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方异闻录》 第一卷 第一章 仙人坎 很小的时候我就意识到,除了我所熟悉的这个世界,世间或许还有其他不为人知的神秘存在。比较直观一点的科学说法就是:高阶生命与多维空间。不过我不是搞科研的,所以再通俗一点:玄学。 但我也不是专业搞老庄的,至多算是触类旁通。毕竟技多不压身嘛,什伍东西拉拉杂杂多学一点,也显得有文化不是。就比如此刻,当我锵锵其鸣悠然念着“煌煌潢潢天罡遁,盘盘落落天地人”时,我的小侄孙花溆,如我所愿一脸敬服的赞叹:“堂祖好厉害!二叔就不会说这些!” 我不顾小侄孙的抗拒,满意的摩挲着他毛茸茸的发顶,拿捏着气势,一派虚怀若谷,十分道貌岸然:“论学识,你二叔尚年轻……” “咳咳!” 我和小侄孙齐刷刷拧头,门口立着个梳着大背头的小白脸,金丝眼镜坠着一条金光乱窜的链子,骚气又洁白的立领衬衫松松垮垮套在身上,黑色云纹盘扣大褂非常气魄的罩在外面,袖口照例卷起一截,翻出暗红的内衬,看上去孤高且风骚。 而此刻,这个风骚的男人倚门抱臂,冷漠的俊脸配合似嘲讽似嫌弃的眼神,很有那么几分鄙夷的意味。 “嘁!”我嗤笑,这小子大名花重梓,是我干亲大哥的儿子。虽说比我大着一岁,其实也不过才交二出头的年纪,穿着打扮却都相当老成。我向来不太待见他这副人模狗样的派头,他就一个领兵带队的出马罗汉,还是个走武行的,整天拾掇得油头粉面,端着个成功企业家的排面,有辱斯文啊有辱斯文!不过,别看这小子少言寡语文质彬彬,但着实不是什么善男信女,这从他徒侄子花溆畏其如毒蛇猛兽的态度上便可见一斑。 “二叔!”花溆怂兮兮的从虫子眼皮子底下蹭过去,人一溜烟儿的就没了。 “怎么了又?”枕着两手靠在沙发上,我翘起二郎腿,表示出一点嗤之以鼻的态度。 “白家的事,你办。”虫子莫得感情。 “怎么跟长辈说话呐!”我很想像虫子一样莫得感情的冷笑一下,可惜脸僵,似乎更像是皮笑肉不笑,于是不再追究他的态度,准备扫听些实质性消息:“好处?白家的事作好作歹都是要折损阴德的,不定还要坏了修行。一点香火钱,我总该有吧?” 虫子难得皱了眉:“你也分寸些,这种来路的钱,多一分都是罪业!” “呵,行吧……”原本也不为图财,就想拿话膈应膈应他。懒洋洋的立起身,顺手抄起沙发上的外套横披在肩上,我向隔壁招呼:“穿金?戴银?” 隔壁应声跳出一团来,戴银扛着着一支几乎同她一边高的雕花烟杆,双丫髻坠着两根有些褪色的红流苏,在双耳边甩来甩去,白布脸上通红两团煞是惹眼,蹦蹦跶跶叽叽喳喳:“老板你又忘啦!穿金脑壳壳露草啦!你还没有把他修好呢!” 虫子的眉毛几乎挑进发际线里:“蜃水巷子羊眼刘扎的金童玉女不错,考虑一下?你做出来的玩意着实有碍观瞻!” 戴银顿时红了眼圈,委屈巴巴的挨过来。我拈起烟袋锅子,顺势揉了揉她的稻草团儿脑瓜:“乖,银囡囡最好看。” 稻草娃娃仍瘪着嘴,我笑眯眯点着她腮上两团红:“这,叫斩男色!这可是现在最流行的颜色,还能不好看?”就这两团,可是废了我大侄女花常馨一支大牌限量版口红,也险些断送了我的后半生。 “罢了,随你高兴!”虫子揉着额角向门外走去:“早做准备,别误了事。” “没规矩!”我嘟囔着,啜起雕花烟管。炉鼎形制的烟锅上头并没有烟雾缭绕,也难怪,烟袋锅里的本也不是烟叶。 我煞有介事的佯装吞云吐雾,朝虫子背影喷了个看不见的烟圈,抱起咯咯笑的戴银:“走着,咱们先出去耍耍,金小子的脑壳回头再说……” 天气不错,阳光有些刺眼。看了眼手机,刚交十二点。我把手机横在眼前遮住阳光,仰视了一番面前的高山,冲戴银呲牙一乐:“平昼至阳则转阴,好时辰,没准能碰上些个好玩意!” 戴银怯怯的抱住我的脖子,稻草娃娃没啥分量,我任由她披风一样挂在肩上,一手将手机揣进裤兜,一手捏着烟袋锅子,兴致盎然:“进山咯!” 此山叫做仙人坎,山中怪潭野坳,林深蔽日,是镇郊少有的人迹罕至的所在。据说老年间山下曾有个堡子,被鬼子强占了去,男女老幼也在一夕间被屠戮殆尽。后来鬼子被八路军追赶进山,全数歼灭。因此常听见传言,说有从山下路过的人,远远听见山里有枪炮声,喊杀声,和哀嚎声,因此镇上的人若没有非途径此地不可的必要,轻易是不会到这里来的。久而久之,仙人坎就成了名副其实的荒山野岭。 山里光线暗淡,没有路。进到林子里,地势略平缓了些,好走许多。我扯起一部不怎么专业的山寨水磨腔,一路唱着“云遮雾迷暗荒郊,谁把山隈孤冢吊也,西风冷月飒飒萧萧,还应惧狐魅扰”。 戴银拘在我肩窝上,听我哼唧完,怯怯的问:“老板,这里有好多大树,可是为什么都没有鸟儿呢?” 是了,这林子太过安静了,一丝风也没有,连鸟雀的叫声都不曾听到过。我仰首站定,头顶枝桠纵横,方寸天空被交错的枝叶割裂成大大小小的蓝色碎片,浓密的叶荫如同一道厚重又沉寂的屏障,重重的从头上八方压下,隔绝了所有声息。 我定了定神,正要继续往前走,“哇!”一道黑影扑棱棱的从层叠的树影里窜出,破马张飞的扑腾一圈,呼啦啦就窜进密林不见了踪迹。戴银咆哮着炸了草,紧紧勒住我的脖子,力道大的险些让我背过气去。 “别怕……”两耳嗡嗡乱响,我艰难的喘息,拍着她有力的莲藕臂:“一只老鸹而已,没事……” 戴银力道略松懈了些,我咳了半天才缓过劲儿来,小草包僵硬的拘在我背上,仍惊觉的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我哭笑不得,把手向肩头探去,摸了摸她来回乱转的脑瓜:“谁说没有鸟,那老鸹不是?没什么好怕的,这样的深山老林不会有人来的,除了飞禽走兽什么都没有!” “骗人!”戴银抖抖索索的犟嘴:“穿金告诉我这里有妖怪!” “胡说!皮紧了他!看回去不给他脑瓜里塞块榆木疙瘩!”我迈开步子继续赶路,随口哄她道:“山里只有山灵,没有妖怪。知道人参娃娃么,它们就属于山灵,生长在深山老林里,采天地灵气纳日月精华……” 小草包终于放松下来,我掏掏耳朵,瞥见前方两棵几乎贴在一起的一抱粗细的树。这两棵树我认得,是这山里的关键性地标,绕过去是一片灌木丛,雪芽潭就在灌木丛后。找到这里,就离目我的地不远了。 我心下轻松,一边绕过那两棵树,拨开灌木丛,一边继续絮絮叨叨同戴银胡诌:“山里的人参成精了又没得衣服穿,整天光着屁/股跑山头……” 戴银笑得正欢,蓦地嘶声抽了一大口气,我莫名其妙,转头见她两眼发直,哆哆嗦嗦指着某处,磕磕巴巴直抽气儿:“参、参、参参参……” “嗯?”我拧眉顺着她指的方向转头,登时僵住,脑子里二字国骂无限闪回! 雪芽潭边,一具精赤赤白花花的肉/体,正扭着脑袋一脸慌乱惊恐的同我们面面相觑。肉/体的两手还垂在身侧拈着花指,仿佛提着无形的裙角,一条大白腿微微前伸,脚尖轻点水面,尚保持着试探水温的姿势。 场面一度很安静。 “……人参精啊!”片刻之后,戴银一声惨叫响彻山林,我瞬间回魂,一边骂着“什么哈/批玩意”一边手忙脚乱的去遮草包的眼睛。 肉/体僵直的立在原地不遮不挡,似乎已陷入极度惊恐不能自行超脱。我一声金刚狮子吼:“不穿衣服就给老子滚下水去!”肉/体应声两眼一翻,惊厥过去,“扑通”一声直挺挺的砸进潭里。 讲道理,大家都是成年人,我虽从没窜过澡堂子,但大小场面好歹也见识过一些。平日如果撞见这种情形,不过一句叨扰,路过就结了。但今天我戴着个未成年的草包挂件,那么眼下这阵仗,就得另当别论了。 “什么癖好!羞不羞耻!”骂骂咧咧松开戴银,小家伙却没有动静。压着火气偏头一看,草包目光涣散,鼻孔里猥琐的伸出两根稻草来。我无话可说,张嘴又是一句国骂。 戴银还在发昏,我把她放在地上。走到潭边,水面很平静,潭水深不见底。 怎么没动静?我眼皮跳了跳,肉/体是昏厥着掉下去的,不会就这么挂了吧? 凝视水潭半晌,一道黑影从水底浮上来,轮廓逐渐清晰,水面也有了波动。我心头一松,刚吁出一口气来,“哗啦!”那影子破出水面,肉/体胡乱扑腾着,两手在空中乱抓。 ……这丫究竟是何方仙物,不会水也敢来雪芽潭洗野澡?无知者无畏说的大概就是这个憨憨了吧!我正惊奇不已,肉/体忽然呛声喊了句“救我”,已然非常孱弱! 得嘞,先救人吧。我飞快的把手机塞进外套兜里,脱了外套甩在地上。正要下水,视线无意从潭中扫过,心中“咯噔”一下:那肉/体挣扎出水面的一瞬,露出腰身上密密匝匝缠绕的一圈又一圈黝黑的长发,那是女人的头发! 完了!水鬼! 第一卷 第二章 捡了个王炸 可咋办呐,这会要是下水非但救不了人不说,没准连自己也要交代进去!我翻出两道符纸掂了掂,这他大爷的也不防水啊!一筹莫展来回踱了两步,索性坐在水潭边撑着下巴颏想辙,我这人就这点好,内心越是慌得一批,面上越是稳如泰山,输人不输阵。 ……要是有个替身就好了……我盯着在水里挣扎的肉/体若有所思。肉/体已被拖进水潭中央,不由得急眼了:“你倒是……救……” 正寻思着,身后窸窸窣窣一阵轻响,一回头,戴银正从地上爬起来,这不就是全场最佳替身么!心里豁然一阵敞亮,我笑得和蔼可亲:“银囡囡,你过来!” “老、老板?”戴银惊疑不定,非常抗拒。 肉/体已被再次拖进水里,再拖上一会,估摸着就真要嗝屁了。我阴恻恻的哄诱小草包:“银囡囡,这水里头可是千年人参精,你助我救他上来,咱们带回去给你和金小子做个真正的肉身如何?” “真的?”戴银两眼放光。 “嗯,不骗草包。”我摸过扔在一旁的外套,从衣兜里翻出一支密封的桃木筒,倒出粒血红的珠子塞进戴银的前襟,再把块沉甸甸的八卦镜递给她,笑眯眯的劝诱:“珠子保平安,下去以后尽量把那东西引到岸边,如果被缠上就用八卦镜照它!” “我、我去!”戴银紧紧抱住八卦镜,肉身对她来说似乎极具诱惑力。 “乖。”我捡起无烟环保的烟袋锅子,深深吸了一口,提溜着小草包的后襟站起来,瞄准方向。 “老、老板!”戴银不淡定了。 “一、二、三!走你!”在草包开始挣扎之前,我果断把她掷了出去。戴银拉着破音在空中划过一道漂亮的抛物线:“人家还没准备好呢……” “啧,偏了点。”我拈着烟袋锅子叉腰目测。 因为预判失误,戴银降落点距离肉/体过远。小草包单手搂着八卦镜,飙着泪花儿嚎啕着向肉/体方向奋力游去。啧啧啧,怕到这个份上,还掂量着想要肉身呐!我嘴角一抽,良心有那么一瞬忽然感到一丢丢的刺痛。 戴银距离肉/体已经很近了,肉/体被水鬼来来回回拖进拖出了几次,还在做垂死挣扎。“啧!好体力!”我不由赞叹。 戴银终于游到肉/体身后,看情形,貌似是把八卦镜拍在了缠住肉/体的头发上。潭水波动忽有片刻缓和,继而更加猛烈起来。戴银小小一团突然沉了下去,似乎是被强行拖进水里。肉/体抓住时机挣脱束缚,慌乱无章的向岸边狗刨。 成了!我眉头一松,指挥倒车一样打着手势招呼:“这边,这边。” 正当一切顺利之际,“哗啦”一声,戴银窜出水面,追在肉/体后方。她的身后一片乌压压的长发紧随而至,草包惊恐万状,岔着嗓子嚎的撕心裂肺:“它来了它来了……” 肉/体大惊回头,正对上草包睚眦欲裂扭曲变形的脸。大牌限量斩男色被水化开,在眼眶下淌着,惨不忍睹。缝眉毛的黑线大概是落色,晕在眼睛周围。整个一张惨白的布脸上紫红烂青,在身后铺天盖地的夺命长发映衬下甚是渗人! 于是肉/体一声没出的,再度失去意识沉了下去。 我*你个完蛋玩意!我扶额,这回怕是没得捞了! 然而已经没工夫骂人了,水鬼追着草包逼近岸边,只能先解决眼前这玩意了!“生死有命,对不住了兄弟!但愿你福大命大,能多撑一会!”虽如是说,但我明白,昏迷状态沉入水底,那人怕是要凉。 “生时溺作短命鬼,死后何必添杀业?轮回路上,也该多为自己积些福报。”摸索到烟杆上的雕花机括,我轻轻一扣,炉鼎烟锅下方的赤金蛇头嘴里弹出一道细长雪刃。 那胆小鬼要是真在这交代了,我也推卸不了责任!鬼火乱窜,我眯了眯眼,提着这把名副其实的大烟枪向水鬼迎上去:“你不该在这里的!” 水鬼十分狡猾,躲在水下暗处操纵长发,我自始至终也摸不清它本体在哪里,戴银正要爬上岸却被再次拖进水中。我冲上前,被缠绕过来的长发拦住去路,只得一个鹞子翻身连退几步。就在跃起的一瞬间,我看得分明,在水底乱发下,半隐半藏着一张诡笑的紫青浮肿的脸! 一个晃神,长发立即缠上来。挥刃不断斩落四周的长发,我逐渐狂躁——这玩意再生速度极其迅速,才斩断一片就有另一片从四面八方围袭而来。 “没完没了了还?”感情我这是跑这给水鬼剃头来了!怒极使出一道五雷火,然而学艺不精,没什么威力。不过好在也并不是全无效果,也燎得周围的一片灰飞烟灭。 我趁机扣动机括,对准方才看到鬼脸的方向,七枚银针顺着刃锋激射出去,没入水中。顷刻间潭中激荡,水鬼凄厉的嘶叫,退回潭底。 我卸了一半的劲儿,半跪在岸边搜寻戴银的身影:“戴银!戴银!” 喊了半天也不见草包的影子,估摸着凶多吉少。赶忙掏出桃木筒打开,水潭翻起一朵浪花,一颗血红的珠子“嗖”的从水中窜出,飞进桃木筒。 与此同时,地面忽然震颤起来,一时间山晃树摇,满天叶雨扑簌簌的砸落,我匆忙把桃木筒塞进怀里握紧烟杆。雪芽潭平静的水面开始翻腾着咕嘟冒泡,竟像是一潭翻开的滚水!我头皮发麻,这阵势,是区区水鬼该有的段位么? 一股巨大的力量带着狂暴的威压自潭底肆虐暴起,将雪芽潭搅动出巨大的漩涡。 情形不对啊!我倒抽一口凉气,拔腿就跑!然而没跑多远,身后一声摇山振岳的巨响,我径直飞了出去,重重抢在地上。 七荤八素的扭过头,雪芽潭逬起巨大的水墙向四面八方砸去!我尚在波及范围内,来不及跑路,只得护住头趴伏在地。 所幸刚才被震飞,离雪芽潭尚有一段距离。饶是如此,水势也不容小觑。当水墙重重砸在背上时,我眼前一黑,喷出一口老血! 瘫在地上缓了好一会才醒转过来,我强撑着坐起身,吐出血沫子,抬袖把嘴一擦。刚要扎挣着站起来,从天而降两颗球,直滚到我面前。一颗是水鬼的脑袋,还扎着银针,死不瞑目,甫一落地就化成一缕青烟。另外一颗是个草团,我认出它来,抱起它干嚎了一嗓子:“我的戴银啊!” 抱着草团踉踉跄跄的站起来,雪芽潭已经不见了,地上只有一个巨大的深坑,周围十米范围内的树林草木呈放射状贴伏在地,断的断折的折。是了,别说水鬼,就是厉鬼也没有这等炸山崩潭的本事啊!此等威力,我险些以为是东风快递送货上门来了。 胡乱抹一把脸上的泥水,我一瘸一拐挪到坑边一探究竟。挨到坑边,我一愣:黑黝黝的深坑正中,一具赤条条的花白肉/体侧着身子,颇有些妖娆的坐起来,不是很灵光的迷茫眼神捕捉到我的存在:“这是……发生什么事了?” 相顾无言,半天我才憋出一句:“能自己上来么?” 坑壁湿滑陡峭,肉/体几次折腾努力均以功败垂成告终。最后还是我忍着胸腔里的钝痛把肉/体拉出坑来。肉/体光溜溜滚的一身泥水,伤眼,且不成体统。我把湿哒哒的外套甩给他:“说吧,怎么回事儿?” 幸而外套够长,该遮的地方都遮住了,肉/体跼促的裹上外套:“什么怎么回事……” “别装孙子!”我捂着胸口没好气的指了指泥坑:“就这,不是你搞出来的?” “小生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肉/体委屈极了:“小生是来洗澡的……” “搁着澡堂子不去,临秋末晚的你撂这荒山野地来洗澡?”我嗤笑:“骗鬼呢?没听过仙人坎的传闻?” 肉/体羞涩的攥着衣袖,声如蚊呐:“没、没钱啊……小生已经三个月没洗过澡了,这里没人,小生就来了……” 这人间尤物是怎么活过来的?我惊异了:“你干什么营生的?” “小生……”肉/体讷讷的咕哝着:“会算卦,偶尔也给人看看风水,帮办个红白事……相面起名批八字都做的……” “啧!”我很是诧异:“有这本事,怎么还混成这副德行?” “他们都说小生算的不准……”肉/体把头埋在胸前,羞愧的像个鹌鹑:“最近也都没什么人来。” 可怜见的,我将人上上下下打量一番。个头不矮,比我还高出一头,身材瘦削单薄。一头乱发,还滴着水。五官倒是秀气的像个娘们,可惜眼大无神。 我又啧了一声:“名字?” “唐、唐可人……”肉/体羞答答的解锁了名称。 名字也是猝不及防的惊艳,我嘴角一抽:“咱们镇上吃这路饭的人我倒也知道不少。怎么从没听过你唐可人的名号?” 唐可人把头埋得更低了:“有个诨号,你肯定听过的……小生就是十卦九不灵的……唐不灵!” 何止听过,简直如雷贯耳。 认真说起来,我跟唐不灵的师父马神人是结过梁子的。 马神人倒是有几分真本事,但多半纯靠忽悠走江湖,是真金不怕火炼的一个老神棍。这老东西还在世上活蹦乱跳的时候,曾经用一本破破烂烂的所谓无字天书,骗走了花溆攒了五年的压岁钱。后反劲的小侄孙心疼的直掉眼泪,又不敢告诉他虫子二叔,最后还是我提着人和破本子前去同马神人讲的道理。这么一个苟且龌龊为非作歹的老神棍,居然挑中唐可人这样一个看起来不甚灵光的憨憨做徒弟,着实匪夷所思。 唐不灵其人,说来也是个妙人。但凡他正儿八经坐堂相看从来就没有过准头,反倒有时随口胡诌的一些事情准的出奇。他打卦,十来次能有一次灵验的,还都应在要命要紧的大事上,可愣是没人相信他。客观来说,他是狼来了的现实版写照。 我呲牙一乐,这可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得来全不费工夫啊!马神棍,你坑我侄孙儿,就别怪我翘你徒弟了! “接下来什么打算?有着落没有?”我在草丛里摸索出我的烟袋锅子,擦了擦,插在后襟里。 “没……” “哦,你看这样啊。我跟你师父虽然不熟,但面儿上的交情还是有的。你既然没地方去,倒不如跟着我。”刻意隐去和马神人恩怨纠葛,我向唐可人抛出一个大诱饵。 唐可人有些怔仲的盯着我头上顶着的一团发髻,上面还胡乱插着根素银发簪,他文不对题的问了句:“你是道士?” 我晃了晃头上的一坨,:“不是,这不显得时尚嘛,美!我呢,叫花浣初,在镇上开了间杂货铺子,没字号没招牌,业内人称人间壶中界,阴司万宝斋,听说过吧?”揉着胸口,我自顾自的说下去:“就是专门鼓捣些咱们这路人需要的玩意,懂吧?你来我这当个伙计,包吃包住,我可也就不给你工钱,成不?” 这番话唐可人似乎消化了很久,呆滞的眼里渐渐有了光彩:“成,小生什么都能做的!” 鱼儿上钩,我窃笑:“既这么着,那就让我瞧瞧你的诚意。”我绕过深坑,朝对面走去:“跟上!” “做什么?” “别怕,一桩夭寿的勾当而已。” 第一卷 第三章 诈尸 说良心话,活了好些个年头,没少造孽,但刨坟还是头一遭,两手空空就来了,连个称手的家把什都没带,忒没经验。 指使唐可人从外套口袋里翻出个细长的香盒,看他在土包前立好三炷香,我若有所思的摩挲着下巴颏,朝拧着脖子等待下一步指示的可人儿眨巴眨巴眼:“要不,你再炸一回?” “早说了,不是我……”唐可人急头白脸的分辩。 “知道了知道了!”连敷衍带搪塞的打断他,我并不觉得唐可人这样一个楞头呆脑的人会说谎,可毕竟水鬼也不会自己原地爆炸。但不管是不是唐可人,炸坟都是个馊主意,一个爆破就能崩了雪芽潭直接超拔水鬼,再搞上一回,神仙坎没准要多个葫芦坑。 没有太多工夫磨烦了,刚才闹出的动静不小,耽搁太久没准会招来不必要的麻烦。麻利的从倒伏在地的树丛里拖出两颗粗细相当的小树,我挥舞着大烟枪砍掉枝叶,一头削的溜尖,顺手扔给唐可人:“整吧。” 唐可人抱着大木楔退了两步,有些茫然:“整啥?” 我脑仁儿突突直跳,指了指坟包:“整啥?挖啊!” “挖、挖坟?”唐可人小脸煞白,战战兢兢的表示抗拒:“刨坟掘墓是要遭天打雷劈的!” 我挑衅的扬了扬眉:“怕了?” 唐可人把脖子一梗,抓着木楔的手指节有些青白:“这、这我可不干!” “怎么着?”我冷笑:“这节骨眼上给老子整三贞九烈那套?不干?成,没人逼你,咱们这就大路朝天,各走一边!” 唐可人犹豫片刻,扔掉木楔没身就走,我漫不经心的端详着手里快要完工的另一根木头,懒洋洋的在他身后招呼:“衣服留下。” “你!”唐可人蓦然踅身,双手紧紧捂住领口,两只眼睛似乎能喷出火来。 我露出个坏嘎嘎的笑来:“别介别介!五十不到的摊儿货,扯坏了你可赔不起!” 可人儿羞愤欲绝,涔然欲泣,小白牙紧紧咬住下唇,屈辱且憎恶。我优哉游哉欣赏了一阵,垂着眼皮,继续削木头:“走?呵!盗窃尸体,这可是犯法的事,我如果死咬一口,你觉得你能摘干净?老子掘坟你都不拦着,还真以为天打雷劈跑得了你?” 唐可人白着脸,捡起被他扔在地上的木楔往身前一横:“大不了……” “想唱哪出啊?”掀了掀眼皮,我缓缓转动手中的木头,随着刀起刀落从牙缝往外甩词儿:“同归于尽?鱼死网破?要不玉石俱焚?或者两败俱伤?” 唐可人眼睛都红了,拖着哭腔开始骂人:“骗子!小生今天就是饿死冻死在这里,也绝不跟你同流合污!你个臭不要脸的!” 我一脑门子黑线,被个大老爷们儿骂臭不要脸,不爽中还有那么点膈应。 “嚷什么嚷!”揉了揉眉心,收了刃,烟袋锅子耍了个花儿搥在后襟里。我绕着坟包转了一圈,相中个好下手的位置,掂了掂手里才削好的木楔,一使劲楔进土里:“刨坟,可是坟里这位的主意!” “要点脸成吗?”可人儿虽然底气不足,态度却异常坚/挺,宁折不弯。 再一次把木楔重重戳进土里,叉腰杵着那根木头,我吐出口闷气,瞥了他一眼:“犯不着骗你,可着你说的,天打雷劈的事儿,要不是坟主人的意思,我吃饱了撑的撂这荒山野地来扒坟?” 唐可人仍旧是一副油盐不进的德性,打量的我直冒火。思忖片刻,我决跟他过些底子。 “咱们镇上搞医疗器材发迹的那个白家,知道吧?”我朝脚边一指:“这里头,就是白家少爷白祈文。” 唐可人怔怔的啊了一声,叫人听不出是疑问还是个语气助词。 我没理会他,拍掉手上的木屑,继续扒坟:“白祈文前些日子车祸横死,你应该也听说了。他有个相好的,见了最后一面。” 唐可人又是啊的一声,似乎受惊不小。 “不过,白家老子那块滚刀肉!”