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仙界指定祸害》 第一章系统绑定,最善良的个体? m2365星球上孕育着此世最强的种族。 它们有能够击碎一切的尾巴,有能够迷惑敌人的嗓音,也有如武器一般尖锐的美貌。 永远像是高高在上的猎食者一般往下窥视,占据着最为极致的美景,除星际大事之外,从不与其他种族纠缠。 直到……不详的气息缠上了它们。 无法逃避的痛苦,哀怨,愤怒和绝望在族群中不断增长,像是从地狱里逃荒而来的恶鬼,一点一点蚕食掉了它们最后的理智。 “死亡”不再是时间交汇的落点——而是嘶哑喉咙里能够叫嚷出的最后一丝尾音。 它们期待于此。 ——— “你要死了。” 姜北栖从一片面目疮痍的尸体上掠过,停留在台阶之下。 目光所及之处,地上已然插满了锋利的刀剑,正如她身上渗透了的,已然完全无法撇开的血气。 姜北栖仰头,在近乎灼热的血光中,对上了最高处那把最锋利的利刃。 它贯穿了整个王座,而现在,正被眼前的威严老者慢吞吞的拔了起来。 “啊,是这样。”王者笑了笑,脸上依然是那副云淡风轻的表情,语气中隐隐还带着些作为上位者的威严:“有劳了。” “我以为在最后关头,你会说些更严重的话,”姜北栖也笑,神色却有些高楼即倾的悲哀,她顿了顿,像是无法忍受一样,再次撇开了目光:“……你不怨我?” 怨我……借由鲛人意志而生,却连拯救他们都做不到。 甚至于,要亲手送他们离开。 “长者还在,又何须你来担责任?这样轻率离开,真正受罪的确是你才对。” 鲛人王这个时候倒是罕见的露出了几分柔和,他抬了抬手中露出锋芒的剑,将剑柄交在了姜北栖手上,动作没有半分迟疑。 而在血肉之躯被刺破的那一刻,他恍惚偏过视线,像是命运的指引一样,最后看向了灵泉上升腾的白烟。 那里本是鲛人们奉为生命之源的地方,而现在,那股白烟越来越淡,他凝视着,凝视着——终于白烟散尽,最后一丝命数也断了。 啊,姜北栖的目光紧紧盯着那个缓缓倒下的身体,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所有的一切都在轰然倒塌,她却听不见任何声音。 愣愣的,像具失了魂的木偶,僵硬的转动着脖颈。 喉咙很疼,似乎有些没办法呼吸了。 “滴答滴答……” 止不住的血液在凹凸不平的地面上不断蔓延,一路蹒跚着浸透空气,在无止境的黑暗中,毫不掩盖的持续折磨着心神。 “要结束了,” 不知过了多久,姜北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双眸沉沉的注视着眼前东倒西歪的尸体,没有露出任何多余的表情。 像是只是在平静的复述一个事实。 她作为一个保有着最后清醒的刽子手,一路杀进了象征着最高位置的宫殿里,仅此而已。 “还差一个。”姜北栖那双无机质的眸子微微闪动,话音落下,她冷静的把刀尖对准了自己。 最后一秒,姜北栖仰头望着天,在这颗星球已然稀薄的月色涌动下,方圆百里再听不到任何一道呼吸声。 【啊啊啊啊啊——】 在刀刃落下之时,一道有些尖锐的电子音直直的穿进了她的脑海。 【0627系统绑定中……正在扫描宿主身份——滴滴,善良值为最高,允许绑定!】 没有任何应答。 意识到自己被故事里的高维系统绑定的姜北栖只觉得可笑。 ……完全没有必要。 在族人全部死尽后,被迫汲取了所有不详气息的姜北栖,从一开始就踏上了死路。 即使能强大的斩杀一个族群,姜北栖那这样气息的啃食下,也无法保护自己的理智。 就像是一个定时炸弹,说不定哪天就会彻底缩回所有的倒计时。 况且,说起强烈想要活下去的欲望——姜北栖认为自己并不合格。 她目光扫过眼前倒了一地的尸体,脸上不带什么表情,有些滞后的情绪隐隐发烫:“……最善良?” 【收到宿主质疑,区域扫描中——】 【滴,宿主善良值为最高。】 姜北栖手里的刀尖甚至还在滴着血,听到这样的回答,她愣了一下,嘴巴缓缓张开,最后也只干涩的说出一个字:“啊?” 【宿主——还好赶上了,差点连最后的一个信号都要消失了……】 【幸好还是绑定了善良值最高的啊。】 脑海里的电子音突然带上了些许情绪,姜北栖愣了愣,转而轻笑,抬手把还在滴着血的地方往地上抹了抹。 “嗯,那可真不错,”她淡淡道,随即话锋一转,带了些森冷的讥诮:“所以说……有没有一种可能——” “你能绑定善良值最高的,是因为其他的人都死绝了呢?” “啊,没有对比,自然也就没有选择了。” 稚嫩的系统一瞬间当机了。 它在姜北栖在脑海中发出几道沙沙的声响,似乎是在扫描,片刻后,空寂的星球上发出了一道极为凄惨的叫声。 【啊啊啊啊啊——怎么会这样啊?!】 【这里不是鲛人的领地吗?本来应该极其繁荣才对——难道是那一个宿主还没有……】 像是说到了什么不能触及的地方,脑海中崩溃的电子音在此处戛然而止。 姜北栖没说话,只是把手里的利刃往地上一插,正好连带着旁边垂下来的袍子一起掼进了地底。 “啊,真是抱歉。” 姜北栖一脸敷衍的把武器重新取了回来,主动转移了话题:“你说要绑定我?要做什么?” “还有,你现在在哪?” 她垂下头,并没有把锋利的部分收回去,反而抵在身侧,像是时刻会提起斩首一样。 【本系统正待在在宿主的识海里】 系统先回答了她后面的疑问,然后可疑的停顿了片刻,才小心翼翼的继续解释道: 【系统任务需要绑定宿主到异世,只要宿主在那个世界收集到足够的能量……】 【而且任务点很多,有些并不需要强制完成。】 “听起来还不错,”姜北栖能够察觉到那道电子音的小心翼翼,很大概率是被眼前的场景吓到了。 所以——系统也会被宿主吓到么? 姜北栖又觉得好笑起来。 她缓缓从地上起身,也真的笑出了声。 【宿,宿主……?】 要不是看不见,姜北栖毫不怀疑她识海里的这个小玩意儿会发抖。 不过倒也不怪它,毕竟——在这片充斥着血腥和绝望的土地上,笑声远比哭声要更为扎眼。 “任务不需要强制完成吗?”姜北栖半眯着双眼,似乎若有所思。 系统见她恢复正常,勉强也松了口气。 【是的,只要最后能够收集到足够多的能量点,就能完成宿主的愿望。】 【就算是想要数不尽的钱财和至高无上的地位也是可以的。】 终于走到了循循善诱的环节,系统默默的翻出了自己的小本本,它第一次执行任务,急需外援支持。 一般说完这些话,宿主就会答应下来了,然后…… “你听过亚特兰蒂斯吗?”就在这时,姜北栖突然开了口,缓缓的将利刃收了回去,抬起像是手杖一样的本体,平静的指了指眼前漂亮的像是梦境一样的宫殿。 “这里的东西,就已经是数不胜数的钱财了。” “要是说至高无上的地位的话……一个族群的王算不算?” 【啊,啊……算吧?】 听到这话,姜北栖扯起僵硬的唇角补充:“就在你绑定之前,我刚刚杀掉了这里的王哦。” 第二章穿来即被卖 系统沉默了。 姜北栖的脑海里发出一声尖锐的声响,在片刻后,又重新归于沉寂。 几秒后,低落的电子音再次从脑海中复现。 【已经无法解绑了……】 “诶?我并没有说不愿意做任务啊。” 把统吊在绳杆上上下玩弄过后,姜北栖重新恢复了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她看着眼前满目苍夷的场景,声音轻轻的,难得不带任何尖锐的意味。 “我的确有一个想要实现的愿望呢。” 系统马上支棱了起来:【那我们……】 “不过,”姜北栖打断,在后者的欲言又止中垂下眼眸,漫不经心的看着眼前的场景,下了结论:“既然要一起做任务,我们之间还是不要隐瞒比较好哦。” “比如……本该完成这里任务的那位宿主,现在在什么位置呢?” 识海和眼前的星球一样寂静着,姜北栖抬眼,生机像是被蚕食殆尽,笼罩着的,让人喘不过气的黑暗再次席卷而来。 系统再次被卡的死机了一样沉默着。 周围再次恢复了死一样的寂静,吹过的风声无人应答,只有手杖的尖端划在地上的刺耳声响还在一点一点挑拨着空气中焦灼的气氛。 系统理智上知道自己不会受到伤害,可初初出茅庐的镇定遇上眼前最为恐怖的场景,也依然让它的代码像是短路了一样,疯狂跳个不停。 【这并不是本系统能决定的。】 默了默,它想起自己还是零的进度条,硬是顶着主系统的威胁条例又补了一句: 【那位宿主的系统能量值在本系统之上。】 “所以只要超过它,就能找到了?”姜北栖开口,手杖在空中划过一个锋利的弧度,带起的气流拂过她的长发,终于让此时的气氛恢复了正常。 在这个时候,沉默往往代表着默认。 姜北栖笑了笑,缓缓将银色的手杖收入袖口,终于勉为其难的答应了下来。 识海中应答的声音刚落下,原本还很清醒的神志就开始被拉扯着陷入了混沌,姜北栖能强压住心理反抗的欲望,直接闭上了眼。 而再次睁开的时候,属于那个星球上绝望的沉闷感,便再也看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眼前飘扬着的红色轿帘。 姜北栖:“?” 还没动弹就感受到脖子以上传来的沉重感,姜北栖低下头,最先看见的,便是垂在膝上的红色盖头。 姜北栖:“……” “……我需要一个解释。” 【这是此位面和系统做了交易的躯体……】 【一般,系统会停留在原主命运转折,情绪最为激烈的时候。】 “比如……”姜北栖还算冷静的扯了扯自己身上繁重的衣袍,脑袋上沉重的金钗随着底下移动的轿子不断晃荡着,一时之间吵得让她心烦。 【我先传输记忆。】 察觉到不对劲的系统邃走,仍姜北栖如何动作也不再有回应了。 明显的心虚。 姜北栖:呵,装死? 她摸了摸同步转移到袖口里的手杖,感受到冰凉而流畅的触感,起伏不定的心绪才缓缓平静了下去。 姜北栖闭着眼,安静的接收了系统强塞到脑里的记忆。 原主的记忆里并没有亲生父母的踪影。 她从小被抛弃在雪地里,后来作为一个富商家的女儿在青州长大,因为不是亲生,所以,除了富商夫人的疼爱,其他的都并未得到。 爱情易逝,富商很快就厌倦了夫人,自然也就对原主更加看不顺眼,无论她怎么避让,最后也还是被一顶轿子直接抬出去,要嫁给青州青云宗的一个内门弟子做妾。 说是做妾,实则戳破这层虚伪的表象,也不过就是富商为了寻求青云宗的庇护而弃掉的筹码罢了。 原主甚至都没走到目的地就被看不顺眼青云宗地位的仇敌杀掉了。 还是被半途突然反水的侍女推出去的。 接收了一切的姜北栖:“……” 她再次低头扯了扯自己身上的嫁衣,只觉得这鲜红的颜色就像是悬在颈上的取命符一样刺激。 【第一个任务刷新了,是原主的愿望,带走被困在院子里的柳夫人。】 “做不了,”姜北栖脸都没抬就拒绝了。 系统随着直白的回应哽了一下,顿了顿,还是选择再次重复: 【做完新手任务才能开启系统界面。】 识海里的电子音有些委屈,片刻后,姜北栖的面前突然挤出了一块巨大的黑色屏幕。 ——上面的字甚至还是鲜艳得要把她眼睛刺瞎的红色! 满满的“权限不足”在某种层面上,已经形成了精神污染。 姜北栖扶额,声音也一瞬间低迷了下去:“这个任务……” “明明宠爱女儿的夫人眼睁睁的看着她被送出去,而且直到最后都没有做出任何回应。” “而且,本来还有所顾忌的侍女,在收到一封传信后直接粗暴对待原主……” “那不就是因为她已经没有任何靠山了吗。” 【所以……】 “所以这个任务很麻烦。” 姜北栖低声喃语,抬手粗暴的扯下了头上笨重的发簪,随即看了眼冗杂的衣摆,直接抽出手杖砍了上去。 系统这次看的很清楚,手杖接触到衣料的一瞬间,化作了冰冷刺骨的利刃。 极其细小的声响划过,复杂的裙摆整整齐齐的消失了一截。 【宿主这是要?】 “废话,”姜北栖透过车帘观察着旁边的手背,说话间,垂下的手杖已然撑在了地上。 尖端的部分斜斜的摒住一个最好的角度,像是下一秒就能瞬间取下敌人的首级。 过分熟练的姿势让待在识海中的系统思维发烫,沙哑难听的音调只是停留了一瞬就很快沉寂下去了。 姜北栖抽空回了一句:“这次不错,控制的很快啊。” 大概是她的语气过分真挚,以至于系统沉默过后,居然在识海中发出了有些羞涩的问号:【是,是这样吗?】 姜北栖:“……” 攥住手杖的女子面无表情:“骗你的。” 系统:【……】 它默默的转移了话题:【轿子已经快要经过藏着人的地方了。】 “砰——” 姜北栖的回应是直接把旁边木制的车壁敲裂。 一瞬间属于外界的呼喊全部混杂进来,姜北栖抬脚踢开轿夫,再侧身避过身侧扔过来的暗器,然后,反手把钉在手边的小刀拔出来掷了回去。 所有的动作一气呵成,姜北栖准头比旁边的侍女要好上许多,只见小刀刺进肉里,然后身边的人应声而倒。 “迷药。” 姜北栖迅速下了结论,提起手杖不断敲晕往身边凑的人,在一声又一声的落地中,硬生生杀出了一条宽敞的道路。 随后偏头一看,直接就往旁边最为偏僻的小道上跑去。 富商找来的人出乎意料的多,但都是些乌合之众,这种人,要是换在她原来那个世界,一手杖可以砍倒十个! 可现在—— 姜北栖找了个偏僻的地方蹲着,没有错过动用武力时身体一闪而过的僵硬,拧着眉头问道:“怎么回事?” 系统支支吾吾:【与原主的契合需要一定时间。】 姜北栖:“……” 姜北栖这种变故气笑了:“我只是答应做任务,没答应让你把我给卖了。” 第三章“拔刀相助” 【这只是个意外,我也是刚刚才发现,】系统沮丧的哽咽道,【而且还有一个坏消息。】 【要想迅速提升契合度,得和这个位面天道气息最浓的人接触才行。】 姜北栖:“……” 她扫了扫勉强算得上是荒郊野岭的地方,平淡的神色第一次有些龟裂。 “算是感受到你想卖掉我的心情了,”姜北栖冷笑,“为了防止反抗,居然还做了万全准备。” 系统:【还有办法补救,我这就查询静的天道之子——】 【诶?他离宿主很近。】 姜北栖微微掀了掀眼皮:“哦?” 哪个倒霉蛋这么快就被盯上了? 触及到“天道之子”的字眼,她稍稍起了些兴趣:“还不快查询路线。” 系统照做,然后……一人一统就同时看到了一条短短的直线头。 姜北栖:“……” 她默默的扭过头,在偏向河边的位置看到了一片飘起来的衣角。 “希望他长得好看些,”姜北栖从地上爬起来转向,越靠得近,就越能看清楚全貌。 【那不会是……】 藏在识海中的系统先一步看见了某种熟悉的颜色,连语气都开始结巴了。 姜北栖淡定的鼓了鼓掌,语气平静的像是一滩死水:“恭喜你,又中奖了。” “凶杀现场。” 系统:【……】 它第一次怀疑自己的代码是不是有问题,比如说有某种吸引变态的潜质。 眼前属于血液的腥气越来越明显,姜北栖缓缓往前,看见的场景也更为清晰。 蹲坐在碎石上的青年垂着眼,身后绚烂的日光透过衣摆,将他面上的神色映照的模糊不清。 而被眷顾着的青年却像是即将羽化的仙人一样,顶着苍白的脸色靠近冰凉的河水,仿佛下一秒就要随着水流而去。 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手里提着的刀还往下滴着血。 姜北栖说不出是用什么情绪的眼睛盯着眼前这个脆弱的像是要碎掉的身影,她沉默片刻,随即用平静的能让别人听见的语调叙述了一句:“这是在找死啊。” 系统:【啊啊啊啊啊他还不能死啊——】 姜北栖“啪”的一下捂住了耳朵。 下一秒,她的身影像是最为灵巧的猫儿一样腾飞出去,愣是在眼前人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把人直接按在了地上。 “咚”的一声。 那颗漂亮圆润的后脑勺直接撞在了泥泞的土地上。 【契合度涨了!】 “你是谁?”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一道激动,一道沉寂的像是死物。 姜北栖低下头,维持着这个不雅的姿势,认真的看着那双被浸透在冰霜里的眼睛,平静的说出了自己的名字,然后又顿了顿,重新恳切道:“我现在很需要你的帮助。” “某个无良的东西想要绑架我卖掉……” “被追杀?”被压在地上的青年微微撇过头,垂下眼,敛去了从眼里流淌出来的月光。 他不太想与她对视。 姜北栖很轻易的得出了这个答案。 她又沉默了片刻,像是在难以启齿。 青年又问:“你准备什么时候放开我?” 姜北栖:“……大概等可以放开的时候?” 青年:“……” 他扯了扯嘴角,大概是觉得无力,慢吞吞的把那张脆弱又漂亮的脸给转了过去。 眼里黯淡无光,又像是被淤泥压住了喘息的余韵,以至于,冷寂得找不到一丝生机。 “松开的时候记得把我放回去。” 姜北栖眸光闪了闪,迟疑道:“……放回河里?” “是要倒栽葱,还是要正着插进去?” “我建议是倒栽葱比较好,毕竟你长得这么好看,说不定会有好心的过路人又把你重新拔起来……” “姜北栖,”沉默良久,青年终于开口打断了,他重新转过头来面对着姜北栖,死寂的表情微微起了些波澜,“安静点。” “……” 姜北栖压着人安静了一秒。 一秒后,系统在她脑海里发出了吱呀乱叫的喊叫声。 姜北栖:“……” “你又想做什么?”敏锐察觉到前兆的青年皱起了眉,显然已经要忍无可忍。 姜北栖默了默,语调弱弱的解释道:“这下真的有追兵来了。” 是那伙本来要截杀她的人,这次做的更绝,还直接联合了被打的乱七八糟的侍卫。 契合度的进度条才刚过了一半,姜北栖思索片刻,选择了最为简单的方法。 她往地下一躺,同时用力把刚刚还被压在身下的人举了起来。 青年:“……” “等等——” 还没说出口的音调被她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支离破碎,青年僵硬的垂下头,看见的便是面色乖巧的姜北栖。 她完全把眼前这个人当做了遮挡物,直接严严实实的把自己挡了起来。 青年:“……追兵不是瞎子。” 姜北栖眨了眨眼,眼里丝毫没有慌乱,甚至还饶有兴趣的亮了亮:“嗯,我有一个办法……” 片刻后,一群把自己面部围得严严实实的追兵冷静地打量着眼前的场景。 两具尸体,一个提着刀的人。 艳丽的红嫁衣尾部被撕扯的七零八落,而那个作为他们目标的女子,此时仰颈靠在树干上,安静又绮丽,漂亮的让人不敢直视。 为首的那人看着刀尖还滴着血的青年,语气不由得更加礼貌了些:“我们只是路过,不知道这个人……” 青年面无表情的看着伪装尸体的姜北栖,停顿了两秒,捧读道:“她撞见了不该撞见的东西,被我杀了。” “我们不会把看见的东西说出去的,”为首的人嘴角抽了抽,似乎没想到会有人运气这么差,看着青年的目光闪了闪,又道:“我们的目标也正是她。” “没事就滚吧,”青年藏在袖口下的手顿了顿,神色更加冷漠了,“不要扰了我的好兴致。” 此话一出,那些追兵都面面相觑,为首的人在他身上察觉到了浓郁的危机,很快就打了个手势,带着人散了。 数道脚步声远去,躺在树下的姜北栖准时睁开了眼。 “架势不错?”她笑了笑,极其自然的重新牵住了青年的手。 青年抽了抽,没抽动,看向她的目光更加诡谲难辨:“我既然已经背负了这个杀人的罪名。” “不坐实了,岂不是吃亏?” 第四章“在我杀掉你之前” 【宿主坚持住啊,就差一点点了——】 识海里的系统看着进度条一脸着急,姜北栖被它的声音吵嚷的有些恍惚,晃了晃脑袋,才勉强平缓下来。 “还有什么遗言吗?”青年的声音温润如玉,就算是以一个把她抵在树上缓缓逼近的姿势,也半点看不出凶残。 可姜北栖却并不会因此以为这只是一句闲谈。 在姜北栖的视角里,抵在颈间的刀身泛着森森冷光,青年垂下的眼瞳平静的毫无波澜,像极了毫无感情的恶鬼。 一片即将尸横于此的死寂。 姜北栖却低笑一声,主动往前靠近了眼前这个神色晦暗的人。 “你想杀我?这可不划算啊,临到死了,还多背上一层血债……” “那又如何?”青年扯了扯嘴角,“一个总会迅速被遗忘的人,还怕这莫须有的血债吗?” “嗯……所以你是非杀我不可?” “自然……” “咚——” 系统焦急的最后视野落在眼前人轰然倒下的身躯上。 姜北栖翻身起来,抵在草地上的掌心没有落下一片压痕,深色的眸子像是有影子在跳动一般,眨了眨,转手就把倒在地上的人抱进了怀里。 【我是不是……看见了什么?】 系统的电子音罕见的有些迟疑,它在识海中开启扫描,却依然始终无法确认。 它明明看见…… 在姜北栖摸上青年后辈的那一瞬间,身后阴影浮现了无法被肉眼所察觉之物,像是悄无声息的黑雾凶兽。 可这些场景,却在短暂的晃神之后,没有留下任何踪迹。 识海里再次冒出“滴——”的长音,姜北栖猜到它大概是在自检,于是也安静的靠在树上,搂着怀里闭上眼的青年,等待着契合度满。 她并不担心系统检查出什么,事实上,那种超脱于现实与科技的产物——系统也根本就无能为力。 【宿主,你到底是什么人啊?】 重新归来的电子音有些迟疑,而被询问的后者却是神色淡淡,用毫无波动的腔调回应道:“一个给予族人解脱的恶人?” “或者,一个被无良系统强行绑定拐卖异界的受害者?” 【啊,应该是系统内部出故障了。】 沉默片刻,识海里的系统似乎接受了这个回答,声音干巴巴的有些心虚,刚说完,尾音就被吞没在突然满了的契合度里。 姜北栖松了松手脚,确定那种从身躯里传上来的滞涩感不再存在后,眼底的笑意真切了些。 片刻后,她突然站起了身。 原本被按在膝盖上的某人被顺势抖落,长发披散在有些泥泞的草地上,露出的脸色苍白不堪。 极其细微的声音从右手处响起,姜北栖低下头,正好对上了埋在草地里的刀尖。 【宿主,不能随意的诛杀天道之子啊!】 姜北栖若有所思:“那认真的诛杀就可以咯?” 系统只觉得爪麻——如果它真的有爪子的话。 前辈给的经验也完全没有应对这种情况的对策——也是,谁家绑定的最善良宿主,入场就要诛杀天道之子的啊! 这明显有什么不对吧?! 姜北栖这样一脸复杂的盯着他,很明显下一秒就要痛下杀手了啊! “不会哦,”被诽谤的女子画风一转,拎起底下人的衣领子就笑了起来,眉眼弯弯,温和的像是之前的所有话题全都不存在。 “我可不是的那么忘恩负义的人呢,”姜北栖把人拖行了半米之后蹲下,背对着水边,随意把人的双手拨弄几下,硬生生摆成了一个捧着心口的样子。 摆完还捏了捏对方一看就虚弱的脸。 “说起来,天道之子也是有区别的吗?就像是正派和反派?” 系统的电子音满是严谨:【在事情仍未成为定局之前,任何人都不能先行下定义。】 【所谓天道之子,只是更容易接近大事,客观条件上更容易做出成绩而已。】 “说的不错,这也是你们系统的条例?” 姜北栖顺着话题询问,然而这一次,回应她的又是系统的沉默。 看来又不能继续问下去了—— 姜北栖遗憾的叹了口气,脸上的笑还勾着,手却突然从袖口摸出一个小小瓶子来。 系统语调干巴巴的有些发愣:【这是什么东西?!】 “啊,没什么作用的糖豆而已。” 【那你还?】 “虽然是没什么作用的糖豆,但他又不知道,”姜北栖挑眉,直接捏着青年的下颌把东西给喂了进去,有些激烈的动作直接惊醒了躺在地上的人,他睁开眼,眸子里还带着迷茫,喉咙却下意识的把糖豆给咽了下去。 “哟,出乎意料的顺利,”姜北栖从地上起身,看着青年的目光意味深长。 青年:“……” 他下意识就想催吐,然而这个东西入口即化,就这么几秒过去,已经完全找不到踪迹了。 “你给我吃了什么?”青年死死地盯着眼前的姜北栖,看了很久。 两道目光交汇,一瞬间连路过的风都变得胆寒起来。 姜北栖却是笑了,手杖从袖口落下抵在草地上,撑起的脸慢条斯理:“倒也不是什么别的东西。” “放心,只要你还活着,我就不会轻易的对我的救命恩人下手。” 青年的脸色一瞬间有些扭曲:“你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都说了不用担心了,”姜北栖摆摆手,碎开的裙摆落在地上沾了一身泥,“只是让你死后的躯体为我所用而已。” “没办法,救命恩人想要自己去死,那我就只能以身相许咯。” 