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唐朝做捡史》 第001章 名人子孙 “吾少好读书,幸免面墙,缘情染翰,颇及侪流。唯以丹青见知,躬厮役之务,辱莫大焉!汝宜深诫,勿习此末技。” 这一段出自《旧唐书》话是阎立本说的,他告诫儿孙千万不要再学丹青这种末流小技,免得被君王当仆役驱使受辱。 说起来都怪李二陛下不够体恤臣子,心血来潮便召阎立本进宫作画。堂堂将作大监汗流浃背的趴在地上为人画像还要被同僚揶揄调侃,让阎立本深感耻辱才有了对子孙的告诫。 儿孙们很听话没有谁再学丹青之术,果然皇帝也不再找阎家人作画了,只是阎家也迅速的没落,更有不肖子孙败光祖产成了破落户。 阎维就是这么一个破落户,他的老爹是阎立本的小儿子,生前在太常寺做了个八品小官,前年因为一场风寒就要了性命,第二年老娘因为伤心过度也跟着去了。 阎维作为家中独苗自幼倍受宠爱,没了管束便放荡开来,整日沉溺于花街柳巷,只一年功夫便将尚算丰厚的家产败了个精光,前几天竟还在凤来楼白嫖被人一顿好揍,昏迷了好几天方醒。 只是醒来之后这位阎公子就不太正常,又哭又笑,还爬到房顶上指着老天叫骂,街坊们都说他说中了邪,好不容易将他从房顶上拉下来,强灌了一碗童子尿后这才好了。 张不二觉得自家的阿郎仍没有好利落,好些事情都不记得了,还整天的在家瞎鼓捣。 这不,今天一早就在院子里支起大锅,生了火头既不下米也不下面,却弄了一锅沙子让他翻炒。 虽然不解,张不二还是依言照做,“阿郎,要炒到啥时候,俺胳膊都酸了。” 阎维皱着眉道:“那就不要炒了,盖上锅盖只管多放石碳用大火烧,烧化了为止……不二,你有没有闻见一股骚气?” 张不二抽了抽鼻子,点头回道:“闻见了,锅里冒出来的,阿郎是从坊门边的沙堆取来的沙子吧?刘婆婆家的孙儿常往上头撒尿。” 提起刘婆婆家的孙儿,阎维立刻觉得满口酸涩,俊秀的面庞都变得扭曲了,他朝地上狠狠的吐了几口吐沫,“以后在我跟前少提刘婆婆家的孙儿,你先烧着火我去屋里歇会儿。“ 阎维进了屋子,身子一歪躺在胡床上,两手搁在脑后,眼睛一眨不眨的望着屋顶。他心中胡思乱想,抱怨老天爷为什么不能把时间线往前挪个六七十年。 一想到不能和穿越人士的最佳搭档李二陛下并肩奋斗,阎维就满心的遗憾。不过转念一想未来能够成为李隆基的亲密战友,李林甫的政坛前辈,李杜的诗坛领路人,心中又隐隐多了几分期待。 如果活的够长还能碰上安史之乱,到时候说不准还要他老骥伏枥中兴大唐,嘿嘿…… 在美好的臆想中阎维进入梦乡,刚梦见升官发财拥香揽玉的逍遥日子,就被刺鼻的气味呛醒。 一睁眼就见屋内黑烟滚滚,灰头土脸的张不二冲了进来,口中疾呼道:“阿郎!化了!化了!” “真的!”阎维一个咕噜从胡床上窜起来,跑到冒着黑烟的炉子旁,只见锅底多了一个拳头大的窟窿,沙子全都漏了下去,把旺盛的炉火都给扑灭了。 张不二指着锅底的窟窿笑道:“阿郎你看,俺已经把锅烧化了!“ 阎维俊朗的面孔不解的扭成一团,“难道玻璃不是这么个烧法?” 街边卖糖炒栗子的小贩可以肯定的回答他这样确实烧不出玻璃。 嘭嘭…… 听见砸门声,张不二连忙的去开门,原是坊官老冯见院子里黑烟滚滚以为着火了过来询问。 张不二拱手回道:“劳坊正过问,是我家阿郎在炒沙子哩,现下火已是灭了,不会连累街坊的。” 老冯伸头往院子里看看,见阎维捧着个破烂铁锅仰天发呆,“我看你家阿郎没有好透,今天早上就看见他一脸怪笑的在坊门边摆弄沙子,嘴里还不停的嘀咕发财了!” 张不二叹口气轻声道:“俺知道,阿郎好些事情都不记得了,俺准备再找刘婆婆讨些童子尿放在粥里偷摸喂给他。“ 老冯竖起拇指赞道:“不二真是个忠仆,换作别人八成要另投别家了。” 张不二叹口气道:“应该的,阿郎待俺可不薄。” 阎维放下铁锅摸摸咕咕乱叫的肚子,“不二别和人闲聊了,都到晌午了煮点粥吃吧。” 打发走了坊官,张不二就回来煮粥,家里唯一的铁锅毁了就找了个陶盆坐在灶台上,把所剩不多的粟米全都倒进盆里又添了两瓢水。 他手中捏着水瓢道:“阿郎看着些火头,俺出一趟门很快就回来。” “天大的事的也等吃了饭再说!”阎维把张不二叫到身边,“我问你洛阳城里什么买卖能赚钱?” 张不二心头一喜,这是自家阿郎有生以来说的最靠谱的一句话了,“挣钱的买卖多了去了,洛阳城里富人多,管它什么宝石玉器、绸缎布匹,进了洛阳城就能卖得出去,不怕贵的只怕不好,三百六十行没有几个不赚钱的,就是摆个摊子买汤饼再不济一天也能挣上百十文。” 见阎维神情怔忡不置可否,张不二忙道:“卖汤饼那种上不得台面的营生阿郎自是做不得的!” “生意不份贵贱,能养活人的就是好营生。我心中倒是有更赚钱的营生只是没有本钱,吃完了饭你去牙行打听打听咱家这宅子能卖上多少钱。” “阿郎,这宅子是祖产卖不得啊!家里倒是有其他值钱的宝贝,只怕阿郎舍不得!” 阎维大喜道:“家里还有宝贝?藏哪儿了!” “就在阿郎的床下面!“ “走!快和我去找!“ 阎维推着张不二的后背进了屋,张不二钻到床底下很快就拉了个樟木箱子出来。 这樟木箱子约莫两尺见方,上面花纹繁复,透着一股淡淡的木香味。樟木箱子有防潮防蛀的功效,富贵人家专门用来盛放贵重物品的,这么大一个箱子也不知道放了多少珍宝。 阎维迫不及待的扭开铜锁,可一掀开箱盖,他满脸的笑容也僵住了。箱子里面并没有什么金银玉器,只有一个个的红绳扎好的纸卷画轴。 只是僵了一瞬间,阎维的笑容再次绽放开来,如果这些是阎立本遗留的大作和满箱的珍宝又有什么区别。 他拿过一个纸卷,解开上面的红绳,带着朝圣的心理打开一条缝,画卷的右侧出现赫然出现四个字《三顾茅庐》。 阎立本的画作多是描绘宫廷人物,像是这种讲述历史事件的少之又少,想必也会更加的值钱。 他将纸卷在箱子上彻底摊开,从右到左赫然出现三幅图,只见一位留在胡须的衣衫半解富态男子跪坐在地,身前伏着的一个女子不着片缕…… 定睛再看其他两副图也是一样,只是姿态不同,阎维不禁嗤笑一声,“哈哈哈……没想到竟是这么个‘三顾茅庐’!” 他挨个的打开所有的纸卷,无一例外都是类似的内容,只是画风不太一样,应该不是出自同一人之手。 “不二,这些应该不是祖父遗留的大作吧?“ 张不二咧嘴笑笑,“阿郎你都忘了,这些都是你在青楼里花大价钱买来的呀!” 第002章 风流雅事 “这卷有三幅图的是花了三十贯买!”张不二把《三顾茅庐》放在一旁又拿起一卷,“这卷有五幅图,应该是花了五十贯买的,总之画上的人越多就越值钱。” 阎维拿起其中一副,“那这副《御女十二式》岂不是要花一百二十贯?” “是二百五十贯!买这副画时俺专门雇了一辆马车把钱拉过去的!” 阎维看着这一卷卷毫无美感的简笔画,不敢置信的道:“你确定我当时不是被人家坑了,有谁会花那么多钱买这种破画?“ “原本是值不了二百五十贯的,阿郎当时和别人置气竞价才多花了钱。不过也不算冤枉,上月还有人上门出三百贯求阿郎转手哩,阿郎不舍得卖罢了!“ “当真?哈哈……这种破烂儿也能卖到三百贯,老子想不发财都难!“ 阎维狂笑不止,这简直就是为他量身定做的买卖,前世里他是一个不红不火的八流画手,为糊口被迫走上歧途,谁知无心插柳柳成荫,一部《斗破苍井》让他红透外网。 看着有些癫狂的阎维,张不二一脸紧张的道:“阿郎可别吓我,你再这样小人就要去讨童子尿给你驱邪了。” 阎维连忙的止住笑,“可别,我好得很!我再问你一句,绘制贩卖春宫图应该不犯王法吧。“ “阿郎说笑了,逛青楼是雅事,收藏几卷春宫画更是雅事中的雅事。别说贵人们喜欢瞧,小人也喜欢的紧,嘻嘻……“ “喜欢就过来给我磨墨!” 阎维选了一卷上好宣纸平铺在书案之上,随手就在纸上画了个一丝不挂的女子,抬头问道:“你以为这女子如何?” 张不二趴在案上搓着下巴道:“这小娘的眼珠子忒大下巴颏过尖,不似真人。” “我这是本就不是写实的,只问你好不好看?” 张不二点点头道:“看着确实娇憨,只是太瘦了些。“ “瘦不瘦的不重要,肉只要长对地方一样诱人!“阎维说着又在纸上勾勒几笔,贲张的肉感顿时跃然纸上。 张不二喉咙里面咕噜一声,“阿郎再画一个,顺便把头发挪开些,莫要挡了要紧处!” “再画一个女人不如画一个男人!” 阎维运笔如飞,不过半柱香的功夫就在纸上画出了九幅图,男的俊美飘逸,女的娇俏可人,双方或温柔缱绻或抵死缠绵,撩人姿态让人心痒难抑。 张不二用衣袖擦了擦口水痴痴的笑道:“阿郎画的真好!” 阎维在一旁写了“凤舞九天“四个字,而后撅着嘴把墨迹吹干,“能换到钱才是最要紧的,你觉得我这一副可能卖五百贯吗?” 张不二不忍打击阎维,“阿郎不必贪多,能赚些钱财不用坐吃山空就行了。“ 阎维到了床头摸索出一方印鉴,这是昨日他昨夜偶然找见的,“我的画是不值钱,可若是换成祖父的那就不一样了。” 两人胡乱吃了一碗粥,收拾一番出了家门,他们所在的坊叫章善坊,紧挨着南市,坊内住户近半都是在南市做生意的,故而章善坊是个还算富庶的坊。 街巷两侧屋舍整齐,脚下青石板铺路,巷道的尽头几个小娘正在攀爬巷口的老桃树,准备摘些花瓣做贴面,见阎维过来就叽叽喳喳道:“快看,阎家的登徒子来了!” 见阎维过来,几个小娘就折了桃枝丢他,还有朝他吐口水的。 阎维佯怒冲着她们呲牙咧嘴的狂吠,几个小娘也不惧怕,反而一个个笑得花枝乱颤。 啧啧……这大唐的女子果真不一样,若是换成明清的娇小姐大概要掩面而逃了。 阎维扭头看看张不二,“我就这般讨人嫌吗?“ 张不二讪讪的笑道:“阿郎从前是轻浮孟浪了些,不过也只是口上花花,从未做过什么恶事。” “那还好!“ 阎维也并不指望一个好逛青楼的败家子能有什么好名声,只要不是人憎鬼厌的就行了。 自高祖建国至今已有八十载,虽说如今是女主当家甚至改了国号,可是在大多数百姓的心中这仍是李唐的天下,至于女皇老百姓心中只当她是个看家的寡妇。 天下承平多时,百姓安定富庶,神都洛阳更是繁华,街道之上人流不息车马簇簇,尤其是南市附近更是热闹,客商往来不绝,不仅有中原百姓还有许多胡商番客。 “八格牙路!” 见几个身材矮小脚踩木屐倭人迎面而来,阎维热情的打了个招呼,几个倭人错愕不已却又不敢来质问。 张不二笑道:“嘿嘿……他们听懂了,阿郎什么时候学的番话。” “就会这一句,以后你见了倭人就这般招呼。对了,家里的春宫画儿都是在哪个青楼买的?” “凤来楼,洛阳城里数一数二的好去处,也只有凤来楼做这一桩生意,可是凤来楼的人伤了阿郎,阿郎还是不要去的好。” “我心中有数,凤来楼在哪个坊?“ 张不二伸手往前一指,“玉鸡坊,过了洛水就是。“ 阎维嗤笑一声,“合该在这个坊!” 两人沿着街道继续前行,不多时就到了横跨洛水的中桥。 桥下的洛水波光闪闪,千帆百舸徜徉其中,两岸之上有不少踏青游玩的闲人,有人蹴鞠,有人赛马,还有赤条条的裹了个兜裆布在大庭广众之下玩相扑的,女子亦不毫不避讳的在一旁观看,民风之开放让阎维这个后世来的也暗暗咋舌。 中桥附近有一处用锦缎圈出的空地,四周众多男女仆役,一看便知是有富贵人家在此消遣,外面有不少年轻男子排队求见。 阎维好奇问道:“里面的是哪个朝中大佬,引得这么多人毛遂自荐。” 张不二笑道:“帷子里应该延安大长公主,外面那些人多半是想做她的面首。阿郎去年也曾在此求见过,不过后来嫌人太多便作罢了。” “这么多人,那这位长公主定是个美若天仙的女子!” 张不二嘎嘎的笑道:“小人也没见过,但肯定她是个年过古稀白发老妪!” 阎维的面孔一阵剧烈的扭曲,“年过古稀!那我……那些人图个什么?” “自是图权势富贵!延安大长公主是高祖之女,不过现下已经认了圣人为义母,还改姓武,平素很得圣宠……” 张不二突然压低声音,“若是能把她侍候满意了,便有可能入宫哩!” “噢!”阎维恍然大悟,“那个怀义和尚就是她举荐给圣人的吧?” “正是!洛阳百姓人人皆知,不过怀义和尚前几年已经被赐死了,阿郎莫要当外人提他当心犯了忌讳。” 阎维点点头,“知道了!走吧!” 玉鸡坊就在洛水的对岸,两人进了坊门,张不二指着前方好大一座楼宇道:“阿郎,那就是凤来楼!” “好气派!在坊中最好的位置占了这么大一块地方,多半是有些来路,你可知道凤来楼的东家是谁?” “俺不知道,不然定打上门去替阿郎报一箭之仇。” “知道你忠心可也别吹过头了,你若是有本事我怎会被人打至昏迷,回头尽量不要和他们起冲突。” 两人说着话已是到了凤来楼跟前,此时刚过上午并没有多少客人,只有三四个汉子在门旁闲坐。 见阎维过来,其中一个管事模样的抱着膀子揶揄道:“这不是阎九郎吗?今天上门该不是来讨汤药钱的吧。” 阎维自称“阎九郎”,除了在族中排行第九,还有一层旁的含义。 “胡三上回打我家阿郎的就有你一个,今天还敢出言不逊,看我怎么收拾你……“ 阎维摁住张不二对胡三道:“今日我是来清账的,带我去见鸨母!” 第003 章 丽娘 听说是来送钱的,胡三立刻换了一副殷勤嘴脸,引着阎维径直的上了二楼,推开一间房门道:“丽娘,阎公子来了,有事要见你!” 屋内有一个女声回应道:“进来吧!” 阎维步入房内,袅袅青烟中一个女子正坐案前焚香,香味太过浓郁以至于让人感觉有些憋闷。 这位鸨母并非是阎维想象中体态丰腴的半老徐娘,反而是个端庄娴静美人,看模样也不过三十岁,她抬头嫣然一笑,让人觉得半边身体都麻了。 丽娘指着一旁的蒲团道:“阎公子请坐!奴家这里有刚刚烹好的茶,要饮上一碗吗?” 此时的茶并不是冲泡的,而是将茶饼碾碎和葱、姜、蒜、盐、薄荷等各种材料一起烹煮,制作复杂口味多变,在上流社会还未完全普及,百姓中也只有蜀人好饮茶,家境好点的人家一般都是以酒待客。 “劳烦丽娘了!”阎维一拱手就在蒲团上跪坐下来。 丽娘的眼中闪过一丝诧异,若是往常这位阎公子一定会没皮没脸的凑到她的身边动手动脚,今日这般规矩反倒是奇怪。 丽娘放下茶碗和声道:“奴家那日忙着待客,后来才听说阎公子与人厮打受伤,心中难过不已正准备去府上看望,没想到阎公子先来了,就容我以茶代酒向公子赔罪!” 丽娘说着端起茶碗小小的抿了一口,她虽只是欢场女子,却背靠大树谁不给她几分颜面,可没想到阎维却不领情。 “我被凤来楼的人打至昏厥,丽娘只以一碗茶就把我打发了实在没有诚意。” 丽娘笑笑道:“不如奴家免了公子欠下的缠头,就当赔公子的汤药钱。”丽娘知道阎维已是身无余财,不然也不会到凤来楼白嫖,根本就没指望他能还上。 “丽娘小瞧人,姑娘们用心侍奉我若再欠她们的缠头,传出去岂不是让人耻笑。恰恰相反,我今日登门造访就是来还缠头之资的。” 丽娘奇怪这个轻浮无赖今日表现得竟有些男子气概,笑道:“既然公子要还,奴家没有不收的道理,以免坏了公子的名声。” 阎维冲着张不二打了眼色,张不二立刻把身后的布包袱放在丽娘的身前的桌案上。 包袱里面轻飘飘的不似钱物,丽娘随手打开只见里面尽是一个个的纸卷画轴,“阎公子这是何意?” “不瞒丽娘,我已家财散尽,家中值钱的也就只有这些了。劳烦你帮我卖出去,所得钱财偿还欠账,若有结余再给我。” 丽娘摇着手中的团扇笑道,“奴家这里可不是书画铺子。” 阎维笑笑用手指点着她道:“丽娘待我不诚,这些春宫图难道不是凤来楼找人绘制,再让姑娘推介给恩客的吗?” 这是其实凤来楼的另外一桩生意,类似后世的卖手机的同时又卖软件的销售模式。出手阔绰的恩客为博美人一笑便掏腰包买下春宫图,回家参悟一番再来找姑娘过招,两桩买卖相辅相成可谓绝妙。 阎维其实也不敢肯定,丽娘微微错愕之后竟大方承认,掩着嘴咯咯笑道:“想不到阎公子还有这般眼力,其实这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买卖,归根究底还是投客人所好。 公子既然找到奴家这里,奴家就收下让姑娘发卖,所得钱财一半给姑娘们抽佣,剩下的奴家分文不取全都给公子送去。” 她原本以为阎维会跳脚大骂,谁知阎维却摆摆手道:“那怎么成,好处我若是都收了买卖如何长久做下去。” 丽娘皱眉反问:“长久买卖?” 阎维从袖子里面又取出一卷纸来递过去,“请丽娘看看这个!” 丽娘接过缓缓打开,仔细的看过一遍,又把疑惑的眼神看向阎维。 阎维问道:“这卷《凤舞九天》可入得丽娘的法眼?” 太宗在位时为打压士族,给寒门子弟颇多恩遇,甚至允许他们携带妓子出席宫宴,青楼楚馆投其所好趁机培养一大批的文艺女青年。作为洛阳城数一数二的青楼,鸨母也不仅仅是操持皮肉买卖,诗歌书画都有涉猎,算是半个行家。 丽娘指着画道:“笔法粗糙乃是下乘之作,不过画风新奇,人物俊美,姿态撩人,颇有些意境,只是……多半不是阎公遗作吧。”说着用手指点了点画上的印章。 “是否祖父所作又有谁真格计较,这枚印章虽是私印,却是高宗皇帝赏赐的没谁敢仿刻作假。” “看来这副画是出自公子之手了,不愧是家学渊源从前竟没见公子显露。” “不敢称家学渊源,以免辱没祖父名声。” 丽娘翻了个白眼道:“阎公子是想把这副画卖给凤来楼?” 阎维一拱手笑道:“正是!丽娘以为这画能值几何?” 丽娘一脸为难的回道:“这种画风从未见过,究竟能值几何奴家也不敢肯定,不如郎君先从奴家这里拿一百贯支用,多退少补如何?” 见阎维不置可否,丽娘又道:“先拿两百贯吧,公子不知凤来楼请人作一卷画不过一二贯钱而已,预支两百贯大半还是看在这枚印章的份上。” “丽娘的难处我明白,那就放在凤来楼寄卖,先给我两百贯花销就是!” 阎维也不怕丽娘骗他,只要卖出去就会在纨绔圈里传开瞒不住人的。 丽娘起身到了里间取出一个金饼子,阎维伸手接过在手上掂了掂,金饼子背后的刻字显示这是岭南道上供的,还有知官工匠的姓名,假不了。 阎维连忙起身谢道:“有劳丽娘了,马上就要来客人了我就不叨扰了!” “公子好几日没来,害的芳芳姑娘茶不思饭不想,就不上去见上一见?” 阎维起身告辞,“今日有些不便,改日再来。” 丽娘起身道:“公子留步,奴家有一句话要讲。” “丽娘但说无妨,小可洗耳恭听!” 丽娘正色道:“公子和凤来楼做买卖实属明智,也只有在凤来楼公子画才能卖出高价,不过做生意就当守做生意的规矩,除了凤来楼切记不可卖给旁人,即使亲朋故旧也不可。” 阎维知道丽娘说的没错,他也需要凤来楼替他扬名,当下拍着胸脯保证道:“丽娘放心,小可想把这份买卖长久的做下去自当会守规矩!” 等阎维走了,丽娘又把手里的画打开看了又看,玩味的笑道:“有点意思。” 丽娘把画卷起来,出了房门走到二楼中间的客房推门而入。 只见这个房间很是宽绰,一个男子手执玉笛立在房间正中,只见他长发披肩,面如冠玉,穿一身精美的白绸长袍,赤着脚踩在松软羊绒的地毯上,身体随着曲调微微摇摆神情自在逍遥,颇有些出尘之意。 男子四周围着一圈弹琴抚瑟的女子,或清丽或妩媚或端庄,燕瘦环肥各有千秋。众女的琴技亦是绝妙,琴声与笛声此起彼伏交缠呼应,时而激荡,时而飘渺,婉如仙音梵曲令人沉迷。 只看这群人的颜值便是赏心悦目,更何况还有动听的乐曲,丽娘也不搅扰站在门边静静聆听。 一曲奏罢,丽娘抚掌笑道:“五郎的琴笛合奏真是绝妙!” 众女子见丽娘进来,便纷纷起身告辞,可一双双美眸仍旧不舍的在男子的身上流连。 男子放下玉笛,到了案前端起酒杯一口饮尽,神情淡漠的道:“丽娘有事找我?” “也没什么要紧事,五郎近来常来奴家这儿,也不怕耽搁了宫里的正经差事。” “我在此为圣人编练曲目难道就不是正经事?” 丽娘掩嘴笑道:“以奴家看五郎是舍本逐末,圣人更看中你床第间的技艺。” 第004章 张易之 正如你所想的,这位俊美的青年乃是武则天的面首张易之,人称张五郎。 薛怀义死后君王寂寞,太平公主这个贴心小棉袄立刻就给老娘送去了张昌宗。张昌宗举贤不避亲,又把哥哥张易之送到武则天的床头。 张易之不仅容貌俊美擅长音律,为人也是知情识趣,床第间还有那么两下子,兄弟二人入宫三年,圣宠不衰反而见长,勋贵重臣都要讨好巴结。 张易之年轻精壮,除了勤于王命还时常至凤来楼修身练性,消遣的同时也为磨练技艺。 张易之扭头看看丽娘,“二者一样重要,不然我与控鹤监那些涂脂抹粉只会吞虎狼之药的废物有什么区别……丽娘手里拿的什么?” 丽娘将手藏到身后,“没什么,一卷春宫画罢了。” 她越是藏着张易之就越是好奇,“拿来给我瞧瞧!” “五郎可得还给奴家。”丽娘将画卷递了过去,脸上还有几分的不情愿。 张易之伸手接过,“等我看过再说!” 他缓缓打开画卷,长眉微微一皱,“我见过的春宫图车载斗量,此种画风还是头一次见……嗯,有趣!是出自谁手……” 张易之下意识的看向印鉴,“阎立本?不可能!我记得他已经离世二十多年了。” 丽娘笑道:“这枚印是高宗皇帝所赐做不了假的,多半是他的遗作。” “呵呵……丽娘当我眼瞎不成,这明明是新纸新墨,画了可能还不到一个时辰,丽娘老实交代究竟是谁的手笔。” 丽娘笑道:“告诉五郎也无妨,这此画出自阎维之手。” “阎维是谁?” “五郎好差的记性,前几日五郎还让人打了他。” 张易之恍然大悟,“就是那日吵吵嚷嚷搅扰我吹奏的混账,什么来头?” 丽娘微微摇头,“没什么来头,其父生前就是个八品小官,如今阎家都没落了,他不过是个靠卖家产过活的破落户。” “哦,这画赠我了。”张易之说着就将画卷了起来塞进袖子里。 丽娘似是被抢了心头肉,伸手抓住张易之的胳膊,“五郎空口白牙的就要拿走,可知道这画值多少钱?” “又不是阎立本的真迹,能值多少?” “阎立本的手笔是来画帝后的,永徽年间寻常人求他作画多则上万少则数千。即便这卷画不是他的真迹,凭着这一方真印奴家自有本事卖上六七百贯。” 张易之嗤笑一声,“没看出来,丽娘竟这般贪财,你在凤来楼不少吃用花销要那么些钱做什么。” “呵,五郎说笑了。五郎从前虽不是大富大贵,可也是衣食无忧,又何苦攀附攀龙附凤呢?” 张氏兄弟并非是小门小户,乃出自中山张氏,虽不及五姓七望那种豪门世家,可也是正儿八经的官宦子弟,他的叔祖张行成贞观年间还当过一阵宰相。 张易之原本也有个小小的官职在身,自从做了武则天的面首便真正显贵起来,皇室宗亲也争相为他牵马执镫。 丽娘哀叹一声,“奴家不过是个苦命女子,嫁不得如意郎君又无儿女依靠,见多了世态炎凉心知这世上唯有钱财最靠得住。五郎得了圣人无数赏赐,每日收到的礼品都来不及拆封验看,又何吝几百贯钱?” “哈哈……”张易之大笑一声,“先前是我失言了,丽娘莫要见怪,回头便让人送一千贯给你!” 张易之说着就去揽丽娘的身子,丽娘双手挡在身前,“五郎要做什么?” “我看了这卷‘凤舞九天’有所斩获,准备和丽娘切磋一下。” 他说着手掌已从丽娘的后背滑向腰臀,同时勾勒出一道曼妙的曲线。 丽娘推着张易之的胸口啐道:“奴家年长色衰,五郎自去寻那些青春年少的。” “圣人年近古稀我也能殷勤侍候,怎会嫌弃丽娘!” “你这话大不敬,当心奴家往铜匦投书告你的叼状!” 张易之佯怒道:“某这就将你斩于马下,看你如何告状!”他说着将丽娘横抱起来,转身进了罗帐…… 有钱进账张不二比阎维还要高兴些,一个金饼子捧在手里一路上不知道咬了多少回,满满的都是牙印。 “阿郎每日作上一卷画,一年下来家中岂不是要进账十万,足够一辈子吃用了。” “你想什么呢,我若是每日作上一卷就不值钱了。你何曾见过祖父的画满大街都是,咱们卖画攒些本钱做些旁的营生。” 从南市经过的时候两人买了口铁锅,阎维又找了个酒楼准备尝尝美食,可是看了墙上挂着的菜单就没多大胃口,不是蒸肉就是炖肉,端出来粉白一大块,实在勾不起食欲。 这年头不是没有工艺繁复制作精致的菜肴,可那都是王公贵胄享用的,对普通百姓来说炖羊肉的时候放两勺胡椒就是上好的美食了。 酒水也如同米汤一样浑浊不堪,还有一颗颗绿莹莹的漂浮物,应该就是诗提到的中的“绿蚁酒”了。阎维只喝了一口就吐出来了,只因酸涩的口感勾起了他不好的回忆。 阎维愤怒的质问跑堂的伙计是不是拿变质的酒糊弄人,伙计却拍着胸脯保证前天才往酒缸里撒生石灰绝对不会变质。 生石灰?阎维实在难以想象此时的酒是什么样的酿造工艺,心下不禁对李白生了几分同情,这么难喝的酒他还要喝一斗那么多。 两人胡乱的填饱肚子就回了章善坊,刚进坊门就见胡三从坊丁值守门房里出来,“阎公子你可回来了,小人等你半天了!” 张不二晃了晃铁锅摆里满满的铜钱,“金饼子俺们已经破了,你可别想讨回去!” “别误会,我不是来找讨钱的反而是来送钱的,请阎公子到一旁说话!” 三人到了偏僻处,胡三立刻递上一个布包,“丽娘说阎公子绘制的那卷画已经出手了,共得钱六百贯,丽娘抽了一百贯,剩下的给公子送来。” “这么快就出手了?”阎维接过包袱数了数里面的金银饼子,“这数目不对?” 胡三笑道:“丽娘说多出来的是给公子的定钱,请公子再绘三卷画。” “好说,你三日后来章善坊取画就成。辛苦你跑这一趟,不二给胡三一贯钱,让他买酒喝。” “阿郎,这厮打过你给他赏钱作甚!俺看揍他一顿正好!” 胡三忙赔罪道:“那日小人也是听令行事,公子万万不能怨我啊,赏钱也不必了,小人这就告辞了。” 胡三走了,阎维才对张不二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眼下还指望他给咱们跑腿办事哩!” 第005章 伟大的志向 阎维留在家中作画,每隔三日胡三就会来一次章善坊取画,只是这般轮了三回之后,胡三就不再来了。这叫阎维疑惑不已,难道自己的画已经卖不出去了? 这完全不合常理,以那些纨绔的性子,但凡有人得了新奇的画作,其他人千方百计也要弄到手,不可能这么快就审美疲劳。 一连等了七八天,阎维再也耐不住性子,用了一天时间画了一卷《百鸟朝凤图》,此图博采众长集阎维毕生所学,一出世定叫君王惊叹纨绔跪舔。 眼看着天色不早,阎维收了画卷好问道:“不二,洛阳城里可还有其他上好的青楼?” “上林坊的玉春苑是可以和凤来楼比肩的好去处,只是玉春苑不做这份买卖。” “无妨,你把画拿上,到了玉春苑只管往人多的地方显摆!” 张不二接过齐腰高的纸卷,“这么大一卷,怕是得值一千贯吧!” “一千贯少了,若有人买就说要一万贯!” 张不二咋舌道:“阿郎卖这么贵怕是出不了手!” 阎维摇摇头道:“本就不是拿来卖的,咱们今日去探探风声顺便扬名。” 洛阳虽有南北两市,不过在坊中也能做些小买卖,可以满足街坊日常所需,当然进出坊门少不得要向坊官交几个铜钱。 时候不早,老冯正带着坊丁在催促小贩收摊,见阎维过来便招呼道:“阎公子是要去哪儿?” 阎维笑着回道:“这个时候出门你说我能去哪儿?” “阎公子请这边说话!”老冯把阎维请到路边小声的道:“公子夜间出门,当留个看家护院的,以免得家里的钱财当心被人偷了去。” 张不二紧张的揪住老冯,“你怎的知道俺们家里藏着钱……” “瞎吵嚷什么!”老冯捂住张不二的嘴,“这坊里就没有我不知道事情。” 阎维倒不奇怪,胡三驾着马车给阎维送了三回钱,老冯整天守着坊门但凡留点心就能猜得到。 老冯一家在章善坊住了三代了,倒不怕他有歹心,今日凑上来不过是想讨些好处,实属正常。 阎维笑道:“有坊正保着章善坊的平安我有什么好担忧的,从这月起我每月拿五贯钱请大伙吃酒,劳烦坊正和手下兄弟多多看顾我那宅院。” “公子见外了,这本就是我与手下众人分内之事。不过那么些钱放在府中终究不稳妥,还是早日置些良田才是正事。嗯……近日也不见公子出门,府上就有这许多进项,不知是做的什么营生?” 张不二连连摆手道:“坊正就不要瞎打听了,我家阿郎是祖传的手艺,跟你说了也没用!” 老冯眼珠子乱转试探问道:“祖传的手艺?难不成是作画?” 阎维笑着点头:“正是!” 老冯一拍大腿拱手贺道:“我昨天还在说公子上回不似中邪,现在想来定是阎公显灵了,公子重振家门指日可待啊!” 张不二拍着胸口得意道:“我家阿郎早晚要入宫给圣人画像的,阿郎又生的俊秀,给圣人做面首也未可知……” “少说几句死不了你!”阎维拉着张不二出了章善坊,走了不远就对张不二道:“以后千万别说什么给圣人做面首的话!” 张不二不解挠挠头道:“那有什么不能说的,阿郎往常不是成天在说,章善坊早就妇孺皆知了啊!” 阎维尴尬挠挠鼻子,“是吗?我竟也有这般远大的志向?” “不然阿郎从前为何要去排队面见延安大长公主,难道是真的是为了侍候她不成。” “总之那是以前的事以后不准在提,时候不早赶紧的赶路!” 两人走了没有多远,净街鼓就响起来了,街市上的行人纷纷加快脚步往家里赶,五百下净街鼓响毕,若还在街上闲逛便要吃鞭子蹲班房了。 阎维和张不二脚步匆匆,前方的巷子口突然窜出一匹高头大马来,若不是阎维闪的快就要被马儿撞翻,脱口骂道:“哪个混账!是没长眼嘛!” 吁—— 骑手勒住马缰跃下马儿,一甩缰绳就朝着阎维大步走来,只见这人身高六尺,头大如斗,隆鼻大嘴,腮边一圈茂盛的胡须,从骨子里就透着一股彪悍之气。 见对方气势汹汹的走过来,阎维的胆气不由得弱了三分,“这位兄台你刚才……” 谁知对方二话不说上来就动手,一拳砸在阎维的肩头,阎维踉跄的后退几步若不是坊墙挡着便要摔个四脚朝天。 阎维正要发怒,谁知对方却朗声大笑,“哈哈哈……阎兄真是巧啊,我正要去寻你哩!” 见阎维一脸茫然错愕,张不二忙介绍道:“阿郎,这是尉迟公子,昨日才刚和你说过的。” 这几日无聊时,阎维让张不二给他恶补了一下生活常识和不曾经历过的人生,他指着对方问道:“你是尉迟明?” 听姓氏大概就知道对方是个什么来路,这位壮汉就是著名门神尉迟恭的后人。 遥想当年尉迟恭杀齐王逼李渊,实是一个日天操地的牛人,尉迟家在贞观年间享尽荣宠,怎奈这位英雄教子无方,三个沙雕儿子没一个成材。 尉迟恭死后,继承爵位的长子犯了过错,爵位也一降再降,从昔日的国公变成今日的县伯。眼瞧着爵位传不下去了,一直混吃等死的尉迟家终于开始振作,派了最优秀的子弟从长安来到洛阳闯荡。 令人意外的是尉迟家不打算继续在沙场效力,只因当今天子十分重视科举,就算是赶鸭子上架尉迟家也要在科场上趟上一回。 结果可想而之,尉迟明没能纵横考场倒是在欢场扬名。阎维和尉迟明就是在凤来楼争风吃醋认识的,正所谓不打不相识,祖上又同是秦王府的旧人可谓是渊源极深,两人迅速的成了一对猪朋友狗。 阎维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把家业败光,尉迟明居功甚伟。倒不是尉迟明吝啬事事让阎维花钱,其实他比阎维还要败家,怎奈当年尉迟恭抄了齐王府,曾是货真价实的长安首富,家底不是一般的丰厚。 尉迟明用奇怪的眼神打量着阎维,“不是我是谁,这才几月不见连我都不记得了?” “记得,我怎会忘了尉迟兄。尉迟兄不是被家人找回长安了吗?我还以为你走不通科举之路,不会再回来了!” 尉迟明重重的叹口气,“家中大人说从一开始就错了,这条路不太适合我,商议多时总算又给我指了一条明路。” “我早就说尉迟兄还是走行伍之路最合适!” 尉迟明却摇头道:“不是走行伍之路,一级级的升上去还不知道要熬到猴年马月,这一回我要和阎兄一样进控鹤监做天子近臣。” (注阎立本曾在秦王府任库直,其兄阎立德任参军) 第006章 赝品 控鹤监可不是负责饲养仙鹤的,除了有守卫职能还负责招纳面首,尉迟明这副尊容要入控鹤监实在难以让人接受,估计武则天本人更难接受。 几个巡街的武侯见了三人,大声喝斥道:“净街鼓已是响了过半,你们还不赶紧的回家,是要吃鞭子吗!” 