我哼了哼:“一口咬定是女方命硬克死了他儿子,真是个劲儿!” “那女的呢?”唐可人犹疑着问:“她怎么样?” 我顿了顿:“死了,受不了男友去世和白家老子给她的双重刺激,跳了楼。” 唐可人张了张嘴,却没发出什么声响。 “留了封遗书,大概意思,是想死后和白祈文并骨同穴。”我立了片刻,笑了笑,扬起一片沙土:“你看,是不是很可笑?死去的人因为执念,极天爬地的不肯与人间斩断羁绊。活着的人却因为执念,轻而易举的就辜负了人间。” 唐可人讷讷无言,咬着唇轻手蹑脚蹭到坟头,攥着木楔笨拙的掘起土来,许久才小声的问:“他为什么会埋在这里?” 我诧异的看他动作,恶趣味的笑笑:“白家和殷家——就女方家里,碰巧都请我侄子做阴阳生。这事儿他门清,他一句话的事儿,说是横死之人要做足七天法事超度,就叫白家没办法把人火化。至于为什么埋这,其实是白家的主意。” 唐可人表示费解:“这怎么说?” “还不是为防着殷家。”口干舌燥的跟这憨货解释半天,嘴皮子就没歇过。我有些烦躁:“就这么回事,人是我侄子扯顺风旗劝白家埋这的。白家以为一般人都不会来这里,只需等法事做完尘归尘土归土,介时再把棺材迁回祖茔。其实白家人轻易也不敢来神仙坎,所以只有埋在这里我们才有机会暗度陈仓,懂?” 唐可人似乎还想说什么,我掀了掀眼皮儿,不耐烦继续惯着他:“再多说一句,衣服还我!”可人儿撇了撇嘴,嘟囔了句“明明看着年纪不大,辈分倒还不小”便缩着脑袋蔫嗒嗒的刨土。 土很松,像是才被翻过一样,并不难挖,一会功夫就挖开了坟包。正当我疑心这坟是不是被人扒过了的时候,木楔遇到了阻隔,我使了个寸劲,木楔重重杵在一块坚硬的隔板上,发出沉闷而空洞的声响。 “是棺材!”唐可人半是激动半是胆怯,叽叽咕咕的念着些叫人听不分明的什么玩意。我拨开那处泥土,果不其然,棺材黑黝黝的一角从湿润的泥土里显露出来。 我和唐可人又加紧掘了十几楔,棺材总算见了天日。黝黑气派的一具棺木,只是棺盖一角似乎被垫高了一些。这棺材板怎么还瓢了?我突然觉得有些奇怪,但也说不上哪里不对劲,心不在焉的哼唧着“你不须随风游飘,我酹清酒把孤魂吊”,木楔轻轻拨弄,把棺材四周的泥土清理干净。 “别唱了,怪渗人的!”唐可人抱着木楔,那架势仿佛像是抱着一把巨型大狙,他一瞬不瞬的盯着棺材,紧张兮兮的问:“开棺?” 那厢话音刚落,我一个手滑,木楔径直出溜进坟坑里,“咚”的一声杵在棺盖上,棺盖被这一撞,顺势向一旁挪移开去,露出道不小的间隙! 我和唐可人目瞪口呆。 难怪一直觉得哪里不对劲,这棺盖竟是没有钉死的,只虚架在棺身上,并不契合。 “这、这……”唐可人指着棺材语无伦次。 “这什么这!别瞎指!”我夺过他手里的木楔,用力把棺盖一掀,愣住。 “怎么了?”唐可人握着那只指过棺材的手指头探了探脑袋,也愣了。 棺材里躺着个身量颇高的男人,二十六七的年纪,面皮像用刮墙的大白抹过,一头半长不短的白发被黑色渔夫帽牢牢压住,连眉毛与睫毛都是白茸茸的,像簇在一起的细小的冰碴,隐藏在帽檐下的暗影里,这分明是个白化病人。这哥们眉眼线条看上去极柔和,紧紧闭着,一张似笑非笑弯月口微抿。身上裹着一身黑缎子寿衣,不伦不类的搭着条肥大的黑棉布裤子,脚上套着双半新不旧脏兮兮的洒鞋。皮相与身量倒还都挺不错,这要是个活的,放外头准能把好些个小姑娘迷的五迷三道的。 “这、这是白祈文?”唐可人惊疑不定的问:“他有白化病?” “按道理说,是他没跑。”我摩挲着下巴颏寻思:“可我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唐可人抖抖索索的小声嘀咕:“车祸横死?这也不像啊!” 可人儿说的不错,先不说尸体也忒干净齐整了些,单说这身不着调的入殓行头就够出格。我皱着眉,往前凑了凑。 “哎!你干嘛?”可人儿惊惶不安的颤着嗓音儿小声阻拦。 “看看。”我招招手:“别光站着,搭把手,把人抬出来先!” “不……”唐可人才要拒绝,我眼睛一眯:“衣服!” 唐可人哭唧唧的跟过来。 甫一靠近棺材,生生被冲天酒气熏了个仰倒,我奇道:“嚯!这是酒驾了?” 唐可人面色古怪,冷不丁扒着身旁一棵树干呕起来。 “什么毛病?你洁癖啊!”我捂着鼻子急吼吼的退开,唐可人呕了半天才缓过劲来,极度虚弱的掩着心口喘吁吁:“小生想起了先师腌的醉螃蟹……” 这尤物的脑洞但凡能往心上长两个,也不至于混到无家可归的地步,我懒的搭理他,转过头细细研究棺材里的人。按说这个季节,又埋了这些日子,尸体虽然不至于烂透,至少也得是巨人观的程度,可这人咋就跟睡着了一样?好奇的伸出蓄着长指甲的小指,朝尸体白到反光的脸上搥了搥。 “哎!你怎么……”唐可人唬了一跳,一把扯住我的胳膊。 “别一惊一乍的!”虽然犯嘀咕,我还是非常镇静的回身把可人儿从我身上扒拉开:“青天白日的,还能诈尸咋的……” “呃……”话音未落,身后骤然响起一声呻吟,我发誓,我只在丧尸片里听过类似声音。我和唐可人僵住,齐楞楞的回头。那棺材里蓦地伸出一只惨白瘦削的手,死死扣住棺材边缘,紧接着,棺中那人僵直的坐了起来。 我头皮一炸,正要去摸烟袋锅子,耳边嗡的一声,激荡起唐可人银瓶乍破水浆迸一般的环绕立体声惨嚎:“诈、诈、诈尸啦!” 第一卷 第四章 鸳鸯眼 虽没看过盗墓小说,但也知道小说里扒坟的那群人,大概是管这类玩意儿叫粽子。可白祈文才入土没几天,怎么就成了粽子? “喂,看过盗墓小说没有?这场面要怎么整啊?”我一手紧握烟枪,一手在身后乱抓,摸索了半天也没有抓到唐可人,一回头,果不其然,这玩意儿又死在地上不省人事。我没再骂人,有时候文明只在于心态,与素质无关。网上不是有这么句话么,一旦学会了破罐子破摔,你会发现世界豁然开朗。 白粽子忽然有了动作,攀着棺材边缘僵硬地向外爬。我汗毛倒竖,手脚并用试图把唐可人拖走。就在这个当口,爬棺粽大概是因为躺的太久,一条腿不甚灵活的绊在棺材边上,一个倒栽葱,那张足以让小姑娘们五迷三道的大白脸就嗷的一声重重砸在地面上。 我嘴角一抽险些笑出声来,这怕是头一遭做粽子缺乏经验,照此情形看来,未必没有机会跑路。我麻利的将唐可人从地上架起来,奈何这猪死沉,几乎闪了我的老腰,还是没能将他背起来。 “呃啊……”白粽子又是一声呻吟,大有抬头的趋势。我索性把唐可人往地上一扔,去他的,不如先剁了那边那个!提着大烟枪,我奔着白粽子直的愣登冲过去,虽然知道物理攻击未必有用,但好赖不济也算伤害输出。 三两步跃到白粽子面前,烟枪对准他的后心,正要给他来个透心凉,就在这节骨眼上,伏在地上的白粽子忽然头也不抬的伸出两根手指,以极其刁钻的柔韧性,准确无误的反手捏住刀刃! 我x!我瞠目结舌,空手接白刃的见多了,反手撸烟枪是什么操作?一晃神的工夫,白粽子另一只手猝不及防的抓住了我的脚踝,我硬生生僵在原地——粽子为什么是热乎的?这玩意居然有温度? 夏末秋初,衣服尚单薄,白粽子掌心的热度透过薄薄的一层裤管,熨帖在我冰凉的脚踝上,他吃力的抬起头,嘶哑的低吟:“杀……杀人……” 如此丧心病狂的要求还得了?管他热的凉的!我毅然决然举起烟枪。 “……是犯法的!”烟枪猝不及防的拐了个弯,贴着他颈侧扎进土里。 “你她/妈到底是个什么玩意!”我心有余悸,没好气的拔出烟枪,顺势抬腿一脚,替他翻了个个儿。白粽子灰头土脸的坐起来,呸呸的吐着嘴里的泥,眯着眼睛四下巡视了一圈,视线落在那口黑洞洞的棺木上,愣了片刻,继而饧着眼撇了撇弯月嘴:“姥姥的!又给老子埋了!” “来,跟爷爷我掰扯掰扯,”我冷笑着把烟袋锅子朝他脑门一指:“你哪路子的?这棺材的原主呢?” 白粽子掸净身上的泥土,稳稳的踩在棺沿上,蹲下身,揣着两手饶有兴致打量了我一番,才慢悠悠的开口:“后生……” 我毫不客气的一烟枪扫过去,粽子笑眯眯的仰面躺倒进棺材里,半晌探出颗顶着黑帽子的脑袋来:“粗鲁,暴躁!” 暴躁这个词太浅薄,只有暴虐才能完美诠释此刻我内心澎湃的激情。眼见太阳偏西,在山中折腾了一个下午,愣是没挖到想挖的人,奇珍异兽倒是接二连三的跳脱出来。本着伸手不打笑脸人的原则,我强压怒火,学着白粽子的样子笑眯眯的咬牙问他:“再问你一遍,这棺材里的人呢?” 白粽子坐在棺材里歪着头寻思了一会,拍了拍棺壁,把花白眉毛下的两道缝对准我:“这个,是我找镇上鲁班曹量身定制的,我都住了小一年了。”说着,忽然不怀好意的笑起来,那张弯月口险些被他拧成夸张的并集符号:“后生,怕不是挖错坟了吧?” 住棺材倒不稀奇,林子大了什么鸟没有,特殊癖好理应尊重。可如果他说的都是真的,那白祈文哪去了? 白粽子仍是一副笑眯眯的样子,熟门熟路的从棺材不知哪个犄角旮旯里摸出个点着黑点的馒头,揭掉点着黑点的那一小块馒头皮,一口把馒头咬成下弦月。他一边咀嚼,一边掉渣,老神在在的指了指某处:“你要找的,是那边那个吧?”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果不其然,几步开外一棵小树下,有个不甚起眼的小土包。我警告的瞪了白粽子一眼,捡起地上的木楔走过去,粽子翻身爬出棺材,一路掉渣的跟了过来。 “你干什么?”我警觉的盯着他。白粽子的眼睛愈发成了两道弧线,眉也弯,眼也弯,嘴巴更是弯出细长的弧度:“挖你的,好歹也算做回邻居,我打个招呼。”说着,他向几乎没有什么起伏的土包扬了扬手里剩下的半个月牙:“阴山道你受香烛冥镪,阳间路我食五谷杂粮,多谢了啊!” 感情他吃的是白祈文的祭品。我翻了个白眼,挪到树下兀自扒坟。白粽子说他怕晒,吃完馒头,百无聊赖的蹲在树荫下看我挥汗如雨。被遗忘在不远处的唐可人适时的哼唧了一声,立刻吸引了白粽子的注意,他饶有兴致的挨过去。 唐可人幽幽转醒,睁眼便对上了一张白脸。白粽子露出一个和蔼可亲的笑容:“后生,怎穿的这么少?啧啧啧,怪可怜的,来,披上我这件!”说着,就要动手脱掉身上的那件黑色寿衣。 唐可人正自怔仲,冷不防看见那件黑色寿衣,两眼一翻,一声没吭的又栽倒在地。 我摇摇头,叹了口气,继续挖坟。 “哎?不是!醒醒啊!怎么地了这是?”白粽子伸出一根手指,向唐可人脸上一戳。然而,未及触碰到唐可人的脸,他就被一股力量弹开丈余,重重跌在我脚下,就势滚了一圈。 我吓了一跳,白粽子也讶然翻身坐起。没容我俩说什么,唐可人晃晃悠悠的站起来,双眼没有焦距,像是一只被人操纵的提线木偶,脸上带着森然的杀气,双手结印,口中念念有词。随着这波操作,一股强悍磅礴的气流在他周围暴起,带着并不陌生的暴虐威压,迅猛强势的向四面八方肆虐。 这特么是要炸啊!魂儿也是飞了,我薅起白粽子拔腿就跑。那不知死活的玩意儿牵着不走打到退,在身后乱嚷:“怎么了?怎么了这是?” 我狠狠将他一推:“跑!他要开大!” 我和白粽子狐奔鼠窜,三两步跑到雪芽潭炸出的坑边。“跳!”我揪住粽子一跃而下,跳下的一瞬,恐怖的气流潮鸣电掣,饕风走石的从上方扫过。 我狼狈的紧紧伏在湿哒哒的坑壁上,视线无意落在身旁白粽子的脸上,心里蓦地打了个突——白粽子微仰着头,正兴奋的观望上方的动静,从刚才就一直觑着的双眼已然睁开,瞳孔微缩。诡异的是那双眼睛,左眼虹膜呈幽谧深沉的暗红色,右眼却像是蒙上了一层白雾——他竟然是异瞳! 似乎觉察到我的注视,白粽子忽然把头一低,那双鸳鸯眼正对上我的眼睛。我一惊,鬼使神差的没有避开他的目光。他面无表情的盯了我半晌,忽然自嘲似的一笑:“看到了啊,那就没办法了”他翻身在泥泞的土坑里阖眼躺下,抬起苍白的手遮在眼前,不知道是怕我,还是怕光。他喃喃自语,虽是笑着,却让旁听者荒芜难过。 “怕了?我就是这样一个怪物啊!如果觉得恶心,就先忍耐下吧,等外面安全了,我马上离开这里。我已经习惯了,不会把你怎样的。” 他再未睁开眼,指尖从眉峰滑落,抚过洁白浓密的眼睫,画出无形的寞落与疲惫。 心里不是滋味,我突然极看不上他这副做派,咬着后槽牙骂:“一个爷们儿真够矫情,老子原以为你戴的美瞳挺潮还想要个链接,你酸个什么劲啊,就你有了不起啊?” 白粽子睁开眼,定定的看了我半晌,正当我被他盯得不自在,准备再度骂人的时候,他突然低笑一声:“没有这么安慰人的,笨蛋。” 我这人最不擅长安慰别人,白粽子能从我的疾言厉色中领会意图,并且不留情面的拆穿,欣慰之余还是有那么点尴尬,于是自动忽略了那声笨蛋。 土坑上方的动静已经平息,白粽子坐起来,露在帽子外的白发沾染了泥水,一绺一绺的贴在脑后,看得我直皱眉。他浑然不觉,双手撑地,屈起一条腿,以青春伤痛文学中常见的姿态,45o角仰望天空:“我叫归海重溟,百川东到海,何时复西归的归海。乳名溟一,所以打小人都叫我一疯子,你就叫我疯子吧,你呢?” “花浣初。”想不出什么有文采的介绍,我干巴巴的回答。归海重溟刚要说什么,坑外突然有了响动,他往上瞭了一眼,立刻压低帽檐,恢复觑着双眼笑眯眯的姿态。我莫名其妙的抬头,看见唐可人趴在坑边,探出半个头来。我赶在他晕倒之前,急忙揪住归海重溟朝他晃了晃:“先别晕啊,这是人,活的!”唐可人顿了顿,茫然的问:“你们怎么在这里?” 我沉默着,不想回答他的问题。 归海重溟正襟危坐,颇具礼节性的问:“这位是?” “我的跟班,叫唐可人,刚才炸了的那个,就他。”我没好气的瞪着上头的半拉脑袋。 归海重溟仰着脸,礼貌的向唐可人笑笑,然后神神秘秘的凑到我耳边:“后生,你这位跟班,恐怕不简单呐!” 关于唐可人的身世,目前为止我只知道他是马神人的徒弟。但亲眼目睹了他在无意识状态下受到外界刺激,开启毁灭性无差别攻击的模式后,我开始怀疑马神人收他做徒弟的用心。归海重溟似乎对可人很感兴趣的样子,不过交浅言深,君子所诫,我随意打个哈哈搪塞过去,吆喝唐可人拉我们出去。 归海重溟做人还是挺规矩的,识趣的不再说什么,把帽檐拉低,跟着我爬出土坑。 第一卷 第五章 搭骨尸 坑外一片狼藉,折断的树,崩碎的石,还有那挖倒一半就被掀了个底朝天的坟,满目疮痍。 归海重溟坐在他碎了一地的棺材板中嚎啕,我蹲在被炸出来的尸体前犯愁,唐可人立在我们中间,惶然无措,局促不安。 初秋,温度不甚凉爽。尸体虽没有高度腐败,但也绝对好不到哪去。我从一地狼藉中扒拉出白祈文入殓时铺棺底的薄褥,屏住呼吸将尸体裹好。 胸口钝痛,我有些脱力。之前被水墙拍在地上就极不舒坦,刚才又跳进深坑里摸爬滚打了半天,伤情似乎加重了。只是生死攸关时疲于逃命,并没觉出疼痛,这会放松下来,一抬手都牵引整个胸腔隐隐钝钝的疼。可尸体总要有人背下山,唐可人么?扫了他一眼,那副战战兢兢摇摇欲坠的模样,真让他背,估摸他立马就能原地厥过去。 就在我一筹莫展的时候,蹲在棺材板中嚎啕的归海重溟不知何时悄无声息的挨了过来,冷不防扣住我的手腕,在脉门处一按,片刻又向我胸前探来。我忙不迭侧身一躲,动作幅度太大,霎时胸腔像被撕裂一样,逼出一头冷汗。 “干什么玩意儿?”我痛的直抽气:“别乱碰!我肋骨大概是断了!” “肋骨要是断了,还能让你这么舒坦?”归海重溟嘴角翘得老高,怎么看都像是在幸灾乐祸:“跟你说啊,我做过挑汉册子的营生,也会攥弄些药。你如果信我的话就别乱动,我看,你这八成是错位了。”他顿了顿,转而冲地上的尸体扬了扬下巴:“这怎么回事,说说。如果不是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我倒是可以帮你一程,指望那后生……”说着,他眯着眼回头打量着唐可人,啧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我犹疑片刻,似乎没得选择,于是忍痛简单说了个大概。归海重溟摩挲着下颏去有所思:“这可是犯法的啊……”我勉强吊着精神解释:“放心,我不会做傻事,我手里有一份白祈文口头遗嘱的录音,当时在场的人都能做证。他了解自己的父母,有些事,都已经预先安排好了。” “包括把自己的尸体偷出来?”其实不仅是归海重溟,连我也觉得听起来特别荒唐。归海重溟瞪大眼睛,一双鸳鸯眼充满质疑:“后生,你确定你懂法?” “不是偷,是全权委托。遗嘱成立,被委托人就拥有遗体处理权。之所以避开白家,主要是为了不必要的纠纷。”我恹恹的说。 归海重溟想了想,随即爽快的表示要帮助这对苦命鸳鸯完成心愿。 真是个严谨又草率的人,可我并不敢就此信任他。 只是无论归海重溟出于什么目的,眼下都没有比这更好的办法,我默许了他自作主张的分工安排。归海重溟负责背尸体,唐可人搀着我,仨人就这样灰头土脸的下了山。由于我们的样子过于招摇,一个佝偻着身子滚了一身泥,一个像上了层白釉还穿着身黑寿衣,还有个只穿了件外套,光着两条风姿绰约的大白腿,于是我们仨人一合计,决定捡偏僻的小路回镇上。 秋老虎早晚凉,太阳一落山,白天的余热就被大地吸收殆尽,晚风下来,地表反升起丝丝凉意,唐可人乞乞缩缩的在晚风中战栗,下山途中又划伤了脚。考虑到他穿的着实不成体统,以及他脆弱的心理承受能力,我生怕他看见接下来的场面再炸上一回。于是细细交代明白地址,嘱咐他先回铺子里去。仨人在镇上一个僻静的胡同口分道扬镳,我和归海重溟带着白祈文的尸体赶往殷家。 殷家在镇上有栋即将拆迁旧平房,对我们即将要做的这档子事来说,是个再好不过的去处。按照虫子说的地址,我们摸进一条伸手不见五指的巷子,在巷子尽头,终于见到一扇锈迹斑斑的破旧铁门。我捂着胸口凑过去,在紧闭的铁门上扣了两下,好半天,里面才传出刻意压低的男声:“谁?” “城南府,花为媒。来说骨尸亲!” “哗啷”一声,铁门打开一人宽窄的间隙,我护着胸口小心的侧身挤进去,向身后的归海重溟招招手:“进来!” 小院本就不大,院子正中间安置着两口棺材,更是让人心里堵得慌。对面三间瓦房,窗帘都遮的严严实实,由于拆迁,这一带都断了电,屋中大概是点了烛火,把一些朦胧跳动的光明灭不定的投在窗帘上。 归海重溟跟着我跨进院中,把白祈文的尸身放在棺材之间的空地上,看着院中两口新漆的棺材,艳羡的直咂嘴。开门的男人落在最后,向门外窥查一番,把门掩上,栓牢,复又匆匆走到我前面,避开院中的两口棺材,向当中一间屋子低声喊:“绣雯,出来吧,城南府花家来人了!”他应该就是白祈文女友殷宁的父亲了。 屋门应声打开,透出些不甚明朗的光亮来。男男女女七八号人陆续涌出屋门,有的站在光影里,有的立在黑暗中。当先的一个女人蓬着头,两鬓灰白,面色蜡黄,眼睛浮肿着,眼光没什么神彩,只在看见地上白祈文的尸体时,眼波才泛起冷冽而憎恨的光。 殷父走过去,握住她一只手,在她肩头轻轻拍了拍,声音有些发颤:“绣雯,别这样!宁宁最后的要求,咱们就遂了她的愿吧!”光影落在他枯瘦的脸上,他的两腮干瘪,没什么肉,眼窝深陷在两团暗影里,像泥淖里的两潭死水。女儿的死,似乎摧垮了这位父亲全部的精气神儿。 女人——也就是殷宁的母亲,冷冷的别过头,没有任何表示。她身后的一个矮胖青年扶住她,向殷父点点头:“姨父,赶紧吧,别错过了时辰!” 殷母推开青年,径直走到右边的棺材前,呆呆的盯着棺木,一语不发。青年叹了口气,回头看了看一众亲友:“都是没法子的事,咱们做亲友的顶好多帮衬着些吧!” “亲戚里道的,都甭说了!”众人应和着,抬出一张小几来,置在两口棺材前,七手八脚的摆上香烛龙凤喜饼。 “师父……”这一声似乎是在叫我,我环视一遭,才看见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捧着一摞猩红衣裤,在棺材后面探头探脑。 “衣服交给您成吗?”她惊惶的不去看地上包裹的不甚严实的尸体,转眼目光却落在尸体旁白的吓人的归海重溟身上,她死死盯住他那身黑色寿衣,半商量半哀求:“我、我不敢……” 我点点头,尸体现在的样子,是不怎么美观,归海重溟的穿衣风格,寻常人也的确难以接受。女人如蒙大赦一般,把寿衣撂在棺盖上,一溜烟的跑去帮忙搬纸札。 我靠着棺材,转手把衣服递给归海重溟。归海重溟从迈进院子开始,就没说过一句话,似乎有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他好脾气的接过衣服,慢条斯理的解开包裹尸体的薄褥,合掌闭目,不知念了句什么,随后郑重其事的替白祈文换上簇新的婚服,好像在做一件极为神圣的工作,庄严肃穆,全然无视其他人时不时向他投来的惊疑的目光。 “宁宁不能做白家的人!”突兀的一声,嘶哑的不成样子,全院人齐齐立住,一片压静。 殷母不知什么时候站在我身后,视线如刀子一般死死钉在白祈文的一身猩红裤褂上。殷父慌忙拉住她:“绣雯……”她扬手挥开殷父,指着白祈文的尸体,带着几分凄厉狰狞:“不能和白家做骨尸亲!宁宁把命都给了他,我要他入赘!” “这……”殷父干瘪的两腮一抽一抽,为难的转向我:“先生,您看……” 我想了想:“也好,白家既无人来,也没有聘礼,入赘倒也省事。”反正照两人生前的意思,最终并骨合葬了就行,管什么白家殷家。 “唉,成吧,听您的。”殷父深深一叹,向其他人摆摆手,院里的人又各自动作起来。他低着头,一手扶腰,一手掩住双目,似乎不想让泪落下来:“只要能替孩子了了这桩心愿……”殷母直勾勾的瞪着他,落下两串无声的泪来。 我木然的品鉴着眼前悲伤的一幕,同情,却不能感同身受,对于生命的轮转,因为看淡,所以凉薄。这世上每天都在重复上演着生离死别,人间本就是无常道,七难八苦是所有意识形态都逃不脱、破不掉的。看多了,见惯了,也就麻木了。 白祈文已经被归海重溟妥善安置在左边的那抬棺椁里。看了看头顶的三星,我点点头:“时辰差不多了,请新人。” 矮胖青年领着四个人,抬出一座设有遗像的影亭安放在棺材前,供上香烛纸马。棺椁挂红,照片黑白,小几上陈设着龙凤喜饼,四周却都是冥器纸札。红与白罗列在一起,莫名怪异。 胸口依然剌着似的疼,定了定神,我走到最前面,忍耐着轻嗽一声:“今儿个的事,不宜张扬。