姜北栖抱着臂,缓缓站直了身体,居高临下的看着眼前这个面色发青的人,云淡风轻的笑了笑,抬起的眸子里丝毫看不出恶意。 “其实解法也不难,”甚至简单的有些可笑。 “……逼一个想死的人活着,这也是你的恶趣味?” 从地上起身的青年,在捂着心口的间隙,用比风声更轻的语调说到。 【宿主……】 姜北栖笑眯眯的看着他,心里却平静地用意念回复着系统: 【活着有什么不好吗?而且难得碰上一个天道之子,自然是要收归己用了。】 系统都被她这一副雁过要拔毛的想法给吓愣了。 简单略过这段小插曲,姜北栖抬眼,平静的撞进一双深不见底的瞳孔之中。 那样浓郁的情绪……或许连他自己都未曾发觉,其间闪烁的并不只是绝望,还有微末的像是要熄灭了的恳求。 这样的情绪,姜北栖实在说不上陌生。 就当是偶尔日行一善好了。 狼狈却又潇洒的女子转过头,那双同样映照不出情绪的漆黑双瞳平静的看着泛着金光的天空,语气中带着一丝与生俱来的冷漠: “还有,我从来不会逼着死者向生。” 愿意抬手的,都是在淤泥中挣扎着求生的人。 周围再次恢复寂静,青年半跪在地上,只觉得连胸腔里的最后一丝空气都被抽空了。 “那我就跟着你好了,”良久,青年捂着眼睛,声音中不包含任何情绪,像是只是单纯的叙述。 他顿了顿,又就在前面加了一个期限:“在我杀掉你之前” 第五章“强抢新娘……?” “你这样可真是让人伤心,”姜北栖面无表情的沉默了几秒,囫囵的从喉咙里冒出来句话,像是机械般的捧读。 青年却笑了,从地上轻盈起身跟在她身后,连掉落在一旁的小刀也没要。 “真麻烦——”姜北栖刻意拖长了语调,却没有阻止后者的跟随。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的走在荒凉的小路上,不知过了多久,才在路的尽头看到一辆已经被掀翻了的轿子。 是喜轿。 姜北栖缓缓走向前,原本守在轿子旁边的侍卫已经被割喉,血溅此处,完全没有呼吸了。 ——与虎谋皮的下场。 姜北栖当然不会对这些人有一丝半点的怜惜,相反,她从尸体边上踏过,眼底一片淡漠。 “看来是一个都不剩了,”青年苍白的脸色被满地的鲜血映红,他停在一步之遥的地方,打量过后,还接了句风凉话:“成亲见血,这可不怎么吉利啊。” “你——”姜北栖转过头,想说什么,却突然在脑子里卡了一下。 “嗯……这位不知名的好心人,容我草率的解释一下——”犹豫片刻,出于一些直白的目的,姜北栖对着那张开始僵硬的脸面无表情开口道:“不吉利就对了。” “强买强卖,天打雷劈啊。” “……鹿寻竹,”他嘴角微抽,“我的名字。” “这不重要,”姜北栖确定没有疏漏,就从轿子旁边绕了过去,面色不改,“重要的是——现在我要去找罪魁祸首算账了。” 藏在识海里的系统大惊失色:【不,不是翻篇了吗?】 声音又大又怂。 与其说它是在叫屈,不如说它是在宣泄着自己的委屈。 姜北栖都这一嗓子叫沉默了。 她抬手指了指往回的路,脸上终于浮现出一种关爱弱小的表情,有些无奈的用意识回应道:【倒也不必如此对号入座。】 【只是要去完成新手任务而已。】 系统疑惑:【可是你不是说……】 它顿了顿,又道:【我都已经向上级去申诉了。】 这次,姜北栖却是没有再回应它了。 “罪魁祸首?”鹿寻竹不知何时凑到了她身边,压低了声音故意询问道:“我以为你会去找那群追杀你的人。” 姜北栖往旁边退了退,接收到身边人那一抹不怀好意的情绪信号,淡定跟上:“冤有头债有主——东西当然是要从最肥的一块开始切。” “还有,”姜北栖反手握住了从腰间袭来的利器,比量了一下刺入的距离,隐隐有些发笑:“不想杀我的话,这种小伎俩就不要使了。” “你怎么会这样想?”鹿寻竹又往她身边靠了一步,漫不经心的将被握住的刀具收回,深色的瞳孔透出浓浓的兴味。 姜北栖:“……” 姜北栖:“……两只眼睛都看到了。” 语罢,她也并不在这个地方纠缠下去,反而按照记忆的路线往前绕进了一条小道,索性轿子还没有出来多久,想要回去的路程也并不远。 鹿寻竹见好就收,顺从的跟着人往前,目光落在这一条有些熟悉的小道上,挑了挑眉:“柳府?” “挺聪明。” “……这并不难猜。” 青州这一块,能把一顶轿子都弄出那么大架势的,也就只有这么个富商了。 鹿寻竹的视线在姜北栖被划破的嫁衣上停留了一秒,轻咳了一声,突然积极的主动请缨:“我可以替你先进去打探消息。” “……反正见过我的人,很快就会忘记。” ——这就是他露出那副绝望的原因吗? 姜北栖若有所思的垂眼,并没有错过说出后句话时,鹿寻竹嗓音里一闪而过的冷意。 如果是永远被人遗忘的话,那大概也非常寂寞吧。 “等等,”这时,姜北栖突然发现了盲点,“那我怎么还没把你忘记?” 鹿寻竹也跟着皱起了眉:“意外么?” 话是这样说,他心里却突然想起了那句被自己夺去性命的尸体,脑海里的灵光一闪而过。 “……大概是特例吧,”鹿寻竹轻笑,把心里那点不确定的预感压下去,面上却是格外无辜:“我可是真心想帮你的。” 姜北栖:…… 确定了,他肯定是真心想搞砸。 “等等……” 姜北栖试图再挣扎,然而她话还没说完就被眼前人毫不迟疑的动作给拽了个踉跄。 鹿寻竹拽着她的手腕就迈起了轻功,半点不顾及身后那个丝毫灵力都没有的会不会栽倒……又或者,撞树干上。 姜北栖:“……” 她用力掐了一下对方的掌心,随后又像是察觉了什么,动作亲昵的抚摸着那一块带着茧子的部分。 这个位置……是剑茧的可能性极大。 姜北栖:不确定,再摸一下。 猝不及防就被摸了的鹿寻竹:“……” 原本稳健的步子一个踉跄,好险好险从树干边缘擦了过去。 “……姜北栖!” 一声低哑的厉声砸响在耳边。 被直接甩手抛出去的姜北栖抵着树干轻巧落地。 “这么大反应?”姜北栖看着自己的手,有些纳闷:“老虎屁股吗?” “摸不得?” 鹿寻竹:“……” 他看了眼认真琢磨这个问题的姜北栖,理智告诉他纠缠下去不会有好结果,遂选择转移话题:“柳府到了。” “接下来……” 鹿寻竹沉吟片刻,很快从腰间翻出一个令牌挂在了身侧,脸上带着阴沉的笑意:“你就跟着我好了。” 姜北栖不答,只是低下头,若有所思的盯着那块令牌好一会。 最后也只是勉勉强强认出了“青云”二字。 “原来是青云宗的?” 姜北栖直起身,笑眯眯道:“可是这令牌和你似乎不太搭哦?” “……这就不是你能管的问题了。” 鹿寻竹声音顿了一下,即使他极力掩饰,也依然有一丝不受管束的复杂从眼里跑出来。 他罕见的有些沉默。 片刻后,修长的右手在面上一挥,原本更为妖治的样貌就变了个样子。 这张脸,姜北栖还有些熟悉。 “你这是……连死者的最后一点作用也不放过了?” 鹿寻竹冷笑:“不过是暂时换张脸罢了。” 那人过去替换的,可从来不是只有一张脸。 姜北栖了然,垂下眼拍了拍衣服上的脏污,并没有就着这个问题追究到底的打算,反倒是从袖间抽出手账抵在地上,腰一弯,便做出一副柔弱无助的样子。 鹿寻竹不明所以:“你这是……” “路见不平的剑宗弟子和柔弱无助的被抢新娘……就这样好了!” 姜北栖眉眼弯弯,看他一副转身想跑的样子,又懒散的补充一句:“如果实在不喜欢——” “你也可以当我这个‘恶人’半路上强抢的娇——” “闭嘴,”鹿寻竹一口气上不上下不下的掐在喉咙里,终于感受到了久违的疲惫。 第六章柳府初探 两相对比过于惨烈,以至于鹿寻竹沉默许久,最后还是捏着鼻子忍了第一个。 直到踏进柳府,鹿寻竹才后知后觉的感到两分后悔来。 ——他本来就不必做出选择。 “现在不后悔可是迟了,”姜北栖笑眯眯的把人推了进去。 柳府里残留的几分喜庆还未全部散去。 姜北栖饶有兴致的跟在鹿寻竹身后打量着,丝毫没有自己才是那个正主的感觉。 “柳——” “诶诶,打住。” 姜北栖打断老管家的惊呼,看着那张不算和善的脸,脸上缓缓浮现出不属于此地的轻柔笑容:“贵客来了,还不快叫你们老爷亲自来迎?” 她指了指鹿寻竹,在后者一言难尽的目光中,直接拉起了腰间悬挂的腰牌。 明晃晃的腰牌比姜北栖说干了嗓子都要更好使,老管家先是一怔,随即神色微变的扭头往里去了。 鹿寻竹面色狐疑:“你怎么这么……”积极…… 他停顿了一下,最后还是把没说完的半句话给咽了回去。 姜北栖不答,抬腿走了几步,远远望见一个略有些威严的身影,又故意退了回来,干咳一声,敲了敲莫名有些伸长的手杖。 “唉,”姜北栖状似无意的长叹一声,“我这不是为了你好吗?要是柳老爷知道我出嫁途中受了伤还带回一个强行跟过来的修士……” “就算你再怎么天才受宠,也一定会被看低了的——” “虽然我们柳老爷素来不是那种小肚鸡肠斤斤计较当面一套背后一套阴险毒辣外强中干只会卖女儿……” “咳咳,”一道沉闷的干咳声打断了姜北栖滔滔不绝的倾诉欲。 姜北栖笑了笑,随即脚下一滑,顺顺当当的撑着手杖躲在鹿寻竹身后了。 柳老爷脸色不好看,活想是出门被人打了一样,青里泛着黑。 他双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躲在身后只露出半个脑袋的姜北栖,似乎是在示意她说些什么。 ——说些什么呢? 姜北栖一眼就看穿了其中藏着的难以掩饰的欲望,但是对她而言,现在再说些什么都没有必要。 “……靠你了,上!” 她反手就把自己身前的“掩体”往外推了推。 鹿寻竹:“……” 他干咳一声,敛下眉眼,微微一偏,把目光转了过去。 “在下是青云宗乌安……” 鹿寻竹话才起了个头,对面站着的柳老爷眼睛都亮了,甚至下意识找了个问题回问了过去:“是洛云尊上门下那个乌安?” 鹿寻竹沉默了。 一直待在身后的姜北栖看得很清楚,提到那个名字时,鹿寻竹垂在袖中的手有一瞬间的紧缩。 哦?看来有情况? 姜北栖暗暗思衬,装作完全没看见他身上暗动的汹涌情绪,探出一个脑袋,笑眯眯的应了。 得到肯定的回答,对面的老头子肉眼可见的情绪上涨,不仅强行让自己变得“慈眉善目”,就连对姜北栖这个恨不得早日赶出去的弃子,说话也多了几分和缓。 甚至让管家下去准备最好的膳食招待。 姜北栖看在眼里,原本松松搭着手杖的手却是握紧了。 落座后,原本一直看不上她的老管家倒是舔着脸小心的在身边低语道:“大小姐,老爷得到消息一直都在为您担心……” 姜北栖装作没听见。 眼看着身边佝偻着身子的老管家露出一副难堪又纠结的表情,她反倒是不给面子的嗤笑一声。 “没事的,”姜北栖慢悠悠的玩弄着手里的手杖,那双深色的眸子像是被定住了一样,一眨不眨。 “你父亲还挺担心你?”鹿寻竹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在旁边阴阳怪气的开口。 然后,姜北栖笑了,其中的疏离和冷意毫不掩饰:“担心什么的,向来是这些不愿意付出实际之人的特色。” 鹿寻竹:“……” 他扭头看着眼前这人毫不留情面的笃定说法,一时有些接不上话。 默了默,他像是想到了什么,眼眸一眨,故意恶劣的拖长了语调:“那就算把你带走,也什么都得不到了?” “是哦,自己抢的,现在想要反悔了?” “你到青云宗去打听打听,我乌安可从来不做赔本的生意!” 他一边说话一边故意压着语气,配上那双毫不在意的眼睛,像极了仗着权势平日就只会欺男霸女的小人。 姜北栖愣了一秒,意识到他恶劣的意图,干脆利落的接道:“那可不行,这样好了——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如何?” “关于某鹿姓死敌的私密信息。” 鹿寻竹:? 他原本恶劣的脸色终于有所僵硬。 见状,姜北栖咳嗽一声,把声音含糊不清的吞咽于唇齿之中,笑着点了点桌面,“咳,开个玩笑。” 鹿寻竹:“……” 他看着煞有其事的某人,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该如何把话接下去。 “咳——”就在这时候,重新出场的柳老爷终于推开了厚重的门。 他看向姜北栖,面不改色的温和说道:“你母亲身体抱恙不便见客,在客人面前,也该收收你无法无天的性子了。” 姜北栖:“呕——” “抱歉,我一般不会这样。” 姜北栖扯了扯嘴角,强行露出一抹敷衍的笑容。 果然,听到这句话后,柳老爷僵硬的脸色和缓了些,他在对面坐下,刚想开口说两句关心一下自己这个丢出去的女儿,可嘴还没张开,就被姜北栖直接截断了。 “但是,你除外。” 姜北栖笑容温和,说话都一字一顿,极其缓慢:“你,除,外,哦——” “嘭”的一声,摆在桌面上的佳肴被震了一震,噼里啪啦的发出短暂的响声,便很快的沉了下去。 素来被人捧着高高在上的柳老爷当然受不了这种待遇,他站起身,颤抖的指着一副嬉皮笑脸的姜北栖,脸色沉重:“逆女!逆女啊!” 姜北栖动作迅速地从椅子上起身,一手抓着一脸看好戏的鹿寻竹,一手抓着桌上空置的筷子,两相组合之下,一支尖锐的“利器”直直的切断了柳老爷冒出来的半截头发。 ——直接给人从边上削秃了一块。 第七章“你不是变态,不懂的” 鹿寻竹有些呆愣的看着自己被抓住的手,嘴角抽了抽。 如果刚刚他没有看错,那只筷子貌似是在他自己手上飞出去的? ——可鹿寻竹很清楚,自己根本没有半点动作。 所以…… 鹿寻竹扭头,看见的便是姜北栖颤巍巍又毛茸茸的头顶。 就在那么紧密的一瞬间,她甚至连自己身下的那张椅子都搬了过来。 鹿寻竹:“……” 无意间见识到了忙碌时刻的青年欲言又止。 “啊,”故意从身后探出脑袋的姜北栖发出了短促的尖叫声,歪了歪头,目光从柳老爷那块被削秃的头皮上停留一瞬,随后及其无辜的感叹道:“……好厉害啊。” “居然看着凉快了许多。” ……被削掉了一块能不凉快吗? “这样的话,我们会被赶出去的吧?”姜北栖抓着他衣角的手都在颤抖。 鹿寻竹合理怀疑那是在憋笑。 不过至少在表面上,姜北栖还是极具表演天赋的。 她眨巴眨巴眼,一颗颗豆大的眼泪就那么哗啦哗啦的流了下来,连成串,最后甚至哭的比已经灵魂出窍的当事人还要凄惨。 “呜呜呜呜……” 过于吵闹的声音终于唤回了某位受害者的神志,柳老爷颤巍巍的抬手摸了摸脑袋,随后两眼一翻就要晕过去。 姜北栖假模假样的伸出手:“柳老爷死的好惨啊——” 还没有彻底倒下去的柳老爷:“……” “本来还想着到青云宗要什么补偿,”姜北栖哭着哭着眼泪就干了,她从身后站出来,一边扒着鹿寻竹的袖子,一边无缝连接的换上了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结果人都没了……不如把补偿给我好了。” “老爷一定不会拒绝的,说不定……” 姜北栖话还没说完,那边被老管家艰难搀扶着的人就已经“唰”的一下站了起来。 大概是用力过猛,刚起身,就脸色难看的捂住了腰。 鹿寻竹:“……” 鹿寻竹叹了口气,看着柳老爷的眼神更加怜悯了。 “咳,咳咳……”柳老爷还带着富人的高傲,并不愿意撕破脸皮直接要赔偿,而是用那双浑浊的老眼使劲瞪着姜北栖,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姜北栖……姜北栖自然是闭上了嘴。 眼睛左看看右看看,就是不对着那张明显写着话的老脸。 柳老爷试图勾起话头:“乌仙师何必如此咄咄逼人……” “害,这才不算什么咄咄逼人呢,”姜北栖摆摆手,一脸“你要说这个我就精神了”的表情,“乌安啊,脾气向来不太好。” “上一个这么指着我的人,可是连尸体都不剩了。” 姜北栖继续笑眯眯的说着让人脊背发凉的话:“嗯……脑袋被埋进了地里,四肢还安安稳稳的插在一眼就能看到的地方——” “你不是变态,不能理解的。” 姜北栖摇摇头,扯着鹿寻竹已经开始攥紧的手,满是无奈的表情:“谁让乌安就是看不得我受欺负呢?” “如果我真的出了什么事——” “咳,”柳老爷心头一寒,撑着管家的手把身体挺直,声音像是老了十岁:“不过是做父亲的教训女儿,哪值得这么,这么严肃对待。” 鹿寻竹:“不……” “哎呀,”姜北栖嘴角微扬,用更加淡定的语气把话继续接了下去:“都说了,你不是变态,不懂的。” 鹿寻竹:“……”虽然他还不至于为那个死在自己手上的人抱不平,但这话听着……怎么越来越扎耳呢? “等等,”他试图把局面扭转一二,“或许有什么误会?” 比如说那根筷子根本就不是他丢出去的…… 就在鹿寻竹试图再垂死挣扎一下时,一个声音从后面传来。 “爹?这是有什么贵客么?” 几人顺着声音转头,迎着光,姜北栖先看见的便是和柳老爷极其相像的一张脸。 比起她这个被半路捡回来的,这人果然还是更像亲生的。 除去与柳老爷过分相似的气质不谈,少年本身还是算得上俊秀,只是—— 就算再怎么故作天真的抬起半张脸,那副稍不经意就跑出来的怨毒果然还是遮掩不住啊! “啊,”姜北栖皱皱眉,随即就半拽着鹿寻竹的手臂转了过去,“柳老爷,就这样被转移了注意力可不是什么应该的事啊。” 柳老爷讪笑:“那不过是……” 话还没说完,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眸就再次扫了过来,所有声音都戛然而止,那一刻,久居高位的柳老爷只觉得自己像是瞬间落入数九寒冬,连手指都有些轻颤。 “那不过是一个外人,”紧接着,姜北栖目光在门外少年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即轻飘飘带着些许抱怨的说道:“这些事可不好对他说啊……” “要不然他一个冲动——怕是柳老爷想要的就都会变成泡影了。” 姜北栖说完顿了一下,有些没忍住,扯起鹿寻竹宽大的袖子就遮住了嘴角。 一脸麻木的鹿寻竹:“……” 还没说话,就感觉到腰间被什么利器戳了一下,他悄悄垂下眼,恰好对上了姜北栖手里慢慢探出的手杖。 鹿寻竹:“?” 他顿了顿,捡起自己的人设轻蔑地笑了一声:“既然有外人来了,那接下来的话也就不便再说,此行也算得上劳顿,正好寻个地方稍作休息……” 姜北栖笑眯眯探出半个脑袋:“柳老爷不会吝啬至此吧?” “难道堂堂青云剑宗的核心弟子还不配拥有此处最好的屋子?” 姜北栖轻笑一声,原本温和的眉眼瞬间染上几分压制。 柳老爷:“……” 有杀气,而且很多。 “自然是该好好招待……”老头子瞥了眼身边的管家,连语气也沧桑了许多,“去把最好的屋子收拾出来。” 姜北栖笑眯眯:“还要老爷收藏的宝贝茶叶。” 柳老爷:“……嗯。” “那云锦制的衣裳?” “……好。” “还有……” “柳溪!谁让你这么和父亲说话的,你不是……”一直守在门口的少年终于看不下去,一双黑沉的眼睛死死瞪着得寸进尺的姜北栖。 姜北栖扯了扯鹿寻竹的袖子,故作提高语调:“诶——?” “闭嘴!”柳老爷只觉得自己脑袋上凉飕飕的那块开始疼了,看着门口曾经最宠爱的孩子也越来越不顺眼:“谁让你过来的!还不快滚!” “可是,可是……”柳少爷诺诺答话,目光落在他侧身露出的一块秃头上,还想再试着关心两句。 然而这样的举动无异于是捅穿了柳老爷那点高高在上的自尊心。 ——自己本来就被压着打,一向听话乖顺的儿子还敢忤逆…… 所有烦闷的情绪都被彻底点燃,柳老爷眼睛一瞪,一个轮圆了的巴掌就这么当着几人的面糊了过去。 姜北栖眼眸弯弯,像是有种笃定这火烧不到自己身上的余蕴:“咦——好丢脸!” 全程围观的鹿寻竹:“……” 诚恳地点了点头:“啊,是的。” “我要是这小少爷,怕是一连好几天都抬不起头。” 第八章“像是被遗忘的” “是这样吗?”姜北栖听完若有所思。 她亲眼看着被抡了一巴掌的小少爷连脸都偏了一半,歪了歪头,暗色的眸子不经意的滚动了一下:“可我要是他……” “我就一定会把这巴掌抡回去。” 姜北栖轻飘飘补充:“说不定还会多抡好几下哦?” 柳老爷:“……小溪说得好,不愧是我的女儿。” “父亲……”艰难回过头的小少爷连瞳孔都不自然地放大,他紧紧盯着像是换了个人的父亲,想说点什么,却发现,素来给他偏爱的柳老爷已经懒得给予一个眼神。 作为柳老爷和心爱姨娘的儿子,他何尝有过这种待遇?明明,明明——眼前这个颐指气使的女人才该被一直踩在脚下才对! 被折磨,被当笑话一样玩弄,被推下寒冷的冰湖——就算是这样,柳溪也绝不会得到一点半分的同情。 可现在却变了。 柳少爷眼睁睁看着那个被卖出去的女子笑眯眯从自己身边经过,四目相触之时,他甚至在那张脸上捕捉不到半分对自己的恐惧。 是这样吗……柳少爷有些恍惚,他仿佛看见自己被一双手彻底的按进了泥里。 “身携利益者自然会归于上位,我以为,你会比过去更识时务一点?” 姜北栖说着,原本寂冷的空气被掺杂了更多复杂而蛊惑的声音。 她带着鹿寻竹走了,脸色极其差劲的柳老爷也走了。 只留下柳少爷独自站在门口,一次又一次重复那句听到的话。 “咔嚓”,他捂着胸口。 只觉得有什么虚伪又温和的东西在那一刻彻底碎掉了。 * 房间内,理所应当占据了整张大床的姜北栖懒散的摊成了大字。 “你来这到底是要做什么?”鹿寻竹困惑的看着她,默了默,侧目在身边坐下。 “啊,这个问题啊。” 姜北栖坐了起来。 偌大的床榻上,碎的乱七八糟的裙摆铺满了整个露出的视线空间。 “说不定……只是因为单纯的想要来闹一闹?”姜北栖低头看着鹿寻竹露出的腰牌一角,神情更加变幻莫测:“让一个弱女子去成全他们的权力富贵,我可从来没有允许过这样的道理存在啊。” 鹿寻竹了然,侧头看了看她,变幻出更为嘲讽的表情:“所以还刻意说那些话来误导?你可真是……” “很有意思不是么?”姜北栖轻笑,动作灵活的从床间爬起,直直的将手搭在了青年肩膀上,“你很配合。” 鹿寻竹:“……” 鹿寻竹嘴角抽搐的把那双没有自觉的爪子移开。 “我可没有配合你……还有,把你的手离我远点。” 姜北栖失望:“诶——” 鹿寻竹轻松从她指尖摸到一根尖锐的银丝。 “……” 这东西还格外眼熟。 “你什么时候从我身上摸过去的?” “这不重要,”姜北栖脸上带着惯常的笑眯眯,像是被抓包的那个人不是自己,“我以为我藏得很好?” 鹿寻竹:“……” 这很重要! 鹿寻竹额角成功蹦出了一个十字。 “……我并没有发现这根银针。” 鹿寻竹沉默了一下,重新慢条斯理的把东西收回去了,“我只是对你的突然靠近保持应有的警惕。” 他看了眼面露失望的姜北栖,眼神一言难尽:“……结果就是,一定不会有好事。” 姜北栖……姜北栖眼角有一瞬间的僵硬。 直到晚上,这栋屋子里也没有迎来任何其他的人。 鹿寻竹自然不可能在一个敌我未卜的陌生地方睡去,他看着外面昏沉的天色,暗暗蹙起了眉。 “姜北栖……” “zzz……” “真睡着了?”鹿寻竹不敢置信。 他越过桌椅来到床前,试探的手刚抬起就有些伸不下去了。 被笼罩着的床内比缀着夜明珠的屋里更加昏暗,而半抓着被褥的女子四肢修长白皙,被墨色长发半挡住的脸安静又美好,仅有那一身修剪得不成样子的衣服还残留着本色的余蕴。 看着还有些乖…… 鹿寻竹叹气:……真是见鬼了。 他紧抿下唇,目光一斜就对着那张写满了温和的脸上抓了过去。 意料之中的柔软触感并未传来,取而代之的,是只要再用力就能血溅当场的坚硬手杖。 鹿寻竹垂眼,顺着格挡的手杖径直对上了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瞳。 “瞧瞧我发现了什么?”暗色的瞳孔被压紧,明明还在笑,周边的亮光却并不照入眼底。 鹿寻竹沉默许久,他看着已然露出锋芒的手杖,心情复杂。 “……所以你根本没睡?” “诶,那可不是哦,”姜北栖又笑了起来,慢吞吞把手杖收入袖口,面上露出一种无害的,甚至可以说得上是无辜的表情:“我只是对你的靠近保持了一定的警惕。” “咚”。 姜北栖迅速探起身在他脑袋上敲了一下,动作之快,甚至连另一个当事人本尊都没捕捉到痕迹。 “果然没好事,不是么?” 