阎维无官无职,尉迟明虽是县伯家的公子可是在公侯遍地洛阳实在充不起大头蒜,“我新租的宅院就在附近,先到家里说话!” “可我还要去玉春苑。” “阎兄真是一日无女不欢,大不了我今夜让婉娘给你侍寝!” 尉迟明拉着阎维进了临近的富教坊,刚刚踏入坊门净街鼓就停了,三人到了一处宅院,尉迟明喊了两声,很快就有唇红齿白的书童开了门,“少郎君这么快就回来了……阎公子!” “小粥让婉娘多做几个菜,今天我要和阎兄一醉方休!” “不二,你也去帮忙劈柴烧火!” 两人进到屋内,尉迟明从架子上拿过两个拳头大的酒坛子,递给阎维一个,“尝尝我带回来的剑南烧!” 他说着就揭掉瓶口的纸封,咕咚咕咚喝了两口,“真是好酒!阎兄你怎得不喝啊!” 阎维凑到瓶口闻了闻没有酸气,酒浆清澈呈淡黄色,他小小的抿了一口,只觉得清香甘冽,不由得赞道:“真是好酒!” 跟他在酒馆喝过的“米汤”全然不是一个味道,他心中不由得感慨,无论什么时候富人和穷人都是生活在同一个空间的两个世界。 “哈哈,自然是好酒,这是给张府送礼剩下的,我自己都不舍得喝。” “给哪个张府送礼?” 尉迟明道:“又能是哪个张府,自是张昌宗、张易之兄弟的张府!” 阎维放下酒坛子问道:“尉迟兄给张府送礼,是真要入控鹤监哪?” “自然,我自知相貌不佳,可我的技艺你是知道的,圣人只消让我侍候过一回便舍不得我了。” 阎维心中暗笑,武则天的老身板被尉迟明侍候一回怕是就要散架了,“那张氏兄弟如何回复你!” 尉迟明恨恨的一拍大腿,“狗屁!老子带了价值千贯的厚礼连人都没见着,喝了两碗酒就被打发了出来,再求见时连门都进不去。” “阎兄又何必执着要做天子近臣,依我看这可不是什么好事,别忘了你我都是什么出身。” 自李敬业在扬州起兵叛乱,就注定了武则天对开国的功勋子弟不会有多大好感。尤其是尉迟家,谁叫老门神当年是太宗最忠心的马仔。不只功勋旧臣,就连心高气傲的门阀世家世家也被武则天当成李唐旧势力杀的半点脾气都没有。 阎维和尉迟明若是聪明就该躲着武则天,两人却上赶着去做她的面首,这是简直就是粪坑里插吸管——作死(嘬屎)! 尉迟明叹口气道:“家中大人怎会想不到这点,可若是爵位传不下去了,这偌大的家业怕是也难保,不如搏上一搏。” “你家眼下好歹有个县伯,我祖父辛苦卖命一辈子也只得了个县男,传都没的传。不过比起房家、长孙家咱们又算是幸运的了,好歹人还在。” 提及房家和长孙家两人不由得唏嘘一阵,尉迟明道:“你和我不同,阎公在高宗一朝位居右相,圣人对阎公也很是敬重,对你必另眼相待。” 阎维摇头道:“不一样,她那时是天后现在是天子,一朝天子一朝臣,反正我是绝了这不该有的念想。你家若真的只想保个爵位,也不必费劲苦心往圣人身边钻营。不如舍远求近,太平公主就是个好选择,毕竟她是李家的女儿!” 在程朱理学没有盛行前,女子的父系属性和夫系属性同等重要。公主更是女凭父贵,其父系属性也更加突出,虽然太平公主如今已是嫁为武家妇,以她日后的作为来看,她始终的都把自己当做李家人。 “别提了!”尉迟明一甩袍袖道:“公主府我也去了,刚刚递上拜帖就被人拿棍棒轰出来了,连门都进不去!” “那就算了,太平公主是圣人的知心人,毫不客气的就把你撵了出来,圣人的心思你还不清楚,不如和我一样躺平,等过几年看情形再说,毕竟圣人已经年过古稀了。” 尉迟明不以为然的道:“圣人若是驾崩了,武承嗣继位更没有咱们出头之日。” 阎维反问道:“你以为武承嗣会即位?” “你真的以为现在是寡妇看家吗?你看看武家子孙一个个的都是大权在握是何等的逍遥快活。再看看李家子孙就真他娘的是孙子,现在是谁家的天下还不清楚吗?我还听说近来朝中有人劝诫圣人没有侄儿祭祀姑母的道理,隔日这人就被定了谋逆大罪下狱!” “这些话少在外人跟前说,即使在下人面前也不能疏忽大意,一旦传了出去……圣人的酷吏可不是吃素的!” “我省的!”尉迟明捧着酒坛子喝了一大口,“不说这些糟心的事情,我这里有件好东西可以佐酒!” 他说着起身到了里间,出来时手里已是多了一个纸卷,“阎兄猜猜我手里的是什么!” “小弟猜不着,尉迟兄就不要卖关子了!” 尉迟明拢了拢茂盛的虬髯,“什么小弟,我明明比你还小一岁,若论辈分还得叫你一声叔父哩!”他说着把画打开眉飞色舞的道:“看看这是我新得的《八仙过海》,九郎阅卷无数不知道能不能入得你的法眼!” “八仙过海!”阎维只往画上扫了一眼,脸色就不由得一变,咋一看这画风、人物和他卖给丽娘的一样,可是没有印章分明就是赝品。 他脸色铁青的问道:“你在凤来楼花了多少买的?” 尉迟明皱眉道:“我回来洛阳不过两三日功夫,还没有去过凤来楼,这画是我在长安的平康坊买的!” 第007章 筹谋报复 阎维在后世听过这么一个故事,说是两个唐人白手起家的做生意,就会集中有限的资源用在一个人身上直到他成为富翁,先富起来的人会倾尽全力帮扶另外一个,当对方变得和自己一样的富庶才终止。 他为古人的诚信感慨时也在愤恨后世的人心不古,可为什么自己会有这样的遭遇,难道那个故事只是一碗勾兑出来的毒鸡汤吗? 阎维心中又恼又怒,被一个青楼的鸨母这般戏耍,叫穿越前辈如何看他! 尉迟明歪着脑袋问道:“这真的是你画的?从前没见你显露过啊!” “这不是我画的,这是丽娘叫人仿绘的赝品,我画的还要比这好上几分。” 尉迟明摇头道:“我不信!你若是有这个本事,从前又何必白白花冤枉钱。” 阎维拿过随身携带的画卷,“等你看过这个再说!” 当《百鸟朝凤图》在案几上铺开后,尉迟明的目光就再也没有移开过,他用衣袖遮挡着胯部,不时的咽口吐沫,嘴里轻声的嘀咕,“……五十七,五十八,五十九……” “尉迟兄数什么呢!” 尉迟明猥琐一笑,“我在数究竟有没有百鸟,嘿嘿……” “哈哈……”阎维大笑着拍着尉迟明的肩膀道:“尉迟兄不愧是个中里手,一眼就看出其中真意。” “自然,我平康坊小霸王的名号不是白给的。”尉迟明正色道:“阎兄,这口气可不能就这么咽了!” 阎维恨恨的一捶案几,“丽娘之前还跟我说,做生意就当守做生意的规矩,谁曾想她转头就把我给卖了,太不讲道义了。” “你心眼让猪屎糊上了和一个老鸨子讲道义,明日咱们就去把凤来楼给烧了!” “可别!水火无情,一旦烧起来不好控制,玉鸡坊离皇宫又近,烟尘若是飘进皇宫里,你我怕是要掉脑袋了。” “这口气总不能就这么咽了,我都替你憋得慌!” 阎维阴阴一笑,“是他们不讲道义在先,那就别怪我捞够了好处再把这一桩生意彻底毁了。” 杨柳依依,春意盎然,一对家燕在城外的柳树上歇够了脚,便挥动翅膀飞越城墙,依靠脑中顽固的记忆寻觅用了多年的巢穴。 突然它们俯冲而下,一头扎进洛阳东南角的一个破旧房屋内,站在房梁上对着完好的巢穴叽叽喳喳的叫个不停,似是在欢喜的说:“家还在,家还在……” 老丁抬起头来望着两只漂亮的家燕,咧嘴笑道:“回来了!又是一年哪!”很快他就收住了笑容,开始为自己艰难的生计发愁。 作为将作监和工部登记在册的工匠老丁不是没有本事,雕龙刻凤是他最擅长的,他年轻时参与修建过大明宫,后来修缮过洛阳宫,明堂和天堂也有他的杰作。 只是在重修明堂后,他再没了活计,操办完儿女的婚事多年的积蓄也消耗待尽,只能靠着每月几十斤的禄米过活。 如今老妻生了病,吃了一副药虽然见好,可是再没有钱多买一副,只能病殃殃的在床上躺着,听着破旧帘布后面传来的粗重喘息声,老丁心焦不已。 思索了半天他终于下定决心,踩着案几两手摸向低矮的房梁,从上面拿下一个沾满灰尘的布包,打开来就见里面是十来件工具,这是他吃饭的家伙。 “总该值一副药钱吧!”他把布包夹在腋下出了屋子,刚一出门就见齐胸的围墙外面来了三个人,不仅衣衫得体手里还牵着马,一看就是大户人家。 铁塔一样的壮汉隔着围墙大声问道:“老丈这里可是丁老歪的家吗?” 老丁回道:“老汉就是丁老歪,几位郎君寻老汉何事?” 不等他把话说完,尉迟明一脚就踹翻破旧的柴门,见老汉惊慌的躲回屋里,“你跑啥,我又不吃人!” “你这模样只看着就够吓人了,上来就踹倒人家的院门,不怕才怪!” 阎维上前轻敲房门,“老丈莫怕,我等冒昧来访是有要事讨教,还请老丈开门。” 房门打开一条缝隙,丁老歪苦着脸问道:“老汉就是工匠,郎君能有啥要事找俺!” 阎维笑道:“其实就是想请老丈雕刻些东西。” 丁老歪立刻将门打开半边,将阎维几人请进屋里,摆上几个黑陶碗又拿了破罐子倒水。 阎维道:“老丈不必忙活了,且坐下咱们说正事。” “俺站着就行……嗯,老汉有句话不知当不当说。” “老丈有话直说就是。” “老汉是官府登记在册的工匠,只会雕些龙凤图案,只因这些东西寻常人家可用不得,故而官府也不准老汉私下接活,郎君想要雕刻龙凤图案的话还是另请高明吧。” 尉迟明嗤笑一声,“你这老丈说话有毛病,说自己只会雕龙凤图案,我们想要雕龙凤图案你又不许,这不是自相矛盾吗?” 丁老歪讪讪的道:“老汉也能雕刻些旁的,只是不够熟稔。” “老丈放心,咱们请你雕的可比龙凤图案简单多了!”阎维从怀里取出一张纸来,“你看这幅图可能雕的出来,我要阳雕!” “从前老汉给宫里雕刻都是阳雕,皇帝哪有用阴雕的道理!”听说不是请自己雕龙凤图案,丁老歪的老脸立刻笑开了花,他伸手结果阎维递来的纸,只看了一眼笑容僵住了,捂着两眼道:“丢死个人哩!丢人个人哩!郎君,快把这画拿走!快拿走!” 阎维苦笑着拿过那张纸,看来此时的民风没有自己想象那般开放,自己所知道的也只是上流社会的龌龊,普通百姓还是保守的很。 尉迟明冷哼一声道:“你这老汉是个假正经,我问过坊官你有一大家子人,画上的事情你若没做过哪儿来的儿孙,能做得却看不得是何道理!” “老汉……那可不一样!老汉虽然只是个匠户却是清白人家,要是让别人知道老汉刻了这样的画,以后就不用出门了,儿孙也要被人嚼舌根。” 阎维皱眉问道:“老丈当真不做吗?不二,给他来点硬菜!” 张不二闻言立刻揪住老汉的衣领,举着拳头恐吓道:“你到底做不是不做!敢说半个不字,就把你的牙全部打掉!” “不二,谁叫你打人了,我是让你拿钱!” “哦!”张不二扔下老汉就到门外的马背上取了个钱袋子,把里面铜钱全都倒在小小案几上。 望着堆的小山一样的铜钱,丁老歪两只浑浊的老眼似是都在冒光。阎维诱惑道:“给我刻一张画一贯钱,我这里总共有一百张画,也就是有一百贯钱!” 丁老歪蹭的站了起来铿锵有力的道:“郎君不早说,一百贯钱让俺光着屁股到街市上跑一圈也无妨!” 第008章 偏执的审美 丁老歪做了大半辈子工匠就没有碰见这么大方的,即便是给皇帝做工赏赐到他手中也不过只有十贯八贯,最多的一回是修建明堂得了二十贯的赏钱,女人做主就是败家! 这笔天而降的横财丁老歪是想也不敢想,一百贯钱足以让他过上一个安稳的晚年,有了动力不用催促便开始忙活起来。 先在木板上涂了浆糊再把图画贴上,在太阳底下晒干后,就拿了工具开始雕琢,木屑纷飞用了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就完成了一幅画。 他用小锉刀仔细打磨掉毛刺递到阎维的手中,眉飞色舞的道:“郎君看看老汉的手艺可还行?” 阎维拿在手中端详,只见木板上的人物活灵活现栩栩如生,不由得赞道:“感觉比我画的还要好些。老丈只管接着做,做出来一幅就给你一贯钱,当场结算绝不拖欠。” 丁老歪谢道:“老汉深知郎君诚信,不过今日能不能只做这一幅,家中老妻有病在身,现下得了郎君的给的工钱想拿去抓药。” “无妨,治病要紧,今天就只刻这一幅吧。” 阎维给丁老歪留了五贯钱便回了章善坊,一进家门尉迟明就迫不及待的问,“阎兄,你弄这破木板做啥,我怎的看不明白。” 阎维嘿嘿一笑,“马上,你就明白了。” 他要做的自然是雕版印刷,雕版印刷在唐朝中后期出现,到了宋朝就有了活字印刷。可是成本低廉的活字印刷术并没能淘汰雕版印刷。 最大的原因就是雕版印刷品质惊人,无论是复杂的文字还是繁复的图案都能印出不错的效果,宋元明清的读书人也都钟情于雕版印刷的书籍,甚至到了二十一世纪雕版印刷仍有用武之地。 阎维把雕版放在案几上,用毛笔沾了上好的松烟墨在木板上均匀涂抹,待凸起的图形浸润,就拿了一张事先裁好的纸张铺在上面,拿过滚筒轻轻一推,重新将纸拿起来的时候上面已经多了一幅图案。 不算很清晰,好些地方都黑成一团,他一连试了好几回总算是印出一张完好无损的图案,比起手绘的半分也不差。 掌握了诀窍印刷的速度立刻快了起来,见阎维短短时间就印出十来张画,尉迟明一脸的不可思议,“老天爷,如此轻松简单就作好一幅画了,让我试试!让我试试!” 尉迟明这笨蛋一连费了二三十张纸才掌握住窍门,他得意的看看堪称完美的图案,又晃了晃胡萝粗的手指,“我这十个指头也能作画,那岂不是人人能作画?” “跟你那十个指头没多大关系,有了雕版作一卷《百鸟朝凤图》最多只要半柱香的时间。”阎维一本正经的问道:“如果我把《百鸟朝凤图》作价二十贯你觉得能卖出去几本?” 尉迟明两只牛眼骨碌乱转,“小弟愚笨算不出来,不论如何这买卖阎兄都得让我参上一股。” 一个印刷作坊迅速的在阎家铺开,三个人是绝对不够,好在尉迟明有书童婢女可以帮忙,都是签了卖身契的绝对靠得住。 阎维和尉迟明两人负责印刷,张不二和书童小粥负责分类整理,至于缝制则是交给尉迟明的贴身婢女婉娘。 里间一个女子在案头端坐,葱白一样的手指捏着银针,在整齐的鬓发间蹭了蹭而后扎在纸稿上,手心的顶针稍一用力,银针轻松的透过纸稿一连穿梭几下,最后打上一个绳结,便成了宋时才有线装书。 张不二心不在焉,一双眼睛不时的瞟一眼婉娘粗壮的腰身和磨盘一样的屁股,暗暗的吞口水。 书童小粥用胳膊肘杵杵张不二,“不二哥,你放错位置了,这是二十八幅你怎么放在前头了。” “哎呀,俺又不识得字也数不得数只记得图画,人家买来也是瞧画的管它是第几幅。” 小粥挠挠头皮自语道:“嗯,似有些道理。” “自然,俺可比你多吃十年饭哩!”张不二突然压低声音指着里间宽厚的背影道:“婉娘可曾许配了人家?” 小粥笑着回道:“不二哥真是有眼光,婉娘是府里最标致贤惠的丫鬟,连夫人都竖起大拇指称赞过的,府里上上下下好些人都盯着呢,只是公子不太喜欢婉娘碰也不曾碰过。” “那便好!那便好!”张不二脸上满是雀跃之色,端了一盘寒具(馓子)走到婉娘的身后,缓缓的吸了一口气,隐约一股清甜的幽香钻进鼻孔。。 他整理了一下情绪轻声问道:“婉娘累了吧,先吃些东西!” “多谢不二哥了!”婉娘转身去接,张不二却趁机去摸婉娘手,只觉得婉娘的手又酥又软,让他半条胳膊都麻了,这胖墩墩的身子要是抱在怀里,那岂不是神仙一样的快活。 啪! 一只胖手抽醒了张不二的美梦,婉娘脸上的温柔已是化作狰狞,她一手叉腰一手戳着张不二胸口,“你这个下流胚子,心里想的什么别以为我不清楚。告诉你我这娇美美的身子是留给我家少郎君的,你这癞蛤蟆别想吃天鹅肉,赶紧的向老娘赔罪,不然可不饶你!” 婉娘说着举手再打,张不二转身就逃,一个不慎被门槛绊倒在地上,婉娘上前一屁股坐在张不二的后背上,两只手劈头盖脸的朝张不二使劲招呼。 张不二抱着头求饶道:“婉娘,俺错了,不该占你的便宜,就饶了俺吧!阿郎!快救俺!阿郎……” 屋里的阎维置若罔闻,只在心中庆幸那日在富教坊没有让婉娘陪睡,他扭头看向旁边的尉迟明,笑着调侃道:“尉迟兄有这样的痴心贞烈的红颜相伴,实在让我羡慕!” 尉迟头也不抬的道:“你是知道我不喜欢婉娘,是母亲非要她照顾我饮食起居。我看你不是羡慕而是嫉妒,去年我回长安时你还向我讨要婉娘做侍妾,只因婉娘是母亲身边的大丫鬟,我没敢答应你。” 阎维连连摇头,“不可能,我怎么可能喜欢她!” “怎么不可能,你还给婉娘写了一篇千字情信哩,那叫一个情真意切,这才几个月就忘了?” “绝……绝不可能!”阎维忽然瞥见起身回屋的婉娘向自己含羞露怯的一笑,心头不由得生出一股恶寒来…… (注雕版印刷印画没有技术障碍) 第009章 清高的生意 阎维和尉迟明加班加点,以最快的时间印好了五百册图书,婉娘也被打发回了富教坊,总算不用再碰上她含情脉脉的眼神了。 比起印书,卖书的工作要容易的多,不用自己开店也无需委托寄卖。尉迟明拜访朋友的时候,拿上一册《百鸟朝凤图》当礼物赠人就行。 甚至不用嘱咐,得了《百鸟朝凤图》的纨绔们会四处显摆,生怕旁人不知道他们得了房中秘术的至高奥义。纨绔们平时就好攀比,别人有的自己也一定要有,自然就找到了章善坊。 人分三六九等,纨绔们也不例外,阎维从前属于最末流的纨绔,往常世家门阀的子弟都不正眼瞧他,现在却都成了他的拥趸,阎家的门槛都快被踏平了。 这群人买了画却不走,就在阎家的客厅交流切磋,一群年轻男子三三两两的当场作势比划,那情形简直不堪入目。 晋阳来的王处杰站在厅中对众人道:“前些时候,我要出三百贯向阎兄买那副《御女十二式》,费尽口舌阎兄也不肯卖我,当时我对阎兄颇多忌恨。 谁知短短时日他作了一册奇画,却以区区二十贯卖与你我,阎兄情操实在让人感佩,以后谁在诋毁阎兄就是与我王处杰过不去!” 阎维谦逊的拱手道:“王兄谬赞了,小弟哪有你说的高尚,不过是作几幅画与众好友一同品鉴交流,各位看了可有收获啊?” 一人猥琐笑道:“怎会没有,正所谓大道至简,龙宛转、鱼闭目、燕同心三式堪称绝妙,嘿嘿……” “韦七郎没见识,以我所见白虎腾、叠翡翠、空翻蝶三式才是暗合天地至理,我验证多时方知其中真谛,可谓教学相长也。” “请恕我不敢苟同,我以为最后一式龙摆尾才是精华所在,阎兄竟能参悟如此神技实在令我佩服。只是这一式对受者要求甚高,我一连约见几位花魁竟无人能应和,实在让人遗憾!” “哈哈……崔十二你是找错了人,龙摆尾我已是使得得心应手,我家中有一胡姬腰肢柔若无骨,简直就是专门为此而生的!” “杜兄可否把你这胡姬转手给我,我愿出高价!” …… 一群人喋喋不休,阎维应承的口干舌燥,水都喝了快一坛子了,见照射在屋里阳光已经偏斜便道:“时候不早,今日就切磋到这里吧,回头关了坊门,我这里可住不下诸位仁兄。” 阎维直接赶人,众人却没有要走的意思,他们把目光看向王处杰,似是在等着他出头。 “阎兄又不是外人有什么不好说的!”王处杰一挥衣袖对阎维道:“我等今日上门除了切磋技艺,还想和阎兄做一笔买卖,我在晋阳有个书画铺子,欲向阎兄讨几册《百鸟朝凤图》寄卖。” 瞧瞧,这才是第一等的纨绔,平常吃喝玩乐,可是看见功名利禄便蜂拥而来,阎维从前那种只能是不入流的败家子。 阎维一脸为难的道:“王兄说笑了,这《百鸟朝凤图》每一册共有百幅画,画上一册要数天时间,为了让诸位人手一册,小弟累的胳膊都抬不起来了。” 王处杰用手指点阎维,“阎兄待我等不诚,据我所知阎兄有秘技可以一日绘上百余册,作画犹如碗脱的一样简单!” “这……”阎维把目光望向尉迟明,尉迟明讪讪的挠了挠头,一脸歉意的道:“我那日酒喝多说漏了嘴,你也知道这群人见了铜臭就跟苍蝇一样围上来!” 王处杰却一本正经的道:“尉迟兄真当我等缺那几个贯钱吗?其实我等乃是为众人谋福,这世道艰辛谁能叫众人得一时乐趣享一时欢愉,比研制五石散的何晏还要清高!” 他说得激昂却悲切,众纨绔也纷纷点头,一个个面露戚戚之色,似乎这一句话说到了他们心坎里。 这个帝国强盛无匹没有没有亡国之虞,原不需要荒唐且美好的五石散,可偏偏世家豪门却朝不保夕,让他们担惊受怕的自是女皇近在咫尺的屠刀。 后世都知道武则天为巩固皇权,在位时曾施行过一系列的酷吏政治。其实这是一个误会,武则天施行的并非是酷吏政治而是前所未有的特务政治,能与之平分秋色的大概只有后来朱元璋了。 比起明初的锦衣卫,武则天的酷吏们更加没有底线甚至没有规律可循,一封不记名投书便能叫人家破人亡,没有谁知道灾祸哪天会降临到自己头上。 纨绔们的父兄叔伯在上朝前都会和他们一本正经的告别,因为这一去可能就再回不来了,纨绔们能做的在家中惶惶不安的等候。 父兄回不来,等待他们的自是抄家流放。如果父兄能平安回来,就会鸵鸟一样无视突然不见了狐朋狗友,大肆庆祝纵情享乐。洛阳发达的娱乐文化事业,某种程度上就是武则天的酷吏政治催生出来的。 这些世家子弟也是读圣贤书长大的,又何尝愿意纸醉金迷的虚度人生,可是武则天宁愿用那些胸无点墨的投机取巧之徒,也不愿意用他们。 阎维陪着众人唏嘘一阵,“诸兄有造福万民之志,我若是不许岂不是显得就太不近人情了!” 见阎维答应众人欢喜不已,王处杰却指点着众人道:“阎兄仗义,我等自当投桃报李,洛阳这块肥肉还是阎兄和尉迟兄的,其他的州府咱们各凭本事。” 阎维略一沉吟道:“这般分法不合适。” 王处杰道:“要不……把扬州也让给阎兄?” 阎维摆摆手道:“诸位误会小弟的意思,我的意思是哪儿我都不要,只管绘制图册交给诸位分销。诸兄平日低头不见抬头见,也不必为小买卖伤了和气,相反我等当同气连枝携手并肩,所以我有些条件。” 阎维还没有忘记印书的初衷,除了挣钱还要报复一下凤来楼,纨绔们若是见利忘义蚌鹤相争,很容易为人所趁。 “阎兄连洛阳这块肥肉都让出来了,咱们还能有什么不能答应的,你尽管说就是!” 阎维正色道:“诸位不管在何处兜售必须统一定价,到时候我会价格直接印在图册的背面,这个价格不仅叫诸位有丰厚的利润也能惠泽众人,能卖出去多少全凭谁会吆喝,大伙相互监督谁若是私自涨价降价,我便不再给他供货,如何?” 众人面面相觑而后又纷纷点头,一人竖起拇指赞道:“阎兄高义,这主意既示顾客以诚又能免了无谓的争斗,欢迎诸位到幽州开店,卢某绝不仗势欺人。阎兄我这般支持你,可否先绘我那五百册,定钱我都带来了!” “元纲兄你这就下手了,范阳卢氏的脸面都给你丢尽了,阎兄请先绘京兆杜家的三百册!” “我窦家要七百册!” …… 第010章 不速之客(一) 众纨绔下了定金便欢天喜地的走了,尉迟明拿着账册的手都在发抖,“阎兄他们总共订了七千多册,这可是近十六万贯的进账,我们要发财了!” 张不二一脸心疼的道:“阿郎若是把生意都揽下来只会赚的更多,实在是便宜了他们!” 尉迟明道:“若是没有他们,一百册也难卖得出去。凤来楼背后的东家绝不是普通的商贾,长安有他的买卖,扬州八成也有,此人定有些权势,我们无权无职如何与其纠缠,借这帮世家子弟的手把画卖的满天飞,凤来楼也只能干跳脚。” “正是此意,咱们挣得已是够多,你有那功夫心疼钱,不如去找些可靠的人手,毕竟有八千多册呢,指望咱们几人是不成的。” “阿郎要什么样的人手,俺明天到南市上去雇几个。” “大可不必,就找闲来无事街坊邻舍就成,比起外人街坊还是靠得住的。” 坊市制度的建立是统治者为了方便管理百姓而设,众人在同一坊住上几代,日积月累的往来自是有深厚的感情沉淀,甚至有不少就在坊内通婚繁衍的。 大伙平时难免有龃龉,可是互助帮扶才是主流价值,小孩子们打架都知道要帮本坊的人,若是做了对不起街坊的事是要被戳脊梁骨的,甚至待不下去。 就比如阎维从前那般讨人嫌,可当他“中了邪”街坊们依旧过来帮忙争相的给他灌尿,可见民心淳朴可用。 一听说阎维要招人做事,每日给一百文的工钱,街坊便蜂拥而至。阎维只选了好口碑的男子和年长的妇人,并告诉他们给这么多工钱为了要求他们保密。 众人满口子的答应,可等见了要做的事情,那些老妇就挨个的吐口水,这丢人丧德的活计就算不给钱也不会到外面乱说,众人口嫌体正没有哪个要走的,毕竟一百文可是不少。 为这一百文钱,坊正老冯连门都不看了,忙前忙后给阎维打下手。老冯在街坊中有威信组织能力也不错,弄明白了印书的流程,没两日功夫就将把工作捋顺,根本无需阎维过问,阎维为此还多给了他一百文工钱。 “刚刚印好的五百册书,已是给王公子和窦公子送去了,收来的钱就在马车里,这是账目请公子清点过目!” “什么,连钱都收回来了!我有什么信不过你的,先坐下来喝口酒歇上一会儿!”阎维给老冯倒了一碗酒,“老冯以你的才干做一个坊正实在是屈才了,给你一日两百文钱我都有点不好意思。” “公子莫要打趣我了,朝廷每月给我四百文,我还不是起早贪黑当牛做马!” 尉迟明道:“阎兄没有打趣你,姓王那小子还好,姓窦的做事向来不爽快,你一趟就能把钱带回来,自是算你能耐。” “两位谬赞了,我还不清楚自己的斤两,王、窦两位公子这般痛快的结账,还不是因为这画册好卖。不瞒两位公子,这一趟我还得了赏钱,王窦两位公子都嘱咐我要先印他们的,说还要再追加几百册哩。” 尉迟明道:“他们给你钱就拿着,至于他们的话就当屁放了,咱们做事要公道!小粥你到南市上买一只羊腿回来,让婉娘炖了给大伙加菜。” 小粥接过钱袋前脚刚走院门就响了起来,正在喂马的张不二放下草料就去开门,他跟来人嘀咕了两句就回来禀道:“外头来了个人说是来求画的。” 阎维道:“不是说过了,咱们这里不往外卖画,让他去南市的翰墨轩去买。” 张不二道:“俺也是这般说的,可他说自己就是从翰墨轩来的,那里已经卖完了,他还说自己是个官,在中书省任‘十姨’,可有这种官吗?” 老冯轻蔑一笑,“拾遗算个屁,在洛阳城里还不如我一个坊正说话好使,你只管把他骂出去就好。” 老冯并非是在吹牛,武则天即位后到处搜罗人才封官许愿,既为收买人心又为打击异己,只是她封的官实在太多了,多到衙门里都没处落脚,御史、拾遗满大街的瞎溜达。 为此有官员作诗讽刺,“补阙连车载,拾遗凭斗量。把推侍御史,碗脱校书郎。” 前些时候上林坊抓了四个偷酒贼,有一个御史、两个拾遗、一个补阙,全都是高端人才,让武则天大失颜面,一口气清理了好些人。 张不二去了很快又回来禀道:“那人不走,他说自己是控鹤监的,咱们惹不起他!” “控鹤监!快请他进来!我亲自去请!” 尉迟明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从胡床上跳起来,脚步匆匆的到了门外,回来时身边已经多了一人。 只见这人青簪束发,面白无须,五官俊秀,只是他两眼无神厚厚的脂粉也遮掩不住黑眼眶,活脱脱的一个空虚公子。 “阎兄,这是中书省的余拾遗,单讳一个秀字!”尉迟明热情的介绍阎维认识,对方却一副倨傲的神情,似在等着阎维上来奉承。 阎维本不想搭理他,尉迟明却狂打眼色,只好硬着头皮说了一堆的违心的奉承话。 “余拾遗这边坐!老冯快起开!”尉迟明拉着余秀在胡床上坐下,又是递酒水又是拿点心,估计他待亲爷老子都没有这般殷勤过。 余秀直接开门见山的道:“尉迟公子不必忙活了,我来此不过是想求一册《百鸟朝凤图》。” “自是有的!”尉迟明到里间取了一册刚刚缝好的画册双手奉上,“请余拾遗品鉴!” 余秀接过来随手翻了翻道:“多谢了!我还有事这便告辞了!” 张不二伸出胳膊将他拦住,“你还没给钱哩,这就想走吗?” 尉迟明打掉张不二的胳膊,“不得对余拾遗无礼,一本画册而已值什么!余拾遗且不着急走,小可有要事请教!” 余秀冷冷的道:“自是不能叫尉迟公子白白赠我一本画册,有什么话尽管问就是!” 尉迟明试探的问道:“余拾遗刚才对仆役说在控鹤监兼职可是真的?” 余秀直言道:“尉迟公子该不是想让我举荐你进控鹤监吧。” 第011章 不速之客(二) 尉迟明讶然道:“正是!拾遗怎知我心中所想!” “呵呵,如尉迟公子这样想入控鹤监的人我见多了。你既然想入控鹤监,可知道需要哪三个最基本的条件?” 尉迟明郑重一拱手道:“请拾遗赐教!” 见老冯在一旁支楞着耳朵,余秀冷笑着问道:“你也想入控鹤监?” 老冯讪讪的道:“小人只是好奇!” “有些话不是你这种人能听的会掉脑袋的。”余秀说得细声慢语,老冯却不由得打了个寒噤,“不二,咱们出去。” 尉迟明关了房门,“余拾遗可以说了。” 余秀掰着修长的手指道:“想要入控鹤监,第一要白皙俊美,第二要技艺娴熟,第三要稳重镇定,尉迟兄你觉得自己能合上哪一条?” 一旁的阎维闻言暗暗点头,这三条看似寻常其实十分讲究,这人并非是糊弄尉迟明。 尉迟明拍拍胸口道:“别的不敢说,我的技艺绝对不输任何人,一晚对付十个八个虎狼女子不在话下。” 余秀嗤笑一声,“尉迟公子没听明白,我说的是娴熟不是精湛强悍。从你这番话便知你也不符合第三条,至于第一条就更不必说了,你还是绝了这个心思吧。” 他忽然把目光看向阎维,仔细的打量一番道:“我看阎公子倒是颇有潜质。” 阎维笑问道:“余拾遗倒是不怕我分你的圣宠。” “阎公子若真是得了圣人青眼,那也是分张氏兄弟的宠,我求之不得!” 余秀提及张氏兄弟的时候,眼中有怨毒之色一闪而过,可见双方仇怨甚深。 尉迟明喜道:“余拾遗若是能向圣人举荐阎兄也行。” “尉迟公子高看余某了,我能入控鹤监也是得了梁王举荐,阎公子若是有志侍奉圣人,余某可以为你引见梁王,你若是入了控鹤监咱们彼此也好有个照应。” 阎维当下明白这人是武三思的门客,他可没有兴趣替武三思吹枕头风,立刻回绝道:“多谢拾遗好意,我年少轻浮若是不慎惹怒了圣人反而给梁王添麻烦。” “那真是遗憾!如果没有旁的事,余某就告辞了!” 尉迟明道:“余拾遗留步,能不能把我引荐给梁王,我必有厚报,一千贯如何?” 余秀笑道:“我怕有命拿没命花,两位公子不必送了。” 见余秀大摇大摆的出了门,尉迟明狠狠的啐了几口,“不过就是圣人的玩物,也敢在我跟前装腔作势!” 阎维笑道:“你既然心底鄙视他,又何苦非要入控鹤监!” “大人千叮万嘱的事情,叫我怎能不上心!”尉迟明指着阎维道,“阎兄啊阎兄你可损失了一个送上门的大好机会!” “不见的,自古伴君如伴虎,当今天子尤其的难侍候!” 阎维不是信口胡说,别的都不论,只凭武则天三不五时的就改年号,就能判断她是一个极为情绪化的人,市井都传天子白发返黑落齿重生,阎维觉得她可能退回到更年期了。 两人正说着话,突然想起一阵狂暴的砸门声,尉迟明正在火头上,“是谁这般无礼,看我不收拾他!” 尉迟明撸胳膊挽袖子的直奔院门,阎维见他和院外的几人攀谈了几句,就陪着一个人进了来,他跟在那人身后,不停招手示意阎维出来迎接。 阎维不明所以,刚刚出了屋子尉迟明就大声的介绍道:“阎兄这位是御史台的卫御史,乃是来中丞的亲信属下!” 阎维一怔一个箭步就到来人的跟前深深一揖,“小可见过卫御史!”抬起头时他脸上已经堆满谦卑讨好的笑容,口中阿谀之词如滔滔江水一般奔涌而出。 卫遂忠低头看了阎维一眼,连句话也没答就径直的走向厅堂。 尉迟明殷勤的上前领路,“御史慢些当心脚下台阶,婉娘愣着做甚还不快给卫御史准备酒宴!” 请不要鄙视阎维和尉迟明,他们两个只是想全须全尾的活着而已,谁叫对方是来俊臣的亲信属下。 被这伙人找上门,一刀砍了脑袋算是福报。不然就去大牢里面忍受十八般酷刑,能侥幸活着出来也得流放岭南还要时刻担心被继续清算,不知哪天就会从洛阳来个人,轻飘飘的一句话便要了全家的脑袋。 最可怕的是这群人几乎不受监督约束,律法对他们来说犹如空设,就是太平公主、武承嗣、张氏兄弟都忌惮来俊臣几分,更何况是阎维、尉迟明这种无名小卒。 等卫遂忠坐下,阎维再次送一阵马屁,“小可早闻御史大名,一直想要拜望却不知门路,今日御史光临寒舍,实在是蓬荜生辉。” 尉迟明拍着阎维的肩膀,“我这位兄弟对御史孺慕已久,今日御史大驾光临乃是天赐的缘分,不如就收他做个义子如何?” 卫遂忠不耐烦的一甩衣袖,“算了,本官的义子多到连名字都记不住。就直说了吧,免得你们提心吊胆。”他说着从袖子取出一册《白鸟朝凤图》拍在案几上,“这可是你们的买卖!” 阎维见状心中立刻凉了半截,难不成来俊臣就是凤来楼背后的东家,看来这买卖是做不成了。 屋里就有刚刚印刷好的成品没法抵赖,阎维大方承认道:“回御史这画册确实是小可手笔,御史若是不喜欢小可这就停了,以后不再做这桩买卖就是!” 