鼓乐执事这些就省了,彩礼和仪式一起办,一切从简。没意见的话,这就开始吧?”没人应声,也没人反驳,所有的人都沉寂在满院的红与白里,诡谧的气氛已经叫他们不辨喜悲,只有殷父迟缓而沉重的点了点头。 我转身,把人与情绪都隔绝在身后,用不是很高的声音宣布:“仪式开始。” 众人抬起女方的嫁妆——裱糊的异常精美的家电器物、别墅轿车,还有一些纸札的珠宝与衣服首饰,绕着两抬棺椁缓缓行进,三圈之后,所有纸札都堆叠在小院临门一角的空地上。由于地方狭小,纸札只能一件一件的焚化,殷父率先点着纸糊的别墅。院子里鸦雀无声,只有那些纸货框架分崩离析时的脆响同毕毕剥剥的火焰互相应和。 “新人就位!”冷眼看着火光逐渐殆尽,我沉声宣布。 矮胖青年和刚才那个女人,各自抱起白祈文与殷宁的遗像,立在棺椁前。女人紧紧抿着嘴,极力克制她的恐惧。 “入赘贤婿胜亲子,亦儿亦婿婿当儿。众亲好友做见证,今日在此结良缘。阳间万事莫回首,望乡台上走一走……”我在四围压抑的啜泣中平板无波的唪诵。冰冷的棺椁,黑白的相片,一双新人,不喜不悲,一对亡魂,大喜大悲。 “请父母致辞!”这一声才住,殷母便一头扑在殷宁的棺材上嚎啕痛哭,斥责女儿狠心。众人忙连说带劝将她拉开。殷父老泪纵横:“罢了……罢了!我养了二十多年的闺女,我看着长大的闺女……罢了!”他红着眼在棺材上死命一拍,发狠似的喊着:“宁宁,你走好啊!” 我闭上眼,冷着心,掩耳盗铃的无视这人间悲苦:“吉时已到,新人拜天地!” 抱着遗像的女人一颤,矮胖青年低声宽慰了她一句。我掀了掀眼皮,宣布:“新人对拜!” 就在这时,一声巨响,铁门豁然洞开!门外一人立在风中,颇有气势的把袖子一挥。 “果然是桩天良尽丧的勾当!” 第一卷 第六章 道士抢婚 门外是个身量颀长的道士打扮的年轻人,黄杨木簪束发,一身青蓝中褂,高靿袜子双脸鞋,远远看去倒真是一身浩然气,两袖清白风。 饶是吓了一跳,我还是故作镇定的抬手止住众人的慌乱。来者怕不是个善茬,大有搞事的意图,不过介于投石问路向来都是先礼后兵,我也客客气气的给他递个脸面:“慈悲慈悲,敢问这位道长尊号仙乡,有没有度牒?” 道士跨进院中,黑暗里显露出一张奇异的脸。他也就二十啷当岁的年纪,两腮多肉,带着几分还未褪尽的婴儿肥,五官却如刀削斧凿一般冷硬,尤其那泼墨似的两道眉,铁画银钩的穿凿在肉嘟嘟的脸上,古怪又违和。 “全真龙门赵空崖。”道士冷冰冰的自报家门,不知从哪摸出一册薄薄的道士证,在我眼前打开一晃,昏暗中我只看到内页上照片的虚影。 莫名感到一丝挑衅,我态度也冷了三分,呲了呲牙:“呵,仙驾贵脚踏贱地,有何贵干啊?” 赵空崖一双吊眼分明古井无波,视线所经之处却像被覆上了一层无形的冰花,冷意逼人。殷父紧张的把殷母挡在身后,众人立在一旁,空气分外凝重。唯独从方才就坐在墙根底下的归海重溟老神在在,事不关己的眯着眼睛看热闹。 “交出白祈文。”赵空崖一点也没有要同我周旋的意思,语气生冷,单刀直入:“你们做的这些有损阴鸷的事贫道便可以不追究。” “你说交就交?你是他什么人啊?”我嗤的一笑,不假掩饰其中的不屑与嚣张。不过,说真格的,我其实并不太想和一个正儿八经的道士正面硬杠。不仅是因为ming婚这事的确理亏。最主要还是因为我身上不明不白的带着几路没法调停的仙家,既不能出马立堂,又不能让我安稳的做个寻常人,但凡他有几分本事,必然看的出来。正面冲突,我肯定沾不到半点好处,要知道,道士要想要拿捏散修的野仙,那是轻而易举的事,更何况我还有伤在身。 可我这人典型的吃软不吃硬,驴脾气犯了劲儿,一点法儿也没有。既然娃娃脸的态度让我不爽,那我就棱棱着眼瞪他,甭提打得过打不过,气势得到位。 殷父犹豫着往前站了站,递了个台阶:“这位……道爷,这事原本与这位师父不相干,大家有话好说,婚事原就是那两个苦命的孩子应许的……” “放你娘的屁!”尖厉的叫骂声骤然打断他的话,众人一惊,连赵空崖也皱起了眉头。 门外涌进来乌泱泱一堆人,为首的一男一女气势汹汹。男的身材有些发福,头顶没什么头发,神色阴沉,穿着质地考究的格纹衬衫,外罩一件羊毛背心。女的倒是异常夺人眼球,大骨架,相当壮,一件赭红色的薄衫在身上撑开,勒出一堆一层的脂肪。脖子上绷着一串圆润的珍珠项链,两耳上一对绿莹莹的翡翠耳坠晃的人眼晕,两手至少攒了五六个金光灿烂的戒指,乍一看像个移动的珠宝架子,浮夸又不搭调的衣饰,让人不由自主的就忽略了她的样貌。这一对暴发户的做派,一准是白家老子没跑! 白母咋咋呼呼的号丧进来,直奔殷父:“你们家干的好事!”估摸着是算准好男不跟女斗,她有恃无恐的扯住殷父衣领,哭嚎声震的人心惊胆战:“你们这些催命鬼!让我儿子死都不得安宁呦!” “撒手!”矮胖青年脖子上的筋都涨了起来,一把钳住她套着黄澄澄的金镯子的手腕,将人向外推搡:“ming婚是你儿子提的!我妹子为了你儿子把命都搭进去了,没找你们白家赔命就算了,你还有脸来闹事?滚!滚出去!” 白母架住青年的胳膊狠狠一推,奈何青年岿然不动,她自己反倒一个趔趄,一屁股坐在地上,于是白母干脆就势撒起泼来:“打人!你们还敢打人!”她扭头对白家跟来的人謯娽着嗓子哭嚎:“你们都看见了,他们家的短命鬼克死了我儿子,现在又欺负起我们这些老的来了!我可没法活了啊!” 殷父才从她的钳制中挣脱出来,领子还皱着一块,煞是狼狈,他极力克制火气,声音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别不讲理!我养了二十多年的女儿,叫你们白家赤口毒舌的逼死,你倒是给我们一个说法!” “说法?什么说法?”白母两眼瞪得宛如铜铃:“你女儿死了是她命短!她活该!你跟我要什么说法?” 话音刚落,一截烧的焦黑的木棍朝她当头劈下,她登时白了脸,往地上一瘫,堪堪避了过去!殷母抄着那根焚烧纸札用的拨火棍子,横扫竖劈虎虎生风的赶开众人,正要一棍再打下去,就被白老子和白家一伙人团团围住,连掐带拧的拖开。殷父急了眼,喊了声“绣雯”一头扎进人堆,矮胖青年急忙奔了过去,岔声大骂:“妈的!敢动我殷家人试试!”其他人也都跟着青年冲进战圈,一时间抓的抓,打的打,你拉我扯,场面一度相当混乱。 突如其来的变故搞得我措手不及,被混战的人群硬生生挤到墙根下和归海重溟蹲在一块。归海重溟看热闹不嫌事大,一边啧啧的咂吧嘴,一边亢奋的啪啪拍着我肩膀:“三个铜钿看戏文——精彩!诶诶诶,你看那个,真下死手啊!还有那个,好家伙!暴躁,都忒暴躁!” 混乱中,陈列着香烛的小几被撞倒,连带着影亭也被掀翻在地。香炉供器碎了一地,喜饼与供菜被踩的稀烂。遗像在人们脚下支离破碎。激扬的沙尘里,黑白的面容被狰狞的罅隙割裂,裂痕将照片上殷宁的嘴角划开诡异的弧度,无声的嘲笑这荒唐的一幕。 心脏猛地一缩,寒意直冲脑门,我整个人都悚然了——寻常白事还有诸多忌讳,何况是ming婚,这要是冲了红白双煞,非死即伤!顾不上胸口钝痛,我一头扎进战圈:“住手!都住手!” 然而没人理会我,殷家着实被气狠了,白家也红了眼,两拨人打的不可开交。我眼急手快的从地上捞起白祈文和殷宁的遗像,一抬头正撞见赵空崖趁乱把白祈文的尸体从棺材里往外拖! 我又惊又怒,龙凤贴已经化过,相当于双方在阴司有了正式的结婚证,这时候强行毁了这桩婚事,妈的,都得遭殃!顿时忘了胸口的疼痛,我扯着嗓子狂嗥:“都他妈的别打了!那道士要偷人了!” 穿云裂石的一声咆哮,终于让众人注意到赵空崖的动作,矮胖青年率先反应过来,奔着赵空崖一个箭步抢上前:“你敢抢人?” 白母好像一座抵挡千夫的拒马,坐在地上,紧紧抱住青年的腿,厉声撺掇白家一众人:“不能放他们过去!” 两拨人又推搡成一团,而赵空崖已将尸体扛在了肩头。我被挡在人堆外头一时无法靠近,情急之下一眼扫到蹲在墙根底下吃瓜的归海重溟,当下也不管靠不靠谱,指着赵空崖朝归海重溟怒吼:“快!截住他!” “谁?我?”归海重溟茫然的指了指自己的鼻尖。 我鬼火乱逬:“丫的就你!快啊!” 归海重溟慢悠悠的站起来,不紧不慢的掸尽身上的尘土,觑着眼向我意味不明的一笑,没有任何动作。 虽然很有种踹他个五体投地的冲动,但我心里不至于拎不清。归海重溟本身与这件事没有任何关系,误打误撞的机缘才跟我来到殷家,帮忙是情分,不帮是本分,我没理由强迫他,更不能拉他趟浑水。 闭了闭眼,就在我蓄势准备强制突围的时候,听见了一声疏朗的轻笑:“先说好了,我很贵的!” 诧异睁眼,没等我咂摸出这话的意思,归海重溟神行诡步,转眼已立在了铁门前,截住了赵空崖的去路,我甚至连他的动作都没看分明。 归海重溟两手揣在袖子里,吊儿郎当的向赵空崖弯了弯他鼻子底下的并集符号:“小道士,你抢新郎倌做什么?” “让开!”赵空崖难得露出一丝讶异的神色,不过很快就恢复了先前的冷漠刻板。 “龙凤贴都烧过了,咱们也得讲究成人之美不是?打个商量……” “让开!”赵空崖冷厉的打断他,眼皮都没抬一下。 “啧,那就没办法了。”归海重溟挠挠头,往旁边让了让。 娘希匹!你还真好说话!我愤怒的挣开近身两个人的阻拦,竭力想杀到门口去。 就在赵空崖与归海重溟错身之际,电光火石之间,归海重溟突然发难,一手直逼赵空崖面门,一手扯住白祈文的一条胳膊,径直把尸体从赵空崖肩头卸下。 赵空崖偏头避开归海重溟的攻势,几乎下意识的一掌拍向归海重溟,出手见招,唯玄唯妙,一招一式都是正经功夫。相较之下,归海重溟全靠胡攻乱守,压根就没有套路章法。不过,他虽然连番避退,乍一看略显颓势,可面对赵空崖的招式,他似乎都能有意无意好巧不巧的错开。我眉头一皱,怀疑这小子是有意藏拙。 二人一人扯住尸体的一条胳膊,分毫不让,你来我往的过招。归海重溟面不红气不喘,带着几分戏谑扯了扯唇:“身手不错啊,使的什么功夫?” 赵空崖一掌逼退归海重溟,把尸体揽在臂弯,一手做了个漂亮的收势,面不改色的冷哼:“太乙先天合盘掌,你这种野路子拦不住我的,让开!” 归海重溟弯了弯眼,没动。 我终于从战局中脱出身来,避开众人躲在殷宁的棺椁后,把两人的遗像暂且小心的搁置在棺盖上。正当我安置好遗像准备不要脸的冲过去协助归海重溟一打二时,余光一扫,侧后方蓦地闪过一道人影,我惊觉扭头,堪堪和那人打了个照面,白家老子!我一愣,他骤不及防的在我背上猛的一推,我整个人立时重重扑倒在棺材上,眼前一黑,胸口剧痛袭来。 而更要命的是,棺材因这一撞,动了! 第一卷 第七章 破棺 由于即将拆迁,地上的砖被掀走贱卖,院子给挖的七高八低坑坑坎坎,因此棺材四角都用高矮不一的木块垫平。我这一撞,木块接二连三的从棺底滑脱,棺没了支撑,猛的一仄,骤然失去平衡。我目眩神晕,使劲晃了晃脑袋,昏天黑地中勉强恢复了一丝清明,竭力挓挲着两手去够棺材。 然而救过不暇,徒劳无功,棺材轰然侧翻在地,棺盖顺势摔了出去,遗像也不知落在什么地方。 白母刚被青年挣脱了手,正坐在地上撒泼,棺盖擦着她的鼻尖直砸下来,一声巨响,顿时尘头大起。白母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瘫在地,面无人色,丧胆游魂的直勾勾盯着翻在地上的棺材。烟尘斗乱间,一身红衣的殷宁从棺材里摔出,风掀起红盖头的一角,露出血肉模糊的下颌。白母魂飞胆裂地踢蹬着双腿试图挪动身躯,未及她挪开,殷宁冰冷、僵直,带着腐败的气息的尸体已将她死死压服在地。风动间,大红盖头好像有神牵鬼引,扬起又飘落,把殷宁连同白母一并兜头盖脸的罩在其中。 凄厉的惨叫顷刻划破夜空,白母疯了似的挣扎,好像一只癫狂的兽,在死人身下挣命。 白母手脚并用的爬了起来,尸体被她推在一边。死去的殷宁静静躺在尘埃中,鲜红的嫁妆沾染了尘土,如同花瓣委地,哀艳又凄怨。殷宁是跳楼死的,死状并不好看,甚至可以说是相当惨烈,所以在入殓时特意加了一方盖头遮一遮。而现在,盖头因白母的动作滑落些许,露出半张血流肉烂的脸来。 白母神情狂乱,刚刚就是这张可怖的脸,骤然出现在她眼前!一方盖头的空间将恐惧无限放大,她觉得那腐烂的血肉似乎要落在她脸上,连呼吸间都是腐臭的味道!白母连滚带爬躲进墙角,眼里已没有焦距,头埋在臂弯里,瑟缩成一团,嘴里翻来覆去念着:“别过来!求求你别过来!” 众人终于从惊恐中缓过神来。 殷家人率先赶过来,几个男人忙着扶正棺材,女人们大概是想替整理死者衣饰,可看见盖头下那半张血肉模糊的脸,半天也没一个人敢靠前。殷母伸着两手,颤巍巍的朝女儿的尸体踉跄几步,身子一矮,径直昏了过去。殷父眼疾手快急忙揽住她,嘶声喊着她的名字,双眼赤红的去掐她的人中。矮胖青年额头青筋暴起,推开挡在身前的人就要去够尸体。在他即将碰到尸体的一瞬,赵空崖一个闪身,人已拦在他面前:“别动!尸体又异!”青年紧攥双拳,横眉切齿目眦欲裂,恶狠狠的瞪着他,终究没再动作。 那厢,白家已乱哄哄闹成一团。白母寻死觅活,蓬头撒野的直向墙上乱撞,四五个男人连拦带阻都没薅住,硬是被她一头碰在墙上,碰起一层油皮。白老子六神无主,直嚷着叫先把人捆起来。 赵空崖眼见这场不虞之变,眉峰紧蹙,视线在地上的尸体与白母之间几番逡巡,拈指掐算一回,面沉如水。 归海重溟趁机架起还软在地上七荤八素的我。我一使劲五脏六腑都抽着似的疼,勉强借着归海重溟的力道摇摇晃晃直起身。院子里是白发人送黑发人的两个家庭,昏的昏,疯的疯,死的死,散的散。我心中突然没来由的觉得一阵可笑,掀天蹈海的闹了这一场,死去的人不能活过来,活着的人却两败俱伤,有什么意思呢? 口随心动,我盯着赵空崖轻笑:“感觉爽么?” “什么?”赵空崖阴着脸,眉峰高高挑起。 “事情砸了,满意了么?出家人,替人出头,为的是消灾解难。你呢?单凭白家人撺掇,连个青红皂白都不问就来蹚这趟浑水!现在好了,嘚瑟啊,你继续嘚瑟啊!”睨着他,我笑之以鼻:“你不是想掰扯个道理出来么,成!我告诉你,我花浣初从没干过一件缺德事!这件事我现在懒得跟你解释,但我今天把话撂这,就是吃官司,爷爷我也绝不打怵!” 赵空崖神色愈发难看起来,归海重溟暗中在我臂上重重的掐了一把:“现在不是跟他讲道理的时候,赶紧想办法收场!” 斜了牛鼻子一眼,我推开归海重溟:“哥们,你既然攥弄过药多少也明白些,烦你去看看那俩人。”我对着殷母的方向扬扬下巴,朝归海重溟示意,顺带着捎了眼疯癫的白母。 “放心”归海重溟了然的点点头,向着殷家一圈人走去。 我独自挣歪着朝殷宁的尸体挨过去,赵空崖扛着白祈文的尸体,也无声无息的跟了过来。 我捂着胸口怒视他:“怎么着?抢人还想抢双不成?” 赵空崖冷冷??了我一眼,从怀中摸出一张符箓,上面绘着一些我从没见过的符文。他把符箓扔给我:“别现眼了,这女煞怨气极重,你应付不来。” 我不想听到他这种类似于“你不是对手”“你应付不来”的论调。但这符箓委实有些精妙,我权当是他的赔罪,毫不客气的接过符箓塞进衣兜,嘴上却分毫不让,直接怼了回去:“你心盲眼瞎,交给你我不放心。” 赵空崖臭着一张娃娃脸,没理会我,把扛着的那具尸体放回棺材里,径自踅身回来查验地上这一具。 虽然嘴上和他打机锋,但我也看出来,这道士过分耿直,自视甚高,脑子又是一根筋,说白了就是刚愎自用,这才被白家寻摸来当出头鸟。不过,就他刚才的举动来看,除了人刻板了一点,性格古怪了一点,脾气臭了一点,倒是没什么坏心。此刻胸口疼得我只想抱着胸口痛痛快快哼唧两嗓子,巴不得有人替我料理了,既然他愿意大包大揽,那我也乐得清闲。 赵空崖凝目片刻,先是絮絮念了一段大概是护身咒,紧接着不知从哪里摸出来一串五帝钱,合在掌心里持诵一番,各放一枚在尸体头部和四肢,随即两手结印,低声念着:“太上敕令,超汝孤魂。鬼魅一切,四生沾恩……为男为女,自身承当。富贵贫贱,由汝自召。敕就等众,急急超生……”我在一旁看得莫名其妙懵头转向:又不是镇太岁,使五帝钱是什么路数?化煞也不是这么化的啊!我一脑门子的问号,却不好打断他。 赵空崖叽里呱啦的念完一段咒文,将铜钱扔在棺中四角,一枚定在棺底正中,这才抱起殷宁的尸体放在棺中。做完这些,他四下看了看,冷锋一般的视线钉在就近的矮胖青年身上,吐出冷冰冰的两个字:“盖棺!” 青年片刻犹豫,到底还是顺从的抬起地上的棺盖,覆在棺身上。 赵空崖又掏出了一张符箓,细看之下,这张符箓与他方才给我的那张如出一辙。赵空崖将这张符箓拍在棺盖上,神情凝重的嘱咐青年“明天一早,立刻送去殡仪馆火化。” 青年窥着他的神色,愣愣磕磕的点着头。赵空崖随即踅身向院门走去,颇有些“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的味道。 “哎,你等会!”我赶在赵空崖跑路之前叫住他。他一脸不耐的回头:“怎么?” 我挨近过去,打量他的神色,试探着问:“刚才的那套法子,是你们全真的秘术?” 赵空崖眉峰几不可察的一跳:“无可奉告!” 敏锐的捕捉到他的情绪波动,我故作高深,拿话诈他:“就算我是个半吊子,好赖不济多多少少还都明白些,铜钱镇鬼,你跟我闹呢?” 赵空崖转身对上我的眼睛,恍惚间某一瞬我仿佛从他脸上看到邪肆的笑意,半晌才听见他压的极低声音:“不错,做个样子罢了,根本压服不住煞气!你想不想知道我们俩究竟谁对谁错?今晚就见分晓!” 我瞪眼咋舌,半天才找回意识:“你是人格分裂了还是冲撞了什么玩意?人命关天你当儿戏呢?” 赵空崖神色冷肃,仿佛刚才的那一笑只是我的幻觉:“这点分寸我还是有的!” “你动真格的?”一时忘记胸腔内的痛苦,我厉声拒绝:“不管谁是谁非,我绝对不会拿旁人的性命做赌注!” “由不得你!到底谁才是心盲眼瞎的那个,今晚就拭目以待!” 我目瞪口呆,这牛鼻子居然如此记仇! 赵空崖没身向着院门走去,白父发觉他要离开,追在他身后一迭声的喊着“道长”。 赵空崖再次止步,却没回头。白父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搬靠近前去,六神无主的哀求:“道长,求求你快去看看我老婆吧!是冲着了还是吓着了,怎么好端端的人突然就疯魔了……” 赵空崖立在那里,像是对白父,又像是在对我说:“是她的罪业,她就得生受,不是她的罪业,她必得超生。求我,不如自求多福!” 他不再理会白父,径直走出院门外。院门即将重新掩上的一瞬间,他微微侧首,露出意味深长的半个侧颜:“拭目以待,后会有期!” 第一卷 第八章 风波迭起 ming婚一事就这么不了了之,殷白两家各自将亡者遗体火化,草草落葬。一切看似尘埃落定,但我始终悬着一颗心,眼中心上好像时时刻刻跃动着龙凤贴燃起的一簇火苗,不定什么时候就在心尖燎上那么一下,灼的人心焦魔乱。 神思一恍惚,手上就没了轻重,锥子径直戳进穿金的脑壳。穿金嗷的一声跳出老远,抱着脑瓜在屋中转圈乱窜,扎在他头上的锥子还拖着根长长的黑色棉线,随着他的上蹿下跳在身后飞舞飘荡。 唐可人在外屋柜上整理存货,清理出两只不知是哪个年头的上供用的口杯酒,掀着帘子问我要不要扔掉。 归海重溟枕着两手仰在一张老藤摇椅上,高高翘起的二郎腿随着藤椅的摇动一晃一晃。听说有酒,半睁着一只眼,冲唐可人勾手要来一只口杯,毫不客气的揭去包装。呷了一口,他吧唧着嘴,五官蹙缩成一团:“这是酒?哪个死鬼会喜欢这玩意?” 我翻了个白眼,极度嫌弃。唐可人是正儿八经经过我认可的免费劳动力,而归海这货纯粹是自己没皮没脸死乞白赖的赖在我这里的。理由是我们炸了他的棺材,致使其无家可归。 “别说我没提前打过招呼,早说了,我出场费很贵的!”从殷家回来的当晚,他一路跟在我身后不停的絮叨磨烦:“你看啊,我怎么着也帮了你这么大的忙,做人不能忘恩负义,你说是不是?” 想起他阻拦赵空崖的那个时候脸上意味不明的笑容,我醍醐灌顶恍然大悟,感情这小子早就盘算好要阴我了,我还琢磨着那句“我很贵的”是什么意思,原来在这等着呢! 我皮笑肉不笑的点头附和:“没错儿,你花爷爷也不是得鱼忘筌的人,送口棺材给你你要不要?” “啧!万年吉地,下世阴宅!我这回不就是被好事的当成了孤魂野鬼,连人带棺的给埋了么!”他涎着脸,弯月嘴又变成了并集符号:“我好歹是个大活人,虽然喜欢,但总住棺材也不是那么回事,你说是不是?” 我一时语塞,找不到理由反驳,到底让他抓住机会趁机摸进了我的铺子。 我?着藤椅上白生生的一坨,心中又添了一层愁闷。耷拉着脸捉住穿金,不顾他吱哇乱叫的锥子飞挑,三两下修理好露了草的脑壳。 归海把酒向地上一泼,酒杯扔给可人儿,眯着眼慢悠悠的说:“跟你说哈,疯子我看人向来奇准!不是我说你这后生,看着像是个缺心少肺的,其实心思忒重。劝你趁早放宽些,这不还没事么,保不齐那小道士也是随口咋呼咋呼。吃这碗饭就是不能太较真儿,你要是真上纲上线,迟早有一天不是抑郁就得疯魔!” 我哼哼一声,就这么个放浪形骸野调无腔的浪荡玩意,偏偏回回都能精准的洞察我的心思,还有什么能比这更叫我郁闷的?人家都是高山流水遇知音,轮到我,怎么看都像是应着那句狗咬吕洞宾。而他,是吕洞宾,我?他姥姥的! “去!到外面看店去!”憋着气,把穿金撵了出去,穿金揉着刚缝好的脑瓜,气鼓鼓的跑了出去。我捡起地上新扎的稻草娃娃,把当日揣在戴银前襟的红色珠子塞在稻草娃娃的肚子里。约摸两三分的光景,稻草娃娃的胳膊微微一动,随即伸了个懒腰,坐了起来。 草包尚有几分懵懂,我在她两粒黑扣子缝成的眼睛前试探着摆了摆手,草包呆呆的用黑扣子瞪着我。正当我寻思着是不是哪个制作环节出了问题的时候,草包一个猛子嚎啕着扎进我怀里:“老板!囡囡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恢复中的肋骨再次遭遇沉重一击,疼痛之余我被自己的唾沫呛到,鼓着胸腔一通撕心裂肺的猛咳,顿时冷汗涔涔。 