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驻神记》 第一章 山海绘卷 我是谁,我在哪,我在干什么? 梁晋走在路上,看着古香古色的街景,斑斓璀璨的灯笼,听着旁边穿着古代衣服的老婆子喋喋不休,有些发懵。 “你就放一百个心!金榜上那么多名字,姚学士为什么哪个都不选,偏偏挑了你一个小小新晋捕快?全靠老婆子的一张嘴!你可以去打听打听,有老婆子我出马,什么媒说不成?” 说媒? 梁晋看了看那老婆子,见她慈眉善目,长得一副讨喜样,唇角上面一颗黑痣,也不知道是天生的,还是特地装饰的标志。 还真是一副媒婆像。 那媒婆还在继续说话:“信我准没错!莫说活的说给死的、死的说给活的,就算耗子说给猫、男的说给男的,老婆子我都不在话下!待会儿不要乱说话,看我眼色行事。我保你大好姻缘!” 记忆仿佛被媒婆这些话勾引得蓬勃欲出,一霎那间泄洪似的冲进他的脑海里。 一瞬间他明白过来,他穿越了! 他穿越到了异时空里一个刚刚加入侦缉司的新晋捕快身上,这个人和他同名同姓,也叫梁晋。 但是好端端的,自己怎么会穿越呢? 梁晋精神恍惚,想不明白。 他本是一个忙得没白没黑小刑警,刚刚加完班后在二十四小时营业的饭店撸了个串,趁着天色还没放白回去小睡。 谁知道这一睡,就睡到了这里! 梁晋脑中混沌一片。 眼前的夜景让他想起了那首“东风夜放花千树”。远处不知道什么地方飘来的悠扬琴声和近处鼎沸的人声,在这“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中,让人流连。 这个世界里的这一夜,正是元夕盛夜。 真美啊! 面对如此古香古色的景致,梁晋忍不住心中感叹。 “梁家小子?梁家小子?” 媒婆的声音把梁晋从自己的思绪里拉了回来。他这才整理了此身份记忆,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原本的梁晋,不知道走了什么狗屎运,被朝中姚学士看中,要招他为婿,还特地叫了媒人去找梁晋的老妈说项。 那个便宜老妈孙氏,人唤二娘,在梁晋的记忆里,是个瓜子脸的泼辣女人,如今年岁虽长,却容颜不减,时常爱笑,跟那凤姐似的,时常人未到声先到。 孙氏寡身一人,靠着能说会道的本事,和不知道从哪里学来的一点功夫,在京中南郊开着一家小酒馆,把梁晋拉扯大,却始终无事。 孙氏平生所在意的只有两样东西,一个是小酒馆,一个就是梁晋。 培养梁晋成材,可以说是孙氏的人生一大目标。 如今梁晋成功入职侦缉司,一个目标业已完成。孙氏的下一步目标,就是儿子的终身大事了。 不用姚学士的媒婆来,孙氏早就在计划着找人给儿子说亲。如今有人主动上门,家室条件都还不错,孙氏心里早乐开了花,忙不迭的答应。 那媒婆来说媒时,把姚学士家的小姐吹得天花乱坠,原来的菜鸟捕快立马就激动得不要不要的,答应了跟媒婆来元宵节,要跟姚小姐偶遇赏花灯。 这才有了今晚这一幕。 可惜那梁晋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太过激动,一不小心被自己给魂穿了。偶遇姚小姐,他是没戏了。 “梁家小子,你听仔细了。这姚小姐不仅家学渊源,而且入了稷山书院学习法术,可是被修行中人称为仙子的,足见其花容月貌。” 敬业的媒婆还在喋喋不休地推销姚府千金。 梁晋的思维不自觉又发散开来。 仙子? 仙子会是什么样呢? 是慈航静斋的师妃暄那样一本正经,为人敬仰,还是像阴葵派的婠婠那样,妖娆精怪,魅惑众生? 会飞吗? 会拉屎吗? “修行之人见多识广,不拘于凡俗礼节,因此你才有机会在此与她赏灯相会。你可要把握好了机会,攀上姚学士,迎娶姚仙子,我保你从此平步青云、直入巅峰。” 媒婆还在继续说,“千万把握住机会,小子。你别看这元宵夜风光极致,这也就是中州,你到其他地方,哪里不是修行者说了算。在中州攀上姚学士,在神朝攀上姚仙子,你撞大运了你!” 华灯初上,与月光交相辉映,共同映照着人间的繁华。宽敞的大道两边有数不清的商贩,贩卖玩具、小食,表演戏法、杂耍。 人们慢悠悠地在街道的两边游玩,猜那屋檐连线挂垂下来的灯谜。道路中间的宝马雕车,也都不由自主地慢下来,和两边的悠闲热闹融为一体。 媒婆说着说着,伸手朝前指去,引着梁晋的眼睛看向了青龙河京华桥上。 “往前面看,京华桥上,戴着狐妖面具那个,就是姚小姐。快去快去,与姚小姐相会,切记不要唯唯诺诺,也别孟浪不堪。我在暗中提点你。” 梁晋感觉后背被人推了一下,踉跄上前,惹得拥挤的人群一阵推搡,引来了京华桥上的目光。 白底的狐妖花纹面具遮住了一张小巧的脸,眼洞中眸子清澈,反射着灯火和月光,如同点燃了星火,勾得人心中一跳。 怎么回事?! 梁晋瞪大了眼睛。 他的眼前仿佛出现了幻觉,只看到那戴着狐妖面具的姚小姐身后,一个龙身人首的怪物,正瞪着铜铃一眼的眼睛,怒视着他。 那怪物浑身上下缠绕着电弧,像是暴走的超级赛亚人。 “那是什么东西?” 梁晋不自觉问道。 “什么什么东西?你个臭小子,那是姚小姐啊!快别说胡话,去去去!” 媒婆急切地推了一把,把梁晋推上了京华桥去。 看来媒婆是看不到那怪物的,能看到怪物的,只有自己。 这是什么玩意儿?守护灵? 梁晋一边在心里猜测,一边登上了京华桥。 相比起其他地方,京华桥上更是挤满了人群。但狐妖面具的姚小姐站在桥上,却与热闹的气氛格格不入。 她穿了一身素白的衣服,干净清冷的气质让她看起来不像是个狐妖,反倒像是个狐仙。周围的人受那冰冷淡然的气场影响,都会不自觉离她远些。 眼前这位“仙子”,看来并不好对付。 梁晋一路通畅地往桥上走时,姚仙子就一直站在京华桥的最高点上,两只眼睛冷冰冰地看着他。 那眼神不带一丝人间的烟火气,像是天上的神仙高高在上地俯视地上的凡人。 她身后怪物释放着电弧,将她也缠绕住了。 梁晋莫名地感觉被电了一下,一幅水墨画卷,跟着就在眼前展开。 或者说,不是眼前,而是他的脑海之中。 那是一幅山海绘卷,画中山峦起伏、江河湖海纵横分布,隐隐布就了人体的形状。 画中的眼睛部位,似乎有一片雷海,莫名地被点亮了。 那海中有长龙若隐若现,长着人的脑袋,用龙爪击打着龙腹,打出无数电花。 他忽然间心有所悟,喃喃念出了那怪物的名字:“雷神?” 《山海经》中,有雷神居于雷泽之中,龙身人首,鼓其腹则雷。 姚小姐身后的怪物,以及梁晋在山海绘卷中看到的那片雷海,岂不正是雷神与雷泽? 自己脑海中的绘卷,原来是《山海经》的地图?! 他话一出口,就看到姚小姐狐妖面具下的眼睛微微睁了睁,说:“可是捕快梁相公?你也懂修行?” 姚小姐问话时清冷高傲,声音悦耳却语气淡漠,像是天龙人在对平民说:“你也配修行?”有点强势,仿佛是害怕一有点亲近,就沾染上凡俗的气息。 仙子果然是仙子,却并不适合相亲啊。而且眼前这位,看起来也没有想要好好相亲的样子。 梁晋暗自撇嘴,不卑不亢,开口回问:“我是梁晋。不过很抱歉,我不懂修行。姚小姐若是有空,可以给我讲讲。” 姚小姐认认真真地看了梁晋一眼,像是要用狐妖后面的眼眸把梁晋看穿:“不懂修行,又怎么能看得出,我神源开在海内东经、驻神驻的是雷神?” 梁晋一头雾水。 海内东经他知道,那是《山海经》中的篇章,“雷神”就记载在海内东经里。但姚仙子嘴里这些,是什么玩意儿? “神源是什么,驻神又是什么,姚小姐能不能给我详细讲讲?” 梁晋求知欲爆棚。 姚听寒大眼眨也不眨地盯着梁晋,道:“开辟神源,方可修行,寻仙驻神,得使神通。你能看到雷神,必定也是存神境界,体内开辟神源,炼出了神灵。怎么可能不知道?” 但我确实不知道啊。 梁晋心中无语。 看来所谓开辟神源、寻仙驻神,估计说的是这世界修行者修行的法门。 只是自己看到的那幅山海绘卷,代表着什么? 山海绘卷中隐隐亮起的雷泽、雷神,又代表什么? “你有画么?” 梁晋问。 “什么画?请梁相公不要顾左右而言其他。” 姚听寒道。 所以山海绘卷只有自己有么? 梁晋观察着山海绘卷里安分不动的雷神,忽然有种感觉,就好像姚仙子的神灵,被他请到了自己这里。 这雷神能干什么? 梁晋胡思乱想着,低头沉默。 不过姚小姐却对梁晋的态度有些不满了,认真地说:“梁相公,今夜我是奉家父之命,来与你应媒妁之言的。你我无论有意也好,无意也罢,请不要消遣于我。” 哦对,我还是来相亲的啊。 梁晋这才想起正事来。 不过看姚小姐冷着一张脸,梁晋觉得自己可没法和天龙人相亲成功。 于是他决定尽早结束流程,然后去好好欣赏一下元宵美景,顺带还可以好好研究研究自己的山海绘卷。 这个东西只能靠自己,梁晋直觉这玩意自己不能向外透露,因此别人是指望不上了。 “不知姚小姐芳龄几何?家中可有兄弟姐妹?可有收入?听闻姚小姐在稷下山书院学习法术,学费多少?收入能不能负担的起?” 姚小姐微微一愣,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说话,张了张嘴,只说:“你……我……” 她思路还没有理顺,就听梁晋又问:“不知姚小姐嫁到我家,有没有陪嫁?陪嫁里面,能送良田几顷、美宅几座、宝马几匹、香车几辆?” 姚小姐狐妖面具后面的脸上不知道是什么表情,那双亮着遥远星辰一样的眼睛里,终于泛起了莫名的情绪,看着梁晋有些异样。 她受到的冲击太大,彻底不知道该怎么说话了。 梁晋专门等了一阵,等不来回答,失望地叹了口气,说:“看来我们不合适。抱歉姚小姐,告辞。” 到了这会儿,姚小姐终于憋出了一句话来:“你等等,我还什么都没说呢!” 第二章 河中灯来 天上的神仙终于被无情的套路强行拉回了人间。 姚听寒脑子有些懵。 她只是在认真地看面前这个人,一如她做其他任何事情,怎么就这样了呢? 她做任何事情都非常认真,正因为这样,她才能在那么多书院弟子中脱颖而出,被稷山书院黎院长看中,选为亲传弟子,修炼有成,成为如今年轻一代里赫赫有名的听寒仙子。 所以哪怕她对父亲安排的亲事并不认同,她还是认认真真地来赴这一场元宵之约。 但媒人介绍的捕快,为什么会这个样子呢? 难道托媒说亲,就是这个样子的?自己是不是准备得太不充分了? 她难得一次被打乱了阵脚,有些不知所措。 “你等等,我还什么都没说呢!” 她不自觉叫了一声。 梁晋驻足,回头来看,高高在上的姚仙子还有什么想说的? 他看到姚仙子依旧是那副冷冰冰的模样,还更冷键了三分,心里忽然一突。 完蛋,这是对自己不满,想要教训教训自己了吗? 一不小心玩大了,看来这一场黄粱美梦,要提前打出gg了! 他心里突突,旁边媒婆已经气得眉毛都歪了。 这么大个小子,都当捕快了,怎么还这么熊?这要是自己的娃,非揍他个屁股开花不可! 眼看事态已经像是脱缰的野马一样狂奔发展,媒婆顾不得许多,直接冒出头来,一把把梁晋推了回去,赔笑道:“姚小姐有什么话但说无妨。这小子性子促狭,跟你开玩笑呢。你别在意。” 这老婆子执念说媒,此刻爆发出来的力气不小,瞥向梁晋的眼神都有杀意了,仿佛是一个无情的杀手,梁晋若是不听从她的安排,她就会一掌把梁晋拍死。 两人就这样被说媒老婆子强行扭在一起站在桥头。媒婆给了梁晋一个半是鼓励半是警告的眼神,这才默默地退了开去。 这一刻她唇角下的那一颗黑痣熠熠生辉,显得意外的鲜艳。 美人在侧,美景在前,梁晋决定先不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好好欣赏欣赏眼前似梦非真的一切再说。 他放眼望去,京华桥地势不低,从桥上可以看到京城长安街好大一片夜景。明亮的灯笼沿着长安街散开,仿佛一条璀璨的火龙。喧嚣的人声化在长龙里面,热闹非凡。 青龙河里也漂着星星点点。那是年轻男女们放下的花灯。两岸边还不时有人推放花灯入河,也有人盯着早已看准的目标,探着身子伸着胳膊去捞。 花灯有大有小,烛火照出河中一圈一圈的涟漪。 这是元宵夜里最吸引年少慕艾的青年男女们的东西。许多少年少女都将情思寄托在一盏盏小小花灯中,期盼着花灯被心上的人儿采到。 那往往是一段姻缘的开始。 梁晋看得有趣,心想这简直就是古代版的陌陌探探摇一摇啊。 就在这时,不知道有谁叫了一句:“看,那个花灯好大!” 随后就有人指指点点,都往河中看去。 青龙河上游还有许许多多的花灯放下,其中有一个河灯顺着流水缓缓而下,霸道无比地挤开了其他的花灯。 那造型是一朵巨大的莲花。 莲花的外圈花瓣绽开,内圈却紧紧地合拢,包住了莲台。 有这盏花灯在,其他的灯,便显得很小。因此它仿佛分量不轻,吃水不少,排出的波纹,也大了不少。 “哇!好大!” “这灯是哪里来的?” “我没见有人拿着这么大一盏灯啊!” “放这么大一盏灯,真浪费。” “你没觉得很好看吗?” 人们议论纷纷,梁晋却皱了皱眉,忽然感觉有些不对。 那盏河灯的后面荡漾着的波纹,比其他的花灯处要阴暗不少,看起来像是巨大莲花的阴影。 但梁晋却看出并非如此。 河中的灯光和河水里阴影扩散的轨迹并不相符,如果不仔细去看,不去留心,是分辨不出来的。 如果是阴影,那阴暗不应该有那样扩散的痕迹。 像是血水扩散。 血水?! 是源自于花灯? 闭合的莲台里,有什么东西? 梁晋心生疑窦,从地上捡起块石子,朝那莲花河灯砸了过去。 然而他的胳膊还没甩出去,就被人拉住了。 “住手!” 姚听寒的声音忽然响起。 梁晋微愕,扭头一看,那位戴着狐妖面具的姚仙子正用手抓着他的胳膊。 那只手纤细白皙,力气却大得出奇,而姚听寒背后的雷神也把电光四射的龙爪附着在梁晋的胳膊上,梁晋顿时被抓得胳膊有些憋困,动弹不得。 这就是修行者的法术吗?真是好用啊! 他心里感慨的同时,一股强烈的渴望忽然在心头生出,不自觉地,他就看向了意识之中漂浮的山海绘卷。 山海绘卷里的雷神,瞬间睁开了眼睛。 那眼中满是雷霆,梁晋浑身一个激灵。 “噼啪——” 他的眼睛微微一阵刺痛,跟着胳膊上猛然间绽放出电花,从内到外,给他提供了一股极其古怪的力量。 他轻轻一甩,竟然把姚听寒的胳膊甩开了。 这是…… 看着自己手臂上若隐若现的龙身人首形状的电花,梁晋哪里还不明白—— 他真的借来了姚听寒的雷神,用出了姚仙子的本领! “你还说你不会修行!” 姚听寒微微退后,睁大眼睛,惊诧莫名。 “误打误撞……误打误撞……” 梁晋打个哈哈,回忆刚刚使用神通的感觉,一边继续往河里看去。 姚听寒狐疑地看了梁晋一眼,也不知是在猜测梁晋所说是真是假,还是在猜疑梁晋修为来历。 见梁晋还是紧盯着莲花河灯不放,姚听寒道:“元宵花灯,男女之媒,他们用心良苦才制成花灯。梁相公不想说媒,但请不要打扰别人青春慕艾。” 如此美丽精致的花灯,糊灯人一定用了很多的心去制作,怎么会有人想要破坏呢? 眼前这个捕快啊,可真是喜欢大煞风景。 梁晋心有所虑,没心情和姚仙子多做纠结,解释了一句,道:“那花灯有点不对,我看看里面是什么。” 姚听寒却摇了摇头,呆呆的并不说话。她本就不擅与人多做交流,这时见梁晋如此煞风景,更是不想多说什么。 梁晋道:“你是修行中人,眼力应该比我好。那花灯有什么不对,你仔细看看,难道看不出来?你好好看看。” 姚听寒略有不信,面具眼洞里的眸子往河里看去。 梁晋瞅准机会,将手中石子加持上雷神电弧,瞄准花灯,“咻”地弹了出去。 “碰!” 石头正中花灯,那合拢的一圈花瓣登时被砸开,莲台露出。 河水中月影斑驳,托着摇摇晃晃的莲台。莲台之上,一颗血淋淋的人头沐浴在月光下。 “人头!人头!” “啊!!!!死人了!!!!” 河岸两边顿时闹哄哄一片,不少人都被吓了一跳。 一颗血淋淋的人头盛放在莲花河灯上,确实诡异万分,极其可怖。 天上的月光洒落,披在头颅上面,竟然使那脑袋上的血有了些许光泽。哪怕是河水中的粼粼波光,都没有血上的反光亮。 在这颗人头的衬托下,周遭的花灯,也一下子显得诡异起来,仿佛在拱卫着这座莲台,护送着莲中人头,顺流而下。 也难怪河水两岸的人看到人头,一个个吓得惊叫变色。 而梁晋看到那头颅,心里却只是道:果然。 就知道河里暗红的涟漪,不会没有问题。 他留意到姚仙子狐妖面具后面的眼神变了一变,突然朝那头颅遥遥伸出了手。 然后那残破莲花河灯上的头颅,便一下子飞了起来,略过青龙河的上空,到了姚听寒手中。 隔空摄物! 修行中人果然不愧是修行中人,梁晋有些眼红了。 那头颅是一颗中年男子的脑袋,脑袋上满脸血污,七孔里流出的殷红血水不知道怎么弄的,抹了满脸。不过头发倒是没有受到沾染。 姚听寒就是提住了那颗脑袋的头发。 一个仙气飘飘、戴着狐妖面具的女人,手里却提着一颗似乎还欲滴血的人头,这场面怎么看怎么怪异。 尤其这个女人,看向人头时,还如此得专注。 “你认识?” 梁晋观察姚听寒眼神有异,问道。 姚听寒点了点头,道:“散人袁修道……是我启蒙恩师。当初就是他教我修行入门的。他早先离开京城,我……已经数年没有见过他了,还以为今生都再见不到他。只是……只是为何……” 熟人? 早有预谋,还是巧合? 梁晋眉头微微一皱。 姚听寒说到这里,忽然间哽咽起来,之前的冰冷和疏远一瞬间消失不见。她已然顾不得许多,声音被震惊与悲伤填满。 “节哀吧。” 梁晋说了一句。生离死别,他已经见过了不知道多少,也没兴趣去抚慰姚小姐悲伤的心灵。 不过看来仙子也只是个称呼,那副高冷,到这种时候也维持不住,事到临头,还是止不住悲伤。 他看了眼头颅的下方,血还没干的半截脖颈凹凸不平,从内里陷出了血肉。但是边缘皮肉和中间颈骨却平整光滑。 血肉外陷是头颅被空悬半空自然下坠引起的,边缘皮肉和颈骨切口平整,已经能够完全说明问题—— 杀死姚仙子启蒙恩师的人神通了得,而且要么懂得精于切割的神通,要么有一口锋利至极的刀。 这一刀,可真是既快又准。 姚听寒一咬牙,就要跃桥而出,往上游追去。 第三章 采莲 “等等。” 梁晋连忙去抓姚听寒的胳膊,出手也带了电弧。 姚仙子的法术基本上都靠的是那隐隐存在的雷神,哪怕是直接凭空摄物,也是以无形之电,将莲花灯吸附过来。 这凭空飞出,同样也是有雷霆爆发,为其助力而出。 梁晋伸手一抓,直接绕过了姚听寒身后迸发出的强雷,手中勾起的电丝攀上姚听寒的身体,紧紧与姚听寒身上的电弧纠缠一起,不分彼此。 姚听寒猝不及防,前进之势顿时被梁晋拉停。 只是梁晋毕竟才新掌握的神通,哪能比得过姚仙子? 哪怕是把姚听寒拉住了,梁晋也还是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掉下桥去。 姚听寒连忙回身,伸手一捞,才把梁晋拉回了桥上。 她这时的眼中更是惊异莫名,问:“你……你怎么会我稷山书院的法术?!” “啥稷山书院?啥法术?错觉,你这是错觉。” 梁晋站稳之后心有余悸,但还不忘打个哈哈。 两边的人都已经退开,几乎退下桥去。修行者的恩怨,看来这世界的普通人并不想要参与。 姚听寒手捧着恩师头颅,仔细看了梁晋一眼,如果不是恩师被杀,她少不得要多问问。 但现在她却无心多管此事,只是把刚刚梁晋用出她门中法术的画面牢牢记在心里,深深看了梁晋一眼,才问:“你没事吧?” “我自然没事,但是你,修行把脑子里全修成肌肉了吗?动动脑子啊!” 梁晋乐得把话题岔开,听姚听寒也不问了,立马正起脸色,道,“凶手好整以暇地把脑袋放在莲花灯里漂下来,又怎么会在上游等你?你去上游干什么?你去了上游,也只会被人溜圈。” 姚听寒略略沉默,才问:“那我该怎么办?” 她狐妖面具后面的双眸中全是莫名的情绪,悲伤、愤怒、惊恐、无措…… 梁晋看在眼里,轻轻吐出口气,问:“你信我不?” 姚听寒直愣愣看了梁晋一眼,认真地道:“你是捕快,我信。” 这话听着真别扭。 梁晋撇了撇嘴,道:“信我的话,就在这里耐心等着。我帮你找出凶手。” 姚听寒微微一怔,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老老实实地捧着恩师的头颅,站在了旁边。 寒风席席而过,把青龙河水又吹皱了几分。 梁晋直直望着河面,姚听寒也学着梁晋,往河里看去。 只是她不明白要看什么,又心事重重,难免心怀焦虑和疑惑,时而看向水中,又时而看看梁晋。 退到一边的人们同样疑惑,低低的议论声顺着寒风散开: “这是等什么呢?” “谁知道呢?修行者的事,咱们能看懂个屁。好好看戏就是。” “说不定这是戏法。” “我猜是他们用眼神作法呢,一会儿法术一施展出来,凶手直接就嗝屁了。” …… 有数盏花灯漂下。 青龙河水波光粼粼,这一波花灯的数量,已经比之前少了。 花灯里仅有两个莲花造型。 本来无论从样式上还是大小上,都没有太过特别的花灯,在这时候看来,竟然显得诡异万分。 喧闹的围观者们都不自觉地闭上了嘴巴,仿佛在用沉默来迎接即将到来的诡异恐怖。 姚听寒惊异地看了梁晋一眼,梁晋神情镇定,仿佛一切都理所当然。 她顾不得问梁晋是怎么料到的,伸手把那两盏莲花河灯摄了上来。 花灯飞到了她的跟前,仿佛潘多拉魔盒,所有的围观者都在屏住呼吸,静静地看那花灯一点点打开,眼神里既有期待,又有恐惧。 “咔嚓——” 两盏花灯的莲花花瓣碎裂,花灯莲台上的事物晃悠了几下,在莲台上安稳不动。 新鲜的血沿着莲台滴落。 一切都仿佛定格在这一刻,澄明如洗的月光反衬着画面的奇诡。 “手!是手!” “两只手!” “一定是刚刚那个死人头的!” 周遭的围观群众又喧哗起来,杂乱的声音有一种和环境割裂的诡异感。 姚听寒浑身颤抖。 梁晋看她神情恍惚的样子,似乎已经快要坚持不住了,只好叹了口气,劝慰道:“别胡乱伤心了,这应该不是你老师的手。” “为什么?” 姚听寒想不明白。 梁晋道:“你关心则乱,看得太过潦草。好好看看,这两只手如此粗糙,和你恩师那修行之后细皮嫩肉的脸皮一样么?” 姚听寒听梁晋如此一说,才注意到了,点了点头,也不知作何想法。 梁晋继续关注着河中,姚听寒默默立在一旁,思虑良久,问:“那我们应该怎么办,凶手又在哪里?” 梁晋没有回应。 他看到人群被人呼和着到了两边,十来个捕快分开人群,到了河岸边上。 当头一个中年男子,身着制式锦衣,腰佩宝刀,是侦缉司衙门总捕头的打扮。 神朝京城长安城中,有长安街、长乐街、东西南北郊六个侦缉司衙门。这里地属长安街,这位总捕,自然就是长安街衙门的总捕头。 梁晋的记忆里有长安街总捕的信息,这位总捕姓陆名隼,绰号苍云铁鹰,实力高强,传闻有许多修行者都栽在他的手里。 到那陆总捕到达现场后,立马作出了指示:“在两岸散开,往上游搜!莲花灯估计不会只有这三盏,接下来还会有腿脚之类的。凶手可能还没走,要继续下放河灯!” 众捕快应声在青龙河两岸散开,一路往上搜寻而去。 河中依然逐渐有花灯漂下,只是越来越少,渐渐只有零星几个,孤孤单单而来,受到所有围观者的注目。 姚听寒听到那总捕这么说,心里一急,就又想要往上游去。 梁晋忙道:“别急,他判断有误,你听我的,不要冲动。” 姚听寒脚下一顿,一时有些犹疑,不知道该听谁的。 然而梁晋低声说话,却没想到桥下有人竟然也能听到。 长安街总捕陆隼蓦然抬头,眼神如鹰,往桥上一扫。 梁晋立马警觉,跟着就觉眼前一花,陆总捕倏忽之间,已经跳到了桥上。 “娘的,哪来的憨货,敢贬损本捕头办案?你是何人?报上名来。” 陆隼骂骂咧咧地说道,那眼神一下子就让梁晋知道了什么叫苍云铁鹰。 而在陆隼看向梁晋的一瞬间,梁晋忽然就看到了一只怪鹰,样貌如雕,似鸟非鸟,额间有角。 紧跟着他脑海中的山海绘卷所成人形的“脾胃”处,相同的怪雕,就显出形来。 蛊雕?! 梁晋的脑中闪过《山海经》里南山经中的异兽。不过他有了经验,并没有像刚刚面对姚听寒一样,把异兽的名字念出来。 难道自己每见一个修行者,都会看到这些奇异的景象,在山海绘卷中收集异兽? 这样的话,自己是不是见一个修行者,就能用一个修行者的神通了? 陆隼的目光并没有在梁晋身上停留许久,就转而向姚听寒看去,问:“白狐面具不离首,姑娘可是听寒仙子?不知这头颅是怎么回事?” 姚听寒看了一眼梁晋。梁晋微微意外,没想到姚听寒这时会来征求自己意见。 他点了点头,姚听寒这才如实回答:“是我。这是我恩师之首,另外这两只手,梁相公说,应该是别人的。” 陆隼接过那两盏莲花灯,和姚听寒手中的头颅仔细对比,点点头道:“确实如此。”说时有些惊异地瞥了梁晋一眼,道:“你这小子有点门道,我问你话,你还没说呢。” 说话间另有几名捕头、捕快跳上桥来,一看就是有些神通的。听陆隼一说,众捕快齐齐向梁晋看来,眼神如刀如剑,一个个锐利异常。 梁晋毫不怯场,稳稳站定。眼前众人却不知道,他在挨着这么多目光时,心里却是在数着山海绘卷上被点亮的一个个异兽。 嬴鱼、黄贝、天狗、肥遗…… 异兽零散地分布在山水人体的各处,梁晋心里生起一股满足感。 还要更多!更多!以及…… 要尽快了解这个世界的修行原理和体系! 梁晋心里一边寻思,一边打算回答陆隼的问题。正要回答,却猛听周遭众人惊呼四起。 众捕快的注意力也都被这一声声惊呼吸引了去,转头一瞧,只见青龙河中,又有四盏花灯顺游而下。 “又有花灯!” “又来!只有莲花灯了!只有莲花灯!” 河流中其他的花灯已经绝迹,只有四盏莲花灯悠悠而下,仿佛是在人们的围观下翩翩起舞一般,随着流水轻轻地旋转。 陆隼连忙吩咐手下捕快将花灯捞上来,血水从花瓣的缝隙中滴落下来。 姚听寒忽然一把抓住了梁晋的胳膊,紧咬着银牙颤抖不已。 哪怕听梁晋分析过之前的零件只有头颅属于她师父,她还是总忍不住担忧乱想。 梁晋轻轻瞥了姚听寒一眼,道:“里面应该不是你师父的零件。” “啊?!” 姚听寒微微发出了声,似乎有些安心。 然后,青龙河畔的捕快打开了莲花瓣。四个莲花灯中,四坨血淋淋的血肉露了出来。 心!肝!肠!胃! 那是四坨内脏! 鲜血淋湿的脏器污浊不堪,杂乱地堆放在四个莲花灯的莲台上面,随着花瓣打开,瞬间摊开。 尤其是那一堆肠子,着实把捧着莲台的人吓了一跳。那捕快没有修行过,只是个普通人,被吓得手一抖,差点松开。 “啊啊啊啊!!!!” 围观的人群里爆发出一阵阵尖叫。 陆隼不敢怠慢,连忙又下达命令:“老王,你速速带人往上游去,沿河看到有修行者,先抓了再说。” 一个跟着陆隼上了桥来的捕快立刻应“喏”,带人手向上游冲去。 他在这里下达命令,而旁边梁晋的心里,已然有了一点决断。 梁晋左右四顾,却区分不出桥上桥下各色各样的人群来,只好直接问姚听寒:“姚小姐,你能不能区分出普通人和修行者来?” 姚听寒看了梁晋一眼,心有所动,回答十分配合:“修行者气息强大,在人群中鹤立鸡群,找出来并不难。只是今夜元宵灯会,长安街上修行者不少。我不知道你要找哪一个。” 梁晋道:“我要你找会玩远程的刀剑的,或者哪个修行者有什么擅使刀剑的朋友、又或傀儡的——这刀剑,要能玩得纯属,庖丁解牛一般,也能远远地听话地摆弄莲花灯。” 如果是傀儡术之类的话,那是最好不过! 有什么比操控傀儡还有意思的呢? 第四章 招揽 姚听寒的眼皮突然跳了一跳,两只眼睛眨了眨,专注地看向了梁晋。 她看人认真时,总是会给人一种冰冷疏远的感觉。梁晋顿时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哪句话说错了。 他被瞪得压力山大,忙道:“赶紧找去吧。凶手跑了,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姚听寒不敢再迟疑,“刷”地一下飞了出去,跳到了四下最高处——毗邻长安街的摘月坊的楼顶上,俯瞰四方。 姚仙子身在半空衣炔飘飘,翩然惊鸿的模样,惹得周遭人们纷纷仰头注视,惊叹不已。 梁晋把目光从她身上收回来,按照记忆里的动作,向陆隼拱手行礼,打算退到一旁,却忽然被陆隼叫住。 “好小子,你是怎么看出什么端倪来的?” 陆隼大刺刺的一拍梁晋的肩膀,那大手就跟个铁钳似的死死地卡住了梁晋的肩头。 到底是修行者,手指头一夹要人命。不知道姚仙子一夹的功夫,有没有这么恐怖。 梁晋差点呲牙,忙道:“还请陆总捕头松开,小子骨头脆,受不住您这一捏。” 陆隼这才松开了手,上下掂量了掂量梁晋,咂了咂嘴,道:“长得倒是人模狗样的,就是这身板儿不行啊,得练,得捶打。” 你是想把我直接捶死么? 梁晋揉了揉肩膀,没有接这一茬。 陆隼把梁晋从这里拉了出去,驱散周围人群,避免被人围观听讲,才略略压低声音道:“废话不多说,你给我讲讲,你为什么要让听寒仙子在这里找凶手?” 这捕头倒是有些谨慎。 梁晋道:“莲花灯漂下来有三波了,这是专门给人看的,正常的凶杀案,不会搞得这么花里胡哨。凶手这么搞定然别有目的。” 陆隼神色一动,举一反三:“所以你认为,凶手可能特地来这里,观察或者欣赏他制造的凶案,看我们被他戏耍,又或者提前知道听寒仙子在这里,专门隐藏在暗处,看听寒仙子的反应?” 果然能当捕头的,不是简单人物。举一反三,能想到这么多。 梁晋点了点头,道:“这是最乐观的推断了。如果凶手不在这里,那你最好祈祷其他地方不出事吧。” 陆隼眼皮一跳,眉毛一轩:“你是说……” 梁晋道:“那样的话,我就只能想到一种可能——这里只是凶手制造出来吸引人注意力的,他真实的目标,是别的地方。如今可是元宵夜,京城里几乎所有的人,都在街上吧——包括与民同乐的天家。” 记忆里,如今的皇帝多被世人称作天家,元宵夜时会在龙凤台与万民同乐。这样的场面,简直是作乱的大好时机。 “如果是这样,那凶手可就想多了。龙凤台有牧神军护卫,而且我侦缉司高手如云,花总帅也在龙凤台前护驾。这里凶案再怎么样,也不过是个小场面,又岂能把龙凤台的守备引开?” 陆隼胸有成竹似的,微微一笑。说罢了话,却忽然高声叫道:“过来两个人!” 现场剩余的捕快立马有两个跑了过来。 陆隼道:“你两个速速到龙凤台去,看看情况如何。再知会花总捕一声,无论如何不要擅离龙凤台。” 两个捕快虽然不明白陆总捕头为什么好端端的要他们跑这一遭路,但还是领命去了。 二人一走,陆隼又问:“我再问一句,你是怎么认定凶手擅使刀剑、又觉得凶手不是有朋友、傀儡,就是会远……远程法术的?远程是吗?这个说法倒是挺贴切的。” 梁晋道:“这个也好说。莲花灯送下来的零件,从一开始的人头,到后来的双手、内脏,无论大小还是粗糙细腻程度,都不尽相同,明显不是同一个人。 “而且随着莲花灯下来的其他花灯,第一次变少,第二次直接没有,这期间上游一个跑下来的人也没。莲花灯里的零件又始终保持着新鲜。 “这无一不在说明,凶手除了一开始杀了姚仙子的老师袁修道,用了袁修道的脑袋以外,后来摆在莲花灯上的,都不是袁修道的零件,而是现场杀的其他人的手和内脏。 “凶手一开始的目标或许是袁修道,但后来看到他放河灯的人,只怕都遭了殃。后来的莲花灯,都是现场装货的,才能保持得那么新鲜。 “在这种情况下,除了现场还有凶手、或者凶手擅使远程法术,其他的我想不到。” “有点儿意思。” 陆隼点了点头,又拍了拍梁晋的肩膀,道,“小子,你很不错。跟我来侦缉司怎么样?我暂时安排你个杂役的位置,让你跟着老王干,他手里大案要案多,有哪起案子立个功,我找着机会,直接把你提正了,成为捕快,从此抱铁腕,吃皇粮,岂不美哉?” 陆隼这么一说,旁边剩余的捕快都“刷刷刷”地朝梁晋看了过来。 梁晋顿时深陷围观之中,一下子获得了不少注目礼,感觉自己头顶跟打了照明灯似的。 压力山大! “南郊捕快梁晋,见过陆总捕。” 眼见陆隼都给自己抛来橄榄枝了,梁晋也没法隐瞒,只好一拱手,表明了自己的身份。 场面顿时有些尴尬。 不过总捕毕竟是总捕,陆隼转瞬就从尴尬中走了出来,顺杆往上爬,道:“南郊那破地方,都他娘的快出城了,有什么好呆的?还是跟我来长安街吧,管治京城之枢纽,又有本帅提携,升职机会多得是,怎么样,要不要考虑考虑?” 梁晋非常老实得道:“我是司内一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陆总捕你们当总捕的商议就是,我就是一个干活的,听从吩咐,到哪里都可以。” “有点儿意思,有点儿意思!” 陆隼笑道,“这话说得好听。你这厮,当是个能升大职的人!” 说话间,上游有捕快飞也似的赶了回来,转瞬间到了陆隼跟前,道:“陆总捕,上面没人了,所有人都被杀了,掏心挖肺。我们又截到几个莲花灯,里面尽是死者身上器件。” 第五章 法术!法术! 陆隼眉毛一挑,看了梁晋一眼。 这个小子果然有点意思,观察入微,推断准确,嗯……还会说套话,可堪大用。 “回去通知老王,在上游留几个人看守,剩下的都回来。” 陆总捕再下指令吩咐捕快,又道,“让老王找个跑得快的,去龙凤台通知花总帅一声,叫她小心着些,以防出乱。” 那来人应了一声:“喏!”转身飞奔而去,又转瞬消失在梁晋的眼前。 梁晋看得眼热,这人跑起来脚下生风,两腿冒火,形成一溜残影,也是修行者的法术吗?真是好用! 他修的是什么来着? 梁晋看到那人的身后隐隐有只赤红的鸟闪动,与山海绘卷里肺部处的四翼火鸟遥相呼应,展翅欲飞。 他也有种想要发足狂奔的感觉。 “噼里啪啦——” 生出异象的,不只是那捕快的双腿。 天空中闪烁起了大范围的电光。 梁晋抬头看去,只见听寒仙子姚听寒已身在半空,手握长剑,携着万钧雷电俯冲向下。 雷神! 雷神在发威! 她找到目标了! 梁晋立马有所明悟,就见夜空整个都被电光照亮,在这样的光亮之下,长安街绵延无尽的灯火都黯然失色。 梁晋感觉自己自己的眼睛微微地刺痛了一下,山海绘卷中眼部的雷泽雷神噼里啪啦地放着电光,呼应听寒仙子的雷神。 眼?! 梁晋心中一跳,刚刚自己使用姚仙子的雷神法术时,眼睛也刺痛了一下! 而雷神的雷泽,就驻留在山海绘卷中眼部的位置! 原来如此! 他心有所悟。 地上的众人吓得惊叫起来,四散奔逃。 陆隼面色一变,吩咐左右道:“赶紧疏散人群,防止踩踏和战斗波及!” “喏!” 左右两个捕快立刻应声而去。无数的细白粉末从二人袖中而出,随着一阵清风散布开来,仿佛拉成了流水一样的大网,把慌乱逃窜的人们笼罩期间。 那“流水”粘稠,网中慌乱的人们一下子就被理顺了,梳理成了一行行整齐的队伍,又由“流水”推动着,快速远离。 这是什么?! 还有这么好用的法术吗?! 梁晋叹为观止。 不过这些法术,却并没有引动山海绘卷,梁晋有些可惜。 与此同时,天空中的姚仙子已经手握长剑刺了下来。万钧电光汇聚于她的剑尖,以至于那整把长剑都亮得吓人,剑尖更是灼人目光。 在裹挟电光的剑法、以及捕快的流水法术的共同作用下,地面上仿佛打开了一个漩涡。所有的人都被驱赶到了漩涡之外,漩涡之中,只剩下一个人。 一个修行者! 那是一个极矮的修行者,穿着普普通通的灰布衣,一张脸也普普通通,五短身材,却因为身体极瘦,显不出短小来,像极了一个营养不良的苦命人。 但他的的确确就是一个修行者! 以及—— 一个怪异骑士! 梁晋看到那骑士独臂三目,坐下骏马五彩斑斓,跟着那形象就在山海绘卷人形的腹部点亮。 海外西经,奇肱国之民! 《山海经》中,奇肱国之民擅长制作机械,那这修行者,是不是也会制作傀儡? 梁晋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自己的身体。 傀儡之术,是与腹部有关么? 战斗还在继续。 在姚听寒携电之剑刺下的一瞬间,那修行者一屁股坐在地上,拉远了自己和剑的距离。 他双手朝前一合,木头做的胳膊腿脚、还有一个棍子一样的身体、一个画着诡异符号的圆木脑袋,就从四面八方飞了过来。 “啪!” 所有的零件合为一体,变成了一个和修行者差不多高、却比修行者还要瘦的木头人。 傀儡! 果然是傀儡! 那傀儡双臂往前方一叠,交叉之处,跟着就撞上了姚听寒的剑尖。 “叮!!!!” “噼里啪啦!” 电光流窜,刹那间包裹住了木头傀儡。但这已是极限。 姚听寒声势浩大的一剑,被傀儡一拦,无论是剑还是电,都再不得寸进。 电花倾泻而下,将傀儡笼罩其中,使那傀儡已经看不见本来的形状,成了一个小太阳一般,亮得发白,白得刺眼。 周围的人们都已经躲远,但远远看着这惊天动地的一幕,都还是骇到失声。 长安街元宵夜里只剩下电火爆闪的声音。在那白光爆闪,忽然有什么东西喷涌而出。 “噼啪——” 电花被那东西割裂,姚听寒的剑,也弹了回去。 剑罡! 无限电火之中的小小傀儡,竟然劈手打出了两道剑罡! 那剑罡如此锐利,连电花都能劈碎,听寒仙子也不得不后退,暂避锋芒。 果然是他没错! 梁晋确信下来。 这样的傀儡,这样的剑罡,不正是制造莲花灯的绝好手段么? “好家伙,还真被你给说中了!” 陆隼双眼一亮,上前一步。 梁晋还以为他要出手,但却见他上前一步,就不动了。 难道这总捕外强中干,对上那个使唤傀儡的修行者没把握? 那个修行者已经从地上爬了起来,往后拉开距离的同时,指挥傀儡不依不饶地向姚听寒杀去。 傀儡两个木头杆子一样的胳膊上延伸着锋锐的剑罡,仿佛连空间都能切碎。 姚听寒不得不全力应对。那所有的雷电都汇聚在了剑身上,仿佛屏障,又仿佛剑的延伸,与傀儡的剑罡撞在一起。 “叮——” 梁晋立马就感觉无穷无尽的杀意轰然袭来,差点让他站不稳了,摇摇晃晃几欲跌倒。 修行者的全力碰撞,竟然恐怖如斯! 但就在这时,陆隼突然动了。 长安街总捕从袖子里面一掏,掏出一根细长银针来,“咻”地一下,就朝操控傀儡的修行者抛了出去。 东方不败? 梁晋的脑海中,立马闪过了这一个念头。 他的眼中和山海绘卷里,异兽蛊雕头上的长角隐隐发亮。 梁晋感觉自己如果有针在手,也能借蛊雕之角的威力,发出一记飞针。 银针快得连肉眼都无法捕捉,而修行者全力操控傀儡与姚听寒对敌,根本来不及注意。 等他察觉到时,银针已到了身后。 “噗——” 一根细针直接插在了修行者后庭之中,看得梁晋菊花一紧。 没想到看起来五大三粗的陆总捕,用出手的却是这样细腻的招势! 那修行者一下子就泄了气了,木头傀儡顿时控制不稳,摇摇晃晃,剑罡也随之散去。 姚听寒自然不会放过这样的机会,当头一剑,直接就削掉了木头傀儡的脑袋。 修行者无奈,只好召回傀儡,恨恨地瞪向陆隼,怒道:“背后偷袭,不讲武德!” 陆隼道:“跟你这杀人凶手讲什么武德?大家并肩子上,拿住这凶徒!” 众捕快一拥而上,有法术的各施神通,没法术的在后方吆喝,一瞬间把那凶手给淹没了。 姚听寒落回摘月坊的楼顶,正准备再施绝招,一举把楼下那厮斩杀,为曾经老师报仇,却突然发现一众捕快把那厮围得密不透风,正招歪招一股脑的招呼上去,自己根本无从下手,一时有些发愣。 然后,那修行者就被干趴下了,整个人仰面躺在地上,鼻青脸肿,奄奄一息,脸上、屁股下面往外冒血。 木头傀儡零件七零八落地散在他旁边,已然不成形状,不知道替他承受了多少火力。 梁晋目瞪口呆,怎么侦缉司的路子这么野,干起人来如此惊心动魄?! 第六章 人才啊! “怎么样,我长安街之捕快,比你南郊如何?” 陆隼得意洋洋,自吹自擂,“你别看他们打起来似乎很乱,但其实配合默契,融洽无间。每个人出手都兼顾左右,所有的法术神通才能形成一张大网,让敌人招架不得。” 虽然他有自夸的嫌疑,但梁晋还是深以为然,知道这位长安街总捕头所言非虚,不由由衷赞道:“高,实在是高。” “你这厮也不低。” 陆隼也由衷地说道。 这小子说起套话赞词,都是如此简单浅白,却又能直抒胸臆,着实不简单。有时候有这等本事,甚至比精通办案还要重要。 人才啊! 战斗结束,有人心有余悸,早早撤走,有的还有胆子凑近围观。陆隼叫手下去将围观的无关人士驱散,自己则到了那修行者旁边。 “真没想到,原来是你。” 陆隼看来是认出了眼前此人,问,“你为何要行凶杀人?” 说话间姚听寒也落了下来。 狐妖面具后的眼神难得地浮现出强烈的怒意与杀手,举剑就想要砍死那凶手,但她想了想,到底还是没有动手。 “为什么是你?” 姚听寒把剑悬在凶手面前,问道。 看来这俩人都认出了凶手。修行者的圈子有这么小么? 陆隼抬起手来,压下了姚听寒的胳膊,道:“听寒仙子收手,我们还在这儿呢,你这个样子不合适。” 姚听寒犹豫了一下,又看了一眼梁晋。 她怎么就这么听自己话了? 梁晋心里一边犯嘀咕,嘴上一边道:“姚小姐,这人还得审呢。相信专业的人,会给你一个答案。” 姚听寒似乎心有不甘,半悬的利剑舍不得放下,但最终到底还是听从了梁晋的意见,默默地收回了剑去。 众捕快把这一幕看在眼里,都惊叹不已。眼前这厮似乎还不是个修行者,怎么就能把堂堂稷山书院的听寒仙子吃得这么死呢?这可真是耗子给猫当伴娘了! 而陆隼则不一样。长安街总捕头所看到的可并不只是表象,他也没有如其他人一般,心里全是羡慕嫉妒。相反他对这个出自南郊侦缉衙门的小兄弟,评价更高了一分。 以一届凡人之躯,却能搞定哪怕是在修行者中也数一数二的女人,有这等本领,又能观察破案,还可以“出口成章”,这小兄弟,果然是个人才啊! 被陆隼唤作“老王”的人很快率领着一队捕快修行者回来,陆隼又命令老王带着一部分捕快看守青龙河两岸,继续沿河搜索,看有没有其他发现。 至于陆隼自己,则叫人押了那被众捕快一拥而上擒住的修行者,散落的傀儡零件则另外收拾住了,往长安街衙门而去。 “此人狡诈,修为不低。这里也不是审问的地方。待我押回他去,再好好拿捏。” 陆隼大刺刺说道,仿佛是在跟人解释似的。 说完了话,就扭头招呼梁晋和姚听寒,“听寒仙子,你与此人、此案渊源匪浅,不如同来。南郊小兄弟,你也跟上,此案你有大功劳,可不能半途而废。” 看陆隼这架势,明显是一副哪怕强掳也要把自己掳进长安街衙门的样子,梁晋十分老实地跟上,听话得就跟姚听寒听自己话似的。 反正自己也没有什么损失,老实听话一些,希望以后有机会转到长安街来,自己能涨工资。 离开青龙河岸边时,梁晋回头看了一眼,京华桥上因为刚刚的一系列状况已经没有了之前的热闹,心有余悸的人们哪怕围观也躲得远远的。 明月星稀,璀璨的灯火在青龙河岸之后勾勒出高低错落的屋影,从侧面上描绘着这个世界繁华京城的壮观浩大。 远方山如眉黛,给元宵夜景披上了一张黑幕。一阵风吹来,梁晋打了个激灵。 他清楚地意识到了,自己从之前到现在所经历的一切,都不是梦境。 他真的穿越了,要面对新的生存环境了。 所以他不能再任性。 如果能涨工资,那自然再好不过。 …… 长安街侦缉衙门坐落在长安街东,临近城门,距离京华桥要远一些。 衙门侧还有青龙河水过去,河上跨了一条百鹊桥,桥上雕琢百鹊,在花灯下争奇斗艳,好不漂亮。 那是猜灯谜的好去处。 热闹与繁华从京华桥那里一路延续过来,使整个长安街变成星火璀璨的长龙。 百雀桥上的人气还没有受到京华桥那里莲花灯案的影响,毕竟离得太远了。 男女小儿们兴致勃勃地约会、猜灯谜。直到捕快的队伍押着凶犯回来时,气氛才为之一寂。 “又有什么大案吗?” “死人了么?” “听说是西边死了人,有人偷别人婆娘被抓了奸,脑袋都砍下来了。” “我怎么听说是有汉子逛青楼,家底被狐狸精掏空了还不知悔改,家中娘们儿一怒之下,把汉子咔嚓了,那汉子失血过多才死翘翘?” “啧啧啧,大过节的也不安生……” …… 百鹊桥上的注意力都被一行捕快所吸引。人们议论纷纷,踮起脚尖张望,想要看清被捕快押在中间的凶犯模样。 姚听寒跟在陆隼的后面,突然意识到自己被这么多人关注,有些不太习惯。不自觉往梁晋的身侧躲了躲,想要借着梁晋的身体挡一挡人们的视线。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总觉得靠着梁晋,就有些心安的样子。明明是一个不知修行的普通人,怎么会给她这样的感觉呢? 对姚仙子的表现,梁晋倒是无所谓。现在对他来说,遥不可及的仙子,可远没有看好他的上司来得有吸引力。 梁晋一路跟着升职加薪的大好机会进了百鹊桥东威严的衙门里面。 长安街侦缉衙门挂着区府侦缉司的黑色牌匾,大门进去,院子里就是演武场。左右是伙房与杂物房之类,班房还在后面。 陆隼直接命人将凶犯带过了和电视剧里那些衙门一样的正堂,押进了后面的班房,又命人点上了灯,铺卷执笔记录,转头对梁晋道: “兄弟,你是捕快,我是总捕。我借你用用,不过分吧?” 梁晋很想说过分,我是南郊捕快,你是长安街总捕,你凭什么使唤我? 但是考虑到升职加薪的希望,梁晋只好出卖了自己。 第七章 修行者与普通人 “好的没问题,陆总捕有事直接安排。” 梁晋十分干脆地说道。 陆隼满意地点了点头,道:“我看你脑子活,门道精。而且对案情也相对了解,里面那厮,交给你来审问怎么样?留你在这里审问,我也好抽出身来,把现场其他死者调查一下,给你打好下手。” 这话说得,把自己捧得可真高,你们长安街的事,怎么就成给我打下手了?当领导的说话都这么好听吗? 梁晋感觉自己似乎是被当成傻子忽悠了。他决定秀一秀自己的智商: “其他死者身上,估计不会有什么有价值的线索。从现场情况来看,你们并没有在上游找到其他修行者。那些死者,就应该和嫌疑人……凶犯关联不大。他们或许只是倒霉,在不合适的时候出现在了不合适的地方,被凶犯操控傀儡顺手杀了。” 陆隼挑了挑眉毛:“所以我再返回现场,就没什么意义了?” “哪里哪里,意义还是有的。” 梁晋非常识时务地给陆隼找了个台阶下,“这些毕竟都是我的推测,真相如何,到底还是需要验证的。而且后续善后,也需要弄清楚那些无辜死者的身份。” 陆隼点了点头,道:“果然是个懂行的。年纪轻轻,就这般深思熟虑,不错,不错。好好审人,我看好你。” 说着拍了拍梁晋的肩膀,又叫道:“小孙,此案事宜,全部交给梁兄弟负责。你尽心帮衬,听明白了吗?” 班房里出来个精干的青年捕快,道:“明白。” 陆隼点点头,交代了姚听寒一句,让听寒仙子耐心等着,他回来若有疑问,也会向听寒仙子请教,就带了几个人离去了。 陆隼一走,那小孙来请梁晋进去关押凶犯的班房审讯。姚听寒跃跃欲试,也想跟进去。 梁晋问:“你们这里带旁人进班房审讯,有没有问题?” 小孙道:“陆总捕把此案审讯事宜交给你负责,只要你能弄好案子,任何方面,你都可以全权安排。” 这隐隐的不屑模样,似乎是不相信自己。 不过这也没什么关系,梁晋做自己的事,又何必非要别人相信自己? 梁晋点了点头,转而对姚听寒道:“我接下来进班房审讯,你可以跟进来。但前提是你要听我的话,我让你说话你再说话,我让你干什么你才能干什么。听明白了吗?” 如他所料,稷山书院的仙子不知道什么原因,甘愿听他的话。他说完以后,姚仙子认真地点了点头,虽然在旁人看来还是漠然高傲而疏远,但这没有什么,只要听话就好。 梁晋略微颔首,问姚听寒:“现在你先跟我说一下,里面那个人的身份来历,还有和你师父袁修道的渊源。” 姚听寒稍微沉默了一下,回答道:“他是宋功野,和我师父一样,也是散修,法力入心,练得一手傀儡之术。当年他和我师父是一起离开京城的,那时他俩极为要好,我却想不明白,他怎么会杀师父?” “节哀。” 梁晋只能说上这么两个字。人世间光怪陆离,兄弟阋墙,亲人反目,夫妻离心,情人背刺,什么事情都可能发生。这又有什么好奇怪的呢? 他把“法力入心”四个字记在了心里。身为普通人的他对于修行者的词汇知识一片空白,但这四个字显然是修行者法术的关键词汇。 知识不知道,这一个词汇,所指的是什么。 境界,还是其他? “不管有什么理由,我们直接问问他好了。但是你别说话,不然干扰了审讯,想要的答案问不出来,你可别怨我。” 他说着请等候在旁的小孙打开了班房的门,在那捕快质疑的目光中,当先走了进去。 “修行者的案子,让一个普通人看个什么劲儿。” 走进班房时,梁晋听到小孙低低的嘟哝,却也没多在意。毕竟他不是长安街侦缉衙门的人,也的的确确不是修行者。被人质疑理所应当。而且有人质疑,也和他没什么关系。 请他审讯的是总捕陆隼,又不是别人。 但是他不在意,姚听寒却似乎有点在意。 姚仙子跟在梁晋的身后,小孙嘟哝时,堪堪走到了班房门口。她微微转头,狐妖面具后面的眼睛淡撇撇地瞥了一眼那捕快。 小孙顿时浑身一个激灵,两腿一抖,差点就尿了。 班房小门小窗,哪怕点着灯也昏暗无比。 长年阳光稀少,欠缺通风的房间十分潮湿,梁晋一进来就感到扑鼻的潮气。 那门就摆着一张桌子,两张椅子。往里的铁栏隔开了独立的小牢笼,凶犯就被关在其中,手脚大大地分开,绑在铁栏上面。梁晋看着都替他难受。 班房里有个两个杂役看着,等梁晋等人进来,忙从椅子上站起来。 小孙先叫他们出去,才对梁晋说道:“好了,你问吧。” 这货说话怎么这么不客气? 梁晋决定也对他不客气:“好,小孙你坐下,我问,你记。” 小孙露出意外之色,寒着脸道:“我只管居中协调,审问是你的事吧?” 梁晋像是听不懂小孙的话似的,非常和气地道:“对,审问是我的事。” 小孙无话可说,沉默半晌,最终还是老老实实地在桌前坐下,提起笔来。 陆总捕的指示是一切审问事宜都由梁晋负责,小孙心里敢保证,如果不老老实实地听眼前这个走了狗屎运的小子的话,回头他一定会被陆总捕骂个狗血喷头。 而且姚仙子的目光,也不是他能承受的。 他觉得自己失策了,看不起此人就看不起,何必表现得这么明显呢? 见小孙老实服软,梁晋便不多与他计较,迈入正题。 他斜看了姚听寒一眼,相比起小孙,其实他更担心这位姚仙子,万一仇人见面眼红暴走,那可就乱了套了。 不过幸好姚仙子还算听话,进来后什么也没做,一句话也不说,只是死死地盯着牢笼里的人,像是要用眼神把仇人杀死。 第八章 那我该怎样羞辱你 梁晋走到了铁栏前面,宋公野鼻青脸肿的面庞上毫无神采,他甚至能闻到一股子浓重的血腥味,可见陆隼的手下下手不轻。 “姓名。” 梁晋程序化地问了开头。 宋公野抬起头来,有些不适地撅了撅屁股,让他被铁栏束缚的身体稍微舒服了一些,才瞥了一眼姚听寒,道:“她知道,你何必问我?” 梁晋往下瞟了一眼,而后收回目光,道:“我没问她,我是在问你。” 后面的小孙撇了撇嘴,只觉梁晋的问讯开局毫无营养,就像一个刚刚学成理论入职侦缉司的新手捕快问问题。 这般废话,谁答应你的问题! 果然,那宋公野脑袋一低,额头往铁栏上一顶,不再说话。 小孙避着姚听寒默默冷笑,准备看笑话。 梁晋见宋公野不回话,却也不恼,只是又往下瞟了一眼,道:“宋修士银针入菊,可还痛乎?” 宋公野脸色一变,屁股一紧。他被陆隼一针入腚,再被众捕快群殴,菊口开裂,伤势越重,血已经把大半条裤子浸湿了,甚至已经漫到了前面。 “与你何干!” 宋公野梗着脖子硬道。虽然他的整个人都贴在铁栏上,梗也梗不成什么样子,所以只好眼皮上挑,用白眼蔑视了梁晋一眼。 “你是在鄙视我?” 这个眼神梁晋看得很明白。 宋公野道:“鄙视你又如何?区区凡人,也来审我?” 噫!优越阶级人士。这样下去,这货只怕一个问题也不会回答自己了。 梁晋浑不在意,微微一笑,道:“孙哥,可记录了?” 那小孙倒也识趣,知道正事,而且人家都叫自己孙哥了,他也就没有再摆脸色作难:“记着呢。” 梁晋道:“孙哥你千万记详实了,把这里场景,嫌犯状态,也记录到位。此案大庭广众之下,花里胡哨,影响重大,说不得结案之后,要被编成话本,在酒楼茶馆里讲上一讲。咱们这些材料,到时候或许能给话本提供写细节。” 宋公野身体微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梁晋留意到了。 小孙却不满起来,摔笔道:“我在长安街衙门多少年了,如何记录,还用你来教?什么场景状态,我干这么多年,还没有做过这样的记录。更何况我司的案子,你给谁去看细节、编话本?年轻人不要瞎指挥。” 这家伙就差一句“笔给你你来写”了。梁晋也懒得多和他废话,破坏了气氛:“我说,你记。别忘了陆总捕是怎么交代的。” 小孙骂骂咧咧地拿起了笔。 宋公野暗暗冷笑。 姚听寒不明所以,只是焦急地看着梁晋,但又因为自己不够专业,不敢打扰梁晋审人。 梁晋念道:“莲花灯案嫌犯宋公野,拒不回答侦缉司提问,作何想法耶?诗曰:寂寞东篱湿露华,依前金靥照泥沙。盖因世界恶人,多有怪癖,宋公野者,喜弄后庭。从其细长傀儡,可见一斑。” 姚听寒听得有些懵,一时联想不出梁晋话中内涵意指何处。 小孙也有些懵,停笔道:“这和案情有关系吗?这是口供?这未免也太……太详实过头了吧?!” 梁晋道:“孙哥你只管记录就是,陆总捕已经说了,问讯之事,由我全权负责。” 小孙这才又继续书写,心里暗暗冷笑,也好,这般胡诌,记录不实,问讯失败你自己负责。 梁晋道:“宋犯被捕时,先有飞针刺入后庭,后有侦缉司众捕快上下几逼,将之捉拿,致其股开红出。若是常人,断不会喜欢此道。然宋犯恶极变态,专好于此,故在牢中有问不答,还扭捏其臀,妄图激怒捕快,凌辱于他。” 姚听寒瞪大了眼睛,感觉自己被迫拉进了新世界的大门。 小孙则感觉自己写不下去了,寥寥草草匆匆写完,问:“还有么?” 他已经在猜眼前这个明面上的捕快暗地里是哪位咸湿小说大家了。 铁栏里宋公野却已然气得直喘粗气,怒道:“卑鄙小人!我是修行者,你不能这样侮辱我!” 梁晋问:“那我该怎样侮辱你?” 宋公野一时气急,竟然说不上话来。 梁晋道:“我问你话你不说,我也是没办法啊。你在青龙河里表演得那么盛大,过足了瘾,却也该想想我们要怎么善后啊。 “那么多人看着这案子呢,我们也不好做,得给人们一个交代,让大家知道这案子是怎么回事,你为什么杀人,又为什么花式展示。” 宋公野喘着粗气道:“这和你刚刚说的那些有关系吗?” 小孙和姚听寒的眼睛在梁晋和宋公野之间转来转去,宋犯问出了他们想问的问题。 “有啊。” 梁晋说道,“这证明你是个变态。变态花式杀人,就不需要理由了。” 宋公野气得胸膛起伏不定,裤子上渗着的血更多了。他头没力气再抬,眼皮却可以上翻,翻着白眼看梁晋,那眼神仿佛梁晋和他有杀父之仇、夺妻之恨。 修行者的目光还是有点威力的,梁晋有些承受不住,默默地退到了姚听寒的后面。 姚听寒虽然不是太懂,但从宋公野狼狈的模样里,还是能感受到一阵莫名的快意。她自觉地拦在了梁晋和宋公野之间,让宋公野的白眼无法作用在梁晋身上。 梁晋这才松可口气,道:“孙哥,继续。” 宋公野听到这一声“继续”,顿时浑身一个激灵,尖声叫道:“别念了!别念了!我说!” 梁晋闭上了嘴。 小孙微微一讶,这才明白了眼前捕快的目的原来是这个。他见过威胁的,见过上刑的,还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只感觉自己学到了,却又不愿意承认,默默低下头去准备记录。 宋公野气喘吁吁,仿佛听梁晋念经耗费了他不知道多少心力: “我叫宋公野,无名无派一介散修,学的是‘观法相傀儡之术’。袁修道是我杀的。我杀了袁修道以后控制傀儡把他的脑袋割下来放在了莲花灯上,顺河飘下,妄图引人注目。行了吗?” 他说完话刚松了口气,却蓦然感受到一股强大的压力,骇然抬眼,就看到一张狐狸面具下充满杀意的眼神。 第九章 爱恨情仇 宋公野顿时浑身挣扎起来,不觉间又裂了肛,龇牙咧嘴地尖叫,也不知道是疼的还是被吓的。 梁晋听他尖叫道:“让她出去!让她出去!这里还是侦缉司么?!还是六扇门么?!怎么让一个外人进来,凭什么让一个无关人进来?!” 小孙抬起头来看了宋公野一眼,更是有些讶然,修行者不是都是强大无惧一切的样子么?怎么会有这样崩溃的模样?!难不成是南郊这厮的话把他刺激到了?! “还以为你不怕死呢?” 梁晋笑了起来,拉住姚听寒让她不要冲动。 这位稷山书院的听寒仙子到底还是明事理的,虽然眸中已然杀气凛凛,被梁晋一阻止,却终究还是克制住了,没有动手。 梁晋道:“这里是不是侦缉司,谁可以呆在这里,不是你说了算的。你回答我的问题就可以了。你为什么杀袁修道、为什么要把人头放在青龙河上、其他莲花灯里的都是谁、为什么放不同的器官、又为什么在现场流连不去?给我一一说来。” 宋公野认命似的一一回答:“袁修道与我同看上一名女子,因此起了争执。偏那女子在我二人之间徘徊不定,勾得我难以放下了,才偏向袁修道。我气不过,杀了袁修道,又因知道那女子元宵夜会在长安街观灯,便把袁修道他头颅放在莲花灯上飘下,就是为让她看的。 “至于其他人,他们不巧在上游,看到我的傀儡放灯,顺手被我杀了。我斩其手脚、心肠肝肺放在河上,就是为了让那女子以为都是袁修道身上的东西,刺激于她,报复于她……呵呵!呵呵!让她负我!” 姚听寒听在耳中,浑身都发起抖来。 梁晋用手捏了捏姚听寒的胳膊,示意她淡定,然后才问小孙:“你记到哪里了?” 小孙闷声道:“记着呢,急什么。他嘴说的快,我写字又赶不上他的嘴。放心,记不差。” 梁晋道:“先停一停,按我说的记。” 小孙微微一愣,没有听懂一般。 梁晋稍微酝酿一番,念道:“死者系宋犯至交好友袁某。二人相熟多年,袁某将宋犯当做兄弟,宋犯却对袁某图谋不轨。” 小孙写几个字,抬手疑道:“这文字……与刚刚风格对不上啊。” 梁晋道:“不要在意细节,重要的是事实。” 这是个鬼的事实! 小孙觉得梁晋一开口就是在侮辱“事实”两个字。不过这里梁晋全权负责,梁晋都这么说了,他还强求什么?干脆继续落下笔去,梁晋说什么,他就记什么。 梁晋继续念道:“元宵佳节,月上梢头。宋犯约袁某共赏元宵夜景。 “然袁某不知,宋犯已然对其心怀不轨,强行施暴。袁某惊慌反抗,为宋犯失手所杀。此番意外,却及激起宋犯凶性,将袁某杀人分尸。 “其广制莲花灯,载袁某之首泛于青龙河上,又将目击者中一一击杀,为袁某陪葬。凡此种种,无不为满足其凶残变态之心性,宋犯之恶,可见一斑。” “血口喷人!你血口喷人!” 宋公野气急败坏,挣扎不止,扯得铁栏都“当当”晃动起来。 宋公野青筋绷起,冲梁晋怒吼道:“你到底想要干什么?” 梁晋微微一笑,道:“你有故事,我有酒。我家开了个小酒馆,你这故事,正好能给我那小酒馆提提人气,多谢多谢。” 小孙顿时想摔笔打人。搞了半天,老子记这么多口供,是在给你写话本! 姚听寒猛地转头看向梁晋,只是心有所虑,并没有其他动作。 宋公野血脉偾张,双眼通红:“你这凡人,你这无耻之徒,我记住你了!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的!” 梁晋笑道:“多谢,多谢,酒馆说书,下一章回,我会把恶鬼报复、仙子相助的故事写进去的。是不是啊,姚仙子?” “呃……啊?” 姚仙子一下子没有反应过来。 宋公野已然气得说不出话来了。 梁晋仔细盯着狼狈不堪的宋公野看了半晌,感觉火候差不多了,这才又说道:“好了,现在你可以重新回答,把刚刚的问题答案,再告诉我一遍。” 宋公野咬牙切齿地道:“我不明白你说的是什么意思。” “你说有女子掺和,那女子是谁,莲花灯出现那么长时间,为什么自始至终都没有人表现异样,现身出来? “你说是为情杀,又为何一开始就准备那么多莲花灯? “要报复她,你完全可以找没人的地方给她看人头,又为什么选择青龙河,当着那么多人,还搞出莲花灯的花样?” 梁晋连问几个疑点,又道,“酒馆里的故事到底是哪个版本,或者有没有故事,选择权在你。不过我建议你不要改口,我家那小酒馆,可就指着这个引人夺目的话本揽客呢。” 逼仄的班房内一瞬间陷入死寂。姚听寒和小孙都沉默没有说话,而宋公野则是一时间说不上话。 沉默许久之后,宋公野终于开口,声音幽幽,像是从地底深处冒上来的声音,死气沉沉,满是绝望: “我们之前确实没有什么女人的事儿,但也不是你胡说八道的那样。我此生清清白白,岂容你如此诋毁!我把事实告诉你,但求你如你所说,可以不张扬出去。” 梁晋微微一笑,道:“那要看你说的怎么样了。” 宋公野脸色一白,闷闷“哼”了一声。 小孙赶紧蘸了蘸墨汁,继续飞快地下笔书写。 “继续说。” 梁晋说道。 宋公野沉默半晌,像是组织好了思路,然后才道: “袁修道无垢无碍,一介散修,原本是我看好的朋友。我观察他好久,才决定让他随我一起,竟毕生之事,成千古大业。未想他却拒绝了我。我不得已,只有将他杀了。” “毕生之事?!千古大业?!什么毕生之事?” 小孙突然抬头盯住宋公野,两眼发光,像是猫见了耗子影儿、狗闻到了屎味儿。 第十章 蠢 梁晋没有说话。 但那宋公野却没有回答小孙的问题,只继续说道:“他既然已经死了,为我们贡献一份余热,那也是应该的。我计上心头,便做了莲花灯,把他的首级放进灯里游河。” 他说时翻起眼皮瞥了梁晋一眼,道:“你这么贼精,想必已经猜到了。是的,我把他的脑袋放灯游湖,就是为了制造事端,引起声势!” “抱歉我没猜到。” 梁晋适时地打扰了一下宋公野说话的节奏。 宋公野被噎得不轻,缓了一阵,才继续说话:“我本该把他身上其他地方也放灯游河的,但他毕竟是我友人,我岂能让他尸骨分离至斯?所以其他部位,我用了当时在河里放灯的其他人身上的。” 姚听寒把这一切听在耳中,已然怒不可遏,几欲动手。 梁晋的手还拉着姚听寒,感受到那因愤怒而颤抖不已的胳膊,连忙扯了扯手,示意姚听寒不要冲动。 不待姚听寒控制不住有所动作,梁晋抢先开口说话:“所以你在放屁?是不是这样说能让你好受一点?” “呃……” 宋公野又被噎住了。 也不知道是梁晋打断了宋公野的话,胡扯乱扯,还是他拉住姚听寒的原因,姚听寒并没有爆发出来,这让梁晋松了口气。 梁晋道:“这主意是你想出来的还是你所谓的你们?如果你们只是想用这里打掩护,在其他地方生事端,那我不得不说,你们真是蠢得要死。千古大业估计也是千秋大梦。” 宋公野一愣,咬牙道:“你凭什么这么说?” 梁晋道:“自己悟去。或者哪天你被判斩首了,临死前给我磕三个响头叫两声爷爷,我一高兴,再告诉你。” 宋公野又自闭了。这个恶心人的捕快一而再再而三地刺激他,还像是看傻子一眼看他。身为修行者,他哪受过这样的气? 跟宋公野说完了话,梁晋回头对小孙道:“孙哥,我要问的已经问了,剩下的问题,你补充收尾就可以了。我们先出去,等陆总捕回来。” 小孙忙道:“好,好,你请,你请。” 梁晋不用想都知道小孙想要问什么。 宋公野的话里涉及一条线索,可能存在某个暂时不为人所知的隐秘组织。 发现线索,顺藤摸瓜将之打击,这可是升职加薪、迎娶白富美,走上人生巅峰的捷径。小孙怎能不欣喜,怎能不着急? 梁晋成人之美,把舞台让给小孙,拉着姚听寒出了班房。 仇人在前,姚听寒没打算出去,却被梁晋强行拉走。 到了门外,梁晋瞧着姚听寒哪怕隔着面具也看得清楚的魂不守舍的样子,叹了口气,道:“不要着急。宋公野都说了,他背后有人,他背后的那个组织,才是造成你师父死亡的罪魁祸首。” 姚听寒道:“可是……那组织又在哪里?” 梁晋道:“那些人看样子是想在京城找事。他们想要找事,就迟早都会现身。而且我看他们脑子不太好用的样子,说不准很快就蹦出来了。” 姚听寒回头看了看那黑漆漆的班房,班房里隐隐有小孙的说话声响起,时高时低,语气激烈。 梁晋听在耳中,微微一笑,道:“我估摸着那孙哥一会儿就该给宋公野上刑了。你要是还不解气,之后我再编个话本,请个说书的在我们家酒馆里演一演就是。让宋公野的丑态天下尽知,说不准还能把他背后的人钓出来。” 姚听寒微微一愣,道:“可你不是说……他回答了你的问题,就不那样子编排他了吗?” 梁晋正义凛然道:“和邪魔外道讲什么江湖道义?你就当我放了个屁。” 姚听寒抿了抿嘴,道:“可是你不仅丑化宋公野,还把师父也编排进去了。” “……” 梁晋略微沉默,“我可以修改。” 说话间二人走进了前面正厅里。 长安街衙门里剩余不多的驻守捕快和杂役们各自忙碌,有的在处理元宵夜里发生的冲突群架,有的在审问从街上捉来的贼偷,倒是没有人来管他们。 梁晋和姚听寒乐得如此。二人在角落的两张椅子上坐下,等总捕陆隼回来。 只是姚听寒哪怕带着狐妖面具,也遮不住如仙气质,引得众人不时侧目,两人哪怕是在角落里坐着,也免不了被人关注。 憋了许久,姚听寒终于忍不住问道:“你不需要问我什么问题么?” “呃……啊。” 梁晋这才反应过来,问,“你那噼里啪啦的法术,可以教我吗?” 姚听寒懵了一下,缓了缓,才摇摇头说:“梁相公你明明会法术,又何必来消遣我?我还想问问梁相公,你到底是从哪里学来的我门中法术?” “我不知道。” 梁晋装傻充愣,“你门中法术是什么?” 姚听寒又摇了摇头,不想说话了。 她觉得眼前这个捕快很是奇怪,但不管怎样,之前梁相公的话,都还是可信的,所以她只能暂时相信梁相公。 或许梁相公修习了其他神通法术,与稷山书院的雷神一脉有些相似? 她这样给自己找理由。 可是梁相公为什么又要说自己不懂法术呢? 梁晋死皮赖脸道:“我真不知道,你教教我呗。” 姚听寒却还是摇头:“门中法术,恕不能擅自外传。梁相公有意入我门,明年修行者大考,我可以为梁相公举荐。” “这样啊。” 梁晋失望之余,把这句话记在心里。 他脑海里有山海绘卷,已然明确了目标。如果能早点得到修行的法门,那自然更好。如果不能,可以获得机会,那也不错。 他能感觉出来,现在几乎是靠山海绘卷、凭本能掌握了雷神,可是要得心应手地使用,还是要再系统地学习一下。 还有,自己没有入门就使用法术,这算是无照驾驶了。想要光明正大地使用神通,找机会进入稷山书院,“考个驾照”,还是有必要的。 修行者大考,这或许是自己修行的希望了。 姚听寒就又问:“此案相关,你不需要再了解了吗?” 梁晋明白过来,姚听寒还是纠结于其师之死,梁晋说起了幕后之人,她便迫切想要寻根究底。只是她又不知道该怎么办,就只好求梁晋发问。 梁晋摇了摇头,道:“那是陆总捕的事,等他回来,自会问你。我和宋公野的对话,你都已经听到了,你和陆总捕对话时,思路就能清晰一些。我的任务,已经完成了。” 姚听寒不再说话,两人之前的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那边打群架的吵个不停,原来是两伙笨蛋总算找到一个简单的灯谜,兴奋之余,为了抢答灯谜,赢取答案干了起来。 双方吵得兴起,捕快们的劝解根本没人去听。 “都他奶奶的给老子闭嘴!” 值守的捕快终于不耐烦了,拔出大刀一阵臭骂,把两伙人吓得全都闭嘴,厅中顿时为之一寂。 真是熟悉的味道啊! 梁晋笑了起来,他在穿越以前,也曾经为这样的琐碎纷乱烦躁过。可惜当时自己不能拔刀。 “踏踏踏——” 在这尴尬的寂静中,陆隼带着老王一伙人大踏步走进门来。 第十一章 修行者大考 陆总捕走路带风,“踏踏踏”地走进来,效果更是不一样。 后面的人再把几个从现场带回来的莲花灯和人体零件,以及从上游搜罗回来的死者尸体一放,厅中众人就更是吓得噤声不语了。 “这么多人挤这里干什么,赶快清出去。” 陆总捕话一说完,不用别人清,之前还争吵不休的两方立马自觉地跑个干净。 把人全清出去了,陆隼才问梁晋道:“梁兄弟,问讯如何了?” 梁晋道:“该问的我都问出来了,剩下的我怕凶犯要么不知道实情、要么拼死不说,就没费力气往下问。孙哥还在努力攻克。” “小孙这厮倒是向来努力。” 陆隼满意地点了点头,对道,“你俩在这里稍等,我先去看看情况。” 顺着便往后面去了。老王等一干人也都友善地和二人笑笑,各自去忙。 那老王还偷偷对梁晋道:“兄弟不错,有没有兴趣来咱们长安街干?我可以帮你说说话,到时候过来跟着我,保证什么都少不了你。” 梁晋瞬间感觉自己挺吃香的,“哈哈”笑了笑,道:“我服从安排。” 于是老王拍了拍梁晋的肩膀,给了梁晋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然后才走。 众捕头捕快一走,姚听寒轻轻瞥了梁晋一眼。 梁晋若有所觉,回头看着那张妖冶风情却露着圣洁白皙的下巴的狐狸脸,问:“你看我干嘛?” 姚听寒问:“那个小孙好像对你有些许敌意,你为什么要给他说话?” 梁晋新奇地看了姚听寒半晌,这个清冷的女仙子,竟然还会观察这些?真是太让人意外了。 “你堂堂仙子,也会关注这些?” 他不由笑问。 姚听寒把脸扭到一旁,不想回答。 梁晋这才回答:“与人为乐,与己为乐。他跟我又没有多大仇,我顺口一句话有什么问题吗?” 而且我以后说不准还要来这里上班呢。 姚听寒摇了摇头,还是没有说话。 不多时,陆隼从后面回来,拧着眉头不松。 他先安排了一下老王,才过来和梁晋、姚听寒说话。 “大致情况我已经了解了。那厮后面看来确实有些个人,不知道想生什么事。小孙已经上刑了,只是他嘴硬的很,这话怕是无论如何都问不出来。” 陆隼说着叹了口气,道,“我把老王派出去巡守了,相关情况,也叫人去通知花总捕了。只不知道那厮背后的人到底要搞什么。虽然今晚京城防备严密,但有这么一根刺扎着,我心里总还是不安稳。” 梁晋道:“我倒是不这么觉得。” 陆隼轩了轩眉毛:“哦?你说说,我听听。” 梁晋道:“元宵之夜京城里守备森严,这是众所周知的惯例。若有人想要借这样一个案子引起声势,使某处守卫空虚,那实在是想多了。” 陆隼身体微微前倾:“所以呢?” 梁晋道:“所以那伙人要么太蠢,要么就没打算在今夜动手,又或者根本没指望宋公野能吸引走多少目光——换句话说,蠢的只有宋公野一个。” 陆隼颔首道:“人蠢被放弃,那也算正常了。不过不管怎样,今晚还有今后,都得小心一些了。这伙人,迟早都要被揪出来。” 接下来陆隼便请梁晋二人去了厢房,向姚听寒详细询问了宋公野和袁修道的相关情况,如二人关系、如何相识,以及入京时间、轨迹等等。 姚听寒或是不知,或是知道的,在宋公野自己交代之后,也已经没什么用处。 这些话梁晋要么问过,要么已然猜到,在旁听得无聊,疯狂走神才没有打盹儿。 问完之后,夜已入半。 待陆隼问完,姚听寒才道:“不知道我可否向陆总捕问一个问题?” 陆隼道:“听寒仙子请问。” 姚听寒道:“不知……宋公野会如何处置?” 陆隼沉吟半晌,才道:“这厮行为恶劣、罪孽滔天,哪怕是凌迟也不为过。只是如何决断,到底还是要刑部说了算。听寒仙子且等着吧,不会有那厮好果子吃。” 姚听寒一颗心这才落地。 衙门里来了几个死者家属认领尸体,哭天抢地,乱糟糟一片。陆隼先把梁晋和姚听寒送出了衙门,才返回去忙于事务。 此时夜深,红火了一晚上的长安街上,也渐渐的人影稀松。反而后面之前还寂静森严的六扇门里,热闹得让人心烦意乱。 一进一出的功夫,里外调了个个儿。 仰头望着澄明圆月,梁晋恍惚间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也不知道是因为眼前的“时移世易”,还是因为那改变了他一切的“世易时移”。 “我也该回去了。” 姚听寒忽然开口说话,认真地说,“多谢梁相公今夜相助。明年你若是有意,我可以举荐你参加修行者大考。” 她说得认真,气质就不由自主地高冷起来。 经过了一晚上的相处,梁晋已然琢磨出点味道了,因此倒也没有计较。只是这感觉毕竟还是有一点不适,只能自己消化。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 梁晋笑了起来:“那敢情好。姚小姐能不能考前先透个题。我在修行一道上什么也不懂,怕到时候连考什么都不知道,考不过去给你丢了脸,那岂不是糟糕。” 姚听寒却摇了摇头,说:“大考就是大考,没有题。”说罢了话,转身就走。 那身形依旧缥缈,真如仙子一般,眨眼间就消失在梁晋的视野里,却不显半点突兀。 梁晋站在原地一阵发愣。 没有题?那考的是个什么?! 这回他真的懵逼了。关于修行,前身根本没有一点了解,他自己就更不用说了。 没有一点基础,就算获得了大考的资格,到时候什么也不会,什么也不知道,又有什么用呢? 难不成,自己要全靠山海绘卷,然后莽过去? 梁晋略略思索,坚定了要来长安街的心思。 比起其他侦缉司衙门来,长安街衙门有一个其他地方无法忽略的优势—— 这里的修行者多。 这里,说不定能给到他初步的帮助,让他为参加修行者大考打好基础。 第十二章 人间诸般事,修行最毁人 弘文馆大学士姚政的府邸在长安街以东的盛业坊,距离长安街不远不近,在热闹非凡的元宵夜中,倒是显得出离的清静。 府邸不大,胜在清冷精致、堂堂正正。大门进去,过了院子,就是正厅。厅中只有孤零零的一张主桌、一张太师椅,与两旁成对的客桌客椅对比鲜明。 主桌正中央摆放着一盏烛灯,灯上蜡烛已经燃去了一半,朱红的烛泪一道道流下来,像是沧桑老树经年风雨,留下的斑驳。 姚学士就坐在府中厅堂里,端着一杯清茶轻抿入口,仿佛一个富贵闲人悠然地品味时间。 但可惜那双不住瞟向灯烛的眼睛早已经出卖了他。 寻常人家根本耗费不起的蜡烛已经流干,被仆人换了一根,跳动的烛焰不时地刺激着姚学士的神经,让姚学士不自觉地往门口看去。 烛火每跳一下,姚学士的眼皮就跟着猛跳一下,神经一下子紧绷,又一下子放松。 终于,紧绷放松不知道多少个回合之后,一阵风吹来,把烛火又吹动了一下,姚学士眉毛一挑眼睛一跳,手也跟着一抖,杯里刚刚被仆人填满的茶水差点就晃了出来。 姚学士紧绷的神经就放松不下来了。 因为那一阵风刮进来了一个人,衣决飘飘,面如狐妖,却不是姚听寒是谁? 那脸上的狐妖形状,却是她的面具。 姚学士故作镇定,抿了一口茶,慢悠悠地搁下杯,问:“那小子如何?” 姚听寒默默摘去面罩,没有说话。 面罩下的肤白胜雪,容颜绝丽,明眸皓齿,带着不属于人间的清冷。 她没有说话,姚学士却仿佛听到了什么一般,点了点头,又道:“这么久才回来,看来是很不错了。” 说时轻轻叹了口气,摇头晃脑道:“元宵美景,男女慕艾。逛逛小街,赏赏花灯,方是人间美好。” 说到这里时,姚学士瞥了一眼姚听寒,见姚听寒默默听着,这才继续说话。 “乖囡听我的,可不敢学了你老娘,有家室的人了,却整天只知修行,跟孤家寡人似的,往山门里一呆,三五月不知道回家。这里是中州,有我等仁人志士,有牧神军,修什么行啊!” 姚听寒默默点头,还是不说话。 姚学士无奈叹了口气,道:“快快坐下吧,一直站着干嘛?” 姚听寒默然半晌,终于还是坐下。 姚学士一直偷偷观察着姚听寒的一举一动,这时才终于放心,放在杯子上的手抬起来,又饮了一口茶。 然而姚听寒即便坐下来,也还是一句话也不说,整得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姚学士实在憋不住了,才又道:“乖囡,那小子到底如何,你别一声不吭,与我说说。实在不行,咱们再找媒婆重说。” 姚听寒这时才开了口:“他很不错。我已经和他说好,今年修行者大考,我会推荐他。” “……” 姚学士默然半晌,摇头叹道:“废了。” …… 不过乖女儿带来的绝望,很快就有了转机。 姚学士惊奇地发现,今晚自己这个修行修傻了的女儿,并没有着急离开。 按照以往的惯例,姚听寒回来家里,并不会呆多长时间,就会着急地返回稷山,到稷山书院里闷头修行。 姚听寒强悍的修为实力,就是这样孜孜不倦、坚持不懈地苦修来的。 正因为如此,姚学士才不得不出此下策,想要找一个合适的人,给他的“乖女儿”说媒,早日把她嫁出去,结婚生子,好拴住了她。 人间诸般事,修行最毁人! 姚学士的老婆已经毁了,他不能再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闺女也毁了。 他千挑万选,选中了刚刚考入南郊侦缉司的小小捕快——梁晋,原因有三: 第一,考入侦缉司,便是铁饭碗,生活有保障,自己这乖囡嫁过去,也不至于受苦。 虽然自己是弘文馆学士,家里也算殷实,总不至于让女儿生活上遭罪。但夫家越稳定,女儿生活便越好些,何乐而不为? 第二,侦缉司捕快之职,虽说是铁饭碗,但到底也是吏非官。除非他升任总捕,但这又岂是那么容易的事情?而且那梁晋家室清白,没有太多瓜葛。 一个干干净净的小小捕快,自己也好掌控拿捏一些,还能帮衬着点,掌握好分寸,让他知道自己这老丈人的好,便能对自己那乖囡更好一些。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南郊衙门的小捕快,要比长安街这些重要地方的侦缉司衙门来得清闲一些。清闲才有时间,有时间才能顾家,才好把乖女儿拴住了。 他姚政就是当初太忙了,整日要跟在朝中起草诏令、审议奏章,才导致家中不谐,夫人无聊之下,注意力放在了别处,以至于修行成瘾,总不着家。 姚学士后悔啊,却毫无办法。 姚学士打定主意,如果这门亲事说成了,他一定要好好指点指点好女婿,可不能让女儿女婿重蹈自己的覆辙。 “乖囡,你今晚不走吗?” 姚政小心翼翼地问姚听寒,一如他小心翼翼地问夫人。 听寒被夫人带坏了。母女俩一个一个都不省心,所以他一定要找一个省心的女婿。 “不走了。” 姚听寒摇了摇头,道,“梁相公说今夜京城可能有事。我要等等看看。” 姚学士眉头一挑:“他为什么这么说?” 姚听寒又摇了摇头,说:“我也不知道,是他推算出来的。” “推算?!” 姚学士瞪大了眼睛,“他还测象问卦?!” 然而姚听寒还是摇头,只说:“他若是步入修行之道,说不准真能测象问卦。” 姚学士道:“那也就是说——他现在还不会了?” 姚听寒摇了摇头,竟然下意识地隐瞒了事实。 这一瞬间,她忽然间有些害怕,如果父亲知道了实情,还会不会再让自己与梁相公见面。 姚学士放松了一点,但还是有些担心,先问了姚听寒梁晋推算会发生什么事情,没有得到答案后,便偷偷命家里仆人到外面打听着点,看看这一夜是不是会有什么事情发生。 一夜无事,姚学士彻底放心。 他暗暗打定主意,一定要找机会,好好教育教育这个准女婿。 乖囡似乎对这个小子印象不错,而且幸好这小子还没有跑偏,自己加把劲,能够把他拉回正途。 南郊侦缉司多好的工作啊,可千万不能三心二意、得陇望蜀,学什么法术、问什么卦。 第十三章 小酒馆与二娘 喧嚣过后,就是一片寂静。 热闹纷乱的元宵之夜被突如其来的大雪彻底掩盖,第二天醒来,就是一个白茫茫的早晨。 小酒馆的二娘就喜欢这样白茫茫的时候,在这样清冷湿重的天气里,很多力夫、短工一时找不到活干,会来小酒馆喝一两碗浑酒,一为打发时间,二为暖胃驱寒。 因此二娘起了个一大早,还兴冲冲地把儿子喊了起来:“快起来干活,去衙门以前帮我把铺子支起来。晚上也不知道早些个回来,早上又不起。好好个儿子养成个懒汉,我跟谁说理去!” 她的儿子,自然就是那个昨夜被她赶出去相亲的南郊侦缉司新进捕快——梁晋。 这小子昨夜出去说媒,大半夜里才回来。他说媒说得尽兴,这倒好,今早连起床都起不来了。 二娘已经有些后悔了。 梁晋觉得自己这个便宜老妈话说得没道理了:“昨晚是你让我出去相亲……说媒的好吧。” 小酒馆是一个单层的小院。前面做酒馆,卖酒卖茶,再卖些简单的吃食,不留住宿。后面则是厨房和他娘俩住的地方。 冬天里的炕头冷得令人发指,在冬日供暖的环境下生活了小半辈子的梁晋一时承受不了这样的严寒,整个人都蜷缩在捂了三层的被子里不愿出来,就这脸上、鼻子上还觉得直冒凉气。 但是二娘显然不打算让梁晋如愿以偿地窝在被子里,“啪啪啪”地把年久失修的木门拍得“吱呀”响个不停。 “我让你去说媒也没让你说到那么晚啊,见一面不就得了。什么仙子,初次见面就见那么晚,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经仙子!赶紧起来干活,赶明儿我让媒婆给你换个重说!” 梁晋咂了咂嘴,怎么从这便宜老妈的语气里咂摸出一丝醋味? “您老要不要改个名叫雪姨?” 他实在被无休无止的敲门吵得没办法,只好依依不舍地离了温暖的被窝,一股子冷气霎时间袭遍全身,冻得他打了个哆嗦。 幸好他有先见之明,睡觉以前就把衣服塞在了两层被子之间,这时衣服倒不至于太冷。 三下五除二地穿上衣服,拉开门栓,凝湿的冷气和着零星的雪粉扑面而来。 随之而来的,还有便宜老妈二娘的一阵数落:“什么雪姨?你要叫也该教我雪妈!呸!昨晚也不知道跑哪里鬼混去了,回来这么晚,大早上起不来,让我在外面等这么久,你看看我肩膀上的雪。” 噫,雪里都是酸味了。 这便宜老妈是咋回事啊。 昨晚回来的太迟,只让二娘开了一下门加之夜色太深,梁晋并没有看清二娘的模样。今早还是梁晋第一次认真打量这个便宜老妈。 这时天还蒙蒙亮,圆月挂在深色的天空里不曾下去。借着雪光和月明,倒是能看得清人的模样。 眼前的女人完全不是他模糊记忆中风韵犹存的模样,相反应该说是风韵正浓。 那精致白皙的瓜子脸、有如流波一般的双眸、小巧的琼鼻以及略薄的红唇,组合起来就带着一股子精致美丽的泼辣劲儿。 这样的容颜,哪怕凌乱的头发、还有一身的大红袄,都遮不住特别的风韵。 今后,这就是自己的便宜……老妈了。 被这样的便宜老妈吃醋,梁晋倒是感觉挺受用的。 “等下我收拾好床铺。” 梁晋说着要返回去,却被二娘一把拉住。 二娘催着嚷着把梁晋推去了前面:“都什么时候了,还管你那俩破烂被褥。赶紧去前面把酒馆支起来,凳子放下来,你屋子我回头帮你拾掇。今天的好生意让你给墨迹没了,你给我补贴啊?” 梁晋只好裹好衣领,往前面去,边嘟哝道:“补贴就补贴。贪这一会儿工夫,能多赚几枚钱?” 二娘不耐烦了,掐着腰怒道:“你再在这里废话磨蹭,小心我踢你的屁股!” 梁晋嘿嘿一笑跑了起来,边跑边道:“老妈你文明些个,再这样当心嫁不出去。” 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明明在这个世界上初来乍到,哪怕是拥有前身模糊的记忆,也还是和这里有一丝隔阂,但偏偏对上这个便宜老妈,就觉得轻松得很。 那股泼辣凶蛮里藏着藏不住的温暖,让人不自觉就放下一切距离。 “呸!跟修行者说了个媒就拽些老娘听不懂的话,什么文什么明?别给我说这些没用的!你先把你自己嫁出去再说。” 听着二娘的话从后面追着过来,梁晋已跑到了前面酒馆里。 酒馆的门还上着栓,窗户都顶着窗板,整个屋子里黑乎乎的。梁晋先去把窗板全部卸下来,二娘则径去开门。 梁晋边下窗板,边接着二娘的话笑道:“您可悠着点说话。把我嫁出去,你舍得吗?我真出去了,谁给您养老送终啊。” 二娘嫌弃地道:“滚滚滚,老娘我南郊一枝花,何谈老字?你快些滚蛋吧,在这里只是碍眼,平白浪费我卖酒钱。” 门窗打开,倒放在桌子上的长条凳放下,外面的天色也渐渐放明。 晨光雪色伴随着寒风挂进了酒馆,这酒馆的全貌,也就完完全全地展现在了梁晋的眼中—— 毫无装饰的屋子,简陋的桌凳,还有正对着门最里面处的柜台,协调一处,让梁晋想起了古装武侠剧里那些普普通通的客栈。 二娘一如每日地指挥道:“这风刮得,怕没人爱来。你去后面取帘子来挂上,就赶紧去点卯吧。刚刚入职,可别因为这些琐事,让人恶了你。” 梁晋笑道:“这一大早的,您可算说了句人话。” 二娘丢给梁晋一个白眼,自顾自地拿起抹布擦桌子。 梁晋循着前身记忆,到后面自己的屋子里,找出缝满了补丁的粗布门帘来,到前面挂上。 天气冷飕飕的,但做着这一切,梁晋却都不觉得苦累。这小酒馆和便宜老娘如此有趣,他都有些不想去上班了。 昨天还是凶杀大案,仙子法术,今早却已是这副模样,梁晋有些不敢相信这是同一个世界观。 相比起来,他更喜欢这里,不过却更向往神仙法术。 在这样的世界里,自己能成功学到法术,成为修行者吗? 他不由去想。 等他挂完了门帘,二娘就已经在催他出发了: “好了好了,这里不用你了。后面锅里我给你热了胡饼,你自己拿了吃。顺道路过永平坊,叫王家大郎赶紧来上工。火都给他生好了,人还没来,看我不扣他工钱!” “这就去这就去,别啰嗦了用不着你催。” 梁晋一边回嘴,一边去后面伙房拿了锅里发热的胡饼,走出酒馆。 不多想了。 既然来了,就好好会一会这个世界吧! 第十四章 南郊侦缉司 小酒馆的生意,以前一直是二娘自己打理,梁晋帮衬着生火跑堂打下手的。毕竟多雇一个人,就要多出一份工钱。 二娘赚钱不易,恨不得一枚钱掰成两半花,又怎么能舍得把钱让别人给赚了? 可如今梁晋考入了侦缉司,她却不得不招人了。小酒馆虽然不大,但一个人还是忙不过来。 路上的雪铺了白白一层,整个京城都银装素裹。走上百鹊桥,桥头垂落的柳枝成了树挂风景,冷冰冰地渲染着寂寥的美感。 走过通安坊,走过永和坊,到了永平坊大门前,梁晋直接扯开嗓门大喊一声:“王家大郎,酒馆上工啦。” 坊间立马有个男子的声音回应:“来啦来啦!马上去马上去!” 中间还伴随着坊里坊外的一片骂骂咧咧: “谁呀?!” “大清早的,让不让人消停!” “呜哇哇哇哇……” 修仙世界的通讯方式,就是这么朴实无华。 