卫遂忠摆摆手道:“停了做甚,这画作的很好本官喜欢极了,只是你不懂规矩啊!” 阎维一拍脑袋笑道:“小可懂得,尉迟兄麻烦你去库房里面取两千贯钱给卫御史当酒钱!” “呵……你把本官当什么人!” 阎维伸出五指道:“要不五千贯?” 卫遂忠笑着摁下阎维的三根手指,“看来洛阳百姓对来中丞有不少误会,其实来中丞最讲道义,知道你们做买卖不易,拿两成干股孝敬来中丞就行了。” 阎维心头滴血脸上却仍旧笑着道:“合该孝敬来中丞的!” 卫遂忠拍拍阎维的肩头,“你们都是大户出身晓得其中厉害,可别学那些商贾耍小聪明拿假账糊弄我,市面上什么买卖紧俏收益几何,本官心里清楚得很。” 第012章 不速之客(三) 卫遂忠来得快去得也快,提心吊胆的把这位活阎罗送走,阎维甩起胳膊就把案几上的茶具挨个的摔得粉碎,被硬生生的吃掉两成干股叫他怎能不恼,可嘴上却不敢叫骂一声,生怕哪个街坊传了出去招来灾祸。 尉迟明和声劝道:“活着就是万幸,两成干股又值什么。从一开始我就预料会有这一日,只是没想到他们来的如此之快,鼻子真是比狗还灵。” 阎维一脸痛心的捶着胸口道:“我把洛阳这块肥肉让出去,想着能免了这些琐碎事,谁曾想他们吃了下家还要吃上家!” “从去年洛阳城里一直都是这么个规矩,但凡是个像样的买卖都少不了这一遭,不过有他们掺和一脚,旁人也不敢轻动咱们的生意。” 阎维没好气的道:“这么说我还该高兴不成……对了,刚才你是不是让我认那个酷吏做义父?你这混账为何不自己认……” 阎维一边叫骂一边狠踹尉迟明,尉迟明大笑着跑进院子里,“我若是认了那人做义父,大人能把我的脑袋扭下来,阎兄则没有这个顾虑……哎哟,只当是我失言,向你赔罪了还不行!” 两人在院中追打时,院门竟再次响了起来。 “兴许是小粥买东西回来了!”张不二一开了院门就骂起来了,“胡三!你们凤来楼不讲道义,如今还敢上门……” 阎维看向尉迟明,“终于还是找上门了……不二,谁让你把他带进来的!” 张不二向身后指了指,“胡三是带着厚礼来的,把他撵走才是便宜了他!” 胡三快步走到阎维的跟前行礼道:“小人见过阎公子,哎呀……尉迟公子也在,两位可是好久都没有去凤来楼了。” 胡三为何而来阎维心知肚明懒得和他虚套,“我为什么不去你和丽娘应该心中有数。” “是是是!丽娘说这一桩事的确是凤来楼不道义,特意让小人带着厚礼过来赔罪的,凤来楼也备下了上好酒宴,由七位色艺双绝的花魁作陪,请公子赏脸一叙!” 阎维冷笑道:“呵呵,不去!丽娘背信弃义在先,实在怨不得我!” 胡三苦着脸求道:“丽娘这一回是真心实意的相请,希望公子不计前嫌,给凤来楼一个改过的机会。” 尉迟明笑道:“你告诉丽娘不必费心了,我们这里摊子已经铺开了,想收也收不回来了。” 胡三恳切的问:“两位公子可知道这般做无异于竭泽而渔,这桩生意就要彻底毁了。” 凤来楼卖春宫画也是有章法的,如果是菜鸟初哥姑娘们就会推介《三顾茅庐》,待客人有所成长再卖他《五味俱全》,而后是《七窍生烟》《十面埋伏》……总之由浅入深,该薅的羊毛一根都不会少。 阎维一出手就是《百鸟朝凤》这种质优价廉可以当传家宝的旷世经典,一番低价倾销原本就不算大的市场迅速饱和,以后还有谁会去再买凤来楼的破烂货。 阎维笑道:“知道!所以才这么干的!” 胡三突然挺直了腰板,指着两人怒道:“好啊!你们倒是敢做敢当!可知道偌大的洛阳为只有何凤来楼做这一桩买卖,是旁人不会做还是旁人不敢做!” “不知!” “实话跟你俩挑明,凤来楼能独揽这份买卖是因为我们东家照应,你们两个若是识相就不要再给那些世家供货,不然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阎维伸手握住胡三的手指,只听咔嚓一响胡三的手指就变了形,胡三惨叫一声跪在地上口中连连求饶。阎维一抬脚踹在胡三的胸口上,“告诉丽娘别以为我们是吃素的,如今买卖已是被来俊臣掺合了一脚,你们的东家若是不怕只管来就是!” 胡三抱着断指连滚带爬的跑到门边,恶狠狠的咆哮道:“你们有种!你们给老子等着!” “啧啧啧……”尉迟明凑到阎维跟前道:“没想到啊,你出手还怪狠的!” “上回胡三将我打至昏厥,现在撕破了脸我还有什么好顾忌的,只断他一指实在是便宜了他。” “不过你不会真的指望那些酷吏替咱们出头吧。” “那些人比狼还狠,我可不想跟他们有太深的瓜葛,我已是想好了做完了这桩买卖,就回长安老家!” 都说十指连心,硬生生的被掰断了指头可不是那么好受的,胡三找个大夫接上仍是又肿又胀疼痛难忍,说个话也是呲牙咧嘴不时的倒抽一口冷气。 “……他们说现在摊子已是铺开了……咝……想收也收不回去……咝……还说故意要毁了这桩买卖……” 丽娘从木匣子取出一个小瓶,打开瓶塞稍一倾斜就有黑色的粘稠汁液淋在胡三的断指上。丽娘伸出玉指轻轻的为胡三涂抹,口吐出一缕如兰的气息“是我意料之中的事,正如他们所说此事已经没有了回旋余地,他现在想要收手那些世家子弟也不会答应……可感觉好些了吗?” 火辣辣的伤处传来丝丝凉意,胡三望着丽娘撅起的小嘴笑道:“舒服多了,还是丽娘待我最好。眼下这桩事已经不是咱们能掌控的了,不如禀告东家……咝……!” 丽娘摇头道:“告诉东家也是无济于事,东家也只会怪我没能收拢住那轻浮无赖,好好的一桩赚钱的门路就这么毁了我怕是有得苦头吃,真是后悔当初不该将他抛开!” “那……那该如何是好,月底交账突然少了一大笔进项也没法交代,东家若是深究起来,这两年咱们昧下的好处怕是也瞒不住!” 丽娘腰背突然一松,神情怔怔望着案几上灯火怔怔不语,好一阵才道:“你刚才不是说他得了钱财都放在家中吗?” “我从章善坊的坊丁嘴里打听出来的,错不了!” “他们杀鸡取卵,这一桩买卖做下来怕是要有十几万贯的进项,不仅能补上凤来楼两年的损失还能剩下不少,东家那边向来是钱到帐就不会过问太多。” 胡三脸色微变,“丽娘的意思是……可两年之后呢?” “不用两年我便是自由身了!”丽娘突然拿起胡三受伤的手抚摸起自己隽美的面庞,“到时候我们可以一起走,我这些年积攒了不少的家当,你我到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买宅置地快活度日!” 这种财色兼收的好事送上门来,胡三却神色怔怔两眼发痴,丽娘秀眉一蹙便是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为什么不说话,是嫌弃丽娘老了吗?” 胡三喉头一滾,忙道:“怎么会!丽娘当年可是洛阳城里花魁行首,多少王公贵胄风流才子求而不得,若是能得丽娘相伴余生是我胡三的福气……你放心,这事只管交给我!” 第013章 神往长安 阎维骑着马在不大的院子里咯噔咯噔的转圈,一手拿弓一手搭箭,顿时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传来,这大概就是所谓的肌肉记忆,他一松弓弦箭矢飞射而出,只听笃的一声正中院子一角梧桐树。 阎维激动不已跳下马来对张不二道:“想不到我竟然真的会骑射!” 不要小巧这并不算精彩的一射,若是没有一番苦练这一箭能偏到姥姥家去。 张不二笑道:“阿郎十二岁年那年老主人专门请了个老卒教的,老主人说咱家虽然眼下没落,可也是正经的勋贵怎能不会骑射。” “你当然会骑射,不然去年谁和我一起打的马球。”尉迟明拿过阎维手中的弓拉了两下,又用下巴指了指被树上被风吹得打晃的箭矢,“这弓松得跟裤腰似的,阎兄忘了自己会骑射还能给先人留些颜面。” 张不二半分不让,“说到丢人咱家可比不上尉迟家,尉迟老国公在当年在甘露殿醉酒露鸟撒尿的事情现在还有人在传哩。” 尉迟明以耻为荣大笑道:“现在还有人能念叨起曾祖,说明我尉迟家还没有彻底的没落。” “没了!没了!”老冯兴冲冲的从厢房里面出来喜道:“阎公子,最后一批画册已是印完了,合计印了九千二百册!” 老冯很兴奋仿佛完成了一件浩大的工程,众街坊也纷纷从厢房里面钻出来,一个个的摇头晃脑顺便冲着阎维道喜。没有了订单还要向老板道喜,这样员工在后世是要被扣工资甚至开除的。 阎维躬身施礼回谢,“多亏众位街坊鼎力相助,小可才做顺利的做完了这一桩买卖,在此谢过了。” 一个老妇道:“阎公子不能空口白牙就把咱们打发了,不如来点实惠的,弄只整羊炖了让大伙尝鲜!” 众人纷纷附和,阎维笑道:“原本我也是这般想的,可一口汤灌进肚里便没了,我准备每人发五贯酬谢众位的辛劳。” 此言一出众人反而不吱声了,刚才起哄的老妇道:“老身刚才只是说笑,公子切莫当真!” “可我却是真心,刘婆婆从前常为我家洗衣缝补,如今年岁大了就在坊中支个摊子做些小本买卖,这里你最年长你若不收旁人都不好拿。” 刘婆婆抹着泪道:“那是夫人怜悯老身,从前老身常在背后常说公子败家,现下想来甚是惭愧,如今公子改头换面夫人若是泉下有知定也欣慰。” 阎维好言劝慰一番,又对老冯道:“我走后麻烦坊正多多照看刘婆婆,还有我这宅院也帮我租出去,得了租金就用来贴补坊中孤寡!” “好嘞!公子放心,我一定处置妥贴……咦?公子要去哪儿!” “回关中老家!” 众街坊闻言一脸不舍纷纷出言挽留,阎维拱手回道:“我双亲棺椁如今仍在寺庙停驻,身为人子当让他们早日入土为安,待我守孝三年还要回来和众位再做街坊。” 当下搬了一箱子铜钱出来,给每位街坊发了五贯,众人欢天喜地的去了。老冯和张不二驾上马车,将最后的一批画册送走,顺便将尾款收来。 关上院门,尉迟明就迫不及待的问,“你当真要回长安吗?长安有什么好!” 阎维嗤笑一声,“长安没有皇帝傲娇的面首,也没有酷吏凶残的属下,青楼的里的管事龟公也不敢冲我大呼小叫,白天可到曲江池垂钓,晚间就去平康坊买笑,心忧则上钟南山求真修道,振奋则登华山一览胜景,这还不够好吗?” 这些年在洛阳到各方势力在相互倾轧,阎维这种小鱼小虾想要扑腾个浪花就要冒极大的风险。即使他满心的想要抱李隆基的大腿,也绝不像这么早就入局,不然就是个做炮灰的料。 长安就不一样了,阎家祖上可不是专门给皇室画像盖房子的,在北魏、北周时阎家颇有权势,阎维的太公还做过宇文家的驸马。阎家虽然不及八柱国那般显赫,可也是正经的关陇贵族。 关陇贵族根深树大,英明如李二也要避其锋芒,武则天也只敢站在洛阳冲其挥拳。回了长安,阎维便有族人可以依靠,有关系可以疏通,比起腥风血雨的洛阳,长安对阎维来说简直就是陶渊明笔下的悠然南山。 尉迟明搓着虬髯沉吟一阵道:“听你这般一说我突然觉得长安也不错。” “莫非你从前不是这么过的?” “不是!我白天去平康坊,晚上也去平康坊,高兴了去平康坊,不高兴更要去平康坊,不然怎叫平康坊小霸王呢!” “整日憋在一处,我看看你该叫平康坊小王八才合适。洛阳这地方没几分权势腰杆都挺不直,一点都不痛快,反正我是一定回长安!” 阎维打定了主意就着手准备,得来的收益也分出两成给卫遂忠送去,若是不给他未必能活着回到关中,那些酷吏绝对敢半道劫财还要诬陷他一个罪名。 尉迟明和张不二满头大汗,进来屋子就抱着水罐一顿鲸吸牛饮,“他娘的,可把我累死了!” 阎维奇怪问道:“你们两个不是给那姓卫送钱去了吗?” 尉迟明气咻咻拍大腿,“你若是不说俺差点以为自己是去讨钱的!” 张不二道:“那御史家里的仆役鼻孔朝天,比圣人的面首还要神气,眼睁睁看着俺和尉迟公子往库房里头搬钱,就没有一个要帮手的。” “别和那些蠢货置气,他们都是秋后的蚂蚱蹦哒不了几天,我给你们说一点高兴的!”阎维拿过一张纸递给尉迟明,“这是你的收益,回头找人搬走。” 尉迟明扫了一眼嘿嘿的笑道:“竟有这么多?我家那么多产业一年也没有这些收益,有这么多钱进账就算进不了控鹤监,大人也不会怪罪!” 阎维又递了纸条给张不二,“这是你的,回头搬去厢房!” 张不二连连摆手,“俺每日跟着阿郎吃喝,就是逛青楼也没落下俺,俺要钱作甚!” “当然是娶婆娘了,家中就只有我们男人可不行,得弄个女人给咱们洗衣做饭。” 尉迟明用胳膊肘戳戳张不二调侃道:“你家阿郎精明过头了,他想让你花钱娶个婆娘供他使唤。” 张不二笑道:“阿郎若喜欢让俺婆娘生娃儿也行!” 阎维指着尉迟明大笑道:“哈哈……你这厮休想离间我们主仆关系!” 张不二突然略带谄媚的对尉迟明道:“尉迟公子你看俺能不用这些钱给婉娘赎身哪?” 尉迟明伸头看了看张不二手中的纸条,“想得美!婉娘可是我母亲身边的大丫鬟,想要赎她让你家阿郎把上面的数字再翻十倍才行……” 他说到一半突然一拍大腿,“我想起一件要命的事!刚才和不二出门时,有个人一直在马车后面跟着!” 第014章 收人 尉迟明指着章善坊外的一个巷子,“看到没,就是那个人跟了我俩一路,现在还在坊门守着哩!” 阎维踩着搭在墙面上的木棍向外打量,果然见斜对面的巷子口有个人一直盯着章善坊的坊门。 张不二道:“那人鬼鬼祟祟的一看就不像好人!” 阎维道:“是不是冲着咱们来的一试便知,不二你出坊门走一圈再回来,记住不要往后瞧,不要往偏僻的地方去。” “好嘞!”张不二应了一声小跑着出了坊门,巷子里的那人果然跟了上去。 尉迟明一捶墙头道:“果然是盯着咱们的,他是何来头!有何目的!” “除了凤来楼我实在想不出还有谁,目的嘛自是为了……” “两位公子在这里作甚!” 身后突然响起一声喝问,原本就紧张的两人脚下一滑齐齐的的摔在地上,阎维顾不得起身目光就看向身后之人,只见是个年轻精壮的汉子,“哦,原来是李桥!” 李桥是章善坊的坊丁,阎维对他印象深刻,这人的手紧很大,那回“驱邪”多亏了他才掰开了阎维的嘴。 尉迟明爬起来拍着身上的尘土道:“你这人怎得走路没声,鬼鬼祟祟的!” 李桥翻了个白眼,似是在说趴在坊墙上鬼鬼祟祟的明明是你们二人。他没有答尉迟明的话,只对阎维道:“阎公子当小心看顾家中的财物!” 他说完转身就走,尉迟明一把勾住李桥的衣领,“你小子什么意思,把话说个明白!” 李桥反握住尉迟明的胳膊,“我已经说的很清楚了,再不放开我就动手了!” “跟我动手你算是找对人了!” 尉迟明作势欲打,张不二叫喊着冲了过来,“尉迟公子怎的跟桥哥儿打起来了!” “这小子和外面的人合伙要盗咱们的钱财!” “我没有!你血口喷人!” 张不二连连摆手,“不可能的事,桥哥儿是自己人,刚才我出门时桥哥儿还提醒我哩!” 阎维上前拉开两人对李桥道:“你是不是知道什么,若有时间可否我家中一叙!” 阎维把李桥邀至家中,张不二给他倒了碗酒,“桥哥儿你知道什么只管说,阿郎不愧亏待你的!” 李桥沉吟了一下道:“小人今日在坊门值守,不二赶车出坊的时候附近有一人悄悄尾随。下午我在坊中巡视的时候又见人在公子院墙外逗留行径甚是可疑。” 阎维追问道:“那人是谁?” 李桥摇头回道:“小人不知!” 尉迟明斥道:“你怎会不知!对方既然可疑难道你没有盘问?!再者有生人入坊进门时也当验看过所登记在册!” 李桥道:“小人确实不知,只因那人是另外一个坊丁宋福良带进来的,小人上前盘问时,宋福良说是他的亲戚,要在南市做买卖准备就近在坊内租个宅子给家眷住,小人也就没当回事。等回去查看登记名册时,发现没有这么一个人才觉得有鬼。” 尉迟明一拍桌子道:“肯定有鬼,看来早就有人盯上咱们了,阎兄回关中的路怕是不好走。” 李桥却摇头道:“怕是阎公子连洛阳都出不去,三更半夜在坊内就被劫了钱财害了性命。” 阎维一拜手道:“不可能!” 以洛阳的坊市和宵禁制度,想要三更半夜的在坊中作案无异于自投罗网,劫了钱财也是插翅难逃。 李桥笑道:“阎公子难道忘了去年在永嘉坊的案子了,同样是在坊内杀人劫财,至今都还没有破呢!” 去年冬天,有一个外地来富商在永嘉坊租了个院子,可住了不到一个月就身死财沒,死了两天才被发现,与万贯财货一同消失的还有当夜值守的两个坊丁。 洛阳令严查了几个月也没有破案,只得出结论说是值守的坊丁与悍匪内外勾结做下的案子,最后只在各坊清理了一些来历不明行为不端的坊丁消除隐患。 李桥道:“宋福良孤身一人还有盗窃前科,上回本在清除之列,只是他对坊正苦苦相求,坊正一时心软才赏给他一口饭吃。” 阎维用审视的目光望着李桥,“宋福良纵是可疑,可我又凭什么信你?” 李桥一怔眼中闪过一丝怒意却语气平静的道:“我李桥虽不是什么大户子弟,却是正经的府兵出身,只因家中田地被权贵侵占,没了活路才来城中做了个坊丁,一家老小就在洛阳城外,绝不敢犯朝廷律令,更不敢做忘恩负义之辈!” 张不二道:“阿郎你忘了,从前教你骑射功夫的就是李桥的阿爷,李桥来坊中做事还是老主人在世时作的保,李桥的人品绝对可信!” “是吗?还有这事!”阎维尴尬的挠挠头皮讪讪的向李桥赔罪道:“你也知道我前些时候中了邪,好些事情都不记得了,刚才是我出言不慎李兄切莫怪罪。” 李桥拱手回道:“不敢,小人只当是还了阎主簿当年作保的恩惠,如果没有旁的事小人就回坊门值守了。” 阎维起身将他摁住,“我现在想起来了,家父在世时常说李兄忠厚想请来家中做事,无奈他当时俸禄微薄养不起太多人丁,如今我做买卖手头有了钱财,李兄若不嫌弃可否到我家来?” 府兵出身,人品可靠,与阎家还有些渊源,这样的人阎维若是不把留在身边做帮凶走狗那就是脑子进水了。 张不二踢了一下李桥,“愣着作甚,给阿郎做长随护卫难道不及你做坊丁快活,每月累死累活才只有两三百文钱,哪够全家老小吃用。” 李桥回过神来连忙的拜倒:“小人见过郎君!” “哈哈……”阎维笑着将李桥扶起来,“以后就是自家人了,不必这般多礼,可愿和我一同去关中吗?” 李桥回道:“小人已是没了田地,只要带上家小到哪儿去都是一样的!” 张不二道:“阿郎,俺替李桥问上一句,一年能给他多少家用?” 阎维伸手一个手指头,“每年一百贯!” 李桥闻言眼珠子都红了,脑袋咚咚的杵在地上,“郎君大恩,小人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起来!起来!我又不上阵杀敌也不起兵叛乱哪用你赴汤蹈火。” 尉迟明道:“谁说不要,你眼下不就有要命事。” 阎维道:“要不到衙门报案,若能连带着把永嘉坊的案子一起破了,洛阳令还不巴巴的派人来保护我。” 李桥却道:“小人以为这伙人和永嘉坊的案子无关,他们做事疏忽踩个点就能露了马脚,可见不是行家。郎君还是不要报官的好,一则他们敢在坊内作案想必是有所依仗,二则衙门行事张扬一旦打草惊蛇反倒是成了隐患,不如咱们自己组织人手抓个人赃并获再交给衙门!” 阎维连连点头只觉的此人收的值得,“虽然不知道他们有多少人手,可咱们只有四个人多半不够的。” 李桥道:“郎君不必担心,小人还有几个失了地的袍泽都在城中做工个个都是好手,明天就把他们找来!” “别等明天了,省得人家今夜就动手,告诉你那些袍泽我不会亏待他们的。” 李桥道:“郎君莫急,今明两日他们不会动手的,后天才轮到宋福良夜间当值。” (注府兵失地的情况在武则天当政时就有少许苗头,天宝年间府兵制几近崩溃) 第015章 作案 赌档的打手连推带搡的将宋福良轰出门去,一脚将他踹翻在地,“若不是看你是老主顾今日便要剁了你的手,赶紧的滚!” 宋福良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跳着脚向紧闭的院门的狠狠的啐了几口,嘀嘀咕咕的骂道:“狗眼看人低的东西,等过了今日便叫你知道好歹!” 狠狠的骂了几句,宋福良这才转身离开,出利仁坊没走远多远就有一人将他拦住,看清来人就问道:“胡三你怎么在这里!” 胡三咬牙骂道:“自是来找你的,这么重要的日子也不忘了赌,耽搁了大事我饶不了你!” “这不天还没有黑吗?只要不耽搁轮班不就成了。” 宋福良话音刚落净街鼓就响了起来,胡三将一瓯酒交给宋福良,“你这就回章善坊,这酒喝上一口就会呼呼大睡,打雷也叫不醒你自己看着用。” 宋福良把酒揣到怀里压低声音道:“我听说那小子准备回关中,为何不在路上动手?” “谁知道他什么侍候要走,凤来楼这边马上就要向东家交账了,突然就少了一笔收益东家过问起来如何交代。再说要是路上动手还要你作甚,记住三更时分准时开门,若有差池就把你沉到洛水喂鱼!” 宋福良回到章善坊时,李桥正伸着的脑袋向外看,“怎得才来,净街鼓都要停了正要关门哩!” “家里有点事耽搁了!” “你一个单身汉,家里能有什么事,该不是又去赌坊了……咦!带了酒来,看来今日是赢钱了,快给我喝两口!” “去去去!这是晚上解闷儿的少来占我的便宜,你赶紧的走吧!”宋福良推开李桥进了门房,将酒锁在橱柜里面,扭头对坐在床上吃胡饼的年轻汉子道:“大贺,坊正和秃子哩?” 年轻汉子人高马大,只是生了个斗鸡眼看着有些滑稽,“他们两个早就走了,刘婆婆新开了胡饼摊子,拿给咱们做夜宵,这一个是给你留的!” 宋福良随手接过撕了一块塞进嘴里,只觉得胡饼外酥里嫩透着一股芝麻椒盐的特有的香味,“刘婆婆的手艺真不赖,比南市的胡子做的还好吃……咦,床下怎么有只大雁!” 大贺嘿嘿的笑道:“这是俺在南市上买的,过两日提亲用的,嘿嘿……!” “哦,是哪家的姑娘?” 大贺咧着嘴笑道:“就是在咱们坊里摆摊卖醪糟的老牛的闺女,他托坊正问了俺的口风,俺正愁找不到婆娘就答应了,过两日就和坊正一起去上门提亲。” “你时常帮老牛收摊,他定是看上你的忠厚,对了,那姑娘模样如何,千万别和他阿爷长得一样?” “就是上回来给老牛送饭的跛脚小娘,模样到是不丑!” “那你还真是好福气,成亲时别忘了我的喜酒。” 宋福良虽然满脸带笑,可语气中隐约的有几分艳羡和落寞。 两人吃饱喝足便没口子的闲聊,到了亥时如往常一样出门巡视。 大贺打着灯笼拿着棍棒走在前面,宋福良敲着铜锣高声的吆喝,“天干物燥,小心火烛,紧闭门窗,防贼防盗,大鬼小鬼排排坐,平安无事喽……” 从阎家门前经过时宋福良下意识的闭了嘴,支楞起耳朵听起里面的动静,隐约听见两个醉酒的人在争执。 “阎兄再喝一碗,不二,帮我把你家阿郎的嘴掰开!” “不喝,我不喝尿!我不喝尿!” …… 大贺闻声笑道:“有钱人的日子就是快活,俺也想做有钱人!” 宋福良嗤笑一声,“当个坊丁你这辈子怕是没指望了……大贺,你真的想做有钱人吗?” 大贺扭过头来认真的道:“谁不想,俺有了婆娘自是要带着她过好日子,福良哥难道有啥挣钱的好营生记得带上俺?” 宋福良望着大贺满是希冀脸,嘴巴嗫嚅了两下却一脚踹在大贺的屁股上,“给圣人当面首去不去!” “哈哈……”大贺拍拍屁股笑道:“俺倒是不嫌弃圣人年老,就怕圣人嫌俺太丑,听说圣人的面首比青楼里的花魁还要俊俏!” 两人在坊内转了一圈回到坊门,大贺撅着嘴把灯笼里的火头吹灭,从床头拿过一个纸包出来,打开来里面只见两条臭烘烘的咸鱼,“福良哥还不把酒拿出来,俺的馋虫都快勾出来了!” “就你小子鼻子尖!”宋福良从腰间取出过钥匙把橱柜打开,取出胡三给的那瓯酒放在破旧的案几上。 大贺迫不及待的接过,往嘴里倒了一小口咂了咂嘴道:“咦,今天的酒一点也不酸,这么好的酒,你是发财了!给你!” 宋福良推开大贺的手道:“今天中午吃多了肉,肚子有些不舒服,你自己喝吧!” “真的!那俺可就不客气了!”大贺举起酒瓶又往嘴里灌了一大口,“哈,真是好酒!” 宋福良拿过一条咸鱼捧在手中慢条斯理的嚼着,“自然,这可是剑南烧,到了冬天在炉子上温热喝起来才叫舒坦。” 小小的一瓶酒很快就见了底,大贺摇着脑袋,“这酒真是劲大,才喝了一小瓯就醉了,不行俺睁不开眼了!” “睁不开眼就去床上躺一会儿,这里我来盯着,反正夜里也没啥事。” “那好,俺可就去睡了!”大贺踉踉跄跄只走了两步就扑倒在床沿上。 宋福良起身将大贺扶到床上,扯了一旁的被褥给他盖上,叹口气道:“对不住了兄弟,以后被官府抓去砍头可别怨我。” 夜凉如水,万籁俱静,黑暗中只有布谷鸟低沉的鸣叫。 宋福良满心的焦虑,只觉得每一刻都是煎熬,直到远处传来三更的鼓响,他才豁然站了起来。 扭头瞧了瞧床上酣睡的大贺,宋福良悄悄到了屋外,从怀里取出一把提前配制好的钥匙开了门锁,打开一条门缝向外张望,月色之下巷道之中空无一人。 正要关门不知道从哪里伸了一只手塞进门缝里,宋福良伸头一看,只见坊门两侧的角落里窝着好几个人,“是胡三吗?” “不是老子还能有谁,你总算开门了!” 胡三带着几个人鱼贯而入,等他们进来宋福良连忙的把门拴好,“别在外面站着,莫要让人瞧见了!” 宋福良把几人领到屋内,随手把油灯挪到窗边,扭过头见一人拿着刀冲床上的大贺比划,不由得低喝一声,“你们要做什么!” 持刀的汉子笑道:“还能做甚,自是结果了他!” 宋福良连忙的上前拦住,“莫要杀他!他才刚满二十马上就要成家了。” 汉子嗤笑一声,“我不杀他,案发了也要牵连他,与其被屈打而死不如给他个痛快。” 胡三道:“暂且别杀,姓阎的这些日子挣了不少钱今夜怕是运不完明天再动手也不迟。说说阎家今夜说个什么情形。” 宋福良小声道:“天一擦黑他们就在家里喝酒,半个时辰前我去瞧了瞧一点动静也没有,八成早就醉了。对了,那个姓尉迟的也在,听说是个县伯的公子。” 胡三不屑的笑道:“他的来历我比你清楚,这些年死的宗室皇亲豪门世家还少了,也就你这样会的把远在关中的县伯当盘菜,我们这就去杀人劫财,你只管把门看紧了,回头少不了你好处!” 宋福良目送胡三一行人离开,长出了一口气关上房门,只觉得心头嘭嘭作响脑中一片空白,怔了片刻又扭头看看还有一天好活的大贺,眼中流露几分的怜悯和惋惜。 忽然听见门外响起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宋福良立刻起身去开门,“你们怎么回来……” 话音戛然而止,只因一个明晃晃的刀头抵在了宋福良的喉头,他仰着头被逼的缓缓后退,余光瞥见持刀进来的竟然是本该是在家中睡觉得李桥,在李桥身后影影绰绰还站着几人。 宋福良又惊又骇,“李李……桥,怎得是你!” 第016章 凤来楼的东家 李桥不理他,冲着里面轻声问道:“大贺!死了没有!” 鼾声大作的大贺闻声从床上坐了起来,捂着胸口心有余悸的道:“刚才差点就死了!” “你你你……怎得没事!” 大贺从床上跳下来,“福良哥你怕是不知道,咱俩在坊中巡视的时候,李哥已经把酒换过了!” “看来你们早就知道了,设了套让胡三往里钻哪!给我个痛快吧,省得我落到官差手里遭罪!” 李桥冷哼一声道:“那岂不是便宜了你!”他说着一抬手用刀柄狠狠的敲在宋福良的太阳穴上,鲜血迸溅,宋福良嗷呜一声倒在地上没了动静。 “李哥你下手还真够狠,其实福良哥还是有些良心的!”大贺伸手试了试宋福良的鼻息,“还活着!” “老子从前杀的人多了,若不是还要他的口供这就结果了他。”李桥从门后拿了个木棍丢给大贺,“赶紧的跟我走!” 大贺接过木棍,“李哥这回我冒得风险最大,别忘了跟阎公子说,许给俺的五十贯不能少了,全指望这些钱置办聘礼呢,俺那岳丈真是钻钱眼儿里了。” 胡三带着一行人到了阎家的院墙外,“就是这里,务必要悄无声息的把里面人弄死,一旦闹出动静惊醒了街坊,咱们就没法往外运钱了!” 他说着拍了拍身边一个矮瘦的汉子,“看你的了。” 矮瘦汉子小声回道:“说好了的,我只管开门施药,不管杀人劫财!” “知道了,哪里来的那么多废话!” 矮瘦汉子应了一声,两腿一蹬就窜上了阎家的墙头,动作十分的麻利。 魁梧的青衣汉子扭头对胡三道:“看他身手应该是个行家,你从哪里找来的?” 胡三笑道:“确实是个行家,不过是个采花的行家,你以为青楼里的俊俏女子都是从人牙子手里买来的。” 门栓轻响院门缓缓打开,矮瘦汉子探着头冲他们招手,几人猫着腰进到院子里面,只见屋内漆黑,隐约传来阵阵鼾声,矮瘦汉子伸手指了指,“东西两间都有人睡。” “那你还愣着做什么,还不赶紧的去下药。” “说好了的,我只管开门下药,可不管杀人!” 矮瘦汉子到了窗边,取出两团湿漉漉的棉花塞住鼻孔,又取出了火折子点燃一截香头放进竹管,轻轻一吹就有火光闪烁,一缕青烟从竹管的另外一头冲了出来。 他伸出舌尖轻轻舔破窗纸,将竹管伸了进去,小口向屋内吹气,待香头烧尽才将竹管抽了出来,到另外一边的房间如法炮制一番。 “已是下完药了,只要等上一盏茶的时间便好!”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众人缓缓靠近正房,矮瘦汉子拿出个小刀插进门缝里轻轻拨开门栓推门而入,胡三举着火折子只见漆黑的屋内烟气缭绕,下意识的用衣袖捂住口鼻,“把窗户打开,散一散烟气……” 话未说完就见前方一道寒光刺来,胡三下意识矮身闪过,身后立刻响起一声凄厉的惨叫,他惊呼一声,扔掉手里的火折子,“中套了!快跑!” 胡三连滚带爬的冲到院子里,却见东西厢房各有二人举着棍棒阻拦口中高声大喝,“小贼哪里逃!” 院门外也窜进四五人关上院门彻底的封住去路,屋子里面出来的三人更是直接叫破他的名字,“胡三我真是小瞧你了……呸!” “呸呸……真骚气!”阎维扯掉脸上湿漉漉的布巾子骂道:“胡三啊胡三,我只当你是个青楼里的管事龟公,没想到还有做贼的潜质……他娘的想跑!” 见有个人影窜到墙边,阎维举弓就射那人刚刚扒上墙头就跌落下来,大贺上前猛打了几棒子便没了动静。 尉迟明用长枪把门边的尸体挑起来,“你们几个是想现在死还是想以后死,赶紧的做个决断!” 胡三却毫不露怯,“我们东家是你们惹不起的大人物,识相的赶紧的放我们走!” “无论是谁,深夜敢持刀入坊都是死罪!”阎维说着又射出一箭正中胡三大腿,胡三立刻坐倒在地上抱腿痛呼惨叫。 尉迟明放下尸体,冲着李桥等人做了个手势,众人就向另外三人合围了过去。 三人直接丢了手中的兵器拱手道:“切莫下狠手!我等是公主府的侍卫,请留一份情面!” “胡说八道!公主府的侍卫会入户劫财?”尉迟明疾言厉色手上却收了枪低声问道:“你们是哪个公主府的?” 胡三狞笑道:“自是太平公主府,若是怕了就把我们放了!” 尉迟明声音又低了两分,“是公主令你们来的?” “没错,我们是奉公主的谕令来的……啊!” 阎维一脚踢在胡三的伤口上,“胡说八道!当老子是三岁娃儿那么好骗!” “我等真的是太平公主府的侍卫,有鱼符为证!” 一人拿了个东西递到尉迟明手中,尉迟明送到火把下面瞧了瞧,“还真是!难怪三更半夜也能穿街过巷,阎兄怎么办?” “即使他们是公主府的侍卫,也绝不可能是奉公主谕令而来,李桥先把他们几个给绑了!” “嘿嘿……”胡三猖狂的笑道:“你能拿我等怎样,就算是把我们交给洛阳令,天不亮他就得乖乖放我们出来,说不准还要治尔等擅杀之罪。” 阎维在胡三肋下踢了一脚,“蠢材,你可知道自己是在为公主招祸。洛阳令大概是没胆子处置你们,可来俊臣也没胆吗?” 火光之下胡三的脸色却变得煞白,“你敢!” 洛阳对政事稍有了解的人都知道,来俊臣已是陷入疯狂的执念,他办案有个原则“事不至大,无以惊人。案不及众,功之匪现。”只要给他一个窟窿他就捅破天去,至于来俊臣有没有胆子招惹太平公主,答案是肯定的。 这般闹腾一番早就惊动了邻里,坊正老冯连衣服都没穿齐整,就带着一群人拿着木棍铁勺过来帮忙。 阎维将他们统统拦在门外,“多谢诸位街坊,几个小蟊贼我已是抓到了,天亮了就送去官衙,诸位还是回去吧。” 众人都很听劝,唯独老冯职责所系不肯走,“我早就说你挣了那么多钱,就该拿去买地,放在家里迟早招贼!让我进去看看什么人敢来章善坊触我的霉头!” 