几乎能够完全融合,若是在其中加上少许原料,那便是最好的易容品,除非真正的内里行家,世间真就再没几人能够看出来。 当初在陆源生寿宴上第一次见言亦倾的时候,他就是用琼脂易了容,否则,光是靠他脸上和脖子上的肌理的差别,她又怎么会没有警觉查出? 琼脂的年产说来也不过是这样子的五六瓶左右。那还是在渔民们幸运能够捕捉到一条琼鲸的情况下,且这些又是全献给了皇室做贡品的,普通人根本瞧不见。爷爷能弄来这六瓶有多不容易,其实她还是可以想象的…… “好吧。那还你三瓶啦,我们一人一半怎么样?”卿黎拿出三瓶递了过去,总算让卿洛脸色好了点。 哼,三瓶就把他打发了,还占了那一瓶最好的!这个丫头怎么这么黑心的? 不过若是换了以前,她绝对可能半瓶都不给留!今天这么大方……嘿嘿! 卿洛清咳了两声,斜睨一眼她,道:“你有事所求吧。说来听听。” 她有表现得这么明显吗? 卿黎笑了笑,“也没什么,就是有些事要问问爷爷。”她的神情忽然变得有些凝重了,“有关于夙莲的……” 先前卿洛还是一脸嬉笑,可一听到这个名字,容色突然一凛,那眼里甚至划过了丝丝厌恶以及慌乱。 “怎么突然提到他了?夙老东西也销声匿迹不少年啦!”他幽幽一叹,情绪有些偏低,仿佛不大愿意提到这个人。 医圣毒妖名动天下,那也是好几十年前的事了。当时两人斗得难舍难分,你施毒来我解毒,却始终不分伯仲。 所有人都以为他们会一直争下去。直到分出究竟谁是第一,谁知突然有一天,毒妖隐世了,卿洛也退隐了,江湖上再难见到这两人龙争虎斗的场面。 夙莲为人孤傲,喜欢独来独往,鲜少有人见过他的真面目,即使见过,那人恐怕也早已化作了一具枯骨。 他的出现。从来都伴有一朵千瓣红莲,这俨然成了识别他的标志。而卿洛,算得上是比较了解他的人了。 卿黎点了点头。“是啊,夙莲隐居多年,一度不问世事,可是最近,他却是重现了……” 从祁县的那种诡异毒物,到高荏空虚一门的灭门以及滁州瘟疫,还有罔虚峰上他们之间短暂的交锋,都有夙莲的影子,她可不认为这只是巧合。 “我上回在罔虚峰上还看到他呢!一身黑衣,戴了块银色面具,全身包裹地严严实实,就连声音都用变声丸做了处理。”这样的小心谨慎,不像是故作神秘,反而是在害怕别人识破他的真正身份一样。 卿洛听到这里,神色一下子变得惊怵起来,急急拉着卿黎的手问道:“你上罔虚峰做什么?夙莲有没有对你怎么样?” 那个人,如果不是在情绪极度偏激的情况下,是不会出现的!一定是黎儿做了什么,惹怒了他…… 卿黎可没料到卿洛一下子变得这么紧张,听意思好像这件事还是因为她自己…… 细细回想了一下,卿黎说道:“滁州瘟疫需要一味药引,我能想到最好的就是断肠草了,只是这东西难得,只能上山采摘,我记得罔虚峰上是有一个悬崖长了的,于是我便采了两株……” 话还没说完,卿洛的手猛地一紧,“那断肠草,是不是一共十七株?一株不多,一株不少?” 卿黎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那明显睁大的双眸里正带着惊讶的神情,卿洛便已经知道了。 “你,你个笨蛋!”卿洛恨铁不成钢地敲了下她的头,虽然没用力,但还是有点疼。 卿黎正想开口呢,却被他一眼横过来。 卿洛干脆也不坐着了,站起身来四处踱步,一边喃喃着,“你啊!你见过正常情况下哪里有这么多断肠草一起长的?通常能够见到两三株便已经很多了!这里长了十七株,你怎么就一点也没生疑!” 右手成拳打在了左掌心上,他恨恨道:“这些断肠草明显是夙老东西亲自栽种的,他有个别名叫夙十七,十七正是那断肠草的数量,你说你没打招呼就采了两株,他能不生气吗?” 之前听说这丫头从山上滚落下去摔了一身伤,他还在纳闷怎的这般不小心!照目前来看,分明就是夙莲的手笔! 罔她平时精明,怎么这个时候犯了糊涂?若不是她运气好没摔死,还能保着这条命? 卿黎也是傻眼了。 她当时确实没想那么多,万千世界,无奇不有,便是在一个地方长了那么多毒草又有什么稀奇的?再说她当时急着救人,根本没有心思去考虑这些,只想着采完了事。 现在再重新回忆起来,夙莲那副黑蛇皮手套上,可不正是带了断肠草膻腥的气味? 只有常年摆弄,才会染上的气味啊! 倒是她驽钝,自作自受了…… “夙莲怎么会放过我?”她当时摔下去只是昏了,后来发生什么并不清楚,只知道雪灵狐给她舔好了伤口。 而她做的事,在夙莲看来应该是十恶不赦吧!就是杀了也不一定解气的,怎么会轻易不再追究? 卿洛也是神情忡忡,遮掩了半张脸的络腮胡子之下是什么表情,别人看不清楚,但那双清睿的眼,却是有些复杂。 “谁又知道呢,也许他良心发现了吧……” 这话听起来极为敷衍,卿黎以为是卿洛自己也不清楚,所以只好含糊了事,因此并没注意到卿洛眼里一闪而逝的愤恨哀痛。 想到高荏那空虚门之事,卿黎又问道:“爷爷可听过空虚门?夙莲和这门派有什么瓜葛?” 从高荏那处得来的消息,是夙莲为了雪灵狐而加害门中人,但上回雪灵狐就在他不远处,以他的警觉怎的不知? 夙莲对于雪灵狐,也许并没有这般热衷,高荏的推断并不成立。 那又是因为什么才使得这个性情怪癖之人下此狠手,甚至还要在数月之后,殃及滁州百姓? 卿洛苦苦笑了笑,“黎儿啊,老头子知道的其实也并不比你多啊!”这不是为难他吗? 不过看到卿黎神情怏怏,卿洛还是透露了一些,“夙老东西不仅仅是一手毒术出神入化,布阵行算之术也很高超,我听闻空虚一门都是极其擅长五行术数的,也许还真有点关系。” 点到为止,并未多谈,但这信息还是让卿黎眼前一亮。 果然是有隐秘啊…… 卿黎微敛了眸光,手指一下一下轻弹。 她本来也不想牵涉到这件事里,但奈何上回欠了高荏一个人情,这事她不帮不行。 再则,对于新奇有趣的事,她也很感兴趣。虽然夙莲那人无趣得很,不过对于高荏师父玄机道者说的命里贵人,卿黎还是愿意相信一二的。 这里面的盘根错节,想必会很多,而且还牵扯到了西川皇帝顾少珏…… 多年来从未听过夙莲有收徒,而顾少珏也从没在外显山露水过。 他们这样一个藏而不露,一个秘而不宣,可还是有见不得人的勾当…… 看到卿黎眼中渐渐兴起的光芒,卿洛只觉得有些头疼。 这个丫头,很有多管闲事的潜质! “你自己知道分寸,不要太过了……”卿洛淡淡提醒道。 “爷爷放心吧,我有谱。”这事得慢慢来,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两人抛开这些话不提,又是闲闲地聊起来。 他们也是数月未见了,一时说起话来也忘了时辰,直到凌逸辰忙完了兵部的事,特意带了厚礼上门拜访。 这下子可算是把卿洛高兴坏了,硬是拉了凌逸辰要拼酒,卿黎也没法子,随着他们去了。 卿家已经很久没有像今天这么热闹了,卿黎悠然看着,唇角也一直挂着抹淡淡的微笑。(未完待续) 第一百四十二章 动身 凌逸辰多年在朔北苦寒之地,过惯的是大碗喝酒大口吃肉的日子,且喝的必须得是烈酒,这酒量自是不用说的,但是连卿洛这种在酒坛里浸了几十年的老酒鬼,居然也拼不过他! 卿洛在醉过去之前,脑子里只闪过几个字,天赋使然啊! “爷爷?”卿黎拍了拍卿洛因醉酒而潮红的脸,无奈笑了笑。 她这个老顽童爷爷从来都自诩自己千杯不醉,如今可算是被放倒了…… “这,没事吧……”凌逸辰皱了皱眉走过来。他的脸色也泛着红,身上带着浓重的酒气,眼神也有些涣散,不过神智倒还算清醒。 几十坛子的酒下肚,若还是面不改色,那就真神了! “没事,只是醉了,睡一天就好了。”她一边吩咐了下人将卿洛送回房,一边让人将早已经备好的醒酒茶端上来,递给凌逸辰,“你先喝了醒醒酒,我去看看爷爷。” 凌逸辰心湖一动,连忙接过笑起来,又不急着喝,只是宝贝似的看着。 卿黎好笑地叮嘱了一句,“趁热快喝了。”便翩然而去。 凌逸辰看着那道悠然离去的白影,嘴角的笑意又在不断地放大,只是想到今日得来的消息,那微翘的唇角也慢慢敛了下来。 内室里点燃了瑞脑冰片香,凝神静气,连卿洛带进来的一身酒气也随之冲淡了。 卿洛已经换上了素白寝衣,彼时正是呼呼大睡着。 平素稍有风吹草动便能惊觉的人,这时候就完全失了防备意识。 卿黎坐在床沿,拉起卿洛的手把着脉。 本来只是寻常看看,却不想这一瞧却是让她蹙起了眉。 卿洛的身体从来都是康健的,又因为其内功深厚。所以体能强健,虽然已经年近古稀,但单从脉象上来说。雄浑有力,一点这个年纪该有的病症都不曾患上。 可是现在瞧来。竟隐隐有了肝脾两虚之势,甚至心腹皆有损伤…… 只是几个月,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爷爷究竟去做了什么?不是四处游山玩水搜略珍宝吗? 卿黎突然有些心忧,放在卿洛腕上的手也不自觉地收紧。(..info好看的小说) 因为两世鲜少体会过的亲情,所以她才格外珍惜,爷爷是她在这个世上唯一的血脉至亲,他决不能有事的…… 目光瞟到卿洛掌心那道伤疤,纵然已经痊愈。可此时看来依然明显。 她记得,当时卿洛回答她的,是学习古籍上记载的割肉入药。 与那古籍上记着的开膛破颅之术不同,前者在现代的时候还是能够成功的,便是她上一世在医科大学学了这么多年,也是清楚着其中门道的。可是所谓的割肉入药,其实没有一点疗效,纯粹是给亲人一个心理安慰,根本不需要多试! 当时只是想到爷爷做事有时极为荒诞,脑洞开得很大。做出这种无厘头的事也不足为奇。 可是现在想想,很不对劲! 他若是想试,何必等到现在? 卿黎的眉头皱的很紧。过了良久,门外传来凌逸辰的声音:“黎儿,出什么事了?”怎么这么久?莫不是爷爷身体有什么不妥? 卿黎回过神来,将卿洛的手放回,起身出屋。 管家此时也是候在门外,一副听凭调遣的模样,卿黎想了想,道:“徐伯,爷爷就劳烦你照料了。” 爷爷也是懂医之人。且不是那等医者不自医的迂腐之辈,根本不需要她调理。而且。这期间究竟发生什么事,也许爷爷并不想与她说明。她还是装作不知道的好。 所幸,他的症状尚轻,短期内调养一下并无大碍。 徐伯忙低下了头去,道:“小姐放心,老奴分内之事。” 卿黎点了点头,便拉着凌逸辰一同离开。 凌逸辰酒劲未过,刚喝了醒酒茶,却还是有些眩晕,便和卿黎一同乘马车,将她的身子整个揽在怀里,使劲嗅着她身上清冽的气息,以平息内心的躁动。 “你怎么了?朔北战事有变?”从他来卿家之后就觉得他不对劲了,刚才喝得那么猛,虽然是在和爷爷拼酒,但谁说不是他有烦心事,在借酒消愁? 从兵部回来就这样,怕是这次西川玩真的了。 凌逸辰的手臂又收紧一分,将脸颊贴在卿黎的鬓角,久久,才道:“西川终于发兵了,他们这次的战术很奇怪,让人捉摸不透,水墨初战败北。” 他恨恨咬牙道:“也不知西川从哪弄来的奇人异士,极擅阵法布局,屡出奇招,让人应接不暇!” 这一战,领兵的是少将军南宫越。 凌逸辰和南宫越自小相识,也算师出同门,两人都是彼此惺惺相惜的,所以凌逸辰很清楚,南宫越究竟有多大能耐。 他的本事其实和南宫越算是平分秋色的,只是将军夫人怜惜小儿子,并不愿意他出战,所以少了很多机会。但若是南宫越和他一样频繁参加战事,威望并不会比他低。 那个谨慎冷静,临危不惧,机敏睿智的人,对于初战肯定做了诸多安排打算,结果却依然败北,这问题就严峻了…… 卿黎眨了眨眼,伸手环住他的腰,“你要去朔北吗?” 她感受到了他体内沸腾的血液,愤怒和跃跃欲试。 十年战场的厮杀,西川之于凌逸辰始终是块心病,非除之不快,如今大好机会在面前,他当然不想错过! 他是水墨的战神,天生属于战场,他需要那个舞台发挥自己的血性。 而且,皇帝是要面子的。 初战败北,凌初丢不起这个人,当然会派凌逸辰前去,所以无论如何,朔北之行。他非去不可了。 凌逸辰的身子微微颤抖起来,那是由于内心的兴奋和激越,只是。他更紧地抱紧了卿黎,一言不发。 是。他现在是对战场充满渴望。 从最开始进入军营只是为了磨练自己,到后来渐渐习惯其中泠然诡诈的争斗,再到如今想平定战事还水墨一个太平天下,这,是他的信念。 然而,他如今突然有放不下的人。 京都的暗潮汹涌澎湃,卿黎这些日子出入宫廷,多少不安全。 且太子已经发力。三皇子怕是也会迎头赶上,一场夺嫡战必不可少,且牵连甚广,他害怕卿黎也会被卷进去。 那时,自己远在朔北,鞭长莫及。 他也曾想过将卿黎带在身侧,可朔北苦寒,战事变化多端,更加凶险,万万行不通…… 凌逸辰身上的酒气闯进卿黎的鼻翼。浓烈辛辣的气味让她鼻尖不适地皱了皱,脸却贴上了他的面颊,轻轻摩挲着。“你在担心什么?” 轻柔的声音一点点熨烫过凌逸辰眉间的褶皱,他似乎听到了她和煦悠然的浅笑。 手下不自知地松开,卿黎得了自由,抬起头望进那双黑若深潭的眼,指尖轻抚着他的眉心,“那是你的战场,没了主角要怎么打?别担心,京都一定会好好的,我向你保证。” 她举手表意。一双璨若星华的眸子明艳动人,那其中飞扬的自信从容让凌逸辰心安。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凝视着她。 卿黎忽的一笑,握住凌逸辰的手十指相扣。感受着彼此手心的温度,她笑道:“我信你,你信我,不是吗?” 明艳的容色因为她的笑变得生动起来,带了些娇俏可人的意味,凌逸辰原先阴云密布的脸色多云转晴,紧紧扣住她的手,又一次带入怀中。 温热的气息萦绕在耳畔,酥酥痒痒。 他低低说着,“我信你,所以,照顾好自己。”顺势吻上她的脖子,深深浅浅的湿热呼吸比方才更痒。 如水月光透过纱帘洒向车内紧紧依偎的两个身影,散开一室淡然温馨。 …… 卿黎醒的比往日早,或者说,她一晚上也没怎么睡着。 凌逸辰一早就启程去朔北了,她虽然察觉,却也假装睡着。 没做好告别的准备,还是不要告别了…… 再躺下去也无睡意,卿黎直接叫了安宁和兰溪为她洗漱穿衣,进宫去找思迩。 昨日从爷爷那儿诓了三瓶琼脂,这些既然能够易容,当然也能用来伪装思迩手臂上的伤痕。 那丫头为了护着段俞风,将自己那伤口掩藏地严严实实的,除了墨湘几个亲近之人再无知晓者。 想到墨湘,卿黎的眼中倏地闪过一道冷光。 那日从凤栖宫离开,她看到墨湘慌乱的步伐和淑妃小心翼翼的担忧时,就觉得不对劲了,她有种直觉,这两个人有事在密谋策划,所以让王搏特意去查了一下,结果倒是大有收获…… 凤栖宫还是一样冷冷清清,除了一两个扫洒婢女和内侍在整理着庭院,门口负责通报的内侍都没了,一片萧瑟之景,再无往日的热闹。 皇帝这次是真的气着了,不仅仅是气凌思迩,更是气卿黎。 那日若不是娴美人出面解围,皇帝不会把这件事就含糊过去。 但再怎么说,凌思迩的偏执和倔强,终于还是令皇帝的耐心告罄。 她知道思迩和凌初硬碰硬,是会得不偿失的,只是却没想到,凌初真的这么狠!自己疼了多年的女儿,最后还是不管不顾! 终究只是将思迩当成一个工具,是用来缅怀先皇后,还是为了向众人表明他的深情,已经不重要了。 只是,现在的思迩,并不适合呆在宫中……(未完待续) 第一百四十三章 构陷 卿黎进门时,一个宫女出来将她领了进去,她张望了一下,并没见到墨湘的身影。 听说墨湘从来都是尽职尽责的,像这样子消失,可是少有之事了…… 凌思迩已经醒了。 她这几日根本无法安睡,即便有卿黎给她开了安神汤药,点了熏香,她还是会从梦中惊醒,往后再无睡意,睁着眼睛等天亮。 这些日子以来,凤栖宫的冷清她也感觉到了,而且时不时还能听到其他妃子娘娘或者宫女前来冷嘲热讽一番,几个忠心的下人们瞒得好,可她也是有所耳闻的。 她不知道这算怎么了,可是她已经逐渐认清了一个现实――父皇不要她了…… 那个从小将她捧在手心,有求必应,总是慈和微笑的父皇,如今不要她了…… 任由她自生自灭,从那日过后,竟是一次也未曾来过,连身边的人也没有派来问候一下。 这还是那个,连她被蚊子叮了个包都能一惊一乍的父皇吗? 凌思迩将头埋进被子里,压抑地低泣着,声音极小,并没有惊动别人。 卿黎进入内室,只看到床上的被子鼓鼓囊囊着,还在微微颤抖,似乎隐隐还能听到细弱的声音,很快便猜到了她是怎么了。 “思迩。”卿黎出声叫唤,那蒙在被子中的人霎时一僵,没有再发抖,但也没出来,只是这般静静躲着。 卿黎坐到床沿,隔着被子轻拍她的头,“好思迩,先出来,不要蒙在被子里,会不舒服的。” 那声音轻柔温和。听在人耳里如同仙乐。 在宫里,凌思迩很久没听过这样温柔的话了,一时更是觉得鼻头酸涩。动了动身子便爬出来扑进卿黎的怀里,“姐姐。父皇不疼我了!他都不理我,对我不闻不问,完全冷落我了……” 她抽抽噎噎哭道:“为什么?这是为什么?父皇从来没这么对我过,他是不是放弃我了?” 微肿的双眸水汪汪地望着卿黎,她声音还是低哑的,但比起前几日如同破锣嘶鸣一般,此时听来也仅仅只是低沉了些。 卿黎的衣襟很快沾染了一片泪水,她无奈地轻抚着凌思迩的头发。“思迩,那个人虽说是你的父皇,但同样也是个君主,你这么挑战他的权威和忍耐底线,他会生气也是正常的。” 就是不知道这把火会烧到什么时候,思迩还能不能变回原先的地位。 凌思迩一窒,低下头抿紧了唇默默流着泪,良久,才又问道:“那如果我认错,我和父皇道歉。我很有诚意很有悔改之心,他是不是就不生我气了?” 她问得小心翼翼,生怕听到不想听的答案。 卿黎默了默。掏出帕子为她擦净脸上的泪,低叹道:“思迩,你当初闹得不可开交,丝毫不留余地,现在却去皇上面前伏低认错,让人怎么想?” 她无奈摇了摇头,“从前你的仰仗是皇上,便是任意妄为了些总无大碍,可现在皇上既然决定不管你。便多的是人会找你麻烦!你现在去悔过,不是让人觉得善莫大焉。而是坐实了无理取闹之名!这样你又该如何自处?” 皇帝的心思谁都不清楚,卿黎也不知道他是打算晾着思迩一段时间给个教训。还是真的心生嫌隙从此厌弃于她。 但无论如何,明知道他在气头上还去面前晃悠,绝对不是良策。 “那我该怎么办?”凌思迩急得又哭了出来。 从小被人视若掌上明珠,却突然从云端零落成泥,这种落差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够适应的,何况凌思迩从未想过要去适应! 毫无心理准备的情况下,又是个缺乏安全感的女孩,此时的她就像是被霜打了的茄子,整个人都颓然了下来。 卿黎轻拍着她的肩膀,柔声道:“思迩,你先别急,如今皇上正生着气,对你冷淡了些也属正常,兴许过些日子就好了……” 是不是这样卿黎其实说不清楚,但她现在必须给思迩一个盼头。 以她如今的身体状况,暂时容不得继续忧思颓废下去,至少得过了这段日子,也许那时打过了预防针,便是最坏的结果,思迩也不至于太过不易接受。 卿黎见凌思迩神色间舒松了些,便趁机转移她的注意力,“我今天来是给你带了样好东西……” 话还未说完,凌思迩便急急道:“跟段大哥有关吗?” 脸上泪痕未干,红肿的眼睛却已经晶晶亮了,一改方才的沮丧,如今居然隐隐狂喜着。 卿黎扶额,暗道这丫头实在没出息!早知道段俞风这么有用,她刚刚也就不多费口舌了,光光说一个名字,就是疗伤圣药了! “不是!”卿黎没好气睨了她眼,见她情绪一下子低下去,又好笑道:“你不是一直在意手上的疤吗?我暂时虽然没办法给你完全消除,不过遮起来还是可以的。” “遮起来?我一直遮得好好的,没有人发现!”凌思迩扬了扬手,本来宽大的中衣袖口特意加了两条丝带,以防止了滑落下来让人瞧见。 “我说的不是这个遮……”她微微一笑,将凌思迩衣袖掀开。 这两日她都有听话好好涂药,在雪灵狐血液强大的功效下,愈合地很好,加上琼脂本就温和,就算是覆盖在新鲜伤口上也无碍。 淡淡的海水腥味传来,凌思迩见卿黎正给她涂上一层淡黄色的软腻物,还以为是什么膏药,也没做多想。 可是看着那东西涂上后,她臂上狰狞可怖的伤痕骤然变浅变淡,到后来完全不见,与周围细嫩的皮肤别无二致,不禁心中升起一股欣喜。 “姐姐!”她开心的抚上自己的手臂,触感细润,完全看不出有烫伤的痕迹。 卿黎收回琼脂,笑道:“可别太用力把它弄下来啊!虽然看上去是没了,但其实不过是被遮掩了而已,若是把那层琼脂撕下,你的疤痕还是在的。” 那疤痕她可以想办法淡化,不过要恢复原先的模样就难了,现在也不过是种障眼法吧。 只是为了让她不用再和先前一样战战兢兢瞻前顾后,生怕被人发现秘密,百般不自在。 凌思迩对现在这状况已经很是满意了,连连点头保证道:“我一定会不会弄下来的!”谁喜欢手上总是顶着那么可怕的伤疤嘛!现在看起来好多了! 气氛活跃了些,两人又闲闲聊了起来。 没过多久,殿外传来一阵骚动,有接二连三的膝盖跪地的声音,而后还有请安问礼之声,可以听出来人有太后、淑妃、德妃、娴美人还有皇帝。 卿黎的眼神微闪,朝着大绣花地罩望了望,嘴边若有似无微微勾起。 前几天凤栖宫门可罗雀,今天却又热闹起来,还真是不同寻常啊…… 几人在殿内为数不多的婢女内侍躬身问安之中进入了内殿,卿黎站起身给众人行了礼,竟是发现先前不见的墨湘正低眉俯首站于几人之后,霎时眸中划过一道冷光。 凌思迩不为所动,怔怔地看着凌初,满腹委屈。 她在宫里从来都没有什么规矩,凌初也不要求她遵循太多规矩,所以见面行礼问安都是能免则免,不能免也就走个过场马马虎虎了事,所以现在便是毫无动作。 淑妃先是瞥了眼一旁的卿黎,眼中划过一道得意和讥讽,又见凌思迩一副哀怨模样望着凌初,心中暗嘲道:还当你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小公主吗?不过是个落魄女罢了。 她心中高兴,嘴上也忍不住挖苦两句:“呀!思迩公主这还卧病在床呢!竟是连下地的力气都没有吗?世子妃天天前来调养,怎么也不见起色呢!” 这话听起来像是担忧凌思迩身体,实际不过是说她不懂规矩,又顺带着讽刺了几句卿黎医术不佳浪得虚名尔尔。 太后听得蹙起了眉,神情复杂望了眼卿黎,又看了看脸色苍白的凌思迩和面无表情的凌初,淡淡道:“思迩身子还虚着,又不能太过进补,几天功夫哪这么容易好?淑妃实是少见多怪了……” 这样的责备令淑妃一杵,她的面容微僵,讪讪低下了头,“是,太后,倒是臣妾驽钝了……”她的态度很是谦卑,可低下的脸上却是僵硬地吓人。 太后不喜欢她,这一点她一直知道! 这个老虔婆,不就是嫌她身份不高,父亲仅仅是个五品小员,比不得德妃出身好吗? 过去二十多年都忍着她不冷不热的态度,这也便罢了,现在还当真所有人给她难堪,真是够了! 哼!等她的墨儿得继大统,她第一个就把这老太婆送到寺里去! 太后对淑妃的作态不置可否,她活了这么大岁数了,对于这些虚伪逢迎和恭维看得太多,又怎么分不出淑妃是认真还是假意? 她将视线重新移到卿黎身上,布满皱纹的脸上神色有些严肃。 方才皇帝过来慈瑞宫请安,恰好众妃嫔也在,淑妃就在这时候说了件事。 正是思迩在王府与卿黎学医期间,卿黎管教不力,甚至还将思迩给弄伤了,又巧言哄骗她不要声张招摇,瞒得妥妥的。 那伤痕至今仍留在思迩手上! 淑妃证据确凿,甚至带来了人证,着实是令她惊愕了一番。(未完待续) 第一百四十四章 偷鸡 这件事,先不说卿黎究竟是不是办事不力,有违圣意,便单单残害皇室血脉这一条,就足以让卿家连坐了! 太后是万万不相信这种事的,但奈何淑妃铁证如山。(..info) 那墨湘可是从小跟在思迩身边长大的,对思迩的事一清二楚,她若说是,那八成便是了! 谁会拿这种事开玩笑?一旦是污蔑那可就株连九族了! 若在往常,碰上这情况,太后又是有心庇佑卿黎的话,一句话便能打发了容后再谈,可今日也不知淑妃是有意还是无意,就刚刚好挑了皇帝在的时刻。 而皇帝,听了这消息,首先不是为思迩心疼,那眼里居然还有喜悦之意,立刻一挥袖就来了凤栖宫求证! 这究竟是为何太后又怎会不清楚? 卿黎已经不知不觉成了皇帝的眼中钉肉中刺了! 不仅仅是为了卿家足以撼动全国经济的实力,更是带了他和辰南王两兄弟之间的恩恩怨怨牵牵扯扯,一堆陈芝麻烂谷子的事! 总之,凌初已经容不下她了…… 淑妃当然是要过来落井下石的。 太后担心卿黎,且德妃是现在实际上的后宫之主,当然过来了,那娴美人也不知是不是要凑热闹,也想跟着一块儿,皇帝对她百般纵容,当然也随了她。 这才有现在众人共处一室的画面。 凌思迩一直怔怔地看着凌初,在那熟悉的脸上,再也看不见往日的慈祥温和,竟是如寒冰一般的坚冷,让她的心也跟着一沉。 “父皇……”凌思迩可怜兮兮地唤了声,不过凌初却是毫无反应,连眸光都不曾多往那儿多停留一刻,顿时又是让她心中直打鼓。 姐姐跟她说父皇是在气头上,可是为什么她觉得父皇根本就是嫌恶她了呢…… 一时间,心里很不是滋味。 凌初凉凉的眼神瞥了眼卿黎,却是笑道:“世子妃最近很是勤快啊,每天往思迩这里跑,真是辛苦了!” 那语调稀松平常,可卿黎绝不会以为凌初是在夸她,光感受一下这四周阴沉沉的气氛就知道有问题了! 卿黎淡淡一笑,“皇上言重了!论身份,卿黎是思迩的堂嫂,论情分,思迩又是唤我一声姐姐,无论出于哪一点,于情于理,卿黎当然会尽一份绵薄之力的。” “好一个于情于理!”凌初还未说话,淑妃便先一声冷哼。 她可是万事俱备,今日非得给卿黎一个重击! 虽然方才被太后打压了一下,不过看皇上如今这态度,她便是恣意些又能怎样? 你太后虽大,也只敢在后宫里横,在皇上面前,不过就是几句话的分量了…… 淑妃面上露出非常温婉妩媚的笑,不过在那以媚态博得盛宠的娴美人面前,就落了下乘了。 “世子妃此般尽心尽力,就不知是真的发自内心,还是另有所图了……”她说得那么意味深长,眸光扫过那个始终敛目低眉却腰杆挺直的素衣女子,在心里狠狠啐了口。 太后德妃和娴美人都随之皱眉,凌初神色淡淡,凌思迩则心情郁郁,而卿黎却是满腹狐疑。 另有所图? 这话说的奇怪,卿黎也听不太懂。 “淑妃娘娘何意,卿黎不甚明白。”不过看现在这声势浩大的模样,估计是来声讨了吧!她还真是沉不住气。 “不甚明白?”淑妃装作吃惊模样,而后嗤笑道:“是了,换了任何人也会在此时装糊涂了,毕竟残害皇室人员这种事你担待不起!”哼,原来你也不过如此。 “淑妃姐姐,事情还没有定论,怎的就口诛笔伐起来了?兴许一切都是误会,世子妃为人清雅,怎会做这等歹毒之事,你可不要错怪了好人!”娴美人在一旁出声帮着卿黎,心里其实七上八下,不过现在也只能拖延着了。 淑妃现在最痛恨的就是这个娴美人了,甚至憎恶程度已经超越了她多年的老对头德妃! 这女人生就了一副狐媚子样儿,把皇上的魂儿都勾没了!更是将她先前的雨露一人独占了去! 看皇上现在这苗头,对着这个娴美人完全就像是一个初尝情事的毛头小子,更是让淑妃如同芒刺在背,浑身不舒坦!现在说着话呢还被打断,让她憋了许久的一口怒气蹭蹭直冒。 不过她好歹也顾忌着皇上在场。 怎么说娴美人而今是皇上的心头肉,她可以暗地里发狠,却不能明着挑衅,否则怎对得起她的封号“淑”这一字。 她也不清楚,这娴美人为何会帮着卿黎。这人入宫时日不长,那时卿黎甚至还在滁州呢,哪有时间结交了这号人物? 但看到凌初因为娴美人这句出头的话微皱起的眉,淑妃心中郁郁顿时一扫而光。 是啊,你就帮着卿黎吧,最好往死里帮!把自己也扯进去便再好不过了! 淑妃微微一笑。 卿黎感受到如今剑拔弩张的气氛,心中知晓淑妃此次是有备而来了。 说来也是奇怪,凌千墨和淑妃这两母子真不大像。凌千墨沉稳,可淑妃却是急躁,纵然处处存了心眼,以这种性子要呆在后宫里,难怪比不过端雅明慧的德妃。 卿黎抬起头,先是望了望眉宇间藏不住焦急的娴美人,让她稍安勿躁,而后又瞥了眼冷眼旁观凌初和若有所思的德妃和太后,最后才将目光落到淑妃身上,不解问道:“娘娘此话何意,恕卿黎驽钝,不曾听懂。” 其实从淑妃方才那一句“残害皇室人员”开始,卿黎就已经猜到了。 八成就是为了思迩手臂上那烫伤吧!竟是把这罪名安到她头上,还真难为淑妃肯费这个心思了…… 淑妃凤目一眯,上下打量了一番卿黎,她还是一副云淡风轻泰然处之的模样,神色间更是没有半分张皇失措,甚至还能巧言含笑晏语连连。 这副岿然不动的姿态令淑妃心中也不禁打起了鼓。 她还能如此淡定,是在唱空城计还是真的留了后招? 淑妃偷偷瞄一眼不动声色的凌初,见他似乎并没有什么动作,心中便给自己微微鼓舞,挺身而出道:“世子妃,你是聪明人,就不要再装糊涂了!若是现在认罪,说不定皇上会从轻发落……” 她的话还未说完,凌思迩便受不了地叫道:“淑妃娘娘,你今日一大早过来,就是来说这些没头没脑的话?姐姐行事磊落高风亮节,何罪之有?你若是还要在我这里倒弄,那还是请回吧!” 淑妃平日里就与凌思迩不对付,凌思迩也多不待见她! 这几日她本就被各种烦心事弄得焦头烂额,现在大清早的还要听淑妃那张讨人厌的嘴说些破烂事,只觉得头疼! 卿黎听了凌思迩的话,差点就笑出了声。 她自认与行事磊落高风亮节八个字相差甚远。 商场上的事,本就是要耍手段的,而对那些与她玩阴私伎俩的人,她也从没有打算放过,而是伺机悉数奉还。 结果这丫头吐口就给她安上一顶大帽子,实在是汗颜不已啊! 太后看着凌思迩微微发白的脸色,走到了床沿坐下,心疼地抚了抚思迩的头发。 淑妃被凌思迩打断,又是憋足了一口恶气,咬了咬牙才算是忍下。 但见凌思迩对卿黎这般依赖,更是证实了她心中的想法,“思迩公主,你和世子妃交情颇深这一点本宫知晓,可也不能因此委屈了自己啊!” 她一副痛惜的模样,让凌思迩摸不着头脑,恼道:“我怎么委屈自己了?姐姐待我极好,又怎的委屈了我!”莫名其妙! 凌思迩怒视着淑妃,恨不得把那张聒噪的嘴缝起来,眸光一瞥到凌初不怒不喜的脸色,头更加疼了…… 淑妃微恼,也不打算再和这两人磨洋工,挥手大喝道:“墨湘,说说看你都知道什么!” 话音一落,一直站在人群身后的墨湘便颤颤巍巍走上前来。 她低着头,跪伏到凌初和淑妃面前,道:“回皇上、娘娘,公主的右手臂上有一块很大的伤疤,正是在王府期间学医时,被世子妃所害,烫伤严重创口狰狞,很是可怖。但公主一直交代了我们几个知情的不许张扬,还说这样世子妃会很难做……” 她一边说,一边已是低声抽泣起来,“奴婢跟着公主已有十多年了,是看着公主长大的,公主受一点罪奴婢都悔恨不已,这一次伤得这般重,奴婢实在罪孽深重……” 才说了几句话,那墨湘就已经泣不成声。 凌思迩睁大了双眼看着墨湘,颤抖着唇瓣不敢置信。 “墨湘,你在胡说什么!”她什么时候说过是姐姐害得她受了伤?又是什么时候说过讲出去姐姐会难做?墨湘怎么睁眼说瞎话? 凌思迩已经动了怒气,可墨湘却没理会,只是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着:“公主,奴婢知道世子妃花言巧语让你答应了不说出去,奴婢一直记着的!可是,可是您最近身子折腾成这样,奴婢也是不忍心啊!奴婢看着公主受罪,只觉得自己罪大恶极,实在是不甘公主遭罪,而罪魁祸首仍是逍遥法外啊!” 第一百四十五章 不成(6k) 这话听起来,多么像是一个忠心护主的奴婢啊! 卿黎淡淡一笑,不过却带了些嘲讽之意。 那墨湘伏跪在地上兀自嚎哭不已,内殿中也只余了她一人的声音,其他人都是看着卿黎和凌思迩二人。 太后握紧了凌思迩的手,纤弱嫩白的小手软滑如凝脂,她也想看看那手臂上是否也是如此,却是见到那宽大的袖口用丝带扎紧了。 心中猛地一沉。 墨湘说的是真的,思迩真的受伤了…… 太后肯定了心中所想,紧了紧凌思迩的手,眸光朝卿黎望去。 她倒不认为是卿黎故意残害思迩弄得她受了伤。 这个孩子平和温婉,若是不去招惹她,以那个性子,也绝不会做出谋算害人之事。 至多便是思迩贪玩,自己给弄伤了,而卿黎却还帮着掩护。 可是她是理解了,但皇帝呢? 皇帝本就是忌讳卿黎的,就是心里跟个明镜儿似的,他也能装傻,何况这事百口莫辩,还有淑妃在旁煽风点火,她就是有心帮上一把又有何说辞? 德妃离太后近,也是注意到了思迩那寝衣的特别之处,秀眉也随着蹙起了。 她对卿黎是心存感激的,是她医好了太子,也是她差人照看着华云,若不是因为卿黎,华云和她腹中的孩子恐怕早已出事。 光是因为这些原因,德妃也不愿意看到卿黎受这些无妄之灾。 脑中飞速地运转,她想着该如何将这件事压下来。 娴美人一脸着急,手指绞着帕子,可是一看到眼中平静悠远的卿黎时,那股燥火却莫名消去了大半。 凌初也同样注视着波澜不惊的卿黎。眼睛不觉眯起,似乎其中有道道精光滑掠而过。 凌思迩已经震惊地说不出话来,一双杏眸睁大了看着地上的墨湘。大声道:“墨湘!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饶是口头上怒意满满,她缩在被子中的手还是忍不住紧紧攥着。 她是单纯。可是她并不蠢。 都到这时候了,她若是还看不出淑妃是冲着卿黎来的,那她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只是,这个从小跟在她身边的宫人,她心中认为的心腹,居然背主! 还有这个心思来帮淑妃,她还真是瞎了眼,养了只白眼狼! 墨湘的身子一僵。哭声也随之暂停,又掉了个向朝凌思迩磕了几个头,继续哭道:“公主,奴婢知道您心慈仁厚,可是您受了这么多委屈还要帮世子妃藏着掖着,她却置身事外,奴婢是为您鸣冤叫屈啊!” 她低着头的脸上划过一道不忍,却又是坚定说道:“公主您交代了我们几个不许说出去,奴婢一直都听着的,可每次帮您换药时看到那样狰狞的伤疤。奴婢是真的不忍!您千金玉体,身上却有这样的伤痕,日后可如何是好呢!” “你!”凌思迩被噎得说不出话来。原本苍白的脸色也因为生气变得涨红,努力平息着自己的呼吸。 过了良久,凌思迩才压抑着嗓音说道:“墨湘,姐姐待你不薄,我也待你不薄啊!” 那声音里带了哭腔,痛恨的声音令墨湘的身子狠狠一颤。 是啊,公主待她还是极好的,而世子妃,为人温和。还送她伤药,这些她也是记得的…… 沉默了许久的卿黎终于有所反应了。她瞥了眼墨湘,那眼神中的极淡冷意竟让她无端打了个寒战。 “皇上。您也认为是卿黎残害思迩,将她弄伤,而后还给她灌输各种迷魂汤药,让她替我隐瞒了众人?” 卿黎的声音很淡,目光还是那么平静,却让凌初觉得哪里似乎不一样。 卿黎淡淡笑着,她这是在要皇帝一个明确的态度,虽然他出现在这里已经表明了立场,但她还是要听他亲口说,就是不给他一点转圜余地! 凌初默了默,才道:“让朕瞧一瞧思迩的右臂,若真如墨湘所说,朕会彻查。” 这话说的太过折中,卿黎在心中嗤笑了一声。 彻查? 可真是好听! 查不查,查出什么结果,不就是你一句话吗? 卿黎显然不想就这么被糊弄过去,而是问道:“那若是没有伤痕呢?” 这个问题一问出来,不止凌初一窒,所有人都是微怔,而跪在地上的墨湘更是瑟瑟发抖起来。 淑妃一早就觉得卿黎有问题,现在看她这般淡定,顿时心中大震。 不会吧?她明明是调查清楚了!不可能是假的吧! 淑妃不断问着自己。 卿黎从来都是这种淡然温和的姿态,根本看不透心中究竟想些什么,所以淑妃在她面前一下子就失了平时察言观色的准头,心中很是不安。 不,不会的,她已经做了万全准备,那卿黎分明就是在虚张声势,好让她退缩。 对!没错,一定是这样的! 淑妃心中这么安慰着自己。 “世子妃这般拖延作何意?皇上既然说了看一眼思迩的手臂便好,你却拖沓着不去办,可是存了什么心思?”淑妃直直看着卿黎,奋力想要捕捉哪怕一点点微小的惊乱,结果还是失望了。 “话可不能这么说。”卿黎摇了摇头,“淑妃娘娘今日大张旗鼓,带了墨湘来指证卿黎的过错。这事若是真的,那卿黎一场灭顶之灾避无可避,若是假的,那便是娘娘构陷于我。若是我不为自己谋一条后路,到时尔等草草了事,这让卿黎如何甘心?” 她嘴角微扬,似是自嘲笑道:“原来卿黎在诸位眼中是这般低作之人,只有承受的份,却没有反扑的命……” 说的好像是他们真的冤枉了她似的。 淑妃咬了咬牙根,心里却是暗暗升起喜意。 卿黎若是干脆了她还就纳闷呢,现在这么阻挠。分明就证实了她做贼心虚,一时更加笃定卿黎就是在做垂死挣扎。 “狡辩!”淑妃眉梢飞扬,怒意横生。本是妩媚温婉的面庞也扭曲了。 “证据确凿,你本就没了机会。若不是皇上还顾念着你的身份,早将你收押了!你还在这里责怪圣上,简直胡搅蛮缠!” 哼!她以为这么威胁她就会打退堂鼓了?别做梦了! “哦?”卿黎一声疑惑,将眸光扫向墨湘,“淑妃娘娘说的证据确凿便是墨湘的一面之词?那我还说是娘娘收买了她来诬赖我呢!难道也作得数?” 淑妃心中一缩,眸光闪了闪,暗道:她不会知道什么吧…… 可是一转眼,她很快就将情绪收了回去。“呵,你以为就墨湘一人?就一点片面之词我也是不信的!” 说着,她拍了拍手,又有几个宫女内侍走了进来,伏跪在地上给众人请安。 凌思迩看着跪了一地的人,身子气得都发抖了起来,含悲带愤道:“你们,你们都指证是姐姐害了我……” “皇上,奴才们不敢说谎,公主臂上真的有很大一块伤疤。而且也确实是世子妃弄出来的……” 几人说辞一致,凌思迩当场就气得哭了。 这些,这些人。可都是她最亲近的啊! 这就是心腹啊! 她悲痛地看向凌初,见他眸中似乎升起了一股欢喜,心中就如同被刀子狠狠扎了一下。 原先看不懂的,在这一刻,竟然奇迹似的懂了…… 父皇这是存了心要污蔑姐姐的! 而她,居然还成了最好的借口,用来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甚至不曾对她表示一丝一毫的担忧或是关心,只来得及为自己即将达成的目的庆幸。 想到这些日子以来自己受的冷待,也就卿黎还能为她操心。凌思迩心里顿时百味掺杂。 原来百般荣宠,只不过是他的一颗棋子…… 凌思迩倏地失声痛哭。 “怎么样?这么多人证。你还有何话可说?”淑妃得意挑眉,很想看看卿黎大惊失色的模样。可惜那张淡淡的丽颜,始终明净素雅。 不知为何,这样的平静,总是让她原本镇定的心上下起伏,升起阵阵不安。 “就这样?”卿黎指着一地的下人,好笑地摇了摇头,“我也可以收买一宫的下人,然后去指证娘娘,从来都说要有人证物证,娘娘这证据却还是不够有力啊!” 卿黎的强辩让淑妃怒火中烧,“物证?哼!公主的寝衣衣袖上平白无故加了两条丝带,若不是刻意遮掩,谁会这么掩耳盗铃?” 要知道,寝衣可是讲究宽松舒适的,这样将袖口扎紧可不就是此地无银? 她愈发觉得自己料想地没错,又走过去“砰”一下打开卿黎随身带来的黄梨木药箱,看也不看地道:“还有这里!你这药箱中有多数是烫伤药,公主只是体虚,又没有外伤,哪用得着这么多!这些就足以构成物证了吧?” 她一边说,一边已是笑得开怀了。 卿黎真是不得不佩服淑妃了,花了这么多财力人力,竟连她药箱中的药物都打听了清楚,也算是准备完全了吧。 她忽略方才淑妃的一系列辩词,又看向凌初,道:“皇上,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凌初皱了皱眉。 他想不通,卿黎到底有什么资本横?强装镇定也不至于到这个地步吧。 莫非是真的哪儿出了纰漏? 急于得到答案,凌初正想出声让苏安将凌思迩的袖子拉开一看,一道坚定有力又颇具威严的女声传来:“卿丫头,若是冤枉了你,哀家为你做主!” 看了这么久,她也大概明白了些。 卿黎在这时候还能不动声色,虽然有她素来性子寡淡使然,但若没有这个自信,也不会真的如此波澜不惊。 只怕此事,是有蹊跷的。 得了太后的保证,又是在皇帝不曾反对的情况下,当然是作得数的。 卿黎会心一笑,对着太后福了福身。 “思迩。他们都说你伤了,你便让众人看看吧。”卿黎淡淡一笑,转向凌思迩。 她正哭得难过。为了凌初对她的态度,也是为了身边这么多人一个个的出卖于她。她头一次觉得自己真的活得这般失败! 原是她认为的重情重义之人,却不过也是戴着张假面具而已。 秋日的风已经是微凉了,凌思迩本就体弱,恰逢一阵清风吹拂过窗棂,让她瑟瑟发抖。 她也是头一次觉得,这个皇宫真的这么冷。 就是从前母后去世之时,她也未觉得有此般冰凉。 似乎是从她出生伊始,就与生俱来的一种信念。陡然坍塌了…… 卿黎望着凌思迩空洞无神的双眼,心中亦是嗟叹。 今日的事,对于思迩,是一个教训,也是一个启示。 凌思迩一直被保护在众人的象牙塔下,所有的阴暗面都被或多或少遮掩起来,而她又是个心思粗枝大叶的,一切便都往好的方向想,天生的乐观派。 这样的性格,利弊参半。 好处在于。她能始终天真活泼充满生机活力,而坏处在于,她缺乏了防备之心。 从前凌思迩有一份无上荣宠。众人当然不会去为难她,可是现在,处在这种境地之下,她若还是同往常一般,恐怕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吃一堑长一智,若是思迩能开窍,那淑妃今天的找茬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思迩……”卿黎又唤了一声,见她眸中有了些微神采,投去一个鼓励的眼神。 她也是时候该硬气一些了…… 凌思迩心中悲痛。泪盈盈地望着卿黎,在那平和眼神的安抚下。暂且按捺住了心中撕扯般的疼痛。 方才卿黎就为她涂了琼脂,那狰狞可怖的疤痕早已消失无踪。再展露出来的,无非便是从前的细嫩肌肤。 如此一来,那淑妃所说的一切便都是污蔑! 凌思迩清楚,姐姐这是要给淑妃一个教训。 她也忍了淑妃很久了! 墨湘背主,她这一宫的下人纷纷倒戈,近来各宫小主频频上前挑衅,都是拜这女人所赐!她哪里还能再退让? 凌思迩恨恨剜了淑妃一眼,下一刻便扑到太后的怀里,嚎啕哭道:“皇祖母!皇祖母,淑妃娘娘红口白牙,却尽说些粗言恶语!姐姐对我多好您是看在眼里的,她怎么会害我……” 她一边哭着,一边解开袖口丝带,撩起衣袖,将整只胳膊都露了出来。 光滑莹润白皙如玉的肌肤,在日光下就像蒙上了一层淡淡的白光,宛若上好的羊脂美玉,晶莹剔透,玲珑美妍,哪里有半分伤了的痕迹? 她晃着自己白皙袒露的胳膊,泪盈于睫,“皇祖母,这附加丝带的寝衣是京都时下方才兴起的,娘娘久处深宫孤陋寡闻也罢,可是她污蔑姐姐就不对了!您看我,这哪里是受伤了?姐姐又哪里加害我了?为什么他们要搬弄是非,如此说姐姐?皇祖母,您可不能坐视不理啊!” 凌思迩又扑进太后的怀里,一下下抽噎着。 虽然皇帝不管她,可是太后还是心疼这个孙女的,依旧如往常一般将她视若珍宝,此时凌思迩也只能求她做主。 淑妃满目惊愕,脚下也有些发软,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拿着手揉了揉眼,结果只看到一片白花花…… “不!这不可能!”淑妃厉声叫了一句,就欲扑过去扒拉凌思迩的手臂,却被德妃和卿黎一左一右挡住了去路。 德妃见着凌思迩根本无碍,心中舒了口气的同时也是冷笑连连。 “妹妹这是做什么?如此失仪可还有一点皇家风范了……”德妃唇角一勾,毫不客气就挖苦起来。 虽然她心里存了疑虑,不过这时候她当然是帮着凌思迩的! 哼,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自来投! 淑妃,作死做到你这个份上,还真是少有了! “你让开!”淑妃不管不顾就要推开德妃,一边摇着头喃喃自语,“不会的,这不可能!一定是哪里有问题!你们走开!” 她用了劲。一把推开德妃。 德妃踉跄地后退两步,若不是有贴身丫鬟扶着,恐怕早已倒地。一时也动了肝火。 “淑妃!你放肆!”德妃指着淑妃厉声骂道。 她的位份虽然与淑妃相同,可却因为执掌凤印比她高了一截。现在居然以下犯上! 淑妃一窒,这才惊觉自己方才是失态了,立马端正了仪风,妾身道:“是臣妾僭越了,德妃姐姐休恼。” 她面上强装了镇定,可心中却如同踹了只兔子砰砰直跳,就想要跳出胸口了,眸光死死瞪住凌思迩。 震惊的不止是淑妃一人。那伏跪了满地的下人以及墨湘此刻也是如遭雷击,怔愣在地上不敢妄动,只一瞬不瞬看着凌思迩。 明明昨日还好端端的在上头,为何一眨眼就不见了…… 墨湘背后冷汗涔涔,湿透了半身衣裳。 眼下这个情况,那就是她空口诬陷世子妃,罪不容诛啊…… 墨湘不可置信,身上仿佛一下子抽空了所有的力气,若一尾脱了水的鱼,濒临死亡。 凌初双眼一眯。也是惊讶不小。 难怪,难怪卿黎能这般镇定,原来早有后招…… 太后怜惜地抚着凌思迩的头发。痛惜道:“好孩子,你受委屈了,卿丫头也是受委屈了……” 她声音慈祥如风,让凌思迩感到了一丝温暖,当下哭得更凶了。 “不!”淑妃下意识叫着,她急急走到皇帝面前,跪下来道:“皇上,不会的!那一定是障眼法!卿家传承百年,有的好东西可不少。就是能做到这样也不足为奇!” 她恶狠狠咬着牙,瞪视一眼卿黎。“皇上,这满宫的下人可都看见思迩公主受伤了的。您说他们可能无端捏造谎言欺君罔上吗?这不是活得不耐烦了?皇上明察啊!” 淑妃随即磕了个头,颤抖的肩膀显示着她内心的不平静。 听着淑妃的话,方才焉了的墨湘又好像活了过来,立马膝行着上前,哭道:“皇上,墨湘不敢欺瞒皇上!墨湘对天发誓,若有半句虚言,天打五雷轰!” “呵,本宫还当是什么毒誓呢!不过如此。”德妃冷哼一声,亦是走到凌初面前福了一福,“皇上,古语有云,有钱能使鬼推磨,若是这些下人都被收买了,能做出些荒唐事也不足为奇。但如您所见,公主毫发无损,就是这群下作之人在颠倒黑白。您惠目如炬,一定明察秋毫。” 德妃给皇帝扣了一顶高帽子。 “不,不是的!”淑妃惊恐再生,连手都止不住颤抖了起来,“皇上,若我真收买了他们,怎的会没想过东窗事发后果会如何?我这明着冤枉世子妃,根本讨不了好,怎会做如此蠢钝之事?――皇上,您要相信臣妾啊!” 淑妃哭得梨花带雨,那娇媚模样以前凌初是很受用的,可自从收了娴美人,那样子也激不起他什么兴趣了。 娴美人因为方才有惊无险,一颗吊起的心也落回了腔子里,再看淑妃这装模作样的楚楚可怜相,心中不禁暗嘲。 比娇媚比美貌比年轻?你淑妃哪一点是我的对手?还指望皇上能看你一眼吗? 娴美人暗中翻了个白眼,亲昵地凑近凌初身边,娇滴滴道:“皇上,淑妃姐姐与世子妃可是不合的。谁不知淑妃姐姐的儿媳陆侧妃与卿家不对付了?指不定姐姐就是想借机扳倒世子妃呢!” 她努起小嘴,歪着头想了想,霎时嫣然笑道:“依我看啊,这一招虽然冒险,但是胜算颇大呢!只不过现在,也不知是哪儿出了纰漏,让淑妃姐姐失了准头……” 娴美人一边说,声音却已是慢慢小了下去,因为淑妃那飞刀似的眼神就像要把她活活剜出几个窟窿,便怯生生躲到了凌初身后。 她生得美,一举一动都好似狐媚附体,凌初也是因此被迷得神魂颠倒,哪里舍得娴美人受委屈? 凌初长臂伸出揽住娴美人的纤腰,柔声安慰道:“莫怕。” 那样柔和的声音,宠溺的语调,曾几何时,也是对淑妃说过的,但她也不记得有多久没有再听到这种话了,更是气得肝儿都疼了。 凌初这厢抚慰好了娴美人,又转而看向淑妃,眸光不似之前那般温柔,却是凉的沁人心扉。(未完待续) ps:元旦到了,十二祝大家元旦快乐!新的一年,十二希望能和你们一起过~么么哒! 第一百四十六章 蚀米 “淑妃,你是越来越放肆了,可真是担得起这‘淑’字的封号。” 冷厉的声音不再含有一丝感情,淑妃浑身一震,狠狠咬了舌尖一口,止住自己心中的怒火,伏低说道:“皇上,臣妾知错,臣妾知错了……” 事情和预期大不相同,她也再不能逞强。 这娴美人如今是皇上的心头宝,她不能动,但是等日后,她就不信扳不下来! 凌初揽着娴美人,温香软玉在怀,脸色也不复方才冷硬了。 殿内此时很安静,除了凌思迩不时的抽泣,其他人再没发出什么声音,等着听候他的吩咐。 凌初也知道,刚才看了那么久的戏,这时候是该他表态了。 之前在太后慈瑞宫,他听了淑妃的证词,第一想到的便是能将卿黎拖下,一时大喜,倒是失了分寸,有失偏颇。 卿黎这人心思缜密不说,真要弄起手段来也少有人是对手。 她怎么可能给自己挖一个大坑,等着别人来把她往里拽?她又不傻! 可是,他也相信,那件事绝不是空穴来风。 正如淑妃所说,卿家为医,承嗣百年,积攒了不少好东西,指不定是将思迩的伤给治好了,又或者就是障眼法…… 凌初眸子一眯,道:“苏安,去将太医院的太医请了来,让他们看看公主是怎么了。” 苏安得令,应声退下。 埋在太后怀里的凌思迩身子一僵,侧眸朝着凌初的方向望去,那眼里划过道道心伤。 父皇他,就是这么急切想得到答案?这么想对付姐姐? 进来这么久,听了这么久。他一句问候关怀都没有,一个眼神都没有! 甚至于墨湘这个宫婢父皇都打量过几眼,难道她这个亲生女儿。已经连宫人都不如了? 一股寒意从内心深处散开,让她不禁瑟瑟发抖起来。 太后心疼得又揽紧她几分。朝凌初投了个眼神,以示责备不满,然而后者全然置若罔闻。 那淑妃伏跪在地上,本是颤抖不已的身子,在听了凌初那句话后,又渐渐平静了。[..info超多好看小说] 是啊,皇上哪有那么容易妥协的? 太医来了更好,揭穿卿黎那个女人的鬼把戏!她一定要把这小贱人弄到天牢里去! 墨湘握紧了双拳。额上的冷汗一滴一滴地落下,脸色已经惨白惨白。 不会的,她昨晚还看到公主手上的疤痕好好的在那儿,一夜的功夫怎么可能消失了? 难道世子妃一来就去了那疤? 若是真的有如此灵丹妙药,为何不早些拿出来,非得等到现在? 是了,一定是假的!就如那话本子里说的,都是障眼法! 墨湘深深呼吸了几口,尽力稳住情绪,一边又不断安慰自己。 没事的。没事的…… 在各种心思之中,苏安终于将几个太医请了进来,全是擅长外伤的大夫。对皮肤伤害很有论断研究。 几名太医见到殿内这诡谲的气氛,下意识低了头,行礼道:“微臣参见皇上。” 凌初不耐地挥了挥手,“免礼!去给公主看看,她的手究竟怎么了?是不是曾经受过重创?” 太医纷纷应了,很快走到了凌思迩窗前,躬身道:“公主,麻烦请伸出手。” 凌思迩往太后怀里缩了缩,连连摇头道:“我不要!女孩子家的手。怎么能随便给人看!”她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方才殿内除了父皇便都是女子和内侍,父皇也不是见不得的。她便大方展露出来也无碍。可是现在,来了这几个皱巴巴的老男人! 虽然说是太医。但那也是男子!之前生病给太医诊断时,都是用绢帕垫在了手腕处,少了直接接触的,现在却要给人看她的手臂!不可能! 更何况,她也是担心姐姐给她涂的东西给人瞧了出来,若是因此给姐姐添麻烦又该如何? 太医们一窒,伸出的手停在了半空,面面相觑,又讪讪收了回去。 “皇上……”太医们望了眼凌初。 公主都这么说了,他们还能干什么? 就算失了宠,人家也是金枝玉叶,他们哪敢冒犯?一时便把问题丢给了皇帝。 凌初剑眉一攒,瞥一眼缩在太后怀里的凌思迩,挥手道:“不用理会。” 声音中再不带一丝一毫的怜惜,有的只是身为帝王的威严和凌厉,仿佛面对的那个对象不是他的至亲血脉,而是个毫不相关的人。 这样一句话,让凌思迩原先就不堪重负的心跌到了谷底。 他说不用理会! 他居然说不用理会! 凌思迩泪眼汪汪望着凌初,而凌初同样是看着她,好像在透过凌思迩,看向另一个人,那目光中除了冷,便是憎。 这是他自从进了凤栖宫,第一次正眼瞧她。 一双红红的杏眸水润灵动惹人怜惜,更是像极了他的发妻迩淳皇后。 从前只要见到这双眼,纵使心中再如何怒火中烧,也能够刹那消弭无踪。 可是自从凌思迩与他开始闹脾气,挥霍着他的耐心,凌初对这个女儿便心生了一些嫌隙。 这本没什么,看在已故皇后的面子上,凌初也不会太过苛责于她。 但恰恰这个时候,让他知道了一个秘密,一个让他对迩淳皇后深恶痛绝的秘密! 自从迩淳皇后五年前薨逝,凌初确实伤心难过了一阵,但过了段时间,他也放下了,只是对凌思迩的溺爱翻了倍,以表达自己对亡妻的怀念。 近几年宫中没少补充过新进秀女,多名才人、美人、婕妤、昭仪不停地封,他也没少去过后宫,但却再无一个子嗣。 水墨素来信奉多子多福,他也极为重视,这几年的无果让他隐隐操心起自己的福泽。 他虽然子嗣诸多。但如今也剩了没几个。 身在京都的也就只有太子、三皇子、九皇子和十三皇子四人。 十一皇子和十二皇子早夭,十皇子先天不足,也在七岁半的时候殁了。 四儿子和六儿子都是花天酒地碌碌无为的。凌初懒得看见他们,便给他们封了王赏了块封底自己过日子去。 五儿子前几年得了时疫。也去了。 二儿子七儿子八儿子可就能耐了,年龄不大,倒是会结党营私谋皇位了! 凌初最见不得的就是这种事,直接将二儿子斩首,七儿子八儿子贬为庶民,听说他们因为过不惯清贫日子,没过多久也死了。 所以这么一来,凌初对于子嗣更是看重。极为希望再能添几个儿子,好供他选择皇位继任人。 他虽是年近知天命,可身体一向康健,断不会出现不育之象。 他找了不少名医查探过,皆是寻不出病症所在。 直到前两天,在去民间私访时遇上一个眼盲的江湖术士,竟说他是被人下药绝了育! 他起初不信,可当那人头头是道说出他的种种症状,他也才忆起,自从迩淳皇后诞下思迩之后。他的子嗣确实愈来愈少了。 便是有,也是如十皇子十一皇子十二皇子这种活不长的,唯有十三皇子身体尚算健康。 而那段时间。他又是经常在皇后寝宫处食用进补药膳…… 凌初回去找人查了一番,真就揪出了当年做药膳的厨子,那药膳的配方,若是长期食用,绝对是会绝育的! 迩淳那个妒妇,在他面前装得如何大方得体,却是暗中耍着这些手段,更是剥夺了他做父亲的权利!他怎么可能还对她心存爱意? 没有将迩淳皇后的棺冢撬开暴尸就已经是最大的恩泽仁慈了! 试问这样一个女人生的孩子,他怎么还会有一点好感? 可是这件事。他又不能说出来。 任何一个男人,若是不育。都是要招人笑话唾弃的! 他是帝王,代表了一个国家的形象。便更加不能张扬! 所以只能压下这口气,同样再不理会凌思迩。 如今看见凌思迩这张酷似迩淳皇后的脸,他只觉得恶心憎恶! 凌思迩看清了凌初眼中的嫌弃,身子抑制不住地颤抖,泪水更似断了线的珠帘簌簌而下。 卿黎狐疑皱眉。 她原以为皇帝是想给思迩一个教训,最多便是冷待她几日而已,就算真的隔阂了,那也有着一层血脉关系,做不到太过分的地步。 但今日一看,那眼神怎么都像是要将思迩生吞活剥了? 他的恨意是从哪儿来的? 太医得了皇帝的命令,先是一愣,而后也不再顾忌,道了声:“公主,得罪了。”便撩开凌思迩的衣袖检查起来。 凌思迩被凌初那态度伤透了心,一时像是丢了魂,哪里还顾得上反抗?任由了他们去。 而卿黎倒是一点也不担心。 琼脂本就只产于皓岳,更是宫廷用物,除了少数几人知道它能用于易容之外,大多情况下都是保养护肤佳品。 这几个太医都是土生土长的水墨人,别说见没见过琼脂,说不定连听都不曾听闻。而且琼脂和人体肌肤的契合度近乎百分百,哪是容易给人看出瑕疵的? 刚刚凌思迩那番拒绝,这几个太医虽然得了皇帝作保,倒也不敢轻举妄动,手下没个轻重,那便撕不下琼脂层。 试问都这样了,怎么还能被瞧出端倪呢? 卿黎还是一脸随意,眸中更有自信淡然潋滟飞扬,这样的泰然让淑妃和墨湘以及一地宫人都很是不安。 他们一个个翘首以盼,目不转睛盯着太医,眼看着一个接着一个上前查探了之后,他们又秘密说了些话,但离得远却是听不分明,淑妃心里一块石头被高高举起。 终于太医得出了结论,派出了一个年长的上前躬身说道:“皇上,公主肤理正常,全无受过伤的痕迹。” 听了这话,墨湘和几个宫人是彻底死了心了,瘫软了身子再提不起半分力气,而淑妃也是睁大了眼睛,一副不敢相信自己耳朵的表情。 太后德妃以及娴美人彻底松了口气,凌思迩还是一副失神模样,卿黎唇角微勾毫不在意,凌初却是拧紧了眉。(未完待续) ps:十二这个月会尽量双更,晚上还有二更,谢谢正版订阅的亲们支持~ 第一百四十七章 全没 “你确定?”凌初又问了一声。 太医以为凌初是出于关心,立刻拱手说道:“老臣专注于外伤多年,对皮肤肌理小有所成,老臣可以担保,公主绝对未曾受过创伤。” 这样的笃定,让凌初眯起了眼朝卿黎望去。 连太医都看不出有伤,是卿黎真的医术超凡至此,还是淑妃所说全不属实? 他不由望向跪于地上的淑妃。 接受到凌初微凉的眼神,淑妃猛地打了个寒颤,下一刻就目眦欲裂地瞪向太医,“庸医!庸医!连个伤都看不出来,皇家养你们何用!” 她恨恨骂着,一边又迎上凌初的目光,戚戚然道:“皇上啊,是卿黎!一定是她耍的手段!如果思迩公主没受伤,那这一箱子的烫伤药是作何解释?” 她像是抓紧了最后一根稻草,指着卿黎带来的黄梨木箱说道。 太医被淑妃这么指着骂,心里很是不痛快。 顺着她的视线转向卿黎带着的药箱,只见一只只瓶瓶罐罐和药包药材以及各类工具整齐划一摆在其中,心中顿时激起极大的兴趣。 他从医数十年,其实功名利禄已经看得淡了。待到致仕之后,他倒是更想到民间诊疾,游略名山大川,说不准还能遇上志同道合之辈。 谁不知道卿家的医术无双,而世子妃也是医术高超之人,他其实很想向她讨教一二的。 一个医者的药箱,其实能够代表很多东西,通常情况下都是隐秘的。 而现在,世子妃的药箱就放在自己面前,他要是不参观一下,可就对不住自己了! 那较为年长的太医怔怔地望了会儿。转向卿黎问道:“世子妃,老臣可否一看您的药箱?” 那样灼灼的目光,仿佛是几天几夜没吃东西的人。突然瞧见了一只香喷喷的烧鸡,幽幽地散发着绿光。看得卿黎不禁莞尔。 其实也没有什么了不起的东西,就是给他看看又能如何? 卿黎点了点头,“请便。” 太医欣喜若狂,搓着手就往前走去。 另外两个太医也都眼睛发亮,对视一眼便走上去翻略起来。 他们的动作小心翼翼,生怕碰坏了其中的玩意,但那眼中的渴望和热情确实不容别人忽略。 几人看了好一阵,期间多次低声惊呼。窃窃私语,那满脸的艳羡和惊愕看得众人摸不着头脑,把玩着卿黎药箱里的东西,爱不释手。 淑妃看着三人忘形的模样,心中狠狠啐了口。 呸!不过是只破箱子,有什么好看的? “到底怎么样!”淑妃忍不住低吼。 不过她的吼声起不来多大的作用,几人还是围绕着药箱,被满目繁华弄得眼花缭乱。 “这箱子竟是由一整块黄梨木雕刻出来的,照如此的大小的,那棵树起码也有五百年了!”其中一个太医抚着箱子嗟叹道。 黄梨木是一种少有的树种。但因为稀少所以更加珍贵,平时见的家具,若是有黄梨木做成的。绝对是一等一的好了。可这也多是拼接而来,哪里如这箱子,整个雕刻而出。 从哪儿找来这种极品木料啊? “这算什么?你看看这里的膏药,对付各种烫伤、擦伤、刀剑伤应有尽有,活血化瘀、消肿止痛,一瓶瓶都是精品,用的原料更是最最上乘的啊!你闻闻,这香气,多么醇厚啊!”便是太医院顶好的伤药也没有这里的好啊! “你们都省省吧。”那年长的太医摇了摇头。拿出一卷针包,手指每一下极尽爱抚。似乎像是对待爱人一般,声音也渐渐颤抖了。“银母铁精做的银针,用地炎之火烤炼,用极地之水淬取,精软钢韧,刺无不入,色泽明亮,还有隐隐幽光……这种东西我也只在书上看到过啊!” 他激动地几欲落泪,又指着几瓶药丸说道:“大补丸、护心丹、解毒果,还有这些说不上名字的,一定都是卿家特有的秘药了!光是闻着气味便心神舒畅,真正药效可不知该当如何了!今日才知,老夫是真的才疏学浅啊!” 几个人不住地夸赞,卿黎越听越好笑,但心里还是与他们产生了共鸣。 任何一个学医者,对于未知的渴望和药物的求知都是相通的,他们只是不曾有卿家的医药底子和家财底蕴,否则早已是一代名医了! 淑妃听得脸都黑了,瞪视着三个老不死的东西,怒道:“一个个没见过世面的!问你们这箱子里是不是都是烫伤药呢!” 淑妃是气急了,又是心中不安稳,口气十分冲,便是话也不好听。(..info无弹窗广告) 太医刚刚就对她颇为不满,现在又被颐指气使。 他们虽是臣下,但皇上都并未这般羞辱与他们,淑妃究竟凭什么! 那年长太医哼了声,恋恋不舍放下手中的针包,走到凌初面前躬身道:“皇上,世子妃的箱中只有一瓶烫伤药,其余皆是寻常用得到的急救丹丸药剂,并未有娘娘所说的满箱子烫伤膏。” “胡说八道!”淑妃蹭一下站了起来,怒指着太医,连手都瑟瑟发抖,“你,你这庸医,休得信口雌黄!” “娘娘!您若是不信,大可以找信得过的人来!”太医一声哼,别过脸不去看她。 他不说自己医术如何出神入化,但好歹还是分得清药类的! 现在被人质疑,那是对他能力的否定,对他整个人的否定! 他虽然位卑言轻,但好歹还有一些医者的傲气的。 淑妃打死也不肯相信,脚下一软就跌坐在地。 怎么会呢?怎么会这样?她明明把一切都安排好了,为何事情会发展成这般?没道理啊! 淑妃莹润圆滑的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红着眼瞪向卿黎,“是你!是你做的手脚!” 否则为何一夕之间,她的局就被打破了呢? 上次在御花园被卿黎撞见,她一定是察觉了什么了! 对。一定是这样! 淑妃悔得肠子都青了!她当时怎么就没有多警惕一些呢! 卿黎淡淡望向淑妃,在触及她眼底的悔意时,勾唇一笑。“娘娘,这话应该是我来说吧。您今日搞这么大动作。究竟为何?” 清明澄澈的眸光扫在淑妃身上,让她觉得浑身都火辣辣地疼,尤其双颊,更是如烧起来一般,噎得说不出一句话! 卿黎的神情淡淡,只随意地瞥着淑妃。 她没兴趣去主动谋算他人,但一旦有人欺侮到她头上,她也不会客气! 现在才是刚刚开始呢! 从淑妃和凌千墨两母子开始对她动心思时。反击就拉开序幕了。 他们自以为占了优势,掉以轻心为所欲为,殊不知,这种表面现象正在一点一点剥落,露出里面的劣态本质。 日后的一切还会非常有趣,但愿凌千墨能够承受得住! 娴美人最乐意见到淑妃吃亏了,霎时低低一笑,“世子妃,淑妃娘娘明摆着是要整你呢!只是可惜,把自己整了……” 她话语里的亲昵听起来就像是与卿黎相识许久了。凌初不由皱起了眉。 卿黎这边倒是没忽略凌初的反应,也是眼神微闪。 娴美人要帮她,这一点她很是感激。可是皇帝不待见她啊!娴美人这么明目张胆为她说话,可该招来皇帝的猜疑了…… 卿黎望了望娴美人,微微摇了摇头。后者察觉了凌初拢着她腰的手有一阵失力,顿觉奇怪,又见了卿黎飘过来的眼神,便乖巧地低头不语。 “好了!都别闹了!”太后头疼地揉着太阳穴,一边手还紧紧握着凌思迩,看向淑妃说道:“淑妃,你好好做你的妃子不好吗?非要整些幺蛾子!这后宫就是有你这种恶人。才弄得乌烟瘴气!” “臣妾没有!”淑妃强力辩解。 “没有?那今日这事你怎么说?难道哀家眼瞎耳聋了?看不出是你在构陷污蔑世子妃吗?”太后声音突然拔高,原先慈和的语气中也含了几分凌厉。啐了一口:“呸,果然是小门小户。贯会玩阴私伎俩,上不得台面……” 太后最看不起淑妃的就是这一点,也是因此不与她过分亲近,便是对着淑妃的讨好也不冷不热。 何况这女子心太大,还不知道遮掩起来,更加愚不可及! 淑妃胸中血气翻滚,脸一阵红一阵白,羞愤地几欲抢地而死。 这个老虔婆,又拿出身说事…… 淑妃气得就要反击,刚张了嘴,便听得太后厚重的声音响起:“你居心不良,谋陷他人,其心不纯,其行不正,难当‘淑’字封号,又不守宫规礼仪,口出恶言,有失仪范,难为妃位!本宜打入冷宫,但念为三皇子生母,现降为才人,褫夺封号!” 太后冷冷看她眼,又问凌初道:“皇上,如此处置安才人可好?” 淑妃娘家姓安,现今褫夺了封号,便只能以姓称呼。 凌初微微颔首,“母后处置地妥当,全凭母后做主。” 太后这才满意地笑了。 安才人浑身发抖,不可置信地望着太后,瞪大了一双眼,又望向凌初。 她听到了什么? 她变成才人了? 这宫中女子,除了官女子之外最低的等级? 安才人? 安才人…… 这是多少年前她刚进宫被皇上选中时的位置啊,如今居然又回去了? 淑妃如被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急火攻心,一口气没上来,霎时便厥了过去。 太后拧眉,招了太医查看,待得知无碍后也只吩咐了将人带下去。 她又望向那跪了一地早已面色灰败的下人,一边眉毛斜斜地向上挑起,鼻翼边两条皱纹深深陷下,“这一屋子可都是群吃里扒外的!” 不怒自威的一句话,吓得众人身子不住颤抖,墨湘更是几乎趴在了地上,不敢妄动。 太后看着凌思迩面如死灰,心疼的同时便愈发痛恨这群奴才,挥手道:“宫里容不下有异心的奴才,拖出去,杖毙!” 那最后两个字一出,满屋子哭嚎顿起,求着太后求着皇帝网开一面饶人性命。 墨湘挣脱开拉扯她的内侍,爬到了凌思迩床头,用力磕着头,“公主,公主!奴婢知错了!奴婢一时财迷心窍,收了淑妃娘娘的贿赂,都是奴婢的不是!奴婢知错了,您看在奴婢服侍您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饶了奴婢吧!奴婢以后再也不敢了……” 鲜血从她的额头浸染开,印在文花牡丹羊毛绒毯上,红得怵目惊心。 凌思迩呆滞的目光动了动,看着那兀自磕头不休的女子,凄然笑了,笑着笑着却是又流下了两行清泪。 她默然无语。 那被挣脱开的内侍又追上了前来,一把将墨湘拖走。 伴着她凄厉的哭嚎和求饶的喊声渐行渐远,殿内恢复了安静,更是由于少了人而空旷了些。 一个宫的下人,一瞬之间,全没了……(未完待续) 第一百四十八章 脱身 凌初面色很不好看。.info[] 他今日本是来处置卿黎的,结果却是反了过来,这样的戏剧性,换了谁也都不好受。 他阴沉着脸,连看都不看凌思迩一眼,“这场戏散了,都退下吧!”说着,自己就要走出殿门。 “皇上留步!”卿黎出声唤道,让凌初的脚步霎时一顿。 她又要说什么?这么处置了还有什么不满意! 凌初沉目回过身,冷笑道:“世子妃还有何事?”半敛的眸光中正是对卿黎的厌恶和烦躁,甚至一点也不加以掩饰。 卿黎权当没看见。 她当然知道皇帝不想理她,可现在真的等不得了。 思迩这状况,受的打击太大,再住这冷冰冰的皇宫,就是有太后护着,她也不会放心了,当务之急,还是要得了凌初一声允诺。 她方才感受到凌初对思迩百般的嫌恶,虽不知究竟为何,但这样也好,至少凌初不想看到思迩,她的目的就更容易达到。 卿黎福了福身,“皇上,卿黎斗胆,有一事谏言。” 谏言? 他看了看卿黎挺直的背脊,极小地哼了声。这样的姿态,可不像是要谏言的! 他显得有些不耐烦,挥手道:“说。” 卿黎转头看了眼面如死灰的凌思迩,皱了皱眉,又旋即回过身来,福身道:“皇上,公主的身子亏损严重,需要静养,而我这几日来回,并不觉得凤栖宫是个清静的地方。据悉水墨历年来有不少公主成年后搬去宫外居住,若能为思迩寻一处宁静清幽的所在作为公主府,相信对思迩的病情有利。” 她顿了顿。不着痕迹睃一眼凌初,见他额角似乎跳了跳,但面容尚算平静。便继续说道:“本来宫中清静的地方也不少,但是今日才知。宫中心怀不轨蛇蝎心肠之人繁盛,又看着满宫的下人婢子纷纷背主倒戈,我也实不放心。.info[]” “想来此事对思迩也是有一定影响,她若是长时间瞧着熟悉场景,甚至会产生心理阴影,郁郁寡欢之下,对她的病情有害无益。是以卿黎权衡,只想到这个一举两得之法。还望皇上采纳。” 她嘴上说的谦卑,凌初倒是听出了一些别的意思。 心怀不轨蛇蝎心肠,这几个字可是在指桑骂槐? 凌初顿感不悦。 但是今日,安才人(淑妃)前来凤栖宫闹事,那是得了他的首肯,算是他默许了的。 是不是安才人无事生非暂且不提,便是今日她输得面子里子都没了,这是个铁一般的事实。 也是同样的,他这个坐山观虎斗准备坐收渔利的,也是在卿黎面前丢了大人! 现在卿黎拿了这件事说事。不就是笃定了他要脸吗? 没错,卿黎倒是赢了,他还真就不愿去再提那档子事! 那么。他还真就不得不答应了! 凌初定定地看着卿黎始终淡淡的表情,暗暗咬了咬后槽牙,又是倏地一笑,“既然如此,那朕就把远山寺下那座云枫别院赐给思迩了,那地方很是清静,正好能让她好好休养。” 说完,他看也不看凌思迩一眼,揽着娴美人大步离去。 凌思迩那张脸。已经是他的痛恨之一了。不在宫里更好,眼不见心不烦。他就当没有生过这个女儿! 凌初明黄色的袍角翻飞,消失在众人的视线里。原本就安静的宫殿更加寂寂无声。 太后紧皱了眉看向凌初离去的身影,心中狠狠叹息了一阵:都是一笔算不清的糊涂账啊! 德妃低垂下来头,依旧明艳动人的脸上神色有些复杂,她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手里的绢帕,似乎是要用丝绸软滑的质感来抚平心中激起的层层波澜。(..info无弹窗广告) 凌思迩方才空洞无物的眼珠转了转,略带了迷惘,就像一个迷路受伤的小孩,惹人心疼。 卿黎走到床沿,握紧了凌思迩的小手。分明还是暖暖的,却又在不住地轻微颤抖。 她心里很是不忍。 凌初答应地这么爽快,她也是没有想到的,原以为还要好好费一番唇舌,结果却是不费吹灰之力。 还有那个云枫别院…… 思迩常年处于宫中或许不知,但是她却是知道的。 京都北郊的云枫别院,论风景当然是没的说。每到深秋枫叶红透的时候,漫山红遍,层林尽染,是不少文人雅士要附庸风雅的地方。 云枫别院便是坐落在半山腰上,规模倒是极大,也是秉持了皇家的奢华高贵,用度方面都是好的。 夏日时便是避暑的好去处,而到了冬日,因为别院下埋了地龙,也不用担心冻着,对于隐士雅客来说,是个十分称心的安居之所。 可是,因为别院建在了半山腰,上山下山极不方便,又是因为地处北郊,离集市也远,所以别院的下人都是每隔几天才下山采购一次。 思迩这种天性活泼好动喜爱热闹的,把她放到那个地方,虽然是清净了,但是叫天不应叫地不灵,可不知该痛苦到哪儿去! 