一个低矮敦实的黑壮青年一边披着外套一边跑了出来,跑到坊门前,咧着嘴冲雇主家的儿子一阵傻笑。 这便是二娘看中的便宜雇工,王家大郎。 王家大郎一边傻乐一边道:“东家好。麻烦东家来亲自叫我,真真对不住。我还以为半晌午才上工呢。” 梁晋摆了摆手,道:“我去衙门报道,正巧路过,我娘让我顺路来叫你一声。你快去吧,别耽搁了,当心去迟了,我那老娘找理由扣你工钱。” 二娘那脾性,王家大郎也懂,忙向梁晋拱手道谢,撒腿就往小酒馆的方向跑。 梁晋看这厮身后雪尘雪片飞和着泥土飞也似的扬起,摇头叹了口气。 生活啊。 过了永平坊,再拐弯过永庆坊,就到了南郊侦缉司。 衙门里人们来得或早或晚,已经到了不少的人。 梁晋前身考入南郊,已经来过衙门,因此衙门里的人虽然不熟悉,但都还算是认识他。 他保持微笑和见到的每一个人打招呼,进去点了卯,便听早到的人们相聚一团,谈论着昨晚的青龙河大案。 “听说了么?昨晚长安街那边有命案,死了好些个人。凶手凶残得紧,把死尸身上的器件都用河灯载着,往青龙河里漂得满河都是!” “啧啧啧,这么凶残!” “我看啊,是上元节下面不热闹,阎王爷特地来收人的。” “呸!大正月的,尽说些鬼话。” “大正月的,也不让人消停。” …… 南郊侦缉司衙门的构造和长安街那边大体相同,看来都是一样的制式。 而且因为地处郊区,不像长安街那边那样寸土寸金,这里的衙门,整体比长安街还要大上一圈。 外面雪花飘飘,杂役们扫了雪刚刚把扫帚放下,也凑过来听八卦。 人们聚在正厅里,倒把个厅中挤得相对暖和。 “听说昨晚凶手藏在现场,当场就破案了。” “对对对,凶手是个修行者。玩傀儡的,人在河边,把傀儡弄到上游杀人。” “乖乖,得亏是长安街那边。要给咱们这儿,人手不足,修行者不够,怕是还得求援。有这功夫,凶手早跑了。” “噫!我可听说,抓人的是个三大修行圣地的仙子。破案的是人家相好,一个刚刚加入衙门的新人。” “姓梁。” …… 捕快们的消息来源相对真实,话传得也没离了谱。 梁晋听着,就是眼皮一跳。自己名声,这就传过来了? 突然有人问道:“咱们衙门,是不是也来了一个姓梁的新人?” “刷——” 众人的目光齐齐看向梁晋。 刚刚还是透明角色的梁晋,一下子就成了被众人瞩目的焦点。 不过梁晋也不怯场。他当年酒后兴起,在大排档也是飙过歌的,眼前小场面,如何能吓得住他? 然而他正想说是的没错,那个人就是我,就忽然被一个同僚拦了话头。 那同僚拍了拍梁晋的肩膀,鼓舞道:“好好干吧,年轻人。同样都是姓梁的,都是刚刚入职,咱们虽然是在南郊,但也不能比他差了。” 其他众人都哄笑起来。 得,看来是没人把自己和昨晚的传说人物划等号了。 梁晋正寻思着自己该不该解释一下,就听那同僚拍了拍手,叫道:“好了好了,大家且安静一下。” 梁晋这才想起了前身的记忆,这个同僚是南郊衙门里仅此于总捕的第二人,韩大川韩捕头。 韩捕头道:“于总捕今日到侦缉司去了,不来衙门。衙门事务,由我安排。诸位按部就班,有疑难处,再与我说。” 侦缉司是指统御神州所有侦缉司衙门之处。各处衙门虽也叫侦缉司,但为与总部区别,人们多叫总部为侦缉司,分部是侦缉衙门。 众人纷纷应是唱喏,三三两两的,虽然不齐,但梁晋看得出来,韩大川在衙门里的声望不小。 韩大川又道:“至于小梁,你刚来衙门,先跟着赵老松干吧。他是衙门里顶班的,做的都是咱们这一行最基本的事,跟着他,你也好学些本事。” 梁晋便学些别人应答的声音道:“喏。” 韩大川左右环顾了一圈,皱了皱眉,叫道:“赵老松。赵老松呢?一大清早的就不见人,这都什么时辰了。” 一个年轻些的捕快开口道:“赵捕头昨夜值守,睡得迟了,如今还没起来呢。” “这厮什么运气,怎么就他值守时事儿多?” 韩大川嘟哝一句,也没计较,“也罢。小刘,你带小梁过去,见见赵老松,让赵老松好好带带。都是姓梁的,咱们南郊的,可不能被他长安街的比下去了。” 那应声的年轻捕快便是“小刘”。听到韩大川的话,应了声是,拉着梁晋往后院去。 雪不知不觉停了,屋檐的边缘还扑簌簌地往下落雪。 梁晋终究是没能表露自己就是“长安街姓梁的”的事实。韩大川都把自己架成两个梁了,这里所有的人也都是如此看法,只怕是死活不会信自己的话。 以后找机会再说吧。 他跟着默默不语的“小刘”,把雪地踩的“嘎吱”作响,心里有些怀念起来。 顶班、值守,是不是就是值班的意思? 没有想到,自己穿越一回,竟然还有干这一行值班的日子。 第十五章 旷班狂魔 小刘自始至终没有和梁晋说过话,把梁晋领到班房侧旁的一排屋子前,在左手第三个房间门口停下,敲响了门。 “赵捕头。赵捕头。” 他这时才发出声来。梁晋听在耳中,只觉声音谄媚轻柔,就舔狗在讨好女神似的。 “有事说有屁放,大清早的敲什么门?” 门口传来一个含混的声音,不掩怒意。 这赵捕头看来脾气不好。梁晋心想自己看来要夹紧一些尾巴了。 小刘被赵捕头这么训斥,却一点也不恼,老老实实地谄媚回答:“赵捕头,来新人啦。韩捕头让你带他。” “哦,不早说。” 赵捕头含混不清地嘟哝着。 梁晋跟着就听到一阵悉悉索索地声音,跟着屋子的门就被“吱呀”打开了。 一个胡子拉渣、头发枝桠分叉的中年男子开门就被寒风吹得打了个哆嗦,忙往后一缩,道:“真他奶奶的冷,进来说。” 小刘点头哈腰地领着梁晋进了屋去。屋中门窗未开,混黑潮湿,一股浓郁的脚臭气扑面而来,生生把梁晋熏得憋了口气。 赵捕头在昏暗环境里尤显浑浊的眼睛上上下下地打量了梁晋一番,才开口问:“你就是最近刚刚入门那个?叫啥来着?” “梁晋。” 梁晋老实回答。 看来这个赵捕头不仅仅是脾气不好,而且整个人都不好相与。梁晋决定把自己的尾巴夹得更紧一些。 赵捕头点点头,道:“好了,我知道了。今日没啥事,你爱干啥干啥去。后天衙门值守你顶着,有不懂的问小刘。晓得了吗?” 梁晋道:“好的。” 赵捕头又点点头,回头对小刘道:“你在旁听着,多余的我就不专门吩咐你了。把你自己的活收拾利索了。滚蛋吧。” 两人便一起被赵捕头赶了出来,还没把门带上,梁晋就看到赵捕头已经又钻进被窝里,闷头大睡了。 梁晋轻轻吐出口气,在冷冰冰的空气里飘成白雾。 看来自己是被放养了。 小刘道:“赵捕头一直这个样子,你习惯就好。咱们又专门的班房,就在赵捕头屋子旁边,你仔细着每天把班房打扫干净了,其他事情后天衙门里顶班值守再说。” 梁晋又老实本分地点了点头,说:“好。”做好了一个标标准准的新人姿态。 但他这姿态在小刘眼里明显还不及格。小刘见梁晋说完就不动了,眼睛一瞪,就斥道:“还愣着干嘛?干活去啊!” 梁晋笑嘻嘻道:“刘哥你先给我开下门。” 小刘老脸一红,闷头去开了门,也不往班房里走,转身就一个人走掉了。 梁晋无语地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这小刘明显就是在学赵老松赵捕头的姿态,可惜没学个全,到最后漏了怯。 只是如此姿态,又有什么好学? 赵捕头这一脉,看来有些歪啊。自己可不能跟着学跑偏了。 梁晋在心头给自己敲了个警钟,继续做好自己新人的本分,进了班房,打扫卫生。 这班房的模样和长安街衙门里关押犯人的班房差不多,只是没有铁笼,面积也要稍大上一些。 房间里摆了一组木头立柜、两张木桌、两张木椅。柜子里、桌子上堆放纸张卷宗杂乱不堪,还有一些散落在地上,粘了不少灰尘,看得梁晋一阵头大。 单只一眼,梁晋就明白了,自己是别指望在赵捕头手下干出个名堂了。 希望陆总捕早点把自己调走。 梁晋默默把地上的纸张捡起,放在桌上,拿起扫帚把地面清扫干净。 至于桌上、柜子里乱七八糟的卷宗,他是没敢动的。 万一把这些东西里面有的东西动得别人找不见了,赵捕头和小刘反过头来怨自己,那可不好。 曾经工作见多识广,梁晋知道自己遇到的这俩队友是什么尿性。 于是他打扫完地面后,就老老实实地摸起鱼来。 奉命摸鱼,岂不美哉? 而且有摸鱼的功夫,他也能好好研究研究自己的山海绘卷,以及已然掌握的雷神。 一直摸鱼到了中午,梁晋呆在屋子里,根本没人管他。 准备到衙门伙房里对付一口中午饭时,才有人过来敲门叫他:“梁晋,梁晋是不是在这里?” 声音如他一般年轻,不是赵老松和小刘。 梁晋打开门出去,看到门口站在一个和他一样穿着崭新捕快皂衣的小胖子,脸上笑呵呵的,跟个弥勒佛似的。 “我在,有事么?” 梁晋问。 “找你去吃饭呗,还能有什么事。” 那胖子说着,才察觉到梁晋的眼神,翻了个白眼道,“我啊,海大福。咱们俩同年同入南郊衙门,怎么才没多长时间,你这就不记得我了?” 梁晋仔细回忆,才想起来,和他一起考进南郊衙门的,还有个小胖子,名叫海大福。 这家伙水平和自己相当,只是身体素质差了些。 不过他家里富足,是南边郊外的大地主,在东西两市,也都有买卖,花了些钱,这点弱项也难不倒他。 这胖子自来熟,初次报道时就说和梁晋有缘了,还说要请梁晋吃饭。没想到如今真找来了。 “你怎么不叫海大富呢?” 梁晋吐槽了一句,出来带上了门。 “海大富?什么破名字!” 海大福嫌弃地啐了一句,道:“不是我自夸,我家里够富了。这名字根本不需要,有什么比一个福字叫得更舒坦?好了别扯这些没用的了,快走快走,我请你吃饭。” 梁晋被他拽着出了衙门,在衙门旁的康安酒楼叫了桌酒菜。 这家伙果然是豪富之家,一桌子六菜一汤,也不管俩人能不能吃得下。 酒菜上来,海大福给梁晋斟了杯酒,道:“来来来,现在在勤,不能多饮,咱俩浅酌几杯。” 二人碰过了杯,饮过了酒,海大福道:“兄弟你怎么这么难找?窝在屋里不出来,我还是问别人才听说你在那班房里。” 梁晋道:“新近入职,工作百端待举,我也是忙得没法。对不住。” “切!你蒙谁呢!区区一个新人,能有多少活让你干?” 海大福立马斜了梁晋一眼,伸手去薅了一根大鸡腿,边啃边说话,“嘎吱嘎吱”的,话听着都油腻。 “我现在跟着汪捕头,万事才开始学,那些个老人怕我坏了事,根本没给我安排多少活。你呢?你现在跟着谁?我倒要听听哪个老捕头敢一上来就这么用你。” 梁晋道:“我跟的是赵老松赵捕头。” “啪嗒——” 海大福把啃了一半的鸡腿拍在桌上,惊得瞪大眼睛,“你怎么跟他?!那可是衙门里出了名的旷班狂魔!跟着他你有的受了,怪不得一个新人就忙成这样!” 第十六章 留守捕快 旷班狂魔。 一上午的经历瞬间在脑海中闪过,梁晋点了点头,赵老松那厮的表现,确实衬得上旷班狂魔的称号。 上梁不正下梁歪,赵老松如此,跟着赵老松的小刘,也是这样。 在这样的队伍里厮混,长此以往,梁晋感觉自己会废了。 那韩捕头是和自己有仇么,把自己分在这么一个队伍里? 不过无所谓,反正自己不打算在南郊衙门多呆,暂时凑合一段时间,看陆总捕操作吧。 “节哀吧,兄弟。” 海大福啃完了一根鸡腿,放下骨头,伸手要去拍梁晋的肩膀。 梁晋瞬间躲闪,避过那只油腻的肥手。 海大福“哈哈”尬笑,在自己身上擦了擦手,把盘子往对面一推,道:“吃鸡,吃鸡。” 当天下午,海大福就因为捕快皂衣上的油污被他那汪捕头罚去扫厕所。梁晋从而确定了汪捕头对个人卫生形象非常看中。 下午照例是无人管束,老实看门的一下午。 海大福唉声叹气,悔不当初,梁晋不由和他开玩笑:“要不咱俩换换,赵捕头对个人形象不怎么看中,你就是身上裹了鸡油,也不会看你一眼。” 海大福连连摇头。赵老松的名头在南郊衙门已经臭大街了,没人愿意主动去跟赵捕头。 工作不怎么顺心,不过回到家去,二娘倒是喜气洋洋。 冬雪中的小酒馆果然生意红火,梁晋回到家时,王家大郎刚刚收拾好了伙房,辞别东家出门。 王家大郎累得直不起腰来,两条胳膊无力地垂落,提也提不动。 二娘累并快乐着,坐在柜台后面数着一天的收入,见梁晋入门,还高高兴兴地甩给梁晋两枚零花钱。 梁晋转天请海大福吃了两张葱油大饼,就把钱给花没了。 海大福记吃不记打,吃完了饼又往皂衣上一抹,然后去扫厕所。 这一天梁晋照例被放养,在班房里呆了一天,连赵捕头和小刘的面都没有见到。 到了第三天,小刘骂骂咧咧地来了班房,看见梁晋双眼一亮,道:“今日当值,你好好到前面班堂里看着。我和赵捕头手里都有案子要忙,就不在这里坐着了。” 说罢也不待梁晋反应,就撒丫子跑得没影。 得,不用说,旷班狂魔师父带出了旷班狂魔徒弟,旷班狂魔师父旷了班,让徒弟来当值。徒弟骂骂咧咧地来了,发现这里还有个冤大头,立马抓住机会溜了。 梁晋在干这一行,什么人没见过,哪里会看不出自己这俩同班同行是怎么回事? 他孤零零地出了班房,到了前厅班堂,做为一个新人捕快,独自一人留守于此,仿佛一个留守儿童、抑或说孤寡老人。 班堂就相当于值班室,设置在前厅的耳间。 里面设置了桌椅和笔墨纸砚,再放一张铁打的囚椅,用于当值的捕快接报案子,以作记录,以及关押审人。 梁晋到了班堂时,里面正坐着两个人,一个是和他一样的皂衣捕快,一个穿着捕头衣服。 那捕头看见梁晋,皱了皱眉,问:“今天不是赵老松当值吗?” 梁晋道:“是的。我是新来的,韩捕头把我分到了赵捕头的手下。” 那捕头立刻骂骂咧咧道:“娘的,这老韩,不干人事,怎么能把新人分给赵老松?”他一抬眼,又问梁晋,“赵老松人呢?” 梁晋如实道:“不知道,我这几日就没见他。” 班堂里的捕快问:“刘平安呢?” 这应该是指小刘了。 梁晋依旧如实说话:“他今早让我来当值,就一个人走了。” “呸!这俩劣货!” 那捕头愤愤不平地啐了一口,然后问,“你叫什么?” 梁晋自报姓名,道:“梁晋。” 那捕头便点了点头,道:“好,我记住了。我乃龙谷,也算是个老捕头了,在衙门里说话还有些分量。回头我去和老韩说道说道,把你要过来跟我,怎么样?” 果然,不管前世今生,到哪里都是不嫌人手多的。 梁晋恭敬道:“但凭衙门安排。” 龙谷龙捕头点了点头,便带着手下走了。 然后梁晋就一个人呆在班堂里,值守起来。 不过南郊小所,果然没什么事。他坐了一上午,没见有一个人上门来报案的。 这一上午他在无聊发呆和听前厅的同僚们聊天打屁中度过,本以为下午也将是这样咸鱼的一下午,却没想到,当太阳西移,照得白雪金光,他将迎来人生的转折。 吃过午饭,梁晋在班堂里呆着发闷,见日头正好,天也没风,便搬了椅子到院子里,往椅子上一坐,两手在肚子前一接、朝袖口里一塞,晒起了太阳。 阳光正暖,却又带着雪后的湿冷和清新,让人不知不觉精神犯困,眼皮子打架。 梁晋迷迷糊糊,忽然听到一个女子的惨呼。 “救命!有没有捕头老爷,救救奴家!” 声音凄厉,好不可怜。 有事儿! 梁晋登时瞪大了眼睛,就看到一个麻巾素衣的美妇人踉踉跄跄跑进了衙门。 那妇人皓齿明眸、眉若垂柳,处处流露着甚至远胜于二娘的成熟风韵,泫然落泪,我见犹怜。 梁晋站起身来,问:“什么事?” 那妇人跑到近前,仿佛没了力气,站不稳了似的,身子骨一软,半倚着跌进梁晋的怀里,焦急地哭道:“捕头老爷,帮帮奴家。奴家女儿丢了,好端端的,就找不到啦!呜呜呜呜!” 那身子柔若无骨,娇娇弱弱地瘫在梁晋怀里。梁晋很明显地感觉到了一股子绵软。 他屏息凝神,若不是看眼前妇人哭得情真意切,他只怕要以为这是有什么妖女来搞自己了。 “你站稳了好好说,别着急。你女儿什么时候、在哪里丢的?” 梁晋把妇人扶稳立定,沉稳说道。 他这时候必须沉稳镇定,才能把妇人从情绪中带出来。 那妇人神色果然稍缓了一些,哽咽答道:“家中小女今早与我出门,到西市采买,她在我身后跟着,不知什么时候,就寻不到了。” 说话间,妇人楚楚可怜地抬起眼来,目光跟梁晋撞在一处。 那红肿的眸子哪怕再可怜,也遮不住隐含的媚态。 这妇人,好生厉害! 梁晋心道亏自己阅尽千片,心如止水,给个小年轻,只怕早已蠢蠢欲动了。 不对! 看着妇人的婆娑泪眼,梁晋忽然眉头一皱。 这妇人不对! 因为这一眼,他看到山海绘卷在脑海之中展开,那隐成人形的山川河海上,又一个异兽被点亮了! 第十七章 狐 那异兽位于左臂处,是一只九尾白狐。 白狐慵懒至斯,伏在一座青山之间,把浑身气势,都遮掩起来。 但它再怎么遮掩,也避不过山海绘卷。 大荒东经,九尾狐! 这出自于青丘山的著名异兽,哪怕不知道《山海经》,梁晋也能认得出来! 这女人是什么来头?她伪装凡人,是想干什么? 梁晋心中警惕。 “求捕头老爷帮我到西市去,找找小女,若能找到小女,奴家甘愿为捕头老爷做任何事,以为报答!” 这妇人哭哭啼啼,说得那叫一个真情实意,梁晋差点就信了,被她若有似无地扭腰一扫,差点就心猿意马。 好家伙! 但是我不干! 梁晋微微叹息,以表同情,将妇人略微推拒开了,道:“今日门中仅有我值守,实在不好出去。你找我们赵老松赵捕头,他在外面巡逻办案,正好帮你找女儿。” 那妇人一愣,没想到梁晋会这么说。 旁边有同僚看不下去了,叫道:“小梁你也忒不解……事理了吧!这苦主如此可怜巴巴,你怎就不知怜惜?” 这是时常在前厅里摸鱼打屁的一个捕快,姓王名川,因他话多,梁晋得以认识。 王川看着梁晋,就跟看一个暴殄天物的蠢小子似的,恨铁不成钢。 这么大一个美人儿,你怎么就不知道把握呢? 梁晋道:“要不麻烦王哥帮忙,陪她去西市找找。我实在走不开啊。” 王川登时两眼放光:“还有这种好……扶危救难,正是我辈侦缉司之职!兄弟你放一百个心,这差事,哥帮你揽了,保证办得利利索索!” 说罢就请美妇人引他前去。 那妇人没了理由,随王川往衙门外走去。梁晋看她一步三回头,似是想要自己出手,又像是钟情于自己,抱元守一,保持冷静。 妖精,你就是女儿国的国王、月宫下来的兔子精,贫僧也绝不动心! 然而那妇人和王川才刚走到衙门门口,迎面就撞上了从外面进来的韩大川韩捕头。 韩捕头扫了一眼美妇人,忽然皱了皱眉,问:“怎么回事?” 王川忙道:“韩捕头,小梁今日当值,正好来了个苦主报案。我看他一个新手左右兼顾不得,帮他料理料理。这不,正要带苦主去现场看看呢。” 韩捕头脸色一沉,道:“你自己的事料理干净了?小梁自有赵捕头去管,碍你什么事了?滚去办你的案子。” 王川一缩脖子,丢给梁晋一个抱歉爱莫能助的眼神,又不无遗憾地偷瞥了中年美妇一眼,夹起尾巴跑个没影儿。 梁晋趁着韩捕头没有看自己,神色怪异地看了韩捕头一眼,心里怀疑自己是不是偷吃过韩捕头家的大米,让韩捕头如此针对自己。 韩捕头目送王川离开,才转回头来,对梁晋道:“你自带苦主去现场。衙门里有的是人,不用你留守。” 美妇人期期艾艾地看向梁晋,和韩捕头冷冰冰的目光前后夹击,梁晋顿时若有所悟,心中暗叹,这一劫是躲不过去了。 “稍等一下,我去拿着东西。” 梁晋说着跑向后面,回头见妇人和韩捕头没有跟上来,才径直去了汪捕头的班房。 汪捕头的班房里,胖子海大福正在埋头疾书,整理文卷,抬头一见梁晋,有些惊讶:“梁兄你今天不是在前面当值么?怎么跑我们这儿来了?” “有点事儿,找你帮个忙。” 梁晋直截了当地说道,“帮我去一趟盛业坊姚学士府,找听寒仙子,跟她说我被九尾狐带走了,大约是往西市去的位置,请她帮忙。” “姚学士府?!听寒仙子?!” 海大福错愕地张大嘴巴瞪大眼睛,骇然道,“那可是当朝大学士,还有稷山书院姚仙子!你怎么会认识?!” 梁晋道:“没时间解释了,你先赶紧帮我去带个话,回头我再给你解释。” 海大福一脸兴奋地起身,郑重地点了点头,道:“梁兄相托,我自然义不容辞!哈哈哈哈,没想到我竟然有机会得见稷山书院的仙子!我这就去,回头你可得好好跟我说说,你怎么会认识听寒仙子!” 然后梁晋前脚在韩大川的注视下和中年妇人一起出了衙门,海大福后脚就跑了出去,一个往西市方向,一个朝盛业坊飞奔。 西市距离南郊衙门不远不近,只是路上冰雪未消,梁晋难免走得慢上一些。 那美妇走在前面,难免有些焦急,回头哀求道:“捕头老爷,小女下落不明,奴家实在着急。求老爷快些走。” 梁晋像是看演员表演一样欣赏妇人那可怜巴巴又楚楚动人的姿态,假意轻喘了两口气,道:“抱歉得很,我身子发虚,实在走不快了。” 妇人抿了抿红唇,只好也放慢了脚步。只是走在前头,却再不回头和梁晋说话,仿佛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但梁晋看得清楚,妇人身上若隐若现的九尾白狐,正在躁动不安地甩着九条狐尾,显然妇人的内心和她表现出来的情绪并不一致。 尚好的日头化开了街边屋檐的冰锥,水滴顺着檐角锥尖滴答滴答地落下。 梁晋尽量拖慢了脚步,但到西市的距离,到底有限。他最终不可避免地跟随妇人走进了到处都是喧嚣叫卖的西市,在一处布坊前停下。 锦安书坊。 妇人向书坊里指了指,道:“小女就是在书坊里走丢的,烦请捕头老爷进坊中看看。” 梁晋当即摆手,道:“这就不用了。你女儿走失时间也不短了,这会儿进去也看不出什么来。还是到附近找找才对。” 开玩笑,外面热闹,跟你进那里面去,你当我是傻子么? 而就在这时,妇人一改之前的恭敬温顺,直勾勾看了梁晋一眼。 梁晋只觉一只九尾妖狐忽然间舒展开来,奇特的能量从妇人的眼中而出。 他顿时被电了一下。 九尾妖狐,原来如此! 梁晋一下子弄明白了,山海画卷中,盘卧的九尾妖狐也跟着舒展开来。 他迎上妇人的目光。 魅惑,放电。 妇人一个不妨,登时被电得一个激灵,不自觉向梁晋靠近。 不过她马上回过神来,站定了脚步,惊骇道:“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没想到吧!” 梁晋咧嘴一笑,从怀里掏出个大宝贝,催动姚听寒的雷神,往上面挂上一缕真正的电花,就朝妇人戳去。 第十八章 妖女 梁晋的大宝贝是一根铁棒。 侦缉司捕快是有专门佩刀的,但梁晋刚刚入门,还没有来得及配发。 他身为捕快,反倒不如之前自由,可以随便找把刀来用,所以退而求其次,找了根铁棒带在身上,倒也能起到一些防身的作用。 比如说现在—— 那美貌妇人错愕之间,只是迷茫梁晋为什么也会魅惑,根本想不到眼前捕快还会掏出个大宝贝来。 雷神的电光随着铁棒一下子就戳在了妇人的小腹之上,妇人完全没有防备到。 “噼啪——” 火星绽开,妇人浑身一僵,发出“嘤”的一声闷哼,往后一退,退进了锦安书坊之中。 梁晋没有贸然追上去,反而后退了几步。 妇人刚刚在诱惑自己进屋,谁知道里面会有什么名堂,自己岂能擅自进入? 书坊中的妇人重新走了出来。梁晋忽然一愣。 那妇人的相貌,在这眨眼间的功夫,竟然发生了不可思议的变化—— 她不过是踏出了书坊,却仿佛踏过了时空之门,流逝的时光在这一步之间,倒流回了她的面颊之上。 本来成熟妖冶的美妇,“刷”地一下,变成了一个青春靓丽的少女,原本泫然欲泣的可怜姿态,也一去不复返。 唯一不变的,就只有那依旧魅惑妖娆的容貌特征与气质。 她仿佛从当妈的变成了大姑娘! “梁相公,我若是告诉你,我对你没有恶意,你信么?” 大姑娘开口说话,声音清脆,却又隐隐还带了些之前的魅惑感。那仿佛她天然自带的属性,和她所修炼的九尾狐同出一源。 “那你起码得给我一个理由,证明你没有恶意啊。” 梁晋看着年轻少女背后突然犹如实质的巨大白狐,警惕地说道。 他可不信自己会突然之间变成香饽饽。 周围的人们慌乱地退了开去,蓦然间出现的白狐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年轻少女一下子双目赤红,和白狐的眼睛一样。 梁晋感觉自己一瞬间像是被关在了由四只猩红目光搭建的牢笼里,那眼睛,直接锁定了他的精神。 这是九尾狐的法术么? 自己嫖来的九尾狐,好像没有这么强大。 不过对于目前的形势来,这并没有什么关系。 山海绘卷中的九尾狐仿佛起了应激反应,在那青丘山上站了起来,隔着真实与虚幻的空间,和少女的白狐遥遥对望。 梁晋跟着就不受那少女的眼神控制了。 他有些摸清了九尾狐的法术,也弄明白了山海绘卷白嫖别人法术的触发条件。 ——看到修行者的异兽,将之抄过来,这仅仅是第一步,使梁晋获得了使用修行者法术的可能性。 而想要使用修行者的法术,梁晋见识、以及接触过修行者,以及修行者的法术。 元宵夜时,他用出雷神之术,也是在抓住了姚听寒的胳膊之后,当时姚听寒正使用法术向桥下飞扑,他这才掌握了姚听寒的法术。 眼前少女也是如此,他之前有所接触,刚刚又见其对自己施展魅惑,才反魅惑了回去。 而其他修行者,自己或有所接触,或见识过他们的法术,但那些法术没有对自己使,自己就没能掌握。 至于九尾狐的法术,那必是幻化与精神攻击了。 传说里的狐狸精就是靠着变化与精神魅惑,化作妲己搞定了纣王。 眼前少女,明显也能幻化成别的模样,魅惑放电之外,还能给自己设置精神囚牢。 幻化是作用于她自身的,所以自己没有掌握,精神囚牢,却引起了山海绘卷里九尾狐的反应,让自己免遭控制,这倒是出乎梁晋的意外了。 “你就是这样对我没有恶意的吗?” 挣脱了束缚,梁晋又退后两步,已然在准备逃跑了。 他有点可惜元宵夜时没有掌握了那个跑起来带火的同僚的法术,现在要跑,不知道能不能跑得过这少女。 不过那少女似乎确实没有再强行动手的意思,见识过了梁晋用她的法术之后,见到梁晋挣脱控制,也不意外,轻笑道:“梁相公,你要怎么才能信我?” 梁晋道:“送我回去,然后把韩捕头拍死。” 那少女眼睛一眯:“你看出来了?” “这我都看不出来,那我岂不是傻子?” 梁晋道,“我一介新人,又没有得罪过谁。而赵捕头是衙门里有名的惫赖,韩捕头好端端的,凭什么把我扔去赵捕头手下?今日无论是你还是韩捕头,都执着于让我出来,这还不能说明问题?” 南郊韩大川,和眼前少女,是一伙的! 那少女恍然大悟,点了点头,轻笑道:“原来如此。不愧是你啊,梁相公。” 听到“梁相公”三个字,梁晋脑子里灵光一闪,道:“所以说,你们和元宵夜青龙河上行凶的宋公野是一伙的。” 那少女惊问道:“这你又是怎么看出来的?” 梁晋随口胡诌:“那夜审讯宋公野,宋公野什么都交代了。我只是原先没想到是你。你最好把我放回去,不然陆总捕反应过来,带人来找,你可就麻烦大了。” 那少女略微紧张了一下,而后忽然放松,“呵呵”笑了起来:“宋公野什么都交代了?那请梁相公说说,他交代的我姓甚名谁?” “你猜宋公野交代的你姓甚名谁?” 梁晋绕关子说话。反正他只是想拖延时间,等姚听寒来救,自然能说什么废话,就说什么废话。 不过看来那宋公野在他的组织里,身份并不怎么样,连这少女姓甚名谁都不知道。如此为他所谓的“我们卖命”,是为哪般? “你让我猜我就猜么?哼,我才不猜!” 那少女皱了皱精巧的琼鼻,调皮道。她跟之前成熟的模样还有一点相似,这一调皮,跟卖萌似的,却又带着独特的魅力,像是九尾白狐在发功。 梁晋移开目光,避免被少女发功放电,魅惑到了。 少女看到梁晋的模样,得意地一笑,“嘿嘿”道:“你让我猜,我偏不猜。我直接告诉你我是谁就是了,干嘛还要猜你胡诌的话呢?你听好了,我的名字,是——莲心儿!” 莲心儿?! 梁晋心中微微一惊。前身的记忆库里有这个名字! 魔门妖女——莲心儿! 第十九章 争风不吃醋 魔门为什么是魔门,来历是什么,老巢在哪里,梁晋的知识库里并没有储存。 他所知道的,只是考录侦缉司时,所学习的魔门基本常识。 比如魔门皆恶,擅长魅惑,宗主明月宗、妖女明月莲心,都是极其精通此道的高手,遇到了千万要躲开。 眼前这个风情万种的少女,就是明月莲心?! 不过看她神通法术,倒是对上了。 “那晚不关我事,全是那宋公野太蠢了,我没起到多大用!” 梁晋马上做出声明。 莲心儿又“嘿嘿”笑了起来,道:“你说的没错,那晚确实是宋公野太蠢了。但梁相公机智破案,智计卓绝,又得听寒仙子倾心,怎么会没有多大用呢?” 梁晋也笑:“快别开玩笑了,我区区一个凡人,哪里智计卓绝了?得到听寒仙子倾心,那更不可能。莲姑娘情报有误,千万别信。” “叫我明月姑娘。我姓明月,明月莲心。” 莲心儿纠正了一句,然后道,“首先,元宵夜的情况,可是我亲眼看到的,梁相公跟听寒仙子亲密无间,又智擒宋公野,我都看得真真切切。怎么可能情报有误呢?” 亲眼看到? 梁晋心思一转,看了莲心儿的九尾狐一眼。这女人善于伪装,躲在人群里偷看,倒不是不可能。 莲心儿继续道:“其次,梁相公刚刚不受我法术影响,还反过来对我使用法术,连我都差点着了道,竟然说自己区区一个凡人?你是在跟我开玩笑么?” 梁晋抬眼望天:“你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 道理千万条,比不上不听不懂不知道。 莲心儿“嗤”地笑了一声,道:“梁相公,你可真会耍无赖。怪不得听寒仙子会倾心于你。” “不不不,我这人很真诚,从不耍无赖。真诚的人才招人喜欢。” 梁晋摆了摆手,说,然后又道,“而且你不要转移话题。你倒是说说啊,你有什么理由让我相信,你对我没有恶意?” 莲心儿有些不耐烦了,“咻”地一下,收起了背后巨大的九尾白狐,走回了锦安书坊之中。梁晋看到莲心儿在那昏暗的屋内回眸一笑,媚态横生,然后就听到清脆却又软糯的少女声音: “好相公,我莲心儿对你没有恶意,就是没有恶意。我真心实意的跟你说,听寒仙子自诩名门正派,那么没有风情,何必和她混在一起呢?你进门来,我让你体会千般好处。” 那勾人的眼睛在梁晋身上划过,就消失在书坊里。 梁晋有些品出了味道,这姑娘估计身为魔门妖女,是要想和正道仙子争一争风呢,自己这个听寒仙子的相亲对象,就成了莲心儿争风的道具。 至于宋公野行动失败被抓,人家并不看在心上。 于是梁晋道:“你先让我体会了好处,我再进去。” “无赖相公,真不知羞!” 莲心儿的声音从书坊里轻飘飘地飞出,甚至空不见人,比刚刚的回眸一瞥还要动人,“那相公请说说看,你想要什么?事先说好哦,梁相公你可是衙门捕快,大庭广众,可要注意些体面。” “我是那样不知道体面的人么?” 梁晋翻了个白眼,道,“我这人要求不高。你给我些神通法术,武林秘籍,让我看一看学一学,如果有什么天地和合阴阳交泰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之类的功法,那是最好。我绝对听你安排,弃暗投明。” 书坊内略略陷入沉默。 梁晋皱了皱眉,心里把自己说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念过,确认自己说的台词轻易不会触人霉头,才松了口气,悄无声息后退地同时,观察书坊里的动静。 好半晌,书坊里才又响起一阵轻笑:“我早就该想到的,你从一开始的目的,应该就是这个。我说的对吧,昆仑传人?” 昆仑传人?什么鬼?! 这魔门妖女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梁晋故作镇定,一副毫无反应的模样,就见莲心儿重新从锦安书坊里走了出来。 不过这一回出来,她却没有了之前的和善勾人,虽然天生的媚态不自觉地从她眉宇间流露而出,但那股浑身上下透露出来的凌冽,却还是让人忍不住绷起了神经。 “我早该知道的。若不是昆仑传人,怎么能用出我门中法术?真没有想到,堂堂昆仑传人,竟然会和稷山书院搞到一起去。” 莲心儿果然误会了什么,道,“来,跟我说说,你是想要我门中法术全本,还是想讨回你昆仑一脉的神通?” 她说成这个样子,梁晋哪还能不知道问题出在哪了—— 自己之前用出莲心儿的放电法术,显然是被莲心儿误会了。而莲心儿所谓的“昆仑一脉”,明显与魔门大有瓜葛。自己,则被莲心儿当成了昆仑传人。 掺和到这种乱七八糟的纠纷里,也不知道好是不好。 梁晋叹了口气,道:“我说你误会了,只怕你也不信。你的神通、昆仑一脉的东西,我都不要。你随便给我个修炼法门凑合一下,大家意思意思,互相给个台阶下,你觉得如何?” “口是心非!人模狗样,表里不一,怪不得和什么仙子鬼混在一起。” 莲心儿冷冷一笑,突然掏出一张白绢,向梁晋一抛。 梁晋伸手接住,就听莲心儿道:“你不是和名门正道鬼混在一起么?那就给你名门正道的法门。我看你是练还是不练。” 就在这时,远方有电光忽闪,梁晋认得出来,那是姚听寒的神通。 海大福这朋友挺靠谱的,果然把姚听寒这救兵给搬来了! 梁晋心里长出口气,看到莲心儿同样注意到了远方雷霆,跃跃欲试想要动手,提示道:“这里不是你的地盘吧,你在这里跟稷山书院的人动手,没问题么?” 莲心儿脚步一顿,转头看了梁晋一眼。 梁晋道:“我劝你最好快走。书坊里有什么家当、同道,也赶紧一并叫走、带走。你说你刚刚乱个什么乱?把这地方暴露了吧。” 看他痛心疾首的模样,仿佛跟莲心儿是一边的似的。 莲心儿深深剜了梁晋一眼,忽然折返身体,“咻”地退回书坊之中,留下声音幽幽而出: “算你还有点良心。我先走了,给你点时间好好想想,到底是跟我还是跟她。你若是想通了,知道错处,在跪在我面前舔我脚趾、磕几个响头,我不介意把你昆仑一脉的神通给你。” 梁晋听在耳中,只觉莲心儿的声音虽然是从书坊门口飘出,却已然如在千里之外。 他赶紧答应道:“没问题,那麻烦你一件事,韩大川能不能给我留着宰了?” 书坊门口悠远的声音缥缈而来:“好说,你自己处置。” “轰——” 神剑携着雷霆杀到,直接落在锦安书坊之上,犹如雷神降世。 锦安书坊轰然塌陷,其中空无一人。 第二十章 锄奸 姚听寒挥剑携着一道雷霆杀进了锦安书坊崩塌后的废物,仿佛消失不见了。 梁晋趁此机会展开莲心儿丢给他的那张白绢看了看,上面密密麻麻的图文,第一行上,题了名字: 观山海颂天地歌。 这是神通秘籍的名字么?对这个世界的神通法术来说,这名字可真大! 草草扫了一眼,梁晋就先把白绢揣回了怀里。 他刚一揣起来,姚听寒就正好从废墟中一跃而出,从一道绚烂电光化作了人形。 狐妖的面具,依旧戴在她的脸上,使得刚刚见识过真狐狸的梁晋有一种错乱的感觉。 “里面没人了。” 姚听寒收剑回鞘,气势随之入鞘,问,“梁相公,抓你来的,可是魔门妖女明月莲心?” 梁晋点了点头:“那明月莲心一提起你就跟说到了情敌似的,你俩是对头?” 姚听寒也不知道有没有听懂“情敌”是什么意思,点了点头,道:“我是正道她是魔门。我要杀她,她要找我麻烦。” “……” 这话听起来,怎么你更狠更邪一点?! 梁晋道:“多谢姚小姐前来相救,不过我还有事情,需要麻烦姚小姐帮忙。” 姚听寒倒是痛快,直接问:“什么事?” 说话之间,有纷乱的脚步声“踏踏”而来。 “让开让开,快点让开。” “就在前面了。” “无关人等,速速退开!” 熟悉的呼喝声伴随着脚步驱赶开了早就躲远的人群。远远围观的人们分作两边,让开了路,一群捕快疾步而来,领头的正是南郊衙门捕头韩大川。 真没想到,莲心儿真的信守承诺,把韩大川抛弃了。 由此可见,韩大川在魔门之中,也不是什么要紧人物。 “我听说这里出了乱子,刚刚又有惊雷朝这边落下,怎么回事?” 韩大川开口就问,但一眼看到梁晋,却仿佛很惊讶似的,道,“你这厮怎么在这儿?那苦主呢,怎么没跟你在一处?刚刚那么大的乱子,你是侦缉司捕快,还在现场,就没看住?” 好家伙,我还没找你麻烦,你倒是先送上来招惹我了! 梁晋嘴脸一勾,冷笑不已。 韩大川暴怒:“你笑什么?我问你话呢!” 梁晋依旧不理韩大川,转头对姚仙子道:“姚小姐,麻烦你帮我把此人擒下。” 听寒仙子如此信他,连原因都不问他一句,就已出剑。 韩大川神色一变,拔出刀来。 但他实力显然比姚听寒差了一大截,这一瞬的功夫,姚听寒已然挥剑成雨,一串电光交织成网,把韩大川兜头罩住。 韩大川挥刀隐隐有不凡声势,但他修为不足,梁晋在他身上,连异兽都看不到。 姚听寒剑花成电,韩大川拿刀劈砍,反而把电导在了他身上。被电得浑身一僵,直挺挺倒在地上。 “好贼纸,李想造讽哇?!” 韩大川额头青筋暴出,咬牙切齿,只是人被电麻了,说话不免不清不楚大舌头。 不过再怎么大舌头,韩大川也是南郊侦缉衙门的第一捕头,总捕不在,就是韩大川说了算。 韩捕头这句话一出,众捕快都“呛啷啷”拔出了刀。只是姚听寒身为修行者,实力高强,南郊衙门却没什么高手,都踌躇不敢上。 梁晋狐假虎威,大步到了韩大川跟前,却看都不看韩大川一眼,拱手对众捕快道: “诸位同僚,元宵之夜,我在长安街上,侥幸抓获杀人凶犯宋公野。不想咱们南郊衙门里,竟然有那宋公野的同伙!” 说到这里,南郊衙门众捕快顿时愕然。只是现场情况,却容不得他们哗然议论。 他们在衙门里议论了几天的元宵节大案,却都没有往同门这个新晋的小捕快身上想。 这小捕快真的是元宵夜之案里冉冉升起的那个梁姓新星?! 而且,韩捕头好好成了元宵夜人命凶犯的同伙,这算是怎么回事? 梁晋道:“今日韩大川为报我抓他同伙之仇,与人合谋,叫人假装报案,诓我出来,想要杀我。幸得听寒仙子正巧路过,赶跑了贼人,我这才逃过一劫。” “李……李信口迟防!” 韩捕头脸色黑了又白,也不知道是心生绝望还是气的。 梁晋道:“我是不是信口雌黄,不是由你说了算。你与贼人同谋,是我亲耳听贼人说的。而且有听寒仙子在旁作证。是吧,姚小姐?” 姚听寒见梁晋说着说着,忽然转头看过来,一时间脑子转不过弯,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不过幸好,她一张脸遮在狐妖面具后面,也看不到表情。 梁晋也不等姚听寒回答,直接与众人道:“你们看,听寒仙子也没有否认。元宵夜中,我也曾在长安街衙门里协助审讯,知道宋公野背后有一伙人。韩捕头,正是那人同伙!” “呼哧……呼哧……” 韩大川脸色发白,说不出话来。 众捕快看韩大川模样,哪还不知道梁晋所说,乃是实情? 堂堂南郊侦缉衙门第一捕头,竟然真的是贼人奸细?! 姚听寒听梁晋这么说,再看韩大川时,眼中已杀意凛然,仿佛恨刚才一剑电网手下留情,没有把韩大川杀死。 韩大川如芒在背,僵在地上更不敢动。 众捕快来回顾看,都有些无措。好一会儿,有人越众而出道:“若是如此,韩捕头自该伏法。还请梁兄弟和咱们一起把韩捕头押回衙门,等于总捕回来发落。” 梁晋自也不是非要把韩大川当场斩杀,便点头道:“正该如此。” 韩捕头浑身发硬,在地上起不来,众人便把韩大川举起,只留一部分人清理勘验锦安书坊的废墟,剩下的人,都浩浩荡荡回了衙门之中。 姚听寒戴着狐妖面具,跟在后面,一路把梁晋护送回了南郊衙门,才起身离开。搞的一路上捕快们纷纷侧目,偷看梁晋和姚听寒,像是在等着看这俩人有什么八卦似的。 姚听寒一走,众捕快先把韩捕头关到班房锁上,再派人去侦缉司请平总捕回来,该干的干完,这才消停了一些。 这一消停,众人才又有闲情去看梁晋。 只是如今再看,众人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第二十一章 观山海颂天地歌 不知道过了多久,终于有人打破尴尬,和梁晋搭起了话:“元宵夜那杀人凶犯,真是你抓的?” 梁晋回道:“侥幸,运气好而已。” 有人开口,其他人便纷纷打开了话匣子: “我勒个娘的,真是你?!” “你和那听寒仙子是什么关系?” “梁兄弟,你怎么做到的?” “你难不成会法术,是修行者?” …… 只是众人有意无意,都特意避开了韩捕头的话题、和梁晋一边八卦,一边拉进关系。 梁晋不骄不躁,一一浅答。 满足过众人好奇之后,众人才放过梁晋。 梁晋终于有机会独自回到赵捕头的班房,掏出莲心儿留下的白绢来查看。 观山海颂天地歌。 卷名之后,有数行总纲,上面写道: 山海浩瀚,有经难书。唯用身躯以颂天地,是为修行。 以自我之身躯,开山劈海而成神源,寻仙驻神以存神,访山求友而得法术,开坛论道而成神通,神通成得颂天地。 …… 非常神奇,这些文字,单凭字意,梁晋根本无法理会。 但他在读这些文字的同时,一幅画卷,却同时在他的脑子里面展开,仿佛是文字的注释,让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读懂了这篇短短的总纲。 这篇总纲,是在概述这个世界里修行的含义,以及修行者的境界。 这个世界的修行,果然是以山海经为基础的。 所谓修行,就是以山海经为蓝本,在人的身体中描绘那个神话传说的世界。 修行共分五重境界。 第一重开辟神源,是将人身对应为山海经中某一地理位置,将这个位置开发出来,是为神源境。 神源一开,便可以滋养身体,开眼则眼明,开耳则耳聪,开在手脚,使用拳脚技击之术,如有神助。 山海绘卷中,山海风景隐隐构筑成了人形,莫非就是对应着这个? 第二重寻仙驻神,是在神源之内寻得神灵,驻守其中,是为存神境。 那些神灵自不必说,梁晋已经见识过了不少,就是《山海经》中的神灵、异兽。 而不同的神源,所寻存的神经,也是不一样的。 所以雷神在眼,九尾狐在左臂,蛊雕在脾…… 练得神灵,便可使用法术神通,招招带有异象,练到高深处,神灵化成实体,可以助阵。 譬如明月莲心之九尾狐。 …… 这是梁晋目前所能看到的内容。 总纲观过,还有许多信息在他脑海中模糊不清,梁晋猜测自己修炼到一定的境界,才能拨开云雾,看得清楚。 白绢之上的图文密密麻麻,除总纲外,梁晋还能看清一段图文。 那是开山劈海以成神源。 一张画卷在梁晋的眼前展开,和山海绘卷的形状相差无几。 画卷之上山林耸立、江河流淌,将人体纵横划分,成了一个个区域。 与此同时,他也看到了人体与山川河流对应的关系—— 中山经: 心脏 山经: 肝脏、肺部、脾脏、肾脏对应东山经、西山经、南山经、北山经 大荒经: 左上肢、右上肢、左下肢、右下肢分别对应大荒东经、大荒西经、大荒南经、大荒北经。 海内经: 海内经为脑。又, 眼、耳、口、鼻对应海内东经、海内西经、海内南经、海内北经 海外经: 胃、肠、胆、膀胱对应海外东经、海外西经、海外南经、海外北经。 …… 所以姚听寒神源在眼,是为海内东经,明月莲心神源在左臂,是为大荒东经。 那么,自己呢? 山海绘卷中的,算是自己的神源吗? 梁晋继续往下看去,发现内容逐渐混沌,整幅人体山川图,逐渐变得模糊。 其中的内容,不再被自己的眼睛接收,而是直接进入自己的大脑、抑或全身各处。 他的身体在被“开山劈海”中的内容强行打开,独特的能量一点点填充期间,让他有一种满溢、被撑开、又满溢、又撑开,循环往复,难以承受的感觉。 这是…… 梁晋豁然明白,他这是开辟神源了! 山海绘卷是山海绘卷,自己脑海中的绘卷为自己盗来了那么多神灵,但并不算是自己的神源。 自己的神源,这才刚刚开辟! 自己都没有主动修炼,就被开辟神源了? 莲心儿说她给自己的这个是正道法门,正道法门,就是这个样子? 梁晋觉得其中肯定有猫腻,不然的话,莲心儿不会轻易把这法门给自己。 只是他对修行毕竟了解太少,里面到底有什么猫腻,他也弄不清楚。 被强冲的感觉渐渐淡了下去,直至停止,梁晋长长松了口气。 但松了口气的同时,梁晋却又感觉有些迷茫。 他的神源好像被开辟了,但他却又不知道自己的神源到底开辟在何处。 好像他身体都每一处,都不是他的神源,又好像每一处,都是他的神源。 可是他放眼去看,窗户上的灰尘又能分毫毕现,侧耳去听,屋外微风也可以如直灌入耳一般。 屋里长久无人清理的霉味臭味一瞬间增大了无数倍。而且他感觉身体一下子轻盈到了极点,瞬间窜上房梁去,也丝毫没有问题。 神源一开,身体便得以滋养,获得增强。 这是白绢上的描述。 自己身体的反应,真像是神源开了。 但是有哪个修行者的神源,是仿佛浑身上下到处开辟、同时又好像浑身上下哪里都没开的呢? 梁晋已经彻底迷糊了。 他又仔细翻了翻那白绢,确定自己已暂时无法从这篇《观山海颂天地歌》上获取更多的信息后,就把白绢重新收了起来。 起身向班房外去,他只觉步履轻盈,浑身上下都好得不得了,整个身体都调整到了最为健康的状态。 他有点怀疑,又不敢确信—— 自己,是不是踏入神源境了? 如果自己算是踏入神源境的话,那自己身上哪一处地方,是可以寻仙驻神的正牌神源呢? 山海绘卷中的雷神和九尾狐忽然间活跃起来,跃跃欲出,仿佛想要跳进他的身体。 然而山海绘卷和自己的身体之间,却又仿佛隔着一道门。 那门上了锁打不开,雷神和九尾狐无论如何也跳不过来。 …… 不行,还不够! 自己还需要对修行了解得更多! 梁晋心里确定: 要去参加修行者大考! 必须去! 第二十二章 黄帝 于总捕名叫于成,是个矮矮胖胖的中年汉子,皮肤极白,因此看起来有些白腻。 不过梁晋可不敢小看了他。 当于总捕从衙门外进来时,第一眼就扫到了梁晋身上。 那模样和蔼,眼神也很寻常,但梁晋很明显地感觉到了潜藏在背后的凌厉与强悍。 因为他看到了于总捕背后的“神灵”。 不同于大多数修行者神源里驻留的异兽,也不同于姚听寒的雷神,于总捕的神源之中,是一个人! 一个缥缈威严、让人难以直视、只想顶礼膜拜的人! 山海绘卷中迅速出现了这个人的形象,居于脑中—— 海内经,黄帝! 于总捕是什么来头,竟然练得这等神灵?! 不过不管怎么样,于总捕这个神灵,自己先收下了。 于总捕只是淡撇撇看了梁晋一眼,并没有多说话。当先进了关押韩捕头的班房。 班房的门并没有关,心怀八卦的众捕快都挤在门外往里看,梁晋也便跟在后面凑热闹。 于总捕到了班房里面,一句话也没有说。 梁晋只看到于总捕眼睛一眯,背后的威严神灵如有实质。不仅班房里面,班房外面的众人,也不由感到一阵强烈的威压。 “噗通——” 韩大川直接就承受不住,跪倒在地了。 好厉害的神通,好可怕的黄帝! 梁晋认真感受,期望自己能掌握黄帝法术的使用方法。 而班房内,韩大川好一阵才回过神来。不过他意志一泄,又被于总捕无形的神通注视,已然没办法如之前那般保持沉默,干脆一股脑把他该说的话全倒了出来。 “是,我早已投靠魔门。没有魔门,我到哪里去找法术修行?事到如今,我既然已经落网,要杀要剐随你们便。不过你们想要从我嘴里套什么话,那是没可能的。我区区一个眼线,你们指望我能知道些什么?” 于总捕点了点头,也没多搭理韩大川,起身出来班房,道:“把韩捕头押往长安街衙门,请陆总捕审理。” 他余威未散,一出来班房,众人都唯唯诺诺,有人道:“喏。”押了韩大川就去。 到了这会儿,于总捕才终于有了心情去看梁晋。那胖乎乎的脸上依旧笑嘻嘻的,像是弥勒佛:“你就是咱们这儿那个新人?叫梁晋?” 梁晋道:“是。” 于总捕收起了神通,梁晋感觉不到多少压力。这让梁晋有点可惜,他还想偷师呢,这于总捕怎么就不对自己来一发呢? “不错,不错。” 于总捕点点头,又道,“一表人才,怪不得能破案,还能得陆老鸟赏识,被姚府千金看中。韩大川把你分给谁了?” 陆老鸟应该就是长安街总捕陆隼,苍云铁鹰,被人叫陆老鸟,也没什么问题。 梁晋回答道:“回禀于总捕,我如今在赵捕头手下。” “赵捕头……赵老松?” 于总捕直接啐了一口,仿佛说起这个名字,有多晦气似的,左右看看,“赵老松人呢?” 说话的当口,就有脚步声匆匆而至,众人寻声一看,竟然正好是赵老松来了,后面还跟着小刘,额头上冷汗迭迭的,没有赵老松那样的淡定。 还真是说曹操曹操到。 梁晋哪会看不出来,这是赵老松和小刘不知道从哪里得来了信,着急赶回来了。 不过看来,还是迟了。 “卑职赵老松见过于总捕,于总捕回来了啊。” 赵老松近前单膝一跪,笑嘻嘻地打哈哈。 于总捕本来就细长的眼睛又眯成了缝,脸上还挂着弥勒佛似的笑,说:“难得,难得,你这师徒俩,还知道跑回来见礼。我若是记得不错,今日门中,是你们当值吧?” “噗通——” 小刘直接吓得双膝着地,整个人也伏在地上了。赵老松也是浑身打着摆子,咬牙艰难道:“总捕……收了神通吧!” 原来不知不觉间。于总捕又用出了黄帝的威严。恐怖的气势直接作用在赵老松和小刘身上,直让二人差点崩溃。 梁晋在一旁暗道可惜,自己怎么就没机会领教这一招呢? 能领教到这一记神通,哪怕是给于总捕跪下,那也挺值啊! 威压淡了一些。但于总捕并没有把法术全部收起来,还是给到了赵老松和小刘一点压力。 赵老松和小刘得以喘上口气,但依旧趴在地上瑟瑟发抖。 于总捕伸出两脚,直接把二人踹翻,这才出了口气,继续说话。 “今日之事,我来时路上都听说了。娘的,照你们这么干下去,怕把我这衙门都要给干没了。也亏是小梁有听寒仙子这一层关系,不然的话,小梁今日有恙,我看你们怎么好!” 说时看向梁晋,“小梁,这事跟你有关,他俩差点害你没命,你来说说,怎么处置这俩货好?” 梁晋正准备说几句淡话,让于总捕自行处置,揭过这一场。毕竟赵老松和小刘也没干什么,只不过是放养他摸鱼去了而已。 毕竟谁还不想摸个鱼啊。 这俩人不过摸鱼摸得狠了而已。 然而他一张嘴,话还没来得及出口,就感觉到两道凌厉的目光朝自己射了过来。 好家伙,赵老松这厮,这时候还敢偷偷瞪他,用眼神威胁他! 你以为你拿眼神杀人,只有我能看到么? 梁晋瞥了一眼于总捕,改变了想法。 “于总捕,赵捕头好歹也是卑职上司。他与刘哥公务繁忙,自然不能时时在衙门里看着。这几日只叫我一个人在班房里呆着,不给我压其他活计,已经是很看顾我了。今天意外,怪不得他们。于总捕就饶了他们吧。” 这话说的好似为赵老松和小刘求饶,但于总捕听在耳中,火气却更大了三分。 “这几日,就叫你一个人在班房里呆着?今日当值,还叫你一个人在衙门里值守!他娘的,这话要传给陆老鹰,可让他怎么笑话我!” 于总捕火冒三丈,表面和气一下子没了,黄帝威压不自觉又激发出来,把赵老松和小刘压得五体投地冷汗直流。 “赵老松,给你新人,你就是这么带的?你可知小梁在长安街立了好大功劳,长安街有多稀罕?小梁好心给你求情,你还拿眼威胁他!我这南郊衙门里,怎么出了你这么个玩意儿?!” 第二十三章 厕所纷争 于总捕这话一出,赵老松和小刘几乎已吓得瘫在地上了,浑身发软,支都支不起来。 然而这还不算完,于总捕只是呵斥,还没有发落二人呢。 “老汪!” 于总捕忽然叫了一声。 有一个捕头越众而出,应声道:“卑职在。”正是领了海大福的汪捕头。 于总捕冷声道:“拿你的杖来,打这两个蠢才二十打板。” 下了命令之后,还嫌不够,略顿了顿,又下了第二道命令: “还有他们不是不爱干活么,不想值守么?我之前只是听说,没有多管,现在却不能不管了。叫他俩也不用值守管案子了,丢到茅厕,专管清扫。你亲自监督,什么时候他俩扫得你满意了,什么时候再结束。” 梁晋回想了一下,海大福好像说过,汪捕头此人有洁癖。 这不是往死里折腾么? 老汪张了张嘴,不知道想要说什么,只是看于总捕威严满满的样子,又不敢说出来。 不过于总捕却已然看出来老汪的意思,道:“你可别给我讲人情。你觉得怎么才算干净,就得怎么要求这两个劣货。你若是敢有一点徇私,我罚你和他两个一起滚茅厕里去呆着。” 老汪赶紧闭上了嘴,拼命点头。 至于赵老松和小刘,已然如丧考妣。 大板子上来,老汪命人把赵老松和小刘裤子给扒了,说句“对不住了”,就是一通好打。 于总捕在一边看着,汪捕头是半点也不敢手下留情。 “啪啪啪啪……” 大板子一下一下地落下,赵老松和小刘“啊啊”、“哎呦哎呦”地惨叫连连,到后来奄奄一息,都没力气出声了。 老汪打完了二十打板,收回杖子,道:“于总捕,看他们这状态,怕是一时半会儿没法扫茅厕了。还是先让他们稍作休养吧?” 于总捕眉毛一竖,道:“嗯?” 老汪连连告饶:“总捕收了神通吧!” 于总捕的眉头这才舒展开来,老汪精神一松,忙命人把赵老松和小刘押往茅厕。 于总捕这才满意,点了点头,又道:“咱们衙门这茅厕是加了顶的,又不是露天的,大冬天里也不会冷。让他们在里面休养就是。他俩整日在外,看来精神头十足,恢复起来该也不慢。” 众人都不敢顶嘴。有平日里跟赵老松和小刘不对付的。这时候更是心里暗爽,哪会跳出来说话? 于总捕这才转头看向梁晋,面带微笑,让人如沐春风:“小梁,我这么处置,你看如何?” “于总捕处置自有道理,梁晋一介新人,不知道该如何评价。” 梁晋说着,心里暗叹,于总捕你可知,我要的不是春暖人心,而是狂风骤雨? 于总捕点点头,道:“既然如此,那此事就这样了。老汪,赵老松的班撤了,你排在他后面,就此顶上吧。至于小梁,就让他先跟着你,如何?” 汪捕头怕了于总捕的黄帝威严,不敢反抗,点头答应。 事情处理完毕,众人各自散去,各忙各的。 老汪带着手下进驻班堂,和梁晋一起值守。 梁晋见老汪等人满脸严肃,坐在班堂里始终不说话,也不知道是不是对赵老松的处置有些不满,心下不免有些忐忑。 这汪捕头不会和赵捕头有什么关系,给自己穿小鞋吧? 老汪愣了一阵,才回过神来。 梁晋心思隐藏得好,老汪表面也看不出来,不过当捕头的人,哪个不是人精?不用梁晋露出表情,老汪就压低声音,解释起来: “小梁我跟你讲,我其实顶见不惯那赵老松。咱们跟在他后面当值,那厮和小刘都是懒货,每回都把这班堂糟蹋得不成样子,也不收拾,而且大早上爱去茅房,还总赶在我前面,尿都往坑外洒,别提有多邋遢。我为此与他吵过不知道多少回。如今于总捕罚他去扫厕所,真是大快人心!” “……” 梁晋没想到还有这一茬,“那汪捕头你刚刚怎么一直坐着发愣,跟不愉快似的?” 汪捕头尴尬笑笑:“于总捕的神通……有点恐怖……” 汪捕头手下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梁晋:“……” 海大福前去姚府求援,跑得急了,回来路上没了力气,走走停停,还在路边吃了碗羊杂恢复能量,这时才终于走了回来。 一回来以后,海大福竟然发现自己不用扫厕所了,肚子都笑得发颤。 他和梁晋两人窝在班堂的角落里说话,老汪知道他两个熟识,倒也不去理会他们。 听闻于总捕对赵捕头一班的处置,海大福更是发出直抒胸臆的畅快大笑: “这可真是苍天饶过谁啊!赵捕头那厮老在我清扫完茅厕后去如厕,害老子刚刚清扫完了,又被汪捕头训斥。如今风水轮流转,也活该他扫茅厕了,哈哈哈哈!!!!” “你这是要疯么?” 梁晋觉得海大福发现不用扫厕所后,有些高兴得放飞自我了。 “不过话说回来,姚学士家,可真是气派啊!高门高墙的,可比我们这些商户排场多了!” 说完了赵捕头,海大福又话题一转,说起了姚学士家,“还有那听寒仙子,虽然戴着个狐狸面罩,但就看那翩然而去的身姿,也足以让人惊叹!她若揭下面罩,定是美得跟花儿一样!” 梁晋正想象脸长得跟花儿似的是个什么样子,就听海大福“吸溜”一声,好似吸口水似的,又感慨道:“那天仙一样的人物,真不知道到底长得什么模样。梁兄你说,是什么样的人,才有资格摘下她的面罩呢?” “我哪知道?” 梁晋翻了个白眼。 海大福又道:“哦对了,我还没问你呢,你和那听寒仙子,到底什么关系?好端端的,她怎么会飞来救你?” 梁晋道:“我和她正说媒呢。” “……” 海大福瞬间就不想说话了。 不过一个人闷了一阵,海大福还是说出话来。梁晋只见他摇了摇头,坚定地说:“我不信。” 当日一下午一晚上都无事发声。 到了第二天一早,晨阳初起,海大福到衙门外的街角买了两碗豆腐脑,回来的路上,却碰到昨天那个让他魂牵梦绕的身影,停在衙门门口。 “听寒仙子?!你怎么来了?!” 第二十四章 谪仙 姚听寒一席黄衫,比起之前那一身白衣,多了一丝凡尘气息。但她到底超凡脱俗,戴着狐妖面具,不知道有多引人侧目。 经历了昨日之事,姚听寒也认得海大福了。看到这胖子端着两碗豆腐脑拱过来,姚听寒不自觉地退后了半步。 “我来找梁晋,请他去姚府一趟,家中长辈,想要见他一见。” 姚听寒说道。她说话时又显得疏远而冷漠,让人压力山大。 海大福瞪圆了眼睛:“敢情梁晋那厮,说的是真的?!” “什么?” 姚听寒不明所以。 “没……没什么。” 海大福忙请姚听寒进了衙门,边道,“梁兄昨日当值,如今还在班堂值守,没有换班呢。我和他一起当值,出来买了两份豆腐脑,正要到班堂去拿给他,听寒仙子你随我一起来就行。不过这大白天的,也不是休沐时候,听寒仙子你要叫梁晋离开,最好先跟于总捕说一声。” 姚听寒点点头,道:“好,于总捕在哪?” 海大福往后一指,道:“后面,从左往右数第三间。” 姚听寒立马往前去,转眼绕过了前厅,消失在海大福眼前。 海大福看着直发愣,把豆腐脑端到了班堂,还有点癔症。 “你这是怎么了,出去一趟,就撞鬼了?” 梁晋看海大福的模样,不由问道。 海大福恍恍惚惚地道:“没撞着鬼,撞着神仙了。” 梁晋不明所以,直到姚听寒过来的时候,才恍然大悟。 姚听寒已经和于总捕请示好了,叫了梁晋就出门去。衙门里众捕快,好多都已在昨日跟姚听寒打过照面,路上遇见,一一打招呼见礼。只是众捕快看向梁晋和姚听寒的目光,却让梁晋有些不适。 二人出了衙门以后,一众捕快都飞奔到了班堂里,问海大福:“那听寒仙子怎么又来了,还把小梁叫走了?!这是什么情况?” 海大福依旧恍恍惚惚,道:“没什么,无非是去见老丈人……而已。” “嗯?!” “啥?!” “什么?!” “而已?!” …… 南郊衙门距离盛业坊姚学士府,可有好长一段距离。不然的话,昨天海大福也不至于跑得脱力,费了那么大半天,才返回衙门。 梁晋和姚听寒走在半道,一路默默无语。后来过了一座桥,就沿着青龙河往上游走。 这时候路上行人也见见多了起来,沿河各坊中,卖早点的摊子,也一个个地支了起来。 梁晋沉默良久,终于还是开口问起了姚听寒:“你我不过初见一面,姚学士就叫我去府上,没有问题么?” 姚听寒摇了摇头,道:“家父倒是没那么多讲究。而且我们也不仅仅是见了一面,昨日我还去救了你呢。” 这话像是开玩笑的,但姚听寒偏偏说的极为认真,让人感觉不出玩笑得意味来。让梁晋不由在心中感叹,姚仙子不愧是姚仙子。 “昨日真是多谢姚小姐了。” 梁晋由衷地感谢道。 昨日姚仙子确实帮了大忙。 那明月莲心把自己误会成了什么昆仑传人,而昆仑传人似乎又与明月莲心的魔门有什么过节,姚仙子要是不来,自己必定要遭。 是听寒仙子惊天动地的一记雷霆之剑,才使得莲心儿远遁,自己得以脱身。 自己不感谢姚仙子,又感谢谁呢? 姚听寒点了点头,自然而然地接受了梁晋的感激。 姚听寒好奇道:“梁相公,我到那里去,也费了好一会儿功夫。明月莲心心狠手辣,你是怎么与她僵持那么久的?” 梁晋道:“也没怎么僵持。那明月莲心元宵夜时一直在旁偷看,知道是我看破了宋公野的手段,比宋公野有价值些。所以想要拉拢我。所以她只是向我示好,并没有拿我怎么样。” 姚听寒脚步一顿,片刻才问:“那……那你是怎么做的?” 这样子,怎么似乎有些紧张? 梁晋偷偷瞥了一眼姚听寒,不过姚仙子把自己的表情藏在狐妖面具后面,有些难以看透。 “那还用问吗?我毕竟是侦缉司捕快,怎能与魔门中人同流合污?” 梁晋笑说道,“我不过与她虚与委蛇而已。” 姚听寒沉默,又走一阵,才问:“怎么虚与委蛇?” 这可不像是冰冷淡漠的姚仙子会问出的问题。梁晋不自觉看了姚听寒一眼,把姚听寒看得目光躲闪,不敢与梁晋对上。 这样的姚仙子,让梁晋觉得格外的有意思。 姚听寒气势一弱,他反倒放肆起来,得寸进尺、肆无忌惮地盯着姚听寒看了半晌,才道:“倒也没怎么,无非是扯皮谈条件而已。” 姚听寒目光往梁晋这里扫了一下,又慌忙挪开。 梁晋继续道:“她要我跟她混,我就说除非你把韩大川交给我处置——就是昨天你帮我擒到的那个捕头,他是魔门安插在衙门的内鬼。我都没想到她竟然真把韩大川放弃了。如此轻易地抛弃同伴,看来魔门真不能信。” 姚听寒深以为然地点点头,但还没有彻底放心似的,提醒道:“魔门妖女,主修大荒东经,青丘白狐之象,擅长魅惑人心,尤其男子,最是容易被引诱。你千万要小心。” 梁晋又不觉看了一眼姚听寒,见姚听寒直直往前看去,半点也不和他目光接触,心中越发想要偷笑。 “妖女法术,我可都见识过了。其中厉害,我自然晓得。但本捕头正气凛然,岂会被她魅惑?” 他说着说着,笑了起来目光灼灼地看向姚听寒,“姚小姐,好端端的,你问我这些做什么?” 姚听寒眼睛里顿时一慌,连遮住脸颊的狐妖面具也挡不住了。她连忙加快了脚步,边道:“我们还是不要再说废话了。家父在家中等候,怕是要等的急了。” 黄衫背影在渐起的晨光里拉出斜影。姚仙子总是喜欢把自身情绪隐藏在清冷的外表下,因此甚至养成习惯,越是认真,就越是清冷淡漠。 然而这时候,她却仿佛连该如何认真都忘了,步履都显得有一丝凌乱。 如此走到了盛业坊姚府大门外,姚听寒才停下脚步,犹不放心似的,又提醒了梁晋一句:“总之,听你那么说,那明月莲心只怕还会来纠缠你。你一定要小心,不要着了她的道。” 第二十五章 八卦与透明人 姚政是在客厅里接待的梁晋。 这位堂堂听寒仙子的老父亲,和姚听寒给人的感觉截然不同。 梁晋在姚学士的身上感觉不到一点神通法术的气息,也没有多少的威严,有的只是和善沉稳的书卷气。 在姚学士的身旁还坐着一个人。 那人看起来年轻得很,但是发须却都已经白了。 这大概就是传说中的鹤发童颜吧。 梁晋看着那人身上浮现的神灵,心里如是想道。 和姚听寒一样,这人神源也在眼中,修的是海内东经。 海内东经山河国度有数,而神灵却只有雷神一个。这人的神灵,便和姚听寒一样,也是雷神。 只是那雷神脚下,却不只有一片雷泽。 那雷神无比庞大,巨大的龙爪之下,囊括了雷泽、流沙、琅琊山、白玉山、会稽山,以及夏、竖沙、居繇、月支、埻端、玺?等国。 这条雷神,一看就比姚听寒的强大恐怖。 这个鹤发童颜的修行者,难不成是姚仙子的师父? 梁晋心里猜测。 不过他其实并不需要去猜,此人既然这会儿在此,姚学士自然会把人介绍给他。 “南郊侦缉司梁晋?” 姚政看到梁晋走了进来,先确认了一下梁晋的身份。他上下打量梁晋,目光和蔼可亲,走隐有复杂的审视和抗拒之意,像是老丈人看女婿。 梁晋不卑不亢,恭恭敬敬道:“正是晚辈。” 姚政点点头,道:“我是听寒的爹爹姚政,你应该已经知道了。这是当朝道宗平退思,也算是听寒的引路人。你见个礼。” 当朝道宗?! 梁晋微微一惊。 他原本的记忆里,可是有关于道宗的说法呢。 中州神朝三大修行圣地,兼有协助朝廷,整合天下修行者之职。 而道宗,就是三大修行者圣地推选出来的天下修行者之首,只有三大圣地宗主、掌门卸任后,才有资格担任。 怪不得…… 梁晋心下恍然。如此一来,这人鹤发童颜、还跟姚仙子神灵相同,就说得通了。 ——他们,原本就同出一门。 “晚辈梁晋,见过平道宗。” 梁晋抱拳行礼,心中还有点不可思议。 自己这是……一眨眼就见到了修行者的天花板? 就像一个基层小捕快,突然就见皇帝了,有点梦幻。 那平退思点了点头,叫梁晋免礼。 姚听寒后面跟着进来,也见了礼,就自行退去,似对这样的场合不感兴趣。 随后姚政便叫梁晋到椅子上坐下,闲聊几句,又喝了两杯清茶,不知不觉,时间就过了半晌午。梁晋这才知道,平退思自己见得凑巧。 原来堂堂道宗,年轻时候竟然与姚学士是酒友,所以平退思才会来姚府串门,被自己撞见。 缘分有时候真是莫名其妙。 寒暄罢了,姚政问道:“昨日听闻你遇到难事,可解决了?” 梁晋道:“些许小事,麻烦姚小姐帮忙,解决自然不在话下。已经没事了。” “那就好。” 姚政点了点头,道,“你们小辈的事,我也不多问了,解决了就好了。只是我还需要提醒你一句,你身为侦缉司捕快,万事要想想自己的身份,不要过于依赖武力。尤其是神通法术,旁门左道,蛊惑人心,学之无益。中州,还不是修行者说了算的。” 梁晋一味点头没有说话。姚学士这是典型的文人思维,要知道侦缉司可是标准的武力部门,不依赖武力,怎么和犯罪分子做斗争? 姚学士文人思维根深蒂固,自己辩解,只怕不会有什么用,而且估计会吃一顿教训。所以梁晋根本不打算开口。 不过他不开口,修行者道宗平退思却听不下去了:“姚学究!老匹夫!我还在这儿呢!” 姚政两眼一瞪,道:“你在这儿怎么了?你在这儿我也要说。当年就不该让凝真随你修行。如今修行修的,家也不着了,还把听寒给拐去稷山书院了。稷山书院那是什么地方?那是正经人呆的地方吗?” 平退思也瞪起了眼:“姚学究,你这一骂,可是连我带你闺女一起给骂了!你夫人那是被我带去修行的吗?分明是你整日公务繁忙不着家,她无所事事,才学了神通,跟我有多大关系?” 梁晋本来还准备拉架,这一听有八卦,就知道不是自己能参与的了。于是乖乖坐在椅子上面不说话,仿佛一个小透明。 不过…… 原来姚学士的夫人名叫凝真么?她也是修行者?修的是不是也是海内东经、驻留雷神? “还有听寒,她的启蒙老师是你夫人找的,到稷山书院也是她自愿的。她当初想参加修行者大考,求到我那里要大考引荐。你说咱们这关系,你姑娘求到我那里了,我能不答应?” “冠冕堂皇,狗肚鸡肠!你就是见不得我娶了凝真,想要我妻离子散!” …… 梁晋心道:“好家伙!”忽然间更透明了。 不过俩人吵着吵着,也意识到了府里还有小辈在呢,话头一止。 到这时候,姚政才想起还有正事要说:“哦,对了。小梁,昨日长安街总捕陆隼找到我府上,说你在元宵夜破了个好大案子。他看你不错,想叫你到长安街去,过来问我意见。” 说到这里,顿了一顿,然后继续说:“他见你和听寒的关心,所以才过来问我。按说我现下还不算你长辈,自然不能替你拿主意,因此把你叫过来,问你一问。” 梁晋明白过来,这才是姚政叫自己来姚府的原因。 真没想到,陆隼竟然会把门路找到这里。他以为自己和姚仙子八字已经有一撇了吗? “不过我毕竟勉强算你长辈,这里给你些建议。长安街比起南郊来说,毕竟是个更好的台阶。你若到这里来,无论哪一方面,比起南郊,都要好上不少。” 姚政又道,“不过这毕竟只是我的意见。你自己如何,还要你自己考量。你也不需要着急回话,好好想想,再与我说。然后我再回复陆总捕就是。” 他说完话,一旁平退思点了点头,道:“姚学士说得对,到长安街来,确实是比南郊更好的选择。而且长安街衙门修行者众多,你若是有意修行一道,我可以给你引介个老师,启蒙启蒙。” 姚政顿时怒了:“平退思,你若是再提修行一事,就立马从我府上滚出去,从此莫来我家!” “是你先提的。” “……” 第二十六章 争风吃醋 平退思的一句话倒是调动了梁晋的兴趣。 他现在依靠山海绘卷和莲心儿的《观山海颂天地歌》,已然开始了修炼。但是这《观山海颂天地歌》似乎有点问题,自己修炼下来,神源似开未开,也不知道练得对不对。 如果有人能够启蒙自己修行,让自己解决这方面的问题,那是再好不过。 但是他还没来得及回应,眼前这两位老酒友就又干起仗来,梁晋只好压下心头立刻想要答应的冲动,继续装作小透明。 他算是看出来了,眼前这位姚学士,因为旧年恩怨,不仅对平道宗有意见,更对修行者、乃至修行这件事都有意见。 自己要是在这里应接着这一茬,说不准就跳进旋涡里去了。别到时候惹得眼前二位真大吵上一场,自己什么也没捞着,还惹得一身骚。 “我和我未来女婿说正事呢,哪有你说话的份儿!今天我就没叫你来,你赶着来凑什么热闹?” “八字还没一撇呢,你拿什么翁婿架子?你问过听寒她娘意见了吗?问过听寒意见了吗?不是修行者,哪有资格做听寒夫婿?——梁小兄弟,我不是针对你,不会修行可以学,我能教你。” “别扯这些没用的!你在其他地方说这些也就罢了,在这里跟我堂堂朝廷命官说?修行者了不起吗?凝真她嫁给修行者了吗?” “……姚学究,老匹夫!” …… 梁晋在一旁听了半天的八卦,心里忽然有些好奇姚听寒那个叫凝真的老娘是长什么模样,怎么就把这样两位大佬迷得五迷三道的。 姚政和平退思吵得脸红脖子粗,吵了半天,总算还意识到跟前还有一个小辈。 不过偃旗息鼓以后,姚政也没心情再说正事,对梁晋道:“今日叫你上门,未想却有外人凑巧赶着上来,害咱们话也说不好。也罢,其余事便不多聊了,你若能现在给我答复,那现在就给我个答复,若是想要回家想想,那就回家想想再说。今日也不是休沐日,离位太久毕竟不好,我叫人用我马车,送你回去。” 梁晋当即道:“这却不用多想了。相比起南郊来,我确实是更想到长安街去,麻烦姚学士如此回复陆总捕。” 姚学士点点头,表示明白,又道:“行,有你这么说,我就知道该怎么回复了。另外不要叫我姚学士了,显得生分。我这年纪,也算和你父辈一辈,你若是愿意,可以叫我一声伯父。” 梁晋点点头,叫道:“姚伯父。”他看姚政这样子,只感觉对方甚至想直接快进到叫岳父了。 说实话他也有那么一丝这样想。 毕竟后来接触下来,姚听寒给他的感觉并不像刚开始那么高冷。而现在看姚听寒她爸姚政也挺好说话。 如此一来,条件不错,能取个白富美,谁会不愿意呢? “好,甚好!” 姚学士手抚着胡须,心满意足地点了点头,道,“你且等等,我这就叫人送你回去。” “不用了。” 平退思忽然起身,道,“我和你话不投机,正巧要走。我捎带梁小朋友一程就是。” 姚政翻了个白眼,然后对梁晋道:“既然有人上赶着凑热闹,那我就不送你了。反正他也算是你的长辈,送你一程,也是应该,你安心受着就是。” 梁晋点头道:“那就麻烦平道宗了。” “请吧。” 姚政毫不客气地一挥手。不过这自然不是针对梁晋的。 赶了平退思一句,姚政便又对梁晋道:“你和听寒才刚刚经由媒人说和,见面多了,毕竟不好。你先自去,回头我跟听寒说一声。” 梁晋继续点点头。 平退思冷笑一声:“呵呵,这时候想起这一茬来了,早干嘛去了?” 姚政怒道:“你快走!” 于是梁晋跟着平退思,很快就出了姚府。 堂堂神朝道宗,座驾自也非同小可。才一出门,梁晋就见一头似马非马的奇异生物,拉着一辆镶着银色雷霆纹路的华贵马车出来。 那马通体银白,额间长有银角,四蹄生电,走路无声,眸中闪着电花,尾巴全是电丝,威风凛凛,让梁晋有些发虚,还怕靠近一点,就被这玩意儿电死。 平退思介绍道:“这是独角雷霆马,我年轻时游历西蛮,所抓获的妖兽。在神朝轻易难见。” 他叫梁晋上了马车去。那独角雷霆马也不需要车夫驱赶,自行往前迈出了蹄子,行驶起来安静平稳,梁晋坐在车中,好不舒适。 只是和姚学士分离之后,平退思就仿佛变了一个人似的,内敛沉稳,气质缥缈,仿佛活了千年的老怪物。只往那里一坐,就让人压力山大。 这道宗大人难不成有双重人格? 梁晋马车坐的极不舒服,只盼着快点、再快点,好早一点到南郊衙门下车。 但走到半途,平退思却开口了:“梁小朋友,元宵夜之事,我已经听听寒说过了。你很不错,更难得听寒对你不反感,若是迈入修行一道,倒是勉强配得上听寒。想不想修行?” ?! 梁晋一时搞不清楚平道宗这是真心实意呢,还是想和姚伯父置气。 不过这并没有什么关系,只要他开口,梁晋就打算顺着杆子往上爬。 “如果有机会,我自然想的。” 梁晋说道。 平退思点了点头,就没有再说话。 梁晋一时猜不透眼前道宗的意思,就也没有多嘴。 道宗大人此后一路闭目养神,仿佛和海内东经神源中的雷神融为了一体,气势内敛,让人感觉不出强弱,仿佛一个普普通通的小老头—— 如果从背后看,不瞧他脸的话。 一直前行,直到独角雷霆马忽然停下,平退思才睁开眼睛,道:“到了,下车吧。” 梁晋点头应道:“道宗再会。”就要钻出车去。 但他屁股才一抬起来,就看到平退思突然不知道从哪里掏出本书册,“刷”地一下朝自己丢过来。 梁晋连忙伸手接住。那书册厚实拿在手中分量不轻,而且不知道被翻阅过多少遍,纸张残破,书角都翻卷了。 书册的封皮上,写的则是简单朴素的四个大字—— 法术大全。 第二十七章 法术大全 “这《法术大全》按说也不是你现在能瞧的,只是我手边再没什么更基础的玩意儿了,就凑合把这本册子送给你做见面礼吧。” 平退思说话时一副得道高人的模样,闭着眼睛,看也不看梁晋,“你先把《法术大全》收好,待我给你物色一个启蒙老师,给你启蒙神源,你再看它不迟。” 这算是新手大礼包么? 梁晋点头,先把《法术大全》收好,然后道:“谢过平道宗。” 平退思摆摆手,道:“我只是看在听寒的份上给你这些,你也不用如此谢我,莫要辜负了听寒,学好神通,让那姚学究好看。” 你哪是看在听寒的份上啊!你这明明是看在政政的份上! 梁晋有点服了这两个置气的老冤家了,但同时又不得不感谢这两个老冤家。要不是他们置气,自己还不一定有这福利。 “梁晋必当竭尽所能,全力修行。” 梁晋由衷地说道。 不过平退思依旧看也不看梁晋,只说:“好了,下去吧。” …… 南郊侦缉司衙门到底地处偏僻,事情较少。人们清闲下来,就喜欢坐在一处,闲聊几句。 闲聊的中心,却是这两天衙门里的风云人物——新捕快梁晋。 至于赵老松和小刘两个人,曾经就不受待见的二人已经完完全全被遗忘在厕所里。 只是两人终究不曾认命,为了反抗,在厕所里尸位素餐,也不曾好好清扫。 二人拿着扫帚晃荡,听到外面八卦: “说起来,仙子不愧是仙子啊,跟一般人就是不一样。” “就是就是,你说都是修行学法术的,咱们老大身上,怎么就修不出那样的气质呢?” “大老爷们儿能跟仙子比?” “仙子怎么了?仙子……还不是被凡人给搞定了?” “小梁这厮,能耐大呀。我可是亲眼所见的,今早那仙子来叫小梁出去,话说得客客气气的。一般人谁有这本事?” “人家那么大能耐,茅坑里那俩货,还……” “嘘……噤声。” “嘿!” …… 跟着就有几个人进来茅厕,成排在坑前一站,稀里哗啦一翻,提裤子走人。 他们刚刚在外面议论到茅厕里的两位,心里有点虚,一个个话也没说,就出去了。 只苦了最后一位中年捕快,空落落站了半天,做了几个深呼吸,最后却在赵老松若有似无的仇恨目光下,尴尬而憋屈地提起了裤子,若有所失。 “老喽……老喽……” 中年捕快怅然摇着头出去,把茅厕依旧就给赵老松和小刘二人。 “憋死你活该,你一辈子钻厕所出不来!” 中年捕快一走,小刘就咬牙切齿地诅咒。只是他哪怕诅咒时都不敢放开了声音,心里的郁气根本释放不出去。 而赵老松只是冷冷的不说话,仿佛刚才进来的几个欠了他不知道多少钱似的。 小刘叹了口气,又黯然道:“未想那小梁还有这样的关系,早知如此,让着他些又何妨?咱们也不至于落到这个地步。” “这样的关系?哼!” 赵老松听到小刘的话,冷笑连连,“天下修行者不知凡几,弘文馆大学士也不见得是多大的官,你高看他作甚?” “可……唉……” 小刘只是一味叹气,盯着脏兮兮湿淋淋的扫帚,只觉前途渺茫,不知道该说什么。 赵老松道:“你跟着我,放心就好。这么多年在衙门里,我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说到底咱们如此状况,梁晋那厮只是个引子,关键还在于于总捕。” 小刘没理解过来,眼巴巴地看着赵老松,等赵老松安慰。 赵老松顿了一顿,又道:“于总捕只是觉得丢了面子,才把咱们丢茅厕里来惩戒。回头这事自会淡下去,可衙门值守,却缺不得人,少一个班,大伙就多值守一天,都不会乐意。介时你看总捕会不会让咱们出去,继续顶班。” “原来如此。” 小刘茅塞顿开,感觉人生忽然有了希望。 但就在这时,外面又想起议论声: “小梁回来了。卧槽你有没有看到他咋回来的?” “我又不眼瞎,那么大动静,我怎么可能看不到?娘的,那可是独角雷霆啊,道宗座驾!” “小梁那厮,竟然坐道宗座驾回来。” “这小子到底什么背景?!” …… 赵老松和小刘相视一眼,都感觉有些不妙。 有脚步声进了茅厕,却是汪捕头进来,四下一看,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老赵啊,我看你还是好好扫厕所吧,莫要再躲懒了。” 说时一顿,又叹道,“本来我也以为这事等风头过去,总捕消气就好。可是如今看来,连道宗都知道了,还特地过来给小梁壮声势,总捕怕不是那么好放下了。” 这声势越大啊,于总捕的面子,就越不容易拉下去。 说完了话,汪捕头就一边摇头叹息,一边出了茅厕。 赵老松癔症了半晌,终究还是拿起扫帚,默默地清扫起来。 …… 梁晋回到衙门后,应付过了众人八卦问询,才回到了班房。 赵老松和小刘的事,目前对他来说没什么关系。如果不去茅厕,他甚至一时想不起还有这俩人。 毕竟区区恩怨,哪有怀里这本《法术大全》重要? 班房里其余人都不在,只有汪捕头进来和他打了个照面,说让他歇息歇息,再给他安排活计,便留下他一个人出去了。 梁晋乐得如此,独自一人坐在班房里,掏出那本《法术大全》来看。 自己已经能够用出姚听寒的法术的时,看来姚仙子并没有跟别人提及,平道宗也只以为他是一个普通人,却并不知道,他已然开辟神源。 只是这神源开到哪里了,他自己也不得而知罢了。 《法术大全》果然是《法术大全》,其中记录的东西,还确实挺全的。 梁晋打开首页,甚至还看到一页索引,上面记载从大荒经到海内经再到海外经的各种法术。 比如海内东经的“雷神锤”、“电疗术”、“闪击剑法”等,大荒东经的“移魂大法”、“摄心神剑”等等。 只是这世界修行者按神源修行法术,一个人拿着这样一本《法术大全》,又能学得了多少神通呢? 梁晋把书先翻到了大荒东经分卷和海内东经分卷来看。 毕竟目前来说,他掌握的法术,就是从姚听寒和明月莲心处剽窃来的东西,一个雷神,在海内东经,一个九尾狐,在大荒东经。 先从这两样学起,把法术系统地梳理下,掌握使用原理,对自己来说,想必是最好的选择。 第二十八章 微醺 研究《法术大全》到半中间,太阳已经到了正顶。海大福在外面办完了差,急匆匆地跑了进来,兴奋得跟撒欢的种猪似的。 “梁兄你什么时候回来的?走走走去吃午饭,今天我请你吃大餐,你必须得给我个交代!” 海大福扯着嗓子进来,梁晋只好先收起了《法术大全》。 海大福一把拉起梁晋就往外走:“走走走,康安酒楼走起。我问过汪捕头了,上午干完了活,今天下午,应该就没什么事了。咱们难得都归到了汪捕头麾下,可得好好喝一杯。” 梁晋本想拒绝,仔细钻研法术,但听海大福这么一说,却改变了主意。 “走走走,今日我请你。下午既然没事,咱们不如到我家中吃酒。” 那边已经答应了陆总捕,只怕用不了多久,自己就要被调去长安街。海大福这胖子对自己不错,昨日值守时,还救了自己一命,自己也合该请他一回。 只是自己调走之事,目前还不能同他说。 “那也行,你这厮也早该请我。走走走,快走,你看我肚子都饿瘦一圈了!” 海大福拽着梁晋出了班房,离开衙门,“你带路,我还不知道你家在哪呢。今日到你家去,你可得好好请我一顿,酒肉管够。你不知道昨天我跑得有多累,这一身膘差点给我跑没了。我考入衙门时都没这么累!” 废话,你考入衙门是花钱的。 梁晋懒得戳穿这胖子,当先引路,领海大福去了自家小酒馆。 小酒馆生意红火的时候,多是在早晚。晌午中午,都是人们正忙碌的时候,除非天气不好,不然的话,在南郊这种地方,没几个人会有闲情,趁这种时候到小酒馆里坐下,喝酒吃菜。 梁晋和海大福进去小酒馆的时候,二娘正在柜台后面数钱。 这便宜老娘平生最爱数钱,每日营生赚的钱,只要闲着没事,就一遍一遍地数,不把这些钱数得发亮如被盘过,誓不罢休。 看到梁晋回来,二娘本来因为数钱而喜滋滋的脸色,一下子就不好了:“兔崽子,你怎么大中午的跑回来了?犯了什么事了?” “你这当妈的就这么看不起自己的儿子么?一回来就是犯事了。” 梁晋翻了个白眼,道,“这是我同僚,海大福,南郊有名的商户。这两天一直都是他管我午饭,今天我叫他来家里,管他一顿。” “海大福?!” 二娘双眼一亮,“就是那个花大钱买……家里买卖很好的海家?” “呵呵,呵呵,正是,正是,不敢,不敢。” 海大福傻呵呵的,还很骄傲。梁晋在旁边却没有说话。 以梁晋对自己这个便宜老娘的了解,她刚刚原本要说的,只怕是“花大钱买考录名额的傻子”。 有梁晋这个例子在,二娘把花钱买考录名额的,一律当成傻子看。 “快坐,快坐。有什么敢不敢的,既然是梁晋同僚,来了我这里,就别矜持拘束。你们等等,我叫大郎给你们弄些酒菜来。” 二娘乐呵呵地叫梁晋和海大福落座,然后到了后厨门口,就叫道,“大郎,弄两个……”转头看了看海大福体型,又道,“弄五个拿手好菜来。” 说罢又提了一坛子浑酒上来,倒满了两海碗。 开在南郊最边缘的小酒馆自然不会有什么好酒,唯有量足才见心诚。 二娘倒满了酒,热情地道:“别急着喝,这酒味道辣,等会儿上来菜,就着菜吃味道好。” “晓得,晓得,多谢大娘。” 海大福连连点头,道,“大娘你不用管我们,我们自坐一会儿就成。” 二娘道:“别叫我大娘,听起来怪老气的。这酒馆里人们都叫我二娘,你不如也称我一句二娘。” 海大福傻笑道:“那多不好意思。” 梁晋道:“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左右不都是个娘么?” 海大福:“……” 二娘:“……” 然后梁晋就挨了二娘一顿训。一串泼辣的喝骂听得海大福眼皮直跳,之后哪还敢违逆二娘?二娘叫他怎么叫,他就乖乖怎么叫了。 唤了声“二娘”以后,二娘才满意地走开。 不一时厨子大郎端了两碟子凉菜上来,一碟醋泡花生、一碟茴香豆,二人就先就着凉菜吃酒。 二娘转了一圈,又提着个酒碗坐了过来,豪爽道:“来,左右店里没什么客人,我也没事,跟你们喝一杯。” “……二娘,这是碗。” 海大福看着二娘大刺刺的模样,心里有点虚。他没想到梁晋的老娘能有这么彪悍,生怕一会儿二娘喝醉了,他再挨两记泼辣辣的拳。 然而这只是开始,五盘子菜上来,两碗酒下肚,海大福哪还管二娘有多可怕?瘾头上来,竟然和二娘拼起了酒。 这厮原来也是个酒量好的,二娘常年在酒馆之中,酒坛子里泡着,酒量也差不到哪里去。这下竟旗鼓相当,你来我往,喝个尽兴,把梁晋晾到了一边。 不知不觉,五盘菜见底——当然,大多都是海大福吃的。两人也直接清了两大坛子酒。海大福终于过量,有些醉了,老毛病一犯,扯着嗓门儿就八卦了起来。 “二娘,梁兄……你这儿子了不得啊,在衙门里叱咤风云,把他上司都整得去扫茅厕了。” 海大福摇摇晃晃,拍着梁晋肩膀,醉眼朦胧地道,“还有,也不知道你知道不知道,这厮在长安街破了好大的案子,还搞了个仙子做姘头。仙子……听寒仙子……奶奶的,那可是听寒仙子……修行者里都出名的,我昨个可是瞧了的,就那身段儿,搁到翠云阁里,我能玩她一年!倾家荡产也在所不惜!” 二娘喝到微醺,脾气也控制不住,听见海大福这话,火气登时往起一冒,“刷”地掀翻桌子,一脚踹在海大福肥滚滚的肚子上。 “叮咣”一阵乱响,海大福被踹得滚到在地上,有点发懵,冷汗一冒,忽然清醒了一点,瞪大眼睛一看,就见二娘提了凳子朝他而来。 “好胆!我儿媳妇,你也敢玩一年?看老娘不砸你了你的卵!” 海大福吓破了胆子,一边缩着两条肥腿往后退,一边扯着嗓子尖叫:“梁兄救我!” 第二十九章 海大福的野望 拉住二娘并不是件容易的事——至少对于以前的梁晋来说,确实如此。 毕竟做为普通人,二娘能在鱼龙混杂的南郊厮混出来,坐镇小酒馆,武力值也不算低。梁晋的把式都是二娘教出来的,又岂能比得过二娘? 但现在可不同了。 梁晋直接用出了明月莲心的法术,山海绘卷里的九尾狐随他一起注视向了二娘。略带魅惑的眼神将二娘的注意力拉了回来。 “不至于,娘,不至于……” 二娘晕晕乎乎被梁晋劝住,转头看向梁晋,那眼神却有一丝不对味儿:“你跟那姚听寒……都到这一步了?” “哪一步啊?” 梁晋有些懵。自己似乎……不该用这门法术。 但是他也很无奈啊,他掌握的法术,除了九尾狐的魅惑就是雷神的电疗,他总不能给自己老妈放电吧? “她都……教你修行了?” 二娘略带不敢置信地说。似乎对她来说,修行这种事,没有极亲近的关系,不可能传授给人。 那可是法术啊,多宝贵的传承!比她的技击之术重要多了! “我怎么就修行了?” 梁晋不信二娘能看出自己刚刚用了法术。 二娘没有回应,坐在那里癔症了半晌,摆摆手叹道:“罢……罢……招待好你同僚,老娘去迷糊会儿。微醺睡觉……正好。”一个人钻回了柜台后面,趴在柜台上睡着。 梁晋默默看了二娘良久,他忽然觉得自己有些看不懂这个便宜老娘了。 曾经梁晋的记忆里也没有相关信息,这个便宜老娘身上,是不是有什么秘密? 海大福躺在地上,瞪着眼睛看到现在,叫二娘终于睡着,这才敢一骨碌爬起身来,和梁晋一起搬起桌子,在凳子上坐下,心有余悸地道:“哎呦妈呀,你这老娘怎么这么恐怖?!” 此时后厨大郎听到动静,提溜着一把菜刀赶到了前面。看那样子像是给二娘壮声势的。梁晋顺道叫住了他,让他帮忙收拾了打翻在地的盘碟酒菜。 “让你大嘴巴。你若不大嘴巴,又岂会惹到我娘?” 梁晋一边帮着收拾,一边回海大福道。 海大福一阵摇头:“不敢了!不敢了!你家这酒馆,以后我再也不敢来了!” 不过这货记吃不记打的性子,没过一会儿就忘了这一茬。 他和梁晋、大郎一起收拾完了垃圾、碎片,等大郎走掉以后,就忍不住偷偷问梁晋道:“你和那听寒仙子……还真是夫妻?” 梁晋翻了个白眼,道:“想哪去了?八字没一撇呢。是有媒婆给我俩说亲。” “那你这老娘还这么大劲!” 海大福嘟哝道。 