阎维再次将他拦住,“坊正还是不要去看的好,不瞒你说这几个贼人有些来头,现下已是出了人命,我会尽量处置妥当,定不牵连街坊。” 老冯是个知道深浅的人,见阎维说的慎重便叹口气道:“罢了,反正我是谁也惹不起,这就去看门了。” 阎维回院子里问道:“他们人呢?” 尉迟明道:“都绑了扔到厢房里面去了,你不会真的准备把他们送官吧。” 阎维回道:“怎么会,我们连给太平公主做朋友的的资格都没有,更何况是敌人呢。” (事前说一声,简介里有一句“他是公主的挚爱”,这个公主不是指太平公主) 第017章 女人是龙 公主府的护卫深夜出坊持刀劫财,若是在其他时候算不上什么大事,更没有谁敢胡乱攀扯。 可是眼下不同,朝廷之中有个不怕事大的来俊臣,但凡闻到些许风声就要上来撕咬,芝麻绿豆打的小案子落到他手里就能炮制成谋反案。 来俊臣固然得皇帝信任,可他要想扳倒太平公主还是有些难度,届时给太平公主添麻烦的阎维怕是要迎接狂风骤雨般的报复了。 阎维认定太平公主不可能指使人做杀人劫财的蠢事,她若想要只需勾勾手指头,阎维也只能乖乖的双手奉上,今日之事定是丽娘和胡三私自主张。 听完阎维分析,尉迟明连连点头,“有些道理!咱们和太平公主私了还能落下些许人情,顺便攀上她这棵大树。” “既然你想攀高枝就给你个机会,我写一封信你亲自送去公主府上。” 阎维当下写了一封信,只说抓了几个假冒公主府侍卫的贼人,请公主派人过来验看,另外还带上侍卫身上的鱼符作证。 过了五更,坊门一开尉迟明就急忙的去了公主府,如此重要的事情原本以为很快就有回应,谁知日上三竿他才回来。 阎维迫不及待的问道:“公主如何答复?” 尉迟明摊了摊手道:“我没见到公主,多亏遇上了驸马这才进了门。” “哦,那驸马如何答复?” 尉迟明道:“你糊涂,那是公主府关驸马什么事,跟他说了有什么用。” 阎维点点头,“有些道理!那怎的拖到现在才回来?” “驸马请我到府中用了早膳,又带我到书房喝茶品画,你不知道这位驸马也是你的拥趸,听说《百鸟朝凤图》是你作的便说请你去做客哩。” “我是让你去送信的!” “哦,公主近日一直留宿皇宫,我就把信交给驸马了请他代为转交。这位驸马人真不错,风流倜傥人也和气,来时还送了我好些东西,什么高丽参、鹿茸之类名贵药材,还有一大块新鲜的鹿肉,咱们烤熟边吃边等。” 阎维可没有尉迟明那般心大,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他毁了公主府的一桩生意,就已经是见罪了太平公主,哪有心思吃烤肉当下筹谋着如何应对。 这一等便到了天黑也没见公主府来人,阎维已是脱了衣衫准备睡觉了,才听见李桥在外面叫门,“郎君,人来了!” 阎维立刻从床榻上起身,等他穿上衣衫到了厅内,正见尉迟明也系着衣带从西间出来,门外张不二和李桥正引着七八个人过来。 见尉迟明要出门迎接,阎维伸手拉了他一把,“别慌,别慌,咱们是占了理的!” 说话间对方已是进了门,只见为首的那人朗眉星目,唇红齿白,头戴软脚幞头,穿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圆领青袍,虽然身形略显单薄,胸肌却十分发达…… 等等,阎维的目光向上挪了挪,只见对方洁白的颈项上并没有喉结,对方竟是一个女人,有些意外又在意料之中。 尉迟明上前招呼道:“卢司丞,没想到这一天咱们见了两回了!” 司丞是掌管公主府事务的长官,一般都是由朝廷指派男性官员担任。眼下女主当国,公主府任用女官没什么稀奇,能替太平公主出面处理这等隐秘事,定是公主的心腹。 卢欢儿和尉迟明随口寒暄两句就看向阎维,“你就是阎维?阎博陵的孙子?” 阎立本得封博陵县男,对方这般称呼也没有错,只是少了些敬意。 阎维仔细的观察着对方的面容,只见她薄施粉黛,端庄秀丽,表情恬淡看不出半分的喜怒,阎维上前一拱手道:“正是小可!请司丞上坐!” 对方男子打扮行为举止也似男子一般洒脱,她一掀下拜坐到胡床上,阎维和尉迟明则是陪坐左右下首,“劳阎公子屏退左右。” 阎维打了眼色张不二和李桥立刻退到院子外面,“没有外人,司丞可以说了。” 卢司丞却道:“不是你去信请本官来的吗?难道不是该你说?” “是该小可说,事情是这样的,昨夜有几个蟊贼来到寒舍劫财,可恶的是他们冒充公主府的侍卫,现下已是将他们都看管起来了,原想送到官府又怕他们胡言乱语坏了公主的名声,便请尉迟兄前去求证,不曾想竟惹得司丞深夜亲至,实属小可之过。” 卢司丞点点头道:“你能顾念公主府的名声算你有几分晓事,那几人在哪儿,交给本官!” 阎维对院子外面吩咐道:“李桥把昨夜抓的那几个交给公主府的人,包括尸体。” 卢司丞起身一拱手道:“多谢了,本官这就告辞了。” 阎维道:“司丞留步,小可还有一件要紧事没说。” 卢司丞扭头问道:“可是府上有什么损失,阎公子只管报上来,明日我就差人给公子送来。” 太平公主府的人什么时候这般好说话,就怕太平公主心中憋着火,回头背地里下手整治他。 阎维干脆当面戳破,“那倒没有,反倒是小可近来叫公主府损失甚多,心中实在难安啊!” 卢司丞柳眉微微一挑似乎有些意外,冷哼一声道:“能顾忌公主府的损失,看来你尚有有几分诚敬之心。”她的话虽不算和善可是神情却比刚才和煦了很多。 “小可实在不知是公主府的产业,否则绝不敢掺合进来!” 尉迟明也道:“是啊!我等怎敢开罪公主,事到如今愿意给公主府补偿。” 卢司丞蹙着秀眉道:“丽娘说这桩生意如今已是彻底毁了,你们那什么来补偿!” “小可已是想了个……” 卢司丞一摆手道:“给本官说了也没用,若真有诚意明日就亲自去给公主一个交代。” 她说话转身就走,阎维连忙叫住,“司丞留步你的东西掉了!” 卢欢儿停住脚步看看身上,“什么东西!” “是司丞的簪子!” “本官没带簪……”卢欢儿扭过头来立刻收了声,她小嘴微微张开两眼瞪得滚圆,只见阎维手中躺着一根金灿灿的簪子,一根金簪最多不过二两,原不至于叫公主府的司丞瞠目结舌。 只是那簪头镶嵌着一颗宝石,宝石鸽子蛋大小,通红似血,晶莹剔透,即使屋内灯光晦暗,依旧熠熠生辉。 惊讶、贪婪、喜悦的表情迅速的在卢欢儿的脸上切换,再没了之前的恬淡,最后她用带着疑问的目光看向阎维,似是在问:“真的,送给我吗?” 果然没错,女人就是恶龙,喜欢搜集发光的珍宝在洞穴里堆成小山,不一定要用只要蹲在上面就很开心了。 (我要票票,推荐票,月票都要,就是这么贪心) 第018章 太平公主 阎维预料前来处置这桩事的定是太平公主的心腹,能否摆平公主此人很关键,为了套近乎阎维下血本准备了厚礼,顾忌到来的可能是个女人,还准备了两分。 和朝廷指派的男性官员不同,这些女官本质上不过是婢女奴仆,虽是公主心腹可看她穿戴打扮十分素净,便知道她没什么家当。 没有女人能够抵御得住珠宝的诱惑,这卢司丞也不例外,只是她满脸迟疑似在犹豫该不该接受,她是识货之人,这支簪子太贵重了,就是拿来献给公主也足够了。 阎维拉过她袖子里面不停抓握的小手,将簪子放在她的手心笑道:“司丞拿好,切莫再丢了。” 阎维忽然感觉一根指头在他手心挠了挠,只见卢司丞两眼含春嘴角带笑,恬淡之色已是化作一缕风骚,口中柔声道:“我有几句话要和公子单独说。” 尉迟明冲了阎维挤了挤眼就转身就出了屋子,就在房门关闭的那一瞬间,这位卢司丞突然身子一歪就扑倒阎维的怀里。 阎维起先还以为她有什么不适,可当两只胳膊紧紧的抱住他的腰腹立刻觉出不对,这是要使什么阴谋诡计? 难道是要碰瓷我非礼她?就在阎维疑惑时耳边有个声音呢喃道:“阎郎你真好!从未有人如你这般厚待我!” 啵,的一声轻响,两片柔软温热的双唇,重重的印在阎维的面颊上。 什么鬼?这一刻阎维有些恍惚,仿佛刚才不是在行贿,那簪子不过是一件男女间的定情信物。 阎维下意识伸出双臂环住卢司丞的腰身轻轻抚摸着她的后背,“卢司丞……” “没有旁人的时候,阎郎就叫我欢儿!”卢欢儿小脑袋贴在阎维的颈项间轻轻的摩挲着,鼻子一抽一抽的,“阎郎身上真好闻,和那些臭男人不一样。” 倒不是阎维多么整洁,实在是古人太邋遢,三个月不洗头半年不洗澡的实属正常,若是仔细的去闻大多数人身上都有一股骚臭味儿,洗澡对普通百姓来说实在是一件费钱费力的事情。 即使是有钱有闲的权贵也是十天半月的才洗上一回,要么就拼命的往身上撒香粉,或者用昂贵檀香熏衣裳。相比之下四五天就要沐浴一回,每次还要用上半盒澡豆的阎维体味儿实在好闻太多。 阎维紧紧的露出卢欢儿的后颈,“你喜欢什么时候都可以闻,只是眼下你我不适合谈情说爱,我担心因为生意的事惹恼了公主。” 卢欢儿拍拍的阎维的后背,“阎郎毁了府中的生意公主自然不悦,丽娘在公主面前更是说了不少诋毁公子的话,公主对你已是十分不满。” “那该如何是好?” “阎郎勿忧,在公主面前我的话可比丽娘好用十倍。” “这样我就放心了,真不知如何谢你。” “来日方长,不急在一时!”卢欢儿的腰臀突然贴了上来缓缓的扭动着娇笑道:“我现下确定阎郎是栋梁之才,难怪会作那些羞人的画,定请公主好生栽培你。” “栽培我作甚?” “咳咳咳……” 门外突然响起尉迟明的轻咳,接着就听一人禀道:“卢司丞那几人都押上马车了。” “知道了!”卢欢儿应了一声松开阎维,从袖子里面抽出一张请帖放在阎维手中,“我回府了,阎郎明日只管准时到公主府。” 卢欢儿整了整衣衫又踮着脚尖在阎维嘴上轻轻啄了一下,而后转身开门淡淡的吩咐道:“走吧!” 阎维目送卢欢儿出了门,伸出二指摸了摸嘴唇,似乎那里仍有一丝芬芳停驻,“有点意思。” “意思大了!”的尉迟明抢过阎维手中的请帖仔细的看了看道:“阎兄,你真要发达了!” 阎维拿过请帖看了看是再寻常不过的请帖,“一张请帖而已,又不是皇帝敕封的诏书,何谈发达?” 尉迟明指着请帖上面的梨花图案道:“这叫梨花贴,收到这个便意味着你有机会成为公主的入幕之宾。” “入幕之宾?可别胡说!” “骗你作甚,此事市井中人人皆知,张昌宗就是收到梨花贴进了公主府不久就宫侍候皇帝的。你相貌英俊,技艺精湛,只要叫公主满意侍候圣人也是早晚的事。” 张不二点头附和道:“尉迟公子说的没错,这事俺也知道。” 尉迟明抓着阎维的双手恳切的求道:“阎兄,入了控鹤监可别忘了举荐我,届时你我就是圣人身边的卧龙凤雏,哪里还有张氏兄弟的鸟事!” 尉迟明不知道他的一番话让阎维一夜没合眼,到四更方才迷迷糊糊睡着,张不二把他叫醒时已是天光大亮。 从睁开眼的那一刻,阎维就被摁在镜子前梳洗打扮,那阵势犹如他要娶亲一般。 婉娘亲自上阵把脂粉在阎维脸上抹了一层又一层,两腮涂的如同猴屁股一样,还在鬓角插了一朵红艳艳的绢花,怎么看怎么恶心。 “尉迟兄,公主会喜欢这种装扮?” “怎不喜欢,天不亮我就出门打听了,张昌宗入公主府前就是常常这副装扮。” 阎维心中有些不屑,看来这金枝玉叶的品味也是庸俗的很。 用完了一顿丰盛的早餐,尉迟明就忙着为牵马驾车要亲自送阎维去公主府,那架势像极了要送儿女进考场的父母。 阎维劝道:“你这般做叫我压力很大,你知道心里有了负担就放不开手脚,尤其对方还是个公主。” 尉迟明一副深有体会的样子道:“我怎会不明白,我第一次在平康坊睡花魁也是露了怯,你不喜欢我便不送你,这件玉如意你拿上当做给公主的礼物,这是太宗皇帝当年赏的绝对拿得出手。” 阎维安步当车出了章善坊,走了不远就对张不二道:“你知道哪里有卖那种药的?” 张不二自是明白阎维指的什么药,“还是阿郎想得周到,南市长春堂卖九转丹阿郎从前就常用。” 两人径直的去了南市,阎维把张不二留在药铺外,独自一人进了去过半柱香的功夫才出来,只是他脸上的妆容没有了,鬓角大大的簪花也不见了。 “阿郎的妆怎的没了?” “腻的慌,洗了。哪里有卖黄酒的我要买些做药引。” 张不二奇怪道:“阿郎别不是弄错了,俺记得九转丹不用药引的。” “我这是十转丹,比九转丹还要厉害。” 张不二笑道:“那阿郎以后岂不是要叫‘阎十郎’了。” 阎维寻了个酒馆买了碗黄酒将硕大的药丸整个吞下,而后两人出了南市沿着定鼎大街直奔正平坊。 正平坊距离皇宫大约有十里路,比起其他权贵府邸,太平公主住的确实有些远了。 不过太平公主府却占了正平坊大半的面积,剩下的那一小半住户很多都是公主府效力的,能够独占临近定鼎大街的一个坊,足见太平公主的恩宠。 三品以上的权贵皆有权利在坊墙上开门,太平公主府也不例外,府门高大巍峨简直就是一个小小宫殿,百十个盔甲整齐的侍卫守在大门两侧如金甲神一般,往来行人都下意识的避开。 不等阎维靠近,就有人举着鞭子喝斥,“小子知道这是什么地方!滚远一点!” 阎维连忙的将昨夜收到的梨花帖递了过去,“小可是受公主邀请而来!” 侍卫接过帖子看了看,态度好了几分,不过眼中却流露出一丝的不屑和嫉妒。侍卫领着阎维进了门,却不带他进厅堂等候,直接就把他丢在了门房。 好在门房很大甚至堪称豪奢,还有侍女在一旁伺候,阎维刚刚坐下侍女就上前问道:“阎公子是要饮酒还是要饮茶?” 阎维笑问道:“不必麻烦了,你怎知道我姓阎?” 侍女笑着回道:“今日一早卢司丞就吩咐过有位姓阎的俏郎君来访,要奴婢好生招待。见了公子方知卢司丞所言不虚,公子果真英俊,难怪叫卢司丞这般上心。” 明明是被人夸赞,阎维心中却不太舒服,总觉得侍女看他的眼神很奇怪,就像是一只刚刚开始捕猎的小狐狸在对着一只漂亮的公鸡流口水。 阎维呵呵一笑便不再言语,等了不多时听见外门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接着就见卢欢儿脚步匆匆的进了门房,“阎公子怎得才来!” “请帖上不是写的辰时吗?” 卢欢儿抿嘴一笑,“接了梨花帖的哪个不是火急火燎,有的一宿都睡不着觉,如公子这般准时准点的还是头一个。” 阎维指了指自己黑眼圈,“小可也是一宿没睡着,到天亮才眯了一会儿,这才起晚了,请司丞见谅。” “莫要多说,快随我来吧,公主正等着你呢。” 阎维起身跟着卢欢儿绕过门庭向后院而去,卢欢儿不时的扭头看他一眼,“阎郎为何也不装扮一番?” “原本也是抹了脂粉,来的路上出了些汗脂粉都化了,干脆就擦干净了事,这样见公主是否太过失礼?” “无妨,公主岂会因这种小事见怪。”卢欢儿突然压低声音道:“昨夜我与公主说道许久,公主对你的误会已是消弭了许多。” “多谢司丞美言,小可感激不尽!” “阎郎太客气了就与我外道,等你入了公主府就是自己人,来日方长谢我的时候多着呢。” 阎维跟着卢欢儿身边入了后院,只见长廊纵横交错,溪水九折回旋,水榭喷泉、花石假山处处可见,又有身姿妙曼的莺莺燕燕在绿树鲜花中徜徉采摘,当真美不胜收不似人间景象。 两人拐进一扇月亮门就听见啪啪的声响,定睛一看只见一群女子在花树之间的空地上蹴鞠,她们一身短打扮分作红蓝两拨,皆是身材高大的健妇 虽是女子但是脚下的激烈程度比起男人也半分不差,技法也娴熟精妙,和后世的白斩鸡赛上一场都未必会輸。 双方战得正酣,红队明显更强势一些,一个身材高挑的女子脚下缠着球直扑敌阵,蓝方极力的拦阻却又不敢有什么过分的动作。 红衣女子足踢膝顶一连晃过数人,口中轻喝一声,玉足扬起,皮球飞射,一头扎进流风眼。 流风眼就球门,不过流风眼没有拦网,皮球从流风眼中射出直奔卢欢儿,卢欢儿见状惊呼一声闪躲到一旁,留下阎维呆在原地。 阎维看着飞射而来的皮球下意识的挺胸拦住,不等球落地便用膝盖顶起,又用脚尖颠了几下,寻了一个好角度抬腿将皮球抽飞,皮球划过一道弧线落倒灌进流风眼中。 啪啪啪…… 红衣女子抚掌笑道:“好脚法!” 虽然离的还有些远,但是阎维已然确定她就是太平公主,仪态气度是骗不了人的。 他移步上前,一双眼睛偷偷的在太平公主身上打量,只见她面如满月,高鼻丰唇,蛾眉之下一双剪水秋瞳,不算十分貌美但是却有一股勃勃英气和与生俱来的雍容自在,如果一定要挑个毛病出来,那就是她真的是个“太平公主”。 太平公主叉腰微微喘着粗气,用衣袖擦拭下颌晶莹的汗珠,笑盈盈的问到:“你就是阎公的孙子吗?” 太平公主太叫阎维意外了,他以为会见到一位祖父画上的宫装美妇,谁知太平公主这副行状就见客还真不把他当外人。 阎维回望着太平公主的笑脸,只觉得她很亲切好似邻家的阿姐,躬身一揖道:“小可阎维见过公主!” “无需多礼,平身吧。”她一双美眸将阎维打量一番,嘴角抿着一丝笑意,“确实是阎公子孙,有几分像他!” “公主见过祖父?” “见过一回,本宫八岁生辰时母亲请阎公为我画像,我与阎公对坐了一个时辰,故而对他的样貌记得清楚。阎公是个极为慈祥的长者,与本宫说话间就把画作完了。只是过了不到两个月就听闻阎公离世的消息,本宫还难过了好一阵。” 阎维不禁腹诽,难怪阎立本不让子孙学画,黄土都埋到脑门了还让老头给你们这些凤子龙孙画像,当真是把这个老工具人用到了极处。 “有公主挂念,祖父泉下有知定也欣慰。” “倒是本宫对不住他的孙儿!”太平公主冲卢欢儿打了个眼色,“把人压上来吧!” 卢欢儿很快去而复返,来时身边多了一行侍卫,手里压着五个五花大绑的人,正是阎维那夜抓到的几人,他们衣衫破烂满身鞭痕烙印,多半是受了酷刑的。 见了太平公主便跪地求饶,胡三哭喊道:“全都是丽娘的主意,奴婢只是照她说的做事,求公主饶了奴婢的狗命……” “公主饶命,属下只是受了胡三蛊惑,才做了糊涂事!” 太平公主看也不看,吩咐道:“本宫去沐浴,处置完了带阎维来见我。” (二合一下午再更一章求推荐求月票求收藏!) 第019章 食物链 太平公主说完就转身离去,那些陪公主蹴鞠的健妇突然解下腰带,如同虎狼一样扑了过来,两人一组将腰带套在胡三几人的脖颈之上,呲牙咧嘴的用力的绞杀。 胡三不停的踢打的双腿,喉中发出咯咯的声响,很快两眼一翻就没了动静,健妇松了腰带胡三的脑袋无力的垂下,估摸着颈骨都被勒断了。 卢欢儿一摆手,侍卫就将几具尸体拖了下去,她扭过头看看神情怔忡的阎维,“阎公子该不是吓着了,还是觉得公主太过心狠?” 阎维笑道:“哪有,这几人心生贪念因些许小利差点给公主引来祸患,万死亦难赎其罪,能留一个全尸已是公主仁慈。” 卢欢儿点点头道:“正是这样,阎公子跟我到亭子里面闲坐一会儿。” 看着卢欢儿的背影,又看看太平公主离去的方向,阎维狠狠的在大腿上掐了一把,警醒自己太平公主不是什么“邻家阿姐”,甚至不是个女人,而是金字塔尖上的食肉者。 “咻——” 一声轻浮的口哨声在耳边响起,阎维奇怪的扭过头,只见一个健妇正撅着肥厚的嘴唇冲他吹口哨。 见阎维看向自己,那健妇竟然用舌头舔了舔嘴唇嘿嘿的笑道:“真是个美男子!” 健妇看似质朴面容竟流露出一种轻浮放浪之态,让阎维心底生出一种难言的厌恶,这一瞬间他似乎明白那个门房的侍女为什么让他感觉不舒服。 这是一个女主当国的时代,他在坊间并没有多深的体会,可当他往上走就越能接触到这一点。武则天养了众多面首,臣民皆是在背地里不耻,可她若是个男人怕是要赞她一句风流天子。 太平公主、卢欢儿、门房侍女和眼前的这个健妇,难道不就是在的武则映射下变异的女人,只是程度不同罢了。 卢欢儿昨夜不合常理的热情,阎维一下子便想通了,他完全能够理解可是心底却难以接受,甚至有些厌恶。 看着健妇递过来的手,阎维羞怒难忍,一抬胳膊重重的抽了回去。 健妇捂着手背恶狠狠的道:“好小子,真是不识抬举!张昌宗都舔过老娘的臭脚,你算个什么东西!” 啪! 阎维一甩胳膊,一巴掌重重的抽在健妇的脸上,她虽然体壮可终究是个女人,这一下打得她口鼻冒血连连后退。 “是你自己找死,别怪我心狠!”健妇撸胳膊挽袖子解下腰带就要来收拾阎维,其他的妇人见了连忙的劝阻。 已是走到亭子边上的卢欢儿突然掉过头来斥道:“刘二凤你做什么!阎公子可是公主的贵客!” 刘二凤指着阎维道:“明明是这小子先打我,司丞难道没有看见!” “我只听见是你出言不逊在先,阎公子教训你没什么不对。” 刘二凤咬牙道:“打狗还的看主人呢,既然司丞偏袒她,就别怪我找找公主说理!”说完就拿起地上一件衣裳气咻咻的走了。 另一个健妇伸手拍拍阎维的肩头,“二凤是个粗人,少郎君莫要见怪!” 说话间这人手已经从阎维的肩头挪到了腰背,“少郎君看着白净斯文,身上倒是挺结实!” 其余的健妇闻言立刻凑上来,“让我也来摸摸!” 阎维一转身快步上了亭子,那些没占到便宜的妇人见状哈哈大笑。 进了亭子阎维长长的出一口气,卢欢儿立刻上来安慰道:“阎郎莫要与这些粗坯一般见识,快坐下喝口酒压压惊。” 亭子不大,八面透风,中间的位置放着着一张红木矮几,四周放着几个裹着锦缎的坐垫,案几上面摆满了十余样糕点,却没有一样是市井间常见的。 这些点心颜色鲜艳,造型精巧,淡淡的香气勾的人食指大动,饶是阎维这个在后世见过了美食的也不禁暗吞口水, “这是公主早膳,公子若不是嫌弃可以同食!” “司丞说笑了,这些美食怕是宫中的御厨才做的出来,小可见也没有见过怎会嫌弃!”他说着直接拿了卢欢儿手中咬了一口点心塞进嘴里。 卢欢儿不恼反喜,拿起酒壶将玉杯倒满,“阎郎尝尝公主珍藏的兰陵醉,平时连驸马想喝一口也难。” 阎维端过来一口喝完,只觉得这酒比起剑南烧还要香醇赞道:“确实是难得的佳酿,司丞自己用膳莫要管我。” “那我就不客气了!” 卢欢儿拿筷子夹起一块点心小口的嚼着满脸的享受,她一连吃了三四块便作罢,刚刚放下筷子就见两个健妇押着一人过来。 进了亭子阎维才认出来押着的竟是丽娘,只是她没了从前的娴静,脸颊红肿披头散发的样子十分的狼狈。 一个健妇上前禀道:“公主令她把事情的原委向阎公子说个清楚。” 丽娘低着脑袋膝行至阎维的身前垂泪道:“此事皆因奴家贪心而起,自得了公子几卷画卖了高价,奴婢就想将公子抛开,让凤来楼独占了这一份买卖。 实不曾公子一出手就将这份买卖吞了去,甚至将这一桩买卖彻底毁了,凤来楼收益骤减让奴婢心忧不已,可事端又因自己而起故而不敢向公主府禀告。 眼瞧着就到了交账的日子,被胡三撺掇一番便起了歹念,胡三说动了几个常到凤来楼消遣的侍卫,准备仿照嘉善坊的案子劫了公子的收益……” 卢欢儿突然大声喝斥道:“然后拿劫来的钱财充作凤来楼的进项,两年后你就可以回乡去了,是吧!” 丽娘叩首道:“奴婢有罪,请司丞责罚!” 卢欢儿问道:“公主说如何处置?” 健妇回道:“公主说她留着还有用,又有人为她求情,留她一条活路。” 卢欢儿道:“这模样身段废了有些可惜,就拿她手作法子让她吃点苦头,留着她的右手还有用。” 健妇立刻摁住丽娘,从腰间取出一根锥子就往丽娘的指甲缝里面钻,随着丽娘一声凄厉的惨叫,锥子深深刺入指甲缝中,稍一用力雪白指甲就硬生生掀了起来。 五根手指受刑过后,丽娘似是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嘴唇哆嗦着已是说不出话来。 卢欢儿挥了挥手道:“带她下去,找个郎中给她裹伤吧。” 看着被拖走了丽娘,卢欢儿叹口气道:“公主那般信任她,有今日实是她自找的,阎郎怎得不吃了,我来喂你!” 卢欢儿夹起一块点心,正要往阎维嘴里送,却见雪白的面皮上有一个刺眼的红点,又把点心丢回到盘子里面,“罢了,咱们去见公主吧。” 卢欢儿起身冲着外面招呼一声,“本官已是吃饱了,剩下的都是你们的了。” 亭子外面的健妇闻言立刻冲了进来,拿起桌子上的剩下的点心就往嘴里塞,卢欢儿对阎维道:“公主御下宽仁,有什么好东西向来不吝与下分享,走吧。” 阎维点点头和卢欢儿一起出了亭子,不自觉的扭头看看哪些狼吞虎咽的健妇,心肝儿不由得一阵颤抖…… 第020章 筹码 阎维跟着到了一处宽敞的宫室外,卢欢儿对着阎维轻声道:“公子在门外稍等,我去去就来。” 她这一去过了约莫一盏茶的时间方才出来,悄声的道“公主让丽娘向你分说个清楚,就知道公主有心栽培你,回头你也务必要让公主称心,这样你我才能长久。” “多谢司丞叮嘱,小可心里记得了!” 阎维应承一声迈步进到殿内,只见太平公主跪坐在案后,她头梳坠马髻,鬓簪海棠花,穿一件火红的抹胸石榴裙,外罩紫色沙衫,原本平坦的前胸此刻峰峦耸立,谷壑幽深,入眼如雪后晴天白花花的直晃人眼。 她的脸上也施了妆容,前额贴着火红梨花钿,蛾眉黝黑,两霞染晕,眉角描红,丰唇点朱,嘴角带靥,妆容本就色彩浓郁,在雪白的底妆映衬下更显强烈,让人过目难忘。 只是阎维不太喜欢,这厚厚的妆容犹如一张面具,看不出太平公主的半分喜怒,反倒是叫人心头发慌。 走到厅堂正中阎维屈膝拜倒,“小可阎维拜见公主!” 太平公主盛装会客阎维不好怠慢,但凡他有个一官半职在身,也不用行此大礼。 “平身吧,这边坐!”太平公主的声音很干脆却没了刚才的亲切之感,“刚才你打了本宫的陪侍?” “确实,那个叫刘二凤的仆妇出言不逊,辱骂小可也就罢了可是她羞辱张少卿,传将出去恐引得张少卿误会公主。 这等豪奴若不教训,怕是以后要学胡三替公主招祸,只是恶犬也当由主人收拾,小可僭越出手实属不该,还请公主责罚!” 太平公主呵呵一笑,扭头对卢欢儿道:“他口舌功夫还不错,确实是个可以栽培的好苗子。” 卢欢儿道:“阎公子晓理知义,绝非丽娘说的轻浮孟浪之徒。” 太平公主又道:“想必丽娘已是给你说明白,也已是处罚过她了,你可还有异议?” “能得殿下做主是小可三生之幸,绝无半分异议!” “那便好,如今本宫算是给了你交代,你是不是也当给本宫一个交代?” 卢欢儿将一卷账册在桌子上摊开,“阎公子自己看!” 阎维凑上前去越看越是心惊,原来公主府在长安、扬州都有青楼,同样也向恩客兜售春宫画,这并不起眼的生意,几近占了青楼一半的收益。 想想也不奇怪,豢养一个妓子吃喝拉撒胭脂水粉的都要钱,培养一个花魁的话更要从小教她琴棋书画,十余年下来不知耗费多少,相比之下春宫画简直就是一本万利。 卢欢儿又道:“若是只毁了洛阳的生意倒也罢了,最可气的是那些纨绔还把春宫画卖到处都是,甚至还有联络胡番准备卖到西域、倭国,这桩买卖是彻底毁了。” 太平公主冷声道:“本宫知道是丽娘有错在先怨不得你,不过你想吃一口肉,就把一圈的牛羊都杀了就是你的不对了。” 阎维拱手道:“公主勿恼,这桩买卖还有得救,小可腹中已有章程。” “这也有得救?果真是个人才,欢儿的眼光真是不赖。既如此这桩生意就交给你打理了,本宫并不贪心你只需按照公主府从前的收益上交就行,如有多余便是你自己的。” “小可没有异议,公子有所不知眼下这桩生意被来中丞的下属卫遂忠掺了一脚,硬是强夺了小可两成的干股,若是少了这两成只怕补不上府中的损失!” “来俊臣!”太平公主瞳孔一缩而后冷哼一声,“他不过是圣人养得一条恶犬,更何况是他的属下,你怕他作甚!” “公主金枝玉叶自不是怕,小可却怕坐牢受刑!” 太平公主从袖子里掏出一件东西递拍在桌子上,“有了这个你就是本宫的人,本宫若是任由他把你抓走,以后还有何脸面在洛阳立足。” 阎维见桌子上的是个金铸的小王八,他拿过来只见另外一面刻着“太平公主府行走”。 卢欢儿笑道:“这个龟符就是公主给你护身符。” “多谢公主厚赐,小可定竭尽所能为公主效力。嗯,小可还有一事相求公主。” 太平公主笑道:“把你所求一并说了就是!” 阎维沉声道:“小可双亲已逝,棺椁至今仍旧停在庙中。小可想等生意上了正轨,希望公主能许我扶棺回乡安葬,并为双亲守孝年,以人子本分!” 阎维可不想做太平公主的面首,并非是嫌太平公主老,三十二岁的太平公主颇有风韵,身材也是高挑丰满,叫他屈身侍候也并无不可。 只是这位贴心的小棉袄,有了好处就不忘和老娘分享。阎维可不想侍奉一位老婆婆,尤其对方还是嗜杀冷酷情绪不稳皇帝,若不得宠大概就沦为余秀那种满腹积怨的药渣,即使得宠如张氏兄弟也没落什么好下场。 更何况这位公主除了喜欢与老娘分享,似乎还很喜欢和属下分享,卢欢儿倒也罢了,一想到那十来个健妇,阎维都不由得肝儿颤。 不巧的是太平公主心中就是这么个打算,昔日千金公主向武则天进献薛怀义,不仅免了灾厄还得了恩宠,受封延安大长公主。 有此一例,武则天周围的亲近人便争相效仿,时不时的向皇帝举荐几个“贤才”。太平公主也不例外,为此不惜亲自考校人才,皇天不负有心人,张宗昌很快在控鹤司展露头角,终于也有了个替她吹枕头风的人。 可惜好景不长,张宗昌又把兄长张易之送到了皇帝身边,兄弟二人相互通气彼此帮扶,把武则天弄得五迷三道独揽圣宠,如今俨然成了一方势力,有时她也要求兄弟二人。 无奈之下她只好再寻别人,长安、洛阳、扬州三地的青楼,不仅仅是为赚钱也是为了选拔人才。 昨夜卢欢儿把阎维好一番夸赞,她才决定要见一见阎维,能画的出百鸟朝凤图想必技艺精湛。 刚才一面她对阎维的样貌也十分满意,虽比张易之差上两分却不输张昌宗,阎维能用一个多月的时间就赚了一笔横财想必也有几分能耐。 太平公主几乎在心中认定了阎维就是下一个送进宫的筹码,只需调教个一年半载便能入宫为她做事,怎能轻易放阎维回乡守孝。 她重重的一拍案几,“不行!你不能回关中!” (谢谢奉孝燃烧的浅蓝小曹可儿的巨赏) 第021章 公主垂怜 孝道乃人之大义,官员要回家守丧丁忧就是皇帝也不敢不许,不然要被人指责不重孝道,只有在万般无奈的情况之下才会下旨夺情。 再正当不过的理由,太平公主反应如此强烈实在出乎阎维的意料,这是吃定了自己吗? 绝对不行,你们倒是母慈女孝了,可老子最后会落个什么下场? 阎维伏地泣道:“小可已失怙恃,在洛阳已是没有半个亲人,恳请公主垂怜!” 太平公主闻言嘴角露出一抹微笑又很快收住,板着脸道:“抬起头来……靠本宫近一点!” 阎维擦了擦不曾流出的眼泪,“公主有何吩咐?” 谁知太平公主突然抬手抽在阎维的脸上,这一下不轻不重却让阎维晕头转向,捂着脸实在想不清楚哪里说错了。 正疑惑时就听太平公主低声喝骂道:“一个个都要本宫垂怜!旁人倒也罢了,你还不满弱冠本宫已过三旬,再年长几岁给你做母亲也足够了,不当人子!哼!” 太平公主骂完转身离去,直接进了东边的帘幕。 卢欢儿凑过来咬着阎维的耳朵道:“阎郎想要公主垂怜直说就是,还以守孝来要挟公主,我都被你吓坏了,还不快去!” “垂怜”在公主府是这么个意思? 阎维恨不得抽自己一巴掌,躲着还来不及竟还主动咬钩,“公主刚才打了我,我还是不要再去惹她了,回去做事要紧。” 卢欢儿再阎维背上捶了几下,“当真不懂女人心思,你若是就这么走了,才是真的惹恼了公主!”她将阎维推搡到帘幕边上,勾了勾手所有的宫女就掩着嘴鱼贯而出。 帘幕轻薄,借着光亮,阎维隐约可见里面太平公主坐在梳妆台前拔簪,婀娜身姿隔着帘幕反而更具诱惑,可一想到对方身份,阎维心中便没了多少欲念。 “愣着做什么还不进来。” 帘幕内传来太平公主的召唤,阎维只得硬着头皮进去,太平公主已是脱掉了纱衣,香肩**,锁骨分明,她微一侧身,石榴裙下缓缓伸出一截粉白的小腿来,“给本宫脱鞋!” 这是再明显不过的信号,若是碰了她的脚丫子再说不清了,阎维连忙的解释道:“殿下误会小可的意思了,小可刚才是说请公主怜悯小可孝心,绝不是有非分之念,更不敢亵渎公主。” 太平公主叹口气道:“原以为你赤诚,没想到也如那些人一样口不对心,一个个都说不敢有非分之想,却都赖在本宫的床榻之上不肯离去,亵渎高贵神圣不正是你们这些男子孜孜所求的吗?别愣着了,本宫承受的起!” 阎维一咬牙恳切道:“请殿下恕小可……无能!” “无能?”太平公主皱着眉头道:“是本宫年老色衰入不得你的眼?” “不,殿下金枝玉叶国色天香,能得殿下垂怜乃世间男子梦寐所求,然小可有疾在身怕是侍奉不了殿下!” 