归海重溟适时的扯着草包后襟把她提溜起来,放在眼前细致的研究观摩一番,啧啧赞叹:“想不到你还有这手!我还以为穿金是个套着草壳子的什么精怪,这么说,他也是你做出来的?” 我揉着胸脯,靠在沙发上,得意且冷傲的用鼻孔对着他。可人儿在一旁看了半晌,温吞的发表意见:“就是丑了点儿……” 听到有人说丑,戴银瞪着两粒黑扣子,踢蹬着小短腿气势汹汹扭过头,待她看清骂她丑的那人,一声尖叫几乎掀了屋顶:“人参精!” “好了好了!”我头痛的揉着额角:“他叫唐可人,不是人参精,以后你和穿金跟着他,要乖乖听话!可人儿,你带她出去和穿金一块点下货,差不多咱们也好开张。” 可人儿应了一声,怯怯的伸出两根手指,从归海手中拈过戴银后领,戴银如同石化一般,任由他拎了出去。 “哎,怎么弄的?教教我呗?”归海习惯性把两手揣在袖子里,腆着白脸拘过来问。 “这才哪到哪。”我呲了呲牙:“三教九流奇技淫巧就没有我不知道的。我还有更绝的,感兴趣,试试?” 觉察到我的不怀好意,归海重溟讪笑着退避三舍:“不必!不必!” “你也给我出去点货!”我没好气的冷哼。大概是人在屋檐下,归海重溟没什么脾气,笑眯眯的掀开门帘,并且极有眼力见的顺手替我带上门。 房间陡然安静下来,一扇门似乎将穿金的吵闹、戴银的尖叫、可人的唯诺,还有归海的调笑隔绝在天边,一切喧嚣热烈突然都虚无不切实际起来,忧虑不安再次席卷心头。我心烦意乱的在房间里踱了两步,掂起烟杆,从系在上面的黑缎烟袋里摸出一只寸余长的细巧木管,旋开,食指在木管上轻轻一弹,殷红的一滴落进烟锅,立刻化成一小团氤氲的红雾,在烟锅里飞旋涌动。 含着烟管深深啜了几口,脑子清明不少。我沉静下来,走到墙角,挪走摆在那里的一盆半死不活的矮石榴,在露出的隔板上轻扣三下:“鸽子,你在吗?” 好一会,隔板上才像长出朵蘑菇一样,先是冒出半个乌黑的脑壳,接着是整个脑袋、脖子、身体…… 陆元鸽脖子上挂着orpheus耳机,怀里抱着一把虚无的吉他,飘飘荡荡浮在空中,颇有些不爽:“干什么催命似的?才刚想到一句旋律,灵感就被你搅和没了!” 我看出来,今次想要求这只有音乐梦想的阿飘办事,势必得下点血本了。于是我诱惑的一笑:“小鸽鸽……” “好好说话!”吉他由抱着改成了提着,陆元鸽似乎很有几分把吉他抡在我脸上的意图。 “鸽子,有件事,需要你帮个忙!”我收了笑正色道。 “没空。”陆元鸽说着就要向隔板一头扎进去。 “给你烧个钢琴!”我撒饵。 陆元鸽停在半空中,不出所料的心动了:“说说,看我能不能办到吧!” “这事对你来说小菜一碟,不用费什么心思。”说着,我凑在他耳边,小声跟他交代。 “倒是不难,帮你这个忙也不是不行。”陆元鸽居高临下的盯着我:“不过得说好了,我要steinway的三角钢琴!” “好说!”我点点头,找羊眼刘糊一架钢琴不过块八百的事儿,到时候再让他在上面写上steinway就万事大吉了。 陆元鸽欣喜的在空中打了个飘儿,穿过隔板潜入地下。 我收拾好花盆,宛如手里握有几家上市公司的霸道总裁一样,背着手踱出门,去检查我的职员们的工作情况。 等到全部货物清点完毕,已将近下午两点钟,我吩咐穿金戴银开门营业,能赚一个是一个,毕竟现在多了两张吃饭的嘴。 然而并没有什么人来,一下午也就做成两笔生意,只卖出些冥钱烧纸,和几张给小儿叫魂用的邮票。 大概六七点钟的光景,我和归海、可人儿一块意兴阑珊的吃过晚饭。我啜着烟袋锅子思考人生,唐可人坐在柜台里核对上个月的账目,归海为了逃避对账的工作,推说要帮忙拉客源,理直气壮的坐在门口磨洋工。 就在这个时候,店里来了位女顾客,行色匆匆,慌慌张张的撞开门,吓得穿金戴银一溜烟躲进里屋。女人张皇无措,甫一进门就直奔我来,一把扯住我的胳膊,力道之大,险些卸掉我的膀子。 她一抬头,我才看清,这不是那日在殷家帮忙抬遗像的女人么!心里咯噔一下,直觉殷家那里必是出了什么事! 果不其然,女人扒住我的胳膊,声音里带着哭腔:“师父救命!出大事了!” 我从她手中挣脱出来,用烟杆安抚的在她肩上轻轻扣了两下:“别急,你慢慢说,怎么回事?” 唐可人和归海重溟也都围了过来,女人哽声道:“我姑舅哥中邪了!像是被附身了一样,又哭又笑,非说自己是……是……” “是什么?”归海重溟好奇的问。 “他非说自己是殷宁!”女人打了个寒噤,声音也带着几分颤意:“从今天早晨开始,人就寻死觅活的,不是撞墙就是割腕……我们实在没办法,只能把先他捆了。求师父看看吧,这人到底是怎么了!” 女人说的行状,倒是跟当时白母的样子如出一辙。我眉头紧锁,问她:“你姑舅哥是哪位?跟殷家什么关系?” 女人啜泣着回道:“就是那时候,跟我一块抬遗像的那个……” 竟然是那个替殷家操持张罗ming婚的矮胖青年! 我万没想到第一个中招的居然会是殷家的人,心里七上八下一时间竟没了着落。 冷不防想起赵空崖临走时那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心里忽地打了个闪,事情不对,只怕这里头还有名堂! 第一卷 第九章 索命 “嘟嘟嘟……”连续三次打虫子电话都无法接通,我挂断了手机。殷白两家的事情砸了,我是一直没敢和花重梓说的,可这会儿不老实交代不行了。虫子是正儿八经的出马罗汉,有真本事,而我至多只能说是样样皆通,样样稀松,只不过比他多了双阴阳眼而已。寻常的一些事情,小打小闹的我倒是可以帮忙应付一下,眼下出了这么大的篓子,我是判官镇不住小鬼,非得请出他这位活阎王不可! 我把唐可人朝门外一推:“哥们儿。得辛苦你走一趟,去城南府花家找花重梓,告诉他殷家的人出事了!叫他马上到……到哪?”我拧头急头白脸的瞪着女人。 “哦!那个……”女人一惊,急忙回道:“五里路杨家巷子,大槐树底下第二个门!” “记住没?”掰着唐可人的肩膀,见他连连点头,我从兜里掏出一卷儿零钱,顾不上细数有多少,一股脑儿的塞给他:“打车去,快着点!” 眼见唐可人跑出巷子,我抄起烟袋锅子朝里间扬声嘱咐:“穿金戴银,看好铺子!除了花家的人,谁来也不准开门!” 里间传来戴银细细的一声:“老板放心!”穿金也不情不愿哼哼唧唧的应了声:“知道了!”女人好奇的向里间瞟了两眼。我眯了眯眼:“这位大姐,带路吧?” “哦,好的好的!”女人慌忙收了视线,急匆匆的转身出去。我跟在她身后脚不沾地儿的出了门,归海重溟也跟了上来。 “你跟来做什么?”我奇怪的打量他。 “无聊,去瞅瞅。”归海重溟笑嘻嘻的眯细着一双鸳鸯眼:“再说,就你那肋巴骨儿,啧!万一有什么岔头,我好赖不济也能帮你拖一阵子。我是一片好心!哎,你信不信?” 翻了个白眼由他去,我俩跟着女人一径出了巷子,叫了辆计程车。一路上,司机一个劲的从后视镜里打量坐在后排的我和归海重溟,大概终于忍不住了,他犹疑的问:“你们这是……” “拍戏!”我面无表情的回答,司机哦了一声,一脚油门踩下去:“我说呢,怎么都打扮的奇形怪状的!” 约摸七八分钟的工夫,我们赶到了杨家巷子。 远远就看见槐树下第二个大门口围着一圈人,像是看热闹的,彼此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女人带着我和归海重溟赶上前。大概是我道士一般的发型,以及归海重溟风格雷人的寿衣大褂彰显出了我俩与众不同的身份,围观群众自觉的让出一条路来,时不时还有人伸出手朝归海重溟指指点点。 我啷当着脸扯着归海重溟向门里一推,跟着进来,沉声吩咐女人:“关门!” 大门咣当一声重重掩上,隔绝了外头好事的吃瓜群众。 刚进巷子的时候,就听见这里边一声高过一声的咆哮,伴着呼喊声、摔砸声,还有家具碰撞的吱嘎声,闹的是震天响,此刻站在院子里,更是觉得心惊肉跳。 “师父请来了!”女人在身后高声嚷着,我一马当先大跨步走进屋,刚进门,一把杀猪刀在尖叫声中迎面飞来!我的反应快过思维,回过神时人已扒住门垛避了过去,全然忘记了身后还有人!一个眼错不见,杀猪刀就直向我身后跟进来的女人劈去! 千钧一发之际,女人被一拉一拽,大力甩出门去,归海重溟立在门口迎上刀锋,就在刀尖马上要刺破他喉咙的时候,一只白生生手稳稳抓住了刀背。 “好大的见面礼!”归海重溟握着杀猪刀,弯了弯眼,笑得慈眉善目蔼然可亲,我心有余悸,这厮还真有先见之明,得亏他跟了来,不然那女人早就凉了! 始作俑者被几个男人七手八脚按在地上,用拇指粗细的麻绳捆了个结结实实,为了防止他情绪过激伤到自己,他的嘴里也被塞进一团麻布。 “大师快救救我儿子!早起还好好的一个人,突然就成了这样,医生也来看过了,啥毛病看不出来,只说是突发性精神分裂,好模样儿的怎么就得了精神病!”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擦眼抹泪的迎过来,我点点头示意他稍安勿躁:“先看看再说。” 扒开青年的眼皮儿,左右眼逐个瞧了瞧,青年双眼失焦,眼白上满布血丝。他如同困兽一般挣扎,喉间咯咯作响,时而发出狂躁的嘶吼。 “看出什么没有?”归海搀着被他甩出门的女人进来。女人一瘸一拐,归海稳稳架住她的一条胳膊。 我目光一凝,心里莫名觉出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异来。归海重溟松开手,走到我旁边蹲下身打了个响指:“洋鬼子看戏,发什么傻呢?到底怎么回事儿?” 我回过神摇摇头,说实话,我并没看出个子午卯酉来,青年除了灵台暗淡,身上并无煞气。“不像是被煞打的。”我几乎开始思考起“突发性精神分裂”成立的可能性。 “总有办法可以试一试吧?”归海把两手揣在袖笼里:“没准能歪打正着试出来什么呢。” 我深以为然,从胸前摸出一张五雷辟邪镇煞符,喊了嗓子:“拿碗水来!” 很快有人就递过一碗水来,我把符纸向青年头上绕了三圈,在水碗上方焚了,灰烬落在碗中,我扯出塞在青年口中的布团,不顾他的挣扎反抗,强硬的把符水给灌了进去。 “啧啧啧!遭罪啊!”归海咧着嘴唏嘘不已。 正等着验证符水的效应,青年突然一跃而起,我闪躲不及被撞了个人仰马翻,龇牙咧嘴的爬起来,就看见归海从身后死死抱住挣了命要撞墙青年,把他从墙边拖开。屋里其他人反过劲来,一拥而上围过去把人按倒在地。青年的父亲不知由哪里拎出一条麻绳,一边哭着“造了什么孽”,一边叫人把儿子手脚捆在一起。 青年被绑的像只对虾,依然弓着身子声嘶力竭的叫骂:“孙巍你这个畜生!我要你不得好死!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我揉着刚才磕在地上的后脑勺,莫名其妙:“孙巍是谁?” “我儿子啊!”青年的父亲老泪纵横,指着了指地上捆成对虾一样的人:“就他,我儿子,孙巍!” 归海重溟背向众人,在青年身前矮下身来,蓦地睁开红白鸳鸯眼,一瞬不瞬对上青年失焦的双目:“你不是孙巍,那你是谁?” “我是殷宁,索命来了!”被称作孙巍的青年忽然阴森怪异的笑起来。 “为什么要找孙巍?”我急忙追问。 然而除了叫嚣着要杀人,他再说不出别的话来。 带我们来的女人窝在墙角里,不知是吓的还是怎么着,突然呜呜咽咽的哭起来。她的哭声很奇特,像筚篥一样,尖厉时豺笑狐叱,低悲处乌哭狼嚎,听得人发尖矗立背冒凉气。 “楠丫头,别哭了!”不知是谁,大概是听不下去了,小声劝道。 哭声并没有止住,而地上的孙巍却像是受了哭声刺激,突然由狂躁变得惊恐不安起来,拼命挪动身体,语无伦次的一迭声吵嚷着什么“别杀我”、“不是我杀的”、“你休想杀了我”、“我没想杀你”云云…… 我听的云山雾罩蒙头转向,竭力试图与这个神智不清的人沟通:“谁杀了谁?你又是谁?” 孙巍忽然抬头对上我的眼,露出一个波谲的笑容,没等我反应过来,他周身拇指粗细的绳索寸寸崩裂,我一惊,心道不好,一把推开身旁的归海:“护好其他人!” 屋内的人惊呼着向外跑去,归海死死拽住直奔儿子来的孙父,不顾他的反抗,强行把他拖了出去。 孙巍再次暴起,狠狠扼住我的喉咙!我被压在地上,拼命掰扯敲打着他铁箍一般的大手!然而无济于事,肺腑间的空气很快抽离干净,血液涌上脑门,连眼前都泛起一片血红。挣扎间,我扯下别在腰里的烟杆,摸到烟杆上的机括,一瞬间心念千回百转,终是没有触动机括,只抄起烟锅子在青年头上重重一磕! 孙巍像是没有痛感一般,力道丝毫没有松懈!我视线逐渐模糊起来,两耳被尖锐的耳鸣充斥。我不由苦笑,想我花浣初纵横一世,今天反被一个尚且不知是什么的邪祟拿捏住了,眼看就要苦逼的交代在这里,还真他妈的不甘心啊! 意识朦胧中,我恍惚像听见天边传来一声喝令。 “弟马今朝请家内,烦请仙家展威灵,烦请常将军速临我坛,急急如律令!” 九死一生之际我居然还能挪动出脑细胞不着边际的扒瞎:莫不是把我老仙掐出来了,这是在隔空喊话传我出马口诀? 一道白光闪过,孙巍忽然闷哼一声,整个人骤然飞了出去,直摔到墙边! 空气顿时充盈胸腔肺腑,我劫后余生,剧烈的咳着,嗓子火辣辣的疼。泪眼朦胧中,一人逆着光,神佛降世般从门外走进来。我心头一酸:小时候曾幻想过无数次最烧包的出场方式,今天终于实现了,可主角不是我。 花重梓不紧不慢的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的睨着我,半天才嗤了一声:“嘁!出息!” 我灰头土脸的爬起来,眼错不见虫子背后又闪出一条人影来,身量颀长,青蓝中褂,正是赵空崖。我愕然的瞪大双眼,哑着嗓子问:“你俩怎么走到一块儿了?” 没人理会我,赵空崖径直走到孙巍身前,掏出一张符箓语速飞快的持诵:“……神师杀伐,不避豪强,先杀恶鬼,后斩夜光。何神不伏,何鬼敢当?急急如律令!”他絮叨完,符箓轻轻向孙巍天灵一拍,孙巍一声没吭就软在地上。 赵空崖掐着孙巍下颌看了半天,似有所察觉,冷声诘问:“你给他喝的什么符水?哪里学来的旁门左道!” 我用的是你们道家牛鼻子画的符!正要同他理论,孙父一阵风似的卷进来,看见儿子倒在墙边,哭着奔了过去。 归海在他身后抱着胳膊龇牙咧嘴的追进来:“你这老头怎么还咬人!”转眼看见赵空崖,他立马扯出一个贱兮兮笑容来:“呦,小道士,咱们又见面了!” 赵空崖瞥了他一眼,没作声。归海又弯了弯眉毛下的两把小羽扇,目光投向虫子:“这位是?” “花重梓,我侄子。叫他虫子就行。”我干巴巴的介绍:“这是归海重溟,暂时……暂时借住我那。” 虫子没搭言,只斜了我一眼:“你搞什么名堂?事情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我一摊手,向赵空崖的方向努了努嘴:“问他,别问我!” 第一卷 第十章 常将军上线 赵空崖那朵孤傲的高岭之花自然不屑于解释,倒是归海重溟这个自来熟,兴致勃勃的嘚啵嘚啵,向虫子八卦他的吃瓜见闻。 虫子并没有因归海的解释而相信我是无辜的。委屈的蹲进墙角,突然觉得自己像个孙子,我一挺腰子又弹了起来,我是他叔叔!我怕他个锤子! 归海重溟打圆场的功夫一流,极有眼力见的插进来,指着软在地上的孙巍四两拨千斤的转移话题:“照刚才那出,我看这小子不像是叫煞打了,倒有点像被附身一样,邪乎!” 虫子皱着眉,从兜里摸出烟盒点燃一支香烟,周身猛的一颤,常将军二次上线,咂着烟,操着一口虎超超的东北口,把虫子的一双瑞凤眼支棱的又大又圆,瞪着孙巍瓮声瓮气的问:“干哈玩意?揍你不服是咋滴!” 老早之前我就偷摸合计过,也不知道这东北长虫哈不哈啤酒撸不撸串,不然倒是可以找他撮一局儿。 虫子跟裂了一样,突然炸出原声:“这人晕了,请老仙再看看有没有不对劲的地方。” 我知道的出马弟子分三种:一种仙家管着弟子,仙家上身,弟子意识全无,仙家走后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弟子毫无印象;一种弟子管着仙家,仙家上身后该说不该说的都随着弟子,毕竟仙家都是动物修成的,不懂人情世故,弟子一闭嘴,它们就明白其中的分寸,也就不再满嘴跑火车了;还有一种,就是像虫子这样式儿的,人格分裂型,人仙共用一个身体,谁也管不着谁,人格独立,肉体共存,和平相处,互利双赢。 “咋了?他哪嘎块不得劲?”常将军叼着烟,先是看了看地上的人,又背着手在屋里左一步右一步溜了一圈,半阖着眼嘶了一声:“头顶一把火灭了,不死也得扒层皮。” 我溜了他一眼:“老仙儿,能看出因为啥不?” “花姐儿闹的呗。”常将军弹着烟灰,掀了掀眼皮儿:“枉死的。” “枉死的?”我奇怪的问:“不是跳楼?” “跳个屁!”常将军冷哼:“要不就是叫人给点了,要不就是伤票儿了,反正是给人?(nèng)死的!” 点了就是杀了,伤票就是撕票,归海重溟听得一愣一愣:“这这这、这不对啊,不说是殷宁么,这咋还出来外鬼了?” 我也是匪夷所思:“叫人?死的?谁?死的?” “这上哪瞅去!”常将军冷哼:“吃横把的,耍混钱的,多了去了!” 我严重怀疑这长虫老年间做过胡子,要不怎么一张口全是黑话。 虫子又裂出来了:“老仙有办法调停没有?” 常将军回答的很委婉:“不该咱们堂口捅咕的事儿尽量少攒齐!别唔唔喳喳瞎掺和!” 但我觉得吧,他怕是不行。 “问那牛鼻子啊!”一想起当初赵空崖因我一句眼盲心瞎就跟我杠的劲头,我气就不打一处来,要不是他,如今哪有这些破烂事!我阴阳怪气儿的用鼻孔对着赵空崖哼哧:“哎,你不是说你有分寸么?来来来,有谱的你行你上!” 赵空崖一脸嫌弃兼冷漠,连看都没看我们几个:“闪开,别碍事!” “嘿,你个小崽子!你跟谁俩搁这咋咋呼呼呢?”常将军非常不爽,一个挺身对上赵空崖。 “老长虫,别挡道。”赵空崖淡漠的撩了撩眼皮儿。 老长虫?这还能忍? “今儿个不把你这小王八羔子的肠子抻出来,你就不晓得你常爷爷的能耐!”常将军当下伸腿撸袖子拉开架势直奔赵空崖!我吓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打赢了也就算了,万一打输了,让那道士把这长虫收了,虫子还不得搭进半条命去! 我和归海一人架住虫子的一条胳膊,连哄嗖带央告:“将军!仙儿!蛇爷爷!您老别跟他一般见识,消消气消消气!” “瘪犊子!”常将军挣死扒命的乱抓,脸红脖子粗的咆哮:“老子一尾巴就能给你扫到天边拉去!” “虫子!你死了还是昏了!你倒是出来应承一下啊!”这虎了吧唧的长虫气力真大,眼瞅着拖不住了,我憋着一肚子火,抻着脖子怒吼。 “老仙。”虫子再次裂了出来:“性命攸关,救人要紧!” 常将军喘着粗气,不情不愿的消停了,犹自嘀嘀咕咕不甚甘心的往一旁挪了挪。 那厢孙父抓着孙巍一顿没头没脑的乱晃,孙巍半张着眼,迷迷瞪瞪的靠在墙上。赵空崖俯身对着孙巍,伸出两指点在他额头一点,沉声喝道:“闭目人间诸事尽,应向阴司寄生魂。你既然已经踏出阳间路,此间诸般冤孽,了与不了就不应再执着!他人业障消长也自有定数,你不能干涉,不如了却挂碍,早早地去了吧!” 孙巍突然开口,却是凄厉的女声,一声高过一声:“你赔我命么?你赔我命么?” 孙父被这一吓一屁股仰在地上,归海重溟半搀扶半裹挟的把他架了出去。 我心中疑惑,赶着问孙巍:“你到底是谁?殷宁?” 孙巍并不回答,哭哭笑笑翻来覆去的念叨:“谁来赔我命啊?谁来赔我命啊?” 赵空崖神色冷凝,喝道:“念你还未伤人性命,尚可饶恕!再不识相,贫道即刻发牒调遣神将料理了你!” “坏我的事、都得死!”孙巍突然桀桀怪笑起来,几乎同时从地上弹起冲向赵空崖!毫无章法的招式,却是博命一般的势头,两手做爪,只攻不守,带起阴风飒飒。 常将军揪住我的后领,退了几步,把我向他身后一甩:“往前凑和啥呢?那边那个还没着落呢,再把你给削了!” 赵空崖投鼠忌器,不能为打鬼就不顾孙巍死活,因此受制于敌,渐渐有些落了下风的意思。我虽不怎么待见他,也不免有点悬心,扯了扯虫子的衣袖:“老仙,要不……咱们帮帮忙?” 常将军把脖子一梗,脸拉的老长:“帮个屁!那崽子不是磴硬磴硬的吗?今儿就瞅瞅他有多尿性!” 得嘞,我心道:赵空崖啊赵空崖,这可不是我们不帮忙,谁让你把在场的得罪了一圈呢!我缩了缩脖子,眼看赵空崖被逼到了墙角,眼看他掏出了一张符,眼看他像空手劈砖头一样把符拍在孙巍脑门上,然后眼看他被搥到墙上,胸口衣襟被一爪撕烂。 我遮住眼睛噫了一声,戳了戳虫子的脊梁骨:“老仙,我觉得吧,这个忙咱们得帮!一来是为救人不说,二来……”我眼珠一转,诱导他:“咱帮他这个忙,就算这牛鼻子再怎么不领情,还不是实实在在的欠了咱一个人情,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常将军还保留着吐信子的习惯,一个劲儿的吐舌头,虫子的丁香小舌到底不能和蛇信子相比,所以看起来更像是在高频率的舔嘴唇。 常将军就这么抽风一般舔着嘴唇端详我,末了哈哈一笑:“你这小子,脑瓜里有点道道!给你面子,我就帮他一回!”说着,身形一闪,人已立在墙角,堪堪接住了孙巍直朝赵空崖脸上招呼来的一爪! 我松了口气,眼神一错,看见归海重溟从门外进来,他脚边跟着溜进一指儿大小的一团灰影,老鼠一样偷摸贴着墙根急走,小短腿捯饬的飞快,一溜烟儿就奔到我跟前,在我脚边欢实的蹦跶。 我眼睛一亮,是蓍草娃娃! 蓍草娃娃是花家用作传递消息、搜罗情报、寻人觅物之必不可少的主要道具。介于我们这行终日水里火里摔摔打打,电子产品废得快又不保靠,所以更多时候都偏爱用蓍草娃娃。尤其是陆元鸽,作为一只阿飘,就是烧给他一百部手机也没办法跟活人打电话,蓍草娃娃就不一样了,使用方便,死活皆宜。 急忙俯身伸出手去,蓍草娃娃跳进掌心。娃娃的嘴巴另用一根蓍草给编了起来,末端打了个活结,我扯住草结轻轻一拉,娃娃张开嘴,哧溜哧溜爬上我肩膀,扒着我的耳朵叽里呱啦。 