抱怨罢了,这货眼珠子“咕噜”一转,又计上心头,问:“哪里的媒婆给你说亲?你也请她来给我说说呗?” 梁晋翻了个白眼。 海大福却不管梁晋,他有点喝高了,还自觉良好:“你看你是南郊衙门的,我也是南郊衙门的,而且我家这条件,按道理不比你差啊。不过我这人也没那么高要求,就麻烦你让媒婆,按听寒仙子这个标准,给我说和一个,你看如何?” 梁晋道:“我看你是想屁吃。” 海大福气急:“你凭什么这么说?我哪里比你差了不成?” 梁晋道:“你没我帅。” “……” 海大福咬牙切齿:“你没我富态!” 梁晋端了一坛子酒来往碗里满上,道:“来,喝酒。” 海大福一愣,端起碗来:“喝酒!奶奶个腿儿!都是假的!喝完酒睡一觉,我还在衙门,不认识你老娘!” …… 海大福很快被梁晋灌倒了,缓了缓稍微醒酒才送回家去。 下午梁晋到衙门里晃了一圈点个卯,果然没什么事。他便也回了家去。 《法术大全》还等着他研究呢。有空闲他干嘛不摸鱼? …… 二娘的酒量比海大福要好得多,而且她后来去睡觉,也没有人灌她酒。等梁晋回到小酒馆的时候,二娘已经醒了。 按说以二娘的脾性,这时候不啰嗦梁晋几句,那才是怪事,但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梁晋回去以后,二娘并没有和梁晋说什么话。 不过梁晋也乐得如此,没有二娘骚扰,他正好有机会去参悟《法术大全》。 撇开其他法术不看,梁晋把所有的注意力都留在大荒东经和海内东经上面。 尤其海内东经,这里的神灵寥寥无几,几乎完全以雷神为主。这样反而方便了梁晋学习和钻研雷神的法术。 “雷神锤”、“电疗术”、“闪击剑法”,都是依托于雷神的。 “雷神锤”是拟用雷神击腹之力,以拳做锤,轰击而出,在锤到敌人的一瞬间,可以爆发出强大的雷霆之力,对敌人瞬间造成庞大伤害。 “电疗术”则是使雷神之影降临敌人身上,引动电击的法术。说是电疗,其实是电击。 而“闪击剑法”,则是一套以雷神雷霆加持己身,快如闪电,可远可近,讲究爆发的剑法。 梁晋一一看过,感觉除了“电疗术”外,其他两样,都不是他常识里所理解的法术。 而无一例外的是,这些法术,都需要神源开辟,雷神布就。 梁晋一一看下来,一边看一边尝试,却发现除了“雷神锤”外,其他两样法术,他竟然无法使用。 那“雷神锤”以模拟之法,直接调用神灵雷神之力,使他一锤之间,电光火石,雷霆之力可以大作。 但是“电疗术”和“闪击剑法”却不同。 “电疗术”和“闪击剑法”,都需要以神源为引,然后调动神灵,使用法术。 梁晋连自己开辟的是什么神源都搞不清楚,又如何能以神源为引? 看来想要搞清楚自己开辟神源,到底开辟了个啥,还是需要别的途径。 梁晋明白,这本书册,只是现成法术,搞清楚自己的状况,说不得还要靠道宗平退思给自己找的启蒙老师,抑或等明年,自己得到推荐,参加修行者大考,进入修行者宗门进行学习。 不过他也不是喜欢纠结的人,确定自己暂时没办法学习“电疗术”和“闪击剑法”以后,他就把注意力集中在了“雷神锤”上。 与其贪多嚼不烂,不如专注研究一项法术,练精一门神通,有用就好。 第三十章 打拳 月朗星稀,小酒馆里的生意开始热闹起来了。 后厨里热火朝天,偶尔还有火炉里蹦出的火星,从厨房里窜出来。二娘在前面也忙碌了起来,顾不上管梁晋。 梁晋花了一整个下午的时间,才参悟明白了“雷神锤”。 法术一旦掌握,就忍不住想要试试。 他到了院中,在澄明的月光之下,从山海绘卷之中唤出了雷神。 眼中一阵通透清爽,法术运行至手间,他福至心灵,手握成锤,狠狠向前击出。 “噼啪——轰——” 惊雷在他一锤之间乍现,爆响声震天撼地。 “哗啦——啪——” 有什么东西落在地上碎了。 梁晋寻声转头,看到后厨王家大郎以一个张牙舞爪的奇怪姿势僵在厨房门口,脚底下一个盘子已经碎成了稀巴烂,原本盘子里的菜洒了一地。 原来这货刚刚端着一盘菜出来往前面去,才出来厨房,就被梁晋一记手锤惊雷,给吓到了。 “东、东、东家,你成、成、成神仙了?” 王家大郎吓得嘴都结巴了。 前面二娘也听到动静,跑了过来,边问:“什么情况?” 一见梁晋和王家大郎,以及地上那盘子稀烂的菜,盛怒道:“你两个搞什么呢?!好好的盘子,好好的菜,怎么就碎成这个样子了?!” 王家大郎结巴道:“东、东、东家,不、不怪我呀,你没看到刚刚少、少、少东家一拳头打、打、打出闪电来,多、多、多吓人!” 二娘立刻横了梁晋一眼,结果只横了一眼,就把目光收了回去,对王家大郎道:“那跟你有屁关系!盘子谁端的?赶快收拾一下,滚去重新炒一盘,客人等急了,我找你算账!” 这说罢了话,就又返回前面。 这不讲理的便宜老娘呦! 梁晋看王家大郎可怜又无辜的模样,心里暗叹。 他也不好意思让大郎一个人忙活,叫大郎自去炒菜,自己帮忙收拾了地上的垃圾,这才返回自己屋中,根据刚刚亲身尝试的感觉,继续体悟“雷神锤”的手法和功效。 这还是他第一次不靠模拟别人法术,自己按照原理使用出来的法术,当雷神的能量随着自己的运转和动作,绕过神源而出,那种福至心灵的感觉,真是奇妙无比。 单说刚刚那一拳,梁晋就很确定,自己已然超过了二娘的实力。 以二娘的武力,对上自己这一记“雷神锤”,也必定有败无胜。 神通法术之威,强悍至厮。修行者与普通人之间的差距,竟然大到了这种地步。 感受到“雷神锤”的威力后,梁晋对于法术神通更加上心。他看完了海内东经的法术,又去瞧大荒东经的部分。 大荒东经里记载的法术,可比海内东经多了。毕竟这里存在的神经,也比海内东经多,上到少昊、颛顼,下到靖人、蒍国之民等等,帝皇百姓、妖怪异兽,应有尽有。 不过其他的,梁晋现在看也无益,他还是专注于青丘国九尾狐的神灵法术。 “移魂大法”、“摄心神剑”。 “摄心神剑”,原理和“闪击剑法”差不多,但在出招之上,还是有不小的差别。 “移魂大法”就不一样了,这法术是要人和神灵同步,以九尾狐之眼,做为自己之眼,从眼中放出法术,或是魅惑、或是震慑,对人产生作用。 这倒是和之前莲心儿对自己使用的招数差不多,梁晋之前也剽窃过,因此他更加留意了这一门法术,根据自己剽窃来法术的体悟,结合“移魂大法”的原理,来尝试使用。 然后失败。 虽然原理相近,但“移魂大法”,还是要使用神源的。自己所剽窃来的法术,虽然不需要考虑这些问题,但却无法对“移魂大法”起到借鉴作用。 梁晋感觉自己想要真正用出九尾狐的法术神通,还需要和明月莲心好好请教请教。 接下来,他把其他自己驻留有神灵的一系列法术,例如蛊雕、嬴鱼、黄贝、天狗、肥遗之类的,还有宋公野的奇肱国之民,全都看过了一遍,除了大荒西经的奇肱国之民有一门绕过神源的法术以外,其他法术,都无法脱离神源,心里不由有些叹息。 看来绕过神源的法术手段,在众多法术之中,也是凤毛麟角啊。 这还罢了。问题是大荒西经奇肱国之民的法术“机关降神之术”,还需要寻找材料,打造零件、炼制机关,以梁晋现在的处境,根本不具备这些条件。 所以他目前能够使用的,也就只有“雷神锤”一门法术。 不过他并不气馁,在心里对自己说:“无妨,有收获就好。”便下定决心,在有办法掌握其他法术之前,就先专注于“雷神锤”。 既然其他的做不到,那自己就每天把“雷神锤”捶他个一千遍,以为练习! 还有,这绕过神源的手段和理论,自己也需要掌握。 他不会囿于现有的法术之中,既然现成的法术,自己无法掌握,那么自己就掌握原理,尝试开发一些法术好了。 这不是什么简单的事。但是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 每天捶一千遍“雷神锤”也不是简单的事,然而他下定决心去做,就一定能做好。 “噼啪——轰——” “噼啪——轰——” 说做就做,梁晋到了后院,一遍接一遍地练起了“雷神锤”。 惊雷闪电在后院中一道道劈过,王家大郎已经做好了心里建设,这才没有再被吓到。 不过哪怕这样,王家大郎端菜送盘子时,还是贴着墙走,离梁晋越远越好。 但梁晋专注于打拳,对此一无所知。 “一、二、三、四……五百一十五、五百一十六、五百一十七……九百九十八、九百九十九、一千……” 他在噼里啪啦的雷击声中数着,终于打够了一千拳。收回拳时,只觉得双臂酸麻,几乎抬不起来,周遭安安静静,当头明月已到中天。 夜已经深了,小酒馆今日营业,已经结束。 二娘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前堂的后院门口,斜倚着门,双臂环抱在胸前,把一抹风景撑得鼓囊囊的。 她神情复杂,不知道已经看了梁晋多久。直到现在梁晋停下,朝她看来,她才张嘴说话。 “你把大郎吓到了,大郎说今日工钱不要,明天不敢来了,被我好说歹说才劝住。还有……李大妈也来过了,说没给你说成媒,你也别受刺激,毕竟堂堂仙子,普通老百姓,也没那么容易攀上。有合适的,她再说给你。” 第三十一章 君子成人之美 李大妈就是那个给他和姚听寒说媒的媒婆。 那日相亲工作被莲花灯案打断,梁晋和姚听寒就都顾不上其他了,也没注意媒婆到哪里去了。 后来媒婆一直没有上门来,梁晋还奇怪呢。 这媒婆如此敬业,怎么会轻易放弃说媒呢? 没想到,今天媒婆竟然出现了,并且还认为他相亲失败,受到了刺激。 天可怜见,就自己那天的表现,像是会受刺激的人吗? 算了,不和她一般见识。 梁晋说道:“要漂亮的。” 二娘笑问:“要多漂亮的?” 梁晋道:“起码得比老娘你漂亮。” 二娘冷笑:“呸,你哪找去?” 梁晋:“……” …… 简单交谈之后,二娘就叫梁晋去帮忙,收拾关门。只是梁晋打拳打得胳膊酸痛无力,连窗户挡板都举不起来,二娘看不下去,干脆把梁晋赶走,自己忙活。 梁晋便回到了自己屋中,只是一直有个问题,飘在心中难散—— 自己这个便宜老娘,是不是隐藏着什么秘密? 不然的话,之前提及修行、法术,她为何好好不说话了?如今看到自己使用“雷神锤”,又为什么连问都不问自己一句,自己为什么会用法术? 不过看二娘这样子,似乎不打算告诉自己,自己问了也是白问,说不准还徒惹一阵尴尬,所以他干脆就不问了。 以后若有机会,总能知道是怎么回事的。 在困顿中迷迷糊糊睡去,一觉醒来时,胳膊上那酸痛无力的感觉已经消失不见。 《观山海颂天地歌》使梁晋暂时获得的便利,就是这一点了。 他的身体不仅变得更灵敏、更健壮,而且恢复能力,也更强了。 如此虚弱,只需要睡一觉就好,这样的话,自己每天练拳一千遍,就没有丝毫问题了。 梁晋吃过早饭,精神抖擞地去了南郊衙门。 衙门里一片欣欣向荣,尤其是汪捕头的队伍。 毕竟新来的两个人手,都被塞进了汪捕头麾下,其中有一个还是在元宵夜莲花灯案中立了大功的人才。 在侦缉衙门这种地方,没有什么比有人、有的还是好用的人,更让人欣喜的了。 汪捕头斗志昂扬,在班房里召集一众手下,下达今日的工作命令,那叫一个踌躇满志: “闫达,值守时接的案子,你带人处理一下。海大福分给你用,没问题吧?梁晋,你不是破案本事不错么?正巧我手头有两起棘手案子,你跟着我,把这两起案子好好搞搞,咱们争取开年第一月,拿个门中头名!” 南郊衙门里,各捕头和他们所带的队伍之间,也是有竞争排名的。 名次以值守情况、案子处置情况等等各方面综合统计,名列前茅者,捕头、捕快各有奖赏,除名誉之外还有奖金等等。 因此门中除了赵老松那样打定主意当咸鱼的,都十分积极,争夺排名。门中因此还偶有纷争。 如今汪捕头得了两个好用帮手,正是想要大展宏图的时候,因此发言也跟打了鸡血似的。 梁晋问:“不知是什么案子?” 汪捕头道:“民生小案,不过是近来南郊地界上面,有窃贼行窃,久脱未抓,比不得你在长安街破的莲花灯大案。但是啊小梁,此等民生小案,比起凶杀大案来,更见我等功劳。造福乡里,清静一方。不正是我侦缉司的毕生所求么?” 汪捕头我还没说什么呢,你怎么就已经在跟我说教了? 不过梁晋也只是点头,丝毫不反驳汪捕头。等汪捕头说完,才道:“汪捕头,讲讲案子?” 汪捕头这时才反应过来自己没说正题,笑了一笑,忽然摇头晃脑起来,道: “这两起都是发生在南郊的案子,一起在西市,一起在永康坊。还有其他几起,却是其他捕头接的。不过他们都没看出来,只有我看出来了,这些案子,恐怕都是同一人所为。” 梁晋顿时恍然大悟,汪捕头这只怕不是想要自己帮忙破案呢。 手头的系列盗窃案,汪捕头心里已经有底了,他一开始就没想过自己寻求帮助,到头来,为的只是跟自己炫耀。 毕竟堂堂捕头,谁没有两把刷子?有些能耐的,谁又会把自己一个初出茅庐的毛头小子当回事呢? 自己在长安街破了案,“元宵夜神探”的名头,反而有助于汪捕头在自己面前卖弄时,获得成就感。 正好自己也在汪捕头麾下,汪捕头将此当做报案生活的小调剂,也不为过。 君子成人之美,反正自己又不少块肉,自己配合他表演,又有何不可呢? “一个人所为?!” “这案子我冥思苦想好几天了,怎么可能是一个人所为?!” “是啊,一个在西市,一个在南郊,丢的东西,被盗时间都不一样,怎么能断定是一个人?” 其他捕快纷纷惊讶地问,不过看起来,他们惊讶,倒像是真的。。 梁晋也略略流露出惊讶的表情,道:“竟会如此?汪捕头你是如何看出来的?” “你这小子,如此夸张!” 汪捕头显然对梁晋略有些敷衍的表演有些不满,但还是抑制不住破解谜题让人叹服的冲动,便道,“这里说不清楚,走,我带你们去现场看看去,顺便布置抓人。” 于是梁晋跟着汪捕头等人出了班房,就要离开衙门,往西市和永康坊去。 然而他们还没有来得及离开衙门,就看到于成于总捕黑着脸从外面进来。 抬头看见汪捕头和梁晋众人,于总捕道:“汪捕头,你这是带人到哪去呢?” “外出办案。” 汪捕头稳如泰山地笑了笑,并没有暴露他已勘破一系列案子的情况,看样子是打算等破了案子,给于总捕一个惊喜,再来汇报。 于总捕摆了摆手,道:“快去快去,一路顺利。” 汪捕头便一拱手,道:“那肯定的。总捕别过。” “别过。” 于总捕说着,目光一扫,到了梁晋身上,黑沉着脸,语气也有些不太好,道,“小梁留下,就不用跟去了。陆老鹰那厮不要脸,跟花总捕把你要去了长安街。你收拾收拾东西,这就赶紧去报道吧。” “啥啥啥?!长安街?!” 汪捕头回过头来,一下子有些懵,“怎么就长安街了?!我好好的一个手下,才准备大用呢,忽然就没了?!就长安街了?!” 而且更重要的是,他案子才准备说破,正要表演呢,于总捕你怎么就把观众给赶走了? 这整得铁锁横江,不上不下的,你让我如何是好?! 第三十二章 利诱加示好 惊掉了下巴的,不仅是汪捕头,还有在场的所有人。 尤其是缀在最后面看热闹的海大福,简直比昨天挨了二娘一脚时还要懵。 自己的这个一同入门的同年同僚,好端端的,就忽然跑长安街了?! 梁晋身在众人之间,自然就能感受到众人的目光。而人群之中,海大福的眼神如此显眼,他又如何能注意不到呢? 这货的眼神,怎么就那么幽怨呢?就好像被抛弃了似的。 梁晋实在看不下去了,对众人拱拱手,以示道别,然后就跟于总捕道:“我这就去收拾东西。” 说罢便跑去了汪捕头的班房里。 他在南郊衙门里时间并不长,又刚刚从赵捕头那里倒来汪捕头这里没两天,因此东西并不多,收拾起来也很快。 他在班房里把自己的东西都打包一处,听见外面于总捕在叫唤:“散了散了,都散了。聚着干什么?咱们衙门里每年调出去的还少么?有什么稀奇可瞧!你们手上都没案子,不用忙活?要不要和赵老松一起去扫洗茅厕?” 等收拾完出去时,前面的捕快们都已经被赶跑了。 汪捕头没了梁晋,只好把海大福叫过来,和他一起出去收拾案子。 只是他还有些不甘心,在衙门外面驻足了一下吧,看到梁晋扛着包袱出来,这才摇首叹息道:“唉……”叫海大福一起离开。 海大福背影落寞,梁晋看在眼中,竟然像是在诉说着一个被人抛弃的可怜故事。 梁晋连忙甩甩头,把汪捕头和海大福的身影还有这诡异的感觉从眼前、脑中驱离。 他快步到了于总捕跟前,道:“于总捕,我收拾好了。” 于总捕默默地看了梁晋两眼,然后道:“走吧。”转身就往外去。 衙门外面停着匹枣红骏马。那是于总捕的座驾。马匹后面还拴了辆粗陋马车。 于总捕平日是爱骑马,不好坐车的。不过今日似乎例外,他竟然坐了马车来,还请梁晋一同上车去,并叫车夫赶车。 不过于总捕的马车,无论从舒适度还是从速度上来说,都比道宗平退思的慢了不少。 梁晋在车上晃晃悠悠,听于总捕叹息不止。 “唉……唉……” 这一声声叹息,着实让人心烦。梁晋忍不住问道:“于总捕何故叹气?” 于总捕道:“我叹息,自然是因为你。你这小子不错,所以我才安排你去了汪捕头那里。汪捕头本事大,还勤劳肯干,衙门里不少好手,都是他带出来的。” 梁晋保持沉默。 于总捕又道:“你只怕不知道,我元宵节之后,到侦缉司去,陆老鹰就提过跟我要人的事,想把你调去长安街。但我于成是什么人?我手底下的兄弟,岂能随随便便就送出去?所以我二话不说就拒绝了他。” 梁晋点了点头,这才明白,原来陆隼早就有动作了,只是没有成功。后来才去了姚学士府上,征求自己意见。 这算是先斩后奏吗? 于总捕继续道:“还别说,那厮眼力见儿确实不错,和我有的一拼,都看中了你这好苗子。但我真没想到,他竟然跑去找花总捕,也不知道耍了什么花招,让花总捕答应了他,亲自开口把你要过去。这下我是真留不住你了。” 花总捕梁晋知道,就是整个侦缉司的老大。元宵夜在长安街时,陆隼也提到过,好像当时正在龙凤台护卫。 于总捕忽然伸出手来,拍了拍梁晋肩膀,说道:“我也是实在没办法了,兄弟。不是我把自家兄弟往外推,只是花总捕都开口了,我也没招了啊!” 于总捕都说成这样子了,梁晋不回复一两句,就不好看了。 梁晋道:“没事的,于总捕。于总捕愿意留我,已是我的荣幸了。我没法在南郊效力,但总还是在侦缉司发光发热的。多谢于总捕挽留于我,还为我如此谋算。” “发光发热?这说法倒是有点意思。真对了我侦缉武人干的活。” 于总捕又摇头叹息,“只是就怕你在长安街发光发热,和在外面南郊不一样啊。在南郊,我能安排最好的捕头带你,给你最好的便利、最大的支持,可你到了长安街,就不知道会怎么样了。” 好像长安街陆总捕也跟自己承诺过,安排那个实力高强的老王来带自己吧。 梁晋有些预感到于成还要说什么,就没有再说话。 于总捕果然继续道:“小梁……兄弟啊,现下我是没办法了。不过你毕竟是咱们侦缉司的,你自己的意志,花总捕和那陆老鹰,想必都不会反对。你若是愿意回南郊来,只需要介时见了花总捕和陆老鹰自己表明一下,后续我或许还可以帮你。” 果然…… 梁晋心道。 说了这么多,绕了这么大的圈,于总捕最终想要说的,果然是这个。 只是于总捕怕不知道,去长安街,是自己的意愿。 他这点心思,陆隼只怕早就料到了,所以才会在和花总捕开口以前,来征询自己的意见。 梁晋只好保持沉默。 但于总捕显然不想这样善罢甘休:“怎么样,兄弟?你若是愿意回来,有什么想法,尽管和我提,我比当竭尽所能,满足于你。” 这是下血本了啊。 梁晋有些搞不明白,自己再怎样破过大案,也不过是一介新人而已,于总捕有必要为争抢自己,做到这种地步么? 只怕……于总捕心里更多的,还是和陆总捕斗气吧。 自己不过是于总捕斗气用的工具。 “这……不太好吧。” 梁晋犹疑说道。 “有什么不太好的。” 于总捕摆了摆手,说道。 他想必是觉得这样表示,太过露骨功利了,于是又道,“你也别因为我这建议,有多大压力。毕竟无论如何,也是我南郊出去的。你有什么想法,我无论如何,我也会全力相助。” 利诱再加感情牌,这是欺负自己一个新人,很可能会不好意思呢。 “真的吗?” 梁晋立刻大喜,“我心慕于总捕你的神通法术已久,于总捕能不能表演给我看?” 于总捕瞳孔顿时一缩。 第三十三章 于总捕的修行故事 “……你想修行?” 于总捕憋了半天,才问出这句话来。 梁晋微微一笑,道:“于总捕您这话问的,谁会不想修行呢?” 于总捕又犹豫一阵,才道:“你看这样行不,你若回南郊去,我托熟人为你启蒙,助你修行,如何?” 怎么这些大佬们,都喜欢这样承诺人? 梁晋只好摇头明言:“其他人的法术,那就算了。于总捕,我之前看您施展神通,霸气侧漏,只觉这就是我平生想学之术。所以一心慕之。我只想像您那般强大高绝,若是学其他法术的话,我没兴趣。” 于总捕神情复杂,似乎有些话憋在肚里,脑子说出口来。但梁晋的奉承,又偏偏挠到了他的痒处,让他又忍不住想要脱口而出。 就好像在茅坑前酝酿了不知道多久的前列腺患者,奇妙的感觉似去非来,让人难上难下。 于总捕纠结良久,终于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开口道:“你若是想学我这门法术,需要付出一定的代价,你可愿意?” 学习法术,还有什么代价? 难不成是像《辟邪剑谱》那样,欲练此功,必先自宫? 梁晋警惕起来,但还是忍不住提醒自己:不要多想,先问问。 由此可见,神通法术、武功秘籍的诱惑力有多大,怪不得老岳老东豁出去了要自宫。 “于总捕请讲。” 梁晋说道。 于总捕回忆往昔,恍惚一阵,道:“你若执意要学,那就在无风无日之时,在长安皇城脚下,以剑刺入心脉。若是机缘巧合,便能开启神源。神源若开,就能引神灵入神源。神源开后,福至心灵,自然知道如何使用那神灵的法术。” ?! 这神通的学习方法,怎么这么像某种邪恶仪式?! 不过按于总捕所说,倒是能对应上的。 黄帝居于海内经,海内经在心脏,心脏处神源开启,便能对应神灵黄帝。 梁晋略略一想,就想通了。 但于总捕却觉得梁晋神情古怪,解释道:“我这神通,确实来得非同一般,过于巧合。这是实情,并非我捉弄于你。当年我也是在皇城脚下护卫,机缘巧合,才从一介普通人,变成了修行者……” 说着说着,于总捕如同陷入了回忆一般,喃喃念叨起往事来。 梁晋认真去听,听到的是一个不同于正常修行途径的有些诡谲的修行故事—— “我那时也如你这般,刚刚考入侦缉司不过区区一个普通人。彼时圣上登基之初,长安盛典,我便和诸多同僚一起,被抽调到了皇城脚下,维持秩序。 “刚开始一切都好,朝中官员陆续入场,百姓们在场外有序观礼。但所有人都不知道,那日长空万里,会有黑云忽至,暗流涌动,正待无风无日之时。 “黑云是在圣上入场,众人跪拜,祭天完毕之后出现的。按理说圣上从外而至,入场之时,距离场外最近,才是最好的行事时机。但那时不知为何,贼人却并没有动手。” …… “这个应该很好理解,选择一切结束之后,是没有问题的。” 梁晋跟着于总捕的思路,说道,“圣上入场时,虽说距离场外最近,但那时守卫也是最为森严的。贼人出手,只怕很难有机会得手。反倒是一切结束之后,守备们紧绷的那根弦,通常会松懈下来。” 于总捕略微惊讶地看了梁晋一眼,赞叹道:“你这小子,果然是天生当武人的料。怪不得陆老鹰那厮会来跟我抢你。” “我说到哪来着……” 于总捕回想一下,整理了一下思路,又继续道,“那伙贼人法术了得,当时没有一个被活捉的,要么死了,要么逃了,死了的,也没人能认出他们的身份。因此我们至今也不知道他们的身份来历。不过事后大家探讨那伙贼人选择那个时机的原因,也都和你的想法一样。” 不过,我们当时是思索讨论了良久,而你现在,却一下子就想到了。 于总捕越发觉得梁晋这厮是个人才。 “而我当时一个小卒子,也帮不上什么忙,反而在纷乱之中,被不知道哪里飞来的一把铁剑,戳透了胸膛。 “我当时心脉一断,血跟不要钱似的往外喷,转瞬间浑身无力,都觉得自己要死了,却没想到,那地方忽然间有什么东西顺着我喷出的血,钻进了我的心脉,撑开了一片天地,也维持住了我的性命。 “也是到后来,我才知道,那就是神源了。 “我莫名其妙开了神源,成了修行者。但那只是神源境,我除了一片神源,什么也没有。相比起以前,也只是心跳得更快更有力了,瞬间爆发而出的力气更强了,以及……饭量更大了。” 说到这句话,于总捕脸色略略一黑。 看来关于这一点,他并不满意。 梁晋心里猜测,难不成于总捕是修炼到他的神通,才变得这么胖? 这便是他修行法门的副作用?练了就会饭量大增,体重、膘肉狂飙吗? “既然已经踏出修行的第一步,那我就不想停下来。我拜了老师,求来好多修行典籍,却发现于我无用。哪怕是关于海内经的记载,我都没法练。” 于总捕说到这里时,还生怕梁晋不懂海内经是什么,专门讲解了一遍。 而梁晋听到这里,心里却是一动。 没有想到,于总捕和自己一样,都经历过不正常的修炼方式。那么于总捕的突破手段,是否能给自己提供到帮助? 他继续听。 讲解完毕,于总捕才又继续道:“所以后来我就只能继续想办法。我想起那时是在皇城脚下发生的这一切,便每日有事没事,就到那里去观察。 “然后,我的身上,就再一次发生了变化——那一日我到了皇城脚下,开启了自己的神源。然后不知道什么时候,那皇城之中冒起无尽威严,迫得我瞬间跪下,冷汗哗啦啦地出来,几乎晕了过去。” “当我恍恍惚惚清醒过来时,那神灵的影子,已在外面的神源之中——虽然我还没有掌握。我莫名其妙地就知道,那是黄帝。 “之后我明白了关键,一有空闲就到皇城脚下闲逛。我日复一日地到那里去,才突破神源境,迈入存神境。又日复一日地坚持,渐渐奇奇怪怪的,我就掌握了法术,用于震慑于人,并使我自己都话语更具有说服力。 “所以,你想让我教你,我也没有办法。我所能做的,只是告诉你我修炼到诀窍。” 梁晋:“……” 第三十四章 算盘行家 梁晋没有想到,这世上原来除了正统的修炼传承以外,还有这样稀奇古怪的修行方法。 于总捕修行的途径就好像一场稀奇古怪的巧合,在某个奇妙的地方,通过某种奇诡的仪式,开启了神源,然后将某个被捆缚于此的地缚灵拉进了自己的神源,突破神源境,迈入存神境。 难道自己想学这门神通法术,真要学于总捕那样,到皇城脚下,给自己来一刀? “我确定了我的神通需要在皇城脚下掌握,但这也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儿。迈入神源境,我用了挨上一刀的功夫,但从神源境到存神境,我花费了整整五年,几乎日日不断地到皇城脚下体悟,才得以掌握。而哪怕是迈入存神境,我也耗费了四年时间,才逐渐掌握了法术。” 于总捕似乎想到了往事峥嵘、困难丛丛,缅怀地叹了口气,然后继续说道,“所以我并不推荐你学习这门神通——跟着我学,甚至还不知道能不能成呢。” 梁晋沉默着笑笑。 但是于总捕目前能吸引到自己的,也就是这一门独特的神通法术啊。 他所承诺的,别人可都已经承诺过了,自己在哪里都能找到启蒙老师,甚至还有修行者道宗帮忙寻找,他又为何要选择于总捕呢? “兄弟,我该说的都与你说了,你自己考虑考虑。我这样的总捕,可比陆老鹰那厮好共事多了。” 于总捕语重心长地拍了拍梁晋的肩膀,然后又想起什么,郑重其事地道,“还有,我跟你说的这些,你千万别跟别人说。其他人还都不知道我这些法术是如何来得呢。要他们知道了我神通学得稀里糊涂,那还不得笑话我。” 天授奇术,有什么可笑话的? 梁晋觉得于总捕是想多了。 但于总捕这样要求,他也就只好点头。 他掀开马车的窗帘往外看了一眼,天气正好,街上车马粼粼,路边行人往来,十分热闹。 皇城是在长安城中正北位置,在梁晋的眼中拔地而起,高过绵延的屋舍。 巍峨的皇城成了凡人世界的背景,但又和这里的热闹平凡极不相称。 那里,是有什么样的神奇呢? 梁晋和于总捕都沉默下来,如同说完了刚刚到话题,就再没有共同语言了一般。 但梁晋在等着于总捕说话。他知道于总捕会有话要说,不是在这路途的后半段,就是在快要到达长安街衙门的时候。 果然,当梁晋又掀起马车窗帘两次、看到车马已近百鹊桥之后,于总捕又张开了口,语重心长地对梁晋说话: “兄弟,我该说的,都已经跟你说了。无论你是想学我这门手艺,还是想学其他神通,我都可以助你。 “你若是想在长安街,那也没什么,但我敢保证,你在这里,绝对没有在我那里干得舒坦。上司和上司,是不一样的——当然,我也不是说陆老鹰那厮不好,但他绝对没有我好。 “你若是想回南郊,等先在长安街衙门安置下后,就直接开口和陆老鹰说。陆老鹰不成,还有花总捕。她偶尔会到各衙门巡查。 “你不要害怕不敢说。我定在背后给你撑腰。” …… 果然…… 梁晋心中暗叹,于总捕到头来所说的话,和他心中所料,差不多哪里去。 这位总捕话说的好听,但为和陆总捕斗气,也不会亲自下场,要避免上了和气,下不来台。 他是要把自己豁出去,让自己去卖一波。而且如果自己亲自出面,那就更打陆总捕的脸,岂不是赢得更狠、更爽? 但很可惜,于总捕考虑了这么多,却偏偏没有考虑自己啊。 而且,他这是把自己当什么都不懂的小年轻糊弄呢。 先不提陆总捕已经通过姚学士,征求过自己的意见,哪怕没有这一茬,陆总捕已经去和花总捕求过,让自己到长安街,而且花总捕也同意了,亲自下达命令,把自己调过去。 在这样的情况下,自己还主动去说我不去我要回南郊,那不是蠢吗? 把陆总捕得罪了不提,还把花总捕得罪了,梁晋觉得于总捕是在旁自己找死。 对自己没有好处,这是傻子才会跳的坑。 梁晋心中已经有了合计该怎么做,便点了点头,道:“好的于总捕,我会看看的。” 毕竟不过是在心里打算盘而已,又有谁会不打呢? 于总捕默默拍了拍梁晋的肩头,仿佛感怀什么一般,轻叹一声,没有再说什么。 “吱呀吱呀——” “希律律律——” 车轮声和马叫声响起,终于过了百鹊桥,在长安街衙门门口停下。 长安街衙门,到了。 于总捕掀起车帘来,一摊手,对梁晋道:“请。”一下子就把梁晋抬到了极高的位置。 梁晋是看出来了,这位南郊总捕,就爱做些表面功夫。怪不得赵老松和小刘那样尸位素餐的货色,之前还一直过得那么舒坦。 “岂敢让于总捕为我起帘,我再怎么说也是您麾下小捕快啊。” 梁晋不敢领情,抢过于总捕手里的帘子,道,“于总捕先请。” 也不知道是不是“您麾下小捕快”几个字,让于总捕大为满意,于总捕微微一笑,也没有继续在这种小事上争执,说了句:“那兄弟,我先下去,你跟着我。”便当先下了车去。 梁晋跟在后面下来。 但下了车去,不仅仅是梁晋,于总捕也吓了一跳。 盖因长安街衙门门口的阵仗,着实有些吓人。 二人一下车去,就看到好多人—— 当先的陆总捕,还有那天在长安街见过的老王、以及那些法术各异的修行者,穿捕头衣服的,穿捕快衣服的,穿杂役衣服的……林林总总,堆满了衙门门口。 这阵仗,怕不是迎接他吧?难不成今日花总捕也要来? 梁晋心里如是想。 他正想着,就听于总捕凑到他耳边,小声提醒:“看这架势,说不得今日花总捕会来。正好,你可要抓紧机会,有什么想法,直接提出来。” 看来于总捕也跟自己一般想法。 然后,陆总捕携他麾下众人就迎了上来,欢声道:“欢迎欢迎,欢迎小梁加入我长安街侦缉衙门!” 于总捕的脸色,顿时有些不好看了。 第三十五章 安排 于总捕没过多久,就把梁晋独自放下,灰溜溜地走了。 不过他临走以前,还偷偷给梁晋递了个心照不宣的眼色,指望梁晋不要怂,要有所行动。 梁晋假装“懂了但其实没懂”,回以一个“你放心吧我知道了”的眼神,于总捕才放心地离开。 于总捕一走,陆隼“嘿嘿”笑了起来,把胳膊往梁晋肩膀上一搭,笑问道:“于大胖在路上是不是跟你说了什么?” 嗯,陆总捕能叫陆老鹰,那于总捕有于大胖这样的绰号,也没什么不可能了。 “于总捕说,让我跟着陆总捕好好干。” 梁晋随口胡诌道。 虽然不满意于总捕对自己的算计,但梁晋还是不打算在背后打于总捕的小报告。 不过陆总捕、显然并不相信梁晋的话:“让你跟着我好好干?呵,于大胖能说出这样的话来,那可真是太阳打西边儿出来了。” 老王在后面道:“于总捕真有可能说。” “那是对着人的时候!” 陆总捕对于总捕的认识,看来是比别人深多了,“老王,咱们要不要打个赌,看看于大胖来时到底有没有和小梁说什么?” 老王摇头道:“你们总捕的事儿,别往我们这些小捕快身上扯。谁知道你们有没有什么猫腻,傻子才跟你赌。” 陆总捕道:“也罢,拿那厮打趣,也没什么意思。他背地里顶多不过小肚鸡肠,打些不痛不痒的小主意。我说的对是不对,小梁?” 这位陆总捕果然对于总捕了解不浅。 梁晋笑道:“陆总捕你既然知道,又何必专门问我?” “哈哈!” 陆总捕得意地笑了一笑,便不再说这事,转而道,“来来来,我给你介绍介绍,咱们门中兄弟。这位老王,姓王名川,咱们衙门第一神捕。” 王培花一撇嘴,道:“别听他说,咱们这总捕不地道,就爱开自家手下玩笑。” 陆总捕继续往下介绍:“这位是龙捕头,这位风捕头,杨捕头,黄捕头……”将面前众捕头一一指过,又介绍了各个在场的捕快。 众人一一和梁晋抱拳行礼,都道欢迎。元宵那夜,梁晋破案的情况,众人或是在场,或是听闻,都已对梁晋的本事有所了解,态度自然也就亲近和善了些。 相互介绍寒暄罢了,众人进了衙门,到了厅中,陆总捕道:“老王,今后便让小梁跟着你如何?正好元宵夜青龙河那案子在你手上,小梁也是破案的大功臣,知道案情,容易上手。” 王培花大喜过望,道:“那敢情好。正巧……” 话还没说完,旁边就有人抗议了。 “陆总捕你不能这样,我手底下也缺人啊!” 跳出来的是杨捕头,黝黑精瘦,续着一撮浓密的黑胡子,说话时胡子还一跳一跳,“你怎么没问问我需不需要人啊?忒也偏心了吧!” 陆总捕翻白眼道:“干啥啥不行,哭闹你第一。别吵,下个……再来新人,下个给你。” 结果又有人跳出来了。龙捕头道:“下个我预定了,不然这个我也要争!” 梁晋没想到自己竟然这么抢手。 不过他倒是也能理解,在侦缉司这种地方,只要是个人,就会有人要。某种程度上来说,人手甚至比金子还要重要。 眼见众人都要争吵起来,场面就要失控,陆总捕一拍桌子,发话了:“都别吵了,他娘的当这里是菜市场么?” 众人为之一寂。 梁晋感觉陆总捕在长安街衙门里,威望还是很高,比于总捕那种需要靠黄帝威压加持的威虚假威望强多了。 老王道:“就是,吵什么吵?你们吵这么欢,也不问问人家当事人意见?看小梁愿不愿意跟你们混!” 他说着竟然给梁晋打了个眼色,跟抛媚眼儿似的,弄得梁晋脑瓜子有点懵,怀疑自己是不是跟老王有什么奸情。 陆总捕道:“你们也别争了,把小梁交给老王,是我事先和小梁提起过的。而且我另有安排给老王,你们就别争了。” 哪知道老王根本不领情,警惕地说:“人给我可以,安排就算了吧。我案子多,忙不过来。” “滚你娘的!” 陆总捕气得都骂娘了。 梁晋瞬间觉得长安街的气氛比南郊和谐多了。 陆总捕黑着脸道:“人你收了,事儿你就得揽。这事没得商量!我是让你给梁晋做修行启蒙,教他开启神源。你若是愿意,那就好办,若是不愿意,那人我也不给你了,谁愿意交,我就给谁。” 此话一出,不见老王如何,其他人捕头却都纷纷举手响应了。 “人给我,我教。” “他不愿意我愿意啊!为衙门鞠躬尽瘁,老朽我死而后已!” “陆老大,这事儿你怎么不找我?!” 甚至还有人直接去诱惑梁晋了: “小梁不如随我来,我保证尽心教你。” “跟我跟我,小梁你听我的,我有藏法阁的门路,手底下段鹏,也极会教人,已经把俩人送进藏法阁了!” …… 众人一个个冒泡争抢,王培花终于毛了。 “啪——” 王培花一拍桌子,眉毛一竖,甚至比陆隼还多几分威严:“都别聒噪,小梁注定是我的,你们白费力气,抢不走!” 众人也都忙了,一个个抗议叫嚣,直说凭什么。 不用陆隼在提醒,梁晋确信了这里就是菜市场。 “啪——” “啪——” 陆总捕和王捕头同时拍桌子。 众人又为之一静。 陆总捕和王捕头相视一眼,陆总捕昂了昂下巴,道:“你说。” 王捕头便傲然环视众人,道:“我与小梁有师徒之缘,这已是注定的。哪怕陆总捕不说,我也会给小梁启蒙修行——为什么?因为这是道宗大人亲自托付我的事!” 众人这下都傻眼了,一个个都不可思议地看向梁晋,心想这小子不会是哪个修二代吧,不然怎么会有平道宗的门路? 陆总捕咧了咧嘴,嘟哝道:“他娘的,老子真是英明神武,和道宗大人想一块儿去了。” 老王白了陆总捕一眼,道:“陆总捕您可真是厚颜无耻!” “混蛋!” 陆总捕揣了王培花一脚。 此事就此尘埃落定。 而梁晋,这时才明白了,之前王捕头为什么会给自己抛媚眼儿。 第三十六章 别来无恙 长安街衙门比起南郊衙门来,果然忙碌了许多,也热闹了许多。 找上门来的案子和事情多到让梁晋想起了曾经的小刑警岁月,让老王忙到没工夫教梁晋修行。 一上午梁晋跟着打下手,到中午的时候,陆总捕召集所有能放下手头工作的同僚,到摘月坊里大吃了一顿。 下午王培花给梁晋放了回假,让他回去收拾收拾。 毕竟这里离他家不近,而且长安街也忙碌至斯,容不得他天天回去。 所以王培花建议他在衙门里住下,有事或者休沐的时候再回家,还请陆总捕给他安排了间宿舍。 不过他并没有急着回去。 午饭过后回到,他在回去衙门的路上,问王培花道:“不知道那宋公野,是不是还在衙门里关着?” “自然关着呢。” 王培花摸着吃撑鼓起的肚子打着嗝说,“这案子还没有结束,衙门自然不会把他送去大牢,暂时在衙门地牢里关着呢。” 于是梁晋请求面见宋公野。 王培花只以为梁晋要好好再审审那厮,当即答应,还说道:“我下午还有事,顾不上下去。你拿我批文,下去问他。有什么线索,可记得及时和我说。” 王捕头既然误会了,梁晋也就没有着急解释,反而借坡上驴,道,“没问题。” 回到衙门以后,王培花就命人翻了一张文书出来,“刷刷刷”签上了字,交给梁晋。 这便是进入地牢许可证么? 梁晋看了看批文上的文字,以及王培花潇洒的挥毫,心里如是想。 这批文确实就是许可证。他拿着批文给看守地牢的杂役看过以后,就进了地牢,并被杂役引到了地牢的最里面。 宋公野享受了最高规格,就被关在这里。这厮蓬头垢面,跟跟野人似的。 脚步声响起时,宋公野隔着铁栏抬头看了一眼,那眼神一下子就从麻木专为惊恐,身子重重抖了一抖,那样子仿佛下一秒就要说“你不要过来”似的。 “你下去吧,我要独自问问他。” 梁晋在宋公野的牢笼前驻足,对杂役说道。 那杂役点点头,恭声说了句:“好,我就在外面,梁捕快你有什么事尽管喊我。”便退下了。 “别来无恙吧,宋公野。” 杂役一走,梁晋一句话就让宋公野一个哆嗦。 “我该说的都已经说了,你还来做什么?!” 宋公野只觉得这个该死的捕快没完没了。 梁晋露出个和善的笑容来,道:“你放心,我今天来,不问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只是问你一些无关紧要的小问题。” 宋公野神经病似的瞪了梁晋良久,才警惕地问:“什么问题?” 梁晋道:“你修炼的神通,是什么来着?” “……” 宋公野犹豫一阵,才道,“观法相傀儡之术。” “哦,我记得你好像说过来着。” 梁晋回忆起之前审问宋公野的详情,话锋一转,道,“好了,别的不多说了,你只要把这什么傀儡之术交给我,就可以了。” 宋公野眼睛瞪圆,气得鼻子里直冒粗气,咬牙道:“不……不可能!你把我害成这个鬼样,还想谋夺我的神通法术?!休想!休想!” “你说什么怪话呢?成了这个样子,明明是你自己蠢,怎么能是我害的呢?” 梁晋极尽鄙夷地嘲讽宋公野,道,“而且我已经够仁慈了。按理说像你这种习武……修行中人,被逮到以后,就应该先穿了琵琶骨的。” 宋公野一愕,好像有些迷茫。 梁晋道:“你不是还不知道琵琶骨是什么吧?不要紧,我告诉你——琵琶骨,也就是肩胛骨。用铁钩从琵琶骨穿过,人就无法发力、行动,经络也会受损,无法使用法力。” 宋公野身子一抖,眼珠子不自觉往下扫了一眼。 梁晋继续道:“传闻高手若被穿过琵琶骨,哪怕是修为再高的高手,也会神通尽废。这是我侦缉司控制修行者的绝佳方法。你怕是没听过。” “嗤——” 宋公野嗤笑一声,仿佛颇为不屑。只是他脸色惨白浑身发抖,这不屑也不屑得毫无底气,“莫名其妙,谁会信啊!” “你不信啊?那正好,可以试试。” 梁晋微微一笑,说着就要转过头去叫看守杂役。 “好!我给你!” 宋公野尖叫也似地叫住了梁晋。 穿透琵琶骨,这几个字听起来就疼得要死,他绝对不想尝试。 梁晋回过头来,耐心地看向宋公野。 只听宋公野道:“门中法术,我只有口诀,书典秘籍是没有的。而且我的神通,只到存神卷。你要的话,准备纸笔,我背给你,你记下来。” 于是梁晋问杂役要来执笔,让宋公野背诵,自己一个字一个字地记录下来。 “观法相傀儡之术”,便在梁晋的记录之下,一个字一个字地展现在了白纸之上。 这套口诀并不复杂,梁晋完全看得明白。 书分三卷,神源卷和存神卷占了一半,讲的是修行法门。另外有一半,则是傀儡术卷,讲的是傀儡制作和操纵法术,所谓“观法相傀儡之术”,其实是指这一卷内容。 梁晋一边听一边在心里模拟,明白傀儡术卷的内容,不过是一些使用方法,不至于有什么错处危险。 但神源卷和存神卷就不一样了。 这两卷的内容,是修炼用的。修炼法门如果被人动了手脚,会不会有什么后果,梁晋不得而知。 但万一有事,就像逆练《九阴真经》的欧阳修那样,出了差错,成了疯子,那就得不偿失了。 “你按照这个口诀,给我来演示一遍。” 梁晋记录完毕,又看完一遍口诀后,对宋公野要求道。 宋公野自然知道梁晋是什么心思。若是在往常,他定要嘲讽梁晋一番,可是若是往常,他也不至于被区区一个凡人捕快逼到这个地步,连本门法术都交出来了。 所以他心底暗讽一番,到头来却是黯然叹息,别无他法,只有照着梁晋的意思,按照口诀上的内容,演示修炼。 他觉得自从他上回和这个该死的捕快说了“你不能这样侮辱我”以后,这个遭天杀的捕快就一直变着法地侮辱自己。 只希望,今天是个完吧。 第三十七章 问题 确定了这份手抄版“观法相傀儡之术”没有问题以后,梁晋就收拾好东西,打算离开。 但他刚准备要走,宋公野就叫住了他。 “等等!” 宋公野道,“你虽然得了我的法术,但想自己练,还是不可能的。修行者的神通和你们凡人武技不一样,没有老师启蒙,是无法开启神源,步入初境的。你最好找人启蒙,别练不下去了,又来找我问题!” 梁晋还以为这货想要说什么,没想到他竟然是担心自己售后找他问题。当下便回转过身去,笑道:“那要不然你来给我启蒙启蒙?” 说时又不由联想到了自己修炼《观山海颂天地歌》出的问题上面。 修炼出现这种神源不清的问题,难不成是因为自己没有找人启蒙,胡乱瞎练? 不知道有没有得纠正。 梁晋的要求让宋公野又重重地一抖。宋公野连连摇头,说道:“启蒙需要对神源境有极深的了解,我跨入存神境太快,做不了启蒙。你不如去找韩大川,他不是也被你们抓了么?他不修行十数年,至今还是神源境。” 原来如此。 梁晋点了点头,心想怪不得自己之前见到韩大川,没有在他身上看到神灵。原来是神源境只开辟了神源,还没有寻仙驻神。 “我知道了。” 梁晋点点头,却没打算去看同样被关在这里的韩大川。 平道宗和陆总捕都已经给他找了王培花王捕头启蒙,那想来王捕头是挺靠谱的,自己再去找一个不知道靠谱不靠谱的阶下囚,那就有毛病了。 不过在这之前,见一见韩大川,看看能不能从韩大川身上套出点有用的东西来,也是可以打。 “该说的我都已经说了,你若是学不好那是你的问题,别再来找我!” 宋公野的声音在背后远远响起,听起来倒是很硬气,只是根底里,怎么听怎么像在哀求。 走到了地牢拐角处,另一侧关着的就是韩大川。 曾经的南郊韩捕头如今沦为阶下囚,穿着号衣,精神状态也不太好。 看到梁晋晃过来,韩大川脸上流露出愤恨的神色。 梁晋直视韩大川如见仇寇的眼睛,淡然道:“你不用这么看我,讲点道理,你得搞清楚好吧,谁先动的手?” 韩大川只做不理,仿佛没有听见一般。 看这样子,不刺激刺激他,想从他身上搞出什么修行法门来,是不可能了。梁晋决定下点料。 “韩捕头,你可知我为什么会知道你是内奸?” “……” 韩捕头像是一个无情的瞪人机器。 梁晋观察了一眼韩大川的表情,继续道:“其实我原先不知道,不过莲心儿请我出去以后,和我相谈甚欢,把你的身份告诉了我,我就知道了。” 韩大川的眼角猛然间抽了一抽,但他似乎并不想让梁晋看出来,因此只是一瞬间,那抽动就隐去了,韩大川继续面无表情地瞪着梁晋。 但很可惜,他的微表情,梁晋还是捕捉到了。 于是梁晋加大马力输出:“你可知道莲心儿为什么要把这些告诉我?” 在看到韩大川如他预料的那样还是一言不发以后,他就自问自答一般,继续道:“因为我比你有用。我会替代你,成为魔……嗯……心月门在侦缉司的内应。” 心月门即是魔门的本名。这一点曾经的梁晋倒是知道的,因此如今才能胡诌得出来。 “哗啦——” 韩大川手腕上、脚脖子上挂着的铁链响了,明显是内心受到了极大震动。 被戳到痛处了…… 梁晋微微一笑,道:“怎么,还不甘心?等着心月门有人来救你?别想了,如今我才是心月门的联络人,至于你,没人会管你。” “哼……” 韩大川终于发出了声响,听起来有些虚弱,“你觉得……我会信你的鬼话?” 梁晋盯着韩大川看了许久,把韩大川看得有些毛了,才说:“我只是说我的,管你信不信呢?不过话说回来,你现在能指望的,可不是心月门,怕是只有我了。所以这是你要好好考虑考虑的问题,想不想指望我,要不要信我。” 说完了话,他就转身离开,留下韩大川一个人茫然无措。 毕竟曾经的韩捕头可不像宋公野那样,又是被群殴又是挨针扎的,被抓后还听自己编排他当主角的故事,如今自己再刺激他,这才有效果。 要让韩大川按自己所需求的开口说话,梁晋还得多熬一熬。 至于现在,有《观山海颂天地歌》,有《法术大全》,有《观法相傀儡之术》,还有于成总捕头告诉自己的黄帝修炼秘诀,已经久足够自己好好研究一段时间了。 出来地牢以后,梁晋左右无事,就按王捕头的要求,下午休息回家,去家里收拾东西。 回去以前,自然要先去面见一下王捕头。王捕头本来就已经答应,这时自无不可,只是临走以前,还问了问梁晋,那宋公野和韩大川有没有交代什么。 梁晋只说那俩人嘴硬得紧,自己好说歹说,他们没放出一个屁来,含糊过去。王捕头便放过了梁晋,让梁晋回去。 回去路上,梁晋路过皇城根下,还驻足了半晌。 但很可惜,他在这里感觉不到任何异样,也看不到任何异样。那黄帝的威严,仿佛只对于总捕展开。 梁晋猜测这是因为缺乏某种触发契机,比如拿利器刺穿自己的心脉。 不过这也只是猜测一下,没有明确的信息,梁晋不敢尝试。 毕竟谁会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呢? 总的来说,现在梁晋知道的修行之法是有两种。而大多数人的修行法门,都是正常的修炼途径,像于总捕这样依靠疑似仪式的手法触发的修炼模式,并不常见,梁晋到现在也只见过于总捕一个。 只是不知道,两种修行途径,效果又有什么区别? 这个问题梁晋思索良久,然后记在了心里。他觉得等到王捕头给他启蒙修行的时候,这个问题值得拿去问一问王捕头。 第三十八章 观法相傀儡之术 梁晋背着包袱扛着行礼回去,着实把二娘吓了一跳。 午后的小酒馆没什么人,只有二娘一个百无聊赖地数着钱,一看到梁晋大包小包地进来,顿时瞪大了眼睛,拍案而起。 “怎么回事,你被赶回来了?!” 二娘一下子火冒三丈,“好端端的,哪个王八玩意儿把你赶回来了,是不是你们总捕头?跟我说,我去跟他理论!” 梁晋被二娘的反应吓了一跳,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的便宜老妈只怕是以为自己大包小包地回来,是被侦缉司赶出门了。 不过二娘也真够凶悍的,自己有没有被赶出来暂且不说,你一介开小酒馆的民妇,有什么能耐找侦缉司的总捕去理论? “没有的事儿,您误会了。” 梁晋一边进来小酒馆,在凳子上坐下,一边解释说道,“你儿子现在在衙门里可是香饽饽,人家稀罕着呢。我这是被长安街的陆总捕要过去了,如今在长安街衙门里报了道,回来收拾,明天再去上岗。” “……真的?你没骗我?” 二娘有些不信,“换衙门,你也不至于这样子大包小包地把东西搬回来吧?” 梁晋道:“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儿,长安街离这里太远,我之后没到休沐,估计是要在那里常住的。所以未免麻烦,这些用不着的东西,先搬回来,再拿着被褥过去。” 二娘一听,却有些接受不了似的:“什么?!还要住到衙门去?!” 梁晋道:“这不是离得远嘛,要是还回家来,来来回回全跑路上了。” 二娘叹了口气:“这倒也是……唉,长安街毕竟比南郊有前程,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儿。若以后我要有机会把酒馆开到长安街去,那就十全十美了。” 梁晋觉得二娘可真是志向远大。 接下来就是一番没有营养的闲聊。二娘一边和梁晋一起收拾了梁晋带回来的行礼,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小酒馆里的生意,还问梁晋衙门生活怎么样,长安街衙门好不好,比之南郊如何之类的。 说着说着,二娘就不知道想起了什么,还问了一句:“你能去长安街,不会是姚学士家在背后出力吧?” 梁晋笑道:“哪能啊,你想到哪去了?我去长安街可是全凭自己本事。” 二娘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我想也是,我儿这么优秀,哪里还用别人帮忙?” 之后二娘就让梁晋好好歇息,还问了他如今的领导——陆总捕和王捕头爱吃什么,喜欢什么,说是要准备些见面礼,让梁晋给二位领导带去。 梁晋并没有劝说二娘没必要。这个便宜老娘一旦打定了主意,就八匹马都拉不回来。 她心血来潮,礼物怕是一定会准备的,其实之前去南郊衙门时,她就准备过一回。当时曾经的梁晋面嫩,不好意思去送,她就自己去送了。 便宜老娘去忙她的,梁晋就一个人留在了屋里,研究他新得的神通法术—— 观法相傀儡之术。 所谓“观法相傀儡之术”,是以特殊法门,看清傀儡的体相与义相,借此勘破神源,开辟神源,炼得奇肱国之民为神灵。 所谓体相和义相,便是指法相,说的是选定傀儡的本质与意义。 而这里的傀儡,可以指任何东西,比如桌椅板凳、比如阿猫阿狗,当然,专门制作一个特殊傀儡,也是可以的。 神通法门,果然各有特色。 但很可惜,如那宋公野所说,按口诀上面的内容,他确实无法独自入门,开辟神源。 在观法相和勘破神源之间,还缺少了一个媒介。 那个媒介,应该就是启蒙老师。 但奇怪的是,按这门神通的口诀,没有启蒙老师,他拿这修行法门,是一点办法也没有,而《观山海颂天地歌》,却能莫名其妙地让他的神源似开未开,还好像开得遍地都是。 这是什么情况? 而且为什么《观法相傀儡之术》只针对腹肠海外西经修炼,而《观山海颂天地歌》,却仿佛针对的是全身各处,整个山海经地图?! 梁晋感觉明月莲心给自己的这门神通一定大有问题,非一般法门。 神源卷既然没法修炼,存神卷自然也就不行。梁晋研究过一遍以后,就暂时跳过了这两卷内容,直接去看“观法相傀儡之术卷”。 这一卷很有意思,记载的是几个傀儡的制造方法,每个傀儡,又匹配一门法术。 那几个傀儡,分别是刀剑木人、天眼法珠、羽翅飞鹰、遁地黑水。 宋公野之前用的自然就是刀剑木人,炼出傀儡,可以使用一套专门的傀儡剑术,剑罡纵横,专攻杀伐。 剩余羽翅飞鹰,算是飞天载具,不过专门炼制的羽翅,也可以远远射出,如同满天飞羽一般,造成一波伤害。 而遁地黑水,无形无体,如同一滩黑水,可以融入地下,悄悄沒入人身,杀人于无形。 最后剩下天眼法珠,就是四个傀儡里唯一没有杀伤力的了。它的功效,不过是替代人眼,远距离观察而已。 当然,它也可以锁定目标,撞过去。但这种手段,毕竟太过单一。 梁晋一一看过去,这些傀儡的炼制,倒是不需要什么特殊的法门,无非是材料、细节、火候而已。 最关键的,还是使用傀儡的法术。 没有法术,傀儡就是废物。 但很可惜,四个傀儡的对应法术,和《法术大全》里的大多数法术一样,都是需要神源开使用的,无法如“雷神锤”一般,绕过神源使用出来。 没有真正意义地开辟神源,梁晋是无法使用这四个傀儡的对应法术的。 但没有关系,这毕竟是梁晋所拥有的第一本完整包含神源境和存神境修炼法门的神通,成体系不缺失关键的东西,自己总有机会能练一练的。 而且…… 梁晋不知道自己的感觉对不对,他把整篇“观法相傀儡之术”看下来,感觉自己如果细细思量思量,提炼出某些要点,想通某些细节,说不准是能够使用出一些小法术的。 ——不同于“观法相傀儡之术卷”所提及的法术,是按照这里面的思路,提炼出来的、全新的法术。 ——也就是说,他感觉自己似乎能开发出一些小法术来! 第三十九章 开发小法术 宋公野的法术都和傀儡有关,所以想要按照他的法术原理,开发一些小法术,也是需要傀儡的。 梁晋挨着看了一圈四个傀儡所需要的材料,最终选定了天眼法珠了。 天眼法珠,需要的仅仅是一颗木珠,打磨圆润以后,浸入自己之血,以特殊法门化之,便能操控使用。 梁晋感觉这天眼法珠像是消耗品一般,一个修行者不仅仅可以制作一颗,说不准有修炼天眼法珠的人,一次性炼制成千上百颗,猛然间发射出去,也能产生羽翅飞鹰那羽翅一样的效果,满天飞羽。 不过现在来说,梁晋只打算炼制一颗。 一颗炼制出来,开发出法术以后,如果有什么需要,再往更多的炼制,那也是可以的。 说做就做,梁晋首先选择好了木材。 这东西很好找,毕竟天眼法珠对材质并没有什么要求,他只需要去柴房转一趟就行。而且为了防止一次制作不成功,梁晋直接多拿了两根木柴,用斧头砍成了好几节。 这样一来,这点木材,就够好几次用的了。 只是打磨木珠的工具,就有些麻烦了。梁晋找来刀斧劈砍切割,甚至找来磨刀石打磨,都不甚如意,他毕竟不是手艺人,哪能做得这般精巧? 不过想起手艺人,他倒是反应过来,木珠又何必自己做呢? 当下上了西市去,找了一个小摊子,买了一串手串。 那手串上正好一溜十二颗木珠,足够梁晋使用了。上面虽有穿线孔,但到底不大,并不影响法术运用。 他掂量了掂量那串木珠,正准备离开,忽然看见不远处有人聚集。 那里却是他之前去过的地方——魔门据点,锦安书坊。 是衙门同僚。 梁晋立刻反应过来,那是有侦缉司衙门的同僚在勘察现场。 却不知是南郊衙门的,还是长安街衙门的? 梁晋一边在心里寻思,一边走上前去。 锦安书坊还维持着被听寒仙子一剑劈掉一片废墟的样子,但因为来了一大群捕快,被看热闹的人围了起来。 梁晋长得不低,因此在四下人头之外,还勉强能够看到,人头围绕的中央,捕快们在长安街捕头王培花的指挥下一根木头一根木头地翻动,在书坊废墟里翻找有关于魔门的蛛丝马迹。 看来王捕头他们是把元宵夜之案和魔门联系起来了。 “查完了这里,大概还会问我。” 梁晋想到了这一点,就没有继续在这里多看。 他不是爱给自己找事儿的人,现在还在休息状态,而且王捕头没打算让他去帮忙,他自然不会巴巴地跑上去去凑热闹。 退出人群后,他就攥着那一把串珠回到了家中,进门时又被二娘絮叨了一顿,说他好不容易回来,不去帮忙,却只顾着乱跑。 可是他要打算去帮忙时,又被二娘赶来。 “去去去,一边去!尽会添乱!你休息你的去,做好你的捕快,酒馆小二的活,是你能做的来的?” 反正在二娘嘴里,梁晋就似乎怎么也不对了。于是梁晋说了二娘一句“你是不是更年期到了”,然后就在二娘莫名其妙的眼神中回去了房间,研究手串。 梁晋先把手串拆了,只拿起其中一颗木珠来,研究炼制。 炼制的第一步,他要解决的,就是如何绕过神源的问题。 这一点他刚刚就已经想到了,不然的话,也不会生起自己开发法术的心思来。 他要做的,就是把“观法相傀儡之术”的修行第一步——观法相,融入到这个法术里来。 宋公野法术,是以特殊法门去看傀儡之法相,来勘破神源。 这个法门,梁晋细细思量过了,品味出一点东西来—— “观法相傀儡之术”的修炼要点,其实很有意思。它说起来,走得也并不是正统的开辟神源、寻仙驻神的路子。 它所做的,其实是利用奇肱国之民对于机械、对于傀儡的专注,以“观法相”的方式,借助傀儡的法相,来反推出奇肱国之民所在地方应有的模样,以此开辟神源。 也因为如此,修炼这一门法术,如果能步入神源境,那很快就能突破存神境,神源、神灵连成一线,然后再炼制傀儡,使用法术,就事半功倍。 这几天以来,梁晋总有种感觉,这个世界的修行,仿佛是在山海经的地图上讲故事一般,又或者说玩一场虚拟的养成游戏一般。 所谓法术,也不过是描绘在这个虚拟的游戏或故事里的某一个故事。 他现在做的,就是按照这个思路进行尝试。 海外西经神源奇肱国,是奇肱国之民所居住的地方。 梁晋的山海绘卷里有奇肱国之民,但他的海外西经神源没有开辟,因此奇肱国之民无法移居过来,梁晋也就无法借用奇肱国之民讲述出故事。 但是,“雷神锤”为什么又可以绕过神源呢? 有些事啊,npc不需要在自己的地图里干。 梁晋以如此思路给自己解释,然后又以这个思路,推导到天眼法珠的法术上面。 他要以这个思路,以自己之眼、自己之身、自己之心,观出木珠的法相,用木珠的体相与义相,将山海绘卷里的奇肱国之民吸引过来,然后再通过天眼法珠的法术法门,在木珠上面,描绘出奇肱国之民运用和观察天眼法珠这个傀儡、机械的画面。 划破自己的手指,滴血上去,运用天眼法珠的法术“天眼术”,将木珠紧握在手中,全身心地去看,有“观法相傀儡之术”的法门在,梁晋观其法相,事半功倍。 何为木? 纤维素而已。 世间最古老、最天然的高分子。 哪怕它已无生命,被切割、被打磨,不见原来形状,这本源,还是无法改变。 以此展开,看到木珠法相,又岂是难事? 看到木珠之法相,再以天眼法珠傀儡法术观之—— 山海绘卷之中,居住在海外西经部位里的奇肱国之民,忽然睁开了眼睛,那只巨大独眼若有实质,穿透虚幻与现实,朝木珠看来。 梁晋心头一跳。 一个全新的、细微的世界,忽然间就在他的眼前展开。 第四十章 意外 天眼法珠能做什么? 远距离侦测、锁定目标、撞。 它的使用方式和功效让梁晋想起了曾经玩的《魔兽世界》里的术士,这个职业有一招基尔罗格之眼,可以召唤出一个绿油油的眼睛,代替自己飞向远方观察环境。 天眼法珠的功效,就是加强版的基尔罗格之眼,它比基尔罗格之眼多了锁定目标和以自身射击目标的功能,但那样一来,天眼法珠势必沦为一次性消耗品。 而现在呢? 梁晋以特殊法门驱动的天眼法珠,它的功效,又是怎样的? 因为他是用天眼法珠把山海绘卷里的奇肱国之民勾引出来的,而山海绘卷,又在自己的大脑之中,所以这个神灵和天眼法珠之间,是需要一道媒介的——那就是自己。 因此,梁晋使用这门法术,并不能把法珠丢出去。 相反,法珠的功效,借此转移在了自己身上。 天眼法珠,仿佛也成了驱动某种能力的媒介,让自己的眼睛,可以看见不同的东西、细微的东西。 然后锁定。 或许是因为奇肱国之民是被“好奇”与“专注”吸引过来的原因,比起原本的天眼法珠,梁晋所使用的天眼法珠,还可以协助自己搜寻更多的东西,锁定更多的目标。 如果自己会搭弓射箭,或者手里有把枪,这门法术,或许会产生了不得的功效。 但现在呢?它能做什么? 梁晋低头陷入了沉思,然后继续观察。 忽然的,他发现了一点奇怪的效果—— 他通过这门新诞生的法术,锁定一样东西之后,眼睛就会对同类目标,变得格外敏感。 这是要自己干什么?找不同吗? 梁晋再次陷入了沉思。 “砰砰砰——” 有人敲门,打断了梁晋的思路。 “快出来快出来,一天都在家里窝着,像什么样子?” 二娘风风火火的声音在外面响起,一点也不讲道理。 梁晋翻了个白眼,吐槽道:“一会儿叫我进来,一会儿叫我出去。你当我是什么啊,这么呼来喝去的?” “你们侦缉衙门的捕快,不都是被人叫鹰犬吗?” 二娘这一句话就把梁晋定性成狗子了,“快出来快出来,你同僚来叫你了,说是有事儿。” 该来的还是来了。还以为他们要等回去后再来问自己情况,却没想到现在就准备问了。 是王捕头临时的主意,还是早就打算的,这才让自己早早回来? 这是在怀疑自己和魔门有关联么? 梁晋心怀疑虑,不过倒是没有什么害怕的。毕竟自己清清白白,确实和魔门没什么关系。届时王捕头实在怀疑,自己就把《观山海颂天地歌》的事情告诉他好了。 怀着这样的心情,梁晋心怀坦荡地走出了屋子。 便宜老妈看见梁晋就翻了个白眼,说:“快去快去,人家在前面等着呢。磨磨蹭蹭,不像个爷们儿。” 梁晋反驳道:“我是你儿子,我是不是爷们儿你不知道啊。” “不知道,你是我捡来的。” 二娘说了一句,就自去厨房端菜了。 梁晋一个人去了前面,小酒馆里坐着的是长安街衙门的一个同僚,和他一样,都是王培花的手下,名叫牛平安,通常的时候,都被人叫做老牛,上午他刚来衙门的时候,就有人给他介绍过。 “牛哥,怎么了?” 梁晋问了一句。 那老牛笑道:“一点小事儿。你前些日子在南郊衙门,不是捣毁了一个魔门窝点么?王捕头想着这里或许会有元宵夜青龙河那起案子的幕后线索,一直让于总捕这边帮忙维持着现场,今日才有空过来看看。只是如今出了些意外,王捕头想起你来,就叫我过来叫你。” “意外?” 梁晋皱了皱眉,听牛平安话里语气,倒是和自己所想的并不一样。 自己刚刚才在西市里晃过,回来没多久,怎么忽然就发生意外了?王捕头不是来询问自己的,而是西市那里发生了什么意外,叫自己过去帮忙? “有什么意外?” 他开口问道,心里却想,会是什么意外,竟然还会用到自己一届新人来帮忙? “咱们边走边说吧,王捕头那边该等得急了。” 牛平安一边说着,一边和梁晋一起出了小酒馆。 这时候二娘刚刚端了菜到前面来,听小酒馆里为数不多的客人道:“我说二娘,刚刚那个,不是你家小子吗?我看他相跟着的,也不是南郊衙门的啊,那是什么人?” 梁晋和牛平安还在外面走着,就听二娘得意洋洋的声音从小酒馆里飘出来:“长安街衙门的,我儿子高升了,去长安街了,与他来往的,自然就成了长安街的捕快!” “高升了?!” “长安街?那可是好地方啊!能进去不容易吧?” “这才多长时间啊,这就从南郊去长安街了?!” 小酒馆里一阵惊叹声随之飘来,牛平安听着笑了起来:“梁兄弟,刚刚那个是你老娘?看着可真年轻。” 梁晋道:“是。打架没输过,骂人不吃亏,心情时时舒畅,活得开心,自然就显年轻些。” 牛平安不觉点了点头:“嗯……倒是挺厉害。” 二人一边往西市走去,一边说起了刚刚遇到的麻烦。 牛平安边走边道:“王捕头对这个魔门据点,其实挺上心的,之前发生事情以后,就先行来看了一下。但我们手头案子太多,还有个要紧的要办,一时间顾不上,就让于总捕帮忙派人,把这里看守起来了。我们也是派了人的,两厢协助,维持现场。本想应该是保险了,结果没想到,还是发生了这样的意外。” 梁晋默默地听,渐渐快到南郊衙门,看到衙门里也有一队人出来,往西市去,只是却不是他相熟的汪捕头一班人。 看来西市的意外还不小。 牛平安继续道:“今日我们把那要紧案子办结了,王捕头临时决定,来这里看看现场。只是我们在勘查过程中,却发现情况有所不对——这里,必定被人动过了!” 第四十一章 小案子 “被人动过?” 梁晋顿时明白了,这意外的要点在什么地方—— 西市的锦安书坊,在出事以后,就是由长安街和南郊一起看守的。而牛平安所说,自然就是锦安书坊在被南郊和侦缉司的同僚一起看守的期间,被人动过。 这说明什么问题? 锦安书坊在这种状态下能被动了手脚,若不是有人手段高明,就是南郊或者长安街衙门里有内奸。 手段高明,自然是指神通法术。天下修行法门奇异者众多,神出鬼没的,也不是没有,但王捕头和于总捕也考虑到了锦安书坊是魔门据点,留在这里看守的捕快,也都是修行者啊,南郊衙门甚至派出了捕头。能一下子瞒过两个修行者的修行者,会是什么人呢? 若说是内奸……南郊的韩大川已经被捕了,除此以外,内奸还有谁呢? 牛平安叹了口气,道:“王捕头眼力好,之前来看那一眼,已经记下了一些东西,如今再看时,如何发现不了这里被人动过?唉……本来不过是看个现场,谁知道会搞出这样的麻烦。王捕头是个谨慎的,觉得元宵夜那起案子,背后怕还有什么势力,藏在长安城中,会有危险,因此一直想要追查。如今查到了魔门头上,竟发现衙门里有内奸,你说这事弄的……” 梁晋道:“这应该算好事啊。内奸暴露出来,总比一直藏在暗处好。” 牛平安摇头道:“说是这么说,可是咱们如今也只是知道了,衙门里可能有内奸。但内奸到底是谁,谁又知道?找不出来,衙门里就要人心惶惶的。” 梁晋道:“那就找呗。”心里却想,看来这同僚更多的还是偏向于衙门里有内奸,而不是有高明的修行者。 听到梁晋这么说,牛平安却偏过头来,瞥了梁晋一眼,笑道:“梁兄弟,你这年轻人,心气儿倒是挺高,怪不得王捕头欣赏你。内奸藏得那么深,现场还没留下多少痕迹,这人怎么找啊!” 说时沉默下来,走了一阵,二人便看见西市就在眼前。 看着熙熙攘攘的人群,还有捕快进出,牛平安道:“你在元宵夜那起案子上出了大力气,王捕头觉得你脑子活泛,于破案一道有些擅长,因此让我叫你过来。不过破案毕竟不是那么简单的事儿,你毕竟是新人,也别有太大压力。我想王捕头叫你,说到底其实也是因为你和元宵节的案子有关系,而且这里被发现,也是因为你,你对这里了解一些,这才叫你过来来。若有什么发现,你就直接跟王捕头说,若没有什么,也别放在心上,受了打击。好好看好好学就是。” 梁晋心中恍然,眼前牛哥怕是并不觉得自己是什么名侦探柯南、破案小能手。他元宵节那晚并没有在青龙河上,觉得自己破案,在一定程度上凭的是运气。 这运气不会回回光顾自己,因此上次能破得了案,这次还能不能,就是个未知数了。 不过他倒是好心,并没有嘲讽自己。而是怕自己因为元宵夜那回,心气儿被捧得太高,这次却无能为力,受到打击,一蹶不振了,因此出言安慰自己。 当下梁晋点了点头,说道:“多谢牛哥提醒,我晓得了。” 二人进了西市,径往锦安书坊废墟上去。 西市里人头攒动,但到了锦安书坊前,人反而少了。 发生意外以后,王捕头已经命人清了场,在这里的,只有南郊和长安街两地的捕快。 梁晋近前以后,看到南郊好几个捕头都被请了过来,与王捕头麾下几个修行者捕快站在一处,仿佛被人看守着,有些拘束。 “小梁你来啦。过来吧。” 王捕头看到梁晋随着牛平安走了过来,就冲梁晋招了招手。 “王捕头。” “王捕头。” 梁晋和牛平安上了前来,都拱手行礼。 王捕头点了点头,道:“小梁,这里有个小案子,你来看看。” 说着,王捕头把梁晋引到了锦安书坊的废墟上,指着其中几处地方道:“此处现场,一直有咱们衙门的人看守。衙门的规矩,你是知道的,若要维持现场,自不会让人动一分一毫。但我之前来过一次,现在再来看,这里、这里,还有这里,却明显被人掀起来过,有尘土挪位,还有木板断裂。” 梁晋随王捕头所指看过去,王捕头所指的三处地方,其实是在一起,有两根木梁,一块木板。 那两根木梁原本应该是在木板的上面,如今却被移开了,但木梁曾经在木板上的尘土痕迹还在。 而木板断裂处,则是一条歪歪斜斜的折痕。木板另一端还在倒塌的墙瓦下面,因此没法子被全部抬起来。 看这样子,像是有人抬起了另一端,才导致木板受力不均,从中断裂。 弯折的木板下有一大块空处,可以容纳下不小的东西。但如今已经空了。 如果这里原本有东西,那一定是非常重要的东西。 怪不得牛平安会怀疑是内奸所为。 梁晋明白过来。按照这个现场,挪动木梁,掰折木板,一定会闹出不小的动静,在这种情况下,哪怕修行者潜行法术再好再妙,也不能全无声响。 “唉,说起来这也是我的过失,明知此间要紧,还去忙别的。如今可好,怕是丢了重要物证。” 王捕头叹息自责道。 不过他堂堂侦缉司捕头,不是会沉浸在莫名情绪里的人。自责过后,就立马转入正题,继续给梁晋说起案情来。 他指了指站到一处的手下和南郊捕头,说:“这些就是这两日负责在此看守的同僚,南郊三个,长安街三个,一共六人,之前是分了三组,各由长安街和南郊出一人组成一组,轮流看守。我本想看他们有没有独自一人看守的时候,问题就是最大,只是他们都各自承认,在此看守期间,连个茅厕都未曾去过。如今我却不好辨别了。” 说时又朝南郊衙门的三个人拱了拱手:“诸位,事出从权,圈你们在此,还挨个审问,对不住了。” 南郊衙门缺少修行者,是修行者的,都顶上了捕头之职。因此到这里来的,都是捕头。 三个南郊捕头都很理解地拱手道:“无妨无妨,大家都是办差的,自然理解。” 王捕头便点了点头,转而又对梁晋道:“小梁,你脑子活泛,看有没有什么法子,能勘破这个小案子?” 第四十二章 找到你了 王捕头竟然对梁晋这个新晋小捕快如此重视,牛平安是有些震惊的。 不仅仅是他,相信在场大多数捕快,甚至南郊来的那些捕头捕快,也不会不觉得震惊。 毕竟只是个新人而已,就算曾经学过些刑罚律例,也没有多少经验。就算曾经撞破过元宵夜一案,又岂能回回如此? 但接下来王捕头的一句话,就让众捕快莫名其妙的心情落了下来。 刚刚说话的时候,长安街和南郊那些有嫌疑的捕头捕快,就都已经被王捕头安排到了一边,避免说话被听见。这时候王捕头便看向众人。 “小梁,还有老牛,你们这些所有人,都好好看看,有什么想法,有什么发现,都说一说。” 果然,就知道,王捕头岂会如此重视一个小捕快? 众人纷纷献言献策,有的说还需要再看看,有的道把看守捕快分开来,再好好问一问,还有人表示都是同僚,要注意技巧分寸,别伤了和气,也有的说要查阅魔门档案,说不定真有实力高强善于潜行的修行者动手。 王捕头倒也干脆,让他们各自去按各自的法子试试。众捕快便纷纷散开。 牛平安也是有思路的。和大多数捕快一样,他的重心放在那些看守者身上。他和几个执同样思路的人聚在了一起,整理了个询问提纲,准备各自分开那些被怀疑对象,进行查问。 做好这一切准备的时候,他突然注意到梁晋皱着眉头,正在那两个木梁和一个木板处徘徊,手里不知道从哪里摸出来个木珠把玩。 对那木珠他倒是没觉得有什么奇怪的。衙门里每个人思考时,有每个人的习惯,有人喜欢吸旱烟、有人喜欢揪头发、有人喜欢刮鼻子、有人喜欢敲桌子,这都很正常。 牛平安甚至见人想东西时挠裆抠腚的,都不稀奇。梁晋不过是把玩个木珠而已,自然也就不是什么问题了。 他想了想,走到了梁晋旁边,拍了拍梁晋的肩膀:“怎么,梁兄弟,觉得这里能看出什么问题来?” 梁晋转眼看了看牛平安,微笑道:“一时看不出来,得再看看。” 牛平安笑了起来:“此处细节王捕头都看过了,也没看出有什么有用的线索来,你再看怕也看不出什么来。不要白费力气了。” 他出言并非嘲讽,倒是在好心提醒。毕竟也是同僚,而且刚刚一路同来,闲谈两句,他觉得这个小兄弟还是不错的,谦逊和善,也够听话。 所以他才说道:“要不要跟我过来,一起审问审问人?这事儿说也简单,但到底也还是有些细节和技巧的,你跟着看一看听一听学一学,没什么坏处。” “好的牛哥。我等等过去。” 梁晋笑了一笑,又说道,“我还想再看看。” 这小子,倒是挺执拗。 不过执拗是好事。执拗代表自信,不自信哪能坚定思路,一往无前去破案? 牛平安倒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的,王捕头。说这小子脑子活泛,那他就肯定有潜力,如今欠缺的只是经验。具备这样的素质,没什么不好的。 “一会儿你自己过来。” 牛平安鼓励地拍拍梁晋的肩膀,自去了被看守的捕快捕头那边,与其他捕快分了工,领了一个南郊的捕头,到一旁查问。 不过询问的提纲已经列好,询问双方又都是久经战阵的捕头捕快,知道怎么一回事,所以问起问题来,也不过是按部就班,只希望从不同人之间的信息里发现线索、拼凑事实,没有什么可花哨的。 因此牛平安找南郊捕头审问时,也没有花多少精力。他得以有余力去关注其他事情,目光不由自主就落在了梁晋身上。 这个很得陆总捕看中的小子还在把玩自己手里的那个木珠,俯下身去,把现场看得极为仔细。 可是这有什么用?都已经提醒过他了。 牛平安心里如是想。 然后他就看到梁晋站了起来,左右顾盼,也不知道在看些什么。 不过牛平安心里想的却是——终于没耐心了么?坚持不下去了,倒也正常。 年轻人,总不像老捕快那样历经多少案子,耐心充足。 耐心,是可以修炼的,但其他素质,就是天赋了。 牛平安还是看好这小子。 所以在看到梁晋朝自己看过来的时候,牛平安冲梁晋笑了笑,还打了个眼色,示意梁晋过来跟自己学审问。 这小子果然过来了。 当断则断,知道进退,能够随时转换侦查思路,这也是很好的。 牛平安在心里如是评价。 但当梁晋走近了,他却愣了一下。 梁晋竟然并没有在他跟前停下,而是和他错身而过,走到了他身后那两个捕快跟前。 那两个捕快,一个是和自己配合,审问另一人的同僚,名叫楼光正,另一个也是长安街同僚,不过并不是王捕头麾下,而是王捕头和别人借的人手,专门来看守现场的,叫伍云平。 梁晋眼睛看着的,正是那个伍云平。他看着伍云平时,手里还把玩些那个木珠。 这小子想干什么?! “你先等等。” 他跟他审问着的南郊捕头说了一句,折身向梁晋走去。 然后他刚刚走到梁晋身后,就听到梁晋说话:“找到你了。” “什么找到我了,朋友你在说什么?” 伍云平看着梁晋灼灼的目光,脸上露出个莫名其妙的笑容。 审问伍云平的楼光正同样一脸的莫名其妙,心想这小子在元宵夜里就是这样破案的? 后面的牛平安也赶紧过来拉住梁晋,道:“这里正审问你,你快别添乱,跟我过来。” 但梁晋并没有被他拉开。他发现这个从南郊来的年轻人力气大得出奇,像是根铁柱一样钉在地里,他竟然一丁半点也拉不动。 所以他只能口头警告:“快快跟我离开,你跟我一起来审人,别在这里凑热闹。干扰了你楼哥进度可不好。” 可惜他的劝说终究没用。梁晋依旧顽固地停在原地。 牛平安看到他嘴脸扬起,笑了一笑,说:“我想其他人暂时应该先不用审。偷东西的贼,我已经找到了。” 第四十三章 小法术 梁晋确定眼前的伍云平就是作案者,自然不是瞎说。他有理有据,真真切切地看到了。 从刚刚开始,他就把木珠——抑或说天眼法珠握在了手里,发动了自己刚刚开发的小法术。 从在小酒馆时,他就一直在想,这个小法术能做什么,天眼法珠无法脱手而出,而且还要借助自己的眼睛去看,以至于这法术仿佛是个鸡肋,根本无处去用。 然而真的就这样了吗? 显然不是! 就在刚才,听陆总捕说起了案情,看到了那简陋的现场,还有被分隔开来的嫌疑人,他忽然间就来了灵感。 他把天眼法珠握在手中,蹲在现场痕迹的前面,俯身过去,催动了法术。 一切细微都在他眼前展示出来,浮尘游离于空气之前,浮尘之下,木板和木梁之上,积落的灰尘清晰可见。 而尘土之下,木头上的纹理,半点也没有被掩埋。 然后,梁晋想要看到的东西,就在那两根木梁、一个木板上,清清楚楚地浮现。 ——指纹。 好多的指纹。 有曾经的、有现在的、有完整的、有残缺不全的。那些指纹横七竖八地落在木梁和木板上,边角的位置略多,中间的位置略少。 是的,这就是他想到的,有关于他的新法术的用处—— 既然可以观察入微,那自然可以看到指纹。既然可以锁定目标按图索骥,那自然可以通过被锁定的指纹,去人身上找相同的指纹。 但现在还不到锁定目标的这一步,梁晋需要做的,是从这些乱七八糟的指纹里,找出真正的目标。 对于曾经的职业选手来说,这并不是什么问题。 天眼法珠给他的新法术,观察得足够细致,让他足以从其中分辨出哪些是新指纹,哪些是老指纹,还有哪些是更老的指纹。 这样便足够了。 如今世道,哪怕是侦缉司,对于指纹,也没有研究。所以他们勘察现场时,不会留意指纹。在现场被封锁后,除了偷走东西的贼人,便只有侦缉司的人会留下指纹了。 所以那些新的指纹,便都是侦缉司同僚们的。 而更老的指纹,甚至大多以残破模糊,难以辨认,也不可能。 侦缉司封锁这里,前两日并没有人动现场——除了作案人。 看起来时间痕迹夹杂在新指纹和时间长久的指纹之间的,只有一个。 梁晋用法术锁定了那指纹。 然后,搜寻。 天眼法珠在手中给他提供着奇肱国之民的力量与特性,他左右四顾,一切事物都在他的眼中被拆分细化成了一个又一个的零件,用以和被他锁定的指纹进行对比。 当他把注意力落在人的上面,人便化作了不同部位、不同零件的热源,处处明晰地在他眼中展现。 他感觉以这样的视觉效果,让他去做手术也没什么问题了。 ——当然,前提是他能把刀拿得极稳。 一边感受着新法术的效果,梁晋一边把目光落在了每个嫌疑人的手指上。 热源里的指纹清晰到如在放大镜下。 于是顺理成章地,用锁定的指纹做为模板,去搜寻这些嫌疑人手上的指纹,他很快锁定了目标—— 长安街侦缉衙门,伍云平。 但很显然,他确定了作案的嫌疑人就是伍云平,在场的其他捕快,却并不这么看。而伍云平也还在负隅顽抗,除非他拿出证据。 “兄弟,你说你找到了,是在说我么?你是不是哪里搞错了?” 伍云平一脸很好笑的样子,像是在回应一件莫名其妙的事。如果不是很确定自己崭新的法术,锁定的目标就是他,看他这淡定的模样,梁晋说不得也要心头犯一阵嘀咕。 “当然是你,不是你又会是谁呢?” 梁晋笑了起来。 众捕快都被这边的状况吸引了过来,王捕头也跟着过来。场地不大,刚刚这里的对话,众人自然也都听到了。 王捕头过来以后,就看了看伍云平,又看了看梁晋,说道:“小梁,你确定吗?你怎么看出来的?摆明了证据,可不能乱说。” 他只是这样子提醒了一句,旁边却已有跟伍云平相熟的捕快抗议了起来: “是啊,小梁你别胡乱开口。云平往日在衙门里踏实得很,可不是会做这种事的人。” “老伍名门正派,可是从藏法阁里出来的,怎么可能和魔门勾勾搭搭?” “对啊,藏法阁出来的人,又是侦缉司捕快,怎么可能犯这事儿?你哪里看错了吧?” …… 甚至已经有人在小声嘀咕,这个新进捕快,会不会是魔门奸细。 有众人在背后撑腰,伍云平越发的心平胆正。梁晋只见伍云平微微一笑,淡然说道:“梁……我还说不上来你叫什么,就姑且先叫你梁兄弟吧。我不知道你怎么怀疑是我的,但不是我做的事,你确实不应该随意攀咬我。我在这里值守,可不是一个人,我值守期间,南郊衙门的风捕头一直站在我左右,他可以为我证明。” 王捕头略微沉思,道:“把风捕头请过来。” 那边便有人把南郊风捕头带了过来。风捕头听了事情原委,便不由看了梁晋,仿佛怀疑梁晋是徒有其表似的:“我与伍兄同班值守,一直互为左右,你看错了吧?他不可能动手的。” 有风捕头这么一帮腔,伍云平更是理直气壮,双眼直勾勾地盯着梁晋,道:“你看,我说了,我师门与魔门是生死之敌,我是不可能和魔门厮混,做这种事的。我不知道你是怎么认为是我的,希望你能说出个理由了。不然的话,不论我还是我师门,都会显得很难堪。” 众人便不由都议论起来,有和伍云平同一立场的,难免对梁晋或轻或重恶语相向,危险梁晋给个说法,不要自觉新人就什么错都敢犯,有人两头说和,和着稀泥,也有人如牛平安这般,秉承前辈之职,袒护梁晋,不过也还是让梁晋赶紧给伍云平道个歉,别把事闹僵了。 场面乱糟糟一片,王捕头摆了摆手,道:“行了行了,都吵什么吵!老伍你也是当衙门老人,肚量大点。小梁你不是个无的放矢的,有什么理由,说出来听听。” 伍云平深吸口气,道:“对啊,有什么理由,我在等你说呢,梁兄弟。你怎么能确定是我呢?” 那目光如锥,哪怕有王捕头劝说,也不遮掩半分,直视梁晋,如看仇寇。 梁晋丝毫不惧,微微一笑,道:“我很确定是你,因为当时的情况,我已经完完全全地推测出来了。我甚至知道你当时用的是哪只手,摸的是哪几个地方。” 第四十四章 心理 伍云平的话看起来是威胁,但在梁晋看来,是有些歇斯底里的。 会歇斯底里,就说明梁晋的话,已经戳中了他的痛处。 不然的话,这家伙不会把师门藏法阁也摆出来,威胁于一个小小的侦缉司新人。 要知道藏法阁可是三大修行圣地之一,是和稷山书院平起平坐的,神朝立国这么多年,也曾有数位道宗,出自藏法阁。 这名头着实有些吓人。 心里有些考量,面对伍云平带着师门的威胁,梁晋没有流露出丝毫畏惧。他甚至决定再刺激伍云平一下,看是自己心理先崩溃,还是伍云平心理先崩溃? “你……” 伍云平的眼角抽了一抽,但很快掩盖过去,“那你倒是说说,我摸过哪些地方?” “是啊,小子,你可不要胡说。我倒要看看,你能说出什么地方来。” 南郊风捕头也出言说道。在这里和伍云平一同值守,两人之间毕竟有过交流,也算有些友谊。 又或者,他们两个是一伙的? 梁晋的目光在伍云平和风捕头之间游移。 他目光落过去的时候,天眼法珠还握在手中,法术还没有散去。忽然之间,他注意到两人的肩头上面,都有一个相同的掌纹。 那掌纹纤细,修长,看起来像是个女人拍上去的。新旧程度,应该和现场痕迹上伍云平的差不多。 这是谁的掌印? 在锦安书坊废墟里的东西被盗走的哪个时间段里,有什么人来到过这里,还跟他们两个有过接触? 梁晋留意着两个人的神情,伍云平和风捕头都很坦然,但风捕头,似乎是真的坦然。 但有人或许演技很好,这谁能说得准呢? 他用法术锁定了两个纤细的掌印,开始搜查…… “你在左顾右盼看什么?胆怯了?我还在等你给我指出来呢。” 伍云平目光如刀,说道。 这个家伙修的是西山经,神灵乃是天狗。 说是天狗,那形象却如一头猎豹。 梁晋被伍云平注视着,只感觉仿佛有一头恐怖猎豹的竖瞳落在自己身上,要将自己吞食一样。 但梁晋不去理他,径自走到了那两个木梁和一块木板的前面,指着木板边线靠中间处的一个位置。 “你……先握住的木板边缘的这一个位置,想把它抬起来,但很可惜木板被卡住了,你这一抬,没能把木板抬起来,反而弄折了木板。” 他本想说“你应该怎么怎么”的,但话到嘴边,还是把应该两个字咽了下去,说得斩钉截铁一些,才能给人更大的压力。 与此同时,他的目光也落在锦安书坊的整片废墟上。 “老伍,现在是小梁在推论,有点规矩,不要干扰小梁说话。他哪里错了,你可以等他说完再说。” 王捕头适时地开口,阻止了伍云平继续施压。 梁晋不知道王培花的如鹰目光,会不会看出什么端倪来,但他已经看出来了—— 锦安书坊的一整片废墟上,到处都是和伍云平、风捕头肩上掌印一样的掌纹、指纹。 那些掌纹有的老些,有的更老些,大多数已经残缺不全。它们显然在更早的时候存在于这个锦安书坊里。 ——在锦安书坊还没有被姚听寒一剑斩塌的时候。 是明月莲心的! 掌印的形状,和明月莲心的身高、身材,都能够对得上。梁晋在心中有百分之七十确认。 但这种时候,有百分之七十,就足够了。 “然后你发现了这两根木梁。它们正正巧压住了木板的两头,不移开,是没办法抬起木板的。你分别抬住两根木梁的这几个地方,把木梁移开了。” 梁晋指着两根木梁上的几处地方说完,又指了指木板上的一处,说:“然后你把手从木板弯折出来的地方探进去,抬住木板腹部弯折处的里外,抬了起来,从木板的下面,拿了东西。” 一阵沉默。 没有人说话。 梁晋说的内容,实在太具体了,就仿佛他当时就在跟前,看到了伍云平作案的全过程似的。 王捕头咂了咂嘴,也没有说话,只是皱起了眉头,目光在伍云平和梁晋之间扫了一两眼。 “呵……” 良久之后,伍云平发出一声轻蔑的嗤笑,“说得像模像样,证据呢?你是哪只眼睛看到了,还是有什么证据?你怎么证明是我做的?” 他要证据,但很可惜,梁晋并没有按照他的思路走。 “你拿到了东西以后,交给了另一个人。不过很可惜,这废墟凌乱,脚印并不好看,我不知道你是在哪个地方把东西给她的。她……就是魔门妖女,明月莲心。她拍了拍你的肩头,也拍了拍风捕头的肩头……” 他强硬地迎上伍云平的目光,“我说的对么?”然后又扫向风捕头,“还有,风捕头。” “你在说什么鬼话!” 伍云平似乎还是很镇定,但他镇定地说话,语调却不觉尖刻起来,极不自然。 这点不自然,已经足够让在场经验丰富的捕头捕快没看出不对来了。 与此同时,旁边风捕头的身子,忽然重重地抖了一抖。他如同大梦初醒还在迷蒙一般,呢喃出口:“我怎么……好像……有点印象……” 梁晋看了一眼风捕头的状态,立马就想到了什么—— 风捕头的情况,似乎有点问题。 他的记忆好像被掩藏了,刚刚被自己的推测激活了一点。 想想明月莲心的法术,梁晋顿时明白了什么。 “还要我继续说么,伍哥?嗯……你是我前辈,你叫我梁兄弟,我自然应该称你一句伍哥的。” 他转头对伍云平说道。 伍云平的脸色彻底垮了下来,张了张嘴,犹豫了一阵,最终没有开口。 但在场众捕快都已然意识到了不对,纷纷拿起武器,把伍云平围在中间。 王捕头也把手按在了腰间佩刀上,不过梁晋心理怀疑这只是个幌子。 