皇帝对于思迩的秉性该是了如指掌的,可明知如此还给她赐那种地方,可不是故意刁难? 他和思迩之间,哪有什么深仇大恨需要做到这种地步的? 卿黎心中一叹,抚了抚凌思迩的头发,微微一笑,“还记得我说过要给你个礼物吗?现在就送给你了!” 凌思迩一直都想要出宫,她之前也打算等她病好了再提,却还是提前了。 在这个时候,思迩身心俱创之际,离开这个皇宫,卿黎也不知道究竟是好是坏。 今天凌初的态度是彻底伤着思迩了。 他若是从来都不把凌思迩放心上,也从未如何疼宠过,也许思迩面对凌初的冷然至多嗟叹一声罢了。 可是之前的凌思迩,那是真的掌上明珠,而今陡然却被碾成一堆烂泥,换了任意一人,都会很难接受的。 离开,能让凌思迩暂时放下好好养病,不至于触景伤情,而同样的,这件事也成了她心里的一根刺,久久不得拔出,许会溃烂化脓。 凌思迩没有说话,眼中还是不时在流泪。 若是放以前,得到能够出宫的消息,她可该高兴到哪儿去?然而今天,她高兴不起来了。 “姐姐……”凌思迩扑在卿黎怀里大哭,似乎是要将几日来压抑的苦闷都发泄出来,原本沙哑的嗓音在嚎啕哭声中又渐渐低沉。 虽然这样对她的嗓子不好,但此时卿黎也没拦着她。 这个女孩,也许只有通过这种方式,才能心里好受点…… 凌思迩哭得累了,终于还是倒在床上睡了过去,即使在梦里,也依旧凭着本能抽抽搭搭。 太后给她掖了掖被角,坐在床头看了她一阵,目光又是转向卿黎。 “你早就想这么做了?”将思迩带出宫,就需要一个名正言顺的借口,今日安才人(淑妃)倒是误打误撞给了卿黎一个机会了。 卿黎毫不避讳,点了点头,“是,从我回来见过思迩之后,我便决定这般做了。”她直视着太后的双眼,在触及那眼里的点点哀思时微微惊愕,又迅速垂下了头。 太后静静看了她一会儿,却并没有怪罪,“你做的或许是对的,思迩这孩子确实不适合呆在宫里……” 她站起身来,目光凝视着屋外的日光,眸中尽是神往。 外面的世界啊,真是久得她都快忘了。 思迩的心是活的,要是继续囚禁在这个死气沉沉的宫殿里,也该死了…… 太后长长舒了口气,“哀家当年的陪嫁里,有几座大院子,就允了北城明玥坊那一座五进的宅院给了思迩吧,离得你也近,多去照看些。” 北城的明玥坊,是富庶商人聚居的里坊,而辰南王府在崇安坊,是皇亲国戚居住的里坊,两个正好挨着,往来也是十分方便。 卿黎本是正愁如何让思迩不用住在偏僻的别院,太后此举倒是省了她不少事。 “是,皇祖母,我会的。” 太后点点头,刚挪动了一下脚步,就觉得有点眩晕,身子摇摇晃晃,德妃便眼疾手快地上前搀扶住她。 “唉,老了……”太后自嘲一声,吩咐了几个贴身的嬷嬷安排人手到凤栖宫来,这才缓缓离去。 秋日的风,微寒料峭,吹拂进空荡荡的宫中。 卿黎环望了一下四周,明亮的凤目也渐渐暗淡无奈。 鼎铛玉石、金块珠砾,明明是穷奢极侈。每一件摆设,每一点用物,在这个宫中,都是数一数二的。 怕是谁也想不到,这样一个地方,竟也有一天如此没有人气…… …… 卿黎等凤栖宫一切恢复正常了,这才出了宫门。 许是昨晚回府晚,她吹了夜风,又是没休息好,现在的头已经隐隐作痛,而且身子也有些无力。 本想着直接回去王府,却被门口停放着的县主仪仗吸引了目光。 水墨的县主并不多,除了几个宗室之女外,也就早些时候封了的荣嘉县主高荏。再看那车上的“荣”字,卿黎也知道是谁了。 还没等她上前,胡锦珠帘被挑起,露出高荏一张娇俏容颜。 没有穿着清冷的黑色劲装,此时的她着一身鹅黄色挑线裙,发上别着一把银角梳,用浅金色丝绦系了个髻,虽然简单,但与平时相比,已然柔和了许多。(未完待续) 第一百四十九章 咯血 “卿黎。”红唇微启,她轻声吐口。 声音中少了往日里的疏离冷清,多了一分沙哑,也显露几丝疲惫,等到卿黎走近了,才发现,高荏的面色略微憔悴,而眼下居然还带着淡淡的乌青。 这是怎么了? “阿荏,好久不见了。”卿黎浅浅一笑,见她眸中流露出来的哀伤,不由身形一滞。 与高荏相处时日不多,但她至少还是知道,高荏的内心坚毅果敢,又因身处江湖长大,带了些豪气,是个率性爽朗的女子。只是因为师门陨灭,令她一时难以接受,心中承载太多,遮掩了她原先的性情,才变得如今这般冷清,甚至还有点孤僻。 她极少在人前表露出自己脆弱的一面,总是强自压抑着,而真的当她心力交瘁之时,才会有无意识的流露。 卿黎几乎一瞬便想到高荏出现在这是来寻她的,可能也是为了空虚门一事。 她虽有些线索,不过到底还是不全面,何况这里也不是说话的地方。 卿黎正想换个地方,便听得高荏低声说道:“卿黎,能不能麻烦你一件事?”她神色间有些忡忡,像是极为棘手。 卿黎微微颔首,“你说吧,若是力所能及的,我义不容辞。” 在罔虚峰上,卿黎是承蒙高荏才捡回一命,她们两也算是过命的交情了,而高荏又是难得开口求人的,只怕真是迫在眉睫。 高荏垂下了眼睑,掩住眸中的郁郁,“我大姐,也就是三皇子妃,最近身子越来越不好了。看遍了大夫都没有起色,近些日子更是连药都喝不下,好不容易吃下三勺。又能吐出两勺。眼看着她愈发憔悴,我便想请你去看看。” 顿了顿。她轻轻一叹,“本来昨天便去王府寻你的,只是门子说你不在府中,亦不知何时回来。后来我去回春堂请了郑掌柜来瞧,他却说……大姐已经油尽灯枯了……” 说到后来,高荏的声音已经微微颤抖,似乎是极力压抑着自己的情绪,抓着珠帘的手也不自觉收紧。 她虽然从小住在罔虚峰上。可每隔几年也总会有一段时间回家。 父亲对她不甚疼宠,不然也不会在她出生之际便允了师父带走,母亲虽然百般怜爱,然至亲则疏,又是心带歉疚,关系反而显得有些客套,二姐是庶出,平素不与她们一道,所以真正说的上是对她关爱有加又亲和平易的,也只有这个温柔娴静的大姐了。 自从三年前高萌嫁与了三皇子。高荏回京的次数也少了许多,纵然不少书信往来,可高萌又从来是报喜不报忧的。她也只以为她和三皇子夫妻琴瑟和鸣生活美满。 谁知这次回来,竟让她见到大姐这不成人形的模样! 从来都丰盈婉约面容白净的人儿,现在干瘪的犹如枯枝,原先细嫩的肌肤也带了不健康的白,其中泛着蜡黄,而那双乌黑明亮炯炯有神的眼睛,更是再找寻不出半点神采,便像是失去了灵魂的傀儡,空洞无力。 高荏想着这两日在三皇子府东苑那儿见着的场景。愈发觉得心中堵得慌,急急抬起头来。“卿黎,我求你救救她……” 她第一次用上“求”这个字。说出口的时候也很是别扭。 从前的在师门中,被一众师兄照顾地极为周到,要什么都是有求必应,她也从不知道求人该是何等姿态。 但自从师门覆灭,她的世界渐渐崩塌,也是慢慢意识到自己到底有多么无能以及无力。 她的温暖已经所剩无几了,她再不能允许高萌也离开! 听了高荏的话,卿黎不禁攒起了眉。 郑掌柜是爷爷一手培养起来的,医术上是一把好手,许多疑难杂症都能药到病除,若是连他都断言油尽灯枯了,那看来高萌的情况真的不容乐观。(..info好看的小说) 记得上回在宫殿上唯一一次见高萌,那时的她脸色苍白又蜡黄,即使施了厚厚的脂粉,也遮挡不住她的憔悴愁容,那夸大的衣袖下空荡荡的,身形也瘦弱极了,好像风一吹就能散。 隔了几月,竟是变得愈发严重了…… 卿黎略微沉吟,点点头道:“我会尽力,先带我去三皇子府吧。” 高荏颔首,让卿黎上了自己的马车,手还是不自知地攥紧着,目光锁着着卿黎问道:“卿黎,大姐会没事的对不对?” 那双乌黑晶亮的眼里满是希冀和渴求,那是卿黎在她眼中看到过,除了阴戾深沉和灰暗负担之外少有的情绪。 她拍拍高荏的肩膀,“你别太担心,是或不是我现在说不准,一切都要等到过后才知道。” 顿了顿,她没有忽略高荏失望的神色。 想着还是不能让她太过忧心,卿黎便随意说些别的话,先转移她的注意力,“阿荏,你刚说你昨日便来过?” 她昨日确实外出了,直到晚上才回来,可是期间并未听过谁说起高荏来找过她,就是安宁和兰溪也是只字未提,要不是高荏今日来宫门堵着,她怕是还蒙在鼓里。 府里的下人对她还是尊敬的,更是因为陆婉秋被收权一事大快人心,从而待她比从前更加亲切有礼。 要是说那些门子因为耍小心思故意不通知她,明显的不合理,他们可没有什么动机理由啊! 而要说他们是忘了才出现这个纰漏,那就更加不可能了! 别看门子虽小,但职务倒是重的,没个心眼和严谨态度可做不成,再加上凌逸辰是武将,对府里下人的要求就更加严苛,几乎当成了自己的亲卫兵,想来他们有什么本事都是不缺的。 那究竟是中间哪一个环节错漏了? 高荏闻言点点头,“昨日未时过来的,当时正好碰上一位婢女进府,我向她询问你是否在,她只回了不在,说会帮我转达,便进了王府。当时我见那门子都对她尊敬有礼,纷纷唤一声‘温姑娘’的,想来也是大丫鬟,便也信了……” 说到这里,卿黎也终于听明白是怎么回事。 原来又是温岚使的手脚。 曾经还以为温岚知书识礼懂得进退,原来也是表面功夫。 先前父王下了决心为她指婚,还让陆婉秋帮忙张罗,但陆婉秋因为被收了权闹脾气,见着谁都不对付,所以搁置在一旁,如今倒是刘伯在接手温岚的婚事。 温岚对凌逸辰的执拗卿黎是知道一点的,父王给她张罗亲事,虽是为了她好,但对她而言,却如晴天霹雳。 她便是因此更加憎恶与她也是难怪。 但只怕,这根刺越来越深,也会有开山裂石的影响…… …… 卿黎和高荏到三皇子府时,已经是半个时辰以后。 高荏因为是三皇子妃的亲妹子,又是御封的荣嘉县主,如今风头正盛,府中的人都不拦着她们,何况三皇子也是允了的,那便更加畅通无阻,直接到了东苑。 院中有一小片荷塘,如今粉荷败落,只余了光秃秃的莲蓬,池面残荷飘荡,树上黄叶瑟瑟,一片萧条,只有池边一棵金桂隐隐散着幽香,增加了几分生气。 院内极为清静,连一点鸟叫虫鸣都没有,伺候的下人也不多。 她方才也是听高荏说了些许高萌的情况。 失眠心悸,难以入眠,一点点风吹草动都能惊醒,然后便是整夜整夜地无法安睡,喝了多少安神汤也不见作用。 “咳咳……”压抑低沉的女声从面前的青缎花面厚帘后传来,一声一声的咳嗽,像是用尽了女子全身的力气,每一下都能牵扯地心肝脾肺肾一块儿疼。 “大姐!”高荏一急,飞快地撩开帘子就冲进去,又传来一片嘈杂之声。 卿黎听到了高荏的惊呼和丫鬟的低泣,还有便是女子浓重的喘息声和咳嗽声,当下也利落地走进室内。 空气里弥散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虽然极浅,但卿黎感官向来敏锐,这时闻得清晰分明。 她快步去了内室,绕过屏风,但见高荏坐在床沿撑起了高萌瘫软无力的身子,两个丫鬟一个正捧着铜盆,一个正拿着卷书册,惊慌地站在一旁手足无措。 高萌还是在奋力地咳,咳得面色通红,而高荏按在她嘴边的白帕,也沾染上了一片鲜红,在那一片雪白上晕染开,像是一朵红莲绽放。 卿黎快步上前,拿起银针对着高萌耳后的穴位扎下,先前挣扎着的人儿,很快便停了下来,粗重地喘息,再无一点力气。 “大姐……”高荏肩膀有些颤抖,紧蹙着眉抱紧了高萌绵软无力的身体,那满脸的担忧溢于言表。 卿黎抓起了高萌的手,把了好一阵子,又换了另一只手,往复了好几回,才放下回头问两个婢女,“三皇子妃的咯血症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那个端着铜盆的婢女红着眼睛,与另一个婢女互相对视了一眼,却并未说话。 高荏见她们吞吞吐吐,不免气急,“怎么哑巴了?大姐怎么就突然咯血了?我先前来的时候她明明好好的!” 高荏话里又怒又气,而她怀里的高萌喘息了一阵,想张口劝两句,却又是咳了起来。(未完待续) 第一百五十章 转机 那两个婢女见到高萌难受的模样,心中不忍,纷纷跪下痛哭,“三小姐!娘娘咯血有些时日了!一开始只是轻微的咳嗽,太医也并未放在心上,只说邪风入体,不要着凉好好调养便可,可是后来就是整夜整夜地咳,用了药也不见好,时不时还能咳出血来……” 那大丫鬟狠狠抹了一把眼泪,脸上全被泪水模糊,“三小姐,娘娘每次见你的时候,都是强忍着不让自己咳的,她也交代奴婢不准多言,怕您担心,直到你走了,才敢肆无忌惮地将压住的咳意发泄出来,便又咯出许多血……” 高荏听了浑身一震。 想起自己在她身边时,高萌的面色就像是在强意忍着什么的痛苦,实在受不住了,还会咳上一两声,然后又推脱说嗓子痒…… 明明是这么明显的破绽,可恨她竟如此粗枝大叶,一点都没有意识到…… 高荏又抱紧了几分高萌,心中充斥着恐惧和心疼,连眼眶都微微泛红。 再怎么坚强的人,这时候,也禁不住至亲濒逝的痛了! 高荏将高萌小心放回床上,又转向卿黎急切地问道,目光一瞬不瞬注视着她,“卿黎,我大姐她怎么样?” 这一声唤,让两个婢女一怔,随即纷纷升起了惊喜和希望。 昨日那个郑掌柜来了后,就说一声油尽灯枯,留了张药方便离去了,霎时让她们心如刀绞。 回春堂的掌柜的呢,医术当然是好的,连他都发话了,也许娘娘是真的不行了,她们还因此偷着狠狠哭了一场。 可是如今三小姐却请来了世子妃! 卿家的名声在那儿,而世子妃也曾经在众人面前展露过为人所不能的本事的。 便是那滁州瘟疫,虽然最后是三小姐和刘大人功成而返,可大家都是心知肚明,要不是世子妃,这事不会这么容易的! 更何况,前些日子有两母子在回春堂门口闹事,也是世子妃出面解决的。 真正的生死人肉白骨,除了医圣外,也就世子妃能够了! 两人心中喜悦,也不顾尊卑,目光灼灼注视着卿黎,生怕看到她摇头叹息蹙眉的模样。 卿黎神色一凝,又把了会儿她虚弱的脉搏,回头道:“将娘娘的医案拿来我看看。” 两个婢女点头,很快一份长单子便呈到了卿黎面前,而卿黎照着上面的巨细一条条读下去。 从初时症状,到太医开的药方,再到后来的补充说明,越往后瞧,卿黎的神色越是古怪。 “怎么了?”高荏小心翼翼问道。 那张单子她也看过,可上头全是些阴阳精气四调五合的,完全看不懂。 卿黎沉吟片刻,拧起了眉,“照我刚刚把脉,娘娘是陈年旧疾,像是自小就落下了体寒阴虚毛病,每到天冷之时,便会全身酸软无力。” 高荏颔首,“大姐七岁之时,曾经在腊月天不慎掉入水池,自此便得了体虚畏寒的毛病,多年来服用各种补药,也不见好。” 卿黎一时沉默。 看来是那时就没有调养好,被庸医耽误了事,本就是内弱的,气血不足,五脏受损,这样的体质,难怪不易受孕,也难怪至今无子嗣。 …“娘娘本就是多年旧疾,身子匮乏,近些日子又是忧思在内,气结于心,五脏不通,寒毒入体,又没有得到合理救治,弄成了现在这样,都已经有积重难返之势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攒起了眉,指着医案上一条道:“这个时候记着的是娘娘才刚开始咯血的症状,太医给的药虽然是治疗咯血症,但却是个刺激的,对于娘娘虚弱的身子,根本受不住,反而起了反效果。” “还有这里”卿黎又指着前面一条,“肝气郁结,肾水不足,内里虚寒,晚上又总是冒虚汗,失眠心悸。[..info超多好看小说]下面却是给开了几味补药,对娘娘这样的情况,根本不适宜。” 她一边皱着眉,一边打量这份漏洞百出的医案,开始有点理解,昨天郑掌柜为何说出高萌油尽灯枯了。 高萌的身子确实是弱得不行,但离真正的油尽灯枯还是差了一线。 就像看起来已经枯败死绝的枯木,但根部还是残留着一点点生机,若是能将这一部分生机聚集扩大,兴许还有得治。 凭借郑掌柜的医术,要处理这种情况,本是可以一试的。 而这份太医开出的医案,明显的出了这么多差错,郑掌柜怎么看不出来? 只是,他心有顾忌罢了。 回春堂医人从来不分身份地位,许多名门贵族皇亲贵胄都来请过郑掌柜去诊疗,可以说郑掌柜对于这些世家大族里的暗操作是很熟稔的。 这样的药方列出来,根本是在害人而不是在救人。 何况这加害之人还是三皇子妃! 若是无人指使,谁敢这么做? 郑掌柜要是说出来,就是摆明了和这人作对,他家上有老下有小,平民斗不过权贵,只好装聋作哑推脱了事。 但他也知道这一点有损医德,所以留下的方子倒是合理,让高萌喝下对她的病情还是极有帮助的。 卿黎问向两个婢女:“之前娘娘的病是谁在诊治?” “是太医院的小庞太医。”婢女如实回道。 卿黎秀眉一挑,“庞蕴德?” 两个婢女又是点了点头。 太医院有两个庞太医,正好也是兄弟两个,一个是擅长外伤的兄长庞蕴徐,一个是擅长内养的弟弟庞蕴德,为了区分,通常都是称庞蕴德是小庞太医。 那庞蕴徐正是今日一早在凤栖宫中,皇帝找来的三个太医里最年长的一个,为人忠厚,又耐得住性子钻研,颇受礼待。 而那个庞蕴德,虽然名字老实,为人却是捧高踩低,医术上的天赋其实比他兄长要好上许多,但却没有耐性刻苦,更多地却是把心思花在了巴结高位者上。 先前卿黎让王搏安插人手到淑妃和凌千墨身边,当然也是顺便打探过了他们在宫里的党派,这才知道,庞蕴德是实打实的三皇子党,基本三皇子府上有谁生了病,都是这位小庞太医来诊疗的。 现在三皇子妃生了重症,小庞太医当然义不容辞担任起了治疗的工作,可这开出的方子,实在是居心不良! 但量他也没有这个胆子自作主张,何况他从来都是听从凌千墨吩咐的,究竟是谁要害高萌其实已经一目了然。 只是,高萌手无缚鸡之力,对他的宏图霸业根本毫无影响,不过是未曾诞下一男半女,凌千墨何以赶尽杀绝? …高萌的父亲,户部侍郎高冲,虽然只是正二品官员,但是深受皇上信任,是朝中少有和皇帝关系好的,与丞相分为皇帝的左右二膀,是个实打实说得上话的,不知有多少人想着巴结。 不过他一直是处于中立的状态,只效忠于皇帝,做一个纯臣,便是当年三皇子凌千墨来求娶大女儿高萌,有意想要与他结为联盟,都被一口拒绝了。 好歹高萌是高冲的嫡长女,有了她在,凌千墨和高冲还有一点联系,怎么他现在倒想着害高萌! 难道是想把这个正室除了,好给陆雪语扶正? 她可不信凌千墨会对陆雪语真心,便是为了陆雪语背后代表的陆家,如现在陆家今非昔比的下坡路状态,也不值得他这么做啊…… 高荏听了刚刚卿黎说的话,只想了一阵,便神色大变,怒极地站起身来,“是他!” 高荏目眦欲裂,攥紧了双拳浑身颤抖,一双美眸也逐渐染上嗜血的光芒。 卿黎按压住她要夺门而出的冲动,皱眉低声道:“你现在去也无济于事,他大可以一句不知推得干干净净,大不了就是牺牲掉庞蕴德一个棋子罢了,而你姐姐却是无端受了这些苦,孰轻孰重,你该知道。” 现在是在三皇子府,凌千墨的地盘,做什么都不方便,要想一网打破,还得从长计议。只是高荏现在怒火中烧,也不知听不听得进去。 高荏习武,内劲外力比起卿黎实在大了不知几何,所以卿黎拉着她也确实废了不少力。 而听她说了这话,高荏原先激动的情绪渐渐平复了下来,只一双小手还紧紧攥着,上头的青筋根根爆起,好似再用一份力便会断裂。 “我大姐她……能治好吗?”隔了许久,高荏这么问道。 压低的声音沙哑,全身都像是被笼罩在一股莫大的不甘和哀伤之中。 卿黎知道她平静了,便松开手,只是再听她说这话,又有些犹豫不决。 “不行吗?”高荏眼眶微红,周身阴沉暴戾的气息似乎又加重一分,也不知是想起了什么,眸中阴暗无光,像是陷入了灰暗的世界,迷茫空洞,还带着数不尽的恐惧,薄唇也不知不觉被咬出了一丝血色。 卿黎握上她紧紧攥起的手,一点一点将她的手指掰开,掌心已是一片血肉模糊。 这样的高荏,脆弱无力到令人心悸心疼。 “倒也不是……” 卿黎的话让高荏的眸子一点一点恢复神采,在她的注视下,卿黎说道:“尽力一试,还有转机。”r1152 第一百五十一章 心病 走到桌前,卿黎提笔就写了张药方,“郑掌柜之前开的单子还是极好的,我再加几味。娘娘身子怯弱,不能下重药,这药汤的浓度一定要掌握好,现在我只能先将娘娘的咯血之症抑制住。” 她洋洋洒洒写了满满一张,交到高荏手上,“这副药,三日内,每隔三个时辰喂服一次,若是症状减轻不再吐血了,便算熬过一关。” 高荏听了模棱两可,坚持问道:“只要过了这三天,大姐就能没事吗?” 卿黎手下一顿,这才是她要说的正经事,倒是直接被问出来了…… 高荏一见便明白没有这么容易,抓住她的手道:“告诉我,如实告诉我……”至少,也要让她有个心理准备。 卿黎低头想了想,叹息一声,“娘娘病了有些时日了,与其说她是病痛缠身,倒不如说是心疾难医。她心中郁结堵塞难通,又没有疏导途径,便是个正常人都能病倒,何况娘娘身子本来就羸弱。” 她摇了摇头,“这单子上的药能治好她的咯血固然是好,可治好了之后娘娘若依然闷闷不乐消极生悲,难保不会病第二次、第三次……” 铁打的身子也禁不住这种折腾,试问高萌哪里承受得住?油尽灯枯也是早晚之事。 所以卿黎虽是说了转机二字,但还是困难的,关键依旧是在于高萌自己身上。 这个时代的女子,都是被三从四德女诫伦理管束压制的,丈夫即为天,一切以夫为大。 高萌看在别人眼里温柔娴淑,不过就是她把这一系列女训执行地淋漓尽致而已。 这样的女子,算是把所有都放在了丈夫身上。掏心掏肺对他好,将自己视为了他的一部分,就算没有爱情。也是难以割舍的亲情,而凌千墨对高萌的关怀体贴就是她赖以生存的依据。 其实。若凌千墨对高萌一如往昔,就算他纳了无数美妾侧妃,高萌这做大妇的绝不会说一个不字,而且还能满怀诚意为他张罗准备,这点容人雅量也是必须的。 可是,凌千墨却对她不管不顾! 高萌本就是因为未有子嗣而心生愧疚了,这个当口上,凌千墨非但没有安慰关怀。反而冷落了她,与侧妃爱妾火热,这就相当于在她的伤口上撒一把盐,令她更加羞愧难当。 在女子七出之条中有一条:无子,为其绝世也。 在这个时代“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的理念下,高萌若是日后依旧无所出,是会遭到休弃的!而她如今更是失去了丈夫的眷宠,要再怀上不是难上加难? 她不仅仅是因为丈夫冷待难过哀伤,还为自己无出羞耻愧疚。又为以后未来深惧绝望,日日夜夜忧思焦虑之下,心悸多梦是必然之势。 未曾好好休养。随意一个伤风感冒便能击垮她,发展下去,如今这种情况也在意料之中,再下去,积重难返也是常理。 心病还需心药医,要高萌好起来,要么是凌千墨回心转意,要么就是她对凌千墨彻底死心然后自己一切看开,要么就是还能有其他东西能够激起高萌的意志。 第一第二种情况显然太难。 先不说凌千墨有自己打算。从不顾惜他人,便从他要至高萌于死地便可知第一条路走不通了。 而高萌。从小浸染在那种三纲五常的理念之下,对于凌千墨死心踏地。要她放下一切就跟要了她的命一般,那么第二条路也是难走。 算来算去,也就第三种方法可行。正如凌瑞当初要寻找一个寄托一般,若是能有一样东西让高萌心生牵挂,让她愿意从自己现在的负面情绪里走出来,就万事大吉了。 卿黎与高荏说着这些,高荏听得极为细心,良久,她低着头沉默不语,只默默走到高萌的床边,握住她的手。 那背影萧瑟而单薄,肩膀也在微微颤抖。 卿黎知道她在为高萌难过,可也说不出什么话来安慰她,只好吩咐了一个丫鬟去煮药,而自己则坐在一旁等着。 桌上放着一本蓝皮封面的书册,正是方才一个丫鬟手中拿着的。 她随意翻看了几页,原来是本民间秩野杂记,专门讲解一些奇女子的故事。 和列女传上弘扬妇德很是不同,这本杂记记载的都是些侠女奇士,或者还有一些有名的后宫嫔妃鲜为人知的故事。 是真事还是杜撰已是分不清,不过看者有趣,这便够了。 “怎么拿了这本书?”卿黎问向另一个守在一旁的丫鬟。 因为高萌喜静,现在又不能被人打扰,这屋中便只留了她们二人伺候着,却是显得偌大的屋子空荡荡的。 那丫鬟福了福身,道:“回世子妃,娘娘因为失眠心悸整日睡不着,便想着找些事打发时间,今日有了些精神,便让奴婢在一旁拿了书念给她听……” 她顿了顿,很快眼睛又红了,“可是,当奴婢念到前朝陈后的故事时,娘娘就沉默了,过一会儿便咳了起来……” 她眼泪扑簌下来,愈发觉得自己对不住三皇子妃。 明知道陈后生平的悲惨,为何还要当着娘娘的面念出来,这不是让她感同身受吗? 卿黎同样一窒,翻看书册的手顿了顿,停留在前朝陈后的页面上。 最醒目的,不是那内容,而是一句标识出来的骈语:“茕茕白兔,东走西顾。衣不如新,人不如故……” 同样是男子喜新厌旧,抛弃良妻宠爱新欢。 不同的是,陈后的男人悯帝,至少还会浪子回头,在她身故之后尚能遣散后宫退位让贤,而凌千墨…… 这人先不说对高萌有无感情可言吧,光是现在设计间接残害高萌的身体,以此论断,孰上孰下显而易见。 卿黎默了默,将书合上,道:“这东西还是不要再念了。” 丫鬟连连道是。 过了一会儿,药煮好了送来,卿黎试了浓度,点点头便喂了高萌喝下,过一会儿再把脉,觉得她脉象比先前平缓了些,也松了口气。 “好了,这三日记得多注意些。” 卿黎打开药箱,取了一只白瓷小瓶,递给高荏,“这里面有三颗百花玉露丸,若是娘娘身子渐好了给她服下一颗,之后隔十天再喂下第二颗,对她的身子有益。” 高荏知道这百花玉露丸,当初高冲在陆府出事,便是得了三颗,而后不仅身子比从前健朗,连多年的喘疾都好了不少。 高荏攥紧在手心,道:“谢谢。” 卿黎笑着挥了挥手,“在罔虚峰上你不都曾抛下我,否则我也不会好好的呆在这儿,这份救命之恩我还无以为报呢,怎的还要与我道谢?” 这样也算? 高荏有些傻傻地看着卿黎,但见她笑得柔和,和高萌温柔娴静的笑意极为相像,不由鼻头一酸。 她一直奇怪,为何自己对卿黎总有一种莫名的亲切感,原是这般温柔浅笑,竟让她有一种家的归属感。 高荏低垂下了头,“黎,还是要谢谢你。” 这样的称呼,让卿黎微怔,随即轻笑出声。 高荏其实并不十分擅长与人交流,性子也因为一些事变得有些孤僻了,称呼她时从来都连名带姓,像这般亲密的倒是有史以来头一遭。 看她有些不自在的模样,卿黎顿感好笑,“得以荣嘉县主如此厚待,卿黎真是甚感荣幸啊!” 她装模作样福了一福,高荏一直僵着的脸上总算有了一点笑意。 这也是卿黎今天自见过高荏以来,她第一次展露笑颜。 高荏是很美的,不同于高萌的温婉秀丽,她的美是清秀灵动中带着坚毅。眉梢微扬,看起来便多了几分果敢英气,而眉心的那一粒朱砂痣,又是平添了几丝妩媚小女人的气质。 混合的美感,在她身上体现的淋漓尽致,无论从哪一面看来,都是极为炫目多姿。 卿黎不禁心中微叹。 这么个妙人儿,被南宫越退了婚,真是亏大了! 两人说了一阵话,高荏便送她出门外,可还未出院子,迎面便走来了凌千墨。 一身青衣款款,明明是英姿勃发,又温润亲和的气韵,可今日那嘴边的笑意里却凭的多了几分冷,看着卿黎的眸光更是寒光阵阵,好似能迸射出几把刀子来。 卿黎笑了笑,知晓他定是从宫中回来,知晓了淑妃吃瘪被降为才人的事了。 也难怪,凌千墨和凌千羽分庭抗礼,除了自身本事之外,也是靠了母亲在后宫之中的地位。 德妃和淑妃并列妃位,虽然德妃执掌凤印,但两人再怎么也是位份相同,说起来不至于硬要分个高低。 可是现在,再提到他三皇子凌千墨时,便会有人说起,那是宫中安才人的儿子! 这样一来,可是把他的地位拉低了许多啊!他又好面子,怎么咽得下这口气?难为会生气啦! 不过他生气又有什么关系,这才刚刚开始,以后还有他气的地方呢! 卿黎抿唇一笑,坦诚对视上他的眸光,微微福身,“见过三皇子。” 高荏摆了脸色,冷哼一声并不行礼。 本来她的大姐变得形同枯槁就与这位姐夫有莫大关系,现在更是知晓凌千墨对高萌做的事,她早已将他恨入骨髓,哪还能恭恭敬敬对他低头? 说她没规矩也好,说她以下犯上也罢!她就任性了怎么着!(未完待续) 第一百五十二章 值当 凌千墨看着高荏的态度,又瞧了瞧卿黎在场,心中很快明白怎么回事。.info 真是可惜了,昨儿的郑掌柜是个有眼色的,可是卿黎却是与他杠上了…… 很好,卿黎,既然加入了这场游戏,你就别想再退出去! 凌千墨微微眯起双眼,眸中一闪而过杀意,很快又摆上了亲和的模样,“世子妃和荣嘉县主都来了,可是阿萌出了什么事?” 他面上带着忧虑,真就像是对妻子极为上心的丈夫,如此作态,可看不出他有三个多月未曾踏步这东苑一步! 真是个天生的戏子! 高荏冷眼相看,在他说出那“阿萌”两字时,心中狠狠啐了一口,拳头被她握得咯吱作响。 叫得可真是亲热啊!怎么以前没见你的殷勤小意呢? 高荏唇角讥诮一勾,嘲讽道:“你自然是希望大姐出事的,今日是来刺探敌情的?” 凌千墨面色不改,略微惊讶,又有些伤心,“县主为何这般说墨?墨与阿萌成亲数年,相敬如宾,何来为敌一说?” 他说得认真,高荏却气得眸色更沉,正欲上前理论,卿黎却拦住了她。 高荏说来其实涉世并不深,在空虚门中怕也没遇到过像凌千墨这种满腹黑肠子的人,根本不是人家的对手,何况凌千墨素来会装,别说拆穿他了,要想找点漏洞都是难的。 按压下高荏愤怒的手,卿黎看向凌千墨,道:“三皇子这是来看望三皇子妃的?真是不巧了,娘娘刚刚睡下,不宜见人,否则惊醒了怕又是一阵折腾。对她的病情并不好。” “何况……”她顿了顿,倏地扬起一抹笑,道:“三皇子妃如今病重。三皇子此时进去,可能会过了病气。对三皇子的运道也是不好呢!” 她笑眯眯瞧着凌千墨,微扬着下巴,身子却挡住了他的去路,不令他在上前一步。 凌千墨一时脸色微变。 什么所谓的运道不好?还不是有人暗中作祟? 今日母妃被贬,便是拖了眼前这位的福呢! 凌千墨微微一笑,“既然世子妃这么说,那本皇子真当不该进去了,可不知阿萌如何了?” 他问得情真意切。看得高荏一阵恶寒,美眸恨恨瞪着,就差一个干呕吐了出来。 强自压下心中的恶心,高荏非就不想他如意,冷哼道:“我大姐自然是没事的,说不定过一段时日便能下床着地了,身子还会比从前更好!只是可惜,你听到这个消息,怕是心中不快吧!” 她怒视着凌千墨,那眼中似乎是要迸出实质的火焰。 就是这个男人。去高府上求娶了她的大姐,当时还保证了会终生对她好,必不负她。 可是仅仅几年功夫。就因为姐姐无所出而广纳美妾,甚至对她连一点点的关心都没有,教她伤心地几欲死去!不仅如此,他甚至让太医给姐姐的药方做手脚,让她一点点亏空身子,步步走向死亡。 到时,是不是就一句病逝便能把所有推得一干二净? 高荏咬牙切齿地盯着那张平和到毫无瑕疵的脸,恨不得上前咬断他的脖子喝他的血! 一只微凉的手包裹上她的拳头,高荏茫然地抬头。便见卿黎关切望着自己,方才萌生的暴戾和嗜杀一时消散了许多。 凌千墨在高荏身上感受到一股强烈的杀意。本还是暗自惊讶,可还未等他仔细瞧来。她又收敛了回去,仿佛还是那个清冷美艳的少女。 高荏刚才说的话,凌千墨当然不会放在心上。 这女孩把喜怒挂在脸上,性子又带着些孤僻冷傲,不与人亲近,根本不足为惧。 反倒是卿黎,那样淡然悠闲舒缓慵懒,好似把什么都置之度外,却又是把一切都握于手中。这样的对手,让人兴奋,却也引人深忧。 凌千墨眯起了一双黑眸,心里其实也说不清楚今日为何会踏入这东苑。 高萌自从嫁给他,两人也算是相敬如宾,夫妻和谐的,他倒是没有想过要换一位正妻。 可是自从太子妃传来有身孕的消息时,他动摇了。 他的婚事比凌千羽早了许多。 凌千羽是去年十月才与太子妃许华云成的婚,在兄弟中已经是极晚的了,可是他们成婚才一年不到,许华云便有了六个多月的身孕,而高萌嫁与他几年却始终没有动静,这让他开始有些焦急。 论及他的子嗣,其实早些年也是有通房小妾怀上的,只是大妇尚未有所出,先让小妾怀上了,这事说出去也是丢人,所以他都命人送上了红花,后来更是赐上避子汤。 问题并不是出在他的身上,那便是高萌自身有所缺陷。 意识到这一点,凌千墨便再不去高萌那里浪费时间,而是纳了几房美妾,还纳了陆雪语做侧妃。 但终究还是不能让自己名声不好,他的长子,绝不能是个庶出! 所以高萌的存在,便是一个障碍,他急着要除去她,好迎娶继室填房。 恰好高萌最近身子不佳,他便也正好借机让她“病逝”,但偏偏多了卿黎这个变数。 他完全相信,庞蕴德的手段瞒不过卿黎的眼睛,他也知道,卿黎不是那种意气用事之人,反而更擅长长久谋算,一点点剥夺对方最在乎的东西,当然会帮着劝高荏。 他大可以高枕无忧地呆在书房,完全不用操心高荏上来找麻烦。 再说,就是找麻烦又怎样?至多,便是牺牲掉庞蕴德一个小棋子罢了。 可是,当他从宫里回来,知道自己母妃被贬的消息,又是知道母妃栽在了卿黎手上时,除了对淑妃感到无奈痛心之外,便是对卿黎的防备和恨意多加了一重。 在回府后,听下人禀报世子妃来了,他第一个反应便是前来这个数月不曾踏足的东苑,甚至还未经大脑思考,行动便先于了意识。 当时他是痛恨的,阴沉着脸走来,甚至忘了从来一直保持着的喜怒无形,他发现自己的情绪,在卿黎面前总是有些控制不住。 见到她的那一刻,怒意滔天席卷而来,可一切在看到她轻吟浅笑之后,竟又是奇迹般地烟消云散。 他为自己这种情况惊愕,但长年累月积攒下来的泰然让他不至于失态,变回了从前的模样。 他心知肚明,面对卿黎,他有些不大正常,而这样的不正常,极有可能会变成他最后的致命一击。 他断不能如此…… 凌千墨望了眼卿黎,眸光清冷,旋即唇角展开一个浅笑,“既然世子妃都说没事,那本皇子便放心了。否则阿萌若是真的有三长两短,本皇子会歉疚终身的。” 他无视高荏喷火寒凉的眼神,又对着卿黎轻轻颔首,“阿萌既是不方便见本皇子,那便不打扰了,以后烦请世子妃多加关照。” 凌千墨随意说了两句,便转过身大步离去。 那一刹那,眼角的冷意渐渐凝了上来,冻结在眉梢,面无表情,看似一座极为精巧的冰雕。 高荏浑身发抖,过了许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指着凌千墨早已远去的身影,咬牙切齿道:“他怎么能这么理所当然?是谁害得大姐这般模样,他怎的能够装作若无其事!” 从未见过如此不要脸之人! 卿黎摇了摇头,笑道:“阿荏,世界之大无奇不有,你见的人尚少,而他,只是这世间百态之一罢了。” “之一?呵!怕是这世间仅他一人能将自己做的亏心事悉数咽下,全没有半丝后怕心虚吧!别以为我不知道他的苟且事!”高荏咬了咬后槽牙,一拳打在池边的金桂上。 一树叶子抖动,桂花簌簌而落,香气更甚。 “他有什么苟且事值得你大动肝火?”卿黎拉过她的手细看,发现只有些微红肿,并无大碍,不禁暗暗唏嘘嗟叹。 果然习武的都不简单,她要是这样一拳打过去,就算骨头不碎,手也得脱层皮! 闻言,高荏的拳头又握了起来,转过了头去,死死咬着下唇,“大姐尚在重病之中呢!他日日与美妾厮混缠绵也罢,近些日子还总是去招惹丞相的嫡次女端木槿,频频设置偶遇,让小姑娘对他日渐生喜……” “端木丞相的嫡女啊,怎么可能是会做三皇子妾室侧妃的?那人分明是想害了大姐后,再娶她做填房继室的!可怜我姐姐,还为这个狼心狗肺之人黯然神伤……” 高荏说着,话里的愤恨暴怒便愈发明显,身子也微微轻颤。 卿黎微鄂,却是没想到凌千墨真的这么狠。 太子娶了端木良娣,丞相看重大女儿,难免对凌千羽偏心,而高冲泥古不化,就是凌千墨娶了他大女儿高萌,态度依旧不明朗,这当然令他心中不痛快了。 若凌千墨能够娶了端木槿,同样是嫡出女儿,手心手背都是肉,端木丞相该如何决断? 何况端木瞳为太子的妾室,而端木槿为三皇子妻室,名分上孰高孰低就看出对丞相的看重程度了,更是会引得丞相对太子产生隔阂。 不得不说,凌千墨这一招是挺绝的。 若是发展得好了,指不定就把丞相拉到自己的阵营,就算达不到预期效果也无碍,起码能平衡一下,让丞相保持中立,也相当于砍掉了太子的一大助力,怎么算怎么值当。(未完待续) 第一百五十三章 卜卦 高荏仰头看天,倏地冷冷一笑,“他自认圆满,不过可惜,我给他和那端木姑娘卜过一卦,不过是有缘无分,他的阴谋到底不会得逞!” 卿黎这下傻眼了。 感情,这什么事都能靠卜卦先知啊! 突然想到什么,卿黎神色一凝,搭上高荏瘦弱的肩膀,凝视着她有些水雾迷蒙的眼睛。 毕竟只是一个十五岁的少女,面对至亲的病重危境,就算再怎么坚毅,也压不住心理上连番的攻击,她能止住不流出泪来,已经是很了不起了。 高荏慌乱地眨了眨眼,想要将那股泪意压下去,脸上却突然被覆上一只手掌。 那手分明微凉,但放在高荏冰冷的面庞上,却显得格外温暖,如同一道暖流流进心里。 高荏还在恍惚中,卿黎就看着她的眼认真道:“阿荏,你这样探测天机,逆施倒行,难道就不会有什么反噬,或者以什么为载体代价吗?” 她虽对这种五行八卦易经术数一窍不通,可也知道天理循环四字。 高荏的身子微微一僵,见卿黎眸中担忧,心中微暖,摇了摇头,“若是测探天道皇运,自然是得付出代价的,通常都会折损寿元。但若是姻缘机遇这些浅薄的,倒是无碍。师父就是怕我们未来以寿元为代价去占卜那些隐晦之事,所以并未教习如何推演,我也只是知晓一些皮毛,所以只能用来算算这种事了……” 她低下头去。 世人都把空虚门传得如何神迹,博古通今,通天彻地。 都说得空虚门相助者得天下,这话其实真假参半。 若是师父还活着,愿意用寿元为引辅佐一人,祝他登上皇位自无不可。 但随着师父逝世,那种霸道的占卜之术也随之绝迹了,世间再无空虚一门,亦再无这一传说。 卿黎见她神情低落,知晓是她又想起那灭门惨案,默了默道:“阿荏,那空虚门的事我已经让人去查,夙莲这人我也有些眉目,只是尚未得到定论,兴许再过些时候,就能给你答案了。.info” 不过前些日子她收到了无极门来的消息,说是已经有了线索,按照夕颜那争强好胜的性子,必是要洞察了才会给她准信,如今只要耐心等待便可。 高荏猛地抬头,眼睛还带着微红,此时更是大为感动。 这段日子她因高萌的病情忧心忡忡,分身乏术下,只好将师门血仇暂时放下。 可却常常做着噩梦,梦见师兄们凄怨地看着她,说着他们好惨…… 在这种折磨下,高荏只觉得内心极度惶恐不安,卿黎这样帮她,就像是将她一根紧绷的神经松缓下来,心中的酸涩就像豁开了一个口子,刹那倾泻而出。 她低下头,肩膀不断地抖动,半空有晶莹落下,打湿了青石路板。 憋忍了这么久,终于还是忍不住了…… 卿黎上前轻轻揽了揽她的肩膀。 这么个坚毅的姑娘,本该是花样的年华,却平白背负了这么多,真是让人心疼。 …高荏只哭了一阵,将心中多时的烦闷发泄出来,便豪气地擦了擦脸。 “我没事了!”高荏深吸口气,面色因为方才激动还泛着红,眼睛却是肿的,脸上还带了浅浅的泪痕,偏偏那神态间的豪气干云颇有洒脱大气之意。 卿黎霎时一笑,心中叹道:真是打不死的小强。 比起那个只会装睡躲避现实的高荏,如今的这个可要生动多了。 两人说了几句,高荏随即便送了卿黎出三皇子府。 临别时,卿黎又嘱咐道:“阿荏,记着,三皇子妃身子弱,除了开的药剂,还要注意心理引导,她终日忧思过度,长此以往,就药石无灵了。” 高荏认真点了点头,“我知道了,会注意的。”只是大姐那是心病,不是一朝一夕能够劝得的…… 马车驶离三皇子府后,卿黎只交代了直接回王府。 掀开车帘静静望着眼前浮略而过的盛景,繁华商城,热闹街市,如此太平盛世,焉知不是粉饰而成? 她看了一阵便伸手揉眉,太阳穴处有些隐隐作痛,头部也渐渐眩晕。 许是昨夜整晚未曾安睡,又或许是今日被几桩事闹得烦心,向来平和的心境,随着车轮碾压青石路面而上下起伏,躁动不安。 “王搏!”卿黎对着车外叫唤一声。 一个黑衣劲装男子很快骑了马追上马车,贴近车窗处。 卿黎隔着车帘,淡淡说道:“最近帮我盯紧凌千墨,交代宫里在淑妃和皇帝身边的人手不要松懈,还有陆府的动向,尤其是那一位南疆的石姨娘,谨防他们有一点异常之举。” 她的声音很浅很轻,饶是王搏用了内力才听得清楚,一边策马,一边拱手回道:“是,属下立即去办。” 话音刚落,伴着一声高喝,他的身影便如风一般离去。 卿黎靠向车壁,吸了几口气平复着心情。 如今一切都已然进去正轨了,那两个人也开始全力火拼。 在这场夺嫡争中,她也不清楚究竟会花落谁家,但她既然已经参与其中,便也不求过多,只愿自己和在意的人能够安然无恙…… 秋日的燥热已经褪下,天气愈发寒凉了,在这样凉薄的日子里,太子东宫的清欢苑里,一丛白菊和几棵丹桂开得正旺。 清香甘洌的香味弥散在院落里,即便是万物萧条的季节,也不乏生机盎然。 许华云坐在石桌旁的圆凳上,手中拿着剪子修理桌上一盆白菊。 明亮鲜白到刺目的色彩令人眼前一阵眩晕,不过许华云倒是剪得极为乐意用心。 “娘娘,世子妃来了……”贴身的丫鬟凑近许华云的耳边低声说道。 话音刚落,许华云便急急放下手中的剪子,直要站起来,一边还道:“还不快请,别让人家等着啊!” 笨重的身子令她的的行动很是不便,她又是惊又是喜,面露着兴奋,可看得一众在旁伺候的下人个个心惊肉跳,上前来簇拥着搀扶着她,嘴里念道:“太子妃当心啊!别急,先坐下……” 许华云既无奈又惆怅,她不过是怀孕啊,又不是残疾,这个不能做,那个不许动,便是这么好端端坐着想修剪一会儿白菊也要被规定时辰。 …卿黎由人带领着走进许华云院子的时候,便见到十几个丫鬟围着她,而那被包围保护在正中的人,还在兀自生着闷气。 “这是在玩什么新玩意儿?”卿黎淡笑着走近,睨了眼许华云晶亮喜悦的双眸,作势便要行一个礼。 “你,你这是存心气我呢!”许华云被围在中间脱困不得,又见卿黎这是要和她行礼,一时脸色就变了。 她挺着看起来足足有八个月大的肚子要站起身来,却又被身边的丫鬟给按了下。 那大丫鬟看着自家主子待不住的模样,无奈瘪了瘪嘴,转过身对卿黎道:“世子妃,您就无需多礼了,不然娘娘可该生气了!” 话里多少透着些无奈,卿黎又瞧见许华云真的不满的模样,便也不拘泥这些俗礼,浅笑地走到石桌前坐下。 “看来你这日子过得不错嘛!”卿黎瞅了瞅围在身边的丫鬟,一数之下竟然有十四个! 十四个人围着许华云,也难怪她现在这幅要死不活难受样了! “黎儿,好黎儿,你可算来了,我快被闷坏了!”许华云拉上卿黎的手,苦着脸诉苦。 这一堆堆的丫鬟,全是凌千羽交代了伺候好她的。 自从上次知道她的安胎药里动了手脚,凌千羽便把她看得十分紧,就算躺在床上坐在院中都要一群人瞧着,就怕出一星半点差错。 虽然这显示了太子的爱重,可是,任由谁,都忍不了天天被人“监禁”的日子啊!她哪怕只是想好好在园中逛一逛,都要被拦着,这又是什么道理! 一边说,许华云抓着卿黎的手越紧,“黎儿一别数日都不曾来过,可是都忘了我了!你若是再不来与我解解乏,指不定我便能疯了去!” 这话说的夸张,卿黎倒是没当真,摇头叹道:“瞧你说的憋屈,心里可不知甜到哪儿去了吧!”凌千羽对她这么好,想来就是受累,都甘之如饴的。 她挑了挑眉,恰逢有丫鬟送上茶点,也就不客气地用起来。 “你可别说什么我没有良心啊!这几日我可不知有多忙呢!这才刚从宫里出来,又去看了趟三皇子妃,想到了你还特意拐来瞧瞧,早知你这般看待,我便不来了!” 卿黎好笑地拿起一块菊花酥,咬了一口。甘甜软糯,还带着菊瓣淡淡的芬芳,清爽美味。 许华云听后乐了,倒是将方才的闷气一扫而空,朝卿黎又坐近了几分,“是了,黎儿这么好,可不知该让我如何报答呢!” 卿黎抿唇一笑,“这个简单,乖乖生两个白白胖胖又活泼可爱的娃娃出来,我要他们叫我姐姐!” “啊?那该怎么称呼辰皇弟啊!”这辈分不是乱了? “他啊……”卿黎想了想,倏地笑出声来,“他的话,当然是叫叔叔啦!” 叫她是姐姐,称呼凌逸辰却是叔叔,她几乎可以想象若是某人在场,脸色该黑成什么样!r1152 第一百五十四章 相像 许华云扶着肚子,笑得花枝乱颤,连眼泪都快笑出来了,一边还岔着气道:“黎儿,可真有你的!” 许华云这么大动作,看得旁边的丫鬟们又是一阵惊惧,一个个上前抚背拍胸,给她顺着气,又同时朝卿黎投去一个幽怨的小眼神。 太子妃要是出了一丁点儿事,受累的可是她们啊! 看着这一窝蜂涌上来的婢女,许华云刚刚舒畅快意些的心情又憋屈起来。 卿黎也察觉出她的不快,对着那一群婢子挥了挥手,“你们这样围着太子妃,可是将她周围的新鲜空气都吸走了,要是太子妃有个胸闷气短的,可是你们负责?” 丫鬟们一听纷纷一怔。 她们还真就没考虑到这些,不过是怕了太子爷的铁血手腕,生怕自己一不小心就被挫骨扬灰喂猪了! 现在听世子妃这么说,要是太子妃三长两短了,不是将责任推向她们的身上? 众人脸色一变,迅速往后退去,许华云这才觉得心中舒服了些,忍不住泛起嘀咕:“好说歹说都不听劝,早知道这么有用,我就试试了!” 卿黎但笑不语。 这些婢子,不过是畏惧凌千羽,所以才对许华云这般看紧的,若是换了他人,恐怕早就该干嘛干嘛去了。 对症下药,才能包治百病嘛! 卿黎拉过许华云的手,在她腕子上细细把着,点了点头,“身子调养地不错啊!我看你人也精神许多,看来事情都解决了。” 上次那安胎药里加了王不留行,对许华云的身体是一种伤害,她也提醒过凌千羽可能是谁做的手脚,不过照如今凌千羽需要丞相支持的情况看来,暂时还是不会动端木瞳的。 就不知道,最后找了谁做替罪羔羊。 许华云瘪了瘪嘴,“别提了,上次那碗汤药里的料,竟是采购药材的管事弄混了,将良娣的药材和我的药混在了一起,才闹了一出乌龙。(..info无弹窗广告)” 她抚着自己高高隆起的腹部,满目慈和,又隐隐带了后怕,“还好你提前发现了,不然可不知我的孩子会遭受什么样的灾难!” 所幸,一切无碍。 卿黎一阵汗颜。 这样的理由,说给她听都觉得扯淡,凌千羽就这么“欺负”许华云心思单纯宽厚善良真的好吗? 不过她也清楚,凌千羽这是不想许华云忧心,所以故意瞒了下去,又或者许华云其实是心中明白的,但是不想去深究,所以也选择了装傻。 他们一个愿打,一个愿挨,都为对方着想,她还去管什么? 卿黎悻悻又喝了口茶,微苦回甘的滋味好似将自己头部的眩晕也冲淡了几分。 她扶了扶额,感受着额头温热的温度,不由苦笑。 完了,看来是要病了…… 许华云没意识到卿黎的异样,指尖轻弹,抚着方才修剪好的白菊花瓣,问道:“黎儿,方才你说去了三皇子妃那儿?她现在怎么样了?” 许华云满目真切。 三皇子妃高萌,她之前见过几次,那个时候她才刚刚嫁给太子没多久,去宫中给太后请安时,偶尔也会遇上三皇子和他的妃子一同前来。 两人并没有怎么说过话,不过高萌娴静婉约的性子,倒是让人印象深刻,也是让太后大为赞赏的。 上回在太后七十寿宴之上,看见了高萌静默地偏安一角,那样瘦骨嶙峋到仿佛风一吹就没了的人,让她也微微心疼。 明明,明明是花般娇弱明艳动人的女子,怎的就变成这副模样了。 虽然三皇子和太子明里暗里不合,不过这和三皇子妃倒是没有多大关系,许华云如今也是真的关心她的。 卿黎轻声叹息,“三皇子妃身子亏损地厉害,心疾又是比较严重,我刚刚去看,是真的不大乐观,给她开了药,但愿能熬过吧。” 她其实有一件事没有说与高荏听。 三皇子妃毕竟身子已经掏空了,而且积重难返,就算心疾得以除去,体质也会大不如前,就算用各种补药温养调理,恐怕也没有多少年岁。 只是那个情况下,她必须得给高荏希望,这种残忍的现实,还是以后寻了机会再说吧。 许华云听了,微微抿唇,道:“但愿她能熬过……” 卿黎笑了笑,起身半蹲在许华云身旁,伸手抚了抚她的肚子,“双生子极易早产,你这肚子这么显,可要好生注意,虽然现在才六个月,但稳婆太医还有乳娘什么的还是要早早备好了,以防不时之需。” “是呢,太子都安排好了的。”许华云笑得一脸灿烂,全身上下都散发着一股母性的柔和光芒,也让人有点期待两个小家伙了。 嗯,华云和太子长得都不差,这两孩子想必也是极为漂亮的…… 卿黎待了一阵便要离去,许华云百般不舍,甚至想要出门相送,不过碍着自己身子笨重不方便,只好悻悻然作罢,又特意嘱咐了贴身丫鬟将她送出去。 太子东宫的格局繁杂庄严,卿黎确实没有摸透,而今日又是没带着安宁和兰溪这两个可以认路的过来,真要她自己走出去,那还真是为难了,于是为许华云这般贴心的举动很是感激。 两人走过长长的抄手游廊,到了太子凌千羽的正殿外。 要想到大门,还必须得经过这处中心,而再往西,便是太子良娣端木瞳的住所了。 只远远地望去,便好似有整片红彤彤的景致,深深浅浅,层林尽染,似乎是移植了大量枫树,在这个深秋,红艳如火,还有几分平林漠漠烟如织的质感。 “那儿种了许多枫树吗?”卿黎停下了脚步,远远凝望着。 刚来的时候倒是没注意到,这时候看来,还是极富有诗情画意的。 那大丫鬟攒紧了眉,点头道:“是,良娣喜爱枫树,将西边的院落都种满了,说是就要等到深秋看天苍地茫之景,太子爷全随了她……” 说到这,丫鬟的声音里带了些不满。 本来太子是只对她家娘娘好的,现在平白多了个良娣分摊太子的恩宠,她这心里也很是过不去。 不过好在太子殿下还是对太子妃百般疼爱,并未因良娣的出现而冷落了去,这一点倒还让人安了点心。 卿黎唇角微勾,对这些下人显而易见的心思不置可否。 只是印象里那个端木大小姐,似乎并没有对枫树如何钟爱啊,经年未曾见过,倒是连兴趣都变了。 卿黎摇了摇头,又随着丫鬟离开,结果没走出几步,便见迎面而来一个身穿月白烟霞衫子的女子,身后跟了一堆丫鬟婆子,浩浩荡荡而来。 “呀!是良娣!”丫鬟惊叫了一声,忙让开身到一旁,低头福身不语。 卿黎望着端木瞳一身华贵从不远处款款而来,发饰已经梳成了妇人髻,眉目间的稚气已脱,有了成熟的风韵,但是从小身娇肉贵沾染的倨傲之气,还未有所变化。 卿黎早年化名李青,四处游医求学,两年多前被卿洛召回后,也依旧沿袭了女扮男装的习惯。 记得初次见端木瞳是在两年以前,那时候小姑娘还未长大,和妹妹一起在游园玩耍,却是因为端木槿突发了喘疾慌乱不堪,那时她便出手帮了一把。 后来,也是因为端木槿的病情,她曾经出入丞相府几次,为丞相及他的几名子女问诊,无一例外全是遗传性的喘疾,也就只有端木瞳并没有患上…… 那时候端木瞳虽然年轻,但已是一个美人胚子,娇小俏丽,顾盼神飞,现在再见,身形高挑了不少,容颜也长得更开,愈发观之忘俗了。 可是今日远远地瞧见端木瞳走来,不知怎的,卿黎却觉得那神韵有些像一个人,似乎和记忆里一个影子重合了。 那样的傲鼻薄唇,怎么和太子还有些相像? 都说一对男女在一起久了,容貌气质上或多或少会有少许类似,后世称之为夫妻相。 只是,她还未从太子及许华云身上看到这种相像呢,倒是端木瞳先有了。 卿黎摇了摇头,学着那丫鬟走到一旁。 她可没打算和这位良娣打照面的,纵然隔了两年,端木瞳可能已是不认得她了,不过还是以防万一吧。 可是卿黎的愿望到底还是落空了。 端木瞳本是目不斜视直走着的,在路过那大丫鬟时还未有所反应,却在路过卿黎身边时堪堪停下。 卿黎心中暗叫一声不妙。 不是怕什么来什么吧…… “你是……”端木瞳侧眸悄悄睨了眼卿黎,只觉得这人给她的感觉如此熟悉,见她低垂着头不做声,端木瞳又道:“抬起头来!” 那话语带着一股子高高在上的优越感,卿黎无奈笑了笑,缓缓抬起头,对着她微微福身,“端木良娣。” 自从卿黎抬眸浅笑,端木瞳整个人就像是被定住了一动不动。 她怔怔地望着卿黎的脸,右手半抬到空中,想要伸出却又怯懦,不停地颤抖着。 这个人,怎么,怎么会和他这么像…… 端木瞳心中砰砰直跳,眼中满是惊喜与兴奋,若不是身旁的婆子提醒着,说不定当下就扑上去了。 第一百五十五章 幻灭 端木瞳压下心中惊愕狂喜,对着卿黎问道:“你是谁?为何出现在太子东宫?你可有孪生兄弟?” 一连串问题下来,卿黎有点懵。(..info无弹窗广告)尤其那句孪生兄弟让她怔了好一会儿。 旁边的大丫鬟瞧见卿黎不语,便上前说道:“良娣,这位是辰南王世子妃,今日是来陪太子妃说话叙旧的……” 丫鬟将脸垂得低,但说的话却是被端木瞳一字不落听到了。 辰南王世子妃…… 卿黎? 李青…… 端木瞳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神情大恸,脚下一软就有些站不住,而卿黎见她不稳忙上前扶了一把,手正好扣住了她的腕子。 端木瞳没有挣脱,任由卿黎扣着她的手,目光却还是丝丝盯着卿黎淡然随性的脸,颤抖着声音问道:“你是……李青?” 那话带着哭腔,眼中的乞求和渴望更是灼烧地卿黎不自在。 果然还是认出来了…… 卿黎坦诚对上她的眸子,微微一笑,“良娣,久违了。” 一句话,就将方才种种猜测证实,端木瞳更是又气又怒,被身边婆子丫鬟搀扶着,她胸脯不断地上下大幅起伏,眼前甚至都蒙上了一层薄雾。 “李青?卿黎!好!好!”端木瞳连说两个好字,甩开她的手,又一把推开身边的婆子丫鬟,踉跄着朝前走去。 不再复方才高贵大气,这时的她更像是落荒而逃,又像是受了惊吓的小兽,急于躲到自己的避风港去舔舐伤口。 卿黎一窒,她没料到端木瞳会生这么大气。 不过,她在气什么?气她当时女扮男装骗了她? 可这本来就是萍水相逢。不过几面之缘还有几句话的交情,现在再来怪罪是个什么理? 卿黎不解,又转而望向自己的手掌。 刚刚为了扶她。手正好搭在端木瞳腕上。 不知是不是职业病犯了,卿黎当时就给她把了一脉。可这结果,还真是有些出乎意料呢…… 她先前算是给丞相一家都看过了,这端木瞳未曾患上他们一家族的遗传病,身体还是不错的,只是有宫寒之症,每次月事来时都会极为痛苦,疼得死去活来。 这毛病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若是后天形成到还可以根治。可端木瞳偏偏是娘胎里带出来的,就只能慢慢调理温养了。 宫寒症的女子,受孕都是有点困难的,就算受了孕,生产时也可能有血崩等危险因素,所以整个怀孕过程都要小心谨慎。 她记得当年曾经和丞相夫人提过,而她也以为端木瞳会因此注意的。 可是……方才那脉象,根本就是不孕之症了! 可见端木瞳在这根本没有好好调养身子!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在这个时代,一个女人若是失去了生育的能力,那后半生的日子要如何幸福得了? 卿黎朝端木瞳离去的方向望了望。使劲攒了攒眉。 她叹息一声,对身边的丫鬟说道:“我们走吧。”语落,却又是忍不住回头瞧了眼。眉间蹙得更紧。 端木瞳回了红枫苑,就直接进了卧室蒙到被子里,喝令了所有人不许靠近,自己一个人在被中哭得伤心。 她一双手深深嵌入被中,好像是要竭力撕破,指甲被锦线刮得生疼,可怎样都比不上心里的痛。 那一年,她还未及笄,和小妹一起去游园赏景。 平游园的红枫树。是全京都有名的,与远山寺并称两大瑰丽奇观。许多小娘子和公子少爷都会在深秋之时去平游园的枫树林中游玩掠美,她也不例外。 不同的是。往年还有兄长陪同,那一年,就只余了她和小妹以及身后一堆婆子丫鬟。 她比小妹年长两岁,自然起了带头的作用。 那个年纪的少女,总有些虚荣之心,许是满足这种支配别人的感觉,而不再是跟在兄长身后唯唯诺诺,她那一天玩的极为开心。 然而最开心的,是在那整片火红的枫林里,瞧见了一位白衣翩翩的公子。 那样风神俊逸姿态洒脱,满身随和恬淡,与她时常接触的世家大族里的纨绔大相径庭,几乎一眼就虏获了她的心,她也是第一次体会到心脏真正跳动的感觉。 那个白衣男子走得很慢,神情淡然,嘴边含笑,每一步都像是踏在了她的心上。 她很想上前与他说话,但又怕鲁莽了去,毕竟水墨还是讲究男女大防的,她身后跟着一群下人,要是被他们瞧见自己主子主动上前与陌生男子说话,她的脸该往哪儿搁? 她心中急得很,生怕就此错过了,可老天好像在这一刻听到了她的乞求,她的小妹突然发作了喘疾,所有人都惊慌起来,把那个白衣男子也惊动了…… 端木瞳后来才知道,那个白衣男子是大夫,医术还非常了得,不仅稳住了她的小妹,后来去了丞相府,还替父母兄弟诊疗,都大大改善了他们的病情。 他说他叫李青,是个游医,不会在水墨京都多呆。 知晓这个的时候,端木瞳便觉得心中阵阵抽疼。 可是那么自由的人,她有什么理由留下他? 父亲与她说过,她的未来,不是母仪天下,也要宠冠后宫,似乎她的一辈子,从出生伊始,便既定了。 父亲生她养她,她无法反驳父亲的意思,可又放不下心中那道白影。 她开始喜欢素白的衣服,开始喜欢枫树,她开始读医书,却从不派人去打探李青的消息,纯粹只是为了缅怀一段过去。 可是,直到现在,当她再次见到那个心心念念的人时,竟然发现,自己喜欢的一直都是个女子! 她居然爱上了一个女子! 老天可真爱和她开玩笑! 这两年几乎每晚午夜梦回之时都能见到的绝色男子,竟是个女的! 还是那辰南王世子妃卿黎! 哈哈…… 端木瞳忽然大笑出声,泪水夺眶而出顺着面颊缓缓流下。 是啊,是她蠢笨,被别人骗了,结果还心心念念着人家的好! 她就是个白痴! 端木瞳将脸狠狠埋在锦绣鸳鸯枕上,泪水打湿了一大片。 婆子丫鬟一个个急急地等在屋外,却没有一个敢上前一步。 从屋里不断传出来的呜咽声,听得人心都要碎了…… 几个婆子的脚都站得有些僵硬了,内室的动静越来越小,直到后来,便再没有半丝响声。 两个年长的婆子对视了一眼,都在彼此的眼中看到了惊慌。 “良娣……”其中一个轻叩着房门唤道,可是回答她的事一片寂静无声。 “良娣!”另一个也不死心地叫道,在得到同样的回复后,两人都是脸色大变,正欲强行开门。 却在这时,端木瞳红着一双眼打开了房门。脸上泪痕犹在,双眼红肿如核桃,可那眸中的目光,却是带着微微慎人的寒凉。 “把院子里所有的枫树都给砍了!院前的匾额撤下,重新换回沉香苑。”她沙哑的嗓音像是被粗砂石砾碾磨过,与平时那脆生生甜腻腻的比起来,不堪入耳。 几个人纷纷一怔。 这座院子本就是叫沉香苑的,只是良娣喜爱红枫,硬是将多棵红枫树移植了过来,还改名叫红枫苑。 她们心里清楚,良娣在这些红枫树上耗费了多少心血,如今说砍就砍了,日后后悔怎么办…… 端木瞳扫视了一眼,见没人有所反应,冷冷一笑,端起一张凳子走到院里,对着一棵最瘦弱的枫树一把砸下去。 她用了十成的力气,细弱的枝干承受不住这般力道,应声而断,而那凳子,也是甩出十数米后碎裂开来。 “都没听清楚吗?砍!都给我砍了!” 端木瞳赤红了眼睛,眸中映着的全是这满园红叶,只觉得那是一个莫大的讽刺,时时刻刻在嘲笑着她,挖苦着她,说她的行为,有多么的可笑! 下人一见端木瞳发怒,顾不得其他,立刻抄起家伙噼里啪啦开始砍树。 端木瞳看都不看一眼,走进内室就坐在了圆桌旁,吩咐了下去道:“今日之事,你们若是敢泄露半个字……哼!” 最后一句冷哼让所有人都抖了抖。 良娣还是有些狠辣手段的。 丞相从不是迂腐之人,培养女儿也贯不会全部按照三纲五常女工女诫,他是要将端木瞳塑造成一个母仪天下的千秋帝后,若是不教给她这些保命手段,恐怕在人吃人的后宫里会被啃得骨头都不剩。 下人们毫不怀疑良娣是不是说真的,纷纷跪地表示忠诚。 几个贴身的婢子去内室收拾床铺,将那沾了她泪水的床单被褥枕头都给换了,外头院中的砍树声还未停下,端木瞳始终神色淡淡地望着一棵又一棵枫树倒下,只觉得心中寸寸滴血。 “良娣……”苍老的声音唤回端木瞳的意识,她转头看向一脸痛惜的乳娘,忍不住扑向了她的怀里。 “乳娘,乳娘,她,她是李青……她居然是李青……”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泪又有了决堤之势,端木瞳抱着乳娘哭得难过。 那乳娘一点一点抚着她光滑黑亮的秀发,也是心中沉沉叹息,“良娣,真是苦了您了……”(未完待续) 第一百五十六章 妒意 这些年,良娣对那个叫李青的男子一直念念不忘,她也一直看在眼中,可是如今,所有的梦想一夕幻灭,对良娣来说,可该是个多么残忍的事实? “乳娘,我是不是好笨?我连他是男是女都分不清楚,我真的好笨……”端木瞳懊恼地捶着脑袋,乳娘立刻止住了她自虐的手。(..info) 她布满皱纹的手温柔地擦干净端木瞳的泪水,盯着她乌亮的眼睛,一字一句道:“良娣,不是您蠢笨,而是对方太过狡猾,你们相识不过三四日,怎么发现她是个女子?良娣,你不能把错怪哉自己身上,是卿黎对不住你!” 乳娘一心不想要端木瞳自责,便将所有脏水都往卿黎身上泼。 她揽住端木瞳的身子,低低道:“良娣,都是卿黎的错,你无需记挂于心。现在最主要的,是要将太子妃除掉,您是要未来母仪天下的人,决不能让别人骑在您的头上。” 乳娘顿了顿,见端木瞳眼中似乎有些许不忍,她便知道良娣是可怜那两个未出生的孩子。毕竟是鲜活的人命,连她这老人家也不忍心,何况良娣还是心善的。 但是,成大事者,必不拘小节。 丞相言犹在耳,她是来助良娣多的太子妃位的,可不是来让良娣安安稳稳做一个妾室角色的! “良娣,您刚刚可是有听那丫鬟说了?卿黎是来陪太子妃说话的,她和太子妃是一伙儿的!您瞧瞧卿黎害得您多惨,您要报复便要先从太子妃入手……” 乳娘循循善诱,不过端木瞳还是微微忐忑,“可是,上次我使了手脚。殿下是瞧出来的,你没看殿下最近来我这的日子愈发少了吗?就是来了也不过夜的……” 她近两年读了些医书,对于普通药材还是认知的。也算通了皮毛。(..info) 娘亲给她备的养生汤,她一直服用着。还将其中几味药材匀了出来放到许华云的安胎药里,只是被识破了,后来她寻了一个管事做了替罪羊。 但凌千羽到底是顾忌了,对她不再如往日温柔,反倒敬而远之,若是这次还是东窗事发,她要如何虏获太子的心? 乳娘笑着摇了摇头,“良娣。谋事在人,相信老奴,老奴一定安排地神不知鬼不觉……”她嘿嘿笑了两声,取了帕子给端木瞳洁面。 看着端木瞳清艳动人的脸庞,乳娘备感骄傲,道:“良娣,现在最重要的,还是要良娣先怀上殿下的子嗣呢!这肚皮有了动静,那就多了一重保障了!” 端木瞳点点头,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情。道:“快将母亲准备的养生汤呈上来,我要全部喝光!” …… 卿黎回了王府,只觉得全身酸软无力。脑中一股股眩晕混合着疼痛层层袭来。 今天遇到的一个一个都是不省心的,废了她太多精力了。 从前这个时候,凌逸辰说不定已经出来寻她,然后心疼她的操劳,将她抱回去睡一觉,可现在,她却只能一个人慢慢走回去了…… 秋日的夕阳幻美而炫丽,卿黎沐浴在这片余晖中,身心都是深深放松。 她干脆靠向一棵白杨。静静享受这一刻阳光最后的余温。 鼻尖充斥着青松翠柏馨香的味道,与凌逸辰身上淡淡的松墨香有点相似。清新的滋味百闻不厌。 这时候,卿黎其实也不清楚。她在这里磨蹭,是想要好好安静感受这一刻的安宁,还是不愿意回到揽月阁。 一阵微风拂来。 本就是深秋了,秋风渐凉,卿黎今日穿的又有些单薄,顿时冷得打了个寒颤。.info 原来寒冷,是相较于温暖而言的…… 卿黎摇头失笑,提步就朝着揽月阁方向走去。 唉,回去吧,回不回去也没有人在等她了…… 揽月阁的下人们还是各司其职,卿黎只对着他们笑了笑,便走向里间,直接和衣躺倒在床上。 安宁和兰溪正在小厨房准备着晚膳,刚听闻卿黎回了,又急匆匆赶来瞧了瞧,却发现她的面色似乎比起以往不大好看。 “小姐,小姐……”安宁轻拍着卿黎的脸,只见她额间出了一层薄汗,忙拿帕子给她擦拭了,又伸手一探,竟是在发着烧。 安宁的手忽的一缩,忙唤了兰溪叫人去请郑掌柜过来,而她则急着拿湿帕一点点擦拭卿黎的面颊。 小姐因为学医,平日又极注重养生,怎的说病就病了? 这世子爷还刚刚就去朔北了,临走前特意交代了她们要好好照看小姐的。可她们就把小姐照看成这样,不止她们心里难受,世子爷知道,可该多不放心啊! 安宁急切地频频向外张望,吩咐了人把热水煮好了送来。 揽月阁一片慌乱,这个的小小动静甚至传到了东边陆婉秋的院子里。 雕花地罩的帐帘曳地,墙角放着一只半人高的美人斛,正插着几枝刚采摘下来的新鲜丹桂。 门对口的条案上,供放着一只青铜小鼎炉,里面燃烧着玫瑰牡丹香,据说是如今京都贵妇们最喜爱的一种。 三尺宽,五尺高的描金大理石屏风后,陆婉秋正凌厉地看向跪在地上一动不动的温岚,愤怒地将手中一只粉彩瓷杯摔在地上。 “啪”一声突如其来的脆响,让温岚猝不及防地颤抖了一下。 “你还是没打算好吗!”陆婉秋气急地站起身,在八角宫灯黄橙橙的光芒下,投射出长长的剪影。 温岚微微一颤,低下了头。 “好!很好!既如此,本王妃立刻给你找个人嫁了,东街口卖猪肉的王麻子倒是不错,前些日子刚好死了正妻,凭你的姿色,做个继室也无不可!” 她恨恨说道,又鄙弃地睨一眼温岚僵硬的背脊,冷哼道:“省得你每天在面前碍眼!” 说着,正要唤嬷嬷进来,而温岚却突然膝行地爬到陆婉秋身前,哭着求道:“不要啊!王妃!温岚求您,不要将温岚随便找人嫁了,温岚可以一直在王妃身边伺候的!温岚不嫁人!” 她一边哭,一边重重地磕头。 地上铺着柔软的锦绣牡丹地毯,可尽管如此,温岚还是额头一片红肿。 陆婉秋笑了笑,俯身止住她的动作,又突然轻柔起来,“温岚,你一直是个好孩子,本王妃很信任你。说实话,你也是我看着长大的,你的性子我是最清楚了,心里想着什么,本王妃也是清楚的……” 温岚沉默,并未说话,心中却是汩汩地冒着苦水。 “好孩子,你瞧瞧,你和世子爷也算是青梅竹马的,如今他却对一个认识不到一年的小贱蹄子百依百顺,对你示而不见,你难道一点儿都没有不甘?”陆婉秋抬起她的头,俯视着她的眼睛。 温岚慌乱地回避她的视线,挣脱开又低头说道:“温岚,温岚不敢有非分之想,世子妃也着实惊为天人,温岚望尘莫及……”她攀在地面的手握成了拳,死死咬着唇才按捺住心底咆哮而出的妒意。 陆婉秋看着微微颤抖的温岚,勾起了嘴角,“温岚,既然不敢,那你为何要给卿黎添麻烦,拐着弯儿地去折腾揽月阁的下人,昨日见了荣嘉县主也不通报一声,你以为自己做的事,没人知道吗?” 陆婉秋陡然拔高的声音,让温岚双腿一软,她颤颤地跪着,道:“奴婢,奴婢知错了……”之后再无言以对。 谁知陆婉秋却突地笑起来,“好孩子,不怪你……”陆婉秋将温岚扶起,看着她清秀娟丽的容颜,啧啧称道:“瞧这小脸,多水灵啊!辰儿怎么就看不上呢?” 这样的话,让温岚心中一酸,眼前更是被一阵雾气覆盖。 陆婉秋拍拍她的肩膀,格外地语重心长,“温岚,本王妃知道你心里苦,你说你也不图谋什么,不过是想能偶尔见一面世子嘛!那人何必赶尽杀绝?――你的婚事,从来没有人提起过,为何她才出现没多久,这事便入了王爷的眼呢?想想王爷对那小贱蹄子言听计从的样儿,你怎么会想不到是谁做的?” 她只顿了顿,走到圆桌旁轻弹着手指。 鲜红的蔻丹将她保养地极好的手衬得美艳动人,可是再怎么呵护,那明显不再细嫩水滑的肌肤,还是在一点点昭示着她,岁月已逝…… 陆婉秋眼中迸射出无数寒意,她背对着温岚,没人见到她扭曲到近乎僵硬的表情。 “温岚,你可还记得,从前世子爷对你还是极好的,再看看如今,不闻不问甚至冷脸相向,不正是卿黎抢了你的一切?”陆婉秋“蹭”一声站起,惊得温岚回身。 她紧紧抓住温岚的肩膀,狠狠地说着:“你心善温柔,别人如何对你?你隐忍大方,人家却欲除之而后快!你这么忠心诚挚,可是世子的心一点儿都不在你的身上,他的喜怒哀乐,永远只是为了一个人而已……” 指甲透过尚薄的秋衣,嵌入肉里,疼得温岚皱起了眉。 “王妃……”温岚眼泪汪汪,除了疼痛,还有内心丝毫抑制不住的不甘和嫉妒。(未完待续) 第一百五十七章 被抓 是的,就算知道她没有任何立场,也没有任何资格去嫉妒,就算她试图劝说自己应该放下,可是那种蚀心般的疼痛,像是藤蔓紧紧缠绕,正在一点一点磨损着她的理智,摧毁她的信念…… 她真的好嫉妒,发了疯地嫉妒! 见温岚似乎开窍了,陆婉秋会心一笑,松开手轻抚着温岚的肩膀,盯住她的眼睛,“好孩子,只要你愿意,世子爷和卿黎就能分崩离析,他所有的温柔缱绻就会到你的身上,本王妃能保证,不说让你做正室,起码也能给你挣一个侧妃!” 这样的保证,是很让人心动的,可温岚还是有一些迟疑不决,“可是,王妃,王爷待我恩重如山的,我,我怕……” “你啊!”陆婉秋笑了笑,“那不过是些寻常的巴豆泻药,加在饮食里,至多便是让人虚脱罢了,哪会要人命?――再说,王爷是我的天,难道我还能害他不成?”陆婉秋笑得酣畅,可眼中的恨意决然却未曾被人捕捉。(..info) “世子妃染疾,世子外出,这是多么千载难逢的机会?如今揽月阁那里手忙脚乱的,你趁机去给王爷的饮食里加一些料,到时出了事,可不就是世子妃的过错,和你能有多少关系?好孩子,你是聪明的,不用我多说……” 都到了这个份上了,温岚也是心动了。 鬼使神差地,她点头接过陆婉秋给的药包,躬身退了出去。 屋子里的燃香气味真的很浓重,又因为下了厚厚的帘子,熏得人几乎能背过气去。 温岚出了门,被秋夜的风一吹,全身打了个冷颤。但眸光却异常地坚定。 她似乎看到,凌逸辰用那种温柔宠溺的目光缱绻在自己身上,让她全身上下都火一般的燥热燃烧。连眼都跟着湿润了。 是了,只要如此的。只要如此,她的幸福就能来了…… 温岚纤弱的影子渐渐离去,陆婉秋依旧端坐在桌旁,看着自己一双白净的手,嘴边染上层层笑意。 揽月阁里,郑掌柜被子芽从铺里拉来,直接用轻功提溜着一路带过来,没少让郑掌柜担惊受怕。 他也是一把年纪了。受了这样的惊吓,全身都在发抖。 “郑掌柜,你快过来看看,小姐到底是怎么了,全身发着高热,怎么叫也叫不醒!”兰溪急得都要哭出来了,那郑掌柜脚还是软的,就被兰溪和安宁一左一右拖到卿黎床前。 郑掌柜虽然心里也急,可手还在抖,颤着搭上卿黎的腕子。如何也把不准。 “郑掌柜,您能不能快点!”兰溪又拉着他摇了阵,郑掌柜瞬间觉得。本来就晕乎晕乎的头更混乱了。 他连连摆手,“好,好,别急,我先歇一歇,歇一歇。”说完就大口喘起粗气来。 内室外面,站了一屋子的下人,一个个都焦急地张望着内室。就是子芽和王搏也都如两座冰山一般站于外间,纯黑的劲装包裹着遒劲的身体。全身散发一种冷酷的气息。 郑掌柜好不容易缓和过来,这才细细给卿黎把上脉。