果然是鸽子的信儿,上午托他办的事有了眉目。可当我听完蓍草娃娃的传话,心中猛的一沉,森然寒意瞬间紧紧攥住我的心脏。我怔怔抬头,看见常将军替赵空崖挡开孙巍的一爪,赵空崖趁机脱出身在一旁絮絮念着催动符咒的口诀,可孙巍额前贴着那张符却没有任何效应! “咋回事啊?你整啥呢!到底成不成啊?”孙巍势头不减,常将军急赤白脸的冲赵空崖干嗥。 我定了定神,急忙对他俩喊:“别用符!直接把人打晕!” “这是啥路数?”常将军避过一爪,不解的问。 “先打晕再说!”我几乎要跳脚了。 常将军回身一个飞踹,我仿佛看到一道巨蟒尾巴扫过的虚影,带起一阵罡风,孙巍这倒霉蛋瞬间跟沙包一样,再次滚进墙角,不省人事。 “怎么回事?你要做什么”赵空崖瞪着我,眉毛都要拧成死结了,常将军也一并走了过来。 攥紧蓍草娃娃,我静默片刻,阖眼理顺了下思路,才对他两个说:“再多符也没用!怪道孙巍除了灵台一点晦暗不明,别的地方都看不出任何异样,原来他不过是个傀儡!” “啥意思啊?”常将军飞快的吐着舌头。 “他的作用只不过是转移我们的目光而已,真正被附身的那个并不是他!”我转过身,视线正好对上扒着门垛向内窥视的女人:“我说的没错吧?殷宁!” 第一卷 第十一章 铁围城 “师父,您说什么呢?”女人无辜的瞪大双眼。 “甭跟我整这里格楞!”冷眼打量她铺眉苫眼做张做势,我挑挑眉:“行,不承认是吧,那咱们就明明白白的唠扯唠扯!” “孙家出事,势必要找阴阳生的,于是你自告奋勇主动充当跑腿。不过我就奇了怪了,你不去城南府花家,反而见钟不打铸钟敲,舍近求远摸到我这里。怎么着,你是觉得我比花家其他人都好对付,不会碍你的事?” 女人歪着头,忽闪忽闪眨着眼睛,下一瞬,孩童一样天真无辜的表情寸寸龟裂,嘴角怪异的向耳根咧开,破开一道黝黑狰狞的洞隙:“从我找上门的时候,你就怀疑我了?” 我阴笑:“还真个不是,诈你的!就想看看你到底要装到什么时候!” 常将军嘶嘶啦啦含混不清的吐着舌头:“这死鬼是前阵子找我看阴宅的殷家那个死了的闺女?” “咱俩说的应该是一家。”我点点头,对女鬼接茬说:“你是在归海扶你进门的时候露了破绽,这身体的原主儿见了归海就像枪头上的雀儿,递个衣服都得隔空扔棺材盖儿上,怎么突然就转了性,还敢让他抓着胳膊肘?这说不过去啊!” “直到刚才,有人给我传了个信儿,我才恍然大悟!”冷笑着摊开手掌,蓍草娃娃在我掌心里坐了起来,我戳了戳它的小脑瓜:“说吧!” 蓍草娃娃嘴巴开开合合,陆元鸽的声音从它嘴里幽幽飘了出来:“……我在下边并没查到两家的阴亲记档,龙凤帖压根儿就没报到阴司里…诶,你别忘了钢琴的事啊…我往外走时,看见鬼差拘了个怨气冲天的鬼,好奇就问了一嘴,倒也巧,正是白祈文!手脚都被拘魂镣靠着,手里倒是攥着半张撕坏的龙凤帖…那什么、钢琴一定得是steinway的啊…不过他灵识被锁,我问不出什么,只听他一个劲念着什么姓孙的骗了他……你上点心,钢琴早点给我烧过来啊……” “……后来鬼差碎嘴子,我听了一耳朵,说是跟他一块的女鬼跑了,恐怕是要找白祈文说的那个孙什么的报仇。好在那人是个杀猪的,女鬼不敢近身,怕只怕她附在旁人身上祸害人…我说,我那钢琴,你千万给我当事儿办啊……” 我戳了下那个叽里呱啦的小脑瓜,蓍草娃娃乖乖闭上了嘴,撅着屁股掀起我的袖口,顺着袖管一气爬进我胸前的暗兜里。 “没错,我就是殷宁!”女鬼双眼像浸了血一般,连眼白也漫上了骇人的猩红。她凄厉的咧开嘴,分不清是哭是笑,叫人寒毛卓竖,不由肝儿颤:“我找他索命来了,我找孙巍索命来了!你们要是敢碍事,通通得死!” “妈了个巴子!”常将军大背头一拢,抬腿就要往前冲。 “老仙!”归海重溟眼疾手快一把薅住他,低声提醒:“不能刺激她,变成厉鬼就不好收场了!” 常将军喘着粗气骂骂咧咧,我生怕他激怒殷宁,错开一步挡在他身前打岔:“为什么是孙巍?你俩不是两姨兄妹么?” 女鬼饿虎饥鹰似的直勾勾盯着孙巍,形色狞恶,相当暴躁:“二刈子少晒脸!滚开!” 二刈子?嘿我这暴脾气!我和常将军一块抬腿往前冲,“冷静!冷静啊!”虫子一手一个,把我俩的后襟拽的老长。 赵空崖状似无意的往前踱了两步:“阳间自有阳间法度,天大冤屈也由不得你干涉他人生死!不要执迷不悟!”他左手负在身后,像握着个虚空的苹果,突然五指猛的一收,紧攥成拳。 我和常将军面面相觑对脸懵逼,这爪子比划的是个啥啊? 归海重溟暗搓搓的勾搭上我俩的肩膀,低声咬耳朵:“我猜这是要关门打狗的意思,他要困住死鬼,叫我们负责削它!” 常将军把指节捏的嘎嘣响:“得削!还得往死里削!” “等等老仙!咱就给那牛鼻子脸面,配合配合,先把人救下来再说!”我拉住常将军,其实心里早把赵空崖从里到面兜肚连肠的骂了个底儿掉。什么不靠谱的玩意!能请神不能安神,还说有分寸,他有个锤子分寸! “小鬼……咳……闺女!”归海腆着白脸笑嘻嘻的往前凑了凑:“看在叔刚才救过你的份上,再商量商量呗?” 女鬼尖厉的笑起来:“那就让你死的痛快点!” “给脸不要脸!”赵空崖拈出一张符箓,向空中一甩,振的飒飒响。 “呵,铁围城啊!”常将军抹了一把溜光水滑的大背,显出些内行的神气来。 赵空崖非常帅气的把符箓扬手一抛,我们都眼巴巴等着符箓像玄幻电影里那样牛逼的在空中自燃,这烧包的道士却从胸前摸出一只造型奇特的打火机,砂轮一擦,蹿起三寸来长的火苗,把符箓当空一燎。一波迷秀操作,愣是看的我们三人一鬼困惑又茫然。 “麻溜的成吗?啥时候了还特么凹造型,玩儿呢!”我一脑门子黑线。 赵空崖连个眼神都没给我,兀自在屋中离位、兑位和巽位布卦。 女鬼似乎觉察到了威胁,身形一闪,咆哮着扑向正在闭目念决的赵空崖。 一瞬的眼神交会,我和归海、常将军兵分三路,兔起鹘落,围住女鬼。女鬼半路被截,脑袋突然像失灵的机械木偶一样僵硬的胡乱摆动,血红的眼球在眼眶里飞速转动,看的我直发毛。 女鬼血红的眼球在我们仨身上转了一个来回,我琢磨着它大概是要挑个看上去比较好捏的软柿子,正想着,它就没头没脑的朝我扑来。我火星乱逬,连归海那货看着都比我慈祥,哪里来的错觉让它有勇气拿我当突破口?奇耻大辱! 刃锋“铮”的一声冲出烟杆,我提起烟杆子就要劈过去。“住手!”归海难得的睁大眯眯眼睛,急头白脸的呼嗥:“那是人壳子!” 一急眼忘了这茬了!烟枪硬生生拐了个弯,擦着女鬼耳侧劈了下去,女鬼一双利爪顺势朝我胸前袭来!一招一式的工夫,我闭上眼,脆弱的肋巴骨已经做好再次遭受荼毒的准备了。 预想中的剧痛并没有袭来,我低头一瞅,虫子的大长腿高高抬起,优雅的架在女鬼胳肢窝下,常将军亮出一口大白牙:“虎超的送人头啊!” 我一哂,趁机抽身,归海瞅准空档使的不知是什么古怪招数,出掌看似绵软无力,几下就把女鬼逼到墙角。 女鬼屡遭掣肘,顿时狂暴起来,也不分哪个是哪个,向着离她最近的归海,鸷击狼噬一般直扑过去! 我和常将军一拥而上,拦的拦,挡的挡,常将军虎捶了女鬼两拳,强行把女鬼胳膊扭在身后,直喘粗气:“哎呀妈呀!这死鬼娘们还真操蛋!” 他正说着,不防就被女鬼一胳膊掫开老远。我一急,索性一头拱在女鬼肚子上,死死抱住它的腰。归海在女鬼身后,胳膊从女鬼肋下伸出,我也是服他,这节骨眼还不忘绅士手,空着两拳牢牢勒住女鬼胳肢窝。 常将军跟头把式的连退几步,扯脖子跟赵空崖喊:“瘪犊咂!还磨叽呢!” 话音刚落,赵空崖蓦地睁开眼,大喝一声:“闪开!” 我和赵空崖闻声急忙跳开,也就瞬间工夫,恍若铁骑突出刀枪鸣,金属破空的铮鸣犹带着颤音,阴卦位三根一抱来粗的玄铁柱子直破出房梁,把女鬼困在里头! 女鬼尖声狂笑,并没把这阵仗放在眼里,挓挲着一双手爪就向我们几个奔了过来。我的心堵在嗓子眼,生怕它突然冲到我跟前,倒不是怕它,只是单纯的肋巴骨儿疼,着实不想干架。 一声巨响,地下骤然又窜出一根玄铁柱子,堪堪阻住女鬼去路,玄铁柱子带起的罡气愣是硬生生把它震出老远!女鬼狂悖的扎挣起来,左冲右撞,顷刻间一根根玄铁柱从头顶和地下不断地砸落破出,一会功夫,女鬼四围已宛如铸起万丈铁壁,上天不能,入地无门。 “这就是铁围城?”归海半是惊讶半是叹服。 我惊奇的拿眼扫搭着他,常将军能看到铁围城化相不奇怪,意外的是归海重溟,莫非这货也是阴阳眼? 似乎觉察到我的目光,归海重溟偏头冲我弯了弯鼻子下边的并集符号。 常将军一副见惯大风大浪大阵仗的架势,见怪不怪的哼哼:“还成,整的不算太磕碜。” 兽穷则齧,女鬼在阵中猛烈冲撞,赵空崖文绉绉的来了一声断喝:“念你尚未害人性命,若罢手,我便既往不咎!” 凄厉尖锐的笑一声高过一声,女鬼似乎恢复了些许理智,死死盯住墙角里浑浑噩噩的孙巍,:“我要他的命!谁都别想拦我!” 赵空崖静默片刻,沉声招呼我们仨:“它阴气太重,不能再拖了!越拖下去,对身体原主的伤害就越多一分。赶紧想办法,术法也好、拳脚功夫也罢,一定要把它逼出来!” “老仙,这里头的门道你懂的比我们多,还得请您老人家帮衬一把,和赵空崖一块替我们掠阵,剩下的尽管交给我们!”归海重溟声音压的极低。 “好说,救人嘛!这都不是事!”常将军点点头,噼里啪啦拍着胸口,大大咧咧一挥手:“你们就可劲儿整吧,这儿有我呢!” 第一卷 第十二章 真相 赵空崖递给我一张符箓:“找机会,取天心或檀中。” 我扫了眼,仍是没见过的样式,大概又是这牛鼻子的劳什子全真秘术。我哼哼着一把扯过来,和归海重溟两个充做打手摆开架势。我把烟枪一甩,往胸前一横,凹了个漂亮的造型准备叫阵。归海冷不防用胳膊肘在我肋下轻轻一撞,把我挤到旁边。“你干嘛?”我吓了一跳,生怕他没轻没重再折了我这没长痊的肋巴骨。 归海抬了抬帽檐,弯着眼皮上两片雪白的小羽扇:“先掂量掂量自己的肋巴骨吧,我一个就能抻她十个来回,往后稍稍!” 我撇撇嘴,往后站了站,乐的看热闹。 归海把指节捏的嘎嘣响,弯月嘴又拧成了并集符号:“哎呀呀,还真有点为难呢,我可是从不打女人的!” 估摸女鬼瞧不上他这矫情劲,一巴掌率先先招呼到他面门上。 “粗鲁!暴躁!”归海侧身避开,见招拆招,还是毫无章法的套路,应付的倒也从容不迫。 正看的乐呵,就听赵空崖冷硬的命令常将军:“长虫,待会我使五雷神火,邪祟必然会躲,你可看好了!跑了它,先收了你!” “瘪犊咂!给你脸了?”常将军竖着两眼撸袖子,刚抡起拳头,手臂就在半空僵住,虫子适时裂了出来:“老仙,正事要紧!” “得了!”常将军不情不愿的放下拳头,瞪着赵空崖:“孙子,你整!搁着这茬,真尿性的话咱过后好好比划比划!” 赵空崖没把他当回事,蹲在地上起香,顺带头也不抬的指使他:“去找一碗油并一个空碗,再找些棉花搓成灯芯,找不到就买根蜡烛把芯抽了来。” 常将军骂骂咧咧的摔门出去。没一会揣了一小捆拇指粗细的蜡烛回来,摸进厨房找来油和碗。 赵空崖把常将军抽好的烛芯在油碗里浸过,合了空碗倒出油来,烛芯搭在几乎倒空的油碗边上。 “没见过起大海水还有这么凑合的!没油灯,好赖不济整个那啥……就你们人喝果子酒用的那个叫啥来着?就那个高底儿的杯……那个也成啊!”常将军对赵空崖是哪哪都看不上,一阵絮烦。 赵空崖没搭理他,用香画好雷火符压在简易油灯碗底,朝我丢了个眼色。 我突然福至心灵,他先前给我的符,大概能把女鬼从那女人身上逼来! 归海正打的悠哉,相对于女鬼围困铁围城行动受挟制,归海这个大活人在空间上有很大的自由,撩猫逗狗似的,惹得女鬼暴跳如雷。趁着女鬼注意力全在他身上,我紧握符箓,神鬼不知的跨进战圈。 归海对上我的视线,了然一笑。突然一掌从女鬼耳根处擦过,身体顺势向前一扑:“趁现在!” 女鬼侧身避开归海,这一转身却把命门暴露出来。我不待它反应,抢步上前,也就是瞬息工夫,我擦着归海后肩胛,把符箓狠狠向女鬼檀中戳去! 屋中顿时充斥着凄厉的叫声,红光闪过,女鬼被强行打出人身肉体。 成了!我正想缓口气,抬眼就对上了殷宁血肉模糊的脸,暴突的血红眼球、几乎烂成肉糜的下颏,上头还挂着拉杂碎肉!虽见惯了这样的形态,但骤然硬生生闯进视线,感官冲击还是蛮强烈的,我一时难免一阵骇然反胃。 归海迅速回身,架起意识全无的女人拖到一旁,朝我大吼:“愣着干嘛?起开!” 殷宁咆哮着要掐我的脖子,一声巨响,玄铁柱擦着我的鼻尖砸下,罡风硬把殷宁掀了个仰倒。这一吓我头发几乎都要立起来,瞬间回魂跳开丈远,心有余悸的朝赵空崖狂嗥:“嘛呢?赶紧的啊!” 几乎同时,赵空崖点燃烛芯默默念诀,一团火球轰的爆开,屋内瞬间变成一个巨大的炉膛,熊熊火焰迅速蔓延到房间各个角落!惨烈凄厉的嘶叫顿时破空穿耳,殷宁躲避着五雷神火的灼烧,不顾铁围城的罡气,猛烈的冲撞玄铁柱,一时间连原本岿然不动的玄铁柱也晃动起来! 这特么才叫五雷神火!跟vr特效大片似的,这牛鼻子还真有两把刷子!想起上回在雪芽潭燎水鬼头发的那一小撮火苗,我不由得心里范酸。 不过这鬼娘们也忒刚了点,铁围城都要给撅了!眼瞅着就要困不住了,常将军两手唰唰挽了套决,立时一声摇山振岳的虎啸,从虚空中跃出一头黄牛大小的巨型老虎来,呲着两根长的出奇的獠牙,颇有些像剑齿虎。巨兽一纵一跃,直接给了殷宁一个货真价实的虎扑,紧接着回身一尾巴把殷宁扫进火里! “瞅瞅,瞅见没?”常将军得意的一抹大背头:“它还能翻出天咋滴!有这套恶虎决,它就是天大能耐也……” 牛逼还没吹完,就被尖唳的怪笑打断。我们几个心中齐齐打了个突,就见殷宁突然从火中飞出,身上已不是先前的血迹斑斑白裙,赫然是入殓时的大红嫁衣!她一爪拍在恶虎头上,恶虎顷刻间惨嗥着化成了飞灰! 归海睁大鸳鸯眼:“不好!她要变成厉鬼了!” “妈了个巴子!来劲了还?”常将军这耳光打的响亮,立着两眼撸袖子,冲赵空崖暴吼:“瘪犊咂!不中用的玩意!你要是不成吱一声往后稍稍,看我撕了它!” 赵空崖手腕一转,忽地甩出一张神将兵符压在油碗前,排出三连大卦,嘴唇微动,念了句大概是请神将的口诀。 殷宁登时像被人制住手脚一般,狠狠压伏在火中,惨嚎一声高过一声。 我凑在常将军旁边,探头探脑:“这是神兵神将来了?我咋看不见呢?老仙,你能瞅着不?” 常将军规矩了很多,似乎很怕被神将打扫了一般,背着两手勉强维持着一脸高深莫测:“别瞎咋呼,神兵天将那容易就让你瞅着了?” 我缩了缩脖子没作声。 五雷神火到底是五雷神火,油碗烛芯燃尽之后殷宁已不似先前那般动静。厉鬼到底也还是厉鬼,被五雷神火炼了这长时间还撑着一口气没化成灰。 赵空崖不紧不慢走过去,居高临下的审视着蜷在脚边的殷宁:“天地为炉,膏火自煎。究竟什么值得你这样不留后路?” “真不甘心啊……”殷宁伏在地上,声息微弱,红嫁衣已被五雷神火烧烬,一身白裙铺在地上,半边脸被凌乱的长发覆住,脸上已不复先前的血肉模糊,尖尖的下颏,显出些白净与孱弱,正是遗像上的那个清秀女孩的模样。她挣扎着抬起头,死死盯住瘫在墙角的孙巍,甫一开口,两串血泪就在苍白的脸上蜿蜒滴落:“我没有殉情,我没有!是他杀了我……” 这怎么还牵扯出人命官司来了!我们几个面面相觑。赵空崖不惊不诧,似乎早已洞幽察微了然于心。 “白祈文提出ming婚,孙巍跟我说他是将死之人,叫我愿不愿意都先敷衍一下,了了他的心愿。我答应了,却万万没想到他们偷偷录了音……” “这么说,我手中的遗嘱录音都是假的?在场证明也都不能作数?”我傻了眼。 “什么在场证明!”虚弱中迸发出一丝恨意,殷宁咬牙:“你们都被孙巍骗了!只是他没想到白祈文死前会把录音交给别人,逼不得已,就只能来求我坐实这桩ming婚……我和白祈文统共认识还不到半年,还没到谈婚论嫁的地步。我还年轻,还有大好人生,我怎么可能答应!我和孙巍起了争执,那个畜生红了眼,把我推下楼……” 我瞠目结舌,想破天也想不到这里头会是有这么多隐情。 “听听孙巍的说辞吧,当面锣对面鼓的对证,也好做个了断!”归海不知使了什么法子,在孙巍前额一弹,一直浑浑噩噩的孙巍忽然打了个寒噤,如大梦初醒一般茫然四顾。及至看见虫子和我,他恍若才回过神,满脸惊惧,像见了救星一样连滚带爬跪在我俩跟前,头磕的如同捣蒜。 “花爷爷!仙儿!求求你们救救我救救我!”他涕泗横飞,张着两手竭力攀扯我和虫子的裤管:“殷宁!我刚刚看见她来找我索命来了!还有白祈文!他也来索命了!” “说就说!别扬长五道的!”常将军大概是和虫子一样洁癖,皱着眉头连连退后。 我头大如斗,听孙巍这话头,白祈文这里头还有大文章!揉着额角,我从怀里掏出一惯随身的小药盒,挑出两片药贴按在两边太阳穴上,两手撑着膝盖,弯腰耐着性子劝诱他:“说实话,不然没人救得了你!” “白祈文是我杀的……宁宁也是我害死的,但我不是故意的!我没想杀她!”孙巍神情狂乱,东一头西一头:“我那么喜欢她,怎么舍得杀她!可她是我姨表妹,我不敢说,我就在心里憋着,憋的我都要疯了!”他说着,几乎要嚎啕起来。 仿佛听见了天方夜谭,我们几个发怔的发怔,咋舌的咋舌。 赵空崖一脸冷肃,严酷的像阎罗殿里的判官:“继续!” “那天我给姨父送猪肉,出来就撞见白祈文送宁宁回家,我被嫉恨冲昏了头,趁他俩在单元门外说话,偷偷剪了白祈文的刹车油管……后来就出了事,我陪宁宁去医院,白祈文临死前私下告诉我,他看见我在他车边转悠,只是没想到我会想要他的命!他威胁我,说是已经把车祸经过的语音发给了一个朋友,让我答应他一个要求,如果我不答应就公开语音让我偿命……”孙巍抽了一大口气,眼泪噼里啪啦的砸在地上:“我没法子!真的没法子……” “他的要求,就是让殷宁跟他做ming婚?”赵空崖冷冷的问。 孙巍失了魂一样,木然的点着脑袋,断断续续的抽噎着:“我骗了她……她来找我理论,我一冲动推了她一把……我没想到天台的栏杆已经松动,没想到她会摔下去……我没想杀她的,真的!” 他说着,忽然左右开弓扇起自己的嘴巴来:“我该死!我畜生不如!我对不起宁宁,对不起大姨一家!我欠白祈文一条命!我该死!” 我们几个唏嘘不已,殷宁就伏在他跟前,笑得悲怆凄然。她挣扎着仰起头,哀求赵空崖:“道长,我最后求你件事,让他再看一眼我现在的样子,成吗?” 赵空崖有些犹疑,殷宁勉强撑起身子,哀声道:“我不会害他,就是想问他两句话……问完,我随你们处置……” 赵空崖一叹,摸出一道折成三角形的符,在孙巍额前划了两划,又把符掖进孙巍衣领中念了几句决。 孙巍忽然面无人色,双眼大睁,哆哆嗦嗦惊疑不定喊了声:”宁、宁宁?” 殷宁撑着身子,恬静的冲他笑笑:“哥,我这样子,你喜欢吗?” 孙巍呆呆愣愣的点头,殷宁突然仰头歇斯底里的笑起来,两行血泪从白净的脸庞一直滑落至耳根。她忽地低头,一张狰狞可怖血流肉烂的脸猛的贴近孙巍:“这样呢?还喜欢吗?” 第一卷 第十三章 身世 孙巍疯了。 听说警察把人押出来的时候,把自己的脸都扇烂了。 我坐在门槛上含着烟管,咂摸不出滋味来,重重叹了口气。 “我说。”归海重溟拢着袖子倚在门垛上:“事情都了了,干嘛唉声叹气的。” 垂着脑袋,我心里别扭,却不知该怎么说。自以为的生死相许和忠贞不渝,原来只是一场骗局。将死之人为了一己私欲把爱人拖进万丈深渊,活着的人为了逃避责任毫不犹豫的推爱人赴死。殷白两家疯的疯垮的垮,这样的结果真的就算了了么? “没事。”闷闷的在门槛上磕着烟锅,其实并没有烟灰,纯粹是因为没抓没捞的,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归海重溟把手枕在脑后,靠着门垛,眯着眼似乎是觑着天上厚重的云块:“没必要自责,天性,人也,人心,机也。人性如此,我们既不能够轻信人性本善,也不能轻易断定人性天生存恶。正因为没办法参透人心,所以很多事情,我们阻止不了,只能全力补救,争取尚可回寰的余地。” “孙巍的结局是他咎由自取,殷宁能够悬崖勒马了结恶业,选择往生,也算是求仁得仁。至于殷白两家,就像赵空崖说的,天地为炉,膏火自煎,凡生而为人,就注定要生受五欲六尘七情八苦。这些都是命里占的,与人无尤。”大概是怕天光,归海把帽檐拉低,严严实实遮住半张脸,露出一截雪白的下颏。 “其实赵空崖真没说错。”我摩挲着烟管,闷闷的说:“我才是心盲眼瞎的那个……” 归海掀了掀帽檐,露出一只半张着的红眼睛,盯了我半晌,嗤了一声:“夯货!” 可人儿浑身呛鼻的药气,捧着个比脸还大的大头向日葵蹭到门口,坐在我俩中间的门槛上,哔哩啪啦的嗑了一通瓜子儿。大概是组织好了语言,他慢悠悠的把捏在手里的一枚瓜子插回花盘里,温吞道:“过去的事想再多也没用啊,想太多你又该头疼了……说起来,你用的药膏我都晾好了,剪成小块就能用了……” 归海拇指在鼻下揩过,指了指额角:“是那天在孙家你往这儿糊的药?治头疼的?” 我哼了哼,归海噤着鼻子嗅了嗅,摇摇头:“我说,还是停一停吧,你这方子里头用了大量大黄、朴硝,虽说不是内服,但外敷过量也是有副作用的……”说着,他突然不怀好意的挑起唇,把手搭在可人肩头,脖子伸的老长,贱兮兮的凑过来跟我咬耳朵:“这两味药都走肾的,朴硝过量损肝伤肾,至于大黄么……用多了生不出儿子!” 烟枪蠢蠢欲动的想往那颗顶着破帽子的白毛脑袋瓜上招呼。归海哈哈了两声,揉着鼻子躲开:“逗你呢!不过看你面色,应该是脾胃虚寒,气血不足,不宜多用大黄。这玩意虽说能镇痛,但用的太多也会适得其反,非但不能缓解,反而会加重头痛的!” 我恹恹的咂吧了一口烟嘴:“缓得一时是一时,真到疼急眼的时候谁还管得了那么多。” “啧,我可是个挑汉的!信得过的话,我给你个偏方,管保立竿见影!试试不?” 可人呸呸的吐掉粘在嘴唇上的瓜子皮,含混不清的问:“什么是挑汉的?” “就是倒弄偏方卖野药的。”我尽可能言简意赅的跟可人解释,眼睛一瞬不瞬的盯住归海:“不过,只怕有人不只是卖药的这么简单!” “这是怎么说!”归海把帽檐向下一拉,插科打诨:“我一心护着你的腰子,结果是好柴烧烂灶好心没好报,小没良心的!” “呵!”