谁不知道王捕头的本事在那一手绣花飞针上啊! “我等你解释,老伍。” 王捕头轻轻叹息了一声,说话。他错开半步,略微挡住了梁晋,显然是考虑到了伍云平可能动手反扑,报复梁晋。 但梁晋并没有害怕。 因为他清楚伍云平不可能动手。 第四十五章 偏袒 梁晋很确信伍云平不会动自己。因为刚刚他就知道了,伍云平并不是魔门的人,和明月莲心,其实也没有什么关系。 不仅仅伍云平,还有南郊衙门的风捕头,也和明月莲心没有关系。 “你最好自己来说,伍哥。如果让我说出来的话,那就更丢人了。” 梁晋说道。 风捕头迷迷蒙蒙,看向伍云平,有些茫然,也有些纠结,仿佛有什么记忆在内心深处,想要拔出来,却又怎么拔都拔不动似的。 “呼……” 伍云平长长吐出口气,那一瞬间竟然有一点如释重负的样子。他瞥了眼梁晋,就转而看向王捕头,请求道:“王捕头,能否借一步说话?” 王培花王捕头轩了轩眉,和伍云平一样瞥了梁晋一眼,似在疑惑这小子怎么看出问题来的,还有问题是啥,破绽在哪:“有什么话不能当着大家的面儿说?” 伍云平纠结不语,张嘴又闭上,闭嘴又张开,一时间不知道如何开口。 梁晋看不下去了,道:“王捕头你大可以随他到旁边去,听听他有什么说的。” 王捕头一时间搞不清楚梁晋这小子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但看在梁晋三番两次表现奇特的份儿上,还是依言,对伍云平道:“你随我来。”又转头对其他众捕快道:“你们别放松了,把这里看仔细。” “喏。” 众人都应声回答,虽然都很好奇伍云平会和王捕头说什么秘密,但都还是不得不服从命令。 刚刚围拢起来的捕快们给王捕头和伍云平让出来个通道。伍云平深深地看了一眼梁晋,却神色复杂没有道谢,和王捕头一起出了人堆。 众人便都散开,在锦安书坊四周警戒,同时一个个都静悄悄的,在偷听不远处王捕头和伍云平的交谈。 不过离这么远,也不知道有几个能听见王捕头和伍云平的对话。 牛平安却凑近了梁晋,小声问:“小梁,这到底怎么回事?!我明明能听懂你说的是什么,但怎么就看不懂这到底什么情况?” 审问伍云平的楼光正也靠了过来,但没有说话,看来只是想要旁听。他听到牛平安的话,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忽然觉得这个刚刚入门的新晋小捕快,有那么一丝高深莫测的味道。 梁晋微微一笑,道:“这事儿往下我就不好说了,你最好去问伍哥——如果他愿意说的话。” 整个案件过程,他已然全部都推导出来了。 就如他所推测的那样,伍云平并不是魔门中人,他和风捕头,都其实跟明月莲心没有一点关系。 而伍云平之所以会盗取被压在锦安书坊废墟下的神秘物件,完全是因为明月莲心。 准确的说,是明月莲心的魅惑法术。 在这里,没有人比梁晋更清楚明月莲心魅惑之术的特效。毕竟梁晋曾经面对面地吃过明月莲心的魅惑法术,并且全数咽下肚去消化了,反用了出来。 那一式法术,梁晋并不清楚叫什么名字,但它的功效却很清晰,不仅可以魅惑,让人完全听从于自己,而且还能震慑。 当然,两者是有不同的,魅惑是一种相对精细的控制方法,对法术的操作要求较高,更加消耗使用者的精神,而震慑功效就不同了,简单粗暴,效果直接。 因此它们产生的副作用,也不尽相同。震慑这种粗暴的手法,会使人直接陷入宕机状态,当时记忆模模糊糊,站在那里发一阵癔症,之后会什么也不记得。而中了魅惑的人,就不会有这种效果。 所以当时明月莲心回到了这里,想必是无法同时对付两个人,便震慑了其中一个,对另一个使用了魅惑,控制其帮自己拿到了神秘物件。 然后明月莲心拍了拍两人的肩膀,解除了法术,就此离开。 中了震慑的是风捕头,中了魅惑的自然就是伍云平。这俩人反正都中了招,一时倒也不好说谁运气好点,谁运气差点。 而就目前来说,风捕头被震慑后,浑浑噩噩,反而倒要好点,伍云平却受到了不小的打击。 他毕竟是堂堂藏法阁的弟子,被魔门妖女给魅惑到了,成了魔门妖女的傀儡,为虎作伥,着实丢人,因此才想不开,为了维护面子,不肯说出实情。 人家藏法阁的大佬要面子,现在又说不准会被如何处置,梁晋当然不会再继续得罪人,把伍云平如何中招的事情抖漏出来。 牛平安和楼光正得不到想要的答案,虽不甘心,但也无可奈何。 不过没多久,王捕头就回来了,照理叫了牛平安过去,另外还叫了一个捕快。看来牛平安是王捕头的常用苦力,十分好用。 “老伍和风捕头在这里看守现场时,一时不慎,被魔门妖女偷袭,中了魔门妖女的法术,送出了现场藏物。风捕头你因此受创,忘了当时之事,老伍却因觉得丢人,没有如实说出详情,害咱们浪费了这么多时间和人力,在此查问。该罚。牛平安,卢老怪,你们两个把老伍押回去,待我回去处置。” 王捕头一句话把这件事情定了调,众人一阵喧哗,没想到事情会是这样。梁晋却品出些不对来。 老伍伍云平想必不是被偷袭才中了招。他怕是在风捕头被明月莲心震慑之后,和明月莲心正面对垒时,本领不济,被震慑住了。风捕头才是被偷袭的那个。 不然的话,伍云平又岂会觉得丢人,又何必把王捕头叫过去去说项? 王捕头这样半真半假地一说,倒是把伍云平和风捕头放在了同一个台阶上,而且中招之后,风捕头到现在还浑浑噩噩,伍云平却还能记得当时之事,就显得伍云平比风捕头厉害一些了。 魔门妖女背后偷袭不讲武德,而风捕头和伍云平同时中招,如今状态更好,两厢一对比,面子上就自然能过得去了。 好一个王捕头,竟然如此偏袒自己手下。 梁晋心中明白,却知道不能说出来。牛平安和卢老怪两个捕快应了喏,一左一右把伍云平夹在中间带离,那伍云平想必也知道梁晋什么都看出来了,还朝梁晋拱了拱手,仿佛在说多谢,但一切尽在不言中。 梁晋也不与他多计较了,转眼在一看南郊风捕头。 风捕头正摸着脑门感叹呢:“原来如此,魔门妖女,真是不讲武德啊!” 第四十六章 观微术 搞定了这个王捕头口中的小案子,接下来就是收尾工作了。 明月莲心到这里来施了一场法,却只拿走了一样神秘的物件,那就说明这里剩余的其他东西,都并没有多重要了。 而之后王捕头指挥着众人把剩余的勘察工作做完,也证明了这一点。 捕快们徒劳无功,返回了长安街衙门,至于西市的废墟,则交由南郊衙门处理。 回去路上王培花没有一点毫无收获的沮丧。 梁晋明白这一点,在发现了伍云平盗走东西以后,现场没有其他发现,其实就是最好的发现。 这样一来,所有的线索就都集中在了那个被盗走的物件上。 “小梁,回去以后,你跟我一起去问问老伍,看他交给魔门妖女的,到底是什么玩意儿。” 从长安街穿行而过时,王培花走在梁晋的旁边,边说道,“介时顺道让那厮给你致歉道谢。哼!做错了事,还威胁别人。他要不给你致歉道谢,我便把他被魔门妖女魅惑得裤子都快脱了的丑事曝光出来!” “多谢王捕头为我声张。” 梁晋说道,“可是若伍哥也不知道那被盗的物件是什么呢?” 王捕头神情奇怪地看了梁晋一眼,拍了拍梁晋的肩膀,说:“如果是那样的话,就只有靠你了。” 梁晋微微一愣。 王捕头轻轻吐出口气,语重心长地跟梁晋说道:“小梁,你是正当考录进来的捕快,想必也是知道的,依咱们侦缉司的规矩,青龙河那个案子,宋公野伏法,其实已经算是结案了。不往下查,也没人会追究。” 梁晋点了点头,表示明白。 王捕头又道:“记得元宵夜时,你曾让我小心龙凤台那边,我派人过去跟花总捕说了,那一晚没有发生什么意外。但经你一提醒,我心里始终有阴影,总觉得有组织暗中窥伺,便顺着此案,继续往下查去。” 梁晋又点了点头。不过他倒是没有想到,王捕头竟然还记得那一晚他提的建议。那建议他自己都已经快忘了。 王捕头又深吸口气,继续说道:“你所料确实不差,后来回来衙门审问,宋公野的供述也证明了这一点——他的背后,确实还有一个团伙。我们想方设法地追查,没有查到,结果你在南郊出意外,却把魔门引了出来。” “所以呢?王捕头,您想说什么?” 梁晋心中警惕,总觉得王培花稀里哗啦说这么一大堆,别有用意。 他刚刚对自己说“靠你了”,要靠自己干什么,都还没说呢。 “年轻人总是爱猴急。” 王培花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这才进入主题:“所以呢,我们接下来的目标,就是隐藏在青龙河之案背后的魔门。” 梁晋道:“我觉得青龙河之案背后,只怕不是魔门。那是宋公野自己犯蠢跳出来搞事的,不然的话,那一夜长安城中,不会没有后续。” “这一点我知道,是好事。” 王培花说,“聪明如你应该明白,这样一来,魔门被迫跳出来,比在暗中好多了。” 梁晋不无赞同地点点头,说:“是啊,有什么比敌人队伍里有猪队友更让人愉快的呢。” 猪队友当然是指宋公野。 虽然魔门也是自己跳出来的,但那和宋公野的现眼并不一样。 明月莲心是没有料到自己有传说中的金手指——山海绘卷,这才露出了破绽。 不然的话,自己看不出她身份,没有叫海大福去请姚听寒出手,再被她掳走一魅惑,后来这些对她来说的意外,就不会发生了。 “猪队友……哈哈哈,不错,猪队友!哈哈!娘的,你这小子放的闲屁总是发人深思!” 王培花乐得不行,粗俗不堪的吐槽却让梁晋直翻白眼,“所以接下来就靠你了,小梁。那魔门妖女来找你第一回,说不准就会来找你第二回。如果我们没有其他线索,就只能靠你了。” “靠我色诱那妖女?” 梁晋想想明月莲心媚态横生的身材姿态还有小模样,心想自己倒是不亏。 而且如果有机会自己也想把那妖女给抓住了,好好问她一问,给自己的神通秘籍,到底是什么鬼东西! “你要这么说也没错,前提是你这胳膊腿儿对修行者来说有吸引力的话。” 王培花又上上下下地打量了梁晋一番,一如元宵夜青龙河上的初见,“我还没来得及问你呢,你到底是怎么看出老伍有问题的,又是怎么推算出这一切的?” “当然是靠法术啊。” 梁晋实话实说。 不过王培花看来并不相信,听梁晋这么说,摆了摆手,嗤笑道:“狗屁!我都没给你启蒙神源呢,你来的哪门子法术?而且我怎么就不知道有哪门子法术,能回溯案情的?” “你当然没听过,是我自己开发的。我把它叫做观微术。” 梁晋如实说道。 借用天眼法珠观察入微,锁定指纹,叫这个名字,还算恰当。 “而且,我好像开辟了神源了……” 他决定把自己遇到的状况说出来,自己这个状态,是必须要想办法解决的,王捕头是陆总捕和平道宗指定给自己的启蒙老师,自己有问题,不找他又找谁? “我在被魔门妖女明月莲心带到锦安书坊时,得到一本神通法术,我打开看了看,好像……莫名其妙就开辟了神源。” 这里全是事实,不过他隐去了山海绘卷的部分。 山海绘卷的事情,他不打算跟任何人说。这独属于自己外挂一样的东西,说出来下场只怕不会好了。 “开辟了神源?” 王捕头驻足,盯着梁晋看了良久,“你开辟了哪个部位的神源?” 梁晋摇头道:“我也说不来。我也正因这事迷茫,想要跟您请教呢。我看了那书,神源就好像开了,又似乎没开……反正,就似开未开的。只是我从宋公野手里拿到了他的《观法相傀儡之术》,却好像能引动法术里的神灵。不过那上面记载的神通,我却学不会,只得了灵感,开发出观微术来。” “宋公野?海外西经?” 王培花皱了皱眉,突然伸出手,向梁晋的小腹按了过来。 第四十七章 天赋和天命 王培花的手按在了梁晋的腹部,稍微用了些力气,让梁晋感到有些不适。 但他并没有躲闪,也没有阻拦王培花的动作。 他清楚王培花是在做什么。 和陆隼一样擅使绣花针的王培花用绣花针一样的气机刺入了他的腹间,将神识送到了腹肠之上。 《观法相傀儡之术》修的是海外西经,这一点王捕头在审问宋公野时,想必已经了解了。海外西经,在腹肠之上,所以王培花去探查了梁晋的腹肠。 片刻之后,王培花收回了手去,皱眉喃喃:“怪哉,怪哉,怪他娘的哉……” 梁晋问:“有什么问题么,王捕头?” 王培花道:“你这神源,它根本还没开呢,不过隐隐有松动的痕迹。可我想不明白,神源未开,你怎么就能拉着神灵用出法术了呢?” 说到这里,接下来几个字,却是小声嘀咕了:“还他娘的是自创法术。” 不过他倒是没有追究梁晋怎么搞到的宋公野的法术。想来对王捕头来说,这也不是什么大事。 梁晋挠了挠头,没有回答王培花的问题。他总不能告诉王培花说这是他的金手指。 于是他直接问起了王培花提到的那个让他注意的问题:“王捕头,你说我神源隐隐有松动的痕迹,是什么意思?” “就是隐隐有松动的痕迹啊。” 王培花神色怪异地看了梁晋一眼,说,“你运气不错。凡神源之位,可以自行松动者,若不是有天赋的,就是有天命的。这都是好运气,修行起来事半功倍。” 这又是什么说法? “什么有天赋的、有天命的?” 梁晋问道。 “所谓有天赋的,顾名思义,就是有天赋的。” 王培花说了一句废话,“有天赋的人,但凡修行起来,总会比其他人更轻松一些,更快一些。至于有天命的……” 他说到这里,忽然一怔。 梁晋心中奇怪,正要打算问王捕头怎么了,就见王捕头忽然转过头来盯着他,问道:“你这些时日,是不是见过什么奇景异象?” 奇景异象? 梁晋霎时间想起于总捕曾经跟自己说起过的修行故事来。 于总捕说他曾经在皇城脚下挨了一刀,然后就看见了黄帝神灵。那算不算是奇景异象? 王捕头说起天命时,忽然转到这个话题,难不成像于总捕那样以奇怪的方式看到神灵迈入修行,就是王捕头所说的天命? 不过于总捕不让自己将此事外传,自己倒不好拿这事儿来问王捕头。 “没有啊,什么奇景异象?” 梁晋只好如是回答,顺道发问,迂回解决心中疑问。 王捕头道:“世上有那么一小撮修行者,他们修行并没有传承,也不是依靠别人启蒙开辟神源的。他们辗转人间,有机遇看到奇景异象,从此神源大开,迈入修行大道,一路无阻。这样的人,便是有天命的。” 说时顿了一顿,王捕头又道:“天命者令人艳羡,但并不多见。你若是有天命的,倒省了我给你启蒙。不过可惜,你没有这样的好命……” “那还真是可惜。” 梁晋嘴上说着,心里却在跟着王捕头的思路,忍不住想:自己脑海里的山海绘卷,会不会就是这世道里天命临身的结果? “不对……你他娘的命哪里不好了?!” 王捕头忽然又想起什么来,骂骂咧咧道,“神源部位能松动成这个样子,你他娘的不是天命,也是天赋啊,我还替你可惜!有这功夫替你可惜,我还不如去翠微楼听两首曲儿去!” 梁晋:“……” 总之这个话题便先暂时告一段落了。一行人也回到了衙门里面。 冬日天短,到这时天色也渐渐暗了下来。王培花直接遣散了众人,却叫住了梁晋。 “其他人都散了,小梁你跟我来,有点小问题,咱俩一起去问问老伍那厮。” 王捕头当然不是指望梁晋去和他审人,他把梁晋留下,为的是之后的事。 老伍被关押在了班房里。虽然他并没有主观上为魔门妖女盗取东西,但毕竟也是帮了魔门的忙的。而且事后他还隐藏真相浑水摸鱼,不可能轻易饶过。 事关修行者,背后又是三大修行圣地之一的藏法阁,王捕头便不打算由自己来处理此事。还需要等陆总捕知会藏法阁代表过来以后,共同处置。 不过不管侦缉司怎么处置,伍云平却是已经认命了的。梁晋跟着王捕头进了关押伍云平的班房时,看到这厮坐在角落里面,一点心气儿也没。 “来吧,给小梁道个歉吧。身为衙门前辈,一点前辈的样子都没有。” 王捕头进来后就直接对伍云平说,“顺道记得道个谢。今天要不是小梁给你台阶,我看你怎么下的来台。” 梁晋差点忘了这事儿。 伍云平倒也干脆,王捕头说完,他便拱了拱手,给梁晋道歉,还说了声谢。 他虽因这事儿心情不佳,干什么都有气无力,但听他致歉道谢,倒还算是由衷诚恳的。 梁晋便与伍云平寒暄了几句,表示不再追究。 反正已经有衙门去追究了,自己又何必死咬不放? 寒暄罢了,接下来王捕头便与伍云平问起了被盗走的神秘物件。 伍云平却只摇头,说那物件被放在一个不怎么大的黑木扁长匣子里,看不到里面是什么。 当时他浑浑噩噩,被明月莲心控制着,从废墟里拿出匣子后,根本没想过去看看里面是什么,就直接交给了明月莲心。 如此一来,这条线便断掉了。 于是在出了班房以后,王捕头便拍了拍梁晋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道:“既然老伍这里没办法找到端倪,那么接下来,就只有靠你了,小梁。” 梁晋撇撇嘴道:“王捕头你还真打算用我去色诱魔门妖女啊,未免也太看得起我了吧?!” 哪知道刚刚说完,就被王捕头严肃认真地呵斥了一句:“说正事呢,别打岔!” 王捕头道:“魔门妖女既然找你一次,没有个结果,还搭上了西市窝点,就必然要找你第二次。这是机会,也大有风险。所以给你启蒙的事儿,就该提上日程了。” 梁晋心中一跳。 “两日之后,就是休沐日。你在衙门里别走,我给你启蒙。” 第四十八章 不同的风景 接下来的两日,梁晋按部就班地开始了在长安街衙门的工作。 他平日里本就是好与人说话的,如今青龙河一案、伍云平一案,又都展示了自己的本领,长安街众人便都愿意与他交流。 没用多久,他就融入了长安街衙门的队伍之中。 王培花对梁晋破案的法术挺感兴趣。不过他并不太懂,开始还以为梁晋搞得是现场回溯,还按照宋公野法术神灵的本源,把梁晋法术的原理推测得有模有样。 他当时是这样说的: “宋公野这厮的神灵,大抵是操控傀儡之类的。你根据他的神灵创造的法术,必然也是依托于此。我猜你是用傀儡演绎,来回溯案发时的情景,是也不是?” 梁晋觉得王捕头很有想象力,然后摇了摇头:“不是这样的。我是利用宋公野《观法相傀儡之术》的神灵奇肱国之民修行之法,开辟神源时的好奇心,绕开神源引出法力。然后再借用他天眼法珠傀儡之法,在现场搜索痕迹找到指纹——也就是……” 然后他还没有说完,就被王捕头叫停了。 “先等等……” 王培花抓了抓头发,道,“乱七八糟莫名其妙,我听得头疼。你先别急着解释了,仓促说给我听,我也听不懂。回头你整理一下,最好方便的话,后天能把宋公野的法术,还有你从魔门妖女那里得到的那个神通,都拿给我看看,我帮你参详参详。还没开辟神源呢,就用什么法术,只怕不对劲。” 于是梁晋一时没能把自己的得意之作顺利地解说给王捕头。他算是看出来了,这位捕头上司虽说名字叫王培花,和陆总捕师出同门,修的南山经蛊雕,擅长使用的也是精巧的绣花针,但其实是个大老粗。 不过虽然没有细问梁晋开发的新法术,但王培花知道梁晋有这么好用的本事后,对此还是颇为倚重的,第二天就拿着一堆陈年案卷来找梁晋,让梁晋回溯回溯。 梁晋认命似的不多解释了,只表示没有现场回溯不了,现场灭失回溯不了,王培花就骂骂咧咧地抱着案卷走了。 不过王培花只是胡乱发泄,并没有针对梁晋骂人。不然的话,梁晋绝对要和王捕头好好争论争论。 接下来他跟着王培花查了一起案子,查案过程中王培花不厌其烦地问梁晋这里能不能回溯那里能不能回溯,还对梁晋的新技能念念不忘。 可惜这案子是一起陈年旧案,梁晋的法术并没有用武之地,让王培花十分失望。 忙忙碌碌的两天过去,梁晋对王捕头麾下的事物,已经差不多能上手了,工作的事儿便暂时告一段落。 接下来,是休沐时间。 所谓休沐,本来是朝中大臣才有的福利。听传闻大抵是以前哪个皇帝嫌臣子们天天上工忙于朝政身上都臭了,实在忍不住,就固定时间给朝臣放假,让他们有时间洗洗澡收拾收拾。 早先神朝侦缉司并不受人重视,衙门里也都是带罪之人,也没机会面见皇帝,哪有这种福利? 不过如今侦缉司地位大变,也成了考录之职了,工资涨了一涨,休沐等一系列福利待遇,便也跟了上来。 休沐这一日,除了值守的捕头捕快,衙门里大多数人都离开了,一时倒显得冷冷清清。 王培花和梁晋约好了在衙门的演武场相见。 梁晋把他手里的《观山海颂天地歌》和《观法相傀儡之术》都拿上了,去见王捕头。至于《法术大全》,却收拾起来并没有带上。 《观山海颂天地歌》和《观法相傀儡之术》都是他自己用手段搞来的,而且也事关他的神源开辟启蒙,因此他觉得自己有必要带上。 但《法术大全》并不一样。这个是道宗平退思丢给自己的,自己转手拿给别人去看,只怕不太合适。 毕竟这个世界里,还是讲究师门传承的。 而且《法术大全》的内容,全是法术技法,也和开辟神源没什么关系,就更没有必要拿了。 长安街衙门占地有限,除了生活和办公的场所,已经再容不下其他建筑。因此演武场是独立的地方,设立在长安街衙门的旁边。 梁晋出门左转,就到了演武场上,那高墙围拢的院落里,摆放着好几个放满刀枪剑戟的武器架子,居中庞大的场地可以容纳不少人战斗、练习。 但今天这里如同被王捕头包下来了一般,场地的正中央除了王捕头外,再不见别人。 “呦,还挺早。” 王捕头看见了梁晋,冲梁晋招了招手,示意他过去,“你从魔门妖女那里搞的那个神通带了没?我先看看。” 梁晋便把《观山海颂天地歌》拿出来,交给了王捕头。 王捕头伸手接过,先看了一眼题名,轻轻吸了口气:“观山海颂天地歌?好家伙,这名字倒是他娘的起得够大。” 梁晋笑了笑没有说话,他当初看见这神通秘籍的名字,也是如此感想。 然后王捕头便把《观山海颂天地歌》浏览了一遍。 让梁晋觉得奇怪的是,王捕头看起这上面的东西来,看得很快。可是上面明明有那么多东西,自己当初看了好半天才看完,王捕头怎么可能这么快就看完? “王捕头你是不是只看了个总纲啊?” 在王培花把《观山海颂天地歌》交还给梁晋以后,梁晋忍不住如是问道。 “这东西也就总纲能看,把我辈修行,总结得还挺有道理的。” 王捕头直接承认,然后奇怪地道,“至于后面的内容,全都是鬼画符,我一眼都能看出来,你拿着这玩意儿这么久,不应该看不出来,还给我看干什么?” 难不成,后面拿着内容,王捕头看不到? 那些如同直接在自己脑海中展开的画卷,落在王捕头眼中,却是鬼画符? 梁晋皱了皱眉,道:“可是,我身上这情况……” “我都说了你神源未开,只是隐隐松动,天赋到了。” 王捕头摆了摆手,说道,“至于你感觉是当时神源开了……错觉吧……或许巧合罢了,你不必在意。” 第四十九章 启蒙 王捕头看来是看不出《观山海颂天地歌》有什么特殊了,但梁晋自己却确确实实能看到。 那自己从中修炼而来的,是什么? 这门法术神通,是只对自己展开,还是有特定的条件? 梁晋思索着,又问:“可是那魔门妖女说这是名门正道的神通,它真的有问题?” 王捕头叹了口气,摇摇头道:“你也是侦缉司的人了,而且这么鸡贼,怎么能信魔门妖女的话?” 梁晋义正言辞地道:“王捕头请更正用词,我这叫聪明。” “嗯,鸡贼又聪明……” “……” …… 接下来王培花便正式开始教导梁晋修行,给梁晋启蒙。 王培花先让梁晋绕着演武场跑了十来圈,活动开了筋骨,使体内血液奔腾开了,才进行下一步。 王培花说:“我这里有一门神通,修的是南山经,当然你从宋公野那里搞到了傀儡法术,也可以修他的神源。反正我只是负责帮你启蒙,你修哪个都不要紧,将来平道宗若要教你,也可以迁移神源。所以你开辟哪处神源,自己决定。” 修行一道,起初开启哪个神源,并不重要。在没有寻仙驻神以前,神源都是可以迁移的。到了要修炼法术、寻仙驻神的时候,神源确定何处,才会成为关键。天下神通法术中,有很多传承,并不适宜开辟神源,所以从其他神源入手,后通过转道迁移之术,转回想要修炼的神源,也是很常见的事。 王培花道:“当然,你若是愿意受我衣钵,接了我的传承,那也没问题。那样的话,你就不用纠结了,直接从南山经练起。” 梁晋听完王培花的建议,点了点头,毫不犹豫地说:“那我就练南山经了。” 王培花愣了一下:“怎么……你想练我这门神通?” 梁晋道:“我想先练着,以后再说……”他心里想的是他如今启蒙老师是王培花,修的南山经,想必教起南山经来,会更顺手些。 王培花摆摆手道:“你不练最好,我也省得麻烦。既然要从南山经开始,那你就先听我讲述一下要点。我所修南山经神通法门,名曰‘金石击水辟谷术’,练的是南山经鹿吴金石之山,泽更之水,因此有刚硬凛冽之意、也有水流柔顺之意……” 《山海经·南山经》中,鹿吴之山上无草木,多金石,有泽更水发源于此山中,流入滂水。蛊雕就居于泽更与滂水之上,凶残食人。梁晋明白过来,这是专门针对蛊雕这一神灵的修行之术啊! 他听着王培花一字一句地讲解,把那鹿吴山和泽更、滂水的情景描述得明明白白,并讲解如何自此而入,将人体脾脏部位一点一点开辟、改造,成为神源。 王培花的讲述如此之清晰,像是在照本宣科地描绘一幅画卷。渐渐的,他脑海之中,关于这个神源场景的布局构造,也清晰起来。 “神源布局,其实通常都是有绘图描述的。但观图而记,那其实是下下策,在启蒙不成的情况下,才可以去看。所以现在我有神源之图,也不会给你去看。听我讲述,你才能按照自己的思维,将神源形状与自身结合起来,而且神源前后布局,你也能形成自己的印象。这是看图做不到的。” 王培花讲解的过程中,还给梁晋说过这样的话。 这让梁晋想起了他之前对于这个世界修行的观感,明白自己的感受果然不差。这个世界的修行,就是在描绘山海经的神话故事。 故事总少不了场景。开辟神源,就是先把场景搭建起来。 有了场景,才能纳入人物,也就是所谓的寻仙驻神。 王培花讲清楚这一点后,又一遍一遍地、不厌其烦地重复,让梁晋对这个场景加深印象。 梁晋明白过来,为什么修行者的启蒙工作,有人能行有人不行,还有有的部位合适有的部位不合适了。 神源的搭建需要人对于山海经中对应的场景有着非常清晰的了解,能够将场景讲述清楚,可不是哪一个人都能做到的。讲解不清,别说帮人启蒙了,只怕还把别人修行给误了。 而有的神源适合启蒙开辟,有的神源不适合,是因为神源布局有简单又复杂。复杂的场景,甚至连画出来都难,就更别提去讲解、去想象了。 从上午讲解到中午,王培花一直让梁晋保持着热身状态,就连中午饭堂吃饭的时候,王培花都在给梁晋加深印象。 吃完了午饭,王培花将他讲解的内容提炼出来,询问考验了梁晋一番,确认梁晋确确实实记牢了,这才开始下一步。 “我就知道你小子聪明,很不错,一上午就掌握了关键。有些蠢材甚至花费一个月半年一年的时间,都不一定能把这神源构造理清。好了,现在开始正式开辟神源了,我来教你口诀要点,你可千万不要把这一上午的东西给忘了。” 吃完饭时王培花如是说。 梁晋一听就觉得不对劲了:“也就是说,我必须把你上午讲的东西记牢,才能开始下一步?” “没错。” 王培花点了点头。 “那我热身是干什么用的?” 梁晋问。 “自然是为了下一步开辟神源。” 王培花回答。 “那也就是说,如果我没把神源构造搞清,那这一上午的热身,就白热了?” 梁晋脸色有点黑了。 “也可以这么说。” 王培花道。 “那你还让我早早就开始热身,还累了一上午?!” 梁晋觉得自己被坑了。 但是王培花显然不这么认为,他还理直气壮:“可你这不是没白热吗?你看我就知道你能行的,还真就行了。” 但无论怎么听,梁晋都觉得王培花的话里有点庆幸的意味。 他哪能不明白,王捕头这是想偷懒省时间呢,反正热身是自己受罪,又不是王捕头遭罪。王捕头何乐而不为呢? 而且自己刚来这里还没有开始听讲,王捕头就早早让自己热身跑了好几圈,他怕不是想自己热着热着,自己就搞懂神源构造了。 娘希匹,平道宗和陆总捕这是给自己找了个什么启蒙老师啊?! 第五十章 开辟神源 但不管怎么说,王捕头在给人启蒙方面,确实挺有一套的,关于这一点,无论是上午的神源场景搭建,还是下午的正式修炼,梁晋都深有体会。 也难怪陆总捕和平道宗会不约而同地选择让王捕头来给自己启蒙。 神源模型在脑内搭建完成以后,剩下的,其实就是按部就班的修炼过程。 这一点各门各派各大神通,都有各大神通的诀窍奥秘,并不一样。梁晋也无需选择,就跟着王捕头学他金石击水辟谷术的法门就行。 一下午的功夫,梁晋运气于心,汇集在脾,以形御气,渐渐搭好地基。 如此效率,引得王捕头啧啧称叹:“乖乖,不愧是有天赋的,一下午的功夫,就能把这开辟神源的法门进度修炼过三成。” 王捕头这样说,让梁晋知道自己的修炼进度算是快的。一下午就练了三成的话,那说不定到开辟出南山经神源,也会很快。只是不知道到后面的进度会不会慢下来。 而王捕头也并不知道,梁晋修炼得如此之快,其实是山海绘卷在背后起到了作用。 当梁晋按照金石击水辟谷术的法门在自己的身体之内搭建起了神源,那山海绘卷之中,凶恶长角的蛊雕突然鸣叫起来,盘旋而出,到了梁晋的身体脾脏处,竟然衔枝叼石,帮着梁晋调整、改造神源。仿佛它迫不及待地想要从山海绘卷之中搬出,住进来似的。 这个神源就是按照蛊雕的老巢搭建的,对于蛊雕来说,自然再熟悉不过。有了一个完全熟悉神源“建筑风格”的“助手”在旁边帮忙干活,梁晋的进度,又岂能不快? “好了,我能教你的,其实都已经教你了。接下来的修行,就全靠你自己了。你自己勤加练习,想必不出半月,这神源就能开辟。之后你自己修炼就好,如果有哪里不懂了,或者我上午给你讲解的忘了,你再来找我——当然我觉得你没那么蠢,不会出现这种蠢材至极的错误的。” 在饭堂里吃晚饭时,王捕头如是和梁晋说。 梁晋谢过王捕头,问:“如此说来……王捕头,是不是开辟神源开头简单,后面就会艰难起来?” “是的。” 王捕头点了点头,说,“这神源开辟啊,搭建稍显容易,其实也不简单,你这样的有天赋的,只是特例。一般人就连这三成的进度,也得花上几天一个月的时间。至于你,想必今晚通宵的话,能突破五成进度,往后就越来越慢了。” 梁晋点头表示明白。回到衙门专门给自己的宿舍以后,就通宵修炼了。一晚上功夫,在山海绘卷中蛊雕的协助下,他框架搭好、陈设摆正,不知不觉,就已将神源开辟进度,推进到了七成。 “好像也没王捕头说得那么难……” 眼见天色蒙蒙亮,他嘀咕了一句,和衣而卧,小憩到天明,吃完了饭,就去上班。 点过卯后,他就到王捕头处报到。王捕头一看他的精神状态,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你小子果真熬夜通宵了吧?年轻人还真是拼啊!来,给我看看你的进度。” 说着,王捕头就上前来,查看了一下梁晋修行的进度。 这不查看还好,一查看,王捕头却吓了一跳:“你你你你他娘的怎么练的?!” 王捕头都惊得破防骂娘了,幸而这时时候还早,其他同僚都还没有进来,并没有看到这一幕。 梁晋实话实说:“通宵修炼。” “你放屁!” 王捕头被破防程度忽然提高,“我当初日日修炼夜夜通宵,到七成进度,也花了有半月时间。你就算是有天赋的,也不能这么变态啊!” 梁晋自吹自擂:“或许我的天赋比别人更高一些。” 王捕头就不想搭理梁晋了。等过了不知道多久,王捕头才自我调节过来,低低叹息,仿佛自言自语似的,摇头叹道:“也罢……也罢……你这厮都能靠着一点神源松动,开发出自己的法术了,天赋比别人更高,也没什么说不通的。” 梁晋点了点头,道:“正是如此。” 平道宗和陆总捕选择王捕头,果然是对的。有王捕头在,自己都省得想理由了。 接下来的时日里,梁晋便没有再像休沐那晚一样通宵修行了。毕竟修行之后还要工作,精神头调整不过来,对自己影响也不小。 他觉得王捕头在这件事上肯定说了谎,这世界修炼又不恢复精神,还日日修行夜夜通宵,给谁能坚持住啊! 他日常上班,闲暇修行。王培花知道他正自辟谷期间,便也没有给他安排多的活计,让他能够空出更多的时间来。 就这样,没用两天功夫,梁晋的修行进度,便突破九成了。 自此王捕头看梁晋时的目光,就跟看牲口一样。 而这两天的功夫,衙门里藏法阁来了人,和陆总捕沟通过了,把伍云平领了回去。 来的是个长老,还召集衙门里的众捕快吃了顿饭,并表示要让伍云平回去闭门思过,惩罚够了再放回来。 梁晋当时神游物外,心想藏法阁的山门里会不会有个思过崖,然后那长老还过来给他道了声谢,表示很感激梁晋指出了伍云平的错处。伍云平自然也就跟着再次道谢。 王捕头不无炫耀地告诉藏法阁长老说他是梁晋修行的启蒙老师,梁晋正在开辟神源,短短数日功夫,就开辟到了九成的进度,惹得众人连连惊叹,陆总捕也叫了声“乖乖”。 藏法阁长老也是异彩连连,问梁晋有没有兴趣参加修行者大考。 梁晋含糊过去,并没有回答。只是他把修行者大考的事儿,又在心里加重的一些权重。 这是进入三大修行圣地的必由之路。自己将来修行,修行者大考,是必须要去淌一淌的。 伍云平被带走以后三日,梁晋在班房内修炼,渐至月上梢头,忽然感觉脾脏处豁然开朗,通透无阻,舒适得让人忍不住发出一声叹息。 他的神源,就此开辟了。 第五十一章 双案 饶是王培花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在听到梁晋修行功毕,神源开辟时,也还是吓了一跳。 他甚至已经不用“天赋”这个词来形容梁晋了,而是用一个更爆裂的词,来在形容的同时,抒发自己的心情。 “你他娘的……一定是个牲口!” 王培花当时如是说。 修行牲口梁晋在开辟神源以后,又去地牢里见了宋公野一面。 他觉得自己的状态,估计和别人不一样。按照他从其他人身上看到的情况,以及王捕头在给自己启蒙时的解说,正常的修行者,都是只能开辟一个神源的。 一个神源不满意,想改修其他神源,也需要迁移搬家。 但他自己,哪怕是开辟了南山经的神源,也还是能感觉到其他部位的神源,也一直在蠢蠢欲动。 尤其是他复制过别人神灵的神源部位,自打他学了《观山海颂天地歌》以后,那种神源似开未开的感觉,就没有停止过。 他不知道这是明月莲心给自己的神通在搞怪,还是山海绘卷的原因。总之,他想试试,自己还能不能再开辟其他神源。 所以他接下来的目标,就放在了宋公野的《观法相傀儡之术》上 他已经知道开辟神源的根本条件,也开辟了神源了,自然也就看得出,宋公野给自己的神通法门是有问题的。 而且巧的是,那问题并没有出现在存神、观法相傀儡之术两卷中,就隐藏在神源卷里。 宋公野想必是想法门里漏洞留得不需要太多,太多了反而容易让人瞧出破绽。只需要在开始开辟神源的内容里,将破绽加入其中,让梁晋哪怕找到启蒙老师,也无法修炼他门中法术,就可以了。 但是这家伙,有必要么? “关于你案件的故事——嗯,你应该还记得,就是元宵夜时你自己交代的那个……” 梁晋在地牢里面见宋公野时这样开头。 宋公野一听就急了:“我不是!我没有!那都是你瞎编的!” “细节问题,不重要。” 梁晋摆了摆手,说道,“反正故事已经准备好了,就差在酒馆里上演了。还有关于给你穿琵琶骨的工作,也该提上日程了。” “呼哧……呼哧……” 宋公野重重地喘着粗气,一副快要疯了的模样,“我什么都交代给你了……什么都交代给你了……你还想怎么样……还要干什么?!” “你给我什么了?” 梁晋冷笑一声,直入主题,“你的法术,神源卷如果就是那个样子的,你能修炼出来、开辟神源?” 宋公野一愣,红了眼睛:“你找师父启蒙了?!你都已经有人启蒙了,还要我的神通做什么?!你有毛病啊?!” 梁晋的两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宋公野,并不说话。 气氛一时凝滞。地牢里本来就潮湿阴暗,这时气氛凝滞下来,让人连呼吸都有些困难了。 宋公野终究是顶不住了,浑身因疯狂愤怒而堆起来的气势一下,肩膀一耸,整个人都如同泄了气一般,重新讲起了《观法相傀儡之术》的神源卷。 梁晋这才低下头。拿出早已准备好的笔,和之前就拿到的《观法相傀儡之术》手抄本来,在神源卷部分,对照宋公野的重新交代,勾勾画画写写,心中对比验证,确认没有问题了,这才罢休。 见过宋公野后,梁晋又去看了韩大川。 不过他并没有和韩大川多说什么,只给了韩大川一个讳莫如深的的笑容,给韩大川施加了一点精神压力,在看到韩大川浑身一抖,有所反应后,转身便走。 路要一步一步地走,饭要一口一口地吃。宋公野的法术神源他还没有尝试,因此他并不需要花费太大精力,去搞韩大川的神源修炼技巧。 和韩大川动真格,要等到验证过奇肱国之民的神源,能不能开辟后再说。 一切准备完毕,梁晋准备先尝试开辟《观法相傀儡之术》的神源,并不打算对已经开辟的南山经神源寻仙驻神,哪怕山海绘卷里的蛊雕早已跃跃欲试,迫不及待了。 毕竟王捕头说过,一旦寻仙驻神,神源就定死不能移动了。虽然自己情况特殊,但也不能确保寻仙驻神以后,会不会被定死神源。 梁晋不敢冒险。 他按部就班,做好了准备,但很可惜,王捕头并没有留给他好好修炼的时间。 对于王捕头来说,他首先是个捕快,其次才是个刚刚入门的修行者。 这一天王捕头召集了麾下所有捕快,安排任务。 “新年已过,除夕已完,诸位同僚的心,也该收回来了。如今咱们手头上面,积案还有不少,却有那么两起,是迫切需要解决的。” 王培花环视麾下,意气风发,让梁晋想起了当初的汪捕头。 “如今我们人手充足,不如分作两组,处理这两起案子。这两起案子,其一是去年年底让咱们焦头烂额的修行者失踪大案,由我来负责。另一起连环盗窃案,由老牛负责。” 王培花说完的时候,梁晋还在思索两起案子的难度与分量,老牛牛平安和王培花就争吵了起来。 牛平安见识过了梁晋破案的水平,强烈要求把梁晋要过去跟他一起搞连环盗窃案,王培花则说想都别想,修行者失踪大案上面追得急,王捕头压力大,有了小梁这个人才,才有希望破案,王捕头不可能下放。 被老牛和王捕头同时争抢,哪怕是梁晋来到这个世界加入侦缉司后当惯了香饽饽,也还是有些受宠若惊。与此同时,梁晋又有种不妙的预感。 “总之,小梁我不可能放给你,其他人你随便挑,你多挑两个,多挑三个也行。” “不可能!我就要小梁!你好端端地塞给我知道连环盗窃案,我稀里糊涂的连个案情都不知道,你还连个趁手的人都不给我用,你是诚心想让这案子搞黄是吧?” “呔!你他娘的怎么说话呢?!你是捕头还是我是捕头?!” “厚己薄彼,如此不公,身为上官,却一味依赖手下兄弟,你这捕头,不当也罢!” “……” “哼!” “罢了罢了,说不过你,小梁就给你用。但是咱们说好了,我手头这大案,去年整得咱们焦头烂额,你也知道什么情况,我有时候需要小梁帮我看看情况,你不能推脱,不能拦着。” “好说。王捕头深明大义!” …… 而此时梁晋心头只有两个字:“卧槽!” 第五十二章 老丈人被盗 干捕快这一行,梁晋已经做好了当一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的准备,但他还是没有料到,自己到了长安街衙门,会有如此艰难的开局。 王捕头和牛平安这是打算把他一个人劈成两半用啊! 这样一来,他是绝对没有闲工夫去继续修行了。 不能推脱,没法推脱,梁晋只能希望全力办差,能早日破案,到时候空出功夫来,再继续修行。 分工完毕,王捕头便带着几个人去查失踪大案了,留下牛平安、楼光正,以及梁晋和两个杂役,去追踪王捕头所说的连环盗窃案。 王捕头率人离开以后,牛平安也给梁晋简单讲解了一下修行者失踪大案的案情,满足了一下梁晋的好奇心—— 那其实也是一起连环案。 去年年末的时候,接连有数名修行者在长安街辖区内失踪。三名失踪者之间毫无联系,一个是散修、一个是准备参加今年修行者大考的新人、还有一个是沧州来的高门子弟,那三人无论从时间上还是地点上,失踪的也没有共同点,每一起案子都事发突然,因此留下线索几乎没有,给侦破案件带来了极大困难。 这案子在长安城的修行者中传播开来,有不少人都怀疑这三人可能是被人宰了。只是没有证据,却也没法明说。 新年伊始,此类案件,倒是没有再发生过。但年前的三起案子毕竟事关修行者,又有一人是沧州来的高门大户,还有一人虽不过是刚刚被启蒙过、开了神源的新人,但也是一位朝廷大员的子侄,因此事到如今,该案迟迟未破,收到了朝廷和修行者两方面的压力。甚至平道宗和花总捕都过问过此事。 说完此案以后,牛平安就与梁晋说道:“好了,此案和你说完,你知道一下就好。如今随我办案,咱们多多关注手里的案子,才是正理。你别操太多心,王捕头那边的事儿能躲就躲,你牛哥给你顶着。” 梁晋不知道他这位“牛哥”是不是说说而已,他之前对牛平安的观感,似乎有点错误。 这牛平安也不怎么听话好用嘛,王捕头这捕头当的,实在有些难啊! “接下来咱们就该说连环盗窃案了。小范,小孟,去把案卷拿来,咱们边看边说。” 牛平安说着,引众人到了班房里面。 这起连环盗窃案是衙门里最新梳理出来的案子,在各个捕头手里都有案子发生,因作案手法、针对目标、作案时段相同,便总结到了一处,刚刚移交到了王捕头手上。因此除了王捕头和两个帮忙整理案卷的杂役,其他人对于案情,并不了解。 这两个整理案卷杂役,就是牛平安口中的小范和小孟。 小范名叫范小猛,小孟名叫孟小凡,两人因为名字撞车,总被安排在一处干活,互相之间的关系不错,长久下来,也练出了不低的默契。 二人一个把案卷在桌上按照案发时间顺序一一摆开,一个介绍起了案情: “这类案子,其实也是年前开始的,说起来和失踪案开始的时间段,还有些重合。不过年前案少,年后案多,又有明确的针对性,因此诸位捕头统一意见,没有把盗窃案和失踪案关联起来。” 摆案卷的是小孟,说话的是小范:“这案子年前只有一起,在风捕头手上。过完年后,贼人作案频率便多了起来,而且越发猖獗。正月十五以前,风捕头手上有一起,杨捕头手上有一起,十五之后,黄捕头手上有两起,风捕头手上有一起。” 元宵节完后到现在也没几天,如此看来,窃贼的作案频率,确实越来越快了。 梁晋心中寻思着,和楼光正、牛平安一起翻看起了桌子上被一字摆开的案卷。 在没有线索的情况下,案卷倒是简单。梁晋拿到手里的,甚至没有口供,只有一份受害人自行书写的材料。 梁晋看那材料的署名和私章,却愣了一下—— 好巧不巧,他拿的这一份材料,署名正是弘文馆大学士,姚政! 姚学士家里,竟然也被盗了?! “窃贼专门盯着朝中高官、城中大户下手,作案时间皆是晚上,被盗的,却也只是些金银器物,以及钱币,除此之外,珠宝首饰等等,其他物事,哪怕再贵重,也一概不拿。” 梁晋点了点头,低头去看手里的材料。 姚学士是最近这两天才被偷的,他忙于修行,姚听寒也没来找他,他也不知道这事儿。上面写他家中钱两被洗劫一空,也不知道这两日没钱以后,怎么过的。 而对于梁晋来说,这些都不算什么。引起了梁晋注意的,是材料里的一句话—— 内人、小女均在家中渡夜,贼人亦能盗财而去,实属不易。 梁晋眉头跳了一跳。 要知道姚学士只有一个女儿,那女儿可是三大修行圣地之一稷山书院的弟子,号称听寒仙子!而姚学士的老婆,他上回在姚学士府上,也是听说了的,那也是修行中人,而且能引起修行者道宗的争风吃醋,想必也不是好相与的。 是什么贼人,能在姚学士这两个家人的眼皮子底下,把所有钱财洗劫一空?! “案情就是这么个案情了,其他细节都在案卷里面,却没什么好说的。” 小范最后总结说道,“那贼人作案手段干净利落,作案多起,也未曾留下丝毫破绽。发生这么多起案子,衙门里诸位捕头都毫无头绪,足见贼人手段高明。” 楼光正和牛平安都点了点头。 楼光正道:“单起案子虽不好破,这么多案子连起来,倒是有迹可循。他作案目标、时段都凑得很紧,咱们只需要把几起案子都好好看看,找找联系,看看能不能摸索出更多的规律来就好。从中捋出贼人的下个目标来,咱们再去蹲守,此案自然迎刃而解。” 牛平安点了点头,说:“倒是老成持重的法子。小梁你呢,有没有什么思路?” 梁晋已经大概翻了几本案卷,窃贼倒不是专门盯着府上有修行者的去偷的,除姚府外,就只有一个地主大户家中,有子侄在外地修行,正好也来长安城中走亲戚,直接被偷了。 那贼人看来有些手段,梁晋觉得楼光正的手段不一定能见效。 “城中有什么铁匠铺、或者其他什么融金子、铸金银的地方,你们应当去看一看了。” 他说道。 第五十三章 再见姚听寒 牛平安和楼光正也不是蠢人,在侦缉司里厮混多年,也是有些思路的,被梁晋一点拨,就明白过来。 牛平安道:“你是说……这厮是盗了金银,消融后使用的?” 楼光正也点点头:“此事大有可能。不然的话,那厮为什么只偷金银器物和钱币,而对其他财宝一概不理?他定是觉得金银更好脱手,而不至于被查出来。” “小梁脑子果然活泛,陆总捕说得没错。” 牛平安赞了一句。 楼光正也道:“如此的话,从此处入手,倒是比我的法子更轻省些。” “这两个法子,却要双管齐下……” 牛平安说着便要安排任务,只是话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梁晋拦下。 “等等,我还没有说完呢。” 牛平安和楼光正这才暂时又消停下来,示意梁晋继续。 梁晋说道:“窃贼大量盗取可花销物品,不针对其他值钱的东西,又不离开长安街,有很大的可能性,是因为极度缺钱,需要现钱,却又被拴在这里不能离开。” 牛平安点点头道:“也有些道理,然后呢?” 梁晋翻了个白眼,你也是个老捕快了,然后要干什么,还需要我再提醒? “然后结合以上方法,再对勾栏瓦肆、医舍药铺进行排查吧。当然你们要是还能想起其他地方来,也建议去排查一下。” 牛平安和楼光正举一反三,明白过来:“家里有重病患者,青楼里有姘头,确实是阻人远遁的牵绊,应该排查一下。” 楼光正道:“还有赌坊赌档里欠了钱,也会被那里的人盯着,不好跑。也该注意一下。” 牛平安便毫不客气地提醒梁晋道:“楼光正这货爱去这地方厮混,手气还不怎么好。你注意着点,千万别借钱给他。” “你滚!” 楼光正作势踹了牛平安一脚。 接下来牛平安便安排人手,查卷的查卷,排查的排查,人手不够,还去唤了几个杂役来帮忙。 而众人都忙碌起来的时候,梁晋却要请假了。 “牛哥,我得出去一下。” 梁晋一开口,牛平安顿时有些不满意:“怎么大伙才忙起来,你就要溜出去?小梁我也不是不准你假,但你也得看时候不是?如今工作百端待举……” 梁晋连忙打断了牛平安:“牛哥你想哪去了?我不是请假,是有些问题,需要找这些盗窃案的当事人问问情况。” 牛平安话头一止,思虑片刻,问:“不是去找王捕头?” 梁晋:“……” 楼光正:“……” 牛哥他可是你的捕头啊!!!! 梁晋只好把姚学士的案卷以及另外一本挑了出来,道:“这几本案卷,都只有材料,没有供述,事实记录也不是太详实,连现场描述也没有。我得去实地看看。” “哦……” 牛平安和楼光正一眼就看出来姚学士的案卷来,有些恍然大悟似的。 楼光正点点头道:“这两份都是这两日发生的案子,风捕头和黄捕头那边想必是已经摸准了案子要移交,就偷懒没有细问,甚至连现场也没有看。” 牛平安也道:“这些个混蛋,一味偷懒,不知道给咱们破案带来多大阻力!回头非得和王捕头说说,让他告他们一状!” 你这时候想起王捕头来了?! 梁晋正心底吐槽着,就听牛平安和楼光正你一句“快去快去,先去姚学士家”,我一句“表现好些,咱们整个衙门都在背后给你撑腰”,催着赶着送出了衙门去。 得,自己和姚仙子的“关系”,看来是尽人皆知了。 梁晋叹了口气,也不作多想,快步往姚学士府上走去。 姚学士并不在家,不过梁晋来过姚府一次,还是被姚听寒带来的,姚府下人都认得他。他来了以后,便有人向内通传一声,把他迎了进去。 “梁相公,你怎么来了?” 姚听寒闻知了梁晋到府,从后宅赶来,在院中与梁晋相会。 那下人便退了下去。 姚听寒道:“家父在朝中有事,只有我和我娘在家。你有什么事,是来找家父的么?” “你娘?” 梁晋惊讶了一下。他记得上回来姚府时,听到姚学士和平道宗争吵八卦,说姚夫人沉迷修行不可自拔,是轻易不在府上的。没想到如今竟然在家。 “嗯。” 姚听寒点了点头,“前两日家中被盗,如今全靠家父同僚接济,才能过活。娘亲怕父亲有事,就一直在家里没走,也想查一查,是谁在她眼皮子底下偷了钱。” “原来如此。” 梁晋明白了,看来姚学士他老婆也不是修行修得什么也不顾了,“这事我知道,我刚刚调入长安街衙门,正好接收了这个案子,看到了伯父的案卷,也正是为此案来的。不知道你和伯母可有什么线索?” “是么?你来办案,那很好。” 姚听寒听到这话,本来有些紧绷的神情,忽然松懈了一些,仿佛她对梁晋的能力很信任,有梁晋来处理此事,她就放心了似的。 她说道:“我娘只会修行,对其他事并不在行。她有心查一查,却又无从下手,只是心想那贼人有可能再来盗窃,便在家中候着,顺便修行。如若那贼人再来,就把她拿下。我也同样如此,只能在家守着我爹,以免贼人再来上门,他会有什么危险,其他事情,却是做不到的。” “这样啊。” 梁晋点了点头,道,“那带我去现场看看吧,你家金银钱财都在哪里放着,在哪里被偷,我得细细看看。” “啊……这里整个都是现场的。” 姚听寒四下里指了指,道,“家父身上,堂屋钱罐里,后面家父书房中的薪水盒里,还有管家库里,都被贼人光顾过,所有钱币都被偷得一文不剩。” “这样啊……” 这是直接被掀了锅底啊,那可真是太惨了。 梁晋在姚学士的报案材料上只看到一句“家中多处财物被盗”,没有细说,却不想是这么个情况。 他想了想,道:“那我们先到堂屋里看看吧。姚伯父身上的钱财被盗时,是在那里坐着么?” 姚听寒点了点头,便引梁晋进了堂屋去。 而就在这时,一个和姚听寒气质相差仿佛的美貌女子迎面而来,只脸上没戴着面罩,给人一种精致清冷的感觉。 第五十四章 宋凝真 “这是家母宋凝真。” 姚听寒给梁晋介绍了一下,梁晋便叫了句:“伯母好。” 这女人便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梁晋心说真不愧是母女俩啊,形象气质还有待人接物的方式,都十分接近。 从来没有见过姚听寒真正模样的梁晋不由多看了姚听寒老妈几眼,想要从这个看起来年轻得像是姚听寒姐姐的女人身上看出姚听寒的模样。 然后宋凝真若有所觉,一眼瞪了过来。 西山经,陆吾。 梁晋顺理成章地将宋凝真的神灵收回到了山海绘卷里,并从中感觉到了一丝黄帝的气息。 当然,黄帝胜于威严,而宋凝真的眼神,多了一丝霸道。 传说中陆吾居于昆仑之丘,帝之下都,人面虎身,长着九条尾巴,管理天之九部,以及天地园圃的时节。位高权重,岂能不威严霸道? 而且,于总捕是用出神通以后,才给人以压力,说明他神灵的法术能力就在于威严。但宋凝真却并不是。 她没有使用法术,梁晋就只能将陆吾束之高阁,而无法使用。或许威严霸道,只是陆吾的附带属性。 西山经陆吾,又是哪一门派的法门呢? 在梁晋沉思的期间,姚听寒告诉了宋凝真梁晋的来意,宋凝真也没说什么,只是跟在后面。 而后姚听寒便在梁晋的询问下,一一指出了案发当时,各人所在的位置,并按时间顺序讲清了当时情况。梁晋则做好了记录。 按姚听寒所说,当时也只有姚学士在这堂屋之中。 姚学士刚刚从朝中回来,在此歇息,连个人影儿都没见着,身上装的零碎钱币,就莫名消失掉了。 刚开始姚学士还以为是回来路上不甚把钱丢了,也没在意,就打算从书房里再支取些出来。 而他的书房,那时被宋凝真占着。 自打修行开始,他那迷了心的夫人就一味修行,不顾其他,偶尔离开山门回家,也总是霸占着他的书房,继续修行,让他像个深闺怨妇似的,颇为无奈。 然后他在书房里打开了薪水盒,发现里面的钱财全都空了。 这时姚学士才明白,自己家中被盗了。 而且贼人手段高明,在他身为修行者的高手夫人眼皮子底下,把钱给偷走了,而且还神不知鬼不觉地摸走了自己身上的钱。 姚听寒说她就是这会儿被惊动的,和姚学士、宋凝真一起去了家里剩余唯一的存钱处查看,果不其然,管理那里存放的、平日府上用度的钱,也都没了。 她引着梁晋把三个地方一一看过,自己知道的情况解释过了,才问:“怎么样,梁相公?” 梁晋感觉有些奇怪,这样的话,按照以往姚听寒的性子,是不会说出来的。她应该只会把当时情形说完,然后认认真真地盯着自己,等自己自然反馈。 如今这样,是因为对家里的案子有些心切了吗? 但姚仙子的样子,又为什么会给人一种是在表演的感觉,还是非常外露的那种? “我得再看看。” 梁晋说着,又把三个失窃现场挨住看了一遍。 注意着一切蛛丝马迹的同时,他把天眼法珠握在了手里,将三个地方都过了一遍,将其中共同出现的指纹、脚印,都记了下来,又将姚听寒母女的从中排除。 在做这一切的时候,梁晋还能察觉到,姚听寒的冷傲老妈一直在背后用审视的目光看自己,像是丈母娘看女婿的初级阶段。 等把三个现场都重新看完以后,宋凝真终于开口问道:“你看出了什么?” 语气也如目光一般,带着审视的意味。 “娘亲请不要干扰梁相公,他自有主意。” 姚听寒忽然有抢话了。 梁晋不可思议的同时,又有些恍然,恍然的同时,却又又有些不可思议。 姚听寒抢起话来,怎么像在显摆? 还有之前她表演起来,也好像是炫耀式表演,好像在假装不在意地炫耀自己觉得值得炫耀的东西似的。 那么,这个东西……好像是自己?! 堂堂听寒仙子,好端端地炫耀自己?这是哪天世界线抽疯了? “哼!” 宋凝真鼻子里发出一声轻哼,没有多说话。 梁晋便不去多想这乱七八糟的,说起正事来:“烦请把你家中所有的人,包括管家、下人都叫过来,我需要再看看。” 姚听寒便吩咐府中下人把所有人都集中过来,让梁晋一一过目。梁晋把所有人都看过了,筛掉了这些人的指纹和脚印,符合同时出现在现场的,便不多了。 姚学士还算节俭,家中下人不多,梁晋很快筛查完了,将众人遣散。 母女二人都只以为梁晋把这些人叫过来,是想要问什么问题,却没想到他只是看了几眼,就结束了,一时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姚听寒的模样不由有些担忧起来,问:“梁相公,怎么样?” “还差点,还得等伯父回来。” 梁晋如此说道。 他话一说完,宋凝真转身便走,仿佛对梁晋的回答很不满意似的。 不,不是对自己的回答不满意。 梁晋还是能品出味道来的,自打自己一见到姚听寒的老妈,姚听寒的老妈对自己就一直是这个态度,连遮掩都不带遮掩的。她是从一开始就对自己不满意。 “我哪里惹了你娘了么?” 梁晋不由地问。 姚听寒摇了摇头,却没有多说什么,只把梁晋带到了堂屋里,吩咐下人给梁晋端了杯茶水来,让梁晋稍后,说姚学士应该很快回来。 梁晋感觉这里面有些猫腻。 宋凝真因何如此态度?姚听寒又为何如此急于让他表现?这娘俩仿佛在对自己的问题上,意见发生了分歧。 具体是什么情况? 他心里疑窦丛生,但并没有再去问姚听寒。看姚听寒这个样子,他觉得自己不一定能问出什么来。 不过不管怎么说,宋凝真甩起冷脸来,还真是一点都不带伪装的,这是属于高门大户的高傲,还是修行者的矜持? 梁晋心底有一丝不爽。 两人在堂屋对坐,一时气氛有些尴尬,直到梁晋喝完了一杯茶,姚学士回来。 第五十五章 突然之间 姚学士回来以后,便有下人告知了其梁晋上门。但他没有进来堂屋,在院中便被宋凝真拦下了。 梁晋在堂屋里隐隐听到了争吵之声,什么“虚有其表”、“我不同意”、“我觉得不错”就飘进了耳朵里。 可惜姚学士夫妇争吵时刻意压低了声音,也只有在说到激动处的时候,嗓门儿才不自觉高上一些,因此梁晋只能听得零零碎碎。 不过单只是这几句话,已经足够让梁晋在脑中模拟出个他们夫妇二人争吵的轮廓了。 看来他们针对的是自己,姚夫人对自己确实不满意。 他不由看了姚听寒一眼。 姚听寒尴尬地撇过头去,不敢看梁相公。 外面的争吵很快结束,姚学士当先进了门来,笑容满面,一点也看不出争吵过的模样。相反后面宋凝真就明显多了,冷着个脸,一眼就能让人看出来。 “贤侄你来啦。” 姚学士乐呵呵地进来,见梁晋起身,又赶紧道,“快坐,别起来。” 坐下之后,姚学士才道:“我家的事,想必你也知道了。嘿,无妄之灾呀!贤侄我知道你破案本事高明,也本想请你帮忙的,可是毕竟我这里是长安街辖地,也不知你到了长安街了没,就不好麻烦你。却没想到你自己过来了。” 梁晋道:“好叫伯父知道,我如今已经到了长安街衙门,在王培花王捕头麾下。这起案子正好就在王捕头手上,交给我们来办,我看过案卷,就过来了。” “原来如此。” 姚政点了点头,又问,“我记得我报案时,是报在黄捕头那里的,如今怎么又到了王捕头手里?” 梁晋便把相关连环案的情况简略地提了一下,姚政便明白过来,道:“既然如此,那就请贤侄多多费心了。不知道在我家中,可有什么发现?” “还需再看看。” 梁晋便补充了一些问题,去问姚政。 姚政毕竟是第一当事人,现场所见所闻,要比姚听寒更清晰一些。问过他后,梁晋便对现场脉络所知更多,对当时姚学士在什么方位,薪水盒具体在哪,都更加明确了。 “贤侄,现在可有什么发现了?” 接受询问完毕以后,姚政又问了一句。 梁晋感觉他的话也和姚听寒一样略带急切,也像是在想要证明什么。 气氛到了,一瞬间姚夫人宋凝真像是压在众人头上的一座大山。 梁晋道:“已经有些眉目了。我从这里收集了一些东西,可以辨别窃贼。回去如果其他地方有什么发现,就能佐证出来,确定嫌疑人。” 他指的自然便是指纹。 作案者具备一定的反侦察意识,并没有在现场留下特殊的脚印。但这世界的人却并不知道防备指纹,留下痕迹,便可以被梁晋追踪到。 而这又是个连环盗窃案,被盗的不只有姚学士一家,所以基本可以排除内贼作案的可能性。 祛除姚政和他府上所有人的指纹以后,在这三个地方剩余的指纹,便不多了。 而锁定三个地方全都出现的指纹后,就只剩一个。 “咦?” 姚政略略惊奇,好奇地问,“你只是问了问我问题,就有眉目了?” 表演痕迹极重,甚至还不如他闺女。而且中间还忍不住看了姚夫人一眼,大露破绽。 姚夫人宋凝真寒着一张脸,不想看表演。 梁晋道:“我用了个小法术,可以从现场区分出嫌疑人的痕迹来。” “法术?!” 姚政愕然说道。 梁晋点点头,道:“我刚刚由王捕头启蒙指导,开辟了神源,迈入了神源境。因此能够使用出一些小法术来。” “这可不容易。神源境开辟神源,通常只能使人身体素质得以增长,神通法术,一般是用不出来的。在这一境界可以使用法术的,都非常人。” 姚听寒似乎忽然之间心情非常愉悦,话里都带了高兴的意味,“而且如今距离梁相公上回来家里,也没过去多长时间,哪怕距离元宵节,时日也不长。如此短的时间内突破神源境,梁相公于修行一道,当是有天赋的。” 本来话不多的仙子突然闪出这么多话来,跟个现场解说似的,引得梁晋都忍不住侧目。 被梁晋目光一盯,仙子才反应过来失态,眼神飘忽,闭上嘴巴偏开头去,仿佛刚刚说话的不是她。 姚政摆了摆手,一下午什么兴致也没有了,甚至连他家丢的钱也懒得追究了:“罢了罢了,贤侄你也是成年人了,我什么事都教你,也不好看。不过你要千万记得,你是我朝吏员,侦缉司捕快,应当专注于本职之事,切莫舍本求末,专营修行。” “哼!” 宋凝真仿佛听不得这话,冷哼一声,转身便走,出了堂屋去,把姚政、梁晋和姚听寒三人晾在屋内。 场面一时之间有些尴尬。 姚政只好打着哈哈圆场,说家中失窃,你伯母心情不好,不要跟她计较,还说你看你伯母自谓神通高绝,如今被偷了钱,却还是知道也不知道,可见修行是没用的,让梁晋不敢专注于此,浪费时间。 尤其是不要听信平道宗的话,那臭老头专会忽悠人。 姚听寒欲言又止,不知道该怎么插父亲的话。 梁晋含含糊糊地应着,便要起身告辞,说是要去其他失主家里看看情况,巩固线索。 如此一心为公,姚学士自然不会不准,便道:“既然如此,那我就不留贤侄了。”又说,“贤侄好好办差,于本职破案上有能耐,他日立得功劳,成为捕头,甚至做一方总捕,也不在话下。” 总之几句不离谆谆教导。 把梁晋送到门口处时,还隐约含糊地说了你伯母不支持你,我支持你,不用紧赶着学习法术巴结她之类。 姚听寒实在听不下去了,先行告退。 而就在梁晋出了门去,正要离开时,后面却有一个中年妇人叫道:“梁公子稍等。” 那妇人也是从姚府里出来,姚政介绍了一下,这是他夫人宋凝真的丫鬟龙娘,一直跟着宋凝真伺候,不在府上。还小声跟梁晋说不管龙娘说什么,都不用管她,夫人那边,自有他姚学士对付。 然后梁晋就听龙娘道:“梁公子,主母请你稍等,不如在家里吃个饭再走。” 姚政:“……” 第五十六章 排查 这态度转变太快,仿佛反转剧,梁晋有些受宠若惊,心里不由怀疑姚夫人是不是有什么阴谋,想要让自己和姚仙子之间彻底连八字都没一撇。 “案子未结,耽搁不得。小子下回再来。” 梁晋说着,拒绝了姚夫人的“好意”。 龙娘便点了点头,说道:“我会回去转达主母的。另外主母说了,你若坚持要走,那之后有空,千万要来。修行一道,主母可以帮你看看。” 难不成“好意”真的是好意,姚夫人突然转性了? 梁晋心中惊疑,想到刚刚状况,有了些猜测—— 姚夫人确实转性了,因为自己会修行了! 自己先前让姚夫人不满意,并不是因为破案迟滞,能力不足,而是因为不会修行,是个普通人。 姚夫人择婿,想必是有一个必要条件——这个女婿,必须得是个修行者。 因此她才会在知道自己开辟神源以后,对自己态度大变。 修行者的身份,有这么重要么? 梁晋想起了宋公野曾经表现过的对普通人的不屑,心想修行者中对普通人的歧视,看来不是个例啊。 从姚府离开以后,梁晋又去了另外两个近期被盗的受害者家中。 这两起案子,有一起和姚学士的一样,都出自黄捕头手中,自然也就没有供词,而另一起虽有供词,却也问得马虎,想必是都知道案子要移交了,便没有上心。 果然不出他所料,在这两起案子里,受害人都连嫌疑人的影子也没见到,家里就被偷了个干净。 而这两起案子的案发现场,梁晋也都找到了和在姚府发现的一模一样的指纹。没有脚印。 做完这一切的时候,大半天已经过去。回去路上在路边小摊随便对付了一口,他便回去看其他人调查的情况。 不过他回去时,其他人都还在针对他所说的地界进行摸排走访,并没有回来。一直等到入夜,所有人都才返回集中。 牛平安回来路上买了一屉饼子,众人饼子就水,边啃边说。 “铁匠铺、还有可能融金的地方,我们全去过了,没有什么发现。为了防止有人隐瞒事实,为贼人遮掩,我们还在这些铺子周边打听。这些时日这些铺子里,都确实没什么人带金银去过。” 楼光正下饭速度极快,说话的功夫,就啃完了一整张饼,然后“咕咚咕咚”地喝完了一大碗水。 跟随楼光正回来的人都连连点头。 而这时梁晋才把一张饼啃了一小半,眼见楼光正又去拿了一张,而其他人也有好几个都啃完一张了,便提前去取了第二张饼过来,以防一会儿不够吃。 牛平安点了点头,说起了自己这边的发现:“我到倚翠楼、翠微楼、西扇坊、别居小院挨个喝了一遍茶,甚至还去了各坊的暗窑打转,只在倚翠楼和别居小院听说近来有人痴迷清倌人,挨宰挨得厉害。不过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在监院里登记过的,我还专门抄录了名册来。你们看看。” 牛平安说到这里时才啃完了一张饼,直接把手在衣服上擦了擦,但手指头上的油还是擦不干净,掏出手抄名册来时,便在纸上留下几个油污指印。 众人接过名册翻看,上面手录了薄薄几页,每页记录一人,从性命年龄到籍贯住址再到家中情况再到学业详情,记录得应有尽有。 牛平安道:“书生为青楼女子窃财,倒不失为一种可能。不过在此案中,以他们本领,应当做不到。梁晋,你觉得呢?” 梁晋道:“牛哥我觉得你现在调侃我调侃得有些不分场合了。” 众人都笑。 他们都是看过案卷的人,自然能听出牛平安意有所指。就算之前听不出,被梁晋这样一提醒,也听出来了。 这些个连环盗窃案里,有几起是家中有修行者驻扎的,以普通人的能为,又如何能悄无声息地从修行者眼皮子底下偷走东西? 这是牛平安话里所指的意思。而他这样子问梁晋,就是因为梁晋跟其中被盗的一家有关系了。 风流韵事,还涉及名门大派的仙子,有谁不喜欢八卦呢? 牛平安也跟着笑了笑,道了声歉,而后道:“当然,这些人的嫌疑,也不能就此排除。这其中三个有钱的,两个穷书生,如果我们其他地方无法突破,就只能把他们唤来好好查问了。” 众人都是点头,表示赞同。 接下来是范小孟和孟小凡。他两个虽是衙门里的杂役,但配合默契,业务能力精通,便被牛平安派去走访各大医馆药铺。 范小孟道:“我们把所有的药铺医馆都光顾过了,所有的重症、久症患者和买药人,也都记录了下来。不过其中时间能对的上的没有几个,我觉得应该关注其中一个,是个年轻女子,她自去年年末起,就在多家药铺出现,购买各种滋养气血、吊命的药。” 梁晋把所有孟小凡发下来的资料一一看过,这两人果然不错,资料做的相识,竟还精通侧写。 他着重看了一下范小孟提到的年轻女人,二人做出的侧写里,这年轻女子樱唇琼鼻,眼睛不小,落在一张小巧的瓜子脸上,有一种精致独特的美感。 牛平安也挨个看了一遍,然后问:“小梁,你怎么看?”他是跟王捕头抢了人来,一定要显露出抢来这人的作用。不然他岂不是白抢了? 梁晋便道:“既然已经把人筛出来了,那就针对这些人挨个落查吧。目前也没有别的好办法了。” “也只有如此了。” 牛平安点点头,也同意梁晋的意见。接下来他便分组安排工作,把手里这些名单分给各个捕快。 但当他安排到梁晋时,梁晋却道:“能不能不要给我安排,我需要到这些记录里提到的医馆药铺还有青楼看看。” 牛平安皱了皱眉,问:“这些地方都已经去过了,你再去有什么用?” 梁晋道:“这些地方也是筛查出来的,再去看看,或许能有什么发现。” “能有什么发现?” 牛平安有些不满了。 而就在这时,楼光正忽然一拍脑门儿,恍然大悟:“让他去!王捕头说这小子精通特殊法术,能回溯现场,咱们筛查出来的地方,他再去看看,说不定能把贼人去那些地方的现场回溯出来!” 第五十七章 梦 楼光正这样一说,众人都是错愕不已。回溯现场,那是什么样的法术? 在场也没人见过。 “是这样吗?” 牛平安转头看向梁晋,问道。 梁晋道:“我确实是开辟了神源,会一点法术。不过……” 但他话还没说完,就被楼光正打断了。 楼光正道:“这两日你们没跟着王捕头,还不知道。小梁的的确确是会回溯现场的法术,之前破老伍的案子,怕也用了这法术的。这两日来王捕头一直想让小梁亮亮手,可惜一直没有合适的现场。” “原来如此。” 牛平安恍然大悟,点了点头,“怪不得王捕头要和我抢小梁用。这厮竟然不把小梁该怎么用告诉我,太不地道了!” 梁晋掏了掏耳朵,觉得牛平安这话怎么听起来这么别扭。 而一旁楼光正已经为梁晋脑补起操作来了:“小梁今日不是去了几处现场吗?一定已经回溯出案情来了!明日便去有嫌疑的那几处地方,追查下去,说不得马上就能追捕到贼人。” 梁晋心想我有这么神奇么,然后就听楼光正问他道:“我说的是也不是,小梁?” “是的没错就是这样。” 梁晋干脆厚颜无耻地承认了。之前王捕头老是要让自己回溯现场,自己也提过自己的法术并不是这样的,当时楼光正也在场,结果现在他直接来这样一出,都脑补自己的作法过程了,自己还有什么好说的? 解释下去也没用,他实在是懒得再解释了。 “我就知道!” 楼光正说着点点头,那语气神态里有一种“比你们先知”的得意。 而众人听到楼光正和梁晋这么说,也都纷纷问了起来:“那小梁,你去现场回溯当时情况,看到的贼人是谁?” “不知道。” 梁晋承认作法承认得快,表示作法失败表示得也很光棍。 他这么说,众人便难免失望,牛平安还皱了皱眉,道:“你有回溯时间的法术,又岂能不知道是谁?” 谁知楼光正跟着就说道:“你们也不能全都指望小梁啊。小梁的法术,应当能够看出当时事态,但对于没有见过的人,是无法看清楚的。所以他在西市的时候,能够发现老伍,但如今却难能确认贼人是谁。正因为如此,小梁才需要到各个贼人可能去的现场去看一看,回溯回溯。我说的是吧,小梁?” “对没错就是这样。” 梁晋再一次厚颜无耻地承认了。 楼光正老怀大慰:“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挺好,那这样,明天你们去排查所有涉嫌的人,我跟着小梁,一方面有了疑问,能够探讨一番,另一方面若有危险,也能保护小梁。” 他擅自安排,却令牛平安不满意了:“小梁这边,你就不用管了。你在衙门里居中协调,看好其他人探查嫌疑者,小梁就交给我吧。” “凭什么?!” 楼光正也跟着不满起来。 牛平安道:“就凭咱们这边,王捕头是交给我负责的!” “说得跟你多听王捕头话似的。” 楼光正翻了个白眼,“我忘了跟你说了,王捕头可是交代过我的,让我这段时间看好了梁晋,说不得会有恶徒袭击于他。我身负保护小梁的重任,自然是要跟着小梁。” 牛平安道:“那还真是巧了,王捕头也交代过我。” 梁晋到这时候才知道,原来王捕头对于自己可能遇到魔门来人的事,并不只是让自己迈入修行境界,还有其他准备。 但这些准备,为什么感觉不是太靠谱呢? 牛平安和楼光正争吵了一番,众人插不上话,都只能围观。结果到了最后,牛平安竟然吵不过楼光正,让楼光正得了逞。 然后楼光正和梁晋就约定好了,第二天开始行动,在衙门前碰头,对贼人可能出现的地方一一检查过去。梁晋负责检查工作,而楼光正,就做为梁晋的保镖存在。 牛平安继续布置完其他人的任务,众人便散了伙。 梁晋回到宿舍之中,并没有拿出宋公野的《观法相傀儡之术》神源卷曲研究开辟第二神源。有案子当前,他决定还是养精蓄锐,好好破了这一起案子,然后在抽出精力来,去研究自己的修行之路。 当下他收拾洗漱,一晚睡过。 这晚上他做了个梦,梦到他只身游历在了那山海绘卷之上,自湛蓝的天间而落,从光秃秃的鹿吴山而出,在泽更与滂水的交汇处而坐,那蛊雕、那雷神、那九尾狐、那嬴鱼、那黄贝……还有那奇肱国之民,便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在他身前而拜。 唯有神灵黄帝,仿佛与这些神灵都不相同,那神灵似远似近,居于天地之间,与梁晋遥遥相望,拱手相祝,却并不过来。 梁晋便回以拱手。 一人一神打过招呼之后,就各自不再关注。黄帝闭目养神,梁晋却继续端坐于此,眼望奇形怪状甚至形貌恐怖的生物们,在自己的跟前伏下身去,毕恭毕敬。 接下来整个梦境,他都在这南山经的大河之上,接受着诸多异兽的朝拜、供奉。这些神灵、这些怪物,仿佛在把各自的力量,都供奉给他,供他驱使。 他感觉自己的力量正被洗刷、一切都在升华,直至梦醒。 梦醒以后,已是次日清晨。他打开门走出宿舍,看到天边红日初起,光亮耀眼。 如果是在平时,他是没办法睁大眼睛去直视那大如圆盘的红光的,但现在,他的眼睛却足以直视一切光亮。 微风吹拂,身体的感觉如此清晰爽利,他的浑身上下,忽然在这一刻贯通了,就如同刚刚莫名其妙地修炼了《观山海颂天地歌》的那时候,一切都那么舒适、通透。 或者说,是更舒适、更通透,远超于之前两倍、三倍的舒适与通透。 通透之中,尽是生机。 一晚上过去以后,《观山海颂天地歌》的修炼层次,仿佛往前迈出了好大一步。 这是什么情况? 梁晋懵懵懂懂,却想不明白。同时他还感觉自己的法力充沛,想必使用起法术来,也能更得心应手了。 第五十八章 锁定嫌疑人 不管怎么说,自己的身体状况,看来是往更好的走了。 梁晋收拾心情,在衙门对面刚刚开门的坊中找了个小摊,喝了碗羊杂,然后回去收拾一番后,就在衙门门口和楼光正汇合。 他本以为自己出来的这么早,还得再等一会儿,却没想到楼光正也积极得很,早早的就到了约定地点,和梁晋正好碰面。 二人见了面后,就往青龙河边走。 楼光正边走边问:“小梁你来定,我们先去哪里?” “就从医馆药铺开始吧。” 梁晋说道,“昨天范小孟着重提过那女子,就是在各个医馆药铺里留下的线索。有更明确的目标,我们自然从这里下手最好。而且相比起青楼之类的地方,医馆药铺地界更单纯一些,不像那些地方一样现场复杂,咱们更好排查。” “我觉得这个倒是好说,小梁你有现场回溯那样的法术,又岂会怕现场复杂?” 楼光正“嘿嘿”笑了起来,有一点点猥琐,“有这样的手段,其实不如从青楼暗窑看起,说不准还能回溯出些妙景,你说是不?” “楼哥真乃大才也!” 梁晋不由赞叹。他甚至怀疑楼光正是不是奔着这个,才想跟着自己跑现场的。 “过奖过奖。” 楼光正谦虚地回应了一句,然后又想起什么,问道,“只是不知道你这现场回溯的法术,回溯出的场面能不能让我看到?” 梁晋道:“怕是要让楼哥失望了。小子实力有限,这一点还做不到。” 楼光正顿时泄气,不想去青楼了。 然后梁晋和楼光正便先往距离长安街衙门最近的一个医馆过去。 那医馆名叫“灵素堂”,规模不大,只要一个小小的屋子,里面一张柜台、数组药柜,柜台后有个老医师坐着,给人问诊拿药。 梁晋和楼光正进来以后,楼光正就熟络地和老医师打起招呼来。身为在刀口上舔血的捕快,和医馆的人相熟,倒是很正常的,就如前世的时候,梁晋跟医院的医生护士们,也挺熟的。 任由楼光正和老医师套着近乎,梁晋直接把天眼法珠拿在了手里,用“观微术”观察了起来。 一瞬间,一切细微之处都尽收梁晋的眼底。 医馆里人来人往,虽不像青楼酒馆那些地方那样人多,但总的来说,还是不少。也幸而这老医师一个人看着店面,怕是没有多少精力收拾,这店里过往的指纹都还遗留着,没有被抹掉。 梁晋从法术曾经锁定过的指纹记忆中调出在姚府里发现的指纹,在医馆中进行搜寻。剥离出最近的指纹,再分理出灰尘、划痕,慢慢的,慢慢的,他竟然真的在那柜台之上,以及医馆门框上面,发现了与在姚府相同的指纹! 那窃贼果然来过这里! 自己的思路,竟然撞对了! 梁晋心里一喜。虽然这些思路有一定的推测道理,但毕竟还有撞运气的成分。如今才走访第一家地方,竟然就找到了目标,自己的运气还真是不错。 灵素堂…… 梁晋在手里提前准备的医馆名单上记录下来,同时扫了眼关于这间医馆的可疑人员名单。那个不知道的年轻女子赫然正在其中。 然后下一家,“伤寒杂病药铺”。这间药铺的名字简单直白,店里治病不治伤,而且就算治疗伤寒杂病,还经常见不到疗效,因此生意不怎么好,也只有穷苦人家贪图便宜,会来这里。 这间药铺里,是没有梁晋所关注的指纹的。 第三家“百草坊”,铺子比灵素堂要大一些,因此里面收拾得干净了,但是门框外部却有遗漏,梁晋发现了熟悉的指纹。 他借此摸索出了窃贼的习惯—— 这个窃贼在入店买药时,很可能会习惯性地去摸门框。 第四家“灵药阁”,更是高贵,里面甚至还卖有仙草灵药,从妖兽身上搞来的珍品药材,这里也是偶有出售。这样实力雄厚的药馆,自然人手充足,要求也高,店里店外都收拾得干干净净,让梁晋连门框上面也没法去找。 但梁晋还是借此确定了窃贼。 灵药阁里外虽然干净,但是周遭却管不到。梁晋在它邻居的车行外梁柱上,发现了窃贼的指纹。 “现在可以确定了,窃贼就是这个女子。” 梁晋发现了梁柱上的指纹后,就斩钉截铁地说道。 到现在指纹只出现在灵素堂、百草坊、灵药阁三处,且没有在伤寒杂病药铺出现过。综合起来,满足全部四个条件的名单,已经足以把其他人排除,剩余的,也就只有那被范小孟重点提出来的年轻女子。 “你回溯现场回溯出来的?” 楼光正没想到梁晋确定得这么快,有些惊讶的同时,又一副并不觉得意外的样子,若有所悟地问道。 “是的。” 梁晋不想多解释,便点了点头,承认道。 “果然如此,那就没问题了。” 楼光正竟然真的毫不怀疑地信了。 但是他接下来就紧皱了眉头,道:“可是我看小孟和小凡总结的东西里,并没有提到这女子的确切身份。他们走访一圈,想必也没调查出来,那些医馆药铺,对其身份并不知晓。总结里也只是提到她常买一些滋补气血、吊命用的药,咱们又不知道这城里有哪个死鬼在吊着一口命,又该到哪里去找她?” 梁晋没有说话,左右四顾起来。 楼光正却已然自己陷入了沉思,一边思索一边说道:“实在不行的话,咱们就只有加派人手蹲点,等贼人再次作案、到医馆买药了。妈的,老子最讨厌蹲守了,整夜整夜得睡不上,能睡上也睡不好。” 预见的情况的麻烦,他已经烦躁到骂娘了。 但他才刚说完话,就听梁晋说道:“不需要。” “嗯?!” 楼光正微微讶然,转头看向梁晋,就见梁晋手里拿着一个木珠,左右顾盼。 楼光正并不清楚那木珠是什么法宝还是梁晋的特殊小癖好,但看梁晋把玩着木珠胸有成竹的模样,他就在心想自己是不是也该搞个木珠揉捏着玩了。 “跟我来。” 梁晋的目光锁定了一个方向,快步向前走去。楼光正微微一愣,把乱七八糟的想法甩开,跟了上去。 第五十九章 窃贼与凶手 梁晋自然是靠指纹搜寻那女子所去的方位的。 他仔细搜寻之下,在距离梁柱远一些的地方,也发现了那女子的指纹。他追寻着上去,结果隔了一段距离,就发现了第三个指纹。如此便能一路追踪下去。 他有些怀疑那女子是不是身体有些问题,隔一段距离就得扶一下什么东西,然后才能继续走路。 可是她身体若有状况的话,又怎么能在姚听寒和宋凝真的眼皮子底下盗得钱财呢? 那女子,会有什么样的法术神通? 一边思考着一边往前追寻,往前走了一段,到青龙河岸前,梁晋却发现指纹的线索断了,前面是河,左右却再找不到了,便不得不停下来。 “怎么样,还得往哪走?” 楼光正在后面跟上问,嘴里还在赞叹,“这回溯现场的法术,还真是好用啊!可惜我已寻仙驻神,神源移动不得了。不然的话,我一定要移了神源,拜你为师!” “楼哥你最好别乱想,我不会教徒弟。” 梁晋一边说着,一边折身往另一个方向走。 楼光正却在后面嘟哝了句:“我又不能学,你何必说这些托词……”便跟了上去,问,“我们这是去哪?” 梁晋如实说道:“这里线索断了,我们得从其他地方找起。” 他带着楼光正到了灵素堂去,在灵素堂外搜寻了一圈,再次找到了熟悉的指纹,循着指纹追了上去。 但很可惜,和刚刚一样,那指纹延伸了一段距离,再次灭失。 这倒不是贼人的反侦察意识在作祟,这世界的人还对指纹没有概念,不会专门去防着这一手。而且就算知道,又有谁会想到,自己竟然会以这样的方式,来虚空索敌呢? 这纯粹就是因为长安街界大人多,环境复杂,走到近水、人满之处,难免自然影响,证据灭失。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他又转到百草坊时,楼光正的心气儿已经被消耗没了,对梁晋的“回溯现场”法术也失去了信心:“这回要是再找不到,咱们就只能加派人手蹲守了。” 但在这本该绝望的时候,梁晋却反而自信起来,道:“放心,这回就算再次断了痕迹,咱们也能摸索下去。” 楼光正这才又来了劲儿:“你确定?” “确定是确定,但是否准确,就另当别论了。” 梁晋说着,追寻指纹往前而去。 果然不出所料,追寻一段距离后,指纹在堆杂耍摊贩聚集的地界再次消失不见。三个源头,就此都失去了指纹的踪迹。 “我不知道你回溯现场的法术怎么用,不过看眼下情况,接下来,咱们是不是该去保安堂了?” 楼光正也不是一味指着梁晋的把式,懂得举一反三。 所谓保安堂,也是一家医馆,大夫姓许。梁晋刚开始看到这名字时还吓了一跳,心想医馆会不会有蛇妖。不过后来外看保安堂的资料,却明白自己想到了,只是撞名而已。 梁晋听楼光正说完,摇了摇头,道:“暂时不需要。楼哥你跟我来。” 他带着楼光正,一路向西。 三处医馆药铺的线索,虽然全断了,但对梁晋来说,不是没有提示。 那三个地方出来的指纹,所向的,其实都是同一个方向。 长安城里四通八达,各坊堆叠成块,把这座城池切割成一个又一个地豆腐块。因此人们出行走路,往往不需要绕什么圈子,往哪去就朝着那个方向,穿坊过街,就可以到了。 所以如果踪迹没有端掉的话,梁晋感觉自己从三个地方追踪出来,都会追到一个地方—— 也就是目前指纹踪迹方向,向前延伸的交汇处。 一路过了青龙河去,梁晋看准方向,大步前行。楼光正跟在后面问:“小梁我们这是要去哪?” 梁晋便把自己的思路解释了一下然后楼光正道:“反正,就是回溯是吧……” 回溯你个鬼啊!你王捕头附体了吗?! “楼哥你一定几何不好。” 梁晋吐槽了一句。 可惜楼光正听不懂,还问:“什么?” “没什么。” 梁晋说着,又往前走一段,忽然看到对面有人小跑过来,赫然正是王捕头麾下同僚,正跟着王捕头一起办案的,名叫路明辉。 “楼哥,梁兄弟。” 那路明辉不是修行者,一路急急跑来,气喘吁吁,看见梁晋和楼光正,顿时露出惊喜神色,停了下来,大喘了几口气,才能说出话来,“你俩怎么来这里了?我正要找你们呢。” 楼光正奇道:“你找我们做什么?还有你怎么在这里?” 路明辉道:“我们查办修行者失踪案,追着线索一路到了前面,怀疑凶手就在那里。但是目前不敢确信,便不好轻举妄动,以免打草惊蛇。所以王捕头便让我来找梁兄弟,让梁兄弟施法呢。” 楼光正“嘿嘿”笑了起来:“得亏老牛不在这里,不然王捕头这还没两天就抢着小梁要用,老牛只怕还得和王捕头吵上一架。” 路明辉不屑道:“老牛也就是虚张声势,真给他俩胆儿和王捕头吵吵,吓不死他!” 楼光正道:“先不说这个了。正好我们也要到前面去,一起走吧。说起来还真巧了,我们追寻连环盗窃案,也追到了这个方向。正好两个案子一起看了。小梁,现场回溯,就靠你了。” “没法力了,施不了法了。” 梁晋胡扯道。 楼光正和王捕头对自己的看法算是彻底跑偏了,难以矫正,到现在还指望着自己去回溯现场,简直比自己还会做梦。 楼光正和路明辉都哀叹不已: “施不了法?!不可能吧!这法术就这么消耗法力吗?!” “这样的话,那就只有等你恢复了。” 梁晋:“……” 不想再说这个,梁晋便转移了话题:“或许这两起案子,不是凑巧撞在了一起,它们凶犯能跑到一处,案件开始的时间也相差无几,说不定从一开始,就有某种联系,是我们不知道的。” 楼光正和路明辉都微微一愣,然后道:“有这种可能。我们赶紧过去看看。” “不要急,慢点走。” 梁晋说道。他把玩起了天眼法珠,一边往前走,一边观察起了眼中每一个角落的情况。 第六十章 终点 此路向前,一直到王捕头等一行人的身影出现在视野之中,梁晋才再次发现了嫌疑人的指纹。 不过不管怎么样,窃贼的指纹总算是找到了,这证明梁晋的思路并没有错,梁晋还是很满意的。 他和楼光正迎了上去。楼光正正打算开口唤“王捕头”,却立马被路明辉拉住。 “嘘——” 路明辉把手指举到嘴前,作势让楼光正噤声,然后才解释道,“你没看我们都穿着便衣么,千万别声张出咱们的捕快身份来。那凶手说不定就在前面,而且还是修行者高手,耳聪目明,你这样一叫,可能会把人惊了。” 楼光正这才闭嘴。 路明辉当先示范,叫了声:“王老板。”梁晋和楼光正便也跟着如此称呼。 王捕头摆了摆手,道:“你们来得还真快。也别听明辉这厮的,杯弓蛇影,搞得紧张兮兮。我们还没追查到这种地步呢,只是去年的三起修行者失踪案梳理了一下,追查下来,发现他们与人分别前,都是朝这个方向走,因此就猜测贼人很可能在这个方向上,这才过来这里。” 梁晋微微惊讶,没想到王捕头这群人用了和自己一样的手法,来追踪线索:“那这个地方,应该就是三个方向的交汇之处了。” 王捕头点了点头,道:“正是如此,不愧是你,小梁,什么事儿一点就通。这里有现场了,那快用你的回溯现场之法来看看,凶手到底在不在这里,这里是不是案发现场。” “看不了。” 梁晋摊牌了,“我说多少遍了王捕头,我的法术不是回溯现场的!你说的我看不了,除非你给我凶手本人留下的痕迹先让我看看。” 众人便都有些惊讶失落,一副想看表演结果到了现场表演取消的模样。 王捕头点了点头,叹道:“原来如此。看来小梁你这法术开发,还未竟全功啊,还得再加把劲,改进改进。” 梁晋想说改进你个鬼,你会改你来。 王捕头拍了拍梁晋的肩膀,以示鼓励,而后安排道:“既然这样的话,小梁这边是指望不上了。我们分出人手来,一方面安排这里蹲守,一方面继续从其他方向追查。如何?” 众人也没有其他好办法,就只能点头同意。 梁晋趁此时间,把自己这边的发现跟王捕头说了,王捕头便点点头,问:“那小梁你便回溯回溯,这里可是连环盗窃案贼人所在之处?” 回溯这俩字,看来是被王捕头认准了,自己再解释也没用。 梁晋便把天眼法珠把玩在手中,遍地观察,确定窃贼的指纹以后,追踪着方向向前走了些距离,然后摇了摇头,指着那方向道:“不在这里,还得从这个方向往前好一段距离。” 王捕头点点头,忽然又问:“哦对了,你上回说你这法术叫什么名字来着?我没记住你再说一遍。” 梁晋自暴自弃道:“天明地察八荒六合皆可回溯功。” “名字是好,就是效果还达不到名字里说的这样,有待加强。” 王捕头评价一番,道:“如此的话,你的推测也不无道理。不过我们还要往其他方向追查,就不跟你们过去了。小楼你精通传讯之术,有什么情况,第一时间给我传讯,明白了吗?” “明白。” 楼光正点了点头。梁晋却不由有些惊讶,楼光正的神灵是黄贝,河中甲虫,平平无奇,怎么就精通传讯了? 