太平公主的目光望阎维身下扫了扫,“难道你那‘阎九郎’的名头是白给的?百鸟朝凤图上的花招都是臆想出来的?” 阎维脸上露出痛苦之色,“都怪丽娘!前些时候小可在凤来楼因些许小事与人争执,被凤来楼的龟公打手一顿好揍不幸伤了要紧处,自那时候起便时好时坏,公主国色天香让小可自惭形秽,更是无力抬头!” 太平公主看着满脸痛苦的阎维噗嗤一笑,“本宫不信!昨夜欢儿还说你是栋梁之才!” 阎维叹气道:“所以说是时好时坏,越是高贵貌美的女子面前就越是露怯……哎,公主!” 不等他阎维把话说完,太平公主突然伸出腿来勾住阎维的腿弯,猝不及防下阎维不由得向前扑倒,不偏不倚的正趴在太平公主身上。 一睁眼就是香肩粉颈,低头则是山峰谷壑,就在阎维无所适从时,忽觉得腰间一松,腰带已经被扯了去了,紧接着一稍凉的手伸了进来。 只听阎维悲鸣一声,“公主万万使不得啊!” …… 大约过了半盏茶的功夫,就听见帐内一声痛呼,阎维跌跌撞撞的冲了出来,顾不上疼痛屁股,慌忙的整理衣裤。 等他收拾妥当,太平公主也掀开帘幕走了出来,她手里捏着一方巾擦擦拭着嘴角,看着狼狈的阎维怨声道:“竟真的没用,可曾看过大夫?”她的眉头凝成个川子似乎比阎维还要焦虑。 “小可已是看过郎中了,郎中说小可身心受损,一时半会儿的怕是好不利落。” 太平公主叹口气道:“本宫看你就是胆小露怯,别只顾着做事,记得常来公主府本宫让人给你调理调理。” 让谁? 阎维故作感动,“公主恩德小可感激不尽,眼下不能侍奉公主,便只好多挣钱财酬谢公主知遇之恩!” 太平公主点点头道:“算你乖巧,去吧。” 阎维如蒙大赦躬身退到殿外,在外等候的卢欢儿见状诧异的问道:“阎郎怎的这么快就出来了?” 阎维讪讪的道:“我今日有些不适未能叫公主称心,改日再来,告辞!” 他一拱手就逃也似的走了,一路穿廊过榭眼看着就要出了后院,前方的月亮门突然闪出个男子来,一时来不及闪躲两下里撞了个满怀。 阎维踉跄后退两步定睛一看,只见对方约莫三十许,模样俊朗,身姿英挺,头戴高冠,穿一件紫色宽袍,腰缠玉带,一旁系着金色鱼袋。 能穿着这身打扮出入公主府后院的,只能是驸马都尉、右卫将军、爵封定王的武攸暨。 阎维心头不由得一抽搐,感觉自己就像是被堵在王干娘家的西门庆,可对方却不是武大郎而是个货真价实又有权势高富帅,让人感觉仓惶又尴尬。 对方身后跳出来一个长随,指着阎维的鼻子骂道:“哪儿来的小子,冲撞了大王也不赔罪。” 阎维连忙施礼道:“小可有眼无珠请大王恕罪,请大王先行。”说着就把道让了出来。 武攸暨却是不走反而笑呵呵的看着阎维道:“这位小兄弟看着眼生,是头一次来吧,若有时间就到某书房里坐上一坐。” 第022章 同床异梦 太平公主的驸马共有两人,她先是嫁给了表哥薛绍,夫妻二人恩爱有加,琴瑟和谐,一共孕育了有四个子女,那时候的太平公主堪称贤妻良母的典范。 垂拱四年,薛绍因宗室的谋反案牵连入狱活活饿死,太平公主就成了寡妇。武则天登基后为壮大武家便要太平公主改嫁给武承嗣。 太平公主不敢恨武则天,可也不会嫁给宗室谋反案的始作俑者,最后母女相互妥协,改嫁给了另外一位武氏子弟武攸暨。 武攸暨当时尚有妻室,不过这并不算什么麻烦事,皇宫里送出一道白绫便叫武攸暨成了王老五。 这桩婚姻是太平公主的悲剧,也是武攸暨的悲剧,两个人在一起只能是更大的悲剧。 许是薛绍的死让太平公主明白了什么,她一改往日的做派,不再甘心做个相夫教子的女人,开始往皇帝身边送面首往朝廷里面安插人手,这些人的能力毋庸置疑,都是太平公主用心考校过的。 前妻因太平公主而死,又被太平公主绿到发光,人人在心中为武攸暨哀叹。 可武攸暨却过得十分潇洒,在外人面前两人俨然是一对恩爱夫妻,还一连添了两个娃儿。不仅如此,这位驸马对突然出现在公主府的陌生男子不仅不恼反而十分的热络,甚至称得上殷勤。 阎维却不知道这些,还以为这位驸马请他到书房要趁机收拾他吓得连连摆手,“不敢劳烦大王,小可还是告辞了。” 他说着就要从一旁溜过去胳膊却是一紧,抬头一看武攸暨已是将他抓住,笑盈盈的对他道:“马上要到晌午了,连一顿饭都不管就让你走,别人岂不是要说某吝啬。” 武攸暨一脸和煦微笑亲切的像是邻家大哥,可一想到刚才那位“邻家阿姐”的手段,阎维就极力的挣扎,“小可还有要紧事,真的要走了!” 长随立刻大声喝斥道:“大王给你脸面你却不要,莫非是要讨打不成!” “阿毅不得无礼!”武攸暨对仆役呵斥一声,转过头对阎维笑道:“少郎君就是阎九郎吧?” 阎维诧异道:“大王怎得知道?” “刚刚入府时某见一个人在府外等候就与他攀谈了几句,没想到一进门就碰上你了,九郎作的《百鸟朝凤图》某甚是欣赏,今天遇到真人怎能轻易放过,九郎切莫要辜负我的好意。” 武攸暨说着就强拉着阎维的腕子往里面走,没走多远前方就有一侍女急步而来,见了武攸暨便道:“驸马回来了,公主召你过去!” “哦。”武攸暨放下阎维的胳膊,笑着叹口气道:“真是不巧,今日就罢了,九郎以后记得要常来啊!” 武攸暨说完就随着宫女离开,径直的去了阎维刚刚逃出来的宫殿,一进门就见太平公主坐在案后自饮自酌。 武攸暨笑着上前道:“公主真是好兴致。” 太平公主抬头看了武攸暨一眼,“所以才叫驸马过来作陪!”说着就斟了一杯酒推到武攸暨的面前。 武攸暨在案几旁跪坐下来,捧起酒杯一口饮尽,“好酒!是公主珍藏兰陵醉吧,劳公主再赏一杯。对了,某忘了恭喜公主又得了新人。” 太平公主苦笑一声,“驸马恭喜过早了,本宫尚未得手。” 武攸暨皱眉问道:“公主垂怜他是他的福气,他竟不识抬举,枉我刚才对他那般热络。” “倒不是!八成是在他跟前收拾了几个蠢材,见了本宫便胆小露怯不堪用。” 武攸暨笑道:“那就难怪了,他到底年少,刚刚见了某还知道惭愧回避。” “实是一个好苗子,可连本宫斗侍奉不了,又怎指望他侍奉圣人。” 武攸暨笑道:“某也看他是个好苗子,公主切勿拔苗助长好生栽培调教就是。” 夫妻二人边聊边饮,一壶酒喝完两人已是半酣,武攸暨道:“公主如果没有旁的事情,某便回书房去了。” 太平公主突然按住武攸暨的手,“驸马别走,刚才那小子没能让本宫尽兴,烦请驸马为本宫解惑。” 武攸暨一怔笑道:“公主可是好久都不用某了!“ 太平公主嗤笑一声,“那还不是因为驸马从心底里就不乐意侍候我,罢了,叫驸马为难了。” 太平公主正要抽手,武攸暨却将她的手拿起来送到嘴上轻轻的吻了一口笑道:“既然公主今日好兴致,某当舍命想陪。” 武攸暨说着起身来到太平公主的身后,将太平公主拦在怀中温存良久,这才将她摁在案几上,伸手掀开裙裾,欺身而上…… 约莫过了半柱香的时间,武攸暨长出一口气,把脸贴在光洁平滑的后背之上,不停的摩挲亲吻,享受云雨后的余韵,口中轻轻的呢喃着,“英娘……” 话刚出口,武攸暨便立刻惊醒硬生生的闭了嘴,不过已然晚了,太平公主缓缓的转过身,呵呵一笑,抬手一巴掌抽在武攸暨的脸上。 她看着武攸暨面上惊慌、痛苦又纠结的表情,突然叹了口气轻轻抚摸着武攸暨的脸。“难怪驸马做事时从不看本宫的脸也不和本宫说话,如果本宫能叫你想起亡妻的好处倒也无妨,反正本宫心里想的也是别人。” “呼……”阎维回头看看公主府长长的出了一口气,“总算是出来了!” 在外等候的张不二见状立刻凑了上来,“郎君怎么这么快就出来了,莫非那十转丹不好用?” “好用!好用的很!” “阿郎别骗人,往常阿郎都是要一两个时辰的,侍候公主还不得翻番,俺都买了胡饼填肚子等着天黑再走哩……”张不二突然一拍大腿,“是不是那个笑面虎搅合了阿郎的好事?” “哪个笑面虎?” “就是刚才穿的人五人六的那人,一上来就向俺瞎打听,也不知道是公主的哪个面首。” “哦,你怎么回答他的?” 张不二拍拍胸口,“俺岂会给他好话,俺自是将阿郎的本事说的天花乱坠,明白的告诉他不到傍晚他是见不着公主的。” 阎维忙拉住张不二的手腕,“那咱们还是赶紧走吧。” “为啥?” “我怕他回过醒来让人打你!” 第023章 王之后宫 阎维拽着张不二仓惶的逃回到章善坊,守门的大贺咧着大嘴笑问道:“阎公子,怎的这么早就回来了,公主没有留你过夜?” 阎维连忙的捂住大贺的嘴,“你瞎说什么!怎么扯上公主了?” 大贺拿开阎维的手嘿嘿的笑道:“阎公子不必隐瞒了,尉迟公子已是和街坊说过了,大伙正忙着给你庆贺哩。” “这厮真是比妇人还多嘴!”阎维松开大贺就往家里走,尚未到家就见门前张灯结彩,挤了好一堆人,张不二见状喊道:“你们都堵俺家门口作甚。” 那群人就像是炸了窝的马蜂立刻涌过来将阎维团团围住,“阎公子,小人是东边的赵四海在南市经营一家咸鱼铺子,你我同在一坊,一向有失亲近,今日特来拜会!” “小人马全贵是个木匠,阎主簿在世时与小人颇有交情,阎公子小时候骑的木马就是小人做的。” “阎公子难道不记得老身了,你小时候还吃过老身的奶水哩!” …… 众人围着阎维不停吵嚷,叫阎维头大如头也不知如何应和,只好打着圈的冲众人拱手致意。 “都让开!都让开!都给我让开!” 坊正老冯带着李桥分开众人将阎维护住,指着众人道:“你们一个个的也太不晓事,阎公子刚刚侍候公主回来身子乏的很,有什么话以后再说!” 他说完拉上阎维就走,人群走突然有一人道:“有什么好神气的!这么快就回来,八成是没讨了公主的欢心,我看咱们就省了攀附的心思吧。” “我看也是,公主的凤塌岂是谁想上就能上的。” 张不二扭过头喝斥道:“是谁乱嚼舌根!俺家阿郎生的俊美,技艺又好,怎会不讨公主喜欢!给你们个不长眼的瞧瞧这是啥!” 他说着从阎维荷包里面掏出龟符放在掌心,“给你们瞧瞧,这是公主赐的金龟符,阿郎若是不讨公主欢心,怎会有这个!” “不二就莫要显摆了!”阎维一拱手对众人道:“今日人多,寒舍太小怕是容纳不下这么多人,不如改日再一一的请诸位街坊到家中做客。” 阎维话音刚落就听大贺喊道:“阎公子,刚刚有人拉了一车的东西过来放在坊门就走,说是驸马赏赐的。” 众人立刻小声的嘀咕起来, “怎的会是驸马赏赐?这位驸马真是心大!” “当然是公主赏的,不过是借驸马的名头。” “追到坊里送赏赐,看来阎公子当真是得了公主的青眼。” …… 众街坊还在瞎嘀咕的时候,阎维已是进了家门,想不到的是家里比外面还热闹。十来个亲近的街坊在院子里面杀鸡宰羊,见了阎维就过来齐声道喜。 阎维苦笑一声,“哪来的喜,我又不是金榜题名。” 尉迟明笑呵呵过来,“就算是榜首也不过是个五六品的小官,九郎现在离天子近臣只有一步之遥,在洛阳呼风唤雨也是早晚的事,就连外面街坊邻里都晓得你前途无量,专门过来奉承你的。快进屋,跟我好生说说!” 进到屋里阎维甩掉尉迟明的手问道:“你要我说什么?” 尉迟明一脸期待的低声问道:“可曾上了公主的凤塌了?” “没有!” “什么!”尉迟明关上房门,压低声音道:“怎的会没有,难道公主不中意你的样貌!” “嗯,公主今日不方便。” 尉迟明拍拍胸口,“你可吓坏我了,既然今日不便过些时日再去。” “公主说要看我的表现,等我把那桩毁了的买卖补救回来再说。” “那桩买卖不是彻底的黄了嘛,如何补救回来?该不是故意难为你吧。” 阎维笑道:“是我主动应承的,至于如何补救,我自有办法。” 他走到案前,拿过笔蘸满了墨汁,在纸上写了龙飞凤舞的四个大字“王之后宫”。 连环画在八十年代是何等的风靡,九零后零零后是无法想象的,比起倭人的漫画也不遑多让,从知识分子到田间老农,几乎人人爱看家家都有,之所以流行因为那些不识字的人也能看得懂画的意思。 阎维要做的就是大唐的第一本连环画,对此他信心十足。 首先题材就选的就很好,《王之后宫》听听这名字,尊贵、隐晦、神秘,最大可能的调动人类窥私的天性,再辅以网文三要素补充一些少儿不宜的片段,就不信连无聊的“参军戏”都能看得津津有味唐人不喜欢。 比起只有图形没有情节的《百鸟朝凤图》,连环画作起来自然要麻烦一些,阎维加班加点用了三日时间总算是画出五十张。 有熟练的工人和干练的经理人生产印刷完全不用阎维操心,尉迟明将样品散出去,阎维便在家中等待上门下单的顾客。 谁知道这群纨绔上了门来第一件事竟是催更,王处杰拍着手里的画册逼问道:“阎兄你怎么画了一半就不画了,庸王究竟有没有让乐乐姑娘入府,这虎头蛇尾的有谁会买!” 卢元纲气咻咻的道:“这庸王就是个糊涂蛋,还不知道自己的厉美人搅合他的好事,阎兄在结尾处应该把这妒妇打入冷宫才对!” “不然阎兄怎么会给他取名庸王,依我看他那个正妃才是真的阴险,可恨那庸王竟不识得她的真面目!” “诸位仁兄为何只盯着画看,杜某以为这篇写在开篇的诗才是惊采绝艳。青丝七尺长,挽出内家装;不知眠枕上,倍觉绿云香。红销一幅强,轻阑白玉光;试开胸探取,尤比颤趐香……” “对对对,这首《十香辞》一念完,便觉有了一个冰肌玉骨通体透香美人横生在眼前,比梳拢了一个千娇百媚的花魁还要过瘾。阎兄这诗也是你作的吧,这样的好诗可还有吗?” 阎维呵呵一笑,“有!当然是有!不过在下一册中!” “下一册?阎兄的意思是《王之后宫》还没有画完。” “王兄看得不够仔细啊!”阎维指了指书页后面一行小字,“没看到这里写着‘未完待续’,乐乐姑娘还没有入府,厉美人也没有打进冷宫,庸王还没有发现王妃的真面目,若是就这么完了,诸位仁兄岂会与我干休!” (拜谢大明昌州锦衣卫同知和木易同学的豪商) 第024章 兔死狐悲 纨绔们都是聪明人,立刻明白阎维的意思,刚才的抱怨转眼变作称赞。 王处杰把大腿拍得啪啪作响竖起大拇指赞道:“阎兄说的没错,若是没个了结我等不会与阎兄干休,想必客人也不会与我等罢休,还愁这买卖不能长久。” 卢元纲摇头叹气道:“这一笔买卖的钱尚未到手,已然为下一笔买卖做筹谋,阎兄啊阎兄,真是叫卢某佩服!” “元纲兄这是在笑我满身铜臭啊!其实小弟也是迫不得已,想必诸位已是从尉迟兄口中知道这桩买卖原是太平公主府的。小弟一时任性将这笔买卖给毁了,公主宽宏大量不计前嫌,允许小弟将功补过怎敢不尽心哪。” 王处杰对阎维道:“上一回我等都从中得了好处,出了事却让阎兄一人担着,王某实在心中有愧,我相信诸位和我都是一样的,这一回咱们务必要帮阎兄过了这一关。” “此乃应有之义,不然以后还有何颜面在洛阳立足。这一回卢某订一千册,行情好的话还要再加印!” 阎维拿过纸笔连忙记上笑问道:“元纲兄订这么多就不怕卖不出去?”. “卢某此刻已经迫不及待的看下一册,我相信买了这本图册的客人也一样,如果真是卖不出去某吃糠咽菜自己担着!” “卢兄是有占了便宜还卖乖的嫌疑,上一册《百鸟朝凤图》已是让阎兄声名鹊起,这一册《王之后宫》无论立意、画技都是有过之而无不及,万万没有卖出不出去的道理,这一回我杜家要八百册!” …… 众纨绔纷纷下单,阎维一一记录在册而后和众人核对,“怎的没有窦兄的,他没有来吗?” 此言一出,屋里一片沉寂,阎维奇怪问道:“怎么了?” 尉迟明道:“九郎有所不知,昨日窦兄的父亲被当朝下狱,窦兄如今已经在去岭南的路上了。” 阎维讶然道:“呀,什么罪名!” “除了谋反还能有什么罪名,窦兄的父亲就是个不大不小司农寺丞,为人忠厚做事也勤恳,也不知道得罪了谁,落了这么个下场。” “窦伯父怕是没得罪哪个,他只是运气不好罢了。” “此话怎讲?” “我听说来俊臣上朝前就把写有官员名字木牌插到递上,而后蒙上眼睛用石头砸,砸中了哪个便拿谁下狱!” 一人呲牙咧嘴骂道:“真是荒谬绝伦,来俊臣实乃禽兽……” 话说了一半又硬生生的闭了嘴,而后一脸惶恐的看向众人。 阎维清了清嗓子,“刚才我们什么都没有听见,裴兄勿忧!” 王处杰道:“对对对,裴兄的叔父半年前不幸枉死,一时激奋才说了不该说的话,我等只当没有听见。我们都是同一条绳上蚂蚱,裴兄倒霉咱们都少不得受牵连。” “谁若是出卖裴兄,我等绝饶不了他!” 众人唏嘘一阵,一股兔死狐悲之感迅速的在屋内弥漫。 王处杰突然大笑一声道:“不说这些扫兴的,我听说阎兄现下得了公主的垂怜,实在叫我等羡慕啊!” “以阎兄的相貌技艺必能叫公主称心,得公主举荐入宫侍奉那也是早晚的事,阎兄飞黄腾达之时,可不要忘了我等。” …… 众人表现让阎维颇为意外,从纨绔们的神气语气他们并非是揶揄调侃乃是真心的羡慕。寻常人入了控鹤监不过是得些赏赐虚职,世家子弟却可借此呼风唤雨,还能给家里弄张保命符。可惜武则天连选官都不找他们,更不必说让他们床前侍候。 “诸位仁兄切莫到道听途说,小弟与公主清清白白,如今不过是公主府的门客,替公主打理生意挣钱而已。” 看众人的表情,阎维自己就知道自己白说了。若换作是他也不信,肥羊入了虎口哪有全身而退的道理,更何况他和太平公主也不是十分清白。 张不二突然进入屋内禀道:“阿郎,阿郎有人来看你!” “谁?”阎维抬头向外瞧了一眼,只见院子的梧桐树下站着一个一身白衫的男子,可看身形明显得就是个女人。 王处杰指着阎维揶揄道:“阎兄连公主府的司丞都勾到家里来了,还敢说自己清白!” “这位卢司丞可是太平公主的心腹,就好比圣人身边的上官待诏,愚兄想结识却都没有门路,她却主动送到你家,真是人比人气死人哪!” 尉迟明催促着众人,“废什么话,还不赶紧的走,别搅了九郎的好事!” 众纨绔都很识趣纷纷起身告辞,从卢欢儿身边经过时还不忘毛遂自荐递上一份名刺。 见人都走了,卢欢儿背着手一摇一摆的进到屋里,把门关上甩手名刺丢在了案几上,歪着脑袋笑盈盈的望着阎维,一身白衣趁得她格外的清丽。 阎维看看案几上的名刺,“这几人都入不得司丞的法眼吗?他们可都是正经的世家子弟。” 卢欢儿笑道:“对我来说他们加起来也不及阎郎一人。” “司丞这般这般看中我,叫我不知如何报答!” 卢欢儿伸手勾起阎维的下巴,“好说,阎郎只许为公主和本官好生效力就行了。对了,那日你怎么匆匆的走了!” 阎维反问道:“公主怎么说的?” 卢欢儿咯咯笑道:“公主说你胆小如鼠,被她的手段吓成了龟鳖,可我是不信的,今日得空出来专门考校阎郎来了” 阎维伸手将卢欢儿的纤腰狞笑道:“公主乃凤子龙孙霹雳手段自是叫我生畏,不过收拾你这只小猫儿却不在话下。” 他将卢欢儿横抱起来直奔里间,接着就听见床榻上传来一阵翻滚之声。 忽然听见阎维一声惊呼,跌跌撞撞的冲里间冲了出来,打开房门如同疯了一样冲出了院子。 “阎郎!阎郎!”衣衫不整的卢欢儿从里间追了出来在厅中停下了脚步,用衣袖擦了擦小嘴儿,轻声的嘀咕道:“难道阎郎真的有难言之瘾,可那夜明明好好的……” 第025章 愤怒的贵妇 阎维疯了一样冲出家门,出了章善坊就直奔南市,他挤在人群里一双眼睛四处乱瞟,看见“长春堂”的招牌就钻了进去,大喊道:“大夫在哪儿!大夫在哪儿!……” 柜台后面钻个人来笑道:“这不是阎公子嘛,这是怎么了,看你活蹦乱跳的不像是得了什么急症?” 阎维拉住那人手腕低声的问道:“你可记得前几日我从你这里买了一颗清心节欲丸?” “怎会不记得,阎公子往常都是买九转丹,突然买了一颗清心节欲丸我自是印象深刻,莫非是药效不好吗?” “好个球!”阎维咬牙切齿的道:“现在老子都快废了!” 大夫笑呵呵的道:“这不正是恰恰说明小店的药十分有效。” 阎维怒道:“可是已经过去好几天,现下临阵之时却龟缩不前。” 大夫拍拍阎维的手安抚道:“当时阎公子走得急没有和你说清楚,此药除欲念锁阳关补亏虚,若只是禁禁欲一两日又有何用?” “你的意思是说这药效还没有过去?这不科学……不合常理啊,别不是在糊弄我,还是你这秘方就有问题?” “阎公子太看得起我了,我哪能配的出这般精妙的丹药,这清心节欲丸乃是出自药王他老人家的《千金方》,阎公子觉得一个人高寿一百四十一岁可合乎常理,二十年前我做游方郎中时还曾见过药王在乡间为人诊病,当真是鹤发童颜仙风道骨,神仙一样人物……” 听说是孙思邈的药方,阎维的心总算是放回了肚里,“那我什么时候才能正常?” “因人而异,快则十天半月慢了三五个月也有可能,公子从前放纵太过,兴许时间要长一些,不过药效过后定教公子更胜从前。” “这么说可以我要做几个月的阉人了?” 大夫笑道:“阎公子若是等不及,也可以到城外的药王庙上柱香,兴许能早点解禁!” 吃完了早饭,卢氏就拿过家中的账本检查这个月的开销和进项。 洛阳居大不易,虽然她的丈夫是太常寺少卿,可堂堂四品高官想要养家也并不容易,若不是家中有些产业早就饿死了。 “夫人,你看这个!”负责洒扫的仆妇突然捧着一个画册过来,卢氏的眉毛不由得一蹙,“哪里来的?” 仆妇回道:“是在书房的蒲团下面找见的,多半是阿郎新买的。” 卢氏不由得骂道,“我自知年老珠黄侍奉不了他,明明给他纳了妾室却还要逛青楼,最可气的还要花大价钱买这种东西来污我的眼,上月已是买了这月还要买,一点都不体谅我持家的不易。” 仆妇道:“奴婢虽不识得字,却看得出这一册和上回的大不一样。” “且放在这里吧,你接着回去洒扫!” 仆妇走了,卢氏继续的看账本,可心里却是痒痒的,不时的看一眼旁边的画册。 也难怪,正是如狼似虎的年纪,可偏偏丈夫又少与她同房,心中难免孤寂。上回丈夫拿来的《白鸟朝凤图》她看了一回,几乎叫她夜不能寐辗转反侧,只恨自己不是圣人天子,不然也能弄上几个年少俊美的郎君在榻上伺候。 明知看了不妙,可实在是忍不住心中的好奇将画册抄在手里,只见封皮上写着《王之后宫》,掀开书页就是一首长长的五言诗。 卢氏豪门大户出身,自是懂得品鉴,这首诗不算十分高妙,却胜在构思精巧,整篇都在描述一个香喷喷的女人,即使她一个女子看了也不免意动。 “呸!”卢氏重重的啐了一口,拿手指沾着吐沫又掀开了一页,一目十行了看了四五张,她手中的动作就开始慢了下来,越看越是投入,脸上表情也随着情节时而愠怒时而轻笑,当最后一页看完时,只剩下满脸的怅然若失。 突然她将重重的将画册摔到案几上,而后将管家叫了来吩咐道:“你去外面打听打听,这腌臜东西究竟是谁画的!” 管家出了家门用了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就回来了,卢氏奇怪的问道:“这就打听好了?” 管家回道:“夫人不知这本画册已经在洛阳城里已经卖疯了,有两个国子监的学生与人争抢画册头都被打破了,自是好打听的!” “那究竟是谁画的?” “回夫人,这画册是阎立本的孙子画的,好像是叫阎维。说来也巧,他的阿爷还曾在阿郎手下任过职!” “阎立本的孙子?哦,郎君似是和我提过,他住在哪里?” “就在南市边上的章善坊!” 卢氏起身道:“你去准备车马,老身要去章善坊!” 管家一脸奇怪的问道:“夫人去章善坊作甚?” 卢氏冷哼一声,“自是去教训教训这个后生晚辈!” 管家准备车马,卢氏带上两三个仆役就出了家门一路南去,从北市经过时见烈日之下排着一支长长的队伍,好奇的问管家,“这么些人都挤在这里做什么?” 管家回道:“夫人不知,他们都是等着买画册的,听说有人五更就在这里排队了。” 卢氏重重的叹了口气道:“真时害人不浅!快点走!” 马车过了洛水行到南市附近,果然也有一排长长的队伍,反倒是章善坊门前十分清净。 管家下了马车,拿过自家的帖子递给坊正,老冯接过来看了看,“车上可府上的夫人?” 管家点点头道:“正是,你怎得知道?” 老冯不禁叹了口气道:“怎得又来了一个!这下可苦了九郎了!” 管家立刻斥道:“你胡说八道什么!信不信我这就长你的嘴!还不赶紧的把两扇门都打开让马车进去,再派个人在前面引路!” “这就开!这就开!” 大贺引着马车进了坊门,没走多远就停了下来禀道:“前面都已经快让车堵死了,还是请夫人下车走几步吧。” 卢氏掀开车帘只见坊内的巷道停满了碧油香车,本就窄仄的巷道堵得严严实实,她干脆下了车在大贺的带领下七扭八拐的前行,到了一户人家前大贺停住脚步道:“夫人这里就是阎府了。” 大贺敲了敲门喊道:“李哥快开门,又来了一位夫人!” 第026章 黑粉 院门打开一条缝,管家立刻递上帖子,李桥接过来看也不看一伸手道:“夫人里面请!” 李桥又对管家道:“劳烦管家去梧桐树下面乘凉喝酒。” “你家好大的规矩,我虽是个奴仆,可连客厅也进不得吗?” 李桥笑道:“不是不让你进,厅里实在是没处落脚了,别家的仆役不也都在那里坐着的。” 顺着李桥的手指望去,就见梧桐树底下有不少人,三三两两的坐在一堆小声的说话,还有人冲着他打招呼,“老吴快过来坐!” 管家对卢氏道:“那是郑侍郎家的陈管事。” 卢氏点点头道:“你也去吧!” 她说完就在李桥的引领下去往客厅,尚未进门就听见有一个妇人斥道:“……阎相公生前是何等敦厚的长者,君王敬重百官敬服,一生勤恳为朝廷举荐无数贤才…… 阎公的妙笔丹青闻名于世,所绘者不是帝王宗室便是能臣将相,请他作画寻常人万金难求。你既然得了阎公真传,自当继承他的遗志为君王效命,怎能自甘堕落尽画些下流龌龊之作供纨绔取乐……” 卢氏已经走到门边,厅内的情形也看得一清二楚,只见十余名贵妇跪坐在蒲团之上,个个皆是满脸不忿,望着中间的俊秀的青年。 一个穿金戴玉的中年贵妇喋喋不休的对青年进行指摘,卢氏认得那妇人乃是宗相公家的夫人。一个坐在门边的妇人抬头看了卢氏一眼,轻声的道:“这不是卢姐姐吗?就在我边上坐吧,赶紧的再拿个蒲团过来!” 在屋里侍候的张不二连忙的递了个蒲团过去,卢氏挨着妇人坐下,“裴夫人怎么也来了?” 裴氏掩嘴笑道:“怕是和卢姐姐一样缘由,卢姐姐莫要出声,自有相公夫人替我们教训这后生小子。” 《王之后宫》一出世就火遍洛阳,青楼楚馆、酒楼客栈甚至是太学衙门都有人在品鉴议论,一时间洛阳纸贵,负责分销的纨绔们一边狂催货一边猛下单。 阎维也有些暗自得意,心中琢磨着等完成了这一批订单,想必会有收获一大批的粉丝,即便不是风靡万千少女,也得是风靡万千少年,谁能想到第一波找上门的,竟然是一批中年大妈而且还都是黑粉。 面对喋喋不休的妇人,阎维静静的聆听,等妇人说完他这才道:“宗夫人误会了,祖父尚在世时就吩咐儿孙专心经史勿学丹青,小可的画艺自学而成,和祖父并非出自一脉也无法相较,更不会辱没他的名声。 我绘的画册确实不等大雅之堂,实在是因为家道中落,要弄些钱财户口养家罢了,若是污了诸位夫人的眼,还请诸位海涵!” 相公夫人又道:“少郎君要养家糊口,老身自是明白,可是你不该蛊惑男人宠妾灭嫡啊!那庸王妃敬爱夫君抚育幼小,即使连妾室生的也能视若己出,是何等的贤惠,可庸王对她的辛苦操劳视而不见,整日护着那几个小狐媚子,还要到外面偷腥那农家女,你说这是何道理!” 其他的妇人闻言立刻激动起来纷纷出言附和,实在不能怪她们蛮横,这些妇人已是到了人老珠黄的年纪,家中的丈夫大多都有小妾,平常不得多少宠爱,正室地位是她们最后依仗和骄傲。 若是男人看了阎维的画册在家中有学有样,不幸的自然就是她们,这也是她们跑来这里声讨阎维的最主要原因。 阎维倒是能躲得开,就怕这些妇人没有宣泄的出口,带着仆役把刚刚安置在隔壁院子里的作坊给烧了。 好在唐朝的大妈还是比较讲理的,几日下来阎维已是能从容应对,他起身打了个罗圈揖道:“画中情节确实有违公序良俗是小可不对,这厢给诸位夫人赔罪了。” 见阎维很是诚恳,众贵妇的气立刻消了大半,宗夫人叹口气道:“这大热的天,我等何尝想来章善坊难为公子,既然你已是知错改过就是!” 阎维反问道:“如何改过?” 卢氏见机插了嘴,“自是将这买卖停了,以后不准再卖,我等家中还能少些开支。” 阎维摇头笑道:“这位夫人有所不知,我这里只是负责绘制真正贩卖的另有他人,再者这生意也不全是小可的,小可只是负责打理而已,还请诸位明鉴。” 卢氏悄声问旁边的妇人,“究竟是谁在卖?又是谁的生意?” 裴夫人摇着卢氏的耳朵回道:“别的不知,只知道有你娘家侄儿在卖。至于东家嘛,我听说是太平公主,这小子是公主府的门客!” 裴夫人故意把“门客”二字咬得重重的,卢氏立刻明了,她扭头看了看模样俊秀的阎维,咽了咽口水嘀咕道:“有这样会挣钱又俊朗的门客,太平公主真是让人羡慕。” 宗夫人的口吻立刻软了几分,“我等自是不敢耽搁少郎君做生意,只是这般日子久了,必定世风日下,恐引得圣人震怒。” “各位夫人,就算我眼下把这买卖停了也是无用,如今画册已是卖了出去,诸位的丈夫也都已经看过了,我这里倒是有个更好的主意!” “阎公子只管说,老身洗耳恭听。” “不如我再绘一画册,把庸王的故事给续上,叫那些看客晓得宠妾灭嫡的坏处,这样可合了诸位夫人的心意?” 众夫人怔了怔然后纷纷叫好,宗夫人竖起拇指赞道:“阎公子真是妙人,难怪能得了公主的青眼,就按公子说得办!” 另外一个妇人道:“还有那些小贱妇,公子也莫要让她们得了好下场。” “对对对,公子若能这般做,老身定买上几十册赠给后生晚辈,教他们如何做人!” …… 得了满意的答复,众妇人立刻和气了许多,有生怕阎维反悔的还给当面下了定金,甚至还有人问阎维有无婚配要做媒说亲的。 等那些妇人走了,尉迟明从里间钻了出来,“九郎我这回可真是服了你,这么多的老妇唠叨你也应承的住,我在长安时母亲一开口,我就头大如斗。” “这不算什么!”阎维后世时为打个球,可没少跟跳广场舞的大妈斗智斗勇。 “对了,刚才那个宗夫人似乎很中意你,言辞间还提及娘家侄女,你为何故意糊弄了过去。可知道宗相公的母亲是圣人的同族姐妹。” 阎维摇头道:“别说是宗夫人的娘家侄女,就是公主我也不会娶,总之我这辈子都不会成亲的。” 尉迟明讶然问道:“为何!” “嗯,女人会影响我拔刀的速度。” 第027章 小蝉 小蝉人如其名,她的叫声就像是夏日蝉一样明亮尖锐。 当身后的村庄越来越远开始模糊的时候,小蝉的双眼也跟着一起模糊起来,可一想到马上要去洛阳,氤氲的泪水就迅速的消失不见。 她抬头看看身边年轻的舅母,“舅母,洛阳好吗?” 舅母陈氏摸了摸她的小脸道:“舅母也没有去过洛阳。” 小蝉又看看一旁白发苍苍的老妇,“外祖母也没有去过吗?” 老妇摇了摇头道:“老身也没去过,洛阳是皇帝住地方,自然要比乡下好。” “老天爷!咱们是要跟皇帝老儿住在一起了吗!” 小蝉兴奋的大叫,声音刺得人两耳发懵,驾车的年轻汉子笑道:“小蝉弄错了,现今皇帝不是老儿却是个像你外祖母一样老妇。” “女子也能当皇帝?小蝉也是女子能不能也当皇帝?” 老妇立刻喝斥道:“别胡说八道,到了城里说这样的话是要掉脑袋的。” 小蝉吐了吐舌头道:“知道了!” 驾车的汉子笑道:“小蝉想当皇帝也未必没有可能!” 小蝉扒住汉子肩头道:“赵三叔莫要骗我?” “骗你作甚,你只需找个皇帝嫁给她,等那日把他熬死了,不就是你当家作主了。现在洛阳城里的女皇帝就是这么做的。” 小蝉一怔如同醍醐灌顶,“呀!女皇帝能想的出这么好的主意,真是聪明极了!” 此言一出,车的上的另外三人不由得一阵大笑。 马车从乡间小路缓缓的驶上官道向北一路直行,当日上中天的时候,远远的已是看见洛阳的高大的城楼,小蝉兴奋得在车辕上乱跳,“我看见了!我们到洛阳了!” 陈氏连忙的将她摁住,“当心掉下车摔成跛子,以后嫁人也只能嫁二狗那样的!” “呸!才不要嫁二狗那个赖子!” 城门越来越近,小蝉的脑袋也越抬越高,直到马车驶进城门洞里小蝉这才把脑袋放正,两只大大的眼睛仍旧在发怔,还没有从城门楼带来的震撼中回过醒来。 “吁!”驾车的汉子勒住缰绳跳下马车,从怀里掏出四件过所和几个铜钱交给守门的士卒,士卒拿过其中一个和汉子对了对,见车上都是妇人便放他们进了城。 马车缓缓使出瓮城,沿着街巷一路打听着行到了章善坊,年轻汉子向老冯问道:“敢问李桥可是在这里做事,他托人传口信我,让我把家眷送来,现下人已是到了。” 