鹿寻竹:“……” 他垂眼看着越发兴奋的某人,理智的保持了沉默。 * 天色彻底黑了下来。 夜风急促,深居树林的后院里,只有一盏光芒微弱的小灯还在战战兢兢的照亮着。 这样的环境天然隐匿,以至于——连衣服都没换的姜北栖光明正大的顺着小路往里钻。 勉勉强强算是个暗杀者的青年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你到底是在找什么?” 姜北栖完全没有理他。 “这里一看就快荒废了,就算有什么宝贝,也不应该这样无人问津吧……” “不是宝贝,”姜北栖清冷的声音打断了他,说完,她自己也有些沉默,抬手抚摸着已经被风吹凉的墙壁,一阵阵不属于她的情绪席卷而来。 “阿溪,你就叫阿溪好不好……” “这里就是你的家了……” “阿溪小心些,又是被弟弟欺负了吗?” “娘亲保护你……” “不要,不要带走我的孩子……” …… 所有的声音在脑海里回荡,姜北栖敛下情绪,整个人显得有些孤寂。 “怎么了?”鹿寻竹疑惑的声音从前方响起,没有得到回应,他转身,恰好与那双还没有从情绪中抽离的眸子对上了。 后知后觉的,鹿寻竹只觉得在那双眼里……看见了一个虚弱挣扎的灵魂。 “啊,没事,”没什么表情的姜北栖勾起了唇角,那点脆弱的影子便再次荡然无存。 她看着周边一切,仿佛已经被人抛之脑后场景,第一次希望自己的推测并不正确。 第九章新手任务完成 可姜北栖并没有出错。 她走近空荡的庭院里面,看见的就是一具被潦草丢弃的尸体。 是的,“尸体”。 那个会温柔说话的女子早就断了最后一口气。 跟着走近的鹿寻竹沉默了片刻,看着眼前那个突然缄默的身影,一时连一句像样的安慰都说不出来,只是垂下眼,干巴巴的道了一句:“……节哀。” “这样啊……” 良久,姜北栖看着眼前受了刑的凄凄惨惨的躯体,眼里所有的情绪都消失了。 她又听到了几句断断续续的哭声。 袖口藏着的手杖冒出尖锐的头,身后那张残破的大门上,突兀而起的风跟着在此间翻涌。 姜北栖清楚的知道这并非是自己的情绪,会为了母亲而哭泣,心心念念想带着母亲离开的……从始至终都是那个怯弱又坚韧的原主。 没有光亮的地方昏暗的好像没有尽头,不知过了多久,风消失了,身体里只剩下独属于“姜北栖”一人的情绪。 “把这里烧了吧。” 姜北栖有些僵硬的抱起发冷的尸体,隔着一米之遥与鹿寻竹对望。 她眼里,满是厌弃。 鹿寻竹这时候也说不出什么反对的话了,平静的目送姜北栖带着尸体远去,然后略施术法,任由冒起的火光侵吞了自己的全部视线。 火光从后院一路往上窜,终于惊醒了守夜的侍从,他们一个个尖叫着敲门奔走……发现失火的具体位置时,有些老态的侍从们都露出了惊恐的神情。 而作为罪魁祸首,两人也并未离开。 姜北栖站在对下面一览无余的高山上,静静地看着下面这幅半点没有意思的闹剧,只是在那火苗快要蹿上树干的时候才出言阻止。 “控制控制,”她语气平淡的格格不入,“不要烧了那些树。” 嘈杂的夜色里,姜北栖连声音都染上了些火气:“顺便把那老家伙的院子也烧了……理由的话,冤魂复仇不就很合适?” 鹿寻竹自认不是什么遵纪守罚的好人,姜北栖这么说,他也就毫不留情的这么做了。 那一夜,火色的炽热灼烧了半面天。 一直到天色破晓,所有的烟尘才随风而逝。 柳老爷死了。 死的寥寥几人,除了他就是他的心腹。 姜北栖看的分明,在最后时刻,是那位脸色恍惚的少爷重重的关上了门。 也掐死了最后一条生路。 不过这些对她而言从来都无足轻重。 姜北栖将那位母亲葬在能看到远处的高山上,从始至终,那双干涩的眼里没有流出一滴泪。 “哐当——” 一个细小的声音随着裙摆的曳地响起。 姜北栖有些愣,看着眼前的墓碑,像是想起了什么,匆忙把乱七八糟的衣摆往前撩开。 鹿寻竹脸色微变:“你,你——这是?” 看到被摸出来的东西,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那是一块保存完好的玉佩,比起姜北栖,身负灵力的鹿寻竹看得更加完全。 他张了张嘴,有些失态:“这上面附着的气息极为强大,说不定是什么大能的传承……” “你捡到宝了。” “那又如何?”姜北栖反反复复的摩挲着手里的玉佩,只觉得温和的玉质竟也异常的冷。 所有的一切都摆在面前了。 为什么尸体上会有那么多受了刑的伤,为什么原本珍视女儿的她在女儿临走时都没有痕迹…… 大概是这抹气息被谁找寻到了,那些贪婪的人为了逼问,自然也不会再放过这个弱女子。 而这枚玉佩出现的位置,是在柳溪的嫁衣里。 它被遮掩了所有痕迹,直到现在。 若不是柳溪在中途被杀,或许真正能帮到她也不一定。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 “你这是……”鹿寻竹看着姜北栖熟练地在墓碑旁边又刨出一个坑,想到了什么,脸上的情绪一瞬间极为复杂。 “这绝不是什么平凡的物件,就算是如此,你也要放弃吗?” “我知道,”姜北栖顿了顿,声音有些哑:“……这也只是送给女儿的护身符。” 而她,不是那个女儿。 听到这话,鹿寻竹也不在多说什么了,他站在姜北栖身后,沉默的防备着周围可能出现的危险。 姜北栖安静地把玉佩埋了下去,随后手杖轻轻敲击着土壤,紧接着,一段肉眼无法清晰捕捉的暗纹浮现又消失,那块玉佩的气息也跟着被彻底隐藏。 一切都结束了。 姜北栖立下的封印术法就算是在遥远的故乡也从来无人能解。 【之前因为世界能量不足,所以强制休眠了——啊啊啊,宿主,你做了什么,新手任务居然已经完成了!】 许久没出声的系统突然冒了泡,它似乎格外兴奋,甚至完全不需要另一个人的答复,就已经愉快地把页面彻底开放了。 姜北栖刚起身就被花花绿绿的提醒晃得眼睛疼。 鹿寻竹转过头,还没说话,就被一脸疲惫的姜北栖给堵了回去。 “给我点时间。” “……嗯。” 难得体恤的青年又背过了身。 【宿,宿主……我是不是闯祸了?】 终于察觉场合的系统战战兢兢。 姜北栖沉默,不答话,只是慢吞吞的打开了系统页面。 毫无例外,刚刚开启的认可度依然是零。 只是原本黑沉的页面被解锁了一块,上面亮起两个字——“青州”。 【这个白玉楼……?】 系统兴致勃勃:【这是宿主收集认可度的主体!只要在白玉楼里面,就算最厉害的高手也无法运转灵气!只有宿主主动给他权限才能恢复。】 姜北栖若有所思。 ……这看起来似乎比这个不太中用的系统好使多了。 她顿了顿,随即无师自通的翻出了其他页面。 然后,目光无可避免的落在了摸个极为细小的按键上。 自主呼出系统。 系统惊慌失措:【啊——】 姜北栖面无表情按下,脑海里嘈杂的声音断在了中处,最后戛然而止。 “还挺人性化。” “什么?” 鹿寻竹听到动静转过头,莫名有些在意那句没听清的话。 “我说——”姜北栖懒散的拖长语调,眉眼处多了几分从容,“该走了,共犯。” “待会通缉令就要满大街飘了。” 鹿寻竹却是皱眉:“我可没说要一直这么跟着你。” “所以这是要名分了?”姜北栖挑眉,眼角的笑意愈发明显,“那就让你做我手下打杂的小弟,如何?” “虽然不怎么合要求,但也不是不能勉强一二~” 鹿寻竹:“……” 鹿寻竹冷漠脸:“不做,滚。” 第十章赌约和没名分的仆从 “这么坚定?”姜北栖讶然,想也没想迈开脚步站在他身边,重新的,又一次开了口:“可是你逃不出我的手掌心啊。” “这样吧,打个赌,如何?” “一日,就赌你会不会被我找到。” 姜北栖一秒收敛视线,露出饶有兴致的表情:“只要你赢了,我给你解药放你离开。” “而要是你输了……那可就只能当没有名分的仆从了。” 鹿寻竹本能的想要拒绝,只是他还没开口,姜北栖那双笑眯眯的眸子就在次扫了过来。 像是打量一个物件一样把他从头扫到尾。 鹿寻竹:“……” 鹿寻竹理智的回应了:“好啊。” 他并不觉得自己会被姜北栖轻易找到,但到底涉及到了赌约,为了预防万一,也还是迈起轻功就离开了此地。 见状,被滞留在原地的姜北栖也不着急,而是干脆的盘腿坐下,脑子一转就再次呼出了系统。 【啊,宿主你……】 【直接查询天道之子的位置。】 姜北栖笑容不变,脑袋斜斜地靠在墓碑上,看上去极其笃定。 系统:【……】 【天道之子不止一个……】 【可是这个时间从这边跑过去的只有一个吧?】 姜北栖眉梢微扬,目光轻扫过山下嘈杂的人群,毫不掩饰心里的恶趣味:“要是在今日的最后一刻找到他……” 那说不定会看到相当愉快的表情啊。 系统:【……】 它一个没人性的都沉默了。 【等等——还有一个天道之子就在附近。】 姜北栖弹了弹眼皮:【多近?】 系统似乎也不太敢相信:【额……脚下十米之内。】 姜北栖:“……?” 姜北栖这下精神了。 她低头看了眼身下被翻开的泥土,第一次觉得自己选了块风水宝地。 而这种感觉在看到“天道之子”本人的时候有了一瞬间的摇摆不定。 姜北栖蹲在地上,一言难尽的戳了戳蜷缩在一起像只瘦小的猫一样的少年,一时间对系统所认定的天道之子有了根本上的怀疑。 头发凌乱,连半张脸都遮了个完全。 谁家天道之子会这样啊—— 一个“凶案现场”,一个似乎自己就是受害人。 姜北栖开始琢磨:“我要是随便找个人打成这样会不会也能……” 【宿主!】系统心惊胆战。 它总觉得自己绑定的这个宿主根本不是说说而已! 【我这就找上级部门反映情况……】 “嗯嗯,那我就是开玩笑的,”姜北栖一边敷衍系统一边翻了翻小可怜的眼皮,把人半抱起靠在树上,然后再度陷入了沉思。 “所以要多久?” 系统唯唯诺诺:【上级有点多……可能三个月?】 姜北栖:…… 姜北栖轻啧一声,选择眼不见心不烦的把系统关进了小黑屋。 抱着人总归还是有所不便,姜北栖犹豫了两秒,选择直接搬出系统带来的标志物——白玉楼。 楼阁通体如玉般剔透,一共三层,在阳光下还闪着淡淡的荧光。 来不及细看,姜北栖抱着怀里的人就关了进去,而她自己却是迅速离开把白玉楼收回,全程只花费了三分钟。 “真是耀眼啊……”姜北栖啧啧感叹,随即拍了拍身上的灰,顺着系统给出的路线就直接追人去了。 鹿寻竹这点时间跑的还挺远。 不过没关系,姜北栖漫不经心的盯住那个停留的点,叹了口气,步伐不停的一脚从山石上跃了下去。 于是—— 正好上山采药的老人便直接目睹了这惊险一幕。 他手里还搂着沉重的背篓,看到这幅场景忍不住缩了缩脖子,想呼喊却连尖叫声都发不出来。 直到,他清晰地看见半空中的女子身后浮现出半明半暗的阴影凌空减缓了速度。 “!!!” 只听过传言的老者瞬间双手扶地老泪纵横:“是仙人啊……仙人保佑,仙人保佑……” “?” 还在半空中的姜北栖莫名其妙的打了个喷嚏。 这样的方法的确比鹿寻竹的轻功要快,几乎是在落地的那一刻,她就感觉到自己的位置和那个被标记的点隐隐重合了。 “真是缘分啊!”姜北栖满脸笑容的从被废弃的小屋子里探出脑袋,下一秒,她就和对面树上的那个脑袋对上了。 姜北栖:“请多指教啊……我的仆从。” 已经变回自己样貌的鹿寻竹:“……” 鹿寻竹:“…………” 因为高空坠人过于离谱而一直没有在意鹿寻竹脸色慢慢涨红。 然后发紫,然后发黑。 姜北栖懒散斜眼:“现在还有什么遗……哦不,应该是,对自己自由身份最后的告别。” “你高兴吗?”姜北栖眨了眨眼,笑容格外诚恳:“我很高兴。” 鹿寻竹:“……” 鹿寻竹忍无可忍:“所以,你到底是怎么发现的!” “嗯,如果我说这是缘分……” 鹿寻竹满脸写着不信。 “好吧,这不是缘分,”姜北栖遗憾地摆摆手,笑意不减:“是因为——” “你身边的风在给我通风报信……” “姜北栖,”鹿寻竹脑袋上掉下几根黑线,被她这么一掺和,连赌约输了似乎都不那么重要了。 “好啦好啦,我这就给我亲爱的仆从解惑。” “是药的作用哦,”姜北栖指了指他,又指了指自己,语气格外认真:“这个药有个名字。” “它叫‘一线连’。” 听到这个答案,鹿寻竹脸上终于出现了视死如归的释然表情,大概是前两个都太不靠谱,以至于这个答案出现的时候,鹿寻竹没怎么挣扎就选择了相信。 他无奈从树上翻身下来,衣摆带动的风冲散了本就随心的树叶,像是长了眼睛一样全往姜北栖脸上糊。 姜北栖:…… 脸色不变的全用手杖断做了两节。 “唰——” 坚硬的手杖再次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往鹿寻竹脑袋上敲。 后者先是一惊,随即早有准备的往后撤了一步,险险避开,一脸咬牙切齿:“姜北栖——” “给我好好的叫姜小姐!”姜北栖半点没把他亮爪子的威胁放在心上,手杖一收就又是那副懒散的样子,靠着树干像是下一秒就要睡过去。 至于鹿寻竹—— 就先不告诉他吃下去的不是药好了。 第三个理由什么的……也是假的呢。 第十一章主动送上门—— 鹿寻竹虽然看上去很像顺手把姜北栖刀了,但面对她那副笑眯眯的样子,还是郁闷的没有继续反驳。 姜北栖轻笑,仰头看着阳光从云端彻底冒出头,连瞳孔里深藏的晦涩也好像被驱散了半分。 “就这样好了!”她脑袋一点迅速做了决定,“反正都要被通缉了……不如再往柳府去杀个来回。” “这……” “嗯?”姜北栖歪了歪头,语气却与这温和气氛毫不相符:“有什么不好?” “柳少爷能拿出通缉的赏钱就必然不会不愿意好好招待招待他亲爱的快要流离失所的长辈吧?难道……你也像是青云剑宗的人一样,是个大好人?” 鹿寻竹:“……” 就算是姐姐似乎也算不上长辈吧? 鹿寻竹的确想说些什么,可在听到她后面那句话时,显然欲言又止的青年一言难尽的闭上了嘴。 鹿寻竹:……青云剑宗,什么青云剑宗。 绝无可能。 他塌了塌肩膀,一瞬间露出了状似眼不见为净的表情。 姜北栖对他的听话显然也很满意,顿了顿,想是要挑战他还没有彻底安稳下来的神经一样,再次轻飘飘的开口了:“诶——?不是吧?你还真把我当成什么穷凶极恶的人了?” “我就只是说着玩玩而已啊。” 姜北栖耸了耸肩,面上熟练的露出一脸无辜的表情:“鹿寻竹——你这人怎么这样!” 鹿寻竹:“……” 被反手就扣了黑锅的人只觉得牙酸。 “哦,”被当笑话玩弄了的青年面无表情:“姜小姐真是厉害。” 他似乎被这些事折腾得有些疲惫了,连和姜北栖保持距离的想法都忘了,脑袋一仰那颗能让两人合抱的树干上,离姜北栖的呼吸声只有一步之遥。 “你可真是无趣啊,”没得到有趣反应的姜北栖十分遗憾。 她看了看原地就要睡着的鹿寻竹,又看了看自己手上被折腾的只剩一根光杆子的树干,毫不在意的摆摆手:“既然这样,就该带我可怜的小仆从去看看据点了。” “希望他不会太惊讶。” 话音落下,被折成几段的树干孤独的散了一地。 姜北栖动作极快,暗暗在意的鹿寻竹甚至都来不及装模作样的睁开眼——就被一道不容拒绝的力道往上拽去了。 仓皇间只觉得一道荧白色的影子在眼前迅速闪过。 像是……一个几层的楼? 鹿寻竹眼睛一睁一眨,还没来得就在脑海里形成具体的图像就“砰”的打散了。 他脸色有些黑得半跪在地上,看着姜北栖的目光并不怎么友善。 事实上……若不是他反应尚且算得上快,刚刚那一下就会被突然关拢的门夹成两半。 鹿寻竹:“……” 他闭了闭眼,像是在说服自己接受现实。 然后,在片刻的沉默中,说服失败。 “姜北栖——!” “诶诶,我在!”后者似乎压根没察觉身后不具像黑气吱呀乱冒的风险,听到自己的名字还举了举手。 “寻竹你可真不识好歹,这地方——我可是第一个就选择与你分享了。” 姜北栖一手端着茶碗一手还握着另一边碟子上热腾腾的点心,一边说一边咬,连语气也不免带上了几分黏糊糊的含糊不清。 她太过理直气壮的抱怨,以至于,从来就没遇见过什么好事的鹿寻竹产生了一种在被注视着的错觉。 他攥了攥手心,步伐慢吞吞的往姜北栖身边走,面对对方推来的可口点心,沉默片刻,到底还是想开口说些什么。 ……然后就被突然冒出来的另一道呼吸声给打断了。 鹿寻竹:“?” 姜北栖:“……” 哦豁,原地翻车。 啊,忘记还捡了只猫崽上门了。 扭头看着从楼下摇摇晃晃走出来的某位少年,就连姜北栖,都被这猝不及防的翻车给梗了一下。 她默了默,将莫名变得有些糊嗓子的点心给咽了下去,决定待会反手给准备“新手礼物”的系统一个差评。 “解释解释?”鹿寻竹挑眉,大概是身体的疲劳被姜北栖突如其来的动作给刺激了一下,身上的气势也跟着起来了。 姜北栖看看站在楼梯上沉默的少年,毫无例外,他那双有些浅淡的眸子也在不安的看着她。 姜北栖:“……” 姜北栖:“…………” 小场面。 逐渐淡定的女子面无表情的喝了口茶水。 嗯,有点苦。 ——待会也算系统账上。 “他是白玉楼刚出就在的,若要仔细说,应该是‘白玉楼’捡了他。” 白玉楼是系统出的……系统定位出来的,也可以算是系统捡的。 姜北栖觉得自己的表情毫无破绽,遂放下杯盏淡定的看向两位“工具人”,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然后,她就听到了两个截然相反的回答。 “是这样啊……是器灵吗?” “我不信。” 这两句话一出,姜北栖还没做出什么表情,鹿寻竹就已经忍不住了。 “你这么严肃一定是假话,至于你……” 他准确的盯住对方明显是被捡回来的潦草衣物,短短两天,就在另一个人身上再次感受到了匪夷所思。 鹿寻竹:“……你自己哪来的,自己不知道?” 楼梯上的小少年不好意思的摸了摸扶手,明明语气犹豫,那张漂亮的脸上却没有什么太大的表情,十分理直气壮:“我失忆了。” 姜北栖:“?” 还不等捡人的罪魁祸首摸清楚这到底是属于损耗还是重造,那个少年就步伐急切的从楼梯上下来——一下把漂亮又可怜的迷茫脸蛋怼在了她的眼里。 姜北栖目移,还没说什么,就听见这小少年像是倒豆子一样迅速开口了: “我不知道我是谁……但我记得姐姐身上的味道!” “我什么都愿意为姐姐做……” “虽然我好像只会最简单的炼器,但是只要姐姐需要,我什么都可以去学的!” “能不能不要赶我走……我真的很喜欢很喜欢姐姐……” 姜北栖:“?” 姜北栖:“……” 姜北栖:“!!!” “好的没问题,”完全无法拒绝那双真诚眼眸的姜北栖三两下就答应了下来,说完还给小少年顺了顺毛,一副知心好姐姐的样子,温声软语道:“不赶你走。” 这么乖巧送上门的“工具人”她一辈子都遇不上几个。 想到这里,姜北栖再次露出了让鹿寻竹觉得诡异的温柔笑脸,连语速都放的很慢,一锤定音:“以后我就是你姐姐了。” 第十二章“宗门完蛋小圆球” 鹿寻竹就这么面无表情的看着原本还不熟的两人迅速成为姐弟。 那少年甚至亲亲热热的选用了姜北栖的姓氏,又在后者的帮助下重新拥有了一个名字——姜漓。 一切都发生得太过迅速,以至于全程目睹的鹿寻竹竟然有一种久违的荒谬感。 这种荒谬感在看到少年手上的物件时,达到了顶峰。 ——在姜北栖的殷切希望下,这个捡来的弟弟也没有辜负她的期待,站在桌子边上,随手就用身上的材料凭记忆搓出来了一个小小的圆球。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只剩下这个了……但这个杀伤力很棒的。”姜漓捧着圆球放到她手边,那双像是缀满了星星的眼睛一眨一眨,像极了鹿寻竹曾经在寻常商户家见过的幼犬。 而下一秒,这只看似温和的幼犬就露出了獠牙:“只要往里面注入足够的灵力……连一栋大宅子都能炸上天哦~” 姜北栖眼睛一亮:“诶——那这个很不错啊!” “只可惜材料用完了,”姜漓高兴了一秒,想到身上只能做个孤品的材料,毛茸茸的脑袋再次耷拉了下来,“已经不记得在哪买了。” “这样啊……”姜北栖顺顺当当把小圆球揣进自己怀里,脸上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的确不能一直这样等下去呢。” “也不知道宗门里面能不能炸。” “等等——”一直没插话的鹿寻竹隐隐有些脸木“你到底要炸翻哪里啊……” “嗯?”姜北栖歪头看他,原本微笑的表情一瞬间变得鬼魅,“当然是哪里都可以哦。” “不过要是能炸穿守卫最森严的地方就好了。” 这样的话……认可度一定会飙升吧。 比起兢兢业业做好人去刷存在感,直接当一个要毁灭世界的大恶人明显要简单得多啊。 “……比如通缉令直接贴满整个修仙界什么的。”姜北栖慢吞吞呢喃出声,然后越说眼睛越亮,到最后,甚至一度让鹿寻竹头皮发麻。 鹿寻竹沉默了。 他的目光依次从楼内能看得见的每一处角落扫过。 精致的白玉桌面、正散发着幽香的炉子,一扇扇合上的房门……还有站在面前一个比一个可怕的两人。 鹿寻竹眼珠子僵硬的转了一圈,最后连带着自己的身体一起转身落在身后合上的白玉大门上。 顺便还黏住不动了。 发现自己唯一的仆从即将完成减一的姜北栖试图补救:“刚刚上来的时候白玉楼还在升高,现在下去说不定只能粉身碎骨哦?” 鹿寻竹心如死灰:“……果然还是陷入无尽的安眠最好——” “等等!”不想自己痛失工具人的姜北栖一脸沉重,“好吧好吧,又是骗你的。” “毕竟通缉令又不是什么好东西,天天被小虫子骚扰也很烦的。” 姜北栖摊手,看着再次慢悠悠转回来的身影,挑眉轻笑:“寻竹胆子可真小啊。” 鹿寻竹:“……” 鹿寻竹一脸木然:“……我觉得这是你的问题。” 对此,姜北栖敷衍的摆了摆手。 愉快的翻过这个话题后,感觉困意袭来,干脆就自顾自的上了楼。 白玉楼一共三层。 除去第一层只有两个会客的房间外,二三层都有五间以供居住。 姜北栖打着哈欠推开了顶楼最中间的门,也几乎是她刚进入,姜漓就迅速把左手边的屋子占了。 独留下鹿寻竹在大厅沉默许久,最后推开了与姜北栖相隔最远的右手房门。 直到真正靠在柔软的床榻上,鹿寻竹才浅浅感受到了自被遗忘以来的,久违的平静。 或许这并没有那么糟糕? 鹿寻竹试探的想着。 可那道过分捉摸不定的身影刚在脑海里站定,鹿寻竹就感觉……所有的情绪都在一瞬间死掉了。 他看了看头顶散发着荧光的天花板,终于,终于勉强接受了自己上了贼船的事实。 * 一夜无梦。 第二日醒来的姜北栖好像有彻底忘记了自己所说过的话,慢悠悠的打开大门吹风,往前一伸就能半个脑袋埋进云里。 系统准备的新手大礼包还算周全,姜北栖身上穿着的衣裙被风一吹,轻易就和云层连上了边。 看上去飘渺又自由。 同样从楼上下来的鹿寻竹抽了抽嘴角:“这到底是到了哪里?” 似乎已经完全不在地面上了啊。 姜北栖一如既往:“就是天上啊。” “听说修仙界的大能一心飞升……不如我们也试试如何?” 鹿寻竹:“……” 他疲倦的闭了闭眼。 不过,最后这种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尝试到底还是在半途中被迫折戟,比起高大上的“飞升上界”理论,折戟的理由却是格外的平平无奇。 ——姜北栖饿了。 而系统并不愿意再提供为期大半辈子的新手大礼包。 默默走下白玉楼的姜北栖唉声叹气:“真是的,明明差一点。” “……不,”鹿寻竹难以控制平静的脸色,“那差的不是一点。” 姜北栖眯起眼看着他,嘴上说的格外轻描淡写:“怎么就不是差一点了?” “大乘期的修士有机会够得到上界,白玉楼一直往上升也有机会够得到……这难道不是一步之遥?” 鹿寻竹:“……” 为了不溺毙在姜北栖的逻辑里,他决定转移话题。 “姜漓呢?”终于察觉到少了一个人的鹿寻竹蹙眉,“他还没下来么?” “啊?”姜北栖愣了愣,看着他的目光一言难尽:“他早就下去找材料了,以为谁都像是你这个不合格仆从一样懒惰么?” “材料……什么材料?” 鹿寻竹熟练地略过某人经常性的夹带私货,想着昨日的“大作”,立刻追问了下去:“不会是昨日那个,那个……” “宗门完蛋小圆球。”姜北栖即答。 