王捕头便安排了工作,留两个人在这里蹲守,其他的跟他去继续追查其他线索。 梁晋与楼光正与王捕头一行人分别,追踪指望往前而去。一路过了一片果树园,差点把线索又断掉,两人在长安街辖下最边缘的崇明坊,锁定了一处地方。 这是一座破落的茅屋。在长安这种地方,这样的茅屋并不多见,可见家境已经惨淡到了何种地步。 到了这里,梁晋和楼光正却有些不敢确信了。修行者在这世界上身份高贵,而且那窃贼手段高明,连姚听寒和宋凝真都能着了道,想必不是弱手。 这样的修行者高手,哪怕是因事缺钱,也不可能住在这种地方吧? 然而那指纹的最终落点,却在明确地告诉梁晋事实就是这样。而且在这茅草屋上还有茅草屋外的破旧栅栏院里,嫌疑人的指纹随处可见。 这样的地方都不是嫌疑人的窝点,那什么样的地方能是呢? 梁晋和楼光正便小心谨慎,在周围打听了一阵,那茅草屋周围的街坊,都说这里住着一个年轻姑娘,名唤周小莹,以前是个挺活泼开朗的好闺女,但近来不知道怎么的,忽然变得孤僻寡言,天天窝在家里,也不跟人来往了。 如此情况,倒是和一切线索都对应了起来。 最终梁晋和楼光正确信下来,这里,的的确确就是窃贼的老巢。 抓捕,还是报讯? 梁晋和楼光正蹲守在茅草屋外,马上统一了意见—— 就此蹲守,向老牛他们报信,等待支援。 但他们并没有能来得及向牛平安他们报信。 异变陡生。 “碰!!!!” 茅草屋的门猛然间爆开,一道人影横飞而出,赫然正是那被孟小凡在纸上侧写出的嫌疑人女子! 什么情况?! 梁晋和楼光正相识一眼,都有些搞不清状况。 “噗通——” 那女子飞落出了栅栏院子,在地上打几个滚,翻身跃起,半声也没有吭,就飞也似的向前冲去,眨眼间冲进了木门爆裂的茅草屋。 好快的速度!怪不得能从修行者眼皮子底下盗得钱财! 但眼前这又是什么情况?! “跟进去!” 梁晋和楼光正同时作出判断,立刻毫不犹豫地行动,向栅栏院内冲了进去,再杀进茅草屋中。 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茅草屋中,衣着破烂头发脏乱粘黏的年轻女子留给他们一个瘦弱的背影,而在他们的对面,在茅草屋最里面的位置,是一张土炕。 土炕上面,一个中年男人灰头土脸地躺在那里,被一个一袭蓝衫衣着华贵的年轻男子用脚踩住,口中溢血,气若游丝。 第六十一章 捕快 “剑宫云师兄?” 楼光正认出了那衣着光鲜的修行者的身份,脱口而出。 他一说话,便吸引了前面几人的注意。 年轻女子跟装了弹簧似的,“嗖”地弹到一边,对那修行者和梁晋、楼光正都保持警惕。 修行者据此观察出梁晋和楼光正并不是年轻女子搬来的救兵,看向楼光正,道:“你认识我?” “剑宫大师兄,云守剑云师兄,常年一身蓝衫,身无一剑,却剑意自成。被剑宫所有人称颂的剑道奇才,又有谁不认识呢?” 楼光正说着赞扬面前修行者的话,但神情间,却带着极致的警惕,问,“这个人是谁,你为何如此对他?” 梁晋也高度警惕,看着被云师兄踩得凄惨不止的模样,心里也在猜测此人身份。 按照此间周围邻居所说,这个破落的茅草屋中,之前是只有女子一个人居住的,也没人见过除此之外有人进去,平白无故多出一个人来,想必是来得隐秘。而且其重伤憔悴模样,也不像是一天两天能形成的,该不全是因为云守剑所致。 但他为什么好像和剑宫云守剑有着深仇大恨? “他是谁,与你们何干?” 云师兄的目光在梁晋和楼光正身上扫了一眼,梁晋立马就感觉到一股凛冽之意。 剑意的凛冽! 梁晋看到那剑意之后,是一只凶残壮硕的巨猿,白首赤足,只远远一观,就给人以最凛冽的杀机。 西山经,朱厌! 云守剑的剑意,是以朱厌而成的! “哦,我道是谁,原来竟然是你这不自量力的小捕快。怪不得会管这等闲事。” 云守剑话带嘲讽,梁晋听见,却不由一愣。 这剑宫云师兄的话,好像不是在对他和楼光正两个人说,而是专门说给自己一个人听的。 不然的话,云守剑为何说“你”,而不是“你们”?又为何说是“不自量力的小捕快”? 楼哥在衙门里的时日,可不短了。 可是正如云守剑所说,自己不过是一个小捕快,堂堂剑宫大师兄,又怎么会认识自己? 云守剑冷笑道:“那正好,既然是你来了,我便先告诉你他是谁——他就是你们这群蠢货捕快追了一整个新年都追不到的、修行者失踪案的凶手。” 他所指的,果然是自己。 梁晋感受到云守剑冰冷的目光,背上汗毛乍起,心里却着实猜想不到,自己到底如何能认识这样一个人,又是哪里得罪他了。 难不成,他和魔门有关,和宋公野背后的组织有关? 而就在梁晋满心警惕之时,那年轻女子却突然爆发了。 “你才是凶手!!!!” 她猛喝一声,就朝云守剑狂奔而去。 一瞬间,梁晋看到一只六足四翼的火红无面怪兽展翅而起,倏忽间携着女子从眼前消失,又倏忽间出现在了云守剑之前。 炽烈的熔岩喷薄而出,不顾一切地向云守剑狂涌而去。 西山经,帝江! 怪不得她能倒走金银钱财,神灵帝江,速度天下无匹,而且这帝江,似乎还精通用火,那么年轻女子能融金银,也就说得通了! 但即便如此强大的神灵、如此迅捷无匹的攻击,在剑意全面展开的云守剑面前,也如此的不堪一击。 那早已蓄势待发的剑意仿佛早已在等着女子,当女子携着帝江之势,引爆无数岩浆冲上去,那剑意猛然间就挥洒开来。 昏黑的茅草屋中显出朱厌之影,刹那间年轻女子的攻击如数挡下,而后反扑回去。 “嗯……哼……” 那女子发出闷哼,抵挡不住,只好用法力构成的熔岩将自己团团裹住。 “早等着你了。你如果再练两年,说不定是我对手!” 云守剑说着仿佛赞扬的话,但下手却越发狠厉,剑气如雨下,全数扑在包裹住女子的熔岩之上。 “叮——” “叮叮当当——” 一面密密麻麻的小块气墙堆叠起来的空气盾,突然间拦在了年轻女子之前,让人心里直犯密集恐惧症。 但它效果很好,剑气从天而降,“叮叮当当”地撞在气盾上面,竟然全数被拦下了。 楼光正出手了! “你要对我出手?” 云守剑暂时收手,看向楼光正,像是看一个微不足道的蚂蚁,“你可知她为何动手,我又为何还击,你竟然要出手?” 楼光正道:“该出手时,自然就要出手。” 云守剑道:“此人可是你们所追查之案的凶犯,你们没本事,追不到人,现在被我追到了,要处决他。你们不谢我也就算了,还为这要救凶犯的女子出手?” 楼光正道:“云师兄,凶犯既然已经找到,不如你停手,交给我们?” 他的眼神那般坚定执着,让人不由得侧目。 云守剑和他对视良久,却没回答楼光正的话,反而道:“你打不过我。” 楼光正明白了他的意思,道:“要试一试。” 云守剑嗤笑起来:“我若出手,你可能会死。” 楼光正道:“要赌一赌。” “原来是个赌徒啊。” 云守剑摇了摇头,做了个拔剑的姿势,对楼光正评价道,“莫名其妙。你若执意如此,那我就只好连你们一起杀了。” 他手里空无一物,但却仿佛真的拔出了一把剑似的。朱厌的凶残气息随之出鞘,肆意地张扬。 他准备全力出手了,神灵在背后凝神,境界比楼光正高了一个层次。 但楼光正却丝毫不退。 他仿佛一个真正的赌徒,在实力高出他不知道多少的剑宫大师兄和恐怖朱厌前面,要试一试,博一博,赌上自己的性命。 “噗——” 云守剑伸手一挥,剑意裹挟着朱厌巨大的身形,向楼光正重撞过来。 楼光正全力展开了那密密麻麻让人不适的盾,但在这一刻,那盾在强大的剑意和朱厌面前,却变得不堪一击。 “咔嚓——” 盾牌碎裂。 剑意轰然落下。 楼光正立马不坚持了,拽着年轻女子就跑。 坚持没用的时候,就转而随机应变,不愧是楼捕快。 但他的速度,在云守剑的剑意面前,却根本不够看,虽是全力躲闪,但又如何能躲开? “嗤——” 也不知什么亮起,那剑意猛然一顿,竟然停了下来。 楼光正惊魂未定,抬起头来,就看到云守剑已然收回了手去,去看梁晋。 “你做了什么?!” 云守剑的声音似乎有些不可思议。 他竟然是对梁晋说的! 楼光正也有些不可思议了。 但小梁并没有去回答云守剑。 “楼哥,你真是装逼装得莫名其妙啊。让我来吧,楼哥,你还是赶紧联系王捕头吧。” 梁晋挺身而出,说道,“云师兄,你太嚣张了。我们两个捕快还在这里,凶手,凭什么由你来处决?” 第六十二章 雷与剑与电你一下 梁晋做的其实很简单。 他先打了一拳,雷神锤凭空而出,打出电花,成功吸引了云守剑的注意力。 然后在云守剑走神的这一瞬间,九尾狐上身,一个魅惑丢出去,电了云守剑一下。 饶是云守剑精神强固,突然而然地被电到,也还是有些招架不住。 然后,云守剑的剑势就散了。 妈的我真恶心! 梁晋暗暗吐槽了自己一句,他万万没想到有一天自己会对一个男人放电。 但是魅惑之术确实很管用啊! “你?!这位捕快也就罢了,就你,还敢和我动手?” 云守剑回过神后,就对梁晋十分不屑。他话里针对意味十足,很明显,他之前那些嘲讽,所针对的,正是梁晋,“你们这些捕快,既然不识好歹,那就别怪我无情,处置凶犯的同时,顺手把你们一剑斩了。尸位素餐,也怨不得谁。” 梁晋感觉自己的职业荣誉受到了侮辱。他冷笑一声,道:“别在这里胡吹大屁了。你有本事,你能破案,你当总捕去啊。别以为我没看出来,你无非是知道王捕头他们在摸查此案线索,偷偷跟在王捕头他们的后面,知道了贼人可能落脚在这周围。王捕头害怕打草惊蛇,还在踩点蹲守,你却无所顾忌,因此撞了大运,找到了这里。是也不是?” 他把天眼法珠摸在了手中,早感觉云守剑的指纹和脚印有些眼熟,是在之前和王捕头相遇那里见过的,稍一联想,自然想到了这点。如今说出来,再看云守剑的反应,哪还不知道自己猜对了? “瞎猫能蒙对死耗子,老母猪闷头撞树,运气好了也正巧能不用拐弯。更何况你有王捕头在前面引路,找到凶手,有什么可得意的?” 梁晋毫不犹豫地嘲讽回去,然后道,“侦缉司的案子,自有侦缉司来处置。名门正派的弟子,应该是讲道理的,奉劝你一句,不要在我们面前行凶犯法。” “呵!你可真是找死!” 云守剑气得笑了,“反正也正好,我也想杀了你。如今你既然如此找死,那也怨不得我了。” 他果然对自己有敌意! 但他凭什么想杀了自己?! 梁晋眉头一皱,看来目前形势,自己是退无可退了。 楼光正往梁晋面前一拦,道:“你别闹,你打不过他。” “你才别闹。” 梁晋道,“咱们都打不过他。你快去传讯,我撑一会儿。” 楼光正疑道:“你能行么?” 他从王捕头那里知道梁晋才刚刚开辟神源,对梁晋的实力表示怀疑。 “我不行我也不会传讯啊。” 梁晋道,“别浪费时间了,你去传讯。我天赋异禀,能撑一会儿。” 楼光正也不是婆婆妈妈的人,身形往后一退,就施起法来。 梁晋听到空气中响起奇怪的震动,楼光正背后黄贝的触角正在不住地颤动,像是在向空中发出某种波纹。 传讯有个过程,但剑宫大师兄显然不打算给楼光正和梁晋这个过程。 他再次动手了,挥动无形之剑,向梁晋砍来。 在这一刻,他的眼中没有楼光正、没有那身为窃贼的年轻女子、也没有脚下的杀人凶犯,有的,只是梁晋这一个无名小卒。 于是梁晋再次给云师兄抛了个媚眼儿,山海绘卷中的九尾狐轻轻撩动雪白的狐尾,令人魂儿颤动。 云守剑神情略微恍惚了一下,有些惊讶地轻轻“咦”了一声。 就在这恍惚的一瞬间,那年轻女子和梁晋同时动了。 年轻女子毫不犹豫地再次扑向云守剑原本所站之处,那个位置上面,云守剑所称的修行者失踪案凶犯还躺在原地,无力起身。 那应该也是个修行者,但很奇怪的是,梁晋的山海绘卷,无法从他的身上找到神灵。 刚刚梁晋一直在留神关注这个人,但现在却没精力去管了。 云守剑虽然恍惚了一下,剑势有所减弱,但还是铺天盖地地向梁晋压了下来。 梁晋本想躲开,但事到临头,却发现自己根本来不及躲闪。 眼见无法躲掉,他就只能硬接了。 雷神锤!!!! 他以自己唯一精通的战斗类法术迎了上去,一拳挥出时,山海绘卷里的雷神随之而动,敲击其腹。 “噼啪——” 电光四射,与云守剑的无形之剑撞在一起。 梁晋只觉压力轰然袭来,整个衣袖轰然崩碎。他的雷神锤抵消了一部分剑势,但澎湃的剑意仿佛大海中的滔天巨浪,岂会因为这一点抵消,就消于无形? “螳臂当车,不自量力!” 云守剑冷笑说道,用另一只手在挥剑的手上轻轻拍了一下。 这一拍之间,那剑势就如同被点燃了炸药桶一般,“轰”地爆炸开来。 梁晋瞬间就抵挡不住了,迎着剑的手臂皮肉崩碎,再持续下去,只怕骨头都要被碾碎。 “碰!!!!” 一股热浪猛然从旁边撞了过来,把梁晋卷住,撞到了一边。 梁晋闷哼一声,“咚”地一下,直接把茅草屋的侧墙给撞塌了,“咕噜噜”落在地上。翻身爬起,却见原来自己所在的位置上面,衣着破烂狼狈不堪的年轻女子代替了自己,生生受了云守剑的一剑。 不,应该并不算是生受了一剑。云守剑的剑势,自己虽然来不及躲闪,但那年轻女子携着帝江的速度,却能够迅速向后一撤,卸去大部分的攻势。 她只是挨到了无形之剑的边缘,肩膀处被划开了一长条口子,鲜血直流、颤抖不止。 “多谢。” 梁晋翻身起来,说道。他看到那女子已经趁着这一会儿的功夫把那中年男子搬出了茅草屋去,放在了远处,心道帝江的速度,果然快到令人发指。 自己什么时候才能跑得这么快呢? 年轻女子并不回应梁晋的道谢,只是紧紧抿着双唇,浑身因疼痛与恐惧,颤抖到停不下来。 不过云守剑并没有继续针对那年轻女子,相比起年轻女子,他更愿意针对梁晋。 “你竟然学会了稷山书院的法术?是听寒仙子教的你么?” 云守剑声音发寒,咬牙切齿,听起来有抑制不住的愤怒。 梁晋如芒在背,却瞬间明白了,这位剑宫大师兄,为什么会认识自己、如此针对自己,又为什么会对自己有如此大的杀意。 “我道是怎么回事……原来,不过是一条无能狂怒的舔狗。” 梁晋冷笑一声,毫不客气地嘲讽了过去。 第六十三章 求不得 没错,剑宫云师兄,就是稷山书院听寒仙子的舔狗! 当然,梁晋毕竟不在三大修行圣地混,对三大修行圣地之间的来往和故事并不了解,因此对云守剑和听寒仙子到底关系如何,并不确定。 现在能确定的就是,自己和听寒仙子相亲了,剑宫云师兄知道了,对自己不满了。 猜透了缘由以后,梁晋毫不客气地对云守剑进行了嘲讽。 这嘲讽就是混乱打击。 梁晋现在掌握的攻击手段,一个是雷神锤,另一个就是九尾狐的魅惑之术。在雷神锤效果有限的时候,魅惑之术就是自己最大的依仗了。 如果云守剑脑子混乱,自己的魅惑之术,就更好发挥。 云守剑果然狂怒了。虽然他并没有听过舔狗这样的词汇,以前也没见过把无能狂怒这两个词组合在一起的,但如此形象的描述,还出自情敌之口,他立马就明白了梁晋话里的意思是什么。 “你这蝼蚁一样实力低微的无名小卒,也敢这样跟我说话?” 云守剑暴怒之下,两手齐齐挥动,挥出两把无形之剑。朱厌嘶吼着擂着双拳,化作狂暴的剑气,充斥了整片天地,向梁晋狂卷过来。 梁晋这回知道该怎么应对了。他在云守剑出招以前就往后退,云守剑出招时还在往后退,一边退一边向云守剑抛了个媚眼。 电你一下! 虽然自己也感觉自己有些恶心,但这一招确实有效,云守剑精神激荡,微微受到了冲击。 便只是这一点时间,已经足以让梁晋躲得更远,也能更有效地避开云守剑无形之剑的核心范围。 虽然还是免不了要中招,但无疑已经可以活命了。 梁晋护住自己全身要害,对这效果还算满意。 “楼哥你什么时候能好啊……” 梁晋心里念叨着,做好准备迎上了即将落下的剑气边缘。 但就在这一刻,他突然听到一个女子的声音—— “你震他一下啊!” 这声音俏皮灵动,如此熟悉,让人忍不住一愣。 是明月莲心! 她的声音,怎么会突然响了起来?! 但危急时刻,梁晋顾不得多想。他下意识地按照明月莲心所说,双目凝视云守剑,再次动用了山海绘卷里九尾狐的力量—— 震慑! 无声的震慑! 眼前的一切都仿佛停止了,云守剑的身形停在了距离自己不远的前方,无形之剑距离自己不足一指,却已然停下,继而消散。 云守剑眼中愕然。 就连梁晋,也同样愕然不已。自己剽窃来的魅惑之术……和魅惑同出一源的震慑之法,什么时候这么有效了,连存神境大成、能够显化神灵的高手,也会被自己震慑成这个样子?! 不……不对,这不是自己的力量! 是明月莲心! 自己对云守剑用出震慑的同时,明月莲心同样出手了! 她的震慑附带在了自己的攻击力,和自己的震慑重叠起来,一起丢在了云守剑的身上! “好贼子,原来你是魔门中人,你潜伏在京,又接近听寒仙子,对听寒仙子有什么图谋?!” 云守剑瞬间和梁晋拉开距离,这下谨慎了起来,一下子把梁晋的身份打入了魔门。 远处的楼光正听到云守剑这句话,惊了一跳,差点中断了传讯。 “噗嗤——” 一声轻笑突然传出,吸引了众人注意力。 众人寻声抬头,却见早已破破烂烂的茅草屋屋顶之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坐了一个妖媚明艳的年轻女子,却不是明月莲心是谁? 梁晋心里松了口气。这妖女的出现,转移走了云守剑大半的注意力,让自己轻松了不少。衙门里让自己防备着些妖女,却没想到,妖女出现竟然会帮了自己大忙。 明月莲心坐在茅草屋屋顶破损处的边缘,两只瘦长光洁的脚轻轻地晃悠着,带起裙摆飘荡如波浪。她轻笑道:“抱歉,我实在忍不住,云师兄你说的话太好笑。还有梁相公……什么舔狗……无能狂怒,你是怎么想到这样的说法的?哈哈哈哈,太有趣了!太贴切了!” 她说到高兴处,捂着肚子笑得前仰后合,让人不由担心她会不会从上面掉下来。 “魔门妖女……明月莲心……” 云守剑阴沉着脸,狠声道,“侦缉司捕快,竟然和魔门妖女勾结,果然是该杀之人。”但他嘴上虽然在说狠话,手上却高度警惕,没有再像之前那样随随便便地出手。 看来魔门妖女的出现,给了他不小的压力。 他话一说完,明月莲心又笑了起来:“他?勾结我魔门?那你可误会了。我告诉你哦,梁相公并没有勾结魔门,其实啊,现在是我主动出现的,和梁相公无关,我是梁相公的舔狗。” 此话一出,不仅云守剑,就连梁晋都惊得瞪大眼了。 身为窃贼的年轻女子顾不上他们,早躲到了外面,跑到中年男子的身边,准备随时逃走。而楼光正震惊之下,忽然中断了通讯。 “喂楼哥,你别断啊!” 梁晋察觉到了,赶紧叫了一句。 “断了也不要紧,这么大的八卦,我回头能跟王捕头他们口述!” 楼光正如此说,梁晋便知道他已经把该传的消息传出去了,松了口气。与此同时,楼光正却看出了年轻女子的小动作,猛然朝年轻女子扑了过去,将黄贝甲虫的刚硬铁甲大盾展开,密密麻麻地笼罩住年轻女子和中年男子。 如果这俩人有密集恐惧症,一定跑不出来。 “云师兄,你猜猜我为什么要做梁相公的舔狗?” 明月莲心说着,从屋顶上跳了下来,翩然落在梁晋和云守剑的中间。 梁晋微微一愣,不知道明月莲心到底是有意还是无意,帮自己挡住了剑宫大师兄。 明月莲心落地后,不待云守剑说话,就自问自答似的,说道:“我要做梁相公的舔狗,是因为听寒仙子和梁相公说媒啊,她叫梁相公梁相公,我就也叫梁相公做梁相公。她想要的东西,我都要和她争一争。可惜和听寒仙子说媒的不是你,不然的话,我也可以做你的舔狗。” 云守剑浑身颤抖,火冒三丈,脸色黑了又红,红了又黑。 梁晋看在眼里,心中暗叹,看来这剑宫大师兄,是被明月莲心整破防了。 第六十四章 能屈能伸,大丈夫也 楼光正在远处用透明大盾困住年轻女子和中年男子,同时还不忘关注这边的情况。 明月莲心的话,他也听到了,心里不由啧啧称叹,自己这个新人同僚,身上的八卦可真是又多又劲爆啊! 有了这个魔门妖女在,暂时不需要担心危险了,而且自己已经通知了王捕头他们,王捕头他们一会儿就来。 楼光正精神放松,兴致勃勃地看起来八卦。 “别闹,看会儿戏。” 他还跟被他法术罩住的两个人说了一句,提醒他们消停点。 罩子里的中年男子早已无力反抗,而年轻女子本事胜在速度快、会喷岩浆,遇上楼光正这样全方位无死角的法术笼罩,就脱身不得了,挣扎了两下,眼见没有效果,就消停了下来。 这俩人消停了,楼光正就能抽出精力来,聚精会神地听八卦。 “哎呀哎呀,云师兄好大的脾气。但是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啊,谁让听寒仙子说媒的对象是梁相公,而不是你呢。” 明月莲心笑嘻嘻地说道,“而且你看你凶巴巴的模样,我若是听寒仙子,我也不稀罕你。就算没有媒婆掺和,我也更待见梁相公。” 她说话时还冲梁晋抛了个媚眼儿。 这媚眼儿油然而发,并不是用神通法术放出来的,但梁晋却莫名地感觉比法术还厉害,差点就被电了一下。 被人掌握主动牵着走的感觉让梁晋有些不太舒服。如果是在平时,梁晋必定要想方设法还以颜色。 但现在毕竟情况不同,梁晋清楚明月莲心抱有和他之前一样的目的,一言一行都是为了刺激云守剑,让云守剑的精神状态出现破绽。所以他不打算干扰明月莲心。 “魔门妖女,信口雌黄!” 云守剑实在忍不下去了,终于动手。 他这回甚至不用刚刚对付梁晋的剑法,双臂一展,剑气凝成满天飞剑,用出了大招。 这是万剑归宗么? 梁晋心中惊叹的同时,也有些警惕,在明月莲心背后躲好了。 明月莲心回过头来,冲梁晋嫣然一笑,道:“放心,梁相公,有我在,他动不了你的。” 说时她回过首去,梁晋就看到巨大的九尾狐在明月莲心背后显现,和云守剑一样,神灵现形,都是已经到了存神大成的境界了。 然后那满天挂载的飞剑就猛地声势一弱,少了一半,云守剑背后的巨大白猿,也突然忽明忽暗,影影绰绰起来。 “梁相公,在我面前,可还从来没有人能使出全力呢。怎么样,厉不厉害?” 明月莲心回首嫣然一笑,挥手挥出一团狐火。 幽蓝的火焰从明月莲心袖间而出,却如同自九尾狐的口中吐出一般,刹那间分作无数团跳动的小火苗,向着空中剩余的每一道飞剑剑气而去,将飞剑包裹。 在明月莲心翻手之间,云守剑的法术果然被消弭于无形,根本发挥不出本应有的实力来。 “厉害!” 梁晋不自觉地赞叹了一句。 “是吧!” 明月莲心轻轻地笑,显化实体的九尾狐的耳朵都仿佛抖动了起来,问,“那在我和听寒仙子之间,你会选谁呢?” 但梁晋又岂会被这表面的萌动迷了心智?当下抱元守一、保持本心道:“两个都要行不行?” 明月莲心“噗嗤”笑了出来,白了梁晋一眼:“梁相公,你可真坏!” 这一眼媚态横生,如果是在其他时候,梁晋必定骨头都酥上三分。但可惜现下强敌在前,梁晋注意力集中不得,倒是无法细细体味。 当着自己的面还如此打情骂俏,而且言语如此不堪,云守剑实在气得疯了,之前还能压抑出来的一点涵养这时也彻底存不住了,额头上、脖颈上青筋绷起,狂怒地咆哮道:“如此激怒于我,你们这是找死!” 梁晋和明月莲心便见他疯狂地向前刺出,这一刺,自身便化作了一道利剑,和朱厌融为一体,卷起一道龙卷风,向他二人刺来。 梁晋心中吃惊,这剑宫云师兄到底还有多少大招!这一招出手,和刚刚那一招的威力,几乎不相上下。他一时间若有所悟,就想要揉身而出,将自己刺出。 但他马上压抑了自己的这股冲动,以身击剑,虽然能一时释放自己,但终究风险太大。 他和云守剑之间的实力境界,实在差距太大了,以他的能力,哪怕是把云守剑的这一剑剽窃过来,也比不过云守剑。 更何况,在明月莲心来之前,他生受了云守剑的一剑,如今胳膊上还皮肉绽开,血流不止,状态极差,又如何能与云守剑对敌? 不过幸好,他面前还有明月莲心。 明月莲心震了云守剑一下。 身在明月莲心背后的梁晋能够感受到这个魅惑人心的妖女使用出的九尾狐法术。 剑宫大师兄被一震之下,剑势顿时一止。梁晋只感觉狂卷而来的飓风几乎已经快要刮在脸上,把自己脸颊刮得生疼,却忽然在半空扭捏了一下。 继而,就扭开了。 大海之上,狂暴的飓风总是喜怒无常的,令人无法预测。一如眼前的龙卷风剑势。 梁晋目瞪口呆地看着那龙卷风一扭之下,猛然间扭转向另一个方向,倏忽间狂卷而去。 一瞬间崇明坊的街巷里飞沙走石,飓风狂卷而过,巷中来不及躲避的人直接被带飞起来,在空中“啊啊啊啊”地尖叫,凄惨不已。 楼光正也惊得目瞪口呆,连叫“乖乖”,顺手抄起一道柔水般的透明丝网,将被刮飞的人接住。 那似乎并非黄贝的神通,而是和长安街衙门的修行者们在元宵夜时用的疏散百姓的手法一样的技巧。 而这一眨眼的功夫,龙卷风就已经去的远了。云守剑的声音远远从龙卷风去的地方传来,滔天怒火,依旧未散:“姓梁的奸贼,别指望魔门妖女护你一辈子,勾结妖女,我早晚杀你!” 说罢了话,却已随着龙卷风跑了个无影无踪。 “啧啧……” 明月莲心似不知道该说什么,对云守剑的行为,只能表示啧啧。 而梁晋要摇了摇头,赞叹道:“能屈能伸,该跑就跑,不愧是剑宫大师兄。” 楼光正和明月莲心听在耳中,都是神情古怪, 明月莲心又“噗嗤”笑了一声,说:“梁相公你可真会拐着弯儿骂人。算了,不多说了,我要走了,不然一会儿你们衙门的人来了,又该抓我了。” 但她才刚刚说完了话,远方的天空中,一道惊雷就蓦然袭来。 第六十五章 最是真情留不住 这道惊雷如此的熟悉,梁晋一眼就看到了隐藏在如瀑电光背后的龙神神灵—— 雷神! 是姚听寒来了。 她好像已经知道了明月莲心在这里,一出手就用上了全力。 全力而出的剑法带起惊雷,瞬间改变了天地颜色。 但明月莲心毫无畏惧,一如面对剑宫大师兄时的模样,直视那惊雷,以及惊雷中微微颤动、直刺过来的长剑。 震慑。 又是震慑! 一招鲜,吃遍天。这一招对刚刚的云守剑有效果,对现在的姚听寒同样有效果。 在明月莲心背后的九尾狐眼眸一凝之后,天空中的惊雷瞬间小了一些,只是比起云守剑当时的情况来,已经好了不少。 “怎么样,梁相公,我厉害吧?我刚刚都说了,在我面前,没人能发挥出全部的实力。” 明月莲心回首,得意洋洋地和梁晋说着,忽然揉身与九尾狐合在一处,整个化作了一团狐火,向天空升腾而去。 幽蓝清冷的火焰上升,雷霆万钧的长剑下落,瞬间撞在一处,纠结缠斗,难分难舍。 梁晋隐约从其中看到了明月莲心在蓝焰中狐妖的身影,也看到了不是狐妖却戴着狐妖面具的姚听寒忽隐忽现的影子。 面对一团狐火,姚听寒却在半空之中,能把雷霆之剑舞得极有章法,而面对姚听寒裹雷带电的剑,明月莲心也能借助狐火腾挪躲闪得轻松写意。 二人仿佛相互克制,谁也奈何不得谁,一时难分高下。 梁晋有心想要使用魅惑震慑之法阻隔二人,但终究是害怕这法术一出来,对两边的某一边造成影响过大,却给了另一边可趁之机,出手杀伤。 “你们不要再打了!” 他只能如是喊道,却瞬间感觉自己像是某个站在滂沱大雨中看人斗舞的蠢货,无能为力,有些尴尬。 但毕竟这两个女子,一个是自己的相亲对象,另一个刚刚救了自己啊!自己能偏袒哪个、又能眼睁睁看着哪个在自己的眼前被另一个打伤呢? “你希望她们哪个赢?” 楼光正不知道什么收获凑近到了梁晋身旁,问。不过他还要控制远处的中年男子和年轻女子,分心二顾,倒不好专心去看半空中引人夺目的战斗。 梁晋没好气地道:“你希望哪个赢?” “当然是听寒仙子啊!” 楼光正义正言辞地说道,“毕竟我是捕快,自然要支持名门正派!至于魔门妖女……” 这厮不怀好意,说到这里,非常刻意地顿了顿,“嘿嘿”笑了起来,像是在等梁晋说出答案不同的八卦。 梁晋翻了个白眼,道:“正你娘的鬼,魔门妖女刚刚救了你。听……” 他话还没说完,半空中的人儿却已然不打算给他机会了。 那与雷霆之剑缠斗的狐火之中,蓦然传来银铃似的笑声。 “好相公,你果然是个贴心的,我就知道你会偏向我的。” 魔门妖女明月莲心轻声笑说,声音清脆愉悦,像是刚刚被涂上了一层蜜汁似的,“听寒仙子,梁相公心疼我,想必怕我受伤,我就不和你打了。再会。” 说罢了话,她倏地一下,就向远飘去。飘到远处,甜甜腻腻的声音还远远飘回来:“好相公,晚上睡觉,可要记得梦我呀……” 梁相公有些傻眼,看着半空中的雷神身形一转,飞将而去,连片刻也没有逗留,就知道听寒仙子明显是生气了。 我明明话还没说完呢,完全是被明月莲心截住了话头,断章取义,你倒是停下来听我解释一两句啊,走这么快干嘛?! 但他终究暂时没时间去解释了。 王捕头一行人随之而来,梁晋便没工夫就纠结这些事情了。 王捕头急急赶来,看到梁晋胳膊上伤痕累累,便想叫人先送梁晋回去医治。但梁晋直说不要紧,王捕头也就没有多说什么。 看来自己这样的伤,对于这些修行者来说,确实不算什么,明月莲心没有在意,姚仙子没有在意,王捕头等人也没有在意。回去以后,有专业的修行者医治一番,想必就能好了。 经过刚才声势浩大的战斗,崇明坊的人们已然都躲了起来,不敢围过来观看。这样一来,倒是省了捕快们疏散百姓、能被王捕头全部抽掉去勘查现场。 梁晋和楼光正则被安排在中年男子和年轻女子两个刚刚被抓住的嫌疑人左右,由楼光正继续维持着用空气罩子做成的囚笼,梁晋在一旁策应戒守。 不过梁晋很清楚自己的角色定位。在王捕头心中,自己不过一个刚刚开辟神源的神源境新人,自然不会有本事看好这场戏。 自己在王捕头眼里,能做的只怕就是万一楼光正维持不住囚牢、快要被嫌犯突破出来了,扯开嗓子喊一声求援,把众人的目光吸引过来了。 当然,也不排除王捕头有想让自己提前审问这两个嫌犯一通的意思。不过他毕竟没说,自己也不好瞎猜。 随口问问,倒也是可以的。 本就破旧的茅草屋已经在一场接着一场的战斗中彻底垮塌,成了比锦安书坊还要凄惨的废墟。 梁晋扫了一眼,看见年轻女子盯着茅草屋废墟,脸上愤怒、不甘、委屈的神情,却道:“其实你不用难过的。有这样的强敌,你的房子被毁,是迟早的事。如此一来,你被抓住,反而正好,能有个遮风避雨的去处,还有免费的饭。” 这话别说囚笼里的人,连楼光正也听不下去了,翻了个白眼,说:“你他娘说的是人话么?姑娘,别听他是新人不懂事儿。你配合着我们些个,该交代的交代,该坦白的坦白,说不准能从宽处置。” 说时微微一顿,目光灼灼地盯着囚笼里年轻女子的双眸:“你为什么要偷别人的钱财?” “楼哥问的废话!” 梁晋道,“她自然是为了给躺着的这人买药续命,除此之外还能是什么?” 楼光正对梁晋的打断极为不满,据理力争道:“我这不是走个流程嘛……” “楼哥你又不是记供词呢,要什么流程?” 梁晋没工夫听这些废话,直接问起了正题,“说一下你们的身份来历吧,还有为什么剑宫云师兄,会说他是凶手?” “你还说我呢,你这才像是走流程……” 楼光正在一旁嘟哝。 第六十六章 凄惶天命 年轻女子倒是没有如之前那般抗拒,认命似的,交代道:“我叫韩小钰,是崇明坊的乞儿。我不知道他叫什么……” “不可能!” 楼光正打断了韩小钰的交代,不信道,“你若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小乞儿,哪来的这种本事,窃金盗银,还能躲过剑宫大师兄的剑?你若不认识此凶犯,又为何豁出性命去救他?” 韩小钰听到“凶犯”两个字,神情反应激烈,但好歹还是忍下了,偏过头去,像个有些委屈的小孩子,却不想说话。 没有面对那个要对中年男子举起屠刀的云师兄,韩小钰的情绪倒不是那么冲动激烈不了控制了。 梁晋却一下子想通了某些关节,问:“你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什么奇异景象?” 楼光正挑了挑眉毛,也明白了梁晋意指为何。 韩小钰有些不理解梁晋为什么会知道这些,眼神里有些疑惑,但对梁晋,她不像对楼光正时那样抗拒了,点点头,说道:“我在崇明坊出去不远的地方,看到过两只怪物。” “两只?” 梁晋和楼光正都皱了皱眉。 楼光正纯粹是理解不了为什么会有两只,但梁晋却已想到了帝江的形象。 但还有一只,会是什么? 会和中年男子那让自己看不透的神灵有关么? 韩小钰却没有接着回答,反而尝试对着梁晋为中年男子辩解起来:“他不是凶犯……刚刚那个家伙……才是。” 梁晋点点头,道:“你为什么这么说,不如讲一下。” 楼光正竖起了耳朵,倒要听他怎么说。 韩小钰说:“年前……我记不得是什么时候了,反正……是一个晚上,我在崇明坊外的那里,被一个修行者抓到。” “是第一个失踪的修行者吧?” 梁晋问。 “失踪?” 韩小钰一下子没有反应过来,但随即明白了,低下头去,道,“他没有失踪,是被碾碎的……碾得找不见了。”说时她似乎想起了什么极其可怕的场景,浑身打了个哆嗦。 “碾碎……” 梁晋瞥了地上只余一口气的中年男子一眼,心里在勾勒这男子用什么样的方式,将别的修行者碾碎。他想过失踪的修行者是被分尸抛埋了、又或者是被吃了,却没有想过,会是被碾碎。 碾到渣都不剩,会是怎样的力量啊! 可眼前这个男子,又如何会落到如今这个地步呢? 韩小钰说着说着,已然敞开了心扉,只想把这些时日来积压在心头的苦闷压力随着话头一股脑地倾倒出来。 她道:“他……其实和我一样,都是不幸撞见修行者的人。那个修行者要把我抓去做什么炉……炉……我记得不那个词。” “炉鼎。” 楼光正提示了一句。说到这方面他似乎总是很积极,看来这家伙不仅仅是喜欢赌。 “好像是这个……我记不清……” 韩小钰恍恍惚惚说。那回忆看来并不是太好,回想起来,让她有些不适,说话的声音也变得阴郁了,“我本来就要被抓走了,那个修行者……折磨了我好久……抽我耳光……踢我肚子……折断我的胳膊和腿……抓我头发……这个人突然出现。他应该是个酒鬼,当时晃晃悠悠的,站不太稳,也不知道能不能看清……” 梁晋在脑海中勾勒着当时的画面,心想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个修行者,倒是该死,被碾压成渣,也是活该。 只听韩小钰继续道:“可是修行者不管这些的。然后……然后他就被修行者砍掉了脑袋……” “砍掉了脑袋?!” 楼光正有些不可思议,转头看了一眼中年男子,眯起的眼睛像是想要仔细看看,这中年男子的脖子有没有缝隙,脑袋是不是被缝上去的。 梁晋在脑中继续勾勒着画面。那画面肯定极为恐怖,韩小钰回想之时,已然在瑟瑟发抖,仿佛那个时刻所见的画面,比她在修行者手底下受到的酷刑还要可怕。 “他被砍到了脑袋,却突然站了起来。他的手里好像不知道从哪拿了一个好大的盾……有……有你们两个加起来那么大,还有一把好大的斧子……大到能一斧子砍断郊外的老槐树。” 韩小钰说得好像是个、也确实是个巨大而恐怖的怪物,声音也跟着颤抖起来。 梁晋听着韩小钰颤抖的声音,脑中描绘出一个极不协调的形象。 一个名字突然在他脑海中闪过,他皱了皱眉。 韩小钰的语速逐渐快了起来,语调逐渐尖了起来,表明她心情的激动和惧怕:“我……我没看见……什么也没看清……那个修行者,就被碾压了,碎了……找不见了……” “然后呢?” 梁晋问。 然后,就是关于她自己的部分了吧。 果然,韩小钰愣了一阵,才语带哭腔地道:“然后……然后他还要杀我……我胳膊和腿都断了啊……我想逃跑,可是我的腿没了啊……我想要我的腿……我看到了乌鸦,我心想我要是能有翅膀该多好,然后……然后……” “然后那你就看到了一头怪物,长着六只脚四个翅膀,浑身发红没有面目,是不是?” 梁晋帮助韩小钰回想了一下当时的情况。 韩小钰又是一愣,突然激动起来:“你知道?!你……你也见过吗?!” 梁晋摇了摇头,道:“我没有见过,我只是知道。” “哦……” 韩小钰轻轻“哦”了一声,声音低微,失望至极。 而楼光正在旁边听得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了,一脸懵逼地问:“你们俩在说什么?要把话题拐到哪去?” “当然是他们两个天命开启、突破境界的过程啊。” 梁晋解释了一句,问,“楼哥,你没听懂吗?” 楼光正道:“哦……懂了。” 不管他有没有懂,梁晋是真的懂了。韩小钰的话虽然说得磕磕绊绊,也不成系统,但结合起来,还是很明确地说明了当时的状况的。 那一片区域里,当时竟然同时存在了两个神灵,激发了两个有天命的人的修行之路,想想还真是不可思议。 不过,中年男子所看到的神灵,会不会是自己脑中所猜想的那个神灵呢? 自己为何又会看不到它? 第六十七章 无头战士异闻录 “然后……我就飞起来了。我好像变成了那个怪物,长了那么多条腿、那么多对翅膀,跑得好快。我躲开了……” 最恐怖的场景过去,韩小钰心里的紧张感也随之落下,说话的语调渐渐平稳下来,“我看到他又长出了脑袋,然后就倒在了地上。” “长出了?还是把原来的脑袋接上了?” 楼光正问了一句。这个问题对案情推进其实没多大用,楼光正只是好奇。 韩小钰仔细回想了一阵,摇了摇头,道:“我当时只顾着逃跑,没有看清。” 梁晋和楼光正都点点头,道:“你继续说。”不过二人心中稍微细细地想了想,心里就都已然有了答案。 这里虽然地处偏僻,但到底还是长安街的地盘。修行者失踪案事发以后,衙门里对辖区内每一个角落、乃至辖区外许多地方,都排查过了,并没有发现什么人头。那中年男子头上这颗脑袋,就应该是他原本的,被接回去了。 韩小钰继续道:“他趴在地上不动了,我不敢过去,想要跑走。可是……他也算救了我吧,我走不了……我胳膊腿都好了,把他拖了回去。” 说到这里,韩小钰就停下了。 “完了?” 楼光正问。 韩小钰犹豫片刻,点了点头。看来后续的事,她并不想交代,也不知道是心怀抗拒,还是觉得自己做得也不对。 梁晋干脆替她说了出来:“然后你看他成了这幅样子,好像快死了一样,就去医馆里找大夫。可你又不敢把他带出去,就只好自己去问大夫,有什么药能救命。那些医馆药铺里的大夫,自然要把最是昂贵的续命之药介绍给你。你没有钱,就去偷了,对吗?” 韩小钰登时抬起头来,眨了两下看起来很无辜的大眼睛,问:“你怎么知道?!” “梁捕快自然知道。” 梁晋还没有来得及回答,楼光正就抢着说道,替梁晋做出了合理的解释,“我们衙门的梁捕快可是和你一样,也是修行者的,而且精通现场回溯的法术,你做过什么,我们梁捕快一回溯,就能看见了!” 梁晋:“……” 然后韩小钰再看梁晋时就跟见鬼似的,仿佛眼前这个梁捕快比起她那一晚见到的恐怖景象还要可怕。 梁晋道:“还有呢?你还没有说完。长安街里,后来还失踪了两个修行者。他们也是被你这个救命恩人碾压成渣的吗?” 韩小钰已经知道梁晋能够回溯现场了,便彻底认命似的,点了点头,说了句:“嗯。” 梁晋道:“你别光嗯,详细说说。那两个人是如何被碾压成渣的,又是怎么和你们遇上的?还有……今天的剑宫大师兄,和其中哪个有关系?” 楼光正点点头,道:“对。我看那厮今天的样子,就不像是专门来替天行道的,说的冠冕堂皇,不过是来报私人之仇的,呵呵!道貌岸然,不外如是。” 韩小钰按照梁晋的提问整理了一下思路,因此沉默了好一会儿。 好一会儿过后,她说:“那两个,有个好像和第一个人认识的。他有某种秘法,能够照过来。我打不过他……只能跑得过他……可是这样没用。他抓住了他,捏爆了他的脑袋。” 梁晋和楼光正认真听着,才能分清韩小钰话里的每一个他各指的是谁。两人心里都升起一种命运真是神奇的感觉。 “好死不死,干嘛针对人的脑袋啊……” 梁晋感叹了一句。 楼光正也点头附和:“是啊,好端端的,干嘛就照着人脑袋捏呢?真是找死!” 梁晋斜了楼光正一眼,这话要让那被碾成渣的死者听到,一定恨不得一粒粒把自己粘起来揍楼光正一顿。天可怜见人家又不知道这个中年男人脑袋没了会爆发! 韩小钰还继续说后续的情况,梁晋就直接打断了她:“第三修行者呢,又是什么情况?” 韩小钰本来整理好的思路被打断,只好又整理了片刻,才道:“第三个……好像是来找第二个的……” 嗯……这叫葫芦娃救爷爷。 梁晋点了点头。 韩小钰说:“他也是通过一些我们看不懂的法子找到这里,然后他就把我家做成一个大笼子。我跑不掉,他就要杀了我们。然后……然后他就突然自己起来了,甩掉了自己的脑袋……” 梁晋和楼光正目瞪口呆,都警惕地看了地上的中年男子一样,害怕他随时蹦起来,把自己的脑袋一甩甩飞出去,然后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掏出一个巨大的盾牌和一把斧子就砍。 不过地上那人气若游丝,并没有要暴起的意思。 韩小钰倒是不怕,说到这里,她也快说完了,就越说越放松:“他脑袋没了,就又厉害了。第三个修行者,就这样没了。不过他每次没了脑袋,厉害之后,身体就会更弱一分……现在这个样子,好像已经没办法再掉……再像之前那样了。不然的话,刚刚那个人来,也不至于这个样子……” 她这样说,梁晋和楼光正倒是松了口气。 梁晋问:“剑宫大师兄……也就是刚刚那个人,有没有跟你们说过,他是因为谁来找你们的?” 韩小钰道:“他说……说……是要给杜明什么报仇。” 所以韩小钰才一直会说地上的中年男子不是凶手,而这些修行者,才是凶手。 毕竟一个没了脑袋的人奋起反抗,又算什么凶杀呢?在韩小钰的视角里,作恶的是修行者。 “杜明仪?” 梁晋道。 杜明仪,便是修行者失踪大案里,失踪的第一个嫌疑人,是沧州某个修行者世家的人物,关于他的身份,是记录在案卷里的。 “好像是这个名字。” 韩小钰稍微想了片刻,说道。距离刚刚没有过去多久,她的记忆还能稍微清晰些。 “那就怪不得了。” 楼光正点点头,说,“外地修行者,多横行霸道、男盗女娼之辈。这厮从沧州来,做出当街掳掠少女,滥杀路人的行径,也就不算什么稀奇的了。” 这个说法梁晋倒是没有听说过。他前身一直窝在南郊,也没见识过长安以外的世界,对其他地方的情况、乃至修行者的世界,都不是太了解。 他消化着楼光正的话,就见前面众同僚们勘查完了现场,都退了出来。王捕头领着其他人,朝自己这边过来。 第六十八章 应对 “好了,押上这位韩姑娘、还有这位……嗯……姑且叫你一句壮士吧……押上这位壮士,我们回去。” 王捕头在那边指挥众人勘查现场时,看来是分心二用了,并没有忘了这边。梁晋和楼光正刚刚对韩小钰的问询,他都已然收在耳中了。 众人便都分作两拨,一拨押着韩小钰,一拨抬起那个仿佛已经快要没气了的中年男子,就往回走。 梁晋还想要帮忙去抬那中年男子,却被王捕头拦下:“小梁,你不用抬了。看你胳膊都成什么样子了,也用的上力气?你和老楼过来,给我讲讲刚刚的情况。” 梁晋和楼光正便只好抽出身来,到了王捕头的旁边。 王捕头回首又提醒了一句:“你们抬着这位壮士,可千万稳着点。别回头一不小心让他咽气了,他蹦起来砍了你们。” “我想应该不会。” 梁晋推测道,“不过应该小心别让他脑袋掉了。” 他推测的,这个中年男子看到的神灵,很有可能就是刑天。 刑天舞干戚,猛志固常在。 传说中刑天在与黄帝的大战中,被黄帝砍掉了头颅,刑天便以乳为目、以脐为口,操起盾斧,继续战斗。 刑天的特征,正和了这个中年男子在战斗时发生的状况。 而自己看不到刑天,说不准跟刑天与黄帝之间的相互敌意有关。 至于中年男子,看来仓促之间,是驾驭不了刑天的力量的,最终被无头时疯狂的状态搞成这个样子。 “这样啊……” 王捕头点了点头,“你的现场回溯之术,终于发挥作用了。” 梁晋:“……” 不想和王捕头说话的梁晋再次陷入了沉思。他还有一点搞不明白—— 南郊于总捕也算是有天命的,但听南郊于总捕说,其从看到黄帝开始,一步步开辟神源、寻仙驻神,也花费了不少时间,但眼前二人却不同于此,他们在见到异象以后,立刻就可以使用神通法术了,就如直接迈入了存神境界一般。这是怎么回事? 难不成有天命的和有天命的之间,还有什么区别? “你们把刚刚的情况讲一下,是剑宫的云守剑来过了么?他做了什么,为什么会把小梁你的胳膊弄成这个样子。” 王捕头终于说起了正题。 梁晋和楼光正便把刚刚的情况从头到尾讲了一遍。不过主讲人并不是梁晋,而是楼光正。 这货正心潮澎湃,讲着讲着就讲到梁晋和魔门妖女明月莲心还有稷山书院听寒仙子的三角八卦上去了,众人听得那叫一个津津有味,就连王捕头也没有打断,提醒楼光正跑题。 相反当梁晋表示楼哥跑题了,这些东西不必要讲时,王捕头还瞪了梁晋一眼,示意楼光正案发时的情形,自然要从头到尾事无巨细地讲出来,不然的话,谁知道会遗漏了什么细节,让楼光正继续。 梁晋觉得王捕头和他手下这帮人真的是光明正大的臭不要脸。 快走回衙门时,楼光正才讲述完了混杂着同僚八卦的现场情形,王捕头及其麾下心满意足地点了点头。 “如此说来,那个所谓的剑宫大师兄,是不会善罢甘休咯?” 听完楼光正的讲述以后,王捕头如是问道。 楼光正和梁晋都点了点头,道:“应该是的。” “倒是不出所料……” 王捕头轻蔑地笑了笑,“剑宫的人,向来张扬跋扈。所以衙门里对这一门颇为不喜,当初陆总捕把两个剑宫弟子从衙门里赶出去,也不是没道理的。” “还有过这种事儿?” 梁晋有些惊奇地问。这些事情,只怕也是机密,他以前还没听说过。 “怎么没有?” 王捕头笑说道,“当年我才刚刚当上捕头,麾下有个剑宫弟子,整日为非作歹、欺压普通人,还不服我的管教。有一日他当街和一个路人擦肩而过,心情不爽,就踢断了那路人的腿脚。我把他叫回来教训,他还跟我顶撞,要跟我动手。另一个剑宫弟子在黄捕头麾下,也跳了出来给他同门助拳。他俩一丘之貉,黄捕头也看不过眼了,就和我一起动手,把那两个蠢货胖揍了一顿。” “然后呢?” 梁晋问。 王捕头道:“然后陆总捕知道了这事儿,就直接驱逐了那俩人。那俩人回去剑宫告状,剑宫找上门来,后来花总捕直接出面了,剑宫也没讨到什么便宜,灰溜溜地滚回去了。嗯……花总捕还捎带废了我麾下那个剑宫弟子的腿。” “原来还有这么一回事……” 梁晋咂了咂嘴,心想花总捕会是什么身份背景呢?能把剑宫赶回去,当着剑宫的面废了剑宫弟子的腿,想必极不简单。 他在想这些的时候,王捕头正在沉思。 王捕头沉思了片刻,众人也就到了长安街衙门的门口。 王捕头沉吟罢了,说道:“小梁,我看要委屈你一会儿了,你这胳膊,先不能治。” “好。” 梁晋回答的十分干脆。他知道王捕头必有用意。 王捕头点点头,对梁晋的反应十分满意,又安排其他人道:“老罗,你去一趟刑部,叫刑部的人来,就说咱们衙门里有人被打伤了,需要刑部的人过来看看伤情,顺带医治一下。” “喏。” 手下老罗便应了一声,转身又出了门去。 王捕头安排其他人离开,先把两个嫌犯押入地牢,等左右没人了,才跟楼光正道:“老楼,你跟我去面见陆总捕,咱们得和他说说,修行者失踪案的壮士,咱们找到了,可人家是被人砍了脑袋,奋起反抗,还救了一个差点被修行者欺辱的女子。咱们看看陆总捕能不能顶住压力,对这位壮士从轻处罚。” “呃……啊……好嘞!” 楼光正对那无头壮士也有些同情,听到王捕头这么说,高高兴兴地跟了过去。 王捕头又安排道:“如此一来,想必那剑宫大师兄也会狗急跳墙,说不得要去刑部告咱们一状……我是说你,小梁。他必定告你和魔门妖女勾结。当然对于你的私事,我个人是不管的,如若你能把魔门妖女勾搭过来,改邪归正,投入咱们衙门底下,那是再好不过,不过在此之前,你最好先协调好听寒仙子跟魔门妖女之间的关系。” “……” 梁晋无话可说,吐槽道,“王捕头您可真是开明!” 第六十九章 药 梁晋被王捕头丢回了宿舍,其他人各忙各的。 不过他一个人在宿舍里没有呆多久,就有人找上门来了。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有同僚在外面道,“小梁,有人找。” 梁晋开了门看,就见到姚听寒白衣如雪,戴着她招牌的狐妖面具,站在门外一个同僚的后面。 “你怎么来了?!” 梁晋愣了一下,有些意外。 但姚听寒的模样看起来还有些生气,并不想回应梁晋。 梁晋便也不多说什么了,让开了门去。 姚听寒走了进来,梁晋关上门前丢给满眼八卦的同僚一个警示的眼神,那同僚略有不甘,但终究还是没敢在外面偷听。 毕竟里面的是听寒仙子啊,一般人谁能顶得住? 姚听寒进来以后就站在门口处,动也不动,梁晋面对这样寒着一张脸一副生人勿进架势的姚仙子,只觉场面顿时陷入尴尬。 他勉强笑了笑,说道:“我还以为你从此不打算来找我了。 姚听寒摇了摇头,找理由道:“爹爹不答应……” 梁晋:“……” 这个点姚学士还在朝中吧,而且以你这听寒仙子的性子,刚刚那场意外,你能跟你爹说? 如此生硬的理由,你算是傲娇吗? 他憋住想笑的冲动,就见姚听寒实在憋不住了,开口问道:“你的手……怎么样?” 梁晋微微一愣,心里生出微微的暖意来。他笑了笑,说:“还好,挺疼的,不过能忍得住。” 确实挺疼的,刮骨割肉破筋的疼,不是一般人能忍受的。他前世也没有受过这么重的伤。但自从开始修行以后,他感觉自己身体各方面素质都有所提升,同时对疼痛的忍耐力也增强了。 不过虽然增强了,但他伤痕累累的胳膊,看起来毕竟触目惊心,怪不得姚听寒会留心过来。 姚听寒取出一包药来,放在桌上,道:“我看你伤重,回家里取了些金疮药来。这是我从书院里带来的,应该会好用,你敷上试试。” 梁晋摇了摇头,道:“多谢姚仙子好意,不过我现在还不能用。王捕头有安排,让刑部的人过来给我看看伤,要防止剑宫云师兄反咬一口。” 姚听寒皱了皱眉,似乎听到这个名字,并不怎么舒服。 “今日过后,我不会让他有机会再来找你的。” 她如是说道,但也没有再提与云守剑相关的半句事,倒是另一个人,她马上就忍不住提了出来,“那个魔门妖女,你最好不要再和她有什么来往。我跟你说过她,她精通狐妖魅惑之术,不是好人……” 梁晋笑了起来,道:“放心,我晓得。她一言一行,我防着呢。而且我觉得她这么对我,大部分的原因,都是因为你。你和她仇怨很大么?” 梁晋说到这个,姚听寒就不知道想到哪里去了,一时间左右顾盼,无所适从。梁晋看着姚听寒的模样,竟然一时觉得有些可爱,不知道她狐妖面具下面的脸蛋儿,有没有浮上两片红霞。 “反……反正,她不是好人,接近你一定不怀好意。你千万不要着了她的道。” 姚听寒这时说话便有些刻意地冷下语气来,只是声音听起来有些僵硬。 梁晋笑道:“放心好了,姚小姐,我清醒着呢。” 姚听寒慌慌张张,被梁晋的眼神盯得极不自在,环路安说道:“那……那就好。你好好休息……养伤……我还要修行,先走了。”说完了话,“咻”地一下就从梁晋的眼前消失,速度飞快。 梁晋就只见眼前一道电光闪过,跟着宿舍的门就开了,姚听寒人就没了。 他不觉笑了起来,这位出自稷山书院的听寒仙子,刚开始相亲时那种生硬冰冷的感觉,已经越来越淡了,相反平日相处,倒是给人一种可爱温柔的味道。 姚听寒走后,梁晋一个人在宿舍里又呆了一阵。他本想试着钻研一下第二个神源,但是胳膊上的痛感始终在干扰着他的精神,让他注意力集中不起来,就只好作罢。 修行修炼,还是要等伤好了以后。 然后一直等到日落月升,快下班了,刑部的人才过来。 王捕头叫牛平安来叫了梁晋一声。 牛平安过来叫梁晋的时候,表情还有些郁郁,他就搞不明白了,他只是把梁晋派出去调查一下情况,怎么这小梁就直接把案子给破了,还跟王捕头合兵一处,把两个嫌犯都给抓回来了? 这让他有一种“戴了绿帽子,却只有他一个人被蒙在鼓里”的委屈感。 因此牛平安说话的兴致不高,一路沉默地把梁晋带到前厅,便离开了。 前厅里王捕头和陆总捕都已经等在了那里,看来就目前事态,王捕头已经给陆总捕汇报过来。 另外还有两个刑部来人,一个背着药箱,一个背着工具箱,梁晋猜测是类似法医的角色。 王捕头介绍道:“这两位是刑部特派过来的医官,看看你的伤情,记录一下,顺道给你开点药。你好好配合一下,让两位给你看看。” 梁晋便跟那两个人打过招呼,依言过去,抬起胳膊来让那两位医官看。那两人看来有点本事,只是查验一番,就看出了梁晋胳膊上面,乃是剑气所伤,剑气蛮暴霸道,想必神灵凶残狠厉。 两人做好记录,又开了两副药,让梁晋内服外敷。梁晋便回屋中取出姚听寒给自己留下的药来,问:“刚刚有朋友过来,留下了这副药,麻烦两位看看,用这个药合适不合适?” 那两人看过了以后,神色都有些古怪:“这药是出自稷山书院的上好金疮药,不仅可以祛除外伤,还能弥补剑气内伤,比市面上出售的药物,都要好用。如果有这味药,那就再好不过了。我们就无须另外开药了。” 这时二人说话,对梁晋的态度,却比刚刚恭敬了不少,一下子变化太大。 这两人怕是以为自己跟稷山书院关系深厚。 梁晋心里明白,只道了声谢,把药收好,也就没再多说什么。 不过那两人说完了话,陆总捕和王捕头的神情,也都怪异起来。 似乎但凡听到稀奇八卦的人,大多数都是这个表情。 第七十章 计划 陆隼和王培花那样子,都像是要怀疑梁晋是不是稷山书院哪个大人物的私生子了,说不准就是道宗平退思。 梁晋今天受多了这样仿佛把他当做八卦的眼神,已经见怪不怪,对于陆隼和王培花的怪异神色,并没有什么不适。 不过这两位毕竟在衙门里身居高位,都有些城府,很快掩去了怪异神情。 “好了,今日事就到这里。你这段时间,就在衙门里好好养伤,除此以外,什么都不要做,哪里都不要去,王捕头也不会给你安排事情,明白了么?” 陆隼安排道,“你这事儿暂时还没完,那剑宫的云守剑不会善罢甘休。这两日你修养一下,把胳膊上的伤养好了,正好等花总捕这段时间的事儿忙完,你随我面见一下花总捕。云守剑的事儿,咱们不会等他上门,还得要问问他是什么意思,干扰我侦缉司办案,伤我侦缉司手下。” 这话说得霸气无双,仿佛不把三大修行圣地之一的剑宫放在眼里。不过梁晋听他话里意思,到底还是靠着花总捕。 那个传说中的花总捕,是什么身份、什么实力,让侦缉司面对剑宫,都能有如此底气? 梁晋心里寻思着,点头答应。陆隼便让王培花把梁晋送回去。 王培花把梁晋带出前厅后,又不免叮嘱梁晋一番:“小梁,咱们要怎么跟剑宫算账,其中还有计较,陆总捕和我都已经做好了安排。你只要等着就好。但在这之前,未免出现意外,有剑宫的人来私底下寻仇,以及魔门的人出来捣乱,你一定要忍着些个,这段时间就老老实实呆在衙门里,不要出去。明白了么?” “明白。” 梁晋一理思路,问道,“你们说的计较,不是先发制人,去刑部状告云师兄吧?” 王培花“哈哈”笑道:“你小子果然脑子活泛,什么都能猜得到。不错,我们就是这么打算的。” 他说到这里微微一顿,压低了声音:“不过按照我们的计划,是先把修行者失踪这个案子整理好了,丢给刑部去审理判决。现有证据,咱们必当支持对凶犯从轻处罚,介时就看剑宫跳不跳出来了。他若不跳出来,我们就按下不动,他若是跳出来,咱们就好好和他理论理论,讨个公道。看他堂堂三大修行圣地之一,伤我衙门捕快,要怎么给咱们个交代。” 果然和自己想的没多大出入。之前梁晋和王捕头一行刚刚押着凶犯回来时,听到王捕头的安排,就对此隐隐有了猜测。如今王捕头的话,正好印证了他的想法。 “那剑宫肯定要跳出来啊……” 他心里如是想道,却没有说出来。 剑宫大师兄和沧州来的那个修行者有旧,如今有报仇未竞,还受了折辱,他在剑宫地位不低,如今心思难平,怎能不跳出来? 如此一来,衙门也是把矛盾全部集中在了公堂之上,从刑部入手,吸引了剑宫和云守剑的注意力,减少了云守剑私下里找自己的可能。 王捕头和陆总捕如此用心良苦维护自己,虽然有一定程度上也是在维护侦缉司衙门的招牌,但梁晋心里,到底还是感激的。 王培花道:“你这些时日在衙门里休息,不要忘了修行。娘的,才刚刚入门,迈入神源境,就能接下存神境云守剑的一剑,你这天赋能好到什么地步去?不抓紧修行,实在是浪费了。” 梁晋点头道:“我晓得。” 王培花道:“还有,花总捕说是手头有事,过几天再来。但对她来说,向来侦缉司最大。如今有剑宫之人针对我侦缉司捕快,她一定不会不关注。说不得明天就会过来。你养足精神,把自己收拾一下,弄得干净利索一些。花总捕喜欢精神小伙儿。” “……” 梁晋对王培花的说法有些无语了,“王捕头你的意思是花总捕对衙门里同僚的个人形象比较看重吧,要求人衣着要整洁,精神面貌要良好,这样的?” 王培花点头道:“嗯……这个说法也对。陆总捕说你整起小词儿来一套一套的,极是好听,果然有些道理。” 梁晋:“……” 他被王培花送回去以后,王培花还命牛平安直接给他从饭堂里打了晚饭送过来,让他连出去都不用出去,就在宿舍里吃了。 牛平安端来饭时羡慕得不行,幽幽地说:“我什么时候才能有这种待遇啊……” 他待遇也不错,感慨完了就被王捕头点名,叫去加班了。 这一晚同僚们都在加急审理修行者失踪大案和连环盗窃案,这两个案件既然有所关联,放在一起处理,自然是最好不过的。审理完了,材料都要整理出来,留待交付刑部。 而梁晋则躲了个懒,在宿舍里敷上了姚听寒留下的金疮药,然后好好养伤、休息了一晚上。 出自稷山书院的金疮药果然好用得很,那风吹都疼触目惊心的胳膊,敷上这药后,却没有一丁点儿痛楚,梁晋能够感觉到的,只有一股冰凉入髓的舒适,令人浑身通泰。 他精神都感觉振奋了一些,能够腾出精力来,去研究自己的第二个神源。 不过在没有王捕头的情况下,他只有自己去描绘神源的形态。当然王捕头也不清楚宋公野海外西经的形状,但是精通神源启蒙的王捕头早已总结出一套技巧,可以快速在自己脑内描绘神源。 按照王捕头之前给自己启蒙时所说的那样,他若是要给自己启蒙海外西经,就须得先了解一下宋公野的海外西经。 但如今自己已经开辟了神源,王捕头一定不会搭理自己这开辟第二神源的异想天开的决定,找他是不合适的。 于是这一晚上的功夫,梁晋都在研究和描绘海外西经奇肱国的地理环境。 幸好的是,因为有山海绘卷的存在,他通过山海绘卷中已经点亮的奇肱国之民,去描绘奇肱国的模样,虽然麻烦耗时,但并不是做不到的事。 一晚上的时间,他终于把海外西经奇肱国描绘出来了,接下来就可以开始试着修炼了。而这时候,有人敲响了他的房门。 “小梁,快些起床洗漱吃饭,收拾一下。” 外面是牛平安的声音,“陆总捕说了,今日花总捕要来,说不得要召见你。你收拾利索、精神一些。” 第七十一章 花总捕 梁晋从宿舍出来时,看到整个衙门都在大扫除。看来无论到了哪里,人们迎接领导都是一个样。 他被王捕头赶去对门儿的摊子吃了个早饭,然后就收拾自己去了。幸好梁晋知道自己是要见花总捕,不然的话,他还以为自己这是要出嫁呢。 花总捕来得很早,他吃完饭刚刚回去洗漱完了,花总捕就来了。 王捕头亲自赶过来叫了梁晋出去,带着梁晋到了前厅里,就看到花总捕正在劈头盖脸地训着陆总捕。 “花里胡哨,乱七八糟!你看王培花、看看王培花手下这些人,忙了一早上,都困成什么样了?还让他们兴师动众地忙活,这伙人累死了谁给你干活去?” 说话的人背对着门口这边背负着双手,梁晋看不到她的模样,但听她说话语气,却似是个脾气暴躁的女人。 这女人声音略显沙哑,不过倒有一丝独有的韵味,听起来带了一丝英气,并不难听。她身躯苗条修长,穿着侦缉司制式锦衣,单从背影看起来,就感觉精致干练,让人忍不住想要一睹她的真颜。 这应该就是花总捕了。可是这前厅里,怎么就她一个人在此,她身旁没有跟着随从保镖秘书之类的吗? 梁晋心里想道。 “花总捕、陆总捕,小梁过来了。” 王培花听到花总捕对陆总捕的训斥,似乎有些尴尬,说话也有点瓮声瓮气。 陆总捕被训得一脸晦气,也没什么兴致,摆了摆手,说:“小梁留下,你快带你的人休息休息去吧。修整够了,还要继续忙活。” “喏。” 王培花应了一声就一溜烟跑了。这显然不是陆总捕带给他的压力,花总捕的的恐怖,由此可见一斑。 梁晋一颗心提了起来。 王捕头飞也似地走了,然后梁晋就看到花总捕转回了头来,两只明亮如炬的眼睛落在了自己身上。 梁晋微微一怔。 在这样玄奇的世界里,他想过了花总捕可能是个美女,也可能是个美女,但就是没有想到,花总捕看起来竟然这么年轻。 眼前的花总捕肌肤雪白、琼鼻红唇,透出几分明艳,不过眼若明星、眉间如同挂着两柄细剑,却中和了唇鼻过于秀美的柔弱感,给人一种不多不少的英气,令人怦然心动。她一身玄色锦衣,白皙的手中握着一把侦缉司制式长刀,看起来普普通通,但落在她手里,就似乎不那么普通了。 这样一个年轻的女子,看起来不过二十岁左右光景,但只是往这里一站,竟然就给梁晋一种千军万马的感觉。 梁晋在她背后看到了熟悉的神灵—— 和宋凝真同出一源的——陆吾! 但她背后又不仅仅站着陆吾,除了陆吾之外,还影影绰绰,有许多神灵的影子! 只是这些影子模模糊糊,梁晋却看不清楚。 如此多的神灵,站在陆吾之后,仿佛一道神灵所筑成的墙壁,令人胆战心惊。 梁晋想起了《观山海颂天地歌》上关于修行者境界上的描述,神源之上是存神,存神之上有神通境。到神通境时,神灵以自身神源为根基,访山求友,觅得其他神灵,而到合道境时,修行者则以自身神灵为主,与神通境时觅得的其他神灵开坛论道,形成一体。 梁晋现在只不过是神源境,连寻仙驻神都未曾有过,又如何去体验大小神通境以及合道境?却不知道,眼前的花总捕,是到了哪一层境界。 他这会儿只是觉得花总捕的神灵好多啊,多到让人胆战心惊! “你就是梁晋?” 花总捕上上下下地打量梁晋,露出个略微和蔼的笑来,说道。 她是刻意如此,让自己放松下来呢。梁晋心里明白,恭恭敬敬地拱手行礼,道:“属下正是。” “还不错,就是修为低了。” 花总捕拍了拍梁晋的肩膀,道,“王培花说你天赋不错,那就不要浪费了。好好修炼,争取早日把修为提上来。下回再有这等事情,也就无须再费这么多周折了,你直接把那些不开眼的货色揍到哭爹喊娘,再不敢闹腾就是。” 梁晋对此不知道该怎么接话,花总捕这样子,似乎以为修行和突破,都是很简单的事情。 旁边陆总捕已经在苦笑了:“花总捕您可别说这种话了。不是谁都有您这种天赋的,小梁就算天赋不错,想要练到剑宫云守剑那个境界,也不是什么简单的事儿啊!” “闭嘴!” 花总捕回头怒瞪了陆总捕一眼,陆总捕立马就噤声不敢言语了。 “陆老鹰,枉你还是堂堂长安街总捕,有没有点志气?修炼一途勇猛精进,跟咱们这行一样样的,要讲究一往无前。你这样畏畏缩缩,还未尝试就先说不行,真真是什么德性?!” 花总捕鄙夷地甩了陆总捕一个白眼,然后问梁晋,“梁晋你说,你觉得怎样?” 梁晋倒是觉得花总捕这话对胃口,但陆总捕的话,也不无道理:“我觉得不管如何,总应该试试。万一一不小心修炼有成,能把剑宫的云师兄揍到不敢吭声了呢?如果不行,再找花总捕陆总捕王捕头求助就是。” “一不小心?哈哈哈哈!你这厮说话有意思,比老陆强多了。” 花总捕笑了起来,“不过你若不行,可用不着我们出手助拳。”她说到这里时笑得神秘,仿佛意有所指。 梁晋看了看她背后被数不清的神灵拱卫的陆吾,心里哪能不明白花总捕所指为何。 他和陆总捕对视一眼,眼神里都有点无奈可笑的意思。 这花总捕人虽美得很,但这性子,一般人还真不好招架。 调笑完了,便该说正事了。 花总捕道:“不过这都是之后的事。就现下来说,咱们该做好眼下事情的准备了。小梁,之后事情,有可能让你到刑部里去,跟剑宫的人对簿公堂。你敢不敢?” 梁晋道:“有何不敢?剑宫大师兄干扰我侦缉司执行公务,还袭击于我,妨害我执行公务,我正该找他算账,又岂会怕他?” “那就好。” 花总捕笑道,“你这小子不错,那你就好好准备准备,上公堂。这个腰,我帮你撑定了。” 第七十二章 间隙 接下来花总捕就没有再和梁晋多说什么,说完了话后,就让梁晋赶紧回去休息,养足精神做好准备,再上“战场”。 梁晋辞别花总捕和陆总捕,从前厅出来的时候,还能听到前厅里隐隐约约的对话。 “怎么样,花总捕,我从南郊挖来的小捕快,不错吧?” “是不错,胆气挺正,面对剑宫还毫无退缩之意,就这点儿就比大多数人强了。” “而且这小子还会拽两个新词儿呢?花总捕你没注意吧?他话里说的‘袭击’,就比咱们在诉状里用的‘打伤’贴切讲究多了。还有妨害执行公务,嘿,直接就给那剑宫的大师兄定性了。秒啊!” “嗯?我没听出来?如此有趣的用词,我岂能没听出来?用你说!” “……” …… 梁晋回到宿舍里专心养伤。稷山书院的金疮药果然疗效极好,昨晚一晚上的功夫,他的胳膊就已经恢复了个大半,如今再敷上一些,那清凉通透的感觉再一次从胳膊上涌便全身,他便有了一种明悟——只要这回药效全部渗透进胳膊里,他的胳膊,就能恢复如初了。 真不知道这金疮药是用什么做的。 梁晋心里想着,再次专注地投入到修行上面去。 他拿出从宋公野那里搞来的《观法相傀儡之术》的正牌神源卷,开始按照上面的内容,修习起来。 有了从宋公野那里逼问出来的正确的《观法相傀儡之术》神源境修行之法,再有王捕头教给自己的有关于开辟神源的技巧关窍,在描绘出奇海外西经奇肱国的准确形状以后,对于梁晋来说,按部就班地修炼,已经不成问题。 他唯一所虑者,就是不确定自己依靠山海绘卷,能不能突破这个世界的修行限制,开辟出第二神源。 他开始尝试,运行起了法诀,代表着海外西经的肠道仿佛被一块准备开发的土地,按照准备好的图纸圈好了地,开始挖起地基来。 山海绘卷中随之跑出了奇肱国之民。这来自他处的神灵像是特派来的监工,全面监管着工地的施工,又或者说是雇了装修队的业主,看着装修队按照它的意愿装修房屋,就等着装修完入住了。 一切顺利无比,梁晋惊喜不已。 他果然可以! 开辟第二神源,这个在其他修行者看来绝不可能的工程,对他而言,不过是水到渠成的事! 修炼两日,海内西经神源渐成,山海绘卷里的奇肱国之民欢呼雀跃,似乎已迫不及待地想要搬家。 但梁晋注定要让它失望,如今他身体里第一个神源还在空着呢,早已对滂水翘首以待的蛊雕在山海绘卷里望眼欲穿,已经快要绝望了。 在确定寻仙驻神不会对自己继续开辟神源造成影响以前,梁晋是绝对不会让神灵入驻神源的。 而在梁晋潜心修行的期间,修行者失踪案和连环盗窃案的案卷,都已经移交刑部了。不过为安全考虑,两个涉案凶犯都还关押在长安街衙门,没有移交出去。 这是花总捕亲自协调安排的结果,花总捕还派了两个神通境的好手过来,帮忙看场子。 梁晋想要再看看那个无名人士,想要试试能不能偷来掉脑袋就暴走的神灵刑天。不过那俩人都一直呆在地牢里,梁晋没有见上,因此也无法偷到神灵。 王捕头和牛平安做为这两起案件的主侦人员,这两起一直往刑部里跑,坚决保持意见,要给两起案件的嫌疑人从轻处罚。 为此王捕头麾下都配合此事,抽不出空来顾看梁晋,给梁晋安排生活起居、负责传话这事,就落在了其他人身上。 陆总捕给梁晋安排了个熟人,这熟人正是元宵节那一夜,和梁晋一起审问宋公野的小孙。 小孙来见梁晋时一脸便秘,显然对于给梁晋当保姆这事并不乐意。 不过他很快就接受了这差事,还表示陆总捕专门抽他出来,负责此事,实在是太好了,梁晋平日也很少用他,他因此得以偷了个大懒。 有小孙帮忙看顾着梁这个衙门里一系列安排的关键人员,王捕头他们就能全力去刑部奔跑案子,坚持观点。 不过如此坚持,并不容易。 两起案件,一起涉及三个修行者,一起涉及多位豪贵人家,想要坚持,必然就会引来这两方面的巨大压力。 修行者失踪大案,在年前就已有多个门派、大族、乃至朝中官员,向此案施加了压力,甚至花总捕都提前过问,如今拖了这么长时间,嫌犯终于抓住,这些关系其中的人岂能愿意就此放过? 而至于连环盗窃案,就连姚学士都叫人来问过一声,想要追回脏款,其他人就更不用说了。 可是韩小钰偷回来的钱财金银,都已经砸进了医馆药铺里,给中年男人买续命的药,而她本人只是个穷得吃不起饭的小乞儿,又如何吐得出从那么多人家里偷来的财宝? 所以被盗者众,也不会轻易放过韩小钰。 再加上韩小钰还和修行者失踪案的凶手有关,盗钱窃物,也是为了给那凶手续命,所以不仅仅是连环盗窃案的苦主,修行者失踪案背后的那些人,也不可能善罢甘休。 这几日王捕头一行人神情严肃,已然让梁晋感受到了一丝压力。 不过有花总捕和陆总捕在前面顶着,一切都还好。王捕头说刑部那边也受到了花总捕的压力,如今正左右为难。 然后有一日梁晋被彻底禁足在房间里面,不得出去。这日过后,他才从小孙口中知道,原来这一日,是有剑宫的人来了。 “来得人是剑宫的一个长老,我叫不上他名字来。另外还有云师兄带着几个弟子。好家伙,那云师兄气势汹汹的,要叫你出去见他呢。呵呵在我长安街衙门如此放肆,被陆总捕臭骂一顿,也是活该!” 小孙如今早已不复元宵节那一夜时态度了,说话热情得很,“后来那长老也轻描淡写地训了训那位大师兄,他才消停了。老梁你是怎么惹下云师兄的我看他怎么好像跟你有杀父之仇夺妻之恨似的??” 第七十三章 以珠之名 “杀父之仇夺妻之恨应该没有,主要是我长得帅修行天赋还比他好,他嫉妒我。” 梁晋随口胡扯,却明白这回剑宫来衙门里,不是来找场子的,他们是想要一个台阶下,让侦缉司松口,以便刑部那边更好操作,判中年男人死刑。 可台阶没要上,接下来剑宫想必就该找场子了。 梁晋收整心情,已经做好了对簿公堂的准备。 这一日很快到了。 如他和花总捕、陆总捕、王捕头他们所料的那样,剑宫大师兄向刑部丢去了一纸诉状,状告长安街侦缉衙门梁晋勾结魔门妖女。 紧随其后,长安街衙门也递出了一纸诉状,状告剑宫大师兄云守剑和年前修行者失踪案的凶手勾结,在长安街衙门抓捕凶徒时,悍然出手,袭击衙门捕快梁晋,造成重伤,严重妨害了侦缉司执行公务、抓捕凶犯。此有事发当日,刑部医官验伤记录为证。 剑宫义愤填膺,连呼侦缉司冤枉于人,侦缉司也发出严正声明,表示剑宫栽赃陷害侦缉司捕快,侦缉司必将此事追究到底。 长安城里闹闹哄哄,一转眼把这事吵成了热点,侦缉司已经豁出去了,剑宫却有些下不来台,被事态架着只能继续。 在花总捕的干预下,刑部最终决定,由京兆尹于下月初一就此案开设公堂,刑部尚书谷明远、道宗平退思共同参与,让涉事双方当事人对簿公堂,以作裁定。 这事儿板上钉钉,但剑宫方面,怕不甚满意。毕竟他们自觉有理,如今却被人反咬一口,怎能心思如意?如果有可能,他们甚至恨不得杀进长安街衙门,乱刀把梁晋这个罪魁祸首砍死,尤其是云师兄,这几日听说在衙门外面徘徊了好几圈,已经恨不得翻墙暴起杀人了,可惜被剑宫拦住,没能出手。 于是梁晋在修炼成第二个神源以后,抽出时间来练了练自己的吃葡萄不吐葡萄皮,准备在下月初一的公堂上面,一展自己的口条。 当然,为此而做准备的,不仅仅是梁晋。在初一到来以前,花总捕还过来晃悠过几回,看梁晋精神状态是否紧张之类的时候,还给梁晋打了打气,让梁晋不要害怕,有她在,剑宫算不得什么东西。 而陆总捕则召集衙门里所有捕头、以及王捕头和王捕头麾下可信任的几个手下,共同研究提出了可能在公堂上出现的问题、剑宫之人最有可能提出来刁难人的地方,以及对待这些问题最好的口径,让梁晋来参考记背。 梁晋看着最后记录了五十来页的问题和“答案”,有些头皮发麻,但还是咬牙顶住去背了。 其实他这几日跟着听下来,是能够感觉得到衙门里这些同僚不擅长应对公堂辩论这种活儿的,对于设想到的每个问题,都非要生硬地找出对应答案。 他们看来并不知道什么叫转进、什么叫避重就轻。 对于下月初一开设的这个公堂,梁晋一想就知道,不会像现代社会的法庭那样严谨,需要证据罗列,一一辩驳。毕竟这个公堂开设之前,刑部就剑宫状告梁晋勾结魔门一事、以及侦缉司状告剑宫妨害公务一事,都连证据都没有收集。 所以这个公堂,其实是为和稀泥、甩责任、平息事态而设。 在这样的公堂上面,自然合情合理地表演,就比死乞白赖地争辩有效果。谁表面有理,谁表演得好,就能咬对方一口。 但不管怎么说,在这之前掌握更多的内容、肚子里有货,到时候公堂上“表演”,才能更加得心应手。所以梁晋不排斥背诵同僚们给他准备的这么多“考试答案”。 “小梁,我送你个东西。” 某一日众同僚商议罢了散会的时候,楼光正叫住梁晋,神秘兮兮地掏出一个盒子来,塞进梁晋手里,道,“这是我去城隍庙祭酒开光,弄来的宝珠。我看你动用脑子时,总好把玩珠子。这宝珠开过了光,又是桃木做的,必能给你好运,使你神思清明。” 梁晋打开盒子一看,里面果然躺着一个和他的天眼法珠大小差不多的桃木珠子。那珠子打磨光滑,还渡了层油,看起来比梁晋从西市淘来的木珠精致多了。 “多谢楼哥。” 梁晋由衷地道了声谢,把桃木珠收起,心想桃木天眼法珠,不知道用起来,会不会有什么独特的效果。 “你跟我客气什么?” 楼光正不满地说了一句,然后忽然又掏出个珠子来,笑道,“我这都是顺手的事儿。你看我给自己也弄了个珠子。你把玩起珠子来,脑袋瓜那么好用,我也得跟着学学,说不定手里有珠,侦缉办案的水准,也能上一层楼。嘿嘿!” “那挺好,楼哥你加油。” 梁晋表面上笑着,心里却在暗叹,看来这个楼哥,是被自己带偏了。希望他把玩木珠,能如他所想的那样,心思清明、断案如神。 楼光正听到梁晋的祝福,乐道:“那肯定的,有此珠在手,我今后断案缉凶,定当如有神助!” 他又叮嘱如果他送出的桃木宝珠有用,要梁晋上了公堂,就一定要拿着这颗宝珠。 梁晋满口答应了,回去滴血试了试,手里宝珠确实还是能用的,不过比起其他珠子,也没什么特殊之处。 之后是姚听寒来了一趟,转述其父姚政的叮嘱。 姚学士表示梁晋为安全起见,不能离开衙门,他却也不好来衙门见梁晋。就让听寒来转告一声,上了公堂,千万要脑子活泛一点,不要被剑宫牵着鼻子走,剑宫的话,能接就接,不能接就随便含糊两句,找个托词转向自己要说的。 这可谓是真知灼见,梁晋答应了,让姚听寒代自己谢过姚学士,心里却在想姚学士不愧是在朝堂中厮混的,此般门道,比衙门里这些大老粗门儿清多了。 姚听寒欲言又止,到最后不知该说什么,只说了句让梁晋小心,然后才走。 在这之后,梁晋备战数日,初一已到。 第七十四章 公堂之外 京兆尹是前朝官制,彼时牧神军势大,触手遍及天下,朝廷得以在各处设下大小军师,便使京畿京兆尹、各地府尹,都能设有牧神军,保证武备力量,兼领缉凶查案之职。 不过前朝衰败、神朝立国之后,牧神军大为缩水,只能固守在中州一地,便不能再兼顾这一职责。朝廷这才令设了侦缉司,去牧神军,以修行者代之。 不过在某些情况下,比如现在这样,侦缉司涉案,无法自行决断,京兆尹便可由刑部批准,开设公堂问案。 因此在神朝,京兆尹断案,便有了一定的特殊性,通常是允许百姓围观的。 这月初一,京兆尹开设的公堂之外,早早就等满了想要围观热闹的百姓。府衙的大门被围了个水泄不通,门口早有精明的人物支起摊子,杂耍、炊饼、瓜子、茶水一应俱全。 二娘甚至都从南郊跑了过来,挤在人堆里架了个大碗酒摊。当然,她来可不仅仅是做生意的。 “待会儿公堂一开,你们可千万要扯开嗓子叫唤,给我那孩儿打气,落了他修行者的威风!你们谁敢不卖力气,我回头定让他知道,老娘的免费酒水,可不是白喝的!” 她压低声音说道,已然串联了一堆南郊过来的人,要给梁晋壮壮声势。 这两日梁晋之事传得沸沸扬扬,她岂能听不到?不过她知道梁晋呆在衙门里面,必有要事,而且有人保护,相对安全。自己若是随随便便去找梁晋,说不得要打扰了他,还要带给他不必要的麻烦。 因此她心里焦虑,却抑着性子,没有去找梁晋。 可是什么都不做,又不是她南郊二娘的风格。她左思右想,打了这么个主意—— 她用几顿免费酒水,号召了一批南郊里敢冒头和凑热闹的男女,喧着这些人今日来此,要在场外给梁晋打气,以壮声势。 在长安城摸爬滚打二十年,二娘也是见过世面的人,对一些事情的门道门儿清。因此她的目的明确,当然不是单纯要给梁晋壮声势。 对簿公堂,一讲道理,二讲气势。气势自不用说,道理却是要思路清晰,才能讲得出来的。 如果被场外吵闹得脑子跟灌了三斤黄汤似的,谁还能讲得清理啊? 所以二娘雇这么多人来,旨在给剑宫的人制造压力,让他们思维不清。 但她浪费了那么多好酒,又在这里鼓劲儿,终究是有人打起了退堂鼓:“二娘,要不咱们算了吧?人家毕竟是修行者啊,咱们这样子,怕是……” 二娘翻了个白眼,斥道:“看你这熊样!咱们混在人群里面,他修行者还得在里面对簿公堂,他知道咱们哪个在叫唤?你怕个鸟啊!不敢干你就滚蛋,你喝了我家多少酒,我心里有数,回头再找你算账!” 那人脖子一缩,胆子没被激起来,却又被二娘吓住,不敢退了,一时进进不得,退退不得,好不尴尬。 二娘道:“你们有胆子的,就在这里,有本事的,届时再骂那些家伙一两句,我回头再给你们好酒好肉地供着。没胆子的,要退就快退,我暂时不跟你们计较,别再这里碍眼!” 不计较还是暂时的,众人又一想混在人堆里,眼下这么多人,一会儿里面想必也分不出这里谁是谁来,就都壮着胆子留下了。 不一时,就听有人说道:“来了来了!” 先到的是剑宫之人,为首是剑宫的一个长老,后面跟着云守剑以及几个剑宫弟子,想必也是壮声势的。 这些剑宫来人从长老到弟子都一个个冷着一张脸,走到府衙之前,便有冷得让人胆颤的寒气蔓延看来,让府衙外本来热闹非常的气氛为之一冷。围观的人们不自觉就分作两边,给剑宫的人让开了路。 “修行者不愧是修行者啊……” “是啊!真怕……” 人群之中有人低声感叹,声音还有些发颤。 但二娘却颇为不屑:“切,拽的二五八万的,还不是一个鼻子两只眼。” 如果她说话没有刻意压低声音,那她的不屑,就能更明明白白了。 剑宫之人进去以后,围观在最外面的人又叫唤道:“侦缉司的也来了!” 有了剑宫入内的先例,这回众人自行分开两边,让侦缉司一众捕快过去。 二娘混在人群之中,一眼就看见了自己那个宝贝儿子,看其一身捕快的制式皂衣、威风凛凛,大觉满意,当下抬脚就踹在了旁边一个被她的酒勾来的闲汉屁股上面。 她是练过些功夫的人,这一脚力气不小,闲汉一个不妨,差点就向前栽倒。站稳了身体,回过头来,有些莫名其妙。 “愣着干嘛?叫唤叫唤。” 二娘低声提醒。 闲汉这才反应过来,身子压低一些,使自己混在人堆里更找不到,然后不情不愿地扯着嗓子叫道:“梁捕快威武!梁捕快威武!梁捕快上去干趴剑宫那厮,让他叫爷爷!” 二娘满意地点点头,而走在人群中的梁晋人都傻了。 跟梁晋走在一处的楼光正也听见了声音,惊叹地跟梁晋道:“你从哪里找的托?我还没想到你竟然有这一手。要让里面的云师兄听见,还不得气炸了。” “你当云师兄是气球吗?哪有那么容易炸?” 梁晋翻了个白眼。只听随着那闲汉一声起,人群里仿佛起了信号,随之而来的,就是此起彼伏的加油打气声,听得众捕快直叫乖乖。有爱凑热闹的,已然举起手来,朝两边连连拱手,算作回礼。 走在队伍最前面的陆总捕也朝人群里众百姓拱了两下手,一边拱手一边小声问王捕头:“这是你安排的?” 王捕头神色古怪,摇头道:“这种招数,我想不来。” 两人回头看了一眼梁晋,却见梁晋也在朝人群拱手呢。两人小声议论,看梁晋并不怯场的淡定模样,都稍微放下了心来。 “这小子……有些门道。” “是不错。只希望他一会儿表现好些。” 人群里随着众捕快的回应变得更加热闹喧嚣,陆总捕带着一众手下,也走进了府衙之内,上了公堂。 然后迎面就撞上黑沉着脸的剑宫众人。 第七十五章 公堂之内 公堂之上,京兆尹已然提前到位,看到涉事双方进来,又眼见气氛凝重肃杀,剑宫众人一个个要杀人的模样,忙命手下衙役到外面喝停众人。 外面二娘自然知道不能和官府硬杠,衙役出来一呵斥叫停,她雇来的男女们马上就停止叫嚣喧闹了。 剑宫众人的脸色,这才稍微缓和,但还是免不了黑沉着脸。 楼光正凑到梁晋身旁,小声“嘿嘿”笑道:“看来剑宫这些人高高在上,从来没有见过这种阵仗。看他们这样子,就跟有人先赢了他们裤衩又抢了他们姐儿似的。” “是啊,有点没见识。” 梁晋嘴上说着,心里赞叹,楼哥不愧是楼哥,轻易就把剑宫从长老到弟子再到大师兄都和他放在同一位置上,先入赌场再下窑子了。 衙役喝停外面之后,刑部尚书和道宗很快就来了。这两位并不是从公堂正门进来的,并没有享受侦缉司和剑宫那样的待遇。 刑部尚书后面跟着的是两个小吏,侍奉尚书坐下后就在旁边的小桌上展开纸提起笔。 而道宗身后,跟着的却是花总捕。 花总捕依旧一身玄色制式皂衣,并没有跟在道宗旁边坐下,而是叫京兆尹另外给她安排了座位。她官威看来是要比京兆尹大的,一开口提出要求,京兆尹立马屁颠屁颠地找人安排,根本没有半点推辞。 这让剑宫那边的长老有些不爽,但那长老看了看道宗平退思,见平道宗没有什么反应,便暂时没有发作。 “老陆,你且过来。这案子发生时,你又不在场,你跟在那里凑什么热闹?” 花总捕落座以后,第一个就先把跟梁晋等人一同站在堂上的陆隼叫了过去,还道,“还有你们这些无关人等,都退下来。” 陆隼便只好叫除梁晋、楼光正之外的一众手下都从堂上下来,灰溜溜地站在花总捕背后。 王培花自然也在其中,想要争辩自己后来也到场了,第一个见到梁晋胳膊上的伤势,也算个人证,但还是被陆隼不由分说地拉下来。 “噤声,花总捕自有安排,你急什么?一会儿又不是不能站出来作证。” 陆隼低声一句话叫消停了王培花。 剑宫众人看侦缉司仿佛示弱似的一番表演,都不由冷笑,还有人弟子低声议论,侦缉司是不是一味污蔑人、到这会儿心里没底,未战先怯了。 然后就听花总捕安排道:“麻烦京兆尹给那边也安排几个凳子,请剑宫的柳长老坐下。对簿公堂,又不是打架?这么多人挤到中间,成何体统?叫涉事双方当时在场的人留下就好。” “是!是!正该如此!” 京兆尹连连说道,便命人又搬了凳子来,请剑宫的柳长老坐了。 那柳长老虽然从来没有上过公堂,但看花总捕这么说,哪还不明白花总捕用意?他本想给云守剑壮壮声势,却未想这才开始就被人从公堂中央拉下去了,一听外面又叫唤起来:“快下去!”“滚下去!”“修行者就这么没见识么?当断案问人是打架呢?”“原来以为是山中仙人,却未想实则是乡野土鳖。”知道硬站下去,只会坏事,就只好按京兆尹的安排坐下了。 外面挑唆叫嚣的,自然又是二娘。她看剑宫如此表现,心里松了口气,见公堂上京兆尹连叫三声“肃静”,便叫人群里众人都安静下来。 而梁晋站在公堂之中,算是看出来了,这神朝的京兆尹,果然早已与拿人断案的活计剥离开了,对于公堂之事,根本一窍不通。如今被花总捕牵着鼻子走,对堂上节奏,根本一点掌控力都没有。 还有…… 侦缉司总捕,官职有这么高么?怎么看起来,连京兆尹都惧怕三分。而且她在这府衙上如此肆意,道宗和刑部尚书都连管也不管,难不成是因为花总捕真的有理? 他在沉思的时候,公堂上首的京兆尹请示过平道宗和刑部尚书,得到首肯之后,便宣布对峙正式开始。 这时公堂之上,已经只剩梁晋、楼光正和剑宫云师兄三人。 “本次公堂,因侦缉司、剑宫而设。数日之前,剑宫云守剑状告长安街侦缉司梁晋私通魔门妖女,侦缉司梁晋、楼光正状告剑宫云守剑袭击梁晋、妨害侦缉司执行公务、抓捕凶犯。此两案皆未有结论,故于今日由我在此,开堂问案。你两方有什么想说的,如今正好面对着面,就都来说说吧。” 京兆尹先开了场。但这开场白却让梁晋觉得他并不是要设公堂,而是打算开辩论会似的。 楼光正私底下话多得很,但到了这会儿却缩了,只在旁边轻微地用胳膊撞了撞梁晋,自己却不敢冒头。 梁晋没有管楼光正,他看了眼云守剑,却见云守剑一张脸黑沉沉的,跟压了一层乌云似的,看来是受外面吵闹的影响不小。 “让云师兄先说吧。” 他表达了一下大度谦让,准备先让剑宫大师兄出招,再见招拆招,后发制人。 结果话一说完,公堂外面又有人叫唤了。 “干嘛让他先说啊!” “就是!堂堂修行者,一点也不知道谦让。为难侦缉司捕快,可见是会冤枉人的!” “对对对,没错!” “水落石出!这案子水落石出了!” “青天大老爷断案如神!” …… 这般吵吵嚷嚷扰人心太,被花总捕叫下了场的柳长老一看云守剑脸色,就知道情况不妙,赶紧怒喝一声:“闭嘴!” 这话带了几分剑意,外面顿时为之一寂。柳长老这才满意,对公堂中央的云守剑道:“守剑,你自陈述案情就是,外面聒噪,不要理会。” “正该如此。” 花总捕道,“请京兆尹管好公堂内外,别让无关人等,扰了公堂秩序。” 这话一出,柳长老脸色微微变了变,哪还听不出来,花总捕这是说他多管闲事呢,说他不该绕过京兆尹去,呵斥外面围观的百姓。 而在公堂外面,一众藏在人堆里叫嚣的男女这时都心有余悸,有人道:“好家伙!修行者的嗓门儿可真够吓人的!不行!二娘,这些修行者太可怕了,你得加钱!” 第七十六章 阴阳 加钱没有,多赏一碗酒,还是可以的。 二娘直接从酒摊里打了一碗酒,给这货灌下,先把这闲汉灌飘了,酒壮怂人胆,一会儿叫嚷起来,更好发挥。 公堂上首的京兆尹连拍几声惊堂木,连叫几回肃静后,才满意地点点头,对云守剑道:“那就请剑宫云守剑先说。” 云守剑并没有着急说话,而是先回头扫了一眼公堂之外,仿佛宣誓胜利似的,冷笑了一声,鄙夷场外百姓的叫闹毫无作用,无知凡人,到底只是无知凡人。 而他的一举一动梁晋都收在眼底,不觉摇了摇头。 “怎么?” 楼光正低声问,刻意压低声音说话时嘴皮子都不动。 梁晋也学些楼光正,嘴皮子几乎不动地说话:“格局小了。” 楼光正:“噗嗤……” “肃静!” 京兆尹又拍了拍板子,不敢违逆花总捕,对楼光正和梁晋两个小捕快发发脾气表达一下不满,还是可以的。 楼光正和梁晋这才消停下来。 京兆尹接着就赶紧催促云守剑先说,免得这公堂秩序又失控了。 