老冯笑道:“原来是李桥的家眷,大贺,李桥的家眷来了,快带着他们去李桥刚刚租下的宅子。” 大贺从门里探出头来,两只斗鸡眼往车上瞧了瞧,上前一拱手道:“伯母,嫂嫂,你们总算是来了,这两日李兄一日三回的来问,劳烦这位兄弟,驾车跟着我走!” 马车缓缓驶入章善坊,小蝉一双眼睛四下打量,“这里的屋子真好看,皇帝住在哪个院子?” 大贺哈哈一笑,“皇帝可不住这里,皇帝房子可比这里好看多了……” 见小蝉瞪着两眼望着一旁摆摊炸煎饼(稍大一点菜丸子)的,大贺随手丢了一个铜钱给小贩,用草纸包了两个新鲜出锅的煎饼递给小蝉,“有些烫,慢些吃!” 小蝉吞着口水接过煎饼,“你人真好,等我做了皇帝便要你做跟班……呜呜……” “别胡说!”老妇捂着小蝉的嘴笑着对大贺道:“小孩子不晓事,信口胡柴,小哥儿莫要当真!” 大贺笑道:“我怎会当真,给皇帝做跟班是要断子绝孙的,我才刚刚的成亲……到了,这就是李兄刚租的宅子!李兄,伯母和嫂嫂她们到了!” 院门开着李桥正拿着扫帚在院子里面洒扫,闻声丢下扫帚就跑出了来,不等他到马车跟前,小蝉就高呼一声“舅舅!”就从马车上跳了下来。 李桥伸手双臂将小蝉接住,“好久不见,小蝉又长高了!” 他放下小蝉又冲着马车拜倒,老妇摆手道:“拜什么拜,还不扶为娘下车,腿都坐麻了!” 李桥扶着老母妻子下了车,对驾车的汉子道:“这一回劳烦赵兄了!” “劳烦什么,家里刚收了糜我也是要到进城来卖的,我还要去南市卖粮天黑前得赶回家,就不和你多说了。” “慢着!”李桥奔回屋里出来的时候手里已是多了个沉甸甸的麻布袋子放在了马车上,“这两年我不在家,多亏赵兄照看家里日子方能过得去,这些是小弟一点谢意。” 车夫拍了拍麻布袋子,“好家伙,这不得有五贯钱!” “小弟得了贵人赏识,赵兄切莫推辞。” 车夫笑道:“你既是发了财我这个做兄弟的合该沾光,我就不客气了!” 目送车夫离开,李桥就带着家眷进了院子,老妇左右打量一番,“这么大个院子每月租金怕是要不少钱吧,咱们有个遮风躲雨的地方就行了。” “阿娘放心,儿得了贵人赏识不然哪有钱给赵三,你只管安心的住着,我接母亲进城就是为了享福的,不然不如呆在乡下。” “说的没错,进城就是来享福的!”院子外面有人大声附和,接着就见阎维和张不二进了门。 阎维指着李桥道:“李桥啊李桥,你既然要接家人来何不提前给我说一声,我也好放你几天假。若不是刚才出门时碰上大贺我都不知道,这位就是伯母吧?” 阎维上前一步躬身一礼,“小可阎维见过伯母。” 李桥连忙的介绍道:“这位就是雇我做事的阎公子,阎公子是阎相公的孙辈。” 李母哪里晓得阎相公是谁,给他儿子发钱的就是贵人,她连忙的屈膝回礼,“老身这儿子是个粗人,他若是有不对的,公子只管告诉老身,老身定重重的责罚他!” 李母又把儿媳拉过来道:“这位是老身的媳妇!” 阎维一拱手,“见过嫂嫂!” 陈氏屈膝一礼,“公子请屋里坐,我去给公子烧水喝。” “不必麻烦了……那个小娘是李兄千金吗?” 李母笑道:“桥哥儿夫妻尚未有子女,那是老身的外甥,小蝉过来见过阎公子!” 小蝉闻着跑过来脆生生的道:“小蝉见过公子!” 张不二笑道:“这小丫头真是伶俐俊俏……咦?阿郎,她和你长得好像,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是兄妹哩!” 第028章 紫宸殿 阎维从李桥的院子里出来就往家里走,张不二跟在身后问道:“阿郎不是要出门吗?怎的又回家去了?” “李桥待会儿会有事找我,我得在家等着他。” 阎维回到家中到了堂前,用衣袖拂去双亲灵牌上的灰尘自语道:“我还以为你是个好人。” 他扭过头问张不二,“父亲在世时是否惧内?” 张不二点头回道:“嗯,是有那么一些,不然家里怎会连个仆妇也没有……咦!李桥来了,阿郎真是神算。” 李桥进了屋子对张不二道:“不二,劳烦你到外面守着莫要让旁人进来,我有些紧要的话要和郎君说。” 阎维却道:“难得你还为他周全颜面,不二也不是外人,其实没什么好避讳的。” “郎君不能这么说,阎主簿其实是个好人,于我家也有大恩。” 张不二不甚机灵可也不糊涂,立刻就听出不对来,“我还是倒外面守着吧。” “现下你可以说了!” 李桥拱手回道:“以郎君的精明,想必已是猜出大半,小蝉就是阎主簿私生的女儿,此事说来话长……” 原来李桥曾有一位姐姐,十五六岁时在乡间被人贩子掳了而后卖给人牙子,恰巧当时的阎主簿厌倦了家中悍妇,心一横就从人牙子手里买了个女子安置在别的坊做外室,正是李桥的姐姐。 李桥的姐姐生产之后身体每况愈下,因她苦苦相求,阎主簿一时心软便将她送回了乡下,不然一个太常寺的主簿怎会和乡下府兵有了关联。 你可能会奇怪,李桥家乡和洛阳城相距不远,乘马车也不过半日路程,为什么不自己逃回去。因为她根本出不了洛阳城,没有过所只要她一出坊门就被巡街的武侯当成逃奴抓起来。 “多亏了阎主簿,不然阿姐可能会被卖至青楼,爷娘怕是再也见不到了她。” 就这还感谢呢,李桥肯定没有听过没有买卖杀害这句话,要是能少些阎主簿这样人,她的阿姐也不至于被人掳走。 “那令姐现今何在?” 李桥叹口气道:“前年冬天的时候得了风寒过世了!” 阎维心道:“便宜老爹好像也是前年冬天得了风寒过世的,也不知道两人是谁传给了谁。至于便宜老娘可能也不是心伤而死,身边有这样一对父子,想不气死也难。 “既然她没了爷娘我这个做兄长总该照应几分,以后我给你双倍的工钱,等她年龄再大几岁,再给她许个好人家,届时我会给她配送一笔丰厚的嫁妆。” 李桥沉默一阵道:“郎君是不准小蝉认祖归宗吗?” 阎维摇头道:“暂时不合适,等我哪日从太平公主府脱身回了长安再说,不然在洛阳出了岔子兴许还会连累她。” 李桥嘴巴嗫嚅了两下道:“全凭郎君安排!” 日头的西垂,暑气也渐渐消退,阵阵凉风随着夜幕缓缓吹来,大汗淋漓的张昌宗舒服的长出一口气,他扶着栏杆休息一阵继续沿着宫道巡视。 张昌宗的这个司卫少卿可不是个空头衔,他实实在在的掌握着一部分宫禁,尤其是武则天常驻的紫宸殿,没有他点头谁也别想轻易进出,对武则天的生命安全他是认真的。 行到紫宸殿时,张昌宗停下脚步向里面看了一眼,见殿内乌七八黑,四周的石灯也没有点亮便喝斥道:“天都黑了怎的还不掌灯。” 一旁的侍卫道:“回张少卿,是曹都尉不让点的,说是怕碍着圣人休息。” “哦,不点就不点吧。” 张昌宗正要接着巡视,就听见殿外有人唤道:“张少卿留步!” 接着就见一人快步而来,只见来人头戴高冠身穿皮甲腰间挂着一柄横刀,可是听声音明显是个女子,到了张昌宗跟前一拱手道:“张少卿,圣人召你过去。” “是曹都尉!”张宗昌喜道:“圣人睡醒了?你看我一身臭汗,等我沐浴完装扮一番再去面圣。” 曹可儿拜拜手道:“圣人睡醒后便再也睡不着,要你过去说会儿话。” “哦!我这便去!”张昌宗解下腰间的兵刃丢给属下跟着曹可儿一路到了紫宸殿的后门。 殿门半掩着,隐约可见殿内有一点微弱的光亮,一个侍女引着张昌宗缓缓踏入殿内,两人踮着脚朝着那一点的亮光行去。 殿内一片寂静,可是若仔细瞧就能发现黑暗中有不少的宫人,如雕像一半站立或跪坐,却不敢发出半点的声响,似乎连呼吸都在压抑。 张昌宗刚刚行到帘幕前,就听里面有个声音问道:“是六郎来了吗?”苍老的声音中夹杂着些许的期待。 张昌宗立刻在帘幕前驻足拜倒道,“是微臣,微臣刚刚在四周巡视,听闻圣人召唤便立刻来了。” “愣着作甚,还不快进来。” 张昌宗进到掀开帘幕,立刻感觉到丝丝的凉意,就着微弱的光亮,隐约床榻之上斜躺着一人,塌前跪着一个宫人轻轻的摇着手中的团扇。 张昌宗上前从宫人手中接过团扇,对着床上的人和声问道:“圣人可好些了?为何不叫臣兄弟二人在床前侍候,这半日时间臣过得真是心焦。” “朕不想你们兄弟看见朕病恹恹的样子,唉……朕真的是老了,在日头下才走了几步便中了暑气!” “跟圣人的身体无关,实在是今天的天气太热,傍晚时臣在外巡视一圈,也已是大汗淋漓。” “晓月把灯挑亮了,朕要看看六郎。” 齐晓月缓步走到灯前,伸手拿起灯罩用舔灯棒在灯芯上拨了拨,榻前便立刻明亮了起来。 塌上躺着一个身穿白绸小衣体态修长的老妇,只见她银发如雪只有零星的几根黑发,额头宽阔饱满,两眉秀长稀疏,双眼微垂含笑,脸上虽有不少褶皱,皮肤却白皙光滑并无多少老态,咋一看就是一个慈眉善目的老人。 武则天望着满头大汗的张昌宗道:“辛苦六郎了!晓月再拿个冷帕子过来。” 宫人从冰盆里拿了个帕子拧干递到武则天手上,张昌宗立刻将脑袋凑到武则天身前。武则天就像是一个慈祥的祖母笑盈盈的为张昌宗擦拭着脸上的汗渍,“六郎不要再巡视了,朕这儿凉快,就在这里睡下吧,有你在朕也睡得安心踏实。” 张昌宗喜道:“臣这就沐浴,回头再来侍奉圣人。” “无妨!朕又不嫌弃你,快先把衫子脱了吧。” “好嘞!”张昌宗刚刚的把腰间带子解开,就听见脚下啪的一声,似乎有什么东西从衣服里面掉了出来一旁的宫女紧张的冷声喝问道:“是什么东西!” 外面那些泥塑木偶一样的宫人,闻声一下子都窜到了帘幕外面,簪子腰带已然拿在手中,只消一声令下便冲进来将张昌宗弄死。 张昌宗从地上把东西捡起来,“齐尚寝莫要紧张,不过是一本画册而已。” 第029章 诗画双绝阎立本 张昌宗在齐晓月面前哗哗的翻着书页,“齐尚寝,你看这就是一本画册而已。” 一旁的武则天道:“晓月素来大惊小怪,难道六郎还能对朕不利?” 齐晓月伏地道:“奴婢有错,请圣人责罚!” 武则天摆了摆手道:“出去吧,莫要扰了朕的兴致。” 齐晓月退出帘幕,其他的宫人也都各归各位。 武则天笑问道:“六郎手里是什么书,这形制看着有些奇怪。” 张宗昌坐到床榻前禀道:“微臣看得不是书,是坊间流行的一种画册,颇为有趣微臣拿来解闷儿的。” “哦,给朕也瞧瞧。” 张昌宗立刻将画册捧到武则天的面前,武则天双手接过,两眼扫过书页眉头就不由得皱了起来,打开书页紧接着就是一首五言诗。 武则天眉头立刻舒展开轻声的念道:“青丝七尺长,挽出内家装;不知眠枕上,倍觉绿云香……”她声音轻缓婉转脸上带着淡淡笑意,似乎很是享受。 武则天是爱诗之人,她自己就是一个诗人,而且水平还很高。 唐朝能有那么多惊采绝艳的诗人,自是因为对诗歌的推崇,越是上层社会便越是如此。 站在金字塔尖的皇族也不例外,李二、李治、武则天都会作诗,李贤的《黄台之瓜》虽不华丽壮美,可那凄凄惨惨的悲切之情让人感同深受,在后世的知名度也很高。 倒霉皇帝李显也有不少诗作流传下来,当然很有可能是上官婉儿捉刀;李隆基也是个诗人,他虽然杀了上官婉儿可不忘了给上官婉儿整理诗集,后来能容得下李白在大殿放肆,何尝不是因为对诗歌和诗人的推崇。 武则天吟完这首《十香辞》不由得赞道:“这诗的文采尚可,构思精妙,算是一首难得的好诗。” 张昌宗回道:“这诗龌龊,实在当不得圣人的称赞。” “好诗就是好诗,哪管他是否龌龊,这首是谁做的?” “阎维,阎博陵的孙子,一个整日在青楼厮混的败家子。” 武则天眉毛一挑,“阎博陵还有这么个孙儿?倒像是整日在青楼厮混之人做出来的诗!” 张昌宗笑道:“前些时候此人还画了春宫图盖了阎博陵的印鉴往青楼贩卖,听闻阎博陵一生方正,若是知道有这么个不肖子孙坏他的名声,怕是要气得从陵墓里爬出来。” 武则天闻言哈哈大笑,“六郎真是会说笑!” 她说着又低下头继续翻看,和那位卢氏一样草草的翻过五六页动作就慢了下来,只是她脸上没有愠怒,只有一丝玩味的笑意,不时的轻笑一声,还时不时的往回翻看,不用问定是发现阎维挖的坑了。 当她看完最后一页,脸上仍是一副意犹未尽的样子,抬头对张昌宗道:“下一册在哪里?” “圣人怎得知道还有下一册?” 武则天用指头点了点画册,“上面写的清楚‘未完待续’!” 张昌宗道:“圣人英明,确实还有一册,刚刚开始在坊间售卖,微臣家中的仆役五更就排队去买也没有买到,最后还是从牙行里花高价买来的,今天傍晚的时候刚刚送到宫里还没有来得及看过。” 武则天拿着画册在张昌宗脑袋上轻拍了一下,“哪里来得这么多废话,还不赶紧的去取!” “喏!”张昌宗应了一声转身离开,过了一柱香的时间方才回来,除了手中多了一本画册,还换了一身衣服,身上也没了汗臭味儿,显然是匆匆的洗过澡的。 从张昌宗手里接过崭新的画册,武则天开口问道:“刚才你说这画册有很多人买?” 张昌宗回道:“据微臣所知这第一册只在洛阳就卖了五六千册,加上长安、扬州等地怕是要卖了一万余册。” 武则天的眉头拧出个川字,“这么多!商家如何来得及绘制?” “微臣听闻商家有秘技,作画犹如碗脱的一样简单,一个不通笔墨的年轻男子一日可绘上百十册。” 武则天冷哼道:“这些世家大族有这样秘技却拿来作画卖钱,实在是暴遣天物!” 张昌宗回道:“圣人息怒,这些秘技并非出自哪个世家大族,而是出自阎维之手。” “这竟是阎家的买卖?” 张昌宗略一沉吟道:“微臣不敢欺瞒圣人,这不是阎家的生意,坊间都传是太平公主的生意,阎维是公主府的门客,为公主府打理而已。” 武则天不敢置信道:“竟然是太平的生意?朕改日便召她来宫中问问。”她说着再次翻开了书页,不出意外开头仍是一首诗,武则天小声的念道:“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 她的声音越来越弱,待念到“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的时候,已是神情怔怔的说不出话来,好的诗未必让人拍案叫绝,但是一定能够引起精神上的共鸣。 武则天的眼睛向下一扫,想看看这位和他引起精神共鸣的谁,可看到名字原本迷惘双眼立刻瞪得滚圆,“竟是阎博陵!” 当豪门贵妇和深闺小娘成为《王之后宫》受众后,阎维便意识到需要弄些高端大气上档次的诗来充场面了。 这样惊采绝艳的诗对有学识的男子同样有巨大的杀伤力,好诗之人少不得要追问作者,阎维还有些分寸没敢署自己的名。 已经过世的阎立本是最好不过的选择反正也无法求证,至于尚未出世李商隐,阎维也只能向他告声罪了。 武则天拧着眉脸上疑惑又遗憾,“朕与阎博陵相识多年,只知道他擅长丹青不曾想还有这样的诗才,竟不曾见他显露过。” 张昌宗道:“臣听说阎博陵生前告诫子孙专注经史莫习丹青。” 他说的含蓄,因阎立本擅长丹青太宗就常召进宫中作画,若还擅长作诗便又多了一桩被皇帝呼来喝去事情,才故意不显露。 武则天笑道:“此事朕也知道,这是太宗皇帝的错,朕一直觉得阎博陵勤恳忠厚,想不到他还是个倔脾气,可惜了,朕当年都不曾向他讨教过。” 她抬头冲着帘幕外吩咐道:“晓月,明日一早就传召太平,让她带上阎维进宫见朕!” 第030章 祸水东引 武则天捧着的画册看得入神,淡淡的长眉不时的一蹙,似乎在为乐乐姑娘不幸遭遇而揪心。 张昌宗躺在一旁凑道她的耳边轻声道:“圣人时候不早了,让微臣侍候你安寝吧。”他说着手已经去揽武则天的腰身。 武则天却将他的手拿开,“朕今日不适,六郎回去偏殿休息。” 张昌宗闻言反将脑袋贴在武则天的后背上,如女子一般撒娇道:“臣不走,没有圣人臣也睡得不踏实。” 武则天不耐烦的道:“莫要使小儿性子,快回偏殿,别扰朕看画。” 张昌宗神色一紧便不在撒娇使性,从床榻上起身退了出去,当出了殿门的那一刻他心头不免有些发慌,这还是他第一次被武则天从床榻上撵下来。 他回到自己常住的偏殿,点燃梳妆台前的烛火,望着镜子里面的自己,伸手拂过鬓角自语道:“如此俊美的脸还不如一本画册好看吗?” 天气闷热加之心中烦躁,张昌宗在床上躺了良久也睡不着,约莫到了三更忽听见房门微微一响,刚刚积攒的一点睡意又全部消散。 张宗昌正要起身就见一个影子突然窜到床榻上,将他紧紧的抱住,他并不太惊慌,作为美男子这样的事情他遇到的太多了,当下轻声问道:“是谁?” 抱着他的女子轻声回道:“是我!” “齐尚寝?”张昌宗有些意外,而后轻声的笑道:“我一直觉得齐尚寝是个勤谨本分之人,想不到还有这么大的胆子,别忘了我可是圣人的人。” 齐晓月伏在张昌宗肩头回道:“可我也是个女人,一个二十七岁的女人,我每日伺候在龙塌旁见一个又一个俊朗男子进进出出,心中实在是煎熬!” 她说着就对着张昌宗头面疯狂亲吻,动作卖力又笨拙,显然是没经历过人事。 张昌宗却不动声色,“你就不怕让圣人知道了没个好下场?” “好下场?六郎是指那些还是完璧之身的白头宫女吗?我可不想错过这大好的年华,六郎让我做一回女人,死了也心甘!” 张昌宗狞笑一声,“既然你连死都不怕,我就成全你一回!”他说着翻身将齐晓月压在身下…… 两人云雨良久方才停歇,齐晓月恋恋不舍的离开,张昌宗再也睡不着,天蒙蒙亮时又有人进了他的住处。 这回并非是哪个女人而是他的兄长张易之,张昌宗从床上坐起来问道:“五郎这么早就入宫了,今日不朝圣人此刻多半没有起身。” 太宗在位后期每三日就有一个面见百官的大朝会,高宗则要勤快许多几乎是日日早朝,等武则天登基之时已是年过花甲体力不济,就改为每月初一、十五临朝,日常处理政务主要还依靠公文往来或是召见臣子。 两人虽是同胞兄弟,性格举止和日常装扮大不相同,若说张昌宗是个粉嫩讨巧的小生,张易之则是个俊秀飘逸的型男。 虽然是在宫中,张易之依旧是一身飘逸的宽袍,他直接坐到床前的蒲团上道:“我们有麻烦了!” 张昌宗却嗤笑一声,“五郎说笑了,在洛阳有谁敢找我们的麻烦。” 张易之绷着脸回道:“来俊臣!” 张昌宗闻言微微色变,“他敢!” “他有什么不敢的,不过他知道想要动我二人没有真凭实据不行,现在他已是在暗中准备了,你记不记得上月家中死了的管事。” “记得,不是说出门的时候不慎摔进洛水,尸体也找见了……难道是来俊臣干的!” “昨日傍晚家里的管事给你送画册,回来的路上有几人想要掳走他,亏得他精通拳脚挣脱了逃回家里,还在那些人身上扯下了这个!” 张易之说将一个铜鱼符递到张昌宗手里,张昌宗看了看脸上的神情又惊又怒,“五郎,咱们一起去找圣人做主。” 张易之摆摆手道:“有什么用,来俊臣大可推说是手下人做的。” “那咱们总不能就这样束手待毙啊!我兄弟对圣人没有二心,可哪日被他挖出来不讨圣人喜欢的事情便麻烦了。” 张易之道:“我兄弟虽有圣宠可没有多少实力可以与他一搏,我昨夜一宿未睡,想了个祸水东引的好主意,让他与别人去斗便顾不上我两个。” 张昌宗一拍大腿,“五郎妙计,五郎打算把祸水引到谁那里,朝中有本钱与来俊臣争斗的人屈指可数,武承嗣势力最大,不如就选他。” 此时名义上的皇储虽然是李旦,可惜他幽居深宫手上半点权利也没有,甚至自保都是问题,对政事有所理解的人都认为武承嗣是最有可能继位的人选,武承嗣附庸众多自然权势更大。 张易之道:“怕是不行,来俊臣和武承嗣明面上没有什么往来,可我却知道两人早已暗通款曲,挑拨他们只会给你我招祸,不如就选……太平公主。” 张昌宗闻言倒抽一口冷气,“五郎难道忘了,我当时能入宫侍候圣人,全赖太平公主举荐,你我这般做岂不是忘恩负义。” 张易之却道:“三年来你我帮着太平公主递了不少的好话,该还的也当还清了,难道要一辈子任她驱使不成。再者太平公主终归是圣人的生身骨肉,来俊臣奈何不得她……” 见弟弟沉默不语,张易之拍拍他的手道:“现在已是火烧眉毛了,六郎就不要再犹豫了,难道真要尝尝来俊臣的酷刑才甘心。” 张昌宗抬起头嘴角带着一丝阴笑,“我倒是有个一石二鸟的办法,叫来俊臣去和太平公主争斗,也不叫两人知道是我们从中作梗。” “一石二鸟?什么二鸟,如果没有必要还是不要节外生枝的好!” 张昌宗微微一摇头正色道:“多出来的这一鸟不除不行,不然早晚入宫来分我们的圣宠。” “你说的是谁?” 张昌宗道:“当然是阎维!阎博陵的孙子!” “这人我见过,他就是个轻浮无赖,在凤来楼不给嫖资还偷拿姑娘的簪子,吵吵嚷嚷的我便叫人揍了他一顿。不曾想他竟会画春宫图还很会经营,现下成了太平公主的门客。” “哎呀,兄长不会觉得他只是公主府的门客吧。” 第031章 来俊臣 “太平公主早不乐见你我兄弟独揽圣宠,若不出我所料这个阎维多半就是她下一个送进宫的筹码。五郎见过阎维,他模样如何?” 张易之道:“倒是生的俊秀,能作的出百鸟朝凤图想必技艺也不差,不过此人轻浮孟浪,绝不适合陪侍君王。” “太平公主自有手段调教,我从前不也是这样,在公主府待了三个月自然就收敛了!”张昌宗俊秀的面庞突然拧成一团,往地上吐了口吐沫,似是想到了极不好的回忆,“圣人似乎很喜欢他画的《王之后宫》,天亮就要召见他呢。” 这下轮到张易之傻眼了,“当真?若是这样话还是除了干净,不然就是个后患,只是天马上就要亮了。” 张昌宗狰狞一笑,“来俊臣会帮我们的,我磨墨兄长来写信。” 兄弟二人起身到书案前,张昌宗从瓷瓶里面倒了点水在砚台里就开始磨墨,张易之用左手从笔挂上拿过毛笔蘸饱了墨,抬头看向张昌宗,“你说给他弄个什么罪名好?” “这个容易,就说他作的《王之后宫》影射圣人!” 张易之迅速的写好了信,撅着嘴吹干墨迹,折成一个长条塞进袖子里就出了偏殿,他一路穿过佛光寺、明堂从应天门出了大内,遥遥可见太初宫的正门——端门。 在两门中间御道的两侧各放着两个齐腰高的铜箱子,每个铜箱都有四个侍卫守护,这铜箱子就是武则天的治国法宝——铜匦。 铜匦分作东西南北四面,分别染成青、红、白、黑四种颜色,每一面都有一个可供投书的孔洞,作用却大不相同。 东面的青匦可供举荐人才或毛遂自荐;南面的红匦可以向朝廷提出谏议;西面的白匦则可以陈屈伸冤;至于北面的黑匦只收告天文密。 朝廷设立匦使院,由知匦使和理匦使一同监管,知匦使一般是由凤阁的拾遗或补阙兼任,理匦使则是由御史中丞兼任,而现任的御史中丞便是大名鼎鼎的酷吏来俊臣。 因为今日不是朝会,周围除了把守铜匦的侍卫便没有别人,张易之四下里瞧了瞧快步走到铜匦跟前,从袖子里面取出写好的告密信塞进北面的小孔。 他正要离开一扭头却和人撞了个满怀,待看清对方模样,脸色唰的一下就白了,“来……来中丞!” 来俊臣约莫四十许样子,头戴乌纱身披红袍,五官清癯,身姿挺拔,整个人看起来十分的顺眼,没有半分的酷吏该有的阴狠模样。 “来中丞来得好早!” 来俊臣呵呵一笑,“来某身负皇命不敢怠慢,却比不上张将军侍奉圣人殷勤。” 张易之在武则天面前也能谈笑风声,可是一见到来俊臣就不由得心头发怵,此种情形下更是心虚,他强装镇定道:“此乃臣子本分,圣人大概要醒了,我这就回去侍候了!” “张将军留步!” 张易之扭过头来问道:“来中丞还有何指教?” 来俊臣笑道:“刚才某好像看见张将军往铜匦之中投书了。” 张易之回道:“我有几个至交好友乃是栋梁之才,却一直没有门路报效君王,故而投书举荐。” 来俊臣捋着颌下的胡须道:“哦?张将军侍候在君王之侧,为何不亲自向圣人举荐。” “某为朝廷举荐人才,可不是为圣人添麻烦,这般做恐遭人非议。” 来俊臣揶揄道:“有道是举贤不避亲,这一点张将军当向令弟看齐。” “你!”张易之脸色一红,冷哼一声大步离去。 来俊臣望着张易之离去的背影又扭头看了看身边铜匦,嗤笑道:“这个兔儿爷也会咬人了!” 他从腰间的荷包取出一把钥匙,打开铜匦北面的铜锁,只见里面赫然躺着一封告密文书,来俊臣将信打开仔细的看过,却皱着眉问:“阎维是谁?《王之后宫》又是个什么东西?”. 来俊臣是个很纯粹的人,他比起绝大多数臣子都要忠心勤恳,在他的书案上没有无聊的春宫图连环画,只有堆积如山的卷宗。 一直跟在他身后的卫遂忠闻言道:“属下认得阎维,是阎立本的孙子。” “哦?他官居何职?” 卫遂忠回道:“他无官无职,不过就是个卖春宫画的。” “原来是个草民!”来俊臣将检举信拍到卫遂忠手里,“你自己看着办吧。” 来俊臣这些年办的案子无数,牵扯的有宗室贵胄,世家大族,高官显贵,甚至有和他一样的酷吏,独独没有草民。 眼下唯一能引起来俊臣兴趣的只有武则天身边的几个亲近人,他认为只有自己才是对皇帝百分之百的忠诚,即使太平公主这个血亲也不如。 卫遂忠将检举信拿在手里一目十行的扫过,然后嘿嘿的笑道:“张易之有些小聪明,这样的主意我竟想不到,姓阎的小子你死定了!” 阎维捧起大碗喝一口小米粥,再咬一口油汪汪的煎饼,伸出拇指赞道:“这煎饼炸的外酥里嫩,馅料放的也足,嫂嫂的手艺比起巷子口那个卖煎饼的还要好。” 李桥的妻子陈氏回道:“郎君过奖了,小妇人也没炸过几回煎饼,只是这次火候掌握的好,郎君若是喜欢明早就再给郎君做。” 阎维摆摆手道:“那倒不必,嫂嫂可能是有所误会,我只是雇佣了李桥一人给的也只是一份工钱,你每日来家里洗衣有做饭的,叫我好生过意不去。” 李桥道:“郎君只管让她做,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家里没个女人可不行。等郎君日后娶了夫人过门,自是用不着她。” 张不二吸溜一口粥,“我家阿郎前些时候才和尉迟公子说了他不会成亲的!” “郎君是和尉迟公子说笑哩,你也信!” 几人说话间就听院子外面有人喊道:“嫂嫂,嫂嫂,外祖母问你院门上的钥匙放哪儿了!”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只见一个小丫头突然出现在院门边上,探了探身子立刻又缩了回去,只剩下半拉脑袋,忽闪忽闪的眨着两眼向屋内窥视。 “这孩子嗓子就是嘹亮,隔了几条街都能听见她说话。”李桥起身冲外面招了招手道:“小蝉快过来,怕什么,郎君又不吃人。” “噢!”小蝉应了一声迈步进到门里,刚走连两步她身后就窜一群兵丁将她撞到在地,接着就听见一个嚣张的声音道:“姓阎的小子,老子又来寻你晦气了!” 第032章 同谋 前几日卫遂忠就来过一回,质问阎维为什么没有继续给他送分红,阎维立刻将太平公主赐的龟符给卫遂忠看,卫遂忠只是阴阳怪气的说他找了个好靠山就走了。 今日卫遂忠气势汹汹的卷土重来实在是叫阎维意外,难道太平公主已经倒台了不成? 见卫遂忠大摇大摆的进了屋子,阎维立刻上前道:“卫御史前几日我不是给你说了,这桩买卖现下是太平公主的,御史若想要干股分红只管去太平公主府去要。” 卫遂忠狰狞一笑,“我今日不是来和你谈生意的!”他从袖子里面掏出张易之写的告密信,“现在有人检举你影射圣人图谋不轨,跟我走一趟吧。” 见几个差役要上来拿阎维,李桥和张不二忙将阎维挡在身后,阎维却将两人拨开,“别轻举妄动,赶紧的去找尉迟明,让他告诉太平公主我细皮嫩肉受不住刑会乱说话的。” 卫遂忠冷声道:“小子算你还些分寸,敢反抗这就让你们身首异处,带走!” 几个差役立刻将阎维五花大绑还用黑布蒙了眼睛,阎维只感觉自己被丢在了马背上,经过一阵颠簸,被人架着下了一道长长的阶梯,这才有人给他解开了蒙眼的黑布。 阎维睁开眼,只见周围乌七八黑,只有一道雪白的阳光从斗大的窗户照射进来,就着这点光亮大约可以断定自己是在一处地牢里。 明明是六月盛夏,这里却透着一股难言的阴冷,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血腥味和令人作呕的腐臭味儿。 呕—— 阎维实在受不住干呕了一声,眼泪都快流出来了,卫遂忠哈哈大笑,“我这里没有公主喷香松软的锦塌舒坦,可你也太不济事了,看你也不是能受的住刑法的,就直接招了吧。” 阎维道:“我从未做过犯王法的事,御史叫我招什么。” “无妨,阎公子这种不见棺材不掉泪的人我见多了,我今日有兴致就亲自带你见识见识咱们这里的好家什!” 卫遂忠抄起油灯走到一面墙壁前,只见那里竟然放着一排重枷,不多不少正好十个。 他嘿嘿的笑道:“阎公子不知道咱们这里早就不用鞭打铁烙的老家什,这第一副枷名叫‘定百脉’,由生铁铸成只稍戴上。脖颈手脚怕是要立刻压折了。 第二副枷名叫‘喘不得’由黄铜铸成,前胸后背各有一块,戴上之后只有出气没有进气,当气息耗尽了五脏六腑就会慢慢的从嘴里挤出来。 第二个副名叫‘突地吼’,虽然是木头做的可上面嵌满铁棘,戴上它在地上打个滚儿,那叫一个精彩……” 阎维看着“突地吼”上面干涸的血迹和尚未清理的碎肉,再也忍不住腹中的翻涌,哇的一声将尚未消化的早餐全部吐了出来。 卫遂忠大笑,“阎公子急什么,本官还没有给你介绍‘失魂胆’‘死猪愁’‘求即死’这些好物件,如果这些都入不得阎公子眼,上面还有一口大瓮,那是前秋官侍郎周兴给自己设计的,人钻进去后就在瓮周边点起大火,至今还没有人试过……” 阎维连连摆手道:“卫御史不要再说了,我招还不行吗?” 卫遂忠拍拍手道:“我就喜欢阎公子这样识趣的人,那些书呆子受了刑最后还是要认罪,不是白白找苦头吃。说吧,你有哪些同党!” “同党?自是有的,卫御史知道我是太平公主府的门客,自是遵照公主的指示做事。” “记下来!”卫遂忠对书吏吩咐一声追问道:“这么说太平公主就是主谋了,那就仔细说说太平公主准备如何谋反?” 阎维撒谎不打草稿道:“太平公主打算在府中挖一条密道直通皇宫挟持圣人……” 卫遂忠一拍桌子喝斥道:“胡说八道!太平公主府离皇宫不下十里,中间还隔着洛水河,如何挖地道,再不从实招来,本官就要对你用刑了!” 阎维一副诚惶诚恐的模样,“卫御史英明,一下子就识破了小可的谎言,小可保证接下来都是实话。” “说!” “其实太平公主并非是主谋,真正的主谋乃是魏王武承嗣,因为圣人迟迟不肯立魏王为储,魏王早已心生怨怼,暗中勾结武氏族人……” “都有谁!给老子挨个的说清楚!” 阎维掰着指头道:“梁王武三思、定王武攸暨、建昌王武攸宁……”他把自己知道武氏族人全都说了一遍,“武攸暨最是可恶,圣人将公主下嫁给他,他不仅不心存感激,还指使小可作画影射圣人,为笼络我还特意给我送了一车的礼物,章善坊的人全都知道……” “……待百姓对圣人心存不满时,他们便趁机发动宫变,届时武攸暨和武攸宁会带领北衙禁军进攻打玄武门,张氏兄弟则在宫内呼应,控制皇宫后便逼迫圣人下旨传位给武承嗣,届时宗楚客会联络群臣趁机劝进……” 这一场不可能发生的宫变,阎维把朝廷里面的有圣宠有权势的人都扯了进去,连卫遂忠都快停听不下去了,即使阎维真凭实据在手,他也没有本事将这么多人一网打尽。 卫遂忠其实就打算要治阎维的谋逆大罪,阎维这种小虾米根本就不配出现在他们的卷宗里,他借个由头将阎维抓来,不过是想趁机讹诈钱财。 “卫御史小可还没有说完,还有一个重要人物要向御史交代。” 卫遂忠没好气的道:“是谁,赶紧说!” 阎维一字一句的道:“狄仁杰!” 阎维也是迫不及得已,太平公主未必能靠得住,他只能拼了命的抓稻草,谁叫狄仁杰有个神探的名头,狄仁杰若想给自己伸冤,就得顺道还阎维一个清白。 卫遂忠嗤笑一声,“哦,狄国佬是如何参与的?” “狄仁杰就是武承嗣的狗头军师,此事皆由他一手策划。” 卫遂忠冷哼一声,拿过阎维的手在供状上按了手印,“小子,别以为本官不知道你打得什么算盘,旁人我不好动,有这纸供状便能诛你阎家三族,再写一封信给你家中仆役。” “御史叫我写什么?” “三日之内送二十万贯到我府上,不然那里的十个枷锁就让你挨个的尝个便。” “卫御史小可哪有二十万贯钱,那都是公主府的钱……好!我写!我写!” 阎维把写好的信交给卫遂忠,卫遂忠将信收进袖子里,指着一间牢笼道:“把他关进那间牢笼里面去。” 阎维见那间牢房里面还有一个犯人便道:“明明有那么的空牢笼,为何要把我和别人关在一起?” 卫遂忠一脚把阎维踹进牢笼里,“谁叫你们是同谋,给老子进去吧!” 