过了一会儿,松口气般地说道:“没事。就是风邪入体感冒风寒,小姐底子好,好好休息开几剂药吃了就行了。” 他一边写着方子,一边又在心里止不住地嘀咕:搞这么大动静,还以为真的出什么事了! 不过想想小姐平日身子极好,少有生病一说,也难怪都这么紧张了。 郑掌柜吹了吹纸张,将单子交到安宁手上,道:“按这个把药煎了,然后早晚各一次喝下,几日便能好了。” 安宁道了谢,又叫人送郑掌柜回去,可郑掌柜一看子芽的身形晃过来,连忙背着药箱连连摆手,“不用不用,老夫自己回去,自己回去……”说着,竟是一溜烟跑掉了。(..info无弹窗广告) 安宁朝子芽那冷峻的面庞看了一眼,抿嘴窃笑一声,弯弯如新月一般美丽的眼中带上一丝调笑,让子芽的脸不禁有些发热。 他别扭地将脸往旁边一扭,而安宁也不打算继续笑他,只让兰溪看着卿黎,自己则去小厨房煎药,顺带将王爷那一份晚食也送去。 揽月阁正室的耳房其实也有小炉子一直驾着火,整天烧着水未曾间断过,不过为了方便,还是小厨房更可靠些。 王搏瞧见子芽的眼神自从安宁走后就一直胶在人家身上,忍不住上前推搡了一把,“不去帮个忙?” 他脸上是难得的笑意,更是看得子芽一阵不爽,恨不得拎起来揍一顿。 “用不着你管!”子芽冷哼一声,抬腿就跨出门外,没走几步,又折过头来朝小厨房方向走去。 王搏无所谓地摇摇头,踏入院子,抬头看了看夜色便飞身至院内一棵百年梧桐上。 揽月阁的暗卫不少,不过他们总还是不放心,通常都是和子芽分别伦守上下半夜。 今晚的流云太多,把明月寒星的光亮遮掩住了,不甚明朗。 这样的夜,容易招贼…… 夜色未深,房里灯火已然通明,照得门前一片空地亮堂堂,但是不远处的一片竹林,因为枝叶茂盛,不仅遮挡了微弱的星月光芒,更是掩藏了灯火亮光,漆黑一片。 王搏好整以暇在梧桐树的一根粗壮枝桠上躺下,伸了个懒腰,双手枕在脑后,闭眸听着周遭的风吹草动。 他和子芽,早些年被分派给卿黎做护卫,子芽武功比他高,更多出现在公众视线,而他,因为耳聪目明,则更多地隐于暗中。 墨色鬓发下的一双耳朵微微上下浮动,他搜集着从周遭听来的一切。 竹叶摩挲簌簌作响,有风卷起落叶擦着枝干飘落而下,然而这其中,竟还夹杂了一阵若有似无极慢的脚步声,每在落下时,总会带动一阵枯叶挤压的脆响。 王搏陡然睁开双眼,幽幽望向漆黑一片的竹林,似乎眸中有精光缓缓溢出。 果然,天黑了会招贼呢! 他纵身而下,快速飞掠而过,只须臾之间,便挡在了那个满脸慌乱的人面前。 “啊!”温岚失声尖叫,望着突然出现的陌生男子,急急往后退了两步,靠到一棵竹子上。 “你,你是谁!”温岚惊慌问道。 王搏的上下打量了一圈,他不常出现在人前,府里人不识得他正常,可是,他却认识府里每一个人,哪怕是一只老鼠,他都能断言是哪个院里跑出来的。 “温姑娘,这么晚了,你来这儿做什么?”他走近几步,满身寒气冻得人说不出话,而温岚更是因为心虚,低下了头,不敢去看他。 “我……听说世子妃病了,我便过来看看有什么可以帮得上忙的……”温岚尽力按压住心里的无措,这么多年做管事丫鬟养成的从容体现了出来。 她倏地扬起淡笑,容色间带着浓浓的担忧,问道:“如何,世子妃病得不重吧?” 若是他人看了,定会觉得温岚是个有情有义的人,可是子芽却全然不放在眼里。 主子不在王府的一段时间,温岚没少折腾过这揽月阁的下人,尤其是主子从卿家带来的几个近身之人,其中当属安宁和兰溪被她折腾地最甚。 他全部看在眼里,又怎么可能相信,眼前这个外表纯善无害,其实心如蛇蝎的女人是出自真心? “主子病了不过半个时辰,才刚刚请了大夫过来把脉,除了这院中之人,消息还没传出去,你温姑娘却知道了,真是奇了啊!”王搏趁势挖苦一句,无非便是说她盯着揽月阁不放,心里存了什么心思大家彼此心知肚明! 温岚身子一僵,干笑道:“我不过是刚好经过,听到有些躁动,问了一下才知道是世子妃病了,这才进来瞧瞧,不信你可以问门子的。” 她确实是和门子说了几句话,而以她的身份,当然畅行无阻,至多便是到了内室让人通报一声罢了,所以她断定了王搏根本问不出什么。 温岚占了理,瞬间又挺直了腰杆,再也不见方才的无措,微扬起下巴瞧着王搏,“既然已经请过大夫,世子妃又本身就会医术,想来也是无碍的,不多打扰世子妃休息了,告辞。” 刚刚听这人称呼世子妃是主子,原来也是下人,那她就没什么可怕的了! 说完,她就打算绕过王搏大摇大摆离去。 但显然王搏不想放过她。 又一次堵住温岚的去路,王搏高大身躯投下的阴影罩在温岚身上,只让她觉得浑身发毛。 “温姑娘既然是来看望主子的,怎么好不进去呢!竹林虽说茂盛,但还是有路的,你这么随意穿梭可真是有情趣。”他抬眸望了眼一旁鹅卵石铺成的小路,在微弱光芒下,散发着洁白莹润的光泽,像极了一枚枚银锭,根本容不得人认错。 他冷冷勾起唇角,又一次望进温岚的眼里,“温姑娘是王妃的人,而王妃的院子离揽月阁可是差了十万八千里,就不知温姑娘因何事恰好路过了……” 话刚说完,他就看到温岚的眼里又惊起层层波澜。(未完待续) 第一百五十八章 殁了 事实上,揽月阁处在王府中极为僻静的角落,因为卿黎喜静,所以凌逸辰改建这座院子的时候便挑了个少有人去的地方,离府中任意一位的住所都离得远,要过来都得走不少的路。 这一句刚好经过有多少意思,暂时可就说不清了…… 温岚眉心一蹙,实在是没想到揽月阁里还有这么一号人物。 她还以为,卿黎身边的人,要不就是如安宁一般温柔可人的,要不就是兰溪一般跳脱娇憨的,那两个人都没有什么城府,也根本不够伶牙俐齿,断不会抓着人家话里的漏洞不放! 可这个犀利的男人,到底是谁! 温岚正着急着该如何脱身,便听到外面传来阵阵喧闹哭声,还在疑惑间,就听有人高声喊道:“王爷殁了!” 殁了…… 温岚如遭电击,怔愣在了原地不曾动弹,脑子里只回放着这两个字…… 怎么,怎么会? 王爷的身子虽说不好,但也不会说殁就殁了啊! 难道,是王妃给的药? 可王妃不是说,那是巴豆泻药吗?不是说只要王爷饮食上出了差错,就会归咎到世子妃的头上,然后会令世子和世子妃不合吗? 怎么,怎么就害死王爷了…… 温岚的心一阵紧缩,就像跌进一个冰池,刺骨的寒水包裹着她,让人冷得窒息。 王搏听后攒紧了眉,见温岚一副如丧考妣的惊恐模样,立即一把抓住她的手,厉声吼道:“你到底做了什么!” 莫名地,一股阴冷袭上心头,他本能地把王爷的殁逝与温岚的出现联系在一起。 他可不相信温岚会无缘无故出现在这儿。揽月阁上上下下,除了主子的人,就是世子的人。一个个都是极为忠心的,要做什么根本无法见缝插针。除非趁乱混进来,再趁乱混出去。 这样虽说冒险,但也不会有多少人注意。 王爷的饮食已经交由了揽月阁小厨房全权承包,又是给予了主子完全的信任,所以从没有试吃这种程序,若是因为吃食的问题,首当其冲的就是主子。 王搏陡然瞪大了双眼,手下紧紧攥紧了温岚的腕子。好似要将她的手掐断一般。 温岚疼得直叫,但是比之手断更痛苦的,却是她的自责惊惧。 她没想过害死王爷的,没有想过的…… 很快有一拨人闯进了揽月阁,直奔正屋,王搏见了,也拖曳着温岚朝那方走去。 卿黎刚喝了药,已是有些清醒,只是精神太差,又朦朦胧胧睡过去。 陆婉秋和刘伯带了一堆的人。直接闯了进来。 “卿黎,你好毒的心肠!”陆婉秋还没走到里屋,便高声喊了一句。那话里的悲恸和愤恨都让人为之一怔。 兰溪坐在床沿正替卿黎擦着额头的薄汗,一听外头有人吵闹,还直呼了小姐的名字,霎时怒道:“是谁在喧哗?” 话音刚落,内室的门被“唰”地踹开,一脸恨意扭曲还带着泪痕的陆婉秋和满脸担忧不信又惊恐的刘伯走了进来。 卿黎皱着眉,忍着头中的剧痛,睁开眼睛。 鲛绡帷帐已经放下,外头刺目的灯光投射进来已经柔和了许多。她沙哑着嗓子问道:“怎么了?” 刚出声,一波波疼痛就侵袭着她的神经。脑袋还是浑浊不清,呼吸也有些不畅。 昨晚一夜未曾好好安睡。大约着了凉,又经过一天费心劳神,她就是病了也不足为奇,只是,太过突然,有些应接不暇。 卿黎正挣扎着起身,陆婉秋倒先快步上前掀开帷帐,见着卿黎脸色苍白半躺在床上,二话不说便扇了一个耳光上去。(..info) 陆婉秋用了十足十的力道,打得腕子都快折了,而卿黎这个承受的,就更别说了。 兰溪一见自家小姐被打,惊得一下跳起来,顾不得身份,直接用力推了一把陆婉秋,而后去看卿黎究竟如何了。 陆婉秋一个不稳,惯性地往后退了几步,腰部撞到桌沿,顿时一阵刺骨的疼痛从腰际传来,一直延伸到四肢百骸。 卿黎本就头晕,被扇了一下,更是差点晕过去,不过在她还没搞清楚怎么回事之前,她也不允许自己晕。 脑子里所有的神经就像是被碾压过一般,随意一点点举动都能疼得她直抽凉气,她已经尝到口中的甜腥,也很清楚定是被打出了血。 “小姐!”兰溪惊叫地扶起卿黎,见到她疼得直冒冷汗,苍白的脸上又印了一个鲜红的手印,嘴角还流着一丝鲜血,心痛不已,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霎时就哗啦啦地落下来。 陆婉秋被身边两个婢女扶起,只觉得腰腹部疼得厉害,借着两名婢女的力道好不容易站直了身子,又怒视着一脸悲痛的兰溪,狠狠道:“给我打!将这个贱婢打死!往死里打!” 话说完,真有两个粗壮的婆子上前来拉扯兰溪,一个抓着她的手,一个直接就扇了她两巴掌。 卿黎撑着额头,忍痛怒道:“住手!谁敢再打,我让她生不如死!” 软绵绵的话听起来似乎没什么力道,不过那不容忽视的寒气却让两个婆子纷纷一惊,真的停下来不敢妄动。 兰溪眼泪直流,但现在不是被疼得,而是因为看到卿黎光是说一句话就痛苦无比的模样,心中难过的。 她趁机狠狠踩了两脚婆子,挣脱开她们的桎梏,奔到床前撑起卿黎的身子,“小姐,我没事,你怎么样?” 陆婉秋瞪视了那两个没用的婆子一眼,想着今后一定将她们发卖了! 她一脸的泪落下,悲痛的捂着胸口,口中满是恨意,“卿黎,王爷待你不薄,甚至将你视为半女,你就是这么对待他的?王爷究竟是哪儿碍着你的路了?你居然痛下杀手,要至他于死地!” 陆婉秋一边说,一边已是捶胸顿足嚎啕大哭,“王爷啊!你瞧瞧你的好儿媳都是做了什么呀!你对她千般万般好,她就这么对你啊!你在天之灵焉能安息?” 陆婉秋说得糊涂,卿黎听不明白,但那“在天之灵”四字让卿黎身子一颤,惊道:“父王……没了?” 她紧皱着眉,浑身无力,脑中一抽一抽地疼。 陆婉秋冷笑一声,眸中极浅地划过一道得逞,“你还装什么?不是你指使人在王爷的饮食中投毒吗?谁不知道你们卿家的毒厉害,现在王爷没了,你高兴了!” 她又是拿起帕子狠狠抹了一把泪。 旁边的刘伯浑身颤抖,连眼都红了,但他却万万不相信世子妃会做这样的事。 可事实确实如此,王爷在喝下安宁送来的东西后,吐血身亡! 安宁这孩子的秉性他是清楚的,她不会做伤天害理的事!就是有人拿刀架在她脖子上,也不会这么做的。 刚刚在王爷的院中已是闹了一阵,安宁撞柱以证清白,被人拦了下却还是晕了。 这个傻孩子,这时候晕了不正是落人口实吗? 她以证清白,也可能是以死谢罪啊!这么多人红口白牙的,故事都不知编造到了哪里去了! 卿黎呼吸一滞,还未反应过来,王搏便攥着温岚的手走进来,一把扔了出去,温岚甚至能够听到自己腕骨断裂的声音,疼得一边哀嚎一边直流泪。 “王妃说是主子指使人在王爷晚食中投毒,那又该如何解释,温姑娘鬼鬼祟祟出现在揽月阁里?小厨房那儿虽说人手匮乏,温姑娘可以趁无人时溜进去,但架不住有人看到了一个鹅黄衫子的女子慌张从里面跑出来,王妃怎么说?” 王搏远远瞧见了卿黎脸色苍白嘴角带血,左脸还带了一个掌印,霎时双眼通红,浑身戾气尽放,恨不得剁了陆婉秋那只手! 陆婉秋一见温岚就暗自懊恼: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 王府中,下人婢女也分三六九等,三等丫鬟穿褐衣,二等丫鬟穿青衣,一等丫鬟穿蓝衣,但像是温岚这种管事大丫鬟,自然是穿的犹如小姐似的。 所以陆婉秋给她特意定制了几套样式与丫鬟相同,但质地布料上佳的衣饰,这鹅黄色衫子,一看就知道是谁了! 蠢货! “王妃,王妃!温岚只是担心世子妃来瞧瞧,绝没有做什么别的事!更没有进过小厨房!他们污蔑我!”温岚嘤嘤啼哭,陆婉秋容色稍霁,斜斜睨着卿黎。 耳边哭闹声吵得卿黎心烦意乱,本就疼的头愈发眩晕难耐。 “住口!”卿黎喝止了温岚,扫视了一眼四周,停留在陆婉秋面上的目光变得又冷又凉,全没有平时半丝平和淡然的模样。 陆婉秋也是被她这模样惊了一跳。 “我要去见父王!” 她挣扎着身子想要站起来,然而陆婉秋只哼了声,“猫哭耗子假慈悲!王爷都去了!你还见什么!怕他没有死透,再补一刀吗?” 这话说的诛心,让满屋子下人都低下了头。 卿黎平静地看着她,只见陆婉秋的脸上泪痕犹在,但眼中却没有半丝忧伤,有的只是对她的恨意和一丝极小的得逞。(未完待续) 第一百五十九章 峰回 卿黎心中一阵冷笑。 陆婉秋本来就不喜欢她,之前种种小动作早已表明态度了,前些日子又因为被收了权而对她恨入骨髓。 何况陆家经营药业受阻,还是在她手中被指认了掺杂假药,怕是这些人都以为是她做的手脚,而她又不屑于解释,更让误会加深。 试问如此,陆婉秋怎么可能还对她平心静气波澜不惊? 这出戏该是早就准备好了!这位王妃就是挖了个坑给她跳呢! 可是焉有这般容易? “兰溪,扶我起来,去父王那里。”卿黎态度坚决,这件事,只有见了凌瑞,真正确定了,她才知道要怎么做。 兰溪当然言听计从,虽然担心她的身子,不过这时候决不能要别人给得逞了! 她忙唤了另一个小丫鬟,一左一右将卿黎扶起来,又朝凌瑞的院落走去。 陆婉秋见她直接忽视了自己,心中一口气憋着很是火大。 她怒视一眼刘伯,恨道:“刘伯,你瞧瞧这个贱蹄子,做了这种丧心病狂之事还能理直气壮!你也跟了王爷这么多年了,怎的一点反应都没有!”照刘伯对王爷的忠心程度,就该上前把卿黎撕了的! 刘伯却是回瞪了一眼陆婉秋,冲口而出道:“世子妃不会这么做的!” 说完,就跟着卿黎后面一道走了。 “反了!都反了!”陆婉秋气得将身后桌上一套茶具挥到地上,直到看见那四散而飞的碎片,心里才好受了些。 可是牵动了腰部,她更是觉得盆骨处连带着腹部一阵一阵的抽疼! 兰溪那个小贱蹄子,等回头再把你的肉一片片割下来喂狗! …… 凌瑞的风雨园门口,已经挂上了两盏白灯笼。烛光摇曳,忽明忽灭,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寒凉冷寂。(..info好看的小说)带了点点沉重。 屋内的哭嚎声一波一波传来,哀痛悲伤。听着便能令人心生凝重。 卿黎脚步微顿,只片刻就重又踏入其中。 秋夜的风寒凉,她走来时并未披上薄氅,如今被夜风这么一吹,觉得身子更是酸乏无力。 这算是几年来少有的几场病了,真是来的不是时候。 卿黎由兰溪和另一个小丫鬟搀扶进内室,因为心中焦急,脚下步子也是快的。 一进门。立即扑面来了一股血腥味,浅薄的气味中带了些许膻腥,但卿黎一闻到这个味道,原先七上八下的心情瞬间却平静了下来,脚步也稳健了许多。 子芽守在了罗汉床边,双眼赤红地望着床上昏迷的安宁,一双铁拳握得死死,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 一只纤弱的手搭上他宽厚的肩,子芽反射性地避开,在看到卿黎时才一怔。又见她脸上的手印,黑眸更是冷凝,“主子!” “放心。我没事。”卿黎浅浅一笑,再看向罗汉床上的安宁,额头一片高肿,微微沁出了血丝,脸上血色尽无,就连唇瓣也都苍白无色。 她俯身把上安宁的脉搏,长久舒了口气,“还好,只是晕了。”不过这一下撞得也挺严重的。这个傻丫头,惯会做些傻事! 卿黎正腹诽着。陆婉秋不冷不热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呵!你一来倒先看起了自己的丫头。果然王爷在你心里什么都不是呢!” 屋内原先哭着的仆役婢女们一时都止了哭声,惊疑地抬头看看卿黎,又看看陆婉秋,接着又是迅速低下了头,倒是也忘了继续哭丧了。 卿黎唇角一勾,“既然秋姨都说父王已经驾鹤西去,我还有什么可怀疑的?死者已矣,生者常在,我当然先去看我这活生生的婢女了!至于父王那儿,我自会尽孝!” 这话说的奇怪,陆婉秋只是觉得困惑,随即哼一声,“尽孝?王爷已经去了,你难道还要去阴曹地府尽孝?” 她又突然冷凝着卿黎,“是了!你谋害公爹,更是谋害皇亲,就该株连九族!这事本王妃定要禀报太后,禀告皇上,然后张贴皇榜,让全天下都知道你卿黎做出何等狼心狗肺之事!让世人瞧瞧这所谓的医者仁心不过是蛇蝎心肠!” 她要看着卿家尽毁!她要看卿黎人头落地!她要把自己所有的恨都发泄出去,让这个世上再没有卿氏家族! 这才是你的真实目的呢!卿黎心中好笑。 设计让温岚进入揽月阁投放毒物,然后趁着王爷中毒身亡之际大肆闹腾一番,张口就说那送来的晚食中有毒。说不定当场就拿银针试了,再到揽月阁来闹事! 这一系列流程走得精细,陆婉秋的算盘也是打得精妙。 凌瑞中毒,已经确立了是从她那儿送来吃食的问题,那她定然难辞其咎,陆婉秋拿这件事上报,皇帝大快人心,必会速速执行而不是盘根问底。 因为凌逸辰已经远赴戍边,一时分身乏术,对京都消息的掌控也没有那么具体,恐怕也要几日之后才能回来,到时一切已成定局,何谈洗冤一说? 王府没了当家人,那必然是由凌逸辰袭爵,不过此时边关战事方兴,皇帝一道圣旨就能将他派去,陆婉秋就算是真正做了王府的主人,任意妄为也是随意。 等到凌逸辰回来,又哪能苛待了她? 她一来是他的姨母,二来又是他名义上的母亲,若是真的有一点不好,传出去怎能好听。 凌逸辰不顾及自己的名声,又如何能不顾辰南王府的名声?还不好吃好喝伺候着陆婉秋? 彼时府中没有女主人,掌家权当然到了她的手里,日子可就是真正神仙过得了! 可是,陆婉秋算得多,却还是算漏了更多…… 卿黎冷嗤一声,抬眸直视着她,“秋姨,你口口声声说我谋害父王,总不能单凭这晚食就下定论吗?我的小厨房也不是什么重地,任是谁都能够进的,便是温岚,刚刚还被看到进出呢!” 温岚闻言一震,飞快跪下,忍着腕上的疼痛就给磕了几个头,“王妃,温岚发誓,温岚绝对不曾进过揽月阁小厨房!温岚刚进竹林,想去看望一下世子妃的,就被拦住了拖过来,我还不知道究竟怎么了呢!” 她扬起下巴,似乎是本着破罐破摔的决绝,直视着卿黎的眼睛,“世子妃若是不信,就让那个看见我的婢子出来对峙!我倒要看看,她长了双什么眼睛!” 卿黎差点笑出声来。 找来对峙有什么用? 对方不过是个柔弱婢子,对陆婉秋和温岚这两人平日里就是又敬又怕的,随意两句重话,那人就一句“许是眼花了”轻易带过,哪还有什么效果? 温岚看来是认定她陷入死局,所以抱定陆婉秋的大腿了。 从前温岚行事尚算低调,便是表现出对她的不满,那也被遮掩过去,像这样真的撕破脸,倒是头一遭。 很好,你自己撞上枪口作死,为何我不干脆开火给你一击? 卿黎摇了摇头,“你们既是认定我做的,又怎能让我问出什么?” “你承认了!”陆婉秋眸光大亮。但又觉得这太过容易,总是不大真实。 卿黎头晕目眩,干脆坐到桌前凳上。 桌上放着未曾用完的晚食,还有一滩微凝的暗黑色鲜血。 屏风后的床上了无生息,凌瑞似乎是真的断了气,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隐隐看到蒙了薄被,而几个下人跪在踏板上还在嘤嘤啼哭。 “秋姨不是说了这晚食中被下了毒吗?既是如此,那我再如何狡辩不是强词夺理了?”卿黎拿起白玉食勺搅着一碗甜粥。 凌瑞的身子一直都虚弱着,脾胃也不是很好,为了让他养生,卿黎总是让安宁和兰溪晚食备粥,然后准备一些小菜和糕点送去。 因为凌瑞喜甜,最爱喝的粥就是红豆甜粥。 用胭脂米调好水仔细熬煮,到粒粒开花香气弥漫之时,淋上特制的细碎红豆沙,再浇两勺桂花蜜糖。 香甜软糯,粘稠滑腻,那滋味,即使卿黎这种不是特别喜欢甜食的都食之难忘,就更别说是凌瑞了。 只是凌瑞年纪毕竟是大了,不宜食用过于甜腻的东西,所以通常甜粥只会每隔三四天才做一次,然后他都会胃口大开,喝上好几碗。 现在看着桌上的碗碟,可见他是只用了这一道粥便口吐鲜血了。 陆婉秋对于卿黎这样的妥协实在是看不懂了,她怎么就这么容易认栽?还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样? 可知这事承担下来,不仅是她的小命玩完,就连卿家,那也是灭顶之灾! 她是真的活腻了? 温岚也是一懵,不过懵了之后便是一阵阵狂喜席卷心头。 虽然她并不希望害死王爷,但是似乎只有这样,才会令世子爷和世子妃真的彻底分裂。 别看世子平时对人对事一副冷态,但他对王爷的父子之情却是不浅的!世子妃成了杀父仇人,再如何浓烈的爱意也该消耗殆尽了!那她不就有机可乘了? 温岚眼中迸出一阵阵亮光,甚至忘了手上的疼痛。 不过陆婉秋却是想得更多,越是费神,腹部的疼痛就愈发明显,好像有什么上下绞动着,一时冷汗直冒。(未完待续) 第一百六十章 路转 看着两人的作态,卿黎笑得更甚,苍白的脸上笑意浅浅,虽然看起来无力,却不知怎么让人心生胆怯。(..info无弹窗广告) “如果这晚食中没有毒,又该如何?”卿黎扬了扬手中的瓷碗,然后,便在陆婉秋和温岚以及全屋下人目瞪口呆下喝了几口。 已经放凉的红豆甜粥味道不再似热烫时浓郁,但还是香甜可口,就算卿黎丝毫没有胃口,这时倒也能用下两勺。 陆婉秋瞪紧了她的一举一动,末了见她拿出帕子沾了沾嘴角,脸色虽然煞白,但并表情淡淡,全没有中毒特征。 她狠狠剜了一眼温岚,那意思:你到底做了什么,为何没有毒? 温岚惊恐摇头,回视着她:我也不知道啊!我明明放了进去的!王爷不是中毒了吗? 温岚又朝屏风后的拔步床看去,见那人还一动不动地躺着,顿时心头大定,“王妃,世子妃医术了得,定是她暗中解了,然后又装作无毒,好混淆众人视听!” 温岚一句话,提醒了陆婉秋,让后者也刹那明白,凶恶道:“卿黎,你可真是能耐啊!”陆婉秋恨恨骂着。 卿黎却是摇了摇头,“温岚冰雪聪明,何谈我的能耐?” 她似笑非笑瞥了眼温岚,明明是极为浅淡的眸光,可那样从容的姿态,偏生就让人发憷。 仿佛对方这样的自信淡定,是手里还有什么利器,能够神不知鬼不觉给人致命一击!这种看不透未来的恐惧,犹如百爪挠心,酸麻地毛骨悚然。 “这饭菜里面确实是下了毒的,不过恰好粥里没毒罢了。”一边说着,卿黎一边拔下头上的素银簪。一把插到一旁的小菜里,很快银簪变成了黑色。 这一幕令人哑口无言,温岚更是见了鬼似的瞪大双眼。 明明。她放的最多的就是那道红豆甜粥,怎么反倒粥点里成了无毒? “很惊讶?”卿黎没有忽视掉温岚惊恐的神情。笑得更为开怀,“温岚,你以为揽月阁就是这么好进的?以为整座院子的下人乱成一团就能趁虚而入?你可真是太天真了!” 她将身子撑在桌子上,忍着头部仿若千斤的重量,说出的话绵软无力但却令温岚瞳孔一阵紧缩。 “你以为你只是被王搏发现了吗?那我就可以明明白白告诉你,就在你进入揽月阁数十丈范围之内,就已经被盯上了!” 卿黎平和地望向温岚,虽然只是那样随意地坐着。却总给人一种胜利者的姿态,而温岚却在她的凝视下,脸色一阵白一阵红,背心汩汩地冒了一层冷汗。 她怔怔望着卿黎一上一下闭合的嘴唇,只觉得脑袋“嗡”一声巨响。 “院里有你数不清的暗卫,他们的敏锐度远比你想得好,只是在不清楚你究竟要做什么之前,选择了不打草惊蛇。就算今日王搏没有出现,你也休想走出揽月阁一步!” 陆婉秋一副不信模样,在一旁攥紧了双手。“不可能!世子今天一早离开,明明将所有暗卫都带走了,剩下的都是你的人!你爱怎么说当然由着你!” 她尖利的声音刺得人耳膜一痛。周遭的下人呼吸一滞,都用一种怪异的眼神看着陆婉秋,刘伯的脸色也黑了一层。 卿黎点了点头,笑道:“是呢,秋姨对我那儿的情况可真是了如指掌,就连世子留下多少人手都一清二楚呢!” 她一边轻弹着手指,一边欣赏着众人恍然大悟的神情。 在卿黎的揽月阁,除了伺候的下人,平时是少有其他院的人进出的。王府中人,也鲜少有知道那里的情况。纵然好奇。他们也万不敢去查探什么,甚至凌逸辰今日一早匆匆出发。都没有在府中传开。 但是陆婉秋,却是将一切都洞察于心,连世子什么时候走的,带走了多少人都知道,要说不是居心叵测,鬼才相信! 下人们本是为了王爷突然的逝世悲痛万分,又因为陆婉秋一力指证卿黎而心怀憎恶,纷纷信了是世子妃谋害了王爷,可现在一听这话漏洞百出,再想想平时王妃对世子妃百般不满,两人又是互生芥蒂的,根本就是另有隐情。 刘伯脸黑如铁,恶狠狠瞪一眼陆婉秋,冷笑道:“王妃好通达的消息!不过可惜,世子的人在王府只多不少,少了的只是明线,还有一条暗线从未曝光,您可打错了算盘!” 从昨晚开始,凌逸辰就告诉了刘伯,府中有异心人,要他多加注意。 这府里内外,虽然都是凌逸辰几年来安排好的,但他毕竟常年远在戍边,鞭长莫及,保不准陆婉秋安插些人手进来,凭陆家的实力,真不是不可能。 只是这人排得太细,他一时搜罗不出,只好将自己的亲自训练的暗卫留下,至于那条已经暴露了的明线,则是另有用途。 万万没想到,这才只是第一天,有人就按捺不住了! 陆婉秋脸色陡然煞白,一手扶着桌角,一手捂着腹部,心中的惊愕和腰腹的疼痛让她全身直冒冷汗,容色也越来越灰败。 温岚如遭雷击,怔怔地望着卿黎,又回身看了看陆婉秋,瞳孔阵阵紧缩,几欲昏厥。 然而,等到下一幕出现时,她是真的昏了。 “父王,戏都快完了,您还要继续装下去吗?我可撑不住了……”卿黎一手揉着太阳穴,一手撑着自己沉重的脑袋,对屏风后拔步床上一动不动的人说道。 一瞬间的死寂。 而后,便听得那屏风之后一道沉稳练达的声音响起:“丫头啊,你这病得可真不是时候……” “啊――!” 跪在床前踏板上的几人失声尖叫,一脸惊恐看着已经“身亡”的王爷掀开薄被,毫无异样地走下床,朝屏风外头走去。 除了卿黎,在场的每一个人脸色都十分精彩。 刘伯双眼生光,满脸惊喜地走上前搀扶住了凌瑞,老脸上已是泪迹斑斑,一时哭一时笑,可不知自己在做些什么。 温岚两眼一插就被吓晕了过去,陆婉秋则全身倚在了桌边,堪堪才稳住身形,全身哆嗦着再没有一丝力气。 满屋子的丫鬟下人按下了惊惧的心情,面面相觑不明所以,就连子芽和王搏都蹙着眉打量一下凌瑞。 他们方才明明是感受到王爷确实没了心跳呼吸的啊! 凌瑞看着几乎整个人都趴在桌子上有气无力的卿黎,好笑道:“怎么今天焉了,平日里可都是精神奕奕的!” 卿黎苦笑,“父王,我这可是还病着呢!刚刚又费神又费心,能撑到现在已经不错了!”末了还是有些怨怼地睨他一眼,“父王下次要再玩这种游戏,麻烦提前告知一声,我方才可是真的吓着了!” 一群下人纷纷点头表示同感。 凌瑞朗声一笑,“你居然吓着了?本王还以为你早就识破了呢!”他也坐到桌前,好奇道:“说说看,从什么时候开始察觉出本王是装的了?” 前几日卿洛那老东西回来,曾经到过他这儿来看望,顺带送了几颗龟息丹,吃下后既没有呼吸又没有心跳,看着就跟死了一样,但却能听到外界的声音。 那老头子保证了没有人能看得出来,他还就纳闷,卿黎是怎么做到的? 卿黎笑着指了指桌上的一滩黑色血液,道:“父王其他做得天衣无缝,不过,这血却是个败笔。我从进门开始就闻到血中的一点膻味,根本不是人血的气味,看这颜色,想来该是乌鸡血了!” 连血液骨头都是黑色的乌鸡,在现代大肆养殖倒不是很难见,可在这个时代,却是千金难得了!他也真是舍得! 凌瑞又是一阵大笑,看了看桌上的碗碟,眸光倏地变冷,看向卿黎的眸光倒还是温和的,“好孩子,辛苦了,接下来就交给父王吧。” 他说完瞄了眼地上昏过去的温岚,眼中寒光阵阵,竟给人一种冷厉之感。 卿黎从不知道,向来温和儒雅的凌瑞,竟然也是有如此冷酷凌厉的一面,果然还是被逼出来的。 她们若是相安无事平和相处下去,也就不会有现在这样的一幕了。 凌瑞唇角带着笑,冷冷看着陆婉秋,虽然已是被岁月明显侵染了的面容,却依稀可见他年轻之时是如何风姿卓绝。 陆婉秋看着看着,却是笑了,笑得满脸是泪,笑得如癫似痴。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凌瑞的声音很平静,但却像是暴风雨之前的安宁,蕴藏着毁天灭地的力量与决绝。 陆婉秋强撑着自己的身子,直起腰杆。 她竟然不想为自己辩解什么,她知道,如果她愿意辩解,把所有责任都推到别人身上的话,凌瑞也奈她不得。 然而,她突然身心俱疲,再没有力气了…… 再看向凌瑞的眼中,除了无边恨意,还有浓浓的不甘。 “为什么?为什么这么多年了,我始终比不过她!”陆婉秋激动地大吼大叫,过于大的动作,震落了头上的簪饰。 一头青丝落下,飞扬飘洒,但若仔细看去,也能发现,那满头乌黑中,已是藏了几缕白发。(未完待续) 第一百六十一章 作死 她抚着自己的手、自己的脸、还有那一头乌丝,白皙软滑的肌肤,再如何保养,也是失了年幼时的水润,随着岁月流逝,眼角的鱼尾纹也渐渐明显,就是一直都用何首乌洗护的头发,也有了鬓白的趋势…… 原来,在数不清的日日夜夜里,她的青春已经不复存在了…… 陆婉秋又是一阵狂笑,惨白的脸色让她在屋内几只白烛的映照下越发惨厉。(..info好看的小说) 凌瑞不语,面无表情地看着她,那眼神就像是在看一样死物,全没有半丝感情。 “去年元夜时,花市灯如昼。月到柳梢头,人约黄昏后……”她喃喃念着诗句,目光从涣散逐渐转为愤恨。 “那年上元节,分明是我先与你相遇的,也分明是我猜中了那兔子灯的灯谜!为何你眼里只看到她!所有的一切明明都该是我的!” 陆婉秋嘶吼着尖声叫道,狠戾的眸光如刀似剑,一下一下要将凌瑞剜肉扒皮,却也难以藏下,眼底浓浓的悲哀。 她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脚软地靠着桌沿滑下,讷讷地失神低喃:“都该是我的,凭什么被她抢走,凭什么!都是那个女人的错!我恨她!我恨她……” 眼泪顺着面颊滑下,陆婉秋好像是瞬间老了十岁。 记忆仿佛回到了那个元宵灯会,才只有十二岁的她和已经十六的嫡姐一道出门观灯。 嫡姐陆盈夏总是端庄大方温和清雅,而她却向来活泼喜闹,不一会儿就挣脱了身后一堆丫鬟婆子的束缚,跑到了一边去猜灯谜。 红眼睛的兔子灯,火红的石榴灯,清雅的美人灯。纺纱的,布绢的,竹篾裹得。玉石造的,檀木刻的。看得她眼花缭乱。 她猜对了一个又一个灯谜,得了许多灯笼。 世人都传,她的嫡姐是京都的第一才女,品貌文采都是一流,却不知道,她陆婉秋其实也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她妒忌嫡姐,但又要巴结与她,还特意将自己最喜欢的兔子灯送给嫡姐。 人流过多。将她与众人冲散,她找不到相识的人,急得直哭,却在这时,一个英俊无匹恍若谪仙的锦衣男子出现在她面前。 十二岁的小姑娘,头一回知道,什么叫做怦然心动…… 她红着脸由男子带她回了嫡姐身边,偷偷抬起头望了一眼他,却见他一脸笑意直视着嫡姐,说着:“这兔子灯好看。很适合你。” 她那么地嫉妒,嫉妒地想要嚎啕大哭,想要张嘴叫道:“那是我赢来的!是我的!” 可是。还未等她说出口,她的嫡姐却笑盈盈地应道:“谢谢。” 那男子温和看着陆盈夏的眸光止住了她几欲喷薄的咆哮,她直勾勾地盯着他,然而他的眼里,只有别人。 后来一路上,那男子都一直陪她们观赏花灯,只是他始终都与嫡姐说着话,每次她想插入几句,却又被四两拨千斤地移开。她气得眼睛都红了,始终都觉得。是嫡姐把她的东西抢走了。 可是,这并不算什么。真正痛苦的是,那男子没过多久,就上了陆府提亲,指名道姓要迎娶她的嫡姐陆盈夏为辰南王妃! 嫡姐成亲的时候,也是她有生以来最痛苦难熬的一个夜晚。 所有的兄弟姐妹都在外头嬉闹,为他们陆家的骄傲能有如此归宿感到喜悦,而她,却一个人躲在被子里哭得昏天黑地。 那是她第一个喜欢的人,却到头来成了她的姐夫。 她一直在想,如果当初她没有把那只兔子灯送给嫡姐,是不是,那个谪仙般的男子就是她的了? 陆婉秋不止一次这么想过。 她越来越不甘。[..info超多好看小说] 听着京都的人传着,辰南王和王妃如何鹣鲽情深,如何琴瑟和鸣,她只觉得挖心挠肝地疼。 没到一年,陆盈夏又产下了一个男孩,凌瑞更是直接请封了世子,这是绝无仅有的荣耀。 看着她的嫡姐如何幸福,她却满满的不幸。 她一直熬着,一直等到及笄,等到有人上门提亲,可她不应。 母亲和姨娘差人拿手臂粗的棍子打在她的身上,打得血肉模糊,她连哼都没哼一声,就是不嫁! 她宁愿在家里绞了头发做一名姑子,她也不要嫁给别人。 等到了二十五岁,那个人死了,她最恨的人死了,她笑得比谁都高兴。 去吊唁的时候,她特意穿着嫡姐平素习惯穿的素雅衣服,用她平素爱用的香,画着浅淡的妆容,安慰着那个整日买醉的男子。 十多年了,他比那时更加成熟,更有魅力,仍然是让她一眼沦落。 他们春宵一度,她如愿坐上了辰南王妃的位置,却再未得他正眼相看。 又是十年的蹉跎岁月,她看着自己变老,看着青春流逝,看着他如何沉浸在有那个女人的回忆里欲生欲死,如何对他们的儿子疼惜关怀,如何把百般折磨自身到瘦骨嶙峋偿还愧疚,却再未仔仔细细看过她一眼…… 从一开始的兴奋讨好,渐渐到灰心失意,然后是不甘仇恨…… 她用了十年,去感受着这种非人的痛苦! 一切,都只是当年上元节上的惊鸿一瞥…… 她不明白,这一切到底值是不值…… 陆婉秋双眼无神,全身都似放空了,只一时哭一时笑,一时痛苦,一时憎恶,几千几万种情绪,出现在那张苍白的脸上,竟是痴狂了一般。 凌瑞咬着牙,眼中的恨意却不比她少,“你就是因为恨着盈夏,所以便要报复本王吗?” 陆婉秋的眸子好像有点神采了,望着他冰寒的脸自嘲一笑,“我恨她,可我也恨你!我那么爱你,你又是怎么对我的?你宁愿一直去爱着一个死人,你也不要看我一眼,你知道我什么感受吗?” 陆婉秋用力地咆哮,说的她重重咳嗽起来,一声一声咳得她肝胆俱碎,火烧一般地疼,腹部的一阵阵不知名的绞痛又在随时随地搅动她的神经。 她好不容易止住了咳,又对着凌瑞惨淡一笑,那惨白的笑容,却像是含着嗜血的光芒,“我就是要毁了你!就是要毁了你们有的一切!” 近几年,她已经对凌瑞越来越心灰意冷,但好歹未曾动过要害他的念头。 毕竟是曾经执念了这么久的人,她如何能狠得下心? 可是,前几日陆家百草堂遭遇重创,陆源生被气得呕血数升卧床不起,陆家在医商界止步,又一次遭逢大难。 不止如此,她本是在王府如鱼得水,可自从卿黎来了,她便诸事不顺,甚至被收了她掌家的权利,而百草堂之事,又是卿黎酿下的祸害,她可谓是恨透了这个女人! 何况,卿黎的气韵神态与她的心结陆盈夏相像,便是更加恨屋及乌。 陆婉秋想着要替兄长分忧,求了平日里交好的几个手帕交,请她们帮忙。 谁知这些女人,从前百般巴结,但真的涉及到大是大非的问题时便没了主意,又知道她如今在王府不过是个挂名的,纷纷找了各种借口退避,有的直接称病不见。 辗转之下,她只有去求了凌瑞。 然而,凌瑞却只是袒护着卿黎,丝毫不念往日里她的半点付出,直接回拒了。 当她拿情分说事,他却冷冷瞥她一眼,用那种惯用的十分熟悉又陌生的语气说道:“我们何来的情分?” 数月未曾相见未曾说话,开口便是这般决然的一句。 何来的情分? 是了,他的心里只有那个女人,与她又是何来的情分? 从来都是她的自作多情,她不要脸地贴上去,她二十多年的感情,在一句话之下彻底瓦解,分崩离析…… 陆婉秋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去的,她却记得自己早已经泪流满面。 以为再也不会疼了,那一瞬窒息的感觉,却是疼得她几欲晕厥。 在看到安宁拿着凌瑞的午食过来时,她就动了这个念头…… “你不是喜爱她吗?不是对她心心念念吗?我送你去见她,你不是应该高兴吗!”陆婉秋瞪大双眼吼着,手却是死死捂着腹部,表情痛苦到狰狞。 卿黎瞥了眼,微皱起了眉,目光只锁着她的小腹。 “你只要死了,卿黎就能戴上谋杀的帽子,她也就完了,她完了,你的宝贝儿子也跟着完了!哈哈,你们一家人就好好在阴曹地府共享天伦,我这是在成全你们啊!哈哈!哈哈哈……” 陆婉秋越笑越大声,越笑越凄厉,惨寰尖利的笑声响彻在王府上空,惊起几只栖息的乌鸦,“嘎嘎嘎”沙哑阴森,渐渐弥散在整个王府。 一丝绞痛在腹部凝成一点,沿着四肢百骸游走,似乎一瞬间抽空了全部的力气。 慢慢的,一股猩红浓稠的血迹从陆婉秋体内缓缓流出…… 卿黎一怔,似乎突然想到了什么,忍着身上的无力感,走上前把了一下她的脉。 凤眸睁大,红唇微张,她惊愕地看着一脸痛苦的陆婉秋,不可思议回身望了眼凌瑞,甚至连声音都变得古怪了,“父,父王,她……” 她居然……小产了!(未完待续) 第一百六十二章 下场 卿黎疑惑地望着凌瑞,目光中却是询问,而不是惊疑。 先不说凌瑞对陆婉秋无情无爱,不会碰她,便是他想碰,恐怕都无法让她怀孕啊! 卿黎为凌瑞调养身子,很是清楚他的情况的。 在那种累积的毒素长年累月侵蚀下,连身体机能都发生了变化,早已经没有生育子嗣的能力了,凌瑞这辈子也只可能有凌逸辰一个孩子而已。 那陆婉秋这胎是打哪儿来的? 陆婉秋显然也想明白自己是什么情况,脸色一阵白一阵红,就像是自己最肮脏耻辱的一面被活生生揭开,展露在别人面前,除了羞愤,还有难堪。 凌瑞叹息了一声,将蹲在地上明显腿脚无力没法起身的卿黎拉起来,让她重新坐下,却连看都不看陆婉秋一眼,只道:“正是如你所想……” 如她所想? 卿黎嘴角一抽,沉默低下了头。 陆婉秋这人,耐不住寂寞,居然去偷人了!而且还怀上了孩子…… 这事若是传出去,不止她自己脸上无光,王府的声誉也算是尽毁了…… 凌瑞从来平和温柔的面上陡然升起一丝戾气,瞥见陆婉秋阵阵发红发白的脸色,冷笑道:“怎么?现在知道羞耻了?当时做这事的时候你为何没有想过?” 陆婉秋惊惧抬眸,看见凌瑞一副了然的表情,心中猛地一沉。 他一直都知道!他只是从未揭穿…… 整个屋里的下人面面相觑,全身都微微颤抖,心知似乎是触及到了主子们什么秘密,一个个识趣地退下。 他们已经听得够多了,不能再知道一些其他的了,不然恐怕没法见到明天的太阳! 就是如今出去。只怕还是有风险。为了保住小命,他们一定当只是做了场春秋大梦,荒诞不经。然后死死封住自己的嘴,管的严严实实的…… 陆婉秋浑身颤抖。指着凌瑞,好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你……”竟是除了这么一个字,再也说不出其他的话。 凌瑞沉沉一叹,转头看向屋外沉寂的黑夜,低低呢喃道:“盈夏,我已经做的够多了,你地下有知。也不会怪我了,对吧?” 那样的温柔似水,只有在对待爱人之时才会从他身上流泻而出,陆婉秋明明见了数十年了,可此时还是觉得心中极不平衡。 从小到大,她什么都比不过陆盈夏。 论身份,她是姨娘所出,虽说后来被养到嫡母名下,但也架不住她是个庶女,没有陆盈夏这正儿八经原配正室生的身份尊贵。 论样貌。她的姐姐素有清伦绝艳之称,而她,只能算是娇俏可人。 论才学。她虽说也是满腹经纶,但她姐姐自幼聪颖,博览古今,连文渊阁大学士都对她赞不绝口,说她是真正的第一才女。 她一直活在嫡姐的阴影下,连做梦都想着要超越她,可是,就连喜欢的人,眼里心里都只有陆盈夏一个! 陆婉秋这一刻只觉得。她这一辈子过得极为失败! “你口口声声说盈夏对不起你,抢了你的东西。那你可知,本王与盈夏早已相识。那元宵灯会,不过是相约一同出游而已!” “你说是你猜中了兔子灯,送与了盈夏,这才引起本王的注意,可你却不知,本王不过是想借一个俗物引话!便是那天盈夏手里拿的只是一只气死风灯,本王也会赞它好看!” “你殚精竭虑挖空心思去和盈夏争强斗狠,以为只要样样比过她就能得到本王垂爱吗?本王告诉你,休想!就是盈夏貌若无盐,就是她无才无学,就是她只是一介市井小民,本王也不会看上你!” 凌瑞一句接着一句砸的陆婉秋晕头转向,转不过神来,又听得他在一旁说着:“陆婉秋,盈夏一直清楚你对她的心结,她从未想过要和你争什么。(..info)她一直说,你这窄小难容的性子,就是因为她才养出来的,她一直愧对于你!就算是在她最后弥留之际,还说着自己对不起你!” 凌瑞的声音一声高过一声,眼眶也在这句句高吼中微微泛红,他双拳紧握,满身笼罩在一股悲哀的情绪之中。 随手抹了把面,凌瑞冷冷一笑,“那日吊唁,本王虽是酗酒,却并未喝醉,你下药本王也是一清二楚的。本想将你丢出去,但念在盈夏份上给你三分薄面,本王只是将你留在了房中。至于后来,不过你意乱情迷之下,和一个小厮苟且了一夜。” 陆婉秋全身震了震,瞪大双眼,倏地一口血喷出来,不敢置信地捂住了嘴,手心被她抓得鲜血直流。 凌瑞却当没有看见一般。 她既然做了今日的决定,就该做好承担一切的后果。 真相或许鲜血淋漓,但无论如何,它都是真相,别人无力改变! 陆婉秋云英未嫁却先破了身,未来也只有浸猪笼一条路。 凌瑞是想着陆盈夏心厚,绝不会愿意她这个庶妹是这个下场。 何况她一直对陆婉秋心存有愧,凌瑞便只当为她完成一道遗愿,许了陆婉秋王妃之位,许了她十年来在府里肆无忌惮,也许了她在外头任意豢养面首…… 王位在凌瑞心里本就可有可无,而陆盈夏在他的心里,只是他凌瑞的妻,是凌逸辰的母亲,从不是什么辰南王妃! 这王妃之位谁要做谁就去做,他从不在乎! 他本就是个时日无多之人,看着凌逸辰长大,看着他得以娶得如花美眷,看着卿黎和凌逸辰锦瑟和谐,他已经深感欣慰了。 可是陆婉秋却是个不安分的,她非要这般折腾作死,那他就算再如何容忍,也不能许她肆意了…… 凌瑞的眸光骤然变得幽深而阴鸷,一如死神降临时的森寒。 他也是曾被当过储君教养的,若没有一些杀伐果断之气,如何能堪当大任? 一只瘦削而骨节分明的大手扼上了陆婉秋的脖子,凌瑞使了劲将她提起,陆婉秋的脚很快抬离了地面。 凌瑞在卿黎的饮食药膳调养之下,身体已经好了许多,他本身也是习武之人,内劲充沛,就是比常人体虚一些,但要提起陆婉秋倒还是易事。 陆婉秋手指掰着凌瑞的手掌,一双腿不断蹬踢着,像是一条脱水的鱼在地上翻滚,哀怨的眸光一波又一波从眼底深处席卷而来。 呼吸越来越不畅,她的眼前开始一片暗黑模糊。 仿佛又一次回到那个宝马雕车、玉壶光转的繁华之夜,少年少女们穿红着绿在街上四处闲逛,那样的轻松惬意,她在以后的日日夜夜里,再未有曾经体会过。 自从遇上这个男人,她的人生就注定了惨淡收尾。 陆婉秋认命地闭上了眼,放弃了挣扎,嘴角带着一抹解脱的笑容,终于在她爱了大半辈子的男人手中,结束了生命。 凌瑞又狠狠掐了几下,直到陆婉秋死得不能再死了,才将她扔下,目光留在晕厥过去的温岚的身上。 他本想放她自由,可奈何温岚却图谋不该有的…… “刘伯,去处理了。”凌瑞冰寒的话语说出口,刘伯却并未有一点惊讶,反而神色间多了些喜色。 他已经多久没有看到这样的王爷了? 从前的他总是郁郁寡欢,不是借酒消愁便是去前王妃的清心居消磨上一整天,像今日这么精神的,还是头一遭。 刘伯眼眶有些湿,忙应着将温岚和陆婉秋拖了出去。 凌瑞负手背对着卿黎,良久才自嘲道:“丫头,是不是吓到你了?”那身影有些僵硬,话里甚至还带了一丝懊恼。 卿黎浅笑摇头,“没有。” 今天的凌瑞确实与往常不同,但那只是潜藏在那温和平淡之下的更深一面而已。 每个人或多或少都有些血性,凌瑞不过是平时没有爆发出来,有什么可怕的? 凌瑞背着身低头笑了,回过身来又换上了一副和蔼面容,坐到她面前问道:“不会觉得本王太过残忍吗?” 卿黎想了想,却还是摇了摇头。 她虽然从来信奉众生平等,但也不是所有人都能被提到这个层面上,也不是说犯了错就能被揭过不提,若是如此,该以何种规则约束? 她其实更加相信因果循环。 若是陆婉秋和温岚本身并无过错,凌瑞这么毫不留情地处决掉两个鲜活的人命,卿黎或许会感叹一声,但是她们既然本身便没安好心,意图谋略他人,那这以牙还牙之举又有什么不对? 一切的行事,都要建立在相应有的代价之上,她们既然做了决定,就该做好承担后果的准备。 凌瑞满意笑了笑,可一转眼,笑意倏地变了,容色严肃起来,“丫头,老实交代,你瞒着本王到底做了些什么?” 这突然的变脸,让卿黎不明就里,而他没头没脑的一句,更是让她无所适从。 她可没有什么心力再去想其他的了,头都快裂了! 卿黎挥了挥手,道:“父王要我交代什么?我可没做什么亏心事!” 虽然她也在暗里阴过别人吧,不过对凌瑞,她怎么就不记得有做过什么?(未完待续) 第一百六十三章 舆论 “还不承认!”凌瑞一声厉喝,拿起桌上那只盛放红豆甜粥的瓷碗,“啪”一下放在卿黎面前。 “你爷爷之前给了本王几颗解毒丹,对付寻常毒物是没有问题,今日在用晚食之前本王就是服用了,加上龟息丹的作用才有了后来的一切,那你现在给本王说说,这碗本该是剧毒的粥里,怎么没有一点毒素啊?” 他一双眼眯起瞅着卿黎,让后者跟着讪讪地笑,就是不回话。 难道要她说,这粥里加了雪灵狐的血液,当然任何毒都没有效用了!每日给他喝,就是为了给他剔除体内淤积的毒素啊! 这虽然是好事,不过到底没有经过凌瑞的同意,是她一个人的自作主张…… 凌瑞看她一副心虚样,在心里好笑了一番,不过表面上却没打算放过她,低喝道:“卿黎,你这么做,可是问过本王的意愿?你可真是个好大夫啊!” 卿黎被喝得耳膜一阵一阵疼,瘪了瘪嘴,一边嘀咕道:“父王若是一心求死,那便当我先前都是白用功得了!浪费那么多药材我还心疼了呢!您今儿个还有力气凶我,先前可不知虚成何样呢!” 当初可是她带了粥点去看望劝慰他的,这几个月来,除了各种名贵药材被放入饮食中,还有雪灵狐的血液这种极品呢! 要是凌瑞再要变回那种要死不活样儿,她可就第一个跳出来说不了! “这么说,本王可真得好好感谢你?”凌瑞已经绷不住那张冷脸了,一时笑骂出来。 卿洛那老东西没有说错,这孩子也是鬼灵精得很,还能占着理。根本说不过她! 卿黎笑了笑,再看凌瑞精神奕奕,挑了挑眉道:“那是自然。难道父王没觉得自己已经不一样了吗?父王如今的眼界可比从前广袤多了!” 至少现在看来,他不再是以为沉湎过去了。反倒像是抓住了新的生机,正一点一点恢复呢!这可是个让人欣喜的变化。 “是开阔多了……”凌瑞低笑,将手放在心口处,那眼里似有情深似海。 盈夏一直都在,在他的心里,只是他没有发现…… 用了十年才认清这个问题,他也是足够驽钝了! 凌瑞再次看向卿黎,温和笑道:“以后要给本王备药就不用再束手束脚拐弯抹角了。直接端上来便是,本王概不推拒了!” “当真?”卿黎一喜,能让这种不听话的病人乖乖听话,还真是受宠若惊。 谁知凌瑞突地抿唇一笑,“老头子前几日给本王把脉,发现病症减轻了许多,本王说是你调理得好,然后那老东西一下子坐不住了,气得直跳脚,还说你都出师了。他再也撒手不管了!” 凌瑞一想起卿洛那高瘦的身子在屋里上蹿下跳的,就忍不住嘴角的笑意,“本王是极少见到那老头子吃瘪的。你可算得上是头一个。这老的不管了,你这小的不会也不闻不问吧?” 他突然唉声叹气,低喃道:“本王可还没抱孙子呢!连孙子的面都没见过,可不能这么窝囊……” 这话说得卿黎耳根一红,轻咳一声干巴巴笑了笑,“父王放心,您的病我不会不管的。我现在头疼着呢!先回去了……” 说完,忙唤了一旁傻了眼的兰溪把她扶回去,而子芽也抱着昏了的安宁一同走了。 屋内传来凌瑞朗声大笑。那种发自内心的喜悦震颤让所有下人都为之一怔。 随后,原先愁云惨淡的王府似乎也雨过天晴。那沉闷压抑的气氛一瞬间烟消云散。 没有什么比王爷相安无事更好的消息了。 众人放了心,便在今夜这一波波的精神冲击下。慢慢进入了梦乡…… 第二天,京都就传出了一个消息,辰南王妃陆婉秋于昨夜里突发疾病暴毙身亡,连头七还未过,便匆匆将人入殓,简单办了葬礼。 这样的举动,让全城的人都深感奇怪。 有好事者牟足了劲去打探究竟出了何事,不过王府的下人都被狠狠敲打过了一番,当然一个个守口如瓶,半个字没问出来。 但也不是完全没有收获,世子妃重病的消息还是传了出去。 于是,京都中人便开始猜测,那辰南王妃恐怕是得了什么时疫,不治身亡,甚至连世子妃都不幸感染上了卧病在床。 毕竟,有谁是刚一身亡就下葬的? 要不就是那些奸淫掳掠十恶不赦之人,被随意丢到乱葬岗,或者是小门小户没钱没权的,将葬礼草草了事,还有就是见不得光的人啦! 这辰南王妃怎么说都不是以上任意一种啊!她的身份可是皇室宗亲,葬礼要是不办得体体面面的,辰南王面上也无光啊! 但是很快,众人联想到了几年前京都发生的一桩事。 那个时候,京都盛行鼠疫,死了不少人,甚至连五皇子都得上了,身亡之后府里还都没有声张,太医交代后匆匆就下葬了,皇帝连一个字都没有说! 当今圣上之子都被这么对待,那如今辰南王妃这事就有迹可循了! 很快,京都中人更是相信了辰南王妃是染上了不好的病! 而且,这辰南王妃可是世子妃名义上的婆母啊!连世子妃这么好医术的人都过上病气了,可见这病有多么霸道了! 于是乎,京都中开始人心惶惶,所有人都远离着辰南王府,不愿与它有任意接触,便是和王府有关的人,也都一时间纷纷备受排挤,一如辰南王妃陆婉秋的娘家人。 除了正处于风口浪尖的辰南王府外,就陆家受到的影响是最大的了! 因为王妃是个散漫的,回娘家这种事几乎每个月都会干一次,有时候甚至多次。 那么,在这个接触过程中,万一陆家也被染上不好的怎么办? 于是,一传十十传百,所有人都不再去陆家的米行买米,而是纷纷跑去段家新收购的几家米行,一时间,全城的老百姓都去段氏米行买米,段家可谓是赚得盆满钵满。 不过段俞风倒是没有趁机大肆扩张。 本来他们段家的主产业是布匹丝绸,后来还有成衣店,这米粮只不过是其中的一小部分而已,可不能本末倒置。 而且,当初和卿黎商量好的计划里,如今这才刚刚开始,真正的好戏还在后头。 若是开胃菜就吃饱了肚子,后面的大餐又该如何享用呢? 当然了,作为这番舆论中的主角之一,卿黎,已经成了众人同情的首要对象。 你说世子妃,这么个如花美人,花样年华的,万一和辰南王妃一样了,不是可惜吗? 更何况,他们心中的战神世子爷啊,如今是去了千里之外的朔北打仗了,媳妇在京都受苦受难,凭这两夫妻的恩爱程度,可该心疼到哪儿去? 水墨的百姓对于战神的尊崇是难以想象的,紧接着,大家就纷纷为卿黎掬了一把心酸泪。 所以,虽然卿黎也是风浪尖上的人之一,但相较于陆家来说,她的待遇好了许多。 卿家其他的生意或多或少会有些影响,然而作为卿家主产业的回春堂却是人满为患,不止补足了其他方面的落差,更是将总盈利翻了倍。 所以说,在这一场争论风波里,受伤害最大的,就是陆家了…… 卿黎听着子芽给她汇报这些,嘴角只浅浅弯了一个弧度。 她既然打算把陆家老底掀开来,当然得先让他们尝尝鲜。 那个传播舆论的好事者,其实正是卿黎的人。 这一出她和凌瑞商量过,凌瑞也是绝对支持。虽然对王府声誉上不好,但却完美掩盖了陆婉秋的身死,也正好迎合了皇帝的猜忌性子,免去了不少麻烦。 卿黎不清楚凌初和凌瑞这两兄弟之间究竟有什么恩怨,但很显然他们的关系没有看起来那么好,所以知道分寸的不多过问。 同时,她在这里面收取的利益也不小,光是给陆源生雪上加霜就已经初见成效了。 虽然这一阵子的风波,很快便会因为城中相安无事而不攻自破,但怎么说也能让陆源生闹心一阵子。 陆婉秋的死,直接造成了陆家的一个后台坍塌,而另一个后台三皇子那里…… 因为陆源生太急功近利了,想要将自己的势力安排到朝中,为自己在商场上铺路,但偏偏安排的人中有些上不得台面的,便如早前的方令尹。 这一切都是在给凌千墨暗中抹黑,试问凌千墨怎么还可能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 陆家的实力在被步步削弱,陆雪语和凌千墨的关系也在一步步僵化,恐怕再过没多久,凌千墨就要抛弃这颗弃子,寻找新的目标了。 那时,陆家才是真的孤立无援,不攻自破。 卿黎挑了挑眉,闭上眼又安然睡去。 这场风寒来势汹汹,她一时没有准备,恐怕还得歇两天,宫里是暂且顾不得了,但她也请了娴美人暗中帮着些凌思迩,而等思迩身子差不多恢复,也可以让她暂时脱身了…… 这边辰南王府风平浪静,仿佛在京都这场风波里丝毫没有影响,但明玥坊陆府的情况却是有些糟糕……(未完待续) 第一百六十四章 忧虑 辰南王妃病逝的消息传到陆府的时候,陆婉秋已经匆匆下葬了,陆家的人没一个去吊唁问候,甚至府里少有人为她流一把泪。 本来陆婉秋在陆家地位就不高,与他们家族的骄傲陆盈夏比起来实在不堪入目,若不是后来成了王妃,有了价值,恐怕陆源生根本不会在意这个妹子。 至于其他人,也差不多是这个想法。 陆婉秋若是阴间有知,自己会被一心顾念的家人这般对待,恐怕亦是要心如刀绞…… 陆源生先前因百草堂被封气得不轻,好不容易这几天缓过来了,乍一听闻这个消息,又得知城中人看待陆家的态度,霎时一口痰上来就厥了过去,急得整个府中之人团团转。 那位南疆的小妾石姨娘,一听说老爷晕了,立刻巴巴地跑来,伏跪在陆源生的床头兀自哭嚎不已,那凄惨劲儿,让整个屋子的人都不禁汗颜。 陆源生的原配夫人董氏稳坐在一侧,看着石姨娘过于夸张的举动,除了不屑之外还有深深的鄙夷。 目光在她微微隆起的小腹处流连了一阵,董氏冷斥道:“老爷还没出事呢,你这副作态,可是什么意思?不知道的还以为老爷怎么了!把你那上不得台面的模样收回去!” 话里话外,都是在说着石姨娘的不是。 石姨娘窒了窒,还未来得及收回脸上的泪,又啪嗒嗒落了两滴,直接对着董氏跪了下来,“姐姐,是妹妹的不是。妹妹没有姐姐的本事,只是一心关心着老爷。一时收不住失态了,是我的错!” 语毕,也不顾已有身孕在身。直接就对着董氏磕了两个头。 也不知是不是巧合,这个时候陆源生正好醒了过来。 先前两人说的话他听了个大概。见一直疼宠的女人跪在地上,而所谓的正妻稳坐钓鱼台雷打不动,心里立刻有了谱。 他不顾地撑起身体,劈头盖脸便对董氏一阵骂:“怎么,芸娘关心我你还要管?她有着身孕你还让她跪着,你安得什么心!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巴不得我死呢!等我死了,你好让大郎继承家产。(..info无弹窗广告)这个家就彻底是你的了是吧!哼!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把戏!” 陆源生大大地喘了几口粗气,咳嗽几声叫了石姨娘起来,一手握着她的手,一手贴在她微隆起的腹部,道:“芸娘,不要理她!你的心意我都知道,你现在怀着孕,不要太忧心,我的身子好得很,死不了!” 一边说着。他一边瞪了眼董氏。 董氏气得不轻,胸前大大起伏了几下,手下死死握着紫檀座的扶椅。差点就忍不住心里的怒意,但一看陆源生满脸慈爱地抚着石姨娘的肚子,倒是生生咽下去了。 是了,现在这个小骚蹄子怀着孕,老爷又是老来得子,疼都来不及呢,哪里说得一句重话?心都偏到她那里去了,便是自己再如何辩解都无用。 早前因为董氏表弟,也就是那个被罢黜了的方令尹的事。陆源生和她狠狠吵了一架,估计现在气都没消呢。她就是没做错什么事,在陆源生眼里。也是错的! 董氏深深呼吸了几口,站起身子来,道:“老爷真是冤枉我了,大郎不成材,哪怕继承了家财,恐怕也会败光的,我当然还是指望着老爷的。方才倒是我失了偏颇,妹妹怀着孕,本就情绪波动大,是我没有顾及这一点……” 董氏放低了姿态,变得软乎起来,倒是让陆源生气消了些,而石姨娘却是有些惊愕。 她抬起头看着董氏,但见那人满脸堆笑,眼里却毫无笑意,不禁心中狠狠啐了口。 石姨娘生得其实一般,至多就是清秀,但她也有三十了,却不知是怎么保养的,看起来却比二十岁的女子还要年轻,皮肤更是水嫩剔透,毫无一点岁月风霜的痕迹,比起董氏明显的衰老,这简直不能用常理来忖度。 董氏一直觉得南疆蛊虫诡秘阴森,而石姨娘弄这些东西,更不是什么正常人,现在再看这不老容颜,就像是在看妖怪一般。 她笑得有些僵硬,不着痕迹将石姨娘拉离陆源生身边,一边说道:“妹妹都这个年纪了才是头胎,可得好生注意,老爷可看重着你这腹中的孩子呢,现在还是好好安胎吧。” 董氏拍了拍石姨娘的手,状似极为亲密,“听说妹妹最近孕吐地厉害,吃什么都不得胃口,刚好我那儿得了几个新的厨子,做的颇合我心,要不就匀给妹妹了?” 石姨娘一听这话,第一反应就是拒绝。 那厨子可是董氏的人,留着他们在身边,要想对她动手,岂不是太过容易了? 但是转念一想,她董氏既然是当着老爷的面提出来的,恐怕不敢玩什么花样,否则一旦有个好歹,不是把脏水往自己身上揽吗?而她此时要想拒绝,却也没有什么说辞,加上她最近确实什么都吃不下,不如正好试试。 石姨娘扬起笑脸点了点头,“谢谢姐姐关心,那妹妹就却之不恭了……” 表面看来,两人确实是姐妹情深,陆源生见着,心中总算舒坦点了。 谁都不希望在外面一堆事烦着,回家还要管内宅的鸡毛蒜皮的琐事,一家人其乐融融的多好?一条心对付外敌,这才能众志成城啊! 陆源生深深叹了口气,问道:“大郎二郎呢?怎么不见他俩?” 父亲重病,照理说儿子应该在一旁侍疾的。 董氏忙回道:“大郎去查看铺子了,二郎也在跟大掌柜学习。” 陆源生听后,面色好了些。 他有两个儿子,大郎是董氏所生,却是个花天酒地的纨绔,平日里大手大脚,一点做生意的精明头脑都没有。二郎是另一个姨娘所生,只会死读书,多年了却只过了县试和府试,没考中秀才,如今也只是个童生。 对这两个儿子,陆源生没少操心。 本来一味培养大郎,但这个纨绔吃喝嫖赌一流,在算账经商上却是没有一点主见。简单说来,让他花钱在行,让他赚钱?哼!不倒贴就不错了! 陆源生几乎是放弃了这个孩子的教养,又转而去教习二郎。谁知这个书呆子比他大哥还不如! 孔孟之道背的滚瓜烂熟,算账倒也是会的,但一跟人说起话来就结结巴巴局促不安,一点风度都没有!这幅德行要怎么拿得出手? 陆源生可没少为这两个孩子担忧,自己年岁也不小了,等到百年之后,这家财交不到一个可靠的人手上,将陆家辛辛苦苦攒下来的基业毁了,他将有何颜面去地下见列祖列宗? 在水墨经商的几大家族里,卿家底蕴深厚,卿黎又治理有道,稳坐第一大家的宝座,而段家蒸蒸日上,这一代又出了个段俞风这样的人物,未来与卿家持平指日可待,景家一直折中,以后恐怕也是这个势头。 算来算去,他陆家是最弱势的!纵然现在尚未体现出来,可等他去了之后呢?让大郎和二郎来管理陆家,只怕老底都能败光! 他实在是不得不为将来做做打算,除了期待石姨娘腹中是个成器的男儿,如今更加需要权势来庇护住陆家。 陆婉秋这个时候死了,对于陆家可真是大大的不利!现在城中又是谣言四起,他就算有心辩解也无能为力。 究竟陆婉秋是怎么死的,陆源生是不知道,不过他相信绝不会是现在人传得这么简单,何况其中涉及了卿黎。 他才不相信这个女人是无辜的!每次与她搭上边,他们陆家总会倒上血霉! 陆源生气得牙痒痒,又剧烈咳了几声,董氏和石姨娘忙上前给他顺气。 这边正慌乱着,守在外面的门子进来报道:“三姑奶奶回来了!” 这三姑奶奶,正是嫁与三皇子做侧妃的陆雪语。 陆源生和董氏一听这话,纷纷双眼一亮,忙让陆雪语进来。 她今日一早就听了辰南王妃已故的消息,想起平日里那姑姑对她尚算不错,也曾流了几滴泪,但也仅此而已。 后来再一听陆源生又气得背过气去,忙整顿了就过来,现在一看见陆源生虚弱的模样,就红着眼睛奔过去跪在床前踏板上哭道:“爹,爹你怎么又病了?您有没有怎样?” 在陆源生的几个子女中,最疼爱的就是陆雪语了,如今又见她这么贴心的问候,心头霎时暖暖的,抚着她的头道:“好孩子,爹没事,爹的身子可是硬朗着呢!好得很!” 他让陆雪语起身坐在床沿,轻拍她的手背,“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你不是该好好在三皇子府呆着吗?随便跑回家来,三皇子知不知道?” 现在的陆家,还得倚仗凌千墨的庇护,而这其中的纽带,正好是陆雪语!若是连这层关系都脱离了,那陆家就真的要走到头了! 陆雪语窒了窒,随即点点头,“自然是知道的,我是担心爹爹,所以回来了……”这话她说得理所当然,脸不红气不喘,但其实却是大大的违心之言。 凌千墨这几天根本找不着人,除了昨日偶然遇上了说了几句,几乎就再没有过交流,更别说去她的房里了。 想到这里,陆雪语不禁怨怼地瞧一眼石姨娘。 她先前分明是问石姨娘讨了那香粉,让凌千墨对她沉迷痴醉欲罢不能的,可是现在却没什么用了!甚至她再如何加大分量,都不见任何效果!(未完待续) 第一百六十五章 有孕 陆雪语心中郁郁,又握上陆源生的手,急道:“爹,姑姑真的去了?怎么这么突然?我前几天还见过她的,根本没事!哪有人传的时疫啊!” 这样一说,她一双漂亮的眼睛瞬间眯了起来,“还有那个卿黎!什么病重,都是放屁!她昨天还到三皇子府去给那个半死不活的高萌诊疗呢!听说高萌今天精神好多了,半夜也没有再醒来折腾人,简直可气!” 陆雪语可是不止一次想过高萌早点死,这样她也好早日扶正,谁知那人竟然能撑这么久!现在还隐隐有了复苏之态,这让她瞬间觉得整个人都不好了! 陆源生摇了摇头,一双眼里透出道道寒光,“你姑姑怎么回事爹也不清楚,不过这事肯定和卿黎是脱不了干系的!” 他倏地攥紧陆雪语的手,严肃道:“雪语,不能再等了!听着,你一定要尽快当上正妃,尽快怀上身孕。”说着,他瞅了瞅陆雪语的肚子,狠狠皱起了眉,“你成亲也有些日子了,怎么肚皮还是没有一点动静?” 董氏闻言亦是蹙眉,走上前询问道:“雪语,娘让你喝的养生汤可有按时服用?你的月信可还正常?” 在众人面前提这种事,陆雪语陡然觉得脸上有些燥热,支支吾吾地回道:“娘,我有喝的,一直都用着的……” “小日子呢?”董氏接着问道,陆雪语的脸变得更红了。 “娘!你都在说些什么呢!”她忸怩地扭了扭身子,愈发觉得浑身不自在。 一旁的石姨娘似是看出了点端倪,柔声问道:“雪语,可是有些日子没来月事了?” 石姨娘上下打量了一圈陆雪语,觉得她似乎比先前圆润了一些。尤其腰臀部都丰满了一圈。那脸上泛着淡淡的莹润的光泽,肤色白里透红,与自己极为相像。顿时就留意了。 陆雪语从前对石姨娘百般不待见,但自从去问她讨要了闺中秘方后。倒是愈发对她尊重起来,真正拿她当庶母看待。如今再一听她这话,不由呆了呆。 是啊,她的小日子好像是有些时候没来了,前几日一直在操心着别的事,她根本没放心上,如今猛然想起,好像还真是那么回事。 董氏对石姨娘的插嘴有些不满。可一看自家女儿这呆样,心里突地跳了一下,有一种莫大的狂喜的情绪在酝酿着要破壳而出。 “好孩子,告诉娘,是不是?”董氏急得扳过陆雪语的身子,一双几乎和陆雪语一模一样的美眸深深凝视着她。 陆源生也心中战战,一手攥紧了陆雪语的,老眼望着,就想要听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陆雪语回了神,抿唇想了想。不敢确定地道:“好像,是有约莫两个月未曾来过了……” 两个月前,她和凌千墨可是正交缠地火热呢!唯有最近冷淡了下来。照这么说,还真有可能…… 董氏一喜,立刻唤了贴身的丫鬟去请大夫过来。 陆源生近来身子不好,大夫也是干脆就住在了府里,要请过来不过是一盏茶的功夫,可恰恰就是这一盏茶的功夫,让几人像是过了一辈子那么长,频频朝着门外观望。 大夫几乎是被丫鬟拖拉着奔过来的,半白的胡子因为风吹四散地贴在脸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还未来得及请礼,陆源生干脆地就让他给陆雪语诊脉。然后极为期待地盯着他。 在唰唰的目光注视下,大夫脸上扬起了笑容。对着众人躬身行礼道:“恭喜陆老爷,您要做外公啦!” 这样一个消息,如同糖弹一样射到每个人心里,陆源生瞬间觉得自己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舒坦的,多日来的阴霾心情一扫而光,整个人好似年轻了十岁,高兴地哈哈大笑,立刻一挥手赏了大夫一个大红封。(..info无弹窗广告) 董氏高兴地眼泪都快流出来了,一边笑着一边又骂道:“你这孩子,自己有了身子都不知道,究竟是怎么想的?一个不留神有个好歹要怎么办?” “说的什么话?雪语能有什么好歹!”陆源生现在可听不得这样的话,他的宝贝女儿有了身孕,还是三皇子的种,这样可不就是相当于把陆家和三皇子之间的怜惜系的更牢靠吗? 这种大喜的日子,非得说些丧气话! 相较而言,石姨娘就让人舒心多了!不仅是发现了雪语有了身孕,如今除了恭贺再没其他话。每一个举动都这么地熨帖,烫得人心窝子里暖暖的。 熟上熟下,很快在陆源生心里有了个较量。 董氏顿时一噎。 她这无非是寻常的关心,听来明明是那么正常的,可是有些人心偏了,她就是怎么做也不得心。 咬了咬牙,董氏咽下了一口恶气,道:“是,老爷,是妾身的不是。” 陆雪语这时简直就被喜悦冲昏了头脑,哪里还有空去留意母亲的不悦,双手交叠地覆在小腹上,似乎能够感受到其中正在孕育着的小生命。 最关键不止是如此,她几乎看到了未来的日子里,凌千墨对她百般呵护、千般温存,各种温柔体贴不断,还把她提到了正妃的位置。 想象着这些,陆雪语觉得心中一片火热。 等到众人的喜悦褪了下来,几个人脸色都有点泛红,不过比起方才的狂喜,如今已是冷静了许多。 陆源生拍了拍陆雪语的肩膀,语重心长道:“雪语,你是我们陆家的骄傲,也是陆家的福祉啊!” 在陆家这惨淡的时刻,如此一个好消息,无疑是雪中送炭之举,这时候陆源生就是把她当祖宗都是肯的!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又像是将憋在心底的一股闷气全部宣泄而出,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像是张开了一般,神清气爽。 “雪语,你也算是了却了为父一桩心事,如今怀了身孕,一定要专心养胎,这正妃之位一定是手到擒来之物了!” 陆雪语点了点头,一会儿后又蹙起了眉,“可是,爹,那高萌还没死呢!不仅没死,看来以后身子还会慢慢好起来。她又没什么过错,夫君怎么会把她休弃了的?” 陆雪语懊恼地绞着手中的帕子,恨恨道:“又是卿黎!要不是她昨日来给高萌看病,就凭高萌那个身子,也没几天活的了!” 她娇美秀丽的面庞在提到卿黎时都扭曲了起来,所有人都不觉得奇怪,因为陆雪语和卿黎之间的恩怨不是一天两天了。 可也只有陆雪语心里清楚,她是如何把卿黎恨入了骨髓! 昨日她在园中碰上凌千墨,这也是她几日来头一回遇上他,本是极为欣喜的想贴上去,但见他满面含霜,霎时又退缩了回去。 陆雪语只与凌千墨随意说了几句话,纵然能够听出他话里话外的冷淡疏离,可却见他眉梢流露出来一点温柔,又偏偏那眼神完全不是在注视着自己,竟不知是投向何方。 女人在某些方面的直觉和天赋往往无可比拟,何况凌千墨更是陆雪语放在心上的人,这一刻的异样让她猛然打了个激灵,在凌千墨离开后便不受控制地朝着他的来向走去。 但也就是这一眼,让她看见那个白衣翩翩、始终浅笑从容风华绝代的佳人,也是让他的夫君唯一能流露温情的女子。 陆雪语说不出那时自己是一种什么样剜心蚀骨般的疼痛,她的目光死死追随着卿黎,只觉得面前一遍遍的发黑…… 所有和卿黎沾上关系的人,所有和她一路的人,都该不得好死! 陆雪语心中这么想,立刻红了眼睛,“高萌早该死了!她不该活在这个世上的!”声音中的决绝和阴森让在场之人打了个寒颤。 董氏见她的模样有些奇怪,上前握住她的手道:“雪语,你怎么了?” 陆雪语一个回神,对上母亲关心的眼神,只摇了摇头,“娘,我没事,你别担心。”她转而对陆源生道:“爹爹,正妃的位置我一定会得来,您且放宽心好好休养,等我好消息吧。” 陆雪语嫣然一笑,眼里似乎多了些什么,石姨娘在一旁看着,暗中点了点头。 陆源生虽然不清楚陆雪语要做什么,不过既然都怀孕了,那这事也是早晚的,拍拍她的手道:“万事小心,记得一定要护好自己的肚子,我们一家人如今可都靠着你这腹中孩儿了。” 几人说了几句,陆雪语便由着贴身的丫鬟搀扶着小心翼翼离开,她的手覆在肚子上,每一步都走得极为缓慢,像是害怕惊扰了腹中胎儿。 “雪语!” 一声柔和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陆雪语回头,便见石姨娘也由着丫鬟搀扶着走上前来。 清秀的面庞没有什么惹眼的地方,但婀娜多姿的身形却是能让男人热血奔腾,尤其是明明三十多岁的她,看起来还是二十的样子,皮肤就如同剥了壳的荔枝,白里透红,竟是与自己都不差上下。 陆雪语因为之前受了石姨娘不少恩惠,对她已经改观了不少,目光停留在她微隆的腹部,笑道:“姨娘,都忘了恭喜你了。”(未完待续) 第一百六十六章 身死 虽然石姨娘怀孕对于她母亲董氏的地位有所影响,但陆雪语也知道自己那两个兄长如何不成材,陆家现在急需新鲜血液。