剑宫大师兄云守剑深深地吸了口气,把满腔的怒火和烦躁强行压下,冷眼直视梁晋,道:“我没有多少可说的,当时云某在场,亲眼看到魔门妖女出现,为这侦缉司的捕快助拳。身为剑宫大弟子,我云守剑自不会说假话。且当时不只有我一个人在场,此人同僚,也是在场的。魔门妖女现身,并非我只有我一人看见,这是铁一般的事实。” 众人便把目光投向楼光正,京兆尹正准备开口询问,让楼光正发言,楼光正就直接摇了摇头,说:“反正我没见。” 这话说得坦荡无比,但看表情和语气,根本没人会怀疑他说得是假话。 剑宫大师兄的眼睛一眯,怒意勃发,却良久没有说话。 梁晋看在眼里,心中略略放松,云守剑在公堂之上这个表现,如果不是没有准备,那就是缺乏经验。他或许有后手,但自己应对起来,想必不会太难。 “当时在场的,可不只是有这两位捕快,另还有凶犯二人,诸位亦可拉他们上来,与我对证。我以我剑宫大弟子之名作证,云某所说每一字、每一句都是实情!在我面前,我倒要看他们敢不敢说假话?” 云守剑目光灼灼地盯着梁晋,气势咄咄逼人。 梁晋隐隐便感觉有一股剑势迫了过来,与场外坐下的长老及剑宫众弟子连成一片,不由暗暗皱眉。云守剑剑势强大,如此携他同门剑势迫过来,着实让人压力山大。而这压力,又似乎只有自己一个人能感受到,看旁边楼光正、以及场下众人反应,都好像并未察觉。 这想必还不是他竞出全功,他若是联合所有剑宫门人,发出剑势,只怕自己精神立时就会受到震荡。 原来如此! 梁晋心中明白过来,剑宫打的主意,原来是在这里。他们是想用剑势逼迫凶犯说出实情! 至于他们为什么不选择用剑势强压自己,想必是云守剑见过自己使用瑶池九尾狐的法门,害怕自己精神方面足够强大,能够抵御剑势。 可惜,这么多人合剑势于一处,毕竟还是难以控制。自己依靠山海绘卷,能够看到云守剑背后掌握剑势的朱厌,如何发现不了那剑势? 眼前的大师兄只是看了自己一眼,秘密就已经泄露了。 于是梁晋见招拆招,当下就开口说话,直接把一口大锅扣在了云守剑脑袋上面:“那两个凶犯,其一已被云师兄你折磨得口不能言、手不能写了,莫非云师兄你不知道?” 云守剑冷笑一声,正要接话。 但梁晋哪里会给他机会?紧跟着气也不换,就继续说道:“至于另一个,是我司侦办连环盗窃案的嫌犯。该案我司已移交到了刑部,想必为侦破此案、固定证据,我司和刑部都已对嫌犯详细审查过了,已有详细口供,不如呈上堂来,以证此事。” 那京兆尹正打算说也好,云守剑却抢先道:“你侦缉司涉案其中,私底下问的话,又岂能作数?还是叫那凶犯上来,当场对证。” 他果然急了! 梁晋看云守剑反应,心里就已确定,自己的推测完全正确,身为修行者,剑宫解决问题的思路,定然脱离不了神通法术的范畴。 他们哪怕是在这公堂之上,也打算用神通法术来解决他们的问题。毕竟这是他们的长项,岂有不从此入手之理? 至于供词,韩小钰和无名凶犯在崇明坊被云守剑折磨成那样,剑宫岂会相信他们的供词? 但他们想要从此入手,前提就是他们准备的法术针对目标,会如他们所愿,被召上公堂。 不然的话,他们就只能针对梁晋,试试法术。 本来还有楼光正的,但谁让楼光正脑袋摇的太快呢? 这样正好,一个不可控的因素,便暂时排除出去了。 “云师兄信不过我侦缉司也就罢了,难不成还信不过刑部?” 梁晋同样目光灼灼地回看云守剑,“如果云师兄这么以为,那也正常。剑宫做为三大修行圣地之一,向来高高在上,认为除了剑宫,天下皆龌龊,那也不是没可能的。” 这话阴阳怪气得明明白白,公堂内外的人都听出来了。 云守剑脸上阴沉不定,那边刑部尚书却摇了摇头,没有说话。剑宫长老对于梁晋如此不按节奏来还悍然挑拨,勃然大怒,正要指住梁晋呵斥,却被道宗拦下。 平退思摇了摇头,说道:“梁小子,你孟浪了。” 梁晋拱了拱手,道声“恕罪”,却也没有在意。 而公堂外面,被二娘灌出了六分醉意的闲汉见到梁晋如此表现,不由感慨:“好家伙!这小子不愧是二娘你教出来的,他娘的就这张嘴,能把南河坊菜大娘家的老母猪也给说上树了。” “呸!你才跟菜大娘家的老母猪费口条!” 二娘又倒了一碗酒塞给那闲汉,道,“喝!喝了这一碗,你也气气那什么师兄,把他气得也上了树去!” “好说!” 闲汉酒意上头,端起碗来一饮而尽,空碗“啪”地往二娘的摊上一摔,扯开大嗓门就喊,“猪师兄,不要脸,找不到证据就乱咬,比狗还不要脸!” 第七十七章 防守反击 被二娘灌了酒的人,可不只是一个。大家不患寡而患不均,凭什么你出力气,我也卖力气喊骂了,到头来你有酒我却没有?因此每每有人得酒,其他人都会抽空来讨要一碗。 这搁在平时,二娘是绝对舍不得的,但现在情况不同,她却乐得如此。 公堂外又响起一片叫嚷,这个骂云师兄太狗,那个说剑宫大师兄不是人,没有一句好话。 剑宫大师兄的脸色越发阴沉,已经有剑宫弟子忍受不住,想要出来把这些乱吠的围观百姓一个个全都宰掉了。 二娘见势不对,感觉火候也已经差不多了,抄起酒水摊先一溜烟跑了,留下正醉酒亢奋的闲汉泼妇们乱叫。 “肃静!肃静!外面再有乱叫者,以扰乱公堂之罪,拿下大狱!” 公堂上首的京兆尹拍着惊堂木叫嚷了几句,安排几个衙役出来,这才把起哄的众人吓住。 这些人毕竟都是将醉未醉,被二娘拿捏得死死的,气势一挫,没人起哄,便谁也不敢吭声了。 而剑宫也有弟子在长老的吩咐下出来查看,看外面起哄,是不是有人挑唆,但二娘早跑得没影,出来的弟子哪能找到? 不过不管怎么样,外面总算是安静了。 接下来京兆尹便征求了刑部尚书和花总捕意见,拍板决定:“差二人往刑部去一趟,把嫌犯韩小钰和无名凶犯的供词取来一阅。” 如此拍板定论,云守剑当即就不同意了:“既然要去刑部一趟,何不将凶犯一并押来?当面对峙,总好过一纸供词。” 京兆尹神色稍恼,正要驳斥,梁晋却先开口道:“云师兄剑宫大弟子,平素高高在上,不知人间难事。供词好说,可以呈来副本,但刑部离公堂这么远,押嫌犯过来,万一有人途中作恶,发生意外,该怎么办?” 云守剑冷声道:“煌煌京城,谁敢冒天下之大不韪作案?实在不行,我剑宫派人跟着就是。” 梁晋当即接话:“煌煌京城,你剑宫大师兄就敢把我这个正在执行公务的小小捕快打成重伤!路上妨的就是你们嚣张跋扈的剑宫!” 这会儿外面二娘刚刚丢下车摊回来,在人群最外面踮着脚尖看热闹,远离了被她拉来的那群南郊“勇士”。 不过“勇士”们酒喝得愉快,如今已经用不着她起头了,听着里面激烈的对峙,就摇摇晃晃扯开嗓门起哄: “剑宫弟子,杀人凶手!” “剑宫凶手,杀人偿命!” …… 外面叫嚣成这个样子,剑宫柳长老实在坐不下去了,但梁晋在台上说成那个样子,他这会儿众目睽睽之下,也不好太过放肆,只能对京兆尹道:“还请官府出面,让外面安静些个。不然的话,如此造谣生事,我剑宫弟子,就不好不出手了。” 京兆尹自然答应,又差衙役去维持秩序。外面那帮男女已然掌握了敌进我退敌退我进的精髓,衙役们一出来,便立刻闭嘴不言。如此一来,倒惹得其他围观者众一阵哄笑,剑宫弟子更是脸上无光。 “好,供词之事,我便不多言了。那凶犯不来公堂,我也无所谓。但在供词送到之前,我倒好好好问问梁晋,你这厮——可敢当着所有人举手发誓,你所说一切,都是事实?” 云守剑立刻转变了攻势,身形一转,直面梁晋,语气咄咄逼人。 梁晋立马就隐隐察觉到了危险——面前的云守剑之后,剑宫弟子汇聚而成的隐形剑势,已经如此浓烈,随时准备蓄势待发。 他是不再对两个凶犯上堂抱有希望,转头来针对自己了! 梁晋从云守剑的招式里,闻到了和元宵夜里长安街捕快们涤荡百姓清理现场那合作使出的波纹一样的气息。 这必然是合击之术,又或者说是阵法!自己一个人,估计难以抵挡! 梁晋心里警惕心起,集中精神,随时防备云守剑携剑宫之力出手。 “我自然敢发誓!凭什么不敢发誓?这就是事实!” 梁晋说道,语速越发快了起来,“如果不是事实?我胳膊上的伤是哪里来的?如果不是事实,那杀人凶犯为何会至今瘫痪不起,无法言语,以至于我们口供都无法向他问到?我看说不准是你在其中搞鬼,怕那凶手说出什么了不得的实情,有你参与其中!不然的话,堂堂剑宫大弟子,为何阻挠我们出手,不许我们擒下凶犯,偏要把他击杀!亏是我们拼命阻止,不然的话,那凶犯怕是如今连最后一口气都没了!” “那是他杀我修行同道,我那般对他,自然是为了报仇!” 云守剑已被气得狂乱了,“杀人偿命天经地义!反倒是你们阻挠我惩治凶徒,心怀不轨!不然的话,我又岂会对你们出手?” 梁晋顿时双眼怒瞪,道:“看看!看看!你自己都承认了!妨害我侦缉司执行公务、还对我造成重伤,刑部已对我伤情记录在案,如今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云守剑这时哪还不明白?梁晋是把个坑挖在了这里,等着他跳呢! 外面又起哄了两声“剑宫弟子,杀人凶手”、“剑宫门人,长安暴徒”,在衙役呵斥后偃旗息鼓。云守剑听在耳中,嗓门儿都气得尖了起来:“我们刚刚说的不是这回事!你与魔门妖女勾结一事,到底有是没有,你可敢发誓?” 众剑宫弟子也都憋着一口气,眼见云守剑把话头拉回了正题,也都暂时没有爆发,一个个气势汹汹,怒视梁晋。 梁晋只觉云守剑背后的隐形剑势越发强盛,那主导剑势的朱厌背后,不知站了多少神灵,使剑势只针对自己的同时,又铺天盖地,令人胆寒。 “有何不敢?” 他冷笑一声,准备接下云守剑的这一招。 “我如今就对天对地,对公堂内外的所有人发誓,以我人格担保,我——梁晋——” “轰!” 只针对梁晋一人的剑势轰然压来。 梁晋一直在盯着朱厌,朱厌一动,他立马顺势往后一倒,在地上打了两个滚,惊恐地叫道,“你……你使诈!你对我做了什么?!” 第七十八章 性命相缚 公堂内霎时间乱成一团,陆总捕和王捕头几乎在同一瞬间窜了出去,并排挡在梁晋面前。 两人一个是大神通境,一个是小神通境,都早已跨过了寻仙驻神的门槛,神灵凝实,两个蛊雕在身后展翅而立,狰狞至极。又另有神通境界访山求友所召的其他神灵,虽无实体,但虚影拱卫,已足以给人极大的压力。 这是梁晋第一次见到神通境界的人物真正发威,之前他也只在花总捕身上隐隐见过,比陆总捕和王捕头的更为强大。但如今花总捕还隐而不发,只陆总捕和王捕头二人,就足以给剑宫云师兄极大的压力。 “我不是!我没有!你胡说!” 云守剑心中慌乱,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毕竟他就算是剑宫大弟子,天赋卓绝,也不过是存神境的境界。寻仙驻神,哪怕修为再巩固、境界再大成,也只是寻仙驻神的存神境,比之访山求友的神通境,足足差了一个大境界。一瞬之间,云守剑根本承受不住这无比巨大的压力。 “侦缉司欺我剑宫无人耶?” 剑宫柳长老气势瞬间爆发,剑势张扬而出,代云守剑接下了压力。他背后神灵却不是朱厌,而是和衙门里同僚一样的肥遗。 肥遗形状如蛇、六脚而四翅,现则天下大汗。因此那柳长老的剑势之中,阴柔与爆裂共存,和朱厌之势完全不同。这长老已然是神通境界,肥遗之后,又有十数神灵虚影拱卫,气势比之陆隼分毫不差。 剑宫众弟子、在场侦缉司众捕快,也都拔剑的拔剑,拔刀的拔刀,一时间气氛剑拔弩张,公堂不像个公堂。 外面观看的百姓们感受到压力,慌忙后退,哪怕是被二娘灌醉的那些南郊来人,也都吓得酒醒了三分。 “成何体统!成何体统!” 京兆尹在上首慌乱不已,一看刑部尚书已退至屋后,只好求助地望向花总捕。 花总捕却不慌不忙地看向平退思,道:“道宗殿下,修行者出手,扰乱公堂,你不阻止,我就杀无赦了。” 此话一出,场面为之一滞。哪怕是忽然间张扬起来的柳长老,也不由流露出了惊恐的神色。仿佛花总捕言出法随,一句话就足以判定他们生死了。 平退思摇首叹息一声,挥手道:“都罢手吧。” 这一挥手,就有雷神携电而出,将双方之势都吸引了个干净。双方就着道宗殿下的台阶退了下来,只是互相之间,还是剑拔弩张,对峙之势难解。 梁晋这才爬起身来,拍拍身上尘土,一副心有余悸的模样,委屈却不屈似的,道:“云师兄,你我双方对簿公堂,各凭道理,岂有动用神通,以势压人之理?你如此谋算于我,可知我辈侦缉司人,此身只为正道沧桑、此生只敬律法正义?你妄图以剑势迫我屈服,违逆本心,那是想多了。” “说得好!” 这话一出,连花总捕也忍不住赞叹,与陆隼、王培花齐齐拍手叫好。可惜外面众人被刚刚的声势吓破了胆,不然的话,这会儿又能喧起一阵叫好。 京兆尹坐在上首,心中悲哀,只感觉这场一开始就没能掌控在手中的公堂对簿,是彻底成了脱缰野马,拉也拉不住了。 不过他也有自知之明,这案子本来就不是他能掌控的,既然拉不住,那他就干脆当个傀儡好了。 于是他问了一句:“公堂之上,自是要讲规矩的。这般乱来,却是不好。你们双方,可还有其他话要说?” 梁晋道:“小子暂时无话可说。” 而云守剑被人揭破了手段,又引发了刚刚那样的对峙,一时间也有些心里发虚,哪能再说出什么话来?剑宫其他人刚刚也参与其中,这会儿一个个心中有鬼,只怕被大庭广众地揭穿出来,也都不好多说什么了。 京兆尹便点了点头,道:“如此的话,那就请白尚书、平道宗与我同到后面,商议定论吧。” 白尚书就是指刑部尚书。那尚书点了点头,说了句“好”,就在后面等着,平退思也在京兆尹的邀请下往后面走去。 京兆尹起身后,还不忘问花总捕一句:“花总捕可要同来?” 花总捕摇摇头,道:“我麾下涉事其中,我自不好评判。你们去吧,我在这里等着。” 三位“审查官”离开后,有花总捕这么一尊大神在这里镇着,剑宫和侦缉司众人也都没敢再闹。只是公堂之上气氛压抑,却让人有些喘不过气来。 外面有好多百姓承受不住,都早早离开了。 楼光正偷偷凑到梁晋身旁,小声道:“厉害!” 梁晋也小声道:“还凑合。” 不知道过了多久,京兆尹携白尚书、平道宗从后面归来,各自坐下。京兆尹宣读起了三人研究之后,做下的决断: “长安街侦缉司梁晋勾结魔门妖女一事,因无证据证实,故就此结案,不作处理。他日若有证据,剑宫可以再行上告,刑部必依律审理。 “至于长安街侦缉司梁晋手臂受伤一事,经刑部医官检验属实,又剑宫云守剑在公堂之上,已自认其出手之事实,证据确凿。 “然法理无外乎人情,云守剑为同道报仇心切,冲动出手,可酌情体谅。 “今判云守剑偿还梁晋此间损失。依刑律所定,修行者于中州以法术伤人者,当赔为金五十两、银三百两、绢两千匹,或以神通法术相抵。 “自今日判决下达起,剑宫云守剑当于三日将所有财物赔偿给长安街侦缉司梁晋。否则所涉财物,由道宗平退思代为追缴。” 自始至终,京兆尹话里都没有提及方才剑宫悍然使用神通的事,以及侦缉司状告剑宫内容里所提到的妨害执行公务。 梁晋自然清楚,这是三方决断者共同商议之后的结果,他们想必是考虑到剑宫已然大败,不若就这两点给剑宫一个台阶下,避重就轻,让剑宫吃亏赔偿,但也不至于把亏吃得太狠。 毕竟剑宫也是三大修行圣地之一,岂能不给它点面子? 梁晋对此倒是无所谓。情知剑宫势大,他也没想过就要对云师兄一击毙命,靠刚刚那样的小手段,就把大师兄坑进大牢里,那想想都是不可能的。 剑宫心虚受了这个结果,已是最好的结局了。 他心下如是想着,忽然听到京兆尹又宣布: “另,为避免剑宫与侦缉司之间冲突持续,此后一年之内,剑宫与侦缉司冲突双方——云守剑、梁晋,就此性命相缚。双方但有一人有性命之忧,另一方便直接成为嫌疑凶犯,由刑部捉拿下狱。” 第七十九章 苦涩的失败 性命相缚之律,是前朝传下来的、专门用于保护普通人的刑律。 有此一律,与普通人有矛盾的修行者,不仅投鼠忌器,不敢对修行者动手,甚至为了避免有其他人针对普通人,还得费心看护周全。 这律例对于和修行者发生矛盾的普通人——尤其是朝中官员,有绝好的保护效果。结合牧神军,能保一朝官员万无一失。 有军师坐镇的牧神军,在对上修行者时,有压倒性的优势。 前朝时候,修行者和一人以性命相缚之律绑在一起之后,只要那人有性命之忧,牧神军便可立即出动,征伐修行者,无往不利。因此修行者无不胆寒。 不过到神朝后,牧神军大为缩水,如今只镇守中州一带,性命相缚之律,便再无法用牧神军来制约。 如今性命相缚之律大多数时候,只在中州可用,因为中州一有牧神军,二有道宗,性命相缚之律被破,牧神军和道宗都可以伐之。因此刑部使用这一律例,还能有所底气。 但即便如此,这律例如今也只剩性命相缚了,只有威胁到性命时,才会产生作用,不像前朝那样,连受伤都要管。 梁晋和云守剑性命相缚,自然是梁晋占便宜的。有这一条律例在,云守剑想要对梁晋干什么,就得投鼠忌器了。出了这个门,哪怕是梁晋在他跟前左右横跳,他也只能忍着。 剑宫剑势阴人的计划没有使出来,却被梁晋摆了一道,虽然心里窝火,但毕竟还是心虚。刚刚花总捕借机发作,他们再僵持下去,花总捕只怕就要借着这一条理由出手了。 这侦缉司大总捕本就棘手,万一再引来牧神军,那就更是糟糕。 因此对于这一遭吃亏,剑宫上下也是认了。 “金银绢帛,明日我剑宫自会差人送到长安街衙门去。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咱们走着瞧。” 剑宫柳长老离开的时候放了句狠话,云守剑跟在后面恶狠狠地瞪了梁晋一眼。 梁晋回以微笑,仿佛要以自己和蔼可亲的笑容感化剑宫大师兄。 但剑宫大师兄哪里会领情?跟着剑宫一行人出了公堂后,从自动分开的人群中间穿行过去,快步如风,恨不得一脚踏出缩地成寸,下一秒就回到剑宫山门。 人群中二娘又不知不觉混到了那群微醺的南郊男女周围,眼见一个酒鬼妇人醉意上涌,要扯开嗓门儿嘲讽两句丧家之犬,忙过去一把拉住,捂住了她嘴巴。 “你找死啊!没看见人家都出来了吗?还要叫唤,你往刀口上送,别连累大家伙!” 二娘恶狠狠道,这才把那醉酒妇人劝说下来。她松了口气,同时已然心痒难耐,脑子里不住地再想:“乖乖老天爷呀!五十金三百银两千绢,那得占多大地方啊!自己家能不能塞得下?!” 南郊小酒馆一个捕快他娘毕竟只是一个普通人,再怎么心花怒放,也无人关注。云守剑现在谁也不想看,只想迅速逃离这里。 但他刚刚走出人群,就看到一个熟悉的人影站在前面的角落里。 ——一个他平日里迫切想要见到,如今却只想躲着的人影。 而现在,那个人影好像和他心有灵犀,也想要躲着他。在他们即将打个照面的时候,那人影就往拐角一闪,从云守剑的眼中消失不见。 剑宫大师兄微微一愣,继而苦涩地笑了笑,紧紧跟在柳长老的身后,走了过去。 而在他们出来以后,紧随而出的,就是长安街侦缉司的那群捕快们。梁晋跟在陆总捕和王捕头后面出来,一眼也看到了那个人影,微微一愣。 她竟然也来了?! 不仅仅是梁晋,衙门里的其他人也看到了那人影。众人便起哄推搡,把梁晋推了出去。 然后梁晋就当先走出了人群,去到了那人影所立的方向,把二娘恨的牙痒痒。 “这小兔崽子,竟然没看见老娘!有了媳妇忘了娘,我就不该托人给你说这个媒!” 二娘骂骂咧咧,实在看不下去,扭头先找她丢在一边的酒摊,推上回家去了。 那人影自然不是别人,就是听寒仙子姚听寒。 她独自一人站在那里,倒不似往日里那样高高在上,如同一个静候情郎的邻家女子,在看到梁晋走近的时候,往拐角里一缩,留给梁晋一抹裙角。 …… 云守剑浑浑噩噩,走到前面,还是放不下那道身影。他犹豫良久,眼见就要走出这道街,终于忍不住了,回首而望,好巧不巧,就看见梁晋和姚听寒一前一后,拐到了无人的街角。 剑宫大师兄顿时一愣,莫名的滋味涌上心头。 “你怎么来了?” 他存神境大成的实力,刻意去听时,这么远的距离,若人还没有防备,就防不住他的偷听。 这是梁晋那个狡诈恶徒的声音,他听得出来。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如今梁晋的声音,对他而言比听寒仙子的声音还要印象深刻。 然后姚听寒的声音就传进了他的耳朵里:“我其实早想来的,但娘亲不让。我刚刚过来,见这里人太多,就没有过去。” 梁晋道:“你没过去也没什么,那里的人一身臭汗,也和你画风不符。” 云守剑冷笑一声,这个狡诈恶徒,果然是狡诈恶徒,他就凭着说这几句好听话,哄骗了听寒仙子么? 然后又是姚听寒的声音:“该过去的时候,还是要过去的。我心想云师兄若是太过为难于你,我就亲自到公堂上面,给你作证。但是……你很厉害,用不到我了。” 云守剑一愣,心里涌现出一股不祥的预感。 梁晋问:“你给我做什么证?” 姚听寒不语。 梁晋沉默了一阵,才说:“你不是想……告诉他们你当时也在场,没有见过魔门妖女吧?” 姚听寒的声音一下子变得有些慌张,说话也变得结结巴巴:“我、我却是没看清……她太快了,一下子就跑掉了,谁、谁知道那个人是不是魔门妖女啊……” 梁晋不觉笑了起来:“那她是谁?难不成是姚夫人?” “梁相公!!!!” 这话里带了三分羞赧,还有三分娇嗔,听得云守剑心神一荡,却恍然间怅然若失。 他从来没有听过,也从来没有想过,堂堂稷山书院听寒仙子,会发出这样羞怯如小女儿般的声音。 可是这个声音念着的,却终究不是云相公,而是梁相公。 刚刚从京兆尹府衙出来,他只觉自己丢人,却并不认为失败。青山不改,绿水长流,以那梁晋的实力,不过如此,他总有找梁晋报仇的一天。 但现在,他却真的觉得,自己是如此的失败了。 第八十章 谁是坏蛋 满面怅然的云守剑忽然驻足,有些难以接受这个事实。 “云师兄,走啊?” 有剑宫弟子跟在后面看到云守剑突然停下来,不由开口说道。 虽然在那一场公堂对簿里,剑宫大师兄输得毫无还手之力,但这并不影响剑宫弟子们对于云守剑的崇敬。 在他们看来,侦缉司的奸诈小人只是巧舌如簧,使诈赢了。真正的实力上讲,道理上讲,云师兄又岂会输了? 如今之失,实非实力不济! 剑宫众人心中不甘,但棋差一着,却又无可奈何。如今众目睽睽之下灰溜溜的离去,愤恨不甘的同时,都只觉丢人至极。 因此剑宫众人只想赶紧逃离此处,想必大师兄也是一样。 可是云师兄怎么好端端的停下了呢? “你们先走,我稍后再去。” 云守剑开口说道,语气默然,让人听不出喜怒来。 那剑宫弟子一愣,继而心里狂赞,云师兄不愧是云师兄,不惧小人不畏失败,恪守剑心勇猛精进,敢于直面如此难堪,非常人也! 但不管怎么说,在这里被人围观嘲弄,还是太丢人了。 那弟子劝道:“云师兄,这里俗人太多,还是别停留了。” 云守剑不语。 前面柳长老注意到了,回首道:“守剑,人多眼杂,你不要冲动。只要你刻苦修炼,持之以恒,保持强大,等性命相缚之律到期,总有还以颜色的时候。” “我晓得。” 云守剑道,“长老放心,我知道轻重,不会乱来的。” 柳长老深深地看了一眼云守剑,然后道:“既然如此,那就随你吧。好好看看,把眼前一切都牢记在心,记得深了,他日才好千百倍奉还。这也算是磨练剑心。” 说罢了话,便留下云守剑,引剑宫众弟子离去。 众弟子都心里佩服,不愧是大师兄啊!于绝境处觅剑心,如此坚韧,怪不得能有这般境界! 走时众剑宫弟子便一一同云师兄道别,还有人让云师兄多多小心。 但众师弟如此关切,云守剑却一点也没放在心上。 他这时所有的注意力都在那狗男……人和听寒仙子身上。 “梁相公,你衙门的人,好像都已经走了。” 云守剑听到不远处安静的角落里,听寒仙子还在轻声地说话。 然后梁晋“嗯”了一声,可怜巴巴似的,吐槽道:“看来我是被抛弃了。茕茕孑立,形影相吊,唉……可怜啊。” 听寒仙子不觉“噗嗤”笑出声来:“梁相公,哪有你说的这么严重!” 这声音还带着三分娇嗔,把云守剑气到发狂。他还从来没有听过听寒仙子对谁这样说话! 然后,听寒仙子犹豫了一阵,就又说:“我送你回去吧,梁相公。” “啊?” 梁晋的声音像是微微有些意外。 听寒仙子道:“你和云师兄之间,虽然结下了性命相缚之律,那律例只能保你性命,他若截住了你,使你受伤,折辱于你,那律例却是没什么用的。如今……毕竟不是前朝,牧神军和道宗殿下管不过那么多事来的。” “这样啊。” 梁晋身为男子,却一点不知自身羸弱之耻,恬不知耻地接受了听寒仙子的好意,“那就麻烦姚小姐了。” “嗯。” 要听话轻轻“嗯”了一声,声音里有一丝愉悦。 云守剑在暗处听着,着实看不起梁晋这厮。但看不起的同时,他为什么又有点酸得慌呢? 听寒仙子真的送梁晋回去了,云守剑听到他们的声音正在远去。 “梁相公,我已经和师门说过了,今后这段时间,我就呆在家里修行。你若是想出门去,就叫人来和我说一声,我护着你。” “那姚小姐你不如到侦缉司来干吧。我身在衙门,外出办案,是时常的事。你怕是看顾不上。” 云守剑手握成拳,捏得骨头嘎嘣嘣直响。他万万没想到,听寒仙子有一天说话会如此主动温和,而听寒仙子如此温柔地说话了,却不是对他。 所以当梁晋出口拒绝,剑宫大师兄松了口气的同时,却也莫名的感到了侮辱。 他真是恨不得拼着不顾性命相缚、同归于尽的风险,现在就上去一剑了结了这个胆敢拒绝听寒仙子的混蛋。 “可是……” “不用担心。衙门里也不是没有修行者好手,我跟着王捕头,实力好像比你高吧?你是什么境界?” “存神境大成。” “嗯,那你就没王捕头厉害。王捕头好像已是神通境了。” “……” “怎么了?” “我以后会比他厉害。” “那肯定啊,你是仙子嘛。” “……嗯。” 两个人的声音渐渐远去,直至听不见了。 云守剑有种想要追上去的冲动,但强烈的自尊心却迫使他止住了脚步。他默默伫立良久,忽然想梁晋这个狡诈恶徒说的形影相吊、茕茕孑立,应该是说自己才对。 这么一想,他蓦然之间,又有些茫然。 自己在这里浪费时间,却是为了什么? 自取其辱罢了…… 他浑浑噩噩地调头,往剑宫而去。 剑宫不在长安城中,在城外以西的归剑山上。云守剑过西郊,出长安,到了山野之间。身后大城沐浴在阳光之下,却是那么的高大冰冷,没有一点点温度,一如云师兄的内心。 “真丢人。” 一个带了三分询问三分调皮三分讥嘲还有一丝漫不经心的女子声音突然响起。 云守剑顿时警惕心起:“谁?” “是我呀,云师兄。” 魔门妖女明月莲心“哼哼”笑着出现在一棵树上,坐在树枝之上晃悠着两只白嫩修长的小脚丫。 她的身影也浸在阳光底下,显出一种昏暗的魅惑。她自报来意,轻笑着说:“我是来笑话你的。” 云守剑勃然大怒,瞬间朱厌现身,剑势凶蛮,寒声道:“我看你是来找死!” 但他剑势再强,明月莲心只是轻飘飘一个眼神丢过去,他的实力就瞬间发挥不出来了。 剑势一弱,明月莲心幽幽说道:“云师兄,招惹你的又不是我,你跟我置什么气呢?你应该找梁相公去呀。他才是坏蛋!” 第八十一章 不同的悲欢离合 云守剑有些愣住,继而警惕地道:“你这妖女,不是自称梁晋那厮的狗么?现在偏偏这样说话,有什么阴谋?” “哼!你才是狗!” 明月莲心皱了皱挺翘的小鼻子,“我阴谋又不是对你,你怕什么?那个梁相公在公堂之上竟然说不认识我,我生气啦,所以要挑拨你去揍他!” 云守剑冷笑一声,不想听眼前的美貌妖女满口胡言。他情知自己的剑术,在这个妖女面前发挥不出五成,因此也不想多跟妖女纠结,只想赶紧脱身。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只要自己继续修炼,总有能收拾这妖女和那姓梁的的一天。 “这也就罢了,奴家我心儿软,也知道他身在那样的地方,要说和我认识,也着实为难了些。但他千不该万不该,却不该又跟姚听寒勾搭!” 明月莲心又幽幽地说话,像一个独守空闺的小怨妇,“我是妖女怎么啦?我也想帮他呀!可是他凭什么只注意到姚听寒,却连我的半点影子也没看到?” 云师兄的脚一下子就迈不动了。 他当然不是被明月莲心幽怨的样子打动了。只是这个魔门妖女的话,一下子说在了他的心坎儿上,让他有种感同身受的感觉。 他突然间觉得明月莲心可能说得是真的,人和人的悲欢离合,有时候也是相通的。 “云师兄,要不你我合作怎么样?你去揍梁相公一顿,我去和姚听寒打一架。咱们好好教训教训他们,让他们不知好歹!” 明月莲心像是气得脑子不对了,疯疯癫癫的,说话时还挥舞小拳头,一副恨不得立刻胖揍听寒仙子一顿、也恨不得见到云守剑胖揍一顿梁晋似的。 云守剑皱了皱眉,拒绝道:“你的事情,与我何干?你若是敢动听寒仙子一根指头,我必让你好看!” 明月莲心“嗤”地笑了一声:“那你就让他俩天天腻在一起吧,说不定等你和梁相公性命相缚之律结束以后,他俩孩子都要出来了。” 云守剑浑身一震,一股难言的感受从心底冒出,恍惚间看到梁晋那厮和听寒仙子执手相拥,怀中还有一个襁褓中的婴孩。 那婴孩还长着一张梁晋的脸! “……你先动手!” 他犹豫许久,开口说道。 明月莲心嫣然一笑:“好呀,如果梁相公和听寒仙子在一处,我会负责把听寒仙子引开。” 云守剑点了点头,心中满意。这时候他突然觉得这个魔门妖女有了那么一丝顺眼多了,某种程度上来说,这个魔门妖女也算是善解人意吧。 “那就这样说定了,我先走了云师兄,咱们找时机再动手啊。” 明月莲心说着就要离开。 云守剑心急道:“为何现在不动手?” 明月莲心回眸一笑:“如今长安城公堂刚关,听寒仙子和云相公还是焦点,人多眼杂,云师兄何以猴急?” 那眼神里如同带着一股调笑和鄙夷,让云守剑心里对明月莲心生起的一丝好感一下子就湮灭了。 魔门妖女,就是魔门妖女,什么亲切顺眼善解人意,都是错觉! …… 不过仔细想想,明月莲心说得也有点道理。今日公堂刚闭,自己败于梁晋那厮,是众所周知的事情。公堂对决才刚刚结束,自己这个失败之人马上就去找梁晋那混蛋动手,岂会没有人关注? 不说别的,听寒仙子就在那混蛋的跟前呢! 想想梁晋拒绝了听寒仙子贴身保护的提议,云守剑就心里酸溜溜的同时,也打定了主意—— 自己可以等听寒仙子与梁晋那厮分别之后,再去动手料理梁晋那厮,又何必去等魔门妖女出手,来帮自己引开听寒仙子呢? 道不同不相为谋!他堂堂剑宫大师兄,还用不着魔门妖女! …… 云守剑打定了主意,返回剑宫的时候,梁晋和姚听寒已经一路拐着幽静小道,走回了长安街衙门。 他们倒也不是要做什么,就是不约而同地选择了幽静小道,随意而舒适地说着无聊的废话,步履慢悠悠的,仿佛那些废话有意思得让人恨不能永远说下去。 其间唯一的正题,就是梁晋问了一句稷山书院里有没有什么不需要修炼到存神境,就能使用的法术。 他修成第二神源以后,就打定主意,要在拜入师门、寻仙驻神以前,多多开辟神源,以免寻仙驻神之后,其他神源无法再开启。 而他寻仙驻神,要等修行者大考之后。所以在这之前,掌握一些法术,护自己周全,是必要的事情。 姚听寒回答说道:“神源境的法术很少,神灵未驻之前,毕竟只是修行的起步,没人会想在这里停留。而且没有神灵,想要施展法术,确实有些异象天开。不过千百年来,停留在神源境界的人,也是不少。很多人根据普通人的技击之术,开创了神源境的独特武道。这种武道,我师门里是没有的,但侦缉司里应该有。梁相公可以找来一学,以作暂时过渡。” 嗯……这话里的意思,明显是看不上神源境武技的。但目前神源境武技,也是自己的依仗了。回去可以问问王捕头, 还有……问问韩大川。 说着说着,姚听寒忽然间又想起了什么,说道:“嗯……我想起来了,平叔叔……也就是道宗殿下,他曾经说过,他搞过点小法术,可以使人绕过境界之别,向天借引神灵,使出法术。不过那是绕过神源的法子。平叔叔道法卓绝,自己开创了不少新奇法术,还都记录在一本册子里,叫什么《法术大全》。我不知道里面有没有神源境绕过神灵的法子,但我可以借来给你看看。” 原来那《法术大全》是平道宗自己写的么? “那个……我已经有了。平道宗之前拿给我的。” 梁晋说道。 不知道什么原因,他说了这句话,突然就看到姚听寒扭捏不动,仿佛大羞一般,明艳动人。 这表面冷傲的女子如今倒显得有些可爱…… 如今梁晋已是众人焦点,把梁晋送回长安街衙门以后,衙门里的人便都不免拿眼出来,或是悄悄咪咪、或是明目张胆地去看二人。 “梁……梁相公,你已到了衙门,我就先回去了。你……你往后自己小心,有什么麻烦,可以去找我。” 说完了话,她就逃也似的走掉。 第八十二章 那么大一坨金子 第二天一大早,剑宫就信守承诺,把金银绢帛都送来了长安街衙门,让梁晋心里感慨这剑宫不知道是怎样的运行模式,这么大一笔钱财,竟然如此轻易地就送了过来。 今日剑宫大师兄没有过来,赔偿款交接顺利,倒也没有发生什么情况。那些剑宫弟子神情不愉,仿佛打了一场大败仗,丢下东西就灰溜溜地走了。 陆总捕在后面请他们稍作停留喝一杯茶,就跟催命似的,催得他们赶去投胎似的飞奔而走。 这些金银绢帛堆了满满的一大院子,把众人看得眼热不已。 梁晋便拿了些金银出来,散与众人高兴。至于剩下的,都被暂时堆放在一个仓房里。 陆总捕跟梁晋建议道:“这么多金银,你运回家里也是麻烦,而且如今你虽与云守剑性命相缚,但到底只能看顾得住性命,往南郊那么远的地方跑,你和你娘都不安全。不如让你娘搬来长安街吧。” 这主意正和梁晋意思,但是还有一个问题。 “可是长安街这地方,只怕房源紧缺,不好找住处。而且我娘在南郊还经营的小酒馆,只怕舍不得丢下。” 他把自己的顾虑说了出来。 陆总捕道:“这个你不用担心。我在长安街还有些门路,这里的事情门儿清。就咱们衙门对面的坊中,芙蓉酒楼的曹员外家里出了事,要把楼盘出来。你正好得了这么一大笔金银,盘下足以。” 梁晋双眼一亮:“那敢情好。却不知道那曹员外多少钱出售酒楼?” 陆总捕道:“长安街地处繁华,钱肯定不会低了。但不管怎么说,你得这么一大笔钱财,也足够盘下了。如果经营得当,以后生意也红火,回本用不了多长时间。而且临近咱们衙门,衙门里的兄弟,也可以给你捧场不是?” 梁晋便点点头,出去考察了一圈。出去的时候陆总捕还给他派了一个衙门里的存神境高手跟着,避免出现意外。 那酒楼地段不错,人来人往,也方便马车停靠,楼前没有台阶,不会让人上下麻烦。 哪怕如今曹员外有事想要盘出店面,酒楼里也依旧生意红火。如果价钱合适,这里确实值得盘下。 定下主意以后,梁晋就和陆总捕说了一声。陆总捕拍着胸脯保证他亲自帮忙去跟曹员外谈,舍下这张老脸把价钱压下来。 于是梁晋跟着陆总捕前前后后往芙蓉酒楼里跑了有八趟不止,最终把五十两金子都砸进去,才盘下了这个酒楼。 兴业坊芙蓉酒楼在两日后正式易手,梁晋请去过自己家的同僚牛平安往南郊跑了一趟,通知了二娘这件事。 二娘被请来长安街衙门的时候,看着突然蒸发了五十两金的财产失魂落魄,在众人纷纷道她恭喜时只是下意识地点头致谢。 等到众同僚离开,梁晋带着二娘到饭堂吃饭的时候,二娘哀声骂道:“你这个倒霉玩意儿败家子儿啊!钱是真的浪费的?那么大一坨金子啊……” 梁晋实在听不下二娘的哭丧了,打断二娘的话,道:“你见过那五十金吗?怎么就知道是一坨?” 二娘瞬间卡壳,半晌啐道:“呸!反正……败家子!” 她对梁晋无话可说了,梁晋也对她无话可说。梁晋倒是想问问二娘哪来的家当给自己败,不过想想怕打击到二娘的自尊,就没敢问出来。 二娘化悲愤为食欲,三下五除二扒拉完了一大碗米饭,“啪”地放下碗把筷子拍在桌上,道:“走,带我去看看我那酒楼!我倒要看看是什么样的酒楼,能宰去我五十金!” “您慢点行吗?也不怕噎着。” 梁晋无奈地吐槽了一句,继续慢条斯理地吃自己那一碗面,“这么大一碗,您也不怕塞不下。我这才吃了没一半呢。” 二娘被忽然蒸发了的五十金气得没了理智,咬牙切齿道:“没一半就剩下,反正饭堂的饭又不要钱!” 梁晋继续不动如山,坐着吃自己的面:“饭堂的饭不要钱,剩下了饭要我命。” 二娘这才消停,气哼哼地坐下来,等梁晋吃完。 一大碗面终有见底的时候,当梁晋把汤也喝干净,碗放在桌上,二娘再一次“噔”地从椅子上窜起来。 “走走走!快点!吃个饭都这么慢,跟个娘们儿似的!你还是我儿子吗?” “你不是说我不是你亲生的吗?” “呸!滚你娘的!这些废话你记得清楚,你老娘我让你有钱省着花,你怎么没记着?” …… 母子二人一路打着嘴仗,一路出了衙门进了对面兴业坊。 俩人出来的时候,就有存神境的同僚跟了上来。 那同僚名叫郭灵敏,修的神灵乃是天狗。他被陆总捕安排专门跟着梁晋,说是没什么事的时候,就由他跟着梁晋,如果衙门里正忙,那就只能让梁晋尽量少出去了。 兴业坊毗邻青龙河,芙蓉酒楼背靠青龙河而建,在坊中还算突出。远远看去,二楼窗户通透,还能远眺百鹊桥,算是一个极好的赏河景去处。 而且青龙河外长安街,也是热闹至极的地方,连带着兴业坊里也是人来人往,各种商铺楼馆兴盛,极为繁华。 不说别的,就说长安城里一年的纠纷斗殴之案,有一半都出自这里,就足见其人流量之大。 二娘开了半辈子酒馆,对于酒馆各方面的需求,早已熟稔于心。她自打走进兴业坊,就在观察一切了。 从地段到大概风水再到客流量,她都看了个大差不差。 走到酒楼之前,如今原来的曹员外把楼盘出去,这里已暂时没了生意,空空荡荡,门上牌匾“芙蓉酒楼”,也被曹员外卸去带走以作纪念。 因此站在酒楼之前,乍一看下,这酒楼只显得一片萧索,让人只能缅怀曾经的繁华。 “哼!” 二娘看罢了门前,也不进去,调头就走。 梁晋问:“你不进去看看?” “看什么看?败家玩意儿!” 二娘回首冲梁晋翻了个白眼,快步往南郊方向就走。 一边走还一边提醒梁晋:“你把老娘的酒楼看好了,那么大一坨金子呢!我回去把南郊的酒馆盘出去,到时候你这里没看顾好,你就跟老娘喝西北风去!” 第八十三章 韩大川的故事 二娘就这样接受了兴业坊的酒楼,还十分恋旧地给她崭新的酒楼定下了名字—— 南郊小酒馆。 梁晋对这个名字无力吐槽,但还是由着二娘来了。 他这便宜老娘向来是个行动力爆棚的女人,打定了主意入主新酒楼,就立马付诸行动了。 她直接安排了几件事: 第一,将南郊那个正儿八经的南郊小酒馆明码标价,等待看中的客人上门,把店面盘出去。 第二,给兴业坊的新酒楼定制门匾,南郊两个字要小,主要突出的,还是二娘雷打不动的“小酒馆”。 第三,招揽厨子、跑堂小二。 那王家大郎是要跟过来的,这厮老实踏实任劳任怨,二娘用着顺手。还有芙蓉酒楼原本的厨子、打杂,二娘挑挑拣拣,来回打听,挑合适安分的,重新请回来,分工明确了,继续上岗。 第四,酒馆改造。 酒馆整体还是现成的,并不需要多做改造。二娘主要针对的是两方面—— 一是把老旧破损的东西全部丢出去,再更换新的完整的来。 二是她见酒楼里原本的小戏台,其实可以挪一挪,重新打造。换了方位,便可以让楼上楼下一起看到,这样一来喝酒听书观戏,楼上楼下就两不误了。 第五,就是把南郊小酒馆里不舍得丢弃的家当全部运过来,然后把梁晋介绍给所有新聘来的厨子、跑堂认识,让人知道这是少东家。 不过二娘不许旁人喊梁晋少东家。梁晋觉得无所谓,但二娘觉得少东家这名头比长安街梁捕快差多了,比起少东家,她更想听让人叫她儿子一声捕快。这千辛万苦得来的名头,听着才舒心嘛。 这些东西,除了其中一两样,其他大多数都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弄好的。 梁晋由着二娘折腾,不去管她。因为他还有其他的事要折腾。 他决定开辟自己的第三神源,到地牢里见了韩大川。 多日不见阳光,也没人可以说话,韩大川已然形容憔悴。而梁晋之前的两次出现,也给他造成了一部分心理压力。 梁晋不确定现在火候够不够了,但时间不等人,他觉得自己应该收网了。 在把带他下来的狱卒叫开以后,梁晋道:“别来无恙,韩捕头。” 韩大川愣了一下,忽然咧嘴一笑,带些讨好似的道:“别来无恙。” 梁晋感觉韩大川的态度有些怪异,一边观察着这位曾经南郊捕头的面部表情,一边道:“和你说个事儿。你的活计,如今我已正式接受了。所以现在你是我手里的人,有些关于你的问题,我得问你一下。” “你问、你问!” 韩大川点头哈腰的,像个猥琐的耗子。 这厮的意志还真是不坚定,态度转变,竟然如此之大。 梁晋看着韩大川一脸谄媚的表情,问道:“你修为如何,修行的是什么?” 韩大川当即回答道:“我?我修为不行。我也就是个开辟神源的把式。就七八年前,我也记不得是哪一年了,反正是个大冬天的,长安城里下了第一场雪……” “说重点!” 梁晋皱了皱眉,呵斥了一句。这家伙絮絮叨叨的,说话不着重点,竟然曾经是个捕头? “就快到了!就快到了!你听我说……” 韩大川又一阵点头哈腰,态度好得不得了,“那个时候,我已经在南郊衙门里了,不过还只是个普通的杂役。唉……从杂役到捕快,再从捕快到捕头,我一步步,也是吃了不少苦啊……难啊。你说我不跟魔门混,能不能行?” 梁晋道:“我好像没有问你这个。你是觉得我很闲么?你要是在这个样子没完没了,我就只好先走了,下回再好好问你。” “别!别!你继续听,现在就说到!” 韩大川仿佛很怕梁晋转身就走似的,“反正,我有回跟着衙门里一个捕头办案——那个捕头现在已经调去西郊了——那回办案,是抓捕一个修行者,你想啊,我一个普通人,怎么抓得了修行者?所以也就帮忙跑跑腿儿传个话。结果好巧不巧,就撞上了那修行者。你说我这运气!唉!” 这厮已然成了个话唠,说到这里一声哀叹,还摇了摇头,然后才继续说:“那时候他已重伤,就剩最后一口气,问我愿不愿意受他传承。我稀里糊涂,就从他手里得了一个开辟神源用的修行法门。” 韩大川总算是说到重点了。 梁晋心里大概明白了韩大川的情况—— 这家伙在地牢里无人说话,独自一人,想是快憋疯了,如今遇到个能张嘴有耳朵的过来,如同猫见了耗子狗见了肉,兴奋得不行,恨不得再说得细碎些,把聊天时间拖长。 梁晋干脆拖了个凳子过来坐下,耐心听他说话。 韩大川道:“那法门是修炼海内经的,我没人指引,修行极为困难。但好歹凭借刻苦钻研,我花费两年时间,还是悟通了关窍,自行开辟了海内经神源,突破了神源境。” 说到这里,顿了一顿,韩大川不由抱怨起来:“你说我自己悟能悟出境界来,也算天赋异禀了吧?按理说我资质也算不错,你说怎么就没人关注我呢?哪怕是我得了那神源境神通后,突然跑来找我的魔门中人,对此也漠不关注。一个个真是眼瞎了!” 看来韩大川就是以那个送他神通的修行者为契机,成了魔门线人。也无怪乎他地位不高,只在外围。 不过这些事情,梁晋无心关注。 “你那神通秘籍在什么地方?不如给我,我帮你看看。” “你?你有什么能耐,拿那样一个只有神源境的残卷,还能帮的了我?你想看就看吧,那东西我放在一个空酒馆里,埋在我南郊那棵最大的老槐树下,正南方向,挨着露出地来的最粗的那个树根。” “你好端端的,把东西藏那里干嘛?” “不干嘛,那是我跟魔门传递消息用的。我把那个放在里面,骐骥有人能看在我兢兢业业的份上,把后续修行法门放进去。哼!魔门中人,都冷血无情,根本没人管我。” “你他娘的,真是个人才……还是个怨妇!” 梁晋听到这里,也不想再听韩大川废话了,转身就走。 韩大川在后面急得不行,扒在铁栏上面叫道:“哎!哎!你别走啊!我还有好多要说的没说呢!” 第八十四章 武道宗师孙二娘 问出了话唠版韩大川的神通法门下落,梁晋并没有亲自去取。现在他一出门,身边就有人跟着,去老槐树下刨酒坛,有些不太合适。 而且跑那么远去,一方面不安全,另一方面,也过于麻烦同僚。 所以他把这件事交代给了便宜老妈。 二娘的小酒馆,因为死咬底线不肯降价,最近还没有卖出去,正在跟南郊的几个地头蛇、豪富之家磨嘴皮子。 她在新旧两个酒馆之间来回撺掇,倒是正合适帮忙去取一下。 这事儿二娘自然不会拒绝,很轻松就拿回了坛子里的东西,没有一丁点儿波折。 二娘在新酒馆里把东西交给梁晋。 那是记录在一张细纸上的法门。在酒坛里搁了不知道多长时间,那纸变得既潮又脆,使梁晋和二娘拿着纸时,都不得不小心翼翼,生怕一不小心捏碎了纸。 不过不管怎样,纸上的内容,倒还是清晰可辨。 那是一幅海内经的地图,上面还有规划、线路,自己密密麻麻的注释,不知道是不是韩大川写上去的“笔记”。 “你在家里噼里啪啦的,我还以为你已经开辟神源了,怎么这又拿着开辟神源的法门看?这是哪个人物,把修行法门放酒坛子埋土?可真有想法!” 二娘在把那一纸地图交给梁晋的时候,如是说道。 二娘果然知道修行! 梁晋心里恍然。他之前就有所怀疑,在小酒馆时提到跟修行相关的事,二娘反应不对。如今却明了了。 “这是南郊衙门里抓起来的一个修行者,他交代在那里藏着有个神通法门,我想拿来看看,就找你帮忙了。” 梁晋如实说道。 他这么说,二娘倒是没有怀疑。 二娘叹了口气,道:“你之前在家中院子里噼里啪啦的,把王家大郎和给你说媒的媒婆都吓着了。我还道是你在你们侦缉司衙门里已经开辟了神源。却没想你没修行不说,还惦记着其他法门。早知这样,我还不如把我的神源法门交给你。” 梁晋笑道:“老娘你果然是修行者?” “我是修行者?你在想什么美事呢?!” 二娘嗤笑一声,说道,“我若是修行者,早让你跟着我修行了。这世上哪有比修行更美的事?可惜你老娘只是个半吊子,练了一个神源,却始终不得寸进,只能靠着一身神源武道撑场面。我怕你误入歧途,没有教你修行。不过你要是想要练这破酒坛子里淘出来的玩意儿的话,反倒不如跟我学一学。” “老娘你修的是哪处神源?” 梁晋不由问了一句。 二娘答道:“你老娘我练的是大荒东经。你若愿意学,我是可以教你。不过我建议你等等。待你把那姓姚的小姑娘拿下,跟她去学名门大派的神通法术,岂不是更好?” 说到这里,她又想起什么似的,说道:“哦对了,那什么魔门妖女,我也不知道你到底有没有这回事,但我还是得提醒你,逢场作戏,注意安全,别让老娘我担心。乖乖那可是魔门妖女啊,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梁晋自然知道二娘所说的注意安全只是字面意思,但联系上下文,他听在耳中,怎么就那么不得劲呢? 这二娘就差给他掏出个保护性装备来了。 “我晓得,遇见魔门妖女我躲还来不及呢,怎么会逢场作戏?” 梁晋说道,“而且姚小姐已经说了,今年会推荐我去参加修行者大考,修行者大考一过,就能去三大修行圣地学习法术。在这之前,想要开辟哪一样神源,都没有问题,介时正式修行,还可以迁移神源。” “是么?那敢情好。” 二娘放心下来,又突然神情失落,幽幽道,“你和那姚家的小姐,已经亲密到这种程度了么?那我就不让李婆婆给你再说其他亲事了。回头我跟李婆婆说一下,看看什么时候到姚府提亲合适。你看你想赶在你参加那什么修行大考以前,还是以后?” 梁晋翻了个白眼:“老娘你这话题可真够飘的,怎么好端端的,就说到提亲上去了?” “还飘?这话题不该说?你们这些修了行的年轻人,就是不着调!” 二娘越说越来劲,喋喋不休道,“我还只说到提亲,没说其他呢。咱们可是说好了,别管她是不是什么修行者仙子,是不是朝廷大官儿的千金,她都得嫁过来,你不能入赘!” 梁晋:“……” 二娘又道:“还有,她嫁过来,得跟你一起住咱们家。以前是南郊,现在这里也有现成地方了,还紧挨着你们衙门,正好可以给你们住。还有这下一步的事儿,就得着紧着生娃……” 眼见二娘越说越不靠谱,梁晋连忙转移话题打断了她:“这八字没一撇的事儿还是先别提了吧,先教教我开辟神源怎么样?” 他本来的计划,是先把韩大川的海内经神源学了,掌握了三个神源,再作其他打算。却没有如今让二娘去帮自己淘宝,竟还有意外收获。 这样的机会岂能错过? 所以他决定把韩大川的海内经神源修炼法门先放放,从二娘这里掌握了第三神源,再考虑第四神源。 二娘被梁晋强行拉回了正题,还有些不满,但看梁晋样子,也知道再说梁晋和姚家那小仙子的事,梁晋也不爱听。 她对梁晋说,梁晋左耳朵听右耳朵冒,那也是白费口水。所以她干脆不说了。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你老娘管着两个大酒馆,这会儿顾不上教你。等晚上,我若有闲,到衙门里教你,你也别过来了,还得麻烦你同僚跟着你跑。” 二娘说着摆摆手,一副要把梁晋先赶走的样子。 可是梁晋刚刚转身要走,她又想起什么似的,叫住了梁晋:“等等……你近来对身骨的打熬锻炼,可停下了?” 梁晋道:“那倒是没有,毕竟我现在就指着一点技击之术,怎么可能放下?” “狗屁!你当我那天没看到你噼里啪啦的放电啊!没开辟神源就能那样,真不知道姚家那小姑娘教了你什么东西!” 二娘还以为梁晋的雷神锤是姚听寒教的。 不过她也没多说这事,道:“没放下那就最好,放下了就重新捡起来。你尽惹些乱七八糟的人,不学些把式不安全。等你开辟了神源。我把我这点神源武道交给你,你先凑合着用,以作防身。” 第八十五章 神源武道 神源武道这个词,梁晋还是第一次听到。但他初听之下,就已然明白是什么意思了。 就在几天之前,和剑宫对簿公堂结束之后,他还听姚听寒在聊天中说过,神源境界因为没有神灵,通常不能使用神通法术,但有人根据神源境的特点,开创了可以发挥神源力量的有效武技。 这,应该就是神源武道。 他暂时要停留在神源境界一段时间,还心想自己是不是要找一些神源武道傍身,却没想到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会神源武道的人,就在身边。 当下他返回衙门,帮王捕头处理了一天的公文,等夜晚降临,便宜老妈这个武道宗师上门。 而在处理公文的时候,梁晋赫然在其中看到了刑部下发的诸多已结案件的处理批示—— 首先第一个,就是宋公野,元宵夜杀人,漂尸河中,引发骚乱,判处秋后问斩。 这厮被丢在大牢里这么长时间,衙门里一直考虑从他身上挖出更多关于他所涉及的背后组织的消息,但事到如今,看来他也不过是个边缘人物,从他身上,是挖不出什么来了。 因此他被放弃了,根据案情宣判死刑,也不知他作何感想。 不过姚小姐想必会很欣慰。做为死者的弟子,听寒仙子只怕早就在等着这一天的到来了。 第二个韩大川,勾结魔门,罪无可恕,判处秋后问斩。 这厮也是个边缘人物,只帮了明月莲心一个小忙,就被那魔门妖女放弃了,丢了出来被他们抓到。说起来也是可怜。 不过由此可见,魔门中人冷血无情,实不可信。 第三是一个叫余光五的人,是城外剪径的劫匪,作恶无数,也被判处秋后问斩。 然后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梁晋也都不认识,所作之恶,大大小小,都无可恕,有问斩的,有流放的,还有残刑的…… 到第七个,梁晋就又熟悉了—— 无名氏,杀害三名修行者,但因其情况特殊,神志不清,判处终身投狱,不得释放。 第八个,则是韩小钰。窃人财物,数额巨大,判处刺字于颊,投狱一年。 梁晋看到这里时,叹了口气。 好端端的一个漂亮姑娘,在脸颊上刺字,这简直比打断她一条腿还要可怜。 不过她案子做了就是做了,哪怕是事出有因,也确实偷了那么多钱财,律法之下,无可幸免。如今只判她投狱一年,在脸上刺个字,处罚已经算是轻的了。 把所有的公文都整理好了,天色已经微黑。梁晋跟王捕头汇报了一声进度,然后就到饭堂里吃了晚饭。 晚饭过后没多久,二娘就来衙门里找他。 传授梁晋开辟神源的法门这件事,二娘看来也不想让其他人知道,还特地拉着梁晋到了梁晋的宿舍里。 “我传你这些法门,你知我知,可不能告诉其他人。老娘我在外面可还是一个不会修行的柔弱女子呢,你要让别人知道了,看我不打折你一条腿。” 在给梁晋启蒙以前,二娘如是说。 梁晋翻了个白眼,吐槽道:“老娘你这要算是柔弱,母猪都可以自称苗条了。” “呸!老娘哪里不柔弱了?” 二娘恶狠狠地说道。 梁晋:“……” 不过二娘也没有多纠结这个话题,说过之后,就“啪”地往桌上拍出一张图纸。 “你自己看,这上面标注的详细,大荒东经一草一木,都清清楚楚。有这玩意儿,应该很快就能开辟神源。” 二娘说道,“我在修炼神源武道时,把神源武道的关窍也记录在了上面。神源武道和大荒东经的修炼法门已经混在一处了,你凑合着练,说不准把神源开辟出来的同时,神源武道也就一并学会了。” 梁晋:“……” 他还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省事的启蒙授徒之法,自己这便宜老妈,似乎不怎么靠谱。 梁晋心里暗叹口气,决定先不想那么多,拿起二娘给他的图纸来看。 反正大荒东经的神灵,他也是偷的有的。魔门妖女明月莲心的神灵九尾狐,就在大荒东经青丘山那里,如今安安分分地呆在自己的山海画卷中。 自己开辟大荒东经时,这九尾狐说不定能出来帮自己。 但他这一看,却心叫乖乖不得了。 眼前的图,确实是一张大荒东经的图纸,但梁晋还看不出是大荒东经哪个地方。 图纸上原本是有修行法诀的,但都已经被奇奇怪怪的线条遮盖住了。 那是大荒东经神源武道的行功线条。 一如二娘所说,这上面大荒东经的神源开辟法门,已经被武道线条替代了。但线条替代上去,又并没有使得神源无法开辟。 在那密密麻麻的注释中,武道修炼到法门、和开辟神源的法门,仿佛融合在了一起,使人在修炼神源武道的同时,就顺道可以开辟了神源。 又或者,反过来。 梁晋坐在桌边,安安静静地把图纸从头到尾阅读下去,看完之后,心下立时恍然。 这是一部特立独行的法门,因为和神源武道混杂一处,开辟神源的方法,和其他修行之术完全不同。 如果说其他修行功法,开辟神源,都如同打地基盖房子一般,那这个修行之法,就是旅游观光。 修行者可以随着线条的开端步入神源入口,用眼睛拨开迷雾,在左臂中看到大荒东经的起始,然后顺着图纸路线蜿蜒而行,将大荒东经的景致,一点一滴纳入眼中,留在左臂之内。 以这样的修行之法,大荒东经开辟之日,就是神源武道练成之时。 梁晋当即开始修炼。他闭上眼睛盘膝而坐,神思陷入意识,往自己的左臂上观想而去…… “这兔崽子,猴急猴急的,怎么这就开始修炼了?” 二娘在旁边看到梁晋的状态,轻轻叹了口气。她也没有打扰梁晋,左右看看,闲不下来,起身找了扫帚抹布,把梁晋这宿舍打扫了一遍,然后又打了桶井水来,舀水进壶里,在屋内的小火炉上坐上,等壶“滋滋”地往外喷涌热气,才从火上提下来,放在旁边,等梁晋修炼完了喝。 第八十六章 指哪打哪手 九尾狐是个磨人的小妖精。 自打梁晋开始修炼大荒东经神源,在那左手部位那崭新的地盘上观光游览,九尾狐就从山海绘卷里跳了出来,跑到他游览的路径上搔首弄姿,摆着九条洁白的狐尾,勾引梁晋跟它走。 它要带梁晋去的方向,自然不是二娘的修炼路线图规划好的方向。 大荒东经很大,不只有一个地方。二娘所修的大荒东经,环境显然不能让九尾狐满意。 这只来自于魔门妖女明月莲心的狐狸精,想要带着他抛弃二娘的大荒东经所勾勒的地方,转而去搭建青丘山。 但是梁晋并没有让这头狐狸如愿。 他并没有青丘山的图谱,也并不掌握关于那一处大荒东经的修行法门,贸然跟着九尾狐拐了修行的方向,使自己现在的神源开辟前功尽弃不说,只怕还会出现别的意外。 万一走火入魔,那可就完蛋了。 因此他无视九尾狐的搔首弄姿,把所有的注意力集中在自己的“前路”上,走好二娘给自己的线路图谱的每一步。 在那线路图留下的法门的引导下,梁晋无视了九尾狐的“勾引”,一步步向前,拨开迷雾,把那片大荒东经的地理环境,一点一点勾勒了出来。 在经历了两回开辟神源的过程后,这个神源的谱画,是如此的顺利,如此的完美。 不知不觉间,这神源,就被他从头到尾观赏完毕了,一个崭新的世界在他左手之上浮现,如此清晰,如此完整。 大荒东经,告成! 九尾白狐心有不甘地返回了山海绘卷,对这个新生的“世界”并不满意。 梁晋睁开了眼睛,才看到从窗外渗透进来的微弱晨光。 二娘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趴在桌子上面,就这样和衣睡了一夜。 她睡觉极轻,仿佛脑袋顶上也长了眼睛一般,梁晋才刚一睁眼,她就“刷”地从凳子上坐起。 “醒了?醒了那喝点水。你说你这牲口,不过一个神源而已,着什么急啊,这是着急就能行的事儿吗?一修炼就是一个晚上,害你老娘也不敢放心,还得看顾着你。” 二娘一边说着一边起身,就要到炉火边上去提壶拿碗倒水来喝,边动作的时候,边还喋喋不休,“想你老娘我天赋卓著,当年开辟神源,也用了好几天呢。你想要开辟神源,没个十天半个月怎么行?” 屋里保暖和开水的小火炉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灭了,二娘又在桌子上怕了一晚上,冻得手有些僵,一下子没拿稳茶壶,使茶壶一斜,就要往地上掉去。 然而二娘却不慌不忙,左手一动,就要往那茶壶捞去。她在南郊的小酒馆里端菜送酒,这一手功夫,向来急稳,从来没有什么东西是她捞不到的。 因此她的小酒馆里,从来没有出现过“碎碎平安”这种情况。 但这一次,她却没有捞到。 在她出手捞住茶壶以前,另一只手,就已赶在她之前捞了过来,一把抓住把手,将壶端稳,提了起来。 二娘一愣。 梁晋也是一愣。 捞住了茶壶的这只手,正是梁晋的手。 但就是这只手,不仅二娘没料到,梁晋也没有想到。 梁晋并没有想去接这个茶壶,他甚至都没有反应过来,以他之前自身的本事,是根本察觉不到那茶壶的落下的。 是他的身体,自然而生的反应。 这具身体——抑或说刚刚修炼成了大荒东经的左臂,一下子自己动了起来,接住了那茶壶。 当左手做完这一切后,梁晋才后知后觉的,看着自己的左手目瞪口呆。 “你……你这就开辟神源了?!” 二娘也是目瞪口呆,和当初见梁晋练成了南山经神源时的王捕头一样吃惊得难以言喻。 这一刻她仿佛真的把梁晋当成一头牲口来看了。 梁晋点点头,一边把茶壶放下,道:“出了点小波折,费了点力气,不过还好,有惊无险,成功突破了。” 他说的是九尾狐跳出来捣乱的事,不过二娘听在耳朵里面,却只觉分外刺耳。 二娘气得都笑了,喃喃自语道:“乖乖,我怎么没想到,我这便宜儿子真是个牲口?!” 梁晋懒得搭理二娘的吐槽。他现在的关注点不在和二娘打嘴仗上面,而在于自己左手刚刚表现出的状况上。 “老娘你说的神源武道,是不是就是刚刚那样?” 他问。 他左手的突然出动,绝非正常,是是神源开辟后的效果。 可是他也开辟过其他神源,为何没有这样的情况发生? 能有这样的效果,如果不是二娘所说的神源武道,又会是什么呢? 他问完了话,只见二娘点了点头,道:“这种废话,亏你也能问的出来。这是我请教高人,才得来的技击之术,起名指哪打哪手,可以使大荒东经神源彻底激发左手潜力,练到精妙处,手如有神灵,出手如法术,不比那些刚刚迈入存神境的人实力差。” 梁晋点了点头,心想怪不得二娘凭着一身武艺能在南郊站住脚。但同时对二娘提到的武技名字,又实在无力吐槽。 “你有没有考虑换个名字?” 他不由又问。 这个神源武道,让他想起了曾经看过的一部小说。那小说里主角被人关注内力,练成特殊武艺,也是这个效果,起名补天劫手,看看人家这名字,比二娘起的高大上多了。 二娘翻了个白眼,问:“有名字就不错了。这名字形容如此贴切,多好。不叫这个,你还想叫什么?” 梁晋道:“百分之百空手接白刃。” 以这神源武道的效果,肯定能做到这一点。 二娘郑重其事地想了一想,而后缓缓点头:“好像……确实是有那么一点效果。你想叫这个……也没问题。” 于是二娘的神源武道又有了第二个名字。 那一壶茶水已经冷了,二娘自然不会再给梁晋倒上喝。趁着天还没有透亮,她抓紧时间,和梁晋搭了把手,练了练招,然后才叫梁晋一起去饭堂吃了早饭。 有免费的,自然不能去外面吃收费的。 吃完饭后,二娘离开,梁晋回到宿舍里,认认真真体悟了一遍大荒东经神源和这神源武道,然后拿出韩大川的海内经,准备开始开辟第四神源。 第八十七章 沧州驭兽宗 二娘的大荒东经,其实并不是一场用观光旅游来修行的突破。观光旅游的,是神源武道。 正常的顺序,其实是先以正统的办法修行,开辟神源,然后再在神源里观光旅游,规划路线,修成神源武道。 但二娘在那修炼开辟神源的图纸上勾勾画画,竟然把神源武道的修行路径和开辟神源的法门整合在了一起。 梁晋忽然觉得二娘很了不起,这样开创性的思路,只怕一般人想不到。哪怕没有修成神灵,哪怕境界只有神源境,二娘做到的事,也不是一般人能做得到的。 如果以这个思路整合开辟神源的法门的话,说不得,要开始一个神源境修行的新篇章。 不过不管怎么说,目前二娘的修行法门,还是独一份的。海内经的神源开辟之法,就依旧回归正统了。 梁晋看那韩大川留在酒坛子里的破烂纸上上,密密麻麻的东西,写的比二娘那张纸上还多。 那是韩捕头的字迹。 看来韩捕头久久停留在神源境界,对神源境的法门,进行了不止一次的深挖。 梁晋把那张脆弱的纸拿在手中,认真地研究。 学会指哪打哪手,他的左手无论敏锐程度还是稳定程度,都上了好大一个台阶,倒是轻易不怕把纸弄破。 如此一来,他便能专注于研究纸上的内容。 常年钻研之下,韩大川果然对神源境修行见解颇深。他无法确认神灵,寻仙驻神,迈入下一境界,因此所有的研究,都集中在对神源的深耕上。 在这种情况下,那神源一草一木,都被描绘得清晰无比。 这上面记载详细,梁晋甚至不需要专门去找启蒙老师,也不用有神灵引路,只看着这张图纸,就能尝试修炼,开辟神源了。 所以接下来,他就按部就班地修炼,白天跟着王捕头一起出出勤,办办公,晚上攻克海内经神源,花费有三四天的时间,成功把海内经神源开辟突破,水到渠成。 如此一来,梁晋就总共开辟了四个神源了。 修到这一步,他不由心想,如果四个神源,都能修成神源武道,那也不错。 只不知其他部位修成神源武道,会是什么效果。 为此有一次他问起了二娘:“老娘传授你神源武道的高人是在哪里?他还有没有其他绝招,让我学一学?” 二娘道:“别想啦,那高人早已经死啦!” 梁晋只好打消了这个念头。 有一日,陆总捕忽然召集了好几个捕头,带着他们一些捕快人手,杀到了刑部周围埋伏。 这阵势有点劫狱的架势,梁晋感觉陆总捕说不准下一刻就要一声令下,反了刑部他丫的。不过这只是胡乱想想,陆总捕自然不可能做这种事的。他要做底下人也不会轻易就听他的。 “王捕头,这是要干什么?” 梁晋在路边的小摊上喝着微冷的热茶,问王培花道。 王捕头麾下都在刑部对面一带散开,算作衙门主力。 因为梁晋实力低位,只有神源境界,便被安排在了王捕头身边,万一有什么事,也能由王捕头照应。 王捕头小声答道:“有人对韩小钰和那无名人的处罚不满,刑部今天来了一大波人,跟刑部要说法。花总捕正在里面协调。但这些人都是修行者,还有外地来的,无法无天惯了,说不得要闹出事来。陆总捕奉花总捕之命,让咱们带人过来候着,万一情况不对,就要进去拿人。” “原来如此。” 梁晋点了点头。 曾经原本的梁晋留给他的记忆,让他感觉长安城里一片祥和安宁,但到了最近,入了侦缉司,他却逐渐感受出点不同的味道来。 原来这个世界,并不像表面那样祥和,实力强大的修行者,仿佛一个巨大的特权阶级,他们可以无法无天,可以要求更多。 只是在长安这个京畿之地,他们还能保持克制一些,让长安这座城市、以及中州这个中央州府,能维持表面上的安稳。 这些修行者在外地是个什么样子呢? 梁晋立马就见识到了。 在梁晋喝完了一碗茶以后,对面的刑部院墙后面,猛然间爆发出两股强大的气势。 神灵冲天而起,一个梁晋熟悉,是花总捕的陆吾。而另一个,梁晋却是第一次见到。 那神灵异兽,豹身牛耳,独目凶戾,长尾自后而绕,衔于口中,怪异至极。 北山经,诸犍。 那诸犍真正有了实体,一个黄衣修行者立于诸犍头顶之上,仿佛驾驭着从山海经世界中召唤而来的坐骑,张扬放肆,引人注目。 “长安了不得吗?刑部就了不得了吗?侦缉司又如何?老夫今天倒要看看,你们有什么本事,敢逆大势而行!” 那黄衣修行者衣袂猎猎,仙发飘飘,气势滔天,绝不是一般的修行者可以做到的。 “好家伙,这是召唤师么?” 梁晋忍不住感叹了一句。他非常喜爱这一类的技能,曾经玩游戏都偏爱召唤师、猎人、术士之类,因此之前对宋公野的法术也很向往。如今见了这个,更是心向往之。 于是他不由问王培花:“王捕头,这是什么门派的法术?” 王培花道:“沧州驭兽宗,沧州一地的大派。这应该是个地位不小的人物,看这架势,少说也是神通境界。呵!在乡下地方放肆惯了,跑到中州撒野来了。真他娘的不知道死字怎么写!” 众同僚已经纷纷摩拳擦掌,只待陆总捕一声令下,就围上去。 刑部周遭的人们惊慌呼喊,一个个从家中飞奔而出,向远而逃。侦缉司众同僚岿然不动,倒显得异常。 不过这也没什么,战斗已然爆发,同僚们已无所谓隐藏不隐藏了。 刑部院墙之内,黄衣老者丝毫不慌,冷笑一声,诸犍向前冲撞,凶戾之势暴涨。 而诸犍对面的陆吾,却忽然间缩小下去,在下一个瞬间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花总捕窈窕却英姿勃发的身影。 花总捕向上而起,将酷暑与严寒同时送上。 “上!” 陆总捕下达了命令,众捕快齐齐而出,向刑部涌去。 第八十八章 螳螂 “陆总捕之前说沧州来了不少驭兽宗修行者。既然动手的是沧州,那你就不要跟过去了,过于危险。你在这里等着。” 王捕头在行动以前按住了准备跟上去的梁晋,说道。 郭灵敏和他们坐在一个摊子上,听到王捕头的话,却吐槽了一句:“早知如此,就该让梁晋呆在衙门里了,何必来此冒险?” 王捕头道:“此间事大,衙门里所有的修行者都已经被调集过来了。剑宫若惦记寻仇找回场子,这时候最是合适。所以留小梁在衙门里,反而不如带到这边。” 说完了话,王捕头已经和郭灵敏冲了出去。 众捕快一霎那间就跳上的跳上,冲门的冲门,闯进了刑部。 梁晋在茶摊上重新坐下,摊主早已吓跑,这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孤零零地倒了一杯茶,竟显得有些萧索。 几年的刑警生涯练足了他的胆色,他临危不乱,饮一碗凉透的热茶,看一场酣畅淋漓的大战。 刑部大院里响起连片的喊杀声,有人在里面厮杀,有人却杀出了大院。梁晋看到驾驭着异兽的修行者从院中一跃而出,衙门的同僚紧随其后,继而一个又一个修行者杀了出来。 没人想要在刑部大院里停留,所有人都想要出来。 刑部大院里爆发的大战,没有人想要被波及。 巨大的诸犍将长尾甩了出去,如同铁鞭一般抽向天空。 天空上的花总捕挥洒着陆吾的力量,天帝园圃的时节随她一指而出,爆裂的酷暑热浪和凛冽的严冬寒风一瞬间交替而过,将长尾一燎,随后吹了回去。 神通境以上的高手斗法之间爆发出点气浪一瞬间将整个刑部大院波及,所有人的身形都受到了影响,战斗之时,顿了一顿。 梁晋坐在茶摊之后,把凳子挪到了最远处的角落里,还是感受到了瞬时而过的酷暑和严寒。这让他浑身不适,打了个寒颤。 而且酷暑和严寒之中,还有如铁鞭般的长尾被刮退时乱舞出来的疯狂声势,让人凛然。 梁晋感觉自己要跟进刑部大院之中,只怕受这一下,就会立马被干倒了。 “你离合道还差一点,也敢跟我斗?” 黄衣老者轻蔑地说了一声,那诸犍转眼间身形暴涨,势要将刑部大院撑满。 梁晋心中连叫乖乖,感觉自己随时随地有可能被那巨大怪物的蹄子一脚踏扁。 到这时候,刑部大院里能出来的人,都已经出来了,出不来的,在这恐怖的对决中,只怕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梁晋从角落里出来,把凳子拉得更远了一些坐下。他听黄衣老者的话,已然明白了,花总捕可能不是黄衣老者的对手。黄衣老者已是开坛论道的合道之境,但花总捕却离合道境还差一步。 境界之差,一步半步,都如同巨大的鸿沟,难以逾越。梁晋心里不由有点担忧。 但黄衣老者释放出的力量暴涨,花总捕并不是一点也没有应对之力。 “你想多了,我堂堂侦缉司总捕,又何必自降身价,与你逞凶斗勇?” 花总捕摇头轻笑,仿佛对黄衣老者不屑一顾一般。她将藕臂一展,四把小剑在背后凝聚,一把如春之温润,一把如夏之酷烈,一把如秋之颓败,一把如冬之寒冷。 四时之剑,在她挥手之间,向黄衣老者飞刺而去。 奇异的剑与奇异的野兽碰撞,爆发出炽烈的光芒,令人无法直视。 这样的战斗,已经不是梁晋能够去看的了。 梁晋现在要做的,就只是尽量保全自己,避免被大大小小的战斗波及。 但他不想被战斗波及,战斗却要找上他。 代表秋天的剑刺在诸犍的一条腿上时,枯萎的风吹烂了那腿,也使颓败的气息一下子荡漾开来。 梁晋感觉自己身心一丧,有气无力,然后就见一个修行者纵马向自己冲撞过来。 那马滑稽得很,独目一蹄,蹦跳而来,但凶猛冲撞之势,却着实骇人,如同一辆坦克狂飙而至。 海外西经,一臂国黄马! 梁晋的左手不自觉地探出,大荒东经的神源武道随之而出,一出手,就自然而然地拍向怪物的胸口。 怪物独脚踏地,一跃而起,当胸如同正好朝他撞来,撞在他探出的手上。 强烈的撞击力道直接灌进了骨头,痛楚直入骨髓。 但他并没有退缩。 当他的手掌拍在那黄马的胸膛之上,他就感觉这一掌,他拍对了。 大荒东经独特的神源武道,让他直接感应到了沧州驭兽宗弟子召唤出的异兽身上的弱点。 只要在加把劲,他就能把异兽消灭! 这无关乎境界,无关乎实力。找到了弱点,哪怕一根针,也能爆发出恐怖的威力。 而前提是,这根针的坚硬程度足够强,对比那头异兽,不会像根细小杂草那样脆弱。 “喝!” 梁静沉喝一声,手臂微震,山海绘卷中雷神的雷霆。便涌入手臂,又由手臂涌向掌心。 雷神锤! 雷神的法术绕开神源降临在独脚异兽的胸膛之上,数不清的雷电灌入一臂国黄马的身体,使梁晋的这一掌拥有了足够的强度。 驭兽宗的异兽终于承受不住,由弱点及全身,在瞬间崩碎。 异兽背上的驭兽宗修行者被激荡炸开的雷电炸飞起来。只是他修为强大,异兽虽碎,于他本身却丝毫无碍。 他飞起,一个旋身落下,只是裤子坐处烧焦,露出一个焦黑大洞,别的地方,却丝毫没有受到伤害。 “没想到这里还躲着一个修行者。我却大意了,还以为一蹄子能踩死你。” 那人冷笑一声,虽对梁晋打碎他的异兽有些意外,但并不在意。他挥手一召,仿佛下一秒,就能把那一臂国的黄马重新召唤出来。 但可惜,那马并没有到来。 在下一秒之前,一道虚影突然一闪而过,如同一直黑色的大狗,在一晃之间,往那人的脖颈上面咬了一口。 那人的脖颈顿时漆黑一片。 有血从黑暗中流淌而出。 那人张了张嘴,口水不觉溢出,想要出声,却无论如何也发不出声音来。 “可惜,你背后没长眼。” 在那人背后停下的虚影说道。 是郭灵敏的声音。 站在那人背后的,是梁晋的同僚郭灵敏,以及郭灵敏的天狗。 “噗通——” 那人趴在了地上,动弹不得。 第八十九章 黄雀 梁晋的双眼经过海内东经雷神的锤炼,视力极好。他捕捉到了郭灵敏的动作。 这个专门被王捕头派来保护他的同僚刚刚迅速接近驭兽宗门人,到了驭兽宗门人的背后,在驭兽宗门人脖子上摸了一把。 那一瞬间,郭灵敏的手便化作了食月的天狗,而驭兽宗门人的脖颈,则成了黯淡的残月。 天狗吞月,尚能使人间黑暗,这一手落在驭兽宗门人的脖子上面,效果就更不用说了。 那驭兽宗门人在地上抽搐了两下,眼看就不动了。郭灵敏轻轻叹了口气,道:“在外面野惯了的修行者,根本不懂啊。这里是长安。” 这里是长安。 梁晋感觉自己不止一次听到过这句话。 周围的同僚和来自沧州的修行者们还在混战。驭兽宗召唤出来的异兽们结成了一支异兽大军,同僚们也不甘示弱,以王培花等几个捕头为中心,也结成了一个神奇的大阵。 这个大阵梁晋曾经见过,留在元宵夜青龙河边上,长安街衙门的捕快们推出如水的波纹,将在河岸上围观的人们推开。 如今有这波纹的存在,驭兽宗的庞大“军队”看起来凶悍绝伦,但与大阵一撞,却如陷入了泥沼一般。 如此一来,双方得以僵持。但这场大战胜负的关键,却并不在他们身上。 刑部大院里的诸犍仿佛顶天立地,花总捕的四把小剑确实拥有莫大的威力,但却无法给诸犍带去真实持久的伤害。 诸犍的身体在四剑的刺击之下,虽然会受到四个时节的恐怖影响,但那并不是无法消除的。 每当诸犍把长尾咬入口中,它身体受到的一切伤害,就都会往长尾上转移。那长尾一节焦黑一节冰冻,一节没毛一节残缺,但明显承受力还很强。 有长尾顶住,诸犍根本一点事也没有。 而双方僵持之际,梁晋还注意到,那诸犍的身上,正在逐渐形成对四时的免疫力。继续僵持下去,花总捕只怕会落于下风。 “花总捕好像赢不了。” 梁晋不无担忧地说了一句。 这形势不仅他能看的出来,郭灵敏也能看得出来。 但郭灵敏却混不在意,只笑了笑,说:“没事,花总捕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赢了。我们只需要拖住,只需要等。” 等? 等什么? 梁晋心里有了一点猜想,但是没有问。 他和郭灵敏站得更远了一些,因此得以安全地观赏这一场大战。 合道境界上下都战斗,绝非一般的战斗可以比拟。 梁晋感觉自己在看一场惊天动地的特效大片,旷世的大战席卷了整个天空,黄衣老者和花总捕一招一式间的精妙,让人看不甚懂,但单只是热闹,就足够吸引人了。 他和郭灵敏都不觉看得投入了进去。 而就在他们专注于战场的时候,飞剑陡然而至。 那飞剑无形无色,凶戾狂暴,附带着令人熟悉的神灵气息。 朱厌! 是剑宫云守剑! 他果然在盯着自己! 他竟然会选择在这时候出手! “郭兄救我!” 梁晋十分干脆地扯开嗓子大叫,同时也没有全部指望郭灵敏。 他招数齐出,起手就丢了个媚眼过去。 这一个媚眼,魅惑中间还夹杂着震慑。 他的本事自然没有明月莲心那样强大,但到底还是有点效果。 云守剑的剑势在他一个媚眼之下,虽没有多少减弱,但却有了轻微的顿挫。 对于修行者来说,这一丝轻微的顿挫,就足够让人反应了。 郭灵敏趁这一下的功夫,已然拦在了云守剑的面前。他双手挥舞,如同犬吻开合一般,在梁晋和云守剑之间撕咬开一片漆黑的空间。 云守剑的无形之剑被漆黑的空间所拦住。 但梁晋曾经是见识过云守剑的本事的,非常清楚,这样的法术,又岂能拦得住剑宫大师兄? “刷——” 云师兄无形飞剑的突袭之势既然已去,就不再指望如此攻击。那剑势“刷”地展开,铺天盖地,越过了郭灵敏搞出来的黑色空间。 压力骤然袭来,梁晋再次感受到了抓捕无名凶犯和韩小钰的那一夜所直面的恐怖。 “跑!我对付不过他!” 郭灵敏说话声音急切。说话的同时,将手朝前一指,一只巨大犬影隐约出现,仿佛一面大盾,将剑势收揽。 如狸天狗,可以御凶。 朱厌状凶,自难免被天狗所慑。 但郭灵敏只是一个普通的存神境修行者,云守剑却已然存神大圆满,距离突破存神,访山求友,只差一步。 那犬影虽然罩住了剑势,但到底难以长久,只怕再坚持一阵,就要抵挡不住。 梁晋看在眼中,一咬牙,凝神一召,刚刚从沧州驭兽宗弟子那里偷来的法术瞬间发动,一臂国的黄马出现,将他驮在背上。 “噔——” 黄马一跃而出,晃晃悠悠飞到高处,跳出数米,而后落地。梁晋感觉自己像是在坐加强版的儿童摇摇车,就差在黄马上放一首“摇啊摇,摇到外婆桥”了。 这样的马,自然跑不过剑宫大师兄的剑势。 哪怕那些剑势多半被郭灵敏拦住,梁晋也还是如芒在背。 “噔——” 黄马又一跃出了数米。 梁晋没功夫迟疑,掏出天眼法珠,回头就朝云守剑打去。 剑宫大师兄以人剑合一,轰然撞破了郭灵敏所设的屏障,看到梁晋掷来的小小木珠,冷笑不已:“雕虫小技。” 他分出一部分剑势,就要击碎那木珠。 但就在这时,那木珠里面,忽然爆发出一股不同寻常的气息。 来自于他剑宫剑气的气息! 还有朱厌的气息! 怎么回事?! 云守剑微微一愣。 这一愣神之间,那木珠里迸发出来的剑势,就与他的剑势混杂一处。 “小麻烦……” 他骂骂咧咧地啐了一口,正要将杂糅进他剑势里的“奸细”分辨出来,剿灭干净,忽然就感到那剑势之中,“噼啪”炸出一丝雷电。 “噼啪——” 天眼法珠被碾碎了,但云守剑的剑势也停了。 云守剑微微感到一阵酥麻。 这点小麻烦,终于让云守剑不得不暂时止住攻势。 “你怎么会我剑宫剑法?” 云守剑寒声问道。 “我这人学东西很快,多谢云师兄教我。” 梁晋一边回答,一边还在坐着黄马往前蹦。 云守剑勃然大怒:“我看你是找死!” 梁晋听到这话的时候,黄马独脚正好落地,一弹又跳了起来,一蹦三尺高:“有种你杀我啊!” 云守剑怒而出手,浑身化为剑势,揉身而上。 他不能杀梁晋,但势要把这狡诈恶徒削成人棍,让他再嚣张! 但就在这时,一股浩瀚如海的压力轰然而至,仿佛遍布了长安城的整个上空。 云守剑心头一紧,瞬间收势,夹起了尾巴。 第九十章 牧神记 梁晋也感觉到了压力,仿佛黑云压城,直撼天际。 在这样的压力之下,他感觉自己什么都做不了了,坐下那滑稽蹦跳的黄马突然间消失不见,在那浩瀚恐怖的压力之下,再无法形成实体。 在这种时候,一切的神灵都归于山海绘卷,消停得像是没有在这个世界上存在过。 过去,现在,未来,都不会存在。 是什么样的存在,能给人以如此恐怖的感觉?! 梁晋回头看了一眼,刚刚杀气腾腾的剑宫大师兄这时像是个被扼住了命运的喉咙都小鸡仔,那嚣张的气势不剩半分残留。 他再回过头来,看到密密麻麻的人头。 那是一支军队! 从三个方向的街巷包围过来的军队,令行禁止,气势如虹! “踏踏踏踏——” 大军向前推进,整齐划一。梁晋感到地面都震动起来。 在他眼前推进而来的,仿佛是浩瀚的山海。 他想起了曾经世界里见识到过的威武的大军,他以为除了在那样的时代、那样的国度,再不会有一支能有那般效果的军队,却没有想到,如今来到这个修行者的世界,会见到一支同样威武的大军! 这支军队似乎还没有达到他前世所知道、所见识、所亲历过的那样的极致,但他们之间,似乎有某种玄妙的气息,将他们粘合在一起,令他们能够表现出如前世一般的纪律与威武。 “是牧神军!” 郭灵敏到了梁晋的身旁,说道。 在这支大军之前,郭灵敏也同样受到了压制,脆弱得像个普通人。 “这个大军数量,来得应该是个军师中郎将。好家伙!这可够这些沧州野人喝一壶了!” 郭灵敏的话打开了梁晋脑中原主关于牧神军的一些记忆—— 牧神军,是由军师训练的专门以普通人组成的大军。 这支大军被军师以特殊的法门粘合在一起,为军师提供军势。 牧神军的军势,就是军师的“法力”。依靠源自于万千大军的军势,军师可以排兵布阵,打造阵法,也可以使用神通,威力远超修行者。 但想要成为军师,不是没有代价的。 想要成为军师,必须体质中空,将自己的身体炼成一个巨大的黑洞,才能将军势吸纳进来,引为几用。 军师按照实力高低、掌控大军数量的多寡,安排职责,由上到下可以分为军师将军、军师中郎将、军师祭酒。 但不管是将军还是中郎将,又或者是祭酒,在成为军师后,都将面临一个问题—— 他们无法离开他们的军队。 一旦离开牧神军,军师将变回最最普通的普通人,没有丝毫力量。 所以军师不出军阵,这是众所周知的事情。想要成为军师,就必须放弃很多。 曾经的牧神军依靠恐怖绝伦的力量,曾经开创过一个时代。 在那个时代里,凡人崛起,修行者苟延残喘,世界是和如今完全不同的模样。 但随着牧神军的分裂,一切都结束了。 强盛的牧神军分崩离析,苟了一个时代的修行者们趁势而起,将那个时代彻底斩断。 如今,神朝中也就只有中州保留着牧神军,牧神军的虎符又掌握在皇室之中,以拱卫皇权。 因为数量的稀少,中州以外的人们,甚至一辈子没有见过这支恐怖大军。 他们已经忘了牧神军的可怕,才敢在刑部放肆。 事到如今,他们终将见识到牧神军的恐怖! “退开。” 郭灵敏拉着梁晋走到了旁边的屋檐下,看牧神军从眼前“踏踏”而过。 大军的脚步整齐划一地合在一处,像是直接捶在人心上的重鼓。 在这样的“鼓声”之下,哪怕是大神通境的花总捕,和合道境的黄衣老者,都无法承受住。 “止步!” 有人的声音在大军中响起,滚滚涌向有兵士存在的某一个地方。所有的兵士都听到了这两个字。 于是在一瞬之间,长安城的上空响起了牧神军的齐齐回应:“喏!” “踏——” 随着一声“喏”下去,所有的兵士都于同一时间踏步一顿,止步不前。 他们现在已然包围了刑部,以及刑部外的那些外洲修行者,和与谢谢修行者战斗的同僚。 场面蔚为壮观,梁晋曾经已见过这样的场面,但边上的郭灵敏已经看傻了眼,不住地赞叹:“乖乖了不得……乖乖了不得……” 亏是他身在这个时代,还没有接触过那些隔了几个世纪的用语。不然的话,郭灵敏肯定要赞叹一句:“牛逼!” 现在受到影响相对小些的,也就只有实力近乎合道境的花总捕,以及合道境的黄衣老者。 花总捕微微一笑将四把小剑一收,忽然退却,落在了刑部大院之外。 黄衣老者虽然警惕于这突然出现的牧神大军,但见到花总捕要走,还是怒道:“哪里逃!”就要指使坐下诸犍追将上去。 那诸犍长尾已然全部破破烂烂,但却一点也没有影响到它本身的强大凶猛。 在它向地面俯冲而来的一瞬间,梁晋甚至能在牧神军军势的夹缝里,感受到诸犍的一丝凶悍之气,恐怖如斯。 但是那诸犍并没有能俯冲下来。 梁晋听到牧神军中又响起那指挥者的声音:“神将听令!射杀他,羿!” 话音滚滚而至,一个巨大的披甲神将赫然出现在所有人的头顶,那拦在诸犍之前。 那神将手持朱红劲弓,背挂白绳系着的箭矢,高达十余丈,令人惊骇欲绝。 梁晋只听那神将应了声:“喏!”张弓搭箭,一瞬之间,就将箭矢“咻”地射向诸犍。 在这一刻,整个苍穹都仿佛被那箭矢撕裂了。所有人都屏息凝神,仰望着天空上流行一般划过的箭矢,看它轻易地穿透了诸犍的身体。 诸犍的身体一下子扭曲、崩坏、破碎,在这一箭前,根本毫无抵抗之力。 而诸犍头顶之上的黄衣老者,甚至不需要被箭矢射到。他只是被那箭矢飞过的气流波及,就整个人都随之扭曲起来,皮肉翻卷、骨头扭断,刹那间血肉模糊,不成人形。 “噗通——” 诸犍消失,一团烂肉掉落在地上。 神将羿也随之不见。 “牧神军听令,归。” “喏。” 声音滚滚在天空响彻,牧神军如潮水般退去。 第九十一章 愚蠢 牧神军退去以后,刑部内外的众人,都一下子没有缓过神来。 包括梁晋。 这支非凡大军展现出的力量,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 合道境的强者、可以把花总捕压制住的沧州驭兽宗老者,在牧神军的神通之下,竟然不是一合之敌。 这差距如此之大,犹如天上地下,令人害怕。 “把这些叛逆都押下去。大闹刑部,祸乱长安,罪无可恕,等待问斩吧。” 花总捕下达命令,侦缉司众同僚立刻行动起来。跟随黄衣老者从沧州而来的修行者们都已然被吓破了胆,生怕牧神军再返回来,老老实实地束手就擒。 “可惜……如今牧神军数量太少,也幸好太少……” 郭灵敏在旁边发出了一声内容前后矛盾的感慨。梁晋听在耳中,马上就明白了这感慨从何而来。 身为中州人,又是侦缉司捕快,能看到有这样的牧神军存在,自然觉得庆幸。 如果牧神军更强大、更多,那么这支军队的影响范围,就不仅仅能覆盖在中州一带了,九州大地,都将因牧神军而颤抖。 但身为一个修行者,谁又会希望自己之上,还有一支如此恐怖的力量呢? 牧神军遍布天下,那是前朝。 在那样的时代里,基本没有修行者什么事。 也正因为经历过了那样的时代,如今的牧神军,才会被约束军力,控制在中州一带吧。 这恐怖的力量受到限制,是修行者的幸运。 但是,对自己又如何呢? 梁晋看着山海绘卷内海内经位置出现的神将羿,陷入思索。 牧神军神通的发动方式,和修行者并不一样。这神将后羿住进了山海绘卷,却听调不听宣一般,并不受自己的控制。 自己,能掌握军师范小神通吗? 沧州驭兽宗的人一个个被押解而去,花总捕朝梁晋和郭灵敏这边走了过来。 郭灵敏瞬间神经紧绷,紧张得不得了,仿佛面对花总捕,比面对凶残的敌人还要恐怖。 但花总捕并没有走到二人跟前,她到了云守剑面前,就停下了。 剑宫大师兄刚刚好像也和沧州那些人一样,得到了牧神军的特殊对待。那恐怖的威压使他到现在还缓不过神来。 在这种情况下,花总捕站在他的面前,丢给他一个冷得像是刺出寒冬小剑的眼神,他简直近乎崩溃。 “剑宫藏法阁稷山书院,那么多弟子,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能蠢到你这种地步的门人。” 花总捕对云守剑的这一系列行为如是点评,而后道,“陆隼,把这白痴押回去,等剑宫来,看他们再给个什么交代。” 陆隼应了声“喏”,便过来对云守剑说:“走吧,剑宫大师兄。” 剑宫大师兄阴沉着脸,看了看花总捕,又看看陆总捕,道:“我乃剑宫首席大弟子,你们不能这样对我……呃!!!!” 