我冷笑着打断他:“上坟烧报纸,你糊弄鬼呢?你和牛鼻子过招时我可看的一清二楚,你故落下乘,其实一招一式都是门道!当我招子不昏咋地?我问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可人儿紧张的一个哆嗦,抱着大头向日葵几不可察的朝我挨过来。 “我能是什么人!”归海摘下帽子,在白花花的脑袋上乱挠一通儿,复又把帽子扔回头上,把可人儿的单薄的脊背拍的山响:“我像是歹人吗?你搁那躲个什么劲儿?” 可人儿火烫屁股一般窜起,按在胸口的大头向日葵随着他的动作稀里哗啦掉下好些小瓜子,捂着那朵可怜的向日葵,他眼神游移的支吾着:“小生……小生去清一下昨天的账……” 归海对着几乎落荒而逃的可人儿啧了一声:“这小炮仗胆子也忒小了,得调教调教!” “少扯皮!你究竟有什么目的?”不及归海重溟反应,烟枪已架在他脖子上,我威胁的摩挲着烟管上的机括,睨着他:“大家都是街面上的人,老话说是走江湖,如今改叫混社会。今儿个你要是不兜肚连肠的吐净了,我就好生给你讲讲咱们这路的江湖规矩!” 归海抬起头,鸳鸯眼隐在帽檐下的阴影里,神色莫辨。就在我快要因这场对峙感到不耐烦的时候,他突然平静的问:“你真想知道?” 归海重溟一惯都是一副吊儿郎当的做派,此刻猝不及防的淡漠与认真使我有些不知所措——他分明什么也没说,我却已经预见了他要说的必是一段不怎么美好的回忆。仿佛我已强硬的生揭了他的陈痂旧疮,窥见他不愿为人所知的秘辛一般。慌乱、愧疚、兴奋、惶然糅杂成一种新的意味不明的情感,刺激着心脏剧烈鼓动,我差点就要冲口而出的阻止他。 归海重溟没有等到我的回答,玩世不恭的扬唇笑笑,姿态恣意,漫不经心的样子好像一个风刀不侵无忧无惧的二世祖:“其实也不是那么讳莫如深。我啊,走的是电视剧里悲剧炮灰惯有的狗血套路——天生异相,被家人抛弃,从小吃百家饭长大,在福利院念了几年书,因为眼睛不干净,被其他人当做疯子孤立……再大些,始终没人愿意收养我,我呢,又不想去收容所。为了活下去,拍白化病小广告,去殡仪馆抬尸体,后厨洗过碗,工地搬过砖……但凡能挣口饭吃的营生我都做过。不过,也有我从没做过的事呢,你猜是什么呢?” 我喉咙发梗,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归海重溟恶意的笑笑,近乎自虐的柔声自问自答:“是外卖员啊!为什么呢?因为别人会觉得恶心啊……” 抵在他颈边的烟枪猛的一颤,归海重溟伸出一根手指,轻轻一拨,声音低柔的仿佛情人间的呢喃:“小心,别伤了我,不堪如我,也想要活下去呢!”他两指一勾,烟枪便脱了我手,回过神已被他拿在手里把玩了许久。 “说到哪了?哦,对了,说到怎么挣饭吃来着……”烟枪甩了个花把式,随后被扛在肩头,归海重溟两手搭在烟枪上,若有所思:“后来啊,就遇到了我师父。名义上是师父,说白了不过是抓壮丁,拿我当免费劳动力使。我跟着他做学徒卖药,无功无过,治不活死人也医不好活人,不过也并不是全无收获,至少我这点子微末医术是他老人家教给我的……再后来,老头子两腿一蹬,我又成了孤家寡人一个。偶尔开两剂方卖几贴药,偶尔装神弄鬼唬点钱换口饭吃……” 他顿了顿,把烟枪朝我怀里一抛:“我从没学过正经的拳脚功夫,虽然多数时间都是跟着最底层的三教九流混日子,各家各派也都偷过那么一招半式,不过还是我自己琢磨出来的多一些,毕竟被揍的次数多了,也就摸索出门道了……我和赵空崖过招,并不是有心藏拙,而是真像他说的那样,我这种野路子,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之所以从不提及自己的身世,一是因为这些日子发生了太多事情,没有合适的契机。二是因为我讨厌靠卖惨博取别人的同情,所以这些事,你不问,我也就不说。”末了,归海的唇角高高挑起,又弯成无懈可击的弧度。从前我只觉得他虽然有几分职业假笑的嫌疑,但也算观之可亲,此刻却突然为自己的咄咄逼人而追悔莫及。大悲无泪,大笑无声,想来他早就习惯了把自己藏在面具后面。 连皮带肉的撕掳开他的伤疤,却不知该怎么直面眼前的骨血淋漓。好半天,我才干巴巴的说:“交浅言深,君子所戒,你哪怕胡诌,我也未必知道。告诉我这些,就不怕我戳你痛脚么?” “怪哉!”归海眨巴着鸳鸯眼:“不是你要我吐干净的么?这玩意——”他指了指我手中的烟枪:“都架在我脖子上了,我可是怕死的紧呢!” 心里狠抽了自己一嘴巴,道歉的话在嘴边转了一圈又咽了回去。有些伤害不是几句话轻描淡写就能抵消的,更多时候,道歉只能够用来安慰自己的,弥补不了别人。 可人儿窝在柜台里,时不时向这边偷瞄一眼,似乎是无声的谴责。触到他的眼神,我莫名恼羞成怒:真不知自己在矫情个什么劲儿,拧巴自己还别扭别人!明知错了还要端着那才叫龟孙儿!艹!道歉! 把持着几分硬气兼几分傲气,我正色面对归海。“抱歉”两个字酝酿一回,到了嘴边,冲口而出的却是一句语气极刚的“晚上想吃点啥”。 “咚”的一声,可人儿一手扒着柜台,一手揉着脑门,艰难的从柜台后面探出半个肩膀,对一脸莫名的归海重溟点点头,虚弱且恨铁不成钢:“这大概、就是对不起……” “多事!”我朝可人呲了呲牙。 归海愣了愣,咧着嘴亮出四颗虎牙,乐了半天才咕哝了句:“果然不会安慰人啊!” 冷哼一声,我撇过脸。 第一卷 第十四章 王大虫 晚饭的时候,我特意嘱咐戴银开了一瓶窖龄破出我一轮的好酒,算是向归海重溟赔罪。可人儿像模像样的弄了四菜一汤:茄汁鲅鱼、小炒驴肉、清蒸西施舌、茼蒿蘸酱,外加一大钵清炖冬瓜汤。 归海不等招呼,闻着酒香自动在桌旁落座。可人儿从厨房出来,用围裙擦着手。他说自己不会喝酒,坐下来盛好三碗汤,自个儿斯斯文文的捧着一碗冒尖儿的米饭。 穿金戴银是不吃饭的,两个草包在外间叽叽喳喳的不知吵些什么。我把两只小酒盅满上,肉疼的递给归海一只:“这酒岁数比我都大,你可得细品啊!” 归海鸳鸯眼放光,小心翼翼掐着酒盅,脖子伸的像一只鸭,呷了一口,满足惬意的“哈”了一声:“好酒!烈而不戾,醇而不漓,这才叫酒嘛!”他吧唧吧唧嘴,惬意的夹了一筷子驴肉,把大肉片囫囵个塞进嘴里,咕哝道:“不过我可没有那么好打发,我这人记仇的。” 我用白眼向着他,朝外间吆喝:“穿金戴银!” 门帘被一阵风卷起,戴银连跑带颠的拽进来一架跟头把式的骷髅,头盖骨上顶着两根弯而尖的角,一侧尖角还挑着朵粉嫩粉嫩的星花玉兰。 骷髅一路虎哮:“放开虎爷!”。 穿金跳着脚去抢骷髅犄角上的花:“摘下来!丑死了!” 戴银一手连拍带打的阻拦穿金:“胡说!你才丑!” 我头疼的把惊窜起来的唐可人按回椅子上,朝鸡飞狗跳的那仨儿招招手:“吵什么吵!过来!” 戴银推了推骷髅,拉上犹自嘟嘟囔囔的穿金,窃笑着窜了出去。剩下骷髅自个儿,一改方才的虎啸龙吟,羞答答蹭了过来。我翘着手指朝归海重溟一点:“瞅清楚这白毛儿,大名归海重溟,以后你就跟着他了。” 归海直愣愣对着骷髅,眼神儿发飘。可儿手里还挑着一筷子白饭,半天也没送进嘴里。 骷髅乖巧的挪到归海身边,先是警惕的打量了归海一会,而后试探着再凑近一些,两截白生生的指骨局促不安的对了半天,忽地往地上一蹲,抱住归海的小腿就把头盖骨偎上他的膝头! 骷髅猫儿一样羞怯的用头盖骨蹭了蹭归海的波棱盖,一对尖角大有把归海腿筋挑出来的气势,愣是把上头那朵粉嫩嫩的星花玉兰蹭的七零八落。 “这、这……”归海差点没跳起来,一双鸳鸯眼瞪的出奇的大,嘴上打着绊子。 我呷了一口酒,心里怪舒坦的:“瞧你孤苦伶仃的,让他跟你做个伴儿。” 归海下死劲儿把骷髅从腿上扒拉开,抓着骷髅的肩胛骨上上下下仔仔细细的瞧了一遍,又弹了下骷髅的犄角,惊疑的压低声音:“真骨头?” 我摇摇头又点点头。 骷髅的来历,委实有些……作。 他从前是个外五行的虎仙,本事不大,脾气挺炸,在大兴安岭一带寻了个小山头占山为王,日常爱好就是和其他野仙斗法打架。直到有一回碰上个硬茬子,真身被撕了个稀碎不说,元神差点都给打散了,只能依附在零星遗骨上,悄咪咪的在仇家眼皮子底下龟息。 彼时我正在那片山头寻找适合填烟袋锅子的宝贝原料,一个不小心把他踩了出来。一根虎骨土埋半截,还叽叽歪歪骂骂咧咧的,又怕骂声太大招来仇家,只能全程小声的哔哔哔哔,怂中带刚。 也算是不打不相识吧,攀扯了几句,我们渐渐熟络起来。听说我的营生有些门道之后,虎爷更是没了气焰,嘤嘤嘤的磨烦我带他出山:“……踹了你虎爷的骨头,要么带爷离开这不叫玩意的破地儿,要么爷就去做仇仙,跟你死磕到底!” 我倒不怕他威胁,不过寻思着这货虽是个野仙,好歹也不算邪门,况且天天在仇家眼皮子底下装死也怪可怜的,救他一命也算功德。就这样,虎仙被我带了回来,因为没有地方安置,暂且把这倒霉催的扔进陆元鸽住的地窖里。直到我为准备给归海重溟作为赔礼的骨架模型缺损而一筹莫展时,这虎骨在地窖犄角旮旯的一方地板上急不可耐的“邦邦“磕了几下:“娃子,把你虎爷填进去呗,爷也能动弹动弹不是?” 我想了想,可行。这货也算有些小道行,说不准什么时候也能得些助益。 我同意了虎仙的要求,并跟他约法三章:一不准作妖;二要指哪打哪;三是但凡有人的地方,都要自觉伪装成模型道具。 双方达成协议,虎骨也就打磨成了骷髅的一部分。剩下两颗大虎牙,是当初在埋虎骨的土坑里一并找到的。我比量一回,觉得装在骷髅嘴里委实不怎么协调,就镶做了模型头盖骨上的一对犄角。 “这……”鸳鸯眼瞪着骷髅头顶的那对虎牙:“也太没品了吧……” “那算了。“我又给自己满上一盅,朝虎仙比了比:“你还是跟着我吧。” “别介别介啊!”归海急忙薅住骷髅一把搂在怀里,涎着脸讪笑:“整得挺好的,不错,真不错啊!” 我皮笑肉不笑的瞅着这一对:“既这么着,就给他起个正经名字吧。”外五行的野仙少有名号,这货一直自称虎爷,估摸着也是个没有正经名号的。 虎仙一张嘴,上下牙磕都在一起,咔嚓咔嚓的反对:“老子有名字!老子叫虎爷!” “匪里匪气!”归海摇摇头 “不、不如就叫王大虫吧……”可人怯生生的插了一句。 “大虫是什么玩意儿?”虎仙嫌弃且抗拒:“老子是虎不是虫!” “这个名字好!老虎是百兽之王嘛,大虫呢,就是老虎。咱们这世有部传世名著,哎,里头可是真真有记载的!”归海把手一拍,摇头晃脑的诓骗他:“‘大虫见掀他不着,吼一声,却似半天里起个霹雳,振得那山冈也动’,听听!听听这书里说的大虫,多威风啊!” 不谙世事的虎仙大概不晓得这一出景阳冈打虎,对归海的这番顺毛捋的瞎掰颇为得意,心满意足的接受了王大虫这个名字。 “成了!”我抚额,朝兀自欢喜的大虫摆摆手:“既这么着,就算过了门路了,以后你们好好相处。这里没什么事儿了,你出去和穿金戴银一块耍耍吧。” “爷可不是来这哄崽子的!”王大虫叉腰,很有几分叛逆。 “指哪打哪。”我撩了撩眼皮,淡淡的提醒他。王大虫气焰顿消,气哼哼的摔帘子出去。 “够意思哈,来,兄弟敬二位一杯!”见他出去,归海擎起酒盅,笑得有几分痞气。 我捏起酒盅,可人端着一杯开水,也煞有介事的向他敬了敬。酒刚送到嘴边,外头忽然爆出一阵喧闹,动静不小,听着像是街面上有人起了争执。 彼此交换了个眼神,我立起来向外走:“你们吃着,我去看看。” 我的铺子位于风波胡同紧里头,这是个不甚起眼的小胡同,加之名字不甚吉利,没有多少住户,连商户也屈指可数。算上我的铺子,统共也就四家店面:一间搞五金电料的杂货门市,一家卖军需劳保用品的小店,还有一间在我的斜对门,是个没有招牌字号的小厦子,主要兜售一些报刊杂志漫画小说。店主姓江,年纪不大,四季一身黑,终日坐在一摞摞报纸杂志后面捏游戏机。标配是棒球帽加头戴式无线耳机,外面还要扣上外套的连帽。闲来无事的时候,我就窝在他的小厦子里看二手漫画。有进益时他头也不抬伸手接钱,一点也不留心别人给的是多是少;没生意时他也不会拦着人白看,你看你的,我玩我的,简直佛到家了。 我经常腆着脸去看白书,跟他混了个脸熟,但也没说过几句话。他总是不言不语的,问他什么,最多也不过回应一些“嗯”、“啊”、“唔”之类的语气助词,导致我一度怀疑他是个哑巴。 我出来的时候,五金店老板娘夫妇、劳保店的老爷子,还有一些围观的吃瓜群众,都聚在小厦子前,一时间把狭窄的胡同拥堵的满满当当。 五金店老板娘似乎正拉扯着什么人,混乱中我听见她嘴里喋喋不休的蹦出“骗子”、“丧良心”之类的字眼。被她拉扯着的是个身量高大魁梧的青年,平头,留着短短的刘海,一身花里胡哨的冲锋衣非常嘻哈,背上甩着一只半新不旧的灰扑扑的登山包。尚格云顿的身材却偏偏顶着一张日漫脸,且毫无ps痕迹,古怪又违和。 而让我更加诧异的是,跟老板娘争执不休的不是这个青年,而是一向没什么存在感的小江老板。他一手扯住青年的另一条胳膊,颇有几分与五金店老板娘分庭抗礼的气势。 “这怎么回事?”我一头雾水,扭着颈子问柜台里那仨儿,他们因为不能在人前露脸,都躲在柜台后伸着脖子观望了好一阵。 “好像是个和尚……”戴银伸着脖子心不在焉的看热闹。 “是个假和尚!”穿金跟她挤在一起,费劲的朝外边张望:“说是来化缘的,对面的哑巴江跟他是一伙的!” “别扒瞎!”王大虫也挨过去:“我瞅着那崽子有佛缘!” 王大虫毕竟有道行,应该不会看错。我大概知道了个七七八八,无非是化缘惹出了麻烦,老板娘认定青年是骗子,而小江老板选择相信青年。 “出什么事了?”门帘一掀,归海和可人也跟了出来。穿金嘴快,嘚啵嘚啵说了一阵,归海摩挲着下巴颏“哦”了一声:“化缘?他跟人要钱啦?” 王大虫猫性的粘上他,亲昵的蹭了蹭他的肩膀:“没要钱呢!” 归海手忙脚乱的把他往外扒拉。 王大虫拼死反抗间还不忘气喘吁吁的补充:“就是管人家、要了一条鸡腿……” 第一卷 第十五章 人间地藏 “鸡腿?”唐可人抓了抓头发:“是个酒肉和尚?” “走,看看不就知道了。”归海挣死扒命的从大虫磨人的纠缠中挣脱出来,整了整衣服,逃也似的至奔出去,我和可人也紧跟着他出来围观。 五金店老板娘正死死拽着青年,情绪激愤:“啊呸!还出家人?哪个出家人是吃荤的?我看你就是个骗子!走,派出所说去!” 小江老板固执的抓住青年的另一条胳膊,冷硬低沉的扔出仨字儿:“他不是。” “嘿,我说你这小伙子!”老板娘卷着袖子,一手指指点点差点没戳进小江老板的帽檐底下:“你说不是就不是?有你啥事?消消停停卖你的报纸得了!” “他不是。”小江老板除了这仨字的似乎没别的话可说。老板娘是个炮仗脾气,两边似乎都没了讲道理的耐性,干脆一人拽着青年一条胳臂直接开始拔河式拉锯战。 归海泥鳅似的从人缝里滑进去,不知是有意无意,他一个趔趄着撞向老板娘,几乎没把老板娘撞出人堆。 “你腔子上头没长脑袋还是脑瓜壳子上没打洞?”老板娘气不打一处来,腰还没直起来就先骂上了:“瞎是怎么着?大白天也跟个没头苍蝇似的,撞丧呐?” “脚下没站稳,对不住了大姐。”归海合起双手,歉意的冲老板娘比了比。老板娘扶着腰乍一转身,正对上归海的寿衣大褂和一截白廖廖的下巴颏,惊的“妈哟”一声,差点又是一腚墩儿。我和唐可人佯装赶上前去扶她,趁机混到人丛前。 归海似乎已经习以为常,像一个维持着固定模式的微笑机器,看不出什么情绪。平静的往一旁稍稍:“不好意思,吓着您了。” 我有些不是味儿,掐着老板娘胳膊肘把她拖开:“这我店里新来的,往后也是低头不见抬头见的,您要是怕就远着些!” 老板娘心有余悸的拍着胸脯:“妈呦!这、这不是老衣么?他怎么穿成这样?” 归海弯了弯唇没搭茬,踅身对着青年拉了拉帽子,帽檐几乎低到鼻尖上,他似笑非笑:“屋里头瞅了半天,我当谁呢!” 听见这一句,青年才认真看了眼归海,眉头一动:“怎么是你?你不是……” 没等说完,就被唐可人打断:“怼秃儿?” “阴阳鱼!”青年更加惊奇了。 感情这一圈就我不熟!暗搓搓的“嘁”了一声,我瞅了瞅可人儿,他神色不大好的样子,八成是跟这青年不怎么对付。我于是转去搥了搥归海:“认识啊?” “岂止认识。”归海的胳膊肘搭上青年肩头,不怀好意的笑起来,很有那么几分痞气和危险的意味:“某人喝高了,可是超度了我一晚上。” 哟,这美妙的羁绊。 “临完还一锹把我送进了神仙坎!” 啧,孽缘。 “一次是失误,两次呢?咱怎么说?” ……这大概就是夙世冤业,不是冤家不聚头了。 “他还对我……对我……”唐可人咬着嘴唇泫然欲泣,仿佛受了委屈的小媳妇,羞愤的模样让人不由自主的往歪撇的地方想。 “你对他做了什么?”眉心乱跳,我直瞪着青年。 “哎哎哎!”归海估摸是怕吃瓜群众听了什么不该听的去,急忙清场:“这我们熟人,不是骗子,都散了吧散了吧!”说着搭在青年肩头的那条胳膊就顺势把人揽住,强行往铺子里带去。小江老板立时就要跟过去,被可人一伸胳膊截了回来。 吃瓜群众还在指指点点七嘈八闹的议论纷纷,五金店老板娘也是一副不依不饶的势头。我半敷衍半糊弄,好说歹说的对付过去,老板娘哼了声:“成吧,小花师父,我这是看你面子!要不是你做保,今儿这人我是高低不能放!” 人群散去,我没身往铺子里头走。小江老板还立在原地,神色间有几分犹疑。我从他身边经过,顿了顿:“小江老板,不进来坐坐?” 从帽檐底下溜了我一眼,他无声无息的抬脚跟了过来。可人咬了咬唇,却始终也没说什么,委屈巴巴的跟在后面。 铺子里进来了生人,穿金戴银仗着身量小都猫进了柜台底下,王大虫一枝独秀的立在墙角充当摆设。堂堂虎爷成了背景板,他大概非常不满,叉着腰,拗了一个傲气面对万重浪的造型。 平头青年已从归海的人肉桎梏中解脱出来,从王大虫面前路过,脚下一顿,忽地意味不明的一笑:“有点意思。” 小江老板跟在后面,也扫了王大虫一眼,情绪和思想都严密的隐匿在两层帽子下,神色莫辨。 我开始瞎掰:“啊,一个大学社团要改装做cos道具用的,这还没做好呢。” 归海掀起里屋的帘子,朝里间扬了扬下巴:“都进来说吧!”很有那么几分登堂入室占山为王的不要脸。 “呵!吃着呢!”青年一进里间便对着一桌菜咂吧嘴,比归海还不客气:“正好化个缘,有筷子没有啊?起双筷子来!” 大家谁也没动,都被他这大咧咧的劲头给镇住了。青年等的不耐烦,抄起归海使过的筷子就往鱼盘子里探过去:“哎算了算了,这儿凑合着吧!” “咯嚓”一声,悬在鱼盘上头的筷子被另一双牢牢架住,归海土匪似的一脚踩上凳子,觑着眼睛:“别啊,还真是客随主便啊?这怎能凑合呢!化缘是吧,好说,不过咱这还有几桩公案,是不是该先了了?” 青年腕子一抖,四两拨千斤的把归海的筷子压向一边。归海面不改色,笑眯眯的和他周旋,两双筷子短兵相接,一个掀波逐浪,一个借桥过河,你来我往难解难分。我看着眼晕,顺手捡了可人的筷子横插进去搅了战局。青年趁这空档,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一盘子鱼拖到面前,一筷子就揭去一大块鱼尾肉。 “梭鱼头鲅鱼尾,感情这秃儿还是个吃主儿!”归海盯着青年,直笑得让人发毛:“和尚,你家佛祖知道你开荤吗?” 青年咽下鱼肉,手里还夹着筷子,象征性的合掌,对着盘子半阖着眼,吧唧吧唧嘴:“阿弥陀佛鱼兄,起锅装进盘中。盘中极乐净土……”掀起眼皮,他撩了归海一眼:“送你去见佛祖。” 归海的笑容逐渐变态。 唯恐他俩下一秒就拆了铺子,我急忙打岔:“怎么着,感情都认识啊,不介绍一下么?” 归海和和尚的视线还绞在一起噼里啪啦的火花四溅,我向可人丢了个眼色,打了个哈哈:“来来来,都坐下说!” 可人不情不愿的加了两张板凳,又叽叽咕咕的小声抱怨着添了杯筷碗碟。 小江老板抱臂倚着门框始终没动,不知是矜持还是有什么顾虑,然而肚子却很诚实的发出一声不容忽视的雷鸣。归海“哈”的一声破了功,我抽筋似的对他翻白眼,回过脸格外招呼了句:“小江老板?” 小江老板终于挪步了,一言不发的坐在可人儿身旁的空凳子上。 “来!”我拎起酒瓶逐个倒酒,豁出去可着这瓶好酒造了:“都满上啊!” 可人自己默默倒了杯白水。 我嘚瑟了一圈,坐下来仍有些冷场。我并不是个场面人,此刻也迫不得已使出浑身解数来搞活氛围:“我刚听见什么怼秃、阴阳鱼的……这都什么名号啊?既然大家都坐在一块了,就自报一下家门呗,有误会的地方也好开解开解……那个……小江老板,我天天在您那白蹭书看,可说到底也算不上是熟透了,今天赶巧,认识认识?” “我!”拍了拍胸脯:“花浣初,这个铺子就是我的,混个营生,对付口饭吃。” 小江老板的头垂的很低,微微侧着些,好像是在盯着可儿那碗冒尖儿的白米饭。我不动声色的立起去厨房盛了一大碗米饭,笑容可掬的搁在他面前,才听见了一声简短直白的“江听白”。 “这名字了妥妥就一言情剧男配啊!”和尚空嘴吃净了鱼尾,大咧咧的把刺儿从盘里剔到桌上。 “出家人还看言情剧?”我惊奇不已,忽然又觉得自己的侧重点有些歪撇,忙又问道:“你们俩不认识啊?” “不认识。” “不认识!” 两个人异口同声。 我瞄了正在认认真真扒米饭的小江老板,怎么看都不像是个路见不平一声吼的主儿。 “鄙人归海重溟,诨号疯子。小江老板,幸会。”归海眯了眯眼,和江听白互相点点头,又对着和尚砰砰叩桌子:“你呢?哪路子的?” 和尚刚嗦了只西施舌,撇了壳就着腥手大咧咧抹了把寸头,头不抬眼不睁的扔出“陈百年”仨字儿,拽中带着欠揍。 “陈百年……”可人儿蹙眉若有所思:“这名字怎么这么耳熟呢……” 归海两簇白眉也飞起老高:“完了?法号呢?” 陈百年掀了掀眼皮,好似懒得回答。 “我说……”归海匪里匪气的弹了下帽檐,架起二郎腿,故意激他:“你别真是个冒牌货吧?” 陈百年盛了一大碗冬瓜汤,就着碗咕咚了两口,才淡淡的吐出“悫臧”两个字,似乎不愿提及。 “当啷”一声,可人的汤匙砸进碗里:“你是‘人间地藏’昙摩悫臧?” 我眼皮一跳,视线与归海碰在一处。