鹿寻竹:“……” 他果断放弃追寻其中的涵义:“真的要那个?” “当然不是,”姜北栖将手高高举在胸前,往后一转,直直的指在了白玉楼消失的地方,慢条斯理道:“作为即将成为修仙界阴影的据点——怎么能只有一种法器呢?” “当然是要——唔?” 还没说完就被迅速捂嘴的姜北栖十分不解。 “听到了,可以了,下辈子吧。” 鹿寻竹面无表情的把人往自己边上按了按。 第十三章“仰慕风采” 姜北栖自然不可能这么轻易就被钳制住,在两人的目光对峙中,她藏在袖里的手杖已然在隐秘处暗暗冒出一个头。 这是还没找个好位置切下去,姜北栖的视野里就出现了第三个人。 “啊,看来找到了。” 身形瘦弱的女子拢着极不符合时节的狐裘,细密的绒毛半靠在她惨白的脸上,见两人不说话,她轻笑着展了展手上那张画的极为粗糙的通缉令。 “病人?”姜北栖一个抬手把愣神的鹿寻竹推开,两眼一眨,饶有兴趣的凑了上去。 ——系统上那么大一个天道之子的标记摆着呢! “要碰瓷么?”姜北栖眨了眨眼。 病弱女子不怒反笑,那双像是游云一样缥缈的眸子微微张开,随着她的步步靠近而被侵占了全部视野。 “在下云岚,实在久闻阁下大名。” 云岚微微偏过头,在姜北栖无限期靠近时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晃了晃,连语气都轻柔的不可思议:“通缉令上可清清楚楚写了您做出的事。” “那又如何?”姜北栖没有挣扎,而是抬着眼眸越靠越近,半点没有被抓住的焦急模样。 事实上,她还在考虑怎么样的动作才不会把这个轻飘飘像是珍贵瓷器一样的人随意摔碎。 “并不如何。” 下一秒,云岚就像是确定了什么,松开了她的手腕。 如皓雪一般清冷的女子扬了扬手上有些褶皱的通缉令,紧接着便在两人面前随意的撕成了碎片。 她很平静,好像就是随手捌掉了一根碍眼的树枝:“交个朋友如何?” 鹿寻竹:“……” “等等,你到底是来做什么的?”鹿寻竹皱眉不解。 可另一个当事人却格外淡定,她的目光从眼前人身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那双像是明镜一般清澈的眸子上,连最后一丝冷淡都消失了。 “好啊,”姜北栖轻笑,转眼就勾上了美人的肩去闻那药香。 鹿寻竹手上青筋暴起,完全有理由怀疑她是被勾了魂:“姜北栖——” “都说了要好好叫姜小姐,”被勾魂的某人“啪叽”一下从狐裘上抓了两根毛,全程连目光都没动过,语气更是肉眼可见的敷衍:“——都被通缉了,吸引到志同道合的小伙伴难道不是正常的么?” 云岚被她这孩子气的动作弄得有些失笑:“是的呢,我正是仰慕这位小姐的风采才远行至此……咳咳……” “仰,慕,风,采……?” 鹿寻竹一字一顿,看向云岚的神情更是复杂至极。 他沉默许久,最后用极为干涩的声音勉强问出一句:“你也想毁灭世界?” 云岚:“……啊?” “那不过是我少不更事时做出的决定!”被美人疑惑目光痛击的姜北栖被迫再次支棱起来,严肃更正道:“我现在——只想成为笼罩在修仙界上空的巨大阴影!” 云岚:“……” 这话就连她也接不下去了。 她看着眼前相处格外“融洽”的两人,知道已经指望不上他们再露出些什么了,只能自己主动问:“姜小姐还有这样的……雄心壮志?” “不不不,”姜北栖笑得格外轻快,再次认真纠正道:“这只是一个小目标~” “我明白了,”不想再听到什么过分发言的云岚干脆利落的回答。 果断得连围观迫害的鹿寻竹都一脸恍惚:“……” 不,这个其实不用明白。 “明白了就好,”姜北栖煞有其事的点点头,片刻后,在视线内捕捉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眼睛一瞬间变得很亮。 鹿寻竹似有所觉,同时往对面看去,正好与姜漓有些激动的目光相撞。 只要姜北栖一出现,姜漓便会下意识地忽略她身边的人,一双色浅的眸子直直盯着看过来的姐姐,连眉眼都一瞬间温和。 姜北栖了然:……出去一趟,看来这个便宜弟弟还没丢。 “姐姐——!” 便宜弟弟速度极快的把自己怼到了她面前:“这是给你带的衣服……还有热腾腾的桂花糕。” 鹿寻竹扫过他身后的大包小包,终于发现了盲点:“……你哪来的银子?” 姜北栖咬了一口桂花糕也含糊着问:“是哦,你在哪买的?” 姜漓笑了笑,面上格外无辜:“我依稀记起一条小路,往上走了走便被一个打铁的人看见了。” 姜北栖支棱了一瞬:“他认识你?” “是的,而且我好像对他也有印象,”姜漓平静的叙述,话语中完全没有想要就此找到过去的意思,而是如同一个毫无感情的旁观者一样,仅仅只是还原事情的原貌:“他问我‘怎么这个时候才来,东西还要不要’。” “然后我就告诉他,我忘记了而且身上身无分文。” “……这就是你身上银钱的由来?”鹿寻竹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要说姜漓不聪明吧,他毫无破绽的带走了需要的东西; 可要是说他聪明……这明晃晃的找回记忆的机会就这么丢掉了。 ——把自己绑在这一艘随时都会翻的贼船上到底有什么好? 姜漓半点没注意他复杂的脸色,抬手扯着姜北栖袖子晃了晃,面上依然是一副想要为她出力的样子:“姐姐要是不够用了,我还可以再去找他。” 鹿寻竹:“……” 他已经不知道是多少次沉默了。 姜漓这信誓旦旦的话一落,就连旁边站着的云岚都露出几分惊讶的表情,“这是……?” “姜漓,”姜北栖笑眯眯,“现在是我亲爱的弟弟。” 云岚:“?” 现在? 她顿了顿,动作极轻的把目光转向了还在盯着姜北栖的姜漓。 他正侧对着云岚,风一吹,一直隐藏在耳骨之后的痕迹就那么露出了一半。 半圆形的残缺,里面还依稀描绘着高山的图案……实在是有些眼熟。 像是在某本古籍上看见过。 云岚慢吞吞收回视线,垂下眼捷,一时陷入了沉思。 而就在她低下眼的那一刻,一直没有动作的姜漓也忽而把目光转了过来,他皱着眉,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这是……什么?” 突然,姜漓的目光有些迟疑地落在地上那些不完整的碎片上,还不等有人给出回答,他就已经弯腰好好的捡了起来。 不知道为什么,鹿寻竹右眼忽然跳了跳。 第十四章“多搓几个” 可是现在说什么都迟了。 鹿寻竹上前一步,正想随着心里的预感把这个东西糊弄过去,只是还没张口就已经被姜北栖漫不经心的语调打断。 “这是我的通缉令。” “通缉令……?”姜漓摩挲着上面只剩下一块但也能看得出粗糙的画像,语调不解:“这个似乎不是好东西?” 姜北栖音调懒散:“的确不是什么好东西。” 说到这里,她还不爽的轻啧一声:“不就是烧了个院子么,柳少爷真是肚量狭窄。” “姜小姐不过是报仇罢了,这通缉令确是有所偏颇。” 云岚的声音紧跟着响起,她似乎带着病,刚说完这句话就捂着嘴轻咳了几声。 “虽然如此,但是……”鹿寻竹倒是想多说些什么缓和一下突然沉重的气氛,直到——他下意识地看向了一言不发的姜漓。 “你在想什么?” 鹿寻竹声音隐隐有些烦躁:“他不可能抓到姜北栖。” “这样啊……”姜漓依旧保持着若有所思的表情,只是伏在通缉令上的手里往背后的小包裹里摸了摸。 然后……他就在另外三双眼睛的注视下手搓了一个过分熟悉的“小圆球”。 鹿寻竹:“……” 心知这东西有多祸害的青年别过眼。 “你要是去炸了,那通缉姜北栖的就不只这么无足轻重的一位了。” 姜漓微微眯起眼睛,听到这句话,脸上嗜血的笑意开始一点一点的往外展开:“那我多搓几个。” 鹿寻竹:“……” 他看着已经在往外掏材料的少年,终于忍无可忍的试图把一直看热闹的某人拖下水。 “姜北栖——” “……”被呼唤的某人不为所动,她甚至提出了自己的诉求: “……所以,有没有可能在炸掉柳府的同时保留那些财物呢?” “这个桂花糕味道可真好啊。” 鹿寻竹:“……” 鹿寻竹再次拔高语调:“姜北栖——!” “姜小姐,”云岚伸手在她腰上推了推,见她把目光转过来,又道:“桂花糕的话,我家厨子做的也很好。” “只是位置和柳府靠得很近,若是一不小心波及了……” “啊,这样啊,”姜北栖暗暗点头,目光慢腾腾转向已经搓了三个小球的姜漓,劝道:“那这次就算了?” 姜漓一秒把东西收了回去,漂亮的脸上写满了乖巧:“好的。” 鹿寻竹:“……” 鹿寻竹:……不知道为什么,手里的小刀它就突然不听使唤了。 * 最后一行四人还是保持了高质量的沉默。 并非是鹿寻竹刀钝了,而是因为……察觉到危险的云岚高效率的从源头上搞定了一切。 她对着鹿寻竹礼貌笑笑,随即侧身一挡,直接带走了在某方面还挺好“拐带”的姜北栖。 姜北栖咂舌:“……所以真有那么个专做桂花糕的大厨?” 云岚笑笑,脸上没有半点说谎的痕迹:“自然。” 她带着一行三人直接走向了柳府对面的茶楼。 茶楼雅致,连门上的木材都散发着宁静的韵味,而云岚在这方面似乎的确没留下半点说谎的痕迹,刚踏入门内,原本倚靠在台面上昏昏欲睡的掌柜就撑了撑眼皮。 “是云姑娘啊?”长相明艳的掌柜懒洋洋的打了个哈欠,目光只在姜北栖那张脸上停留一瞬,紧接着便露出饶有深意的神色:“这几位是你的朋友?看上去倒是极有特色。” “明掌柜这可是说笑了,”云岚轻笑,惨白的脸上似乎也被屋里温和的气息染上几分晕色,直言道:“我这有位朋友喜欢桂花糕,所以这才来打扰掌柜的。” “云姑娘的朋友自然是要好好招待,正好姑娘常坐的那间屋子还留着,这便带人上去吧。” “好啊,”这次接话的却是难得沉默片刻的姜北栖,她往前两步靠近柜台,弯腰,一双狐狸似的眸子轻佻的眨了眨,慢言道:“掌柜的,记得上一壶有故事的茶哦。” “……唔?” 姜北栖刚想继续开口就被身后的鹿寻竹捂嘴拖了回去。 确定掌柜脸色完全正常之后,鹿寻竹才意犹未尽的放开了手,而被半拖到怀里的姜北栖立即站定,用一种无辜到有些谴责的目光盯了鹿寻竹好几眼。 鹿寻竹面色不变的把那双存在感过强的眼睛忽视了过去,随即右手往后面一扯,原地收缴了姜漓扣在背后的小圆球。 因为发现得过于及时而幸免于难。 姜漓:“……” 他慢吞吞的又从小包袱里摸出两个等待启动的小圆球。 “姜小姐?”云岚脸上的笑有一瞬间的凝滞,看了看淡定擦杯盏的掌柜,又看了看原地上演“背刺”好戏的两人,忍不住再次把目光转向了明显看乐子的姜北栖。 “姜漓——”姜北栖微微拖长了语调。 “好的姐姐。” 她声音才刚落到耳边,一秒后,情绪挂脸的便宜弟弟就再次恢复了温和的脸色,把小圆球重新揣回包里,连看着鹿寻竹的目光都带着浮于表面的礼貌:“能让开么?你挡到姐姐上楼的路了。” 突然变得多余的鹿寻竹:“……” 鹿寻竹眯起了眼睛,语气里带着浓浓的压迫之感:“姜漓——” “好了好了,”发现热闹消失的姜北栖慢吞吞从他脚上踩了过去,“不让就不让,我会自己走。” 不等另一个当事人做出什么表情,原本被气势压得有些喘不上气的姜漓就迅速追了上去。 “噗,”掌柜的忍不住发出笑声,顿了顿,她看着鹿寻竹望过来的糟糕神色,语气再度转了个弯:“这个年纪活泼些倒是件不错的好事。”、 鹿寻竹满脸问号:“……活泼?” 他挣扎着看向了另一边安安静静微小的云岚,被这一说法震的眼睛都在抖。 “……我总觉得不是那么回事。”鹿寻竹有些思维恍惚。 “那就先不说这个了,”云岚掩面轻笑,看着一脸情绪莫名的鹿寻竹,挑眉问道:“姜小姐可真做出了什么坏事?” 鹿寻竹:“……” 鹿寻竹想起自己这几天就能赶上过去几年的情绪波动,一时竟也可疑的沉默了。 第十五章“不平凡的玩法” ……难道姜北栖还能是个好人不成? 鹿寻竹停顿片刻,一边往楼上走,一边保持了珍贵的沉默。 ——不,他完全无法把这个字词按在那个人的头上。 至少现在不行。 鹿寻竹默了默,站在半掩着的门口,揉了揉眉心。 抬起头,发现里面笑得正欢的女子正在朝他招手。 “快过来,”姜北栖挑了挑眉,像是丝毫没有看到他身上快要蒙掉整个表情的欲言又止,“我们白玉楼——” “咳,”鹿寻竹站在门口干咳了一声,直觉不能让她继续这么说下去。 这是茶楼啊—— 他还不想明天通缉令上就出现他真正的大名! “借过借过。” 步调温和的云岚捂了捂嘴,像是在强忍着什么笑意:“想不通的话,不妨再看看?” 鹿寻竹:“……” 原本漂移的思绪又被快准狠的挪到了关键问题上,他愣了愣神,还没说话,就看见眼前的人从自己面前飘了过去。 被点破后,再杵在门口就过于显眼了,鹿寻竹有些无奈,身体却是诚实的跟上了云岚。 轻轻的一声合上了身后的门,鹿寻竹刚转身,又被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守在附近的姜北栖塞了个满嘴。 有点甜,但不是很腻。 鹿寻竹顺着动作垂下眼,正好对上了云岚手里端着的那盘桂花糕。 姜北栖一点也不守礼的再次拉近了两人的距离:“怎么样怎么样?!这边动作出乎意料的快啊。” 没有得到回答,她也并不意外,而是反手又在碟子里捏了一个,梅开二度的喂给了鹿寻竹。 ——硬塞。 鹿寻竹:“……” 他咽了咽,还是没有成功的把这份“厚爱”咽下去。 “姐姐~”从犄角旮旯里钻出来的姜漓握住了那只试图梅开三度的手。 他那双乖巧的眼睛先是冷冷的瞥了一眼试图逃离的鹿寻竹,然后才重新划到姜北栖身上,里面的凶戾之气一点不剩。 “他不行,”姜漓指了指即将被噎到翻白眼的鹿寻竹。 姜北栖大惊失色:“诶——” 顿了顿,她又一脸好奇的试探道:“所以你怎么知道?” 姜漓:“……” 意识到自己说话有歧义的姜漓咳了一声,转移话题:“姐姐,喂我吧。” 这话一出。 隔着一个背影,鹿寻竹都感受到了对方那股紧盯着桂花糕的过分旺盛的胜负欲,神经一跳,还没顾得说什么,就先从自己身上摸出了一个微小的圆球。 除了大小之外,其他配置都过分眼熟。 鹿寻竹:“……” 那口桂花糕好像就这么咽不下去了。 “呵,”鹿寻竹捏碎还未被诱发的小圆球,脸上再一次出现了僵硬的像是木偶一样的表情:“居然又是这个……” 他转过头与旁边捂着嘴笑的云岚对视。 …… 三分钟后,处于顶点位置的姜北栖再次无缝加入了围观者二人组。 “吃多了味道也不怎么样嘛……” 姜北栖无聊的摆弄着手里的糕点,往身后的椅子上一靠,目光一错不错的盯着被压在碗碟之下的细小信函。 并不隐秘,甚至摆放的过于明晃晃。 “好像该说正事了?” 姜北栖脸上依然带着笑,指尖轻快的夹着那封已经被拆开过的信函,像是某种尘埃落定。 云岚依旧这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就算被眼前人过于张扬的视线扫遍全身,动作也依然不紧不慢。 她细心拆开信函,慢悠悠展平,放在众人视线中间。 那上面只落下了三个笔墨凌乱的字。 “求义者。” “嗯?”姜北栖伸手捏起那张意味不明的纸张,上下辨认了好久,“居然真的有人以为三个字就能引诱视线啊?” “这种连话都说不明白的东西,最大的作用就是被烧成一团白烟吧……” 说完,姜北栖又懒洋洋的趴在桌面上,长发顺着主人的力道往下垂,不偏不倚,正好扫过鹿寻竹指尖。 被打扰了思绪的鹿寻竹抬了抬眼,目光从姜北栖身上划过,强行压下了看到这三个字时,心里的那一点不愤之气。 “她说的不错,”鹿寻竹按住姜北栖试图作乱的手,脸色不变的把纸张递回到中间,“就这三个字而已。” “如果我说,这是魔修送来的呢?” “在两界定下契约已逾百年的今日,送来的挑战书。” 言至于此,云岚平静的抚平纸上的褶皱,一回想起收到这封信时的场景,眉间就难免染上了几分郁色:“这绝不只是平淡的三个字。” “如今,我希望……” “等等,”姜北栖直接从中叫停,“虽然听起来好像很严重,信函的意义好像也很不一般……可是这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姜北栖指着自己,掷地有声:“我只是一个平平无奇拥有大志向的凡人啊!” 鹿寻竹:“……” 鹿寻竹忍不住给她拆台:“不,平平无奇的凡人不会想要毁灭世界。” “可是我……” 不等她辩解,鹿寻竹再次保持冷静的打断读条:“——也不会想着成为修仙界的巨大阴影。” 姜北栖:“……” 姜北栖百无聊赖的戳了戳身边人肩膀,神色看上去更沮丧了。 “既然这样——”她懒洋洋的拖长语调。 “那就先去把青云宗炸了好了。” “不是凡人就有不是凡人的玩法嘛。” 鹿寻竹:“……” 鹿寻竹麻木:……她到底是为什么还在惦记青云宗? “姐姐。” 即将步入僵持的气氛被姜漓强行砍断。 他漠然扫过试图撂爪子的鹿寻竹,然后收回目光,一心扑在了姜北栖说出的话上,一脸恳切:“我们可以先试试柳府。” “隔的近,” “而且桂花糕也吃腻了。” 鹿寻竹:“……” ……这个也执着的过头了。 眼见着两人把话题越扯越偏,真正收到信函的主人,脸上也始终带着平淡笑意的云岚有些耐不住了。 “姜小姐,或许我该把话说的更为直白一些。” 她扣了扣桌面,再次把被几人弃如敝履的纸张拿在手上,一字一顿:“我能找上你,其他人可未必找不到。” 第十六章“被拨乱的命运” “所以……” “你是在威胁我么?” 姜北栖言语淡淡,脸上依然是那副波澜不惊的表情,她看着云岚,还在笑,指节微微弯曲,平静地在桌面压了压。 闷声落下,被隐匿的杀机顷刻浮现,直面此刻的云岚面色有些发僵,她艰难地转动着眼珠,只一转瞬的功夫,依靠在脸颊边的细小绒毛就已经细微浸透了冷汗。 ——像是被什么不可名状的东西给盯上了。 “咳,”鹿寻竹冷静地试图缓解已经步入僵持的气氛,只是到底被那句威胁入了耳,他神色也冷了些:“这或许只是一个误会。” 顿了顿,他瞥了已经被不安彻底裹挟的云岚一眼。 难得的不带什么情绪,像是高高在上的审视。 “云姑娘,你说对吧?” “没……错。” 这个问题再次可并不存在更好的解答,如此开口的云岚压了压唇角,沉默片刻,只觉得身上如芒在背的压力又顷刻间如潮水般退去了。 “……姜小姐,我只是在陈述罢了,”云岚声音低沉,原本清淡的语气里终于染上了意料之外的迫切,她认真的盯着那双从话题开始就一直半阖着的眸子,手心还捏着一把冷汗。 “意料之外的改变或许会带来新的生机,而这些……必然不是人人都愿意见到的。” “哦?”姜北栖戳了下空荡荡的碟子,半个身子都懒散地搭在桌上,似笑非笑。 ——这就是要继续说下去的意思了。 云岚冷静的看着瓷碟旋回原处,她含着眉,压着思绪似乎沉思了许久——可实际却不过只过去了一分钟。 云岚目光从身旁几人面上扫过,终于开口道:“……或许姜小姐早就发现了我的身份不简单。” “这一遭,的确是出于云某的某些盘算,只是目的并非是想与您为敌。” “我只是嗅觉灵敏了一些,可事实便是如此,能送到我面前的东西也终会送到其他眼前……”云岚沉默片刻,再开口时又恢复了初见时的温和:“早做准备,也给想要靠近的人一个机会,不好么?” “不好——”姜北栖懒懒撑起半个身子,在三双眼睛的注视下,慢吞吞的比了个否。 “我可没说要接受你们的检阅哦?” “——拒绝碰瓷!” “……如果,我想要雇佣姜小姐呢?”云岚犹不死心,垂在身侧的手越握越紧,直到渐渐压出了指痕。 “雇佣?” 姜北栖饶有兴致的把玩着这个词,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身子往云岚的方向靠近,像是一只慵懒的大猫抬了抬爪。 “可以哦,不过代价嘛……” “自会如姜小姐所愿。” “你倒是爽快,既然如此,我便只追加一个问题作为额外费用好了,”姜北栖音色逐渐明快,抬起纸张对光照了照,还不客气地问:“……云姑娘还隐藏了什么吧?” “你知道的,我脾气不是很好,若是总有人上门碰瓷……那可真是不怎么让人愉快啊。” 天道之子再多也不可能一遇一个准,除非……有什么人在里面做了文章。 姜北栖淡笑,半撑着下颌,神色莫名有些诡谲的舒展。 ……又来了。 云岚再次被盯得动弹不得。 只是这一次,大概出于某些连自己都不知道的笃定,她幽幽地抬起了眼: “被拨动的命运线天然便会为自己寻找解法。” “就像是处在夜里的人会不自觉的循光。” 姜北栖挑眉:“这就是你的答案?” 云岚平静道:“这是一位长者的赠言。” 大致知道他想问什么,云岚并没有在这个地方有所隐瞒,而是坦诚道:“那位长者……在十年前便已经彻底失去了踪迹。” 听到这话,原本还神情平缓的鹿寻竹彻底端正了态度,所有的揣测和猜忌都在此刻终止,只有一个念头浮现出来。 ——十年前。 这个节点于他而言有些太过特殊了。 以至于,他甚至已经无法维持表面上的岁月静好,开口便是步步紧逼:“他是谁?什么叫……被拨动的命运线?” 这样如云雾帮缥缈的话语让鹿寻竹在电光火石间察觉到了其中的一丝诡异,他缩起指节,再一次重新唤醒了那一段如同梦魇一般的记忆。 十年前的仙门大比。 被卷入秘境的他刚出现便被各种亲近之人谴责,被救者怒斥他见死不救,同患难之人辱骂他做了逃兵—— 而那个紧紧跟着他的“小跟班”,明明什么都没做却被众人簇拥着感谢称赞。 所有的一切都开始脱轨,鹿寻竹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存在感被另一个人取代,就算试图做些什么,也依然被转瞬忘记。 ……本以为只是乌安用了什么秘法,可如今看来,每一寸被撕碎的阴暗影子里似乎仍然藏着另一个人的痕迹。 这一切—— 未免太过荒谬! “咔——” 鹿寻竹硬生生捏碎了落到手边的碟子。 “诶?”很少看到他这样情绪外露的姜北栖眸子亮了亮,笑眯眯的弯着眼,完全一副不嫌事大的调笑神情:“苦主好像就这么跳出来了呢?” 姜北栖转而看向云岚,后者不闪不避,甚至再一次露出了极为笃定的神色。 “是啊,曾经名震仙门的天才剑客以为一些莫须有的欲加之罪而销声匿迹……就是民间最为偏离的话本都不敢这么写吧?” “你——” “这样吗!”姜北栖一把揪住了鹿寻竹试图伸出去的手,毫不避讳的捏了捏,然后重新挂上一副殷勤的神色,努力嚷嚷道:“原来我随手收的仆从居然还大有来历啊——!” “姜——” 鹿寻竹咬牙切齿,刚想把人从自己手上甩出去,失守的头顶就恍惚传来了抚摸的触感。 姜北栖不得寸也要进尺,压着鹿寻竹毛茸茸的头发“蹭”的起身,像是安抚宠物一眼来回折腾。 “主人对此感到很欣慰。” 鹿寻竹:“……” 拳头攥得邦邦硬。 “啊,原来姐姐喜欢这种?”从刚开始就一直在沉思的姜漓抬手拍了拍,弯弯的眸子里满是恍然大悟和跃跃欲试。 “不,”鹿寻竹心里的那点抑郁情绪彻底消失不见,他扒着某人逐渐乱来的手往下扯,眼神冷酷:“这纯粹是她的恶趣味。” “……” “噗……” 云岚压着袖子轻笑,目光从两人身上扫过,微微带了些疑惑:“这就是你们的独特牵绊?” 第十七章“他们都疯了……” “……” 听到这样的话,原本还互相拉扯的两人都沉默了。 姜北栖眼珠子一瞥,侧过头盯着鹿寻竹那张过分僵硬的脸,突然意味不明的唔了一声。 鹿寻竹:“……?” “你——” 不得他开口说完,姜北栖就已经啪的一声拍在他肩膀上,然后又笑眯眯地抢过了话头:“既然和我亲爱的仆从有关,那倒是的确值得去一趟了。” “天才剑客什么的……果然也很难逮到第二个能让我从河里捞出来的吧?” “河里捞出来?”云岚脑袋上冒出三个问号,“这样的会面……可真是独出心裁啊……” “……”鹿寻竹脑子里悬着的那根弦疯狂蹦跳。 “这不重要,”他侧目看向身旁的姜北栖,像是察觉到了某些隐秘的东西,连神色都暗淡几分:“十年了……我早就弃剑了。” “所以呢?那有什么关系?”姜北栖诧异挑眉,顿了顿,忽然刻意弯下腰去瞅鹿寻竹垂下的脸,动作轻佻的过分,可一开口,言语间却隐约渗透着某些阴森的调调:“我可是在你身上费心又费力,要是什么收获都没有……” “……那会怎么样?” 