话刚说完,最后一个字音还没有落下,却突然被花总捕一脚踹在肚子上面。 花总捕的一脚里,带了陆吾执掌天之九部的威武霸气,境界差距之下,云守剑根本难以抵挡,瞬间就被踹飞了出去,蜷缩起来趴在地上动弹不得。 陆隼摇头叹息,道:“阶下之囚,老实听话就是。你这又是何苦来哉?”云师兄落到这个地步,他也不需要亲自押解了,安排道:“老黄,你安排人,把剑宫大师兄押回衙门地牢里去。” 那黄捕头答应了一声,便叫人一起架起云守剑。云守剑到被架起来时,还蜷缩成一团,面容扭曲,梁晋看在眼里,感觉自己的肚子都仿佛抽搐在一起似的,心里不由惊叹,花总捕这是什么样的神仙一脚啊! 花总捕这时才看向梁晋,问“小梁,你有事没事?” 梁晋答道:“我没事的。” 郭灵敏也乐道:“梁兄这家伙运道不小,总能化险为夷。而且他跑得也快,自然没事。”话里不露声色地显摆了他的救护之功,自然而随意。不需要直面花总捕的压力时,这货倒是表现得和之前判若两人。 梁晋点点头道:“真是多亏了郭兄,不然的话,我难逃云师兄的剑。”心里却想:看来自己这个同僚刚刚只顾着和云守剑对峙,并没有注意自己都用出了沧州驭兽宗的神通。 这样也好,省得自己费心找理由了。 王捕头这时也过来了,花总捕、郭灵敏和梁晋之间的对话,他自然也听到了,松了口气。 “呼……我还猜想说不准会有剑宫仇敌,会想要对梁晋动手,借刀杀人。没想到最后却是这位大师兄动手了……” 王捕头感叹了一句,有些觉得不可思议。 郭灵敏也道:“是啊,这剑宫大师兄怎么会亲自想动手呢?他哪怕找其他人来收拾梁兄一顿,也比这样像回事啊……梁兄你别误会,我只是说这种可能性,并不是盼着你被收拾。” 梁晋自然要说不会。 花总捕摆了摆手,道:“行了行了,都别说废话了。你们各自善后,再派几个人进刑部去,看看那些个刑部官员在不在里面,有没有没逃出来的。战场无情,我和沧州驭兽宗的大长老对敌留手不得。他们要没逃出来,那也怨不到我。” 陆隼道:“花总捕你不用对着我们解释。” 王捕头等一众捕头都连连点头,气得花总捕咬牙切齿地骂了声:“滚。” 众捕快就都赶紧滚了,往回押解人的往回押解人,去刑部大院里探查情况的去探查情况。刑部大院里面,陆总捕亲自带了一批人前去,而这边剩下王捕头及其麾下一众人,被王捕头呼喝着帮助押解犯人去了。 梁晋也想跟在王捕头屁股后面滚蛋,但还没有迈出步去,就被花总捕拦下。 “小梁你先等等。” 梁晋只好停下脚步。 花总捕道:“我本以为有牧神军的威慑,你和剑宫那位大师兄绑上性命相缚之律,要安全些。但现在看来却并非如此。和剑宫不对付的蠢货还没有跳出来,这位云师兄的愚蠢就先暴露了。你呆在长安街衙门里,并不安全,我先送你另外去个地方吧。” 第九十二章 海内之战 花总捕要把他安排在什么地方,他并不知道。反正衙门里对这件事都比较认同,觉得梁晋呆在一个更安全的地方,自然最好。 哪怕是舍不得梁晋回溯现场这个法术的王捕头,也没有理由拒绝。 陆总捕还点头觉得应该,说:“正该如此。那就麻烦花总捕把小梁安排好了。我和平道宗都承诺过了,等修行者大考,要给小梁举荐。介时小梁若通过试炼大考,正经进入各大修行门派,到时候就不怕如今这样的阵仗了。” 如此眼前事就定了下来。 不过在跟随花总捕走以前,梁晋先回了趟长安街衙门,一来收拾了自己需要带的东西,二来和二娘道了个别。 二娘虽然心中不舍,骂骂咧咧老娘才搬到长安街来离儿子近了一些,如今却稀里糊涂又要远离,但到底还是知道事情轻重缓急的,并没有拦着梁晋不让走。梁晋听她骂了半天,全骂在了剑宫头上,连忙劝告二娘要骂可以,但要注意声音小些,千万别被人听了去,跟剑宫打小报告。 而在见完二娘以后,就在梁晋要走时,剑宫忽然找上门来了。 三大修行圣地之一不愧是三大修行圣地之一,消息就是灵通。剑宫大弟子前脚才刚刚被抓进来,剑宫后脚就有人来出面了。 来得还是那风长老,带了不少赔礼过来,算作给梁晋和长安街衙门的赔罪。花总捕如今也在衙门中,叹了口气说:“可惜小梁和你们这大师兄之间绑上了性命相缚之律,不然的话,我今日必饶不了他的狗命。如今算他捡个便宜。陆隼,你叫人把他带出来,交给剑宫带走吧。” 陆隼应了声“是”,便差人去带云守剑。 对于花总捕明目张胆的威胁,剑宫众人屁都不敢放一个。 这不仅仅是因为花总捕本身的实力强大,更是因为刚刚在长安城里展露过了恐怖威力的牧神军。 当牧神军多年没有在人前秀它的肌肉,人们便有意无意地忘了这个恐怖的存在。而当有一天,这个恐怖存在接着某个契机,再次表演了它的可怕,这一座城的人,都难免要心惊胆颤上一些时日。 狗因为害怕才会夹起尾巴,人也一样。 云守剑的肚子上挨那一脚,到如今还没有缓过来。不过不管怎么说,这会儿到底是稍微好了一些,能自己走得动路,只是肚子还稍显抽搐,身形还显蜷缩狼狈就是。 “等会儿。” 就在云守剑要被他剑宫的弟子拉离的时候,花总捕忽然叫住了他。 云守剑霎时间浑身神经紧绷,连腹部抽搐难受都给忘了,只直愣愣地看着花总捕,生怕花总捕临时改变主意,不放他了。 “想走可以,我也懒得听你们在这里聒噪。不过在走以前,你们的事可不能忘了——给我衙门里的同僚磕头道歉。” 花总捕说这话时像是个看一群蚂蚁。 对付这些蚂蚁,她只需要一根指头就能将之碾死。 如果他们够识相、够听话,就能免受这一根指头的苦。 云守剑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剑宫所有的人脸色也都不太好看,仿佛受到了莫大的侮辱。 看来这些剑宫门人,都是些小肚鸡肠之人,做不到能屈能伸。 与之相比,梁晋就大肚多了,摆了摆手,说:“算了,我也不需要云师兄如此。云师兄只是个被爱情冲昏了头脑的可怜人,我能理解。” “噗嗤——” 花总捕忍不住笑出了声,仿佛听懂了什么。 云守剑的脸“刷”地黑了下来。 人世间有什么事情,能比被情敌伤口上撒盐更恶心? 他强忍着要发功出剑给梁晋来上一记狠的的冲动,“噗通”跪下,给梁晋磕了一个头,然后半个字也没说,起来转身就走。 剑宫众人也都阴沉着脸,转身去了。 到这时候,花总捕才“哈哈”大笑起来,拍了拍梁晋的肩膀,笑意盈盈道:“小梁,陆总捕说得没错,你这厮果然是个妙人儿!” 收拾妥当,梁晋便辞别陆总捕和王捕头他们,跟着花总捕离开。 花总捕是骑马来的,她独自而来,甚至没有带一个亲属。 因此梁晋也骑上一匹衙门的马,在花总捕的后面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了长安街衙门,过青龙河、百鹊桥,又穿过了刑部大院。 那威严的官邸在一场大战中已然破败,刑部的大牢也在战斗中破损。关押在此处的各个凶犯不得不转移向其他牢狱。 梁晋刚刚路过刑部的时候,就看到两个刑部的人抬着一个担架出来。担架上躺着的,却是一个熟人。 那个被云守剑抓到,差点折磨到变身的无名凶犯。 在刚刚那场恐怖的对决中,身在地牢的无名凶犯被头顶点掉下来的石块砸中了脑袋,如今还汩汩地流血。 看来这家伙是必须脑袋没了,才能变身,这样受伤,是只能单纯的受伤的。 梁晋心中想着,忽然间心有所觉—— 他的脑海之中,山海绘卷之上,海内西经的位置,一个手持大盾和巨斧的无头战士缓缓而现。 ——刑天! 然后,恐怖的战争瞬间爆发。 这个神灵并不像其他神灵一样消停,他出现的一瞬间,就一步跨出海内西经所在的耳朵部位,向心脏进发。 心脏,是海内经的所在。 海内经里,住着神灵黄帝! 两个传说中的神灵相遇,瞬间就是一场惊天动地的大战! 刑天舞干戚,猛志固常在! 在数次相遇之后,这位传说中的神灵终于忍不住了,不再与黄帝互相嫌弃避而不见。 哪怕在山海绘卷中,他们也要一战分生死,不死不休,死了也不休! “怎么了?” 花总捕察觉到梁晋的异样,问。 “呃……没什么。” 梁晋不知道该如何解释,就摇了摇头,如是说道。 幸好的是,这场爆发在山海绘卷里的大战,完全被收束在山海绘卷里,并没有影响到他本人的状态。他的一切,都暂时没有受到影响。 打吧,打吧,两尊大神打架,自己又能怎么样呢? 梁晋感觉自己是在脑内脑补特效玄幻大片。 第九十三章 历史 从刑部那边走开后,梁晋就时常走神。 海内经里的惊天大战旷日持久,飞沙走石震天撼地,着实吸引人的目光。 两个神灵在战斗中使用出的手段,以梁晋现在的境界,根本难以看懂,但其中的强大,其中的精妙,梁晋还是能够感觉得出来的。 虽然看不太懂,但梁晋还是打算把黄帝和刑天的一招一式囫囵吞枣地记在心头。万一以后境界到了,就能理解透彻,用出来呢? 他沉迷于山海绘卷之中,连连走神,花总捕自然能看出他心不在焉来。 “怎么了,小子?” 花总捕问。 梁晋听到花总捕的问话,把注意力从山海绘卷海内经中抽出来,摇了摇头,答道:“没什么啊。” 他总不能告诉花总捕他在看大片呢。 花总捕狐疑地看了梁晋一阵,而后问:“小梁,你不会是怪我轻易把剑宫那个云守剑放走,没有从重处置吧?” 梁晋微微一愣,这才知道花总捕是想歪了。她怕是见自己老是走神,以为自己心情受到影响了。 于是他笑了笑道:“那哪能啊,花总捕你没见我最后还给云师兄说好话了?” 花总捕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似笑非笑:“你那是说好话?我看那个云师兄听了你的话,差点没想当场杀了你。没想到你这浓眉大眼的小子,竟然这么虚伪!” 梁晋“嘿嘿”干笑。 花总捕叹了口气,道:“小子你还年轻,怕是不知道,三大修行圣地,在中州地位特殊,不好轻易处置。他刺杀于你,合该处死。但侦缉司管制中州,如今不同于前朝,有许多方面,都不得不顾忌啊。” 梁晋没有说话。为上位者利弊权衡,向来不是简单的事。他一个小小捕快,又能说什么呢? 这时二人已一路向西,出了长安街辖区。长安街地处繁华,离开长安街,这街坊之间,就不显得那么热闹了。 花总捕又道:“你是侦缉司同僚,也是听寒的朋友。有些事本也不是多大秘密,告诉你也没什么。三大修行圣地,按理说是驻守中州,协助朝廷管理修行者的,但其实往根底上说,他们是修行者留在中州的三个最强盛门派,除管理天下修行者之外,他们最大的任务,就是监视朝廷。” “监视朝廷?!” 梁晋微微一讶,这个说法,他确实没有听说过。曾经前身的记忆里,也没有类似的说法。 花总捕点点头,道:“前朝压制修行者太过,引起天下修行者反叛。那时又值牧神军内乱,以至前朝分崩离析,神朝建立。当今朝廷,留了一支牧神军,说是与修行者共治天下,但其实是貌合神离,分而治之。” 梁晋听着这在中州里没人会提的密辛,也不由点头。如此说法,倒是和他最近对其他州府修行者的观感对上了。 花总捕又道:“神朝立国以后,修行者对牧神军心有余悸,因此与朝廷立约,牧神军建制不得过万,不得离中州。稷山书院、剑宫和藏法阁驻守中州,最大的任务,就是监视牧神军建制。” “所以由三大修行圣地里选拔出来的道宗,也是为监视牧神军而存在的了?” 梁晋疑惑道,“可是之前公堂之上,我为没见平道宗站在剑宫一边啊?” 花总捕道:“神朝立国也有数百年了,长安城中各种势力、关系盘根错节,错中复杂,不是那么容易能理清的。剑宫以其剑术强盛一时,嚣张跋扈,早已与稷山书院和藏法阁结下矛盾。平道宗出自稷山书院,而且又亲近朝廷,只要牧神军建制不可过万这一原则没有打破,他别的事,是不会管的。” 梁晋点点头,道:“尤其还是剑宫的事?” 花总捕“哈哈”一笑,道:“对,还有剑宫的事。” 解释完了前因,花总捕便把话题拉回了正轨,说道:“所以不管怎么说,剑宫在中州地位特殊,就算是侦缉司,也不得不忍让三分。我能做的,也就只有踹那云守剑一脚给你出气,再逼他给你磕头赔罪了。将他处死,我而今却做不到。毕竟他也是如今剑宫的首席大弟子。” 梁晋道:“没事花总捕,虽然听听故事挺不错,但其实您不用专门给我解释的。我能理解。” 不过看来在花总捕的心里,那位剑宫大师兄应该是被处死的。 狠还是花总捕狠。 花总捕拍了拍梁晋的肩膀,笑道:“好小子,听寒没有看错你。” 花总捕认识姚仙子,知道自己和姚仙子之间的情况,梁晋自打见花总捕第一面,就已经知道了。 毕竟在见花总捕之前,梁晋已经去过了姚府,见过了姚仙子的母亲宋凝真。花总捕主修的神灵和宋凝真一样,都是西山经陆吾。 如此一来,她们又岂能没有关联? 梁晋回想起来,自己自打进入侦缉司,受到的特殊待遇,说不准都是因为姚仙子的关系忍不住心想,如果到最后自己和姚仙子没成,会是什么下场呢? 他心里正乱七八糟的想着,却听花总捕顿了一顿,刻意压低了声音,又说:“你安心按我说的,躲上一阵,好好修炼。等修行者大考过了,修一门顶尖的神通。明年我另有安排,介时情况就会又有不同,说不得能给你机会,找云守剑那厮好好报仇。” 梁晋微微一怔,这是有什么变动,花总捕提前透露给自己消息了么? “能怎么报仇?” 他问。 “你想怎么报仇?” 花总捕反问。 梁晋问道:“把云师兄削成人棍行不行?” 花总捕一愣,继而“噫”地嫌弃一声,道:“你这小子眉清目秀的,心思怎么这么狠毒?自己学好本事,介时若有机会,你削不了他,我可不会帮你。” 说话之间,梁晋跟在花总捕身侧,已经出了城去。 城外冰雪消融,但远处的山中树上还挂着斑驳的白。花总捕带着梁晋打马而去,直奔一座山头。 入了山去,就见凹中有清溪淌出,溪边茅屋三两座,屋前坐了一个清冷女子,将白皙的瘦长的脚放入溪水之中,正在涤足。 她回眸之时,神光木讷,但又藏着一丝威严恐怖,令人心颤。 这女子所修神灵,也是西山经陆吾。 第九十四章 谪仙人 这个女子给人一种朴实无华的感觉,但不知为何,梁晋却始终无法忽视她。 山海绘卷给梁晋一种独特的感官,在对此这女子、花总捕和宋凝真的神灵陆吾时,这个女子背后那仿佛和女子一样木讷的懒散怪物,却似乎最为可怕,令人想要炸毛。 “师尊你又乱用法术了。我师姐呢?” 花总捕上前叫道,却把梁晋吓了一跳。 师尊?! 这姑娘明明看起来比花总捕要年轻许多!她竟然是花总捕的师尊? 然后梁晋就见那女子摇摇头,露出略微无奈地神色,往长安城的方向一指。 花总捕便笑了起来:“哦,我差点忘了。师姐家中被盗,担心她相公安危,一直没回来呢。不过如今那案子已经了结了,我回头跟她说一声,让她回来就是。” 梁晋心下暗叫卧槽,心想花总捕和宋凝真果然是师姐妹。只是这样的话,眼前这女子又该有多大年纪? 她是花总捕和宋凝真的师尊,那实力想必要比花总捕和宋凝真还要恐怖吧?! 正寻思间,那女子的目光就落了过来。 花总捕当下介绍道:“这是我麾下的小兄弟,名叫梁晋。他因和师姐家的千金相熟,招惹了剑宫大弟子,如今呆在衙门里,怕有危险。我把他带过来,希望师尊看顾着些。” 那女子便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点了点头,看向梁晋,手却指了指她自己身前的溪水。 花总捕又给梁晋介绍道:“这是我师尊王谪,长安城里都要叫一声谪仙人。她自到长安来,就一直住在这里,收了我和师姐两个徒弟。师尊请你涤足呢,要不要试试?” 王谪,谪仙人。 这名字不像个女子,却自有一种洒脱随意之气,好像挺合适眼前这位花总捕的师尊的。 梁晋二话不说就在溪前坐下,脱掉了鞋袜把脚伸了进去。 大冷天里,眼前溪水却暖和得紧,让人感觉双脚如同浸在了温泉之中。 梁晋目光一扫,看到那溪水中央插着的一柄温红小剑,这才明白花总捕刚刚对王谪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意思。 源自陆吾掌管时令的神通法术,竟然被王谪用来温水涤足! 这位谪仙人,可真是会享受的! 泠泠的溪水丝绸一般抚过梁晋的脚踝,那股子温热从足心直透心脾,令人舒畅得忍不住想要发出呻吟。 可惜这溪水不够深,不然的话,梁晋真想跳将进去,泡个温泉! 谪仙人见梁晋把脚伸入水中后,就没去看梁晋,也不搭理花总捕了,自顾自地闭目涤足养神。 梁晋感觉花总捕的这位师尊真是怪。 但花总捕显然已经摸准了她这个怪师尊的脾气。 “师尊既然请你涤足,你也如此爽利地接受了,那师尊就算答应了。接下来你就好好呆在这里修行,等修行者大考到来。” 花总捕瞥了一眼她的师尊,说道,“师尊当年到长安来,打遍三大圣地无敌手。如今这座小山丘,长安城里还没有人敢踏足。你在这里,完全可以放心。” 打遍三大圣地无敌手?! 梁晋不禁瞪大眼睛,认认真真看了王谪一眼。 这位谪仙人表面看来冷清柔弱,像是个不谙世事的木讷姑娘,但她怎么就能做出打遍三大圣地无敌手这种牛逼事?! 看起来完全不像啊! 花总捕拍了拍梁晋的肩膀,说:“你好好洗,我先走了。” 梁晋想要起身相送,却被花总捕按住了肩膀,坐在溪边动弹不得。他只好放弃起来,看着花总捕自己转身走掉。 花总捕一走,这里就只剩梁晋和王谪两个人了。谪仙人埋首看着自己在溪水中晃荡的玉足,没有要说话的意思,梁晋面对这样一个恐怖的女子,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个谪仙人,好像从头到尾也没有说过话。 她是在修炼什么闭口禅么? 梁晋心里猜测着,也埋首看起了自己泡在温热溪水里的脚。 夏时小剑荡漾着火一样的柔光,持续不断地向溪水释放热量。谪仙人对于火候的控制稳得离谱,包裹双脚的溪水温度恒定,一点也没有降低,也一点也没有升高。 他就这样和王谪泡脚,泡着泡着,直到东边白色月牙初起,西边红色晚霞将去,梁晋才忍不住说话。 “王……呃……我该叫您什么?” 没有回应。 “阿姨?” 没有回应。 “姐姐?” 没有回应。 “大姐?神仙?仙子?” 还是没有回应。 “我总不能叫您妹妹吧?” 王谪突然扭过头来,看了梁晋一眼,把梁晋吓了一跳。 那眼神明明平平淡淡,怎么就平白地让人心惊肉跳呢? 幸好王谪很快收回了目光,梁晋才感觉松了口气。 谪仙人好像不打算再泡脚了,一对玉足从溪水里出来,那溪水荡开波纹,晚霞照过来,粼粼波光一圈又一圈地游动着,如同一条条的金鱼。 梁晋的目光追随王谪而去,看到谪仙人就那么赤足踏在地上,轻飘飘地向茅草屋走去,一不嫌冷,二没有留下脚印。 要知道这里的地上还有浅浅的残雪呢啊! 这不会是个女鬼吧?! 梁晋心里想着,也把自己的两只脚从溪水里伸出来,用衣襟随便一擦,兜上鞋袜,跟着王谪去了茅草屋,在地上留下两排重重的大脚印。 他起身时,王谪已经走进了茅草屋。他到了茅草屋边时,王谪已经出来了。 梁晋看到谪仙人的手中拿着两个大碗,每个碗上各放着一双筷子。 然后王谪就抬头看了一眼。 两柄红焰般的小剑冲天而去。 这是要射什么? 梁晋心中若有所觉,看了一阵,就见两柄小剑“咻”的飞回,剑上各插着一支飞鸟,已然刨除内脏、去皮拔毛,烤得熟透流油。 梁晋惊叹不已,谪仙人这法术用得果然随意,尤其是这代表夏日时节的小剑,用得可真是熟练啊! 看看这鸟肉,处理得多么完美! “啪啪——” 王谪用碗一接,熟透的肉落在盘子上时,夏时小剑正好消失。 梁晋一边惊叹一边从王谪手里接过了一碗鸟肉,筷子夹了一块往嘴里一塞。 没滋没味,真难吃! 第九十五章 旅游 上顿饭在衙门里吃过,现在梁晋还不是太饿,因此手中淡而无味的鸟肉块,根本难以下咽。 相反对面的王谪,却根本不觉得寡淡。谪仙人直接在茅屋门口的门槛上一坐,就啃起了鸟肉来,一点也不顾忌形象。 吃得真香啊! 梁晋看着王谪旁若无人的吃饭,心中感叹,然后就见谪仙人风卷残云般地消灭了那一碗禽肉,抬头朝自己看来。 那目光中带着疑问,但王谪依旧没有说话。 这是疑惑自己为什么没有吃饭么? 梁晋心里猜想,便回答道:“我还不饿。” 王谪便点点头,二话不说把梁晋手中的碗拿走,又往门槛上一坐,三下五除二吃个干净。 梁晋对这位谪仙人真是佩服极了,心里感慨,这真是位与众不同的神仙啊! 跟她一比,其他的那些修行者,都一点也不算奇怪。 王谪吃完以后,把两个碗收拾回屋内。梁晋就见王谪随手一点,点出一团春水来,将两个碗两副筷子清洗干净。 然后谪仙子到了屋子里面,又很快出来。 出来的时候,双手已抱着一大团被褥。 她把被褥扔进了旁边的茅草屋里,然后出来,向梁晋指了指那一个茅草屋的门。 梁晋便明白过来:“你是让我在这间房中休息么?” 王谪点了点头,然后就不再管梁晋,回到自己的茅草屋中,把门“吱呀”一关。 清冷寂寥的山丘里,就只剩下梁晋一个人。梁晋轻轻吐出口气,望了望天上出现没多久的月明,去了王谪指给他的房间。 那茅草屋里朴素得很,只在角落里放了一张土炕,除此以外空无一物。 这屋子好像很久没有住人了,到处都是浮灰,冬天里还有蛛网。只有土炕上还干净一些,有烧过和湿过水的痕迹,看来是被王谪处理过了。 梁晋便先“噼里啪啦”地打着雷神锤,把所有的蛛网都给用电花烧没了,然后自制工具,扯了块衣摆做拂灰的掸子,把茅草屋里里外外收拾了一遍,这才铺开炕上的铺开,躺下睡觉。 铺盖有些冰冷,还有些反潮,但如今情况特殊,也只能将就凑合了。 相比起难以下咽的食物来,这也不是多么难以接受的事。 梁晋在睡着以前,想得都是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回到长安城中,买些油盐酱醋等调味料。 嗯……还有孜然。 谪仙人这种狩猎模式,到手的食物品类,主要还是烧烤。 烧烤如果能洒一把孜然,那就再好不过了。 回味着前世夏夜小摊炭火烧烤小啤酒,梁晋在怀念中沉沉睡去。 这一睡,就一觉来到了天翻地覆的战场—— 山海绘卷中的战斗,永不停歇! 黄帝以势压人的战斗方式,从一开始就仿佛立于了不败之地,从自身的煌煌大势到无尽的天地之势,都在它手中化为利剑,攻势永不停歇。 但猛志固常在的刑天又拥有绝对的意志,黄帝无休无止的压迫,只会给它以永不停歇的斗志。那斧和盾,在其手中形成凶蛮而爆裂的古朴之舞,要一直反抗到世界尽头。 山海绘卷里的世界,就这样在震天撼地的大战中崩碎,又在崩碎中重组。 梁晋跟所有已入驻山海绘卷的其他神灵一起观摩着这场大战,直至醒来。 他醒来得很早,是被王谪叫醒的。 他本以为自己在这个世外隐居之所,能暂时躲过衙门里的忙碌,起得稍微迟些,却没想到竟然会起得更早。 天还没有透亮,他就直接被王谪从床上拉了起来—— 是字面意思上的拉,毫不留手。如果梁晋不是及时醒来,后脑勺就要往炕下面一摔,磕在地上了。 狼狈不堪地从地上爬起来后,王谪还是什么话也不说,转身就往外走。 这下梁晋明白谪仙人是什么意思了,连忙跟上,生怕跟得迟了,王谪会再拉自己一把。 那力道如此恐怖,他可遭不住,万一一不小心,把自己的胳膊拽断,那也是有可能的。 到了屋外,瑟瑟寒风霎时间袭来,直吹入骨,梁晋忍不住打了个寒战,紧了紧衣领。 前面的谪仙人明明比他穿得轻薄许多,却一点也不觉得寒冷,迈步向前而行。 她一边走,一边招了招手,人面虎身的九尾怪物就出现在她的身侧。 陆吾。 那神灵陆吾九尾一张,或穿入长空之上,或探向山丘之下,形成一张扇骨,在天地之间张开。 于是一瞬之间,梁晋就看到脚下山丘一下子仿佛被高高抬起,直入云颠,那云层一节一节,将苍穹切成九段,每段都不知高几何、深几许。 如此高阔,哪怕是梁晋没有恐高症,看着也不由有些发虚。 但王谪并没有管梁晋状态,自顾自地往前走。走了一阵,见梁晋停在原地没动,还回头看了梁晋一眼,示意梁晋跟上。 梁晋只好跟在王谪后面往前走,避免王谪拉自己。 王谪一边走,一边四处张望,像是在视察她的领地。 梁晋跟在王谪的后面,看着谪仙人伸出青葱玉指,左点一下,右拨一下,这座山丘就在她点播之间变化万千。 他们环山而行,一时见春日细雨,一时见盛夏烈阳,一时见秋高气爽,一时又见冬雪漫天。 季节变化间,又有许多细微之处,处处不同,使得时节变化,在梁晋脚下而过,圆融平顺,丝毫不觉突兀。 梁晋明白了这是哪里。 山海绘卷中陆吾所居西山经之所,几乎和这里相同! 眼前的谪仙人,是在将眼前山丘走成帝之园圃,将这片苍穹拉成天之九部,展现在自己的眼前,让自己看! 她是想要自己修炼,开辟西山经神源! 梁晋心中惊叹牛逼,他自穿越以来,经历了几回修炼开辟神源的过程,遇到的描述神源的方法,有一一讲述细节的,有事无巨细画出神源环境、标注密密麻麻的细节文字的,还从来没有这样的。 相比起二娘那个观光式修炼法,这才是真正的旅游修行啊! 梁晋心里感叹完了,在山丘间一脚从寒冬腊月踏入春暖花开,继续向前,认真地观赏着眼前“景点”的一切。 虽然不知道王谪好端端的,为什么要给自己开辟神源,但梁晋又岂能错过这个机会? 有神源能够开辟,修炼就是! 第九十六章 西山经 王谪领着梁晋走了一圈,就停了下来。但她示意梁晋继续走。 这座被拉长的、可以探及天之九部的山丘,所代表的就是昆仑山下,帝之园圃,陆吾所辖之地。 不用王谪提醒,梁晋自己就很愿意再走一圈。 他在王谪的注视之下沿山而行,一步步地绕圈向上,从春走到夏,从秋走到冬,云海一层又一层地穿过,直至山顶。 到了山顶以后,他又转而向山下绕去,一边绕行的同时,一边把之前感觉遗漏、或者没有记清的风景重新收入眼底。 在春夏秋冬交替之间,他下了九重天去,看向王谪,请王谪示意下一步动作。 王谪又往天上指了指,梁晋明白过来,便只好又转身向上,再次向山顶攀登。 到山顶后向下,在回到原点,他还没有来得及休息,王谪就又往上一指,让梁晋再走。 梁晋明白她是在指导自己,对她的要求,自然不会有什么意见。虽然感觉有点折腾,但他还是转身往上爬去。 这回再上山时,他却突然又有了不同的感觉。 他蓦然驻足,看到的山丘之上,浮现出一条隐约的路径。 那路径盘旋向上,有如一条风道,风道穿行而过,可见春夏秋冬,烟雨风云,一切景致。 他踏足在了风道之中,只感觉整个人都要飞起来了,一切风景尽收眼底,随他飞速向上。 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 转瞬之间,他到了山顶。转瞬之间,他又到了山下。 再转瞬之间,这帝之园圃和天之九部,就驻留在了他的肺部。 西山经神源,开辟完成。 山海绘卷里面的陆吾想要从中飞出,在这里降临,却被梁晋拦下,而后不甘地唤了两声,飞了回去。 随后,由王谪指点出来的幻境便消散掉了,挂雪树林,山丘小溪,就重新回到了梁晋的眼中。 他这时才注意到,他早上一大早起来,被王谪拉进幻境,连番登山,如今已经过去了不知道多少时间。 天空中的太阳已经有落到了西边,大如圆盘。红霞披落,让梁晋想起了昨日泡脚时,那溪水中的粼粼霞光。 “你小子……” 花总捕的声音突然响起。原来不知道什么时候,花总捕已经来了。 随之响起的,还有宋凝真的声音。 “清影你不是说你安排了你们侦缉司的人给他启蒙么?怎么他现在却被师尊启蒙,开辟了西山经神源?” 清影应该就是花总捕的名字。 侦缉司总捕花清影也是一脸懵逼,道:“我也搞不太清。我听陆隼说他安排了的,后来的情况,我也没有过问。毕竟我管着这么大一个侦缉司,不能事无巨细地过问。但是师尊……你怎么这么轻易就传授这小子神通啊?!” 话里充满了浓浓的醋味,任谁都能听出来。 “哼……” 宋凝真轻哼了一声,这一声“哼”里情绪复杂,似乎不想再说话了。 然而她们的师尊王谪并没有搭理她们,甚至连招呼都没有跟她们打,就返回了自己的茅草屋里。 花清影和宋凝真对此早已习惯,相视一眼,都轻轻叹息一声。 “花总捕,姚夫人。” 梁晋迎了上来。 宋凝真点了点头,还放不下面子,和梁晋多说话。 花清影却道:“师尊怎么好端端的,教你修行的?” 梁晋挠了挠头,道:“我也不知道啊。今早天还没亮,谪仙人就把我拉了起来,叫我爬山。爬着爬着,这山就被谪仙人指指点点,发生了变化……” 花清影和宋凝真又相视了一眼,而后不忿地道:“没天理了!”她已经不想多说什么了,问了句:“师尊安排你住哪?” 梁晋便指了指昨晚自己睡觉的茅草屋。 “我以前的屋子……” 花清影嘟哝了一句,径直走了进去。梁晋随后跟上,进去以后,就看到花清影把一个包袱放在床头。 放下包袱之后,花清影看着床上的被褥,又不忿起来:“这是我以前的被褥……” 梁晋张了张嘴,这点倒是有些没想到:“花总捕放心,这上面也没有您的体香,只有湿冷潮气。” “一边儿去!” 花总捕怒意凛然,气哼哼道,“我自打出师以后就再没在这里住过了。这被褥不知道搁置了多久,没有湿冷潮气那才奇怪!还有你这毛头小子,怎么也学那些登徒子的怪话?我身上有体香,你要不要来闻闻?” 梁晋道:“花总捕,姚夫人就在你背后呢。” 花总捕顿时一愕,回过头去,却见刚刚并没有跟进来,去了另一间茅草屋的宋凝真不知道什么时候到了这间茅草屋的门口,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她刚刚所说的话,神色前所未有的冰冷。 “师……师姐……” 花总捕叫的这一声“师姐”,声音竟有些瑟缩,就像是与人胡闹被人正室抓了现行。 偏偏她师姐宋凝真很配合她,那神情言行,都仿佛坐实了这个不靠谱的故事似的:“师妹,你是侦缉司总捕,朝廷命官,万事要注意言行。” “我晓得……你别误会……” 花总捕说了一声,就不想继续在这里多呆了,安排了后话,就转身离开。 后话自然是对梁晋安排的:“油盐酱醋,我都给你带来了些,就放在床头的包袱里。里面还有些换洗衣服,你自己收拾好了。你勤替换着些,别让师尊把我以前的旧衣服拿出来给你穿。” 她一本正经说着这荒唐事,却仿佛理所当然一般。梁晋仔细想了想,却也觉得她说的话不无道理,把花总捕的旧衣服拿出来给自己穿这种事,是王谪谪仙人能做出来的。 因此梁晋老老实实地答应了花总捕,还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 花总捕头之后就头也不回地离了小山丘,如今小山丘上,三间茅草屋也就被一人一间占满。原本花总捕的屋子和铺盖都归了自己,花总捕在这小山丘上,就无处可归了。 怪不得她会忿忿不平,意见这么大…… 自己曾经的住所还没经过自己同意就被占了,这种种被鸠占鹊巢的委屈感,简直让花总捕如鲠在喉啊! 第九十七章 姚夫人的建议 “小子,会做饭否?” 花总捕走后,宋凝真问道。 梁晋这时才感觉到自己的肚子正“咕咕”作响。一大早起来他就被王谪拉着修炼,开辟神源,到现在天又快黑了,他才刚过修炼完毕,从王谪给搭建的幻境中出来,到现在一口东西都没有吃,又岂能不饿? “会做一些。” 梁晋点点头,说道。 他在前世的时候,也曾一个人生活,从一开始泡方便面吃外卖,到后来看着手机买菜做饭,是修炼了好长一个过程的。如今手头有油盐酱醋,想必做饭方式,也不过是给谪仙人搞来的食物上色添味,这点活计,是难不倒他的。 宋凝真也点了点头,对眼前小子表示满意:“我等在时,就由我等负责给师尊做饭。我去弄几条鱼来,你收拾一下。” 然后她就拿了碗碟出来,再给溪水之中丢入一柄小剑,剑触碰到水的那一瞬间春雷炸开,成功炸了几条鱼上岸。 梁晋用那碗碟接住了炸熟的鱼,却见不知道什么时候,那鱼已然被刮鳞去脏、剥除苦腮,心里不由又感慨一声,这一门的法术神通,可真是够好用啊! 不过也不知道是宋凝真用的春雷小剑、和王谪出手方式并不一样的原因,还是相比起来,宋凝真比她师父实力不如,这鱼炸得半生不熟,并不能像王谪烤的鸟肉一样,现成能吃,还需要再加工。 于是梁晋把花总捕丢下的包袱打开,从中收拾佐料出来,醋腌去腥、酱油上色、撒盐入味,再让宋凝真祭出夏阳小剑一烤,这顿晚饭才终于大功告成。 王谪立马闻味儿而来,取了一条鱼去,风卷残云地消灭干净。 她这般模样,梁晋已见识过一回,而宋凝真想必也早已习惯,都见怪不怪,各自取各自的鱼去啃。 那宋凝真大家小姐,吃得也是小口细嚼,和这山中画风格格不入,梁晋看在眼中,颇觉有些不自在。而且他和宋凝真之间,还隔着一层姚听寒的关系,这不自在的感觉更加浓烈了。 也不知道这位姚夫人作何感想? 梁晋心里猜测,却见那姚夫人像是吃饱了,把碗就地一放,开口说话:“小子,你今后想要怎样?” 想要怎样? 是说自己和姚仙子的关系么? 他也放下碗,想了想,回答说道:“先……了解看看吧。毕竟人生大事,轻率不得。仔细看看,认真了解过来,才好做决定。” 宋凝真微微颔首,道:“你说得也是。此事确实不是小事,慎重考虑,也是应当。” 梁晋便点了点头,笑说道:“姚夫人说得是。” 他之前去姚府,见姚夫人第一面时,见这位大学士夫人还是一副冷冰冰的态度,看起来并不同意自己和姚仙子之间的关系发展,但现在看来,她对自己的态度,却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变。虽然表面态度看不出来,但从其言行上面,总能有所反应的。 那么,自己呢? 自己……好像还没有认真考虑过和姚小姐之间的关系。 但不管怎么说,姚小姐确实是个不错的姑娘就是了,虽然表面看起来过于清冷高傲,但实际上接触下来,还是挺温和挺好说话的,而且有时候也挺热心。还有,实力也很强。 如果能有进一步发展,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于是他问道:“姚夫人,您是我和姚小姐的长辈,某些方面,小子还需要向您请教。您对小子有没有什么建议?” 姚夫人略微寻思了寻思,然后才说道:“你若让我建议,我建议——你最好跟着师尊。” ????!!!! 梁晋一瞬间感觉自己都惊呆了。 跟师尊?! 跟王谪?! 跟谪仙人?! 虽然王谪看起来也挺美,但这样的剧情发展,未免也太玄幻了吧?! 梁晋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不过他很快反应过来,这应该是他和姚夫人之间的交流出问题了,他们走在了两个频道上面,电波没有对上。 他尽量使自己心情平复下来,认认真真地看着姚夫人,假装自己沉默镇定不说话。 姚夫人宋凝真又寻思了一阵,才开口说道:“师尊她虽然从来不会开口说话,但教授弟子,还是有一套的。这一点你看我,再看看清影……也就是你们的花总捕,就知道。我如今合道之境,神源中十数神灵开坛论道,几近合一。而清影……你们花总捕,也距开坛论道、突破合道境界,就差一步了。” 合道…… 自己是神源。云守剑那样对自己来说的高手高手高高手,也不过是存神境大成。 神源之上是存神,存神之上小神通,小神通罢了还有大神通,大神通之上才是合道。 姚夫人都已经是合道境界了,那谪仙人王谪的境界,又该高到什么地步了呢? 姚夫人又道:“而且师尊她当年入长安来,三大修行者圣地,面对师尊无一合之敌。由此可见师尊本领。我也听听寒说了,她还有平退思,都会给你举荐,让你参加修行者大考。但若有更好的选择,那大考参不参加,其实都没什么关系的。” 所以,姚夫人所说的话,其实是想让自己拜入谪仙人门下? “想要让师尊收为弟子,传授神通法术,其实并不容易。我当年机缘巧合,跟在师尊身旁数年,才得以得到师尊传承。而清影更是苦求多年,花费了不知道多少心思和功夫,才打动了师尊。而你,却只见师尊一面,就得师尊亲自为你开辟了神源。如此大的机缘,你不可不珍惜。” 姚夫人语重心长的说话,让梁晋想起了花总捕那忿忿不平的模样。 这样一想,也难怪花总捕忿忿不平,老说没天理了。要给自己,自己苦求而不得的东西,人家睡一觉就到手了,只怕也会觉得没天理了。 “所以,你自己要好好想想。” 宋凝真说到这里,却轻轻吐出口气,摇头轻叹道,“只是如此一来,你却要叫我一声师姐了。到时候不知道听寒她会是什么心情。” 梁晋道:“这倒是没什么。我若真拜入谪仙人门下,您叫我师弟,我叫您伯母,咱俩各论各的就是。” 第九十八章 谪仙人门下 宋凝真深深地看了梁晋一眼没有说话,但那样子却像是在认真地考虑梁晋的提议了。 而梁晋,也在认真地考虑宋凝真的提议。 到了现在,他已经开辟了五个神源——南山经,西山经,海外西经,大荒东经,海内经。 隶属于这些神源的神灵们早已迫不及待地想要从山海绘卷中搬迁出来,入驻他的神源。 而他接下来呆在这一处山丘中躲避风险,也不太有可能再开辟新的神源了,而且自己目前的处境,也确实需要提升实力,那么修炼神灵,寻仙驻神,迈入存神境,就该提上议程了。 关于存神境,他之前的选择,就一直都是三大修行圣地。 毕竟三大修行圣地的名头已经摆在这里了,神通法门,也必然不会弱了。能有机会加入名门大派,学习修炼,那自然是最好不过的选择。 但现在,他却有了第二条路走。 而且关于这条路,宋凝真说得确实没错。 这条路的前路之前,已有王谪,有花总捕,有姚夫人,前途不需要怀疑。那神灵陆吾所能够使用出的法术效果,他也曾经见到过。 这确实是一个很好的选择。 而且还有一点—— 如果自己按照原来的计划,接受姚听寒和平道宗的推荐,去参加修行者大考的话,考过了还好说,如果考不过,那自己岂不是就无法加入三大圣地,学习法术了? 到那时他竹篮打水一场空,只怕就没有任何办法了。 但现在却不一样,他有机会直接获得谪仙人的传承,引陆吾入神源。 有这样的机会,不比参加修行者大考强? 细细思索一阵以后,梁晋就打定了主意问宋凝真道:“那伯母,如果我想要跟谪仙人学习神通法门,却该怎么做。” 宋凝真送了梁晋五个字:“等。然后不要拒绝。” “等?不要拒绝?” 这话听起来怎么味儿又不对了? 梁晋心里吐槽着,把这几个字重复了一遍,就见宋凝真点了点头,道:“师尊助你开辟了神源,就说明她想教你。既然教了你第一步,自然就会有第二步。你如今耐心等着就是,其他什么心也不用操。” 这话说得确实也挺符合实际。谪仙人一声不吭我行我素的样子,确实不是梦让人顺利和她交流的。 对自己而言,想要跟她学习法术,除了耐心等待以外,确实别无他法。 真不知道当初姚夫人和花总捕经历了怎样的过程,才叫出王谪这一声师尊。 她俩叫得不容易,梁晋却叫得容易极了。 在王谪再次从茅草屋里出来时,已是夜幕降临、星辰漫天之时。 这时梁晋和宋凝真已经各自回自己的茅草屋里睡觉。 梁晋上山下山攀爬一天,早已累得要死,回到屋中,往炕上一倒就睡着了。然后他继续在山海绘卷中观看着黄帝和刑天间惊天动地永不停歇的大战,忽然就被人推醒。 他一醒来,就看到王谪和宋凝真站在床头。 “起来。” 宋凝真说。 梁晋一个“咕噜”从床上翻下来站起,就听宋凝真又说,“叫师尊。” 梁晋一愣。 傍晚的时候姚夫人才说到这事儿,这会儿就成了?! 听姚夫人说的,明明拜谪仙人为师这事儿并不容易,但到自己身上,怎么这么顺理成章,而且流程快得一逼? 难道是姚夫人在中间帮忙说了话? 梁晋心里猜想,但看宋凝真一眼,却见宋凝真神色冰冷眼含不忿嫉妒之情呼之欲出,他便知道自己猜错了。 谪仙人必是自己想要过来的,就如同昨日清晨一样,天还没有放亮,她也不管自己有没有睡醒,就杀过来把自己叫醒了。 这位谪仙人办事可没那么讲究,她想做什么就做了。 但哪怕是让谪仙人想做,宋凝真和花清影当初也花费了不少功夫,也难怪如今姚夫人满眼嫉妒。 王谪带梁晋和宋凝真到了屋外溪前,随手一指,天空重新分段降临,山丘刹那间被拉长,分明的四季散落在山间,一如昨日。 梁晋心想谪仙人会不会让自己如昨天那般,在山上山下地跑几圈,然后就见王谪挥手朝山巅一指。 “咻——” 虎身九尾的怪兽从头顶飞过,随王谪所指跃上山巅,俯视这片天地。 这和昨天叫陆吾出来,改换天地并不同。 昨天那样,只是王谪利用了陆吾之力,并没有将陆吾召出。梁晋能够看到陆吾,全凭山海绘卷带给他的特效。 但现在却不一样,此时此刻,确实是王谪将陆吾召了出来,飞至山巅。梁晋看得是裸眼3d,并非脑补。 “你已经炼成神源了?!” 宋凝真突然发问。那出现在山顶上的陆吾,显然不是为开辟神源而准备的,当年宋凝真开辟神源之后,想必经历过这一项修炼,因此她才会在这时候如此发问。 梁晋谦虚道:“侥幸在昨天炼成。”他心里想的是也就是说,现在就要开始寻仙驻神了么?却不知道容易不容易、修炼起来,要花费多少时间? 宋凝真沉默一阵,才问:“你是怎么练的?” 梁晋缅怀道:“说来也不容易,我在谪仙人弄出来的这方幻境里上来下去下来上去,不知道多少个回合,脚都快要磨破了,才得以开辟神源。” “……” 宋凝真的眼神更加嫉妒和不忿,“不要再叫谪仙人了,叫师尊。” “呃……” 所以自己这就算加入师门了么? 梁晋应了一声,问宋凝真道,“伯母,不知道咱们这门派,是叫个什么名字?” 宋凝真摇了摇首,道:“师尊不好虚名,也不爱与人说话。她自来长安,虽然打遍圣地无敌手,但还没有向外透露过咱们这一脉的名字。” 梁晋点了点头,师尊这何止是不爱说话啊?她根本就是不说话。 但如果她不说话的话,别人又是如何知道她叫王谪的?谪仙人的名号,又是如何打出来的? “当年师尊初入长安,强闯求索之路,因此大败三大圣地。长安城里,一般也避而不谈。如果万一说起来,也只称咱们一句‘谪仙人门下’。” 宋凝真道,“你虽不用参加修行者大考了,但以后说不准还有机会到求索之路去,看看师尊留下的痕迹。现在,先赶紧修炼吧。” 说话之间,梁晋就见谪仙人朝天一指,高天之处陆吾俯视人间,正等着他上去。 第九十九章 寻仙驻神 梁晋感觉师尊王谪可以算是把修行打造成了一个第一人称视角游戏。只是这游戏流程极短,还没有什么主线,又不是掘地求生那样的折磨人游戏,还玩起来有些无聊就是了。 而且这毕竟是大型真人实景游戏,玩起来实在累人得很。 但毕竟这就是修炼。奋进上升,哪有不累的? 梁晋仰望远在山巅的陆吾,迈开脚步,向上而去。 他走得还是昨天的道路,那闪烁着光芒的通道,将他引导向了神源之境。但现在,这条道路走起来,又和昨天是完全不一样的感觉。 山巅上的陆吾在注视着他,他也在注视着陆吾。 他无法不注视陆吾。今天向上的通道,全在陆吾的目光之下。如果他不仰头而视,就无法看清放下。 在这种时候,他的脚甚至都迈不出去。 但他注视陆吾的时候,他想要迈步向上,同样极为困难。 他踏足进了春日的山丘,每一步都有细密的春雨落下,细雨到形成雨墙,拦在前路,又每一步都如踏入雷池,那是春日春雷,电得他脚底发麻,如灌了铅般,稍微挪动,都艰难于此。 “那就是师尊西山经的神灵,陆吾。” 宋凝真的声音出现在旁边,给梁晋介绍了起来,“师尊神通广大,已经给你我请出了神灵。但想要寻仙驻神,是需要获得神灵认可的。这就是师尊的修行法门,比其他门派更直接,更明了,但也更不容易。” 梁晋感同身受,确实觉得很不容易。他现在每踏一步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还要承受无尽酥麻的折磨。 这是开辟神源时从来没有过的感受,也不知道这是寻仙驻神和开辟神源的区别,还是谪仙人王谪的法门,就是这么特殊。 “师尊的法门不需要你去体悟,不需要你去寻找。她已经为你我指明了方向,你只要看着陆吾,一步步向上就可以了。” 宋凝真说道,“当然,这其实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我当初攀登到山顶,花费了足足一个月的时间。期间所受考验,着实难以想象。但这也正是你我师门强大的根基。希望你不要半途而废。” 这么难吗?! 梁晋吓了一跳,微微有些心累。但他既然决定了修炼谪仙人的法门,也就只能咬牙坚持了。 一步、两步、三步…… 每一步都艰难无比,天空说是在降雨,但他感觉却是在落泥沼,地上泥沼与雷电混合一处,电得他不只是双脚,全身都发麻了。 但他始终坚持,咬牙向上,哪怕是停下休息片刻,也没有打算。 他情知现在自己凭借的是一口气,说不准一停下,自己这口气就泄了,到时候就再没有心劲儿向上了。 所以他只能向上。 叫停休息的可以是师尊王谪,可以是宋凝真,也可以是花总捕,但绝不能是他。 他只能向上。 一步…… 又一步…… 山巅陆吾的目光冷硬如冰,那他就直视寒冰,向冰而去。 他已修成西山经,怎能请不来陆吾? “呼——” 有风呼啸而过,不是在眼前现实,而是在脑海之中。 脑海中的山海绘卷里,与山巅存在一模一样的九尾异兽一跃而起,落在了山海绘卷里那帝之园圃的山巅之上。 那是他的陆吾! 陆吾的目光透过他的眼睛,照出了山海绘卷,向山巅而去,落在山巅陆吾的身上。 山巅陆吾的目光也仿佛穿透了他的眼睛,落在了山海绘卷中的同类眸中。 两个陆吾的目光,隔着空间撞在了一起。 “嗡——” 梁晋的耳中响起奇怪的锐鸣。 那是从他的脑海中直接传出的声音,是两只陆吾眼神碰撞时,发出的共振。只有他能够听到。 当这共振发生,梁晋忽然就感觉眼前发生了变化。 那雨依旧细密,但已并不全是阻力。当他抬脚向前,那春雨都给他让路。 那地面依旧满是雷霆,但雷霆却并不会将他电得酥麻。“滋滋”作响的电花仿佛给他的双脚提供了额外的电能,助他更快更轻松地向前。 他继续向前,脚下一步比一步轻松,速度一步比一步快。 他前进的过程,不再是接受陆吾考验的过程,而是变成了山巅陆吾和山海绘卷里的陆吾相互磨合的过程。 当磨合完毕,两个陆吾浑如一体,他便往山上走了好大一截,一脚踏出了春天,踏入了夏日。 “刷——” 幻境消失,梁晋发现自己又爬了一天的山,从早爬到了晚。 他的眼前站着王谪和宋凝真两个女人。 王谪看了他一眼,神色间似有些惊奇。不过这个从来淡然的奇葩女子,哪怕是惊奇,也惊奇得风轻云淡只看了梁晋一眼,就转身返回了茅草屋中。 与之相比,宋凝真的反应就大多了。 “你……你怎么做到的?!这才一天的功夫啊,你就上了这么高?!” 宋凝真问道,声音里甚至还有些许的惊恐。 因为这惊恐,她在梁晋面前表现得高冷也维持不住了,给梁晋一种人设崩坏的感觉。 梁晋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挠了挠头,道:“或许是我长得比较高,腿比较长吧。” 宋凝真神色重新归冷,转身回了自己的茅草屋。 第二天梁晋照例一大早被王谪拉进了陆吾幻境。 这个修炼用的人造之境确实是可以当做游戏副本了,而且甚至可以存档。 梁晋今天起始的地方,就是昨天终结的地方。 这是一片炎炎夏日中的山路,在陆吾的注视之下,向上的通道灼热非常,空气都被烧灼得扭曲了。 梁晋往前一走,无尽的干燥与炎热就扑面而来,灼得脸部生疼。 但这没有什么,当山海绘卷中的陆吾和眼前山顶上的陆吾对接,一切都不是问题了。 他踏过了夏天,回到现实,宋凝真甚至不想说话,仿佛谪仙人附体,径直回到了茅草屋。 而当秋日带着无尽的萧瑟与颓败梁晋,山海绘卷中的陆吾却让他在萧瑟和颓败的尽头看到了累累果实的富足与希望。 踏过秋天,就不在话下。 接下来的凛冽寒冬,也同样如是。 当他从这段最后的山路走过,他感觉冰寒的世界是如此亲切,如同他自己的家一般。 走过自己的家,还费什么力气? 他轻而易举地结束了这段旅途,中间也不断穿越云端,看到了天之九部的盛景。 所有的路途花费了他三天的时间,等他穿过最后的密云,站在山巅之前,却见陆吾身前漂浮着四把小剑,静静候在那里。 第一百章 新的希望【第一卷 完】 看着漂浮在眼前的绿、红、黄、白四色小剑,梁晋福至心灵,自然而已地就知道该怎么做了。 他伸出手去,首先触摸到了绿色小剑。那小剑紧跟着化作一道绿光,从他指间而入,直奔肺部西山经而去。 “这是春日小剑,剑中有春雷、春雨、生长、复苏之力。是你我师门四时咒令的第一剑,你收好。” 花总捕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山丘,突然开口,给梁晋解说起来。 梁晋不由转头看了花总捕一眼,立马就被花总捕呵斥:“瞎看什么?如今是师尊传你法术的关键时刻,岂能分身?赶紧抱元守一,继续!” 梁晋连忙回神。他从春日小剑之中,确实感受到了花总捕所说的那些力量,焕发环绕在小剑之上的雨丝和电花,都附带着绵绵生机。 他又伸手触摸向红色小剑。 “这是盛夏小剑,爆裂、酷暑、灼热,也有狂风骤雨,劈天惊雷。四时咒令的第二剑,你收好。” 花总捕的话落入耳中。 梁晋一边感受着剑上暴躁盛放的力量,一边触摸向黄色小剑。 “秋天小剑。有瑟瑟秋风,可使万物颓败——衰弱。但用到极致,也能催动春夏之力,释放到极致。四时咒令的第三剑,收好。” 秋天小剑入体,再去触摸最后一把白色小剑。 花总捕道:“寒冬小剑。剑如其名,冬日之严寒、冰雪、掩盖生机,尽在其中。四时咒令的第四剑,也收好了。” 四把小剑一收,梁晋再看向陆吾,发现陆吾也在深深地凝视自己。 在陆吾的凝视之下,自己肺部西山经中,那帝之园圃之上,一个陆吾的虚影渐渐浮现。 梁晋明白过来,按照正统的修行法门,这时一个崭新的陆吾将会在自己的西山经中缓缓成型。 那就是自己寻仙驻神,所觅得的神灵,使自己迈入存神境的根基。 但这正常的进阶步骤,遇到自己,就不一样了。 西山经中刚刚凝出虚影,山海绘卷中,那陆吾就一跃而出,目标明确,直接落在了西山经上。 它步入自己的领地,和那虚影融合为一体,坐镇于此。 在这一瞬之间,梁晋立马就感觉到了,陆吾掌管四时、掌管天之九部的力量,与自己圆融如一,成为自己的力量。 山海绘卷中的其他神灵一瞬间都差点躁动了起来,就连黄帝和刑天,也有一瞬间停下了战斗,注意力落在了西山居陆吾身上。 但很可惜,梁晋寻仙驻神,并没有找它们,它们也毫无办法。 “这就是神灵陆吾。除四时咒令之外,你我师门还有一式法术,名叫天塌一眼,可以用目光压人。不过这一招,却需要你自己平日里去感悟陆吾,其他人教不了你。” 花总捕说着看了梁晋一眼,神色奇怪地叹道,“我才三天没来,你就突破了存神境。而且你这寻仙驻神成功,未免也太快了吧!看看师姐被你吓成什么样子了,你真真是不当人啊!” “清影,多嘴!” 宋凝真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后面,声音冰寒,像是祭出了寒冬小剑。 花总捕马上就闭嘴了。 “你已寻仙驻神,修得神灵,自己好好体悟。” 宋凝真冷着脸说了一句,就回屋了。 等她走后,花总捕“哈”地笑了一声,拍了拍梁晋的肩膀,说道:“你已觅得神灵,寻仙驻神了。好好体悟,他日神灵外显,存神境大成,你就可以离开这里,回衙门了。” 梁晋问:“那我得修行多长时间?” 花总捕上下扫了梁晋一眼:“别人或许两年或许三年,又或许八年九年十年。但你这厮,我摸不准。说不准你明天就能出山了,把师姐气死。” “清影,闭嘴!” 宋凝真的声音又从茅草屋里传出来,花清影马上就闭嘴了。 花清影在山间逗留了片刻,随后就走了。逗留期间她告诉梁晋衙门里沧州来的那群修行者都已经被斩立决,对于这件事,三大圣地也不能说个什么。 毕竟是沧州门派来了京城作乱,依律斩首,合情合理,他们若想抗议,就得做好和牧神军翻脸的准备。 临走以前,花清影又放下了她从便宜老娘二娘那里捎带来的一些铺盖被褥、换洗衣服,以及干粮和酒,另外海大福也从南郊来找梁晋,得知梁晋在外闭关以后,就买了两只烧鸡,托花总捕捎带给梁晋,被花总捕一并放下了。 只是这些酒肉完全存不下来,直接充当了当晚的晚餐,被王谪消灭了一半,剩下一半,由梁晋和宋凝真分吃了。 吃饱喝足以后,梁晋就回到自己的茅草屋里,认真体悟崭新的境界。 神源境和存神境,的确完全是不同的两个状态。 在神源境时,他感觉自己的身体是一张棋盘,棋盘上的棋子散乱而不成体系。那棋子让他的身体有了发展的方向,却并不成体系,他也无法运用。 而如今,西山经上的“棋子”被点亮了,这张棋盘就仿佛有了帅棋,有了规则,使他能够运用。 陆吾盘踞于中,四柄小剑空悬其侧,让梁晋感受到了春夏秋冬四时之气,正源源不断地从自己肺部生出,不像神源境时那样,虽然可以借助山海绘卷模拟法术,但却是无根之萍。 等等! 还有…… 梁晋内视自己的身体,突然又发现了一些不同。 自己的身体,自从修炼《观山海颂天地歌》以来,那种各处神源似开未开的感觉,还没有去除,而山海绘卷中的其他神灵,也好像在对身体内的神源翘首以盼,只要有合适的修炼法门,就能脱离山海绘卷,入驻神源! 这意味着什么? 毫无疑问,这意味着只要梁晋能够找到法门,只要梁晋想,就可以继续开辟新的神源,也可以继续寻仙驻神! 对于别人来说,专注于一个神源,主修一个神灵,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但这理所当然,对于自己来说,却是无效的! 在这世界的修行观赏,他早已跳脱了出去,比起其他修行者的专一,他,可以当个海王! 如此一来的话,修行者大考,自己或许还是可以参加的。 梁晋心中打定了主意,感觉前路越发明确。 【第一卷完】 第一章 出山 雪过天晴之后,是一个暖春。暖春之后,一场暴雨将盛夏迎来。 这场暴雨下得突兀,以至于长安城在山丘上的茅草屋谢了顶。梁晋不得不用寒冬小剑在头顶结了个冰伞,才避免了倾盆大雨直落头顶。 但是他虽然没有成为落汤鸡,他这个茅草屋,却是彻底完蛋了。 看着自己剥落了一脚的土炕,还有湿了个透顶被褥衣物,梁晋盘膝坐在炕上伞下唯一的干燥处,黯然神伤。 这还没到八月秋高风怒号的时候,屋上茅草,怎么就飞了个这么干净呢? 不过,这四时咒令,该真是好用啊! 他可以将寒冰小剑做为伞柄,在头顶上方源源不断地把水凝结成冰,挡住大雨,还可以拿春日小剑在周围吹起一阵暖暖春风,将斜刮过来的雨再吹出去。 然后用盛夏小剑挂在身侧,做一个暖炉,祛除湿气,保持温度。 至于秋天小剑,现在暂时还用不到。 这是他修炼了整整一个春天的成功,四时咒令应用从心,存神境界巩固坚实。 只是不知道是不是有黄帝存在的关系,每当他想要观察并引用陆吾在天之九部的威严,练出花总捕所说的第二法术,就总会被干扰失败。 每当这时候,山海绘卷里的黄帝就会抽出精神来,看上西山经内的陆吾一眼。 黄帝和刑天在山海绘卷里从春天打到了夏天,整整干了一个季度,却犹有精力,分神影响陆吾。梁晋甚至都有些后悔收黄帝入山海绘卷了。 可是这也由不得他,他是从南郊衙门来的,总不可能不去看于总捕吧? 他现在也就只有寄希望于能有机会去皇城脚下看上一看,万一有机缘看到天命黄帝,引黄帝入海内经神源,那就再好不过了。 那样的话,陆吾的威严之术,学不学都无所谓了。 还有,山丘上三个都是茅草屋,为什么就自己的这个谢顶了呢? 梁晋黯然无语,准备去师尊王谪的屋里躲躲雨,毕竟一直举着三把小剑遮风避雨,也不是个事。 而他这个随意至极的师尊,是不会在意这些的。 但就在他准备动身时,中间茅草屋的门突然“吱呀”开了。 王谪消瘦的身形出现在门口。实力高强的谪仙人甚至不需要召出小剑,苍穹中落下的瓢泼大雨,自然而然地就从她身前躲了开去。 那雨水潲进门去,一点也不会落到她身上。 然后她就从梁晋的茅草屋那早被大雨砸开的门里看到了梁晋,以及梁晋身前头顶悬浮的三把小剑。 她眨了眨眼睛,盯着梁晋头上寒冬小剑顶端长出的冰伞,好像觉得颇为有趣。 于是她就学上了,挥手招出秋天小剑,来了一记真正的“秋高风怒号”,掀飞了她那茅草屋的房顶。 寒冰小剑出现在她的手中,紧跟着她就举起一把硕大的冰伞,轻飘飘往回一飘,落在了她屋里瞬间被打湿的炕上。 你神经病啊?! 梁晋欲哭无泪,简直想要这样喷他师尊一顿。 天杀的有哪个师尊能不靠谱到这种地步啊?! 幸好的是,王谪闹出的动静成功引起了宋凝真的注意。宋凝真开门看到这种状况,接收了梁晋和王谪。 三人呆在仅剩的茅草屋内,由宋凝真用盛夏小剑热了一壶茶。 茶叶是宋凝真的丫鬟龙娘送来的。龙娘住在山外村中,有时会送一些生活必需品。这茶叶是宋凝真所好,因此常备。 之前龙娘送上来的还有响应的茶具,但王谪觉得用茶杯喝茶不痛快,总不爱用这玩意儿,喜欢换了大碗来痛饮。久而久之,宋凝真也深受感染,只用大碗,茶具就许久不用了。 如今三人各捧着一大碗茶痛饮,梁晋下定了决心,开口说道:“师尊,伯母,我该出山了。” 王谪对梁晋的决定毫无反应,反倒是宋凝真惊了一跳。 “出山?!” 宋凝真皱了皱眉,疑惑地问,“你如今的修为,还没有到存神境大成吧?你师姐让你神灵外现,才能出山,如今不是太早吗?” 梁晋摇首道:“不早了,伯母。修行者大考就要开始了。” 修行者大考就是在夏初举行,每三年一届,如今已不知道多少届了。 这是某次花总捕入山时,梁晋向花总捕提问了解到的。 在了解到这个信息以后,他就一直在等着这一天的到来。他也想赶紧修炼,争取在出山以前,达到存神境大成的境界。 只是修行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两三个月的时间,想要把境界层次提升这么多,他也没那么大本事。 现在没有存神境大成,但修行者大考既然已开,他就必须要去。 宋凝真道:“修行者大考开始,和你有什么关系?” 在这种情况下,有些事情,是不适宜隐瞒的。隐瞒下去,他这师尊和师姐不可能放他出山,让他去参加修行者大考。 梁晋选择将一个神源暴露出来,道:“我在刚刚的大雨惊雷之中,无意间刚看到有雷神梁晋,我的眼睛里面,好像就出现了雷神。我感觉……我好像还可以再开辟其他神源,寻仙驻神。” 宋凝真浑身一震,不可思议道:“你已寻仙驻神,天赋绝伦,何以在身负天命,天赐神灵?!这不可能!!!!” 王谪也眨了眨眼睛,认认真真地看梁晋,像是要看梁晋怎么解释。 梁晋没有开口说话,只是举起手来。他手中电花缭绕,不需要再说什么,就能证明问题。 虽然春日小剑和盛夏小剑都可以触发雷电,但那触发方式,和梁晋手里的这电花,完全是不同的。 因此有这一手,他已开辟第二神源、拥有第二神灵,就是明确无误的事,无可怀疑的事了。 王谪也在手上召出一道电弧来,目光在梁晋和自己手间来回看,像是想看出两人的手段,到底有什么不同。 而宋凝真,这愣了好半天,才接受了这个不可思议的事实。 她沉默半晌,说道:“既然如此,你可以出山。但出山之后,如非必要,陆吾的法术,你就不能使用。你想参加修行者大考,你是我和清影师弟这件事,就绝不能为外人所知。哪怕是听寒都不行。明白了吗?” 第二章 美人恩重 王谪当年打遍圣地无敌手,把三大修行圣地虐了个遍,和三大修行圣地,其实算是有仇的。 当年姚听寒能进稷山书院,只怕也是靠了道宗平退思的关系。不然的话,以宋凝真和王谪的关系,稷山书院能行? 而且修行者大考,考的是存神境以下的修行者,存神境以上,对三大圣地来说,已经失去了可塑性,招入门下,完全没有意义。 所以宋凝真让梁晋不要使用陆吾法术、暴露师承,是有原因的。 而宋凝真告诫梁晋不要让姚听寒知道,就是因为她一个母亲,对姚听寒性格的了解了。 姚小姐那样子,虽然在自己和云守剑对簿公堂的时候,也说过要上公堂帮自己说谎,但毕竟没去。她也不是个说谎的材料。让她帮忙遮掩,肯定有风险。 知子莫若母。宋凝真不让姚听寒知道,也是合情合理。 对此梁晋自然点头答应:“听明白了。” 宋凝真微微颔首,道:“那等清影再来,你就跟她走吧。” 花清影很快来了回山丘上,看到两个憔悴谢顶的茅草屋,喃喃说道:“没天理了。”听到宋凝真转述梁晋的情况后,又喃喃说了一句:“没天理了。” 宋凝真在花清影的身侧默默点头,表示赞同。 她们甚至还把梁晋围在中间研究了半天,想研究研究这个玩意儿到底是个什么神奇物种,怎么就能修炼多个神源多个神灵。 她们修炼的时候师尊王谪也蹲在旁边,但她显然对此没有多少兴趣,只是单纯的凑热闹。 研究了半天之后,师姐妹二人一无所获,只能将梁晋的情况归结于天命太高、高到离谱了。 之后花清影就带梁晋下了山去。 因为刚刚下过了一场暴雨,出山的路泥泞不堪,但这对于如今的梁晋来说,完全不是问题。 他只需要随便召唤出一把春日小剑或者秋天小剑,就能够凭虚御风了。 春风活跃却狂乱、秋风萧瑟却和缓,驾驭起来是完全不一样的感觉。梁晋用了近乎一个月的时间,才掌握了两柄小剑的驾驶方法。 他如今跟在花清影身旁,驾驭的是秋天小剑的瑟瑟秋风。 出了山林上了官道,花清影就让梁晋收起了秋风小剑。 “你要参加修行者大考,就不能在人前显露法术神通,如今且先把法术收起,老实走路吧。” 花清影说着咂了咂嘴,吐槽道,“这弄得怎么像我安插人手去三大圣地里偷神通似的?” 梁晋道:“师……嗯……花总捕我看你样子,怎么一说起这个,这么兴奋?你跟三大圣地有仇么?” “没仇,只是看他们不爽。你那小仙子不包含在内。” 花清影说着,在官道上大步流星地向前而去。 梁晋跟在后面,走有一阵,就到了离长安城最近的一处驿站。 二人到驿站里取了马来,打马入了长安,又快马加鞭到了长安街衙门。 梁晋的突然出现,让衙门里众人都颇为意外。王捕头更是惊喜不已,感叹道:“哈哈哈哈,小梁你可算回来了。有你在衙门,回溯现场,许多疑难案件,就能迎刃而解了!” 然后花总捕立马就泼了他一头冷水:“梁晋还不能离开衙门,今遭回来,是为参加修行者大考的。大考之后,再帮你破案不迟。陆隼,你还派人跟着小梁,在大考之前,不要让小梁远离衙门。” 陆隼应了声“喏”,又安排了郭灵敏来,笑说道:“你上山以后,听寒仙子又去闹了那么大的事。如今你可不敢乱跑了,剑宫上下都憋了口气,只怕都等着找你撒气呢。” 梁晋微微一怔:“发生了什么事?” “倒是没什么,就是听寒仙子去剑宫找云守剑比了个武,把个剑宫大师兄打得闭关了,至今未出。” 陆总捕简单解释了一句,“听寒仙子因此也被稷山书院禁足山门了。两派首席弟子,如今都好久没现身了。听寒仙子暂且不提,剑宫那边,坊间都传云师兄被揍得爬不起来,至今都在养伤呢。” 梁晋点点头,心里倒是懂了。以云师兄那样子,姚仙子受伤应该不可能,只是单纯被禁足了。而那位剑宫大师兄,受得最多的,怕还是心伤。 说起来,这位云师兄虽然可恨,但到底也可悲可叹啊! 梁晋如是想着的同时,想到姚小姐竟然能为自己做这么多,心里又不由有些感动。 没有想到,姚小姐那样子,竟然还是个性情中人。 “哦对了,不说这一茬,我差点忘了。” 花总捕突然说道,“听寒上山以前,让我跟你说一句。她去找云守剑,其实有一半的原因,是想打消云守剑乱七八糟的心思,并非是为了你。让你不要自作多情。” 这个转述里,当然少不了融入花总捕的个人风格。但听花清影转述姚小姐的话,梁晋还是不由哑然失笑。 这解释的,跟此地无银三百两似的。 “嗤,谁信啊!” “一半是这样,那不是还有另外一半呢吗?” “美人恩重,小梁你不如今晚就到稷山书院去,以身相许报答恩情。” …… 果然,众同僚都调侃起来。甚至说起到稷山书院去以身相许,还有臭不要脸的同僚起哄:“带我一个。” 而在众同僚起哄喧闹的时候,王捕头正在黯然神伤。得知不能使用梁晋这个秘密武器,王捕头像个泄了气的皮球似的,一点劲儿也没有。 梁晋注意到王捕头恍恍惚惚,兴致缺缺,不想参与话题,只一味地摩挲着手里的一个精巧木珠。 那木珠怎么那么眼熟?! 梁晋微微一愣。 好像初春之时,同僚楼光正给他的,也是这样一个木珠。 楼光正也就罢了,怎么王捕头也玩起木珠了? 心里有了这个东西,梁晋就不由留神关注起来。 这一留神,可了不得。他骇然发现,不只是楼光正和王捕头,衙门里许多同僚,都在拿着这样的木珠把玩。仿佛这小小的桃木珠子,成了长安街六扇门捕快的标配! ????!!!! 这他娘的什么鬼?! 第三章 求索之路 不管怎么说,有同僚在外归来,总是个值得庆贺的事情。当晚由陆总捕主持,衙门众同僚齐聚对面兴业坊的“南郊小酒馆”,同饮同乐。 梁晋回来,南郊小酒馆的二娘也高兴得很,当下宣布今晚的酒水免费。 当然,二娘肯免费,绝不全是因为她的好儿子回来,还因为今晚的小酒馆,被长安街衙门包场了。 包场就意味着,今晚有陆总捕买单,这点酒水钱,陆总捕是绝对不会不出的。她只要卖个口舌人情,和陆总捕推让一番,这场酒局,就里外都赚了。 身为算盘届的行家里手,二娘这小算盘打得门儿清。 吃饭喝酒的时候,陆总捕就和梁晋说起了修行者大考的事:“举荐的事儿,我听说听寒仙子本来是想亲自给你举荐的,但如今发生了这样的事,她师门可能会阻挠。” 梁晋忽然间确实感觉到了同僚所说的美人恩重,想到姚听寒如今被关在稷山书院里关禁闭,一时竟有种物是人非、五味杂陈的感觉。 陆总捕道:“不过你也无须担心。衙门里有举荐的名额,而且平道宗也能举荐,你不缺举荐的门路。现在离修行者大考还有七天,我明天去跑一趟,给你举荐了。你在衙门里做好准备就行。” 原来举荐参加修行者大考,是还要分配名额的。如此一来,三大修行圣地的圈子,不留限制小了么? 不过梁晋稍微一想,还是能够理解的。 牺牲圈子的大小,来提升三大圣地的整体地位和特殊性,对这种高高在上的宗门来说,是理所当然的选择。 这和古代埃及那种皇族近亲结婚,保证血统纯洁性,其实是一个道理。 “修行者大考是考什么?衙门里有没有其他人,要参加大考的?” 梁晋问出了他现在需要知道的两个问题。第一个关乎考试流程,第二个万一能找个伴,也能相互照应着些。 但很可惜,他问到这两个问题,陆总捕摇了摇头。 “今年衙门招的新人,修行的就你一个,却没有其他人参加大考。至于修行者大考的题目,每年都有所不同,我实在指导不了你。” 陆总捕说道,“我现在能告诉你的,就只有修行者大考是在求索之路上进行的这件事了。你回去以后可以好好查查关于求索之路的卷宗,看一看消磨消磨时间。” 梁晋点头应“是”。求索之路这个词,他已然听说过了。当年师尊王谪就是在求索之路上,把三大修行圣地的人干趴的。 宋凝真给自己提及这段往事的时候,也说过修行者大考要去求索之路。 不过那条路到底是什么玩意儿?它有什么重要的?为什么谪仙人要去那里,三大修行圣地选择将那里做为修行者大考的场地? 还有七天时间,梁晋决定回去好好研究研究了。 在众同僚吃饱喝足,散场以前,二娘早机会叫梁晋出来多说了几句话。见面就打量了梁晋一番,说:“山里不是人呆的吧?看看都瘦成什么样子了,跟小鸡仔似的。” 梁晋吐槽道:“老娘你哪只眼看我有那么小了?” “打个比方而已,不要在意细节。” 二娘说着就给梁晋加油打气,“好好备战,修行者大考千万要过。到那什么书院去,把我儿媳妇接回来!” “……” 自己这便宜老妈,是把修行者大考当成抢亲大会了么?梁晋已经有些无力吐槽了,“老娘你不是看不上姚小姐,嫌弃姚小姐不靠谱吗?” “屁!” 二娘翻了个白眼,“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哪来的这么多废话?那姓姚的妮子肯为你把剑宫那劳什子大师兄胖揍一顿,想想就解气……嗯,我是说,可见是个心疼你的。你可不要辜负人家。” 二娘这么一说,梁晋倒不能说什么了,点头应“是”。 酒足饭饱回到衙门,梁晋好好休息了一晚上,养足精神,去了长安街衙门的档案馆,找了好一阵,才从中找出有关于求索之路的资料来。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他却没有想到,求索之路这个地方,在历史上,竟然是这么重要的角色—— 那里,曾是远古九大部族的祭祀场,曾经天下之国的禁忌之地,前朝凡间之国的都城。每一个时代、每一次大变,几乎都和那里有关。 有人说那里是修行的发源地,于是到了如今的神朝,那里成了求索之路,让被推举出来的人参加修行者大考。 修行者大考之中,不管考题如何,其实都万变不离其宗——不管换什么花样,能在求索之路上获得启示的,才有资格进入三大修行圣地。 启示? 是像有天命的那样吗? 梁晋的手里缺少相应的资料,无法确定。 但他总算知道了个关键点,到了修行者大考的时候,也算是有方向了。 与此同时,有关于求索之路的记载,也让梁晋对这个世界的历史产生了极大的好奇心。 但可惜的是,衙门里关于这方面的资料并没有多少。 梁晋从档案馆里拿到的这本,名叫《地理志》,虽然也附带了一部分历史资料,但主要还是记录地理,标注位置,方便捕快破案、规范确认地点的。 历史文献这种东西,在侦缉司属于闲书。 关于这方面的内容,只能以后有空去找姚学士借阅了。身为弘文馆大学士,姚学士学富五车,家里想必不会少了这方面的书籍。 而且自己借史书看,潜心学习,说不准对于姚学士来说,是一种改邪归正的表现,姚学士应该会欣然答应把书借给自己。 不过这都是后话了。 现在对于自己来说,重中之重,还是准备修行者大考。 回来衙门的第二天傍晚,陆总捕回到了衙门,说他已经去道宗那里,给梁晋举荐报名,现在就只等大考开始,送梁晋到考场了。 第三天无事,第四天花总捕从衙门里找了一个前年才参加过修行者大考,加入藏法阁的同僚,给梁晋讲解大考经验。 这同僚说那年大考是一场大乱斗,众参考之人无所不用其极,一场大战下来,有人胜利有人落败。他本来是快要落败的,但最后莫名其妙感受到求索之路的神意,神源得到洗刷,变得更加牢固凝练,因此反败为胜。 但每年大考内容都不一样,同僚让梁晋不要太把他这一回放在心上。 梁晋不由心想不知道姚小姐那一年大考是什么样子的,可惜自己也没来得及问她,她就被关禁闭了。 然后梁晋只能自己准备,一直到七日后,大考时候到。 第四章 天下之城与凡间之城 求索之路不在长安城内。东出长安城,有三座大山,那是三大修行圣地的驻地所在。 三大修行圣地拱卫着的地方,就是求索之路。 在前朝凡间之国,曾在那里立都,由此可见那个地方的重要性。梁晋在地理志的记录里,还看到一条信息——前朝时候,国都通常是不允许修行者进入的。 神朝立国之后,三大修行圣地能够占据拱卫旧都的三座大山,可见其当时只强硬。 不过不管怎么说,长安城其实也不是新城。 求索之路的旧都,是凡间之国的凡间之城,但随着前朝发展兴盛、人口扩张,凡间之城渐渐容纳不下,这才起用了前前朝天下之国的旧都天之下城。 天下之国的旧都修缮使用后,就是如今的长安城。 那时两座城池,乃是旧朝双都。因此两座城池之间,有专门官道,通行极为方便。 所以修行者大考这天,梁晋由花清影从长安街衙门里接出来,一路出了长安城东门,纵马就到了求索之路。 “希律律律——” 勒停了马,梁晋便看到了三山拱卫的巨大城门。如此天险之地,实在是一个天然的关隘。 更何况,那十余人高的朱红色城门,看起来是常年有人修缮的,城门上镶嵌着金属的条纹,造型繁复,暗含某种规则,感觉像是什么阵法。 梁晋猜想自己向那门丢一记小剑过去,或许下一秒就会被这神秘“阵法”产生的反应轰杀至渣。 “大考者入内,其余者止步!” 声音在城门上响起。 梁晋抬起头来,才看到城门上的三个人影。 相比起高大威严的土木城门,门上三个人影,实在渺小得如同沙粒。 那三人装束各有不同,但梁晋一眼就看穿了他们。 一个神灵雷神,一个神灵肥遗鸟,一个神灵天狗。他们应该是三大修行圣地门下弟子。如今在城楼上敌意满满,那个肥遗鸟神灵的修行者甚至还手握住了剑,剑气勃发,显然就是剑宫弟子。 他们的敌意自然不是针对梁晋的——除了剑宫弟子。 剑宫弟子的敌意针对梁晋和花清影两人,而其他两个修行者的敌意,就专门指向了花清影。 花清影“哈”地笑了一声,对梁晋说:“这帮小子怕了师尊威名,我留在这里,只怕会吓到他们。接下来大考,就是你一个人的事了。我先走了,你自己保重。 说罢了话,毫不留恋地转身离去。 她一走,城门楼上三人顿时像是松了口气一般。剑宫弟子居中说道:“来人通名。” 这说话的语气仿佛嘴里挂了剑似的,明显已经认出了自己,要给自己下马威。梁晋心想楼上的剑宫弟子如果修为高深,说不得说句话,嘴里喷出的唾沫都带剑气。 梁晋很想上去给他一个大耳刮子。但人在屋檐下,该低头时还是需要低头的。自己毕竟还想要学三大修行圣地的法术,岂能太过嚣张? 于是梁晋老老实实地答道:“学生梁晋,通过举荐,前来参加修行者大考。在下与剑宫云师兄有数面之缘,如果三位无法确认我的身份,可以向云师兄求证。” 稷山书院弟子在一旁默默地点了点头。剑宫弟子的眼神想杀人。 “油腔滑调,真不知道你这样的人,道宗是怎么同意你的举荐的!” 剑宫弟子说得咬牙切齿,但还是不得不和其他两处圣地的弟子一起开了门去。 朱红的大门缓缓开启,沧桑古朴的巨大城池,瞬间映入梁晋的眼帘。 一条笔直的大道一路向前,直到消失在地平线上,被远处耸立的楼宇和山峦淹没。道路两旁是一个个独立的街坊,将城市划分整齐,让人一眼就能看出,这座城市的建筑规划风格,和长安城相差无几。 只不过这里行人稀缺,常年几乎无人,给人一种寂静辽阔的感觉,却是和长安城完全不同的。 梁晋觉得在这种地方,如果拍摄一部鬼片,几乎可以就地取材。 “大考者这边来。” 长街左边的一个坊外,有人唤了一声。 梁晋寻声看过去,就见一个雷神在眼的稷山书院弟子站在那里。 他走了过去,那弟子也没有心情和他多说什么,只说了句:“进去坊中等着。”就理也不理他了。 梁晋便依言去了那坊中。 那坊门已经在经年累月的风吹雨打中颓败,石匾风化,看不到上面的文字,石柱上到处坑坑洼洼,就连坊中的屋舍,也布满了岁月的痕迹,三大圣地显然没有心思修缮这里。 那些破败的屋舍,想必连门也坏了,早已到达坊中的人们,都待在屋外,没有一个进屋去的。 梁晋数了一下,这里已有十二个人,所有人身上都看不到神灵,应该都是参加修行者大考的人没跑了。 他自己找了一处地方坐下,没有跟任何人说话。这里的人,似乎也没心思和他说话。 毕竟这里的人说起来都是竞争关系,哪怕三大修行圣地招收的弟子不止一个,也还是避免不了你上我下的争端。所以这些参加修行者大考的人互相之间保持敌意,是理所当然的。 而且,梁晋感觉自己承受了莫名多的敌意。这些人中仿佛已经有人把他认了出来,在暗中窥伺着他。 但是这些人猥琐至极,当他有所感知,寻着感知方向去看时,那暗中的窥伺又会突然消失。 是云守剑安排的人吗? 他心里猜测。 目前来说,云守剑是他在长安城中最明显的敌人。 但除了云守剑,他不是没招惹过其他人了。毕竟无名凶犯一案和韩小钰一案,他也是得罪了一些人的。 “无胆鼠辈!” 梁晋冷笑一声,嘲讽说道。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能让这里的男男女女都听到。 他是想把藏在暗中的人激将出来,但很可惜,那些人确实是无胆鼠辈,他的激将并没有用。反倒是那些不相干的人,都“刷刷刷”地把目光落了过来,有些躺着中枪、莫名其妙地感觉。 一时见,坊中场面有些尴尬。 第五章 留心 等有半个时辰,城门处又进来三个人,然后那大门就缓缓关闭了。 在朱红色的城门关闭的那一刻,城门上的三人就飞跃下来,落在了坊门口,与坊间接引的稷山书院弟子同站一处。 “所有经过引荐的修行者,都已至此。我在此问上一句,你们还有没有其他事要处理?要处理就赶紧说。” 说话的还是那剑宫弟子。他环视整个坊中,道,“今日之前,若有事赶紧说出来,你们还有机会出去处理。今日之后,再想出去,就算是放弃大考了。” 坊中众人大多都沉默不语,只有少数几个道: “没事!” “既已来此参加大考,还有什么其他事啊!” “外面的事,早就先打点好了。” 那剑宫弟子便点了点头,道:“如此的话,你们今日就在这坊中,各自找地方休息。当然找其他地方,也不是不可以。但明天一早,我要在这里看到你们。若是看不到,也算是你们弃权。” 众人便都应“是”。 然后四个圣地弟子,就转身离开了。 梁晋本来想叫住他们问问今天的饭怎么解决,但看看左右没人发问,他自己就不冒这个头了。 反正在来以前,二娘给了他一个好大包袱,包袱里塞满了干粮,还有一个水袋。 但不管怎么说,自己要在这里呆的时间,想必不短,也不知道以后是怎么个情况,梁晋打算省着点吃,到晚才吃了一些。 这一天他也没有老实在坊中呆着,辨别清楚方向以后,就在沧桑古朴的旧日城池中游览起来。 这座城市,果然是荒凉不知多少年了。梁晋所过之处,到处都是荒草萋萋,墙角潮湿墙壁剥落,岁月的痕迹刻在了每一个角落。 梁晋向内走了半天,路过一座座坊街,看不到尽头。这座藏身于山中的城市,要比长安城大了许多。 而且往里面走,梁晋发现更里面的街坊,就埋藏在了迷雾之中,越走下去,迷雾就越浓,甚至浓烈到伸手不见五指,令人感觉如在深渊。 不确定再走下去会不会有危险,梁晋就及时止步,在还能辨别得清方向的地方转身往回走。 再回到三大修行圣地的人指定的那处坊中,已是深夜。 梁晋看到参加大考的十六个男女里,有出去乱转的,有呆在这里老实听话的,但到了这个时候,都纷纷回来,各自找地方休息。 梁晋也找到个避风的角落,和衣而卧,很快就沉沉睡去。 这一晚上他又做了一个梦,梦到神秘诡异的荒废古城里,有什么东西缓缓浮现。 那东西是无尽的黑暗,形状乱七八糟,像是无数的无法名状的东西胡乱拼凑起来的。 这些东西将他包围,纷乱地向他涌来,刹那间挤进了他的胸膛,一股脑地向他胸膛里塞去。 他瞬间有一种被撑爆的感觉,额头上、脖颈上青筋暴起,冷汗“刷”地溢满全身。 这到底是什么鬼?! “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疯狂地嘶吼着,混乱着,但又努力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在清醒中,他看清了,那堆杂乱无章的黑暗,其实是一条条细极的丝线。 无数的丝线汇聚一处,尽数涌进他的胸膛, 这些丝线代表什么? 他心里闪过这个念头,突然就醒了。 这一醒,却发现自己已睡了一整夜,到了白天。 其他人看自己的眼神,好像有些不对。是自己梦中叫出声来了么? 梁晋心里猜测。 那些觊觎自己的人,并没有选择在昨晚动手,想必是打算在大考期间对自己出手了。那些人估计是因为规则所限,现在动手,怕被取消参加大考的资格。 但其实就算他们动手,梁晋也是不怕的。 先不说他本已寻仙驻神,觅得陆吾在肺部西山经,就只说左手大荒东经的“指哪打哪手”,就不是说笑的。 如果昨晚有人胆敢对自己发动突袭,“指哪打哪手”自然会生出反应,反击出去。神源境界的人,不一定能吃得住自己这一手。 天透亮后,就有人自三座大山左侧的那座上飞跃而下,踏剑而落,正是昨天剑宫那人。 梁晋看到他脚踏飞剑,其实是将肥遗鸟依附于剑上,有如御鸟而行。 除他以外,昨天的另外三个人,却没有进坊里来。 那人落地之后,环顾坊内,清点了人数,见坊中大考者齐全,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从今日起,修行者大考正式开始。此处求索之路有大雾横生,我圣地三宗以此决议,本次大考,须得你等考生向雾而行,七日之内,找到雾中祭坛者可留,未找到者当去。” 那剑宫弟子说着,拿出一张长帛来,“你们一十六人,会被安排在四座坊中,为临时驻地。我圣地三宗每日都会往驻地里送去吃食补给,供你们大考期间存续。现在听我点名安排,你们到各坊中驻扎。” 梁晋听他这么一说,才明白原来那大雾之中,藏着古时祭坛。 上古九大部族之时,在这求索之路中建有祭祀用的祭坛,宰杀人牲以为献祭,并从其中获得种种异象。 地理志上说那祭坛早已在战乱中摧毁,如今大雾之中的,也不知道是重建的,还是旧年遗迹。 如果是旧年遗迹,从上古流传至今,也着实是不容易。 “梁晋。” 那剑宫弟子唤了一声,然后毫不遮掩、直截了当地向梁晋看了过来。 梁晋没有想到他第一个就会叫自己的名字,但也没有多大反应,只是默默站起身来。 “吴忠孝。” 剑宫弟子念了第二个名字。 梁晋寻剑宫弟子的目光看过去,却见起身的是一个枯瘦驼背如老头的青年。 他心里留了个心眼,这种其貌不扬的老头,说不准就是什么boss,跟龟仙人似的。自己得防着点。 “尹荷花。” 剑宫弟子念了第三个名字。 梁晋再看人群之中,看到起身的是一个凹凸丰腴的女子。那女子凤眼厚唇,柳叶弯眉,鼻儿挺翘,而且很大。 梁晋也留了个心眼,这种容貌身段举止都显勾人的女子,说不准就是什么精通魅惑杀人之术的色诱型杀手,就像明月莲心那样。 “古寒。” 剑宫弟子念出了第四个名字。 人群中起身的是一个风度翩翩手持折扇的白衣青年,潇洒倜傥,一看就是万花丛中过的风流佳公子。 梁晋心中又留了个心眼。里这样的人不是主角也是高级反派,实力都很强,而且很难缠。 …… 怎么感觉好像哪个人都得留心眼儿? 第六章 媚 “你们四个先出去,会有人带你们去你们要呆的坊中。” 剑宫弟子点完名后,就如是说道。 于是梁晋跟那三个“需要留心”的人出了坊门,转眼就看到了昨日剩余的三人都等在那里。 其中那城门口顶上稷山书院的弟子道:“你们跟我来。”转身便走。 梁晋四人随后跟上,是往西南方向。 走时梁晋回头看了一眼,那剑宫弟子没有着急念第二组的人,正目光灼灼地目送他离开。 这货是不是有什么阴谋,想要先把自己支走,和剩余的人密谋什么? 梁晋脑海里闪过这个念头,然后就摇了摇头,不去乱想。他感觉自己好像有些神经过敏了。但这样神经过敏,并没有什么用。 此后保持警惕,小心留意就是,怀疑这个怀疑那个,起不到什么作用。 转回头来认真走路,梁晋看到前面领队的稷山书院弟子渐渐慢下脚步来,和自己并排而行。 “你就是梁晋吧?” 那稷山书院弟子忽然说话,面带微笑,笑容和善。 “刷刷刷——” 其他三人的目光都朝梁晋看来。 梁晋点了点头,道:“是我。不知师兄大名?” 三大书院同气连枝,往日都也可以互相以师兄弟相称,在参加修行者大考时,这样称呼领队的圣地弟子,自然也没什么问题。 当然,若是大考落败,那就没资格这么称呼了。 “我叫原萍初。我听说过你。” 那稷山书院弟子微微一笑,说道,“好好努力,争取一举得胜,到稷山书院来,气死剑宫那些人!” 梁晋不由一笑,道:“多谢原师兄,我会的。” 原萍初略微颔首,然后又道:“还有……小心剑宫。” 他提醒得光明正大,说起这话时,眼神也在另外三人身上扫过,看来也不摸剑宫安插人手的底,想要借此查探。 他都会去这样做,梁晋早已神经过敏,自然不会放弃这样的机会。但他眼睛在那三人身上扫过,却没看到有一丝异样。 这三人若不是没问题,就是伪装得太好。 原萍初带着他们沿中央大道走了好一程,直至看见迷雾,才向南一转,拐进一个破落坊中。 不过那坊门虽然破败,里面却屋子完好,难怪会被选出来,用做大考者驻地。 “今日的吃食和饮水,我已放在居中那一家里,你们若想吃喝,就自己去那里。其他房屋,你们可以随意挑选,以作休息之所。” 原萍初安排吩咐,说道,“我说完之后就会离开,你们在这里耐心等待。等到城中烟花起,你们就可以离开坊中,向迷雾探索进发了。” 说完了话,就要转身离开。 “原师兄稍等。” 那妖娆女子尹荷花突然出声,叫住了原萍初。这女人即便是声音也软糯腻人,比化身中年美妇时的明月莲心更胜几分,让梁晋都忍不住怀疑她是不是魔门派来的奸细了。 不过如此勾人心魂的声音,确实很有效果。原萍初果然停下稍等,回过头来,看到尹荷花窈窕身段,眼波流转,顾盼生情,一下子就走不动了。 “什么事,你说?” 原萍初说话的声音都僵硬了几分。 尹荷花一笑笑得勾魂夺魄,声音也勾着魂儿:“原师兄,您如此交代,着实让人有些不明不白,一头雾水。我们到那迷雾之中,应该怎么去找,您能不能详细给我们说说?” 说话时她一颦一笑,显得楚楚可怜,仿佛没有原萍初的解惑,她就没戏了,她如果过不了大考,都是因为原师兄似的。 “你别问我,我也不知道。我只能告诉你们,修行者大考每年的考题,都和求索之路上发生的异象有关。求索之路有什么异象,我圣地三宗就会按照异象情况,安排大考形式。” 原萍初说完了话,就落荒而逃,看来着实是遭不住尹荷花的攻势了。 梁晋越发的怀疑这个尹荷花是魔门来的了。人家这还没有神灵呢,跟她一比,明月莲心都仿佛差点道行! 不过不管怎么说,原萍初的紧逼,也给了梁晋一些提示。 梁晋想起了曾经参加过修行者大考的同僚前辈的话,确信下来—— 看来修行者大考,确实并非是为了输赢而定。输赢,在这场大考中,不过是一个形式,大考最主要的筛选人的方法,还是看大考者有没有在求索之路中获得某种启示。 就如自己那个同僚前辈,在将要落败时,神源突然被莫名地能量洗刷,然后才转败为胜。 梁晋甚至怀疑那同僚前辈哪怕没有转败为胜,也能顺利晋级,因为他得到了求索之路的“宝物”。 