(..info好看的小说) 何况自己如今也怀孕了,对石姨娘总有一种特别的感同身受。 石姨娘微微一笑,“别光说我,姨娘也恭喜你。” 说着,她将自己丫头遣走,陆雪语见状也让丫鬟去府外等着。 “雪语,你准备怎么做?”石姨娘和陆雪语并肩而行,扭过头问道。 比起陆雪语的母亲董氏,因为石姨娘还能为她提供一些特殊的东西,例如蛊虫、香粉,所以相较而言,陆雪语更愿意与石姨娘谈论自己的近况。 陆雪语皱紧了眉,倏地停下脚步,“姨娘,你可还有什么有用的蛊虫?不如一次性与了我吧!” 她目光灼灼似火,毫不掩饰自己对于蛊虫的渴求,可看在石姨娘眼中,却是心在阵阵滴血。 石姨娘不大自在地笑了笑,“雪语,不是姨娘不给你,实在是没有了。” 她幽幽叹了口气,“我当年被赶出家族,身上携带的蛊虫本就不多,算是用一点少一点。何况虫苗的成长需要采集培育,好的种族往往需要数年乃至数十年才能培育成,也唯有南疆才有这样的条件,我几年来战战兢兢养了些,前些日子也都耗尽了……” 垂下的眼睑掩盖住了她眸中的哀怨,石姨娘袖下的双手不禁紧紧握了起来。 那些珍稀的蛊虫,都是她这十多年来废了许多心血培养出来的。 无论是交给了陆婉秋的吸血蛊,或是用在郭太医身上的子母蛊,还有太子的幻梦,和前些天造成那在回春堂门口闹事少年假死之象的息宁蛊。 每一样都是她的宝贝。都如同她的孩子一样重要,可是眼看着它们一个个折损,石姨娘心里的苦痛不是一般人能够理解的。 陆雪语见她一副如丧考妣的模样。心中很是不屑。 不过就是些虫子,有必要伤心成这样? 然而陆雪语至少还没有把那股厌弃表现出来。扬了唇道:“高萌的身子如今已是强弩之末,就算卿黎给她调理了又能怎样?一时半会儿恐怕恢复不过来!从前对高萌言语相激时我就发现了,那女人最在意的无非就是自己生不出孩子,我就趁这个时候去气她,她就算不死也得膈应好几天!” 陆雪语抚着自己的小腹,眉眼之间颇为得意。 有了肚子里这块肉,她就技压高萌一筹!那个病秧子,就不信她受得了! 石姨娘听着这话。不由也勾起了嘴角,“雪语果然好计策,不如姨娘再给你锦上添花一下?” “哦?如何锦上添花?”陆雪语一下子就来了兴致。 石姨娘只神秘地笑笑,凑近她的耳边低声道:“姨娘先前给你的香粉是催情亢奋的,对于健康人来说当然是好东西,不过对于那种体虚肾亏的来说,却是与毒药无异了,对她的身子影响必然会很大……” 她看到陆雪语眸光一亮,又意味深长地吃吃笑起来,“而且姨娘保证。事后就算是卿黎亲自来看,怕也查不出什么端倪,那人本就是虚极了。谁又分得清她的身子究竟是怎么被掏空的?” 陆雪语精致的凤眸中精光流转,再看向石姨娘的眼神里便是赞赏和尊敬了。 她也是怕自己气不倒高萌,但有了石姨娘这一招,一切就顺理成章了! 到时无论哪个仵作来,都会把死因归结于高萌自身,而她至多便是个催化剂。 有了肚子里这个保障,凌千墨才不会真的怪罪与她呢! 陆雪语心下大喜,忙对着石姨娘微微妾身,“多谢姨娘指点。.info雪语明白了。他日雪语飞黄腾达,定不会忘记姨娘今日之恩!” “雪语好说……”两人相视而笑。一切已尽在不言中。 …… 卿黎在床上躺了几天,期间卿洛也来了一回。把了脉说几句话就走了,一边还气呼呼地嘀咕道:“什么病重?不过是个小伤风,一群没见过世面的!” 当时卿黎真是哭笑不得。 她从小就极少生病,哪怕有也不过几天功夫就好了,卿洛当然是清楚的,之所以非要来一趟不过就是关心而已,偏偏拉不下那老脸,还骂骂咧咧地走了。 卿黎虽是好笑,但被人这么关怀,心中也是极为熨帖的。 凌逸辰几乎又变回从前一样,每天都会有白鸽停到揽月阁来,鸽腿上的竹筒中也总是带着一张书信。 不同的是,从前一天会有不下三只的信鸽,现在至多也就是一天一只了。 他还在赶路途中,恐怕这书信也是得了空才写的,字迹潦草不说,通常也只有寥寥数语。 记得以前凌逸辰和她抱怨说她惜墨如金,给他写的信上从不会超过十个字! 现在角色互换,卿黎看着这些字条,总算是有点理解那时候他是什么感觉了。 大概就是在欣喜中带了一点无奈好气吧。 不过她到底还是没有洋洋洒洒地回他一长串。一来她不是矫情的人,那种事不稀罕做,二来,男人可不能宠,不然指不准哪天就蹬鼻子上眼了。 秋韵渐浓,揽月阁的院落里倒还是一片葱绿。 卿黎喝了几天药,全身不适的感觉已经好得多,只是精神上还是有些不足,便是躺在亭中躺椅上看书,过了一会儿又会有倦意袭来。 王搏无声无息停到卿黎身后,除了卷起几片落叶再无其他动静,但尽管如此,感知素来敏锐的卿黎还是发现了。 “怎么,有什么消息?”她揉了揉酸涩的眼睛,尽量驱散掉惺忪倦意。 王搏默了默,拱手回道:“主子,三皇子妃昨儿夜里,殁了。” 话音一落,卿黎手中的书册就掉在了地上,她愣了愣,才直起身子回过头。 王搏一身冷硬,又是面瘫般的毫无表情,一双黑眸没有波澜,但毫无疑问他说的话绝不是造假。 卿黎沉吟半晌,问道:“怎么回事?” 她之前去看过,高萌的情况再怎么糟糕也不至于这么快就撒手人寰,而且高荏还看着呢,那副药剂吃下去,明明应该可以再撑一段时日的。 这一切绝不会是自然反应,到底如何恐怕另有隐情。 王搏又一次拱手,“据线人汇报的是,昨天傍晚陆侧妃去了三皇子妃的院子,呆了好一会儿才出来,听说期间有杯子摔落在地的声音,而且陆侧妃离开的时候是大笑着走的。半夜里,三皇子妃又一次剧咳,吐了不少血,在丑时的时候没熬过去。” 陆雪语? 卿黎的眉心皱了皱。 那人去做什么?耀武扬威?从前怎么没见她那么热忱? 而且照理说高萌应该已经接受了陆雪语的存在了,从前就算被她气得不轻,也应该有一定心理准备和抵御力了,怎么这回反而失控了? “她们都说了些什么?”她可不会相信高萌这死是无缘无故的,三皇子府里多的是人要她的命。 陆雪语想扶正,就要解决掉高萌,而凌千墨想娶端木槿做继室,高萌的存在也是块挡路石。她不清楚的是,陆雪语这么做,是凌千墨的授意,还是她自作主张? 王搏摇了摇头,“三皇子妃因为浅眠多梦,屋内都下了厚重帘子,而且她们说话声音小,具体如何听不清楚。不过,属下倒是知道一件事,陆侧妃已经有孕在身了。” 最后一句话让卿黎微鄂,原先有些疑惑,这时倒是豁然贯通。 孩子永远都是高萌心中的死结,陆雪语怀孕了就去高萌那里炫耀,怕是嘴上还说了不少戳人心窝子的话,每一句都正中靶心,对于高萌这样本就有心结的人,哪里承受得了? 只要一时想不明白,那先前的努力就全白费了…… 卿黎紧紧皱起了眉,“阿荏怎么样?她还好吗?”最亲的嫡姐逝世,她可该伤心到哪儿去? 先前她就经历过一回师门灭门的剧烈负担了,如今旧伤未愈又添新伤,任凭那个女孩如何坚韧,恐怕都要崩溃了。 提起高荏,王搏面瘫的冰山脸上才有一丝表情,眉心不觉皱了起来,道:“荣嘉县主表现得异常平静,既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握着三皇子妃的手,安静坐于一旁。就连前提刑司张青山大人过来验尸的时候她也没拦着,后来得出结论,三皇子妃是虚耗过渡、油尽灯枯而死,荣嘉县主始终都沉默,眼皮也未曾抬一下。” 在他看来,荣嘉县主能表现出这种反应,大概就是她和三皇子妃之间毫无感情可言了,可好歹也是至亲,她就算是做个样子,也至少该有所表示吧。 可卿黎听着这情况却是心中暗道一声不好。 高荏若是崩溃地歇斯底里,恐怕还好一点,她这样什么都藏在心里,情绪找不到宣泄的出口,才会对身体造成最严重的伤害啊! 说不定,她又会如从前一样,再次把自己全副武装起来,缩回自己的那一个小小龟壳里,自闭地过着自己的日子,就如同没有灵魂的行尸走肉一般……(未完待续) 第一百六十七章 菩提 卿黎又揉了揉太阳穴。.info 精神不济的后果便是,光是想着这些,脑袋就有些发沉。 “凌千墨呢?他打算怎么做?” 按理高萌一死,凌千墨完全可以顺理成章去迎娶端木丞相的嫡次女,不过现在陆雪语身怀有孕,却是把一切都打破了。 他凌千墨的长子,可不能是个庶出,这时候就算他再如何不愿意,陆雪语这正妃之位,势必也是到手了,至于所谓的端木小姐,也恰好应了高荏的那一句话,有缘无分! 如果高荏早些知道,端木槿和凌千墨这一个有缘无分是建立在她亲姐之死上的,只怕她干脆希望那两人结为连理算了。 王搏回道:“三皇子脸色不大好看,听了这个消息后便进了书房一言不发,没有去陆侧妃那里兴师问罪,也没有任何表示,只吩咐了好好料理三皇子妃的后事。” 纵然是这个反应,最后结果只怕与卿黎所想也差不离了。 倒是被陆雪语得逞了一回。 卿黎又重新躺回躺椅上,实在没有太多的精力,挥了挥手让王搏退下,不过等了会儿,却也不见他有任何动静。 “还有事?”卿黎狐疑挑眉。 王搏是极少有这种吞吐时候的,一时来了兴致,卿黎回身便见他眉间微微皱起。 察觉到她探究的眼神,王搏的眸光不自觉转向了别处,故作镇定地咳了一声,“主子,思迩公主今早就搬出了皇宫,安顿在明玥坊的菩提园里了。” 宫里的情况是交给子芽查探的,如今却是由着他来禀报。难免不自在。 但早前凌思迩每次出府,王搏都是暗中跟随,对她终归比别人略微上心。且那女孩总是耍着小聪明,每每都会在出府门前对他进行诓骗撒娇一番。将他支开。 说来除了头一回上了她的当,每次王搏见了都是装作被骗然后默默跟在身后,长久以来,竟也是成了种习惯,也总会时不时去留意一下她。 今天看见凌思迩面色十分不好,脚下也是一片虚浮,使不上力,完全由着几个丫鬟扶着。一路毫无留恋地搬出了皇宫。 他本想上前慰问下,可惜找不到任何理由,只好回来报告了主子。 卿黎有些错愕,看了眼王搏深邃幽沉的目光,其中并未读到任何情愫,不过是寻常的关心。 然而这对于王搏来说,已经是极为难得的了。 他与子芽两人都是外冷内热的人,然而那股子热却被掩藏地极深,外表看来也不过就是一块大冰块,但如今对思迩的不同倒是出乎卿黎的意料。 见他浑身不自在。眼神都不知飘向何处,卿黎只是会意地笑笑,“安宁受了伤需要照顾。子芽最近忙得很,这宫里的事你就帮着多留心点吧。” 无疑,这是给了王搏一个台阶下,王搏心中顿时舒了口气。 “思迩怎么动作这么快?她的身体应该还没完全恢复的。”卿黎起身坐到圆桌旁,径自给自己倒了杯茶,茶水已经凉了,失去了那股清香回甘,隐隐泛着苦涩。 她只抿了口便再没动,扭头看向王搏。 王搏一默。突然半跪下来,“主子。其实在两天前,皇上就重新册封了一遍后.宫。德妃娘娘如今已是新后。执掌凤印,成了名符其实的后宫之主,原先的妃嫔各上了一个位阶,安才人而今是安婕妤,娴美人更是破格连升三级,如今正是娴妃娘娘。” 这些事并没有传到卿黎耳中,只因她之前正值卧病,不再适宜过多地操心太多琐事,但现在看来,再瞒也没有什么意思了。 卿黎满脸惊愕,连面部表情都是难得地一僵,过了好久,才扯动了一下嘴角,“你是说,水墨已经有新后了?” 那个曾经说过永不再立皇后的帝王,竟然亲自打破自己的金口玉言! 他不是表现得对迩淳皇后极为爱重吗?不管有几分真几分假,至少所有人都信了,凌初这辈子只会有一个皇后,可是现在这样又是做什么? 难怪思迩会这么急着搬出皇宫。 如果说,之前凌初对她的冷淡厌弃让她难过悲痛,那么,他重立新后的事便是彻底让凌思迩绝望透顶心如死灰,斩断她对皇宫的一切留恋了。 思迩虽然从未说过,但卿黎其实知道,她对自己父皇和母后的感情非常憧憬,就算皇帝有三宫六院,但历来哪个皇帝不曾如此? 可是为了一个女人自此再不立后的,古往今来,也只他父皇一家了。 某些程度上,凌思迩极其渴望像她父皇表现出来的、那种对待迩淳皇后的痴心,甚至耳濡目染下,心中也是一直存在这么个信念,要一心一意对待自己心爱的人,大概也就是因此,她会对段俞风不懈地死缠烂打。 可是凌初都不顾君无戏言之说,直接立了新后,除了是打击了凌思迩外,更是将她心里唯一的一点信念摧毁,这对凌思迩,谁说不是毁灭性的重创? 卿黎叹了一声,扶着额,道:“给我备车,顺便让兰溪做些点心,我要去一趟明玥坊。” 说着,还回身望了眼王搏,“你要不要和我一道?” 子芽最近忙着其他,卿黎出行的时候也总会有暗卫相随,真正让王搏跟着其实是少有之事,但今日发觉了他的一点小心思,她却是要做一下确认的。 王搏的脸上划过一道尴尬和窘迫,忙摇了摇头,“不了,主子,属下还是继续去盯着三皇子府好了。” 他又不是不知道思迩公主的心意在谁那儿!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说的好听那叫执着,说得不好听那是吃饱了撑的给自己找罪受!他暂时可还没有这个打算。 卿黎点了点头,便也干脆由着他。感情这事外人无法插手,何况王搏是分得清的人,不需要她说什么便心领神会了…… 太后赐下的宅院在明玥坊里较为僻静的角落,因为是太后当年的陪嫁院落,没有人敢在四周大肆建造院落,因此周遭环境也算清幽。 宅院名为菩提园,与这名字极为应和的是,这院中种植了大量的菩提树。 菩提在水墨生长并不多,而这个院落里的也不知是花了多少人力财力才弄来的,又是因为树枝上会长出气生根,往往形成“独树成林”的壮观之景,所以也是一大奇观。 菩提园在京都中也是久负盛名,若非这院落属于皇家,只怕早被人以高价买了下来,以前卿黎也曾远远观望过,确实是别具风采。 门子下人都是太后信任之人,卿黎要进去也是轻而易举之事,很快就有婢子领着去凌思迩住的地方。 甫一踏入庭院,便能嗅到一股清香的林木气息,与揽月阁竹林的淡雅不同,这股在干燥深秋依旧充满湿意的清静能让人内心极为平和。 不知是不是被这菩提带入了禅境,卿黎的心境也在这整片绿意中渐入平淡。 整座院落里的建筑都是实木所筑,没有砖瓦,也全没有宫中的富丽堂皇,简单朴素确实有点象征了佛家的“四大皆空”。 院中的花草多数都选择了常青,偶尔也有应景的几簇白菊,像是花种无意间落下,随意生长在那里的,并没有经人专门修剪,带着纯粹的自然天成之美,全未半丝人工匠气。 这样的独具匠心让卿黎眼前一亮。 婢子将卿黎带到了一座两层木屋前,不是很华丽的外观,朴素简洁,门楣上只用清漆涂了一层,书写着“一叶飘零”四字。 佛语有云:一花一世界,一叶一如来,春来花自青,秋至叶飘零。 这四个字想来便是出自此处。 卿黎提步便踏入,远远便能看到凌思迩怔怔地坐在一张石凳上,望着屋前一棵菩提树。 茁壮的根茎绞在了一块,足有数人合抱之粗。这种植物在宫中是没有的,也只有这里特意栽种了才能见到。 凌思迩不知道是看得入神了,还是已经神游在外,此刻的她,眼中却是一片空洞无神。 “思迩……”卿黎在她身后轻声唤了句,她明显看到凌思迩的肩膀颤了颤,却并未回过身来。 身旁一直陪着的一名小婢对着卿黎福了福身,那人正是太后早前留下给思迩的,早已学会了如何察言观色,此时也不用多说便自行退下。 卿黎轻轻一笑,便索性坐在了她的身边,低笑道:“这里很特别,很新奇对不对?” 对于思迩这种喜欢新鲜事物的人,这个菩提园的一切都是种魅惑,值得她兴奋上好多天了,结果现在这么安安静静坐着,看来心里是真的伤得不轻。 兰溪早就去里屋泡了一壶茶来,又从食盒中取出早先做好的点心,一一放下,笑嘻嘻地说道:“可不是嘛!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这么好看的地方,这些树更是闻所未闻,好奇怪又好漂亮呢!” 兰溪和凌思迩性子有些相像,都是欢腾热闹的人,一到新的地方可就闲不住了,这里说说那里夸夸,言语间都是难以掩饰的喜悦。(未完待续) 第一百六十八章 百味 卿黎发现凌思迩无神的双眼似乎闪了闪,也未曾阻止兰溪的叽叽喳喳,双眼微闭,轻嗅着空气里弥散的菩提清香。 记忆里,第一次见凌思迩,两人便是这样安静坐着。 那时凌思迩闹着小脾气,一个人蹲在御花园的小角落里,别扭地不与她说话,而她则随意等在一旁,等这个别扭的女孩耐心告罄。 现在再忆起来,就好像是昨天的事。 卿黎轻笑一声,将兰溪早先准备好的点心往凌思迩面前推了推,“兰溪做的新点心,尝尝看。” 深紫色的糕点切得方方正正,在阳光下晶莹亮泽,却又看不清里面是什么,个头大约只有拇指盖大小,比起其他的糕点实在是小得多了。 凌思迩下意识地就想摇头,可这时兰溪却凑上来顶着一张大笑脸道:“公主,这百味糕我可做了好久呢!从和面、调馅到蒸煮,每一样都是我看着弄的,公主一定要好好尝尝!” 那样阳光灿烂的笑脸,总是让人拒绝不了。 凌思迩望了眼浅笑的卿黎,鼻翼有些发酸,点点头便拿起一个咬了口,顿时一张脸都皱在了一起。 她紧抿着唇看了看一脸笑意的兰溪,又见卿黎还是淡淡笑着,强忍着总算把嘴里的糕点咽下去,手忙脚乱灌了一口茶汤。 “好酸!”就算嘴里味道已经冲淡,凌思迩还是不停地喝着茶,连眼泪也不觉酸了出来,幽怨地瞪了眼兰溪。 “酸的?”卿黎挑眉,也拿了块放到嘴里,甜腻甘香的软糯滋味充斥口腔,几乎入口即化。霎时笑道:“甜得很呢!哪里酸了?” 这样的情景有些相似,凌思迩忆起来曾经卿黎也是这么诓她的,努着嘴小声嘀咕道:“姐姐只会骗我。根本就是酸的!” 她兀自生着闷气,不提防被人塞了一块糕点。甜馨芬芳的滋味沁入口鼻,仿佛一下子点亮了眼前的世界,不由伸出舌头舔了舔。(..info无弹窗广告) “怎么样?甜的吧?”卿黎好笑地看她双眼发亮的模样,暗忖美食的威力果然不容小觑。 凌思迩脸色似乎好了些,点点头扯了扯嘴角。 她一脸狐疑仔细端详着那一块块糕点,小心翼翼挑选了一块放到嘴里,眉眼很快染上丝丝笑意,“嗯。是甜的,很好吃!” 她好像很久没有好好吃东西,又好像是突然间饿了,对着那一盘糕点大快朵颐起来,可是还没吃两口,小脸又一次皱起来,那表情就好像是在经历什么极为痛苦的事,忍了又忍,才堪堪咽下嘴里的食物。 “啊!这是什么!好苦!”凌思迩这回是真哭了,就像是这苦味一下子点燃了心中的艰涩。不断蒸腾而出,一时间止也止不住。 卿黎不拦着,任由她哭下去。等到她平静多了,才轻声说道:“百味糕,顾名思义,当然是有百种滋味,酸甜苦辣咸,人生百态,不过就像是这一盘糕点。” 清越的嗓音就像一道温泉,流过心头狰狞可怖的伤口,轻柔地冲刷着。除了疼痛,也带来丝丝暖意。 凌思迩泪眼朦胧地看向卿黎。而她却只是盯着面前一盘糕点,淡淡说道:“我们无法预料后事。每走一步都像是在选择一块百味糕,后果也许是甜的,也许是苦的,但无论是什么滋味,我们还得继续走下去,因为还有各种不同的滋味等着我们去尝试。若是因噎废食,就此停住脚步,那一切都只剩了索然无味。” 凌思迩听得很认真,扭过头望着那一块块深紫色的糕点,看不透里面是什么馅,但她知道,定然有一种滋味等着她。 悄悄又伸出了手,凌思迩拿了一块就放进嘴里,是最开始尝过的酸涩,不同的是,这种酸涩要淡了许多,过后竟是一股恬淡意犹未尽。(..info) 泪水不知不觉模糊了脸庞,凌思迩将这几天压抑的情绪一瞬间都发泄了出来,嚎啕的大哭声传到下人耳里,每一个不是担忧,而是一种浓浓的欣慰。 公主这些日子就像是行尸走肉,不哭不闹反而让他们忧心忡忡,像这样把自身情绪宣泄出来,总比那样冷淡的模样更适合她。 “我……我以为他会守承诺的,我一直是这样以为的……母后说他是这世上对她最好的人,我信了……可是,不是这样的……我讨厌他,母后也会讨厌他的……” 凌思迩前言不搭后语,哭着不知道在说些什么,不过卿黎听明白了。 她已经不想再认那个父皇,直接以“他”来称呼了。 卿黎抚了抚她的长发,未曾精心梳理过的头发只单调地披散在肩头,衬着她本就煞白的脸色,只余了单薄和纤弱。 “他们的事如何我不清楚,但是思迩,你母后是幸福的,她的记忆停留在爱的人对她好的层面,她有你这么可爱活泼的女儿,再没所谓讨不讨厌。” 卿黎用力揽了揽凌思迩的肩膀,双眼凝视着她,“思迩可以讨厌他,可以不理他,可以痛恨他,但是,那人毕竟是你的父亲呢!他给予了你生命,这一点改不了……” 凌思迩的双肩狠狠颤抖了一下,低下头来,良久,才道:“我多希望,他不是……” 不是她的父亲,不是她曾经最最敬爱的人,这样,她可以毫无负担的去厌恶他,去痛恨他,甚至,去伤害他。 可偏偏,他就是! 是过去十多年对她百依百顺视若珍宝的父亲,是一朝忽然冷厉严肃巴不得她消失的帝君,也是现在这个违背承诺另娶新妻的天子。 她想恨,却偏偏恨不得,她想爱,但又再无能为力,这样的痛苦折磨着她的每一寸神经,撕扯着她的理智,在这种生不如死的折磨里水深火热地煎熬。 卿黎再没有说话,这十多年来的孺慕之情,不是说没有就没有的,思迩也不是说能放下就放下的,一切都需要时间去慢慢磨合。 卿黎轻轻拍着凌思迩的肩膀,“思迩,你要知道,你永远都不是一个人,你有许多爱你疼你的亲人、朋友,他们都在关心你。所以,要快点好起来!我可是很想再看到那个活泼捣蛋四处给我惹麻烦的凌思迩呢!” 她淡淡地笑着,看到凌思迩用力扬起了一抹微笑,纵然难看,但心中也略微放了心。 是啊,这个孩子并没有看起来那么脆弱,只是,太容易掉在死胡同里出不来了。 或许有个人,能够轻而易举帮了她…… 卿黎陪了凌思迩一阵,又让兰溪留在了菩提园好好照顾着她。 一来是兰溪性子活泼,和凌思迩一块儿极容易产生共鸣,说不定还能带动着她早日康复。 二来也是兰溪做得一手美食,对于凌思迩这样的小吃货是最好的选择,食疗的魅力和作用从来都是不容小觑的。 三来,这菩提园中的人她也并非十分信任,有个自己的人在旁边伺候着,她会放心许多。 卿黎将兰溪留下,自己则转去了高府一趟。 高荏现在估计比凌思迩还要难受,她只怕,高荏又一次变回从前那样。 高府的门前冷清了不少。 俗话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高萌逝世,要大办丧礼的是三皇子府,而不是高府。 但尽管如此,此时的高府看起来,还是隐隐透着沉重的气氛。 卿黎道明了来意,小门童也未曾多言,便有婢子前来将她领了进去。 上回来高府时只去了高大人的院落,而高荏所居住的地方全然是另一个方向。 高府的多花草,如今深秋之际再见,满目枯槁黄叶,在风中瑟瑟作响,再加上府里压抑低沉的氛围,只觉得心中一片沉重。 “大姑奶奶那儿已经设起了灵堂,三小姐没有多呆,中午便回来了,只是一直在自己的院里练剑,整整两个时辰,到现在还没停,夫人如何劝都不听……” 一名婢子如是与她说着高荏的情况,卿黎倒是暗暗松了口气。 高荏若是一点动静都没有,反而还令人担忧,但她既然找到了发泄口,却是没有那么糟糕。 远远地,卿黎就听到了一阵利器划过空气的呼呼声,夹杂了一个妇人焦急的哭喊:“阿荏,快停下,你已经练了两个时辰了!好孩子,你这个样子,你姐姐也会不高兴的!” 那个舞剑的人似乎顿了顿,但只是一瞬,下一刻又动了起来,动静一声比一声响。 卿黎随着婢子走进庭院,还未多跨出一步,一把软剑就直指她的面门,薄如蝉翼的剑刃还在抖动,发出一阵清灵脆响,映着阳光闪出道道流光。 “怎么,这是动真格了?”卿黎笑着对上高荏的脸,可只是这一眼,她脸上的笑意便再也挂不住。 一身黑衣的高荏满身充斥着杀气,面色阴寒仿佛能滴出水来。 她像是练了许久,在这微寒的深秋,满身散发出淡淡灼热的雾气,鬓角碎发汗湿贴在脸侧,连握着剑柄的手上都滴下了点点汗水,还混合了血水,泛白的脸色告诉着卿黎,高荏的身体几乎已经到了极限。 然而,最让卿黎吃惊的,是高荏那一双眼。 血红的颜色里除了悲痛便只剩无尽的嗜杀暴戾,如黑洞一般能将整个人都吸进去,只余满心戚戚然。(未完待续) 第一百六十九章 同意 热门推荐:、?、?、?、?、?、?、 看到卿黎,高荏的情绪似乎颤动了一下,收回剑整顿片刻,才喘息着道:“你怎么来了?” 那话里没有任何感情,冰冷的就像千年不化的坚冰,可却是令一直在旁看着的高夫人心中一喜。(..info) 这是阿荏从回来以后第一次开口说话…… 她满心期待地望着卿黎,走上前去微微福了福,“世子妃。” 卿黎忙扶起高夫人,淡笑道:“高夫人不必多礼,可否让我与阿荏单独说些话?” “好,好。”高夫人当然满口答应,她劝不住这个女儿,只愿世子妃能够有办法。 心中这么想着,高夫人忙带了一众侍女下人走去庭院,空荡荡的院子里只余了卿黎和高荏二人。 一阵秋风拂过,又卷落了满地枯叶,大片的柏杨树叶哗哗落下,很快就堆在了一起。 落叶,秋愁,总是惹人感伤的。 高荏身子笔挺地站在那里,胸口还在大口起伏,满身的戾气杀戮不断释放出,似乎有一种毁天灭地的决绝和狠戾。 卿黎走过去,微凉的手掌覆盖住她握剑的那只手,那冰凉的触感也让卿黎随之一惊。卿黎叹了一声,只是把她拉到一旁坐下,又给她上了药,期间未曾说过一句话。 高荏的情绪也在这一片静默中慢慢平息,她轻喘着看向卿黎,那样柔和淡雅的素颜,总是让她想到自己温柔贤淑的大姐,可是,再也见不到了…… 高荏的眼睛有些酸涩,偏偏,一滴泪也流不出来。 “你不问我什么?”高荏盯着她,布满血丝的眼睛乍看有些恐怖,可那其中隐含的悲伤绝望又令人很是心疼。 卿黎包扎的手一顿,淡淡道:“你都决定好了,不是吗?” 从看到她那一双眼开始,卿黎就知道了。 那样强烈的杀意和狠绝,换了任意一个人,只怕早已冲出去取人首级了,她还能在这里练剑,与其说是在发泄,不如说,她是要靠这种方式阻止自己的冲动。 毕竟,她不是一个人,她的身后,还有家人,还有高府,若是她忍不住去把陆雪语或者凌千墨杀了,那结果,不是她一个人死,而是整个家族与她陪葬!高荏的身子颤了颤,苦笑道:“你总是把所有人都看得那么透彻……” 漂亮地打了个结,卿黎却是摇了摇头,“你错了,我看不透很多人,只是你,恰好能够让人一眼看透,而又是刚刚好的,我相信你而已。” 阿荏不是个心思复杂的人,要猜想她的内心,并不困难,但若是要她去猜凌初凌千墨那种黑山老妖,难度就无疑登天了。 那句信任让高荏的背脊瞬间一僵,她怔了片刻,再看向卿黎的眸中,却带了歉意和不安,就像脑中在做着天人交战,看似坚强,却是比谁都别扭脆弱。 犹豫了许久,高荏才缓缓吐口,“如果,我有事骗了你呢?” 她注视着卿黎的眼,生怕看到自己不愿意看到的失望。 她的朋友并不多,也不想失去卿黎这一个。 卿黎窒了窒,再见她一脸小心翼翼,霎时哑然失笑,“每个人都有秘密,你既然选择骗我,自然是有原因,说不定还是难言之隐,我只要相信,你不会害我就行了。…… 顿了顿,她又上下看了一圈高荏,笑道:“我想,你应该不会害我吧……” “当然不会!”高荏急急回道。 卿黎那样的体贴真的让她十分感动,今天一整天都处于死寂的情绪,也因为她的话而在剧烈翻滚。 她死死咬着下唇,缓缓说道:“谢谢。” 卿黎笑了笑,倒了一杯茶,递到她的面前,平静清澈的眼睛深深望着她,没有怜惜,也没有同情,有的只是淡淡的鼓励。 “你要怎么做?”卿黎问道。 她想,高荏是动了杀心了,但是陆雪语还好些,如凌千墨这种身份,无论明杀暗杀,最后结果都会很不利。 既要将他们扳倒,又要不拖累家族,除非用最光明正大的理由,靠着最顶端的皇权,否则,一切都是白用功。 高荏接过茶杯一口饮尽,方才觉得自己几乎烧起来的胸腔好受了一些,又自己去倒了两杯喝下。 她幽暗的眸子深沉浩瀚,手中紧紧握着那只青瓷茶杯,道:“我答应了镇国将军府的求娶。” 毫不意外的答案。 卿黎皱了皱眉,追问道:“条件呢?” 被退了婚的南宫家再次求娶,以高荏的骄傲,她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再考虑的,何况她若是吃回头草,那也算是成了所有人的笑柄了。 其实镇国将军府本应该识相地不再来求娶,只是这门亲事是在大将军不知情的情况下退掉的,那南宫家的三公子,也是少将军南宫越,与将军夫人私下里决定好了将高荏这门从小结成的亲事推掉,大将军还为此生了大气。 南宫大将军与高大人是故交,这件事算是让两家掰了,影响甚广。 当初将军夫人也不过是纯粹可怜小儿子,不希望她娶一个病弱的妻子,但她实在没想到,高荏那瞌睡的毛病根本就是装的!所以为了弥补,也只好再次提出,希望结为鸳盟。 这件婚事高大人从未松过口,也由了高荏的意愿让她自行选择,到头来她却还是选择了老冤家。 本来这个决定不会这般容易定下,可惜,高萌的死彻底激怒了她,而高荏已经下了决心要让凌千墨生不如死,最简单的,无非便是让他最心心念念的皇位彻底脱离他的掌控。 凌初这两年的身子看着健朗,其实已经大不如前,又因为前几个月娴美人进宫,很长一段时间都是纵情声色,让他的身子亏损地厉害,却偏偏又不知道节制。 卿黎虽然未曾替凌初诊脉过,可光从他脸上的虚浮和脚下沉缓也能猜到一点他的近况。 毕竟是快五十的人了,和未满双十的娴美人相比,凌初的精力绝不会太好,而娴美人那浑身上下透露出来的魅惑流转,对凌初是多大的诱惑可想而知,他早已经不由自主了。 就算有太医把关还有各类名贵药材温补,凌初也慢慢只会剩下一个空架子,甚至身体情况都不会比凌瑞好多少。 他身边的人发现这种情况,偏偏无一告知,无非便是太子和三皇子做的手脚。 对他们来说,筹谋已经够为长远,只差皇帝身体崩溃的一刻,所以准备愈发紧锣慢鼓。 在京都,有权有势的,掌控了整个皇城命脉的,正是三省六部九司十二卫所。 凌千羽和凌千墨这些年龙争虎斗,要拉拢的也正是这几个部门的统领。 新政权的建立需要**,在这里面,起到最关键作用的,不是文臣,而是武将。 而在所有武将里,最位高权重的,无非三位,正是镇国大将军兼兵部尚书南宫翌,水墨的战神凌逸辰,还有常年驻军东海的守将汪洄。 汪洄由于常年不在京都,对整体影响并不大,而凌逸辰,暗里是支持太子的。所以凌千墨和凌千羽最需要争取的,是南宫将军的支持。 高荏提出的条件,必然也是和此有关。 “我可以什么都不要,只要求大将军不会站到凌千墨的那边!”高荏咬牙说道。 她知道,要处于中立、纯粹支持皇权的大将军去支持太子实在有些困难,但至少,他不能帮着凌千墨! “大将军和父亲的关系撕裂了,他一直想着弥补,我提出的条件又不算苛刻,对他而言不过轻而易举之事,他没有理由不答应。”高荏的声音愈发变淡,似乎提及的终身大事与她毫无干系一般。 卿黎皱起眉,只是看着她,“值得吗?那是你的婚姻,你就如此草率做了决定?若是南宫越并非你的良人呢?难道你就不在乎这些?” “我管不了这么多了!我姐姐死了!我唯一的嫡亲姐姐!那个世界上对我最好的人,她死了!” 高荏突然暴怒地大吼,蹲下身子抱住了脑袋,满眼血红。 她死死抓着头发,仿佛那不是自己的,要连带着头皮一块儿撕扯下。 “如果,如果我昨晚没有回府,而是呆在了大姐那里,也许,就会不一样了……”她失神地喃喃自语,下一刻又抓起一旁早已放下的软剑挥舞起来,银光闪烁间,又有大片落叶纷飞而下,只看得到满目苍黄中,那一抹决然的黑影矫健敏捷。 这一次,高荏的舞剑没有持续太久,她很快便停了下来,负手背对着卿黎。 “黎,我知道你也在对付他。那次去滁州路上,暗夜堡的杀手来刺杀你,就是凌千墨派出来的对吧。” 卿黎听到她的声音响起,看不见表情,却也能感受到她全身沸腾起来的血液和仇恨杀意。 “是。”她回道。 “呵呵……”高荏笑了,笑得肩膀也在颤抖,可是那笑声,听不出任何酣畅淋漓的快感。 就像是拿命豪赌的亡命徒,抓着最后一把筹码,除了无与伦比的信念,更多的,是一种令人恐怖的爆发潜能,仿佛下一刻就能带着人同归于尽。 她轻笑着说:“真好,我们站在一块儿了……” 卿黎没有过多劝高荏。 她知道,现在的高荏已经满心满眼都是仇恨杀戮,接二连三的刺激,让她体内暴戾的因子不断活跃起来,也许只有让她血刃了那人,这种激越才会渐渐褪色。 卿黎也说不准这样究竟是好是坏,但至少给了高荏一个企盼的目标,她可以不再似从前一样将自我封闭,已经算是一种极大的进步了。 拍了拍高荏的肩膀,卿黎说道:“放心吧,你不是一个人。” 卿黎说完这句话就走了,而高荏的身形却是伫立,一动不动。 背对她的卿黎当然不会看到,那张终日来冷若冰霜的脸上,已是扬起了一抹极为浅淡的笑容。r11 第一百七十章 游园 卿黎想的确实没错,在三皇子妃高萌丧礼办完了没多久,凌千墨就将陆雪语扶正做了正妃,陆家又一次扬眉吐气。 先前传言的时疫病症,在经过数日丝毫没有任何人患症后,不攻自破。 城中百姓茅塞顿开的同时,也在纷纷骂着那个造谣生事的人,不过卿黎却是没有一丝心理负担。 陆家的米行又一次风光营业起来,段氏米行相较于之前抢购的盛景,现在又恢复了往日里的平淡,对此,段俞风早在预料之中。 趁机捞了一笔,已经是不错的收获了,贪多可嚼不烂。 不过,他最近却是有些忙。 早前卿黎让人给他透露了凌思迩的情况,那厮愣是忍了半天没忍住,跑去了菩提园看人家。 总算思迩的死心眼有了点回报,那人也算是开窍了,如今他们两个水到渠成进展{无}{错}。[s}顺利,就连上回卿黎再去给凌思迩复诊的时候,都发现她早已红光满面,没有半点从前病秧子的样子了。 这一点令卿黎有些挫败,她好说歹说死劝活劝,结果比不上那只狐狸说几句话来的有用,果然凌思迩也是个重色轻友的东西!卿黎已经有一段时间都没再去凌思迩那里,横竖有了段俞风在,她可以放心许多。 不过凌思迩毕竟心情恢复了,又是耐不住寂寞的,没冷淡几天,活脱欢腾的本性就蠢蠢欲动起来,竭力邀她去平游园赏枫。还顺带拉了段俞风一道。 卿黎本是不想去的,她的存在无疑就是一只大电灯泡,怕是段俞风见了她都不顺心。也就凌思迩这个神经大条的还能觉得自在,于是卿黎果断回绝。 结果第二天,凌思迩就亲自上门把她拉了出去,那种朝阳似火的活力热情,卿黎也是许久未曾见过了,况且平游园的枫树闻名,如今经过霜打。更是鲜红似火,要是不去看看,也着实对不住自己。 一来二去。卿黎终究还是拗不过凌思迩,陪她一起去平游园,当然,随行的还有某只一脸笑意却满目幽怨的狐狸。 硕大的马车摇摇晃晃前行。卿黎与凌思迩共乘一辆马车。后面还有一辆坐了丫鬟婆子带着外出的食盒用品等。 段俞风则直接骑了一匹白马晃悠悠慢行,他本就姿容出色,今日一袭华衣锦袍更显意气风发,惹得路人频频侧目。凌思迩悄悄掀开车帘一角望了眼段俞风的侧影,脸颊立刻泛起一圈红晕,怯生生将帘子放了下来,不过片刻之后又忍不住再次掀开。 如此往复几回,卿黎也不禁好笑。“日日相见,还看不够?” 她的一句调笑让凌思迩红透了脸。即便坐着也努嘴跺了下脚,急道:“人家才不是在看他,我只是……只是在看风景!对!这一路的风景这么漂亮,我才不想错过呢!” 好像是为了印证自己的话,她这一回干脆光明正大掀开轿帘朝外望去,恰好段俞风视线投过来,空中凝望的瞬间,她的身子僵了,而卿黎也很快发现,凌思迩的耳根已经红透,相信脸上也不会好到哪儿去。 段俞风见凌思迩小脸红扑扑,一双乌黑的杏眸亮晶晶澄澈清明,却偏偏一副娇憨的傻样,心中亦是极为好笑。 在卿黎和凌逸辰那天与他谈过之后,段俞风回去想了许久,从前不敢面对的东西,不敢承认的东西,有一瞬居然看得那么清楚,也是由此,再想起凌思迩在宫里受的罪,他才觉得更加心如刀绞,愈发心生怜惜。 前些日子去菩提园见她,看见原先那个精灵活泼热烈欢脱的女孩,脸色苍白,双眼无神,身形羸弱地静静坐在菩提树下,那样的晶透脆弱,好像五彩琉璃,纵然极美,却一碰就会破碎。(..info无弹窗广告) 那张没有灿烂笑容的绝美容颜,那双不再晶亮闪光的纯黑杏眸,那样不属于她的娴静淡漠,根本就不是凌思迩! 不是那个已经悄悄在他心底扎根的热烈身影,不是那个只要想起来就会让人眉眼含笑的有趣女孩! 段俞风说不出那时候的心痛,从小到大,从未有一刻那么疼。 他看到她在看她,脚步不由自主朝她走去,未曾意识到自己的动作,他凭着身体的本能,将她揽入怀里,才是头一次知道,这个女孩,竟是瘦弱至此! 而这一切,全是因为他…… 真是个傻孩子呢…… 段俞风望着凌思迩的眸光愈发幽深了,好像是要将她的模样牢牢印在脑里,哪怕只是看着,便觉得心中一片踏实,似乎自从她出现,便再未有所落空。 一直以为自己从来不会有爱人之心,可段俞风现在才知道,不是不会,只是还未遇到,那个能让你愿意跟随她情绪起落的人。 而他,终于等到了…… 也幸亏,他还来得及将她留住…… 段俞风对着凌思迩微微一笑,那眸中再不是戏谑揶揄般促狭的目光,而是难得的真诚认真。 凌思迩一时迷失在他的眼里,竟是痴了去,直到身边一声轻笑,才唤回了她的神。 快速地放下车帘,凌思迩满脸红得犹如熟透的苹果,嗫嚅道:“姐,姐姐笑什么?”她纷飞的眼神左顾右盼,就是不去看卿黎。 卿黎也不好意思地清咳了两声。 原谅她吧,她也不想笑的,只是头一回看到那只狐狸这样子,有些接受不了…… “风景不错。”卿黎笑着打哈哈。 凌思迩没有多想,加上卿黎后来又朝着窗外看风景,没有将注意力放她身上,让她的尴尬消散了不少。 她并没有再掀开车帘去看段俞风,眸光注视着车壁上的一点,不知在想些什么。 身侧过于的安静让卿黎狐疑回身,看她有些失神,不由问道:“怎么了?” 漂亮的杏眸眨了眨,凌思迩一脸迷茫地看向卿黎,眉间多少有些消散不去的愁绪。 她蹙眉咬着下唇,良久之后,才怯弱地问道:“姐姐,你说,他为什么突然对我这么好?” 以前凌思迩喜欢他,不顾脸面各种死皮赖脸都用上了,可他不为所动,自主保持着一段合适的距离,既不让你觉得生离,却也不会给她任何亲近的感觉,这样的若即若离总是让她无所适从。 然而,最近的段俞风,真的是对她太好了!总是会看着她笑,总是温柔宠溺地揉她的头发,甚至,在他的眼里,她还看到了某种别样的情愫,正是辰皇兄在面对姐姐时常常流露出来的专注。 这种变化,若是放在从前,凌思迩大约会兴奋地手舞足蹈,但如今,经历过她父皇对母后的背叛之后,她开始怕了。 总有一股焦虑恐惧步步蚕食她的心,她害怕,有朝一日,这样的温存再不属于自己。 人生最痛苦的,并不是求而不得,而是在得到之后满身心地投入,却又被生生剥离。 她已经在父皇身上体会过一次了,再也承受不起第二次……… 水灵灵的杏眸里,满满的都是不自信,还有一种恐惧到极致的脆弱,卿黎看着这样的凌思迩,有些心疼,握住她纤弱的手微微使力。 “你在怕什么?难道对自己没信心吗?那个当初信誓旦旦地与我说,会愿意承担一切后果的凌思迩哪去了?你的热情冲劲呢?”卿黎直直望进凌思迩的眸子,在她微鄂的当口,伸出手覆住她的眼。 眼前突然黑暗,凌思迩不明所以,眨巴了几下眼睛一阵茫然。 卿黎忽的淡淡说道:“思迩,你要记住,这世上不是所有人都是一样的,你不是你的母后,他也不是你的父皇,不要只相信眼睛看到的,试着用你的心去感受看看,那个人究竟对你如何。” 卿黎注视着凌思迩,手掌覆盖之下,看不见她眼中的神情,但却渐渐见她嘴角扬起弯弯的弧度,她知道,思迩这是清楚了…… 收回自己的手掌,终于又一次见到那双清澈晶亮的眼,正笑意盈盈望着自己。 “姐姐,我知道了!” 欢喜雀跃的笑声从车中传来,段俞风忍不住侧目望了一眼,虽只见缦纱珠帘,但他几乎能够想象到她那暖人灿烂的笑。 不禁失笑摇头,段俞风又夹了夹马腹跟紧身旁的马车。 离平游园还有些距离,倒是已经听到了热闹喧嚣的人声鼎沸,卿黎和凌思迩对视一眼,都不约而同笑了起来,而凌思迩更是迫不及待地掀开车帘。 正是枫树最红最艳的时刻,漫山遍野的远远望去,就像天边一整片的火烧云,热烈似火。 望仙河横穿而过,似乎能听到淙淙水声,高岗之下,种植了一排金桂,香气弥漫间,穿红着绿的少年少女们,嬉笑玩闹,其乐融融。每个人脸上都带了笑,生机勃发活力四射,就算原本平庸无奇的面容,此时看来依旧美不胜收。 凌思迩早已按捺不住,待车停下后率先蹦了下来,深深呼吸了一口清新空气,回过头又对着刚刚下马的段俞风挥了挥手,咯咯笑着便往远处奔去。 第一百七十一章 论美 卿黎只来得及看到一串粉红残影,那娇俏玲珑的人影正如乳燕一般穿梭在人群之中,在阳光中快乐地笑着,仿佛全身都蒙上了一层淡淡的金光。 她只是远远望着,唇角不由自主翘了起来,喃喃自语道:“终于回来了……” 那样欢乐的凌思迩,如阳光般温暖的活力少女,才是一直以来她所熟悉的啊! 段俞风停下了脚步,站在卿黎身边怔怔望着,眼睛不由有些酸涩,胸口却好像被什么东西塞得鼓鼓囊囊的,只觉得从未有过的充实。 “卿黎,谢谢。” 谢谢她让他看清楚自己的心,也谢谢她在思迩最痛苦无助的时候,还能陪在她身边,还能还他一个完整的凌思迩。 段俞风的声音很轻,轻到仿佛是天边最浅淡的一丝流云,可那份发自内心的感激,卿黎却是听得清清楚楚。 她似笑非笑斜睨了一眼,却见那双狐狸眼始终一瞬不瞬注视着远方某个人,温柔到流露而出的笑意可再没有从前那没心没肺的模样。 若不是他自己开了窍,恐怕她就是说上三天三夜也是白费。 他和凌思迩之间的问题,从不是什么所谓的身份地位,而是段俞风自己,是否做好准备,要让那颗浪荡不羁的心安落下来。 现在,他连自己的这关都过了,难道还怕其他的? 段俞风顿时哑然,低叹道:“和你这种聪明人打交道真累……” 总是一眼看穿别人,这样的滋味可不好受!他还真突然有点同情凌逸辰了…… 狭长的狐狸眼突地上下打量着卿黎,他轻笑道:“卿黎,女人太精明了可不好,偶尔装傻一下也不是坏事,男人都是喜欢小鸟依人的,辰也不例外……” 他忽的哈哈大笑,抹着光洁的下巴,啧啧嘀咕道:“以前倒是不知,原来那小子喜欢你这个类型……”适时挑着眉,又是那种近乎促狭的揶揄光芒,看得人浑身不自在。 还没多久就本相毕露,真是个一见就让人讨厌的家伙! 卿黎捏着下巴细想,又一脸赞同地点头说道:“确实,世子的品味和段大公子截然相反,我听说吉庆班的四大花旦都各有风情,看来我得和思迩好好谈谈你的取向问题……” 说罢,便施施然拂袖而去。 段俞风怔愣地站在原地,面容僵硬脸色陡然白了不少。 那吉庆班的四大花旦,之前和他的关系可一直都是暧。昧不清的,卿黎去和思迩说那些…… 段俞风全身一颤,急急追了上去,嘴里喊着:“嫂夫人!小弟知错了……” 习习微风拂过,带着深秋的凉意,夹杂了浓郁的桂香,在热闹非凡的游园中,倒是未曾觉得有多么沁寒。 高岗之下,一群少女结队伫立桂树旁,凝眸望着不远处一青一紫两个并肩而行的少年,时不时总会交耳窃笑低语着什么,那眼中的倾慕却是无论如何也压抑不住。 “都说九王有倾城之姿,从前我也是当恭维笑谈,今日一见,才知何为绝丽无双!”一个少女怔怔望着那个紫衣少年,一边低低叹道。 …那样冰雕玉琢,仿若是开在高岭之上的大丽花,如皎皎明月清辉遍地,又如秋水晨露澄然晶透,一时当真看痴了去。 身边的几个小娘子都不禁吃吃笑起来,拿手指在脸上刮了刮,羞她道:“瞧你看九王的样子,目光灼灼近似贼也!” 几人都笑了,那少女却满是不以为然,“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九王之美,难道不值得我高谈阔论一番吗?”她依旧注视着远处,完全理所当然。(..info) “值得值得!”立刻有人随之回道,“九王绝世姿容确实无与伦比,可惜太过阴柔女气,依我看,还是他身边的景小公子更为高大英俊,这才是真的男子气概!” 此话一出,也收到了不少人的应和。 景轩一路闲散走着,因着习武,便比常人耳聪目明不少,听了那些女子的话,不由朝身边的凌千柯瞅了一眼,低笑道:“九王之美,太过阴柔女气……哈哈,凌千柯,原来觉得你母亲娘腔的不止我一个啊!” 他放肆大笑,看到凌千柯的脸色渐黑,笑得可是更加开怀了。 凌千柯咬了咬牙,朝着桂树下的女子们狠狠瞪了一眼,又掏出小水晶镜上下左右比划了一遍,一会儿就眉开眼笑,“那些个庸脂俗粉,哪里知道什么是美!哼,不懂得欣赏的无知妇孺……” 他嘀嘀咕咕说了一通,又不知道从哪儿掏出一块烟紫色帕子,小心抹开鼻尖上渗出的小粒汗珠,回头对景轩咧嘴扬了个大笑脸。 景轩不由翻了个白眼,无奈瞥了眼他手上的帕子,强忍着上前把它撕裂的冲动,最后只扯了扯嘴角。 他算是知道了,凌千柯这厮的品味实在不能用常理忖度,这种只有女子才会用的绢帕,他居然用起来毫无负担,还春风得意! 真给跪了…… 侧过脸,景轩的肩膀颤了又颤,才堪堪忍住了几欲喷薄出的笑意,可惜脸色已是憋得一片红,再回身时,便见凌千柯一脸不好意思的“忸怩娇羞”样…… 见鬼!他最好不要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话…… “哎呀呀,黑炭啊,我知道我长得好看,你也不用脸红吧!真是的,我会不好意思的!”凌千柯抿唇笑了几声,还没嘚瑟起来,迎头就被人揍了一拳。 笑容顿时僵在了嘴角,一晃神,景轩的身影已经走远了。 他怔怔揉了揉微疼的额头。 那一下景轩到底是没有用力,除了有点红肿,倒是还好…… 凌千柯瘪了瘪嘴,咧嘴一笑又快步跟上景轩的脚步,一边叫着“等等!” 只是前面的人陡然猛地一停,凌千柯还未反应过来便直直撞在了他宽厚的背上。 “黑炭,你怎么突然停了……”凌千柯又抱怨地揉了揉额,感受到景轩猛然僵直的后背,忍不住探出头来一看,这下总算是知道怎么回事了。 迎面走来的几人,正好是段俞风、卿黎和凌思迩。 在这里看到景轩,卿黎还是有些惊讶的,只是看到他原先满是笑意的脸色,在见到她后顿时收敛,消失无踪,她又有些怅然。 记忆里那个永远泼皮耍赖和她撒着娇,或是整日“卿卿”叫个不停的少年,不知不觉已经和她渐行渐远,再面对她时,除了无措就是尴尬。 …纵然如今看来,景轩已经稳重了许多,可是那本该属于他的嬉笑跳脱也随之无踪。 方才远远就见到他和凌千柯说笑着一路走来,那样的欢快,其实才是景轩的本性,不过,再也不会对她绽放了…… 段俞风是率先开口的,有意无意地将凌思迩带到身后,拱手说道:“九王,景小兄弟,别来无恙。” 景轩回了礼,凌千柯则是微微颔首,一双丹凤眸瞥了瞥那躲在段俞风身后的凌思迩,哼了一声。 凌思迩吐吐小舌头,不情不愿走出来,磨蹭到凌千柯身边,伸出手指拽了拽他的衣袖,软软地叫了声:“九哥……” “呦!小公主还认我这个九哥啊!真是受宠若惊了!”凌千柯一把将袖子抽了回来,斜睨她一眼,但见她还是有些孱弱病白的脸色,暗叹一声,只好恨恨拿手指点了点她额头,“死丫头,下次再这么整试试!” 语落,他若有似无瞥着段俞风,不再多说什么。 凌千柯生母只是个昭仪,又是难产而逝,所以他出生伊始就一直养在迩淳皇后处,要说凌思迩在宫里和哪个兄弟姐妹关系最好,那就非凌千柯莫属了。 先前凌思迩在宫里闹绝食的时候,凌千柯也去劝过,不过这死丫头油盐不进,他也是气急,甚至说出义绝之言,结果照样无用。 他是生了大气了,本打算不再理她,不过一看凌思迩可怜兮兮模样,怒意顿时消了大半。 现在一看段俞风,总算知道这丫头到底是为了什么而坚持,不由好笑地摇了摇头。 凌思迩嘻嘻一笑,挽住凌千柯的胳膊,撒娇道:“九哥最好了,最疼我了不是?思迩最喜欢九哥了……” 本是寻常的话,可在凌思迩说出后,有两个人瞬间变了脸色。 如果说段俞风的反应还在卿黎意料之内的话,那景轩就不大对劲了…… 卿黎蹙眉,又见景轩的目光似乎是停在了思迩抱着凌千柯的胳膊上,不觉又纠结了几分。 她清咳一声,不着痕迹将凌思迩拉扯过来,同时也注意到了景轩神色一松,霎时额角不由自主跳了两下。 “平游园的风景不错,你们也来赏枫?” 清越动听的嗓音将景轩一瞬间的失神拉了回来,他看向卿黎温和的淡笑,竟是觉得再面对她时,也不是那么困难了…… 他扬起一抹笑,眉宇间隐隐带了些欢实,道:“是啊!若是知道卿卿也来,那便约好了一块了!”r1152 第一百七十二章 落空 俊朗的少年用一种极为澄澈的眸光看着她,嘴角似乎还带着淡淡的笑意,那声熟悉的“卿卿”,险些令卿黎一阵恍惚。 似乎在那个阳光明媚的午后,一身青衣的景轩风尘仆仆地从远方赶来,扑到她的面前,咧着嘴笑,一遍遍唤她。她还能看到他左右两颗小虎牙,在暖春阳光映照下发出白亮的光泽…… 只是自那以后,再见景轩,每每少不了些许别扭…… 不是他变了,只是他长大了,不再需要她的陪伴呵护,能够开始自我独当一面,能够游刃有余周旋于各色人群之中。 卿黎既是为这样的景轩高兴,但难免还是失落。 如今再听他这般亲昵地唤她,少了失望无奈,少了落寞伤心,少了那种小心翼翼的情愫,仅仅带着一种自小陪伴与生俱来的亲切,不由也是怔住了。 景轩难得见卿黎这样怔愣的模样,心中暗暗纳罕。 方才,他也以为他是强颜欢笑的,甚至紧张到在用指甲使劲抠着手心,想用那种疼痛稳固自己动荡的情绪。 他触及到她眼中的无奈还有一闪而过的悲哀,那一刻,仿佛是心中被人狠狠击了一拳,一时又苦又酸。 他不知道,为什么卿卿和他会变成这样…… 他希望看到她笑,像从前那样,温和地和他说着话,或者,永远包容他的一切,替他收拾惹下的乱子,不让父亲责罚,而不是如今这般,相对无言…… 鬼使神差的,他脱口而出,用一种似乎嵌入骨髓的熟稔与她说话,好像在梦里在现实中,曾经千百万遍地上演过一样。 他看到了她的惊喜,居然自己也跟着高兴,也是这个时候,他才后知后觉,那道一直禁锢自己的枷锁,其实已经极淡了,又或者,根本从未存在…… 景轩忽的自嘲一笑,包含更多的却是一种豁然贯通。 他伸出手在卿黎面前晃了晃,眨巴着一双眼奇道:“卿卿,怎的不说话了?” 乌黑的眼睛滴溜溜地转,一如他从小泼皮耍赖时的神情,卿黎看得更是呆了。.info[] 好一会儿,她才算回过了神,莞尔失笑道:“没怎么,突然觉得有点恍惚。”就像做了一场不好不坏的梦,醒来时,不记得究竟发生了什么。 景轩会意,点了点头,“我也觉得……” 他忽的侧眸睨了眼凌千柯,一边的眉毛高挑,似乎在宣示着胜利一般,暗暗比了个手势。 凌千柯嗤之以鼻,不屑地侧过头去,只是嘴角难掩的笑意还是不经意地流出…… 几人既是相遇,自然结伴同行,因着他们都是容貌上乘者,一路上实在惹了不少人侧目而视,免不了让人长吁短叹几声。 凌思迩听说了在枫林正中有一块姻缘石,灵得很,当下就决定去求拜一下,段俞风当然跟着。 凌千柯更喜欢热闹喧哗的地方,最好是有众多小娘子的所在,其实也不过是想满足一下自己被众女钦慕的虚荣心。景轩对此大为不屑,不过到底还是被拉走了。 于是,本来的五个人,一来二去,卿黎终究是被落了单…… 她扯了扯嘴角,暗骂一声这几人没义气,转而又若有所思望着凌千柯和景轩拖拉着远走的身影,只眉心蹙了蹙便再无下文。 …“兰溪,看来只有你陪我了……”卿黎低叹一声,再回头,哪里还有兰溪的影子?有的只不过是几个跟随的婆子和丫鬟,一个个还是心不在焉地东张西望。 卿黎认命扶额。 得!今天她就不该出门! …… 偌大的豪华马车在车夫的控制下,缓缓停在了平游园前,众人一见那车身上明显的徽标,下意识地便自主让道,同时也是殷殷期盼着想见一见车内的人。.info 一只细弱白皙小巧玲珑的手伸出车帘,虽只是冰山一角,但光光从这微毫之处也可以联想到那车中该是如何一个美人,众人不由倒吸了一口凉气,探头探脑引颈瞧去。 美人掀开了车帘,只可惜,那面容却被严严实实挡在了幕离之下。 长及过膝的白纱朦胧纷飞,衬得身穿粉色挑线裙的女子更是风情万千楚楚动人,只是这份微茫隐约之美到底没有满足了众人的好奇心,一时间很是失望。 头戴幕离的女子未去在意周遭之人的态度,只本分站在一旁。 这时,一个中年妇人下了马车。 她穿着一身深色菊纹上裳,衣领袖口都绣有银丝,并没有如粉衣女子一般戴上幕离帷帽,面容呈现在了众人眼下。 那是一张平静的脸,细细碎碎布了不少皱纹,尤其鼻梁两侧的褶皱最为深刻,足以昭示着这位妇人时常忧思烦心。尽管容颜已逝,可依稀能够辨别这位妇人年轻时也是一位绝代佳人。 围观的人群暗暗点了点头,又瞄一眼车上大大的相府徽标,心中忖道:果然气度不凡。 中年妇人正是端木丞相的正妻罗氏,而那粉衣女子正是罗氏的第二个女儿,端木槿。 罗氏侧眸瞧了眼一动不肯动的端木槿,无奈叹了一声,道:“好了,槿儿,别一直愁眉苦脸的,都到了游园了,便好好玩玩,不开心的事就全忘了吧。” 她牵过端木槿的手,却被后者一把甩开,而后兀自便踏着大步子离开,也不理会身后人作何反应,只一群丫鬟婆子面面相觑一下,立刻紧跟而上。 罗氏幽幽望了眼,摇摇头也随着跟上了。 她手腕上本是挂了一串念珠,此时却已经移到了手掌之上,一粒一粒数着,口中喃喃着一句句佛经。 贴身的婆子一直跟在罗氏身边,见她神色间萎顿郁郁,不由担忧道:“夫人……” 话还未如何开口,罗氏便一个眼神飞过去止住了婆子要说的话。 她沉沉一叹,“都是造化,怨不得谁,槿儿如今难受,过了阵子也该好了……” 说话间,罗氏又将目光投向那个粉衫少女。 端木槿走得极快,一点也不像是来游玩赏枫的样子,甚至都没了半丝大家闺秀的仪范,倒像是一个市井女子,大大咧咧无半分可取之处。 罗氏的眉心几不可察地皱了皱,但转念一想,仍然还是没有多说,脚下也加快步子追上。 端木槿最近心情很不好,那是正常的。 先前凌千墨是打算在高萌死后,娶了端木槿做正室的。 为了让端木槿喜欢上他,凌千墨可是煞费苦心设计了一堆堆的偶遇。相处间,这个情窦初开的小姑娘当然渐渐沦陷在他的“温柔体贴”里,也不管做继室是不是面上无光的事,只愿与他白头偕老。 …只是,这愿望刚刚有丁点儿苗头,就被死死扼杀在了胚芽期。 高萌确实死了,三皇子妃的位置空了出来,她高兴自己终于可以与喜欢的人在一起,满心期待等着三皇子上门提亲,甚至都开始自己绣大婚的用品。 然而,作品还未动几针,那儿就传来了消息,陆侧妃怀有身孕,三皇子请封了陆侧妃为新三皇子妃,而她端木槿,再没有任何机会…… 这样的噩耗无异于晴空霹雳,将端木槿砸得外焦里嫩。 她是丞相府的嫡次女,身份尊贵,只可为人妻,不可为人妾。 她长姐端木瞳,虽是太子良娣,但太子未来可是继承大统的,长姐那时少说也是妃子,便是忍上一时也无大碍,然而她就不一样了…… 三皇子的母妃此时已经失势,他的机会也随之大大减小,她去做三皇子继室已经是很丢脸的事了,何谈其他? 难道还要等陆雪语过世,然后她做继室后的继室吗? 她可丢不起这个人! 端木槿越想越生气,越想越不忿。 她是真的喜欢凌千墨的,头一次这么喜欢一个人。 当年长姐喜欢上那个游医的时候,懵懂无知的她曾问过,什么是喜欢。 长姐说的一切,她在凌千墨身上都感受到了,她就是喜欢他的! 可是为什么,老天爷要这么玩她! 端木槿突地顿下了脚步,双拳紧紧拧着,幕离下的双眼已经通红。 她死死咬住了自己的下唇,好不容易才算是忍住要疯狂大叫的冲动,她的最后一丝涵养,最后一点理智,到底还是让她冷静了下来。 幕离下的土壤突然被几点水珠打湿,端木槿怔忡地立于原地,无声哭泣,全身都笼罩在一股莫大的哀伤里。 为什么,为什么要让她遇上他? 既然有缘,为何缘浅! 端木槿的双肩微微颤抖,正是全身无力的时刻,恰好一阵咯咯脆笑传来:“你抓不到我!抓不到我!呵呵……” 端木槿下意识的抬头,只见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正对着身后一个少年扮着鬼脸,一边又飞快地跑着,却是因为没有看路,一下子撞进端木槿的怀中。 突如其来的撞击让两人都脚下不稳后仰而去。 “啊!” 两道惊叫同时响起,一声来自女孩,而另一声正是来自端木槿。 “啊!姐姐,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对不起……”女孩似乎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泪眼汪汪地也不管自己疼不疼,忙上前去搀扶端木槿。r1152 第一百七十三章 梁子 这一方的喧闹引起了众人的注意,就连背靠桂树闭目闲暇的卿黎也被吸引了目光。(..info) 端木槿一阵天旋地转,幕离在巨大的冲击之下跌落,一张苍白的脸展露在世人面前。 灵动清秀的面上未施脂粉,看起来憔悴病弱,双眼更是红肿不堪,泪痕犹在,容色枯黄,又因着纤瘦而倍感瘦骨嶙峋,哪有一点美态。 方才被她弱柳扶风般姣好身形“欺骗”了的众人,顿时一阵唏嘘,失望地摇了摇头。 “呀!姐姐,你没事吧?你怎么样?”女孩一看端木槿的脸色,先是一愣,而后便紧张了起来,连忙蹲下身要去扶她。 端木槿只觉得翘臀一阵生疼,转而瞥见周遭之人似笑非笑的讥诮神情时,才意识到自己的幕离已经掉下,顿时勃然大怒,用尽了力气把女孩一把推出去! 她慌乱地拿起幕离重新戴上,这才撑着身子站起来。 这几日劳心伤神,以泪洗面,她当然知道自己看起来有多么不堪,来游园散心也不过是一时兴起,可她又实在没有心思梳洗打扮,只好用幕离掩面,结果,却被这个贱丫头扰了乱! “混账!你是什么身份,居然叫我姐姐,给我提鞋都不配!”端木槿觉得自己的骄傲被践踏他人脚下,霎时怒极,直狠狠瞪着已经仰倒在地上满脸痛楚的女孩。 卿黎眉心一蹙,再见那趾高气昂的女子时,已是无奈摇了摇头。 从前只知端木槿骄矜,许会随着年纪增长而收敛,却不想愈演愈烈…… 先前一直在后面追赶的少年此时已经奔了过来,慌乱地去将女孩扶起。紧张问道:“弯弯,怎么了?哪里摔痛了?” 俊秀清朗的少年满目疼惜,怀中紧紧抱着一个瑟瑟发抖的女孩。一遍一遍安抚。 这样的画面太美,却恰恰刺痛了端木槿的双眼。 凭什么。连这样一个莽撞的死丫头都有人关怀,而她,就不能与爱人厮守? 端木槿死咬银牙,嘴角倏地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冷声笑道:“她能怎样?摔一下又能怎的?这贱丫头冲撞了我,我还没有算账呢!” 她注意到两人身上都是穿着寻常百姓的衣饰,可见正是庶民,与她这种天生贵族相比。实在不堪如蝼蚁。 一股与生俱来的高傲油然而生,端木槿不自觉扬起了头,斜睇着少年微怔的脸,道:“你就是这丫头的情哥哥吧,既如此,就好好教教她,眼睛长来可不是废的!不然,本小姐不介意帮她把这双眼给去了!” 在场大多数人都是庶族平民,端木槿傲慢的口吻听在每个人耳里都极为不快,可是也没有几个人愿意站出来为这两个孩子出头。 这位可是丞相府的小姐。谁吃饱了撑的要去和丞相府作对啊? 于是纷纷选择哑口无言。 端木槿身后的婆子丫鬟已经赶到了她的身边,自然而然听到了她说的话,顿时不约而同皱眉。但再一看那两个孩子的寻常打扮,也便松了口气。 还好只是庶民,不会有太多隐患。 不过姑娘此般倨傲,难免是给人留下坏印象了,不明事理的,指不定还要说丞相家教无能,教出这么个刁蛮千金呢! 丫鬟们一阵无奈,谁让这位小祖宗实在是憋屈地慌了呢! 摔倒的女孩听着端木槿的话,全身一僵。连哭声都停了,她怔愣地抬起头看向端木槿。水汪汪的眼睛如小鹿一般清澈又惹人怜惜,众人不觉便对端木槿生出反感。 “哥。哥哥……”女孩抓着少年的衣领,怯生生望着他,而在那少年眼里,却并没有任何慌乱,有的,只是一种近乎淡漠的冷意。 这样的镇静却是让卿黎神色一亮,那种全身上下隐隐透露出的高贵显赫稳重大度之气,可不像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庶族,只怕这个少年的身份不简单…… “乖,不哭……”少年又抚了抚她的发髻柔声说道,将她带起来拍掉身上的尘土,俊颜上只是温柔笑意。 收拾好后,少年转过身来看向端木槿,稚嫩的脸上竟有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稳,而那双眼中的神情更是冷淡地让端木槿都不禁要打个寒战。 “端木小姐,弯弯冲撞阁下实属抱歉,不过端木小姐恶言相向可就太过无礼了!”他方才也是听到周遭人群细碎的窃窃谈论,知晓这位粉衫女子正是丞相府的小姐,原来是个这么没有涵养的粗鄙女子。 少年嘴角一弯,对着端木槿微微颔首,“在下齐修,是弯弯的兄长,并不是什么情哥哥……”他嘴角讥诮的弧度最后留给了端木槿,拉着齐弯弯直接离开了人群。 明明只是一个十一二岁的少年,可齐修的老成还是让众人微怔,再一想方才端木槿想都不想直接断言这两兄妹是情哥哥情妹妹,那怔愣的神情立刻变成了玩味。 想来这位端木小姐,应该是久处深闺耐不得寂寞了,连见着一对小儿,都会往哪个方向想去。 淡淡的喷笑声在人群中响起,卿黎也是不由好笑,目光投向那个少年,柳眉玩味挑起。 齐修,她倒是有听过这个名字。 齐阁老的嫡长曾孙儿,相传年纪不大,才情却是远胜当年的齐阁老,深得长辈喜爱,可谓是这一代的黄金人物了…… 那齐阁老正是先帝在世时的丞相,早已致仕多年,先帝感念其劳苦功高,特御封阁老,与御赐公爵相差无几,不过是不能承嗣下去。 齐阁老虽然不在朝为官,可他广建学堂,不论平民贵胄,皆施以教学,学生遍布天下,入朝为官者更是不知凡几,在广大学子心中地位崇高,甚至如今的端木丞相,也是齐阁老的入室弟子。 连皇帝和端木丞相都对齐家人礼待三分,更是重视齐修这个天之骄子,端木槿却是自个儿往枪口上撞,可不知该说她勇气可嘉还是蒙昧无知…… 周围的嗤笑声让端木槿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所幸还有幕离挡住了她的尴尬。 正想对着这群刁民发火,身后陡然传来一个严厉的声响:“槿儿!” 罗氏一脸严肃地走来,那眼中几欲喷出的怒火让端木槿生生打了个寒颤,怯怯叫了句:“母亲……” 罗氏咬着牙瞪她一眼,又朝那两个离开的少年和女孩望望,心中沉沉叹了口气。 齐阁老的曾孙儿呢,刚才被槿儿这般羞辱,这个梁子可真是结下了…… 罗氏又是愤愤瞪了她一眼,怒道:“马上给我回去!一个月内不许出门!” 语毕,罗氏直接让婆子架住她往回带,自己也快步走开。 她得回去和老爷好好谈谈,上门去给齐阁老致歉赔礼才是…… 端木槿面对母亲没由来的怒火,心中极为不满。 她本来就心情不好了,好不容易出来发泄一下,为何还要被如此对待? 母亲不是最疼她吗?今天怎么舍得对她这么严厉! 委屈愤懑之下,端木槿狠狠地挣脱开拉住她的婆子,撒丫子直跑,只是还未跑开多远,胸口骤然一阵刺痛,呼吸也霎时变得极为困难,脚一软就跌坐在地上,手死死捂着自己的胸口。 “姑娘,姑娘你怎么了?”追上来的婆子发现了端木槿的异样,心中咯噔了一下,忙回身叫道:“夫人!姑娘发病了!” 她一边慌乱地使劲揉搓端木槿的胸口,一边又从自己兜里掏出药瓶,急忙打开,却见根本一颗丹药都没剩下。 “该死!”婆子低咒了一声,急得眼泪都快哭出来了,手忙脚乱一时尽是无措。 罗氏此时已经回身到了端木槿身边,见她半靠在婆子怀里全身哆嗦,亦是吓了一跳,忙蹲下身握住她的手,“槿儿,槿儿你怎么样?” 说着,横了婆子一眼,怒道:“药呢?还不拿出来!” 婆子哆哆嗦嗦地递上一只空药瓶,残余的药香萦绕,偏偏一颗不剩。 “夫人,药没了……”都怪她出门前没查探过,谁知小姐突然发病了! 小姐的喘疾其实已经控制地稳妥了,只间或还会发作一两次,怎的今日这么倒霉! 罗氏大急,一把抱过女儿,眼眶都红了,哭道:“槿儿,槿儿,你不要有事啊……” 正是众人慌乱间,一个白衣女子握上了端木槿的腕子,从容不迫拿出根银针对着她臂上穴位刺下,先前抽搐着的端木槿总算停歇了下来,只是全身酸软了再没力气。 罗氏心中大喜,抬眸一瞧,正是一张清丽脱俗的面容,那模样竟是看着还有些面善。 “你……”罗氏想了想,突然灵光一闪,道:“世子妃!” 对了,她曾经在宫宴上见过卿黎的,这样清雅娟丽不入凡尘的女子,一眼就能抓住人的视线,可不就是辰南王世子妃吗? 卿黎微微颔首,算是打了个招呼,“丞相夫人,端木姑娘需要尽快治疗,此地不宜,还是尽快回吧。” 罗氏点点头,现在最重要的还是槿儿的身体。 她催促着身边的婆子将端木槿带去来时的马车,一边又回过身对着卿黎请求道:“不知可否请世子妃去一趟,槿儿的病情,我很是担心……” 她满目恳求,而卿黎却心下暗笑。 丞相夫人当着众人之面说出这话,她若是不答应,不就是不将丞相放在眼里? 也罢,去一趟又是如何?(未完待续) 第一百七十四章 药方 花开富贵拔步床上,一个娇弱的女子颤颤地睁开了双眼,立刻就被屋内光线刺得闭了目。(..info无弹窗广告) 胸口处的闷痛一阵阵传来,端木槿即刻不适地闷哼了一声。 “槿儿,你醒了?” 妇人焦急的声音从耳边响起,端木槿睁开眼就看到了罗氏担忧的眼神,心中又是一阵委屈,眼泪哗啦啦流出,浸湿了鬓发,也是沾染了绣枕。 “端木姑娘还是不要情绪波动过大,你此时的状况并不适合。” 清清淡淡的女声,好像深谷山泉一般清冽,又好像玉珠落盘时清脆,十分悦耳动听。 端木槿不由朝来向望去,只见一个白衣女子正淡淡笑着,清明澄澈的眸光不自觉地就要将人吸入其中,仿若曾几何时,她也曾遇到过这样一个人…… “李青?”端木槿几乎下意识就唤出这个名字,然而又见卿黎女装的打扮,霎时摇了摇头,“不对,我认错人了……” 端木槿的话提醒了罗氏,她眸光陡然一滞,将视线停留到卿黎脸上,依稀确实有些熟悉。 “世子妃,你……”罗氏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更是挤压出了几条深深的皱纹,目光上下扫视一番,越见越是心惊,疑道:“你是李青?” 卿黎微微一笑,算是默认了。 她也没想到,连丞相夫人罗氏都认不出来,端木槿和端木瞳这两姐妹居然还记得她。 卿黎并不知道的是,在过去两年里,端木瞳总是会画李青的画像,偷偷藏起来珍藏,也只有端木槿这个一母同胞的亲妹子曾经见过,因此又怎的会不熟悉? 罗氏一经卿黎确认。眸光中隐隐就划过了几道心虚,忙用笑容掩盖住自己的异样,叹道:“真没想到。原来是如此有缘……” 有缘吗?可不见得…… 卿黎但笑不语,只走向屏风外的圆桌前。提笔写下一张单子,道:“端木小姐多日忧思在胸,抑郁成结,今日又是怒极攻心,才会突发的喘疾,如今情况已经稳定了下来,照着这药方服上几日,再注意心情沟通引导。便无大碍了……” 将方子交给了大丫鬟,卿黎对着罗氏淡笑道:“端木小姐平日的温养还是不错的,日后便一直如此,这喘疾纵然无法根治,也不会再如何频繁发作。” 罗氏松了口气,同样走出屏风对卿黎微微颔首,“多谢世子妃。” 虽然一时放了心,但听到卿黎那句无法根治,罗氏心中也是十分酸涩的。 她幽幽叹息一声,像是感慨一般低喃:“相爷这病打从娘胎里带出来已有数十个年头。如今几个孩子也纷纷患上,做母亲的看到着实不忍,也不知是不是老天爷偏生要惩罚端木家……” 卿黎抿唇。想来这遗传病还确实是难治的很。除了生活中多加注意,真就没有其他法子,像个药罐子一样活着,有多么累可想而知了。 不过要是将这种厄运归结于上天,此时却是有些可笑。 “子不语怪力乱神,夫人可不要这么想,至少端木良娣还是安好无恙的……” 本是一句安慰的话,可当卿黎说出来,罗氏的面色陡然就变得煞白。如何强撑也遮不过去那一瞬的慌乱。 “夫人,你没事吧?”卿黎上前搭上罗氏的腕子。又被罗氏讪讪推开。 她整了整颊边散落下来的发丝,别到耳后。只笑着挥了挥手,“人老了,总是会时不时地头晕目眩,无碍的。” 卿黎讷然点了点头,心中不置可否。 年长之后犯头晕是常有之事,只是罗氏刚刚那脉象,可不是这么简单。 目光投向罗氏头上黑白相间的秀发,其中似乎白发隐隐有超越黑发之势。 罗氏如今也不过是四十多岁,京都贵妇中这个年纪的人,保养得可都是极好的,虽还是能够看出岁月侵蚀的痕迹,不过比起罗氏这明显的老态,实在是差之甚远。 身为一国之相的夫人,穿金戴银锦衣玉食,据说丞相与夫人也是相敬如宾,虽说子女都不是大才之辈,甚至还有一两个纨绔骄纵之徒,但要约束起来也不过是几句话的功夫,究竟有什么事能让她忧心到这样,连脾胃都有损伤,肝气更是不足了…… 想到刚刚提到端木良娣时罗氏的失态,卿黎隐约觉察出了一点不同。 “我这里再写几个针对相爷和几位公子小姐的方子,夫人可以让人照着给他们调理一下。”卿黎回到桌前,又提笔写起了药方。 罗氏见她没有什么异样,暗暗舒了口气,谢了一番。 卿黎嘴角微勾,默然不语,忽的手头顿了一下,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抬头便道:“我记得端木大小姐……哦,应该叫端木良娣了,我记得她好像是有宫寒症的,要不我也同样为她写一单?” 她看似随意地提了一句,神情间一派轻松,只是眸里似乎隐隐有流光闪过,让罗氏心惊不已。 深秋的天,凉风习习,屋内纵然温热,可依旧有些许凉意,而罗氏的额头却是细细密密布了一层虚汗。 讪讪拿出帕子抹了抹,罗氏笑道:“世子妃好记性,还能想起瞳儿的宫寒症,说来我这几年为她也调理了不少,既然世子妃提及,那就有劳了……” “不客气,举手之劳。”卿黎也是笑,低下头掩住眸中流转的精光。 她为端木瞳调理身体?就是调理到不孕的地步吗? 那可是她的亲生女儿,为何要这么狠心…… 卿黎留下了几张单子便离去,而罗氏则像脱了力一般坐到椅上,指间划过最后一张墨迹未干的药方,连双唇也不禁颤抖起来。 “夫人,要去给小姐煎药吗?”婆子适时说了句,将罗氏的神魂拉了回来。 罗氏如梦方醒,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将几张单子一同递出去,手中却抽回了为端木瞳调养的药方,道:“给小姐煎了药后,也给老爷和几位少爷送过去,让他们都喝了。” 婆子应下,看了看罗氏手上的单子,又疑虑道:“那良娣那儿的……”声音戛然而止,只因罗氏已经飞过来一记眼刀。 “良娣那儿就照我之前给的养生汤继续调理,都是极好的东西,让她好好喝了……” 罗氏的话不容置否,婆子应声退下,也没有看到,罗氏已经将那一单药方揉成了一团,悄悄昧下了。 …… 卿黎从相府离开后直接回了王府,她早已让人通知了思迩几人自己的去向,也是没有精力去和他们游园赏枫了。 她几乎可以肯定,丞相夫人对端木良娣做了些什么,让她根本无法受孕,无法诞下子嗣。 生育的能力在这个时代多么重要,罗氏怎么可能不知道?但明明知道,却还是把自己的女儿往火坑里推,这就难以理解了。 要不,这个孩子不是她亲生的,她理所当然下得去手,要不,就是对这孩子有什么深仇大恨,要毁了她的一生…… 可是卿黎只听说丞相对大女儿疼宠备至,丞相夫人又是以大女儿为傲的,怎么也想不出什么缘由是能让罗氏下得了这个毒手。 虽然端木瞳生不下孩子,对许华云的威胁不会太大,不过端木瞳到底还是个女人,绝孕这种事未免太过残忍。 之前端木瞳也动过要加害许华云的念头,甚至差一点点就成功了,在这一点上,卿黎也想多了解一些,指不准日后还能帮上许华云。 念及此,卿黎即刻找了人送信给夕颜,让她帮忙调查这其中的隐秘,而自己则回了屋随意拿本书出来翻阅。 等到晚些时候,兰溪回了王府。 因为凌思迩的身体已经好了许多,她也就自然而然回了卿黎身边,只是今日看那脸色通红的,明显不对劲。 卿黎拿开书睨了她一眼,喊住她将要遁去的身影,打趣道:“这是见着什么了?能让你兰大姑娘羞成这样?” 兰溪从来欢实开朗的,胆子也比一般人要大,换句话说,脸皮也是比较厚的,只怕看着春宫图,还能赞出几声好。 卿黎印象里,就没见过什么能让兰溪羞窘至此的事。 兰溪捂着红扑扑的小脸,一脸装傻地问道:“我哪有羞?不过是太热了……”像是在印证自己说的,还拿手对着小脸扇了扇。 “都快入冬了,还热?”卿黎显然不信。 兰溪一窒,眼睛滴溜溜一转,又道:“今天平游园人真多,唉~挤死了,浑身冒汗,我先去洗个澡,真热!” 一边说,兰溪已经一边走开,以至于卿黎不由笑出声来。 以前怎么没觉得这个丫头机灵,居然还学会顾左右而言他了! 看来,某人今日出行有艳遇…… 卿黎轻笑一声,走至书桌前,看了看叠成一沓的信笺,坐下来就翻了一遍,嘴边不自觉就泄露了几丝笑意。 凌逸辰早已经到了朔北,现在估计正忙着商量应敌之策,她甚至可以想象他鲜衣怒马挥斥方遒的样子。 从前倒是不如何觉得,直到现在才知道,原来思念是这种滋味。 又闲闲地翻了几遍,直到有小婢急急忙忙闯进来,大呼道:“世子妃,不好了,东宫那儿出事了!”(未完待续) 第一百七十五章 早产 太子东宫处,能让她放在心上的也只有许华云一人,不用小婢多说,卿黎立刻明白出了何事。 想到许华云那硕大的肚子,还有刚刚七个月的身孕,卿黎的瞳孔不禁缩了一下,急急站了起来,问道:“华云怎么了?” 小婢上气不接下气,拍了拍胸口才咽口唾沫道:“听说太子妃今儿早上摔了跤,疼到现在都晕过去了,太医们和接生的嬷嬷一个个都束手无策,太子是没法了,来请世子妃过去,东宫的人在外面候着呢!” 她一口气说完,又是狠狠喘息着,卿黎已经来不及多想许华云为何摔跤,人已经略门而去,只是走到一半的时候,又回身与小婢说道:“让安宁和兰溪带了我的药箱过来,要快!” 既然连太医和产婆都没法子了,恐怕华云是早产的,说不准,还得用上那个法子…… 卿黎心中焦急,脚下已是大步迈出,可尽管紧赶慢赶,到了许华云那处时还是已经半个时辰之后。 产房设在了清欢苑的西厢,远远就能看到一群人围着门口,其中最瞩目的方属一身浅金蟒袍的凌千羽,可见他连朝服都没脱下,就直接到了这里。 卿黎未曾听闻产房中有传出何等呼痛动静,只有产婆隐约声声唤着什么,而又有小婢从房中端出一盆盆的血水,每端出一盆,凌千羽的面色就难看一重,只铁青着脸一拳重重捶在石桌上。 有婢子上前说了句,凌千羽即刻两眼生光,径直走到卿黎面前直接作了一揖,郑重道:“世子妃,华云如今生死未卜。羽请求你一定要救她,拜托。” 让他一国储君抛下架子,如此珍重托付。卿黎也是一惊,急忙让开不承他的礼。只道:“我与华云相识一场,殿下即便不说,我也会尽力而为。” 她深深望了眼西厢房,蹙眉道:“我先去看看华云怎么样。” 下一刻,卿黎的人影便已经晃进了房内,凌千羽本也想进屋,只是又一次被拦在了门外,他也只好在一旁坐立难安。一脸的疲态仿佛真正生孩子的是他才是。 产房里比屋外热了许多,一股浓浓的血腥味充斥着鼻尖,间或夹杂了稳婆的呼声和婢子的低泣,每一点都令人心惊不已。 卿黎直走到屏风后,才发现端木瞳竟是站于一旁候在一位身穿凤袍的女子身边,而凤袍女子急得搓揉手中的绢帕,却还是顾着仪态,只蹙眉紧紧望着床上已经昏厥过去的许华云。 那凤袍女子,可不就是凌千羽的生母,前德妃娘娘。如今的水墨新后宁皇后吗? 听到身后的脚步声,端木瞳回身望了眼,只怔愣片刻。便扬起一抹笑道:“原来是世子妃,竟把你也招来了……快快去看看姐姐吧,她的情况可是不大好呢!” 端木瞳紧张的神色不像是假,只是看在卿黎眼里,总有些怪异。 在这里最希望许华云出事的,恐怕就是这位端木良娣了才是,她这算是猫哭耗子? 宁皇后回头看到卿黎,立即上前握住了她的手,止住她要行礼的势头。忙带着她走到许华云床头,“世子妃。你快看看华云怎么样,已经晕了好几次了。羊水破了,可是胎儿半点动静没有……” 宁皇后心急火燎,差点绷不住一直惯有的仪容,在他人说来只是人之常情,可看在端木瞳眼里只觉得刺眼地厉害。 她嘴角嘲讽一勾,很快便敛了下来,目光逡巡在许华云面如金纸的脸上,惨白无力到半点血色都没有,这样一个强弩之末的身子,还要怎么生育? 这一胎,能保证她这条命已是不错了!还妄想那两个双子吗? 端木瞳心中冷笑不已。 她可是听说过,一个女子生产时要经历如何的痛苦,基本女人生孩子都是半只脚踏进了鬼门关,危险得很。 许华云都折腾了这么久,不仅没有动静,身上体力也逐渐透支,哪还有力气再去生产,何况还是双子! 她卿黎就是医术再高,还能代人生子不成? 端木瞳暗嗤一声,再看着许华云的眼神就变得有些怜悯了。 说实话,许华云善良宽厚的性子让人很是喜欢,若不是她们身处这样的尴尬地位,说不准还能彼此做手帕交,只可惜,偏偏许华云挡了她的路。 那两个孩子想来着实无辜,不过此刻她也顾不得太多。 若是那一对孩子有幸能够产下存活,且不是男子的话,她可以好好教养,视如己出,但若是男子,那就没有存在这世上的必要了…… 端木瞳几乎认定了许华云的死地,面上的惋惜悲痛也着实不假,就算是为了自己的善心做一次真心实意的恻隐吧。 这边端木瞳打了一番算盘,而那边卿黎只探查了片刻,便心下一沉。 几个太医抹着汗跪在一边,苍老的脸上尽是一派精疲力尽,甚至都有视死如归之意了,而那两个稳婆,眼眶红着都快哭了出来。 确实和端木瞳想的差不多,许华云这一次摔跤导致早产,更是失血过多,如今都晕厥了过去,就是让她醒过来,也已经没了力气再去生子。 那两个稳婆,都是经验十足,此时都已经断定了许华云是百年难遇的横胎,又是双子,以她现在的身体情况,要想顺利产下,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 这种条件下,要么,保大不保小,要么,保住下的不顾大的…… 可是,这可是太子妃啊! 许国公的嫡孙女,太后的侄孙女呢! 那两个孩子,还是当今皇上的嫡长孙!怎么可能让人去做这么残酷的选择? 他们一众人在这儿耗着,只怕到时大小皆保不住,估计他们也不用活了…… 卿黎紧紧握着许华云紧攥被褥的手,因为用力已经在被上留下抓痕,纤弱的手指都抓出了血丝,尽管在昏迷之中,卿黎依旧可以感受到她的不安和坚定,她知道,华云这是不忍自己的孩子就胎死腹中的…… 素手隔着被褥抚上许华云硕大的腹部,卿黎眼眸闪了闪,便拿了太医的银针,刺入许华云的人中,然后便见她醒了过来。 “华云,华云!”卿黎一遍遍叫唤着她,好让她清醒起来。 许华云迷离了片刻,见到卿黎后眼中划过一道惊喜,一手抚着自己的肚子,一边已是汩汩流出了不少眼泪。 她用着近乎沙哑的嗓音哀求道:“黎儿,救救我的孩子,救救他们……我没有关系,你一定要救他们!” 许华云死死攥着卿黎的手,明明身上未曾有多大力气,可这时却让卿黎觉得腕部一阵疼痛,而那双清灵秀丽的双眼,更是染上了蒙蒙水光,还透露着一股坚定的光芒。 那是一个母亲最后的乞求,不含半点私心,只是一味为子嗣着想。 卿黎虽未曾做过母亲,倒也能明白她的感受。 “放心,华云,你会没事的。”她点点头,努力扬起一抹微笑,此时也分不清究竟是在安慰她抑或是安慰自己。 许华云似乎眼前一亮,然而腹部的疼痛一阵阵袭来,让她本就惨白的面色又虚无了几分,额上豆大的汗珠滴滴落下,却还是充满希冀地看着卿黎,急切问道:“真的吗?他们会没事吗?他们只有七个月大……” 只有七个月大的孩子,还没在母体中完全长大,此时就要出来了,而她,又没有一点力气去迎接他们的到来…… 许华云越想越是心酸,素手一遍遍安抚着腹中的翻滚不已,既无奈又心焦。 她什么都不求,什么都可以不要,只希望这两个孩子,能够好好活下来,替她活下来…… 产房的门倏地被打开,卿黎回身望去,便见安宁和兰溪拎着她的药箱喘息着进来,顾不得行礼,便急急忙忙将手中的药箱递出去。 原先还在犹豫的心,这一刻下了决定,卿黎紧紧握上许华云的手,淡笑道:“华云,民间有句话,七活八不活。你是有福之人,你的孩子也一定是有福分的……” 一边打开箱子,一边找出了一只粉瓷小瓶,她紧握着与许华云道:“华云,你这胎难产,现在体力又不支,要按着正常程序来,只怕不是你脱力便是胎儿窒息,所以,我打算替你……剖腹产子!” 那最后四个字说出来,房中顿时寂静下来,所有人都用一种惊愕的目光看向她,唯有许华云,蹙了蹙眉就笑开了,“好,黎儿,没关系,只要能够让我的孩子活下来……” 开膛剖腹,除了死,哪还有其他路?但是许华云已经看开,只要她的孩子安然无恙,便是送上这条命又有何惧? 端木瞳神色复杂地看着一脸慈和的许华云,心中像是被猛地击打了一下,又酸又涩,她不知道,若是换了自己,是否有这个毅力。 她是惜命的,又舍不得这个花花世界,若是让她走上这条路,恐怕是不可能吧。 端木瞳暗叹一口气,看向许华云的眸光已是隐隐带了尊敬。 是的,这样一个无私的女子,确实值得她的尊敬。 而她也可以保证,定会将许华云的孩子好好养大……(未完待续) ps:抱歉抱歉,更晚了,二更奉上,么么哒~ 第一百七十六章 剖腹 没等卿黎解释,宁皇后已经一个箭步冲上来,按住卿黎的手,急道:“不可以!华云不能死!本宫也不准她死!” 许华云是她挑了许久才选中的儿媳,而且最关键的是羽儿一颗心都在她身上! 虽然凌千羽从未如何表达过自己有多么看重华云,但知子莫若母,她几乎可以肯定,若是华云死了,估计她那个儿子也要疯了! 宁皇后刚刚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了,就是孩子没了,许华云也决不能出事!她完全可以相信,凌千羽也一定会同意这么做的! “母后,我求求您,让黎儿动手吧……”许华云哭着哀求,双眼中的神情是宁皇后从未见过的坚定。 她真的没有多余的力气了,她甚至感觉,孩子在她的身体里一点点失去生命力…… 她不能自私到,连自己的孩子还未来得及看这个世界一眼,就剥夺掉他们的性命。 宁皇后凤目睁圆,死死瞪着她,厉声道:“华云!本宫和你一样看重着两个孩子,可是你有没有想过,你要是去了,羽儿该怎么办?太后那么疼你,你忍心让她老人家白发人送黑发人!” 宁皇后一向端庄,做德妃时便是以持重著称,像如今这般失控吼叫倒是难得一见,也着实是情急了才会如此。 她深深吸了口气,终于放缓了语气:“华云,听话,孩子没了还会再有,你和羽儿都还年轻,以后有的是机会……” 软硬兼施,许华云似乎是怔愣了片刻,可只是一瞬。又坚定地摇了摇头。 就在宁皇后又将发飙之际,卿黎忙插了句嘴,“皇后娘娘先别急。剖腹取子也并不意味着华云必死无疑啊!” 浅淡的一句话,让所有人都不可思议地看向她。跪着的几个太医更是魂儿都飞了,满目愕然,连连摇头。 不会吧! 那开颅剖腹之术,事后本体依然不死的,他们从来只有在话本子里听过,就算古籍中有记载,那也不过一笔带过,他们可不认为这事是真的! 许华云为之一喜。[..info超多好看小说]她知道卿黎不会说没把握的话,本来自己已经抱着必死之心了,现在还有希望,那她就更是说什么也要试试了! 端木瞳微张了檀口,只死死盯住那个一脸淡然随性的女子,如水的凤眸突地狠狠眯起,想要在那张脸上找到一丝破绽,不过终究以失败告终。 无论是两年前还是两年后,她始终看不透这个人,也始终不知道她究竟有多少本事。 从前只当她是男子。一心爱慕与她,可如今,再面对卿黎时。只会勾起她那段不堪的回忆,可笑而讽刺的情窦初开! 端木瞳怎么也不会让卿黎破坏她的好事! 她小心翼翼地快步走出屏风外,打算将这个消息告诉凌千羽。 以那个人对许华云的爱惜程度,哪怕只有一点点风险,恐怕也是不敢担的!就算端木瞳自身并不愿意承认许华云在凌千羽心中的地位,不过,现在这是最好的法子! 卿黎眼睛的余光注意到了端木瞳的去向,眸中极快地划过一道冷光,然而很快。她又笑着重新抬头面对宁皇后,“皇后娘娘。当初我既然敢在高大人咽喉处下刀,又敢在十三皇子胸口扎下竹管。就是有把握将他们救回来。今日面对华云,我不止是以一个医者的身份,同时,也是代表着与她的交情,无论出于哪一点,我都不会害她!” 卿黎说的坚定,宁皇后也不禁动摇。 之前卿黎一刀割在高冲脖子上,却奇迹般地将他救醒,还以此得了太后的注意,而在入宫时,因为十三皇子的贪玩,险些窒息而亡,若不是她当机立断戳破十三皇子的胸口,只怕那皮实的孩子早就魂归故里。[..info超多好看小说] 每一桩,宁皇后都是有所耳闻,纵然皆是不可思议,可是到了卿黎手上又有迹可循,她是不是要相信她? 卿黎见宁皇后好像动容了,而许华云如今状态又不是太好,不想继续耗下去,当下即跪倒说道:“娘娘,我不会害华云的,求娘娘相信我!” “母后……”许华云也在一旁弱弱叫唤,又一阵排山倒海般的疼痛让她情不自禁冒出冷汗,可那股信念却比任何时候都来得坚定。 宁皇后沉沉叹了一声,拂袖道:“罢!罢!卿黎,你最好说到做到!” 一边说着,宁皇后一边催促不相干的人走开,只余了太医和稳婆,还有卿黎的两个丫鬟在一旁协助,自己则走了出去。 她已经意识到屋中没了端木瞳的人影,在出门就撞上凌千羽焦急的身影时立刻明白了几分,再看着端木瞳的眼神就变得极含深意。 “母后,卿黎要替华云剖腹吗?孤不许!不许!” 凌千羽直直就要闯进去,却被宁皇后抓住,厉声道:“英雄气短,儿女情长!你看看你,可还有一点做储君的样子!” 她话中颇为恨铁不成钢,差了几个粗壮的家丁按住凌千羽,径直走向他的面前,一双眼凌厉地望着他,“羽儿,戒骄戒躁,平心静气,这些教导你都忘了!” 宁皇后是极少对凌千羽这般严厉的,除了小时候他贪玩会被如此对待,在十二岁后,宁皇后一直都是和颜悦色,半句重话都不会说得,如今突然变了,一时让凌千羽说不出话。 过了一会儿,凌千羽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急急道:“母后,儿臣没忘,只是儿臣真的不能让华云出事!母后,儿臣宁愿不要那两个孩子,也不想华云离开……” 果然与她想的一样…… 宁皇后叹息地摇了摇头,这才意识到,其实水墨皇室中,也多有痴情儿。 早先皇上对迩淳皇后如是,辰南王对前王妃如是,凌逸辰对卿黎如是,就是凌千羽对许华云也是如此…… “放心吧,卿黎既然做出承诺,就能保华云无碍,我们去等消息便是。”她一把拉过凌千羽,不让他闯进去,一边又睨了眼错愕的端木瞳,笑道:“怎么,良娣还想进去看看吗?” 这样不咸不淡的话听在人耳里百般不自在。 你们都在外面,我与卿黎不熟,又素来与许华云没有交情,要是进去像什么样子? 端木瞳皱了皱眉,连连摇头,“不了母后,我在外面候着便好……” 宁皇后扯扯嘴角,但笑不语,将驻足翘首的凌千羽拉开一些,谨防他闯进去误了事。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日头隐没,月华初上,就在凌千羽觉得仿佛过了一辈子的时候,一声响彻天际的婴孩哭嚎振奋了所有人的心。 凌千羽僵硬的步子动了动,一脸愕然地看向紧闭的屋门,宁皇后也一下子站起来,连忙上前问道:“是生了吗?” 门扉打开,一个稳婆抱着裹好的新生儿出来,脸色有些煞白,好像是被屋内的情景吓到了,而看到皇后太子,又眉开眼笑道:“恭喜殿下,恭喜娘娘,是一位小皇孙。” 端木瞳的脸色差一点僵持不住,嘴角扯了扯才压下自己的情绪。 宁皇后忙将孩子抱过来,惊喜道:“呦!真俊的孩子,和羽儿小时候简直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凌千羽转过头怔怔望着宁皇后怀中的婴孩,皱皱巴巴红彤彤的,哪里好看了?一点都不像他,也不像华云! “华云怎么样?”凌千羽显然更关心这个。 那稳婆脸色僵了僵,微怔过后才干笑道:“世子妃正在给太子妃缝合,这个……老身也不知道怎么样……” 那样血腥的场面,她老婆子可是头一回见到,差一点就昏过去了,也亏得那位看起来柔柔弱弱不食烟火的世子妃下得去手,那刀,简直快准狠啊! “怎么只有一个?还有一个孩子呢?”宁皇后抱了会儿又问道。 这时,另一个稳婆抱了个孩子走出来,对着几人一拜,“这位也是小皇孙,可重着呢!足足有七斤!” 时下新生儿都在五六斤,那还是足月的,可太子妃这一胎才七个月,居然有一个孩子已经长到了七斤,若是足月生下,可得多重啊? “又是男孩!”端木瞳一个没忍住,惊呼出声。 短短一个时辰,许华云就连着产下两个男儿,这放在皇家,可不就是天大的喜事?那许华云可就是功臣,再凭着太子对她的在乎,以后那儿还有她端木瞳的容身之所? 端木瞳过于激烈的反应引得宁皇后侧目而视,霎时笑道:“良娣这是不喜?” 也对,她怎么可能会喜?忧还差不多!不过表现得这么明显,可不见得是个沉得住气的! 端木瞳一窒,方才意识到自己逾越了,干笑道:“母后,我这是惊讶呢!双子本就难得,姐姐一下子生了两个男儿,叫妹妹吃惊不已,这才失了仪态……” 确实是丞相调教出来的,很快就收敛了所有的情绪,又变回落落大方。 宁皇后不语,抱着手中的孙儿乐得眉眼俱开,也不去理会端木瞳的作伪,只是看凌千羽抱着那孩子却频频张望内室,又是无奈摇摇头。 但愿,真如卿黎所说,母子平安吧……(未完待续) 第一百七十七章 白猫 室内寂寂无声,在外头完全听不到里面究竟发生了什么,但就是这种未知的安静,更是让人胆战心惊。 端木瞳双眼微红,瞥着宁皇后和凌千羽手中的小人,似有一丝狠辣从眸底滑掠而过,然仅仅片刻,她又暗暗摇了摇头。 此事急不得,还得静观其变…… 又过了一炷香的功夫,凌千羽的额上已是点点豆大的汗珠。 孩子早就交与了乳娘,而他,便如一座泥塑雕像,伫立在门前,一动未动,直到里屋一阵抽气惊叹声响起,让他一时慌了神。 “怎么了!”凌千羽大急,不管什么产房脏乱的破由头,一把推开房门要冲进去,迎面就撞上卿黎满脸倦容地走出来。 “华云怎么样?你说的,她不会有事的!”凌千羽大手紧抓住卿黎的胳膊,手下失了力道,疼得卿黎不禁龇牙。 看着这个平日里威风庄严的太子殿下,此时竟像个无助的孩子面色惨白,卿黎好笑的同时也为许华云感到高兴。 好不容易扒开凌千羽的爪子,卿黎忍不住揉了揉胳膊,没好气道:“殿下若是再用力些,我这只两只手也差不离该废了,到时没人为太子妃后期调理,可要怪谁?” 她心情不错,随即开起了玩笑,只是没想到凌千羽居然当了真,还唤太医过来给卿黎看手。 那些太医如梦方醒一般,再望向卿黎的眼,除了呆滞,便是不可思议,眼眸深处甚至跳动着隐隐火光,卿黎知道,那是属于一个医者的热忱与追求,就像她前世跟着老师学习时,也是如此亢奋。 毕竟剖腹产在现代来说司空见惯,可放在这个时代,闻所未闻,说的好听那是神乎其技,要是往难听里说,那便是妖魔作祟了! 她是不得已,才会出此下策,而留着这群太医旁观,不是为了让他们打下手,而是让他们见识见识所谓的手术,以便有心人造谣鬼神之说时,他们还能帮着辩驳上几句…… 卿黎若有似无抬眸睃一眼端木瞳,又对凌千羽笑着摆了摆手,“殿下不用小题大做,华云已经无碍,只是我喂了她少量曼陀罗,让她全身麻痹,如今还在昏睡之中,得过段时间才能醒了……” 想到方才剖腹之时见着的景象,卿黎也不禁感到一阵后怕。 早出生的那个男婴,胎位不正不说,更是横堵着宫口不肯下来,而后面那个七斤小儿,脖子上更是缠绕着脐带,只怕再拖下去,只有窒息而亡的可能,这种情况下还想要顺产,无异于一尸三命。 卿黎忽然很庆幸自己来自现代,更庆幸有过手术经验,否则许华云真的是没救了…… 凌千羽大大松了口气,全身紧绷的肌肉瞬时松了下来,好像忽然浑身无力一般,脚软地险些站不住,只跌跌撞撞往内室奔去。 卿黎淡笑不语,走出门外,不是先与宁皇后打了照面,而是眉眼俱笑望着端木瞳,也没有忽略后者眼里闪过的怨毒。 “华云真的没事?”宁皇后上前一步疑惑道,她实在难以想象,一个人被开腔剖腹了,怎么还能安好无碍? 又是将惊疑的目光投向身后那群御医,结果他们一个个都艳羡尊崇地盯着卿黎的后背,与她自觉保持着一段距离,不敢上前说上一句话,脑中更是做着天人交战。 …后来,这几个御医回去后纷纷请辞致仕,投入回春堂名下苦求卿洛收徒,誓要一生钻研医术。朝中御医一时紧缺,更导致皇帝不得不重金聘请各方名医,造成了一医难求的盛况。这些都是后话不提。 卿黎只点点头淡淡一笑,因为之前太过耗费心力而脸色略显疲惫苍白,但那满目自信从容也终于让宁皇后舒了一口气。(..info) “来人,回去禀报皇上太后,就说太子妃顺利产下双子,母子均安!”宁皇后大悦,更是大赏下去,又免不了多谢卿黎。 她略头疼地按了按太阳穴,摇头叹道:“本宫今儿一早在太后那儿听说了华云早产,吓得急忙赶了过来,太后年纪大了,禁不住吓,当时就晕厥了过去,她老人家估计现在正心急火燎呢!” 卿黎刚听她下意识规避了自己剖腹取子的壮举,心中会意一笑。 若是此时就将这惊世骇俗之举传过去,太后不被吓死恐怕也要再晕一次。 “华云好好的,怎的会摔倒?”纵然双子易早产,可卿黎估算怎的也要到八个月时,这才七月就提前降生,突发如此变故难怪凶险万分。 太子可是将许华云保护得妥妥当当的,平时更是差了十多个婢女守着,就怕她有个闪失,现下倒好,还是防不胜防。 听到卿黎这么问,端木瞳心中猛地一跳。 许华云早产若是有人刻意为之的话,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她! 她不怕别人来逼问,乳娘做的事她是放一百二十个心的,只是这对象若是卿黎…… 因着自己对她那种复杂难言的心绪,她怕自己会控制不住…… 端木瞳暗暗吸了口气,就算面上未曾有丝毫流露,只平静站在一旁,但那气息的变化还是让卿黎感受得真真切切。 甚至于,这位端木良娣时不时投过来的眼神,竟如利剑一般要将她拆解…… 宁皇后沉沉一叹,将手中的婴孩交由了乳娘照看,自己则在石桌旁坐了下来,挺直着腰杆,凭的便生出一股子威严。 从前她还是德妃的时候,卿黎未曾觉得她有如何高高在上,如今位份一发生改变,倒是连气性也变了,或者说,这本就是一个厚积薄发的过程。 “昨夜下了点小雨,今早青石砖上还是湿漉漉的,也不知从哪儿溜进来一只白猫,华云又素来喜爱这些小东西,追出去瞧了瞧,结果地面湿滑,就给摔了……”也不知道这事要怪谁,说来,也算是华云自己心性不够成熟稳重。 卿黎敛了眉,追问道:“什么样的白猫?现在在哪儿?” 宁皇后瞪了一旁几个女婢,那其中一位大丫鬟就哆嗦着走出来怯怯回道:“奴,奴婢们当时吓坏了,没去留意,那只猫后来去了哪里也不知道,只隐约记得,那猫儿似乎与寻常的不同,毛发尤其地长,长得很可爱,尤其眼睛是一只纯蓝色,一只琥珀色……” 也就是因为与众不同,所以太子妃才上了心追出去啊! 都是那只小畜生,害得她们险些命儿都没了,也不知太子还会不会重责呢! 卿黎一听那猫儿的形状,就知道这事没那么简单了。 太子府中平白无故溜进来一只波斯猫,这东西可是漂洋过海来的,就是有钱人家想买都买不到,怎么可能还是个意外? …卿黎轻蹙着眉,仔细想着京都中有哪家是和海外做生意的,可想来想去,似乎也只有卿家本身了! 水墨的茶叶、瓷器、丝绸一向是那些海外国家没有的,而卿黎也确实是想开拓海外市场,所以这两年都有试着进行贸易交换,除了购置海外国的药材宝石布匹之外,也常有伴随一些珍奇品种送来,就前不久一只小分队回来,还带了几只波斯猫! 这么一来,只要查一查,就可以查到卿家的头上,既是害了许华云,又是将卿家推上风浪尖,一石二鸟之计,可真有本事! 卿黎嘴边含笑,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瞥向端木瞳的方向,淡淡的目光像是利刃,能将人寸寸解开。 端木瞳的平静端雅差点破功,忽的笑道:“卿家是水墨商贸第一大家,相信世子妃定然见多识广,这波斯猫出自何处,一定能够知晓的……” 卿黎嘴角笑意渐浓,眼底一片清明,“是啊,我当然知道,只是良娣也清楚此猫名为波斯猫,这见多识广之名,卿黎也就不好意思担了……” 她还没多说,她就先露馅了,此地无银三百两! 端木瞳呼吸一滞,面容僵硬了片刻,在看到宁皇后和一众侍婢投来的目光时,又一派无所谓地笑笑,“世子妃言重。早先年外国使臣觐见,皇上赐了爹爹一只波斯猫,正是如方才描述所说,一只眼蓝色,一只眼琥珀色,可爱得紧。只是我对这些牲畜敏感,最怕沾染上它们的毛发,而家中兄妹又都是患有喘疾不得近身,所以一直养在母亲身边……” 她忽的叹息着摇了摇头,“说来也是极为可惜,那猫儿去年生了病,就这么去了,母亲还为此伤心了一段时日呢……” 卿黎只是笑。 她既然敢说出来,只怕是不假的。而方才又提到自己对猫的毛发过敏,更是深一层撇清了自己的关系,不可谓不煞费苦心了…… 卿黎微微颔首,对宁皇后道:“娘娘放心,波斯猫卿家亦有接手,待我回去查一查便能得出些线索,华云这罪不会白受的。” “那就有劳世子妃了……”宁皇后疲惫地摆了摆手,今天一天下来胆战心惊的,她也不好受,所幸现在一切都过去了……r1152 第一百七十八章 休弃 两位小皇孙自出生起就获得了许多赏赐,珠宝绫罗堆了满满一个屋子,皇帝和太后更是对其异常喜爱重视,当下直接赐名。 大皇孙叫凌璟,表字天佑,二皇孙叫凌瑀,表字天澈,璟、瑀皆有美玉之意,宫中一众人常也称璟皇孙和瑀皇孙,二人一时风头无两。 许华云终究还是体弱,又进行了剖腹产,元气大伤,卿黎直接建议她坐双月子,小皇孙也是早产,身子亦需调理,这洗三也便免了,连皇帝太后都同意,等到两位皇孙满月时,再好好办一场满月酒,更要邀请文武百官来祝贺。 许华云从鬼门关走了一遭,两个儿子又都健全,自己便再无所求,也不去理会那天所谓的白猫究竟从何而来,然而凌千羽却不会这般容易妥协。 等到卿黎例行前来给许华云诊查时,凌千羽终于忍不住屏退了众人,“世子妃,华云这次生产凶险万分,孤绝不会轻易饶过那歹人!” 他双眼微红,满身暴敛,那黑眸深处,更是满满的后怕,只定定冷眸说道:“孤得知,那波斯猫只有你们卿家才会有出售,孤相信你不会对华云不利,可孤想知道,那些波斯猫的买主究竟是谁!” 凌千羽语气中全是不容置否的威严,从小养成的帝王气势顷刻间释放,卿黎也忽然觉得有些喘不过气。 在商家买卖之中,一直有一条约定俗成的规矩。对于一些极为珍稀的商品,店家是不会透露买主是谁的,否则,极有可能得罪更高权势之人,也可能会给买家带来不便。 波斯猫的稀少。不仅仅是在水墨,纵然放在皓岳西川也同样如此,这种有钱也买不到的玩意儿。当然是归于以上之列。 凌千羽皱紧了眉,恳求道:“世子妃。孤知道这有些为难,只是华云和两个孩子差一点便离孤而去,孤实在不能让那人逍遥法外!” 言语中的坚定,和那满身的肃然,都让卿黎知道,这位太子殿下是真的怒了。 其实也没有什么不能说的,只是事后要如何解决才是大问题…… 卿黎敛眉道:“近日从海外回来的一支分队,带回了三只波斯猫。其中之一,我送给了思迩,其二被齐阁老族中之人购下,据说已是齐阁老曾孙女齐弯弯的爱宠,而那最后一只,却是被一个不知名的商人购了……” 她几日来让人去调查波斯猫的走向,思迩和齐弯弯那里的波斯猫都好端端的,唯有这个商人,不知所踪。 “不知名的商人?一个随随便便的商人也能买下千金难求的波斯猫?”凌千羽的声音拔高了几度,一听就知道其中的猫腻! 卿黎点了点头。“我那儿的账目记载,说这名商人姓霍,买下猫后就离开京都了。我后来有派人去查,没有任何消息。” 凌千羽霎时一急,卿黎却是笑了,示意他稍安勿躁,“今儿一早,传闻四海赌坊一个赌徒连赌了七天,将全身上下所有值钱的全输光了,那些输掉的首饰,大多是我珍宝斋独一无二的出品。我带了人去看,才发现。那赌徒正是那个霍姓商人!” 说来也是够巧,本以为这事就石沉大海了。没想到还能柳暗花明。 那霍姓商人或许还是极为谨慎的,只是忽略了一件事。 水墨四大家族盘根错节,有争端有牵连,尤其卿家景家更是同气连枝,他在景家的四海赌坊中赌博,又将卿家珍宝斋的首饰拿出来押注,怎么不会让人知道? 而那些首饰,在珍宝斋的账目明细上清清楚楚地记载着,正是端木良娣出嫁前给置办的嫁妆,甚至有猫眼石、粉珍珠这种稀少之物,不被穿帮才怪! 凌千羽一听睁大了双眼,一双拳头被捏地咯吱作响,刹那间释放出来的杀气,连卿黎都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想来,端木瞳是打听清楚了许华云的秉性,投其所好将波斯猫扔进许华云的院子,而那买猫的商人,无非便是给了天价的财物,让他隐姓埋名,有多远走多远。 若真是如此,只怕还找不到线索,只是可惜,端木瞳所托非人,竟是将身家性命交托给了一个赌徒,这才露了马脚。 凌千羽静默了好一会儿,终于长长吐了口气,对着卿黎作了一揖,“多谢世子妃,让羽做了回明白人,羽知道要怎么做了……” 那话饱含深意,不过卿黎倒是没有多加注意。 她将这些告诉凌千羽,就没想过他会去对付端木瞳。毕竟这时候,他还是需要倚靠丞相的力量的,那端木瞳暂时动不得。 但,动不动得是一回事,提不提防就又是一回事了。 这次许华云死里逃生,下回呢?小皇孙呢?是不是以后还会有这样的幸运? “殿下一直都是明白的,只不过有太多束缚,没法大开拳脚罢了……”卿黎浅浅一笑,福了福身便转身出门去看许华云,也自然没有注意到凌千羽那眼里流动着暗沉的阴鸷。 以至于后来,卿黎听说凌千羽不顾一切将端木瞳休弃时,有多么震惊。 没错,若是放在从前,遇上这种情况,凌千羽定然是以大局为重,睁只眼闭只眼把这事揭过去,最多就是冷落一下端木瞳,就和当初那人给许华云安胎药中加料一样。 可是,自从经历过许华云分娩时的惊吓,那种差一点失去她的恐慌,那种无论如何努力都留不住她的感觉,让他浑身无力。 在某一瞬,他真的是有想过,他什么都可以不要,只要那个人安然无恙,还能常伴他左右,还能与他体贴温柔,或是娇嗔相对…… 他从来不会将喜爱挂在嘴边,但不可否认的是,许华云真的已经渗入他的骨髓,哪怕是要动她一下,都能牵扯出他浑身上下撕裂般的疼痛。 就算失去端木丞相的支持,甚至使得端木丞相倒戈到三弟阵营,会让他处于劣势,可他也顾不得了! 与其留着这么一个大毒瘤在府内,还要为华云担惊受怕,还有顾念他两个刚出生的孩子,倒不如将她切了! 那个时候,他对卿黎说的明白,是真的…… …… 端木丞相府的东暖阁,丫鬟婆子聚在了一处纷纷跪地,端木丞相和丞相夫人罗氏,以及一众少爷小姐,目光都盯住了床榻上的端木瞳。 佳人面色惨白,双眼红肿,洁白如玉的脖颈间还有一条清晰的红痕,而大夫则在一边战战兢兢地把着脉。 端木槿哭哭啼啼伏在床沿,哑着嗓子问道:“大夫,我长姐她怎么样了?” 想要问这的不止是端木槿一人,罗氏的眼眶同样微红,而端木丞相脸色阴沉地更像是能滴出水来。 大夫收回了手,对丞相躬身行礼,道:“丞相,幸好发现及时,端木大小姐已经没事了,只要等醒来服上几帖药便无大碍。” 这句话让众人都松了口气,丞相微舒缓了脸色,差人将大夫请送了出去,又狠狠瞪了眼一地的丫鬟婆子,冷声道:“你们一个个的,就是这么看着小姐的!都下去领二十板子!” 一众下人低了头,连求饶都不敢便默默退下,屋中也只剩了几个主子。 看着端木瞳憔悴到不成人形的模样,端木槿只觉得心如刀绞。 她与长姐感情最好,而如今,自己嫁不了三皇子,长姐却被太子休弃,更是觉得两人同病相怜,握着端木瞳的手就嘤嘤啼哭起来。 “父亲,瞳儿受此羞辱,现在差点自缢而亡,我们不能善罢甘休!”一个看着身形孱弱的男子站了出来,眉间飞扬的全是跳脱跋扈之气,而那瘦弱的身形,可见是常年酒色掏空了身子。 这男子正是端木丞相的长子端木恪,他的身边站着一个身穿翠纹绣花长裙的纤弱妇人,容貌尚算俏丽,只是眼神躲闪不断,眉目间还与高萌高荏两姐妹有些相似,正是高冲唯一的庶女,高艺。 高艺皱了皱眉,斜斜睃了眼端木丞相,轻声道:“可是,太子殿下那是有理有据,是大姑要害太子妃……” 话还没说完,端木丞相就一个冷哼打断,虎目瞪圆冷声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以后再也不要让我听到这种话!” 高艺身子抖了两抖,忙低眉敛目不再多说。 端木丞相郁郁瞧着床上的端木瞳,眸光晦涩不明,只隐隐还透着几缕火光。 就算是瞳儿做的那又如何,凌千羽那小子将自己女儿休弃,那是摆明了不给他面子! 瞳儿被他这么一休弃,就传出恶妇毒妇的名称,又是弃妇,未来基本就是毁了!而今天要不是被发现地及时,只怕他这最得意的女儿,也就没了…… 端木丞相眼里陡然升起了熊熊怒火,想起当初凌千羽上门求娶时,那是多么谦和有礼,可不见得是如此狠心的! 果然日久见人心! 他本来还是看重凌千羽,不过既然那小子不识趣,那那就别怪他不客气! 皇帝的儿子可不止他一个,东宫太子不过是个名头,只要沾着皇室血脉,谁都能做! 端木丞相眼睛微眯,再看向端木瞳昏睡惨白的脸,那神色笃然阴鸷便再也不加掩饰流露而出。 瞳儿,你放心,父亲不会让你白白受这份委屈!(未完待续) 第一百七十九章 身份 暮秋、初冬。.info[] 风已经有了隐隐有了寒彻骨的凉意,满园竹林虽看起来依旧葱绿,但终究没有盛夏时分的郁郁青青,枯黄衰败的竹叶落了一地,细碎的阳光透过,竟是出人意料的温暖灿烂。 卿黎闭眸仰首,迎上这难得的暖阳,只是往日里时常挂在唇边的淡笑,却是收了回去,只柳眉间带了一点忧思。 “王搏……”她轻声唤了句。 一个黑影很快便闪在了身后,敛眉颔首听候调遣。 微风拂过,青丝散乱,落叶纷飞,星星点点纠缠裙角,袖下藏着的手悄然攥紧,一封信笺也被揉地褶皱不堪。 “御风关那里出了什么事?” 声音淡了,平静到无波无澜,可一直跟在她身边的王搏却是知道,主子表现地越是平静,那心中却偏偏越是不安。 想到方才打听来的消息,王搏犹豫了片刻,缓缓道:“五天前,西川叫阵,世子带兵迎战,双方僵持了许久,后来被带入了一片树林雪域,也不知西川是在其中布了什么阵法,且那新主帅夜祭着实勇猛,水墨再次败北。” 王搏忙道:“据说这位新主帅是袁老将军的衣钵传人,此次是他第一次出征。传言此人为人暴戾,凶狠残暴,品行不端,不是很受军中众将信服。不过他素有武勇,胸怀谋略,极为擅长排兵布阵,若不是他,水墨这次不会步履维艰。” 王搏眸子一暗,沉沉叹息一声,“幸而世子经验丰富,水墨此次伤亡不大……” “伤亡不大……”卿黎喃喃说道,却是摇了摇头,“没用的,两次失利,军心不振,以后的仗就更难打了……” 凌逸辰之所以被誉为战神,正是因为自他领兵起每一场仗都胜得漂亮,这个不败神话放在那里,就是对战士们最好的鼓励。 西川频频出招,先声夺人,气焰士气高涨,那夜祭更是打响了名头,在每个水墨士兵中种下了一颗恐惧的种子,己方如今处于下风,长此以往,情况根本不容乐观…… 卿黎扭头,看着王搏,那入微锐利的凝视让王搏根本无从闪躲,只好低了头道:“世子右臂中了夜祭一枪,似乎还伤到了经脉……” 他清晰地感受到卿黎看向自己的眸光阴暗了下来,随即又低了几分声音,“不过世子爷也刺中了他的胸口,那夜祭如今还生死不明……” 两军交战,主帅俱伤,说起来这种情况还真是少见…… 卿黎紧抿着唇,清明的眸中风平浪静,又好似隐藏着波涛汹涌。 下一刻,王搏只看到一片月白裙角,便再见不到她的身影。 他疑惑地挠了挠头,实在不太明白主子这到底什么意思,所幸,卿黎没有让他多想。 伸手扔出去一只箱子,王搏好不容易堪堪接过,便听得那淡淡的声音响在耳侧:“这里面都是一些治疗外伤的奇药,还有些大补丹,那瓶黑色的是断续膏,那瓶暗红色的是药油,具体怎么用你清楚,帮我送去御风关,我要你,亲自跑一趟……” …王搏抱着箱子的手沉了沉,再抬头时,发现卿黎已经提步走进屋内了。 轻轻打开箱子,果然见那熟悉的几大瓶药膏药油。 一年前他遭人暗算,手脚经脉皆断,本以为这辈子就是废人一个,要不是主子用断续膏为他续接,又让他涂抹药油恢复灵活,只怕他如今连行路都难。 这些东西的珍贵,王搏当然是清楚的,炼制起来的困难程度难以想象,说是接骨续筋的神药亦不为过,只是世子才仅仅伤了经脉,就拿出这么多,不是有些浪费吗? 微摇摇头,王搏抱拳道:“是,主子,属下一定早日送到!”语毕,只剩一阵风拂过,带动竹林沙沙作响,再无任何动静。 卿黎坐在书桌前,手轻抚着桌上一张褶皱的纸张,嘴边有些自嘲地一笑。 那是四日前送来的,上头只有寥寥几字,简单说了他在营中之事,然而之后再没有关于他的任何音信。 她以为她不在乎,可是日复一日的空等之后,园中再未见任何白鸽停留,她突然有点不安了,以至于急切地想要知道关于他的一切,哪怕在御风关处,没有打探的人手,她也派了人过去。 那个笨蛋,都知道叮嘱她照顾好自己,怎么偏偏自己就不顾惜身体呢? 今日只是经脉受损,下次还要给她一个什么样的“惊喜”? 轻叹一声,卿黎颇为无奈地起身往外走去。 本来今日是约好了夕颜的,现在耽搁了时候,估计那女人要跟她发火了…… 望仙河的风愈发凛冽,夏日时,此地或许是个纳凉游玩的好去处,然而这初冬时节,若还要乘画舫走上一遭,只怕不是件风雅的好差事。 一艘浅蓝色的画舫停在岸边,白纱被呼呼的寒风吹得笔挺飞扬,直让人怀疑这艘精美船只是不是会突然支离破碎。 卿黎由一位俊美小厮带入了画舫中,因着河边寒冷,她特意披了件薄氅,然而内室居然生起了火炉,与外头的冷冽截然相反,最主要的是,某人的怒火已经烧到了眉毛。 依旧是一袭鲜红长裙,依然随意地披散着极地长发,还是那样艳丽绝美到世间少有的容色,身边同样有各色美男子服侍伺候,只是此时那张脸却是绷不住了。 “呦!世子妃居然来了!我这艘小船,可坐不住你这尊大佛呢!”夕颜冷冷别过脸,却还是让那身边伺候的人退下。 吵架可以,不过关起门来自个儿吵就够了…… 卿黎抿嘴笑了笑,也不顾夕颜是不是在生气,直接在矮几对面盘膝坐了下来,又端起面前那温度适宜的清茶啜了一口。 夕颜脸上一僵,狠狠一拍桌子,眼里似乎有两簇小火苗跳动,“喂!我在生气!” 有没有搞错,她在这里吹了一个时辰的冷风,这女人还能跟个没事人一样? 啊呸!太过分了! 卿黎点点头,“我知道。”看对方脸色似乎黑了点,她又忙加了句,“我错了,夕大门主不要和小女子一般见识可好?” 态度不错…… 夕颜挑了挑眉,别过脸哼了声,兀自端起桌上的一杯酒一饮而尽,终于撤下了冷脸,清咳两声道:“得了,不跟你废话,说正事!” …她似乎面带兴奋,玩味地对着卿黎笑了许久,嘴上却是埋怨道:“卿黎啊卿黎,你可真会给我找事做啊!” 通常这种表情,都是发现了什么好玩有趣的事,她高兴还来不及呢,哪里会真的怨怼? 卿黎不置可否地一笑,“哪里,有什么事一同说出来乐乐吧。” 夕颜一听,笑得更欢了,没骨头地趴在了桌上,手指一下一下敲打着桌子,“你先前飞鸽传书让我查的端木瞳和丞相夫人之间的事,已经有线索了……” 飞扬的眉梢高高挑起,肩膀甚至因为憋笑抖个不停,缓和了好一会儿才道:“我本来觉得莫名其妙,那罗氏对自己女儿也算是疼宠有加的,怎么会把亲闺女害成不能生育,后来一查,诶妈呀,那端木瞳身世另有隐情啊!” “身世?”卿黎微诧,难道她还不是端木丞相的女儿吗? 夕颜笃然点头,“原来,那端木瞳根本就不是丞相的女儿,而是皇帝的亲闺女!哈哈,那老丞相,被人戴了这么久绿帽子不知道,还给人家做牛做马!哎妈呀,笑死我了!” 夕颜捶着桌子笑不停,而卿黎几乎已经是被这消息弄得呆滞了,脑里仅反反复复闪过几个字,皇帝的女儿…… 那岂不是,凌千羽和端木瞳是同父异母的亲兄妹? 卿黎忽的打了个寒颤,她顿时觉得,这个事实似乎有些难以接受…… “当年罗氏生大女儿时是八个月早产的,然而也不过是在别人眼里看来早产,那接生的稳婆可清楚着,分明是足月产下的婴孩……” 十八年前,端木丞相奉旨出使皓岳为皓岳太后贺寿,有个把月不在京都,而罗氏和迩淳皇后也是好友,奉皇后之邀住进了皇宫与她说乏解闷。 罗氏年轻之时可谓国色天香秀色可餐,皇帝也几乎是一眼便被她的美貌吸引,听说有一天晚上,皇帝喝醉了酒,误闯了罗氏居住的宫室,然后*宵一度…… 这事是不是误闯,是不是在皇帝意识糊涂的情况下做的,没人知道,但总而言之就是发生了。 有几个宫人清楚其中明细,后来全部被灭了口,而罗氏,她又怎么可能把这件事说出去? 先不说有没有人信,首先自己失贞,那就是个大问题。 罗氏自认有违妇道,羞愤交加,本想一死了之,但奈何幼子端木恪从小体弱,她又放心不下,只好生生咽了这口气。 哪知,居然这么巧,还给怀上了! 端木丞相回到水墨的时候,罗氏已经知晓自己有了两个月身孕。 她不敢吭声,说与他人听,而她自身又是体弱宫寒,若是打胎,极有可能会造成今后绝孕,她也不敢冒险。 一狠心下来,罗氏只好李代桃僵,将皇帝这种给安在了端木丞相的名下,而端木瞳,更是误打误撞得了端木丞相十多年的宠爱……r1152 第一百八十章 兄妹 卿黎陡然想起,那日在太子府见到端木瞳的时候,乍一看竟觉得她与凌千羽容貌上有些相像,一开始只以为那是夫妻相,然而现在才知,他们根本就是有血缘关系! 端木丞相那喘疾具有遗传性,除却端木瞳外,每个儿女都有或多或少的病症,而端木瞳的特殊,只怕也是源于她并非丞相所生。 卿黎算是有些明白,为何自己两年前对罗氏提及端木瞳宫寒之症须得好好调养,却被罗氏硬生生弄成了绝孕。 怕是端木丞相,一早就打算将这大女儿往凌家几兄弟中塞,挑选最有希望未来登基的,而后端木瞳便能母仪天下。 可无论哪一个,和端木瞳那都是亲兄弟啊! 这种有违伦理的事本就不光彩,他人不知道也罢,可她罗氏却一清二楚,若还让端木瞳生下后代,岂不是害人不浅? 亲兄妹生下的孩子,哪有能够正常活下来的? 罗氏定然是清楚其中利害,不想自己女儿未来太过狼狈难堪,只得出此下策…… 卿黎叹一口气,真不知该说什么好。 见夕颜还是自顾自笑着,卿黎无奈扯了扯嘴角,乍然脑中一闪,问道:“那端木瞳是皇帝的女儿,这事,皇帝知道吗?” 想凌初和罗氏做了那档子事后十个月,罗氏就生下一女,任是谁都可能会怀疑的吧! 何况端木瞳容貌上还真的能够依稀看出些凌初的影子,也就他人没有往那个方面想,然而真的有心人,又怎么可能会不清楚? 明明知道那是自己的女儿,却还同意她嫁给自己的儿子,暗中默许这段有违伦理的婚事。那皇帝打的什么主意? 夕颜嘴边的笑猛然僵住,一拍脑袋,“对啊!我怎么没想到?皇帝老儿不可能不知道的!怎么还同意端木瞳成了太子良娣?就算现在她是被休弃了。可抵不住他们这对亲兄妹乱伦的事实啊!” 越往后想,越是心惊。 若是凌千羽与亲妹乱伦的事传出去。那估计,他的名声就彻底完了! 未来登基有多少反对的声音暂先不提,光是天下都知道了,他是个违背伦理道德之辈,百姓又如何能放心这样的人来管治国家? 明明室内生了火炉,暖洋洋的,可夕颜却忍不住打了个哆嗦,“这皇帝。是把亲儿子往火坑里推啊!他是老子害儿子,罗氏是娘亲害女儿,这两人还真是臭味相投!” 夕颜很不屑地翻了个白眼,果然君心难测,这皇帝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东西! 卿黎默了默,看到身旁炉中一块碳火“噼啪”爆了一声,无奈叹了叹,“他应该不是要害太子,只是要多一个威胁的手段罢了……” 凌初的身体,近年越来越差了。他也不清楚自己还有多长时间,但真的要他抛下这江山,抛下这至高无上的权力地位。他是不愿的。 朝中皇子争强斗胜拉帮结派,他怎么可能不知道? 以前二皇子有此意图时,凌初正直鼎盛时期,当然为此意难平,心中不悦,所以还能将二皇子处斩以儆效尤。 但这些年,他所有儿子里,真正有能的就太子和凌千墨,若是再杀。未来无人承嗣可该如何? 因此,对于两人的明争暗斗。凌初一直是保持睁只眼闭只眼的状态,最后鹿死谁手。各凭本事。 只要,不危及到他的地位…… 他的身子这些年每况愈下,估计也是猜到原因了,除了那几个人在他饮食里动手脚,还待如何? 性命、权势都遭到了挑战,他又如何能坐以待毙? 多年来凌千羽和凌千墨分庭抗礼,本是半斤八两的,他坐山观虎斗,不予置评。 但若是两人联手对付他呢?他要是没有一些保底的手段,怎么能够安心? 而这端木瞳,就是他的算计之一。(..info) 连亲生儿子都阴了进去,凌初这人也算是够了…… 夕颜目瞪口呆,再看卿黎的眼神也变得奇怪起来,“黎,这些事,你怎么知道的?”就是她派最厉害的探者去查,恐怕都得不到这么详细的答案吧! 卿黎笑了笑。 这些上位者的心思,无非便是权势二字,她派遣在凌初身边的人手,都会有汇报消息来,何况,从父王那里,她也有所耳闻,凌初这人究竟有多么热衷于现有的一切…… 无所谓地耸了耸肩,卿黎淡淡道:“查出来的呗。” 夕颜一副“骗鬼吧”的神情盯着看了半晌,“你要这么厉害,等哪天卿家倒了,来我无极门,我让你做副门主!” 这种人手不挖过去,实在太可惜了! 卿黎莞尔,“好啊,不过这辈子是不可能了,下辈子也许可以试试……” “切!”夕颜不以为然摆了摆手,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黎,先前你让我去查无极门和夙莲的事,真是让我头都大了!这两样,哪一个不是门中禁区啊?关于他们的记载,几乎可以说是一张白纸!” 有些挫败地低下了头,夕颜漫不经心把玩着手里那只空瓷杯,缓缓说道:“具体怎么的我是查不出来了,不过,据说,在无极门被毁的那一段时间,有一支西川精卫队驻扎罔虚峰,我手下之人也向一个猎户打探到,某天夜里,山上火光冲天,还有喊打喊杀声……” 倾身向前,夕颜望进那一双翦水双眸,“西川的精卫队,只有皇帝才能动得,你与我提及到的那块玉佩,只怕正是信物,而空虚门灭门,很显然不是夙莲一人原因,甚至还牵扯到了西川皇室……” “顾少珏?”高荏捡到的那块玉佩,正是顾少珏之物,而精卫队又是顾少珏的手下,难道说,是顾少珏要灭了空虚门吗? 夕颜微颔首,“你说夙莲是顾少珏师父,我去探了探,也确实,顾少珏用得一手好毒。而至于夙莲和空虚门的关系……” 她突然顿了下来,眸光意味深长,“黎,夙莲和空虚门有没有关系我不知道,但有个人,却是和空虚门有莫大联系。” “谁?” “卿堂主。” “爷爷!”卿黎讶然,在得到了夕颜的肯定之后,眉间更加拢起。 她那天向爷爷询问空虚门和夙莲的时候,可没听他提过有关这些的事!可是……为什么要瞒她? “你大概不知道,卿堂主不仅是医术了得,还极为擅长五行术数,当年他名满天下的时候,你父亲都还小。不过后来,他隐退了下来,世人便只传言他有如何高深的医术,而忘了他那一手了得的阴阳五行了!”夕颜摇头晃脑缓缓道来。 她最喜欢看的,就是卿黎这种无措的样子了! 啧啧,真是相当精彩啊! “就因为这样,所以爷爷就和空虚门有关了?那天下有名的道士,岂不都是空虚门徒?”卿黎几乎是下意识地就为卿洛辩解,她也不知道自己是为什么,似乎有一个不想触及的东西,一旦揭开,她会害怕…… 夕颜歪头斜着看她,“确实,这一点不算什么,不过,一个人,占卜、五行、推演、理算样样皆通的,而且常年进出罔虚峰的话,是不是就能说明点什么?” 卿黎心中微动,再见夕颜那斜投过来的眼神,面色却是淡然如水,“好吧,那我也许可以从爷爷那里得到点想要的。” 她站起身来,手拍了拍夕颜的肩膀,笑道:“颜,谢了,这河边风大,你还是早日回去吧。” 没等夕颜回答,人已是出了内室。 夕颜看着放下的宝蓝软绸帘布还在前后晃动,失笑摇头,“连薄氅都忘了拿,还装什么?” 无所谓地耸了耸肩,她又招来几个美男子服侍。 卿黎出了画舫,站在河边吹了一会儿风,竟觉得先前一股压抑在胸前中闷气,非但没有疏导,反而愈演愈烈。 爷爷和空虚门有关,甚至可能就是空虚门生,但她为何从未听他提过?自小开始,就未曾见过他摆弄五行术数,他也从没有让她知道过,他隐藏的本事…… 卿黎忽然觉得有些晕,上了来时的马车,直接吩咐了去卿府。 有些事,还是当面问的好…… 只是,这个当面,到卿黎知晓卿洛又一次离去之后,落了空。 她这几日忙着给许华云调理身体,又在布置一些暗线,有段时间没回来过了,竟是连他什么时候走的都不知道…… “徐伯,爷爷走了几天了?有没有说去哪里?”卿黎拉着管家就问了起来,虽然知道徐伯不大可能知道爷爷的行踪,可还是不死心地问了句。 果然还是如她所想,卿洛什么都没留就走了,而徐伯也只当他又去哪儿游玩了。 卿黎笑了笑,没有多说什么,只提步走进了卿洛的书房。 所有的摆设,都与她上回来时没有区别,只是这间书房,这几年因着缺少了主人而显得冷冷清清。 她记得,正堂上挂着的松竹梅三幅画像里,那梅花字画后面有一只暗格,卿洛通常会在里面藏些东西,大多数都是珍贵药材,而每每被她“洗劫”之后,还是死不悔改地放在原来的位置。 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鬼使神差地,卿黎走向了那幅字画,轻轻卷起……(未完待续) 第一百八十一章 匕首 约十寸长的暗格里,放着一只方方正正的紫檀木盒,盒身乌紫油亮,并没有过多的雕饰花纹,朴实地犹如一块沉淀古物。 卿黎小心地将它慢慢取出,沉甸甸的分量似乎在昭示着,里面有不少好东西。 打开后,只见是一些名贵草药,以及几只熟悉的青瓷小瓶,那是之前她与爷爷谈条件时,割让出去的三瓶琼脂。 或许,这些东西本就是给她的,爷爷只不过是面上过不去,所以“屡教不改”地藏在这里,等她来拿。 卿黎微微一笑,合上盖子舒了口气。 她为何要去对他人知根知底?爷爷有事瞒着她,自然是有原因的,既然选择不告诉她,又定是为了她好,倒是她一时情急,失了分寸…… 自嘲地笑了笑,卿黎又将盒子放回了暗格,只是手指在触碰到暗格底部的时候,竟发现有一条严丝合缝的突起。 描摹着那道缝隙,似乎在这暗格下方还有一道暗格。 卿黎心中一动,对着那处使劲按了按,便见那块石板迅速收了回去,又渐渐升起一只锦盒。 鲜红软绸之上,一把简单精致的匕首静静躺着,没有过多的装饰,精铁匕身尾部,镶嵌了一颗鲜亮欲滴的红宝石,而后便是那用鎏金烫出的一个“黎”字…… “丫头,出门在外,还是要带点东西防身,这把匕首就送你了。”她十四岁时,精神矍铄的老人这么和她说着,想也不想就直接扔到她手中。 她堪堪接过,第一眼看到的不是那颗红宝石,而是那个鎏金小字,那样狂草的写风,除了这位老者,还有何人? 笑着扬了扬手,她打趣道:“这匕首不本来就是我的吗?何谈相送一说?” 老人的络腮胡子都飞扬了起来,捋起袖子直接在她额头上用力弹了一下,骂咧道:“别得了便宜还卖乖!给你就拿着!” 她没好气揉了揉额头,瘪着嘴道:“是,我收着!不过这块红宝石就过于累赘了,我又不喜欢花里胡哨的东西,倒不如拿了下来!”她一边说,一边捣鼓那块宝石,还真的被取了下来,霎时惊喜道:“呀!原来是可拆卸的啊!” 她眨着一双晶亮明澈的眼,看他吹胡子瞪眼睛的模样,笑嘻嘻着说道:“好,我收着……” 春日的风暖暖的,在那个桃花盛开的季节,她简单收拾了行装,骑着一匹乌黑骏马绝尘而去,而这把匕首,也成了她的随身携带之物。 只是,上回在罔虚峰上,情急之下,她拔出来伤了夙莲,自己也滚落下山,而那把匕首之后再无所踪…… 她一直为此遗憾,曾让人回去找过,只是罔虚峰之大,无异于大海捞针,本是没了多少希望,却不想竟是出现在了这里…… 卿黎皱紧了眉,伸手捣弄匕首上镶嵌的红宝石,没一会儿就拆了下来。那鲜红到刺目的色彩,和根本分不出究竟是何材质的宝石,完全不容错认…… …“怎么会在这里?”卿黎喃喃自语。 如果爷爷是找到了,直接交给她不就好了?干什么还要藏在这层暗格中? 想起先前曾经拿它割伤了夙莲的手掌,而之前她还在爷爷手上见到一条新添的伤痕,这一切是不是有什么联系? 卿黎不敢再往下想,深深呼吸了好几下,才压抑住心中浓重的不安。 匆忙收起了匕首,她便回了王府。 似乎从未有过哪一刻如今天那样让她深深惶恐,她突然有些后悔要管这些琐事,以至于将自身也搭了进去。 …… 朔北的冬夜比之其他地方更为寒冷了些,呼呼的寒风在空旷的营地上刮过,喑哑嘶鸣,零散的几棵树木,在夜风里竭力挽留着枝桠上的几片黄叶,更是如鬼哭狼嚎一般呼哧作响,听着便让人毛骨悚然。 大大小小的营帐整齐排列在这片营地之上,大多数的帐篷已是熄了灯烛,而营外仍有队伍正在来回巡视,严整肃敛,火把映照之下,掠过的人影犹如鬼魅一般,却更是增添了夜的萧冷。 最大的营帐中,手臂粗的牛油巨烛熊熊燃烧,烛泪已经积了满满一个烛台,盈不能盛,满溢而出,落在案几之上,凝成一块。 灯烛下,一个渊渟岳峙的人影依旧在比划着桌上的地形图,刚冷俊逸的面容冷凝,周身气息低沉更是让人不敢靠近。 营帐的门帘被人掀开,一个身披铠甲的高大男子走了进来,看到正钻研着地形图的人,无奈笑了笑,“辰,你伤还没好,早点去歇着吧。听说夜祭才刚醒,这几天会休战,不用这么紧张。” 凌逸辰头也没抬,眼睛继续锁着眼前的地图,淡淡说道:“上回在树林里,西川摆出的阵法诡异,根本杂乱无章,可是他们却抢占天时地利,要不是我方及时退下,那些兵士可能折损一半!阿越,你觉得这种情况下,我还能定气安心?” 他叹息一声,又摇了摇头,“夜祭这次被我重伤,西川兵士心中悲愤不平,所谓哀兵必胜,只怕接下来的仗要难打了……” 南宫越一窒,看他愁眉不展的模样,也跟着走到桌案前。 纷乱的地形图上插满了小旗帜,本就错综复杂的图形,如今看来更是眼花缭乱。 南宫越皱紧了眉,重重拍了拍凌逸辰的肩膀,道:“辰,你可不要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那夜祭虽说是个人物,不过你可是我们水墨的常胜将军,那些魑魅魍魉光是见了,都要吓得屁滚尿流的!” 之前南宫越在夜祭手下吃了亏,输了首战,心中可是憋了一口怒气。 后来凌逸辰来了,就是给他涨了心,而上次交手虽说水墨兵力损失比之西川严重,但凌逸辰将夜祭伤得下不来床,可算大快人心,他对以后的战事绝对充满信心! 凌逸辰哼了声,没好气地一拳打在他胸膛上,笑骂道:“你小子,少给我来这一套!” 南宫越疼得闷哼一声,忍不住咳了咳,颇为惊讶一把抓起他的右臂,小心伸展起来,“辰,你的手这么用力,居然没事?” 夜祭那一枪可是刺在了他肘部,擦着筋脉而过,军医都说,要好好养些时日,否则那只手也要废了。 …怎么才十几天功夫,居然都打得他胸口火辣辣地疼? 凌逸辰没好气地将手抽回,唇角似乎勾了勾,老神在在说道:“山人自有妙计,我这伤已经基本痊愈了,就是现在去和那夜祭打一场,还能占着上风!” 废话,那夜祭都只剩半条命了,怎么可能还是你的对手? 南宫越心中腹诽,又一把拉过他的胳膊,奇道:“不对啊!没道理啊!你这什么恢复速度?” 他上回受了点轻伤都足足养了半个月,这小子怎么好的这么快?太没天理了! 南宫越紧紧盯着他的胳膊,就像是要盯出个透明窟窿出来。 凌逸辰不以为意地笑了笑。 先前卿黎让王搏送来的伤药,每一样都有奇效,他只用了几天,就伤口就已经基本愈合,那其中的筋脉更是衔接完好,连军医都说神乎其神。 凌逸辰嘴边扬起一抹与有荣焉的笑意。 军医叹为观止那是当然的,卿黎给的伤药,怎么可能会差?他从来都相信卿黎的医术,这点小伤当然不在话下。 先前听王搏说,黎儿听说他受伤,似乎是生气了。 他可不可以理解成,那是对他的关心? 凌逸辰傻傻笑了笑,瞬时觉得心中暖得发烫。 南宫越一副看白痴的样子看着他,又带了些如梦方醒般的恍然大悟。 能让这位冷面世子爷变幼稚的,除了卿黎,还能有谁? 卿家的医术哪用得着质疑的?辰恢复地这么快也是有迹可循了…… 上回在太后寿宴上,南宫越也曾惊鸿一瞥过,那卿黎确实是个清雅脱俗、明丽无双的女子,那种由心而发的淡然舒缓,似乎让整个热闹的宴厅都静止了下来,只有她一人怡然独立。 这样的女子,无疑是让人动心的,也难为凌逸辰这个百炼钢,为着她变得有所不同。 只是,那么优秀清丽的女子,为何他见了就没有怦然心动的感觉? 南宫越纳闷地揉了揉脑袋。 他以为,连辰这种铁石心肠的人都动心了,他这个正常的大男人,怎么着也不能落后吧?不然,过几年,都有人说他有断袖之癖了! 可是,他这些年见过的女子也多了去了,就没有一个让他心动过的! 连他都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有那方面的潜质…… 想到之前家书传来,母亲又给他定下了那高三小姐的亲事,南宫越真觉得自己头都大了! 一个好好的姑娘家,装什么瞌睡症? 只怕也是个不省心的,估计他这辈子,是完了……r1152 第一百八十二章 满月 十一月初十,是璟皇孙和瑀皇孙的满月礼。 这一天,太子府披红挂绿,张灯结彩,充斥着喜气洋洋的气氛。 一大早的,东宫外头的街道就扫肃清理,铺上红毡,等着各位权贵名流上门。 能够来参加这两位小皇孙满月礼的,都是真正的贵人。 三公九卿、侍郎尚书、国公侯爷,济济一堂,甚至皇上太后都要来走个过场,只为给这两位小皇孙撑脸面。 此等无上荣耀之事,引得全京都的人都在热烈谈论,还有不少百姓远远地将惊羡的目光投向太子府。 辰时刚过,卿黎便带着礼物上门。 这个时候来的客人还是极少的,她算是头一批,又因为她与许华云的关系匪浅,所以直接进了内院。 许华云的伤口恢复地极好,本来卿黎建议了她坐双月子,不过这时候她再下床也没什么不便。 看到卿黎进来,许华云立即迎了上去,笑道:“黎儿来了!”她高高兴兴牵过卿黎的手,拉着她进内室。 卿黎原以为,自己来得已经够早了,谁知屋内还有几人。 一边,一个娇俏动人的女子抱着一个孩子,闪亮的大眼睛极其招人喜欢,如花般的笑颜犹如暖阳,丝丝沁入心脾。 另一边,是一个大约三十左右的美妇,手中抱着另一个孩子逗弄着。 她的身边跟着一个扎了小髻的锦衣女孩,时不时蹦跳两下,似乎心情极为不错,而她们的不远处,一个大约十一二岁的少年抱胸靠着屏风,脸色略微尴尬。 说来正是巧,那个少年卿黎还有些印象。正是一个月前在游园赏枫时,与端木槿冲撞起来的齐修小公子,而那个女孩。也正是齐弯弯。 感觉到有人进屋,所有人的视线都随之投去,而后只见太子妃正牵着一个白衣女子翩翩而来。 两人脸上都带着笑,不同的是,太子妃是幸福喜悦的,而那白衣女子则是淡然温和的。.info两人一道走来。迎着初冬暖暖的晨光,竟像是画中走出来一般。 齐修望着卿黎有一瞬的呆滞,随后剑眉一凛。眼里更是划过一道厌恶。 许华云站定后,向卿黎介绍那一位美妇,“这位是光禄寺少卿夫人,也是齐阁老的嫡长孙媳,更是我的礼仪老师……” 许华云言语中毫不掩饰对这位妇人的尊敬,卿黎只打量了一眼,便感受到她身上的清高之意。微微颔首打了个招呼,“许夫人。” 她曾听说过,这位少卿夫人苏氏是出自延陵首富之家,虽是商户出身,受的教养礼制却是比任何一个世家大族千金都要严苛细致,处世为人滴水不漏。性子有些孤高清傲。却是许多贵妇的楷模榜样,也难怪许华云跟着她学习仪风。 在卿黎打招呼的同时。苏氏同样在打量她,见她一脸坦然素淡模样之后,微微笑了笑,“想必这位就是世子妃吧,久仰了……” 都传闻辰南王世子妃是个极有韵味的女子,她却不知这韵味从何而来,今日一见,总算有些意会了。 苏氏这句话一出,跟在她身边的女孩立刻睁大了双眼亮闪闪地看着卿黎,一脸尊崇道:“哇!你就是给云姐姐剖腹取子的世子妃吗?我听父亲提过你,他说你胆识过人,为人所不能呢!可是,什么叫剖腹取子?很厉害吗?” 脆生生的稚嫩童音听着极为悦耳,在场的人大多都笑了,而苏氏却是皱了皱眉,“弯弯,不得无礼。” 齐弯弯似乎是极为敬畏苏氏,吐了吐舌头缩到了她的身后,却还是露出一个脑袋好奇地看卿黎。 卿黎不置可否地笑笑。 她那等惊世骇俗之举,早就在全京城传遍了,也亏得有卿家医术冠绝的名声做了掩护,让她这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技术才得以未曾穿帮。 许华云走过去揉了揉齐弯弯的小髻,又拉着卿黎走向另一个貌美女子身边,“这是我双生胞弟的夫人,也是利国公府的七小姐。” 卿黎恍然,跟着打了个招呼,而那廉七也笑嘻嘻地福了福身,清明的大眼睛扑闪着,很有灵气,哪有外界传言的痴傻? 不解地望向许华云,只见后者无奈扶了扶额,“弟妹不过是娇憨了些,结果外头以讹传讹,说成了痴傻……” 利国公的祖辈是跟着太祖打江山的,名声威望极高,但是树大招风,他们可生怕哪一天被奸人撺掇了,又恰好外界传言七小姐痴傻,他们也便由着去,省的外人都胡诌些有的没的。 而他们许国公府,出了太后,现在又她这个太子妃,一时名声大噪,也需要些“丑闻”来压压,便迎娶了这位七小姐。 说来,其实廉七的性子很招人喜欢的,单纯天真,时不时会犯个傻,却极为惹人怜爱。 她那弟弟可别提多宝贝这个媳妇儿了,要不是今日两个外甥满月,估计都不肯放出家门的。 卿黎了然笑了笑,也不多言,拿出早就准备好的礼物,正是两个玉制的长命锁,道:“这是我让珍宝斋加工出来的,算不得贵重,不过也算是一点心意。” 许华云一看那小巧精致的锁样,一下子就喜欢上了,也不推拒,“这东西不重,不过却是贵的,珍宝斋出来的哪有凡品?” 她笑着就给两个孩子戴上,一边说道:“等你和辰皇弟也有了孩子,满月时我一定送一份更好的!” 卿黎笑着答好,又看了看两个孩子,便只是安静站在一旁。 从进门道现在,一直都感受到一道别样的视线投在自己身上,有惊讶,有不满,有愤怒,她清楚那是出自谁处,只是不明白,自己何时得罪了那位齐小公子。 抬眸朝齐修的方向看了一眼,后者顿时有些尴尬地别开脑袋,做出一副观望别处的样子,却好像光站在那里就浑身不自在一样。 卿黎笑了笑,准备去院中坐一会儿。 许华云的清欢苑,放了大量的梅菊盆栽,这时候虽说菊花已经有了衰败之相,但那份傲骨即使经过霜打雪染也不会有所衰减。 石桌上还放着一盆白菊,卿黎伸手抚了抚花瓣,便听到身后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传来。 “怎么?有话对我说?”卿黎并不回头,却也知道跟出来的是正是齐修。 齐修的身子一僵,随之顿下了脚步,语气不善道:“你救了端木槿!”他话里隐隐含着怒气,仿佛是在控诉她的恶行。 那天他与齐弯弯去游园戏玩,在追着弯弯的时候,目光忽的被丹桂树下那一抹亮丽的白影吸引,不留神停下了脚步。 在那么纷杂烦乱的游园,到处都是喧闹声,可是那一刻,他的耳里什么都听不见,眼里也好像什么也看不见,只注意到了那个闭目闲暇的女子慵懒地靠在树旁。 一身月白长裙衬着身后火红的枫树林,显得格外扎眼,却又是格外地摄人心魄。 他只是晃了一刻的神,后来就发生了那件事。 气冲冲地拉着弯弯走后,他也知道端木槿发病了,本是幸灾乐祸的,却发现那个原先倚靠在树边的女子走了过去,还把端木槿救下来了! 他就没见过那么多管闲事的女人! 端木槿自食恶果,那是她的报应!倒是全被这女人破坏了! 齐修心里的愤懑真是几天几夜都说不完,这件事回去之后,一直压在心头,得不到纾解,今日再见这女子,他可要好好讨个说法! 卿黎愣了愣,心中很是好笑。 这个齐小公子,无论看起来再怎么成熟稳重,终究还是个十一二岁的孩子,总还是有些孩子心性…… 忍住了嘴角的笑意,卿黎回过身望着他,问道:“你……以后想做什么?” 齐修微鄂,不明白她这么问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是出于礼貌,还是就是想对她说心里的话,齐修昂起头道:“鸿鹄高翔,自然是做那人上之人!” 觉得那种小大人的模样极为有趣,卿黎追问道:“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齐修又是愣了片刻,冷哼一声,“有何不可?”他的才气,比之曾祖有过之而无不及,凭什么做不到这个位子? 卿黎了然点了点头,“那就是了,你要做人上人,而我只是个大夫。在其位,谋其事,你要为天下百姓谋福利,而我,只要管那生老病死即可。” 那端木槿在她面前发病,她作为一个大夫,当然会上去帮忙,哪来得及顾忌这位小兄弟是否高兴? 齐修一窒,突然觉得自己哑口无言,憋了半天才道:“你,你这是强词夺理!”说着这句话,自己的脸却先红了。 强词夺理? 卿黎莞尔,无所谓地耸了耸肩,“随你怎么想吧。” 对方只是个孩子,她可不想和他讨论什么人生观价值观的,他们应该没有多少共同语言…… 拍了拍手,卿黎站起身来,“麻烦齐小公子与华云说一声,我先去中堂了,待会儿见。” 不等他回答,卿黎笑了笑已经转身离开,而齐修怔怔望着那早已消失不见的白衣丽影,脑中竟是只反反复复熨烫着她最后的那一丝浅笑。 那么敷衍的、客套的、玩味的,假的可以…… 齐修咬了咬牙,却是头一次想着她说的那话。 在其位,谋其事……(未完待续) 第一百八十三章 炖肉 卿黎并没有直接去中堂宴厅,而是在许华云早先替她备好的客房里休息了片刻,等到宾客都差不多到了,这才施施然行去。 今日的客人来的很多,又是带了家眷,彼此都是熟人,便没有分男女,一家子各自坐在一张条案后头。 凌瑞依旧借着称病的由头并未前来参加,纵然卿黎知道他的身体其实已经慢慢康复,但他却不愿来这种场合,所以卿黎只是一个人代表了王府。 所幸还有思迩跟着坐在她身边,这才没有显得她太过孤落。 凌思迩的情绪有些低迷,大约是知道今日凌初要来,她还没有做好准备要如何面对,只一个人对着案几上一碟点心静静吃着。 卿黎没有多说什么,或许是她也找不到什么立场去安慰鼓励,这种事,还是得思迩学着去应对才好。 刚刚倒了一杯酒抿了口,身前便投射下一个高大魁梧的人影,等她抬头望去,竟然发现是先前一道去滁州时的刘俊,只是他此时的目光停留在了她身后的……兰溪身上! 卿黎愕然地望向兰溪,却见这平日里开朗大方的丫头竟然有些羞赧,俏脸还泛起了红潮! 这样子还真是少见了! 卿黎清咳了声,总算拉回刘俊近乎失神的凝视,后者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拱手问候道:“世子妃,近日可安好?” 他一边说,眼睛的余光倒是一边往兰溪那里投去,恨不得一双眼都飞出去粘在人家身上。 兰溪的脸更加红透,好像浸泡了花瓣水一般。 她跺跺脚轻扯着身边安宁的衣袖,不过安宁很识相地往旁边一躲,根本不去理她,这下可算是将兰溪羞煞了。 卿黎一边欣赏两人的眉来眼去。一边不忘喝下一杯酒,笑道:“刘大人,不知您是不是该给我个解释?” 一出现就“勾.引”她的贴身丫鬟。这动作可是够快的! 刘俊突然变得严肃起来,拱手道:“世子妃,刘某就是要来提亲的,只要世子妃同意,刘某就迎娶兰溪!” 他平凡的脸上满是刚毅,一双眼炯炯有神散发着黑亮的光。这时候。普通的面容倒是有几分俊挺了。 卿黎玩味挑眉,“求娶?我们兰溪可是只能做妻的,你确定要娶她?” 刘俊现在是正四品轻车尉。身份上完全可以娶一个世家千金,而兰溪的丫鬟身份,若是刘俊娶了,无疑是遭人耻笑的,但要是让兰溪做小,她却是一万个不同意! 哪知刘俊根本没有顾虑卿黎的话中的意思,双眸锁着兰溪。凝神道:“我要娶她!从花节上那一枝桃花开始,就注定我们的缘分,上个月游园枫林里,我再遇到她时,就认定了,她就是我这辈子的妻!唯一的妻!” 刘俊说得笃然。那眼里的真诚丝毫做不得假。兰溪的脸简直红到了脖子根,又气又笑地说不出话来。转身就跑了出去。 “哎……”刘俊看着那个人影消失,不解地挠了挠头。 他是做错了什么?兰溪怎么跑了? 一旁看戏的凌思迩早“噗嗤”笑出声来,“你个呆子,还不快追上去?” 刘俊愣了愣,忙应了声傻兮兮地追过去。 “这个刘大人可真是有趣!”凌思迩笑得前仰后合,全没了刚才的闷气。 卿黎好笑地摇了摇头,“我认识他的时候,可不见得他是个怎么有趣的人。”