小江老板手上顿了顿,继续旁若无人的扒饭。 陈百年这个名字,知之者可能寥寥可数,但说起昙摩悫臧,那在关东一带可是赫赫有名。说他赫赫有名,倒不是因为他有啥不世之功,他出名纯靠他那副人愁鬼厌的嘴皮子。这人有几分门道本事,能通阴阳,又是一身的硬功夫,武力值max,不过他却偏偏喜欢像唐僧一样不厌其烦的嘚啵嘚啵以理伏魔,能哔哔就绝不动手。他把这种讲道理的过程美其名曰“慈航普度,教化三界”。极至遇到认死理儿讲不服的主儿,他会边揍之边教化之,揍不服且不接受教化的,超度之。不管是普度还是超度,他都有一股地狱不空誓不成佛的劲儿,所以人赠绰号“人间地藏”。 据陈百年自己说,他来自小圣泽洲法陀寺,之所以出现在这里,可能与一场海市蜃楼有关。小圣泽洲是个什么所在,没人听说过,凭他自己的解释,有点平行空间的意思。他四处游历,寻找回去的方法,某地一有海市蜃楼的新闻,他就立刻奔赴过去,是个名副其实的追赶海市蜃楼的男人。 我们几个跟听神话似的,听的一愣一愣的,末了还是归海率先开腔:“呵,当代夸父啊!跟我搁这讲山海经,真当哥几个是傻子?就算真有个什么泽什么州,你不去追你的海市蜃楼,追着我不放算怎么回事?埋人有瘾呐?还是你们寺里有超度指标怎么着?” “也没见得你憋死在底下啊,哪个让你睡觉不喘气儿的?挖坑我不嫌费劲儿啊?”陈百年不紧不慢的啜了口酒:“要不是我埋了你,你早被收进炉子里化了!” “我谢谢你啊!”归海已经开始撸袖子了:“和尚,没体验过被超度的感觉吧?” 陈百年?着他:“这是要准备跟我讲道理?” 不知是谁,把指节捏的嘎嘣响,我没心情去分辨,眼瞅着承重墙忧心忡忡:也不知打架拆房在不在房屋理赔范畴之内。 第一卷 第十六章 鹤首宝相壶 架最终没能打成。我几乎调动了毕生的公关能力,最后还无情无耻的把可人儿推出去强行打岔:“悫臧师父和小唐是旧识?刚才在外面听你们招呼,挺有意思的!” “谁跟这不要脸的糟心玩意是旧识!”可人几乎没跳起来。 陈百年淡淡的瞥了他一眼,嗤了一声:“娘们儿才骂人不要脸!” 归海那头鸡飞狗跳的才消停,这两头货又开始唇枪舌剑。我非常后悔自己嘴欠又牵出一场是非,焦头烂额的于混战中大致理了下头绪。怼秃儿和阴阳鱼的孽缘,认真追究起来,源于可人儿的师父马神人的一笔烂账。 当初马老神棍因为和陈百年抢事情使了阴招,去派出所举报陈百年冒充出家人行骗。任是陈百年喙长三尺辩才无碍,拿不出戒牒,老神棍便是一告一个准。于是和尚被狠坑了一回,被迫进局子里接受教育改造,蹲了月余。 后来马神人在镇北租了一家门市的二层阁楼坐摊算命,为了省下招牌钱,天天只在窗外挑着一面隽着“马神仙灵卦”的阴阳鱼太极大旗。自古道:“没巧不成话。”某日傍晚,可人儿正准备收旗,失手滑将下去,不端不正,却好砸在一人头上。那人立住了脚,仰起头来看时,是个面痴神滞的清秀呆子。再一看脚边隽着“马神仙灵卦”的旗子,那人登时发作:“好小子!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站着别动,佛爷这就上来!” 这可不就是刚从局子里放出来的和尚么!可人儿慌的一批,两眼一翻,遂不省人事! 之后发生了什么,他们二人俱是讳莫如深,陈百年简扼的表示他发现可人儿有双重人格,一者至柔一者至刚。他撅了“马神仙灵卦”太极旗,顺道也替可人儿取了个阴阳鱼的绰号。 而据可人儿所说,和尚自此对他产生了浓厚的兴趣,采取各种丧心病狂的非人道手段,只为逼出他的第二人格。和尚是有真功夫的,且惯常毒舌,可人打又打不过,骂又骂不赢,只能凭着一身傲骨在挽尊的战线上垂死挣扎。和尚叫他阴阳鱼,他就还一句怼秃儿。 不过我估摸着,和尚一准是让王炸状态的可人给崩翻了,不然为啥对后来发生的事情避之不谈呢? “这桥段经典啊!”归海笑得五马六猴:“换个配音就能直接出片儿了!”他手欠的挽了个花指,在和尚臂上一戳:“你说是不,大官人?” 外来的和尚大概没读过本土的经典,这会是名副其实的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归海笑的过于放浪形骸,我朝他丢了个警告的眼神,举起酒盅打圆场:“那个……说起来,都是误会,我们也算是不打不相识了。今天既然聚在一起,以往的恩怨都是杯中酒,咱们就一口闷,往后都是朋友,怎么样?” 唐可人愤愤不平的瞪着我,我丢给他一个宽慰安抚的眼神,好半天他才委屈的端起茶杯。归海在我凶狠的注视下,像只大白猫似的懒洋洋的眯了眯眼,象征性擎了擎酒盅。小江老板鼻子以上都藏在帽影里,扒完饭搁下空饭碗,摸过酒盅闷声不语的干了,扔下句“谢了,回去了”立起身就朝外走。桌上一圈人都有些发懵,我匆忙招呼一声:“没事常来啊,管饭!”这一嗓子还没喊完,他已没了人影。 陈百年似笑非笑的盯了我半晌,才把酒清杯:“花老板真是敞亮人。既然是朋友,和尚我有两件小事,也想请花老板帮个忙。” 客气客气而已,这咋还蹬鼻子上脸了?我直觉自己给自己挖了个坑,保不齐还是个天坑。可话已经撂了出去,出尔反尔可不是讲究人干的事,我硬着头皮强笑:“你说。” “我要在你这借住一段时间。”和尚单刀直入,不做作却也不矜持:“你们这里只认什么戒牒,我的渡令在这里不顶事,大小寺庙都不能挂单。” “这……”我犯了难,现今铺子里统共就挤了仨儿,再来一个睡哪儿呢?唯一富余的地方就是住着陆元鸽的地下室,可说死我也不敢让陈百年住进去。一个和尚,一个阿飘,他不把鸽子超度了才怪! “知道你在想什么,打进门起,这铺子里的名堂就瞒不过我去。你放心,我呢,就是想暂时找个落脚的地儿,不想惹事儿。”陈百年用筷子拨弄着堆弃在他面前的一小摊贝壳,直拨弄的哗啦哗啦响。他呲了呲牙:“况且,‘人间壶中界,阴司万宝斋’,要真没点什么,那才叫稀罕。” “打听的倒是够仔细啊!感情是下套等我钻呢!”磨着后槽牙,我干脆不再跟他虚与委蛇的做表面功夫:“你费了这么大功夫寻摸到我这,怕不是只想找个落脚地这么简单吧?” 气氛蓦地紧张起来,可人打了个突,死死盯着陈百年:“你要干什么?” 归海不动声色的把酒盅扣进掌心,像一头警觉的豹子,蓄势待发。 陈百年视线在我们身上逡巡一遭,意味不明的笑起来:“都别紧张,我要说的第二件事,就是我找到这里来的真正目的。” 他推开面前的杯盘碗盏挪出一方空当,提起脚边的登山包重重甩在桌上。一声沉闷的钝响,里头还有细微的咔嚓声,像是金属摩擦碰撞的声音。 我皱了皱眉头:“这什么?” “别急……”陈百年一面故意拐着音调拉长音儿,一面麻利的解了插扣拉锁,把背包向下一扒,将背包里的东西拎在桌上。我们几个顿时瞪大眼睛,连归海也睁着鸳鸯眼一瞬不瞬的出神。 这是一柄鹤首青铜执壶,长颈大肚,仙鹤细长的脖颈由执壶肚上引出,长嘴尖喙,和壶身齐高。壶身铸着一圈宝相纹,还有几处铜斑锈迹。称着不甚明朗的惨白灯光,显得愈发古旧、凄凉。 “这是?”没来由的打了个寒噤!仙鹤、宝相纹原都是寓意祥瑞,可我甫一见这玩意,心里头就莫名生出强烈的诡谲与不安,总有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和排斥。 陈百年没接茬,自顾自的念了几句不知是经是咒,伸出两指在鹤首上一点,“嗡”的一声,恍惚中隐约听到青铜壶腹内一声铮鸣。可人惊觉的倒退一步,归海掏了掏耳朵,拧眉端详了好一会才沉声问:“这东西哪来的?” 陈百年收了神通,懒洋洋的坐回凳上,觑着青铜壶,口锋带出几分冷意:“这镇上最近不太平,那些邪门事儿不用我说,想必你们也清楚。” 我们仨心照不宣的交换了一个眼神,直觉事情不简单。镇上最近接连闹出五桩人命官司,涉及其中的不是政府官员就是企业高管,除一个房地产商逃出命来,其他人无一幸免。而房地产商虽然捡回一条命,却也昏迷了半月有余,醒来便如同植物人一般无知无觉,人基本上也算是废了。 归海眯起眼睛,若有所思:“你的意思是……这些事都和这把青铜壶有关?” 陈百年手指在额角轻叩几下,视线凝在青铜壶上:“不好说,这东西据说是你们这里隋朝还是什么朝代的古货,而这些人碰巧都收藏过这件东西。我打听到,早些时候这玩意只在几个业内古玩商之间收藏转手,倒没什么不妥。最先出事的是镇水务局某领导,听说近期有个水上公园的项目正在招标,青铜壶是竞标企业中一个叫什么百桧集团的负责人私下送他的。” “你是怎么弄到手的?”归海摩挲着下巴颏:“这么个邪性玩意还随身带着,出门不怕陨石掉在脑袋上?” “任是再金贵的东西,也要有命消受!那些有钱有势的人啊,爱权财,但更惜命。抛除那个半死不活的不论,现就有四条人命不明不白的折在这上头,谁还敢跟这玩意沾边?佛爷我碰巧闲得慌,就兜揽了这个麻烦,也算是救他们一命。”陈百年懒洋洋的拖着长音,末了极自负的笑笑,跟了句:“佛爷我既然敢收,那就有办法克制它。” “克制?”归海冷笑:“克制顶个屁用!没那个金刚钻,就别揽这瓷器活!不说外来的和尚会念经么,一天天就超度我有精神,有本事你倒是超度它啊!” “话也不能这么说。”我唯恐这俩货接茬打起来,忙抢过话头:“好赖不济,它一时半会都不能再作祟了!” 虽是如此,我却着实有些头皮发杂,怎么寻思都觉得棘手。溜了眼陈百年,我不由发躁:“只是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这壶的确邪门,壶上有重怨极煞,而且似乎是有什么人要刻意掩盖这股煞气。至于其他的名堂,我是半点看不出来。” 可人惊疑不定的提出设想:“会不会是……降头?” 陈百年半阖着眼,漫不经心的推翻可人的设想:“降头一般直接施咒于人,哪个施降人会傻不拉叽冒着风险大费周章的借个死物去害人?” 可人被堵了回来,愤愤的低声哼了句:“怼秃儿!”。 陈百年默了默,神情不复先前那般懒散。他郑重的合掌念一句“阿弥陀佛”,再抬眼,目光清正肃然:“这件事,占在大凶位,我并非要各位跟我涉险。我想说的第二件事就是:我知道在座的都不是普通人,这事只能和你们商议,请你们替我做个见证。万一我折在这上头,帮忙收个尸。如果有一天,我那边的师兄弟能找到这里,好跟他们说清楚,叫他们带我回去,我也不算死的不明不白了。” 怔怔的对上他的双眼,我愣是半天没说出话来。 第一卷 第十七章 青铜煞 和尚住进了地下室,那把鹤首宝相青铜壶被他贴满卍字符,我翻箱倒柜的扒拉出个不知哪个年代遗留下来的雷劈木匣子,把青铜壶装了进去,锁在柜台底下一道隐秘的暗格里。 眼瞅着陈百年欢实的把他的登山包,还有我找给他的一床被子一股脑扔进地下室,人也跟着跳了下去。归海幽幽问了句:“你很喜欢往回捡人?” 我尴尬的挠挠头:“这不是看他可怜么……” “我看你啊,就是个色厉内荏的纸老虎!”归海?了我一眼:“别人一唱苦情戏你就软了,半点防备之心都没有,怎么活这么大的?” “我没钱没势,有什么值得别人惦记的?”我无谓的笑笑:“我知道人心险恶,也坚信人心存善。我想给别人一个机会,也想顺从本心相信自己一回。即便将来有一天真栽了跟头,只要对得起自己,就不算吃亏。” “况且……”心不在焉的把被子铺好,我故作轻松的跟他玩笑:“要不是我往回捡人,这会你估摸着连棺材板都没得睡!” 归海定定看了我半晌,嗤笑一声:“瓜兮兮……睡觉去了!”说着两手架在脑后,吊儿郎当的朝隔间走去,临门却一脚站住了。我不解的看着他动作,他并没有回头,只半提点半忠告的扔下一句:“既然把人留下,这事轻易是摘不出去了,你好自为之。”默了默,他微微偏首,侧对着我的小半张脸上又恢复了往日玩世不恭的程式化笑容:“玩命的时候记得叫上爷,爷好去替你们收尸!” 我轻笑一声,这货分明就是担心,还死鸭子嘴硬,之前怎么就没发现他这傲娇闷骚的属性! 隔间的门被冷硬的甩上,我和衣仰倒在床上,头枕着手臂寻思今天发生的事情。 我知道陈百年是在打苦情牌拉我入局,也将计就计的入了局。陈百年这样的人,只有放在眼皮子底下时时刻刻盯着,我才能安心。我怎么也想不通,对付这些事,别门别派暂且不提,单以城南府花家的名气与实力,对陈百年来说也是相当强悍的一大助力。陈百年完全可以直接去找花家,可他偏偏退而求其次找到我这里,究竟是真不愿旁人搭上性命修为去涉险,还是别有目的?况且陈百年的身世、青铜壶的来历俱都存疑,当中虚虚实实诸多蹊跷都尚未明了。 我又联想起前几天那遭,殷宁不也是避开花家奔着我来的么。殷宁是因为畏惧花家的实力,那么陈百年呢?如果他也是有意避开花家,那他究竟是在忌惮什么? 头皮一飒,我忽地翻身坐起:青铜壶是陈百年从权贵圈带出来的,别不是他跟那些人之间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猫腻?花家并不是好糊弄的,所以他也和殷宁一样,想拿我打马虎眼? 翻来覆去的折腾了大半宿,一会想起陈百年魔幻的身世,一会脑海里浮现出青铜壶的影子,一会又惦记起地下室那俩。翻了个身,我盯着地下室隔板所在的角落,黑暗中一片虚空,什么也看不见。侧耳听了听,里面一点动静都没有,不知是什么情形。 再这样下去没准就要闹出个神经衰弱了,我竭力按捺下繁乱的思绪,也不晓得是什么时候终于有了睡意。然而迷迷糊糊才阖上眼不久,就被一声震心的骇人惨叫惊醒! 我一骨碌坐起来,先时还以为和尚把陆元鸽怎么样了,开了灯直奔地下室隔板。就在此时,外间柜上轰然一声巨响,我脚下一滞,霎时冷汗浸透全身:不好!青铜壶! 与此同时,隔板“哐当”一声被掀在地上,陈百年铁青着脸纵身跳了出来,脸上还带着尚未完全清醒的惺忪睡意。 归海顶着头蓬乱的白毛从隔间撞了出来,光着白花花的上身,黑缎子寿衣敞着怀胡乱披在身上。甫一打照面,他飞快简短的说了句:“唐可人不见了!”我心中一凛,拔腿冲向外间。 因晚间拉上了卷帘门,外间铺子密不透光,格外的乌漆嘛黑。我头一个冲进来,临门一瞬,便只觉一阵阴风裹挟着逼人寒意刀子般直袭面门!我本能的要躲避,猛的想起身后还跟着毫无防备的归海和陈百年,心下一横,立在原地准备充当肉盾! “活腻了吗?”电光火石间,不知谁猛的向旁边掀了我一把。我擦着墙一个趔趄撞向柜台,一手好巧不巧正按在墙头的开关上。 屋中瞬间大亮,短暂的刺目后,我骇然的睁大眼睛。 外间已是一片狼藉,到处飞散着撕碎的布片、草屑。穿金不见了踪影,戴银少了一条胳膊,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王大虫七歪八扭的瘫坐在墙跟,不知是死是活,临近的地上还散落着几根断骨。王大虫面前,一人正拎着把菜刀立在那里,僵硬而机械的慢慢侧过头,猩红的双目已没有了焦距,呆滞的脸上不带任何理智的缓缓露出一个暴虐疯狂的诡笑! 我不可置信的竭力醒了醒神,试探着喊了声:“唐可人?” 他登时疯狂的嘶声怪笑着杀过来,刀锋带起阵阵阴寒煞气,刀还未至,煞气先当头袭来!我一个错身避开,菜刀劈了个空,直剁在柜台上! 我擦!我的胡桃木柜台!这一刀仿佛剁在我心尖上,我当即咬牙切齿的当胸一脚踹开唐可人!虽然打心眼里肉疼我的胡桃木柜台,但踹出去的那脚还是不由自主的减了几分力道。 归海和陈百年一齐上阵,和尚不消说,实打实的真功夫,拳拳到肉。相比之下,归海这边的画风就比较流氓。我怀疑这货夜里裸/睡,因出来的急,他上身光出溜的,过分宽绰的寿衣大褂没系纽子罩在身上,香肩半露,一抬胳膊就能看见腋窝,像只钻在黑布套子里的雪貂。那条肥大的黑棉布裤子松垮垮的提在腰根儿上,大有随时准备春光外泄的势头,着实没眼看。 然而此刻不是看流氓打架的时候,揍唐可人也只是治标不治本,他现在这副鬼样子不用猜,十之八九和青铜壶有关。趁着他被归海和和尚牵制住,我旋身翻进了柜台。 柜台底下的暗格果然已被打开,雷劈木的匣子被丢弃在一旁,青铜壶落在地上,周围七零八落的散着些卍字符。我急忙去捡青铜壶,不想指尖刚触及壶身,倏地一寒,继而整根手指都麻木了!我一激之下立时缩回了手,握着手指发懵:这哪里是青铜,分明是块凝结煞气的冰垛子! 得赶紧想办法镇住煞气!我四下环视,一眼瞥见一捆撂在柜台底下落灰的黄纸,我急忙抽出几张,启封了一瓶朱砂液往指尖点了几滴,准备大显身手画一道五雷镇煞符。然而指尖在纸上悬了半天也没落下去,脑仁儿突突直跳:五雷镇煞符……长啥样来着? 擦!把纸揉成一团,我扒着柜台狂喊:“和尚!你之前是怎么克制这玩意的?” 唐可人此刻被摄了心魂,如同开挂一般,打的陈百年是焦头烂额,他躲开唐可人剁来的一刀,暴躁的回了俩字:“念经!” “啥经?怎么念?”我急眼的不行,万一唐可人一会再炸了,我这铺子都得陪着上天! “你跟着我念!听好了——”和尚在可人的逼势下被迫旋转跳跃,眼如铜铃似的吟诵:“南无萨怛他,苏伽多耶,阿啰诃帝,三藐三菩陀写……” 我张了张嘴,秃露反帐的跟他学舌,几乎没把舌头给咬下来:“那个撒旦他、虽钱多呀、呀……呀啦嗦?” 还巴扎黑呢!这什么邪咒! “萨怛他,佛陀俱胝瑟尼钐……” “……” “念啊!”和尚一声暴喝,我烦躁的翻着眼皮回想:“撒旦脱……脱什么玩意来着?……艹!” “你胡咧咧什么呢!”陈百年骂骂咧咧的脱出手来,冲归海喊了句“撑着”,一步跨到柜台前翻了进来,一把揪住我的肩头,指着外头打的正热闹的俩人怒吼:“你个熊包蛋!揍人会不?” “熊包蛋说谁呢?我他/妈又不是和尚!”没好气的翻了个白眼,我跳出柜台打入战局。 唐可人这会正生猛,归海在他的霸道攻势下已经挂了彩,裸露在外的腰腹上斜着一道细长刀痕,伤口倒不深,但惨白的皮肤称着渗着血的刀痕,委实有些触目惊心。 “还成吗?”我瞥了眼他肚子上滴血的伤口,替他拦过可人劈来的一刀。 “挠痒痒呢,顾好你自己吧!”归海一掌拍开唐可人,趁机低声说:“那和尚念经作法恐怕需要时间,咱们得想个办法,实在不行先把人弄晕了,否则一旦他开大了,咱们都得玩儿完!” 我忧心忡忡:“弄晕他倒不难,就怕他晕过去,倒把那个王炸放出来!” 归海滞了滞,一偏头避开唐可人的二进攻,深吸一口气:“那就打吧!” 唐可人像打了鸡血一般不疲不休,而我一惯手把烟枪,肉搏不甚擅长,很快便觉出吃力来。和尚在一旁般若巴嘛哞的絮絮念着,我听在耳里,只觉得目眩神昏。使劲晃了晃脑袋,眼前又是一阵天旋地转,冷不防手臂上就挨了可人一刀! 所幸我眩晕中向后趔趄了几步,刀刃堪堪割破衣袖划破肉皮!我已觉不出疼,只觉和尚念的每一个字都像惊雷一般在头颅里炸开,时而轻飘飘的似乎要引人到天上去,时而又似有千金之重压的人抬不起头!我踉跄着抱住脑袋,委在地上佝偻成一团,无数雷霆之中似乎隐约听见归海的惊呼:“你怎么了?” 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头顶百会一阵剧痛,我顿时坠入黑暗。 第一卷 第十八章 上神儿了 我不知道自己过了多久才恢复了意识,只知道当我再睁开眼的时候,已换了人间。 唐可人死在地上人事不知,我正高举着之前被他耍的虎虎生风的那把菜刀,脑海中还存着一句“看俺剁了你”,只是这句不知为什么没能喊出来,莫名的不痛快。 而陈百年此刻正从身后圈着我的脖子,一手紧紧扣住我举刀那只手的手腕。归海半蹲半跪在我身前,死死勒住我的腰。 我被勒的喘不过气来,挣扎着去掰缠在脖子上的那条铁臂。才一动,腰上又是一紧,五脏六腑似乎都要挤到了一块! 归海一颗白毛脑袋乱哄哄埋在我腰间,头也不抬的乱嚷嚷:“冷静啊!真要剁了他,可就造下杀业了!” 我磨了磨牙:“放手……” 陈百年在我耳朵旁狂嗥:“别给脸不要脸!” 耳膜差点没穿孔,我眼冒金星,抻着脖子艰难的喘息:“放手…………我……要憋死了……” “唉呀妈呀!还魂了还魂了!” 腰上脖子上同时一松,我支持不住一个腚墩摔在地上,一通猛咳。陈百年这个糙汉当即抡起熊掌在我后心处没轻没重拍的山响,直拍的我险些呕出来。 气息渐缓,我挪出嘴喘吁吁的问:“我这是怎么了?” 归海盯着我,神色古怪的左看看右看看,看的我心里直发毛,末了又伸出一只手在我眼前乱摆。我看的眼晕,扬手拍开他的爪子:“嘛呢!” “刚才的事你都不记得了?”陈百年在我身侧地上盘腿大坐:“一点印象都没有?” 我想了想,脑海里确乎好像闪过一些模糊的影像和声音碎片。再想仔细回忆,脑仁突然一阵抽疼,我“嘶”的一声按住额角,脑子里又是一片空白。 “哎算了算了!”归海一拂手,又上上下下打量我一回:“没事吧你?有哪块不得劲没有?” “没事!”我撑着归海肩头摇摇晃晃站起来:“这到底怎么回事?”又朝可人儿那里努努嘴:“他、什么情况?” 归海和陈百年也都立了起来,两人对视一眼,归海挠挠头:“他没事,昏了而已。” 和尚平板无波的跟了句:“你揍的。” 我愣住,我还有这能耐放倒一个暴走的王炸? 归海默了默,神色有些复杂:“其实……也不能算是你干的。” 和尚再次平板无波的补充:“你中邪了。” “青铜壶的关系?”我一时间口干舌燥,想起可人先头那疯狂的损色,浑身上下连脚丫巴都跟着起粟,死也不能接受自己作成他那副德行。 “不是青铜壶的锅。”归海斜睖了一眼和尚:“这秃儿就不是个攒儿亮的,你听他瞎掰!你没中邪,就是……” 归海欲言又止的矫情劲差点让我以为自己刚刚是得了精神分裂症:“说吧。”我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显得平静一些:“我能接受。” “嘛呢?不过就是上神儿了,别跟得了绝症似的!” 我霎时发了一身冷汗,这还不如中邪呢!要知道,但凡仙家落马登科必先立堂,堂口五路人马齐全、旗剑令印等手续完备方算合乎规矩,相当于有了营业执照或从业资格,才能名正言顺的给人看事把脉救苦救难。况且如果不是极特殊的情况,正经仙家是决不会没事上身磨弟马的,也不会不明不白的突然落马。