过于凑近的距离让鹿寻竹心尖直跳,那双漂亮又明亮的眸子更是好像会吃人,鹿寻竹有些仓促的抬了抬眼,努力压下涌入心头的酸涩情绪,勉强保持了镇定。 “会怎么样……?”姜北栖直起身子反问,她伸手压在青年肩膀上,目光一点一点从几人身上扫过,最后,意味深长的落在面前这张俊朗至极的脸蛋上。 “当然是……人尽其用,”她说道,“我看,一直当白玉楼卖笑的吉祥物也不错。” “不过前提是要会讨我欢心哦?否则的话——” 姜北栖摸摸他的脸,眼眸一下冷了下去:“相信我,你不会想知道的。” 刚刚还有些触动的鹿寻竹:“……” “哦,”被无情玩弄的青年面无表情,“说正事吧。” “好吧好吧……” 姜北栖满是遗憾的在那张脸上捏了一下,为了那岌岌可危的“主仆情”,已经玩够了的姜北栖也不打算继续刺激他了。 ——毕竟她向来讲究持续发展。 没有人再作妖,屋里的气氛再次变得平和下来,勉强算是目的达成的云岚没有追问两人那一看就不怎么对劲的“主仆情谊”,而是话锋一转,一边说着信函的来处,一边从袖口摸出了另一叠资料。 “这就是指引得到的地点,一个只有在夜间才会打开的鬼城遗址,民间俗言——鬼城遗恨。” 她略有些郁色的眸子短暂从指尖抽离,望向了已然偏移的黄昏,解释道:“按照线人带来的消息,如今也应当启程了。” “那便动身好了,”姜北栖轻笑着从姜漓身上摸出几个小圆球夹在手心,神色诡谲莫辨:“我倒要看看,是谁在后面装神弄鬼。” 此话一出,得到准信的云岚笑了,看着她的目光格外悠长,可临到最后,也什么都没说。 为了赶路,云岚领着他们走到茶楼隐秘处,捏碎了泛着流光的传送符。 一阵令人刺目的晕眩后,几人已然到达了目的地。 “楼主!” 刚落地,就看见一个穿着黑金色衣袍的干练女子跑了过来,她脸上还沾着未干的血痕,眉眼间却并无半分惧色:“出来的人都已经被我们的人守住了,只是……” “只是什么?” “他们……都疯了。” 实在心有不忍,女子语速也变得极快:“境界崩溃,碎丹者比比皆是……若问及里面发生了什么,便是连神志也全无。” “癫狂后便只会揪着‘不义’二字……而且,里面还有不少是过来救助的。” “这样吗……” 已经摸到那些人驻留地的姜北栖若有所思,她的目光从那些人身上绕过一次又一次,原本尚且算得上平常的脸色已经彻底沉了下去。 这样的惨状,她大抵说不上陌生吧。 姜北栖抚摸着袖口探出的寒色手杖,眼里的情绪如同堕了魔一般阴鹜的可怕,只轻飘飘一眼,就让同样过来查探情况的鹿寻竹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姜北栖?”他压着心里的不安重新靠近,语气间不难看出关切之色:“若是受不了就先避开吧。” “哪又有能够完全避开的时候呢?”姜北栖喃喃自语,那点冰冷而鬼魅的神色好像就只出现了一瞬,很快就再次被平静取代了。 “轮到我们了。” 她眼眸一转,毫无波澜的看着已经在夜色交织中初见雏形的浓雾,轻而易举的越过树间障碍追了过去。 同行者皆缓缓跟上,不知出于什么目的,神情间有些犹疑的鹿寻竹在浓雾侵蚀的末点主动握住了姜北栖的手腕。 ……就当是直觉吧。 鹿寻竹极力忽视从手心传来的温热触感,想到那时对上的一眼,原本犹豫的神色便跟着坚定了。 “……” “所以这就是我们被分到一起了的理由?” 已经在集市中落地的姜北栖反手抓住了试图逃离的某人,说完就微笑着把人往小路上拖。 鹿寻竹:“……” “等等,我可以解释……” “不用解释了,”姜北栖摆摆手,紧贴在树后继续往他们落地的方向观望着。 鹿寻竹有些白的脸色缓了些,意识到她不同寻常的举动,眉间微微蹙起:“你这是……” “有视线在跟着我们,从一落地就开始了。” 姜北栖一边解释一边试图呼唤系统便捷找人,然而,结果却出乎意料。 那个一放开就叫嚷个不停的小东西保持了沉默,姜北栖在识海里点开系统界面,除了已经推进些许的青州认可度……其他的都像故障了一样,怎么点也动不了了。 “有意思,”姜北栖眼眸稍亮,像是看见了什么有意思的东西一样,连笑容都愈深了些。 “什么……?!” 鹿寻竹惊讶的看着她身后突然出现的身影,原本想要继续询问的话语彻底卡在了咽喉里。 下意识地,他偏移了目光。 “这下搞定了,”片刻后,姜北栖慢悠悠的把目光抽了回来,余光中偏见鹿寻竹身体残留的那一点僵硬,她还极为好心的凑上去拍了一下。 “那是什么……?”鹿寻竹惊疑不定。 仅仅只是一瞬相接,他身体就不由自主的被恫吓到无法动弹了。 无法注视……也绝不可主动靠近! 那种心脏都差点被抽离的惊愕根本挥之不去! “哦,那个啊?”姜北栖却表现得格外不以为意,“对付这种窥探,它可比我们擅长多了。” 第十八章一发入魂 鹿寻竹识趣的没有继续问为什么。 确认身上那股让人作呕的窥探感消失之后,姜北栖才拉着鹿寻竹回到了集市上,迎面的热闹映入眼帘,完全看不出那个杂草丛生的废墟模样。 而事情的关键点也出乎意料的并没有隐藏。 两人才走了两步就听见百姓对于那件事的小心谈论。 “顾家的那个公子就这么要死了?” “你不要命了,这事也敢拿到光天化日下来说……” “……不过也是,顾家那个似乎还是孤身一人,若不是冲撞了那位……也是可惜咯,明明和宁家的那个小姐好事将近,就前几日还见着他们一起游湖呢……” “……” “求义者?”姜北栖慢腾腾含糊着这几个字,脸上再次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来,她看了眼身边神色不明的鹿寻竹,突然开口问了一句:“你应当也见到了那些疯掉的人吧?怎么样,有没有眼熟的?” 鹿寻竹仔细回忆起那些被凌乱头发遮住的脸,片刻后,先是摇了摇头,然后才迟疑地点了点头,道:“似乎有些眼熟?” “应当有些是附近的宗门子弟,在他们处理祸患的时候曾遥遥撞见过。” “……” “所以是这样啊……” 鹿寻竹:“……?” 他看着已然一副明了模样的姜北栖,蹙起了眉:“……你知道了?” “大概吧,”姜北栖含糊不清,态度有些敷衍:“不过如果真的和我想的一样……那继续就这这条线追下去大概也没什么意义。” “怎么回事?” 他拉住姜北栖垂在身侧的袖子,试图阻止某人马上就要原路返回的行为,但他的动作并没有存活到真正起效的时候。 因为背过身去的姜北栖突然反手拽住了他伸出的手腕。 “刺——” 尖锐利器刺破长空的声音在耳边炸响,鹿寻竹先是愣了愣,随即拖拽他手腕的人毫不留情的撇开——任由他脚下一个踉跄。 鹿寻竹:“……” 他看着刺进了树干的尖锐箭头,唇瓣死死压成一条直线。 鹿寻竹再抬眼,还没来得及对姜北栖说些什么,就看见她原本站着的位置已经是空无一人。 “……” 鹿寻竹眨了眨眼,再次被她那种悄无声息的步调而震撼。 “——抓到了!” 伴随着逐渐拔高的不耐烦音调,刚刚消失的姜北栖“蹭”的一下从树丛里窜了出来,她手里还拎着从腰部往下弯折的“似人行”物体,长长的头发像是扫帚一样拖拽在地上,随着她忽高忽低的手劲一动一动。 鹿寻竹:“……” 这似乎就是个人吧?! “……还活着吗?”鹿寻竹指了指在日光下被映照得耀眼的金冠,又一次被她的直线操作惊到了。 这个装扮……看上去是个麻烦啊? “没死?”姜北栖把人往上提了提,抖了抖,有些不太确定。 鹿寻竹:“……” 他选择放弃继续进行毫无作用的交谈,直接蹲下身拂开了被吊在半空中的脸。 试了试气息,确认道:“还没死。” “诶?” 姜北栖却是笑得意味深长:“看来运气还不错嘛。” 居然让她一下子就揪到了关键人物。 毕竟——抓到这个对着他们射箭的“大人物”之后,她下的可是死手。 “……嗯?”姜北栖的态度让鹿寻竹下意识就再次探了探他的生息,末了,面色肃然道:“有些不对劲。” 一个明摆着连筑基都没有的普通人,身体居然在昏迷途中缓慢修复! ……那种药物,别说从未听闻了,就算有,也绝不可能这样无声无息地被一个明显没入修炼之途的少年人吞入肚里。 “因为还没到他可以下场的时候哦,”姜北栖笑,随手把人像是破布一样丢在了地上,“或者,你也可以再补一刀试试?” 鹿寻竹没有说话,只是眉头蹙得更紧了。 “你有办法离开,”鹿寻竹看着她,语气里连半分疑惑都没有。 “嗯哼,”姜北栖蓄着笑意从趴地的人身上踩了过去,姿态不急不缓,像是从一开始就没有受到这个困境的半分影响。 也并没有现在就回答鹿寻竹问题的打算。 她只是拍了拍鹿寻竹的腰,稍稍靠近青年被风吹的微红的耳边,连声音都带着恶劣的笑意:“不过,我可不是什么救人于水火的好人。” “嗯……看在你的身份上,也不是不能给出一点忠告。” 姜北栖落在腰间的手缓缓上移,从胸前撩过,最后在某人即将忍无可忍的那一刻——抬手揪住了他的衣领子。 鹿寻竹喉结有些紧张的上下滚动,出于不可言说的直觉作祟,他并没有选择反抗。 ——总觉得反抗会引起姜北栖的某些恶趣味加剧。 越靠越近了…… 鹿寻竹咬牙看着那张写满了“玩弄”二字的脸,不知道第多少次压下了想要拂开的冲动。 “噗——” 看着鹿寻竹一张脸上轮番转过的数次表情,姜北栖忍不住乐了,结果才刚笑了一下,就彻底让眼前强装淡定的青年破功了。 鹿寻竹忍无可忍:“姜北栖——!” “我在呢我在呢,”姜北栖慢悠悠松开手,眼角的笑意豪不掩饰。 “忠告就是——当个无情无义的旁观者就好。” 撩火了人的姜北栖开始无缝衔接正事,说着说着眼里的轻佻缓缓褪去,转而变得面无表情:“还有……” “还有?” “这次的表情很不错,希望下次能够继续有创新~” “我比较喜欢有意思的反应哦。” “……” “姜北栖——” 姜北栖丢下一句话就愉快跑远了。 原本吵闹的空气瞬间安静下来,鹿寻竹攥紧了拳头,刚想趁着这点安静继续把脑海里的思绪接下去的时候,他却发现——他做不到了。 只要一沉下心,想起的就是那双狡黠的过分灵动的眼……还有指尖在衣服上滑动时激起的细密尾音。 愣是无法再带入之前隐晦的情绪中去了。 鹿寻竹:“……” 他看着某人在远处毫不遮掩的轻松愉快,极其复杂的,心有不甘的——深吸了一口气。 第十九章“与你无关” 姜北栖的确惹了个麻烦。 在煎饼摊上遇到横冲直撞,好像疯马却目的明确的“人祸”时……这种悬而未决的预感瞬间就落到了原处。 “哦豁?”姜北栖抬手把无辜尖叫的煎饼摊主推出三米远,眉眼一扬,看上去半点没有即将被撞上的惊慌。 她冷眼看着集市里的人群被突来横祸飞速驱赶,驾着马车趾高气昂的车夫“刷刷”挥着马鞭,道路被直接清空,姜北栖停在原处看着,就连本想拉她离开的鹿寻竹都被直接制止。 “一两疯了人的马车而已,”姜北栖手中的手杖泛着寒色的冷光,动作架势分明是要连马车带人一起斩碎。 ……不过人估计死不了。 隐隐约约察觉到此中规则的鹿寻竹默默后退一步,原本想要制止的心情在她这份模样下彻底消失。 他虽不练剑,修炼天赋却是不弱,如今的境界,同辈的,就算是那些大宗门子弟都完全赶不上。 可偏偏就是这个人……每一次动作都让他无法防备。 这一次,说不定可以看见她的真……本事?? “轰”的一声,鹿寻竹抬眼,所有沉思全都在此刻戛然而止。 那道衣着有些熟悉的身影以极快的速度逼停了马车,素白的剑影从中横过,所有动荡的因素都在刹那消止。 被迫看清了来人的鹿寻竹:“……” ……啧,怎么又是青云宗? “各位,已经无事了。” 收剑的修士挑起马车里昏迷的人,抽身回望:“……大家都可以回来了。” 看上去就不太擅长言谈的修士生涩的试图安抚像是见了鬼一样的百姓,可过了一刻钟,躲藏的人群却依旧是哑口无言。 甚至那些先行逃走露出劫后余生表情的摊贩都瞬间哭了出来。 “完了完了……” “我们都要死了……” 唉声叹气一声接一声的响起,茫然的剑客站在原地,伸出的剑鞘上还挂着此件事里唯二两个受害者之一的长发。 他呆愣愣的看着有些百姓朝这个方向跪下,脸上是肉眼可见的无措:“……他没死。” 听到这话,百姓先是一愣,随即再次跪下,哭声毫不止歇。 “怕他死又怕他不死……这可真是个麻烦的东西啊。” 被抢了人头的姜北栖顺手抓着想要离开的鹿寻竹,声音略微加大了些:“无论死不死都要被揪着萝卜带出泥……这样看来,我们也要受到牵累了。” “就是不知道这城主府的牢房伙食怎么样?” 想逃但没逃走的鹿寻竹:“……” 被这话震的有些麻木的青年困惑的看着她,语气一言难尽:“被牵累……你居然能说出这种话啊?” 姜北栖嘟嚷着抱怨,拽着袖子的手腕用力,直接把侧对着她的青年愉快的转了个边,“我可不需要什么英雄救美的桥段……” “师兄,”看清鹿寻竹样貌的修士信步走来,硬生生逼停了某人想要迅速离开的脚步。 “师兄你……原来还活着啊……” 鹿寻竹:“……” 鹿寻竹:“…………” “我没死你很失望?”鹿寻竹显然认识来人,却依然没什么好脸色,甚至连眉眼都带着鲜明的排斥,他目光在剑客悬挂令牌上停留一瞬,音调发冷:“若是想来追杀我,你这个实力可还不够格。” “还有,别叫我师兄。” 鹿寻竹自认为青云宗还没到那副没脸没皮的地步,他都说出了这样的话,那接下来的针锋相对或是转身离开的动作简直是必然,事实上,要不是姜北栖还一脸看好戏的在旁边杵着,这样的结局根本就不用多等这么两句话。 “师兄原来是这么想的啊,”听了这些话,清风朗月般的剑客迟疑一瞬,却很快就表示了赞同:“师兄果然还是这么强大,我从小就比不过师兄。” 他专注的看着一脸不善的鹿寻竹,终于察觉到了什么,有些疑惑的追问道:“师兄的剑呢?难道师兄已经修习有了剑心……” “你师兄他早就弃剑了哦,”确认眼前剑修每一寸情绪都真真实实,姜北栖抓着鹿寻竹乐不可支,片刻后,又强压着笑意认可道:“嗯……不过你的确打不过他就是了。” “这怎么可能?!” 听到这样的话,就连鹿寻竹“死而复生”都没有被冲击到的修士瞬间惊了起来,他仔细查探着鹿寻竹可能泄露的一星半点剑气——却依然没有找到。 修士被这样的现况打击的脸色煞白,愣了愣,连声音都有些发颤:“师兄……弃剑了?” “寻竹你看,他宁可相信你剑道飞升也不肯相信你弃剑……这可真是有意思啊。” 姜北栖犹怕眼前事还不够大,恶劣的刻意拖长了语调:“不过听说你过去的确是个剑道天才,看来传言不虚。” “仙门千百年都未曾有人能及上师兄过去显露出的剑道天赋……从未。” “师兄弃剑,莫不是因为当年……” “江逾白,”鹿寻竹突然出声呵止,那双凉薄的眼缓缓从眼前人身上扫过,半点不留情面:“我说过,我不是你师兄。” “还有,不管我弃不弃剑,都和你无关,和青云宗亦无关。” 鹿寻竹收回目光,不再去管江逾白变化的脸色,只是带着姜北栖一起转身,从地而起的风卷起艳丽的衣袍一角,随着两人离开的动作不断翻涌。 明明是那样鲜亮的颜色……却被他有些单薄的背影衬得分外孤独。 被丢在原地的江逾白紧紧握着已经开始发热的剑柄,看着他,又看着身后哭泣的百姓,压下的唇紧紧抿成了一条直线。 江逾白不愿意就这样离开,他紧紧盯着那道已经是过分陌生的背影,原本沉下的心也开始浮出点点酸涩。 他的注目并不隐藏,落在姜北栖的眼里,明晃晃的就像光天化日下不盖草木的坑洞。 考虑到鹿寻竹的态度,姜北栖理应避开,甚至关心点还能主动扯开话题。 ……可惜她向来不具备这种良好品德,而且熟知哪壶不开就要提哪壶。 “鹿寻竹,他还在看着你呢,虽然说你过去过得不好,但是也不是不能接受示好回去那么一下啊。” 鹿寻竹:“……?” “你在说什——” “我可以友情赞助几个白玉楼出品的仙品——‘阴影消失小圆球’!”姜北栖兴致勃勃:“等他们发布通缉令……我还能靠卖你赚一笔,反正你肯定可以逃出来,然后下一次就换姜漓去交人,实在不行我易容也可以……” “姜北栖,”气氛再次碎掉的鹿寻竹面色极度平静,“只是提醒你一句,剑修的听力没那么差。” 第二十章再次打赌 耳力极好的江逾白的确完完整整的把话听了进去,可他对这个师兄的滤镜还处于存续阶段,所以从一开始就没有当真。 反倒是看见鹿寻竹和姜北栖的“自然相处”后,唇角还微微勾起了一抹笑意。 至少在那一刻,原本凝聚在那个人身上的像是被所有人抛弃的孤单的确是顷刻远去了。 真好啊…… 完全不了解姜北栖本性的江逾白轻率的给她下了温柔的印象牌。 看着两道背影相携远去,江逾白也终于半松了口气,开始回过头处理身后哭嚷着的百姓了。 背着剑的剑修似乎自带着一股子正气,再加上刚刚值得无限拔高的义举……哪怕他并不善于言谈,这里的百姓也并没有露出过分的排斥。 而江逾白,也借助他们口里惊恐的幻想把事情原貌拼出了个七七八八。 城主的独子品行极差,平日里仗势欺压草菅人命,而且报复心极强。 若是死了,极其宝贝这一个独子的城主必然不会放过他们。 可就算是没死,这位少城主也绝不会轻饶看过自己笑话的百姓。 “……” 江逾白看着眼前格外狼藉的马车叹了口气。 也幸得这里离城主府很远,要不然,他怕是连半点思考转圜的余地都没有。 “你们都走吧。” 江逾白身形挺拔,看向众人的目光里也满是安抚之意:“这里我会担着。” “可是……” 听到这话的百姓面面相觑。 他们沉默着滞留在原地,眼见着眼前这个光风霁月的仙人开始微微蹙眉,才有个胆子稍大的摊贩站出来解释:“要是我们不走,打杀的便也只是我们,可要是走了……” 摊贩打了个寒颤,像是想到了极为恐怖的场景,捏着树叶的手掐得青紫:“我们还有家人……” “……” 江逾白更沉默了,他看着眼前这些完全可以和瘦骨嶙峋搭得上边的百姓,连最后一丝温柔的勉强笑意都扯不出来。 “相信我吧,我会保护你们的,就算不离开……就算不离开也可以。” 他的目光一点点扫过这些带着期待的眼睛,背负着期待的心脏越发沉重。 江逾白笃定的话语刚落下,就在同一时刻——已经走远了的两人在路的尽头看见了匆忙寻找的追兵。 按照这个速度,要赶到那边也不过就是时间问题。 “看来那位剑修麻烦大了,”姜北栖啧啧出声,抓着鹿寻竹停在他们的视线盲点上,对江逾白即将面临的危机视而不见。 不仅没打算做些什么,还主动拉着鹿寻竹要去看好戏。 鹿寻竹皱眉:“不过都是一些没有灵力的普通人,江逾白还不至于应付不来。” “那可不一定,”姜北栖挑眉,顺手从旁边的树干上掰了一支树枝拎在手里,一边说话,一边笑眯眯的半举着树枝在鹿寻竹眼前晃。 她的影子完全与身后阴影交叠,身体却沾了半数日光。 摆明了就是要吸引他的注意力。 而鹿寻竹也果然看了过去,顿了顿,想起了当时那个有些头疼的场景,依然有理有据的反驳:“……时间没有那么紧张,他处理过相似的问题,要是聪明,无论如何都不会把软肋留在原地。” “你是这样想的啊……”姜北栖不置可否,只是微微拖长了语调,眼底笑意更深:“那么,要打一个赌么?” “赢了就能让你恢复自由身哦?” 鹿寻竹本能的就想要拒绝。 ……这人这么积极,明显有猫腻。 只是……鹿寻竹再次想到了被她拿捏的那种无力感,默了默,抬起眼看她,四目相对的那一刻,眸子里满是犹疑。 “……什么赌注?” 姜北栖噗嗤一笑,手里的树叶扫过青年鼻尖,在片刻遮挡下,露出了过于分明的期待意味。 “唔……这样的话,你整个人都已经算是我的了,”她慢悠悠说道,“完全听我的话,如何?” “这不可能……” “一刻钟,”不等他坚定态度,姜北栖再次不紧不慢的抛出了自己的筹码:“谁让我开始兴奋起来了呢?” “那么作为对亲爱仆从的奖励……叠加上一次的赌注内容也是可以的哦?” 上一次的赌注内容…… 鹿寻竹捂着心口,想起了那一颗时刻给她透露行踪祸患无穷的“一线连”。 “好,”他没有理由拒绝。 况且,江逾白再怎么样也不至于会被一群完全没有灵力的普通人抓到。 “好啊,那么现在,我们直接往城主府去好了。” “说不定,他已经在被押解回来的路上了。” 鹿寻竹嗤笑:“这怎么可能?” “他还不至于这么丢人现眼。” 姜北栖对此不作回答,只是丢开了手里被揪的一片不深的干巴树枝,率先往那群人来的地方去了。 一刻钟后。 神色复杂的鹿寻竹在城主府高墙之上看见了丢人现眼的某个剑修。 鹿寻竹:“……” “真是遗憾,”姜北栖火上浇油,“看来我又可以解锁相当愉快的场景体验了。” 鹿寻竹:“……” 极其复杂的神色在他那双微阖的眼里肆无忌惮的蔓延。 这个速度……江逾白怕是连半点反抗都没有。 “因为那些人都不是独行的个体,而且——” “江逾白连纵马伤人的恶徒都要从残骸里扒拉出来,你又为什么会觉得,他可以肆无忌惮的对这些普通人动手呢?” 姜北栖散漫地看着被围堵在中心却并不拔剑的那个身影,语调发冷:“这样的地方,对他这种人而言,是难以脱离的地狱啊。” “不过我肯定和他合不来就是了。” “那如果是你呢?”鹿寻竹眼皮跳了跳,在看到江逾白境遇的那一刻,原本被迷雾遮掩着的部分突然无比清晰。 这是一个明局。 想起进来的目的,他忍不住再次问道:“如果是你的话……” “鹿寻竹——你在问什么失礼的东西。” “我才不会面临这样的选项,”姜北栖看着他那双情绪翻涌的眸子,像是在看什么口出妄言的傻子,连语调都开始无趣的只剩平铺直叙:“这种伎俩,能对付的可不会是我这种究极恶徒。” 鹿寻竹:“……” 原本因为看见江逾白甘于束手就擒而动荡的情绪彻底平静了下来。 他扯着嘴角:“又是会干掉全部的人?这可真是完全没有悬念啊。” “那可不一定,”姜北栖摇了摇头,深色的眼眸藏进身后的树影里,微垂着,让眼前的人完全看不见她的神情。 “也许会用一个更好的办法。” 第二十一章真相浮出水面 “既然一切都因为‘恶徒’而起,那直接取代他的地位就好了。” “这并不困难,”姜北栖似笑非笑的扫了鹿寻竹一眼,残酷的声音从微微张合着的嘴里逸散出来。 “一张纸上写了厌恶的东西,那就全都擦掉,让它完完全全变成想要的样子就好了。” 姜北栖说完,原本森冷的环境又一次安静了下来,鹿寻竹抬起眼,一瞬不动的看着姜北栖。 他完全能够理解姜北栖话语中的含义,可正是因为理解,姜北栖那种毫无顾忌的态度才骇然得他额角发冷。 ……就像那颗药丸一样。 鹿寻竹在这一连串的联想中,迟钝的想起了之前的事。 他看着她,后知后觉的沙哑了语调:“你想要我死么?” “诶?” 姜北栖惊讶的挑了挑眉,随即更加漫不经心的回了一句:“这就是你想了这么久要问的问题?” “明明是我把你从河里捞上来的,结果最后还是什么都不干想白嫖?” 姜北栖顿了顿,似乎是真的在考虑这种可能性,然后刺过去的目光就更加谴责了。 鹿寻竹:“……” 他麻木着不厌其烦的反驳:“我并没有那个意思,而且,也根本不是你把我从水里捞出来的!” 他根本就没有跳下去! “哦,”对此,姜北栖只是机械性的反驳:“四舍五入也没差。” 鹿寻竹:“你——” “还有你要是这么在意的话……” “我可以把你丢河里捞一次。” 知道她真的做得出来的鹿寻竹:“……” 鹿寻竹:“够了,还是做正事吧。” 姜北栖:“……” 姜北栖那双过分暗沉的眼睛紧紧盯着他,看着看着,就默默拉平了嘴角。 “有事姜北栖无事做正事……玩弄途中被打扰是会积攒怒气值的啊。” 鹿寻竹:“……” 鹿寻竹:“…………” 等等—— 他好像听见了一个不该在光天化日出现的词语? “走了仆从,”姜北栖在他开启追问模式前抢先一步把话语权捞到了手里。 “要不然就真是连砍头都赶不上了。” 姜北栖从墙上跳下来,一边说一边回过头,在看到某人试图远离的慢动作预演后,嗤笑着冷哼了一声。 “还有,我要想杀谁,就不会让他在我视线里多活一秒。” “还不走?” 感受到催促意味的鹿寻竹抽了抽嘴角,最后还是跟上了。 城主府的构造和它的主人一样奢华无度,浓厚的阳光被遮挡在密密麻麻的树影之外,越往前走,那种从地底生出的森冷感就越是明显,走进内里那个偌大的处刑场,更是任何充斥着空气的地方都沾满了惊恐的心跳和浓郁的血腥气。 那真是一副极其诡异的场景。 并不空荡的场内明明站满了人,外来的两人却连几双并不麻木的眸子都没看到。 