那个时候的刘俊,刚毅固执还有大男子主义,哪有今天这种傻样?果然是因人而异的。 想起那日兰溪从游园回来脸红的样子,卿黎总算是明白了。 原来那丫头真的是有艳遇啊! 想到兰溪跟在自己身边这么久,而今后却要嫁给别人,还真有点舍不得。 刚刚刘俊闹出了点动静,许多人都将视线投了过来,只片刻功夫,一个高瘦的中年人就走上前拱手行了个礼,“世子妃,可还记得下官?” 来人高高瘦瘦,下巴处留着一撮山羊胡子,脸庞干瘦但双目有神,显得格外精神。 “应大人!”卿黎惊愕。 这不正是那滁州的知州应天海吗?怎么来了京都?还来参加皇孙的满月礼…… 应天海笑了笑,“多亏世子妃解决了滁州瘟疫,皇上感念下官苦劳,便将下官调职来了京都,如今正是东宫中允。” 从知州到中允,是从五品到正五品,这是升官了…… “那我可要恭喜应大人了……” 卿黎举杯道贺,两人免不了又是一些场面上的寒暄话。 等到人走了,卿黎才微苦恼地揉了揉眉心,腹诽道:这种应付人的活儿可真累…… 伸手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正欲送下,脑中却是忽的响起先前太后寿宴结束时,凌逸辰皱眉警告她的话:“我不在的时候,你不许喝酒!” 黑亮的鹰眸紧紧锁着她,明明是霸气凛然的话,可那双眼里却又流露出丝丝温柔…… 卿黎失笑,不自觉就将手中的酒杯放下,而是拿起了一旁的茶盏,轻抿起来。 没过多久,太子凌千羽就和许华云就一起穿了正装出来迎客,两位乳娘各抱着一位皇孙,身边还有几个嬷嬷宫女唯唯诺诺跟着,将皇孙看得比命还重要。 许华云身子好好的出现在众人面前,还能言笑晏晏,面色红润,看不出一点是从鬼门关走过一遭的人。 所有人讶然之际,都将目光纷纷投向了卿黎。 民间都是传遍了,他们也听说,世子妃在太子妃肚皮上动刀,将两位皇孙取了出来…… 开膛破肚,最后安然无恙,这种天方夜谭也只有神话传说里有,居然有朝一日成真了! 众人暗暗惊叹,这位世子妃还真是神医妙手! 凌千羽满面红光与众人笑谈,期间收到了一道格外阴郁的视线,他转而望去,便见端木丞相和丞相夫人坐于一旁案几之后,正似笑非笑看着他。 凌千羽毫不避讳,对着端木丞相微微颔首。 他既然将端木瞳休弃,便是做好了丞相倒戈报复的准备,当然会接招。 端木丞相眼睛微眯,两人暗中的较量已是慢慢展开。 “皇上驾到!太后驾到!皇后娘娘、娴妃娘娘、安昭仪驾到!” 一声通报声自中堂之外传来,一屋子人都起身给皇帝太后和几位娘娘行礼。 凌初今日的心情似乎格外好,连脚步都是轻快的。 然而那种轻快却全然是依靠着药物,卿黎单单只是见他比先前消瘦下来的身形,脸上却是虚浮,那双眼微微突起浮肿,眼下还带了些乌黑,就能够判断出,凌初这些日子,可谓是沉浸酒色,都快把身体掏空了……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往娴妃那处投去,只见她丰盈玉润花般娇嫩的脸上春光遍布,本就冠绝的绝色容颜此时更添几分妩媚撩人,可见这雨露独专,她不仅仅是承受得住,而且十分受用…… 凌初大笑着说了句“平身”,然后便走去看了看两个小家伙。 这么大的孩子极为嗜睡,就算中堂上喧闹无比,他们还是睡得酣畅淋漓。 凌初逗玩了一小会儿便走到主位上坐下,众人这才敢坐回原来的位置,听皇帝说着开场白。 凌思迩自从皇帝出现后就一直低着头,双手紧紧攥住了裙角,甚至连身子都微微发抖。 刚刚父皇看两个小皇孙的时候,那样慈祥和蔼的表情,本来也是对着她的,现在,他却是连一点都不愿意在乎了…… 卿黎轻轻握住她的手,使了些劲让她放松下来,低语道:“别怕。” 淡淡的声音安抚了心中强烈的不安,凌思迩几不可察点了点头,又吃起面前的菜肴。 热气腾腾的佳肴放在几案上,每一道都是色香味俱全,凌思迩专注着一道炖肉,扒拉了好几口,觉得那味道竟是格外美味,眼前一亮又大快朵颐起来。 不止是凌思迩这么觉得,几乎在座的每一位,只要吃了这道炖肉的,都是赞不绝口。 凌初看着众人的惊喜,龙心大悦,“这道炖肉朕极为喜欢,厨子是宫里安昭仪小厨房里的,想着今日与众卿同乐,便拨来了太子府专门烹制,诸位觉得如何?” 这样一番话砸下来,众人当然回答美味,又一连吃了好几口。 宁皇后的眉心几不可察一皱,而太后信佛,不吃这些荤腥,没有过多表示,娴妃吃了两口,对皇帝笑笑,那意思明显是说美味,而安昭仪的脸上顿时升起了一丝骄傲,对卿黎投去浅浅淡淡的眼神,似鄙夷,似示威。 不仅仅是她,就是安坐于三皇子身边的陆雪语,此时也是高傲地扬起了脑袋,轻蔑地瞧着卿黎,就像是在用鼻孔看人一样。 唯有三皇子神色平静,未曾有什么明显动作。 卿黎浅浅一笑,不予置评。 早先的淑妃娘娘,因为被卿黎整了回被贬成安才人,在皇帝大封后宫的时候升为了安婕妤。 之后,安婕妤食欲寡淡不思饮食,而已是身为三皇子妃的陆雪语为了讨好婆母,特地从娘家拨了两个厨子过来为安婕妤做膳食。 那样的美味让她食欲大振,更是凭此获得了皇帝的赞赏,破格又升了一级,成了现在的安昭仪。 所以皇帝这道菜下来,无疑是给这两人长了面子。(未完待续) 第一百八十四章 动荡 此起彼伏的称赞声不断,连卿黎都有点好奇这炖肉究竟是如何美味。 拿筷子夹了一块放在面前小碟中,色红酱浓,晶莹软弹,看着便让人胃口大开。 只是,那飘到鼻间的气味却是如此的陌生,既非飞禽,亦非走兽,更不用说河鲜海货。 但偏偏又好像在哪里曾经闻过…… 卿黎尚在疑惑,席间一阵明显的干呕声传来,在这溢美之词中,显得尤为突兀。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禁朝着那人望去,却见是凌千柯失态地跌坐在地上。 昔日眉清目朗美如冠玉的翩翩少儿郎,此时正捂着口齿,满脸苍白惊慌。 凌初神色不悦,看向凌千柯的眼里划过了道道厌烦,不耐道:“千柯,你在做什么!” 冷厉的声音中带了与生俱来的王者霸气和君临天下的威严,顿时让下座之人打了个寒颤,却无一人愿意站出为他辩上一句。 世人皆知,九王腹内草莽,不被皇上器重,谁会愿意在这个时候为一个不受宠的皇子出头? 凌千柯慌乱地站起来,手指哆嗦着指着桌上那一盘炖肉,无措叫道:“是谁!是谁炖了人肉上来!” 他的目光扫向堂中众人,看到几乎每一个嘴上都沾染了那炖肉的酱汁,一个没忍住,又弯下了腰干呕。 那样一句话,让整个中堂如死水一般沉寂,没有半丝波澜,众人的神色都僵硬在了脸上,仿佛时光突然凝滞了一般…… 卿黎瞳孔忽的一缩,像是猛然想起来什么,再望向陆雪语和安昭仪的眼中满是不可思议。 眸光又凝视着面前这块晶莹剔透的炖肉,那肉质纹理一点点映入眼帘。脑中信息如抽丝剥茧一般梳理起来,一一比对之下,可不就是……人肉! 凌初算是比较早回过神来的。,怒得拍案而起,厉声吼道:“凌千柯,你在说什么浑话!” 陡然拔高的嗓音洪亮如钟,也是瞬间唤回了众人的理智,虽然没有人立刻相信。但看着那面前佳肴的目光却开始变得惊疑。 凌千柯胃中酸水翻滚难受得紧。又见凌初生了大气,走出一步跪下说道:“父皇,儿臣所说句句属实!” 他额上细细密密布了一层薄汗。神情更是惶惶不安,“儿臣早前去过滁州,那时瘟疫横行,知州为了阻止疫情扩散,将死者全部丢进焚炉,儿臣闻过那肉香气味,与今日这炖肉无异啊!” 他是养尊处优的皇子。又是被公认的纨袴膏粱,过惯了锦衣玉食的生活,在吃穿住行方面讲究绝对不少。 且他生来就是异常的味觉嗅觉出色,随意品一道糕点,都能说出那其中原料是何物,试问如此了。又怎么可能会认错这让他吐了半天酸水的人肉! 被九王点了名。应天海霎时浑身一震,看着面前这一碗炖肉。再想起在滁州时过得生不如死的几个月,只觉得胃里积食刹那汹涌翻滚,“哇”一声就吐了出来。 有了一个人如此,其他人也开始倍感恶心,顿时此消彼长的干呕怒骂声不绝于耳。 凌初的身形僵了僵,双目瞪圆狠狠扫向一旁脸色煞白的安昭仪,忍了又忍,才道:“宣太医!给朕查!给朕一五一十地查清楚!” 他怒得将手中的青瓷酒杯“砰”一声摔在地上,令在座之人都怛然失色。 凌千羽和许华云皱紧了眉,相对无言,太后数着手中的佛珠,满口念着阿弥陀佛,宁皇后和娴妃的脸色不太好看,似乎在竭力隐忍着恶心,安昭仪早已血色尽失,只直直瞪视着陆雪语,不忘用眼神询问原由,而那陆雪语更是几乎不会思考一般,呆滞瘫软在了原地。 就连一向清润如玉的三皇子凌千墨,此时的脸色都已经黑了几分,隐隐带着惴惴不安。 人群中不知谁喊了一声,“世子妃不是懂医吗?这肉究竟如何!” 卿黎几乎是一瞬间就收到无数道目光,而身边的凌思迩更是小手拉着她的衣袖,痛苦不堪。 她低叹一声,摇了摇头。 这样的反应无疑给了众人一个解释,那恶心呕吐的声音便再也止不住了。 没过多久,几个擅长外伤的太医过来检查了一番,其中还包括了那庞蕴徐庞太医,只是几人琢磨了好一阵子,结果和九王说的一般无二…… 凌初勃然大怒。 小皇孙的满月礼上,居然出现了人肉宴,如此大煞风景,更是触了霉头,这种事传出去还不是个天大的笑话?有多少人会说两位小皇子是福薄不详之人?又有多少人会说他愚钝不及? 无论是他,还是他嫡长皇孙的名声,怎的容许他人诟病? 凌初怒不可遏,当下就将那两个厨子收押起来盘查,又直接将安昭仪打入天牢,这中堂狼藉也命人收拾起来,只是众人的神色萎顿实在不好收场。 许华云见好好的满月礼弄成这副模样,伤心地直哭,却又暗暗庆幸,那两个孩子因为嗜睡被乳娘抱了回去,没见到如此残忍的一幕。 凌千墨的清润算是绷不住了,一把拉开几乎吊在自己身上全身都僵了的陆雪语,咬牙切齿了许久才忍住出手掐死她的冲动,直接拂袖而去。 陆雪语因为是两个厨子的引荐人,也暂时被刑部收押。 一场宴会弄到不欢而散,宾客早就没了心思,凌初挥手便让全部退下。 所有人也清楚,今日这桩事,就是烂在了肚子里,也是不能说出去的。 可这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 纵然没有人敢光明正大在大街小巷茶楼酒馆宣扬这些,但显然京都中人都清楚,在两位小皇孙的满月礼上,出现了一道炖人肉…… 这件事的原委查起来一清二楚。 原来,在那滁州瘟疫时,城内弹尽粮绝,百姓饿得无所可食,便去掏那用来焚烧尸体的焚炉中的人肉,却不想,人肉的滋味如此鲜美,让人一旦沾上就上了瘾。 那两个厨子,正是先前从滁州来京都的,在品尝之中已经疯狂爱上了人肉的味道。 他们初来乍到举目无亲,恰好陆府招收新厨子,便去试了试。 凭借着人肉的鲜美,这两个厨子笼络了陆夫人董氏的心,董氏后来听说那南疆小妾石姨娘因怀孕胃口不佳,又将这两个厨子匀给了她。 后来,陆雪语又为了讨好安昭仪,向那姨娘请教,那石姨娘也是觉得这两个厨子做的饭菜极为可口,于是竭力引荐了他俩。 再后来,就如顺理成章一般,厨子进了宫,获得了皇帝的嘉奖,还派来了太子府为满月礼添彩,结果就出了那么一茬…… 这场事在京都也算是沸沸扬扬,但很快,所有的声音都被凌初暴虐的手段压了回去。 那两个厨子经历了车裂之刑,安昭仪、陆雪语直接午门处决,陆家抄家流放漠北,而所有被抓到议论皇室是非的民众,都被割去了舌头…… 在皇帝的铁血手腕之下,谣言是止住了,但人心却是变了。 凌初不再是众人眼里那个英明神武的帝王,而开始变得嗜血杀戮,一颗不满的种子悄然种在了百姓心中。 三皇子凌千墨算是遭受了池鱼之殃,彻底失势。 凌初给他封了睿王,赐了一块封地让他独自过去,看来似乎是风光自在了,其实也是他完全失去了夺嫡的资格。 原先愿意追随他的官员有大半倒戈,而凌千墨却又不甘于平淡,打算搏上一搏。 他说服了手下的人,又买通了皇城禁卫军统领,趁着月黑风高之夜夺宫。 皇城禁卫军被握在手中,本是胜算极大的,只可惜,凌初还是留了一手,早先将城外军营中训练来的五万新兵调入宫城,以一万对五万,凌千墨完败。 凌千墨最后的下场无非一死,而那禁卫军统领同样遭受了凌迟之刑,后来那统领位置由原先的轻车尉刘俊替上,朝中官员认清了局势,几乎全部倒向了太子阵营,然而所有要职还是进行了一场大轮换。 京都一时变得动荡起来…… 偏偏在这个当口上,朔北的战事又频频传来。 那西川不知从哪儿弄来的秘密武器,能够范围内爆炸。水墨不敌,连连败退,十万兵马损失近半数,而那本是操练的五万新兵,霎时全部填补了上去。 卿黎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只觉得脑子轰然巨响,尤其对那个会爆炸的武器惊愕不已。 凭她的猜测,也基本可以肯定西川研制出了炸药。 在这个冷兵器的时代,出现了这种热武器,那是质的飞跃!不是单靠兵力人马能够消除的差距,最后结果如何根本毫无疑问! 西川这次来势汹汹,是做好了充足准备的! 水墨和西川打了十多年,期间西川一直被死死压制,这次却是占尽了上风!再如此下去,只怕水墨是输定了…… 卿黎有些焦急,再如何她也是水墨人,纵然也没有如何爱国,但凌逸辰却在守护着这个国家,她并不希望他的愿望落空。 不过,西川如今虽然处于优势,但连炸弹都出来了,王牌抛得如此之快,只怕是再没有后招了……(未完待续) 第一百八十五章 入营 卿黎想了想,匆忙找了段俞风出来,正是约在了万香楼。.info[] 那人一脸春风得意,笑得俊雅无双。 她知道他在高兴什么…… “我可不可以认为,你这是在幸灾乐祸?”卿黎看着他,声音低而沉,如冰玉相击,月出深涧,虽未形色,但也能听出其中的清透微寒。 段俞风像是没有察觉似的,不置可否地耸耸肩,啧啧笑道:“难道不该吗?我们还没出手,陆家就彻底倒了,那所有的产业尽数充入你我名下,不是值得兴奋的事吗?” 自作孽到陆家这个地步,那可是世间仅有的了…… 卿黎默然。 该高兴吗? 陆家垮台,凌千墨被处决,彼时的情形对她来说一片大好,且卿家和段家获益良多,表面上看起来是该庆幸的。 然而,这一切,全是建立在那两个小皇孙名声尽毁之上。 纵然皇帝现在对他们的物质补偿空前繁盛,可又有什么用?他们还那么小,就已经被世人诟病,私下里认为是不详之人,日后可该如何自处? 真是造化弄人…… 不打算再和他嬉皮笑脸,卿黎切入正题道:“我今天是要和你谈一桩生意。” “哦?”段俞风挑起长眉,嬉笑道:“这个好,和你谈生意一定极有意思。”只愿不会被敲得太狠…… 不理会他的嬉闹,卿黎淡淡道:“这次卿家从陆家那里得来的商铺店面等等,我可以全部抛给你,但是,作为交换条件,我需要你们段家无条件为我提供硫矿。” “硫矿?”段俞风一惊,一双狐狸似的双眸眯了起来似笑非笑。 段家主产丝绸布匹。近年已是发展到了珠宝行业,且手下还有专门的矿藏之地以供开采,刚在前几年开采出了一个硫矿地。(..info)知道的人并不多,卿黎倒是把他的老底都给揭开来了…… 看她那不像是玩笑的模样,段俞风霎时奇道:“你要做什么?发展鞭炮烟花的副业?” 彼时硫矿可是稀少之物,价值等同真金白银。 每逢迎新喜闹之时,富贵人家都会购买鞭炮烟花庆贺,可就算如此。那也是凤毛麟角少得可怜。 作为烟花爆竹的主要原材料之一。因为硫磺的稀缺,这个行当实在没有多少盈利可言。 在他看来,卿黎可从来都是个精明的商人。绝不会做什么赔钱的买卖,只怕这里面的坑不浅…… 卿黎真的很想翻个白眼。 和狐狸打交道就是麻烦,她现在可没有什么多余的心思要去讹人,要不是制作炸药需要大量硫磺,她哪里有必要和段俞风多费口舌? “你段家不是正打算吞并珠宝行业吗?我可以把珍宝斋转给你,水墨全国各地共三十一家珍宝斋,换你那个硫磺矿。这交易总来的划算了吧?”卿黎微微一笑。 虽然眼下这些店铺比不上硫矿珍贵,但好歹是长期盈利的,她这次大放血,就不信狐狸还能不动心! 果然段俞风有些心动了,却依然沉默不语看着卿黎,十分不解。 卿家稳居水墨第一大家。除了是靠回春堂的广泛影响之外。珍宝斋的盈利也是占了极大比重,她这次都肯将珍宝斋给他了。不就等同于自动退让首富的地位? 多年的经验告诉他,天上掉馅饼,地上有陷阱…… 卿黎哭笑不得,看段俞风那防贼的模样,霎时无奈抚了抚额,“段俞风,你段家祖产丝绸布匹,本就是个中翘楚,这次陆家的米行商铺我也尽数给你,再加上珍宝斋又交到你手上,还不知足吗?贪多嚼不烂,可不要太过分了!” 她几乎是咬牙切齿说出来的,而段俞风却是乐得笑开了,“就是啊!我确实应该知足的,可是卿黎,你这么做又有什么意思?” 届时米行、布匹、珍宝三大产业段家独大,确实会给家族带来极大的利益,甚至地位也会加倍抬高,而作为交换的条件,竟然只是一座硫矿,段俞风却是想破脑袋也不明白。 卿黎笑了笑,多少带了点无奈,“我一介女流,且势单力薄,卿家的地位太过出挑对我没有好处,而你却不一样,您们段氏族人枝繁叶茂,盘根错节,占了极大优势,何况你想和思迩在一起,这样无疑是帮了你……” 好冠冕堂皇的理由!可段俞风相信,这并不是主要原因。 不过既然卿黎不想说,那就别想再从她口中得到一点线索,而且,这么丰厚的条件,他确实动容了…… “好!” 段俞风一锤定音,两人很快交接了各自名下的产业,卿黎扬眉笑道:“那就麻烦段大公子将硫矿分批运往御风关了,最快的一批我要求十五天之内送到。” 听到御风关三个字,段俞风身形忽的一滞,联想到最近传来的边关战事消息,惊道:“你要硫矿是为了……” 话还没说完,卿黎便伸出手指摇了摇,“段公子,知道的太多,对你没有好处……” 炸药的配方一旦泄露,这个天下只怕都要乱了。 段俞风了然颔首,“你放心,你我这场交易,绝不会有第三个知道。” “多谢。”卿黎摆摆手就要走出门,又忽的停了下来回头笑道:“哦,忘了和段公子说了,以后战士们补贴的军粮,可就劳烦阁下了!” 作为现在水墨最大的粮食拥有者,她可不信凌初会这么容易放过压榨的机会!不让段家吐出几万石粮食绝对不会罢休! 她笑呵呵地走出房门,不出所料听到身后传来一阵怒吼:“卿黎!我就知道你没安好心!” …… 两国交战的情况,在热武器的前提下,为了不让水墨一败涂地,卿黎不得不走一趟御风关。 虽然知道那个人绝对会生气,不过彼时恐怕知道炸药怎么做的人已经没有了。 冬日的风吹刮在脸上,带着一股涩然的阴冷疼痛,卿黎抬眸望了望天,便整装了行礼出发。 子芽和王搏必然跟着,安宁说什么也要跟来,具体是为了她还是为了子芽就不得而知了。 虽然兰溪也想随行,不过这丫头不会骑马,若是乘坐马车又会延误行程,加上刘俊缠她缠得紧,两人现在又是蜜里调油如胶似漆,只得悻悻然作罢了。 一路的行道紧赶慢赶,卿黎居然还在途中遇上了高荏,询问之下才知她也是去御风关。 用高荏的话来讲,凌千墨陆雪语已死,高萌之死已是有了交代。而边关战事正兴,她师门之仇与西川有千丝万缕的关系,便要趁这机会去会会。 卿黎知道她说的只是其中之一,而高荏素来都是个有秘密的人,便不多过问,而是一同结伴而行。 经过十多日的长途跋涉,终于在日落时分到了御风关。 这是一个古朴陈旧的关口,身后是延绵的罔虚峰山脉,重峦叠嶂,巍峨连绵,时至冬日,远远望去,血红残阳之下,只见一片片雪山隐伏于云雾缭绕中,仿佛天地一色,茫然洁白。 说来,御风关与滁州城相邻。在战事时,如果说御风关是前线,那么,滁州城就是后勤补给线和勘察地。 只是半年前滁州经历了一次瘟疫,已是元气大伤,加上此次一战水墨屡屡碰壁,人心多少有些仓皇失措,百姓大多都搬离了这个是非之地。 千疮百孔的高大城门屹立眼前,带着浓重的苍凉和流淌的岁月痕迹,卿黎驻足了片刻,就御马奔向了军营。 越是往北,气候越是寒冷。 卿黎不是很耐冻,纵然是穿了貂裘大氅,做足了防寒措施,嘴唇还是被冻得微微发紫,脸色更是略显苍白。 安宁的情况与她差不了多少,而反观子芽王搏和高荏,每人都只是加了一件棉袍,便能和没事人一样,甚至连手脚都是暖的。 这就是练武之人和普通人的差别,实在让卿黎好不羡慕。 营地驻扎了十万大军,远远望去,便只见密密麻麻的营帐如同起伏连绵的山脉,整齐划一地排布着,一眼望不到头。 远远就能听到军士们列兵排阵的低吼嘶鸣,以及短戈相接的铿锵暴击,似乎光是听了就让人有一种血脉贲张热血沸腾的冲劲。 营地口有一排兵士守卫着,各个精神饱满身姿挺拔,威严而立,目不斜视,严谨遵守着军纪,不得不说,凌逸辰的治军之术还是很有成效。 “站住!军营重地不得擅入!”门口的小将见到几人策马而来,立刻操起手中长戈,大喝一声。 卿黎笑了笑,并不作答,只是下了马搓揉着有些冻僵了手。 子芽站定,上前一步说道:“麻烦通报一声,世子妃有要事求见。” “世子妃?”小将惊得瞪大双眸,眼睛朝那几个来人中的女子望去,只看到了两个浑身裹得像粽子似的女子,头上还戴了兜帽看不清脸,而唯一一个看得到姿容的黑衣女子,却是一身冷厉静静站在一旁,不过却是极美。 他们自然是听说过世子妃的,主帅的妻子,谁不知道! 何况,前日,有人打着世子妃的名头送来了好几车的硫磺!弄得众人都摸不着头脑,主帅还为此烦心呢!谁知,现在她竟还千里迢迢来了这里!(未完待续) 第一百八十六章 想你 小将明显是对那传闻中的主帅夫人相当感兴趣,哪怕是御风关远离京都,但卿黎的名头却是传了过来。 远的不说,就光是听闻她给太子妃接生……乖乖!开膛破肚啊!可是令军中的军医大感汗颜的! 还有那滁州瘟疫,还不是全靠了世子妃才挽救了无数人的性命吗? 小将显得很是兴奋,一双眼在三个女子身上停留了片刻,最后看着高荏,朗声笑道:“好嘞,小的这就去!” 他脚底抹油跑得飞快,心中暗道:世子妃果然国色天香啊! 主帐之中,凌逸辰正和几个副将以及南宫越商讨应敌之策。 自从上回西川用出那个会炸开的武器,水墨一方败得彻底,死伤近三分之一。 说来最最主要的并不是那武器的威力如何强大,而是它炸开之后,将马儿惊扰,一时疯狂起来,兵士伤亡的主要原因,竟是因为己方马儿的踩踏,这一点无疑让在座所有人心中郁结。 “他娘的,西川从哪儿整来这么个玩意儿!有本事堂堂正正跟老子打,老子打得他们连妈都不认识!” 一个身材魁梧皮肤黝黑的壮汉满口骂骂咧咧,因常年在军营不拘小节,说话粗鲁,不过在场倒是没人介意。 “韩副将,话不能这么说。兵者诡道,他们出其不意,给了我们迎头一击,确实是我们不敌。”南宫越抚着下巴新长出的胡茬缓缓道。纵然满心不甘,但也不得不承认,这场仗着实让人头疼。 “妈的,老子最见不得这种伎俩了!以前硬碰硬的时候,那群人见着我们像老鼠见了猫,夹着尾巴跑!现在倒成了缩头乌龟,还要靠这种东西!切!” 韩副将气得一拳打在身前的桌案上。那陈旧的案几承受不住,“砰”一下应声而碎,帐内一下子就安静了。 “老韩!”另一个身量中等的中年男子走了过去。按住韩副将的肩膀,免得他再发疯,叹着气道:“兵家常言,不争一时之气,不逞匹夫之勇,你就安分点吧!” 他一边说。一边拿眼睛余光瞥向凌逸辰。 自从他们谈论开始。主帅就一直沉默,凝着神不知在想些什么,别人也猜不透他的心思…… 南宫越也将目光投向凌逸辰。问道:“辰,依你看,我们这次要如何应对?” 他和凌逸辰算是同窗,彼此熟悉,现在这副模样,说明他是心中有了计较,只是还待商榷。 凌逸辰手指轻敲着桌案。叹了一声:“距离上次西川用出那种东西,已经过了十多日,期间虽然小打过几场,但再没碰到过。我觉得西川方面可能没有太多那种武器,他们先前用出来,不过是为了威吓我们。以至于之后的几场战事我方都束手束脚。完全没有发挥正常实力!” 他一拳垂在了案桌上铺展的地形图上,冷声道:“这一回他们打的是心理战术。就吃准了我们对付这东西毫无还手之力,又在气势上力压一重,所以最近才会愈渐嚣张!” 众人都沉默了。 在行军打仗之中,士气如何重要在场之人都清楚,如今上了场就缩手缩脚畏首畏尾,首先就输了人家一大截。 可是,这个情况又有什么办法呢? 营帐中一时安静无声,每个人的眉头都紧紧皱起,为着眼下之事苦恼。 “报――!” 一声响亮的通报声从帐外传来,凌逸辰朗声道:“进来!” 先前门口的小将快步走了进来,低头抱拳说道:“报告主帅,世子妃营外求见!” “你说谁!”那“世子妃”三个字一说出来,凌逸辰高大的身形“蹭”的就站了起来,鹰眸一凛狠狠瞪住小将。 那过于慑人的目光看得人浑身发寒,小将暗中吞了吞口水,哆嗦了一下再次说道:“世子妃……” 这次话音未落,众人只觉得一阵寒风扫过,凌逸辰的身影就迅速消失在了营中,留下一干将士面面相觑。 “世子妃?”那韩副将嘴头念叨了一声,似乎脑子还没转过弯来。 南宫越朗声大笑,“就是主帅的夫人啊!这回有的好戏看了!” …… 凌逸辰脚下生风,直接拉过了轻尘翻身上马,扬鞭策马奔向营口。 寒冬的风吹拂在脸上火辣辣地疼,让他不由担心起来,却又止不住满腔的怒火。 她居然敢过来?她怎么可以过来? 这里可是战场,动荡杂乱,随时都可能开战,十分危险。 她若是安心呆在京都,时不时与他书信往来他还能安心一些,现在直接来这,可不是要让他整日提心吊胆? 双目在寒风拂肆下微微泛红,凌逸辰又夹了夹马腹。 营口的将士都明目张胆地打量着高荏,在他们的初步判断之下,配得上世子爷那样英挺桀骜的女子,就该是这样孤傲清冷的,而且传言世子妃容貌极美,与眼前的人儿正好配对上。 于是,众人一致同意,这黑衣冷淡的绝美女子,可不就是世子妃嘛! 高荏被盯得皱起了眉,斜眸看了眼那大半张脸都遮挡在兜帽之下的卿黎,见她嘴角止不住的笑意,心下既是好气又是好笑。 不过她没有去解释,一来,她懒得理会,二来,等凌逸辰来了,真相自然大白,不差这一时半会儿。 远远传来一阵马蹄声,众人抬眸望去,便见凌逸辰身着一身黑色铠甲疾驰而来,不过瞬息之间,已是到了营口,冲着那安静立于马旁,全身裹得厚厚实实的女子吼道:“你来干什么!” 都说关心则乱,凌逸辰这样不加掩饰的情绪看得众人一怔,一时缓不过神来。 直到卿黎被带上马,他留下一句“安排好他们的住所”便疾驰而去,所有人都是在愣神中度过的。 随后,一阵惊呼声从每个人嘴中传来,人人都将目光投向高荏,满是不可思议。 原来,原来是……认错人了? 凌逸辰将卿黎带到自己的营帐中,使了劲将她死死抱住,她身上带来的寒气,和冰冷僵硬的手掌及脸庞,每一点都让他心疼无比。 怀中人安静地靠在胸口,她身上特有的清幽香气淡淡袭来,那种先前不安急躁的心情,在感受到她实质的存在时刹那烟消云散,只有手下不断加深力道,似乎要将她嵌入怀中。 卿黎微微一笑,抬起头眨着眼睛道:“辰,你的铠甲好硬,硌得我好疼……” 其实她穿了这么多件衣服,也基本感受不到,不过这时候要是不说话,他绝对可能一直维持这个动作。 她的脚好酸的…… 凌逸辰一愣,黑着脸哼一声,不过手下倒是放松了一些,冷冷说道:“给我一个解释!”居然跑到御风关,她的胆子真是愈发大了! 卿黎抿唇憋着笑,不满道:“喂,我大老远过来看你,你怎么不高兴?居然还凶我……”说着,就嘟起嘴一副委屈样。 其实她也不矫情的,不过不知道为什么,看到凌逸辰这个样子,就很想逗一下…… 凌逸辰的脸色舒缓了一些,原先死死扣住她腰身的手改成了环抱,也不再似那么用力了,不过还是斜斜看着她,“你觉得我会信?” 若说她想他,他还信,若说她为了自己从千里之外赶来,那就是个笑话了! 不过虽然清楚,但没由来的,还是为她那一句话而满心发烫。 卿黎心下笑得更欢,伸手揽住他的腰,尽力满脸真诚道:“是真的!我很想你,很想很想呢!” 话音刚落,一个绵长炽热的吻铺天盖地而下,失去了温柔缱绻,他霸道灼烈地啃吻撕咬着她的唇,酥酥麻麻的痛觉丝丝传来,不算难受,可也并不好过。 凌逸辰捧着她的脸,亲的又用力又急切,直到卿黎都快窒息了,才堪堪放过她,额头抵住她的,一双鹰眸凝视着她的脸,其间似有情深如海。 两人之间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看了一会儿,凌逸辰又一次啄上她刚刚被吻得红肿了唇瓣,耐心细心又极为温柔地舔舐着,一点点熨烫过方才自己留下的痕迹。 良久,唇分,凌逸辰伸手将她揽入怀里,用着既沙哑又无奈的声音低低说道:“你啊,真是拿你没办法……” 所有的原则,在她面前,那都是摆设! 他还是承认吧,他永远不是她的对手…… 卿黎轻声笑着,心中也是满满的。踮起脚尖凑近他的耳边,认真说道:“是真的。”是真的想你…… 那轻柔的语调,如同春日甘甜的山泉,流过心间,带了阵阵暖意,仿佛眼前有千多万多桃花竞相盛开。 凌逸辰全身一震,眼里一簇小火苗熊熊燃起,灼热的目光投向卿黎,似乎要将她燃烧殆尽。 那么强烈的神情,看得卿黎连忙拿手遮住他的眼睛,严肃道:“说正事。” 这里可是军营,而且还在战中,做不得什么荒唐事! 凌逸辰哼了声,拿下盖在手上的那只冰冷的手,放在大掌里捂着,闷声道:“我知道。” 几乎是有些咬牙切齿说出来的,随后狠狠瞪了卿黎一眼,明显责备她的挑逗。(未完待续) 第一百八十七章 惊喜 凌逸辰的营帐十分宽阔,采光良好,亮堂堂的。 入目的是一张宽大桌案,上面零散地摆放着纸墨笔砚,还有各种地形图,一张巨大的落地羊皮堪舆图挂在帐壁上,周围还挂着弓弩剑壶和几把重剑,再另一侧就是一列排满了兵书的书柜。 一块巨大的六合屏风之后,便是一张床榻,摆设简单,收拾地齐整干净。 凌逸辰拉了卿黎坐在靠椅上,又吩咐了小将沏一壶热茶过来,手掌始终搓揉着卿黎冰凉的手,却是如何也捂不热。 低咒了一声,凌逸辰干脆用了内力沿着手心缓缓注入她的体内,一股暖意瞬间包裹了经脉,仿佛多日来一直冰寒的身体乍然回暖了。 卿黎笑着止住了他的动作,摇了摇头,“我没事,这几天吹风吹得,休息一会儿就好了。” 她拉起他的右手,在肘部按压了一阵,而后如青葱般白嫩的手指搭上腕子,片刻后松了手,道:“恢复地不错。” 其实刚刚这人那么用力搂着她,她就知道他的伤已经痊愈了,就连筋脉也修复回来,哪怕再提剑上阵也无大碍。 凌逸辰嘿嘿一笑,揽着她的肩膀道:“还不是你的药好!没两天就大见成效,哪像敌方那个夜祭,被我刺穿了胸口,半死不活的,现在还没修复完全呢!” 说来,那夜祭一条命能保住已经是不错了!也是由得他们主帅重伤,这几天的战事才没有过于激烈。 卿黎唇角弯了弯,似笑非笑看着他,“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你很得意啊!” 要是没有那些伤药,他现在的右手估计还不能用力。更别提什么拿枪提剑了! 想着,就要掐一掐他的臂肉,可惜太硬。拧不动…… 凌逸辰忙松开自己的肌肉,省的她咯了手,又与她挤进一张圈椅,环上她的腰,笑道:“你这算不算关心我?” 轻轻的声音低而透、清而澈,如月落乌啼、风过竹林。那双深邃的鹰眸满含笑意。又是期待又是欢喜地瞧着她。 圈椅不算大,两个人坐刚好,还有点挤。 卿黎的身子几乎是完全贴在他的身侧。温热酥麻的气息喷洒在耳侧,痒得她直想笑,只好伸手推开他一点。 可凌逸辰哪里允许?大掌箍住她的腰身,似乎直要问出个所以然。 “主帅,茶来了!” 门口传来小兵的声音,凌逸辰脸色陡然一黑,卿黎笑着推开他站起身来。摊了摊手掌显得极为无辜。 “进来!”他低喝一声,随着小兵进营,一直都是阴测测地瞪着他,好似非要瞪出个透明窟窿。 小兵将茶水放下,感受着落在身上死水一般的阴寒目光,打了两个寒颤。急匆匆就跑了出去。直到好远之后才心有余悸拍了拍胸口,喃喃道:“以前只觉得主帅冷硬刚毅。怎的今日感觉都要杀人了呢……” 凌逸辰确实想杀人,因为某个滑不溜秋的女人已经倒了杯茶捧着,一脸促狭地看着他,那盈盈浅笑怎么看怎么让人横生闷气。 “好了,说正事吧,我先去让人送来的硫磺,你收到没?”卿黎拿手指戳了戳他,神色忽然严肃了起来。 凌逸辰一听硫磺,也蹙眉道:“我正想问呢,你送硫磺来干什么?军营中又用不着!” 虽说硫磺价比真金白银,可也不能直接做军饷使用吧…… “之前一战,西川不是使用了一种会爆炸的东西吗?” “你知道那是什么?”凌逸辰霎时从椅上站了起来,抓住她的肩膀极为着急。 这几日,所有人都为这莫名其妙的武器伤透了脑筋,每一次战士上场,都瑟缩地害怕西川再次用上,唯恐自身成为马下亡魂,最后连个全尸都保不住。 而现在,似乎卿黎的到来给了他一个意外之喜。 卿黎点了点头,叹道:“如果我没有猜错,那个应该是炸.药。” “那是药?”居然有药能有如此强大的威力。 卿黎被这话逗乐了,忙摆了摆手,“不过是个名字。说来那应该是一种全新的武器,依靠一定的外界力量,能够在短时间之内燃烧爆炸的东西,威力视原料而定。” 她猜测西川方面的炸.药威力应该不是太过强大,毕竟在这个时代,很难做出如硝化.甘油甚至更强大的烈性.炸.药,至多……也就是用明火点燃的黑色火药,也就是俗称的土炸.弹。 凌逸辰似乎在仔细消化她说的内容,想了想问道:“所以,硫磺是用来做这个……炸.药?” 卿黎颔首。 硫磺只是其中之一,其他还要硝石和木炭才能完工,不过这这两样东西比起硫磺来就容易获得多了。 “西川的那个炸.药是什么样子,具体威力有多大,你跟我讲讲。” 凌逸辰剑眉微蹙,将她貂皮大氅上的兜帽给她戴起来,拉起她的手就走出营外,“那一仗的时候我手臂还没完全恢复,是阿越和黄副将领兵的,由他们来和你解释会更清楚些。” 他一手搂过卿黎的腰,将她护得严严实实,正要用轻功赶去主帐,却见从旁边阴影处走出来一个黑衣人影,纤弱瘦小根本引不起他人的关注,可那一双眼睛却深深地看着卿黎,满是难以置信。 “阿荏?”卿黎看清那人正是高荏,看样子,也不知在帐外听了多久。 凌逸辰暗骂一声,懊恼自己方才全身心都放在了卿黎身上,连帐外有人偷听都没注意,再看向高荏的眼神就凌厉起来,“县主这是什么意思?”特地来听人家的墙角吗? 高荏还是看着卿黎,好一会儿才长叹一声,提步向她走去。 “我终于知道,为什么师父说你是命格之人了……”低哑的声音,带着高荏特有的声线,被寒风吹散,卿黎也未曾听清。 高荏微微一笑,对视上凌逸辰不善的表情,挥了挥手道:“世子爷莫要动怒,我只是来找黎的,并没有听到什么。” 鬼才相信! 凌逸辰冷哼一声,可也不能真把她怎么样。 高荏是御封县主,又不能直接将她赶出军营,何况她还是阿越的未婚妻子,真要处置起来,那是不给阿越脸…… 卿黎握着凌逸辰的手,让他稍安勿躁,只淡笑问道:“你来找我做什么?”这一路走来,高荏还是一样沉默少语,但卿黎总觉得她有点奇怪,可究竟怪在哪里又说不上来。 高荏瘪了瘪嘴,“你们是要去主帐吧,一起呗。” “你还说什么都没听!”凌逸辰大吼。 什么都没听能知道他们要去主帐? 被那震天响弄得耳膜有点疼,高荏抓了抓耳朵,无奈道:“世子爷,别太小气了行吗?”她基本上是没听到什么的,比如他们俩之间的调.情…… 卿黎也有点尴尬,不过还是拉了拉暴走边缘的凌逸辰,笑了笑,“我好冷,快走吧。”再说下去,辰绝对会和阿荏打起来的。 凌逸辰忍了又忍,紧紧咬着后槽牙,终于狠狠瞪了高荏一眼,抱着卿黎直奔主帐,而在他转身的刹那,高荏的眸光突然变得异常复杂,顿了顿,也是紧跟着两人而去。 主帐里少了主帅,南宫越和七个副将轻松了不少,再讨论军事也没有什么结果,几人干脆就方才来的世子妃说了一通。 所有人里,就只有南宫越在太后寿宴上见过卿黎一面,便听得他说道:“嗯,确实是个很特别的女子,外貌不提,就她给人的感觉,便十分真实淡然,她是那种,在群芳环绕之中,犹如一朵雪中白莲,干净随性到能让人一眼就看到。” 说得异常抽象,更是勾起了在场之人的好奇心。 那韩副将直接一屁股坐下来,嚎一嗓子,“什么雪中白莲,少将军你尽会扯这些有的没的!她一个女人,大老远跑到这儿见主帅,除了小女儿性子发作,粘人矫情之外还待如何?就你吹得天花乱坠!” 他不屑地哼哼,“天下女人都一个样,柔得跟水似的,还特别缠人!就我家那四个小妾,娘啊,每次回家,都跟要把我生吞活剥拆解入腹了似的!” 韩副将一脸后怕,那模样逗乐了在场所有人。 先前劝人的中年男子拍了拍韩副将的肩膀,笑道:“老韩,你别拿你跟主帅比,人家可比你强多了,何况世子妃是一个,你那小妾是四个!哈哈,绝对轻轻松松不在话下啊!” 众人齐声大笑,忽的帐篷被掀开,凌逸辰铁青着脸搂着卿黎走进来,把她带到主位上坐下,自己则站在一边。 帐中一时安静了下来,几个人面面相觑,心中打着鼓,暗忖不知方才被主帅听去了多少。 尤其是韩副将和那起哄的,皱着脸在想,等会儿军法处置的时候要被打多少军棍。 殊不知,凌逸辰根本就什么都没听到,他不过是刚刚被高荏气到了,现在还没缓和过来。 南宫越默了默,正想出声说些什么,帐帘再次掀开,一个一身黑衣劲装的干练豁达的女子迈了进来,也不说话,只是斜斜倚靠在一边,等着众人开口。 营中更加安静了。(未完待续) 第一百八十八章 希望 南宫越抬眸瞥了眼那黑衣女子,高鼻嘴唇,阔额长眉,乌发如缎,肤白似雪,眉心一点朱砂更是妩媚撩人,确实是难得一见的美人。 再侧眸瞧了瞧主位上坐着的卿黎,面庞被遮掩在兜帽下看不真切,而凌逸辰那一脸青黑的明显是有人惹了他。 莫非是桃花债…… 南宫越这么想着。 一干副将心里七上八下,但仍然抵挡不住心中的好奇,时不时拿余光瞥向主位上那个一身厚实的女子。 营帐中气氛有些奇怪,卿黎伸手将兜帽取下,对着凌逸辰笑了笑,“不是说让人跟我解释吗?” 那女子清艳脱俗明媚侬丽,眉眼轻扬清淡地笑着,却好像是三月春风,在这严寒时节暖人心扉,淡然柔和。 乍一看之下,不是为她的美貌惊艳,而是为那一身清雅风华摄住心魄。 众将总算有些明白,少将军所说的特别到底是什么意思。风华绝代,气韵天成,大概只有这八个字配得上她。 凌逸辰脸色缓和了一些,又见一群大男人个个直愣愣盯着卿黎,两眼发直,又狠狠攒了眉,重新将卿黎的兜帽展开给她盖上。 南宫越心中暗笑,从前可不见他对谁表现出如此强烈的占有欲。 不过,他有点不大明白,凌逸辰将卿黎带来主帐是什么意思。 辰一直都是公私分明之人,绝不会在这时候儿戏胡闹,除非是商讨正事,而卿黎又恰好能参与其中。 南宫越心下了然,又将目光投向高荏。 这里商讨军事,那……门口那个不请自来的女人又要怎么处置? 在他眼里,这女子就是追随凌逸辰来的,当然不能让她就这么待下去! 想了想,南宫越厉声说道:“军营重地,闲杂人等屏退!” 这话明显是说给高荏听的…… 虽然南宫越不知道这女子是怎么进来的,不过辰既然对她不理睬,只怕是她自己倒贴上来的! 好好的一个姑娘家,学人家女追男干嘛?何况这追的还是一个有了家室的男人,最主要这男人一颗心都放在别人身上呢! 南宫越觉得,这个时候自己应该硬气一些,让这姑娘知难而退,长痛不如短痛,趁早断了她的念头。 高荏星眸微眯,扬着下巴看向他,似笑非笑道:“你说的闲杂人等,是我?”低哑的嗓音,好像午夜琴声崩鸣,泠然微寒。 那女子明明看着柔柔弱弱,可不知怎的,一身气息外放,竟让他都有点毛骨悚然。 南宫越被自己这想法吓到了。 他一个大男人,居然怕女子!笑话! 挺起胸膛,南宫越傲气回道:“这里除了你是外人,还有谁吗?”初步判定,是个难缠的小娘子,难怪辰被气得脸都黑了…… 见南宫越对一个女子如此凶神恶煞,众人都有点纳闷,而卿黎和凌逸辰顿时看起了好戏。 别人不知道,他们是清楚的,这两人可是未婚夫妻呢,不过貌似好像彼此都不认识,现在正好掐上,以后可不知该怎么精彩。 …高荏唇角微勾笑了笑,直起身子一步步走到南宫越面前。 她身量娇小,只是刚好到他胸膛的护心镜位置,仰首看着他仿佛有些吃力,但气势上却是丝毫不输。 “说我是闲杂人等,可以,只要你能说出这次西川用处的武器是什么,我马上就走!” 高荏趾高气昂直视着他,而南宫越的暴脾气也上来了,怒目而视。 要不是因为不打女人,谁敢这么和他说话,早一拳被揍飞了出去! “我不知道,难道你知道!”他恼了,爆烈大吼。.info[] 谁知高荏轻轻一笑,略轻蔑地瞧他一眼,“我当然知道。” 她走开两步,缓缓说道:“百年之前,那时还是前朝,昔日悯帝不过是个不受宠的皇子,却能在一夕之间夺宫登基,这是为何?” 高荏问出的问题让在场之人一愣,怎么好端端的说起了前朝之事? 南宫越亦是不解,但不想被这女人看扁,冷哼道:“这个,当然是归功于他的发妻,陈后。当年陈后嫁与悯帝,连带着陈氏一族都归于悯帝,正是多亏了这一族的支持,悯帝才能顺利登基。” 只要学过史册,连稚儿都清楚的事,她拿出来说,也不怕笑话! 高荏颔首,“没错,确实是多亏了陈后。史书上记载了这么一句话,夺宫之夜,陈后巧施妙极,力挽狂澜。你觉得,她是施了什么计策,能够摆平数万人马?” 南宫越微鄂,还未待回答,那旁观的韩副将就急急问道:“就是靠了西川用出的那种武器?”那东西阴邪得很,如果是靠了它,摆平千军万马倒还是可能。 只是……“为何史书上没有关于这一段的记载?”如此威力强大之物,怎么可能不被载入史册? “当时是载入史册的,不过那一页被陈后撕了已然缺失,再往后所有的拓本便都少了这一页……”高荏声音淡了,幽幽叹口气,“当年陈后以为,这东西威力虽然大,但它的出现无疑是有违天道,若是还流传下去,世间也该乱了……” 只是,百年之后,陈后的顾虑终究还是发生了。 帐中一阵默然,众人大多将信将疑,而南宫越更是完全不信,“哼,你以为随便编一个什么故事就行了?有本事你造一个那东西出来啊!” 说大话,谁不会?他还说这东西是他们南宫家祖传的呢!切!哪里跑出来的疯女人? 高荏冷眼瞧着他,并没有说话。 与南宫越恰恰相反的,卿黎对于高荏的话信了九成。 她以前从各种线索里推断出来,那前朝的陈后,只怕也是个穿越者,既然是穿越而来的,那么,知道这种东西并不为过。 急急从椅上站起来,卿黎走到高荏身边,瞧着她的双眼,竟从中读出了一片清明皎然。 卿黎心中一沉,好像是突然什么都被看穿了一般,尤其自己最大的秘密也完全暴露在对方眼中。 高荏是第一次从卿黎眼中看到了紧张,轻轻笑了笑,她凑到卿黎耳边,低声道:“我曾经无意中看过陈后遗留下来的手札,知道一些秘密,黎,你和她,是一样的,对吧?” 一样,来自于那个奇特的世界。 一样,拥有改天换地的能力。 …一样,是命格之人…… 卿黎全身一震,这下更是完全肯定了自己的想法。 难怪刚才高荏看自己的眼神那么奇怪,原是她是知道了这些…… “怎么了?”凌逸辰见到卿黎神色异样,忙走了过来询问。 方才高荏说的话太轻,又靠着卿黎耳边,就算用了内里也听不真切,何况他还没有要听的意思,更是半个字没有听到。 卿黎淡笑着摇了摇头,“没事,只觉得这太奇特了。”在一个世界,能够遇上一个与她相同的人,虽然已逝,但真的是件奇特之事。 她笑着摆了摆手示意无碍,又转而对众人说道:“我相信她说的,这也是我要来确定的事。那种西川用出的武器名为炸。药,不是普通兵马能够抵挡的,我需要知道,他们的这种武器是什么样,威力又是如何。” 初听闻这一名词,所有人都极为震惊,但很快便变得狂喜。 好不容易来了个明白人,他们也绝不隐瞒一五一十合盘交代。 南宫越紧紧眉,暗瞪一眼高荏,不过对着卿黎时还算是和颜悦色的,“他们用投石器投出一个个石块大小的黑球,而那黑球落地即爆,若被砸中,那人也就被炸烂了,同时的,他炸开的余威能让周围的人落马,更加惊动马匹,让我方阵型大乱。” 那中等身量的黄副将也站了出来说道:“那东西实在太过阴险,我方将士看着它如何将人的身体炸开,残肢碎体漫天飞,吓得人乱了分寸,使得情势更加危急,甚至起了逃遁的念头。” 想起那日的场景,他仍然心有余悸,“三万将士,或被炸死,或被马蹄践踏而亡,或是惊慌失措之下,死于敌方的刀枪之下,血肉模糊,着实惨不忍睹……” 沉重的话题,总是引人沉默,卿黎却是如释重负般长舒了口气。 还好,与她所料无差,西川的炸。药水准还很落后,但尽管如此,也造成了不小的影响了! 看所有人都脸色阴沉,凌逸辰说道:“别那么垂头丧气的,他们西川有秘密武器,难道我们就没有?” 被他这话燃起了希望,众人眼前一亮,都急切热烈地看向卿黎。 她既然知道那是什么,就应该会制作的吧!那么水墨就有可以与之相拼的资本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卿黎笑了笑,“我只能试试。” 众人兴奋地点点头,能试总比什么都不做强啊! “那,做这个……炸。药,需要什么东西?”几个副将中有一人如此问道,卿黎抬眸望去,果然见他一脸热忱好奇,甚至是贪恋,当下皱了皱眉。r1152 第一百八十九章 决心 炸.药的出现,对于这个时代来说,并不见得是件好事。 尤其这东西一旦落到帝王手中,那无疑是将整个世间带入战火纷飞,这并不是她想见到的。也是由此,那前朝的陈后才会故意将史书中的一页撕了下来。 卿黎笑看着那位副将,淡淡道:“这一点就不用各位操心了,需要的原料以及人手我已经准备妥当,三日时间内,会暂时先制作出一批,西川方面,可能近几日会有大动作,你们只要顾好前线就好。” “大动作?怎么说?”南宫越不解。 高荏冷笑一声,就像看白痴一般看着他,“距离上次使用炸.药已经半月,你以为这半个月他们都是闲着没事做吗?定是在准备下一批用物,如此威力强大的武器,若是不乘胜追击,岂不辱没了?” 语毕,倒是不忘嘲讽轻蔑地斜睨南宫越一眼,嗤笑道:“亏你还是将军呢,竟是连这点都不知!” 高荏从不是善茬,人欺一寸,必欺之一尺,那南宫越就恰恰是撞到了枪口上…… 被一个姑娘家这么冷嘲热讽,就是脾气再好,那也不能忍了!更别说南宫越从来就是个暴脾气! 一怒之下,竟是失了分寸,直接抡起大掌对着高荏的脸砸下去,看得其他人俱是一惊。 乖乖耶,那少将军的拳头多硬啊!能赤手空拳打倒一头狼啊!这个娇滴滴的小娘子受一拳下来,就算不死,脸也要歪了…… 众副将即刻闭眼,做了西施捧心状,心中祷告不要闹出人命。 等了一会儿,没有预料中的呼痛声响起,众人随之一凛。 完了,这是直接砸晕了啊! 可是,等他们睁开双眼,再望去,只见南宫越既是错愕又是惊惧地愣在原地,动弹不得,明显被点了穴道。 而那黑衣小娘子,安安稳稳双手环胸站在一旁,冷笑道:“将军身手不错,可惜差了点火候……” 七名副将齐齐化作了七座石雕,简直不相信自己看到的。(..info)而一直旁观的凌逸辰也不由微眯起双眼,暗赞一声,好俊的功夫! 从前只知道高三小姐习武,却不知道,原来功夫还不低,那诡异的招数就连他也没有看清,就已然一气呵成将阿越点了穴。 再看一看南宫越已经青黑狰狞的面容,如冰刀一样的寒气阵阵朝高荏刺去。凌逸辰不由哂笑:阿越顺风顺水惯了,也该吃点苦头了…… 卿黎其实很想看好戏下去,不过时间不等人,只好上前拉住高荏,“阿荏,我这需要人手,不如你来帮帮我。” 高荏大约只有对待卿黎时才能温和些,点了点头就随着她一同出去。 凌逸辰暗笑了两声,这才上前替南宫越解穴道,结果却发现根本解不开。 正在疑惑时,外头隔了老远传来一声清灵的女声:“忘了说了,那是独门点穴手法,半个时辰之后就会自动解开,当然,你可以选择强行冲开,不过就是受点内伤罢了……” “……” 营中一片沉寂…… “娘啊!这女子是谁!”韩副将瞪大了双眼。他真是头一回见到这么嚣张的女人,居然让少将军在她手里头吃了瘪!奇哉怪哉! 凌逸辰笑了笑,看了眼一张脸能冻死人的南宫越,讳莫如深道:“她啊,和咱们南宫少将军有点关系……”而且关系大了去了…… 众将琢磨着凌逸辰的话,而那一位短小精悍的副将却是心念电转,拱手问道:“主帅,世子妃既要制作炸.药,可是需要我等帮忙?我等愿效犬马之劳!” 他说得正经,可凌逸辰却眯起了双眸。 这位副将姓江,为人贪功冒进、好大喜功,打仗本事或许不浅,但更厉害的却是溜须拍马迎合上将,也是由此,才刚过不惑之年,就已经荣升副将。 他现在对炸.药这么在意,凌逸辰可不认为他是真心实意的,只怕是要将配方学去,好去巴结高位者。 凌逸辰与卿黎心意相通,他自然清楚卿黎做这事如此谨慎,无非是不想配方外泄,一发不可收,既是如此,他又怎么会让他人如愿。 抿紧了薄唇,凌逸辰摇了摇头,“不用,她自会有安排。” 没有忽略掉江副将眼中一闪而过的失望,凌逸辰忽的笑了,“江副将,朝廷最新运来了粮草已经到达蓉城,为了粮草一切顺利,还烦请江副将跑一趟。” 江副将一怔,下意识地抬头,只看到凌逸辰眼中的幽深晦暗,又忙心虚地低下头来,硬着头皮回道:“是!属下这就去!” 江副将说完,就风一般走出帐外,狠狠深吸了口气。 主帅这是要支开他,挡了他的升迁路啊! 哼!这些含着金汤匙出生的贵胄,怎么明白他们这种底层一步步慢慢爬起来的苦? …… 西川军营。 天空方才破晓,校场的兵士就已经热火朝天操练起来。 士兵们光着膀子,或赤.身肉搏,或手持刀戟盾牌铿锵对仗,排兵布阵,劈砍穿刺,射箭御马。 在严冬清晨,每个人身上都散发着薄薄的雾气,大汗淋漓,但个个又都是精神十足满脸肃然,呼喝之声传了极远,士气空前高涨。 十多年来,西川一直被水墨压制,而这次,终于扬眉吐气了一回,怎的不让人兴奋? 有了那个武器,水墨惨败那是意料之中的事,想着日后能够封侯拜将,封妻荫子,良田美眷无数,每个人心中都是热腾腾的。 最关键的是,他们的君王,西川的主上,于三日前已经抵达了军营,此次说是御驾亲征亦不为过!如此,更是让他们的信心加倍增长。 一个穿着单薄的魁梧男子立在营帐前,豹头环眼,满脸的络腮胡子仿佛一堆乱蓬蓬的杂草,根本看不清他究竟长成什么样,但那双铜铃大小的眸子,似乎透露着暴戾恣睢,和他的残酷无情。 听着耳边翻江倒海惊天动地的震响,男子悄悄握紧了双拳,双眼更是迸射出无数凶厉的狠光,右手不禁抚上自己的左胸。 那处还裹着厚厚的纱布,哪怕牵扯一下,都会有撕裂般的痛楚,又因为临近心脏,险些就让他丧命…… “夜将军,你伤未好,为何不好好休息?” 一个清润的男声从身侧传来,夜祭微怔,拧头望去,便见一个身穿玄色铠甲俊朗无比的男子缓缓走来,剑眉星目,衬着他一身玄甲,威严傲立,竟是令人不敢直视。 夜祭匆忙半跪行礼,“皇上!” 这来人,可不就是顾少珏? 顾少珏笑了笑,虚扶一把道:“夜将军不必多礼,你伤未好,还要歇息几日,照夙大人的药服用疗养,不日便可痊愈。” 被皇帝这么关心,夜祭受宠若惊,点头道是。又想到皇上连夙莲夙大人都能请来,更是从心底里开始佩服。 若不是夙大人为他治疗,只怕他现在还不能下床呢! 他是袁老将军最得意的门生,隐伏多年,此次正是他扬名立万的时刻,却被凌逸辰一剑破坏,他怎么能咽得下这口气? 忽的抱拳拱手,夜祭急急道:“皇上,不知夙大人那里可有什么灵药,能够让我的身体迅速恢复?” 他如今迫不及待要上场,将所受的屈辱一并讨回来!将凌逸辰的首级取下,挑在刺枪之上,挂在城楼之上,让水墨那群酒囊饭袋瞧瞧,所谓的战神,不过是不堪一击! 顾少珏摇了摇头,笑道:“夜将军,滴水穿石并非一日之功,你这次伤及根本,拔苗助长对你没有好处,即便能在短时间内痊愈,那也要留下病根。” “末将不在乎!”夜祭暴怒大吼,管他什么病根,也不及这一剑之仇! 顾少珏知道,这夜祭素来睚眦必报,刚愎自用,性子又太过暴虐无常,战时是个好棋子,但国泰民安之际,无非就是个枉死的命,现在想要劝他是不可能之事。 也好,他也等得够久了…… “那朕倒是有一味药方,只是此药效果虽好,但日后每逢月圆之际,你都要遭受如万蚁蚀心之苦,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顾少珏身为夙莲弟子,虽夙莲未曾教过他医术,但毒术倒是教了不少,他又是一国之君,能得来的好东西自然不会少,要找出如此奇特的药物,不过探囊取物。 果然夜祭大喜,立刻点头答应,顾少珏也命了人去给他取来,自己便回了营帐。 顾少珏的营帐无疑是最大的,外头把手了无数高手,就是一只苍蝇想要进来都难。 顾少珏负手而立,轻唤了一声,“媚娘。” 随即,一个黑衣女子立刻出现在了他的身后,抱拳听候命令。 “师父那里,怎么样了?”他看似随意地问道,但心中的喜悦却是难以掩饰地流露。 谁人都知,此次西川占尽天时地利人和,牢牢将水墨压制住,却不知,这一切,原不过是靠了一个人。 那号称毒药的夙莲,不仅擅长毒术,还精通八卦五行,奇门遁甲,就连最近那炸.药,也是靠了他一手完成的! 要不是有了这些保障,他也不敢贸贸然就对水墨发兵! 第一百九十章 协议 感受到主子的喜悦,媚娘的心情亦是极好,“回主子,夙大人已经将第二批炸。(..info好看的小说)药制作完毕,如今随时都可以进攻!” 她的唇角微扬,眼眸晶亮,抱拳笑道:“我方有诡变阵法,又有炸。药如虎添翼,士气高涨,军心大振,加上由主子御驾亲征,直捣黄龙指日可待!” 媚娘自信满满,顾少珏却是笑了,淡淡说道:“是吗?上次在水墨京都,朕也是这么以为的……” 明明是做好了万全准备,结果却是输得一败涂地! 媚娘微怔,想起那次被凌逸辰破坏了的好事,还赔上西川在京都设置了多年的暗线,一时心中怒不可遏。 那可是主子多年的心血啊!一朝尽毁,实在令人扼腕! 媚娘冷哼一声,“那凌逸辰虽说本事大,可凭他一人之力,又如何能与我方的炸。药相比?人力毕竟是有限的!何况,他还被夜将军伤了肘臂,根本无法上阵作战,更加构不成威胁了!” 志得意满之下,总有些得意忘形。 顾少珏背对着媚娘,暗暗摇了摇头。 若不是曾经媚娘对他有恩,加上这些年她的办事能力和忠心耿耿,光是凭她这一份草率鲁莽的心性,就已经容她不得! 纵观全局,谋定后动,这一切,媚娘确实还差了火候。 走到案几后的圈椅上坐下,顾少珏手指轻敲着桌面,道:“斥候来报,卿黎于三日前已经到了御风关,你觉得凌逸辰的肘臂还会是个问题吗?” “卿黎!”时隔大半年,这是媚娘再一次听到这个名字,而同样的,她又一次在主子的眼里看到那种介乎于欣赏与兴味之间的情绪,心中顿时百味掺杂。 没错,卿黎的医术了得,有她在,凌逸辰想死都难! 主子对卿黎的评价极高,可是在她看来,也不过就是个女人,难不成还能通天吗? “我去杀了她!”媚娘浑身杀气尽放,咬牙切齿,转了身就要冲出去。 与此同时的,身后立刻传来一声厉喝:“站住!” 那染上薄怒的吼声让媚娘心中一凛,忙单膝跪下不再妄动,心中却是极为不甘:凭什么?这么个祸害留着,无疑对他们不利?为什么还要让她活在这个世上? “先不说你究竟有没有本事杀了她,你可还记得我们与皓岳新皇谈的条件?你现在去杀了她,那是置朕于背信弃义之地,且那皓岳新皇勃然大怒,可不是此时的西川能够承受得起的!” 低沉的声音如一柄大锤,狠狠砸在媚娘心中,霎时只觉得连耳边都是嗡嗡作响,皱了眉不再说话。 这次西川制作炸。药,其中之一的重要原料硫磺万分难寻。 较之其他两国,西川所处之地本就贫寒,国库也并不充裕,而要购得大批硫磺,无疑是要将国库搬空! 再者,西川本就要对水墨宣战,若是在这时向水墨商户大批购买硫磺,岂不令人生疑?后来辗转到皓岳,奈何皓岳亦是不产硫矿,价值比之水墨还要高出两倍不止,更加不可寻! …本来这件事已经被耽搁了下来,可谁知那皓岳新皇言亦倾突然出现与主子进行谈判,具体两人达成了何种协议,媚娘并不清楚,但她知道其中一条,那便是,水墨攻破之后,卿黎必须归他…… 在这份协议之下,皓岳答应无偿为西川提供硫矿,也是因此,才有了如今炸。药的问世! 这个时候,若是她去杀了卿黎,势必是会激怒言亦倾的!到时的后果,只怕是一发不可收拾…… 媚娘咬紧了牙关,心中更加愤愤不平。 一个多情帝王,竟然肖想别人的妻子,还不惜用这种卑鄙的手段!而那卿黎,究竟何德何能! 顾少珏不理会她的嫉恨,冷淡一笑,挥了挥手,“你下去吧!” “是――”就算再不甘愿,媚娘也只得生生咽下这口气! 卿黎来了御风关,只怕,那位多情的帝王,也巴巴地跑过去了!如此一来,她就更动不得了! …… 整整三日,卿黎都待在了一个临时搭建的营帐不曾出来。 营帐外头都有凌逸辰的私卫层层把手,固若金汤,甚至那周围十数丈都不得有人踏入。 如此精悍的防守,让军中之人不由好奇那其中究竟在做什么,也有人曾驻足远远眺望过,但除了阵阵敲打铁器的声响,和不断晃动的人影,便再看不到其他,干脆也便死了心不再靠近。 只有一个送饭的小兵,每天一日三餐不断地送来。 这是卿黎闭关的第三日,小兵又一次拎着食盒走近,但是到离营帐二十米处时,就被人喝令了不许再靠近。 有护卫对着门口说了一声,随即,一个青衣可人清秀的婢子便走了出来。 小兵看到又是安宁过来拿食盒,不禁心中有些失望,那普通平常又毫无特色的脸上都有些阴郁,唯一算得上亮点的漂亮眼眸也半眯了起来。 “诶呦,安宁姐姐你怎么才来,这二十多份食盒我拿的好重啊!”小兵对着安宁就抱怨起来。 安宁笑了笑,接过几份食盒后说道:“小方,辛苦你了。”她没有多说什么,就留了个背影给小方。 那小方忙大声喊道:“哎,安宁姐姐,你一个人拿不了那么多,不如我帮你把剩下的一起送进来吧!” 彼时安宁已经掀了帐帘走进去,根本不理那小兵的话,而小方则是一脸殷切地使劲眺望,好像是要趁门帘掀开的刹那,看一眼里面的人。 不过,他的愿望落了空。 门帘的后头,是一扇极为宽大的屏风,将一切内室景象全部遮掩了,什么也看不到…… 小方懊恼地挠了挠头,低咒了一声,而这时,安宁又走出来取方才还剩下的食盒,“小方,晚上的时候就不用再送过来了。” 这句话立刻让小方精神一震,笑呵呵问道:“安宁姐姐,你的意思是说,你们晚上以前会出来咯?” 安宁只是笑笑,依然什么都没说就走开了。 小方的笑容僵在了嘴角,又忍不住咬了咬牙。 唉,那个女人怎么这么麻烦?连身边的婢女也这么难对付! 他长长叹息一口气,郁闷地往回走去,却是在数十丈开外的一棵枯树下坐了下来,眯眼静静瞧着营帐,连眸光也变得极为柔和。 …三天了,自从知道卿黎来了御风关,他立刻就易了容混进军营,就是为了看她一眼,甚至要和她说上一句话。 自从上次在京都远远看过她几眼之后,他就去了西川找顾少珏谈条件,又是回了皓岳处理些琐事,直到近日才再来到御风关。 短短几个月的时间,他尽了力不去想她,可那如花笑靥,又总是一遍遍出现在梦里,以至于,他听闻一点关于她的消息,就抛弃了素来就有的涵养和耐心,急切地跑了过来。 那个女人一定不知道,他们曾经离得这么近,近到只有几十步,只要她掀开帘子,就能够看到他…… 不知道他这个样子,她能不能认得出来…… 言亦倾自嘲地笑了。 少辛曾经劝过他,说天下女子多得是,比卿黎好的,比她漂亮的也有许多,就他的那个冷妃冷香,容貌上秀色可餐,比卿黎更加可人,身上带着一股若有似无的幽香,很是令人着迷,而她的性子软贴,又是个男人都会喜欢的。 可是,不知为何,他对冷香提不起多大兴趣。 他可以宠幸冷妃,却无法对她动情,甚至每每欢好之时,他总是想象了那身下之人是另外一个,是他放在心尖上的她…… 为了一个女人,变成现在的样子,连他自己都难以想象,不过,他倒是心甘情愿。 言亦倾长长舒了口气,看着自己这席地而坐的样子,若是被他的子民知道了,可不知要丢人到哪儿去了! 正想站起身来,远远就看到一身铠甲的凌逸辰走了过去。 这三天,言亦倾从没见过凌逸辰出现在这里过,他甚至都开始怀疑,卿黎和凌逸辰是怎么了,可是,现在再看他那一脸急切渴望,瞬时就推翻了自己那个念头。 不知怎么,言亦倾越是看他嘴角的笑意,越是觉得刺眼,忍不住就多瞪了几眼。 凌逸辰的感官素来敏锐,这时感受到不善的目光,立刻朝来向看去,却只见一个灰头土脑的小兵低头坐在枯树之下。 这个时候是午饭休息时间,而卿黎这边捣鼓的事又是让人好奇的,所以时常有人远远观望,凌逸辰并没有过多放在心上。 环视了一圈,未曾发现刚刚那样凉飕飕的目光,凌逸辰皱了皱眉,又心情颇好地大步走向营帐。 卿黎与他说的是三日,这三日他强忍着才没让自己来看她。 以前相隔千里,就算心中想念那也没办法,可如今她近在咫尺,心念而不得见,这种痛苦他这辈子都不想再尝试了!r1152 第一百九十一章 焚粮 阴暗的天空灰沉沉的,朔北的风愈发寒冷刺骨,大片大片的乌云从头顶飘过,盘旋了半日,终于落下点点冰晶似的雪珠,砸在脸上,只剩丝丝沁凉。 凌逸辰唇角微翘,候在营帐前,并不向前,也不靠近,只是静静站着,深深望着前方。 不知过了多久,门帘动了。 凌逸辰幽深的眸子微闪,带了自己都不曾察觉的期待和企盼,而后便见一个身穿天青素缎夹袄,外罩雪白狐皮大氅的女子缓缓走出来。 卿黎长长舒了口气,脸上已是难掩的疲惫,营外冷风让她萎顿的精神微振,再抬眸,就撞入一双深若瀚海璨若寒星的漆黑鹰眸,微微笑了。 再也忍不住心中的炙热,凌逸辰上前几步就将她搂在怀里,用力地仿佛要揉进自己的身体。 闷闷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你还知道出来!” 卿黎微鄂,笑着要推开他,可是对方纹丝不动。 她哭笑不得,“辰,我身上很脏,你先放开行吗?” 三天来几乎不眠不休,一直都在触碰硫磺木炭硝石这些东西,那衣服上都沾了一股刺鼻的酸臭气味,她自己都难受,这人都没注意到吗? 周围一群侍卫大老爷们,虽然各个眼观鼻鼻观心,不过本就离得近,又是身怀武艺的,听得可比谁都真切,一时纷纷在心中为主子竖了个大拇指。 卿黎耳后有些发热,细碎的雪珠打在脸上,她这才发现,原来已经下雪了。 十一月末才下第一场雪,今年似乎晚了点…… 将脸埋在他的胸口,那质地粗糙坚硬的戎装咯地她脸有点疼,“配料我都弄好了,工匠还需要些时间才能全部组装完成。” 那里面二十余人,无论工匠或是铁匠,都是值得信任的,断不会多说一个字。也只有如此保密,这样的配料才不会泄露出去。 她不知道西川方面是怎么样,但是,在她手里,决不允许炸。药的配置辗转到他人手中,尤其是那高位之人。 凌逸辰“嗯”了声,不多过问。 他清楚卿黎的顾忌,这也是他的顾虑。 炸。药爆炸之后,周围的树木纷纷被炸飞,那地上也会出现一个大坑,一股浓烈的硝烟气味充斥鼻腔,就是他这种刀口舔血的人,面对这些黑乎乎不起眼的铁球,也会觉得毛骨悚然。 难怪,上一战,水墨损失如此惨重…… 凌逸辰又收紧了几分手臂,闷声道:“以后,你的身边不许没有隐卫保护!” 黎儿会制作这种东西,一旦传出去,她就会成为他人追逐的对象,那些野心勃勃之人,自会变着法儿的将主意打到她的身上…… 他突然后悔了,是不是不该让她来做炸。药。 “这次战事结束,我就功成身退,陪你游山玩水!”以后,就带她远离京都那个鬼地方,四海为家,就像当初和她一起游玩陵川一样。 天知道,那是他过去十多年来,最舒心惬意的一段时间。 …卿黎笑着点头,“可以,不过,我要先换身衣服,还有好好睡一觉,好累……” 声音里已经带上了惺忪睡意,凌逸辰微微一笑,小心将她抱起来,对着她的眉心轻轻印了一吻,便朝自己的营帐走去。 直到人都走远了,没影了,那枯树边上坐着的灰头土脸的小兵,依然怔怔望着两人。 双拳已是不由紧紧握了起来。 他以为,见到卿黎,他会高兴的,可恰恰相反,胸口中的五脏六腑就好像被一根绳子牵扯了一下,皱在了一起,除了疼,还有数不尽的酸涩。 从刚刚她走出营帐,到如今不见人影,她的目光从没在自己身上停留过一瞬。.info[] 就像那日花节,他隔了很远望见她,一袭白裙翩翩,风姿绰约,如此引人瞩目。而他,满心期待采了桃枝,正想走上前送给她,却被一个人生生截住。 自那以后,他就再也未曾得过先机…… 是吗?永远晚了一步吗? 不会的,他不甘心! 那双精致漂亮的桃花眼陡然映射出阵阵寒芒,又好似忽的无比坚定。 言亦倾站起身来,朝着两人离去的方向又深深望了眼,便头也不回大步离去。 …… 空中乌云逐渐浓重,细细密密的冰晶逐步变成雪片,雪片堆积,变成鹅毛大雪,漫天飘然而下,纷纷扬扬,很快将大地装点得银装素裹。 下了一整夜大雪,地上也积了一层,可那雪势却根本没有停顿的势头,反而越下越大。 主帐中燃起了暖炉,热烘烘的,与帐外的寒冷形成强烈的对比。 营帐门帘被掀开,几片雪花趁着这间隙飞扬进来,遇上室内的温暖,顷刻间就化作了雪水,沾染在地上的羊毛毡上。 “他娘的!”韩副将骂骂咧咧走进来,高大魁梧的身形仿佛一座山,可动作却异常敏捷矫健。 他站到营帐中央,对凌逸辰仓促行了个礼,大声道:“主帅!那劳什子西川探子,将已经到达蓉城,正在运往前线的五万石粮食都给烧了!那些杂碎!老子去宰了他们!” 说罢,韩副将正欲出门,就被黄副将拦了下来,“老韩,你又逞什么能!”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西川如此狡猾,也是兵不厌诈。 凌逸辰面沉如水,冷喝道:“江副将呢?不是让他去保护这批粮食的运送吗?怎么还出这种事?” 不提还好,一提这一茬,韩副将就暴跳如雷,“他娘的,那个江余石,也不知道人去哪了,留了二十精兵下来护送粮食,自己倒连个影子都没看到!要是被老子逮到了,老子扒了他的皮!” 二十精兵? 凌逸辰脸都黑了。 整整五万石粮食,是之后十万大军一个多月的粮饷,如今军中存粮已经不多,根本就支持不到朝廷的军粮再次用来,所以这批粮食的重要性根本不用多说。 他江余石不仅人没出现,还只派了二十精兵护守?真拿军营当儿戏?还是所有精力都放在了溜须拍马之上,连最基本的行军作战本事都没了? “来人!”凌逸辰大喝一声。 立刻有将士从营外冲进来,抱拳听候命令。 “传本帅命令,副将江余石观寇不慎,探贼不详,踪迹难寻,玩忽职守,导致我方运粮被毁,此为误军,按军法处置,当斩!” …小将皱了皱眉,低头应道:“是!” 说罢,就下去传令,带了一队人马去将江余石找回来。 在座之人气得都不轻,但想到之后的军中粮食问题,又深深担忧起来。 “黄副将,军中存量还够支持多长时间?”凌逸辰沉声问道。 那黄副将想了想,抱拳回道:“不足十天!” 军中十万将士,存粮又不多,这十天还是最乐观的情况,而这时候若是向朝廷汇报,再征集粮饷运送而来,起码也得十五日,那时将士早就饿得脚软无力了,还怎么打? 凌逸辰满脸布上了寒霜阴霾,暴怒不已。 这事也有他一部分的责任,若不是他派了这江副将去,恐怕西川不会那么容易得手! 凌逸辰沉吟片刻,吩咐道:“黄副将,立刻让鹰隼传信去京都给朝廷报备,我现在再修书一封,让鹰隼交托给段家公子段俞风,在朝廷粮饷到达之前,由段家来调集粮食。” 陆家垮台,所有的米行商铺都归于段家名下,要在短期之内筹集军粮,只有靠了段家。而以段俞风那一毛不拔的性子,只怕是会发难,他也只得以高价购买,就不信那只狐狸有钱不赚! 黄副将一愣,点头道是,立即出门去办。 南宫越皱起了眉,“辰,那段公子能在短时间内将军粮送来?” 他显然对这位段大公子不甚信任,在京都时,他可是听过那段俞风的秉性的,风。流成性的花花公子一个,靠谱吗? “辰,实在不行,我们向附近的百姓征粮吧!” 南宫越这话刚说出来,凌逸辰就神色一凛,厉喝道:“阿越,我们打仗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给百姓一个太平生活?若是现在征粮,那就是扰民伤财!可还是符合我们的初衷?” 暴怒的吼声令人心中一震。 其实不止是南宫越,在场的副将心里刚刚都闪过这个念头,但而今经主帅这么一说,众人顿时觉得羞愤难当,一个个低下了头。 “你们放心,段公子虽名声在外,可本事却是不折不扣的。”与段俞风深交多年,凌逸辰若是连他有几斤几两都不清楚,那就真是可以去死一死了! 听到这样的保证,众人心中微微安心。 南宫越颔首笑道:“如此甚好,现在我们连炸。药都有了,就不用再怕西川那群狗崽子了!那时候一定将他们打得哭爹喊娘!” 众人连连点头暗喜,可这时,一道突兀的不赞同之声从营外远远传来,“少将军未免太过自信,这事可没那么简单!”r1152 第一百九十二章 破阵 熟悉的女声,让众人纷纷一怔,南宫越的表情径直僵硬在了脸上,既尴尬又恼火。 没一会儿,高荏就轻快地掀开帐帘走进来,她还是一身黑色劲装,披了件灰鼠皮大氅,身上头发上脸上都带着雪花,也不知是不是冻的,此时她的脸色有些苍白,精神状态也好似不佳。 看到高荏,南宫越就觉得牙痒痒。 自从上次被这女人点了穴之后,他就差点羞愤到抢地而死了,面子里子一次性全丢光了! 后来还知道,她就是荣嘉县主,也就是自己的未婚妻子,当时真的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当下立刻修家书一封回去让母亲退婚。 不过,他也清楚,这是不大可能了。 将军府再次求娶高三小姐,在对方既无过错,又无缺陷的情况下,拿什么退婚? 何况,就算对方有错,为了将军府的颜面,为了父亲和高大人的同袍情谊,那也绝对不能退! 南宫越心中一口闷气堵着,憋得慌,又见她旁若无人地抖落一身雪花,孤傲清冷地站着,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冷声喝道:“你当军营是你家后宅大院吗?怎可随意来去?”那营外将士干什么吃的,连个女子都拦不下来吗? 南宫越和她八字不合,高荏也知道,不过现在她不想和他废话。 那个婚约她也后悔了,等这些事结束,她就回去找大将军退婚,实在不行,那就只好逃了! 高荏甩了甩手,看都不看他一眼,只朝凌逸辰点了点头,算是打个招呼。而后自顾自说道:“我记得之前几战,西川使的阵法极为诡秘,水墨军队在上面吃了不少亏。” “关你什么事!”南宫越见她直接忽视自己。更是不满。 