而我身上除去几路没法调停的仙家,还带着四个死活送不走的死鬼,谁知道这一遭上来的是个么玩意! 嘴里一时有些发干,我楞楞磕磕的问:“报名号了没有?” “没。”归海摇摇头:“他一下来就呜呜喳喳的,我瞅那疾恶如仇斩妖除魔的阵势,像是这一路来的。” 脑子里乱成一团,出了半天神,我苦哈哈的抹了把脸,四下看了看:“壶呢?” “别寻摸了,早镇上了。”和尚兀自坐在地上翘起大拇哥朝柜上点了点,雷劈木盒子方方正正的摆在那里,盒外打补丁似的贴满了卍字符。 一声几不可察的呜咽从墙角传来,我一拍脑门,猛的想起屋里还有俩活物,急忙踅身去探那两个活物的情形。 戴银仍瑟缩在墙角里抽抽搭搭,似乎吓的不轻,仅剩的一条胳膊死死抱住草团脑瓜。王大虫将将转醒,正捂着七零八落的肋巴骨儿瞎哼哼,一不留神又碰下来一根摇摇欲坠的肋骨,他抓着那根肋骨怔怔看了半天才反过味来,“嗷”的一声惨叫,又死了过去。 我揉着额角晃晃悠悠迈步,腿上仿佛有千斤重,强撑着走到戴银身前蹲下。戴银惊恐的直往墙角里缩,我叹了口气,在她头上轻轻揉了揉:“别怕。”趁她晃神儿的工夫,往她前额正中一戳,一颗血红的珠子滴溜溜从草团儿嘴里滚落。我摸出怀里的桃木筒,把珠子塞进去,又举着桃木筒向房间四角寻了一圈,“嗖”的一声,又一颗珠子从柜台底下飞出,蹿进桃木筒。 归海一手拎着一小捆骨头,一手抓着王大虫的腰椎,把快要散架的骷髅擎起来。陈百年扯着可人儿的裤腰,甩麻袋一样把他扛在肩上,?了归海一眼:“这人送你屋里?” 归海的脑袋晃了一圈,像是点头又像是摇头。 我揣起桃木筒,挪进柜台里将装着铜壶的匣子重新放进暗格。匣子放进去的一瞬,我心念一动,暗暗改了暗格的机关密码。 “都睡吧,明早我们得去花家一躺!”擦了擦头上的虚汗,我直起身子,特意睄了眼陈百年:“带上青铜壶。” 陈百年没什么表示,只嘴角似有若无的挑了那么一下,径自扛着可人进了里屋。 一宿瞪眼到天亮,我两眼干涩的坐起来胡乱套上衣服,去柜上检视了一回,未再发现什么异样。打开暗格取出雷劈木匣子回到里间,翻来覆去的又查验了几遍,这会却是连半点煞气都感觉不到。 隔间的门“吱呀”一声弹开,归海眼底青黑,两手拢在寿衣袖子里,跟死了半截似的鬼气森森的戳在门口。 我的魂儿也是飞了,捂着心口一迭声的咆哮:“厨房里的韭菜你去攮嗓两把补补阳气行不?青天白日的,你能不能有点活人的样子?” 归海自顾自的撒摸了一圈,指了指他的肚子,好脾气的温声笑笑:“我这儿可是刺闹了一晚上,那个怼秃儿呢?出来受死!” 隔板应声掀在地上,陈百年睡眼惺忪的翻身出来坐在地上,一条腿还悬在地下室的半空中,放浪形骸的打哈欠:“怎么着,这就动身?” 归海迎头一脚踹过去,和尚不慌不忙就地一滚,当胸立掌双跏趺坐,慢悠悠的道一句阿弥陀佛:“一念嗔心起,百万障门开。又道是,一把无名火,功德尽成灰……” “都什么时候了一个个还不着四六的!”我没好气的薅住摩拳擦掌的归海:“唐可人呢?” “昨晚折腾大了,还睡着呢。”归海斜了陈百年一眼,低头扫搭着被我薅出褶皱的寿衣。 “要保重身体啊!”陈百年意味深长的掀了掀眼皮,似笑非笑。我当即转脸骂过去:“别跟大盘鸡屎似的坐这瞎贫!麻溜带上东西,现在就走!” 归海转进隔间,把可人生拖了起来。可人迷迷瞪瞪还没怎么醒明白,深一脚浅一脚踉踉跄跄的留给提溜了出来。 洗漱完毕,我们四个找了个路边摊,简单的对付了口早饭,打了个的直奔花家。 刚交七点钟的光景,我们一行站在了花家大门口。 花家所在的位置,早些时候还是镇子南边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山丘,当地人管这片地界叫罗锅山。当时的花家祖太爷就是相中了罗锅山山势平缓,是实打实的贵星山,于是变卖田产包下这片山头,靠山立了宅子。花家就是由此发迹,渐渐有了名气。而众口相传的“城南仙府”也成了花家的独门名号,简称“城南府”。 天色尚早,花宅的金柱大门紧闭,秋日的晨光加重了门环冰冷的金属质感,有那么一瞬,我突然有些后悔回来这里。 正踌躇着上前去打门,门缝忽然一开,从里面跳出来个六七岁的小丫头。那小丫头打着薄薄的刘海,梳着娃娃头,只在头顶抿了两小撮头发,抓成两只颤巍巍的小丸子。身上穿着件向日葵花色的t恤,罩了一条又肥又大的牛仔背带灯笼裤,此刻一手捏着一把零钱,一手提着只不锈钢大奶罐,颠儿颠儿的从台阶上蹦跶下来,圆滚滚的活像一只皮球。 皮球一路蹦跶过来,只顾着把零钱塞进肚皮前的口袋里。就在她将要撞上我时,皮球的小脑瓜一扬,蓦地瞪圆了眼睛,继而马上亮出两颗小虎牙:“堂祖!” 我俯身弹了一下皮球头顶的一只小丸子:“哪儿去?” 小丫头把奶罐儿高高提起,叮呤当啷的晃了晃:“给太祖爷爷买豆腐脑去!” “我侄孙女花湄,小名刀刀。”我稍了眼旁边那几个,又捏了捏花湄肉嘟嘟的小脸蛋,指了指那仨人:“叫叔叔。” 花湄认真严谨叫了三声叔叔,一声都没落。我啧了一声,这孩子还真是实诚,丁是丁卯是卯的。 陈百年若有所思的挠着下巴:“你是堂祖,我们是叔叔,要这么论辈分的话,我们好像有点吃亏啊……” 归海笑得像只白毛狐狸,摇着尾巴凑近花湄:“刀刀,喜不喜欢举高高?” 花湄两眼放光,却努力作出一副老成的样子:“不要!刀刀又不是小孩子!”边说边慢吞吞的从我们身旁绕过,眼睛却忽闪忽闪直溜着归海。见归海笑眯眯的既没动静也没表示,花湄气哼哼的跺了跺脚,拎着奶罐儿头也不回的跑开了。我在后面紧跟着喊:“不准跑!注意安全!” “我当谁呢,大清早的就跟蛤蟆闹塘似的吵吵巴火。是哪个潮头把你这朵浪丢丢的浪花儿给拍回来了?”一声半嘲半讽的调笑,拖着慵懒的长音,字与字之间的发音似乎都带着那么点勾连缠绕,落在耳朵眼里那叫一个舒坦。 我们四个集体侧目,一眼就瞧见了倚在门垛子上的那个妖妇。 第一卷 第十九章 城南府花家 花常馨溜肩斜背的歪在门垛上,套着件斜偏倒挂团龙绣凤的大红缎子睡裙,脚上趿拉着一双手缝的软皮子板儿鞋。一头乱发东落一绺西漏一簇的抓成一个揪,顶上还插着把塑料的长柄梳子,额前沿着发际线炸起一圈胎毛,一颗脑袋作索的跟个海胆似的。最惹眼的就是她右额角处有一块太极阳鱼形状的白色胎记,尾巴尖飞挑至眼角,乍一看挺突兀,端详久了还挺得劲。不过眼下最扎眼的不是她的胎记,而是她那张抹的血红的弯弓嘴,活像是吞了个死孩子。不用说,一准是她又入手了什么新色号,也不管别人顶眼不顶眼,自我感觉良好的就造上了。此刻这张血盆大口正叼着根香烟,滤嘴一圈都给染的通红。 当着外人,这也太下脸了! “这我侄女花常馨。”我冲身旁那仨尴尬的笑笑,随即转头教训她:“你这什么德行!一天到晚破破糟糟的,你瞅四邻八舍还能再挑出个比你邋遢大闺女不?” “呵,二八自行车,架子倒是不小,还知道自己姓啥不?”花常馨把眼一眯,阴阳怪气的喷出个烟圈。 我梗了梗脖子,立马打岔:“老爷子呢?” 花常馨嘁了一声:“里头呢,进来吧!”说着一扭身闪进大门。 花家的宅子是祖太爷那前儿建的,还是老年间的形制,很传统的三进制的院落。进门先绕过一道影背,外院不是很大,青石铺地,屏门内外有莲纹砖砌的一个个小花槽。进了内院,视野豁然开朗。宽绰的石板甬路十字相交,把东西厢房和通往三进院正房的走廊串连起来。甬路分出的四方空地上栽花种树设山架桥,四处景观各异,一看就是费了相当心思的。 一直进到三进院,迎面是宽宽头头的五间正房,当中一间堂屋,供着本家堂口和一块石碑并一双石柱。早先罗锅山上原有座白仙庙,破四旧那会被拆的土平,仅余庙门前镌着楹联的一对石柱和一块石碑。石柱上头的字依稀可辨,镌的是出马仙堂口常见的一副对联:入深山修身养性,出古洞四海扬名。石碑却有些奇特,上书“敬天雨顺,拜地平安”,倒更像是土地庙的祝文。破四旧的浪潮过后,这对石柱并石碑也被请进宅子立在堂屋供了起来。花家人日常起居就在堂屋两旁耳房里,只有花常馨带着三个小一辈的孩子住在最末一趟的罩房和后罩楼里。 陈百年和唐可人边走边四处张望,陈百年这一路嘴就没闲过,走一步念一句:“这门面!这额坊……啧啧啧!” 归海扑棱着两片雪白的小羽扇,弯了弯鼻子下面的并集符号,低声问:“常听人说花家有位花大姑,胎痕覆面,人称白额大虫,大概就是这位了?” 作大死哟!我急着使眼色示意归海噤声,然而一把梳子已飞在他脸上,细密的梳齿登时就在他眼睑下方擦出道红痕,足见力道不小。花常馨一手拈烟一手叉腰嚯得折身拉开阵仗:“进庵喊姑子,都骂到姑奶奶跟前来了!姑奶奶就是脸上开花跟你有什么关系?” “大妹子误会误会!我就是合计你这字号挺硬,名气大,牌儿又展样。没别的意思,可不是成心找茬!”归海一迭声的赔罪,捡起梳子在寿衣上袖子上擦了擦,赶着递过去。我冷眼看着那狗腿的德行,甚觉不堪入目。 花常馨冷哼一声,劈手夺过梳子往头上一插,甩头拨楞角的就往正房后面绕过去。陈百年起哄似的朝归海打了个响舌。我等着花常馨走开几步,才暗搓搓的同归海咬耳朵:“你当白额大虫这诨号是白给的?这就一母老虎!”归海仍是一副万年不变的笑眯眯的样子,也不知听进去没有。我摇摇头,负手也跟着往后院走去。 正房后身就是第三进后院,和内院相比,后院就随意许多。内院的布置都是场面活儿,人来客至看着敞亮、有面儿,像那么回事。后院则是真正过日子的所在,左一畦萝卜右一畦菜,东晾一架衣服西晒两笸箩辣子。赖瓜、葫芦密密匝匝扒在院墙上,红彤彤的小瓜崽一嘟噜一串,和墙根底下的茄纽子衬在一起,很是喜庆。 后廊檐下安置着一张小茶桌,上头放着一只掉瓷的搪瓷茶缸,里头才焖好的高末正热腾腾的冒着水汽。小桌旁的老藤安乐椅上坐着个精瘦矍铄的老头子,手里捏着篦子,正把一只翻蹄亮掌牙呲眼瞪的狸花按在膝上篦毛。 “那位就是花家老太爷?”归海低声问,我悄咪咪点点头。 花常馨在廊子前头站住脚,回身冲我向老爷子那里一撇头,我迟疑片刻,默默的挨上前。老爷子捏着篦子头也不抬,慢悠悠的开腔儿:“今儿个的豆腐脑儿吃咸啊,还是吃甜呐?” “豆腐脑儿还没到家呢!”花常馨把烟头搡在小桌底下的空罐头瓶子里,没骨头似的靠在廊柱子上,阴不阴阳不阳的冲我斜眼怪笑:“老爷子,你瞅眼巴前儿这人,还能认出是谁不?” 花老爷子闻声掀了掀眼皮:“嚯!菜园子长出人参来了,稀罕啊!你怎么不在外头浪了?还回来做什么?”狸花趁机喵的一声挣脱出来,蹿进一大片萝卜叶子底下跑的无影无踪。老爷子慢悠悠的把篦子搁在茶桌上,端起搪瓷缸子吹了吹,抿了一口,这才往我身后睄了眼:“这都是什么人呐?你在外头惹事了?” “瞧您说的,我能惹什么事,您老就这么不放心我啊?”我涎着脸应和了一句,忙欠身稍稍,让出身边那三个:“这是归海重溟和唐可人,现在我那打杂。这位是陈百年,法号昙摩悫臧,您老应该听说过的。” 花太爷对昙摩悫臧的名号不甚惊讶,倒是一个劲把眼瞅着归海重溟,两道白眉挑的老高:“这小子怎么这副打扮?合着给你当伙计,连身像样的皮都混不上身?” “我的衣服都可着他挑,他自己爱这样式儿,我也没辙。”两手一摊,我是吃了一包回形针,满肚子委屈。 “太爷。”归海打了声招呼,仍是一副万年不变的程式化笑容:“穿啥不是穿,这身肉壳子也不过就是个寄魂的皮囊,借着肉胎打人世里走一遭。活着叫身,死了叫尸,换汤不换药。对我来说衣裳和裹尸布没啥分别,我不忌讳这些个。” “有点子意思。”老爷子起了些兴致:“密宗来的?” 归海摇摇头“我这点子微末见识全靠走街串巷,认识了些三教九流。太爷当个笑话听听就算了。” 陈百年的唐僧嘴又刺挠起我来,赶着缝插话:“让他穿你的?就你这小身板,他倒是能穿上!” 老爷子拈着下巴上稀疏的胡须,瞅着归海不容置辩的说:“忌讳不忌讳是你自个的事,但人活着就得有活着的劲头,穿的用的不必太好,但总得像那么回事。穿出个人样子,自己有了精气神儿不说,别人看着也敞亮……我看他身量和重小子差不离,馨子,你去重小子屋里先捡两身给他替换替换。”花常馨皮笑肉不笑的应了一声,回身拐进一间耳房。老爷子又抬手朝我一指:“你回头买几件像样的给他。”我赶忙答应一声,归海道了谢,没再反驳。 老爷子放下茶缸往藤椅上一仰,视线又落在唐可人身上:“这大抠喽眼又是怎么了?” 大抠喽眼一副肾亏的光景,一宿工夫眼圈也凹陷了,人也虚了。青白着脸,两步路走不到就得扒着归海肩头喘一通儿。 “他……沾上了”我像个吊在丝儿上的蜘蛛,悬空着一颗心:“我这次回来,为的就是这事。” “沾上了?”老爷子没反过劲:“沾上了就往派出所里送,领我这里怎么说?” “不是……”我满头是汗:“不是鼓捣药的那个沾……” 老爷子回过味来,招了招手,我把可人推上前,归海和陈百年也围了上来。老爷子把挂在脖子上的花镜架上眼,仔仔细细瞅了唐可人一个来回。 “咋样啊老太爷?”归海试探着问:“您老看出什么没有?” “不像是沾上了。”老爷子摘了花镜。 “怎么说?”我一愣。 “看这样子,倒像是被下了降头。” “降头?”我们几个大眼瞪小眼。我一个激灵,忙从陈百年身上扒下登山包:“对了,唐可人的异常,大概和这东西有关,老爷子你给掌掌眼。” 从包里取出雷劈木匣子交到老爷子手里,他只掀开看了一眼就合上盖子往桌上一撂:“这东西哪来的?” 简单的把青铜壶的来历说了个大概,老爷子起身背手踱了两步,蓦地又折回来把盖子一掀,青铜壶在阳光下不减阴冷。老爷子盯着青铜壶静默了好一阵,我不明所以:“老爷子?” “的确是和这东西有关,这青铜壶出娄子之前,还是过了我的手的。” 我们唬了一跳,归海眯了眯眼:“那您老当时就没发现异常?” 老爷子在青铜鹤首上摩挲了一回,沉声道:“当时不过是件普通玩意,如今怨煞冲天,怕是转手过程中招惹了人命官司。壶上有煞是不假,恐怕还被人施为下了禁咒。” 我们几个面面相觑,看来这回遇上没准要碰上个硬茬子。 第一卷 第二十章 花家二老 据老爷子回忆,大概是第一桩命案发生前的两个月,他受人之托转手这把鹤首宝相青铜壶。虽然是过路财神,但出于谨慎,老爷子还是仔仔细细查验了一遍,至少可以肯定,在转手之前青铜壶并无异样。 当时的买主是个小伙子,岁数不大,二十出头的光景。衣着打扮很普通,不像是手头宽绰的样子,但相验过东西后,这小伙子连价都没还,当场钱货两讫。因这一行当里有规矩,老爷子也不是好事儿的人,所以这人究竟是哪路子的,他也就没多打听,只知道姓秦。 “秦?”我想了想,问陈百年:“你先头说第一个出事的那个水务局领导,送他青铜壶的那个个什么公司的负责人姓啥?” 陈百年老神在在的低垂着眼皮:“这我哪知道,刨根问底你得去找警察。” 归海已经换了虫子的一身皮出来,亚麻灰条纹衬衫,一套挺脱的深咖色马甲配小西裤,还真别说,人模狗样的。就是脚上煞风景的仍旧趿拉着他那双半新不旧的洒鞋,估摸着是因为虫子的鞋码不称他的脚,没得替换。那一头半长不短的白毛梳成骚气的大背,也不知他抹了虫子多少发胶,整个脑袋在晨光中油亮亮的发光,后脑瓜上还扎着一个短撅撅的揪。唯独那猫咬狗啃的鬓角不太服帖,厚重的发胶也拿这几根毛没辙,任由它们打着绺油唧唧的散落下来。 归海自我感觉良好的捋着他那几绺油滋马哈的鬓毛,慢悠悠的说:“我记得之前怼秃儿说的是百桧集团。这个公司主要包揽工程设计施工,在业内小有名气。公司法人姓曾,经理姓赵,监事姓金。至于其他中层以上管理是否有姓秦的,不好说,不过也不难打听。” 这就一妥妥的人形搜索引擎啊!不愧是在街面上久混的人!我连连点头,眼下这事就如同一条打了一连串死结的绳子,须得揪出个头绪才能逐个解开,这个姓秦的小伙子指不定就是青铜壶作妖的突破口。正寻思着,转眼又扫到雷劈木匣子里那一团幽谧的青绿,我后脊梁嗖嗖的直冒冷气,鬼使神差的伸手“啪”的合上匣子。 老爷子端着搪瓷缸在廊子里来来回回的转了几圈,末了又踱到唐可人身边。可人这会已经不像早晨那阵浑浑噩噩,看着似乎有了些精气神,但仍是一副疲弱的样子。老爷子掂着可人的下巴看了看,不咸不淡的哼了哼:“他这模样你们也省点折腾吧,叫他养足了精神再回去,你们几个中午就搁这吃吧。”说着把手一撂,可人的脑袋沉甸甸的耷拉下来。 我受宠若惊的应了一声,小心翼翼的问:“您看他是怎么样?” 老爷子不甚热心:“没妨碍,阳气损耗了些,再就是惊着了。回头弄块生姜给他含着,再叫馨子找点鸡血给他画个拘魂码。” 花常馨正端着个碗过来,前头她领着归海找衣服,不晓得这里头的原委。听见这老爷子句,她哈的乐出了声:“大老爷们还能惊成这样?出息啊!” 貌似这一句刺痛了可人身为男人的尊严,他登时恼羞成怒,虚弱且不乏坚挺的反抗:“大老爷们怎么了?老爷们也是肉做的,谁规定老爷们就不能受惊了?” 祖宗诶!花常馨可是出了名的脸子急,招翻了她,还画个锤子拘魂码,不画个催命符直接把唐可人送走都算她高大发慈悲!我一把扯住可人:“能受能受!悄默声的别吵吵了啊!” 不知是顾忌着老爷子,还是这位姑奶奶的心情好。花常馨竟出乎意料的没翻脸,扯着闲把碗递给老爷子:“您老要的豆腐脑刀刀买回来了,那丫头刚才也不知在哪磨洋工,眼瞅着上学要迟到了才急眼,今早的豆腐脑甭管是咸甜咸她都不能陪您一块喝了,您自己个睄热吸溜着吧。” “得嘞,都别搁我跟前吵吵把火的!”老爷子接过碗,指着对面一溜房子,又指了指唐可人:“后罩房有的是空屋,把这个大抠喽眼带过去消停的歇息歇息,给他块姜先啃着。”说着赶蝇子似的把手一挥:“别杵这围着,早饭没带你们的份,饿了外间有的是卖早点的,你们自己个儿消遣去!” 顿了顿,老爷子斜了一眼桌上的匣子,接茬道:“这东西就先搁在我这,重小子现不在家,回头等回他来叫他好生看看。” “您老吃着吧,我们吃过了。”归海应了一声,又笑眯眯的问:“老太爷,不介意我们在您的地界儿转转?” 老爷子眼皮也没抬的挥挥手,只顾着吸溜豆腐脑。 陈百年似乎欲言又止,眼光有意无意的落在匣子上。我留心看他,不期他突然转身,视线堪堪跟我撞个正着。四只眼不尴不尬的对瞅片刻,陈百年嘴角似有若无的扯了那么一下,我麻溜别开眼,直到他走出老远我才恍惚觉着不对味——我心虚个锤子? 花常馨带着唐可人去罩房休息,我和归海、陈百年在前院溜达了几圈,又领着他俩赏鉴了一回堂屋里的石碑石柱。后来实在是无所事事,陈百年干脆双脚勾着横梁,阖眼抱臂在廊檐底下倒挂金钟。归海没了他那顶破帽子,活像个掀了壳的王八,蔫儿了吧唧的猫在堂屋里躲太阳。 太阳已爬上了高天,据我了解,往常这个时候如果没人来看事,老爷子一般就在后院拾掇他的菜园子。趁着没人留神,我偷偷摸回了后院。 果不其然,老爷子正蹲在墙根底下鼓捣那几株小茄纽子。秃脑亮在阳光下有些晃眼,由两鬓向脑后挓挲着一圈稀疏的白发,乍一看像菜地里一朵被风吹秃的蒲公英。 我殷勤的挨过去,在老爷子身旁蹲下薅草,心里计划着怎么跟老爷子兜搭上神儿的事。 “你又憋什么坏呢?”老爷子拿眼梢子溜着我。我讪讪的一笑:“瞧您说的,我能憋什么坏,您也念着点我的好处啊!” “好处?我不费神提防着你往外掏坏兴许还能多活些个年头!”老头子扯下个长抽抽了的茄纽子,冷笑一声:“你这么个无事不登三宝殿的主儿,就别抻着了。说吧,怎么了又?” 我大致理了下头绪,把昨夜的经过讲给老爷子听。老爷子越听面色越沉,起身拍净手上的泥土截住我的话头:“过来。” 我不明所以,忙闭上嘴跟过来。一气跟他进了前廊。陈百年还在廊檐下挂着,听见动静掀了掀眼皮。老爷子打他面前经过,朝堂屋一撇头:“你下来,进去。” 陈百年懒洋洋的舒展了一下手臂,一挺身翻下来跟着我们进了堂屋。归海在屋角的一把圈椅上正襟危坐,我正惊奇他怎么如此规矩板正,从堂屋内室里转出一个人来,一头天然奶奶灰,烫的相当俏皮,还梳着韩式刘海。身上穿了套少女感十足的奶白色卫衣,手持双剑,一柄豪横的扛在肩头,一柄杀气腾腾的提在手里。我愣了愣神,脱口而出:“老太太,您在家啊?” 花家老太太盖笑春,出身武术世家,尤其擅剑,两柄青锋耍那叫一个出神入化,人称“辽东双剑”。 “哟!大骨朵儿回来啦!”老太太也是一愣,继而脸上笑开了花。 哎妈呀这羞人答答的称呼!我忙不迭的抢过话头:“回来看看您跟老爷子,有件小事得求老爷子调停调停,捎带着领几个朋友来家逛逛。我刚才怎么没见着您?” 老太太比了比手里的剑:“晨练呐,刚回来瞧瞧堂上。”说着又瞧了瞧归海和陈百年:“怎么不叫你的小朋友去你屋里坐?坐这我还当是等看事的呢。” 我愣了愣:“……我那间屋子……还留着呢?” 老太太抡起提在手里的那把剑在我屁股上重重一敲,半恼半笑:“怎么着,出去疯野了,连家也不想要了?” 心里五味杂陈,我强笑:“怎么能够,这不是支巴了个小买卖嘛,刚弄出些名堂来,不然早回来看您了。” 老爷子在一旁冷哼一声,我惶然无措的垂下头。 归海这个人精最擅长粉饰太平,递的一手好台阶,对着老太太自然又亲香的接过了话茬:“头前儿见您进来,我就猜着是您了。我叫归海重溟,在大骨朵儿的铺子里帮忙,我也不知道自己该算啥辈分,您要是不嫌我没规矩,我就随着大骨朵儿也叫您老太太好不好?” 大骨朵儿也是你叫的?我眼里嗖嗖嗖的飞出刀子来,奈何老太太稀罕,一个劲儿的夸赞:“这小伙子嘴头子真甜甘!” 陈百年一惯的外路精神,挤眉弄眼的刺闹人:“大骨朵儿?是你啊?” 我气结无语,老太太乐呵呵的直点头:“可不就是?别看现在这么抽巴,大骨朵儿小时候长得……哎呦,粉嫩嫩的哟!像个大花苞,那个待人稀罕,我们就大骨朵儿大骨朵儿的叫开了!” “得嘞老太太!您歇会!”我满头黑线,忙不迭搀着她坐在圈椅上。 “越长越抽抽,这话是真!”老头子没好气的哼哼着,背了手径自进了内堂。 “老鬼!德行!”老太太坐不住,乐颠颠的站起来,带着几分狡黠朝我们眨眨眼:“孩儿们,进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