被架在火刑架上的人垂着脑袋,而那些被迫围观的看客,明明抬起了头,却连灵魂都蜷缩在深处僵硬的木偶里无法动弹。 这样的处刑不仅算不上公正,甚至连最基本的直接都没做到。 “……不是砍头啊,还真是高估了他们的底线。” 鹿寻竹没说话,只是目光缓缓落在那些大摇大摆着放在视线内的木桶上面,那里面的水甚至还冒着滚烫的热气。 “四个。” 鹿寻竹从人群里发现了几个明显眼神不对甚至身负灵气的人。 他们蓄势待发,意图已然再明显不过。 “当着作恶者的面劫人啊?这的确是个简单的办法,可惜不可能实现。” 这一次,连鹿寻竹都没有反驳。 “根本杀不死……” “不只是这样啊,”姜北栖看着面前一片麻木的人群,顿了顿,并没有直接解开谜底,而是含糊着回了一句似是而非的话:“别忘了,我们刚来的时候发生了什么。” 刚来的时候…… 鹿寻竹想到了关键,看着人群中那几个意气风发的少年人,神色发冷。 而接下去的事实也正如姜北栖所言,他们失败了。 一个被突然受到惊吓的小孩子挡了刀,一个被跳出来的老实中年人挡了路,还有两个,他们眼睁睁看着要被拯救的那个人硬生生咬断了自己的生路。 留下的最后一句话顺着空寂的风声无情刺入他们耳里。 “我……死就是了……不要……伤害……” 轰—— 那句未完的话如同惊雷一样在耳边炸响,几个少年都面色空洞,眼里更是一片空白。 “跑啊——” 不知是谁从对面的楼里高声提醒,那些表情丧失的少年一个激灵回过神,还没传达到脑子里就下意识按照这样的吩咐做了。 “真可怜啊,”姜北栖叹了口气,她不欲对此做出更多的评价,只是扫了眼慌乱无度的人群,在少年匆忙逃亡之后,反方向往里走。 鹿寻竹这时候也不问为什么了,只是默不作声的跟上,像是在柳府后山那一次一样,随时准备一把火将这个令人作呕的地方彻底点燃。 然而,他想做的一切并没有成功。 在少城主还在趾高气昂的发令追捕的空挡,姜北栖已经轻巧从人群里穿梭而过,用那根手杖直接捅穿了少城主的心脏。 “好了,这次断气了。” 姜北栖像是看不见朝自己围堵而来的侍卫,还在漫不经心的用少城主的衣服擦拭着手杖上的血迹。 实际它滴血不沾,完全干干净净。 “姜北栖——” 不知道人死了会是个什么状况的鹿寻竹飞速拽着人离开,他听见耳边的风声呼啸而过,扣着那只温热却过于果断的手腕,连自己都不知道是个什么情绪。 沉默片刻,只有询问的声音混着风声激起波澜:“你为什么会这样做?” 明明从一开始就不在乎,不是吗? “因为——” “我不允许有人比我还嚣张!” 姜北栖笑得肆无忌惮,她对被鹿寻竹拽着跑这件事接受良好,甚至还有心思做个总结。 “人死了他就能杀——还有……” “还有什么?” 姜北栖看着天边像是断片了一样突兀出现的黑色雾气,悠哉悠哉的补了一句:“……准备重开吧。” 鹿寻竹:“……” 同样注意到了明显异样的鹿寻竹瞬间明白:“看来,你说的没错。” 第二十二章彻底归属 被姜北栖强行扰乱的困局终于迎来了第一次落幕。 不过是一息一瞬的功夫,原本还在往前的两人就眼睁睁看着一切都像是断了片的故事一样,再次从最初处回到了原样。 “姜小姐?” 道路的尽头站着脸色过分白皙的云岚,她看着两人一副有些匆忙的样子,原本茫然的脸色转变为疑惑。 “你们这是?”她一边靠近,一边从袖口拿出帕子递给有些眼眸发亮的姜北栖,说道:“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还是稍微整理一下比较好。”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姜北栖挑眉,看了身边同样面色不好的鹿寻竹一眼,主动展开了话题:“你才进来么?” “嗯?”云岚对这个问句有些迟疑,她看了看身边毫无差异的环境,顿了顿,还是决定遵循心里那点捉摸不定的预感:“虽然好像是这样,但是……” “但是?” “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云岚微蹙着眉,垂下的手有些发冷的缩进袖子里,片刻后,注视着眼前两人问道:“我们应当是同步进入的才对,怎么会有这种时间的差异?” “啊,”姜北栖漫不经心的目光从她身上掠过,揪住某条来不及缩回去的小尾巴后,才笑眯眯接了话:“我想我知道原因。” 她没急着解释,而是把那张递到自己面前的帕子展开,原本绣着落梅的位置突兀的出现了半根缠在上面的茶叶。 “什么……?” 云岚微微睁大了眼。 “因为,根本不是时间的问题,而是卷土重来的第二次。” 云岚一怔,在电光火石间明了了违和感的来源。 第二次……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这个困局还真是棘手至极。 “你们似乎还保留着之前的记忆?”云岚看着半点没有被消除痕迹的两人,很快的抓住了重点。 姜北栖笑了笑,慢条斯理的折叠好展开的帕子,并不急着作答,反倒是似笑非笑的反问道:“云姑娘身上藏着一件法宝吧?” “能留下线索……按照这样来看,应当也能自己离开才对?” “你也看见了,这里可不是什么温和的地方。” “的确,”云岚没有否认她的说法,缩在袖口的指尖微动,再抬手时,原本时刻隐匿着的底牌已然出现在两人面前。 那是一块刻着“扶风”二字的令牌。 “这是扶风楼主世代相传的法器,能够为使用者减免虚幻带来的精神侵蚀,只是……” 云岚顿了顿,发现事情远远超过安全范围后,就算是她也有些无力: “只是这个地方依然超脱了令牌能够承载保护的范围,因此,留下来的也只是半根茶梗罢了。” “扶风楼主……原来是那个主营情报的地方啊。” 鹿寻竹像是勾起了什么回忆,再看向云岚时眼神复杂。 “若我没记错,这一代的扶风楼主是个极其漠然的女子……?” “这些传闻看来不怎么可信。” “都是些传言而已,”云岚捂着袖子轻咳一声,原本就惨白的脸色又添一分病气,就连说话声都哑了些。 她看着眼前同样带着探究的鹿寻竹,表情恹恹:“况且,传言也并非完全捏造。” “做情报生意的,共情可是大忌。” 鹿寻竹沉默了。 他突然意识到站在自己眼前的这人还带着重病,这里对她的精神侵蚀怕是比想象重要更重。 这样难得的好人,实在不该以这样滑稽的方式死去。 鹿寻竹想了想,转而又看向了那块玉佩,只是还没开口,就被探查结束的姜北栖打断了。 她否认得更为直白:“不可能的。” “这枚玉佩的保护作用已经在消减,想要逃离,至少也得有能及得上撕裂空间的能力才行。” “撕裂空间啊……”不知道为什么,听到这句话时,原本就一身病气的云岚神色又黯淡了几分。 “那可是到了分神期才能略微窥探一二的秘法。” 云岚摇了摇头,有些低落的神情在下一秒变得愈发坚定。 “那就只剩下一个办法了,”她说道,“只能直接结束这个困局。” 姜北栖挑眉:“看来你有办法了?” 云岚小心把令牌收好,听到这话也只是摇头:“并未。” 说完,云岚就睁着一双缥缈到易碎的眸子盯着姜北栖,什么也没说,可她身上挥之不去的淡淡药香却越过界线落进了眼前那人的指尖。 “好吧好吧……”姜北栖微垂着脑袋,像是被打败了一样,侧目打量着云岚,一副笃定的样子:“谁让你与我还是合作关系呢?” “……这样好了,若是你三次之内不能成功,我会带你离开。” “姜北栖?”鹿寻竹脑袋上冒出一个问号。 他同样直勾勾的盯着眼前不断给人安抚感的女子,试图找到她语气中的笃定到底从何而来。 “——你不要这样看着我!” 姜北栖“啪”的一下拍上了他的脑门。 鹿寻竹:“……” 感受到额头有些发烫的触感,原本探究的心情瞬间转变成麻木。 “……呵,”他微合着眼从姜北栖身边走过,正打算找个安静的地方理理思绪时,吹下的袖子又被人为拽住了。 鹿寻竹转头:“……?” “你在闹别扭吗?” “不——” 他话还没说出口,视线就已经被完全凑到自己面前的那个脑袋占据。 姜北栖似乎天生就缺少“距离感”的那根弦,没等他做些什么就已经身体力行的挡去了全部去路。 风从树影中来,裹挟着寒凉的冷意吹开了头顶的那一点遮挡,被遮蔽许久的阳光得以复现,再次落在了他的视线交汇处。 ——在她笑眯眯的侧脸上。 只一瞬间,才恍惚乍现的那一点厌弃感就已然被彻底融化了。 鹿寻竹听见自己沙沙的语调落在耳边,像是回到了数年之前的那份孤独。 可他无法询问自己的归处,就像无助次都只能和瞬息之人背道而驰一样。 “……你要做什么?” “不,是你在想什么才对。” 姜北栖继续盯着鹿寻竹,说出的话少了几分惯常会有的漫不经心:“我可不会丢下自己按了印的仆从。” “仆从……?” “鹿寻竹哦。” 这可是她救下的第一个人。 还长在了她的兴趣点上……既然这样,被她救下来的倒霉蛋会一点一点成为她的所属,这不是完全理所应当? “啊,”明白这句话释义的鹿寻竹连喉咙都开始干涩。 意外的,他已经无法再接下任何一句话了。 第二十三章走进死局 察觉到气氛有一点走偏的云岚已经先行离开。 就像多思的情报楼主意识到的一样,那两个人之间的独特氛围已经不允许第三个人加入了。 而他们仍然并未发觉。 鹿寻竹下意识地想要结束这样的氛围,顺着身后传来的动静扭头,背着光,先是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背影远去,而后,撞上了另一张过分熟悉的脸。 “姜北栖,”他呼唤着身边的人,眼睛往那处看,却始终没做出什么过于唐突的动作。 “啊,看来这次的时间线更前一些。” 姜北栖“唔”了一声,想了想,突然抬步朝着那个人的方向走去。 “是顾先生啊……刚刚还听别人说过你呢?这是从哪来,怎么不见宁小姐?” 姜北栖拦住他去路,半点没有面对“死者”的生涩,反倒是一副久违大名主动结交的熟练模样。 ——姜北栖那张脸实在唬人,若是不刻意拉下脸色,便是无人会想对她恶语相向。 “你是?” 被拦路的顾先生先是疑惑,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抱紧了手里的书卷,有些恍然,道:“舒儿她有些事先离开了,不过……” 他犹豫了一瞬,随即打量这眼前这个怎么看怎么娇生惯养的小姑娘,语调更温和了些,带着淡淡的愁:“若是想求个安宁,便当今日没见过我吧。” “这是什么说法?” 察觉到其中异样的鹿寻竹也赶来追问,目光扫过衣着朴素却带着一股子书香之气顾先生,缓和了些语调:“顾先生是遇见什么不好的事了吗?” 沉默,还是沉默。 顾先生停了半刻,目光时不时落在他们衣着上,似乎是想说什么,可临到最后也没能说出口。 “……今日多有不便,下次再会吧。” 顾先生弯了弯腰,这次也不等他们说话便带着书卷离开了。 鹿寻竹想说什么,但身边的姜北栖却收敛了那副有些天真的神色,只轻飘飘的扫了那道背影一眼又转回来,意味不明的语气里还带着几分抱怨:“可以了,再问也不会有结果的。” “……真是无趣啊,还以为会更有意思一点呢。” 鹿寻竹:“……” 鹿寻竹颔首,直接开口道:“所以,你又知道了?” 顿了顿,没有等待姜北栖的回答,鹿寻竹垂下眼捷,声音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冷意:“他手里的卷轴上,沾了血的味道。” “还很新鲜,对吧?”姜北栖轻笑,抬手指了指那位顾先生过来的方向,挑眉道:“现在若是回去看看,说不定能正好撞上受伤的少城主哦?” “……啧,又杀不掉。” 姜北栖看他:“你就这样嫉恶如仇?” 鹿寻竹沉默片刻,给出了一个截然相反的答案:“那些真正的宗门弟子或许会这么想……可我不是。” “我只是为了自己而已。” —— 同一时刻,也察觉到不对劲云岚直接赶去了面前明显被侍卫围堵着的城主府偏院,刚悄无声息的躲进旁边的拐角,下一秒,就和一个同样抱剑围观的人撞上了。 “云楼主,”勉强和她有过一面之缘的江逾白微微颔首。 云岚有些错愕,扫了眼躲进两人有些过分拥挤的暗角,十分意外:“江公子,你这是也……” 江逾白低下头小声解释:“我和师弟们刚刚撞上了行色匆匆的宁舒小姐,她大概是认出了我们的修士身份,乞求我们帮助。” “师弟们去找她说的那位顾先生了,我这是来查探情况。” 江逾白话音刚落,原本还躁动不安的人群里就爆发了一声怒骂。 两人默默探出头,下一秒,一个被好几人搀扶着得面目狰狞的人从中走了出来。 他在这里显然地位极高,仅仅一个眼神,就让那些还站着的侍卫瞬间跪了下去,姿态惶恐,不太像是正经侍卫,反倒更像被凶戾恶徒时时鞭打的狗。 看到这一幕,云岚有些不适的蹙起了眉。 “城主府养你们都是吃白饭的?!少城主遇刺,你们居然连凶手都抓不到!” “大,大人……那个姓顾的身边有修士……” “啪!” 少城主反手就给了开口那人一个巴掌。 他瞪着眼,像只被挑衅了的斗鸡一样,竖着毛,连面上都满是极其不祥的恶意:“宁家马车没拦住?” “……”无人敢在这个时候触他眉头。 趾高气昂惯了的少城主听不到回话,当即就把脚边跪着的侍卫踹翻,隔得近了,甚至还能听见清晰地裂骨声。 “这——”江逾白看不下去,当即就要带上剑冲出去,只是刚有动作就被身边同样脸色阴沉的云岚阻止了。 比起这个心思单纯刚烈的剑修,云岚就算愤怒,也依然保持了相当的理智。 她摇摇头,坚定的按着那把长剑,神色紧绷:“你去了,他们只会更惨。” “那时你又该如何?刀刃相向还是束手就擒?” 说完这些,云岚捂着袖子轻咳一声,语气开始平缓:“记住,你是来调查的,不是来给自己招惹问题。” 江逾白一愣,虽是面色仍旧不好,却也听她的话停下了。 而眼前让人火大的对话依旧在继续。 少城主踹人解了些气,冷眼扫过这些不敢吭声的废物,抬腿就往最前面的那人身上踩了过去。 被踩的人不敢反抗,只是默默把头又放低了些,强行压抑住身上的痛苦。 少城主大概被他的这种态度取悦,说话的语调也不在那么尖锐,只是带着恶意的和缓。 他故意挑起身边一个侍卫的脸,像是安抚一样在他脸上拍了拍,嘻笑着说:“修士又怎么样?他们就算再厉害,也不敢一次杀死这么多平,民,百,姓。” 那四个字一字一顿,出自他的嘴里便自带了一种卑贱的阴冷感。 可他尤然未觉,仅仅只是片刻停驻,便再次接下了更为拔高的语调: “多管闲事的宁舒也好,敢以下犯上的那个教书的也好,敢搅黄我的好事……我要他们都死!” 少城主话里的意思已经不言而喻,一直注意着这边的江逾白狠狠攥紧了剑,目光死死盯着那个轻描淡写便想让别人去送死的畜生,眼里的杀气根本遮掩不住。 云岚看着他,原本就苍白的脸上此时更是难掩忧色。 江逾白的资料她没少收集,因此,也比局外人看得更加清楚。 少城主这个方式虽然极其卑鄙,可对于从来都坚守正道的江逾白而言,依然是一把无法折断的利器。 第二十四章江逾白的决心 “这可真是一个不得不踩的阳谋啊……”只赶上了后半段的姜北栖感叹道。 “要打赌——” “不赌。” 这次,不等她说完,鹿寻竹就毫不留情的拒绝。 一向只按照事情本身思考的鹿寻竹突然看懂了空气,当初的教训还摆在眼前,就算是失去了一轮记忆,之前就果断“丢人现眼”的江逾白也不可能多长几根狠人心肠。 而事实也正是如此。 决定远离这些纷争的二人组走在路上,像是两个默不作声的旁观者,亲眼看着那些保护人的修士因为各种各样千奇百怪却又不得不离开的原因分散各处。 宁家想要出去寻求帮助的马车也被堵在路上,不过几日,原本就算被围堵也能逃开的密不透风的保护就已经土崩瓦解。 江逾白倒是想法设法的保护那位顾先生,可这种念头刚起,他手边需要帮助的百姓便多了起来,更有甚者,已经到了若是得不到帮助下一秒便会死去的地步。 剑修心里的保护自然不会分出轻重,就算这位顾先生明摆着是破题的关键,他也根本无法真正为了这么一个关键而放弃其他更多同样无辜的人。 而在他焦头烂额的时候,鹿寻竹站在高楼上冷眼看着这一幕。 他做不到江逾白这种众人平等的善良,甚至他还更为冷漠。 就算再怎么做出一副在意的样子,实际也不过只是极其普通的看不过眼,而并非像江逾白这样,拥有力量便平等的想要救下视线内每一个无辜的人。 ……或许他之前也有过这样的想法,只是已经过去太久了。 久到像是堆积在了一个发霉的木盒子里,再拿出来也只有完全置身事外的一捧烟尘。 “怎么,终于被江逾白这种气度感动了?说不定现在想要认回这么个师弟还不晚。” 捧着温茶的姜北栖嬉笑着凑近,半点没有顾及鹿寻竹一身郁气的意思。 她甚至格外热衷于火上浇油:“不过这样下去,就算是你松口,他也做不了你多久师弟的。” “要不要猜猜看,轮到第几次的时候,他的道心会出现裂缝呢?” “又或者,什么时候……会彻底疯掉。” 姜北栖慢悠悠说着,越是往后,鹿寻竹的神色便越是发冷。 “……姜北栖,若我真答应回去青云宗,你会杀了我吧。” 鹿寻竹轻嗤了一声,原本落下的目光缓缓上移,话还没说完,就已经看见那双冷色的眸子扫了过来。 四目相接的那一刻,鹿寻竹就像是突然进入了数九寒冬,原本刻意轻佻的神情也开始不自觉收敛。 ——那是一种完全被标记成猎物的感觉。 作为独来独往的孤身者,鹿寻竹从未有过这般被人钉死在眼里的感受。 以至于——最初的那种森冷感过去后,他竟下意识生不起太多强烈的排斥。 ……真是要被她同化了。 鹿寻竹垂下眼,刚想说些什么,却已经听见了姜北栖恢复正常的声音。 “别忘记你是谁的人。” 姜北栖顿了顿,转而轻笑着补充:“……就算是想认小师弟,也该学会把人往自己窝里拐。” “白玉楼可比青云宗有前途多了。” 说完,她还淡笑着看向了鹿寻竹,摆明了想要他跟着附和。 鹿寻竹:“……” 他顽强的别过了眼。 ……虽然他厌恶青云宗,但他眼睛还没瞎到那个程度。 “砰——” 楼下巨大的声响解救了鹿寻竹的处境,他视线下意识往下,还没落到实处,就先撞上了对面急速关窗的动静。 “人死了。” 姜北栖听见耳边此起彼伏的尖叫声,原本还算平静的脸色出现几分厌烦,像是彻底看厌了这场闹剧。 “……被光明正大的砸死了?” “而且,动手的似乎不是少城主。” 鹿寻竹皱眉,继续往楼下看。 不远处有一个面色死寂的女子拼命往这边跑,完全顾不上半分仪态,甚至因为过于急切还狠狠的砸在了台阶上。 鹿寻竹看着她又爬起来继续往前,眼底因为这样困局出现而阴郁的情绪突然清朗了一些。 “……是她先救下了少城主看中的少女,可死去的,却是一直陪着她的顾先生,”鹿寻竹平静地说出已经调查完毕的结果,深吸一口气,转而向身侧的姜北栖问道:“她会后悔吗?” “为什么要后悔?”姜北栖扣了扣窗台,素来调笑的声音压了些冷清,“求义者从来不只是一个人。” “当她做下那个决定,就已经先有了取舍。” 姜北栖没看他,目光下垂,漫无目的落在底下试图调查情况的那些外来者身上。 “……不过,这样是不行的。” “连摆脱操控都做不到的话,”姜北栖声音渐浅,像是突然有了困意,“这样下去趁早了结了自己比较好。” “真无趣啊……居然连一个能让我眼前一亮的人都没有。” 鹿寻竹被她这种完全看戏的心情弄得有些沉默。 可就像她说的那样,早就提前剧透了结局的鹿寻竹也觉得有些无力了。 他看着从对面楼里出来的人大摇大摆的分发钱财赶走百姓,看着那些修士无论说多少好话都没办法带走哪怕一个百姓去往宁家想要求助的宗门,也看着……江逾白压在手心的剑越握越紧,最后却只能无力的松开。 “锵——” 从对面掷出的利器被刚好扫到的鹿寻竹先行打落,江逾白神色一震,看着差一点就要在他眼前命丧黄泉的宁舒,快步向前,原本还有些落寞的身姿瞬间绷紧。 而此时,一击未中的加害者也优哉游哉下了楼,他站在几人面前,正好和同步赶来的少城主一起露出同样令人作呕的,虚伪的笑容。 浑身上下都写着金钱二字的公子哥先是故作惊讶,结果才短短几秒就忍不住原形毕露,讥笑道:“哎呀,宁小姐,这不是你谈婚论嫁的未婚夫吗?前几日不还是一副教书先生的模样?现在怎么一副这样狼狈的样子啊……” “哈哈哈哈哈……多管闲事的宁小姐抱着他尸体的时候,也会觉得冷么?” “你——”宁舒气红了眼,她半跪在地上抱紧了顾先生的尸体,眼眸死死扣着那两个身影,半点不肯退却。 在两人视线死角处,宁舒垂在另一侧的手里用力攥紧了捡来的利器,像是下一秒就要撕扯着拼命割破他们的咽喉。 “刺——” 刀剑嵌入皮肉的声音清晰地过分,根本没来得及动手的宁舒茫然抬起头,那双布满了血丝的眼眸用力的睁着,像是要把眼前这一幕彻底刻进眼里。 ——在那一刻,真正出剑的人,是江逾白。 他看着眼前毫无顾忌的两人,彻底下了死手。 第二十五章“二选一的抉择” “啊呀——” 江逾白动作之果断,就连原本没什么精神的姜北栖都抬了抬眼。 她的目光重新落在沾了血的剑客身上,余光瞥了瞥那些急忙围上去查探情况的侍卫一眼,半个身子趴在窗台上,还没说话就先叹了口气。 “果断一次人还是没杀死,真遗憾啊……” 话虽是这么说,可本就靠她极近的鹿寻竹可没看出这人有半点为江逾白惋惜的样子。 就连神色都懒得多做伪装,完完全全就是在看热闹不嫌事大。 “……” 的确也并不意外就是了。 鹿寻竹勉强把脑子里的无奈压下去,面对这样与上次截然不同的情况,顿了顿,还是说出了口:“刚刚,那位宁小姐也是要死的。” 只是他出手太快才免掉了被保护者在众人眼前二次死亡的悲剧。 可,如果正是因为这样,那两个人才像是有了免死金牌一样死不掉呢? 鹿寻竹捏了捏眉心:“难道真的要……” “至少到目前为止,是这样。” 虽然姜北栖对这个困局的目的和手段早已心知肚明,但有些事情,她口头上还是不会说的那样明白。 适可而止。 姜北栖缓缓呼了口气,原本有些轻佻上扬的眸子半阖着眯了眯,“看似使二者选其一……可其实哪条都不会通往终点。” “这种作弊似的玩法,我可没兴趣参与。” 听完她的说辞,原本有些阴郁的鹿寻竹心情更是复杂了。 ——这种完完全全把人玩弄于股掌之中的做法,他本来也应该相当恼怒,甚至从一开始就会被同化为底下那些人中的一员。 可事实却是—— 除去那些对这种阴损方式的不满……鹿寻竹简直平静的像是一个局外人。 居然还会有被人庇护的一天啊…… 鹿寻竹微微垂下眼眸,难得产生了自嘲的情绪。 他看向半撑着脑袋不知在想些什么的姜北栖,心里情绪翻涌着,有些出神。 “……看来,又到时间了。” 耐心数了三分钟,原本还神情恹恹的姜北栖突然出声,微微上扬的音调同样惊醒了陷入沉思的鹿寻竹。 他下意识感觉到有些不妙。 而事实也正是如此。 鹿寻竹还没来的及说话,眼前容颜明艳的女子就抽出手杖径直从窗台翻了下去。 耀眼的日光打在女子肆意张扬的长发上,伴随着利器刺入的轻盈动作,还未垂落就已刀完了一个。 浑身铜臭味的公子哥脑袋一歪,像是个被遗弃的重物一样,哐当砸在了地上。 半成定局。 而且比切开一片树叶还轻松。 迟了一步的鹿寻竹:“……” 他无奈扶额,目光落在同样抱着宁小姐尸身发愣的剑客身上,心情又微微缓和了些。 不过…… 鹿寻竹看着宁舒唇边逸散的黑血,心里算是彻底明白了这位宁小姐的死法。 中毒么……这倒也是一个防不胜防的方式啊。 鹿寻竹缓了缓神便跟着从窗口跃了下去,还没落地,就再次亲眼看着姜北栖动作迅速地把成了一半的局面彻底落定——众目睽睽之下,两个恶徒头抵着头一起躺尸了。 “……” 已经没什么好说的了。 鹿寻竹停在她身侧,赶在那些百姓像是傀儡一样围上来前把人捞走了。 一举一动,完全都是遵循了本能。 “啊啊啊啊——” 刺耳的尖叫声彻底被甩在了身后,步法精妙的鹿寻竹神色冷静,一边离开,一边微微仰头注视着开始蔓延的“残阳如血”。 “这次又是什么理由?”鹿寻竹侧目,反手攥住某人试图擦拭在他身上的手杖。 被制止的姜北栖也不恼,默默回收凶器后,沉默的仔细想了一下。 “他太有钱了,竟然还在我面前炫。” 姜北栖的语气极为沉重,听懂了内容的鹿寻竹脚下一错,差点连自己带人一起栽在了旁边长相过于彪悍的树干上。 