同谋?阎维疑惑的看向那人犯,只见是个须发花白的黄脸老者,老者也是笑盈盈的看着他,开口道:“老夫狄仁杰!” (注:前面一章我把张氏兄弟的官职弄反了,狄仁杰坐牢时间要比文中的早。今天总算不怎么晕了。) 第033章 出人意表狄仁杰 太平公主起了个大早,如往常一般用早膳、蹴鞠、沐浴,刚刚画好妆圣人就传旨召她入宫,还要让她带上阎维,她很诧异圣人怎么知道阎维。 等她看到床头两本画册便立刻想通了,阎维自从上次离开公主府,每隔十天就送一笔钱过来,才一个多月就已经弥补了她一年的损失,甚至多出不少。 往常她收面首、门客大多数情况都是贴人又贴钱,如阎维这般有会挣钱又俊秀的男子还头一个,只是这小子自上回走了,再没有登过门,也不知道毛病调理好了没有,这回若能趁机将他推荐圣人就最好不过了。 她正要让人去请阎维过来一同入宫,门房却来人禀告尉迟明在府外求见,说是请她出手搭救阎维。太平公主本不愿见尉迟明,听说是为阎维而来,这才令人将他请了进来。 “不可能!阎维无官无职,来俊臣抓他作甚!” 尉迟明跪在地上禀道:“仍是因为生意的事,这生意原被来俊臣的属下卫遂忠强掺了一脚,后来他做了公主的门客便不再给卫遂忠分红。前几日卫遂忠还曾到家里强索钱财九郎没有给他,这次定是携私报复!” 尉迟明自是知道卫遂忠诬陷阎维“影射圣人图谋不轨”的原话,他担心太平公主因此露怯不肯出手搭救,故而寻了个别的由头。 出乎尉迟明意料,太平公主比他想的还要强硬,她一甩手将眼前的玉杯给摔了粉碎,“来俊臣这个狗东西,竟然敢向本宫寻衅,本宫这就入宫面圣,恳请圣人下旨将阎维放出来。” 好不容易相中的棋子,太平公主怎能任由来俊臣给毁了,她无法直接令来俊臣放人,便火速赶往皇宫。 马车沿着定鼎大街一路疾驰,过了端门也不停,一直行到了应天门这才下车步入大内。快步穿过明堂、佛光寺到了紫宸殿外,太平公主用帕子擦了擦脸上的汗珠,待气息稳定这才亦步亦趋的行到紫宸殿的长廊下。 “曹都尉,圣人可在殿内?” 曹可儿施礼躬身回道:“圣人在的殿内批阅奏疏,公主进去就是。” 太平公主点点缓缓步入紫宸殿,只见武则天一身男子装扮,青簪束发,穿一件玄色金龙纹的圆领长袍,面上也施了一层薄薄的脂粉遮掩了细密的褶皱,散淡的长眉描得黝黑直插鬓角,比起昨夜更显精明干练也更显年轻。 武则天低头看着案几上的奏疏,突然道:“立刻调拨京中粮草北上冀州赈灾,再遣一名御史随行监察,如有贪墨者可就地处斩。” 在武则天的长案旁紧横着一张小几,小几前端坐着一个女子,她头戴软脚幞头身穿白色圆领长袍,生的柳眉细眼,瑶鼻檀口,虽不十分貌美却气质淡雅,婉如一朵白莲花。 宫人拿过武则天阅过的奏疏放在小几上,女子的目光在奏疏上巡视两遍,略一沉吟就奋笔疾书,收了笔就道:“发文昌台执行!” 这女子就是大名鼎鼎上官婉儿了,她和太平公主一般年纪,不过她没有生育加之保养得宜要比太平公主年轻不少。 很多人误把她当做武则天的贴身大宫女,其实不然,上官婉儿掌管宫中制诰多年,圣意的轻重缓急皆在她笔尖之上,加之她又得武则天信任,是个实打实的内相。 见一个影子从眼前扫过,上官婉儿抬头看见太平公主微微一笑扭过头来对武则天轻声道:“圣人,公主来了。” 武则天抬起头来看了看近在咫尺的太平公主,“你这孩子走路怎得没个声响。” “儿臣参见圣人!”太平公主福了福,便直接坐到了武则天的身侧,一副小女儿情态,全然不是公主府里的那个明艳果决御姐, “儿臣来的不是时候,生怕搅扰圣人处理政务。” “太平来得正是时候,朕也有些乏了,晓月去拿些果品来给公主用。” “儿臣才刚刚用过早膳,一点也不饿。” 武则天笑道:“你不吃,朕和婉儿也要吃的。” 齐晓月很快去而复返,身后的宫女各捧着一个托盘,里面放着新鲜洗净的水果。 “公主来得真是时候,宫里的蜜桃刚刚熟了,又大又甜!” “那我可得尝尝,圣人先用!”太平公主拿了蜜桃送到武则天嘴边,武则天却道:“咬不动,朕有甘珍(葡萄)可食足以。” “那儿臣就不客气了!齐尚寝你为何一瘸一拐的?” 齐晓月回道:“回公主,今早奴婢不慎在台阶上崴了一脚。” “哦!”太平公主随手从头上拔了簪子丢齐晓月脚下,“你侍候圣人辛苦,这个赏你了!” 齐晓月立刻伏地拜谢,太平公主轻描淡写的道:“好生用心伺候圣人,这簪子本宫就赏得值了。” 上官婉儿小口咬着蜜桃,“圣人母慈女孝,真是令人艳慕。” “待诏的话实在令本宫惭愧,我这个做女儿的远不及你为圣人分担的多。” 武则天摆摆手道:“莫要说这些扫兴的,朕让你带的人你带了没有。” “圣人说的可是阎维吗?圣人莫要再提那厮了,原本以为他是个勤恳做事的,谁知今天一早就被来中丞人抓了去,定是犯了什么天条律法。” 武则天原本笑盈盈面容突然一凛,向殿外喊道:“曹可儿!” 曹可儿进到殿中问道:“圣人有何吩咐?” 只听武则天铿锵有力的道:“你去御史台让来俊臣把阎维全须全尾的送到朕这里来!” ---- 阎维不敢置信的打量着眼前的老头,“你说你是狄仁……狄国佬?不可能!绝不可能!” 狄仁杰笑着问道:“你为何不信?是不是在想老夫身在狱中就没有人翻案了?” 阎维连连摆手道:“我翻案固然重要,可狄国佬断案如神怎会身陷囹圄,还是御史台监牢!” 他觉得自己那些电视都白看了,神探狄仁杰竟然被酷吏来俊臣收监坐牢,他的世界观都快崩塌了。 卫遂忠在牢笼外哈哈大笑道:“阎维现下知道我等的厉害了吧,明白的告诉你,这老翁就是狄国佬,如假包换!” 阎维摇着脑袋仍是不敢相信,“他犯的什么罪名?” 卫遂忠道:“和你一样,谋逆大罪。” 阎维使劲的拍打着牢笼,“不可能!一定是你们屈打成招!” “你难道没长眼睛吗?看看他身上有没有伤。” 阎维的目光在狄仁杰身上巡视一遍,果然没有看见半点伤痕,狄仁杰点点头道:“老夫确实不是屈打成招。” “这么说,你真的犯了谋逆之罪?” “没有!” 阎维不解的摊着手问:“那你为何要招认呢?” 狄仁杰一脸认真的回道:“和你一样,怕受刑!” (谢谢池珏的巨赏暗虎子你来了!) (注1狄仁杰被来俊臣抓了以后,就是因为恐惧酷刑,很痛快的就招认了来俊臣给他罗织的所有罪名。2太平公主名字不可考证,李令月已经被否定了,太平不仅仅是封号,还是她从八岁时就用的道号,武则天唤她太平也合适。) 第034章 狄仁杰的道行 不能接受,阎维一屁股坐到狄仁杰的对面,拧着眉问道:“狄国佬没有谋反,那又因何坐牢?国佬可是国之梁柱,受冤监牢难道圣人就不管不问吗?” 狄仁杰笑道:“你怎的比我老夫还上心,别怪那些,且过来陪老夫喝一碗。” 他说着竟从身后取出一小坛子酒和一个破陶碗来,“愣着作甚,难道还要老夫给你个后生晚辈斟酒不成。” 阎维斟了酒捧在手中道:“国佬身陷囹圄也能处之泰然,实在令晚辈佩服。”他说完竟自己喝了。 狄仁杰笑道:“阎公乃是方正君子,怎就出了你这么个无赖小辈。嗯,不过比起从前倒是伶俐了不少。” 阎维放下酒碗不解的问:“什么意思?国佬难道从前见过晚辈?” 狄仁杰皱着眉反问,“你当真不记得老夫?三四年前你父还带着你来见过我,你那时候尚是一副不成器的样子。” “是吗?狄公竟认得家父!” 狄仁杰捋着胡须笑道:“老夫不仅认得你的父亲还认得你的祖父,当年老夫从蜀中到京中任职就是阎公举荐的。” “真的!”阎维喜道:“这么说咱们两家算是世交了?” 狄仁杰笑道:“自然是!” “国佬看在两家的情分上,哪日脱困囹圄可务必要带上我!” 狄仁杰苦笑一声,“老夫要是能出的去,何必这里住上几个月,说不准要倒过来请你救老夫哩。” 牢笼外的卫遂忠大笑道:“你两个是青盲眼(白内障)找瞎子问路,谁也救不了谁,还是在咱们这里安生的住下吧,只要好生听话给够了钱财也能让你们舒舒服服。” 他话音刚落,就听见阶梯上响起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卫遂忠抬头就见一人下了地牢,他连忙起身上前,“中丞怎的来了?” 来俊臣道:“阎维人呢?” 卫遂忠往牢笼一指,“在那里面!” 来俊臣往牢笼里瞧了一眼,扭头就给了卫遂忠一巴掌,“怎得把两人关到一起了!” 来俊臣固然狠辣却御下宽仁,卫遂忠见来俊臣发这么大的火气立刻知道自己闯了祸,立刻拜倒:“属下有罪,请中丞责罚!” “说这些作甚!快将这小子杀了,伪装成受刑而死的模样。” 阎维闻言倒吸一口冷气,“你敢杀我!我是公主府的门客!” 卫遂忠已是抽刀在手,打了个眼色就和另外两个差役向牢笼逼了过来。 这一刻阎维脊背发凉全身颤栗,他是真的怕了,突然一个略显粗糙的手抓住了他的腕子,扭头一看狄仁杰笑盈盈的看着他,“别怕!看老夫如何退敌!” 阎维看着狄仁杰心中的敬仰之情如同滔滔江水奔涌而出,他就知道狄仁杰这样的传奇人物怎能被小小的牢笼困住,定然早有不为人知的道行。 只见狄仁杰捋着胡须运足中气一仰脖子,扯着嗓子大声的喊道:“杀人啦!救命啊!杀人啦!救命啊!……”” “……杀人啦!救命啊!咳咳咳……你小子愣着作甚,还不赶紧的跟老夫一起喊!拿地上的茅草扔他们!” 狄仁杰不顾老迈之躯抱起牢笼中的茅草就向外扔去,一时间牢笼四周烟尘滚滚不能视物,卫遂忠和两个差役一时也靠近不得。 阎维总算是从石化状态中回过醒来,拿起地上的茅草就向外扔,口中声嘶力竭的大喊,“杀人啦!救命啊!咳咳咳……” 原以为不过是无用的垂死挣扎,谁知长长的石阶上再次响起一阵脚步之声,接着就听一个嘹亮的女声喝道:“我是控鹤监都尉曹可儿,所有人都给我放下兵刃,如有违令者斩!” 狄仁杰闻声拍拍阎维的后背,“不用扔了,你的小命保住了,老夫也能出去了,呸呸呸……呛死老夫了。” 阎维放下手里的干草,“狄国佬是猜到上面有人,才大声呼救的吗?” “除了圣人还能有谁逼的来俊臣动刀杀人。” 狄仁杰凑然凑道阎维耳边小声的嘀咕一阵,阎维听了一脸愕然,“国佬你不是害我吧。” “听老夫的你不仅无过而且有赏,你若极力否认就算不死也没有好果子吃。” 两人说悄悄的话的时候,从洞口进来的风已是渐渐将烟尘吹散,只见一个提刀的女子站在牢笼外,掩着口鼻问道:“谁是阎维?” 阎维立刻扒着牢牢笼哭天抹泪的道:“小可就是阎维,来俊臣和卫遂忠要杀小可,请上官为小可做主啊!” 来俊臣大声骂道:“乱臣贼子胡说八道,明明是你要杀人越狱,两个狱卒这才高呼救命,请曹都尉明鉴。”果真是罗织构陷的高手,颠倒是非黑白的本事实属一流。 曹可儿冷哼一声道:“本官只是奉圣旨提人的,又不是来给你们断案的,赶紧的把牢笼打开放此人出来。” 狄仁杰轻声的对阎维道:“回头见了圣人切莫为老夫喊冤叫屈。” 阎维不解道:“为何?” 狄仁杰不答却笑呵呵的对曹可儿道:“曹都尉可还记得老夫?” 曹可儿略一拱手回道:“是狄国佬啊!” 狄仁杰点点头道:“劳烦都尉替老夫把这个交给圣人。” 只见狄仁杰从袖子里面取出一个白帕子,上面歪扭七八的写了个黑不溜丢的“冤”字。 “好!”曹可儿笑着讲帕子接了过来折好了塞进怀里。 一旁的来俊臣看得暗暗咬牙,阎维这个小虾米是死是活他并不在乎,可是给了狄仁杰一个申冤叫屈的机会,这几个月岂不是白忙活一场,他恶狠狠瞪一眼卫遂忠,“废物!” 卫遂忠内心惶恐不已却又无力阻止曹可儿提人,只好劝道:“曹都尉,此人刚刚招供谋逆大罪,这样的十恶不赦之徒,实在不宜面圣。” 阎维道:“小可不仅招供了还签字画押了,笔录就在卫御史身上,若能得圣人亲审即使被明正典刑,小可也心甘。” 曹可儿把手伸到卫遂忠眼前,“把口供给我,快给我!” 卫遂忠再不情愿也只好把阎维签字画押的口哦公递了上去,曹可儿一目十行的扫过就塞进怀里,见阎维已是被放了出来,“请来中丞一同去面圣。” .(注阎立本确实举荐过狄仁杰) 第035章 面圣 从明德门入了大内,阎维的就如进城的乡下人,一双眼睛四处乱瞟,后世的紫禁城虽也华丽壮美,可是比起太初宫又少了几分恢宏气势。 隔得老远阎维就看见两座二三十层楼高的建筑,较高是座造型古朴的佛塔,虽然高耸入云可是从外面并没有多少看头。 另外一座用恢弘壮丽来形容都显得单薄,远远的就看见九条金龙盘桓其上,九龙之间是一只振翅欲飞的金凤,烈日之下金光璀璨炫目夺神,咋一看犹如天上的宫阙,让人心生敬畏景仰。 “归来见天子,天子坐明堂”,读过《木兰辞》的应该都记得这一句,这座建筑就是诗中提到明堂,乃是上古帝王宣明政教的地方。 武则天为了名正言顺,让人翻遍古籍修了这座无以伦比的宫殿,其实上古帝王的明堂可能都不及这座大殿的屋角大。 明堂和天堂被失宠的薛怀义烧毁,武则天为此耿耿于怀下旨重建,只用了两年时间就重新落成,也不知道耗费了多少民力财力。 天堂和明堂重建之后,武则天估计想去去晦气,就给两座宫殿分别改名佛光寺、通天宫。 “乱瞧什么!走偏道,那里不是你能去的!” 一个侍卫在阎维背上捶了一下,推搡着他进了一处偏僻的甬道,一阵七扭八拐到了紫宸殿外。 令阎维意外的是来俊臣未经通报就直接进了去,曹可儿却把阎维拦在外面,阎维奇怪道:“都尉为何不许我进?” 曹可儿掩着口鼻回道:“你灰头土脸浑身臭烘烘的,也不怕唐突了圣人,你们几个带他下去洗漱一番换身干净衣裳,莫要胡闹动作快些。” 殿外守候的几个宫女宦官立刻拉住阎维,将他拖到附近的偏殿,毫不客气的将阎维剥得一干二净,手中各拿了条湿漉漉的毛巾给他擦洗,动作十分的粗暴,好似他就是个肮脏的花瓶或狼藉饭桌。 一个替阎维擦脸的宫女的突然道:“呀!竟然是个俏郎君!” 几个宫女纷纷看向阎维的面庞,“真的是个俏郎君,看着比张六郎还英俊!” “我觉得比张五郎也不差,这回圣人身边定要添新人了!” 众人的动作立刻舒缓了许多,却不时这儿掐掐那儿摸摸,尤其是那两个替他擦脚的宦官,一脸羡慕的向上瞟,吓得阎维连忙的捂住紧要处。 “麻烦诸位姐姐动作快些吧,那个来俊臣见皇帝了定要说我坏话,我得过去反驳他几句才成。” “莫急!这边就好了!”一个宫女一脸不舍的摸摸阎维的胸口道:“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碰上这么俊俏的郎君。” 几个宫人给阎维找了一身宦官的衣衫穿上,重新将他送到紫宸殿的长廊下。 曹可儿上下将阎维打量一番,“竟是个俏郎君!跟我进来吧,脑袋挺那么高作甚是准备挨刀吗!把头低下!再低一点!” 阎维低着脑袋跟着曹可儿进了紫宸殿,他很想看看武则天长什么模样,可是又不敢抬头,除了曹可儿的腰腿什么也瞧不见。 见曹可儿停住脚步,他也连忙的停了下来,只见曹可儿挪到一旁道:“圣人,阎维已是带到!” 阎维闻声连忙的拜倒:“草民阎维见过圣人!” 他趴在地上并没有等来武则天喊一声平身,甚至没有人谈论他。 他支楞起耳朵只听来俊臣道:“……狄仁杰已经供认不讳,他的供状圣人也是看过了,圣人当早日将他处斩,以儆效尤!” 接着就听太平公主气咻咻的道:“一纸供状又能说明什么,阎维的供状圣人刚才也看过了,根本就是胡说八道,怕是严刑拷打的之下胡乱编排的。” “公主你看看这厮像是受过刑的?他连一根毫毛也没有伤着!” 靠山就在一旁,阎维的胆气立刻壮了三分道:“草民确实没有受过刑罚,可是供状上的话并非是真心的,乃是卫遂忠胡编乱造的,我若是不签字画押,他就要把草民丢进缸里用大火烤,草民心生惧意才按了手印……哎哟!” “闭嘴!没人问你话!” 曹可儿低喝一声,又轻踢了阎维一脚,阎维连忙闭了嘴,支楞起耳朵接着听。 只听太平公主道:“阎维年纪轻轻都畏惧来中丞的刑罚,狄公已年近古稀又如何受的住,他若不招供怕是此刻已经死了,还请母后明鉴!” 来俊臣笑道:“公主难道不知,圣人可是遣了御史大夫岑仲衡往狱中质问过狄仁杰的,他若有冤情为何当时不向岑仲衡说。” “这……”太平公主一阵语塞,若论能言善辩她哪里是来俊臣的对手。 武则天面沉如水,一直听着太平公主和来俊臣斗嘴,见女儿吃亏也不帮腔,忽然听见地上有人道:“兴许岑大夫也畏惧来中丞的刑罚!” 一直神色轻松的来俊臣突然怒目喝斥道:“闭嘴,岑大夫是我的上官怎会惧怕我!曹都尉怎容得这等无赖在圣人面前胡言乱语。” 太平公主冷笑道:“他既然是胡言乱语,来中丞有什么好急的。” 武则天的目光在来俊臣的脸上扫过,突然开口道:“传召岑仲衡和狄仁杰紫宸殿面圣!” 来俊臣拱手道:“狄仁杰是罪臣,圣人怎能见他!” 武则天伸手指着大殿的一角,“到那边面壁,多说一句朕就割了你的舌头!” 来俊臣脸色一白,便不再说话躬身退到大殿的一角。 武则天望着伏在地上的阎维道:“平身吧!将头抬了起来,让朕瞧瞧!” “多谢圣人!”阎维连忙起身抬头看向武则天,见是个男装的老妇心中不免有些失望,他以为武则天会是个满头珠翠浓妆艳抹穿着宽大龙袍张牙舞爪的妖冶女人。 坐在武则天身侧的太平公主冲着阎维呲牙咧嘴的喝斥道:“大胆!无礼!怎敢直视圣人,还不把眼睛垂下!” 武则天却笑盈盈的道:“无妨,少年人难免不识礼数。嗯,确实是阎博陵的后辈,眉眼有几分像他。” 第036章 辩白 阎维明知故问,“圣人见过祖父?” 武则天笑道:“自是见过,第一次见阎公时候朕刚刚封后,高宗皇帝请了阎公来给朕画像,阎公一画就是两个时辰,朕也一动不动的坐了两个时辰,多亏高宗皇帝在一旁陪着朕说话……” 武则天就像是一个再普通的不过的老人絮叨陈年旧事,脸上隐隐的有神往之色,似乎颇为怀念。 “……后来你祖父还给朕画了许多像,可是朕依旧最喜欢那一副画,至今仍旧挂在朕的寝宫里,婉儿你到后殿拿来给阎维瞧瞧。” 这就是上官婉儿?阎维看着上官婉儿的背影道:“身段还是不错的。” 上官婉儿很快就捧了一卷画过来,两个宫女举着画轴,缓缓的将画展开,画上是一个身穿红袍头戴凤冠女人,她眼角带笑满面柔情斜看向一旁,仿佛那里也有一个人与她深情对视。 阎维不由得赞道:“圣人那时候真美!” “大胆!” “无礼!” 话一出口,武则天帮凶走狗立刻跳出来对阎维大呼小叫。 武则天倒是大度,她挥了挥手众人就闭了嘴,“全赖阎博陵当时画得用心,不过朕现在就不美了吗?” “不美!” 就在众人瞠目结舌时,阎维话锋一转,“美丑是评价世间俗人的,圣人天子气度,岂能用俗人的标准来衡量。” “哈哈……”武则天大笑一声,“阎博陵若是有你这般会说奉承话,怕是要早二十年入相了。” “别以为几句花言巧语哄得圣人开心就能遮掩你的罪过!” 只见屏风后面突然钻出来一个宽袍大袖的俊美男子,正是张易之,他站到武则天身后,指着阎维喝斥道:“刚才来中丞说有人检举你‘影射圣人,图谋不轨’,我看你没有图谋不轨的能耐,影射圣人倒是真的!” 他说着将画册掷到阎维脚下,“圣人宽宏,你乖乖认罪尚有一条活路,不然便重新将你送御史台的大牢!” 虽然他把太平公主摘了出去,太平公主仍旧不满的瞪了他一眼,她知道张易之是想趁机将阎维这个潜在威胁除了,“张将军为何一口咬定庸王是暗指圣人,你心里就是这么看待圣人的吗?” 她又对武则天道:“圣人,阎维作的这本画册不过是博人一乐,挣几个钱财而已,绝无不敬之心。” 武则天不置可否,“不用你替他辩白,让他自己说。” 阎维闻言立刻拜倒,“臣有罪,不该借画册暗讽圣人!” 他大方承认出乎所有人意料,就连张易之也是一脸愕然,而后心头狂喜正要接着给阎维上眼药,就听阎维伏地泣道: “隋末大乱,高祖十载艰辛方得天下,太宗以亲王之尊奋战沙场,高宗兢兢业业夙夜兴寐……天下有今日之盛世圣人劳苦功高尤胜先人。 草民年少时已听闻圣人之英明,心中万分仰慕,每日手不释卷,苦练骑射,只为有朝一日能为圣人尽忠效力。然圣人近年因沉溺男色而疏忽朝政,草民既忧且愤,苦无劝谏门路,只好以画作书……” 这就是狄仁杰给阎维出的馊主意,叫他拿忠直敢谏的人设来洗刷“影射圣人”的嫌疑,因为武则天对敢谏之人向来宽容,连伟人都赞她有“容人之量”。 阎维可不知道其中关窍,他每说一句话心肝儿都在打颤,此计若是不成,他也只能到阎王殿去告狄仁杰的叼状了。 “……长久以往,国将不国,伏请圣人挥慧剑斩情丝,将张氏兄弟逐出宫中,草民虽死无憾!” 阎维慷慨激昂都快把自己感动了,却听武则天轻蔑嗤笑一声,“这些话该不是狄仁杰教你说的吧? 阎维的抽泣声戛然而止,沉寂几息才道:“圣人英明,确实是狄国佬教臣说的,他说臣若是不这么做,不死也没有好果子吃,不过其中也有草民肺腑之言。” 武则天慢条斯理的道:“那他就没有告诉你,若是被朕拆穿了怎么办?” “这个……狄国佬没说。” “你太浮夸了,若是有狄怀英一半做戏的功夫,也不至于让朕看破。” “草民日后一定向狄国佬好生讨教。” 武则天冷笑一声,“你有没有日后还当另说,你不是会作画嘛,就给朕也画一副,朕若是满意就饶了你,若是朕不满意你就跟着来俊臣再回御史台。” “圣人,岑仲衡到了。” “让他进来吧!”武则天指着大殿的另外一角对阎维道:“你到那里去画,莫要搅扰朕处置政务。” “那里太远了看不到圣人的真容,角度也不好,草民能不能到柱子后面画。” “随你。” 说话间就见宫人引着一个身穿红袍官员进到殿中,曹可儿立刻带着阎维绕到一旁道柱子后面。 来人向着武则天深施一礼,“臣岑仲衡参见圣人!” 武则天一抬手道:“岑爱卿平身!” 岑仲衡年近花甲正直敢谏,因此武则天才让他做来俊臣的顶头上司,就当给来俊臣戴一个紧箍咒,“圣人召见微臣有何吩咐?” 武则天背着手走到岑仲衡面前开门见山道:“岑爱卿可记得三月前朕曾让你去见狱中的狄怀英?” 岑仲衡闻言面色微微一变回道:“才不过三个月,臣自是记得。” 武则天直勾勾望着岑仲衡的眼,“你告诉朕你见到狄怀英了吗?” 岑仲衡一字一句的道:“臣见到了。” “哦,那他跟你说过什么。” “狄怀英跟微臣说他是冤枉的!” 武则天鼻子里面重重的哼了一声,一脸痛心疾首的道:“那日你可不是这么跟朕说的。” 曾仲衡伏地道:“臣有罪,臣是来受俊臣胁迫,不得已才欺瞒圣人的。” 武则天气咻咻的一挥袍袖,“你可是他的上官啊!” “来俊臣势大手下无数鹰犬,行事更是心狠手辣,朝中无人不惧他,臣纵是他的上官也不敢违逆,今日圣人再问,臣便知道瞒不住了,不敢不说实话!” 正在面壁的来俊臣扭过头来冷冷的道:“岑大夫,你若不是有把柄在我手上,又何必惧我!” 武则天指着来俊臣喝骂道:“给朕闭嘴!” 岑仲衡扭头看了看来俊臣满脸惭愧的道:“臣无颜再见圣人也无颜再见狄怀英,只求一死能落个清白!”说着就向一旁的柱子撞了过去。 (注因为武则天承认自己的皇权是从李渊李世民和李治手里传承来的,还把三人请放进了武周的太庙,在她面前提这三人并不忌讳) 第037章 阎维的神技 岑仲衡低着脑袋朝着殿内的柱子冲了过去,他年近花甲这一下要是撞实了怕是要血溅当场即刻殒命,众人惊呼一声却已经来不及拦阻。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柱子后面伸出一条腿来踹在岑仲衡的肩头,岑仲衡连连后退一屁股坐在地上。 柱子后面探出个脑袋,对着岑仲衡道:“岑大夫你已是掉进粪坑里了,哪里还有清白可言,以为死了就能一了百了?你若是还有些良心就该做一个御史大夫该做的事,连死都不怕你还有什么好怕的!” 岑仲衡求死不得羞愤至极,被阎维用话语一激,心中一横对着武则天磕了三个响头,直起身一拱手道:“圣人,臣要弹劾来俊臣欺君罔上、贪赃不法、陷害忠良、钳制言路……他还强抢民女、勒索商户、滥杀无辜,桩桩件件臣都记录在案有据可查,恳请圣人贬了来俊臣官职交由大理寺审判,以正朝廷纲纪。” 岑仲衡说的慷慨激扬,武则天却神色淡然,因为岑仲衡说的她都知道,甚至是她的默许。 满朝的臣子正是知道是武则天默许的,才没有人敢光明正大的弹劾来俊臣,若不是被逼进了死胡同,岑仲衡今日也不会这么做。 只听武则天淡淡的道:“岑爱卿说的朕都知道了,你回去把搜集到的证据整理好了交给朕。” 岑仲衡闻言犹如浇了一瓢冷水,眼中的热切迅速的消退,有气无力的回道:“遵旨,臣告退了。” 他踉跄起身后退,腰肢佝偻得像是一只虾子,转身时来俊臣正横眉怒目向他挑衅,岑仲衡视而不见犹如一头麻木的僵尸出了紫宸殿。 殿内一阵沉寂,武则天突然道:“狄仁杰为何还没有到?” 曹可儿到殿外问了问回来禀道:“狄仁杰已是到了,宫人正帮他洗漱。” 武则天吩咐道:“晓月去后殿从朕的衣橱里选一套合适的新衣衫送去,不能让他也穿宦官的衣裳。” 古代衣服宽大,狄仁杰也不是电视剧里的大胖子,武则天的衣裳狄仁杰也能穿的下去,齐晓月带着衣衫出去没多久,就领着狄仁杰回来了。 狄仁杰已是没了在牢狱中的狼狈,他换了一身开襟长衫一副神清气爽的模样。武则天见了立刻起身相迎,不等狄仁杰施礼武则天就将他扶住,她叹气道:“是朕糊涂,让怀英受苦了!” 狄仁杰拍拍胸腹笑道:“圣人无需歉疚,臣这不是好好的,这几月在牢中也没少了吃用,还长胖了一些。” “怀英不怨朕,朕却不能当做没有发生过,看朕给你出气!”武则天扭过头来吩咐道:“把来俊臣绑了,笞二十!” 殿外的侍卫立刻冲进来将来俊臣摁倒在地,来俊臣也不挣扎,任由侍卫将剥了他的官服绑了手脚。 武则天吩咐道:“就在殿内行刑!” 侍卫拿过一根五尺长的藤条高高扬起,朝着来俊臣的后背狠狠的抽了下去,莫要小看了这只有指头粗的藤条,虽不似棍棒那般能轻易打死人,可是抽在身上痛感远甚过棍棒。 “啊!” 只一下就叫来俊臣发出杀猪一样的惨嚎,雪白小衣上立刻出现一条殷红的血迹,不用看便知他衣服下的皮肉已是烂了。 “啊!啊!啊!……” 来俊臣连连惨叫疼得在地上直打滚,侍卫手上的力道却是越来越狠,只是下意识的避开来俊臣的头脸,每一下都务必在他的身上留下一道鲜艳的血痕。 只打了十来下来俊臣就已经疼得昏厥了过去,侍卫仍旧没有罢手,直到二十下全部打完这才住了手,将来俊臣拖了出去。 武则天如老友一般拍了拍狄仁杰的肩头,“眼下只能这样了,希望怀英能体谅朕的难处。你在牢中待了数月,想必家人都急坏了,朕就不留你用饭了,回家去吧。” 狄仁杰一拱手道:“多谢圣人体谅,臣这就告退了。” 他刚刚退了一步,又停住脚步道:“还有一人,圣人能否放他一起走。” 武则天笑道:“怀英还是那个念旧情的人。” “当年承了阎公的情分,若能还了也算是了了一桩心事,还望圣人成全。” “看在怀英的颜面上朕就放他走,阎维你和怀英一起出宫去吧。” 阎维从柱子后面钻出来连连谢道:“多谢圣人!圣人大恩草民永世不忘!”他上前搀住狄仁杰的胳膊,“国佬我扶你走!” “老夫还没到要人搀扶的地步!”狄仁杰甩掉阎维的手,大摇大摆的出了紫宸殿。 阎维连忙的追出去,“国佬当着那么多人你就不能给晚辈一点颜面……” 武则天背着手见看阎维和狄仁杰一前一后的走远,笑了笑转身道:“朕累了,扶朕去后殿休息。” 张易之和太平公主立刻上前扶住武则天的胳膊向后殿走去,齐晓月跟在身后追问道:“圣人,阎维的画还要不要收藏起来。” 张易之扭头道:“他又不是什么名家,拿去烧了!” 武则天奇怪道:“他这么快就画好了吗?” 齐晓月回道:“画好了而且画了许多!”她向柱子后面指了指,只见画纸在地上铺了一片。 “这么快就画了这么多,定是涂鸦之作,不值圣人一晒!” 太平公主阴阳怪气的道:“张将军没有看过怎知道是涂鸦之作。” 武则天生性多疑又好奇心强,她甩开太平公主和张易之,“朕要看看他得了阎博陵几分真传!” 她走到柱子后面,齐晓月立刻捧了一张画到她眼前。武则天立刻感觉眼前一亮,这一幅并非是画的她现在的样子,而是临摹的阎立本当年的旧作。 虽是临摹,可是阎维画的人物娇憨可爱,咋一看与武则天的样貌体态相去甚远,可仔细一瞧那眉眼又分明是她,“有趣!有趣!把所有的画都拿过来!” 武则天靠着柱子坐下,把阎维的画拿过来仔细端详,几幅画全部都是临摹阎立本的旧作,不过神态大不一样,有娇憨的,有端庄的,有妩媚的,还有一张神情凌厉隐隐的透着几分王霸之气。 阎维不知道什么样的画才能叫武则天满意,既然她钟爱阎立本的旧作干脆就临摹,各式各样的都来上一份,总会有一幅合她的心意。至于为什么画那么快,他在后世“人形打印机”的绰号可不是白给的。 太平公主又拿了一卷长长的画递给武则天,“圣人,这里还有!” 武则天看着那长长一幅先是有些疑惑,很快就惊讶到出声,“哎呀!他竟然把刚刚殿上发生的事给画下来了!” 从武则天召见岑仲衡开始一直到她下令侍卫责打来俊臣,全都以画的形式展现在纸上,这么短的时间画了如此多的内容怎能不叫人惊叹。 上官婉儿指着最后一幅道:“圣人看这里,来俊臣疼得眼珠子都突出来了,嘴巴张得恨不得能吞下一头牛,舌头竟也在打弯,真是浮夸好笑!” 武则天笑道:“朕刚才就说这小子浮夸,不过却有神技!” 谢谢虎子哥和齐王晓月的巨赏 第038章 阎公公 大内与皇城之间还有好大一片区域,朝廷的三省六部重要衙门都集中在这里。阎维和狄仁杰从附近经过的时候也不知道谁喊了一嗓子“狄国佬出狱了”,就乌泱泱的围上来一群人。 狄仁杰边走边应承,并不算长的一段路硬是走了一炷香的功夫,到了右掖门狄仁杰四下里一拱手,“多谢诸位同僚相送,这就回去办公吧,老夫在家休整几日就回凤阁当值。” 打发走了百官,狄仁杰长出了一口气,出了右掖门就见阎维翘着二郎腿坐在天枢下花坛上,“你跑的倒是快,老夫头晕还不过来扶老夫一把。” 阎维起身将敌人扶到花坛上,“刚才国佬不是还好好的,这就撑不住了?”. 狄仁杰没好气的道:“你若是坐上几个月牢怕是还不如老夫。” “国佬白白坐了几个月牢,圣人若真是体谅,就该安排一辆马车送你回家,晚辈也能顺便搭个顺风车。” 狄仁杰坐到花坛上,看了看阎维,“你小子是真不懂还是装糊涂?” 阎维摇摇头道:“真不懂,请国佬指教。” “皇帝的一举一动在百官眼里意义非凡,如果圣人礼送老夫出宫,那就是圣人妥协老夫赢了,现在圣人叫老夫自己回家,那就是圣人宽仁饶了老夫,朝廷的格局还是如从前一般不会有什么变化。” 阎维把脑袋摇的拨浪鼓一样,“晚辈越听越糊涂,难道不是来俊臣构陷之下国佬才入狱的吗?” 狄仁杰叹口气道:“到底是年轻人,老夫就点拨点拨你,省得你以后进了仕途找不到北,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狄仁杰继续道:“老夫入狱明面上看是来俊臣的构陷,可实际上是老夫自找的,老夫与一些同僚请圣人立皇嗣为太子,得罪了圣人也得罪了武承嗣,才有这回的牢狱之灾。” 李旦现在叫武轮,他被武则天降为皇嗣后一直居住在东宫,一切仪制皆比照太子规格,可他并非真正意义上的太子,太子的身份是具有强大的法律效力,被臣民称之为国本,即使是皇帝也不能轻易废除。 当然,在武则天这里都不叫事儿,皇帝她都已经废了两个了,只是立了李旦为太子,无异于给李家壮声势,等于挖武周自己的墙角。 “此事是老夫操之过急了,希望不会给皇储带来什么麻烦。” 阎维压低声音问道:“这么说是圣人将国佬下狱的?” “是来俊臣和武承嗣下的手,圣人就当自己是个睁眼瞎就行了,若不是你恰巧和老夫关在一起,老夫怕是要到秋后才能出来。这回在狱中走了一遭,短时间内朝中不会在有人再附和老夫立太子的事了,唉……” 他长长的叹了口气,抬头看看天枢顶着的炙热的骄阳,“走吧,这里怪晒的。” 阎维扶着狄仁杰沿着天枢四周的环道上了天津桥,同样是横跨洛水的大桥,天津桥比中桥雄伟太多。 天津桥是石砌的拱桥,估计是技术原因天津桥分作三段建造,由洛水两岸与河中央两个人造河洲支撑起来。 