什么时候,军队作战上的事,还要由一个女人指手画脚了? 对于南宫越的火气,大多数人选择无视。 清官难断家务事,这未来两口子吵架,他们也管不得。 但高荏的话。却突然提醒了凌逸辰。 之前被那炸.药占据了大多心思。他反而给忽略对方那种诡异阵术了! 想起那个奇怪的阵型,凌逸辰不禁点了点头,道:“普通作战。排兵布阵,都是使用武器或是士兵队列摆出包围型、点面型、星型等阵势,或夹击、或包攻、或散战,可之前的西川,队形杂乱无章,甚至漏洞百出,可正是这种队列。一到了树林,竟像是得天独厚一般,锐不可当。” 尤其西川叫阵,多选在阴沉天气,树林中雾霭蒙蒙看不真切,能见度更低。曾经极为熟悉的树林。到了那时,就像是一个全新的阵地。分不清方位,甚至辨别不了敌人身在何方! 每每遇到这种状况,他大多都是选择撤退,前途迷惘,他不能让将士枉送了性命! 听了凌逸辰的话,高荏不由暗赞一声:不愧是战神,处事理智,不意气用事。若是他当时下令前进,那恐怕进入一万士兵,能活着出来一百已是极致! 高荏面色暗沉,又透露着一股苍白羸弱,可双眼中的明澈和隐隐流光却是让人神色一亮。 “县主知道这是为何?”凌逸辰陡然拔高了声音。 他曾听黎儿说过,高三小姐是有才有能的奇女子,只是那孤僻的性子,遮掩了她的光芒,不被他人知晓,而说不定,在这事上,她还真的有别样见解。 不敢置信凌逸辰居然对一个女子讨教,南宫越指着高荏大声道:“辰,你疯了,这女人懂什么?她恐怕连兵书都没看过一本,你还问她?” 年纪不大,脾气不小! 高荏心中冷嗤,无所谓地摊了摊手掌,“没错,我是没看过,也不懂兵法。叨扰了,请自便。” 说罢,就要转身离去,谁知帐外突然传来一声轻笑,“阿荏,你又调皮了……” 已经迈开的脚步,因为这个声音停了下来,她唇角勾了勾,果然见到卿黎掀开营帐走进来,同样衣服上积了不少雪。 看到卿黎,凌逸辰立刻下了主位,走到她面前,伸手拍掉她身上的雪花,低斥道:“怎么不让人通报声?帐外那群人真是越来越放肆了!” 伸手握住她的手,发现还算温热,也松了口气。 见主帅对世子妃如此体贴,再反观南宫越,差距立现,众副将心中也有了计较,对南宫越那态度也微微轻蔑。 人家是姑娘,还是县主,你一个大男人,就是让着些还能怎的?气度呢? 卿黎笑着推开凌逸辰的手,转向高荏,当看到她略白的脸色时,眉心几不可察皱了皱,随即又笑道:“你舍得回来了,这几天都不见你人。” 伸手握住她的,如意料中冰刺的感觉传来,卿黎又不动声色为她把脉。 高荏只是笑,随了她去,“去树林转了圈,被困住了,整整花了两天才出来。” “树林?”凌逸辰一窒。 那树林其实也不算密集,且大多树种是榛叶类,树叶并不繁盛,没道理在里面困了两天吧? 高荏抿紧了唇,冷淡的眸光瞥向在座之人,他们这才发现,那双黑亮的眼眸已经满是布着血丝,狰狞而可怖。 “那树林中设了阵法,且是阵中阵。外围一重是五行阵,一旦踏入,便会迷失方向。浅层地区尚可后退,而深入其中后,就会在原地打转,始终走不出去。哪怕你有幸能够误打误撞走出,还有更头疼一层迷幻阵等着!” 她冷笑一声,手掌不禁握成了拳,“之前你们运气好,没有尝过阵法的苦头,若是由此掉以轻心,只怕全军覆没亦无不可。” 只有她知道,她在那阵中废了多少心力才能够走出来。 听到高荏这话,众人都愣了,好半天。那黄副将才出声问道:“县主说的,可是五行变换奇门遁甲之术?” 听到奇门遁甲,所有人都不由吃惊。 这种东西。他们也只有听过,根本想不到竟也能被用到战事上,若是真如县主所说,那他们还真有可能无一生还。 南宫越一窒,顿感不可思议。 他实在想不到,有些人穷极一生也无法参透一二的五行术数。这么个看起来柔柔弱弱的小姑娘居然会? “危言耸听。谁不会?谁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这话其实说的也是心虚。 他虽未曾进入过深林,不过感受过在外围时那种奇幻莫测,他其实就已经信了七八分。现在也不过是口头过不去。 也不知是被气得还是怎么,高荏忽的咳起来,卿黎忙端起一杯茶递给她,笑了笑,那眸中意味深长。 高荏并不推拒,接了过来。 凌逸辰自从听了高荏的话,就觉得甚是棘手。 他忽然庆幸自己未曾争一时之气。喝令全军进入深林,否则,只怕后果不堪设想。 忽的拱手,凌逸辰严肃问道:“县主,可知该如何破阵?” 对凌逸辰那态度还是满意的,高荏唇角勾了勾。“那五行阵就不用担心。我已经顺手破了,只是那迷幻阵却破不了。它的目的只有一个,扰乱人心,映射出人心中最痛苦软弱的一面,只要是意志坚定的人,就可以咬牙硬挺过去。” 听着高荏这话,卿黎心中大恸。 人心最脆弱的一面? 那高荏在里面,是不是就看到了师门尽毁、至亲死亡的场景? 高荏对着她摇了摇头,示意没事,而后只微微颔首,道:“我能做的就这么多了,剩下的就看你们,我先回去休息了……” 她走得飞快,没等人回答就已经不见,卿黎急忙追出。 就在高荏走出营帐的那一刻,她几乎将整个身子的重量都压在卿黎身上,嘴角缓缓流出了一丝血迹…… “阿荏……”卿黎低声轻唤。 刚刚把脉的时候,她发现高荏受了严重内伤,甚至波及内腑,可她还在那儿没事人一般侃侃而谈,可是忍了多久? 高荏摇了摇头,用了全身的力气才断断续续道:“不要……声张……回,回去……” 卿黎点点头。 她知道高荏这是不想让人知道是欠了她,她那么要强的性子,永远是一个人在死撑。 鹅毛般的大雪落在脸上沁凉得很,卿黎叹了叹,就扶着她慢慢走回营帐。 而反观主帐中的众人,都在一瞬陷入了沉静。 南宫越几乎是目光僵持在了门帘处,好像是要透过门帘看那已经走出去的人,好半天才找到自己的声音:“她……” 只一个字,又是无言。 凌逸辰走到方才卿黎站的位置,旁边几案上的茶盏正是方才高荏用的。 他轻轻掀开杯盖,果不其然看到那杯中茶水一片腥红,还散发着浓烈的血腥味。 南宫越瞳孔一缩,快步走过去目瞪口呆瞧着,半晌说不出话来。 “看来,这次欠了县主一个大人情了……”凌逸辰摇头失笑。 那么倔强要强的女子倒是少见,难怪连黎儿都说,她是难得一见的奇女子。 伸手狠狠拍了拍南宫越的肩膀,凌逸辰摇头道:“阿越,这么个好姑娘不好好珍惜,将来可不要后悔。” 南宫越失神凝望眼前一杯血水,脑中闪现的,尽是那日她掀帘进账,斜斜倚靠在一旁。 那么孤傲清冷,不愿与人亲近,可漆黑明亮的眸里,却有着不是这个年纪该有的悲凉和一股隐藏的暴戾。 她,到底经历过什么……(未完待续) 第一百九十三章 迷雾 让安宁小心收拾好用具,卿黎拿锦帕擦拭掉高荏额上细密的汗珠,这才沉声问道:“你遇到了什么?怎么会受伤?” 经过施针,高荏的面色已是恢复了许多,只是仍然带着明显的倦容。(..info好看的小说) 她摇头道:“那树林中不过是些巡逻小兵,我为了避免麻烦,一直都布阵隐匿自身,并没有谁发现。” 虽是说得轻松,但那神情却陡然低落了下来。 卿黎想起她左肩上那个暗红色的掌印,看形状根本不是外人打上去的,而是…… “你的伤是你自己弄的?”卿黎惊道。 下那么重的手,这是为何? 高荏不由苦笑,眼里流露出无限哀伤,涩然道:“迷幻阵,就是折射人心中最可怕的一面。我又一次见到师父临终前的样子,还有……大姐浑身冰冷躺在床上,无论我如何喊她,她也不肯睁开眼睛……” 手心的皮肉被指甲深深划破,卿黎方才上过药包扎好,只是此时,高荏又一次无意识地抠住,有点点鲜血缓缓沁出。 “所以,你只有这样,让自己神智清醒过来?”依靠痛觉让自己清醒,这办法虽好,也是极为遭罪。 “这是,我的心魔……”或许会是一辈子无法跨出的坎了。 两人都没再说话,帐内一片寂静无声,只是忽然间,一声绵长嘹亮沉如洪钟的号角声划破长空,随之而来的,便是整个军营的沸腾。 有铿锵的兵器碰撞,整齐划一的脚步,还有兵士口中发出阵阵呐喊…… “呵,西川真是等不及了……”高荏捂着胸口又咳了几声,那神情似喜似乐,可又带了点神秘莫测。 如今正下着雪,这个时候西川叫阵,无非是准备利用雪天还有阵法压制敌人,再配合以炸。药的威力,若是水墨毫无准备,那真的是猝不及防。 也不知是不是幸运女神眷顾,这时候己方炸。药已经完成,又刚刚好高荏将那五行阵破了。 雪天作战对于这些朔北兵士也是司空见惯。 替高荏掖了掖被角,卿黎缓缓道:“你先好好睡一觉,晚些时候,我再来给你施针,记住,半月内不许动用内力。” 高荏无所谓地笑笑,“有你在,就是动了也不用担心。” 看到卿黎瞪了她一眼,高荏只好闭嘴。 卿黎特地点上了安神香,又让她喝了点槐子蜜,见她倦意来袭,这才轻轻退出营帐。 突如其来的寒冷让她不由裹紧几分身上的大氅,耳边的嘈杂纷乱声已经渐行渐远。 漫天飞扬的雪花使得视线有些不真切,但也让她看到不远处一个站立的人影。 黑色戎装铠甲上堆了雪花,看样子是站了一会儿了,而在看到卿黎时,那人就快步走了上来,直到近了才看清,竟是南宫越。 “世子妃,她,她怎么样了?”南宫越好像有些着急,那神色更是难得一见的紧张,最关键的是,他紧张的对象居然会是高荏。 卿黎好笑地看他一眼。 这时候西川叫阵,他不是应该去前线迎敌吗?居然还有心思来这儿? …看出她的疑惑,南宫越忙解释道:“辰带了三名副将已经去前线了,而且,军中不可无人镇守……” 不可无人镇守,也不用到这儿来吧…… 卿黎眸中划过两道玩味,故作沉重地叹息道:“阿荏的伤很重,伤及经脉五脏,需要好好静养,不然,可要落下病根了……” 每说一句,南宫越的背脊就僵硬几分,到最后,他完全是哑着嗓子大吼道:“究竟是谁做的,我去杀了他!” 居然对一个女子动手,还把她伤得那么重!那个人,怎么可以…… 她,该有多痛…… 南宫越也没想到自己会有一瞬那么心疼,双拳握紧了发出“咯吱”的骨骼爆鸣声,好像真是要和那个伤了高荏的人决一死战。(..info好看的小说) 他要是知道,是阿荏自己动的手,不知道会有什么样精彩的表情。 不过卿黎并没有详说,只是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不清楚。 “阿荏需要好好休息,少将军还是先回主帐吧。” 卿黎淡淡一笑,越开他就向自己的营帐走去。 纵然是相信凌逸辰的能力,可还是让子芽去了前线打探。 “砰!” 一声突如其来的巨响骤然响起,仿佛天将惊雷,直劈入地,要将大地一劈两半似的,连耳边都萦绕着嗡嗡巨响。 高荏本就浅眠,听了这声惊天动地的爆炸声,又是刹那被惊醒,苍白到毫无血色的脸上露出一个苍凉的笑容,竟是不知不觉已经泪流满面。 没有人比她更清楚,那树林中的阵法,全是出自空虚门,更是只有入室弟子才能学习的阵术,可是出现在两军交战之地,更是西川所设,这说明了什么? 当初空虚一门灭门,只余了她一人尚存,还有谁能够设这个阵法? 想来想去,也只有那数十年前就被赶出师门的那位师叔…… 空虚门一向不理凡尘,可师叔却投靠西川皇室,这让她要如何忍受? 她便非要西川一败涂地! 无论如何,这一战,都不能让他们得逞! …… 卿黎在营中待了一个时辰,耳边的爆炸轰鸣声不断,连耳膜都有些刺痛,她不用想也知道,现在的战况究竟有如何激烈。 那制作的炸。药,除了原始的原料之外,她还在其中加了人中黄、巴豆粉等药物,虽然都不是毒物,可一旦溅到伤口之上,就会让伤口难以愈合,甚至溃烂化脓,痛苦无比,渐渐失去作战能力。 这招虽然阴损了些,但若能尽快解决战事,也未尝不是个好法子…… 门帘微动,子芽的身影晃进来,拱手道:“主子。” 卿黎眸眼微抬,自榻上站起身来,问道:“怎么样了?” “西川水墨于二十里外交锋,双方都用了炸。药,不分上下,一时难分难解,世子与西川主帅夜祭对挑,而大军则随之打入树林,西川阵型涣散,水墨强攻,目前看来,水墨占了绝大优势。” 子芽简明扼要,卿黎听着也勾起了唇角。 与所料无差,那西川仍是用着从前的战术,实际上,在不知不觉中其实优势尽去,如此无非作茧自缚。 这一场,应该没有太多悬念了…… 正想让子芽退下,却无意中瞥见他手掌指甲有些许泛黑,那诡异的颜色,令卿黎心下一紧。 …“怎么回事?”卿黎忙拉起他的腕子把脉,脸色也逐渐阴沉,更像是意识到什么,一时血色尽失。 子芽也不明白为何自己的指甲会变成这样,想到哪奇特之景,便道:“是雾。打到一半的时候,树林中突然弥漫起大雾,就像彩虹的颜色,七彩斑斓。” “七彩斑斓……”卿黎喃喃自语,下一瞬就匆忙拿了一瓶药给子芽,急道:“你先把药吃下,不要用内力,静心凝神。” 她交代完,即刻背上药箱,披了大氅,随意牵了一匹马直奔那处树林,眼中甚至有些温热。 尖利如刀的寒风吹刮在脸上,带来丝丝疼痛,而卿黎只是夹紧马腹,再一次催促身下的马匹前行,眼前只剩飞扬飘落的雪花,一片白茫茫。 “为什么?为什么会有七彩斑斓?”卿黎咬着下唇,忍住心中那几欲叫嚣而出的怒吼,只一遍遍地低喃。 脑中那一段回忆纷沓而来,几乎将她淹没。 六旬老人献宝似的拿出一只小瓷瓶,“砰”一声摔在地上,笑嘻嘻地对着她说:“丫头,看看这个!” 随着瓷瓶的摔落,一阵淡淡的香味散开,随之而来的,是犹如彩虹一般的迷雾包裹四周,在阳光映照下,灿灿生辉,当真如彩虹一般绚丽夺目。 她捂着鼻子挥了挥手,吃下了一颗药丸,没好气对着老人说道:“爷爷,你又弄了什么毒。药,还搞得这么花里胡哨,生怕别人不知道那是毒啊!” 老人喝了一声,气鼓鼓坐下来,摇头晃脑说道:“小丫头片子懂什么?这是用七种无毒无害的东西做的,合在一起的效果别提多强大了,而且防不可防!若是三个时辰之内不解,那就会毒发身亡。你若是想解毒,那可还得知道这七种原料是什么,阴毒至极啊!” 她抽了抽嘴角,有些奇怪,“你做这些干嘛?不会要考我吧?”老头子最喜欢做的事,就是施了毒让她去解了,怎么还没玩腻? “呔!”老人大喝一声,“丫头真聪明,来,给这毒起个名字吧!这可是老头子的得意之作!” 明媚大眼睛流转,她看着眼前璀璨耀眼的雾影,喃喃说道:“这东西我看着漂亮,就像彩虹一样七彩斑斓的,不如就叫七彩斑斓?” “好啊!”老人双手合十拊掌大笑,宠溺地弹了弹少女的脑门,“丫头有点意思,就叫七彩斑斓!哈哈……” 七彩斑斓! 七彩斑斓…… 为什么?这个东西,竟有一天会被用在战场之上? 爷爷的精心之作,怎么会帮着外人克敌!r1152 第一百九十四章 中箭 硝烟弥漫,嘶嚎遍野。两军对战,打得难分上下。 大批军队都已经打入了山林,而凌逸辰和夜祭两人也战得正酣。 夜祭身形魁梧高大,甚至有些笨重,可一支枪在他手中却使得犹如行云流水,轻巧多变。鲜红长缨之上,枪尖一点银芒尖锐地好似能够划开白日喧嚣,其中似有万马齐喑的鸣啸,和金戈铁马踏破铁骑。 凌逸辰堪堪接住夜祭的一枪,眸中也染上热血锋芒。 他没想到夜祭恢复地竟是如此之快,居然能够又一次全力与他对战。 不过,他的本事可也是不差的! 挥舞手中重剑,凌逸辰反守为攻,剑刃划破长空,带来一阵厉啸崩鸣,寒光刺骨,招招致命。 反手一剑挑开夜祭的枪头,凌逸辰顺势滑掠而过,直逼他心室。 又是同一招吗? 夜祭目眦欲裂,上一次,他就是输在了凌逸辰这一招上,这次绝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 仰天大吼一声,夜祭就要挥枪挡住,谁知凌逸辰本是前冲的势头骤顿,剑刃以一个刁钻的角度切入他的右肋,即便有铠甲保护,可凭着他手上的力道,也绝对可以将之穿刺。 凌逸辰唇角若有似无一勾,并不急着攻克,而是步步防守。 夜祭这人刚愎自用,睚眦必报,又是极易动怒。人在失去理智的情况下,总是漏洞百出,他就是在等这个时刻。 果然过招不下数十下,夜祭已经处于下风。 顾少珏站在琅琊雪山的一处小山峰之上,下方的一切都尽览无遗。 他紧着手,抿紧了双唇,一双明目冷冷瞧着林中。 并不茂密繁盛的树林根本遮挡不住视线,纷扬白雪之下,那一墨黑一深蓝两支队伍难分难解,但总的势头,却是墨黑一方更有优势。 身着墨黑军服戎装的营队中,高举着一面玄色大纛,上面血红的大字在皑皑白雪中鲜亮刺目,每一笔每一划都刺痛着顾少珏的双眼! “来人!”他沉着脸大喝一声,身后即刻闪出一个黑衣劲装的男子,躬身听候命令。 天知道,当他看到水墨一方同样扔出那种威力巨大的武器时,心中有多么震惊! 那武器的威力,甚至比他们一方的更为强盛! 从此,炸。药的优势不再只属于西川,这让他如何也百思不得其解! 师父亲手做的炸药,配方保密,连他都不清楚,那水墨怎么可能做得出来? 身后的黑衣人拱着手,低头说道:“回主子,听说,是世子妃卿黎做的!自从她来到御风关开始,就闭关了整整三日,后来,水墨就有了这种武器。” 负手而立的身影微微一僵,那双本是清明锐利的双眼顿时腥红一片,薄唇微张,良久之后,才听得那几乎从牙缝中挤出的字句:“卿!黎!” 紧握的双拳上青筋暴动,媚娘瞧着亦是心中一惊。 …主子从来将情绪控制良好,甚至上回在水墨京都被凌逸辰一锅端了所有据点也不见如何生气,像如今这般暴怒,她也从未见过…… 越来越多的深蓝士兵倒下,墨黑一方的优势愈发明显,又有一批新的将士从后方补给上,可那水墨士兵居然愈战愈勇,每个都似化身豺狼虎豹,一人能够斩杀四五个西川兵士。 顾少珏目光渐凝,深吸了口气,“那林中阵法呢?怎么失灵了?” 黑衣人默然,突然半跪了下来,“恕属下无能,属下不知……” 话音未落,只听得长剑出鞘,伴随着割破血肉之声,一个人头便骨碌碌滚落在雪地上,鲜血洒了一地。 “既然知道无能,那就没有留着的必要了……”顾少珏嘴角微勾,冷冷瞧上一眼,将手中佩剑随意一扔,便已分毫无差地重新没入剑鞘。 周围的手下见此,霎时纷纷跪在地上。 今日的主子实在太过残忍,那是他训练多年的死士,投注了不少心血,竟然也这么随便杀了。 媚娘大着胆子,低声说道:“主子,您既已用了七彩斑斓,那水墨一方的士兵也活不过三个时辰了,这一战就算西川兵败,水墨也捞不着好!” 两败俱伤,这是目前看来最好的结果。 顾少珏沉默不语。 这时候,一声嘹亮的马蹄嘶鸣从远处传来。 媚娘闻声远眺,只见一个身穿玄色狐皮大氅之人骑着一匹纯黑骏马一路奔驰而来。 玄衣似火,青丝飞扬,虽离得太远,但也能辨出,那是个女子! “天!那是谁!”媚娘忍不住低呼了一声。 顾少珏闻声望去,双眸便在这一刻顿住,瞳孔微缩,眼里也只看到了那一个女子匆匆而来。 “卿黎……”忍不住喃喃自语。那声音里,既是恨意又是痛恶,还带了一丝浅淡的温柔。 媚娘心下一惊,才知道,原来这个女子就是主子会挂在口头心头的女子…… 卿黎的到来,同样引起了凌逸辰的注意,他和夜祭打得正难舍难分,那夜祭身上已是被他刺了不下十处,虽自己身上也有挂彩,但比起夜祭,也不过是些皮肉之伤。 可是看到那远远奔过来的卿黎,凌逸辰原先的理智险些崩溃,尤其在见她身边竟是没有隐卫保护之时,那一颗心更是差点跳出嗓子眼。 就是这片刻的失神,让夜祭找到了破绽,一枪朝着凌逸辰胸口刺去。 常年在沙场摸爬滚打,对危险的预知总是十分敏锐,凌逸辰飞快挡住他的攻势,又投入对战之中,只是难免分出一小片心力去关注卿黎。 卿黎停在了树林外百米之处,从药箱中取出了几只信号弹,绑上特制的药粉,“啾”一声就射到树林上空。 随着信号弹的爆炸,那药粉纷纷扬扬而落,原先还弥散着淡淡七彩迷雾的树林,顿时清明澄澈了下来。 顾少珏见此情形,心中大怒,却猛然发现身边的媚娘竟是支起了弓箭对准卿黎。 那力道,完全是力透千钧,加之媚娘的内力,就是将卿黎射穿也并无不可,而最重要的,是那箭矢,竟是纯钢所制,上头尽是各种弯刺倒钩,入体之后,即便取出,也要受不少罪…… …顾少珏几乎是下意识就要阻拦,可是不知怎的,那到嘴边的话却噎在了喉口,如何也吐不出。 他是恨这个女人的。 自从夙莲收他为徒,就不止一次在他面前说过,卿黎这人如何天赋异禀。 他从小听着这个名字,几乎将她视作了最大的仇敌,他尽力学好毒术,想要师父对他刮目相看,可是最终得来的仅仅一句:你差得远了…… 后来,他在水墨的计划,被这个女人全盘打破,他这次攻打水墨,又是这个女人制作了炸。药!现在,七彩斑斓也在她的手中被解…… 他是希望她死的,恨不得她立刻消失在这个世上! 她死了,可是省去他许多事,他为什么要阻拦? 媚娘本是惴惴不安,支着弓箭在手中不敢射出,她其实害怕主子之后怪罪,可是如今,主子明明看见了,居然什么都没有说…… 媚娘心中大喜,又拉紧了几分弓弦,对准了卿黎的心脏,“嗖”的一声,箭矢划破长空,直奔那马上之人而去。 卿黎见到七彩斑斓已解,心下松了口气。 顾不得那七彩斑斓出自何处,她知道此地不容多待,便勒紧了缰绳准备离去,而就在这时,一道尖锐的利响迎面而来。 卿黎瞳孔微缩,还未来得及做出反应,那一支箭矢就没入身体之中。 “黎儿!” 凌逸辰一声大吼,肝胆俱碎,双眼血红地看着卿黎身中利箭仰面倒去。 那火红的狐皮大氅之下,身穿的素白棉衣染上瑰丽妖异的鲜红,媚得入骨,刺得痛心。 凌逸辰只觉得脑子一阵发热,忘了思考,忘了呼吸,眼前一阵红一阵黑,只有那个缓缓倒下的人…… 他顾不得正在和夜祭对战,御马直奔卿黎而去,伸手接住了她坠落的身子,不知觉已是红了眼眶。 “黎儿,黎儿……”凌逸辰抱紧她的身子,那左肩之上汩汩冒出的鲜血染红了上身的衣衫,他甚至不敢去看。 卿黎只觉得肩膀处一阵剧痛,几乎是将她的肢体撕裂开一般,甚至一口气未曾喘上来,眼前就阵阵发黑。 耳边是她熟悉的低语呢喃,卿黎费劲地张开双眼,却见那个刚毅的男人,竟是像个孩子一般,紧紧地抱着她遍遍呢喃。 那深沉的双眼,也染上了血色。 她多想笑一笑,说,她没事,但偏偏使不出力道。 朦胧间,竟是看到,那个魁梧凶悍的男子,提枪朝着凌逸辰刺来。 她用尽全身力气推开他,终于因那股刺心的疼痛没了知觉……r1152 第一百九十五章 惊怒 天地茫茫,夜色暗沉。 空中不见半丝星月微光,鹅毛般的大雪伴着狂风呼啸簌簌而下,冷冽寒冻。 刚刚经历过战事,水墨的营地里,众人已是累得再无喧闹之声。 这场战,是水墨赢了。 那西川主帅夜祭的头颅,被将军一剑斩下。 群龙无首,西川更是大乱,成了强弩之末,自退十里。 可是,这样的结局,却没有几个人高兴地起来…… 众人将目光投向主帅的营帐,口中喃喃地乞求着平安的冀望。 他们知道,在树林中遇到的那阵彩色迷雾,正是毒障,若非后来世子妃赶去解了,他们如今也不过是一具尸体,可也是因此,世子妃中了敌方一箭,至今仍是生死未卜…… 主帅今日几乎是发疯发狂,哪怕是军中资历最深的将士,也从未见过他如此凶煞狂暴的模样。就像是一只被惹怒了的狂狮,又像是杀神降临,逮着谁都要将他撕咬至粉身碎骨。 不仅是对方主帅死于他的剑下,更有近乎一万的西川士兵在他的怒焰之下魂归故里。 后来西川撤兵,与其说是大势所趋,倒不如说是怕了他…… 水墨的战神,水墨战士心中的至高存在,在那一刻,更是达到了极致。 而这一切,也不过是因为一个人…… 一盆盆血水被端出营帐,鲜红的颜色刺目到让人心惊肉跳,大片雪花落入其中,却是怎么也遮盖不住那醒目的红。 “庸医!庸医!一群庸医!” 营帐中又传出低沉的暴吼,沙哑狂厉,毫无一点平日里的威风凛凛和冷静理智。 南宫越和几名副将在营外听着,一个个都暗自摇头叹息。 世子妃这次若是有个万一。只怕主帅是真的要疯了…… 凌逸辰确实是快疯了。 五个军医,此时正跪在地上打哆嗦,没有一个敢上前一步。 那箭几乎没入世子妃的肩部。深可见骨,取出本就不易,何况那箭矢之上,还全是弯钩倒刺! 这种东西要拿出,那是要活生生脱层皮的,而且世子妃已经流了那么多血。身子根本支持不住!他们怎么敢…… 凌逸辰双眼赤红。仿佛都要滴出血来,大掌紧紧握着卿黎的手。 冰凉的,苍白的。绵软的,没有一丝力道…… 失去了活力的她,仿若是一只瓷娃娃,一碰就会碎。 灯火映照下,她的脸白的透明,嘴唇青灰,本就清瘦的身形。更加显得单薄。 他多想看她睁开眼对他浅浅一笑,可是那双漂亮的凤目,此时正紧紧闭着,无论他在她耳边怎么说,怎么喊,她都不理他…… 是不是。永远都这样。不再理他了…… 凌逸辰最后的理智近乎崩溃,将脸埋在了她的手掌里。嘴里只是一直说着,一直说着,一直喊着她的名字。 安宁哭得声音都沙哑了,走过去对着五名军医跪下,哭着求道:“求求你们,求求你们救救小姐吧……” 那五名军医浑身颤抖,忙跪着伏低了身子,推脱自己无法医治。 实在是,若是医得好也罢,若是坏了事,那就是有九个头都不够世子爷砍的! 高荏冷哼了声,捂着依旧酸疼的肩部,对着那五个军医一人一脚重重踹了下去,“蠢货!庸才!就你们这种贪生怕死之辈,何谈行医治人?” 那几人被骂得丝毫不敢还口。 几人僵持之间,帐帘一阵晃动,在帐外之人还未有所反应之下,一个白影迅速闪了进来,直奔那床榻之上昏迷的卿黎。 在场之人纷纷一惊,那安宁“哇”地一声就哭了出来,奔过去跪在来人面前,“堂主!救救小姐吧!” 安宁的声音让人纷纷一窒,凌逸辰近乎急切地从卿黎手中抬起头来,在见到卿洛沉目凝视床榻上人时,原先死寂的心仿佛一下又活络起来。 他几乎无力地跌坐在地,看着卿洛说不出一个字。 “出去!通通出去!”卿洛一声低吼。 不知是心情沉重又或是惊怒交加,此时的声音,就像是砂石磨砺过一般,粗糙地不像话,根本不是曾经那个矍铄清朗的老人。 安宁听话地跑出去,那五名军医如蒙大赦,连忙退了出去,高荏只顿了顿,叹息一声也出了门,只是凌逸辰依然紧握着卿黎的手,说什么也不肯离开。 “走!”卿洛用力将他提了起来,一把推开,在他还想上前的时候,低喝了声,“不要在这里打扰我,你要是不想黎儿有事,现在就出去!” 那浅淡的话,每一字都敲在心头,让人窒息。 凌逸辰手又抖了起来,但他知道自己什么忙也帮不上,只好压抑着心中的情绪,猛地冲了出去。 朔北雪夜的狂风就像鬼哭狼嚎,听来极为渗人,那尖刺如利刃的风刀雪剑,一下一下割裂的他的皮肤,并不疼,却是刺骨的阴冷。 箭矢穿过她身体的那一刻,他的心跳都好像停止了。 那么瘦弱的她,怎么支持得住那样的力道? 他突然好恨自己,为什么没有再快一点,为什么不能阻止?哪怕替她承受,他也心甘情愿的…… 凌逸辰背靠着一棵枯树,全身的力气好像一瞬间抽空了。他无力地滑下,雪花一片一片堆落,逐渐在身上、头上、衣服上沾满。 露天的雪地里站了不少人,那营中昏黄明亮的灯光照在人身上,竟感觉不到一丝暖意,每一刻钟都像是过得极为漫长…… 足足过了两个时辰,凌逸辰颓然地靠坐着枯树,身体僵硬地几乎不得动弹。 他的双手上,还沾染着卿黎的血液。 当时,那么粘稠的、腥红的、温热的鲜血,就这么沾染在他手上,灼烧着他,刺痛着他…… 门帘动了,卿洛高大消瘦的身影出现在众人面前,斑白的络腮胡子后,看不出他的表情,但那双清明睿智的眼,布上了血丝,难掩疲惫。 “堂主,小姐她……”安宁冻得嘴唇发紫,两腿僵硬地移向他,颤抖的声音不成语调。 凌逸辰僵着的背缓缓直了起来,幽深的视线紧紧锁着他。 卿洛朝着凌逸辰的方向望了眼,淡淡说一句:“好好照顾她。”语落,人影已是消失在了众人视线之中。 安宁“哇”一声就嚎啕大哭起来,让本来已经松了口气的众人纷纷一窒。 这情况,是好了还是没好? 凌逸辰一个箭步冲到了内室。 浓重的血腥味,鲜红的血水,床上的人面无血色呼吸均匀地沉睡着,伤口处的箭矢已被取出,但是不见踪影。 他掩面压惊,提了一夜的心终于落下。将头埋在她的耳边,一遍遍地呢喃。 …… 西川的军营进行了大整修,一片狼藉,哀鸿遍野。 夜祭的死让士兵人心惶惶,而他们西川的皇,竟是自回来之后就关锁在帐内,闭门不见,只由着几个副将安抚着伤患。 顾少珏近乎无力地坐在圈椅上,神情像是凝滞了一般,眸中带着莫大的哀伤。 不是为了这一战的惨败,而是,当他看到那个人倒在雪地上的一刻,全身力气就已经被抽干了…… 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顾少珏不敢置信,他居然默许了别人来射杀她。 那个他恨了十多年的女人,让他不惜出价两百万两,也要道上人暗杀的女人,在倒下的那一刻,他竟也会心痛到窒息。 他听着师父念叨了她十数年,也是因此,将她当成十多年的假想敌,然而在这些孤寂的岁月里,也是她的名字陪伴他走过。 卿黎…… 卿黎…… 这个他早已经烂熟于心的名字,那个他既在意又痛恨的女人,在他的默许下,已经生死不知了…… “哈哈……”顾少珏忽的失笑,越笑越是大声。 笑声戛然而止,他惊愕地看着一只戴着黑皮手套的大掌扼住了他的脖子。 惊愕抬眸,只见一个浑身包裹在纯黑斗篷之下,脸上戴着银白面具的人正冷冷瞧着他。 墨黑暴敛的眸子,蕴藏着滔天惊怒,只待一根导火索,就能够将人生吞活剥拆解入腹。 “师父……”顾少珏涨红了脸,双手想要掰开夙莲的手掌,但也只是徒劳无用。 夙莲冷冷地瞧着他,那黑眸都好像染上了一层血色,粗哑的声音低低地道:“我说过,不准动她,你却是当成了耳旁风!” 手下又用了一重力,顾少珏这回脸色都有些青紫了,额上青筋暴起,眼前朦胧地看着夙莲,嘴角却是挂着讥诮的笑容。 那是他从小奉若师长、敬若严父的师尊,不仅从小未曾对他说过一句鼓励支持的话,此时此刻,竟然还对他动了杀心…… 原来,在这位毒妖的心里,自己的嫡亲徒弟,还比不上一个外人! 他一直不知道,为什么夙莲会对卿黎这么好!他不是和卿黎的爷爷是死对头吗?为什么面对对手的孙女,还能百般怜惜? 目光落在那张银色面具之上,顾少珏的眸光也变得深邃莫测。 是了,毒妖夙莲从不在外人面前露出他的尊容,也许,所有的秘密,都是藏在那张面具之下……(未完待续) 第一百九十六章 九王 帐内的动静引得外头守卫纷纷一惊,低声询问道:“皇上?” 可是,除了声声闷哼,再没有人回复他们。 门外守卫不禁大急,可是皇上交代了不许进入,他们也只得又一次低声询问。 夙莲的手下毫不留情,顾少珏的眸光也渐渐迷离涣散。 不知是从哪儿来的力气,亦不知是不是自己执念发作,顾少珏长臂一探,便将夙莲那块银白冰冷的面具摘了下来,下一瞬,双目豁睁,他怔怔望着眼前那个一脸络腮胡子的老人,满脸不可思议。 那张面孔,他曾经在画卷上见过的…… 没错,就是他! “卿……洛……” 哑然梗塞的声音良久才从齿缝间挤出,顾少珏笑了。 难怪,难怪夙莲后来总是处处护着卿黎,难怪他从小就听着夙莲夸耀那个女人如何优秀,听得他既是艳羡,又是嫉恨,难怪,他现在要来杀了他,就是为了他那个心头肉的孙女报仇吗? 原来,素来闻名于世的毒妖夙莲,和医圣卿洛,根本就是同一个人! 所有人都被骗了…… 卿洛被摘了面具,脸上骤然一凉,幽黑的眸子中血光更深,手下也毫不保留地用力。 他桀桀笑道:“本来想留你一命的,可惜,你非要自寻死路……” 疯狂嗜杀的暴戾铺面而来,帐外的人只听得一声惊叫。 媚娘心中一跳,再顾不得地冲进室内,他人也纷纷效仿。 然而,等到了屏风之后,竟是看到,他们的主上,西川的皇帝。此时喉口被插着一支上头有弯钩倒刺纯钢箭矢,四肢僵硬地瘫倒在圈椅之上,身上被鲜血浸染。已是没了生气。 “主子!” 众人大惊,脚下发软就跪伏在地,失声惊叫,只是那话还未出口,一抹阴凉就划过脖颈,见血封喉。 媚娘扑过去颤抖地抓住顾少珏的手臂。眼泪已是扑棱棱滚下。只是,还未等她开口,一把沁凉如冰刃的袖箭已经对准了她的右眼。穿脑而过。 卿洛踢开挡在面前的尸体,阴森森地瞧着她,诡异地笑了笑,“很好,你做的很好……” 那砂砾般粗糙沉厚的嗓音,在这个雪夜天中,如厉鬼低语。如恶灵啸叫,直让人毛骨悚然。 …… 时间似乎过得很慢,凌逸辰守在床前,看了卿黎一晚上,却好像过了一辈子那么漫长。 他伸手轻轻摩挲着她的脸,似乎要借由她的体温安抚自己惶恐不安的心。 营帐外纷乱了一夜。可他已无心顾及。现在对他来说,没有什么比眼前人更重要的事了。 天色破晓。日头大亮,营帐外的枯树下,自始至终一直站着一个小兵。 戎装上堆满了雪花,他的身形却是一动未动,只一双精致的眼一瞬不瞬仔仔细细地锁着那垂下的门帘,仿佛要看穿一般。 若是安宁在此,她一定认得出来,这小兵正是之前每日为他们送饭的小方,其实也正是易了容的言亦倾。 另一个小兵打扮的高大男子走了过来,对着那枯树之下的言亦倾拱手低低说道:“主子,西川君上,昨日夜里,崩了……” 话音落下,良久,言亦倾布满血丝的双眼才微眨一下,回过头来,那眸中阵阵寒光看得人不寒而栗。 “呵!”他冷笑一声,嘴角的笑带着嗜血的狂暴,冷冷说道:“倒是有人比我更快一步……” 顾少珏让卿黎受了那么严重的伤,他本就没打算要放过他,结果,倒是有人捷足先登,省了他不少事…… “怎么回事?”言亦倾深吸了口气,伸手掸落身上积攒的厚重积雪,看似随意地问道。 站了一晚上,手脚都被冻得麻痹僵硬了,就是想动一下也难。废了好多功夫,才算是收拾妥当。 那小兵打扮的高大男子即刻附耳回道:“听说昨日西川兵败之后,那西川皇帝就将自己关在了营帐里不见人,更是拒绝了所有人的求见,外头守着十多名高手。到了半夜的时候,巡逻侍卫巡到了主帐前,竟发现门口侍卫空无一人,且营帐之上还带了鲜红血液,心惊之下一看,竟是一营帐的死人……” 男子将自己打听来的娓娓道来:“听说那西川皇帝是被一支钢箭贯穿了喉咙,而一地的侍卫则是被一刀封喉,最惨的要数其中一名女侍卫,活生生就被肢解了……” 能做出那么残忍之事,还有那么大本事,他还真想不出来究竟是谁。 言亦倾听了眯起双眼,低低笑道:“窝里反了……” 能做出这种事的,在他印象里,只有那个有过一面之缘的黑衣银面的老者,传说中的毒妖夙莲。 只是,夙莲竟是将自己的亲徒儿给杀了,这事却是奇怪,难不成,是为了卿黎?可也从未曾听说,卿黎和夙莲有什么交情吧…… 顾少珏摇了摇头,“那西川现在呢?由谁主持大局?”国不可一日无君,顾少珏身死的消息传回去,那本就动荡的皇室,只怕是乱成一锅粥了! “顾皇有一子,年仅三岁,乃皇后所生,只是一直未封太子。顾皇身死的消息一传过去,荣亲王立刻召集了众大臣拥立小皇子称帝,而荣亲王则身居摄政王,更是将顾皇之死归咎于水墨头上,已在全国范围之内征兵。”那人漠然回着。 言亦倾若有所思,“荣亲王,摄政王……呵,西川不行了……” 那荣亲王是顾少珏的叔父,素有武勇,但生性暴虐,小皇帝还小,自己毫无主见,由荣亲王摄政,那无非是百姓生灵涂炭罢了…… 言亦倾笑笑,便不再说话,只眸光注视着营帐。 他在想,怎么样才能进去看她一眼,也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 那男子见他失了兴致,沉吟半晌,又道:“主子,您让查的水墨炸.药是世子妃所做,而至于配方,除了世子妃,无人知晓……” 话音未落,就见到言亦倾惊慌回眸,死死瞪住他,男子咽了咽口水,也不明白自己到底说错了什么。 “你说,那东西是卿黎做的?” 男子木然点了点头。 “该死!”言亦倾低咒一声,动了动已经僵硬的脚,一手抓住身边的男子,急道:“马上回去,朕要去一趟水墨京都!” 那个女人!那个女人! 她怎么可以这么做? 她制作出那么强大的武器,还将秘方握在手中,不是要遭到所有人的觊觎吗? 连他都忍不住派人出来调查那炸.药的配置,更何况是水墨那个老头子? 那个臭老头子,是绝对不会放过这么好的机会的! 言亦倾在身边男子的搀扶下快步离去,在雪地上留下一串脚印。 北地的雪,还在不知疲倦地落下,水墨京都,也在这时,迎来了第一场小雪。 丞相府邸的东暖阁中,各种名花异草都蒙上了一层薄薄的小雪,更具风情,暖阁旁是一处幽静小湖,若是春夏时分,定能听到涓涓流水叮咚脆响,极具诗情画意,只是此时,结上薄冰的湖面沉静,更是显得整个院落都静悄悄的。 端木丞相铁青着脸坐于上位,而下方则是站着一脸不情愿的端木槿,撅着嘴实在对端木丞相所说的话不以为然。 “砰!” 一只彩粉瓷杯被摔在地上,隔了羊绒地毯,仍是摔成了几瓣,茶污水渍溅落一地,雪白的羊绒毯也霎时脏污不堪。 端木槿吓了跳,肩膀抖了抖,却还是执拗地扭着头。 端木丞相气结,站起身来,那有些肥胖的身子显得极为笨重,忍了又忍,终是软下了脾气,“槿儿,为父是为了你好,那九王与你年纪相仿,又是我水墨国难得一见的美男子,虽不是极为讨皇上欢心,可也不会像那三皇子一般作孽!” 提到三皇子,端木槿的眼眶倏地红了。 那个人,怎么说也是她的情窦初开,可是就这么死了,还死得那么凄惨,连一个像样的棺冢都没有,换谁都会难过…… 端木槿吸了吸鼻子,扭过头来看着端木丞相,不满道:“父亲,你什么都不知道!那个九王虽是长得极为俊美,可是他,他一天到晚涂脂抹粉,穿衣花里胡哨,根本一点男子气概都没有,就像……就像是兔儿爷!” “放肆!”端木丞相猛地拍桌子,大喝一声,“谁教你的这些腌臜话?”一个堂堂名门千金,居然说这种不着调的话,看来他平时真的疏于管教了! 被那一声大吼惊到了,端木槿更是觉得委屈,“父亲,这话不是我胡说!我与他接触几日就已经发现了,那九王虽然喜欢莺莺燕燕环绕,但却不喜有女子近身!他身边除却小厮更是没有一个丫鬟,根本……根本就是不喜欢女子的!您要我与他相好,不是把我往火坑里推嘛!我不依!” 女子的感知一向很准,她也隐隐感觉到九王对她的厌恶,或者说,是对女子的厌恶! 要是她真的和九王成了,日后要担心的,就不是哪个狐狸精爬了床,而是,而是哪个小厮长得精妙!这,这让她情何以堪! 端木丞相听后一窒,眉头锁了锁,霎时笑道:“槿儿,你是多虑了,那九王不近女色,只能说他为人正直啊!”(未完待续) 第一百九十七章 捷报 为人正直? 端木槿一双美目霎时瞪圆,不敢置信。 父亲居然说,那个成日里无所事事不务正业游手好闲,全京都最大的大米虫为人正直? “父亲!”端木槿又气又急,“父亲,我是绝对不会和那个劳什子九王打交道的,父亲若是打定主意,还是让三姐去吧!” 端木槿说的那三姐,其实也不过比她年长几个月,但是庶出,地位比之她和长姐,那是差之甚远,且最关键的是,她那位三姐长相实在一般,也就勉勉强强算得上是清秀,更是生性怯懦,丝毫出不得台面。 端木丞相面色一僵,重重叹了口气,“孩子,父亲这是为了你好,父亲又怎会害你?” 他伸手拍了拍端木槿的肩膀,语重心长说道:“你看看,如今朝中局势已然稳固,太子地位牢靠,践祚九五是大势所趋,你长姐曾得罪过太子妃,将来若是牵连我们一家,我们该如何自处?为父老了,无所谓,可你还年轻,为父怎么忍心……” 端木丞相说着就有些哽咽,看得端木槿心中一紧,连忙拍着他后背给他顺气。 这话说得端木槿两眼泪汪汪,哭着道:“父亲,是我错怪您了!父亲,槿儿错了……” “好孩子,听为父的话吧,啊?”端木丞相循循善诱,终于得到女儿点头答应,这才会心一笑。 又拍了拍端木槿的肩膀,端木丞相笑道:“好了,为父去看看你长姐……” 他笑着转身,却在那一刻冻住了眼角,连脚步也迟缓了不少。 端木瞳自从那次自缢未果之后,人就变得有些疯疯癫癫,甚至有时连家人都不认识,只是嘴里一直说着些呓语,神志不清。 见到自己一手培养起来的女儿变成这幅模样,端木丞相心里更是说不出的心酸感慨。(..info无弹窗广告) 他本想为女儿争一口气,将那太子拖下高位,谁知那三皇子妃作死,连累了三皇子,后来又将他逼得谋反,更是死的不能再死! 可他实际清楚得很!他和太子之间存在嫌隙,且是难以消除的嫌隙。 试问,一个臣子,和将来的帝王存在隔阂,甚至被帝王怀恨在心,那该是一个什么样的结局? 他真的就准备这么等死?或者将来告老还乡? 呵,权势地位的荣耀还没体会够,他怎么舍得罢手? 安排端木槿接近九王,除了是为她谋一条生路,同样也是为自己谋一条路。 那九王,在别人眼里或许是个草包废物,可他看人这么多年,又怎的看不出几分那小子隐匿的本事? 在那阴暗诡秘的宫室之中,从小就没有母亲的庇护,他却能活得这么好!虽然和他本身行事荒唐有些关系,但又怎知他不是刻意如此? 没有一颗洞察之心,恐怕九王如今坟头的草都比他人高了! 端木丞相既然没打算要支持太子,那自然得另择良主,那九王,无疑是现今看来最合适的人选。 太子纵然优势明显,可他也同样存在致命伤!那两个小皇孙因为一场人肉宴名声尽毁,连带着他也被冠上不详之名,若在这点上大做文章,又有什么不可以? …端木丞相心思繁重,绕过抄手游廊,走到一处极为偏僻的角落。 外头有十数个壮实的仆妇把守着,而门窗紧闭,院中寂静无声。 端木瞳经常都会在晚上闹腾,有时候一闹就是大半夜,直到天将破晓之时才精疲力竭地睡下,睡了一上午,下午就坐在窗前发呆,如此周而复始。 端木丞相轻轻推开房门,提步走进,就看到一个穿着单薄的女子披头散发坐在窗棂边上,那一扇窗户紧紧闭着,而端木瞳怔怔地望着前方,目光涣散,也不知是在看些什么。 屋内燃了热炉,还有火墙,所以端木瞳尽管穿的少,倒是不会冷。丞相由此微微放了心。 “瞳儿……”丞相在她身后轻声唤道。 端木瞳未曾回头,眼神还是静静看着前方,就在丞相以为她不会理他的时候,一句干涩沙哑的呢喃脱口而出:“丁香……枯萎了……” 丁香? 端木丞相抬头望去,才见窗口处放着的一盆丁香已经枯黄衰败。 本来冬季就是万物萧条,但只要好好照看,即使丁香不开花也能保持葱绿,前两天他来的时候还好好的,怎么几天功夫就…… 丞相皱了皱眉,走过去轻轻拍着端木瞳的肩膀,柔声说道:“好孩子,没事,明天爹爹给你换一盆……” 话还没说完,端木瞳就推开他一把抱起那盆丁香,使劲地摇着头,“不要,不要,丁香,丁香……” 她的脸色很差,泛着深重的黄,嘴唇也白得带了紫,因为纤瘦,颧骨高高凸起,下巴也十分尖细。 这还是她那个风华正茂的女儿吗? 端木丞相一时悲从中来,老眼渐渐湿润。 端木瞳只死死抱着那一盆丁香,苍白到有些透明的指尖抓着灰土陶盆,眼中不知不觉就滚落下来一滴滴泪。 “哈哈!”端木瞳忽的大笑,倚在了窗边一遍遍发狂般地笑。 她呆呆看着手中的丁香,嘴边扬起一抹弧度,手一松,花盆就摔落在地上,四分五裂,只那株发黄枯败的丁香,被碾压在冬泥里。 端木瞳的身子沿着墙壁一点点滑落,又是哭又是笑,“哈哈!李青,李青……卿黎,卿黎……呜呜……” 端木丞相一窒,眼中顿时迸射出道道狠光。 这些日子以来,他已经不下千万次听到这两个名字。 曾经,端木瞳对那个李青的意思,做父亲的当然看得出来一二,只是没想到,她对这个人的执念如此之深,更是没想到,那个李青其实根本就是卿黎! 太医早就给端木瞳诊疗过,说是痰迷了心窍,治不治得好得看天意,而她现在的疯言疯语,其实不过是对她而言最深刻的记忆。 只是端木丞相万万没想到,在端木瞳心里,最深刻的从不是什么被休弃的苦,而是那个错爱了的人! 卿黎…… 端木丞相气得浑身发抖。 他的女儿变成现在这幅模样,固然是有那太子不顾一切休弃,让她名誉尽毁,羞愤难当所致,但同样,也是拜了卿黎那个女人所赐! 要不是她,太子妃和那一双小皇孙恐怕早就死了,也是因为她,那只白猫的下落才会被查出,更是因为她的无意之举,让她最疼爱的女儿,饱尝这种错爱郁结的痛苦。 “为什么,为什么是你……哈哈!” 端木瞳又开始胡乱地说着呓语,丞相只好耐心地安抚,又让大管事去将太医请来。 …折腾了好一阵,总算端木瞳安顿了,可丞相的心情却是未曾纾解的沉郁。 他踏着沉重的步子迈出这一重院落,站在细雪之下,任由寒风吹刮在身上。 朔北捷报早已由鹰隼传来,甚至西川皇帝驾崩,由小皇子继位的事也成了皇帝桌上文案。 自从皇帝有了娴妃娘娘,就沉溺酒色不得自拔,将监国之事一并交由了太子。 可是,今天一早,皇上竟然破天荒地上了个早朝,这是一月之内唯一一次上朝。 听了那大捷的传报,皇上更是龙心大悦,当下下令要犒赏三军! 表面上看起来,似乎是顺理成章。水墨被压制了那么久,即便是反扑也没什么稀奇的,这一场大胜,在众人看来是理所应当。 然而他,却是知道一点内幕…… 那朔北军中的副将江余石,前些日子就跑来了京都,向他求救。 说起那江余石,端木丞相倒是有些印象。曾经只是个镇守城门的小参将,后来倒是哄得他高兴,他就给安排了个副将的位置。 听那江余石说,凌逸辰派了他去蓉城护送军粮,而他因为去了城主那儿一趟,回来后才知道军粮都被烧了,已是吓得六神无主。 按着江余石对凌逸辰的了解,那人不将他抓回来斩首示众是不会罢休的,一急之下,只好做了逃兵,南下到京都求救。 端木丞相本来懒得理他,军中之事,他从来不屑参与! 然而当江余石提及这次两军对战之事时,端木丞相忽的来了兴致。 尤其是知道,那名为炸。药的武器是由卿黎一手完成的时候,他更是大惊失色。 先前的捷报里,只有寥寥数字,并未曾提及炸。药之事,这是不是凌逸辰故意隐瞒暂且不提,但,如此威力强盛的武器,既然已经落到了水墨的手里,却不知上交,这就有点意思了…… 那卿黎,既然掌握了这门手艺,还想独善其身,简直笑话! 只要他向皇帝禀明,那卿黎若是不肯交出,那就少不了一通麻烦,即便她愿意交出,日后也还是一堆麻烦…… 哼,这次就不信,不能给你添堵!r1152 第一百九十八章 地道 十余日的大雪之后,天空终于放了晴,雪后的天蓝得醉人,阳光也很是明媚,照得人全身暖洋洋的。 卿黎的伤恢复地很快。 本来她也就不喜欢像个病秧子一样躺着,各种药不要钱地用,何况凌逸辰也不知道怎么做到的,明明是物资缺乏的朔北,竟找来各种补品,往死里喂,安宁更是体贴照顾地无微不至,她要是再不好可就说不过去了…… 难得的好天气,西川与水墨双方也是休战之中,卿黎好不容易拗过了安宁,本想出营帐转转,可惜很不幸地被堵住了。 高荏黑着一张脸掀帘进来,二话不说就拉着卿黎坐下,却偏偏闭口不言。 对这幅场景早已司空见惯,卿黎和安宁对视一眼,都无奈笑了笑。 按照剧情的发展,只要数到三,某人就会跟着进来。 一、二、三…… 卿黎在心中默念,那个“三”字刚刚落下,南宫越就大手掀开门帘走了进来,在看到高荏时松了口气,又皱眉叫道:“阿荏,你跑什么?我又不做什么……” “闭嘴!”高荏冲口而出,冷眸看着他,“谁允许你这么称呼我的!” 南宫越一窒,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你,我们不是有婚约吗?这么称呼不是早晚的事,你也可以叫我阿越的!” 那次高荏破了五行阵后,南宫越就有点怅然,但也因此重新审视起了高荏。 说起来也不过是误会,他当初不是以为人家是追着辰来的,要给个下马威吗?谁知道她是自己的未婚妻子啊! 而且,那个时候这女人又嚣张又傲气。还把他制的死死的,他一个大男人自尊心受损,难免就针对起人家了嘛! 可是,那一天,他突然意识到,其实高荏也不完全是表现出来的那样,他看到的强势只是表面。这个女孩。(..info无弹窗广告)其实内心有着超乎常人的坚毅,还有不为人知的脆弱。 他时不时能在那双廖若寒星的眸子里,看到莫大的悲哀和隐藏的暴戾。每一点,都让他莫名地心疼,让他想要了解她,走进她的内心。 既然日后注定了她是他的妻子。那他们总得要一个相互了解的过程吧,现在就是很好的机会! 南宫越满脸笑意。乐呵呵看着她。 “婚约?”高荏一挑眉,嗤笑了声,狠狠啐一口,“你少来!不知道是谁。半月前寄了家书回去,要和我退婚的?” 她似笑非笑,南宫越却是一下子就惊到了。不可思议瞧她,“你……” “我怎么知道的?”高荏打断了他的话。站起来对着他甜甜一笑。 她本就是长得美,如今这么一笑,更是犹如春花灿烂,千娇百媚,颊边两个梨涡浅浅,令人深陷其中。 当然,如果那眼里不是如此冰寒刺骨的话…… 高荏慢慢走到他面前,唇角勾了勾,“真是不好意思了,你家书到的时候,我母亲正好和将军夫人在一桌上打!马!吊!” 后面的事,不言而喻。 南宫越激灵灵打了个寒颤,卿黎却是看笑了,笑得岔了气,牵动了肩膀的伤,又是皱起眉来,安宁连忙倒了杯茶给她顺气。 南宫越急得手忙脚乱,慌张解释道:“不是的,不是,你听我解释,这事……” 话音湮没在了一声巨大的轰响里,那熟悉的爆炸声让在场之人都为之一怔,齐齐停了下来。 营帐的门帘再次被掀开,凌逸辰高大的身影出现在视线内,在看到高荏和南宫越也在时,很是嫌弃地皱了皱眉,“你们要吵换个地方,别打扰黎儿休息。” 他一边走过去拿开卿黎手中的茶杯,低声道:“少喝点。”她现在最好还是喝白开水。 卿黎失笑,想起刚刚那声爆炸,不禁问道:“又开战了吗?” 凌逸辰摇了摇头,拿起一件披风盖在她身上,淡淡道:“没事,只不过是在炸地道。” “地道?”南宫越收了心,惊叫道:“辰,不是要在琅琊雪山下炸出一条地道来吧?” 那西川地处西北地,边疆地势多为山脉高原,这琅琊雪山就相当于是他们引以为傲的一重天然屏障。 多少年来,西川遭遇外敌,即便被打得再惨,只要躲回琅琊雪山之后的老巢,就能安心养精蓄锐,重头再来,不用担心外人攻进。 这也是西川能够屹立数十代不倒的资本,真正的固若金汤。 可那是以前! 以前没有炸.药,外敌若要越过雪山屏障,费力费事,根本不值!可是现在,有了这么强大的武器,炸出一条地道来,破掉他们所谓的保护障,那水墨一方就宛若神兵天降,能够直捣老巢了! 南宫越显得很兴奋,可一会儿又蹙起眉来,“辰,那剩下的炸.药你全用来炸了地道,以后对战的时候怎么办?让嫂子再做吗?”他也不舍得吧…… 自从卿黎受了伤,凌逸辰除非不得已,不然都是寸步不离的,要是再让卿黎闭关几日做这费心费力的东西,他肯定第一个站出来说不! 凌逸辰笑笑,深深望了眼卿黎,道:“我当然不会让她再做,何况西川根本就没有剩下的了,也没有人再做了,那我们这边剩了也是多余,全用来炸地道刚刚好。” 那种东西,用在战场之上,轻则使人重伤,重则粉身粹骨,实在有违人道,留着是个祸害,倒不如用在他处。 西川如今虽然退到雪山之后,但摄政王辅政,难免卷土重来,他炸这条地道倒不是要将西川一锅端了,而是有个二手准备。毕竟西川承嗣了数百年,那些根基尚在,没有可能这么容易拿下。 南宫越一脸惊愕,“你怎么知道人家没人做了?死了个皇帝就没人了?难不成还是顾少珏亲自做的?” “差不多吧。”凌逸辰失笑,“我派出的探子打探来的消息,那林中阵法,还有炸.药,都是一名夙大人做的,据说此人是顾少珏的师父。巧的是,他和黎儿一样,将配方完全保密,没人知道是怎么回事,而顾少珏的死因,恐怕还与这位夙大人有莫大联系,你觉得他还会为西川制作炸,药?” 此话说出来,屋内两人霎时变了颜色,几乎同时的,卿黎和高荏低低呢喃道:“毒妖夙莲……” 卿黎抚上自己的左肩,眸光阴暗下来。 她这肩上之箭,听说是爷爷替她取下来的。 她不知道为什么卿洛会出现在这里,但现在听到夙莲在此,原先那个一直盘桓在心头不愿解开的疑惑又霎时冒了出来。 高荏同样一脸沉重,早先就猜到她那位被逐出门的师叔投顺了西川,甚至帮敌方设置阵法。然而那师叔毕竟是几十年的事了,她也只是听过有这么一个人,不清楚究竟叫什么名字,可如今看来,怎么像是夙莲…… 夙莲害得她师门尽毁,可若他本身就是出自空虚一门,莫不成,这是一场内乱吗? 耳边又是几声巨响,高荏的神色愈见凝重,南宫越眼尖地发现了,凑过去问道:“阿荏,你脸色怎么这么差?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还是旧伤又发作了?” 他急得跳了起来,高荏冷冷就飞过去一个眼刀,“被你气得!” 她冷哼一声甩袖而出,南宫越窒了窒,以为是刚才说的那封家书的事,当下立马拔腿跟上,嘴里叫嚷着:“阿荏,你听我解释……” 凌逸辰懒得理他们,回头看到卿黎若有所思,伸手就抹开她微蹙的眉心,“不许想什么糟心事,给我好好养伤。” 那霸道的语气,根本不容人反驳。 卿黎失笑道:“我要是什么都不想,岂不是无聊死?” 凌逸辰又瞪了她一眼,挥手就让安宁退下,轻车熟路地拿起一旁梨木药箱里一盒天青翠黛的秘窑瓷盒和干净的棉布,走到卿黎面前。 卿黎好气又好笑,这人,换药可真够勤快的!她都没他记得那么清楚! 乖乖走到屏风后的床榻上坐下,脱掉厚重的外衣,再由他将肩上层层缠绕的棉布解开,她就感受到身边人陡然凉下来的气息。 那本该完美无瑕莹润洁白的玉肩之上,一个狰狞的疤痕留在上头,虽然已经慢慢愈合结痂,但仅仅是看着,就能想象到当时那伤究竟有多么凶险! 沉默地打开瓷盒,拿起其中的白玉小勺挖了点药膏涂在那伤痕之上,沁凉的感觉让卿黎舒服地哼了声,而凌逸辰却立刻慌乱地停了下来。 “弄疼你了?”他着急地手足无措。 卿黎不由好笑,摇了摇头,“没有,一点都不疼。” 在见她是真的没事,凌逸辰这才继续上药,又小心地缠上棉布。 他始终沉默,冷冽的脸色让暖暖的营帐里都好像温度降了几分。 重新穿上重重衣物,卿黎任由他抱在怀里,腰间的手臂紧了又紧。 “怎么?那伤是不是很丑?你嫌弃了?”觉得气氛有点沉闷,卿黎干脆开起了玩笑。 不出所料的,腰间被人狠狠掐了一下,然后又极尽温柔地轻揉。 他沉沉一叹,将脸埋在她的颈窝,良久才听得低低的声音说道:“吓到了……”(未完待续) 第一百九十九章 地室 喑哑的,低沉的,如释重负般的。 她不止一次听他这么说过,原以为已经波澜不惊,却原来,还是会心疼。 记得那天醒过来的时候,首先感觉到的,不是肩上刺骨的疼痛,而是注意到了床边那个身影,这个男人满脸胡茬,眼神木然地盯着她的手,却不知在想些什么。 她险些认不出来他,直到那双布满血丝深若瀚海的鹰眸与她对视上,她竟发现其中有某种名为脆弱的东西,那是这个意气风发霸气凛然的男子不该有的…… 卿黎伸手环住他的腰,侧脸贴着他的鬓角,微微摩挲着。他有些坚实粗粝的皮肤让她微微刺痒,心中却是说不出的踏实。 “我知道……”她贴着他的耳廓轻轻说着。 耳边的轰隆巨响停下了,帐内是一片寂静无声。 “主帅!” 小将的声音打破了室内的宁静,凌逸辰脸色一暗,连呼吸都沉重几分,冲口而出道:“干什么!” 暴怒的吼声让小将一窒,抖了抖才继续说道:“主帅,琅琊雪山山顶发生雪崩,黄副将说西川的巡逻卫士起码损失千人,接下来可能会封山。” 这种事也要过来禀报…… 凌逸辰已经开始磨牙了。 小将久久不曾得到回应,壮着胆子又道:“主帅,在炸地道的过程中发现了一点蹊跷,您要不要去看看……” 这话让卿黎眼前一亮。 她本就想出去转转的,现在有有趣的东西,刚好有借口出门! 看着卿黎两眼发光的样子,凌逸辰无奈笑了。随手拿起她的狐皮大氅,将她裹得严严实实,又提醒道:“一个时辰。” “好!” …… 地道已经炸了有一段距离,浓重的硝烟味刺鼻的很,里面漆黑一片,须得拿着火把方能视物。.info[] 小将带着两人走到那炸出地道的尽头,有不少人聚集在一处,蹲在地上不知在看什么东西。 韩副将琢磨了半天无果,大喇喇站起来狠狠跺了两下,眼尖地看到卿黎和凌逸辰二人,忙上前说道:“主帅,炸了半天炸出个破玩意儿,那稀奇古怪的石板也不知哪来的,搬都搬不开!” 凌逸辰拿着火把走过去,众人自觉散开,果然见地上安置了一块硕大的石板,上面的图案很是奇怪,就像一朵大花,可是没有茎叶。 卿黎和凌逸辰一见,纷纷惊愕地睁大了双眼,彼此都在眼中看到了莫名其妙。 曼珠沙华…… 曾经凌逸辰拿过一块天蚕云锦给卿黎辨认,那上头纹绣的就是这么一朵花,两人对此算是比较熟悉的。 卿黎轻轻拨开石板周围的土,发现依然是一片大理石板,就像是将其拓宽了一般,不同的是,上面没有雕饰。 “看来这石板不过是冰山一角,下面应该另有乾坤,说不定还是一个地室。”卿黎抿嘴一笑,炸地道还能炸出这么个玩意,真是匪夷所思了。 凌逸辰仔细看了看那雕刻有曼珠沙华的石板,感觉和云锦帕上绣的有点像,又不大相同,这上面的纹理汇合在一块儿甚至有些熟悉。 “我怎么看着,有点像洛书河图呢?”他喃喃说道。 洛,是阴阳五行术数之源。古时曾经流传过,有神龟出于洛水,甲壳上便有此图形,再往后,则演绎出周易、五行、尚书、洪范等等。 …卿黎不禁狐疑,“你还懂这个?”五行之术博大精深,她也只听过,却从未涉猎。 凌逸辰摇了摇头,“不过是粗通皮毛,哪里算得上懂?说起来,县主才是精通。” 他神思一动,吩咐道:“去将县主请过来瞧瞧,这里就先别炸了,换个方向。” 众人领命,三三两两散去,而高荏只是一会儿工夫就过来了,身后自然还跟着南宫越。 没等人开口,她就一眼看到那地上的石板,卿黎分明感受到她的急切震惊,几乎是三步并作两步扑了上去。 “怎么会……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她的手抚过那雕饰的纹理,眼里更是一种众人未曾见过的情绪,既有点激动,又太过小心翼翼。 只见她跪坐在石板正中央,手在四周有节奏地换着方位地轻拍敲打,没人知道她在做什么,但都默契地未去打扰她。 敲打结束,并未有任何反应,就在众人还疑惑时,地面似乎有些震颤。 高荏跪坐的石板突然打开,她整个人便迅速掉落了下去,离她最近的南宫越和卿黎便要拉住她,但都被惯性地带入,凌逸辰大惊,顾不得其他便跳下去。 随着四人落下,石板又重新合上,周围剩下围观的将士面面相觑,愣了半晌都冲过去对着石板又砸又捶,一遍遍大声喊着,但,无一人回应…… 一阵天旋地转,眼前更是灰暗无光。 卿黎只觉得自己在快速下落,耳边有高荏南宫越还有凌逸辰的惊呼,她还未来得及有所反应,便被拥入一个厚实的怀抱,熟悉的油墨松香让她安心。 一声闷哼,带着冲击力将卿黎本就受伤的肩膀震得生疼。 身下软绵绵的,并没有意料中的坚硬。 “辰!”黑暗中,她惊慌地四处摸索。 她知道,凌逸辰给她挡了肉垫,这么高的地方摔下来,刚刚那声压抑的痛呼,他肯定受伤了! “我没事。”腰间一紧,卿黎几乎完全贴在了他的胸膛之上,那铿锵有力的心跳声,和温热的呼吸,总算让她的心暂时平静了下来。 “阿荏,阿荏!” “闭嘴!” 南宫越和高荏的声音响在耳侧,卿黎舒了口气,这才就着凌逸辰爬起来。 先前南宫越带进来了一支火把,还在零星地扑腾着微弱的火光,他赶忙捡起来挽救了一下,这才算是能够依稀看清楚周围的景象。 而仅仅是这么一看,就让人惊骇不已。 入目之处,成片的白骨,腐朽的尸气,阴森的气息,每一具骸骨上,咽喉肋骨脊椎已经盆腔都是漆黑一片,显然正是服毒而死,只是这么多人同时服毒自尽,实在骇人听闻。 凌逸辰搂紧几分卿黎,好像在让她不要害怕一般。 卿黎只是笑,摇了摇头,这才转过去问道:“阿荏,这里是哪儿?我们怎么出去?” 高荏沉默,火光晦暗间,看不分明她的表情,良久,才见她抬头望了望,缓缓回道:“我不知道怎么出去,走一步算一步吧。” 她说完,就迈开步子往前。众人面面相觑,只好无奈跟上。 方才那处地方似乎是个广阔的石室,只是累累白骨堆积着实在不好看。 卿黎中途留意了一下那些死者的衣饰,衣物的式样卿黎只觉得眼生,可散落在地上的簪饰她却是清楚。 那是前朝时最盛行的花样,九曲女萝簪,尤其宫中女侍,几乎人人都有这样的簪饰,甚至有诗云:绿云晓鬓女萝春,就是说宫中举行春宴时,成百上千的宫人们身穿统一服饰袅袅而来,那娇容云鬓尽高悬的场景。 …又是和前朝有关…… 卿黎一路沉默,忽的听闻身后有窸窸窣窣的声响,借着微弱的灯火,似乎能够看到有什么在飞来飞去。 这种地方,终日不见天光,就算有生物生存,乍一碰到光亮,不是瑟缩回去,怎么还大着胆子扑过来? 感觉那声音好像越来越响,嗡嗡的嘤鸣,就像是蜜蜂…… 她神色一变,大惊道:“将火把灭掉,快跑!” 刚说完,凌逸辰就飞快将火熄灭,拉住她一路狂奔。 南宫越还没反应过来,只觉得手臂一麻,哎呦叫了声,下一瞬,一只温凉软腻的小手抓住了他的,拉动着他一路跑起来。 那只手,分明就是女子的,而卿黎早就被凌逸辰拉走了,在这里,就只有……高荏! 南宫越心下砰砰砰跳得飞快,也没管手臂上的刺痛,咧着嘴傻笑,一路就跟着高荏跑。 耳边再也听不到蜂鸣,卿黎总算松了口气,凌逸辰这才问道:“刚刚那是什么?” 高荏拉着南宫越也走了来,先前在兴奋劲上,并未觉得,现在南宫越才发现自己的手臂钻心一般地疼痛。 “喂!怎么了!”高荏喘着气,因为看不见,只好大声询问。 想要看看南宫越的情况,卿黎问道:“你们谁带了火折子?” 凌逸辰掏出一个点燃,凑近南宫越的手臂,这才发现那里已经流着黑色的血液。 卿黎掏出匕首把衣服割开,不出所料地那处臂肉开始腐烂。 “忍着点!”低声说了一句,伴随着“哇”一声惨叫,那一块臂肉就被割了下来。 迅速撒上药粉,又撕下衣摆包扎上,所幸并没有留多少血。 “你到底是不是男人,一点小伤用得着叫那么大声?”高荏的手一直被牢牢抓着,刚刚被他捏地不轻,这时候忍不住就挖苦了两句。 南宫越疼得冷汗直流,可没力气再和她争辩了,可怜兮兮看着地上那块被割下来的肉,想着该吃多少才能补回来……r1152 第二百章 往事 将已经熄灭的火把重新点上,卿黎缓缓说道:“刚刚那东西叫鬼面胡蜂,剧毒无比,被叮上一口,血肉就会慢慢腐烂。它生长在黑暗无光处,一旦出现一点光亮,就会主动攻击,被一只咬了尚且能够剜除腐肉,若是数十只数百只围攻下来,不消半刻,你就变成一滩脓血了……” 这话说的南宫越抖了三抖,顿时忍不住骂道:“这是什么鬼地方?用得着放那么恶毒的东西吗?” 凌逸辰环视了一下四周,才发现已经到了一处大平台,前方有十数级石阶,石阶的尽头连了一条过道,只是那过道冷冷清清,还带了点森森寒气。 石阶上两根石柱鼎立,上方雕刻着栩栩如生的五爪巨龙,试问用得到盘龙石柱的,还有谁呢? 答案已经呼之欲出了…… “看来,这里是某个帝王的陵寝。”凌逸辰低喃一声,不得不苦笑。 炸地道也能炸出一个皇陵,如今要想出去可不知该如何困难了。 四人纷纷走到那石阶尽头,却没人迈出一步走入过道。方才那鬼面胡蜂就已经昭示了此地并不简单,谁知道接下来还会有什么机关。 高荏深吸了一口气,“你们躲到石阶下,尽量贴着地面,我来试试。”她接过火把点燃墙边的烛台,瞬时一片火光亮起,那条过道被照得通明。 南宫越担心,想要拦着她,不过被高荏一眼瞪了回去,只好悻悻然趴着贴在石阶上。 高荏掏出了几枚铜板扔下,霎时铺天盖地的箭阵射出来。那箭头带着幽幽蓝光,显然是淬了剧毒。 瞳孔一缩,高荏飞快跃下石阶同样贴于地面,一阵利箭呼啸声摩擦着耳边飘过…… 大口大口喘了几口气,高荏又如法炮制扔了几枚铜钱,等到箭阵释放完毕,这才缓缓站起身。 额前的碎发已经濡湿。她看着地上铜板的轨迹。沉默了片刻,终于迈上了第一步。 并没有箭阵涌出,高荏松了口气道:“我知道了。你们跟着我的步子走,千万不要踏错!” 分明清晰的石板路,一步一步都极为小心谨慎,卿黎实在难以想象。在这样看似平凡普通的石板路下,居然隐藏着无限杀机。 一条长长的走道。几人不知走了多长时间,只是最后,视线越来越明亮,并不是灯火烛台的照明。而是石壁上镶嵌的无数夜明珠。 周围的温度渐渐冷冽下来,等到石板路结束,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火红的花海。 殷红如血的艳丽花朵。没有茎叶,花瓣呈丝状带状。犹如一双手掌,在虔诚地承载托举着某物。热烈如火的色彩,却是徒生了悲怆凄婉之感,仿若亘古的荒芜沧桑…… 卿黎怔怔望着这大片曼珠沙华,终于无奈笑了。 谁说这个世界不存在这种奇花,只不过是没有人发现过。 地狱路上盛放的花朵,被诅咒了的花叶永不相见,指引迷路的灵魂转世重生…… 曼珠沙华的传说,从来都是个谜。 “我大概知道这里是谁的陵寝了……”能够如此大肆种植曼珠沙华,任由它开放在这片空旷无人的角落,大概只有前朝那位悯帝了。 水墨皇室的藏书阁中,那关于悯帝宝藏的记载,那绣了曼珠沙华的天蚕云锦,都是真的…… 只是这个宝藏,并不是俗称的金银珠宝,而是这陈后最爱的娇花,盛了满满心意,可遇而不可求的火红曼珠沙华。 高荏望着眼前这片花海,不知不觉已是热泪盈眶。 她又哭又笑,“找到了……” 大步迈入花海之中,她一路狂奔而去,其他人见了,连忙随着跟上。 夜明珠柔和的光晕下,那一片花海微微晃动,更是美得惊心动魄。(..info好看的小说) 花海的尽头,是一扇沉朴厚重的铁门,那门上也同样浇筑了曼珠沙华的图形,只是其上仅仅只有一个圆孔,而未曾出现类似于门把手或锁头类的东西。 高荏一下子跌坐在地上,失声痛哭。 南宫越心急地拍着她的肩膀,却是无论如何也止不住她流泪,“你怎么了?别哭,有事好好说嘛!阿荏……” “你要是难过,你就打我几拳,踢我几脚解解气,别哭了……”南宫越笨拙地安慰,不过不大顶用,他只好向卿黎求助,奈何卿黎耸了耸肩表示自己也不清楚。 阿荏的背负太多,她若愿意,自然会说,她若不愿意,如何逼迫她也不会提一个字。 卿黎扭过头,只眸光注视着那铁门上的圆孔。 耳边全是高荏的哭泣和南宫越的喋喋不休,卿黎和凌逸辰就显得极为安静。 好一会儿,高荏才停了下来,情绪也渐渐平复。 “我们出不去了……”她低笑一声,神情颓然,众人皱了皱眉,等着她的下文。 “北有罔虚峰,山色壮阔秀丽,不罔虚行,上有空虚门,通彻天文地理,中直空虚。我空虚一门,从来隐于俗世,不过问红尘。” 空虚门鲜闻于世,但不代表没有人听过,卿黎已经知晓,并不稀奇,而凌逸辰和南宫越乍一听则是惊奇万分。 本来还在奇怪为何高荏年纪轻轻却精通奇门五行,更是有一身武艺,现听闻她是空虚门徒,那便也有迹可循了。 高荏红着双眼望向卿黎,苦笑道:“黎,你记不记得,我问过你,若是有一天,发现我骗了你,你可还愿意交我这个朋友?” 想到当时卿黎的回答,高荏心中一暖,“我曾与你说过,我空虚门是为守护雪灵狐而生,其实这不过是个幌子!那雪灵狐,不过是师父在十年前无意中才发现的,而我。掩饰了我门存在的真实意义。” 走过去揽着她的肩膀,卿黎低声问道:“和悯帝陈后有关?” 她眸光微闪,观望着满目火红的曼珠沙华,长叹一声,“是啊!空虚门的创始人,其实是前朝悯帝手下的一名能人异士,因为机缘巧合被悯帝所救。所以效忠于他。” 曾经悯帝践祚九五。纵然有陈后妙法推波助澜,亦有陈氏一族鼎力相助,但同样。这位能人异士也劳苦功高。 悯帝登基之后,册封陈氏为后,当时朝局动荡,两人互相扶持。一起度过了最难捱的岁月,等到百废已兴、国泰民安之时。悯帝饱暖思淫.欲,开始大肆扩充后宫,招揽美人,忘记了当初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承诺。 后来陈后心灰意冷。一把大火,将朝云宫连带着自己烧了,自此。才让他幡然醒悟,退位让贤。 他心念曾经陈后最爱的曼珠沙华。满天下的找寻,他将两人之间过往的点点滴滴记下,绘制成画卷,又修建皇陵,将这些全部移入陵寝,待自己寿终正寝之后,还像是能与陈后共眠。 帝王的陵寝,从来都是保密的,悯帝更加不希望有人打扰他,便托付了那位能人异士,世世代代以守卫陵寝为任,这才逐渐有了空虚一门。 陈后虽薨逝于大火之中,但她生前的手札却遗留了下来,那位能人异士既然通天彻地,自然是知晓陈后的来历。他心中好奇,特意将那手札拓本了一份,真品与悯帝陪葬,而拓本则留于空虚门中,只有入室弟子才能观看。 那拓本中,有记载过炸.药的做法,高荏当初就是因为听闻了边关传来的消息,才特意不远千里赶去御风关,也是由此,对这东西的来历甚是清楚。 高荏的师父,玄机道者,一生都谨遵着使命,守护皇陵,可事实上,在时光的流逝里,皇陵真正所在,已经失去线索了,只知道是朔北群山中某个角落。 玄机道者自认有愧师祖,追寻了一世也未曾寻得陵寝所在,最后只剩一块心病,高荏也只知道,那皇陵大门雕刻着曼珠沙华,这也是她在看到那块石板时震惊不已的原因。 方才走过的过道,所用的阵法,也全是师门中的核心法阵,她本来还不敢确定,可在看到这一整片曼珠沙华时,总算肯定了下来。 师父郁郁一生未曾找寻到的入口,却被她找到了,她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该难过,但就是忍不住想哭。 若是师父知道,他一定会欣然闭目的…… 高荏抽噎着将这些说完,师门已灭,她再坚持什么也是没有意义,何况,他们根本就出不去了…… 众人纷纷沉默,卿黎紧紧揽住她,道:“据我所知,皇陵修建后,那些工匠都难逃殉葬命运,他们既然知道自己将来有此结局,又怎会不为自己留一条路?这陵墓之中,一定会有出口的不是?” 高荏却是摇了摇头,“出口或许有,但打不开那扇门,一切都是枉然。那扇门开启的钥匙是一颗宝石,只是早在数十年前,宝石就被师叔拿走了。师叔早已被逐出门中,我不知道他姓甚名谁,但如今倒是隐隐猜到,只怕是那毒妖夙莲……” 卿黎听了那话,全身都僵硬了起来。 毒妖夙莲,是空虚门中子弟! 夕颜曾经告诉过她,爷爷也和空虚门有莫大的联系。 她当初在罔虚峰上差点被夙莲杀害,后来拿匕首伤了他侥幸捡回一命,再后来,她在爷爷手上看到新长的疤痕,又在那暗格之中找到自己遗落的匕首…… 不是不明白,只是不愿明白…… 卿黎站了起来,走到那铁门前,怔怔望着那个圆孔。 她从方才开始就觉得熟悉,这圆孔的大小,和她那把匕首上镶嵌的红宝石大小类似。 将宝石从匕身上拆卸下来,卿黎微颤着手将它塞到圆孔里。 所有人都不可思议瞧着她,而更加不可思议的是,那铁门,因为这个宝石的镶嵌,轰隆一声打开了…… “臭丫头!这可是传承之物,你不给老头子好好收着试试!” 老人言犹在耳,卿黎呆呆看着,已是无言以对。 如果这样了。她还不清楚的话,那真的就只是自欺欺人了…… “你,你怎么会有……”高荏大惊失色,难以置信看着那扇大铁门缓缓打开,冰寒的温度扑面而来,里面竟是一座冰室。 