鹿寻竹:“……” 鹿寻竹把人放下后有些疲惫的揉了揉眉心:“下次,至少等我一下。” “居然有这么决定了下次了啊——”姜北栖咂咂嘴,足尖一点,一个还带着温度的暴栗就扣在了他额头上。 “禁止抢人头,还有,事不过三。” 鹿寻竹不解:“可这才第二次?” 姜北栖看了他一眼,随后更是面无表情:“那是对那些容忍度高的正道人士说的,至于我……” “向来更苛刻一些,有了第二次就该彻底埋掉了。” 说完,那双冷色的眸子轻飘飘从鹿寻竹身上扫过,后者怔了怔,下意识别开眼,心里却有了一种正在被警告的错觉。 “……” 鹿寻竹定了定神,强行押下心里的不安情绪,微微眯起了眼:“你就这么确定?” “要打赌么?” “……” 鹿寻竹不知道多少次露出麻木的表情:“……恕我拒绝。” —— 夜色渐渐淹没了如血般艳色的天幕,在众人又一次颠覆的罅隙里,隔着半颗从树上摘下来的新鲜野果,两人再一次视线交汇。 树影之下不再有日光照进来,可这一次,鹿寻竹清晰看见了姜北栖藏在黑暗中的眼睛。 在无尽的暗色侵蚀下,那双鹿寻竹自觉已经看惯的眼瞳里再次露出了如雾一般的无尽笑意。 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姜北栖将手指抵在唇间,轻笑着歪了歪头:“不要抵抗。” 鹿寻竹一怔,想问话的意图已经到了嘴边, “这……” 话还没说完,他就已经先顿住了。 ……没有问的必要了。 鹿寻竹垂眸,有些不想面对越过脑子自己做出了选择的身体。 一片静默。 直到感受到身体被什么黏糊的东西缠上,鹿寻竹才忍不住皱了眉:“这就是他们失败的理由?” 连身体都被提前窥视,一举一动完全没有半点隐匿的可能性。 鹿寻竹想到那些总是“误打误撞”做出妨碍的百姓,心底微微发沉。 “为什么我们要主动落入圈套?” 鹿寻竹极力忽视身上的不适感,转过头,就看见刚刚还一身魅惑的姜北栖懒洋洋靠在树干上。 她手里还颠着野果,听到这话,更是面带笑意的咬了一口。 “虽然主动把我们归结在一起很不错……”姜北栖含糊咽下果肉,双眸怜悯的眨了眨,“不过纠正一下——” “不是‘我们’,只是‘你’哦。” “……” 再一次四目相对,姜北栖晃了晃手中只剩半个的果子,任由空气沉默了许久。 第二十六章恶人自有恶人的办法 不知过了多久,被姜北栖屡次痛击的鹿寻竹才慢吞吞回过了神。 他仍然是清醒的,看着某人都快怼到脸上的嚣张态度,硬是一开口就转走了话题:“让我被窥视,你是想引出什么?” 姜北栖对他迅速缓和的态度有些意外,仔细打量着鹿寻竹没有露出任何破绽的表情,顿了顿,轻笑拖长语调:“当然是……” “撞到哪个算哪个咯。” “……” 真是毫不意外的回答啊…… 鹿寻竹没说话,只是低着头将眸子垂进夜色里,压抑着透不出半点光。 —— 片刻后。 第一个找上门的人在一次出乎了他的意外。 鹿寻竹站在不远处看着目标明确的云岚,只觉得她的身体像是比上一次更为孱弱了。 “云楼主,”姜北栖弯着眼笑了笑,“看来这一次不需要我再多说些什么了?” “咳,咳……”停在她面前的云岚捂着嘴,被压抑的病痛几乎是肉眼可见。 “你这,不要紧么?”姜北栖看着她那已经渗出指间的血色,若有所思。 听到这话,云岚先是摇了摇头,后又瑟缩着拢了拢厚重的狐裘,姿态比过去还要畏冷。 “姜小姐,这可真是……让你见笑了。” 云岚有些恍惚,看着眼前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的姜北栖,默默从袖口抽出了团的鼓鼓的手帕。 那帕子解开,掉出的便是刻着“扶风”二字的令牌。 这一下,不仅是姜北栖,就连一直旁观的鹿寻竹都把目光投了过去,随即便是了然。 “我用灵力隔绝了与令牌的接触,”云岚解释道:“它全心全力的护佑着这张写满了线索的手帕,也让我能够以最简单的方式得到过去两次的记忆。” 姜北栖挑眉:“两次?” “的确是两次,”云岚顿了顿,声音有些苦涩,“……在宁舒死去的时候,脑海里接收了全部的记忆。” 姜北栖罕见的没有接话。 她摩挲着写满了字迹的帕子,停了很久,才意味不明的唔了一声。 “你知道的,你并不需要这么做。” “面前就站着一个摆明了知道所有记忆的证人,而且……”姜北栖看着她,眼里终于出现了那么一点疑惑,“没有令牌保护的你,会更脆弱吧?” “只为了这么一点东西,当真值得这么做么?” 云岚默然,她看着信手把玩手里帕子的姜北栖,再开口时,声音完全听不出一点被病痛缠身的痕迹。 “可是,姜小姐并没有一定要救下这些人的理由吧?”她说道,“就算是雇佣……姜小姐的一举一动也完全没有更多的鲜明意图。” “可你还是走到我面前了,”姜北栖看着她,眼瞳像是不可触及的深渊一眼,“为什么呢?有这样的线索了,为什么还会一定要选择我呢?” “是啊,为什么呢?” 云岚轻笑,唇边沾了半分血色,连逸散的音调都带着病气的缥缈:“大概,现在已经得到确定了吧。” “在姜小姐愿意看见的人里,找上门来的合作者,总是要比一无所有的凭依草更为顺眼一些,不是么?” ……原来是这样啊。 鹿寻竹闻声抬眼,看着两人在这一刻无比相似的神色,无法形容自己现在的心情。 他看见姜北栖那双带着凉薄的眸子落在眼前人身上,明明只带着浅薄的笑意,明明面上人就没有太多表情……可鹿寻竹却仍觉得,姜北栖沉默着的那条深邃河流里,在这一瞬间,如同被拨弄着往前湍急了一次。 “算是难得有点意思的人了,”姜北栖松了口,晃了晃帕子,连带着那块同样被递出的令牌一起归还到了云岚手上。 一切就这样自然而然的发生了。 接回帕子的云岚面色沉静,像是终于在逼仄的牢笼里得以窥见半点天光,身体也跟着缓和下去了。 直到—— 她看清细密字迹中消失的那一块。 哪怕有所设想,但真实的接触到这个结果的时候,云岚还是克制不住的脸色空白。 她抬头,刚想说些什么,却只看见了人影早已消失的空地。 “姜北栖……”云岚捏紧帕子,原本因情绪舒缓而得以消退的血气重新开始蔓延。 她很快就意识到之后会发生什么,可站在原地沉默半晌,也终究迈不出想要阻止的脚步。 云岚看着天边开始破晓的天色,终于垂下了头。 ……已经,等不及了啊。 —— 另一边,一直在充当诱饵的鹿寻竹也开始有所预料。 他看着姜北栖目光一次次从少城主之流身上掠过,想要开口说些什么,却先得到了来自被注视着的侧目。 “恶人有恶人的解决办法,”姜北栖笑眯眯盯着面露复杂的鹿寻竹,踩在台阶上,从指尖垂下的手杖已然完全锋芒毕露。 鹿寻竹抬了抬眼,目光与她交错,清醒地落在从眼前不远处急匆匆掠过的那个身影上,仅仅一瞬,他便收回了目光。 那道隐秘又空茫的注视并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鹿寻竹露出一点妖治笑容,没等姜北栖询问,便极其自然地开了口:“……这样做的话,就算出去了,也许也得不到感激。” “……” “这不是明摆着的事吗?”姜北栖挑眉,“感激这种东西——我更愿意在它还存在的时候先完全的物尽其用。” “比如?” “比如让会出去传播的人先闭上嘴。” “……” 鹿寻竹神情微微偏移了一瞬,冷哼道:“那你一开始又何必管他们死活?” 被这句话砸了个满怀,姜北栖顿了顿,却没对此作出任何评价,而是反手掐上了鹿寻竹的腰,从前往后把人按在眼里。 四目交错之间,连呼吸都变得灼热起来。 “因为……”姜北栖半靠在他耳边,微微拖了些语调,“偶尔也会看见一两个令人愉快的傻子。” “傻子”。 伴随着末尾两字的咬合,鹿寻竹藏在手里的暗器被无情夺走。 姜北栖把玩着,银色的亮光扎进眼里,似笑非笑的盯着神色僵硬的某人。 第二十七章破局者,非英雄 鹿寻竹叹了口气。 冷静的眸子一瞬不瞬地停在姜北栖脸上。 而后者像是浑然未觉,指尖尚且还夹着细小的银刃,半个身子却已经转换了方向。 她看着那个抱着书卷匆忙逃离的落魄身影,眼底似有些半真半假的抱怨:“真是的,差点就要错过这么好的机会了。” 姜北栖彻底转身,薄薄树影之下,连挥起的衣袖都无比昏暗。 “……这只是一个满是恶意的困境而已。” 姜北栖笑,执着手杖的掌心一抬,扬起的身影如猫儿般轻盈。 “这是……?” 同样接了讯息往这边赶来的江逾白正好撞见这一幕,只是出于同样的外来者立场,他对眼前一闪而过的女子并不会多加设防。 也正是因为动作之间的这一点松快,江逾白在落后两步的位置,眼睁睁看着那根手杖直接刺穿了顾先生的心脏。 “不——!” 江逾白目眦欲裂。 无数的记忆一瞬间白驹过隙,疯狂窜入脑海,无法破除的迷障,保护者一次次在面前彻底死去……被扔进泥沼的他拼命呼吸着,直到这一次。 在同样被卷入其中寻求解法的同伴身上,随着那颗心脏一起捅穿了。 “冷静点!”随行而来的鹿寻竹死死按住剑客肩膀。 他同样正在注视着眼前这一幕,心情却与江逾白截然不同:“她是在救你!” “你就一点也看不明白吗!” 江逾白神色发怔,手里的剑颤栗着发出刺耳的轰鸣。 他像是在思考,又就像是被成倍的记忆冲刷着,连最后一丝情感都被拖进地狱里去了。 江逾白,比他们进来的更早。 “算了,”鹿寻竹用了巧劲把人从眼前这极有冲击感的画面前拽开,和姜北栖对视一眼,有些烦躁的上前。 “尽快吧,人就要追来了。” “……如果你是说那些修士的话,那大概不用管了。” 姜北栖手里托着温热的尸体,从始至终,脸上没有丝毫变化。 鹿寻竹顺着声音转过头,入目便是从四面八方赶来的各种身影,同样匆忙的云岚也混迹其中,张着嘴,似乎在和那些人说些什么。 人已经死了,他们也勉强给了扶风楼面子没有动。 可是鹿寻竹却很清晰的知道,最差的情况已经发生了。 “怎么办?”鹿寻竹低声问道。 “当然是认罪,然后——以命偿命。” 姜北栖说完半蹲着把尸体放下,视线从一张张扭曲中夹杂着一点庆幸的脸上划过,眼神逐渐发冷。 “你杀了他?” 先开口的,是刚刚赶来的少城主。 他眯着眼盯着眼前这直白一幕,连嘴边的笑意都吝啬收敛。 “是啊,你这不是都看见了?” 姜北栖还在笑,但那些与生俱来的寒意却顺着每一缕风钻进周围人的血液里,冷得让他们下意识低下了头。 少城主受到的压制更是在他身上成倍增长。 他比任何一个时刻都更能感受到恐惧。 “杀了——” “噗——” 尖锐难听的声音染上了血的尾调,拼命指向姜北栖的少城主踉跄一步,脑子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彻底栽倒在了地上。 ——是一把银色的小刀。 在那一刻,正中眉心。 “你的理由?”姜北栖挑眉。 “只是因为,他没资格做出审判罢了。” 鹿寻竹垂眼,看着眼前逐渐开始摇摇欲坠的一幕幕,薄唇紧抿。 崩塌的声音太过汹涌,以至于——鹿寻竹连抬眼都觉得阵阵昏沉。 “那就交给你来好了。” 鹿寻竹手里被塞进一把匕首。 他艰难抬起头,视线停留在一个个冷眼旁观的人身上,终于握紧了手中的武器。 “你会死吗?”他听见自己模糊不清的声音。 只停留片刻,便得到了更为清晰地回复:“他们可不值得我这么做。” “下次不要在从我身上取刀了,”鹿寻竹垂着眼轻哼,“……这样的留白可一点也不荣幸啊。” 姜北栖笑笑没说话。 她只是温和握住青年手腕,让那把匕首毫无偏移的落死在了心脏处。 “……姜小姐?”从侧面目睹的江逾白哑然失声。 他看着沉默不语的鹿寻竹,在这一刻,竟也只觉得浓郁的荒谬盖过了其他所有情绪。 被铸造的虚幻之境已然停止崩裂,断开的地砖之上缓缓浮现出久寻不到的生门。 同样目睹了一切的宗门子弟面面相觑,站在低处仰望着仍未苏醒的人,仿佛坚守的什么东西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一瞬间,所有复杂的情绪如同错杂的丝线将他们定死在了原地,所有人都注视着鹿寻竹小心抱起姜北栖的动作,除此之外,便是连什么都望不见了。 “你们还站在这里做什么?”鹿寻竹凉薄的目光从他们身上一一掠过。 此时才真正相信了云岚之言的修士们仓促低下头,迫切的想要逃离,却又都表情羞愧地站在了原地。 鹿寻竹缓慢的眨了眨眼,敛去深藏的一丝隐忍,像是恍然大悟般假笑起来:“原来是愧疚啊。” 他直勾勾的盯着那些人,眼神麻木而冰冷: “可是愧疚有什么用?北栖素来喜欢一切珍贵的东西,说好了从这里离开就要去体验不同的生活,可是,就因为你们……” 鹿寻竹沉默着,像是被谁狠狠攥了一把,仅仅蹙起了眉。 “师兄……”江逾白从地上站了起来,他看着对方怀里格外安静的女子,眼里依旧饱含痛苦,“我这里还有些宝贝,简单了些,若是以后有机会……” 他捧着抹去了标识的乾坤袋上前,发出一声苦笑:“姜小姐她……” “她实在不幸,”不等他说完,鹿寻竹就扯着眼前有些位置偏移的人挪了挪。 “……?” 安静点—— 只想拿东西不想听废话的姜北栖比了个嘴型,然后极其自然的从怀里探出一只手摸走了乾坤袋。 刚好挡住了其他人视线的江逾白:“——!” “她……” “她会理解你的心意的。”鹿寻竹抽了抽嘴角,一边说,一边按住了江逾白想要低头的动作。 “……”江逾白被惊吓的彻底失去了颜色。 他呆站着,剩下的人却开始继续靠近。 这些人都还要体面,因此不管心里怎么想,都必定要步江逾白后尘,争相一个个捧着宝贝往上送。 而造成了这一切的罪魁祸首——鹿寻竹只是冷淡的看着这一幕,眼眸兀自压低着,不看他们,也不看姜北栖。 ……看似漠然,实际不过是忍耐到了极致。 直到——人都陆续离开。 第二十八章对峙 “收获颇丰啊。” 人刚走,姜北栖就愉快的从鹿寻竹怀里跳了出来。 她当然不会用生命来救这些人。 不过……哪怕是一场表演,收费也依然是很贵的。 鹿寻竹无奈,捂着额头指了指身边排成一堆的各种法宝,沉默了片刻,然后冷静道:“这些东西……你收着就不烫手?” ——明明马上就要出去了吧? 姜北栖:“……” 姜北栖大概是没想到,他看了这么久,最后只说出这么一句话,满手捞着东西站直了身体,笑眯眯的歪了歪头:“烫手?” “他们所付出的可不全然是为了我,无外乎是为了自己道心平稳……” “这天底下哪有那么多好事?”姜北栖笑,看向欲言又止的鹿寻竹,一手捞着人的腰往自己方向扯了扯。 “嗯——” 鹿寻竹被突如其来的袭击拽了一个踉跄,下意识低眸看着某人完全轻松的表情,心里原本的那些担忧也散去了。 他暗叹自己居然忘了姜北栖这人身上的邪性,那种情况……其他人全有事,她都不可能有事。 “你……”鹿寻竹顿了顿,想到小刀捅下去时那奇妙的感觉,一时有些踌躇。 “你到底是怎么活下来的?” 姜北栖挑眉:“说起这种问题……那可真是要说来话长了。” “不过那不重要。” 姜北栖瞧了瞧已经快要合上的生门,瞳仁笑意更浓:“现在,该去会会那些人了。” “……” 鹿寻竹面无表情的看着她,完全没有要被这种理由糊弄过去的意思。 就连炼虚期的大能都无法爆发出那样瞬间的压制,怎么可能不重要啊—— “……走吧。” 心知她不愿意说,鹿寻竹也没有一定要借着这个理由探究下去,神色淡淡的收回手,走在她身边,佯装不经意的在踏出生门的那一刻,将人牢牢实实掩盖在了身后。 散去迷雾的树林显得更为衰败了,鹿寻竹抬起的脚尖刚落定,被围在最中心的修士便缓缓投下了目光,无法避开的四目相对,鹿寻竹先是一愣,在看到后者朝自己走过来的步伐时,脸色彻底黑了下去。 “寻竹?” 素来被恭敬对待的炼虚大能语调有些轻,身上的白衣微微舒展着露出剑鞘,剑柄上刺目的莲纹在那一瞬间刺痛了鹿寻竹本不该再记起的过去。 墨发素衣,一身剑气,如雪山之巅的那把长剑。 他果然还是和从前一样啊。 曾经被千夫所指的记忆也依然如此清晰。 “洛云尊上,久仰。” 鹿寻竹垂了垂眼,直立在树下,沉默片刻后,突然把用手在后面坐乱的姜北栖拽了出来。 姜北栖:“?” 她眨了眨眼,目光极其不礼貌的打量着这个被半推上神坛的剑修,仅仅片刻,就极其自然的接过了话题。 “看来,你与我家寻竹有故?”姜北栖挑了挑眉,随手便扣住了身侧某人试图偏离的腰部,“虽然没听他说过……不过,看上去倒是的确缘分不浅。” 顿了顿,姜北栖感叹道:“你们剑修似乎都长了一张不擅长骗人的脸。” “你是?”洛云蹙了蹙眉,仍想越过姜北栖用神识查探鹿寻竹的现状,却意外的被后者直接截断了。 姜北栖抬手,那一抹极其隐秘的神识便如同定格在树间的水珠,一下便显露出了原貌。 她漫不经心的揉揉捏捏,看上去极有兴趣。 洛云眉头蹙的更深。 炼虚期的神识……哪怕他再如何没有用尽全力,也定然不是寻常修士能够轻易阻挡的。 更何况…… 洛云看着姜北栖一副轻松的过了头的样子,警惕更甚。 “你是谁?为何从未听说过你的名声?” “嗯?” 松开桎梏的姜北栖笑了笑,目光意味深长的转向那些明明看过来却不敢插话的修士们,刻意拔高了些语调:“他们可都见过我呢。” 鹿寻竹:“……” 鹿寻竹有些忍不住的扯了扯过于放肆的姜北栖,压着嗓子低语:“你真当你是什么好名声吗?” “咳咳,”不忍看着师尊沉思的江逾白终于还是默默的站了出来,他先是恭敬的低了低头,然后才用极低的话语描述着之前发生的一切。 “……是她从困局之中救了我们。” 江逾白对实际情况含糊略过,挺直了身子站在师尊面前,目光毫无躲闪。 ——他的确是从心里这么认为的。 姜北栖一边跟着听,一边点了点头。 处理俗事甚少的剑尊半点没想着怀疑自己的弟子,听完便沉默许久。 随即面色严肃的再次看向了眼前两人,沉吟片刻,才缓缓说道:“姜小姐救了我宗弟子,我宗自然……” “不是这样的!” 旁边脸色涨红的修士叫嚷了出来,眼看着自己最尊敬的尊上即将被眼前这个女子蒙蔽,他便再也抑制不住眼里的怒火,强瞪着姜北栖,尖锐指责道:“她根本没有师兄说的那么高尚!” “况且,况且……她根本就是通过杀人才出来的!” “……” 此话一出,原本暗戳戳注视着这里的人全都安静了。 更加高位的长老转头询问自家刚出来的弟子,目光时不时瞥向站在中心的两人,眼里的情绪逐渐开始转变。 江逾白直觉这幅场景并不正确,他往前站了一步,看向最开始发话的那个修士,眼底难掩失望。 “那从来都并非真实,若不是姜小姐愿意出手相助,我们谁都不能如此平安的走出来!” “谁要她多事了?”自己走进了死胡同里的修士脸色一寒,抬起头,直勾勾地盯着正在为姜北栖说话的江逾白,眼底满是让人心悸的陌生。 不等江逾白反驳什么,他咬咬牙又嘶吼道:“连尊上都来了,我们怎么可能出不去?” “江师兄,你是在怀疑尊上的实力吗?还是……你根本就是和这个妖女一伙的!” “若不是你先送上宝贝,我们又怎么可能这样被耍的团团转——” “够了,”被扯出来的剑尊阻止了江逾白想要反驳的动作。 他看着自己气的眼睛都有些发红的弟子,拍了拍他的肩,问道:“他说的,可是事实?” 江逾白沉默了。 就算眼前这副场景,让他愈发觉得姜北栖没有错,可面对事实,江逾白也依然无法摇头。 于是只能沉默。 而这沉默就像是丢进油沼中的一点火星,彻底将原本还平和的场面点燃了。 第二十九章“隶属于白玉楼” 洛云冷了声,看向姜北栖的目光里,已全然不剩之前还缓和的模样。 “他们说的,可都是事实?” “当然——”姜北栖拖长语调,抬手扬了扬手里束起来的乾坤袋,毫不避讳的承认了。 “救人,取物,这里难道有什么冲突的地方吗?” “总不能说,我愿意救人,就一定是一个分文不取的好人了吧?” 姜北栖笑着戳了戳一脸平静的鹿寻竹,侧目道:“寻竹,你可觉得我是一个好人?” 鹿寻竹:“……” 他低眸看着被递到自己眼前的袋子,只觉得视线开始阵阵发黑。 “……都是些寻常人罢了。” 鹿寻竹暗自咬牙,面上却并不给她搅浑水,而是转而看向一直避让的洛云剑尊,连声音都透着寒意:“当好人可没什么用。” “收了报酬再被反咬一口,同比两手空空被赶出去要好。” “寻竹,你……” 洛云看着他,面对自己唯一亏欠至深的弟子,心里压抑着的那些情绪彻底被波动,一时甚至有些无法自控。 “过去的事还存在其他隐秘……寻竹,赶你出去并非是我的实意。” “如今……我青云宗时刻都愿意再次接纳你。” “晚了!” 出乎意料的,率先开口的却是完全不相关的姜北栖。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挪到她身上,而后者不闪不避,甚至极其光明正大地将乾坤袋往鹿寻竹手里一塞,半眯着眼,直言拒绝:“鹿寻竹,现下可是隶属于我白玉楼。” “而我不打算抛下他……怎么,你们青云宗,是想和我抢人吗?” 话音落下,姜北栖也跟着上前了两步。 在她的背面,一束月光从树影间穿梭着下落,不偏不倚,将垂下的那一抹神色映照的更为飘渺。 ——如同真正的天神一般。 鹿寻竹垂下眸有些发笑,只觉得心口好像被谁轻轻的敲击了一下。 不疼,却连带着那些不堪的回忆一起,撕扯着——将那脆弱的灵魂揉搓的发烫。 鹿寻竹张了张嘴,可在那一刻,他几乎完全听不到自己的声音。 无论如何,他从未想过自己会被如此坚定的选择。 “坚定”二字——实在离他太远了,更何况,眼前站着的,是那个从来没说过几句好话的姜北栖。 感受到现场几乎凝滞的气氛,鹿寻竹顿了顿,还是在眼前各种焦灼的视线中,缓缓的点下了头。 “当事人都应许了,关于这件事情,似乎就没有什么可聊的了。” 对此,洛云沉默了。 他本非什么胡搅蛮缠的强势之人,更何况,这原本,就是他亏欠鹿寻竹。 如今……这个弟子大抵也不再需要了。 姜北栖轻笑,目光从眼前神色复杂的剑尊身上扫过去,轻哼道:“虽然挺有缘分……不过没什么必要的话,还是不要相遇了。” “姜小姐……”江逾白看着整个柔和下来了的师兄,忍不住发问道:“白玉楼,到底是个什么地方?” “……” “是……” 姜北栖抬头,还没说话,就被身旁的人以极其迅速的姿态捂住了嘴。 鹿寻竹看向有些惊讶的江逾白,沉声道:“那与你无关。” “啪。” 姜北栖反手给人腰上拍了一下,晃了晃脑袋挣脱出桎梏,继续微笑地看着眼前等待答案的人。 平静道:“白玉楼……自然是一个极好的地方。” 鹿寻竹:“……” 青年的眉间滑下几条黑线,深吸了口冷气,强压住想要扯着她领子的冲动,试图直接把人拽走。 然后,失败了。 姜北栖还在与洛云对视。 她看着眼前这个自带威严的剑修,笑眯眯的勾起了唇:“总之就是一个——人人眼明,主持公道的地方。” 鹿寻竹:“……?” “什么时候……” 鹿寻竹倒是想问,然而,风水轮流转,这次换他被笑眯眯的某人捂住嘴了。 “欢迎诸位来给我白玉楼提供乐……咳,生意。” 姜北栖眨了眨眼,俨然一副完全骗过了自己的样子,脸上看不出半点谎言的味道。 鹿寻竹抽了抽嘴角,转手拽下她本就松滑的动作,一时竟也无话可说。 ……虽然好像有点重复,但似乎仍然比成为阴影要好? 鹿寻竹顿了顿,终于下定决心认命了。 “是的,正是如此。” 肯定的话语落下,寂静的残破树林里,出现了一阵尴尬的沉默。 “咳,”刚刚过来的云岚有些头疼,“白玉楼……” 语调迟疑许久,片刻后,云岚摸了摸回到手里的令牌,放弃挣扎:“白玉楼的确实力强大。” “……与扶风楼关系甚笃。” “云楼主,说话可是得注意分寸啊,”同样站在弟子身旁的长老皱了皱眉,目光冷淡的从姜北栖身上扫过,冷哼道:“若是什么没名没姓的阿猫阿狗都能与扶风楼扯上关系……那扶风楼又于寻常客栈何异?” “这位长老,请慎言。” 云岚身边站着的女子面色冷戾,听见这话,更是忍不住音调发沉,反唇相讥:“姜小姐救了诸位门下弟子,本就理应被尊为贵客,如今诸位如此态度,可是连身后的宗门都完全不放在眼里了。” “可她假死骗取财物!那个正道之士会做出这样的举措?” “……修士的命,便是再多的财物都无法换回来,更何况,姜小姐从始至终也从未威逼。” “你们扶风楼——” “等等,”姜北栖揉了揉耳朵,终于决定出面阻止这场愈演愈烈的闹剧。 