河洲之上绿树阴翳,鲜花遍地,蝉鸣鸟啼,又有在鹿在其中自在游走,见一旁驶过的白帆也不惧怕,反而抬着脑袋好奇张望,如没有两座煞风景的箭楼,真要将这里当做蓬莱仙岛。 箭楼之上有侍卫把守望风,桥面之上也有人骑着马儿来回巡视,见阎维一身宦官打扮不忘盘查一番,如果没有狄仁杰在身边真要将他抓回去。 谁叫大桥的另外一头就是皇宫呢,这桥本就不是给老百姓修的,三十丈宽的桥面上也只有阎维和狄仁杰踽踽独行,偶然有华丽的马车从一旁驶过。 天津桥的另外一头则要热闹的多,像极了一个停车场,除了有官员家里的车夫,还有不少拉活揽生意的。 “两位贵人去哪儿,小人送你们一程。” 阎维问道:“国佬住在哪个坊,我租个马车送你回家去吧。” “不必,老夫就住在旁边的尚善坊,不过就是几步路事,你送老夫回家顺便到家中坐坐。” “晚辈把国佬送回坊里,就不去府上叨扰了,改日再去拜望。” 狄仁杰笑道:“从前不让你进家门你都要翻老夫家的墙头,这回老夫亲自请你倒是不去了。” 没想到自己还干过这么不露脸的事,阎维连忙致歉道:“晚辈从前太过仰慕国佬声名,不当之处还请国佬海涵……” 阎维话音未落,就听旁边有人轻呼一声,“祖父,你出来了!” 就见一个身着青衫的少年影扑倒狄仁杰的怀里,伏在他胸前嘤嘤的啜泣,狄仁杰拍着少年的后背道:“别哭了,祖父这不是回来了,你不在家中好生待着,怎的跑这儿来了?” “父亲为祖父喊冤不成忧虑成疾,已经请了长假在家休养,我每日无事就守在这里盼着祖父能够早点出来。” “老夫不在难为你们了,别再哭了,回家再说!” 少年从狄仁杰怀里起身,用衣袖摸了摸眼泪,阎维这才看清他的模样,只见他柳眉弯弯,杏眼浑圆,长长的睫毛挂着泪珠忽闪忽闪的,梨花带雨的模样当真娇俏可人。 又是一个女子,阎维正奇怪这大唐的女人怎么都好穿男装,对方突然解下钱袋子送到阎维的眼前,“多谢小公公送祖父回家,些许薄礼还请笑纳……” 不等阎维推辞,对方突然尖叫出声,“呀!怎得是你登徒子,为何进宫做了阉人……哈哈……真是恶人有恶报……除了恶根想必以后不会再冒犯我了吧,嘻嘻……” 阎维立刻明白自己从前多半不是仰慕狄仁杰才去翻他家墙头的,老爹带着他去狄府可能是去赔礼谢罪的。 狄仁杰轻声喝斥道:“青儿,还不给阎世兄见礼,这回若不是他老夫还要些时候才能出来。” “嘁——”狄青儿不屑的嗤笑一声,“他也有这个本事?哦,难道他现在是圣人身边的红人?青儿多谢阎公公了。” (谢谢齐王晓月和sugar的巨赏) 第039章 捡史 阎狄两家虽然是世交,不过阎维这一辈的交往似乎并不怎么友好,阎维实在是受不住狄青儿的揶揄嘲讽,当下就向狄仁杰告辞。 他一路上都在嘀咕,大宋那位威名赫赫的名将若是知道自己和狄仁杰的孙女用的同一个名字会是个什么感想。 天气很热,等阎维走回章善坊后背已经被汗水浸透,刚一进门老冯就咋呼一声,“阎公子这么快就回来了!” “回来了!” 老冯上下打量着阎维笑道:“恭喜!恭喜!能从那些人手下活着出来的可没几个,公子也没有受什么伤,看来钱没有白给。” 阎维道:“什么钱?” “公子被抓走没多久,就有差役拿着公子的信到家里要钱,张不二和李桥只好拿钱赎人,他们俩租了好几辆马车,装了一上午的钱,刚刚出门还不到一盏茶的时间……” “什么!大贺你腿脚麻利,赶紧把他们追回来,主要是钱一定要带回来,快点去,事情办成了我给你一百贯!” 大贺连门都不看了扔下手里的棍棒就跑了个没影儿,老冯羡慕的看看大贺的背影,只恨自己年老没有一双好腿脚。 “阎公子钱固然重要,可是性命才是最要紧的,他们能抓你一回就能抓你两回,切莫因为身为之物惹恼了他们。” 阎维摆摆手道:“坊正误会了,我能平安出来是得了圣人赦免,并非是那伙人得了钱财放我出来。” “圣人赦免?公子见到圣人了!” “见到了!”| 老冯将大腿拍得啪啪作响,“小人早就说以公子的相貌技艺必有今日,大家伙快来啊,阎公子不仅毫发无损回来了还得了圣人的垂怜!” “老冯,别瞎说!圣人赦免我是因为狄国佬替我求情。” 老冯置若罔闻继续喊道:“阎公子不仅得了圣人垂怜还和狄国佬相交莫逆,咱们章善坊要出大人物了!” 张不二满头大汗的冲进了坊门,听见老冯的喊叫激动不已,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仰天喊道:“老天开眼,俺们阎家要重现往日荣光了。” 进出坊门的街坊和就近的小贩闻声纷纷的过来道贺,阎维就是浑身长满了嘴也分说不清。 “章善坊的坊正在哪儿!” 一个文吏带着个差役突然到了坊门前,老冯连忙的上前应承,“小人就是章善坊的坊正,不知道这位上官有何事吩咐?” “你们这里可有一个叫阎维的?” “巧了,这位公子就是!”老冯手一指众人立刻将阎维推了过来,“两位可是来送封赏的?” “正是!你怎得这般上心,难道他是你的儿子不成。” “上官说笑了,小人哪有这个福气,我等与阎公子同居一坊,他有出头之日我等自是与有荣焉。两位请到坊中来,待阎公子沐浴焚香后再接封赏。” 文吏嗤笑一声,“不过就是个吏部发的派令(委任状),哪用沐浴焚香!”他说着就将一个纸卷塞进阎维怀里,“记得明日辰时前去麟台(秘书监)见颜兰台。” 差役把一个布包袱塞进阎维怀里,“这是你官服拿好了。”手却不收回去。 老冯立刻扯下腰间的钱袋子送了过去,“小人替阎公子问一句,侍候圣人不是去控鹤监吗?怎的改去麟台了?” “控鹤监?”文吏打量阎维一眼,“某只是吏部的小吏不晓得这些,这位公子模样俊秀,兴许哪日进控鹤监也未可知,告辞。” 张不二急了一把拉住文吏,“俺家阿郎究竟得了个什么官职,官居几品,你倒是说个清楚。” 文吏不耐烦的道:“派令上写的很清楚,‘阎维任史馆捡史’,官居……”他伸出一根手指,就在众人倒抽一冷气的时候,他的手指突然打了个弯,“官居九品!” —————————— 作为史无前例的女皇帝,武则天的王朝自然要与众不同,既然政体不好轻动,就只有在名称上做文章了。 她大笔一挥中书省改称凤阁,门下省改称鸾台,尚书省改称文昌台,秘书监改称麟台;六部尚书的官名也改为天、地、春、夏、秋、冬;诸如此类的还有许多。 除此之外她还新设不少官职比如补阙、拾遗,可是并没有一个叫“捡史”的官职。 张不二义愤填膺的捶着桌子,“圣人太过分了,不让阿郎进控鹤监还要让他捡屎,这样差事给个一品俺都不稀罕做,更何况是个九品。阿郎这官咱们不当也罢……哎哟!” “你懂个屁!”尉迟明一巴掌抽在张不二的后脑勺上,他指着派令道:“这上头写得再清楚不过,‘阎维任史馆捡史’,很明显这是个史官,史官可不是收拾茅坑的,虽然品秩不高却十分清贵,要非常有学问的人才能做史官。” 张不二苦着脸揉着后脑勺道:“可是俺家阿郎没有多少学问哪!” 李桥问道:“尉迟公子,史官是不是就是记录圣人吃喝拉撒睡的官?” 尉迟明点点头道:“差不多,那个叫起居郎……哎,阎兄虽然学识稍差些可是却会作画,圣人该不是叫你把她的吃喝拉撒睡都给画下来吧。” 从头到尾都没有怎么说话的阎维一本正经的点点头,“怕是让你说着了。” 对于武则天的任命阎维并不喜悦,他本就不想早早就入局,在看到狄仁杰这样的老油条都武则天玩弄于鼓掌之上心中更是排斥却也无法拒绝,谁叫他得罪了来俊臣。 阎维觉得“捡史”很有可能是武则天赏给自己的护身符,至于武则天是否还有别的意图就从无知晓了。第二日阎维起了大早,梳洗一番,吃完早饭,带上软脚幞头换上青色官袍便准备出门。 张不二已经驾好了马车等在外面,见阎维出来笑道:“阿郎的官仪比老主人还好,是天生做官的材料。” “狗屁的官仪,芝麻绿豆大的官进了哪个衙门都得弓腰塌背的装孙子。” 阎维上了马车,张不二和李桥坐上车辕,只听一声鞭响马车缓缓的驶离了家门。 张不二扬着马鞭,不时的向街坊打个招呼,“俺家阿郎要去上衙哩!”若是没有收到热情的回应,他必定大声的再说一遍。 明明他昨天还在替阎维嫌弃官小,今日却骄傲的不行,阎维在马车里都替他臊的慌。 “大贺,俺家阿郎要去上衙哩!” “知道了,记得给阎捡拾说一声,昨天答应俺的一百贯钱,早点给俺!” 马车出了章善坊就沿着街巷缓缓西去,行了数里拐了个弯就上了定鼎大街,车也越行越快,阎维掀开车帘正要向外瞧瞧。 忽然听见张不二拉长了音大喊,“吁——” 马车骤然迟滞,紧接着就是一阵剧烈的震颤,若不是阎维反应的快真要滚出车厢,他正要下车瞧瞧,就听张不二大声的喝骂道:“有没有长眼,知不知道这是谁的马车!” 第040章 窈窈 阎维掀开车帘向外望去,只见马车停在街道一侧,旁边有一辆碧油车正从巷道里出来,此刻两辆马车紧紧的挨着,阎家的马儿只稍在往前半尺就会撞在对方的马腹上,刚才是何等的惊险可以相见。 张不二指着对方大骂道:“你这厮没长眼睛不成,出巷子口也不仔细瞧着!” 对方的车夫毫不示弱,“明明是你这厮行的太快,是要赶着投胎去吗?” “好呀!你敢诅咒我家阿郎,看我不打死你!” 张不二将手里的鞭子高高的扬起,对方也不毫怯场甩着鞭子朝张不二抽来,只听啪的一响,两只鞭子在半空之中纠缠在一起,两个人相互拉扯憋得满脸通红 张不二咬牙道:“李桥你傻愣着作甚,还不赶紧的给俺帮忙。” 对方的车夫也道:“窈窈姑娘你也出来给俺帮忙!” “不二往后退一丈,让女士先行!” 阎维从车厢里面探出头吩咐一声,就在张不二一愣神的功夫,鞭子已经被人对方勾了去。 对方的车夫将两条鞭子拿在手里,得意的笑道:“你输了,就听你家阿郎的把车退回去。” 谁知对方的车厢传出个女声,“阿忠莫要蛮横,你也往后退一丈让人家先行。” 那声音空灵婉转听得阎维心痒不已,不由得臆想什么样的女人会有如此好听的声音,他下了车冲着对方的车厢一拱手道:“多谢窈窈姑娘相让,不过你这边巷子里面窄仄怕是不方便,还是让小可马车后退吧。” 他说着话一双眼睛从窗帘的缝隙往车厢里面瞟,只是里面黑不隆冬的什么也不看不见。 “那就多谢郎君了,阿忠赶紧走吧,莫要堵了路。” “小可阎维家住章善坊,敢问窈窈姑娘住在哪个坊……” 见对方的马车已是动了起来,阎维一抬手就去掀车帘,只掀到一半就看见一丈黑不溜丢的胖脸,吓得他连忙的收了手。 “难怪刚才什么也看不见,竟是个昆仑奴,可惜了这美妙的声音。” 张不二和李桥笑呵呵凑上来,“阿郎,你可瞧见了,那小娘子相貌如何?” “我宁愿没有瞧见,里面是个又黑又胖的女昆仑奴,可吓死老子了。” 两人幸灾乐祸的道:“是昆仑奴!难怪阿郎刚才跟见了鬼似的!” 阎维分别给两人一脚,“别太嚣张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马车里坐得是宰相呢。” 三人上了马车继续前行,到了天津桥旁有武侯将马车拦住,张不二解释道:“我家阿郎是去皇城里上衙的。”说着递上阎维的鱼符。 武侯看了看不屑笑道:“九品捡史?第一次听说有这么个官,该不是第一天上任吧,不知道想要驾车过桥,必须要五品以上或者年过花甲才行,要么就得有宫中的特许,如果不是那就走过去吧。” 阎维只好下了车,打发二人回家独自一人上了天津桥,从右掖门进了皇城向人打听了一下就向西而去,两只眼睛盯着衙门前的匾额搜寻,待看到各个衙门里的情形,似乎有些理解为什么不许低阶的年轻官员乘车过桥了。 衙门中的门廊下树荫里都有不少闲坐的官员,这些都是武则天选拔上来官员,可是朝廷里素来都是一个萝卜一个坑,就是小吏也不会轻易把权力让出去,这些人除了每日应卯就只能找个旮旯闲坐,要么就是到街市上瞎溜达。 如果“捡史”也是这么个闲差,阎维倒是求之不得,不过直觉告诉一定不是,因为大唐只有他一位捡史,武则天平白的设了这么个官职,肯定是要做事的。 终于见到麟台的招牌,阎维刚进院子树荫就有几个无事可做的小官招呼他,“咦,又来了一位,咱们又多了个伴这下可以打两副双陆了!兄台快过来,我们这里有好酒!” 阎维上前一拱手笑道:“多谢诸位仁兄盛情,等我先见过上官再说。” 一个绿袍小官道:“其实见不见的也没什么区别,现下麟台主事的是颜少监,就怕你等上一天也见不着人。” “这位兄台弄错了,我的上官是史馆的颜兰台。” “颜兰台!”几个小官大吃一惊,而后齐齐的摇头苦笑。 阎维不解的问道:“难道是有什么不妥吗?” 一个人回道:“不知道是该羡慕你还是该同情你,你去了就知道了,史馆在那边!” “多谢了!”阎维顺着那人指的方向走院中偏僻的一角,只见房门上褪色的匾额分明写着“史馆”二字。 在唐朝的中前期并没有专门的史馆,尚书省、门下省都有部分职能,修史的主要任务还是由秘书监承担,由宰相监督编纂,房玄龄和褚遂良都担任过这一职位,眼下秘书监的最高长官则是由武承嗣兼任,不过他的心思显然不在修史上。 史馆之中很安静,阎维敲了敲门却没有回应,若不是有淡淡的檀香从窗里飘出来真以为没有人。 他干脆推门进去,前脚刚刚踏了进去有立刻收了回来,只见一个又黑又壮的妇人杵着木棒站在厅里,可不正是他刚才见过的昆仑奴。 唐朝的昆仑奴其实有两种,一种是非洲来的另外一种是南洋来的,眼前的这个明显得是前一种,漆黑如碳又肥又壮,她留着光头手握木棍,不丁不八的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犹如庙里的黑面神,若不是一口白牙阎维都找不到她的脑袋。 难道这就是自己的上官?不可能,大唐还没有堕落到这个地步,昆仑奴更没有那个智商学识担任史馆的长官,他伸着头见里间有个晨光照射的影子,立刻断定这昆仑奴多半就是个仆从,这位上官的口味还是真特别。 阎维再次迈腿进去,昆仑奴立刻用木棒在地上杵了杵,带着些许恐吓的意思。 里面突然有人道:“窈窈莫要拦他!”昆仑奴闻言立刻收了棍棒盘坐在地。 阎维暗暗嗤笑,“窈窈?真是白瞎了这么好个名字……咦?这声音不就是刚才马车里的那个吗?” (注女士是古代就有的称谓) 第041章 颜妙卿 阎维进到里间,只见一个女子坐在案后焚香,她头梳双环髻穿白色短衫,外罩一件蓝色断臂,穿一件白色铺长裙,咋一看就是一个地位稍高一些的宫女。 可以一看她样貌便不寻常了,这女人最多不过双十年华,却有丽娘的娴静、太平公主的明艳,上官婉儿的淡雅,秀而不媚,清艳脱俗,眉宇间还透着一股书卷气,多看一眼便叫人自惭形秽。 颜妙卿望着阎维,心中感叹他的无耻,从来就没有人这般毫不避讳的盯着她一眨不眨的看这么长时间,即使是街头无赖见了她都会自觉收敛。 她清了清嗓子道:“你是何人?来此何事?” 阎维回过神道:“小可阎维得吏部委派史馆捡史,今日特来面见上官的,请问颜兰台在哪儿?” 颜妙卿淡淡的道:“我就是史馆的长官,派令何在?” 阎维早已猜到却故意惊讶,“想不到上官竟是位女子。”说着就把派令递了上去。 “放案上!”颜妙卿伸出青葱玉手在案几上点了点反问道:“阎捡史很瞧不起女人吗?” “不敢,只是十分的意外。我与兰台同姓,说不准五百年前还是一家,日后还往兰台多多照拂!” 颜妙卿淡淡的道:“哦,本官姓的是颜回的颜,阎捡史又是姓的哪个阎?” 阎维指着派令道:“上面写的清楚,下官姓的是阎王的阎。” 颜妙卿拿起派令煞有介事的看过,“确实是阎王的阎,虽然你今日来的迟了一些,可看在你第一天上衙的份上也算你应了卯,你可以出去等着了。” “这个……兰台还没有吩咐下官具体做何差事。” 颜妙卿回道:“捡史是圣人新设的官职,具体负责什么事项本官也不慎清楚,回头你与本官一同入宫,自有人会吩咐你。” “那属下就到外间等着了,嗯,外面那个昆仑奴是兰台的仆役吗?” 颜妙卿点点头道:“窈窈虽然长相丑恶可是却很温顺,斟水磨墨你都可以指使她,当然如果你试图冒犯我,她手里的木棒也不是白给的。” 难怪那些个闲官说什么自己让人羡慕又同情的话,怕是他们几个在这昆仑奴手下吃过亏,阎维到了外间寻了个蒲团坐下等了不久就听见辰时鼓响。 颜妙卿挎着一个小小的书箧从里间出来,坐在地上的窈窈立刻起身,颜妙卿随手一纸包递给她,“哪儿也不要去,中午就吃这个。” “谢谢七娘!”窈窈用蹩脚的官话回了一句起身接过纸包迫不及待的打开,只见里面是七八块绿豆糕,不等到中午立刻就往嘴里塞,眨眼的功夫就囫囵的吞了个干净,吃完就抱起一旁的水壶咕咚咕咚一阵猛灌。 颜妙卿叹了口气,见阎维发笑就道:“窈窈虽然蠢了一点,不过还是很忠心的。” 阎维道:“此种昆仑奴生于遥远的黑色大陆,他们仍是茹毛饮血的野人,心智和猿猴差不多,这个不仅能听懂你的话还能说几句蹩脚的官话已经算是很聪明了。” “阎捡史怎得知道这些?” “哦,我也是听胡商说的,兰台这是准备进攻去吗?” 颜妙卿点点头道:“你也去,这个时候圣人应该起身了。”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房门,那些在树下打双陆闲散官员就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却没有谁敢上来搭讪,颜妙卿也是泰然自若对那些人视若不见,出了麟台就径直的往长乐门而去。 阎维跟在一旁问道:“兰台是负责记录圣人的起居吗?” “是!” “难道没有专门的起居郎吗?莫非史馆只有你我二人?” “史馆还有几个老先生,让他们记录圣人起居多有不便,只是隔三差五的来一回将圣人的起居注整理编纂一番。” 阎维笑道:“这么说史馆平时只有我和兰台两人了,嘿嘿……” 颜妙卿翻了白眼训斥道:“在大内做事最忌轻浮孟浪,如你昨日在紫宸殿里上蹿下跳早晚触了圣人的霉头,到时可别怪我这个上官护不住你。” “咦?兰台怎的知道?莫非兰台当时也在殿中?” “本官负责记录圣人起居,圣人去哪儿我自是跟到哪儿。” “哦,兰台似乎不在殿中过夜,那到了晚上是谁记录呢。” “本官不在自是由宫中司言记录。” 两人说着话已是到了紫宸殿外,颜妙卿轻声问守门的宦官,“圣人可在殿中?” 宦官回道:“圣人用过早膳就去太液池赏荷去了。” “多谢公公!” 颜妙卿道了句谢就带着阎维进了殿,阎维轻声问道:“兰台不去太液池吗?” “天热,一去一回好几里,回来衣服都被汗浸透了。” “下官还以为兰台是个勤恳敬业之人。” 颜妙卿不以为然的道:“整日的在圣人跟前转会讨嫌的,我也不是什么重臣,即使我今日不来圣人可能也不知道。” 她说着话就在殿内一个偏僻角落的蒲团上坐了下来,阎维四下一打量才发现这地方选得好极了,整个人几乎被梁柱遮挡,进进出出的根本看不到,可偏偏这个位置却能瞧得见武则天办公的长案。 颜妙卿将书箧里的东西取出来,先是一个小小的瓷瓶,又从牛皮套里取出一支毛笔,她打开瓶塞把毛笔伸进去浸润,在瓶口天去多余的墨汁,又从书箧之中取出一册空白的线装书,在上面写道:“神功元年六月十八日。” 她轻声的道:“阎捡史制作的这种线装书很方便。” 阎维笑着回道:“兰台早就认得我?” “现在洛阳城里不认得你的怕是不少,没听过你名声的却是不多。” “呵呵……看来兰台也是看过《王之后宫》了。” “看过,家母可没少骂你龌龊。” “兰台不觉得此书龌龊吗?” 颜妙卿回道:“我自幼就阅尽史书,帝王将相干的龌龊事看得多了,那位庸王不过是有些糊涂又贪花好色了一些,实在算不上什么……嘘……圣人来了!” 颜妙卿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就不再言语,阎维隐约听见后殿传来些动静,不多时就见武则天在众人的簇拥之下进到前殿,与昨日不同,今日的武则天作妇人打扮。 只见她头束簪花蛾髻,略施粉黛,额头贴着一片火红的花钿,淡淡长眉换成浓郁别致的垂珠眉,线条分明的唇瓣之上抹着一点朱红。 身上穿一件云凤图案的红色曳地长裙,外罩宽大的白色纱衫,隐隐可见些许肉色,她行走之间不显老太,尚有些许残存风韵。 她到长案前坐定吩咐道:“今日游玩的太久了,快去凤阁把今日的奏疏都拿上来。”她扭过头来道:“五郎、六郎自去玩耍,太平也回家去吧。” 张易之和张宗昌闻言一拱手立刻退了出去,太平公主却是不走,“儿臣府上并无要紧事,就陪着圣人过了这个夏日再走。” 第042章 阎维的妙用 “你留在宫里只会耽搁朕处置政事,今天若不是你非要拉着朕看荷花,何至于浪费一个大好的早晨。” “圣人不喜欢儿臣呆在宫里,等用过午饭儿臣回家就是!” 宫人很快捧来了一盘盘的奏疏放在长案之上,将案头堆的满满,放眼望去像是一道连绵起伏的山岭。 武则天和上官婉儿立刻埋头忙活起来,武则天支脑袋着审阅奏疏,见到紧要事项亲自执笔批复,不重要便道出旨意交给上官婉儿拟旨。 宫人踮着脚捧着托盘在殿内进进出出,将批阅完的奏疏发往负责执行的衙门,太平公主一开始还帮着武则天打打下手,不过她是个跳脱的性子,加之天气又热,很快就有些不耐烦,摇着团扇在殿内瞎转悠。 忽然瞥见角落里阎维不由得惊讶出声,“你怎得在这里!” 颜妙卿说的没错,史官果然没有什么存在感,两人在殿内呆了快一个时辰才被太平公主看见。 阎维同样也是跳脱之人,这一个时辰不能说话不能喝水也不能胡乱动弹,手上还无所事事,对他来说当真煎熬,也不知颜妙卿如何长年累月的坚持下来的。 太平公主这一声招呼对他来说犹如仙音,忙拱着手轻声回道:“微臣现在是史馆的九品捡史。” “忘了,是圣人昨日叫吏部派给你的差事,不过可不是让你做这个的。” 武则天也听见动静,直起身子微微的摇晃着酸胀的脖颈道:“妙卿你和阎维都过来。” 颜妙卿立刻将纸笔放在一旁,带着阎维到了武则天的身前拜倒行礼,“圣人有何吩咐?” 武则天笑问道:“对朕给你安排的这个属下可还满意?” 颜妙卿回道:“阎维此人尚算晓事。” “就怕你在心里埋怨朕给你一个轻浮孟浪之徒,他若敢冒犯你只管让昆仑奴狠狠的收拾他。” 阎维道:“圣人过滤了,颜兰台虽是女子却颇有官仪待属下也和气,微臣心中敬佩不已,绝不会因为她生的貌美就心生不轨。” 武则天不屑哼了一声,“你是什么人朕一清二楚,朕好不容易才说动了颜少监让妙卿为朕做事,之前有几个轻浮孟浪之徒冒犯妙卿,现在已是去了祸根到尚衣局做事,你若不是敢不规矩就去和他们做个伴。” 阎维胯下一凉,忙道:“微臣万万不敢!” “那最好不过!”武则天从案上那过一个纸卷递给阎维,“这可是你画的?” 阎维打开纸卷,只见上正式昨日他在殿内所画的,“是微臣画的,莫非是有什么不妥?” “没有什么不妥,朕只是奇怪你画的如此之快。” “实在是从前为糊口所迫,画的多了自然就熟稔了。” 武则天点点头又道:“昨日你是看着殿内的实景画出来,若是没有实景只有文字是否也能画的出来。” “自是也能,就怕和真人物的样貌对不上。” 太平公主笑道:“昨日你故意把来俊臣画成了那个鬼样子,自是对不上,只消圣人的样貌能够对得上就行了。” “昨日自见圣人一眼,天子容颜已经刻在臣的心里,无论何时何地都能画的出。” 武则天冲着上官婉儿打了个眼色,上官婉拿出一个纸卷摊开在阎维的面前,指着一段文字道:“把这段文中的所述作成画。” 阎维仔细的看过,竟是武承嗣炮制“天授圣图”进献武则天的桥段。 他当下要来纸笔画了起来,虽然不知道武则天此举何意,如此重要的事件阎维却不敢疏忽大意,用了一炷香的时间方才把画作完,画上的人物庄重严肃,天后的形象不仅端庄持重更是光辉伟岸。 阎维双手呈到武则天的面前,“请圣上指正,如有不妥之处微臣再改。” 武则天将画拿在手中端详良久才道;“好!画得很好!朕知道你有秘技,让作画如同碗脱一样容易,这样的画作上十万张是否可行。” “自是可行,也耗费不了多少钱财,只是不知道圣人拿来何用?” 武则天冲着上官婉儿打了个眼色,上官婉儿略一沉吟解释道:“圣人登基已经七年之久,然天下尚有许多愚夫愚妇不知道已经改朝换代,阎捡史的画浅显易懂,朝廷打算将这些画张贴于坊市、驿站、乡里,好叫百姓知道圣人的英明。” 上官婉儿说的没错,就洛阳很多百姓在心底都将武则天视作当家寡妇,更不用说那些偏远乡村了。 不过在阎维看来,跟那些乡间的老百姓掰扯武周王朝的合法性简直就是强迫症行为。百姓只要有吃有喝才懒得管谁当皇帝,就像是后世某些地区猫狗也能当市长,日子过不下去就算老天爷下凡也坐不稳龙庭。 武则天纯属没事找事,这无非是和伪造大云经、修建明堂一样的无用功。 当然这些话阎维是不敢说的,武则天在位的前半段一直在为武周王朝正名,可谓是人挡杀人佛挡杀佛,阎维的小身板禁不住她两指一捏。 他抬起头时已是满脸的敬服,“圣人真实高明,这主意堪称绝妙。” 太平公主得意道:“阎维你弄错了,这是本宫的主意。圣人,可不能忘了儿臣的功劳。” 武则天笑着拍拍太平公主的后背,“朕自是记得你的功劳,阎卿若是做的好,朕也不吝封赏。你回去史馆翻看太宗皇帝以来的起居注,拣选合适的史料作成画,每隔三日送到宫中给朕审阅,而后再大批绘制。” 阎维拱手领命,“臣遵旨,如果圣人没有旁的吩咐,臣这就去着手准备了。” 武则天点点头道:“去吧。” 见阎维出了紫宸殿,武则天又对颜妙卿道:“他刚刚履职,好些事情怕是还摸不透,你记得要多多帮衬他。” 颜妙卿道:“臣谨遵圣谕!” 见武则天摆了摆手,颜妙卿立刻躬身退回到那个没有人注意的角落。 太平公主笑问道:“圣人觉得阎维如何?” 武则天道:“是个油嘴滑舌的小子,不过他这个雷厉风行的做派倒是和他那个行事温吞的祖父大不一样,究竟有没有才干还得试过再说。” 太平公主却一脸暧昧的道:“儿臣说的不是这个。” 第043章 皇城互殴 自履职以来,来俊臣可谓是春风得意,豪门贵胄、文武百官的身家性命皆操于他手,看谁不顺眼便可将其抓进大牢严刑拷打,罗织罪名,抄其家产,夺其妻女,谁见他都要退避三舍。 然而就在昨天他吃了亏,被圣人整整鞭笞了二十下,这还是他第一次被圣人重罚,叫他心中生出些许惶恐,他不畏惧朝中任何一个人,却独独害怕失去了圣宠。 虽然昨天才刚刚受了刑,可来俊臣并没有打算耽搁工作,谁叫他是一个万分敬业的人,到了衙门第一件事就把卫遂忠叫到跟前狠狠的抽了一顿嘴巴,要不是这厮抓了个人进来和狄仁杰关在一起,怎会节外生枝。 他在御史台休息了一阵,让属下给自己重新上了金疮药,出了衙门准备去大内面见武则天,一为请罪二则要试试武则天对他的态度有没有变化。 从铜匦经过的时候,来俊臣还是习惯性的取出钥匙,打开铜匦检查有没有告密信,不巧里面空空如也,其实有没有告密信都不影响他抓人,他只是习惯性的享受拆信的快感。 他重新上锁正要往应天门去,就见一人大摇大摆的从应天门出来,可不正是害他受刑的罪魁祸首,有道是仇人相见分外眼红,来俊臣二话不说一个箭步冲上去,抬手就朝阎维的脸上抽去。 阎维对武则天要他做的事情并不以为然,可是心中却有些得意,这小小的九品捡史看似不起眼,其实无异于宣传部长,武则天的在百姓心中形象某种程度上取决于他的画稿。 既不用像张氏兄弟一样出卖节操,也不用像来俊臣那般出卖灵魂,关键是还能与一位美人共事,这是个可遇而不可求的好差事…… 他正思量间,从一旁突然窜出个人影来,挥起巴掌就向他抽了过来阎维立刻后退却已经晚了,一侧的脸颊被看指头狠狠的扫了一下火辣辣的疼。 阎维又惊又怒,定睛一看只见来俊臣站在他的身前,一脸阴鸷的笑道:“小子你还敢进宫来……” 只听啪的一声脆响,来俊臣的话戛然而止,他捂着脸不敢置信的道:“小子你竟敢还手!” “来中丞的话毫无道理明明是你先打我……还来!”阎维抓住来俊臣再次抽来的手,“来中丞希望你能留些为官者该有体面……” 来俊臣突然一个反手将阎维的腕子扣住,实在没想到没想到来俊臣看着斯文手上竟还有功夫,他将阎维摁住用力的往下压“小子既然招惹了来某,就叫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到了推事院叫你把酷刑尝个遍!” 阎维顺着来俊臣力道就势向前扑倒,猝不及防来俊臣直接趴在了阎维的后背上,手上力道也为之一松,阎维紧紧拉住来俊臣衣襟,猛的一个翻滚反将他压在身下。 来俊臣刚刚受过刑罚,满背疮痍,昨夜睡觉都是趴着,此刻后背着地立刻疼得撕心裂肺的惨叫。他奋力挺身,一脑袋撞在阎维胸口上,硬生生的将阎维顶翻在地,不等他站起身就朝阎维扑了过来,阎维见状连忙竖起膝盖不偏不倚的抵在了来俊臣的小腹之上…… 就在两人厮打时,不知道谁喊了一句,“来中丞和人打起来了!来中丞和人打起来了!” 各个衙门里闲人听见动静立刻跑了出来看热闹,毕竟在皇城里面打架确实是难得的稀罕事,他们将两人团团围住,却没有哪个要伸手拉架的反倒是一个个的兴趣盎然指挥。 “快掐他的脖子!” “挠他脸!” “用脑袋顶他!” “抓他的裤裆!” “赶紧的挡住,别叫御史台推事院的人过来!” …… 来俊臣当真是个狠人,明明已是不惑之年身上还有伤,却凭着一股狠劲和两分功夫和年轻精壮的阎维打了个半斤八两,两人你来我往手挠牙咬抓裤裆的下作招式都使出来,身上的官服也都扯开了。 见到来俊臣身上的伤阎维将手伸过去,用食指顺着伤口的方向用力一扣,鲜血迸溅来俊臣惨叫一声,硬生生的疼昏了过去。 这下阎维傻眼了,他抬头向四下望去周围的纷纷向他竖起拇指,口中连连叫好,阎维心中暗骂这群人看热闹不怕事大。 “本官司卫寺桓彦范,尔等再不闪开就要动刀了!” 听见人群外的动静,阎维连忙的伸手沾了一把来俊臣身上的鲜血抹在头脸上,身子一歪就假装晕了过去。 桓彦范强分开人群,指着地上的两人道:“是怎么回事?” “咱们也不知道,我等一来就看见来中丞再殴打这人,现在已是被打晕了过去。” “来中丞下手那叫一个狠,也不知道这人死了没有!” “都闪开!我是御史台推事院御史卫遂忠!” 这话当真好使,众人如避蛇蝎一般分开一条道,卫遂忠看到昏迷不醒的来俊臣立刻扑上去喊叫,“来中丞,来中丞!” 见来俊臣不醒立刻吩咐道:“快把来中丞送回御史台请郎中医治!这人打进大牢!”因为阎维满脸血污,他并没有立刻就认出人来。 几个推事院的人正要上来,桓彦范突然抽出横刀将他们拦住,“都滚开!” 卫遂忠喝问道:“你是谁,敢拦阻推事院的人!” 桓彦范回道:“本官是司卫寺主簿,发生在应天门前的事自当由宫中侍卫来管。” 卫遂忠道:“可这个受伤的是我们来中丞我们要带回御史台。” “卫御史请恕桓某职责所系,不能把人交给你带走!”桓彦范朝身后一挥手,“把人带走,交由圣人发落。” _________ 武则天笑呵呵的问道:“太平说的是哪个?” “圣人明知故问,若是入得圣人的眼,不如就把他也收了。” 武则天沉吟一阵道:“五郎昨日没少在朕面前诋毁他,朕若是收了他恐引得五郎、六郎不快,暂且算了。” 她越是这样说,太平公主心中就越是警惕,往日武则天虽宠爱薛怀义,可却从未少了别的面首。今日竟然为了张氏兄弟的感受拒绝阎维,这是从未有过的,这般发展下去怕是她在武则天心中的地位都会受到威胁。 “圣人不知道,阎维除了画过《王之后宫》还曾画过一册《百鸟朝凤图》……”太平公主凑到武则天身边一阵耳语,“……定别有一番滋味。” “呵呵……听口吻你还不曾试过?” 太平公主摇头道:“儿臣尚未有机会考校他。” “朕就怕碰上那些毛手毛脚不知轻重的后生,朕这把老骨头可禁不住折腾。” 太平公主喜道:“圣人放心,儿臣定调教妥贴再交给圣人。” 曹可儿突然快步进到殿内,拱手禀道:“圣人,司卫寺来人禀报,来中丞和阎维在应天门互殴,现在已是双双昏厥。” (昨日至亲突然发病,现已在弥留之际,也许过一两天可能还会治丧,实在出乎意料之外,会尽力更新烦请多多担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