入目之处,放着一座冰棺。而那石墙之上。挂着许多画卷。 女童少年言笑晏晏,青衣绿袖天真烂漫…… 少女托腮巧笑无邪,赤足细水活泼可人…… 新妇羞理妇人头髻。绾发插簪恩爱不移…… 帝后加冕群臣朝拜,相视一笑脉脉含情…… 最后的最后,滔天巨焰粉碎琼楼玉宇,美人消亡化作云淡风轻…… 那是悯帝和陈后所有的回忆…… 卿黎脚下有些发软。那迎面而来的寒气,正如她寸寸冰封的心。 凌逸辰伸手将她揽入怀中。看着她发白的面色,却是什么都未曾询问。 “谁!”凌逸辰忽的大喝一声,他感受到了冰室里几不可闻的呼吸声,是谁会在这个地方? 卿黎一窒。推开他快步跑了进去,到冰室侧门内,才见一片碧水寒潭。寒潭中,一个黑衣老者半身没入其中。花白的胡子都结上了冰渣,熟悉的容颜,让卿黎终于受不住跌坐在地。 “你,来了……”卿洛沙哑着嗓子轻轻说道,一双黑眸似乎涌动着无数的暗光,但话中的语气,却是极尽的温柔。 “为什么?为什么?”卿黎竭力压制着自己的情绪,可眼前还是不可遏制地渐渐模糊。 凌逸辰同样不敢置信,这个一直以来行踪不定不拘小节的老者,为什么会如此狼狈地浸在寒潭里,而且还是……皇陵中的寒潭。 卿洛眸光微闪,看着后来进来的高荏和南宫越,失笑道:“师兄的关门弟子,倒是有点本事……” 高荏眸中恨意满满,紧着双拳,狠狠道:“是你害了师父,也是你毁了师门!” 那两句话砸下来,卿洛顿时笑了,摇头道:“你不想知道发生了什么吗?”他虽是对着高荏说,但眸光却是注视着卿黎。 “好孩子,爷爷对不起你……”这一声对不起,是为了那罔虚峰上的失手,险些害死自己唯一的孙女。 卿黎静静看着他,只是问道:“你怎么了,你的身体,到底怎么了……” 在卿洛是夙莲的时候,那眸光里的狠戾和暴敛,绝不是假的,而最疼爱她的爷爷,是断不会做出要掐死她那种事的。 对卿黎的洞察,卿洛既是感慨又是骄傲。他的这个孙女,永远都优秀地让他倍感自豪。 低哑沉闷的声音缓缓响起:“那是几十年前的事了,那个时候,我和师兄,也就是玄机道者,是师父最得意的门生,师兄在周易五行之上有天赋,学习了师父的卜卦推演之术,而我,本身就出自医药世家,对毒术医术大有造诣,遂跟着师父学习医毒……” 当初掌门定下,过世之后便是卿洛继任掌门之位,同时也早早就将那红宝石交给了他。 可是卿洛本身存在缺陷,时常行为举止有时会换一个人,那个时候,就会变得暴戾不堪,可事后往往不记得做过什么。 正常的情况下,他是卿洛,而一旦受了刺激,情绪激荡之时,就会变成夙莲。 玄机道者有一次无意发现这个秘密,便将此事告诉了掌门,掌门心中有了谱,却并未撤掉卿洛的继承人之位。 卿洛一直尽量保持着心境的平坦,所以多年来相安无事,直到后来发妻过世,悲从中来,那隐匿多年的一面就彻底显露出来,也是那个时候,江湖中毒妖夙莲横空出世,到处施毒,而事后卿洛为了弥补又会去解毒,这才有了两人对决的表象。 好不容易将心魔压下,卿洛决定不再继任掌门,自请下山,可却没将那红宝石交给玄机道者,这也一直都是玄机道者心中的一根刺。 他这掌门之位,本就是卿洛自退后才继任的,难免会患得患失,又加上传承的红宝石不在手中,便愈发小心翼翼,后来。就将主意打到了卿洛的独子卿翰身上。 那卿翰也曾经是空虚门生,跟着玄机道者学了几年奇门遁甲,后来却被仇家追杀,英年早逝。 卿洛痛失爱子,又一次变得狂暴不仁,怒火拂肆了几座城池,后来还是在卿黎出生之后才渐渐收了心。毒妖夙莲自此淡出江湖。 他十多年来一直在排查卿翰的死因。卿翰为人正直刚毅,鲜少有仇家,那加害他的人一直销声匿迹。后来因缘巧合之下,才知道那是夙莲曾经无意中荼毒过的一个大家族遗丁一手策划。 本来夙莲神出鬼没无迹可寻,那个幸存者不知如何报仇,后来不知从哪儿听来夙莲就是卿洛。便将怒火撒到了卿翰身上,而那之后。那个幸存者也消亡了。 知道哪个秘密的人,这世上仅仅一人,他铁了心去询问那位师兄,在得到肯定答案之后怒火大盛。一气之下施了毒,将整个空虚门毁了,也只剩高荏一只漏网之鱼。 之所以会收顾少珏为徒。不过是那西川皇室中有一种叫梭罗的珍惜果种,能够有效控制他的情绪波动。老皇帝答应给他,条件便是教导他那个最出色的的儿子顾少珏。 只是,梭罗亦有副作用,一旦停下,便如何努力也无法控制。顾少珏死了,西川再不会为他提供梭罗,他快要压制不住自己,只有将自己浸泡在这寒潭之中…… 那些辛密往事,卿黎从未听过。 她是遗腹子,从不知道父亲是怎么死的,曾经询问下来,爷爷只说是意外,而现在再听这些,卿黎只觉得脑中嗡嗡作响,无法接受。 她知道卿洛的身体是一种什么缺陷,在现代的说来,称之为人格分裂,是一种心理方面的疾病,只有经过心理治疗才有可能治愈,而她,却没有能力…… 那次在罔虚峰上,她采摘了夙莲辛辛苦苦栽种的断肠草,惹怒了他,所以那人想要杀她,这一切原来只是因为一个人格分裂! 卿黎无法接受,高荏也无法接受。 她听了这么多,总的说来,就是她的师父玄机道者,为了窃取卿洛手中的宝石,设计陷害了他们一家! 这种事,怎么可能是她那个仙风道骨的师长做的! “你口说无凭!光你一人所言,凭什么就是真的!我师父不是这样的人!”高荏大叫。 她是不会相信的…… 卿洛笑了,可悲地看着她,“当年发生那些事的时候,你还没出生,后来那老头子痛改前非,在你眼里看来,他就是正派大义之人,你又怎的会知道他那些做过的肮脏事?” 高荏身子颤了颤,猛地摇头,“不会的!不会的!” “不会?那你慌什么?老头子临终前不是见过你一面吗?他就没有什么遗言留给你?”卿洛忍不住讥诮起来,那第二重人格似乎正在蠢蠢欲动。 高荏浑身一震。 说过什么?说过什么? 师父那个时候说,这是因果报应,是他应得的,让她不要报仇,不要难过,好好下山生活,从此再无空虚一门…… 他那个时候哭着仰天一声长叹,说着,他愧对先师!然后,便溘然长逝…… 高荏无力地瘫软下身子,南宫越眼疾手快将她抱住,可她却像是失了力气的布娃娃,再无生气。 卿洛爱怜地瞧着脸色惨白的卿黎,只觉得体内那股压制不住的戾气要喷薄而出。 他颤抖着伸出手,想触碰卿黎的脸颊,但终究还是停下了。 死死咬了咬牙,卿洛走出寒潭,高瘦清冷的身子站到卿黎面前,用着眷恋的目光看着她,低低说道:“黎儿,你是爷爷的骄傲啊!我何其有幸,能有你这个孙女……” 那样的语气,让卿黎很不自在,她总觉得,什么事就要发生一样。 “爷爷……” 低喃出声,卿洛身形一滞,忽的满意地笑了,“好孩子,我这辈子罪孽深重,这样的痛苦煎熬我受够了,我年纪够大了,该去陪你祖母了,有逸辰陪在你身边,我很放心。” 说着,他看了眼凌逸辰,那是一种赞赏嘉奖的眼神。 这话是什么意思,为什么像是托孤? 卿黎忽的抓住卿洛冰冷到刺骨的手,急道:“爷爷,你要做什么?” 卿洛只是笑,大掌一挥,将四人通通打入了寒潭之中,手在墙边按了按,一股大力便卷着众人深入水下,而水潭上方,只剩一片冲天火光和轰鸣巨响……(未完待续) ps:呜呜,我哭,总算把坑填了…… 第二百零一章 分手 夜幕降临,吞噬了光明,本来停了的大雪又开始细碎地下了起来。 营帐里一片混乱,床榻上的卿黎脸色苍白,不断地被梦魇纠缠,呢喃低泣。 在梦里,有参天的百年梧桐,枝繁叶茂,树干粗壮地可以随便坐上一个人。 天色将亮,星光黯淡,东方天际亮起一片红霞,隐隐带上紫意,小小的女童坐在梧桐枝干上,晃着两只脚丫,手搭成凉棚放在额前,极目远眺。 耳边鸟叫虫鸣愈发响亮,那火红的朝阳一跃而出,照亮了半边天空,鼻尖闻到的都是和着清晨甘露的梧桐清香。 “喂!丫头,爬那么高做什么?快下来!”身穿白袍的老人在下面大声喊叫,急得跳脚,那松垮的头髻和带着惺忪睡意的目光都昭示着他刚醒不久。 女童朝树下望了望,还是稳稳当当坐在树干上,淡淡说道:“一日之计在于晨,睡懒觉可不是个好习惯……” 老人愣了愣,不禁摇头咋舌,“你少给我五十步笑百步,前几天谁睡到日上三竿的?” 像是早就料到他要说什么,女童淡淡看了一眼,然后甜甜一笑,“所以,我现在早起了啊!” 她挑挑柳叶细眉,不怕死地起身站在梧桐树干上,张开双臂大大呼吸了一口清晨微凉的空气,喃喃道:“发现了一个看日出的好地方!” 树下的老人吓得肝胆俱碎,手忙脚乱地就上了树,像抓小鸡一样将她提溜着带了下来,又是劈头盖脸一顿骂,更少不了几个爆栗。 女童闲闲地听着。好像很认真,又好像漫不经心,只是听到老人言语中的关切和慌乱时,扬起了大大的笑脸。 这样喧闹的清晨,这样娴静的岁月,卿黎不知多久未曾经历过。 她看着那一老一少,耳边的声音越来越淡。身子也不由慢慢远去。想要竭力抓住什么,最后也只是徒劳。 周围是她不熟悉的环境,无边无际的黑暗。说不尽的阴寒,她只能看到自己的身体,双手不住地揉搓着两臂,一步一步往前走。 她突然觉得很伤心。很想落泪,可是。她到底在难过什么? 脑中一片空白,她想不起来发生了什么事,只是漫无目的地在这片暗黑中游荡。 前面似乎有人,卿黎连忙跑了过去。只见那身着白袍的老人正牵着同样一个鹤发童颜的老人,笑得无比开怀畅意。 “爷爷!”卿黎高兴地大叫,伸手就拉住他的胳膊。不知不觉就哭了,可她还是不知道在哭什么。 卿洛只是笑。笑得开心,就像小孩子得到了一样礼物,那种欢欣鼓舞的笑容。 他拉过身边一个老者的手,笑道:“丫头,你从没见过你祖母吧!来认认,这就是你祖母呢!” 卿黎微鄂,看到那个慈祥和蔼的老人,虽然面容难抵岁月痕迹,可那温柔浅笑却是如此亲切温暖。 祖母? 祖母不是早就在好几十年前就去世了吗? 来不及追问这一切,卿洛就脱开了她的手,极尽温柔地将祖母鬓角一缕碎发别到耳后,那样缱绻细致的又如水温柔的目光,卿黎从未见过…… 卿洛搂紧了身边的人,又转而面对卿黎,笑得纯净而知足,“丫头,你已经长大,足够独当一面,老头子活了这么多年,也该享享清福了,从今就和你祖母一道,你记得好好照顾自己啊……” “不!”卿黎听不懂他的话,伸手就要抓住他,可他们两人却渐渐隐退到黑暗中,无论怎么努力,她都够不到。 “不要……不要……” 卿黎突然觉得心口剧痛,跌坐在地上,像个孩子一样抱着膝盖哭了起来。 没了…… 没有人会在担心地把她拎到树下一通数落,没有人会再和她斗嘴又是故意让着她,没有人上蹿下跳像个老顽童一样耍宝…… 再没了…… 卿黎哭着睁开眼,额间的清凉让她微微一滞,可是眼前朦胧地又什么都看不清。 “黎儿,你醒了……”凌逸辰如释重负般吐了口气,擦拭着她额间沁出的薄汗,又将眼角的泪痕拭尽,轻轻摩挲着她幼嫩微凉的脸颊。 卿黎机械地转过了头,看着他,“发生了什么……”话吐出口,她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如同破锣,沙哑低沉,还带着灼烧般的疼痛。 头部昏昏沉沉,全身更是一阵一阵发冷,这样的感觉很熟悉,她前不久风寒的时候,就是这样的…… 凌逸辰重新绞了帕子,放在她的额上,宽厚的手掌握住她的,低低说道:“皇陵被炸毁了,那寒潭连接着幽河。十二月的河水结了冰,凉的很,你风寒入体,已经昏睡了两天,现在正烧着热呢。” 皇陵被毁…… 卿黎想到那时冲天的火光和轰鸣,心下一阵紧缩。 不是梦,是真的…… 鼻尖泛酸,她怔怔望着凌逸辰,眼角又划下两滴泪,“爷爷他……” 凌逸辰忽的俯下身抱住她,紧紧地抱着,这样无声的安慰让卿黎最后一点希望落空,她忽然身心俱疲,“我好累……” “嗯,好好睡一觉。”他低低说着,想起身替她掖一掖被角,却忽的被她抱住。 “不要走。”微微颤抖的声音,带着不安。 凌逸辰从未见过那么脆弱的卿黎,心中微疼,却也高兴自己这时候能成为她的依靠。 他高大的身子挤进被中,将她紧紧搂在怀里,坚定地说道:“我不走。” 温热的身体紧紧相拥,企图凭借那浅薄的温度,温暖胸膛里那颗脆弱的心。 …… 京都这几天十分热闹,接近年关,家家户户都在忙碌。边关大捷让百姓心中安定大喜,而此时,皓岳新皇又来访水墨,意图与水墨联姻,结成秦晋之好。 说起皓岳与水墨的渊源,那要追溯到四十多年前,那时皓岳的昌帝就与水墨的长华公主结为鸳盟。之后帝后和睦。两国太平,可是传为了一段佳话。 那昌帝,实则也就是言亦倾的祖父。而那长华公主,正是凌初的姑母。 如今时隔四十余年,皓岳再次求娶,凌初自然欣然答应。而所有皇室女中,也就凌思迩一人合适。凌初虽然不待见这个女儿。但在家国利益面前,一切都成了其次。 皇帝直接颁了圣旨为两人赐婚,凌思迩抵死不从,然而凌初知晓她与段俞风的事。以段家一族性命要挟,凌思迩又哪敢冒险。 段家经商数代,其中若是没有后台庇护。只怕做不到那么大。官商虽是一体,但其间的约定俗成从来都是偷偷摸摸。谁又说得清段家干干净净? 何况,凌初既然是打了主意要加害段家的,就是随意安个罪名也不过是轻而易举之事,凌思迩深知欲加之罪何患无辞的道理,除了领旨谢恩还待如何? 自此,凌思迩彻底不会再对这位父皇抱什么希望了,她之于他,恐怕只是货物,能为他带来更多利益的货物! 虽然心中难受,可她到底是口出恶言将段俞风推离自己身边。 很可笑,曾经的她死皮赖脸追着段俞风跑,现在,却要冷言冷语将两人过往断地一干二净! 她清楚地记得,当她对他说出那些绝情之言时,他的眼神有多么冷冽。 她说:“我不喜欢你了!我累了!从前一直追着赶着,我知道你很无奈,在那么多次碰壁之后,在这些变故之后,你觉得我还是从前的我吗?” 那双从来都满是笑意的眼,突然就像冰封了一般,那即将破冰而出的怒焰,几乎将她烧得灰飞烟灭。.info[] 凌思迩只觉得自己好似要被片片凌迟,心已经痛得麻木,可还要装的无所谓。 她淡淡地看着他,没有爱、没有恨,就像看着寻常的花花草草,没有什么感情。 她平静地说:“段大哥,你是个好人,我承认我曾经喜欢过你,那么偏执地爱过。后来你突然对我那么好,我很惊讶,也很惶恐,我以为我还是喜欢你的,可是我发现,在从前一次次的无果之后,我的心累了,再面对你,却没了多少感觉。” 段俞风还是沉默,而凌思迩却突然叹了口气,“我一直是个喜欢新鲜玩意的人,从前对你,也不过是一时的新鲜劲,那么努力地靠近你,其实也就是求而不得的执拗,我当时真的傻得可以……” 她自嘲一笑。 段俞风忽的就抓住了她的手臂,冷冷说道:“所以,你现在有新的猎物了?觉得我已经不再新鲜了?” 他瞪着眼,哈哈大笑,“我记得,那个皓岳的皇帝俊美地人神共泣,你思迩公主也忍不住春心荡漾了吧!” 这样的话字字诛心,凌思迩很想大声说不是,可是话到了嘴边却生生咽下,换上了一副娇羞的模样,好像是真的为那言亦倾神魂颠倒。 那样的神情,终于让段俞风原本的信念出现一丝龟裂,可仍是不甘心地掀开她的衣袖,狠狠说道:“那你的伤疤呢?你为我受的伤,为我留的疤?都做不得数了……” 话未说完,段俞风便怔愣的望着她一片光洁的手臂。 那上头狰狞的伤疤,早就被琼脂遮掩起来,看不出一丝痕迹。 所以,他们之间的一切,半丝不留,其实都该结束了…… 段俞风松开她的手,木讷地后退两步。 他能怪谁?他该怪谁? 难道要怪凌思迩水性杨花? 呵,她当初一心一意的时候,是他狠狠将她推开的! 她说,她累了! 因为那一次次的心伤,她累了…… 段俞风仰天大笑。 从来只有他辜负别的女子,只有那些女人哭着求着他回心转意,而如今,好不容易他动了真心,结果却被这么狠狠撕碎践踏在地!这算不算是报应? 那种心被割裂开来的感觉。就像是要将他吞噬。 段俞风看着面前波澜不惊的凌思迩,突然觉得陌生。 是的,经历了这么多变故,那个天真无邪的女孩早就一点一点变了,而他,爱上的,却是最初的时候。那个欢脱喜闹的姑娘。 是他。亲手将他深爱的她葬送的…… 段俞风自嘲地笑了。 他可以苦求着留下她,尽力化开她的愁容,让她回到曾经那个无忧无虑的模样。 但。还是胆怯了。 他的骄傲,不容许他这样做的…… “既如此,那草民就祝公主早日与皓岳新皇结为连理,公主放心。草民一定会早日娶个如花美眷,相守一生的!”他几乎咬着牙说完。便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去。 那字字句句,犹如千斤重锤,敲在心上,疼得窒息。 凌思迩捂着胸口半蹲了下来。泪如泉涌。 她其实,真的很想听一句挽留的话,她好想。将所有的苦衷说出来。 突然好恨,自己为何是皇家女?为何要平白背负这么多! 一双黑底缎面的翔鹰踏出现在视线内。有一只骨节分明的手递上了一块帕子,凌思迩惊愕抬眸,水光朦胧间,只看得一张俊美妖异的脸邪笑着看她,那足以令全天下女子为之心动的无二容颜,看在凌思迩眼里,却犹如厉鬼恶灵一般。 她一把打开言亦倾的手,拿出自己的帕子擦着泪快步走开,而言亦倾却是一路跟在她身后,好奇道:“公主跑什么?朕又不是洪水猛兽。” 是!因为洪水猛兽比你可爱许多! 凌思迩心中气闷,不想与这个人多做牵扯,是他非要联姻,才夺走了她如今唯一的生趣,让她把段俞风也给推开了…… 想到这里,凌思迩的胸口又隐隐作痛。 言亦倾唇角一勾,故作伤心道:“公主,怎么说,朕也是一国之君,而且论起来,我们也是表亲,你当唤朕一声表哥的,如今这么冷淡,可不是待人接物之道啊!” 闻言,凌思迩倏地停下脚步,转过身用微红的双眼看着他,“为什么,为什么你一定要联姻?为什么一定要我!” 明亮的杏眸又泛起了红,那竭力的嘶吼,犹如一只受伤的小兽,无力而痛楚。 言亦倾怔了怔,突然有点恍惚。 在他看到卿黎和凌逸辰在一处欢喜时,只怕也是这种模样吧,总算他不是唯一一个…… 微微一笑,言亦倾忽然凑近她的脸,“公主可以认为,是朕爱慕与你啊!日后,你就是朕的皇后,母仪天下,不是很好吗?” 好? 凌思迩好笑,看他那双邪气的眼,摇了摇头,“不,你不是爱慕我。就算你看着如何真诚,也不是真的。姐姐说,要用心去感受一个人。而我的心告诉我,你,别有所图!” 她不想与他多费唇舌,转身便快步跑走,这一次,言亦倾倒没有再次追上。 要用心感受?这话说的倒是有点意思。 言亦倾耐人寻味地摩挲了一下下巴。 姐姐?思迩公主的姐姐,是哪个公主?居然能够说出这样的话…… 他无所谓地摇了摇头,只要不是卿黎,管她是谁! 言亦倾百无聊赖,上了马车便要回宫。他既然来访水墨,当然是要住在宫中,只今日忽然心血来潮,去菩提园看了看那位小公主,倒是让他看到了有趣的一幕。 拆散有情人吗? 虽然有损阴骘,不过没有办法。 那丞相大人早就和凌初提了卿黎会制作炸.药一事,他无力阻止,但却是可以拖延时间,只是来访水墨必须要有个合理的由头,最为光明正大的,也不过就是两国联姻。 他身为帝皇,亲自来提亲,可是多么尊重贵国啊!凌初怎么也得放下其他的事好好接待他! 从前倒是不知道,其实那个女人树敌还不少,居然惹上了端木丞相这个麻烦,真是头疼。 言亦倾摇了摇头,在马车摇摇晃晃间入了宫门,远远便看到端木丞相正拉着一个眉清目秀俊美非凡的少年说着话,在印象里。似乎那个少年是……九王? 凌千柯对着端木丞相拜了又拜,讨饶道:“丞相大人啊!丞相大人喂,就当我求你了,您就不要把那位如花似玉的女儿往我这边塞了成不?你说她一个大家闺秀,成天围着我堵着我,这也不像话是不是?” 这话说的丞相脸色都青了。 自从那日他与端木槿谈过,那丫头就铁了心要搭上九王。甚至连脸面都不顾。丢了大家小姐的仪范,此时还被人嫌弃,他作为父亲。当真脸上无光。 不过,既然话说到了这个份上,那干脆说开好了…… 端木丞相面色微沉,“九王殿下。我那女儿也不是上不得台面的,您究竟哪里看不上她?她一颗痴心托付在您身上。如今名声也被您带累了,你若是不要她,可该让她如何自处?” 这是逼他就范啊! 凌千柯目瞪口呆,干巴巴笑了笑。连连摆手,“哎呀呀,丞相大人说笑了。小王自认混账,配不上您那女儿。何况小王那郡王府地方小,不像太子皇兄经得起折腾。” 他看似无意地一提,可把丞相气得不轻。 当初端木瞳加害太子妃,可是沸沸扬扬闹了好一阵,如今好不容易有点淡忘了下来,九王却在伤口上撒盐…… 难不成,他堂堂丞相教出来的女儿,都是恶妇毒妇吗? 凌千柯见他住了口,心中窃喜,拿了块小镜子照了照,确认仪表堂堂之后,摆摆手道:“那就这样了,丞相大人,小王就先告退了,您那女儿还是另择良婿吧!” 他转身就要逃遁,丞相立刻拦了下来,阴沉着脸道:“九王殿下,既然郡王府地方小,您为何不想着换大地方?只要九王愿意,多大的地方都是可以的!” 丞相意味深长,不过凌千柯好像没听懂,皱着眉摇了摇头,“不成的!哎呀,丞相您又不是不知道,父皇他可不愿意见到我呢,见一次打一次,我这小身板不长肉,有一半原因就是父皇打出来的。” 他嘤嘤做啼哭状,也不知从哪儿扯出一条翠青色的帕子,狠狠醒了醒鼻涕,“平时说错了一句话父皇就让板子打下来了,我要是开口问他要大府邸,哎呀呀,可得半个月下不来床了!” 凌千柯抖了两抖,绞着手帕一副害怕的模样,那委屈劲儿还真有点……我见犹怜! 丞相狠狠甩了甩头,使劲咬着后槽牙,“臣不是这个意思……” “呀!不是这个意思!”凌千柯一脸惊讶,转了转眼珠子,忽的大嚎起来,“哎呀呀,丞相啊!我就那么一个小破屋子,您还要我交出来啊!天大地大,何处是我家!没娘的孩子就是没爱啊!我太命苦了!” 凌千柯把帕子盖在脸上,一屁股坐在雪地里嚎啕大哭,踢着脚将雪花蹬到丞相的下摆上,惹得巡逻而过的禁卫军纷纷侧目而视。 丞相忍不住扶额,前两天发作的偏头痛,这时候好像更加厉害了。 真不知道这个九王到底想到哪里去,他的思维方式一向奇特,言语也多为荒诞不羁,正是因此不招皇上待见,这么大嗓门子地嚎叫,也就他做得出来!简直荒唐透顶! 见他没有要停下的意思,再这么下去,可不知要惊动到谁那儿。 不知道九王是真的不清楚还是装糊涂,总之再要详谈是不可能了。 丞相作了一揖,沉沉叹息一声道:“九王,微臣身子抱恙,先行告退了!” 他一甩袖大步离去,而凌千柯还在闹着,直到看不见人影了,凌千柯才停了下来,细长的丹凤眼突然一片清明,凉凉地望了眼端木丞相离去的方向,嘴角几不可察一勾。 他起身整理仪容,掏出水晶镜又左右照了一下,这才心满意足地哼着小曲儿大步离去。 言亦倾从不显眼的角落里走出来,看着那片紫衣袍裾消失在眼前,嘴边玩味地勾起。 那个九王,很有意思呢! 丞相看来是想拉拢九王,劝他去争权夺势啊!早先就听闻丞相与太子不合,原来真的不可开交! 可惜九王是个无心的,丞相只怕愿望要落空了。 果然,兄弟多了,麻烦多,还好,他那些兄弟,一个个都被除了…… 言亦倾冷冷一笑,坐了宫中车辇便一路驶向行宫。(未完待续) 第二百零二章 召回 营帐前的枯树被白雪堆积,本就发黑干萎的枝干此时看来更加脆弱不堪,树上唯一剩下的叶子,还在风雪里摇摇欲坠,每次以为它逃不过那一次次的冲击,最后却坚韧地出乎意料。 卿黎伸手接下一片从树上坠落的雪花,看它在手心慢慢融化,不知不觉被拥入一个怀抱,熟悉的温暖让她唇角轻扬,安心靠在身后。 凌逸辰把她手心化了的雪水擦掉,下巴抵在她的头顶,又拥紧了几分。 醒来发现她不在身边的时候,心脏猛然紧缩,而看到那个站在雪地里孤独的背影,又觉得胸中闷痛。 “黎儿……”他想开口说些什么,这才发觉自己真的嘴笨地不知该说什么。 感受到身后那人的局促尴尬,卿黎转身回头,那唇边轻吟浅笑熟悉让人心安,凌逸辰悬了几天的心终于放下了。 微凉的手抚上他的脸颊,新长出的胡茬刺得手心有些疼痒,她看着他,摇头失笑,“我没事了,你不用太紧张。” 失去亲人纵然难过,可对于爷爷来说,那何尝不是一种解脱? 在梦里,他笑得那么高兴,也许真的如他说的,他现在很快乐…… 卿黎将脸埋在凌逸辰的胸口,侧耳听着那胸腔里砰砰的心跳,淡淡说道:“这个世界上,谁没了谁不能活?难过是必然的,但,也是暂时的,爷爷他一定希望我过得好,对不对?” 凌逸辰不知道怎么回答,只是沉默地抱紧她。 谁没了谁不能活? 他如果没了她,还能活得欢快吗? 凌逸辰被自己这想法惊到了,赶忙摇了摇头。用力地将她拥紧,好像要用她的存在安抚自己刚刚糟乱刺痛的心。 他,不敢想下去…… 一阵冷风吹过,怀中的人瑟缩了一下身体,凌逸辰意识到她大病初愈,根本吹不得风,赶忙拉着她要走回营帐。只是却对上了迎面走来的高荏。 高荏的脸色苍白。看起来有些憔悴,显然这些日子她也不好过。 卿黎拍了拍凌逸辰的手,他也只好替她拢紧身上的大氅。将空间留给她们两人。 高荏有些局促,她实在不知道应该怎么面对卿黎。 卿翰的死,卿洛的死,都可以说是她的师父间接造成的。而她,似乎也成了罪人…… 习惯地低着头。习惯性地攥拳,高荏又在用指甲抠着掌心。 走过去一根根掰开她的手指,卿黎看着那又已经破皮的掌心,无奈叹了叹。“阿荏,你这个习惯真的很不好。” 仍然是那么温柔平常的语气,高荏却像是浑身怔住了。呆呆看她,那眼里既有惊喜。又带了彷徨。 从前像只刺猬一样的女孩,这时候却像是被人遗弃的小猫,脆弱的皮囊之下,藏了一颗千疮百孔的心。 “对不起……”她哽咽着喉,低下头像个做错了事的小孩,等着受罚。 卿黎心中微叹,阿荏她,到底何错之有? 都是上一辈子的恩恩怨怨,随着那些人的离去,早就归于尘土了,现在再提,又说得清谁对谁错? 难过的伤心的受罪的,永远只有活着的人,而那些需要背负的,也不是她应该承受的…… 好笑地看她,卿黎问道:“为什么道歉?你错在了哪里?” “我……”高荏语塞,说不出个所以然。 卿黎长叹了声,紧紧握着她的手,强迫她抬起头与自己对视。 那眼里的暗沉晦涩已经褪下,只是增添的全然是无助与失措。 “阿荏,你是你!你不是任何人!你不需要为谁承担过错,也不需要为谁背负责任,什么时候,你能为自己而活,做真正的你啊!” 她看不到高荏的欢乐,看不到她这个年纪该有的一切,她的世界,不该是这个样子的! 卿黎感慨不已,而高荏脑中嗡嗡作响,讷讷问道:“你,不怪我?” 纵然心里其实有了答案,可她仍一瞬不瞬看着面前那人清澈的眼。 卿黎静静看着她,没有恨、没有痛、没有怜惜、没有同情,就像是世上最沉静的湖泊,在那里面,倒映这她的形容,薄唇轻启道:“皆是前事。” 前事? 高荏鼻头一酸。 她曾经听父亲说过,她的名字是师父起的,给她起名为荏,便是希望她能纤弱温柔一点,不需要如何了不起,只要能平平凡凡安安稳稳过一生…… 她突然忆起少年之时,在山上无忧无虑的日子,那开心快乐的她,被丢到哪里去了? 自从身边的事一件件发生,她也和从前的自己越走越远了。 因为那些该死的前事,她执念作祟,放不下身上的枷锁负担,造就了如今的自己,与师父最初的期望相悖离,她能够怪谁? 高荏哭了,几天来一直憋着没哭,却在这时泪如决堤。 她一把抱住卿黎,就像小时候受了委屈,和大姐诉哭一样,嘴里呢喃的不知道是什么,听不懂,辨不明,只是那发泄般的哭声,还是惊扰了他人。 南宫越在远处呆呆看着高荏,那样放声大哭的她,和以前倔强要强的姑娘很不一样,可,却是更让他心疼不已。 阳光不知不觉穿透云层,高荏吸着鼻子,歉意地看着卿黎身前被弄湿的衣物,不自在地挠了挠头。 那别扭的样子当真可爱,卿黎忍不住笑了,拿出帕子递给她,轻声问道:“有什么打算吗?” 哭过的眸子干净清澈,犹如铅华洗净,圆融如意。 高荏随意抹了抹泪,长叹了一口气,“我现在无牵无挂,只想回家陪着母亲,她年纪渐渐大了。身子也不大好,从前未能好好承欢绕膝,今后想尽尽孝道。” 顿了顿,她又笑道:“也许过两年,还会成亲生子,我心太累,以后只想安稳过平凡日子。” 卿黎挑眉。睨了眼那远处频频眺望的人影。附耳说道:“少将军其实人不错的……” 她感觉到高荏身子有些僵硬,那神色似乎不大自然,顿觉有戏。 高荏窒了窒。干笑道:“我,我知道,他……是个好人……” 那天在皇陵里笨拙地安慰她,在卷入寒潭后死死抱着她不肯送手。还有时不时凑到她面前傻笑两下,虽然很欠揍。但……也很让人感动。 她扬起大大的笑脸,“黎,择日不如撞日,我现在才发现有些想家了。想赶快回去。”漂泊孤零的心,只有到了家,才找得到依托。 卿黎自然说好。祝她一路顺风。 后来,见高荏好像走到南宫越面前说了什么。惹得那个人像个呆愣的木头,很快又欢欣鼓舞地一跃而起,跟在高荏身后屁颠屁颠。 卿黎抬头看了看阳光,闭上了双眸。 一切,都在按着好的方向发展吗?为何她,会渐渐不安呢…… 高荏离开之后没有两天,西川再次出兵讨伐,这次他们在全国范围内征兵,很快集齐了十万,又一场大战开始。 不过毕竟是民兵,比起那军营出身的将士自然各方面差了许多,年近花甲的袁老将军重新披肩挂帅,凌逸辰当仁不让迎战。 为了以绝后患,这一战水墨抢占先机,更是凭借着炸通的地道直逼敌方老巢,后更是要逼进西川京都,直捣黄龙。 凌逸辰的目的很简单,尽快结束这场战争,平定纷乱。 他从没想过要吞并了西川,这个国家既然存在了数百年,自然有它的强悍之处,并不是他们这短短时间里可能攻下的。 他并不希望战争带来更多的伤亡,无论是己方还是敌方,在这持续了十多年的大大小小的战役里,都已经疲惫不堪。 可是西川荣亲王的摄政,就注定了这场战争的旷日持久,凌逸辰要一劳永逸,只有攻入皇城,胁迫他们签下和平相处的条约。 西川因琅琊雪山的阻挡,从未有外敌侵入,而这次水墨的突袭,无疑给了个措手不及,只得堪堪应付下来,战事,正在持续之中…… 卿黎被留在营帐,百无聊赖地翻着书册。 凌逸辰当然不会把她带在身边,倒是留了几个护卫,让她好好养伤。 那肩头的伤早已愈合结痂,寻常动作丝毫不会有所障碍,只是某人仍然杞人忧天,结果便是,余了她在这明显少了人气的军营里,只得跟安宁说话解乏。 宁静的午后,阳光照在积雪上,亮灿灿的极为刺眼。 漫天遍地的白,新鲜时候看看是极好的,整日对着,也会倦乏。卿黎正想回帐中,却忽的有一行人冲到身侧,甚至惊扰了暗处的子芽和王搏,一左一右护在她身边。 自从她受伤,不止是凌逸辰万分小心,就连子芽王搏二人亦是,只是那前来的人似乎并没有恶意,卿黎示意他们不用如此紧张。 在那慌乱的几人中,她倒是看到了一个熟悉的,是留营的韩副将,记得是个莽撞豪放的汉子,又是天不怕地不怕的那类,只是而今行色匆匆,可不知是何急事。 韩副将匆忙赶来,拱手说道:“世子妃,皇上口谕。” 一提那皇上二字,卿黎直觉不好,微眯了眼看向他身后,只见是一个面容白净身材微福的内侍,还跟了几个护行侍卫。 那内侍见了卿黎,忙上前一步,“世子妃,咱家奉皇上口谕,太后病重难医,特请世子妃回京诊疗!”说着,还掏出了金牌,以示所言非虚。 凌逸辰刚好在外行军,留了她在军营,又正好这个时候传了口谕,卿黎怎么都觉得不对劲。 凌初不是算计好的吧…… 卿黎凤目微眯,而那个内侍未得到回应,霎时急了,板着脸说道:“世子妃!太后的病刻不容缓,皇上命你即可动身,若是延误了救治。可是大罪啊!” 好大一顶帽子…… 卿黎勾起唇角,“有劳公公了,容卿黎去收拾收拾,即刻随公公启程。” “不用收拾了!世子妃还是尽快出发的好!”那个内侍好像一刻都等不及。 卿黎的眼倏地冷下来,严肃说道:“公公,卿黎是去给太后治病,若是不收拾药用。又该如何治理?到时耽误了。可是公公负责?” 那内侍一下子被唬住,垂了眸便不说话。 卿黎进了营帐,没急着收拾。反而提笔写了信,一封接着一封,用了红漆封住。 凌初这个时候招她回京,只怕看病是假。其他为真,具体为了什么她有点头绪。不过却不能让他这么容易得逞。 那几封信,一封给了王搏,让他交给夕颜,一封给了凌逸辰为她留下的暗卫穆仓。让他等战事结束后交给他,一封则给了子芽,让他回了京城交给钟叔。 匆匆安排好后。卿黎这才跟着那一行人离去,甚至还告知了韩副将。不要将这事告诉凌逸辰。 如今交战正是最激烈的时刻,她也不想他分心。 只是这次,要想全身而退,恐怕有点困难了…… 十多天的赶路之后,终于到达京都,卿黎直接进了皇宫,因为侍卫丫鬟不得跟随,安宁回了王府,而子芽和王搏则去做其他事。 太后的慈瑞宫,与往常比起来似乎更为沉重,满园梨树沾了雪,好像真的是春日千树万树盛开一般,只是卿黎已经没有心情去欣赏了。 她只来过慈瑞宫一次,那次还是和凌逸辰一起来的,何况那时候并不经心,所以如今只觉得还是一样的陌生。 刚踏入大门,一个嬷嬷便出来迎接,见了卿黎立刻像见了祖宗一样又哭又嚎,卿黎没放在心上,但也发觉,跟着她走进去了一路,并未见到李嬷嬷的身影。 李嬷嬷是太后身边最亲近的人,太后染疾,如今又不见她守在慈瑞宫,可要让人怎么想? 卿黎走到内室,绕过屏风,隔了重重帷帐,看得到太后正躺在床上。 上去掀开帘子,见太后正面色红润地躺着,呼吸均匀,再探一探脉,顿时皱了眉。 “如何?母后身子无碍吧?”不知何时已经进了屋的凌初坐在桌前,却是云淡风轻地看着她,屋内的宫人内侍又识趣地纷纷退下。 这是什么意思? 卿黎唇角微勾,矮身行礼,“皇上万安。” 凌初拈着唇边胡须,挥了挥手,“莫要多礼,朕只问母后身子如何?” 他神色平常,没见有多少急切在意的表情,脸色红润的油光满面,然而也不过是虚假表面,内里终究亏损地多厉害,卿黎不想深究。 “皇上不是知道太后怎么了?”人都走光了,她也不想打哑谜,这个人的目的很明显,不过是要一个方子。 凌初却是没听懂一般,皱眉道:“世子妃说的什么话?朕若是知道母后怎么了,朕还能这么着急把你召回来?” 他虽然说着客气话,但眼中精芒大绽却是隐隐透着贪婪。 卿黎叹息一声,“皇上,太后年迈,经不起折腾,这让她昏睡不醒的迷药还是尽快撤了吧。” 太后根本不是得病,她内息清沛,脉象平和,只是服用了过量的迷药才昏睡不醒。 为了召她回京,连生生母亲都能利用,他到底还有什么做不出来! 凌初听笑了,拍手叫好,“果然是卿家的人,医术就是不一般。”他站起身,走至卿黎面前,低笑道:“世子妃如此聪慧,可是想到了,朕这么费力将你召回来所为何事?” 卿黎毫不避讳地看他,同样微勾唇角,“嗯,皇上心里不是有答案了吗?您如今不是多此一举?” 他能为什么事?只要不是玩物丧志的帝王,就难免有那么点雄心壮志,做着一统千秋的大梦。 那炸药的魅力,对于凌初来说,能有多大,她怎会不知? 可她既然当初决定了保密,又如何还会轻易流传出这方子?本就不属于这个时代的东西,就不应该出现,出现了,只会是灾难。 她何其有幸。得天垂怜,能够重活一世!若是扰乱这个世界的平衡,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会遭到报应。在这个世界,也有她不舍的东西,不想离开…… 凌初的脸色变了,倏地阴沉下来,气势凌人望着她。厉声说道:“卿黎。你可知,你在和谁说话?你信不信,朕一根手指就能将你碾死?” 他忽然伸出手扼住卿黎的脖子。倒是并不用力,那手掌上的温凉,让卿黎知道,凌初如今的身体真的差不多只剩一个空架子了…… 她当然不用担心凌初会真的杀了她。在没有得到他想要的东西之前,他怎么舍得她死? 卿黎就是自持了这一点。才笃然了凌初根本没胆子动她,略讥诮地看着那双满是怒火的眼,怎么都觉得可笑。 她唇边的讥讽让凌初恼羞成怒,他一把将卿黎带到地上。居高临下死死瞪住,“卿黎,不要挑战朕的忍让底线!” 过于大的冲击力让卿黎的左肩又在隐隐作痛。她抬头看了眼那只纸老虎,不以为然。 “卿黎!”凌初大叫。 此时也只有靠这样。才能勉强找回一点自信。 没错,他不能动她,他不知道这个女人怕什么,因为在她身上,好像无欲无求一样,他分不清楚这个女人的弱点! 那个东西的方子他志在必得,卿黎,确实是有和他叫嚣的资本! 狠狠吸了几口气,凌初冷眸凝视着她,“卿黎,你信不信,你们卿家的一切,只要朕一句话,就会化为乌有?”家产家族,对她而言,应该是重要的吧…… “当然,皇上九五之尊,自然有这个能力。”卿黎毫不避讳地坐在地上,不以为意耸了耸肩。 家业、钱财,对她而言,只不过是可有可无的东西,卿家如今只剩了她一人,她还有什么可在意的? 凌初黑了脸,看她好像真的不在意,一时倒是没辙了。 真去将卿家抄家,只怕会让卿黎更加嘴硬,他得从长计议…… 凌初眯了眸,背对着她,“世子妃累了,需要好好歇息,太后的病非一二日之事,这些天就住在慈瑞宫吧……” 他大步离去,关上了房门。 卿黎能够感受到,那房门之外,围上了一层又一层的羽林军,当真的插翅难逃。 凌初,真的是吃了秤砣铁了心了,那她就和他好好磨下去! 被软禁的日子确实无趣,凌初好吃好喝伺候着她,没有一点怠慢之处,只时不时会过来逼问一番,最后的结果,无非就是青黑着脸色怒气冲冲离去。 她能够感受到,凌初的耐心正在一点点告罄,她不知道在他发狂的时候会做出什么事来,现在能做的,唯有赌。 慈瑞宫的世界与外面隔绝,卿黎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事。 太后还在天天吸食迷药,这东西无解,只能靠身体一点点消化,但饶是如此,每天还是会有婢女亲自盯着太后用下那盛满了迷药的羹汤。 用凌初的话,卿黎一天不说出方子,这药一天不会停!这对于太后的身体无非是一种伤害,到时,便又是一条人命! 卿黎这才发现,凌初究竟是有多么丧心病狂!连自己的生母,也能这么对待!果然皇家没有真情可言…… 她确实不忍心看着太后这一日日被摧残下去,可就算能做些什么,她带来的药箱针包等等都被收了去,她也着实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吱呀”一声,房门被打开了。 卿黎见到还是那个一直送饭来的宫女,只瞥了眼便不再看她,拿起太后宫里收藏着的佛书经卷,当无聊时排闷消遣。 宫女还是如从前一般,拎着食盒走进来,只是那步子似乎有点不太寻常。 先前那宫女走起路来,沉重有力,而今天这个,就算刻意掩饰了,步子还是有点轻飘飘的。 卿黎留了心,并没有表露出来。 来人是谁她不知,但至少,没有恶意…… “世子妃,用饭了……”轻轻柔柔的嗓音,与往常听的一般无二,能做成这样的,据说是一种口技。 卿黎抬眸对她笑了笑,可只是这一眼,就发现了那个宫女眼里的惊喜和炽热,那双美丽动人的桃花眼,氤氲如雾,黑不见底,蕴藏了无穷无尽的东西。 很熟悉,在哪里见过的……(未完待续) ps:最近事比较多,一直二更合一啦,晚上木有了~ 另外,此文二月份完结,谢谢一直正版订阅的亲们! 第二百零三章 大结局 宫女瞬也不瞬盯着她,那眼里带着滔天的炙热和隐隐期待,明明是稀松平常的面庞,却因着那一双眼变得生动,透露着说不清道不明的魅惑流转。 卿黎不由失笑,“皓岳国皇怎么会在这里?”那个堪比妖孽的男人,倒是很难让人记不住。然而,言亦倾的出现,确实是让她震惊了。 先前一直处于御风关,又是一堆私事未了,未曾多加关注京都的事,回来后又被软禁于此,自然而然的,她并不知道言亦倾来访水墨,准备与凌思迩结订鸳盟。 见她一眼就认出来自己,言亦倾心头猛地一跳,一股狂喜席卷而来,干脆撕下面上薄如蝉翼的面具,一张倾世妖颜便这么显露出来,宫女的装扮在他身上非但未觉奇怪,反而更添妖异。 他唇边带着笑,故意欺近卿黎的面庞,灼热的呼吸几乎喷洒在她脸上,“很简单,想你了,自然就出现在这里了!” 说得好似调侃,然而那双狭长的眸子,却比夜空星子还要璀璨,泛着某种类似于真诚的光。 卿黎被他的目光盯得不适,微侧开脸,“所以,你不远千里从皓岳而来,又易了容来这慈瑞宫,就是专门为了我?” 卿黎扯了扯嘴角,皮笑肉不笑地点了点头,“是啊,如果我是傻子的话。” 言亦倾嘴角骄傲邪气的笑容一下子僵住了,深深凝望着她。 情是真的,话也是真的,怎么就不信呢? 身边人久久不语,卿黎也旁若无人一般用起了膳食,直到那收了玩心的低沉声音响起:“你就准备一直这么呆着?” 凌初将她囚禁在此,就是和她比拼耐性,而那个人明显不是她的对手,惹毛了他会怎样,这个女人到底知不知道? 卿黎手中一顿,这才转头看他,“依你看呢?”坐以待毙,这当然不是她会做的,只是她不明白,言亦倾和她说这个是何用意。 很直接地摇摇头,他随意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茶,修长白皙的手指转动着青瓷杯沿,挑眉笑道:“你当然是有计划,只是到了这个时候还没实施,只能说明你在等。” 望进她波澜不惊的眸子,那样的沉静又一次令他几欲迷失,“卿黎,你能肯定在你计划实施之前,凌初不会有所动作?” 卿黎坦然回道:“不能。”所以她只是在赌。 听言,言亦倾微恼地放下手中的杯子,颀长的身子豁地站起来,“卿黎!你既然没有全然的把握,当初又何必把自己带进来!” 以她的聪颖,怎会不知,把那炸药做出来,会是什么样的后果? 为了凌逸辰,她都不计较个人的得失吗?明明是一个性子寡淡的,又为何这么重感情? 言亦倾心里酸地厉害,又是憋了一把火,语气自然冲了,似乎还因此惊扰了门外守着护卫,低声询问起来。 他眸子一眯,飞快答了一句无事,又重新戴上了面具。 深吸两口气,言亦倾低低一笑,“卿黎,我有办法保你全身而退,可要试试?” “条件?”这人绝不是无事殷勤之徒,谁知道他究竟打得什么主意。 言亦倾双手捂住了胸口,一副受伤表情,“你怎么这么想我?忘了我曾经答应过你一个条件了?就当还你呗。” …卿黎这才忆起,当初在卿府,她用曼珠沙华换了言亦倾一个条件,当时也并不经心,她早已没去在意,何况,那本就是言亦倾和凌千墨的把戏,又如何做得了数? 怎么,他居然还当真了…… 卿黎的沉默让言亦倾不快,难道,他就是这么不值得信任之人? 嘴边微微勾起,言亦倾将碟子碗筷一样一样收起来,淡淡说道:“卿黎,这个时候,你只能考虑要不要接受我的帮助……” 一切收拾妥当,他低笑道:“明天再见。” 丢下一句话,那人便大步离去,倒是没有问她的答案。 而事实上,言亦倾确实不需要她的任何答案,因为她考不考虑是一回事,他怎么做又是另一回事。 当天晚上,固若金汤的慈瑞宫燃起熊熊大火,而外面守着的层层护卫却在火光燃起时纷纷沉睡,直到火势无法挽回,惊动了宫中的人,慈瑞宫也已经被被火焰吞噬。 凌初近乎呆滞地站在慈瑞宫的门口,感受着这冬季里灼热的温度,一言不发。 直到火势被扑灭,在那宫中找出了两具焦尸,被鉴定了正是太后和卿黎时,凌初还是静静站着,没有反应。 所有人都以为,皇上是对那无法从火中幸免于难的太后伤心难过,也只有他自己清楚,他当时的脑子几乎一片空白,等有意识了的时候,首先想到的,却是该如何承受凌逸辰的怒火…… 早在前几日,边关捷报传来。 荣亲王死于凌逸辰剑下,西川朝中各大臣见大势已去,只得交上降书并进一步与水墨和谈。 西川已经正式签署了条约,同意与水墨和平共处百年,而具体详尽事宜,赔偿割地尔尔,则有专人洽谈。 凌逸辰得到了卿黎进京的消息,立刻丢下事物直奔而来。 这次战争,他本就是最大功臣,何况他行事素来不羁,剩下的琐碎事宜完全不用他操心,便是急于归京亦无不可。 凌初本就想着,如何在这几天让卿黎松口,毕竟那小子若是回来,凭他那横劲,自己并不能保证一定应付下来,卿黎若是有个好歹,绝对会让他刀剑相向。 可是,偏偏在这个当口上,卿黎就丧生火海,这件事,无疑能够逼疯了他…… 凌初虽然不明白这场火究竟如何发生的,但卿黎本就是奉了圣命来京,也是在宫中丢了性命,谁知凌逸辰会不会因此迁怒? 让朝中手握重兵的将领记恨,结果会怎样?历史的演练中,早已经可以回答这个问题了。 而今之计,恐怕只有虚与委蛇,见招拆招,顺便将这大火往他人身上推去。 那场大火之后一日,言亦倾忽然接到西川来报,朝中出现了一些问题,需要尽快回去解决。 他先是对太后之死表示万分惋惜,又表示了会将凌思迩迎去皓岳,等一切安定下来,便立她为后。 本是白事之期,不该有婚嫁事宜,可事出突然,而凌初对此女早已无爱,且他得处理这以后一系列事宜,便说了几句客套话将他送去,同行的还有凌思迩。 凌初本在纠结该如何向即将回京的凌逸辰交代,谁知凌瑞却先出现求见。 这人为了让他宽心,早已有近十年未曾踏步皇宫一步,甚至见太后的次数都屈指可数,如今贸然来访,着实令他心惊不已。 他倒是不知,原来卿黎的位份如此之重,连他那皇兄也给惊动了…… …凌瑞不动声色进了御书房,这一处,在他还是太子的时候,经常会来,如今再算算,都过去二十多年了…… 给凌初行了礼,他便直接了当问道:“母后和黎儿的死,与你有无关系?”那语气,绝不是一个王爷该对帝王说的,但却是一个兄长对弟弟的询问。 凌初眯了眼,仔仔细细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凌瑞。 有数年未见了,比起从前病弱的模样,凌瑞的身体好像好了许多,而自己的身体却在每况愈下。 他心中不悦,却是勾了唇,居高临下地站在台阶之上,用一种胜利者的姿态蔑视地瞧着他,“皇兄,注意你的身份……” 这是在与他谈君臣之礼。 凌瑞讥讽一笑。在他眼里犹如草芥的皇位,也只有眼前这个人,能看得如此之重! 他垂下头,躬下身,低下了姿态,又一次问道:“皇上,不知,母后和臣那儿媳之死,可是与皇上有关?” 他知道凌初想看到什么?无非便是他俯首称臣的模样。 无妨,只要得一句真话,他并不介意。 被凌瑞那姿态取悦,凌初冷哼一声,“朕不屑于此!”他要留着那丫头的命还来不及,又怎的会杀了她!何况,还搭上母后一条命…… 凌瑞点了点头,抬起头直视着他,抿紧了双唇,“好,皇上记住今日所言,臣,告退!” 他躬身退下,关上了御书房的大门,凌初怔愣无言,转动摩挲着大拇指上的翠玉扳指,心却久久不能平静。 又过了两日,早先就得到了消息的凌逸辰夜以继日赶了回来,轻尘累得几乎虚脱,他甚至骑死了三匹上等良驹,红着眼就直奔王府。 门楣之上都挂起了白绸,那满府的肃穆沉寂,令得他心中最后一丝希望破灭。 设立的灵堂前,安宁和兰溪以及许多人都哭得肝肠寸断,他却一滴泪都没流,但那一瞬,已经忘了呼吸是什么滋味。 烧得面目全非的人早已入殓,剩下的,只有一座孤零零的灵位。 凌逸辰只是上前一把抱住,不言不语。 嘴角渗出鲜红血液,他再也忍不住地“哇”一口吐出,连续吐了好几口,便神志不清昏厥过去,可手中还是抱着那灵位死不放手。 …… 带着薄茧的指腹在颊边轻轻摩挲,那样陌生的触感让睡梦中的人不觉皱起了眉。 卿黎感觉到有一道炽热的视线始终注视着自己,很难受,倏地就睁开了双眼。 大约没料到那熟睡的人陡然醒来,言亦倾像是愣了愣,又随即开怀笑了,“你醒了?要不要喝水?饿不饿?” 他一连串问了许多,而卿黎还处于脑袋迷蒙之中,只是见他穿着龙袍束着玉冠,那惑世妖颜令他高高在上地仿若神祇。 她不是在慈瑞宫,这而个地方高床软枕,绫罗锦被,高贵华丽,却不是她熟悉的地方。 脑中的记忆还停留在那日夜晚,突然的大火让她从睡梦中惊醒,然而未曾有所反应,又是一阵香味扑鼻而来,那个味道她知道,是一种奇特的迷香,只要吸入一点点,便能使人昏睡。 她一不留神中了招,就此昏迷过去,期间昏昏沉沉,她只记得有人不断用迷香使他陷入沉睡,直到现在…… 卿黎美目瞪圆,“你究竟做了什么!”话才出口,那喉间的干涩便令她不适地皱起眉。 …言亦倾适时递上一杯茶水,笑道:“偷天换日,移花接木,我既然说了要帮你摆脱,自然付诸实际。” 卿黎不会跟自己过不去,结果他递来的杯子一饮而尽,这才觉得舒服了些。 “所以,你是把我偷出来了?”她半眯起眼,不动声色打量眼前。 能够让他肆无忌惮穿上龙袍的地方,大概只有皓岳皇宫了…… 他居然不曾过问她,就把她带到皇宫来! 那个“偷”字说得好,言亦倾不禁笑了,“你说的对,如今的卿黎,在世人眼里,不过是个死人了,被大火生生烧死在了水墨皇宫……” 好个死人! 卿黎微恼,冷笑道:“你这么大费周章把我弄到皓岳来,为了什么?我既然已经是个死人,还能给你带来什么!” 一只冰凉的手掌忽然抚上脸颊,卿黎下意识便逃避,而那人却好像意料到她的动作一般,两手将她的头固定住,一双细长的桃花眼深深地看着她,那样的眼神很熟悉,她是经常看到凌逸辰这么看她的…… 背心忽然传来一阵阵的寒意,她竟不知,言亦倾对她动了那样的心思…… 凉薄的手指轻轻摩挲着卿黎的脸颊,那样细滑绵软的触感,让他几乎疯狂着迷,那是任意一个女人不曾带给他的…… “你明白了,不是吗?”他笑得低沉、喑哑,这个时候,妖孽般俊逸的脸在她眼里,竟有一种恶心的感觉。 卿黎伸手就要推开他,但奈何身上绵软无力,全然使不上劲,反而身子软到下去。 言亦倾顺势压倒在她身上,笑得很是快意,“卿黎,你这是在邀请我吗?”他忽的低下头埋到她颈间,竭力吸取她身上特有的清香,细碎的轻吻落在耳廓鬓角,不断摩挲。 那样温热的气息,让她很是反感,卿黎冷冷说道:“言亦倾,起来!” 冷清的话让身上的人一僵,下一刻便抬起头来与她对视上,清澈的眼里只有一片沉寂,完全不见其他,正如在这个女人的眼里、心里,从未曾有过他的位置一般。 言亦倾心中不甘,更紧地贴向她的身体,薄唇几乎贴在她的唇瓣上,眯着眼道:“卿黎,你是我的,只能是我的……” 他吻上那令他思慕已久的红唇,可是触觉的冰凉却让他心突地一跳,下意识就去看她的眼。 没有任何情感,犹如失了灵魂的傀儡,一片灰暗。 身下人鼻息似乎都弱了许多,言亦倾即刻翻身而起,慌乱地抓住她的肩膀,大声叫道:“卿黎!卿黎!” 没有任何回应,那人半睁着双眼,好像忽然间沉睡了一般,犹如活死人一个…… 活死人…… 言亦倾急得跳起来,“太医!太医!” 帝王的寝宫陷入了一阵混乱,动静不小,以至于其他宫所都有所耳闻。 已是冷妃的冷香站在窗口,静静凝望着外头一片灰暗的天空,听着身边的嬷嬷禀报着。 听说皇上去了趟水墨,不仅迎了个公主,更是带了个美人。 那公主未来就是皓岳国的皇后,可皇上自从将她带回,便只是让她住在行宫之中,并未涉足一步,反而是那个病美人,直接带回来自己的寝宫,不离不弃地照顾着…… 皇上回来这么些天了,还未踏足过她宫里半步,只是陪着那个病美人…… “娘娘,听说那女人突然得了怪病,口不能言,手不能动,就像个活死人一样,太医院的太医都请过去了,一个个都看不出名堂……” …冷香面无表情,只是问道:“皇上呢?皇上怎么样了?” 那个嬷嬷一愣,地转着,又睃她一眼,见到冷冷的目光瞟过来,只好如实回答:“皇上急疯了,要将太医院众太医都处斩……” 话音一落,便听得冷香哼了声,“到底是哪个狐媚子,竟能够将皇上迷成这般!”那话里带着浓浓的妒意,甚至还有一丝决然。 看惯了主子脸色行事的嬷嬷,连忙上前两步,低声询问:“娘娘,要如何做?” 冷香睨了眼,抿唇笑道:“不急,先看看,那病美人究竟病得有多厉害!” 该是她的,就都是她的,没有人能够抢走,那个公主是这样,皇上寝宫里那个女人也是这样! …… 凌逸辰躺了几日,不吃不喝仿若丢了魂一般,所有大夫太医来见过之后,只说了一句话,已无求生之欲,没得救了…… 凌瑞为这儿子难过不已。.info[] 当初陆盈夏离世的时候,他也是这个样子的,但好歹,那个时候还有凌逸辰这个孩子能够稍稍给他宽慰,可如今,卿黎就这么走了,什么都没留下,他也不知该如何才能让这个儿子重拾生念。 王府冷沉了数日,可是忽然,世子好像想通了,不仅开始吃饭,甚至重新打起了精神,竟比从前还要神采奕奕。 有不少人以为那是回光返照,正忧心忡忡的时候,世子却用实际行动告诉众人,他是真的好了,健朗强壮,身强力健。 凌逸辰去太子东宫拜访了凌千羽,自从凌千墨被处决之后,凌千羽的地位已经是相当稳固,除了忧心两个幼子之外,实在顺风顺水。 见到突然到来的凌逸辰,凌千羽不由怔愣。 卿黎的猝逝还让许华云哭了好几天,他是知道这个堂弟对那人有多看重的,可是如今,居然这么快走出来,这一点实在让人匪夷所思。 说他用情不深,那是不可能的,而若是说他故作坚强,好像也不像,不过无论如何,凌千羽还是为他感到高兴。 两人只是聊了几句,凌逸辰就掏出了一些东西给凌千羽,后者看过脸色煞白,手指紧紧抓着那信笺,强撑在桌上才稳住自己的身子。 他看着凌逸辰淡漠的眉眼,哑声问道:“这是真的?”那话尾音都带了颤抖,此刻他的心情,已经不能用震惊来形容了。 凌逸辰给他看的不是其他,正是端木瞳的真正身世。 太子同父异母的亲生妹妹! “那个接生的稳婆现在还在,太子皇兄不信可以召见过来,宫中知道此事的人虽然全部灭口,但苏安公公常年跟在皇上身边,自然是一清二楚的,太子皇兄只要拿了把柄去问他,定能让他说真话。”凌逸辰轻敲着桌面,语气无波无澜。 凌千羽的脸色已经差的不能再差,他扶着桌子,近乎哽咽的问道:“那,父皇知道吗?” 凌逸辰不答,神色如常。 这个问题的答案,其实两人心中早就有了。 那个人,怎么可能不知道? 可是明明知道,还是默许自己的儿子娶自己的女儿,默认这种有违伦常之事!究竟是安的什么心呢? 作为储君的凌千羽,又怎会不知道? 只是,他没有想到的是,父皇对于皇位的看重,竟是比对亲情看重还要更甚! 呵,不对,帝王之家,焉有亲情可言? …哪个人能说自己干干净净,纤尘不染? 他是踩着累累白骨和血肉模糊而来,登上这个位子,有多不容易?怎么容许有人能够威胁到自己? 凌千羽从前至少对这位父皇还有一丝孺慕之情,但这一刻,已经化作灰飞烟灭了…… “太子皇兄,皇上已经没有多长时日了,这江山早晚是你的,为何,不将这日子提前几天?” 凌逸辰低沉的声音飘在耳里,让凌千羽霎时回神,深深望着他,“辰皇弟,你……” 他不知道要说什么,逼宫这种事虽然他也曾想过,可是,怎么连辰皇弟也…… 脑中突然灵光乍现,他想起卿黎是死在了宫中,而失火的原因最终却是归结为屋中人不慎打翻了灯烛,这种明显敷衍的借口明眼人一看就看出来,就算这事不是父皇一手策划,但卿黎正是因为进宫了才有的这场无妄之灾,试问,以辰皇弟的性子,怎么可能善罢甘休? 他忽然发现凌逸辰这个时候眉眼间神色极淡,那是一种看破一切之后才有的蜕变。 所以,他现在,就是要为卿黎报仇吗? 凌千羽心中一跳,再看了看手中暗报,眸底亦是冰凉一片。 “你,有多少把握?”他低声询问。 凌逸辰唇角一勾,冷着眸道:“刘俊,是我的人……” 禁卫军统领,掌管了皇城坚强堡垒的钥匙,有刘俊在,只要一声令下,便可不费一兵一卒攻陷,而就算有皇上的死忠者存在,靠着凌逸辰手中的人马,一切都能迎刃而解。 这是一场毫无疑问的战争。 凌千羽忽的瞳孔微缩,点头答道:“好。”只是那干脆的背后,终究还是带了隐虑。 凌逸辰的能力实在太过强大,若是全心辅佐尚是良将,但一旦有所异心…… 何况,他本身也是皇族血脉…… 正月十四,元宵的前一天晚上,这一夜似乎格外的沉重宁静。 一支久经沙场的军队闯入宫门,军纪严明杀气腾腾地占守了整个皇宫,巡逻的羽林军还未来得及吭声,就已经被这些军士砍杀了一半,剩下的识趣的,都老老实实被堵起了嘴捆绑起来。 皇帝的长生殿,午夜子时,门外的侍卫已经被扫肃一空,换上了一群陌生将士,期间一点声响未曾发出,除了宫中的守着的宫女内侍,整个长生殿都是太子的人。 静静站在门口,依稀能够听到重重门帘之后,那放荡的吟叫和低吼,伴随着沉重的喘息声,谁都知道里面在发生什么事。 凌千羽静默地站在门外,冷冷勾着唇。 自从那个娴妃入宫,凌初就渐渐沉迷酒色,说起来,若不是这个女人,他的身体也不会亏损地这么厉害,也不会如现在这样每况愈下,偏偏,还不知节制。 伸手一个动作,身边的人立刻会意地踹开了宫门,突如其来的声响将守夜的宫女内侍吵醒,而在最内室的两人,还在忘情地共赴云雨之巅。 那背对着月光的众人拎着明晃晃的大刀,泛着阵阵寒光,宫女们即刻便要失声尖叫,可是还未吐口,便已经被割断了咽喉。 浓重的血腥味弥散在宫室里,伴随着一声大叫,那龙榻上的人彼此畅意地停了下来。 似乎察觉到了有哪里不对,凌初匆忙披上薄衫,掀开帐帘大喝:“谁!” 凌千羽不紧不慢上前,空气里还带着那淡淡的欢好气息,他闲散站着,望着那个年迈狼狈的帝王,低笑道:“父皇好兴致,威风不减当年!” …见到凌千羽的闯入,凌初面色一黑,沉声骂道:“你来干什么!”他后知后觉发现了跟在身后一身黑衣劲装的凌逸辰,还有一堆拿着大刀的侍卫,顿时怒道:“孽子!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立刻简单套上几件衣物,跻上鞋子,指着凌千羽的鼻子骂道:“孽子,朕是你的父皇!” 那床榻上的娴妃瑟缩地躲在了被子里,显然被眼前这场景吓得不轻。 凌千羽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玩的事,大笑出声,“父皇?你当我是你儿子吗?你如果当我是你儿子,为何容忍你的女儿嫁给我!”他豁然双目丝丝瞪住凌初,隐隐喷着火花。 凌初霎时心虚地皱起了眉,随即又厉声道:“胡说什么!什么朕的女儿?”他猛地拍起桌子,大声叫道:“羽林军呢!禁卫军呢!都给朕出来!把这个逆子拿下!” 回答他的,是一片死寂。 凌初心中一凉,看到凌千羽步步逼近自己,不自觉地就要往后退,喃喃说道:“朕,朕是你的父皇,你不能做那弑父杀君的千古罪人!你这样名不正言不顺,不顾lun理廉耻难道,你要矫诏吗?” 说着这些话,其实底气已经不足了。 凌千羽大笑,“父皇,历史是由胜利者书写的,何况,我也没有亲自动手啊!”他摊了摊手显得极其无辜,“父皇久病成疾,早就亏空了身子,又不知悔改与娴妃娘娘共赴极乐,终是猝死于温柔乡……” 从此,他凌初就是千古昏君只典范代表。 凌初大惊,“逆子,尔敢!” 最后的声音被那些黑衣人手起刀落吞没下,凌逸辰始终旁观,不咸不淡,只是眼底终究多了一分极淡的嘲讽冷笑。 瑟缩在床上的娴妃吓得面无血色,而凌千羽倒是没打算放过她。 都已经听到这些秘密了,她怎么可能还能留在世上? 凌千羽掀开了床帘,那如花似玉妩媚娇羞的女人忽然对他嫣然一笑。 娴妃生得美,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能够牵动人心,尤其是,男人的心…… “皇上,恭喜皇上。”娴妃识相地称呼凌千羽为皇上,行礼间不免搔首弄姿一下,赤着的身子还有*光外泄,看得凌千羽不禁咋舌,果然天生尤物! 这是个很聪明的女人…… 凌千羽笑了笑,只是挥挥手,伴随着一声尖叫,再美的人儿,最终也只是香消玉殒。 一切都已成定局,凌千羽重又将眸光投向凌逸辰,不得不说,他现在万分忌惮这个人…… “辰皇弟,你接下来准备做什么?”凌千羽略有些小心翼翼地询问,可那份小心听在凌逸辰耳里,却是十分讽刺。 果然,为帝为皇者,已经不能用常理来忖度了。 他单膝跪地抱拳,静静说道:“皇兄,我行军打仗只为水墨太平,如今三国安稳于世,我也该功成身退,所以允许皇兄将兵权收回,逸辰只想做一个闲云野鹤之辈,还请皇上成全!” 有些意外地听到这个答案,凌千羽几乎不敢置信。 大好的前程放在眼前,他居然弃若敝屣。 但不得不说,心里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松了一口气。 凌千羽当然同意,他也不屑于与凌逸辰玩那种虚与委蛇你推我拒的把戏,既然这人提了出来,就是铁了心了。 亲手将他扶起,凌千羽重重拍在他的肩上,“那你要去哪?总得说一声。” …凌逸辰忽的微微一笑,“皓岳。” 那双亮若星辰的鹰眸忽的亮起坚定的光芒,生硬的脸也突然神采飞扬,似乎恨不得立刻插翅飞去。 水墨变了天,皇帝凌初因为纵。欲过度,死在了床榻之上,娴妃被冠以狐媚惑主的名声,即刻处死,太子凌千羽登基称帝,整肃朝纲,而首先倒霉的,正是端木丞相一家。 一沓沓贪污受贿的铁证被铺展在金銮殿上,端木丞相面对这种种罪证哑口无言。 是他千虑一失棋差一招,算漏凌千羽能做出逼宫这种事,现在自己了无退路,亦是怪不得谁。 于是,这个为水墨卖命了四十余年的丞相,终于被判处决,丞相夫人得知,一根绳子吊死在了屋中。 丞相府被抄家,昔日的望族门楣一朝败落,而那些纨绔子孙又解释脑满肠肥之辈,无奈之下,只得将端木家几位小姐买入青楼。 那端木瞳本就疯癫,凌千羽为免有心人做文章,暗中吩咐了将端木瞳磋磨死,而端木槿身为大家闺秀,对贞洁一事看待极重,倒是硬气地一头撞死在柱子上,最后家中男子无计可施,竟卖掉发妻小妾,倒是还胡天胡地混上一阵,只是最终皆沦为乞儿。 水墨朝发生的一系列事端,言亦倾充耳不闻。他现在关心的,不是哪个国家发生了什么,而是卿黎已经那个样子五日,还是没有起色。 他殚精竭虑广招名医,衣不解带侍在一旁,皆是不能令她有半分动静。 他忽然后悔,自己那时的冲动竟是将她逼至此地! 第九日,言亦倾终于因神思具疲昏倒,被请入了偏殿歇息,然而卿黎那儿的各路医师,却是源源不断继续诊疗。 听说茂城有一走方郎中,医术一绝,然而为人孤僻,好不容易有人将他请来了宫中,却屏退了众人医治,扬言不能被人偷师了去。 众人认为有理,便将那偌大空间留给郎中一人。 那郎中三两步走到卿黎面前,只看了眼她,便掏出一只小瓶凑到她鼻尖让她轻嗅,原先静躺的人鼻头皱了皱,豁然睁开了双眼。 那双浩瀚若海黑若幽潭的眸子,带着浓浓的疲惫与深情,就算样貌有差,但卿黎依然一眼就认出来,冲着那人笑了笑。 那人一把将她抱在,恶劣地在她肩头狠狠咬了一口,哽在喉口了好久的呜咽,终于在此刻抑制不住,倾泻而下。 卿黎能够感受到脖颈处的湿润,心中一跳,“辰……” 她想伸手抱住他,但是太久没动,加上未曾进食,根本全身无力。 “死女人……臭女人……混蛋……” 耳边全是那人压抑的怒骂,卿黎听着听着,却是笑了。 唔……这些称呼听起来还不赖。 任由他抱了许久,才见他在她衣服上蹭了蹭,抬起头通红的眼瞪着她,“你还想在这里呆多久?” 卿黎一窒,苦笑道:“不想呆了,可是,我动不了……” 凌逸辰这才意识到她僵硬的身体,将她扶起来替她舒筋活血,又给了她一套衣服和一瓶琼脂易容,将那个早先进门时就打晕了的婢女易容成卿黎放到了床榻上,由着她大摇大摆送出门。 他走到门口叹了一声,“老夫才疏学浅,无能为力!”说罢,便大步离去。 那跟在身后相送的宫女听了这话抿唇一笑。心中腹诽:装得倒是挺像! …门外那群等候之人面面相觑,一时间倒不是愤怒,而是无奈。 换了这么多人了,怎么还是莫可奈何呢? 纷纷踏入里间对着那个躺在床上纹丝不动的女子皱了眉,正在思量着该如何治疗。 在偏殿里休息的言亦倾似乎突然间感应到了什么,猛然睁开了眼,“卿黎!” 他一下子跳起来奔到正殿,在看到那个床上躺着的人时松了口气,可是一握上那人的手,立刻变了颜色。 几乎是立即的,他一把撕开床上“卿黎”的面皮,一张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脸映入眼帘,言亦倾霎时怒了,“谁!谁干的!” 已经快走到宫门口的凌逸辰和卿黎眉眼间都有些喜色,只是卿黎毕竟身上无力,走得慢了些,却是这片刻时辰,一支羽林军出现挡在了他们面前。 言亦倾盛怒地从羽林军后露面,看着那一个宫女打扮,一个郎中打扮的两人,冷笑道:“凌逸辰,你可真是大本事!” 居然查到了卿黎在他手里,甚至一来就把她弄醒了! 被揭穿了之后没有再遮遮掩掩,凌逸辰干脆地撕下面具,紧握住卿黎的手,宣告着拥有权,“言亦倾,夺人之妻,这种事你也做得出来!” 天知道,若不是他不死心,撬开了棺木查看那具焦尸,发现尸骨左肩根本没有箭伤,而卿黎那伤深入骨中,他也不会知道她没死。 若不是卿黎有夕颜这个好友,且无极门消息通天,他真就找不到她的所在! 若不是早先卿黎给了他那封信,交托了关于端木瞳身世的消息,还有那一瓶让她回苏的药油,他也不会要弄死凌初,又在今日这般容易地将她唤醒。 言亦倾能做到这个地步,应该对黎儿是真心的吧…… 可惜,再真的心,卿黎也只能是他的! 毫不在意凌逸辰的讥讽,他只是冷冷一笑,“朕就夺了又如何!你也不过是比朕多了几分先机而已,朕对她的情,丝毫不逊你一分!你待她有多好,朕就能待她好十倍百倍!” 卿黎听着这话直觉无奈,当初只不过匆匆见过两面,究竟他为何执着如斯? “休想!”凌逸辰咬牙切齿吐口。 言亦倾也不用废话,招呼了羽林军直接上去。 羽林军的素质,当然比不得凌逸辰高,然而胜就胜在,数量占了优势,凌逸辰再如何了得,一人又如何能敌千军万马之力? 卿黎帮不上忙,甚至被凌逸辰护在怀里还成了他束手束脚的羁绊,她正是着急时,从城墙之上一跃而下十数道人影,其中甚至还有子芽和王搏。 卿黎瞧着,不由心生感动。 凌逸辰真的是把一切都计划好了,这一回,无论如何,她都不能再被言亦倾算计下去! 一支箭矢忽的朝她射来,凌逸辰一惊,一边无力分身,只得将她推开,而这一下,却是如了言亦倾的意。 他趁乱一把抓过卿黎,下令更多的羽林军围攻而上,既是恼怒又是悲痛地看着她,低哑道:“我就这么不堪?你一定要走?我比他哪里差!” 卿黎挣脱不得,干脆放弃了挣扎,对视上那双微微受伤的眼,淡淡道:“言亦倾,不是配不配的上的问题,是合不合适!就算你比他早认识我!就算你抢占了先机,我也不会对你动心!” 他,根本不懂什么叫做尊重,他的世界,有的永远只是利和欲!而她,恰恰符合了他对欲的追求! …一句话几乎惹怒了他,言亦倾手下箍得更紧,“卿黎,你到底哪一点看不上我!我比他做的丝毫不少!你遇到麻烦,我暗中帮你解决,你受伤昏迷,我就在外面站了整整一夜,就算你如何伤我,我对你依然深爱,为何这些都不够!” 他从没这么在乎过一个人,头一次有了这样的感觉,为何总是在她这里屡屡碰壁? 卿黎觉得,和这人根本说不通,她只是将目光投向那个被围攻之人,周围的侍卫越来越多,他也越见吃力,只怕也支持不了多长时间。 顾盼焦急之间,她看到远处宫角上寒光一闪,似有人将利器对准了她,惊觉方才正是有人拿箭矢射向她,而那箭头之上,还淬了剧毒…… 几乎是一瞬之间做出了反应,她微微侧开身子,不着痕迹吞下一枚丹丸,由着那利箭擦过手臂,软到在地。 言亦倾立刻接住了她的身子,见她嘴唇青黑,臂上划过的伤口泛着黑血,脑中霎时嗡嗡直响。 “黎儿!”察觉到卿黎的倒下,凌逸辰大叫出声,手上更是不遗余力地突围,一个个侍卫倒下,更是令人心生胆怯。 那水墨的战神,又岂是好惹的? “御医!御医!快宣御医!”言亦倾抱着卿黎的身体,大声喊叫,可怀里的人却气息微弱地看着她,唇边还泛着一丝浅笑,正如那初见之时,繁华宴会之上,只她一人遗世独立,清雅芬芳…… 他想要留住的,就是这样的笑,这样让他安心的笑,让他想起母亲…… 看着她嘴唇翕动,好像是说些什么,言亦倾忙凑上去细细聆听,然而下一刻,就脱了力般地跌坐在地。 她说:“言亦倾,你永远得不到我……” 周围的一切仿佛都安静了,他只看得到那个人在他怀里没了声息,直到最后,她还对他说着,他得不到她…… 凌逸辰发狂地斩杀了周围的人,那种疯狂的模样,终于令人望而却步,看着一地的尸体,他们不由心生胆寒。 凌逸辰上前将卿黎抢过来,发觉她没了呼吸心跳,只觉得天地轰然崩塌,头埋在她的颈项间泣不成声。 “这就是你要的吗?”他不顾满脸泪痕,冲着言亦倾大吼而出。 是他要的吗?言亦倾静默了。 他只是想留住她,留住那一份让他安心的温柔平和,正如他一直梦中追求的一般,哪是如今这样? 他不想她死的…… 凌逸辰无视那人的呆滞,抱起卿黎便大步朝宫门口走去,那些羽林军一个都不敢上前阻拦,只将目光投向他们的主上。 言亦倾抬眸,看着他沉重的背影,忽的笑了。 最后,谁也没有赢了谁,他们,都输给了她…… 想着那句永远得不到,言亦倾闭了目,挥手放行。 人都死了,那样不再鲜活的,生动的,平和温柔的她,他要了何用? 他在意的,都走了。 母亲是这样…… 卿黎,也是这样…… 言亦倾站起身来,颀长的身形看着似乎单薄无力,他远眺向那处射箭而来的宫角,他知道,那个人,在那里…… 冷香,你以为,没了她,朕就会要你了吗? 朕非要你如你的封号一般,冷妃,永远成为冷妃…… …… 宽敞的官道之上,一辆毫不起眼的马车绝尘而去,车内,凌逸辰没好气地给那个一脸无辜的女人包扎手臂上的伤,末了用力地狠狠一收,一声抽气声随之响起。 …“你也知道痛!”凌逸辰怒吼。 她知道自己当时的心情吗?那种一瞬间跌入地狱的痛苦,这段时日,他已经受够了!可是这个女人,非要挑战他的底线! 卿黎无奈笑了笑,“龟息丹,父王还曾经用这个骗过我!” 看到那个投过来的眼神,卿黎瘪瘪嘴凑过去抱住他的胳膊,主动在他脸上亲了口,“别生气行吗?我这不是没事吗?” 身边活生生的人让他心中陡然收紧再收紧,凌逸辰抱住她狠狠亲了下去,坏心地咬着她的唇瓣,直到品出了血腥味才松口。 “你……”卿黎舔了舔疼痛的唇瓣,却是笑了。 好吧,算是她自作自受。 “还生气?”见他脸色还是那般黑,卿黎伸手戳了戳那脸,又戳了戳,竟觉得异常有趣。 凌逸辰拉下那只在脸上作祟的小手,深深将她抱在怀里,吻了又吻。 “不做什么劳什子世子了!”他忽的低声说道。 “好。” “再过两月,桃花盛开了,我们一起去看。” “好。” 幽深的黑眸闪起一道精光,他凑近她的耳边,“给我生个孩子……” 卿黎耳根通红,却还是低低笑道:“好。” 得到如此回应的人霎时眼中精光大放,覆身将她压于身下,“既如此,抓紧时间。” 抗议的声音被堵在了唇舌口齿间,若是有心人自然能够发现,那原本平缓行驶的马车,已经开始微微摇晃起来…… r115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