她挑起眉,看一眼那位长老身后神色各异的修士,认出了好几位熟悉的面孔,面色不改:“我可从来没说我死了。” “更何况……这些东西不是你们主动送来的感谢费么?怎么,是觉得低调了,想让我一个个当众宣读么?” 说完,姜北栖再次转向身边同样面色不好的鹿寻竹,淡笑着问:“那些人送的东西,可记住了?” 鹿寻竹点头,沉而冷的目光压在方才开口的那些人身上,隐去了其中微末的杀意。 “这……” 被他扫过的修士只觉得背脊一寒,想到自己并非真心而应付的那些东西,脚步往后退了退,脸上隐隐有些发烫。 “既然都这么做了,如今又何必再惺惺作态……” “惺惺作态?”听到这个用词的姜北栖挑了挑眉。 她顿了顿,强咬着这个字眼,脸上的笑容愈发薄凉:“你说的也对。” 姜北栖煞有其事的点了点头,紧接着目光诚恳的掏出了锋利的手杖。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我就补上强抢的过程好了。” “哦,用你们的说法……这应当叫做比试。” 第三十章找由头打架 “什么……比试?” 姜北栖话音刚落,远处被掩盖的巨石后面就冒出了一个毛茸茸的头。 他眨了眨眼,似乎还有些迷糊,目光却下意识的转向了中心最耀眼的那个人,“姐姐……?” “啊……”终于发现自己遗忘了什么的姜北栖有些心虚,沉默片刻,点了点头,“是啊。” “比试哦?” 姜北栖看着似乎刚从梦里醒来的姜漓,心虚的情绪只维持了一瞬,很快便再度化为笑眯眯的温和。 ……看样子这个便宜弟弟还没丢。 姜北栖轻笑,抬起的手杖径自指向了对面愤而不语的人。 “你既醒了,那我便杀……咳,揍个修士给你提提神,如何?” 姜漓眼眸一亮。 他张了张嘴,还没说什么,就先低着头往巨石边埋了下去。 哼哧哼哧的像是在找些什么。 “你——”明摆着被当成哄人的笑料的修士抬手她,气得发抖。 这样的拱火能力……就连正在观望情况的鹿寻竹都忍不住扶了扶额。 “姜北栖,”他先是扭头,不紧不慢的摁住那根尖锐的手杖,然后才眸光一转,冷淡的看向了随时都要冲上来的人。 “你想与她比试?”鹿寻竹挑眉。 “自然!”那修士瞪圆了眼,“不过区区一介只会躲藏的鼠辈……我好歹也是个金丹,还要怕她不成!” “……” 鹿寻竹对这种暴言不发表任何意见,他只是站在原地,目光一寸寸从眼前人身上扫过,然后露出几分过于明显的怜悯。 一介鼠辈?金丹? 鹿寻竹听得有些想要发笑。 他虽不知姜北栖到底境界如何,但她连他这个比金丹高了两阶的出窍期都能轻易控制在鼓掌之间……更何况只是区区一个连元婴都未入的金丹? “你在看什么?”被轻视了的修士脸色不好。 也不等鹿寻竹解释,就已经迅速的从身侧的剑鞘中抽出了长剑,剑锋不偏不倚,直指眼前两人。 ……两人? 鹿寻竹:“……” 鹿寻竹:“??” 他看了看刀剑的位置,又看了看自己,脸上原本还等待笑料的表情一瞬便拉了下来。 “看来,你还想与我试试?” 鹿寻竹眯着眼,压着的尾音已经开始发沉。 这是一个足够明显的信号。 可惜,早就怒火上头的修士已经提前把脑子全都换掉了。 “试试又如何?能把过去的剑道天才斩于马下,这可是多少人都求而不得的机会!” “……” 这话放的,鹿寻竹都忍不住多看了他几眼。 “好啊!”姜北栖可没他那么礼貌,听到这话,当即就先笑了出来,“斩于马下……?既然有这样的决心,那便直接改成生死决斗如何?” “当然——” “不可!”刚刚说话的长老皱起眉头,终于隐约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姜北栖真的会这么想送鹿寻竹上绝路吗?还是…… 他们还有什么没有显露出来的底牌? 长老仍在揣度思考,而被直接打断的修士已经开始面露不悦。 在这个时候推拒……倒真像是他怕了他们一样,只是碍于说话的人到底还是个长老,修士也只能嘟囔着嘴,敢怒不敢言。 长老丝毫没察觉自己身边弟子的脸色不同,他沉思片刻,用苍老严肃的语调继续喝止道:“修仙界可不能出肆意自相残杀的先例,生死决斗,若非恩怨深大,否则绝不可为!” 他的话倒是铿锵有力,只是这话一出,直面那张老脸的姜北栖就忍不住笑了起来。 “修仙界不能肆意自相残杀?”姜北栖云淡风轻道,“那我便不当你们修仙界的人好了。” “姜北栖!你这是执意要与老夫作对吗?!”长老被她气的够呛,原本就浑浊的眼睛更是睁的滚圆,怒斥道:“你受修仙界供养!如今怎可,怎可做这般离经叛道之事——!” “?” 姜北栖很困惑,看了看手中与这边画风格格不入的手杖,又看了看老头子那隐隐期待的恶毒表情,缓缓陷入了沉默。 “我连一丝灵气都没有沾染,哪里受了供养?” 按这个前情提要来看,他们这个修仙界反而要倚靠她更多吧? 长老面露诧异:“这怎么可能……” “事实就是如此,”鹿寻竹冷淡插入话题,指了指姜北栖,再一次提醒道:“我遇见她的时候,她不仅没有灵气,还在被你们这些宗门惹来的人追杀。” “……” 听着这完全不似作伪的话,在场的所有人都沉默了。 鹿寻竹顿了顿,抓着那一丝苗头,神色淡淡的扫向了青云宗的那群人,“她变成这样,可与你们也脱不了关系。” “怎么,现在倒是都哑巴了?” 他这春秋笔法舞的极其自然,若是细想,倒也还真算得上是有几分道理。 而真正知道真相的姜北栖也自然不会拆穿他,“是啊……我倒还真忘了有这么一笔账没算。” 姜北栖神色微垂,洋洋洒洒的目光落在最前面的洛云身上,突然噗嗤一笑:“追杀之仇可是不共戴天啊。” “冤有头债有主,姜小姐可知,是谁做出了这些事?”江逾白觉得仅仅只是这样的说法未免有些单薄,犹疑不定的思考着这件事,还想在劝一劝,至少不要弄到如此剑拔弩张的地步。 “青云宗定不会姑息这种行为,姜小姐,或许是你弄错了呢?” 江逾白语气迟疑,露出的风和神情连他的师傅看了都有些动容——只可惜,他面对的对象向来不是什么善茬。 姜北栖……姜北栖还真记不起来那个被一笔带过的路人甲是谁了。 姜北栖:……问题不大。 “说够了么?”她看着江逾白,懒散的支了支眼皮,“我会认错,寻竹可不会。” 说完还试图挤出几滴鳄鱼眼泪,结果因为过于敷衍而失败。 被拖出来挡枪的鹿寻竹:“……” 鹿寻竹右眼跳了跳,直觉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即将发生了。 他试图从根源上制止,“这个问题……” “这个问题并不重要,”姜北栖挑眉面对着众人,已然开始不耐,“因为事实不会改变,而你们认不认可——说实话,这与我何干?” 姜北栖叹了口气,小声嘟嚷道:“想找个由头打个架怎么也这么难呢……” 鹿寻竹:“……” 鹿寻竹欲言又止。 ……她刚刚是说出来了吧? 第三十一章不能轻易逆转 姐姐……”一片寂静中,再次敏锐捕捉到姜北栖抱怨的姜漓小心冒出了头。 大抵是在荒郊野岭强制睡了一觉的缘故,姜漓披散的长发上还沾了几片凌乱的干枯叶子,“这个,姐姐要么?” 姜漓面色却还精神,当着众人的面,慢吞吞从巨石后捞出了一面被泥土覆盖了一半的镜子,镜面浑浊,明明该映照出人影的地方却只剩下一片青黑色的混沌。 ……看着的确是姜漓刚刚从土里刨出来的。 “过来,”刚刚还在和人剑拔弩张的姜北栖瞬间笑眯眯的朝着姜漓招了招手。 而后者也完全不辜负她的期望,一听到这话,跑的变比窜窝的兔子还快。 一停步就像献宝一样的捧起那块已经勉强擦干净的镜子,姜北栖轻笑,一边把宝物揣在怀里,一边故作温和地给姜漓理着衣襟。 “小漓啊,东西是好东西,只是下次可要记得稍稍隐藏着些……可不是所有的修士都像是洛云剑尊那样知晓礼义廉耻的。” “……” 这明讽暗讽的话一出,原本还想提出查看的几个长者瞬间阴了脸。 他们忍不住看向了被扯大旗威慑的洛云剑尊,后者透着剑修独有的冷淡,时不时还用复杂的眼光看向自己早年丢下山的弟子……对于姜北栖的话,则全然当做没听见。 ……活该和弟子弄到这种地步。 知道十年前一些情况的长老恨得咬碎了牙。 “喂!你到底还打不打了!”又一次惨遭忽略的修士实在忍不住选择了直接跳出来,累积的怒气值终于彻底的冲怀了他的脑子,让他连眼前环境都不顾,直接提起长剑就冲了上去! “诶?”正低着头摆弄镜子的姜北栖出手格挡,眼眸猝然眯起,泛着冷意的手杖同样迎面撞了上去。 下一瞬,被从中相抵的剑身不断铮鸣,逐渐刺耳的声音冲击着耳膜,连带着让人近乎喘不上气的杀气,逼得修士不得不用尽全部力气抵抗。 只是片刻,局势便骤然翻转。 姜北栖挑眉,一边看着某人脸红气短的样子,一边慢吞吞的眨了眨眼,明摆着没用全力。 甚至还能游刃有余的拽过鹿寻竹交谈。 “他这算是什么境界?”姜北栖疑惑,“你们修仙界现在说大话的人都是这个档次的么?有点……”弱啊。 “金丹,”从表情看出后意的鹿寻竹抽了抽嘴角,瞥了快要无法呼吸的人一眼,直言撇清道:“还有……别用这幅表情看着我。” “我可没他那么废物。” “啊啊啊啊——!”眼睁睁看着两人愉快交流的修士目眦欲裂,死盯着这两个人,终于,连最后一丝理智都被烧灼殆尽。 “去死吧——” 眼眸的红光在黑暗中闪过,他恶狠狠地咬紧牙关,刚从腰间摸出药丸想要捏碎,整个人却忽然顿住了。 “噗——” 完全沉下了气息的鹿寻竹轻取敌手,对着看过来的众人摇了摇头,漠然道:“他早就被影响了。” “就像那些受了重创的修士……一样?”江逾白瞬间回神,想到自己见到的那一幕,透着凉意的音色也忍不住有些发颤。 什么受重创……那不过就是疯了的委婉说法! “是的哦,”姜北栖狠心捏碎他心存的幻想,手杖一抬,刚刚还一副要杀她全家的修士就面朝地倒了下去。 见状,同样藏在黑暗里气息微薄的姜漓眸色微闪。 “运气真差啊……”姜北栖冷静的踢开脑门正撞上小石子的修士,看了眼故作乖巧的姜漓,轻笑道:“这人看上去是没救了,找个地方直接埋了吧。” “……” “她的意思是让这人滚远点,不要再出现污染视线了。” 鹿寻竹礼貌翻译,目光一寸寸从那些出来的人身上掠过,冷哼道:“补充一句,你们也差不多。” “这……”情况确凿,之前字字紧逼的长老脸色也跟着变了。 他半蹲着查看底下人的生息,眉间逐渐拧成一个川字。 生命尚在,可体内的那颗金丹……却是碎的连渣都不剩了。 “你如何证明这与你无关?”心知事情重要性的长老拂袖而起,“姜北栖,他刚刚可只与你起了冲突!” “哦,”姜北栖的回答极其冷漠,“这不人还在?” 鹿寻竹:“……” 鹿寻竹皮笑肉不笑:“她的意思是,要是真按你这么说,成了灰的就会是这个人本身了。” 一边的姜漓也跟着点头,完事还眼眸发亮的看着姜北栖,脱口就是一句:“姐姐可真善良啊。” “……” 在场众人都沉默了。 “此事,容后再议。”洛云剑尊终于看不下去,微微侧目看着树影间开始逐渐明晰的天色,无风而动的衣摆如同剑气一般凛然,“姜小姐到底是诸位弟子的救命恩人,无论如何,也该有几分尊重。” “剑尊说的是。” 诸位修士皆垂下了头,尤以那些被重点关照的长老为最,他们站在自己宗门弟子面前,不管是真是假,脸上都多了几分惭愧之色:“……是我们狭隘了。” “姜小姐……”没有受到半点剑气压制的江逾白注视着她,难得露出了几分犹豫过头的神色,沉默片刻,轻声道:“……那些神志崩溃的人,您……” “逾白,”洛云剑尊比这个莽撞的徒弟更为冷静,出声阻止道:“那样的灾难,实非外力能轻易逆转。” 剑尊环顾着眼前这片荒山,不住想起那几封送到自己眼前的求救信,眉眼露出几分苦痛。 “师尊……”江逾白眼睫颤抖,意会到师尊想说的意思,像只落水的幼犬一样低声压下了头。 “我知道了。” 江逾白手心发颤,连带着剑鞘里也传来一阵阵铮鸣。 眼前的气氛一瞬间低落下去,一直旁观的姜北栖抬头,饶有兴趣的看着眼前这些各有意思的表情图,紧跟着应了一声。 “是哦,当然不能轻易逆转。” “所以——”姜北栖把玩着手里的镜面,懒洋洋拖长语调:“我的报酬可是很贵的。” 同样注意到了她动作的鹿寻竹低声呢喃:“外力……原来是这样么?” 第三十二章他们……两倍 “姜小姐,你说的可是真的?” 一片死寂之中,最先开口的反倒是被人搀扶着的云岚。 她脸色已是极差,本该早早散去,却因为对局面的担忧而一直靠在暗处默不作声,直到……云岚听到这句笃定的话。 “若我愿意付出报酬,这些人便都能得救么?”云岚拂开属下想要搀扶的手,一字一顿,连语气都极轻。 “嗯,当然,”姜北栖先是笑眯眯肯定,随即话锋一转,抬手就指出了几个刚刚和她抬杠的人。 那几人一怔,眼睁睁看着对云岚如春风般温暖的姜北栖眨眼就表现了一个冷漠无情。 “他们自身,包括身后的宗门……想救人,加两倍。” “可是——” “白玉楼可不允许讨价还价,”姜北栖晃了晃手指,冷哼着直言截断:“谁让楼主不是个会以德报怨的人呢?” “至于扶风楼送来的……”她又道,“一半的价格就好了。” “想救人,待会白玉楼的报价自会送上门。” “现在,我累了,诸位再会。” 姜北栖笑,微微挥起手杖,身后的气流便如吹散了的云层一样翻涌起来,仍然还处于上一个消息冲击里的众人茫然抬起头,还没说话,就被眼前突然出现的白玉楼阁震惊了一脸。 “这是……”无意间撞见过一次的修士们有些发怔。 他们当时还以为是什么秘境的先兆之景,没想到……原来这竟是一人所有的白玉楼。 “逾白,”剑尊拍了拍神色微怔的弟子,看到那双从来都只有剑道的眼里流露出对它物的情绪,从小便养着他的洛云也难掩欣慰,主动询问道:“你可是想到了什么?” “只是觉得……”江逾白收敛了声音,低下头,“如果是这样的话,鹿师兄他,也会过得愉快些吧。” 鹿寻竹…… 剑尊再次沉默了。 那也曾是他最为骄傲的弟子啊。 “也罢了,”剑尊转过了身,多年积压的说服力引得众人纷纷跟随,高悬天边的白玉楼缓缓腾空,依靠在栏杆上俯视众人的姜北栖见状,忍不住抱怨: “唉……真可惜啊。” 刚刚明明有不听话的长老试图往楼上摸呢——她还刻意帮忙掩盖了些露出来的“小尾巴”。 同样见证了全过程的鹿寻竹脑仁发疼,他敢肯定,姜北栖这样做绝不会有什么好事! 说不准还能直接助力他们通缉榜进度一路往上窜。 “姜北栖,你刚刚可是在所有人面前夸下了海口,主持公道的白玉楼……你不会要自己给自己打脸吧?”鹿寻竹往前一站,薅着人的袖子往回拖,坚定地提醒她,“还有,如今白玉楼就我们几个人,来的宗门可不少,甚至有些已经不在青州……” “你要怎么去通知?”鹿寻竹揉了揉眉心,提出了个更现实的问题:“云岚所用符篆可不便宜,而且有价无市……这个方式可以直接排除了。” 姜北栖:“……” 姜北栖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空气一瞬间十分尴尬。 鹿寻竹抬手便揪住了想给自己后面开个口子的姜漓。 像只小鸡仔一样被提起来的某人沉默的收起凶器,然后……开始恶狠狠地朝鹿寻竹呲牙。 鹿寻竹:“……” 忍不住把人上下抖了抖,随后再一次直面各种掉下来的“小玩意”。 就这几日,这人的装备库倒是又精进了。 “……傻了?”鹿寻竹戳了戳开始僵硬的姜漓,朝着姜北栖看了一眼,随即挑眉道:“你这弟弟,莫不是自己在外面中了邪?怎么一副藏着什么秘密的样子?” 真的藏着秘密的姜漓:“……” 少年脑袋无力往下垂,还不等鹿寻竹查看情况,再抬头时,他已经换上了一副可怜兮兮的面容。 “姐姐……”姜漓眨了眨眼,以姜北栖的视角,从下而上的抬起了头。 “……!” 姜漓乖巧的将自己年幼的天赋发挥到了极致,见她面色微怔,语调便越发透着少年似的内敛委屈:“姐姐若是想要符篆,我也可以现在就去学……只要姐姐不要丢下我……” 姜北栖:“咳……” 看到这么“乖顺”还会给自己找活干的工具人,饶是姜北栖,也被彻底取悦到了。 “寻竹啊——” “啧,”不等她开口,面色肉眼可见不太好的鹿寻竹就像是丢脏东西一样把人丢了下去。 “咚”的一声闷响。 小少年嘴角还扣着似有若无的笑,仅仅一个缓神,便自己从地上站了起来。 “姐姐……” “姜北栖……” “停!”不想在维持虚假平静的姜北栖从中截断。 “你们……”姜北栖细细观察了一下,把姜漓按下来,然后看着自己第一次捡回来的人类,沉思了一刻。 下一秒。 在两人同时望过来的的目光中,姜北栖面不改色的转移了话题。 “宗门太多可不是什么问题,”她指了指自己身下的白玉楼,含糊道:“这不就是现成的,可以上所有人都见到的渠道么。” 送上门——她又没说是送到哪个门。 随风飘到街头巷尾,不也算是“送上门”了么? 至于载体—— 姜北栖戳开了仍然接触不良的系统界面,目光落在青州莫名其妙推开了一半的进度条上,缓缓露出了笑容。 —— 事件刚过的第二日。 青州青云宗的一个附庸小宗门里。 那些带回消息的人还没从如何应对“白玉楼”的对策中走出来,就先收到了各种来源极其怪异的消息。 “宗主,不好了——” “……” 端坐在主位上的宗主扶额看着不知道第多少个跑进来汇报的弟子,还没听,眼角就多了几份疲惫。 宗主沉默片刻,展了展厚重的袖子,无奈道:“讲。” “弟子今晨沐浴之时,背面突然多了几行大字……”面色急切的弟子说着说着就想褪衣,只是刚有动作,就先被旁边同样一脸沉重的师兄给拦了下来。 “师兄……?”终于注意到师兄的弟子大吃一惊,愣了愣,又想起自己的任务,急切转过头。 “等等!”师兄面色凝重的把他脑袋掰了回来。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师兄平静开口,“是看到了白玉楼传来的消息吧?” 第三十三章姜北栖的威胁 “说什么,你宗弟子安危还在他们手上,若不拿出十枚白凤石相换……就大发慈悲的给他们招寻告示求援?” “师兄你怎么也知道?”弟子大吃一惊,原本急切的眼睛忍不住往眼前人衣服里面看,自以为明白道:“难道你……” 莫名看懂了的师兄:“……” 到底还顾及着宗主,他没做出什么出格的动作,而是两眼一斜,直直的指向了穿着的长靴。 “在脚心,”师兄面色凝重,感受到眼前师弟的崩溃情绪,又紧接着指了指同样站在墙角面壁的人。 “这个,脸上。” “这个,腿上。” “这个,肩膀上。” “还有这个……”指到最后一个人的时候,师兄脸色变了变,像是在压抑这什么奇怪的情绪。 “这个怎么了?”好奇的师弟跟着上前打量,还没询问,就听见一道像是丢了魂一样的声音从背后来了。 师兄:“……” 师兄无奈:“他很正常,就是刚好在练习出窍秘术……本来一直没有起色,结果被眼皮上闪着红光的字一吓,一不小心就和地上被散养的灵兔互换了。” 弟子:“……” 他盯着屏风边冒出半个脑袋的兔子,表情一言难尽:“那为什么……” “哦,他就开了那么一次窍,”师兄顿了顿,对眼前这个状况也不忍直视,“现在一慌神,就更是连怎么回魂都想不起来了。” 弟子:“……” 弟子:“……!” 小弟子抬着头殷切盯着眼前威严甚重的宗主,像是找到了靠山,试图宣泄自己的委屈。 “宗主,这人未免太过嚣张!若长此以往下去,我们又该如何立足……” “够了,”宗主叹了口气,眼见着问题即将被捅到最明处,终于做出了决定。 “去准备白凤石吧,我亲自送。” —— 这样相似的场景不只出现在这一个地方,仅仅半天过去,那些被卷进来的宗门就已经全部通知到位。 所需基本都是一些并不难寻却价值不菲的炼器材料,算是托了扶风楼情报的福,姜北栖“送上门”的交换条件完全卡在了他们每一个宗门能接受的底线上。 或许说得再明白些,是舆论要求要求必须接受的底线。 否则,同样知道消息的弟子看到这些条件比同伴还贵……那大抵也是会出现些上层们不太想看见的状况。 “时间到了,”手里还拿着半张失败符箓的姜漓从偏门处冒出半个头,自从几人再次回到这里后,姜北栖还特意给他拨了间底下屋子来鼓捣“小玩意”。 “又失败了……”头顶还残留着灰痕的姜漓神色恹恹,“姐姐,需要我去收取报酬么?” “不必了,”姜北栖有些好笑的看着像是枯萎了的小狗,抚了抚下颌,露出了感兴趣的神情:“这点小事就不需要你来出动了。” “鹿寻竹——” 姜北栖仰着头看着那扇合上的窗户,原本懒散的神色微微正了些。 “鹿——寻——竹——” “咔嚓”一声,正对着她目光的窗户被彻底推开了。 姜北栖笑,挑眉看着露出的那张脸,腔调中带了些调笑的刻意:“原来能听见啊,我还以为我们鹿大公子一想到要继续面对那些人,就自己先找个小角落躲起来了呢~” “姜北栖,”从上往下眺望的鹿寻竹面无表情,“或许你应该看看你身边的那些东西。” “嗯?” 姜北栖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只见原本还只会往固定地点乱丢消息的“发信机”,现在已经开始展现画面。 是那些宗门带着东西往这边赶的样子。 姜北栖恍然,终于后知后觉的想起了某些被自己遗忘到脑后的事情。 “那你还不快下来,”她半眯着眼,理直气壮的把鹿寻竹一言难尽的目光怼了回去。 鹿寻竹:“……” 垂在腰间的匕首紧了又松。 两人交流的话语彻底消失在不断上升的云层里。 白玉楼模样晃眼,刚找了一个高高的山巅降落,就直接吸引了全部人的注意。 姜北栖找了个宽松舒适的藤椅坐着,而一脸郁色的鹿寻竹则是站在她身侧靠后的位置,依稀可见袖中的寒光。 “姜小姐。” 第一个到来的,是身为青州镇守宗门的青云宗。 江逾白手里拿着一个模样精美的乾坤袋,顿了顿,还是绕过姜北栖先交在了身后的鹿寻竹面前。 “啊哦?”姜北栖似笑非笑的拔高音调。 江逾白半只脚都已经快要跨过藤椅边缘,听到这句话,也垂下头耐心解释:“那些是师尊交代要给鹿师兄的,这个才是姜小姐救人的报酬。” 同样做工精美的乾坤袋落在姜北栖眼里,后者微微一笑,也不说话,只是默不作声的收起了比预计要多上一倍的“报酬”。 这其中看来掺杂了不少私心。 姜北栖默,两手趴在藤椅上,实在忍不住看了眼一脸推拒的鹿寻竹,好奇道:“看来剑尊家底颇丰?” 江逾白不知何意,只是跟着点了点头。 紧接着便道:“师尊认可姜小姐的所作所为,多出的那些,便是赠礼。” 姜北栖意味深长:“这样啊……” 看来这个身处高位的剑尊,在这些问题上,反倒比那些非黑即白的弟子们成熟多了。 姜北栖想起自己走了一半的进度条,眉眼渐渐勾勒出浅淡笑意。 而她的表情变化也正入了另一个人眼里。 因为顾忌形势而被强塞了一个乾坤袋的鹿寻竹讶然,目光缓缓垂落在眼前人过分漂亮的笑容里,一时有些晃神。 ——姜北栖也会有这样全然温和的的目光么? 鹿寻竹心存问号。 低头看着简直不菲的东西,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脸色有一瞬间的变化。 沉迷解题攻略而并未抬头的姜北栖并未注意,趴在藤椅上的手逐渐开始放松,直到快要连手带人一起重新坐下去的时候,露出的掌心猝然被塞了一个触感温热的小团。 ——是鹿寻竹收到的那个乾坤袋。 姜北栖下意识揣在怀里看他,也不主动说话,就一直像是在看一个被夺舍的空壳子一眼,明晃晃的满是怀疑。 鹿寻竹:“……” 鹿寻竹抿着唇轻咳一声,“啊,就当是救命的费用好了。” 姜北栖:“……” 她面上更狐疑了。 只是这一次,一开口就转向了鹿寻竹从所未及的方向。 “你不会还想着摆脱我吧?”姜北栖往前一扑,大半个身子都挂在他身上,几乎是在咬耳朵。 鹿寻竹脸色骤然红了,神情恍惚的看着像是在圈定主权的某人,紧张地滚了滚喉结。 “姜北栖……” “没有下次,”完全不觉得自己行为有问题的姜北栖危险的眯起了眼,“如果让我发现这种念头的话……我会杀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