而相比起同僚前辈的那次大考,今年的修行者大考,要更加直接了当,不需要什么形式,直接就是一场寻宝之旅。 那么,自己能从迷雾中找到什么呢? 昨天晚上自己在睡梦中看到的那些乱七八糟的黑丝,又算什么,是否和求索之路今年的“宝物”有关? “我还没问完呢……” 尹荷花娇嗔地跺了跺脚,腻人的声音听得梁晋掉了一地鸡皮疙瘩。 但她毕竟太大了,这一跺脚,就是一阵乱颤,颤得猥琐老头儿一样的吴忠孝一下子就移不开目光,眼睛都看直了。 这货果然很符合龟仙人的特点! 梁晋觉得自己对这个人多多留心一些,绝对没有一点问题。 “看什么看?!” 尹荷花立马就给了“龟仙人”吴忠孝一个白眼,看来她的媚态也不是对谁都展示的。 吴忠孝缩了缩脖子。 梁晋暗暗想着,然后就见袅袅婷婷朝自己走来,那身形扭扭颤颤,跟蛇精似的。 “梁公子,不知你打算住哪一间屋子?” 尹荷花上来就媚态横生地问道。 这姿态,给一般人真遭不住。 但梁晋毕竟是个意志坚定的人。于是他问:“怎么,你想和我住一个屋?” 尹荷花丢给梁晋一个勾魂夺魄的媚眼儿,道:“梁公子若是在大考中多多帮扶奴家,与奴家齐心协力,同步而行,也不是不可以。” 第七章 裙带关系 尹荷花为什么会找上自己,是因为自己比吴忠孝帅吗? 梁晋看了看吴忠孝那和龟仙人比就差一个龟壳的佝偻模样,确信自己比他帅,而且要帅好几十倍。 但不管怎么说,自己也只是正常帅啊,这坊中还有一个帅到离谱的公子哥呢。 梁晋看了一眼那位白衣飘飘的古寒古公子,确信自己帅不过他。 那为什么尹荷花不去找他? 是因为他没有自己这样有阳刚之气? 梁晋不排除这种可能,但同时又想到了一个概率极大的可能性—— 尹荷花怕是看到自己和稷山书院的原萍初有关系,这才靠过来,想要蹭关系。 “啪——” 晃着折扇的古公子把扇子一合,看不下去了,摇头说了一句“裙带关系”,就转身进了看起来最完好最干净的一个房屋。 梁晋轩了轩眉,问:“你认识我?” 那人在屋子门口止步,回头道:“我不认识你,但我知道你。正月公堂对簿,我也有所耳闻。长安街衙门梁晋靠着和弘文馆大学士姚政的裙带关系,打赢了官司。这件事我是知道的。” “哦,原来如此。” 梁晋点了点头。这家伙看来是看新闻看跑偏了,听信了某个花边八卦版的消息。 但是不管怎样,这人心中对自己的看法,想必已经定型了,不然的话,也不会相信这样的花边新闻。 “说的跟你没靠关系似的。有什么脸说我?让你去和剑宫大师兄对簿公堂,你有那个胆子么?” 梁晋冷笑一声,反唇相讥。没有关系,哪来的举荐? 大家都是关系户,半斤对八两,谁也别说谁! 古寒面色微沉,一声不吭地进了那屋去。梁晋都以为他要认怂偃旗息鼓了,却没想过了一会儿,他又返身出来。 “云师兄正义凛然,在剑宫乃至长安城都是口碑极好,也就只有你这等小人才会跟云师兄过不去。我又岂会如你一般?” 古寒在门口说完了话,就又折身回屋。 梁晋目瞪口呆,没想到这古公子会在屋里搜肠刮肚,想出写么一套说辞,然后专门出来和自己续上嘴仗。 这也就罢了,他还完全不给自己再还口的机会,说完就缩了回去。 梁晋一时愣了几秒,然后才“噗嗤”笑出声来,转头对尹荷花道:“这人真有趣,你说是吧?” 尹荷花只是微笑,却并不接话。看来对这个女人而言,颜值还是有一定的用处的。 自己刚刚如果是和吴忠孝打嘴仗,这女人一定附和自己了。 “两位,我先选屋子了。” 吴忠孝点头哈腰地和梁晋、尹荷花说了一句,然后就挑离他最近的一间屋子进去。那姿态摆得极低,甚至让梁晋觉得请他去自家小酒馆里当跑堂的也完全没有问题。 然后梁晋便道:“尹小姐可要跟我住一个屋子?” 尹荷花轻飘飘挑了梁晋一眼,腻声道:“奴家先挨着梁公子住。若是之后大考中,梁公子助奴家良多,奴家自当搬到公子屋中,以身相报。” 梁晋“哈哈”一笑,也没有答应尹荷花,只是说:“那你以后可别后悔,我屋里可不是想进就能进的,过期不候。”选了距离坊门最近的一间屋子进去。 这屋里确实相比起其他坊中要好许多,最起码还很完整,有门有窗,但到底也是潮湿发霉,挂满蛛网,长久没人收拾。 梁晋只是占住了地方,也没有收拾,就又转身出去。他看到尹荷花也不知道进了哪个房间,屋外空荡荡一片,已然没人了。 而古寒和吴忠孝所占据的房中,已然尘埃荡漾,窜出了屋门。那两人已在收拾屋子,干劲儿十足热火朝天。 这时候还有心思收拾屋子,真有精神! 梁晋感叹了一句,径直进了之前稷山书院原萍初所指的放置食物的房间。 现在什么最重要? 当然是补充能量,以待出击。 那屋中比起自己的屋子来要干净许多,看来是专门收拾过了。而其中存放一天的吃食饮水,也不占多少地方。梁晋心想如果在这间房中休息,或也不错。 但他只是动了动这个念头,最终并没有这么做。 原萍初话里说得很明确,除却存放食物的房间外,他们可以任选房间。所以梁晋不能排除占据这个房间会因违反规则被踢出局的可能。 有这样的可能,梁晋就不能冒险。 那食物也不丰盛,但到底顶饿,能够补充能量。吃了个八分饱后,梁晋就从这屋子出来,回到自己的房中。 尹荷花终于出来,发现梁晋已然吃饱喝足,幽怨地抱怨道:“梁公子好狠的心,自己吃独食,也不惦记奴家一下。” “我剩的有,你自己去吃。” 梁晋说了一句,就自顾自返回了屋中,气得尹荷花跺脚连连,直骂梁晋这个该死的鬼,白瞎了自己的投怀送抱,一点也不知道怜香惜玉。 到这时候,梁晋才收拾起自己的屋子来,从包袱里拿出一件二娘塞进去他不打算穿的外套,把蜘蛛网全都清理掉,然后简单收拾出床铺,稍微消了消食,也收拾好了房屋。 “嘭——” 一声巨响突然在天空中炸开。 梁晋心头一跳,放下手头的活,就到了屋外,仰起头来,便见湛蓝的苍穹之上,一朵烟花炸开,虽然因为明日光亮,显得黯淡了不少,但依旧足以让这废旧城池里的所有人都看到。 开始了! 梁晋心中想着,却并没有着急冲出去,而是看起了坊中。 “刷——” 有一个人当先冲了出去,赫然却是吴忠孝。那佝偻的身躯像是减少了他的空气阻力,让他跑得飞快,眨眼的功夫,就消失在坊门口。之前的谦逊,也一点不见。 这般迅捷,看得梁晋都有些愣住了。 而后出来的,却是古寒古公子。 那古公子出得屋门,摇着折扇,斜乜了梁晋一眼,冷冷地哼了一声,充满不屑,而后就闲庭若步地走出了坊门—— 如果形容闲庭若步的脚步可以快到这种地步的话。 偶像包袱啊…… 梁晋摇了摇头,感叹了一句,然后就见尹荷花出得门来,柔声问:“梁公子为何不走呢?” 第八章 迷雾中的利刃 “自然要走,这不是等你呢吗?要一起么?” 梁晋微笑说道。 尹荷花微微讶异:“梁公子也会等我?” “随便等等。” 梁晋说着,就自顾自地往坊门外走去。 尹荷花赶紧跟上,道:“奴家昨日在求索之路上探查过一番,但到前面时,看大雾浓烈,却没有敢进去。不知梁公子打算怎么搜寻,对这迷雾,有没有好办法?” “用脚走路,用眼搜寻。” 梁晋回答得简单明了,说完之后,就问:“哦对了我还没问你呢,你是靠哪个关系进来的?” 嗯……得换个说法。 “你是由谁举荐来参加修行者大考的?” 尹荷花神情怪异地看了梁晋一眼,然后笑道:“奴家还是第一次听人把举荐说得这么直接难听的。我是由谁举荐的,梁公子要不要猜猜?” 梁晋道:“不猜,没空。” 尹荷花:“……” 梁晋道:“不想说你自己,你就说说吴忠孝和古寒吧。我不信你没打探他们俩的情况。” 尹荷花嫣然一笑,道:“梁公子你在偷偷看我?” 梁晋道:“我在偷偷看吴忠孝和古寒。” 尹荷花脸色一僵,看梁晋的眼神瞬间就不对了。 但这不对的眼神只是一闪而过,尹荷花然后就道:“我请吴忠孝到我挑选的屋中帮忙收拾了一下,顺道问了问他,他是托瀚州的关系,找瀚州张家送的举荐信。瀚州今年没人来,这才给了他机会。” “原来如此。” 梁晋略微颔首。看来参加修行者大考的名额,不只是长安城有,其他各州应该也有。 求索之路应该有神异特殊之处,三大修行圣地坐镇中州,想必不仅仅是为了协助管理修行者和监视牧神军,还是为了占据求索之路。 “那古寒古公子呢?” 梁晋又问。 尹荷花道:“吴忠孝帮我收拾屋子的时候,我到古公子屋中串了一下门儿,也曾问及古公子。古公子说他是从沧州来的,他还说梁公子你不是好东西呢,让奴家离你远点。梁公子,你真的不是好东西么?” 梁晋道:“我是不是好东西,你试试便知。” 尹荷花白了梁晋一眼:“梁公子你真坏……” 说话间二人已步入迷雾,今日的雾气比昨天还大了一些,才不过是浓雾的边缘,可视范围已缩小到不过十数米。 迷雾之中,空气也变得湿重起来。周遭一片死寂,脚步声如被放大了十来倍,“咚咚咚”地响在耳中,如同擂鼓一般。 尹荷花突然抱住了梁晋的胳膊,整个人都靠了过来。 梁晋顿时感觉手臂上一阵温软,跟陷进了两团加了热的棉花似的。 幸好尹荷花抱的不是梁晋的左臂,不然的话,只怕不用梁晋自己反应过来,他的手就已一巴掌糊上去了。 “你松一松,别这么紧张,你抱的这么紧,一会儿有个什么突发情况,我连出手都不好出手。” 梁晋推了推尹荷花说了一句,心里其实还有那么一丝丝的不舍。 尹荷花什么也没有说,松开了梁晋。 温暖柔软一下子消失,梁晋顿时怅然若失。 但就在他怅然若失的一瞬间,他突然感到了一丝不对。 然后他的左手,就自生反应,倏忽探向身后。 “叮——” 一个刀片被夹在了他的两指之间。 梁晋身子已转过来,看到一柄长刀出现在自己的背后,刀尖正对着自己的后脖颈,寒光凛凛。 尹荷花“呀”地叫了一声,往后退了两步,像是被吓到了。 而刀刃后面握着刀的那只手,一下子就松开了,那个人影一晃,就“刷”地从梁晋眼前消失。 梁晋手指一松,右手一捞,把长刀捞在了手中,回头一看尹荷花,轻笑道:“你看我这灵犀一指怎么样?” “灵犀一指?” 尹荷花眨了眨大眼睛,睫毛呼扇呼扇的。 梁晋把刀比划了两下,感觉还挺顺手,就用右手拿着了。 他点点头,笑道:“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这可是普通人的顶级技击之术,我专门学来,应付这修行者大考的。” 他信口胡扯,自然不只是说给尹荷花听的,更是说给暗中出手的人听的。普通人的技击之术,总要比神源武道好对付一些,那些人听到,不会太过警惕。 不过尹荷花显然没留意重点,只注意到梁晋的前两句话,两眼放光地呢喃:“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梁公子,这句诗是你说的么?” 梁晋大言不惭地道:“是。” 尹荷花问:“可有前后联诗句,能不能说与奴家听?” 梁晋道:“不知道。”都什么时候了还光顾着听诗,刚刚尖叫的不是你啊? 尹荷花:“……” “刷刷刷刷——” 迷雾中爆发出几道寒芒,然后梁晋和尹荷花就听到迷雾中响起一个声音:“那女子,躲开!” 尹荷花自然听到了声音,瞬间往后连退,几乎要退出迷雾中去,仿佛跟那迷雾中的声音配合得极好。 然后梁晋左手就张臂一揽,转了个三百六十度,手中已然握住了一把四个箭矢。 精钢短箭,搭功显短,是弩! 四个方向四个人,剑宫果然有安排! 梁晋也不管尹荷花了,二话不说就朝浓雾深处跑去。 身后传来两声“哪里逃”,就有箭矢呼啸,从左右两侧以及背后破空而来。 梁晋回手一掷,将手中四把短箭甩出去,再捞到新射来的四支短箭。 二娘传授他的这套“指哪打哪手”如此好用,对向自己而来的一切危机,都能有所预警,自然反应,而对于自己想要攻击的敌人,只要大概确定了方向,就有可能锁定气机。 就比如现在,他掷出的短箭,就有将支锁定了敌人气机,还有两支因为敌人移动了方位,却一下子难以锁定。 他没有回头去看,不知道身后的敌人有没有紧追不舍,但他还是不管不顾地向前跑去。 在这种情况下,没有什么比伸手不见五指的沉沉白雾中,更好发挥了。 “尹小姐,你有没有跟上?” 他到了迷雾更浓烈处,才停下脚步,问道。 “蠢才自作多情,那样的女子又岂会跟你来此受死?” 那迷雾中有声音冷笑道。 梁晋也笑了起来,把左手四支短矢随手一丢:“我要的就是这个啊。女人有什么好玩的?女人不在了,咱们才能好好玩。” 第九章 冰火两重天 到了这个地方,尹荷花在不在,其实已经没什么关系了。 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迷雾里,打架都要靠听声辨位,自己无论做什么事,也不会被人看到。 当然梁晋也不是没有怀疑过,三大修行圣地会在场外监控,观看这场大考。 但一方面,他在来之前问过花清影和门中给他传授大考经验的同僚,知道这个世界暂时还没有这样的技术。 另一方面看,以求索之路在这个世界的历史地位,远古的祭坛保存至今,三大修行圣地也不一定有胆子监控这里。 那位同僚前辈都说了,三大修行圣地要的是能在求索之路中获得启示者,至于过程,并不重要。 他们会注意的,可以控制的,也只是求索之路外围,比如那临时驻扎用的坊中。 所以他需要注意的时候,也只是在迷雾之外,在那坊中。 至于现在,干就完了。 “呼——” 他把右手的刀丢了出去,那刀“呛”的一声,插入远处的地面。 不过这只是梁晋通过声音判断的,在刀脱手的一瞬间,他就看不到那刀了,能看到的,就只有一大片白雾。 他看到的是这样,那追杀他的人看到的自然也是这样。 然后他就听到了破空的锐鸣声,那四个人听声辨位,向刀落地的地方射出了箭矢。 梁晋立马选出了最为声音清晰的那个方向,召出一臂国黄马,杀将过去。 他没有选择使用本门神通,召唤四把小剑。因为远程的攻击,他无法确定是否把敌人斩杀。 “噔——” 一臂国黄马那孤苦伶仃的一条腿一弹一跃就飞了起来,只一下子,就跳到了声音源发之处。 梁晋在伸手不见五指的白茫茫世界中看不到人影,但还是悍然出手。 他召唤出了春日小剑,在身前凝聚春雨,形成水幕,盛夏小剑和寒冬小剑已一左一右,凝聚在雨幕之前,如同带刺的龟壳一般,随他跃起,向下刺去。 就这还不算完,在水幕之后,他的左手已紧握成拳,拳头上面雷电环绕,“噼啪”作响。 “咻——” “噗嗤——” 有利刃刺穿了皮肉,水幕“哗啦”散开,向下浇去。 梁晋听到一声惨叫,与之相伴的,还有惊慌的叫嚷:“你????!!!!” 冰霜与火焰交织炸裂,梁晋顿时明白,中奖了! 他心中一喜,挥舞拳头就向下砸去。 “指哪打哪手”一霎那间锁定了敌人的气机,自行确定方向落将下去,梁晋感觉自己的拳头落在了冰块上面,电花“噼里啪啦”地向前传递出去。 然后,梁晋落地,俯下身去,勉强看到地面之上,那曾经出现在参加大考者队伍里的一名男子仰面倒着,身上明明焦黑一片,却还淋了一身的水,一副冻得浑身发冷,颤抖不止的样子。 “你这样子我该怎么解释呢?” 梁晋一屁股坐在那男子的旁边,问道。 那男子“嗬嗬”地出了两声气,然后有气无力地说:“你……你作弊……你明明……已经是……存神……” 梁晋挠了挠头。他本来还想问问这人到底是谁在背后策划,具体有什么主意的,虽然心里已经有了猜想,但走个流程确认一下,也是好的。 只是看这男子的状态,自己是别想问什么了。 “算了,我解释个什么劲儿啊?” 他挠完了头,召出秋天小剑,刺入那男子的心脏。 代表枯萎颓败的风霎时间吹满了男子的心脏,将其中的生命与活力尽数带走。 然后梁晋就毫不留恋地站起身来,四把小剑早已悬浮在身周,防备着剩余敌人寻声杀来。 他早已经做好了有其他敌人杀过来的准备,但让他意外的是,那些剩余的敌人一下子偃旗息鼓了,竟然并没有杀过来。 首先过来的,却是一个熟人。 “哎呀!!!!” 熟悉却出人意料的并不腻人的声音在身侧响了起来,一个柔软的身体一歪,倒在了梁晋身上。 梁晋伸手将之抱住,笑说道:“尹小姐,你现在投怀送抱,有些不合时宜。” 这个失声惊叫倒在他怀里的女子,自然就是尹荷花。 尹荷花花容失色,俏脸都白了三分,被雾色一趁,更显失了血色。 “奴……奴家也觉得……” 尹荷花战战兢兢地说,眼神不觉往地上瞟。 大雾弥漫,她看得方向不对,那里应该是一片空地。但她刚刚明显是一不小心看到了地上的死尸,现在只是没有记对死尸的方向。 这个梁晋是看得出来的。 “梁公子……我们能不能……往远走一走?” 尹荷花小心翼翼地问。 “当然没问题。” 梁晋说着就把尹荷花扶了起来,往来时方向退了十余步。 虽然不知道有用没用,但梁晋现在只能用这种方式记忆方位。 尹荷花似乎还在惊恐之中,紧紧地抓着梁晋的胳膊不放,整个人都贴了上来,问:“梁……梁公子,刚刚那个人……是怎么回事?” “那个啊……” 梁晋如实说道,“那个人偷袭我,却不想我是存神境的高手,然后他就被我打死了。” 结果刚一说完,尹荷花就摇头道:“我不信。” 梁晋道:“嗯?” 尹荷花道:“存神境的修行者完全可以在其他时候找三大圣地,获准到求索之路来,何必费尽心思弄到举荐资格,在这种时候参加修行者大考呢?” 梁晋道:“还有这样的说法么?” 尹荷花眨了眨眼睛,问:“梁公子你不知道吗?” 说到了其他话题上,尹荷花的精神状态渐渐好了一些,脸色也不再像刚刚那么白。 梁晋道:“我还真不知道。” 于是尹荷花继续解释:“不仅这一点。而且修行者参加修行者大考,很有可能在求索之路上获得洗礼和启示,到时候就将被选入三大圣地之中。那时被三大圣地发现中考者已是存神境,不能再修炼神灵,那就是欺天的大罪。” 梁晋略略惊讶:“好家伙,欺天大罪,听起来比欺君大罪还可怕。” 尹荷花道:“是呀,要被三大圣地丢入求索之路祭坛,灰飞烟灭的。” 第十章 暗中的杀手 “其实我是练了神源武道,指哪打哪手,把这个人给打死了。” 梁晋听到尹荷花所说的关于修行者大考和求索之路的话,瞬间就改变自己的说法,将二娘教给他的神源武道暴露了出来。 尹荷花听到梁晋的话,顿时又想起了刚刚看到的地面,脸又“刷”地白了:“梁公子切莫说他了。那人被打得焦黑如碳,头顶上眉骨上还跟挂了霜似的,梁公子的神源武道,一定很厉害吧……” 她不让梁晋说死人,但她自己偏偏说得挺起劲儿的。梁晋心中暗暗撇嘴,嘴上却已在跑火车了。 “是啊,那当然。我这一招叫指哪打哪手之冰火两重天。” 尹荷花:“……” 警惕了一会儿,尹荷花确定其余的人都不会随意出现了,这才松开了梁晋,问:“梁公子,接下来你要去哪?” 梁晋道:“一路向西。”然后迈开脚步。 尹荷花道:“为何向西?” 梁晋道:“取经。” 尹荷花:“……” 她不管不顾地拉住了梁晋的衣角,紧紧地缀在后面,然后才道:“梁公子,你这厮往东,可不是向已西。” 梁晋道:“废话,向西那不是出去了?” 现在才进来迷雾没多久,什么东西都还没找呢,怎么可能轻易回去? 这个不肯自曝关系的媚人女人他是一时甩不开了,就只能任由其跟屁虫似的跟着。 他其实还不能完全对这个女人放下戒心,眼见甩不掉人,简直想一剑把她宰了。 但他毕竟又不是个弑杀之人,朝对他出手的人出剑,他还能做得来,跟一个还未曾对他暴露过敌意的女人,他又怎么出得了手? 随她吧…… 走出一阵,还没有多远,梁晋就忽然又停下脚步。 往深处去的路途越发伸手不见五指,能见度低到令人发指。 在这样的情况下,他脚下踢到什么东西,差点将他绊倒。 踉跄往前晃悠了一下,站稳身体,梁晋便觉身后柔软的身躯撞了上来。 尹荷花闷闷地“嗯”了一声,然后问:“梁公子,怎么了?” 然后梁公子就蹲了下去。 尹荷花抓着梁晋的衣角感觉出来,也跟着蹲下身去。 这一蹲,她立时就发现了状况,忍不住张开嘴想要惊叫。但她想到什么,却赶紧捂住了嘴巴,把声音憋在喉咙里,没有发出来。 那地上赫然正是一句死尸,迷蒙大雾中影影绰绰,需要上下游弋才能看清全貌。 但那尸体死状凄惨,只是在迷雾中影影绰绰地看了一眼,就足以把尹荷花吓坏了。 那尸体浑身爆开,血肉内脏炸裂,乱七八糟污秽不堪,像是被从内部塞进了炸弹,一个爆炸成了这样。 地面的血成四散状洒开,铺成一个“破破烂烂的地毯”,将尸体接住,却给尸体加上了阴森的背景,看起来更加恐怖。 这也是一个参加修行者大考的修行者。 梁晋记性不错,一回溯刚入求索之路时的情况,便想起了这个人来。 “这里还有高手!” 梁晋立马站起身来,跨过尸体继续向前。 那个死尸死亡的惨状,可不是一般打斗所能够造成的。 那是由内向外的爆炸,从尸体皮肉、内脏向外翻卷、撕裂、洒落的形状和角度,就可以看得明明白白。 一个寻常的武者,用普通的技巧,岂能造成这种效果? 这必然是修行者所使用的技艺,最起码也是神源武道! 而停留在爆发过如此激烈恐怖的战斗的战场上,绝对是不安全的。谁知道把人打爆的凶手有没有隐藏在附近,暗中窥伺等待猎物? 如果有,就期待他和暗中窥伺自己的其他几人碰面吧! 梁晋快步向前,同时脚下轻快无声,避免吸引到任何人的注意。 尹荷花依旧拉着梁晋的衣角,也快步跟了上来。她看来也知道现在是什么情况,脚下轻灵得紧,几乎没有发出一丁点儿声音。 梁晋不由回头看了尹荷花一眼。这个女人好快的脚步,竟然如此轻易地跟上自己,还不发出一点声音。 自己有修炼《观山海颂天地歌》的加持,腿上比一般人快太多了,这女人能追上自己,难不成修炼的是大荒南经或者大荒北经? 不过现在不宜发声,梁晋也没有问出自己心中的疑惑,只是一味地往前走。 这一路向前,走了不知多长时间,却再没有遇到一个突发的状况。仿佛一场电影的画风发生了突变,从商业特效大片一下子变成了文艺实验片,战斗一去,剧情变得冗长而无意义。 他和尹荷花没有再遇到任何一个敌人,任何一个死尸,但也没有遇到哪怕一点点变化。 他盼望梦中的异象能给给他什么启示,但大雾中一切死寂,梦好像只是个单纯的梦,和眼前的世界毫无关联。 “梁公子,今天是不是就到这里了?太快黑了。” 尹荷花突然出声。 梁晋回头看了一眼,不过想要看清楚尹荷花,他还得凑近了些看。然后他就闻到一股淡淡的香味。 明明从来没有闻过,却莫名觉得熟悉的香味。 尹荷花往后缩了缩,娇嗔道:“梁公子,你也太过孟浪了!” 梁晋却没有管她这幅姿态,问:“你怎么知道天快黑了?” “这个啊……” 尹荷花略微想了想,才说,“这个是因为奴家修的是海内经,海内经修成之后,得启蒙恩师传了一套‘剑心通明正法’,能对周遭环境有所感知。所以奴家才能追着梁公子找过来。” 剑心通明,这名字怎么听着这么不对呢? 不过剑宫的人,修的好像都是西山经,和海内经不搭。 只是寻仙驻神以前,也不是不能迁移神源,神源境时开辟哪个神源也行,从神源上一窥修行者端倪,也不现实。 梁晋想来想去,想不出什么头绪,就只能保持警惕,先带着这个累赘,承受那好大好软的压力了。 真是生命不了承受之重啊! 梁晋心里感叹,说了句“行”,就带着尹荷花,转身往回走去。 第十一章 大考中的大案 其实要找祭坛,最好的办法,就是备足了吃喝,一路向前不回头。 但这毕竟不是说到就能做到的事。 那如同无底深渊一般的迷雾中,能不能辨别方向,暂且不提,只说那白得看不见一切的环境,在那里呆上一整天,对人来说都是巨大的折磨,更别提再渡过一整夜,继续前进了。 三大修行圣地在确定今年的大考项目时,相比也是出于这个考虑,才给参与大考的考生安排了临时的驻地。 所以梁晋和尹荷花不约而同地选择在黑夜降临时,回到无名坊中的驻地。 但黑夜来得太快就像龙卷风。他二人还没有走出迷雾,夜幕就一下子拉了下来。 这一拉,像是有人拉了世界的灯,就连漂白一样的大雾,也一下子全都黑了。 梁晋和尹荷花的眼前,都只剩下一片黑暗。 虽然和白天一样伸手不见五指,但黑暗比起纯白,明显更能给人以绝对的压迫感。 尹荷花心中畏惧,整个人又挂在了梁晋身上。 梁晋道:“尹小姐,天太黑我瞎了,万一我一不小心,有哪些失礼之处,你别怪我。” 尹荷花道:“梁公子哪里的话?如今失礼的可是奴家。而且奴家也相信,梁公子不是那样的人。” 梁晋道:“你别最后怨我不是那样的人就好。” 尹荷花又娇嗔起来:“梁公子,你可真坏,老是口花花!” 黑暗里摸不清方向,两人只能凭着方向感大概朝一个方向走。但这样还是有可能出错。 幸好的是迷雾的深浅也有所规律,越往深处,迷雾就越浓,往外走时候,黑暗里还逐渐能有微弱的月色渗透进来。 到月上中天的时候,梁晋吃了一次包袱里的食物,拐了好几回弯,才从染了墨的大雾中走了出来。 这时已经月上中天。两人回到他们驻扎的坊中,却见吴忠孝和古寒早已回来。 古寒看到二人回来,往梁晋身上瞟了一眼,就回了他的屋中。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梁晋总觉得古寒那一眼里,似乎有些失望。 这古公子是在可惜自己没有迷失在大雾里么? 而吴忠孝一副大大松了口气的模样,凑上来道:“梁公子、尹姑娘,不知道二位有没有什么发现?” 尹荷花完全不想搭理这个龟仙人一样的家伙,只轻飘飘地瞥了一眼吴忠孝,就自行回了屋去。 吴忠孝却也不恼,两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星光下轮廓都带着光晕的尹荷花,用目光把尹荷花送进屋去。 梁晋看着吴忠孝那“望眼欲穿”的神情,替他抒发出心情:“真好啊。” 吴忠孝不自觉就跟着感叹起来:“是啊,真好啊……”感慨完了,才突然觉得不对,转头尴尬地对梁晋笑笑,那笑中竟还有些许“英雄所见略同”的意味。 梁晋道:“你们在这里等着,是有什么事吗?” 他刚刚一进坊们就感觉不对了。 这么深的月夜,吴忠孝和古寒回来以后,也不至于在外面坐着。他们都站在屋外,像是在专门等着梁晋和尹荷花回来。 不管是出于善意还是恶意,古寒都是看到梁晋和尹荷花以后,才返回他那屋中。而吴忠孝凑上来问话,也显然不单是垂涎尹荷花的美色。 果然,吴忠孝道:“梁公子,你怕还不知道,今日死了好几个大考者,一个个惨得很,都被爆开了脑袋、炸开了肚子。也不知道是哪个动的手。” 这跟自己见到的那个一样,看来暗中的凶手,不只是针对一个人。 他是否针对有专门的目标? “死了有几个?” 心里寻思着一个问题,梁晋问出了另一个问题。 吴忠孝愣了愣,像是没想到梁晋会问出这个问题:“死了几个,我不知道。我也没见到死人,是那边坊中的胡炎在雾中碰到了我,跟我说这件事,先叫我一起出来了。” 他一边说话一边往北边指了指,又说,“胡炎胡兄说他见了好几个死人,雾中暂时不宜久留,碰到了我,就和我说了一声,叫我一起回来了。古公子随后也自己回来,但梁公子你和尹姑娘一直没回来,我还怕你们出了什么事呢。” 所以说这大考是被其他人干预中断了么? “那胡炎兄还怎么说?” 梁晋依旧脑中想着一个问题,嘴上问出另一个问题。 吴忠孝道:“胡兄的意思是,让咱们都先不要擅动,明日好好与三大圣地的人说说,把这个事解决了再说。毕竟这次大考,也不是决死战斗,大家犯不着在这样摸不着头脑的危险里面参加大考。” 那这样的话,如果让那胡炎把所有人都串联起来,明天剩余的大考参与者,势必会集合在一起。可惜自己警惕离开,没有去用“观微术”查看一下尸体。 不然的话,说不准明天就能确认凶手,有所防备。 梁晋心里寻思吴忠孝却在一旁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他。 吴忠孝看梁晋紧紧拧起了眉头,心中不觉就有些忐忑,问:“不知梁公子觉得如何?” 梁晋道:“我觉得胡炎兄说得对。” 吴忠孝这才松了口气。 梁晋留意到吴忠孝的表情,不由一笑,问:“吴兄你这么紧张干什么?” 吴忠孝讪讪一笑,道:“实不相瞒,梁公子,胡兄之前说起这事时,让我把咱们这坊中所有的活……人……都安顿好了,我怕梁公子不答应,有负胡兄所托,心中便有些忐忑。幸好梁公子答应,也省了我去给胡兄解释。” 梁晋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他其实已看出来了,这吴忠孝必定是讨好那胡炎,在胡炎那里拍胸脯打了包票,自己如若不答应,他怕不知道怎么办才好,这才忐忑不已。 不过犯不着的事,梁晋也没有去多此一举戳穿吴忠孝。他笑了笑,说:“好的我知道了,明天就看吴兄怎么和三大圣地的分说了。咱们在哪集合,是吴兄所在的那个坊中么?” 吴忠孝点点头,讨好笑道:“梁公子不愧是侦缉司捕快,一说就中。哦对了,梁公子麻烦代我安顿尹姑娘一声,她不怎么爱搭理我。” 第十二章 瓜子脸与小圆脸 吴忠孝说这话时带着一丝不甘与嫉妒,虽然隐藏在他那张猥琐讨好的脸下微不可察,但对于修炼过《观山海颂天地歌》的梁晋来说,想要看出他脸上的细微表情,完全不是个事。 于是梁晋直接点头,说了句“没问题”,就进了尹荷花的屋子,半天没有出来。 屋中黑漆漆的,尹荷花坐在床边,还没有躺下,看见梁晋进来,抛了个媚眼:“梁公子还没有睡觉吗?” 梁晋道:“我一个人怕黑,睡不着。” 尹荷花道:“那梁公子要与奴家同寝否?” 梁晋道:“女人是老虎,我怕你。” 尹荷花轻笑出声,道:“梁公子放心,奴家这老虎不吃人。” 梁晋道:“阿弥陀佛。” 尹荷花:“……” 这世界修行全在山海经,九州不见佛陀。尹荷花一时听不懂梁晋的话,还以为梁晋在说什么俚语方言,又或者念什么怪咒,倒是紧张了一阵。 但紧张了一阵之后,才发现没什么反应,尹荷花嗔怪道:“梁公子你消遣我。” 梁晋这才不再消遣尹荷花了,说起正事:“吴忠孝那厮说咱们在大雾里遇到的那个死尸,已经有好几个同伴了。有人组织明天不打算进雾中了,要聚集起来和三大圣地说说,先解决了这个事,免得人心惶惶,无心大考。” 尹荷花略略想了想,问:“梁公子是什么意见?” 梁晋道:“我打算随大流,听听他们怎么解决。毕竟我胆小。” “知道梁公子你怕黑。” 尹荷花幽幽白了梁晋一眼,“还怕老虎。” “母老虎。” 梁晋补充道。 尹荷花不觉“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道:“梁公子,其实奴家与你说,奴家这样的母老虎呀,想要吃人,也不见得就多可怕,说不得还吃得人舒舒服服,浑身通泰,梁公子不要试试么?” 她说话时还微微倾了倾身体,让衣服紧紧贴在身上,显露出凹凸有致身躯。 虽然天色漆黑,这屋中更是几乎渗不进月光来,但她相信以梁公子那在大雾中健步如飞的本事,会看不见自己这幅姿态。 梁晋道:“不了,我对喜欢小圆脸,对瓜子脸没兴趣。” 尹荷花不自觉摸了摸自己尖俏的脸颊,忿忿不平道:“梁公子你这话未免有失偏颇了吧?瓜子脸怎么了?瓜子脸我就不好看了吗?梁公子你不觉得奴家这瓜子脸娇艳欲滴、让人想嗑吗?” 梁晋“哈哈”一笑道:“下回再嗑。” 说完就走了出去,留下尹荷花一个人在屋中忿忿不平,摸了摸自己的脸又看了看自己的身材,气道:“真是只瞎眼的笨驴!” 想了想,又道:“不是驴,是骡子!” 梁晋的声音从屋外飘来:“我可是听到了哦。” 尹荷花破罐子破摔,叫道:“听到了又怎样?!你不是骡子是什么?你就是骡子!” 这时吴忠孝已然回到了他的屋中,听到这动静,一时怅然无比,又一时心痒难耐,想出去偷偷看看,却又不敢。 此后无事,只有胡炎过来转了一趟,确认这坊中几个人都会参加明天的聚集以后,才又离开。 梁晋在屋里听见他和吴忠孝交流,也没有出去。 只听吴忠孝把姿态放得足够低,比面对自己时低了好多倍,梁晋心想看来此人有些手段,已然把吴忠孝降服了,却不知到了明天,他能干出怎样的事来。 说起来,明天如果不急去雾中,自己需要看的事,却也有不少。这莫名杀人爆尸的事件,还有对自己动手的人,都是自己需要留意的。 按照尹荷花的话,他其实想到了一个思路—— 如果是剑宫安排的话,把存神境以上的高手安插进来,万一大考通过,再由剑宫招收,就能避过尹荷花所说的惩治。 除非大考通过,选择师门,还有其他条件,又或者大考作弊,对于三大宗门来说罪无可恕。 不过以现在来看,大考参与者中却是没有让他看到神灵的,是剑宫出于某种考虑,没有安排存神境修行者,还是剑宫没有出手,有其他人出手,针对自己,不敢这么做? 躺在床上,梁晋心中想着想着,就沉沉睡去。 这一觉里他又看到了无尽的黑色丝线。 那些丝线从深渊而来,直灌他的胸膛。但有了昨晚的梦,他现在已经习惯了,或者说已经麻木了,躺倒认灌。 反正到明早醒来,一切还会正常。 当然他也留意了被这样灌时,自己的身体或者精神会不会发生什么变化。但到醒来时,他却没有一点发现,就只能暂时作罢。 醒来的时候,稷山书院的原萍初已经送来了今日份的吃食。 有了昨天的经验,梁晋干脆利落地吃了早饭,把剩余的食物拿出一些来塞进自己的包袱,留作备用。 其他人也都有样学样,这么干了。哪怕古寒也一边鄙夷着梁晋的行为,一边偷偷摸摸地往自己包袱里塞吃喝。 尹荷花做这些事儿的时候还在幽怨地看梁晋,仿佛在抱怨这个不解风情的男人昨晚的行为。 但她毕竟不是个只会一味抱怨的,装好了包袱,和梁晋一起从那屋子里出来,抛了个媚眼儿说道:“梁公子,你昨晚可梦到我了?” 梁晋道:“没有,我昨晚梦到了另一个妖女。” 说起来确实有一个妖女说过让自己梦他的话。这尹荷花会不会是被那妖女派来的? 尹荷花微微一怔,然后嗔怪道:“梁公子你讨厌!” 梁晋却没有看出什么异样来,只好先把疑虑装在心里,小心警惕。 他随口胡扯道:“不要着急,下回梦你。” 尹荷花笑道:“那就不需要了,奴家真真切切的一个人儿,可就站在你面前呢,还需要做什么梦呢?” 梁晋道:“不需要那就算了。今晚留给听寒仙子,你想必也听说了,我跟听寒仙子有些关系。” 说完了话,就往坊门口走去。 他看到原萍初在那里招手,说道:“诸位,吃完了早饭就都过来吧。今日好像有什么事要在北边坊中说,剑宫的师兄叫我们过去呢。” 尹荷花在后面气得跺了跺脚,但也只好跟上。 第十三章 告诫 破败的街坊都大同小异,梁晋和尹荷花、吴忠孝、古寒都跟在原萍初身后,被原萍初带到了北边的坊中。 这坊中跟南边那一坊唯一的区别,就是现在聚集的人多了些。 两个稷山书院弟子和剑宫、藏法阁弟子都在,如今还存活的大考参加者也都在。 梁晋清点了一下,剩余的人加上他,还有十一个,也就是说,死在迷雾之中的,是有五个人。除了有一个被他杀手外,另外四个,都有可能是死在那炸肚烂肠的恐怖手法中了。 但是迷雾之中那么大,他往里面走了那么深,也才只看到一个那样子的死尸,那叫胡炎的怎么就知道有好几个死尸了? 梁晋猜测他话中肯定有水分,很有可能是碰巧看到了两个尸体,然后就吓得退了出来,中间遇到了吴忠孝,为避免被看出其心虚胆小的状态,刻意夸大其词。 只是到了外面以后,他估计又探查了一番,确定死去的人不止一个,这才放心,然后搞出了今早的事。 世界之大无奇不有,这样打肿脸充胖子,还没完没了把事情越充越大的,梁晋曾经不是没有遇到过。 “几位师兄,人都到齐了。” 胡炎说道。 梁晋清数人数的时候,他也在清数人数。他昨晚已摸过了底,知道今天有几个人来不了,因此说得很是确定。 梁晋到这时候才注意到那叫胡炎的人,却见那人五大三粗,宽脸阔口,姿态磊落,看起来只让人觉得好一个汉子。 怪不得吴忠孝会那么服气他。就这样子,去演萧峰都妥妥的没问题! 但那剑宫弟子并没有因为他长了一张豪侠模样就轻易信他,听胡炎说完了话,只是淡然点了点头,转而去看三大圣地的另外三人。 藏法阁弟子当先开口道:“我们这里少了两个。” 另一个稷山书院弟子道:“我去的这坊中少了一个。” 原萍初道:“我这里四人全到了。” 剑宫弟子便点了点头,说道:“这里少了两个人。这样的话,昨晚就是五个人没有回来。如此人数,在今年的题目里,确实有点非同小可。” 胡炎道:“所以说,师兄,我说的是真的。我们参加大考,是为了顺利修行,获得资格加入三大圣地,不是为了莫名其妙地惨死。如果不解决这一事,就再进迷雾之中,实在太危险了。” 说罢便有人附和: “是啊,如果真是这样,未免也太恐怖了。” “今年的考题可不是厮杀战斗。” “我们做好了赴死的准备,但也不能这样稀里糊涂地死。” …… 梁晋观察每一个人的反应,没有说话。 尹荷花正默默坐在自己身旁,小鸟依人像是来随他考试的家属。 古寒因为和自己同出一坊,也站得不远,合着折扇背负双手,看到梁晋目光落过来,还给了梁晋一个冷笑,低声说:“你看我干什么?说不准下一个惨死的就是你。” 梁晋还口道:“你还是小心些你自己吧,这里可没有德高望重的剑宫云师兄护你。” 古寒“哼哼”冷笑,不再说话。 而吴忠孝则顾不上梁晋和古寒的纷争,正在附和每一个开口发表意见的人的话:“胡炎兄说得对。”“这位兄弟说得对。”“那位兄弟说得对”“姑娘你也说得对。” 梁晋和古寒争吵的时候分神留意了吴忠孝一下,心想亏是发表意见的人说少不少,但说多也不多。这要是人再多一些,他怕连“说得对”三个字都说不过来。 梁晋着重注意了只没了一个人的那坊中。他昨日宰掉的是一个人,那坊中后来再没有追击。梁晋猜测他们可能是被安排在一个坊中的,在折了一人后,就先行退下,再没追击了。 但很可惜大雾中什么也看不见,如今这里的人大多都没有拿着武器,梁晋也不知道他们臂上是不是有机关袖弩。 还得再看看…… 剑宫弟子伸出双手作势往下压了压,说道:“诸位莫吵,诸位静静。” 他一出口,其余三个三大圣地的弟子也都劝起自己引导的坊中的人来。 众人这才都安静下来,听剑宫弟子说话。 剑宫弟子说道:“如果只是这件事的话,你们大可不必找我。我三大圣地对大考过程向来要求不严,诸位在大考中要怎么做,全是自己的事。选择不入雾中,那不进去就是,我等是不会管的。” 梁晋将这话转换了一下语言理解了一下,意思就是:反正大考是你们的事,你们爱咋咋滴,考不上不怨我。 胡炎愤愤道:“这位师兄,你们不能这样!我们毕竟也是人,说不得以后还要加入三大圣地,和师兄同宗。这样让我们大伙参加大考,未免也太不负责了吧?!” 众人又是一片附和。 剑宫弟子却摇了摇头,道:“诸位如果不想参加大考,或者不敢,可以提出来,视作放弃,我们会将你带离出去。但是大考已经开始,却是不能停止的。而且今年雾起,终有雾散的时候。大雾一散,大考就算结束了,你们没能考过,就再没有进入三大圣地的机会了。” 众人都是一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一时沉默。 梁晋却皱了皱眉,想起昨天尹荷花说的话来。那个所谓“欺天大罪”的说法,至今还在脑中不散。而今三大圣地的弟子如此坚定地表示大考不能变动,莫非也和这个说法有关? 求索之路中,到底有多大的秘密? 这迷雾出现又有什么讲究?为什么说迷雾散时,大考就结束了? 在梁晋寻思着这些疑问的时候,剑宫弟子说了句:“诸位好自为之。”转身就离开了。其余三个人也都随剑宫弟子走掉。 原萍初在临走以前,却提醒了梁晋一句:“梁公子多多小心。还有……莫要辜负了姚师姐。” 这话意有所指,梁晋一看原萍初说话的时候瞟向尹荷花,就知道是什么意思了。 他能听出来,尹荷花自然也能听出来,竟然还冲原萍初嫣然一笑,夷然不惧。 梁晋心中越发起疑起来。这女人刚开始亲近自己,不是因为自己和稷山书院的关系么?怎么现在却如此表现? 她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第十四章 此案不接 三大修行圣地的人走后,剩下十一个参加大考者,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却都只能抓瞎。 吴忠孝先开了口,冲梁晋讪讪的笑了笑,又向胡炎凑了过去,问:“胡兄,现在咱们还怎么办?” 那胡炎摇了摇头,道:“大伙商议着看吧。我本想替大伙出个头,请三大圣地解决事态,但如今看来却不行了,我也没其他法子。只能大伙商议看看,有什么好办法。” 这话说得坦坦荡荡,没什么毛病。但是昨日之事,发生的诡异,祭坛之外又大雾迷蒙,其中情况,谁也看不到,哪个能提出什么好主意来? 众人沉默了一阵,古寒的目光突然扫向梁晋:“咱们之中,不正好有个侦缉司的捕快么?不如先让捕快好好看看,雾中杀人之事,到底是谁做的。等揪出了凶手,再入雾中进行大考。” 吴忠孝登时两眼放光,一拍手,叫道:“对啊!” 但他才刚出声,就被梁晋恶狠狠的眼神一扫,立马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出声了。 然而不管怎样,古寒的话已经出来,众人的注意力,都已经落在了梁晋身上。 梁晋闷声当个小透明的主意,是没戏了。 梁晋点了点头,道:“那我看看——” 他说时眼睛如鹰一般,在众人身上一一扫过,把众人看得颇不自在。到了最后,他目光落在古寒身上,道:“我看完了,真相只有一个,凶手就是你,没错!” 古寒一下子炸毛跳了起来,那翩翩佳公子的姿态一下子消失个没影,怒目圆睁,用手中折扇指着梁晋,道:“你信口雌黄!” 梁晋哂笑一声,道:“我堂堂侦缉司捕快,专业断案,怎么会信口雌黄?” 古寒气急道:“堂堂侦缉司捕快,又岂能毫无调查就胡乱指认人?你查过谁了,问过谁了,凭什么说我是凶手?!” 于是梁晋转头问:“尹小姐,你可是凶手?你作案了吗?” 尹荷花白了梁晋一眼,道:“梁公子,我昨日都一直和谁在一处呢?我有没有作案,你还不知道么?” 众人看向他二人的眼神就都变得暧昧了起来。 古寒看着这对狗男女,恨恨地冷哼了一声。 但梁晋对众人异样的目光,却一点反应也没有,又问起了吴忠孝:“忠孝兄,你呢?你作案了?” 吴忠孝连连摇头加摆手:“那怎么可能?!我怎么会?!” 梁晋也懒得看吴忠孝谦卑解释道姿态,转而问另一人:“你作案没?” 那人道:“没有。” “你作案没?” “没有。” “你呢?” “不是我。” “那是你?” “开什么玩笑!” …… 一个一个挨着问过去,梁晋一边问话的同时,其实也在一边细听每一个人的声音。 对他出手射箭的那些人,曾经开口说话,他以这样的方式,说不准能将人找出来。 不过这毕竟也只是有可能,只是尝试一下。他挨个把声音听下来,终究是没有发现熟悉的。 那暗中动手的人怕是已经料到了这可能出现的情况,在和他说话时,刻意改变了声音。 他是第十个人问的胡炎:“那胡兄,也不可能是你吧?” 胡炎笑道:“自然不会是我。但梁公子,你这样审查,未免也……” 他话还没说完,梁晋就不听他的了,直接看向古寒道:“你看,大家都不是,那就只可能是你了。” 胡炎:“……” 古寒气得一张脸都扭曲了:“如此草率问案、张口就来,你身为一个捕快,怎么有脸做得出来?!” 胡炎当起了和事佬,道:“梁公子只是开个玩笑,侦缉司捕快必不会如此断案,你不要着急。有什么事,好好商议着来。” 梁晋也借坡下驴,笑说道:“我也是才入职侦缉司没多久,才学着上手侦缉,断案之事,实在不怎么精通。古公子推我出来,着实是有些强人所难了。无能为力接受此案,在下抱歉。” 胡炎也跟着笑说道:“梁公子说的也对,如今我们十一个人,该是群策群力的时候,也不能把事情全揽到一个人身上。古公子你消消气,咱们慢慢来。” 古寒还能再说什么,只能“哼”了一声,就沉默不语。 胡炎然后才建议道:“不如这样,我等都各自把昨日在雾中所看所历的情况说出来,各位都听一听,看有什么线索。诸位看这样如何?” 梁晋挑了挑眉毛,昨晚死了人,今天挨个发表意见,其中还有凶手浑水摸鱼,说不准还会讲假信息干扰判断,怎么弄了一圈,这修行者大考,玩起真人狼人杀来了? “我赞成!” 吴忠孝第一个表态。梁晋觉得他当狗腿子很有天赋,以后说不准可以找他进衙门,让他给自己打个下手,做做杂役。 有人表态,其他也就都纷纷跟着表态。 如今也没有别的好办法,胡炎的这个提议,众人也就都没有反对。 只是有人也看出来真人狼人杀里需要注意的麻烦点,提醒道:“现下也只有这样了。但那杀人的凶手,可能就在我们之中。” 胡炎点点头,道:“这事我们也不能避着,毕竟现状就是如此。我奉劝凶手自己站出来,争取个好处理。不然的话,我等这么多人,凶手再怎么狡辩、隐瞒事实,总会露出马脚。介时无论咱们,还是三大宗门,都不会让你好过的。” 他说得大义凛然,无愧那一副豪侠模样。这幅姿态还是很容易感染人的,梁晋觉得他适合干宣传讲故事。但众人都是点头,却也没人多话。 “看来这凶手是要等我等亲自揪他出来啊。既然如此,那就由我开个头,我来先把昨天我所经历的情况说上一说吧。” 胡炎开口提议了,自然也要做个表率,如此说了一句,就说起他昨日所经历的情况来。 “我昨日是一大早从这坊中出去,本来是相约了同坊中的人岳兄、李姑娘的,但是他二人都早起不来,我就一个人出发了。岳兄和李姑娘就是我们这坊中没有回来的两人。剩下刘姑娘,她当时比我出发的早,现在也在这里。” 第十五章 真人版狼人杀 真人版狼人杀开始了。首先发言的是“游戏”发起者胡炎。 胡炎说到“刘姑娘”时,向众人中看了一眼,众人中一个相貌略微普通的女子点了点头,表明身份。 然后胡炎就继续道:“我在大雾里遇见了两个死人,见到的时候,他们都已经死了,却不是我们这一坊中的岳兄和李姑娘。只是咱们到求索之路里来参加修行者大考,毕竟时日还短,我也不认识他们,却不知道他们谁是谁。” 说到这里,胡炎略微沉默,像是回想了一下。 回想罢了,才说道:“那两个人我不是同时遇到的。在步入迷雾中后不久,我走着走着,被绊了一下,然后才发现地上躺着一个死尸。” 说到这里,他又回想了一下,叹息道:“那般惨状,我着实不愿再见,却没想能看到两次。那人像是被体内塞入了好大份量的爆竹,整个人的皮肉都从内向外翻出,血管如枝叶般散开,心肺肝肠炸裂,溅了一地。” 众人中便有人叫道:“就是这个样子!我也看到了!还有脑袋,脑袋也爆掉了,白花花的脑浆混着血肉,飞得到处都是!” 梁晋皱了皱眉,突然有些不爽。 虽然知道这场面不过是碰巧,并不是真的狼人杀游戏,但他已经成功代入进去了。但偏偏有人插嘴说话,破坏了游戏正常规则,他就有种想要把那人一脚踹飞,红牌罚下的冲动。 也不知道是不是没有关于游戏规则这样的想法,相比起梁晋,胡炎这个被打断了演讲的正主反倒脾气要好些。 胡炎等那人说完,才点了点头,继续说道:“确实是这样,我见到的那两个人,头颅也都和身体一样炸开了,不过只是头盖骨掀飞,脸面虽然满是污血,但好歹还能看清楚模样。” “对!对!” 那插话的人又点头说话。 梁晋懒得再关注他了,细看人群,却见人群里有一两个人也是点头,想必是都见过尸体的。 但目前失踪的只有五个人,梁晋宰了一个,看到一个胡炎所说类型的死者,胡炎自己则见到两个,人群里还有一两个人见过的话,那他们所能见到的,应该有大几率是相同的尸体。 还有,不排除有凶手在其中浑水摸鱼。 胡炎颔首道:“我一开始以为那只是正常争斗,有人落败身死。毕竟今年考题虽然是在迷雾中寻找祭坛,但也并没有禁止争斗。两人相遇,发生战斗,是合情合理的事情。而且诸位中有精通神源武道的高手,也不是没可能。就比如胡某人,也是会一点脚上的微末伎俩的。” 梁晋不由看了看胡炎的腿脚。 神源在腿上,是大荒南经或者大荒北经。练成这两处神源,脚力自然飞速上涨。却不知拿双脚练成神源武道后,会是什么样子。 难不成是“指哪打哪脚?” 他暗自乱想的时候,胡炎在继续往下说:“但当我再往前走,看到第二具尸体,就意识到不对劲了。神源武道虽已脱离凡人范畴,但到底还不是修行者之术,威力再强,也还是有限。” 梁晋不想杠他。但梁晋其实觉得神源武道挺强的,尤其是二娘传授给自己的“指哪打哪手”,简直就是被动防御的利器。 这可是自己目前所依仗的重要法宝之一,在自己的技能库里,它关键时刻甚至比那些雷神锤、观微术还要强上许多。 胡炎继续嗯:“是的,强大的神源武道可以对只精通一般技击之术的形成碾压。但碾压,也不会造成这种遍及全身的效果。如此效果,必是连番打击、精心安排的。” 话到这里,古寒却突然冷笑一声,开口说道:“那是你孤陋寡闻。” 胡炎又一次被人人打断,还如此出言不逊,却依旧不恼,只说:“我要说的,都已经说完了。这位兄弟既然开口,接下来就不如请这位兄弟说话。这位兄弟,有什么见解?” 古寒也不推让,说道:“你所让我说什么情况,我也说不出来。昨日我没见到什么尸体,只是走到半途,遇云州方姑娘,说遇上了死尸,感觉不对劲,这才叫我一起出来。” 他说时往一个方向看了一眼,那方向上却有一个容貌俏丽的男装女子,背倚着坊中一棵几近风化的粗大树干,闭目养神,并没有回应他。 古寒有些尴尬,只好继续针对向了胡炎:“但你要说神源武道实力不足,我就不得不反驳一句了。你想必还没有听说过,九州四大神源武道吧?” 四大神源武道? 这又是什么说法? 梁晋惊奇不已,没想到装逼公子哥古寒,还知道这样的密辛。 他一下子觉得古公子也亲切可爱了起来,不由认真听讲。 胡炎也道:“还有这一说?那胡某可真是孤陋寡闻了。还请这位兄弟赐教,顺带告知名讳。” “青州古寒,四大神源武道之一爆血术传人。” 古寒自报师承,怨不得会提及这一茬,原来他就是四大神源武道之一的传承者。 众人都有些恍然,而梁晋在悄悄问尹荷花:“尹姑娘,你知道不知道爆血术是什么?” 尹荷花摇了摇头,低低笑道:“奴家也是孤陋寡闻呢。” 梁晋道:“一样一样,都是孤寡。” 尹荷花:“……哎……,梁公子啊,有时候你说的话,真不知道该让人怎么样去接。” 梁晋道:“过奖。” 尹荷花:“……” 她这回彻底不知道该接什么茬了。 而那边古寒并没有注意到梁晋和尹荷花说悄悄话,他还在继续介绍着他所谓的四大神源武道: “四大神源武道,除了我这一门爆血术外,还有通天彻地乾坤手、散华电眼和登天大法。通天彻地乾坤手本事在手,登天大法练的是脚,修的自然就是大荒东西南北经。而散华电眼,本事修在眼间,修的是海内东西二经,一个目光出去,就有夺命之效,这可是连稷山书院都百般想要得到的武道技艺。” 第十六章 四大神源武道 “那这三门神源武道,你听过没有?” 梁晋又在低声和尹荷花说悄悄话了。 这四门神源武道一听起来就高大上得很,果然不愧是能并称为“四大神源武道”的强大技艺。 只是不知道,自己的“指哪打哪手”,和四大神源武道比起来怎么样。 四大神源武道里也有一部和“指哪打哪手”一样,修炼大荒东经、大荒西经的,不知道是什么效果。 尹荷花道:“恕奴家孤寡,实在没有听说过。”她也跟着梁晋玩儿起来了,用词随便简化,也不管意思变没变。 梁晋看了一圈,却见众人中基本上都是一脸迷茫,迷茫中带一点恍然大悟,恍然大悟里还带些许不太明白。看来不仅仅是自己和尹荷花,这里的人基本上都没有听过四大神源武道的名头啊。 古寒这货不会是随便拉扯出个什么“四大绝技”,来显他本事的高大上吧? 胡炎问:“那四大神源武道里,有哪一门可以造成死者那样的惨状?” 古寒摇了摇头,说:“这我却不知。神源武道实力虽强,但名声不彰,效果也没有流传开来。” 那你说个屁啊! 梁晋道:“说不得是爆血术,听起来爆血术这个名字更符合造成死者惨状的效果。” “你血口喷人!堂堂侦缉司捕快,怎么能这么污蔑于人?!” 古寒简直受不了了,拿着折扇指着梁晋的手微微颤抖,说,“我告诉你,我这门爆血术,修的是海内经!海内经位于心脏,爆血之术,就是强压心脏,是心脉血液瞬间灌涌全身,实力就可以成倍大涨!爆血之术只会作用于己身,又岂会使别人爆炸?!” 原来如此。 梁晋摸着下巴点了点头,又问道:“但是这样的话,血液爆灌全身,身体怎么能受得了?” 古寒不屑道:“我爆血术岂是你能理解得了的?爆血术有一套专门配套的武技,用以锻炼身体强度,强度越高,就可以接受越激烈的爆血术,若臻化境,全身实力暴涨,比肩存神境,也不在话下。” “原来如此。” 梁晋点了点头,明白过来,这不就是小李的八门遁甲吗?那倒是挺强的。 明白了这一点,梁晋由衷地对古寒说道:“多谢解惑。” 梁晋这么一说,古寒才明白了,原来这厮是专门激自己解说爆血术的效果呢,顿时脸色一黑,目光阴沉不再说话。 胡炎适时地出来,拉回话题调和气氛:“真真是没想到,原来神源武道,还有这么多道道。我胡某人真是大开眼界啊!我刚刚看的没错,梁兄,你是和古兄一起来的吧?古兄若是说完了,下个不如由梁兄来说。” 狼人杀发言流程,前后倒是无所谓。梁晋很干脆地点了点头,说:“我也很巧,遇到了两个人。刚刚进去迷雾的时候,有四个人偷袭我,然后我就跑,跑着跑着,偷袭我的人就没影了。然后我就看到一个死人。这点尹小姐可以作证。” 尹荷花点了点头,道:“是这样的,我是和梁公子一起进的迷雾。那些人隐藏在暗中,突然出手,四支箭矢就射了过来,真真是吓死人了!” 她说时心有余悸花容失色的模样,还抚了抚鼓囊囊的胸口,引得众人一阵注目。 梁晋觉得自己老双标了,别人发言时有人胡乱插画他就讨厌得不行,但是现在尹荷花插嘴补充,他就觉得挺好挺顺耳。 “那死人也不知道是不是埋伏我的人,我遇到他时,他就躺在我面前,我还被绊了一下。那死者死状和胡兄你说的一样,我就不需要再说了。” 梁晋说着,又道,“我担心还有人要偷袭我,就往深的走了好远,然后又遇到了第二个死者,死状我也不说了,也是那样的死法。之后我感觉天色已晚,就调头出来了。” 胡炎点了点头,道:“梁兄说完,就请尹姑娘说一说吧。”他倒是记住尹荷花的姓了。 尹荷花道:“奴家却没什么可说的。昨日奴家与梁公子同行,梁公子看到了什么,奴家就看到了什么。” 梁晋瞟了尹荷花一眼,没有发表意见。昨日这女人明明在中间和自己分开了一段,现在却说一直都跟自己同行,是有所隐瞒,还是懒得解释? 尹荷花留意到梁晋的目光,回看过去嫣然一笑,包括古寒在内的不少人看到,都不由心中暗道:“一对狗男女。” 接下来是吴忠孝。这厮自觉的很,就知道该他发表意见了。 尹荷花说完,他便道:“我昨日在迷雾中迷了方向,不知东西南北,徒然走了半天,却什么也没有遇到。不像诸位,本领高超,来去自如。” 这货是发言中间还不忘奉承巴结,这般行事,讨好巴结,已经成了本能:“真真是多亏了胡兄,要不是胡兄,我怕是要迷失在迷雾里,成了回不来的第六人了。” “废话真多!” 有人忍不住嘟哝了一句。 吴忠孝听到了一个激灵,这才道:“我没有遇到死尸。后来遇到胡兄后,胡兄告诉我情况,带我出了迷雾。就是这么个情况。” 胡炎听完点了点头,表示吴忠孝说的没错,然后又道:“接下来不如请刘姑娘说说。刘姑娘说完,咱们就有两个坊中,都说了话了。” 那刘姑娘也不推辞,点点头,就说道:“我也没遇到什么人,只是绕着迷雾外围转了一圈,确定往迷雾中走,已不见街坊,祭坛外围,全是空荡荡一片。确定完之后你们便有人出来了,我也就没再入内。” 胡炎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说:“原来你早早的出去,却是把迷雾边缘看了一圈。刘姑娘心思缜密,胡某佩服。” 吴忠孝跟着当捧哏:“佩服佩服。” 胡炎俨然已经成了这个真人狼人杀游戏的组织者两个坊中的人都发言完了以后,他就安排起了下一个: “云姑娘,你与古兄有所交集。古兄所见情况,已经说过了,接下来不如请云姑娘你先说一说?” 第十七章 我跟你有仇 那云姑娘说起话来,比姚听寒更清冷了三分,而且姚听寒是不自觉的清冷,这女人却是发自内心的清冷,拒人于千里之外。 “死者与我同坊,我不知道他名字。死状与你说得相同,我也不用多说了。” 如此意简言赅,瞬间浇冷了气氛,让胡炎也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接话。 梁晋则开口问了一句:“云姑娘你是什么时候从坊中出来的、可有同伴?” 云姑娘道:“早上,我一个人。” 还是如此的意简言赅,好像多说一个字,就会消耗不知道多少的寿命似的。 不过这已经足够了,单从这简简单单的几个字里,梁晋已经足以理一下思路了。 梁晋便按照目前的线索整理了一下思路—— 以现在来看,自己坊中四个人都齐全,还没有人挂掉,胡炎这一坊中没了两个,而他见到的两个死人,都不是他坊中的,云姑娘之前是站在另一个稷山书院弟子背后的,那一坊中只消失了一个人,所以她见到的死者,不是胡炎坊中的,就是另一坊中的。 然后是考虑伏击自己的那四个人。 梁晋站在那四个人的角度思考了一下,他们要么是各自分散,然后在今早集中,要么提前一倍安排在同一个坊中。而不管如何,他们都需要提前蹲守自己,确定自己是什么时候出门,从哪个方向点进入迷雾的。 不然的话,如此迷蒙大雾,他们毕竟失去自己的踪迹,以致无法伏击。 所以从这个角度来说,如果他们分散开来的话,就不好相互通风报信,联手出击。 所以以目前的情形来看,伏击自己的那四个人,很有可能是被安排在同一个坊中的,不然的话,他们无法统一行动,联手伏击自己。 又或者他们在自己这一坊中留下一颗钉子,比如古寒,让古寒来盯着自己,然后在另一坊中安排三人。 但古寒若是钉子,他大可不必在自己之前离开坊中,那样的话,他还不如一开始就在坊外蹲守,以此来减少嫌疑。 所以,梁晋更倾向于暗中的敌人是同聚于一坊,有一个人在外蹲守,通风报信,然后共同行动的。 如果云姑娘所说是真的的话,自己这一坊中先不必说,胡炎那一坊、云姑娘那一坊,都不是同时出去的,也都有其他人能够佐证,剩余的,也就只有最后一坊了。 当然,如果云姑娘已然料到了自己会这么推测,提前做好布局,准备好了说辞,那就另当别论。 嗯…… 还有胡炎和刘姑娘,不排除他们提前做好准备,死了两人,串通好了再搞什么阴谋。 但梁晋目前只能先主要针对一个推理方向,仔细观察,这样的话,才更能容易发现目标。 所以他将大部分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暂时还没人发言的那一坊上,古寒、云姑娘、胡炎这边,都捎带注意。 然后正思索着,他就见云姑娘突然朝他瞪来:“只是有些可惜,我看到的死者不是你——梁捕快。” ????!!!! “我跟你有仇么?” 梁晋不由问答。自己自打来到这个世界,好像一直挺招漂亮妹子待见的,怎么这忽然间的,就有姑娘这么针对自己了?! 云姑娘道:“有。” 梁晋:“……” 这女人多说话能死吗?能死的话刚刚突然朝自己瞪过来,干嘛又说那么长? “有什么仇?” 梁晋只好又问。 云姑娘盯着梁晋的目光像是冒着腾腾怒火,道:“就是有仇。” 梁晋猜想是不是自己的前身把人家姑娘给糟蹋了,然后就见尹荷花朝自己看过来,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负心薄幸的陈世美。 但你看陈世美的眼神,怎么就一勾一勾的,像是在挑逗呢? 梁晋瞥了尹荷花一眼,却问云姑娘:“那迷雾里朝我出手的,是不是你和你的同伴?” “我不需要同伴。” 云姑娘说得斩钉截铁,十分确信,“我如果出手,你已经死了。” 梁晋:“……” 你是健次郎吗?! 他不由问道:“你练得是四大神源武道的哪一门?” 是什么样的武技,才给了这女人如此自信? 那边古寒、胡炎还有几个对刚刚古寒的说法有兴趣的都竖直了耳朵,想要一听云姑娘怎么回答。 然后云姑娘不屑地摇了摇头,说:“我没有听过这种说法。” 古寒的脸色“刷”地一下就红了。这女人明明是在和姓梁的对峙,怎么突然间的,就给自己来了一刀子?! “何必这么说呢?你打古兄的脸一巴掌,有什么好处?” 梁晋怅然叹息,又问,“那你练的是什么?” 云姑娘闭上眼睛不回答,只说了句:“你会见识到的。”然后就不再搭理梁晋了。 梁晋无比的失望。尹荷花也叹了口气,说话间也是大大的失望:“可惜……奴家还以为能见识上一门堪比四大神源武道的技击之术呢。” 呵,这个假装小鸟依人的女人,果然也是唯恐天下不乱! 不过这样一来,梁晋也几乎确定了,云姑娘刚刚所说,并非谎言。她怕是想要在合适的时间合适的地点跟自己单对单。有些人说话的时候,神态语气,都是做不了假的,就比如云姑娘这种人。 梁晋思索着没有说话,气氛一时间有些尴尬。 幸而现在众人中还有个组织者,胡炎开口笑笑,说道:“实在没想打,云姑娘和梁兄之间,竟然还有一些私人恩怨。但如今毕竟是修行者大考,我等还遇到了这样的事,私人恩怨,不如先都放一放吧。大家还是摒弃前嫌,先揪出凶手为好。” 众人有人沉默,有人点头,却没有人说话。 胡炎也不介意,说道:“那接下来,就请与云姑娘同坊的朋友说一说吧。” 云姑娘坊中死了一个,还剩两个人。 那两人便一一发言,一个叫慕岩,也是一个女子,却人已中年,身材肥大,是从潞州来的,说她早早第一个就出了门,先进了迷雾,只是在迷雾里走了一阵,便体力不支,休息着休息着,她坊中另一人就过来了,碰到了她,和她一起出来。 那另一人叫郜文,是个高高瘦瘦的男子,说自己是坊中最后一个出去,也在迷雾里迷了路,最后碰到了慕岩,才和慕岩一起出来。 俩人在迷雾里一天的时间,却什么也没看到。 三个坊中的人都交代完了,接下来,就只剩最后一个坊中了。 第十八章 偷奸耍滑,本领不济 梁晋还在猜想云姑娘到底怎么跟自己有仇,他确信自己从来没有见过这个真正意义上冷若冰霜的女人,那么自己能和一个人结仇的原因,会是什么呢? 她是那天沧州驭兽宗的亲戚?还是云师兄的姘头? 等等…… 卧槽她都姓云了,自己还在乱猜什么?! 也不知道她是云守剑的姐姐还是妹妹,是不是叫云守什么…… 剑宫这是想干什么?明牌暗牌一股脑的全上,不仅派沧州人来,还叫云守剑的亲戚来,然后又找了暗中伏击者。是剑宫的人觉得靠一波人针对自己不保险,还是派出这些人的不是一个人? 一边寻思着,梁晋一边分心听完了穆岩和郜文说话。 这俩人发言完了,接下来就剩下最后一个坊中了。 那一坊死了俩人,只剩下两个人,是梁晋的重点关注对象。 在胡炎的安排之下,那两个人一一发起了言。 一个道:“朱言武,海州来的。我就在迷雾里转了一天,什么也没有看到。” 另一个道:“我许白……” 说到这里,梁晋突然举手道:“稍等一下,我有一个提议。” 那人说话被打断,却也没有说什么。 胡炎道:“梁兄但请说来。” 梁晋便建议道:“我们之中或有内鬼,说话不尽不实,隐瞒真相,混淆视听。我们相互介绍完了,不如请三大圣地的人过来。他们组织安排修行者大考,手里有咱们参加大考者的花名册,请他们过来,可以核对一下我们自报的姓名与来历。” 胡炎击掌道:“此议甚好,诸位可有异议?” 众人都不说话,这时候谁都不是傻子,冒泡反对,那不是平白惹人怀疑吗? “那就这么定了。” 胡炎道,“接下来就请刚刚这位许兄弟发言吧,许兄弟说完了,咱们也好请三大圣地的人过来。” 于是那许白便说话道:“许白,海州来的……没有遇到死者。” 梁晋眯起眼睛,心中基本确定下来,那四个对付自己的贼人,就是这一坊中的。 他们被自己宰了一个,然后另一个被神秘的动手者干爆了,于是剩下两个人都暂停了伏击,退了出去。 毕竟大考内容并不确定,伏击之策也需要随机应变,很多细节方面,策划者不可能准备得那么考究。 就比如偷袭者的选择上,要考虑他们的配合默契,就不能分地找人,出自一个地方,甚至同一个师门、同一个部门,都是很正常的事情。 而那四人都用的是短弩,相互之间配合默契,也证明了这一点。 策划者想必也不经常安排这些事宜,不能面面俱到,也是很正常的。 至于那许白和朱言武为什么都说在白雾里面没有遇到死尸,想必是怕言多必失。在这种顾虑下,自然是能少说一句就少说一句。 接下来,就等三大圣地的人来确定一下名单了。 三大圣地之间相互也有矛盾制约,不会一起隐瞒真相。 许白说完了话,点了点头,说:“那就请吴兄帮忙跑一趟,请三大圣地的人过来了。” 这时候狗腿子是最好用的,而吴忠孝,就很符合一个狗腿子的特征,于是跑腿的事,就落在了他身上。 吴忠孝乐得跑腿,立马答应,屁颠屁颠地就去了。 吴忠孝跑掉之后,胡炎就请众人各自发表意见。但众人毕竟都是来参加修行者大考的,又不是来玩狼人杀的,这时候能有什么见解?一个个都沉默不语。 胡炎看来也只是单纯组织一下众人,到了这时候,也没有什么法子。他见众人都是沉默,半晌之后,也只好看向梁晋,道:“梁兄,你是捕快,咱们刚刚所说情况,不如你来总结推断一下?” 梁晋却道:“我是新人,不会推断。” 胡炎一时见卡壳,他没想到梁晋这厮竟然会拒绝得如此干脆。 如此显露本领的时候,本应该积极响应,怎么这人就老往后缩呢? 胡炎理解不了。 而梁晋这么说,古寒却冷笑了起来,道:“他一个新人捕快,不思专注于断案侦缉,却跑来参加修行者大考,可见其业务不勤,本领不济。这样的人,在衙门里也只会一味的偷奸耍滑、逞口舌之利,你又何必问他?” 这话攻击意味十足,连胡炎都听不下去了,道:“古兄这样说,实在有失偏颇。莫言伤了和气。” 梁晋却摆了摆手,不在意道:“没事儿没事儿,刺杀我的事都有人干了,古兄不过是编排我两句而已,我不在意。我就是个偷奸耍滑的把式,不然的话,早就好好断案去了,又岂会和剑宫云师兄对簿公堂?” 这样一说,就好像跟云守剑对簿公堂这样的事是偷奸耍滑似的,古寒听着脸色阴沉沉的,怒道:“这厮奸诈小人,果然只会逞口舌之利!” 梁晋没有搭理这个只会逞口舌之利的古公子,转而去看了云姑娘几眼,却发现那云姑娘听自己如此贬损云守剑,竟然一点反应也没有,自顾自地站在那里闭目养神。 难道她根本不在意剑宫大师兄? 那她跟自己仇从何来? 又或者,这女子城府极深? 那她刚刚那样冲动的表现,又是为哪样? 不管怎么样,这一节小冲突,总算是就这样暂时落幕了。 尹荷花在梁晋身旁偷偷地笑,低声跟梁晋咬耳朵:“偷奸耍滑、本领不济还能侦破元宵夜青龙河上那案子、还能找到连环盗窃案的女贼、修行者失踪案的凶手。那侦缉司里本领强大的人,到底得有多厉害啊?” 梁晋斜斜看了尹荷花一眼,也低声咬耳朵:“你很了解我啊。” 尹荷花轻飘飘丢给梁晋一个勾人眼神:“奴家倾慕梁公子已久,了解梁公子,不应该么?” “……” 梁晋道,“应该。” 不一时,吴忠孝把四个三大圣地的人都请了过来。这家伙跑腿果然有一手,一请就请出全部。 梁晋只见吴忠孝点头哈腰地把四人迎了进来,请那四人确认了众人身份,便送出去了。 经四人共同确认,现场剩余众人所报身份,都没有问题。 那么,接下来该怎么做呢? 第十九章 我跟你结伴 场面一时间陷入了僵局。 这毕竟不是真的狼人杀。狼人杀游戏里,人被刀了还能发表意见,但在这现实里,死了就是死了,身死道消,指望一个死人还能发言,那是异想天开。 而且这里也没有女巫,没有预言家,除了幸存的“平民”们一个个阐述所见所闻外,再没有别的手段去发现、制裁“狼人”。 这局“狼人杀游戏”里,终究没有一个福尔摩斯。 胡炎见众人都不说话,也沉默了良久,才说道:“看来目前大家都没有主意,无法找到凶手。但是这里毕竟是修行者大考,三大圣地的人说了,不论如何,大考不会终止。那迷雾一散,大考就要结束了。所以大考还要继续,我有一个提议,不知道诸位能不能接受。” 梁晋缩在人群里不说话,见众人三三两两地请胡炎先说出来。他在留意那两个海州来人,以及闭目养神的云姑娘。 不过他并没有打算现在就和这三个人翻脸。 虽然他自信自己的“指哪打哪手”足够强大,但保不齐对手也有强力的手段,在迷雾外面动手,他的诸多底牌就必须隐藏起来,不能被人发现痕迹,无法使用。 毕竟这些底牌,都是涉及神灵的手段。 所以他想的是,如果有机会,进入迷雾之中,再找这些对手算账。 而这些人的想法想必也是一样,那两个剩余的海州人还以为自己隐藏得很好,不想被梁晋认出来。而云姑娘也看来是不想让别人看到她的神源武道,想要保持一些秘密。 这样正好,大家心照不宣,之后再看。 而胡炎见众人都让他先说说看,便道:“我的意思是,大考是要进行的,但我等的安全,也必须保障。我们做不到找出凶手,便设法限制凶手的行动,让他再没有机会行凶。” “那敢情好!只不知我们该如何做?” 吴忠孝说道,这厮真不愧是个尚好的捧哏。 胡炎对这个捧哏也十分满意,冲吴忠孝点了点头,然后说:“我提议,我们剩余这十一人,就不要再互相分离,到各自坊中了。我们就集中在这里,互相监督。每日只能有一个人离开坊中,进入迷雾探索。” 古寒问:“每日一人进入迷雾,那这一人的人选,由谁来决定?” 胡炎摇首道:“此事无论由谁来做决定,都不甚公平。不过我带了一样东西,却是如今最为公平的东西了。” 他说时将手从怀中一掏,却掏出三个骰子来。那三个骰子表面泛黄,已经被盘得颇为圆润了,想来是常被拿来用的。 不过上面的点数好歹都还清楚,足够让人拿来投掷点数。 胡炎笑道:“实不相瞒,胡某人平日里喜好小赌那么一两手,因此常有三枚骰子随身带着。如今我们一十一人,不如靠投骰子来决定进入迷雾的顺序。每日点数最大的,便可以获得进入迷雾的机会。进去过迷雾的,却要等一轮众人都进去过了,再行投点。” 这倒是个法子。但还是有人提出了异议。 慕岩问:“那剑宫的师兄说,这求索之路上的迷雾,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消失。我们这里有十一个人,但如果这里的迷雾撑不了十一天呢?” 这又是个无法忽视的问题了。胡炎听在耳中,却凝眉思索了一阵,才道:“如果撑不了十一天,那排在后面的人,就只有算他倒霉了。除非咱们有更好的法子,代替此法。” 尹荷花突然学着梁晋刚刚发言时的样子举起手来,表示她有话要说。 梁晋心说这女人学得倒快,而胡炎却也看懂了尹荷花的意思,道:“奴家觉得咱们也不需要坚持住十一天。咱们里面相熟的、相互之间完全放心的、或者愿意一起的,大可以结伴进入迷雾嘛,又不是非得一个一个的进。就比如奴家,跟在梁公子身边,就安心得紧。让奴家一个人进去那等地方,反而还嫌怕哩。” 梁晋心里暗叹,看来这个狗皮膏药,是摆脱不掉了。虽然这个“狗皮膏药”贴上来还挺舒服就是了。 如他所料,胡炎听到尹荷花这句话,当即双眼一亮,击掌道:“如此甚好!众位觉得如何?” 对这个提议,众人自无不应的道理。迷雾重重,任谁都心里没底,谁不想有个同伴呢?而且一旦相互结伴,众人就不需要遵循十一之数,担心投掷骰子排在后面了。 眼见众人都点头答应,胡炎便道:“那这样的话,我们便先各自挑选同伴,结伴而行吧。事先说好,相互结伴,是每个人均情愿才行,不得强行。” 话一说完,尹荷花毫不犹豫地又离梁晋近了一步,表示自己已经挑选完毕。 梁晋任由她几近贴身地站着,观望众人选择,却见海州那两个人站在原地不动,古寒看向云姑娘蠢蠢欲动。 剩余的人相互之间挑剔选择,刘姑娘、吴忠孝都向胡炎靠了过去,郜文、慕岩本来也有此打算,但见那里人太多,却有着犹豫,最终胡炎、刘姑娘、吴忠孝站在了一处,郜文、慕岩二人相互结伴,再没有往过凑。 看来胡炎如此一番表演,还是有些效果的。 那古公子蠢蠢欲动了半天,见众人差不多都已有选择,将要尘埃落定,终于下定决心,向云姑娘凑了过去。 然而云姑娘始终闭目养神,怕是连有人凑过来都未曾注意。 结果古寒才到跟前,正准备开口说话,云姑娘突然睁眼迈步出去,和古寒错身而过,视古寒如无物。 古寒张嘴张了个寂寞,回过头去,却见云姑娘已然走到了梁晋跟前,一时间有些想要化身凶手爆炸杀人的冲动。 梁晋也有些意外,这云姑娘打什么主意? 然后他就见云姑娘神色冰冷地看着自己,说道:“姓梁的,我跟你结伴,同进雾中,打上一场。你若是敢,就应了我,若是不敢,大可以拒绝,我看不起你。” 好家伙! 搞了半天,这女人神经病啊! 梁晋当即摇头道:“不敢。” 第二十章 太阳照常升起 开玩笑,陪一个疯女人发神经,谁愿意啊! “你!!!!” 那云姑娘一时间没想到梁晋回答得如此干脆,气急道,“胆小如鼠,不是个男人!” 梁晋点点头道:“嗯,我还是个男孩。” “噗嗤——” 尹荷花又忍不住笑了。 胡炎劝道:“云姑娘,梁兄不愿意,你就不要强求了。咱们事先说好的,结盟之事,还需双方你情我愿。我看古公子意欲与你结盟,云姑娘不如考虑一下?” 古寒古公子洒然回身,单手背负,另一手“啪”地甩开折扇,斜在身前,冲云姑娘微微颔首,姿态别提有多潇洒了。 然后云姑娘就近找了处地方站定,闭目养神,不搭理他。闭目养神以前,还对梁晋说了句:“你等着,我总会有机会和你斗一场的。” 古寒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胡炎眼见气氛尴尬,连忙拉起了话题,拍了拍手,说道:“好了,如此的话,我等便已结队完成,慕岩姑娘、郜文兄一队,朱兄、许兄一队,梁兄、尹姑娘一队,云姑娘、古公子各成一队,最后由吴兄、刘姑娘和我结成一队。如此一来六队人马,就大大缩短了一轮的时间。” 如此一来,众人对时间的焦虑,便一下子小了不少。 胡炎道:“那么接下来请各队选出一人来投骰子,最大者先行,剩余者明日再投,如何?” 众人都道:“好。” 慕岩、郜文那一队选了郜文出来,尹荷花自然把梁晋推出来。而云姑娘和古寒单人单队,就只能投一把骰子了。海州二人里出了个许白,吴忠孝和刘姑娘把胡炎推了出来,表示胡兄精于赌艺,骰子常伴其身,想必掷法高超。 然后胡炎当仁不让,就投了三个一。 投掷点数最大的是许白,直接双六一武,把海州二人第一个送进了迷雾。 梁晋看着那俩人背负行囊进了大雾之中,才问胡炎:“如果今日进雾中的人,到明天还不出来,却该如何?” 这又是个被胡炎所忽略的问题,胡炎一时尴尬,却想不到解决的办法。 到最后是云姑娘不耐烦地说道:“若有人到第二日还没有出来,当他已死便是,考虑那么多干嘛?” 胡炎想了想,也想不出其他好主意来,就只好道:“眼下也只能这样了。” 然后其余众人,便都在坊中等待,就算是去其他坊中取吃喝来,也是结伴而去,绝不给藏在暗中的凶手动手的机会。 如此虽然安全,但梁晋总受着两道灼热目光的注视,着实有些受不了。 尤其这两道目光还是可以把人烧穿的那种灼热。 尹荷花注意到了梁晋的不适,瞟一眼云姑娘,笑问梁晋道:“怎么,梁公子,被人那般瞪着,有些吃不消了吗?” 梁晋摇头叹息道:“美人恩重,为之奈何啊!” 如此惺惺作态,就连尹荷花这样的女子都有些看不下去了,白了梁晋一眼,鄙夷道:“梁公子,你可真是个臭不要脸!” 梁晋道:“还好。” 尹荷花:“……” 一天一夜就在这样的无聊兄度过。第二日一早,三大圣地的人又来查看进度、派送食物的时候,才发现三个坊中人都空了。 不过在知道详细情况以后,三大圣地弟子也没有对众参加大考者的决定横加干涉。 诚如那剑宫弟子所说,三大圣地对大考要的是结果,过程如何,是参考者自己的事情。 剑宫弟子表示今天就算了,明天会把所有吃食都送来胡炎这一坊中,便同其他三人一起离开了。 临走前原萍初又看了看梁晋,见梁晋还是和尹荷花呆在一起,也懒得多说什么,只给了梁晋一个眼神,让他自己领会。 三大圣地的人走后,胡炎道:“许兄跟朱兄没有回来,咱们却不能再等了。投骰子吧。” 众人便都各自从胡炎手中接骰子来投,今日中奖的却是古寒。 那古公子孑然一身进了大雾,看起来形单影只,还有些可怜。 也不知道是不是一个人心里有些虚的原因,古寒早上进去傍晚回来,时间卡得极准。不需要他说话,众人看他样子,就知道他一无所获了。 不过胡炎还是问了一句:“古兄,你可见到了许兄与朱兄二人?” 古寒摇了摇头,说:“我什么也没见到,只徒然走了一日。”说这话时,免不了有一些挫败感,却让他翩翩佳公子的气质掉了一掉。 第三天中奖的是云姑娘,如此说来两个孤家寡人倒是有些缘分,一前一后孤身入大雾。 可惜云姑娘对古公子实在不感冒,临走以前连看都没有看古公子一眼,而是带足了干粮,然后对梁晋道:“我在雾中等你,除非你胆小怕死,不敢进来。” 看来这云姑娘是铁了心要针对自己了。 梁晋微微一笑,道:“无妨,虱子多了不压身,债多了不愁。那雾中想必已经有人在等着我了,多你一个不多,少你一个不少。” 云姑娘倒是聪明,立马明白了梁晋所指为何:“你是说……昨天去的那两个人?” 梁晋仰头看天:“谁知道呢?” 云姑娘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径直出了坊去,杀进了迷雾之中。 一天又过去了。 这一天云姑娘也没有回来,梁晋心里清楚,如果云姑娘没有出意外挂掉,她必定就在迷雾中等着自己。 这个云姑娘,又会有什么样的手段呢? 梁晋心里猜想着,开始今日份的投骰子。 然后好巧不巧,他中奖了,排在云姑娘后面,进入迷雾。 “这还真不错。” 梁晋不觉一笑,出了坊中。不知道在那迷雾之中,等着自己的,是海州那两人,还是云姑娘? 又或者,是海州那两人和云姑娘的强强联手? 他走出坊去的时候,尹荷花不出所料地紧紧跟上。他看了尹荷花一眼,问了一句:“我进雾中去,说不准又会被埋伏,又有大战,你还敢跟我?” 尹荷花嫣然一笑,道:“梁公子实力高绝,奴家跟在梁公子身旁,放心得很。” 梁晋深深地看了尹荷花一眼,便不再说话,任由尹荷花跟在身后,大步迈入雾中。 第二十一章 神源武道对神源武道 大雾还是那个大雾,进入边缘的位置,能见度虽然差了,但还没到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步。 梁晋并没有着急向前赶路,在这迷雾之中,还有危险在等着自己。 而且那危险要在,就只会在这边缘的位置,不会到了迷雾深处。 毕竟到了迷雾深处,任谁都是两眼一抹黑,一切偷袭、一切埋伏,就都没了根基。 一切也如同梁晋所料,他很快看到了他所预料的危险。 蒙蒙白雾中,他看到了两个死人。 那死人躺在白雾围拢的空间里,赫然正是他一直在关注的那两个海州人。 “你说你们蹲了个什么?” 梁晋摇摇头叹了口气。 这两个人身上有被刀刃切割的痕迹,和之前自己遇到的那个身体从内向外的尸体并不相同,梁晋略略一想,就已经推导出大概剧情了。 “云姑娘,还不快快现身?” 他观察了两下尸体,就起身说道。 如果他所料不差,这两个海州来人,都是被云姑娘杀死的。 他们停留在迷雾边缘,自然不是为了云姑娘,只可能是为了自己。但很可惜,他们等了一天,等到的不是自己,而是古寒。等了两天,等到的还不是自己,而是云姑娘。 他们和云姑娘有一样的目标,都想要针对自己,因此他们或许错估了云姑娘的想法。 但这个心高气傲的云姑娘,梁晋只是简单的交流几句,就明白其心思了。 海州二人只是单纯想要杀了自己,所以他们不择手段,估计还想要和云姑娘联手。但云姑娘不同。 相比起海州二人,云姑娘太不单纯了,她竟然想要和自己一较高下。 所以海州二人和云姑娘之间,其实是有不可调和的矛盾的。 昨日在云姑娘说起要在雾中等自己,自己告诉她等自己的人多了她算老几时,云姑娘默然而去,梁晋的心中就已然有了预感。 她是不会让人破坏她和自己的公平战斗的。 现在,海州二人已经死了,云姑娘岂能不在附近? “梁公子瞎叫什么呢?怪吓人的!” 尹荷花就跟在梁晋身旁,正看着两个死尸,突然就听到梁晋起身喊话,吓了一跳,抚了抚胸口,嗔怪地说道。 梁晋却不管她。这个女人又岂是会如此轻易被吓到的?梁晋绝对不信。 他左右四顾,然后,就看到一个女人的身影缓缓从迷雾中走了出来。 云姑娘。 梁晋笑了起来:“我就知道,云姑娘你这样的人,是不屑于偷袭的。” 但他笑容满面,云姑娘却根本不给他半个笑脸,只是静默站立,像是特地现身,来树木桩。 梁晋问:“不过云姑娘,我是不太明白,你明明和那两个海州的人一样,都是为杀我而来,却为什么要把他们都杀了呢?” 云姑娘这时才说话:“我本不想杀他们的,但是我让他们离开,他们不肯。” 所以你就杀了他们? 你真牛逼! “你是有多想跟我单挑啊?” 梁晋摇了摇头,叹息一声,道。 “单挑?” 云姑娘也摇了摇头,“我没有想单挑,我只是想杀你。” “只是想杀我还弄这么多花样,你不诚实。” 梁晋说着,已将一颗天眼法珠握在了手里。 尹荷花这个累赘还在旁边,梁晋并不打算使用法术。他只准备先用神源武道和云姑娘过过招,但必要的准备,还是要拿捏在手的。 “嗤——” 他突然看到一抹流光,云姑娘从腰间抽出一把细长的弯刀来,割裂空气,倏忽向他斩来。 这刀上没有法术,有的只是单纯的速度与技巧。但其实蕴含的威力,梁晋哪怕是在一些普通的法术神通上,都感知不到。 云姑娘的这一门神源武道,果然非同小可! 梁晋心中暗暗吃惊的同时,也道“幸好”。 幸好自己的神源武道,也不一般。 他的左臂不知不觉就举了起来,单手抬起,食指和中指微微一分,在自然而然地一夹。 “叮——” 那细长的刀刃就这样被梁晋夹在了手中,梁晋还能看到刀尖在自己的眼前轻颤,刀上的力量还未平息。 “这是?!” 云姑娘微微瞪大了眼睛。 “指哪打哪手,怎么样?” 梁晋道,“哦对了,还没问你叫云守什么呢,一会儿万一宰了你,我也好知道我宰的是谁。” “你才叫云守什么!!!!” 云姑娘柳眉倒竖,猛然将手腕一抖,那细薄弯刀一下子跟着颤动起来,如此的剧烈。 梁晋顿时感觉手指间涌起一股强烈的震颤感,以至于他指哪打哪手的本领,都无法再维持住“灵犀一指”的动作。 “你这明明是通天彻地乾坤手!” 云姑娘的刀暴怒而出,震颤之间,隐隐有龙吟发出。 梁晋一刹那间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死亡气息,浓烈的气息扑面而来,让他不得不仰面一躺,狼狈躲闪,才躲开了这要命的一击。 那怒吟的刀刃又追了过来,梁晋一个驴打滚,从地上爬起,同时左手不自觉探出,在刀身上轻轻一拍,让那刀落下的位置偏了半分,这才又躲过一击。 “通天彻地乾坤手?我怎么没听过?” 梁晋嘴上说着,心里却在想自己那老妈到底隐瞒了自己什么。 “你的这几招呢,又是什么?” 他忍不住问了一句。指哪打哪手虽然足够强大,总能自身反应,帮他避开攻击。但遇上强大蛮横的技击之术,还是有些力有不逮。 就比如现在,他虽然格开了云姑娘的刀,但左手拍到刀身的一瞬间,就已感觉手掌剧烈震颤,骨头就跟要散了架似的,现在还麻得像是阻断了血液流通? “杀狗刀。” 云姑娘随口回答,根本不打算给梁晋喘息的机会,手腕一抖刀身一翻,刀就转了方向,继续朝他劈开。 她一副已然吃准了梁晋把式的样子,这一刀下去,势必就要将梁晋斩杀。 “梁公子小心!” 尹荷花都失声尖叫了起来。但她也只是叫,并没有要助梁晋一助的样子。 不过梁晋一开始也没指望他。现在神源武道也指望不上了,那就只好指望别的了。 第二十二章 人在江湖,逼不得已 梁晋手握成拳,一拳朝云姑娘打出。 那拳在左手上面,有“指哪打哪手”在,自然而然地避过了刀锋,顺带也牵引着他的身体往侧旁一闪,躲了开去。 到这时候,他才有所领悟—— 原来这“指哪打哪手”,也是一门勇猛精进的武道。自己一味躲闪时,它面对劈砍而来的刀刃,没有起任何反应,但自己迎难而上,直面危险时,它却能自生反应,甚至手臂躲过的同时,带着自己一起躲。 亏这只是一把刀,如果是漫天箭雨,自己又该怎么样呢? 强烈的震动从刀身上扩散出来,梁晋哪怕已避开了刀锋,也还是无法躲过这震动。 震动像是在空气中形成了波纹,一波接着一波推入梁晋的身体。梁晋感觉自己的皮肤、肌肉、血管、骨骼都在随之震颤,骨头都快要散架了。 是什么样的神源武道,才能做到这种地步?! 不过也正好,如此威力,正好也遂了梁晋的心意—— 到现在为止,梁晋还抱有隐瞒自己真实修为的心思。所以他才没有在第一时间祭出四时小剑,而是选择了他在上一场战斗中开发出来的木珠带雷大法。 而在这样的剧烈震动中,那被自己从南郊西市里淘来的劣质木珠,绝对是坚持不住的,没有自己手的缓冲与保护,只怕用不了几秒,就会被震成齑粉。如此一来,它却正好把雷神的雷霆送到,并且隐藏踪迹。 “咻——” 木珠脱手而出,在连绵不绝的震颤中逆流而上,雷霆迸发之下,闪耀起为不可见的光芒。 梁晋能清楚地看到那木珠在荡漾前进中一点一点地崩裂、破碎、化作更为细小的粉末,到了云姑娘跟前,已然彻底没了。 但电花还在。 失去了凭依的微末电花正正好地撞在了云姑娘的胸口上面,然后刺了进去。 云姑娘顿时浑身颤抖起来,透体的电光在胸口处燎开了一团衣料,高温之下,那衣料烧焦了一点皮肤,和肌肤紧紧地粘合在一处。她的攻击一下子无以为继,在电击震颤传递到全身各处的那一刻,“噗通”瘫倒在地。 尹荷花眼见没事,便凑近了,拍了拍胸脯,心有余悸地说:“吓死奴家了!可算是没事了,梁公子你真厉害。” 但梁晋现在对尹荷花的疑心越发的重,这时看到尹荷花如此表现,也只觉假惺惺的。他连看都不看尹荷花一眼,在云姑娘跟前蹲下身去,将云姑娘上上下下仔细地看了一遍,确认这女人已经被彻底电瘫,这才放心,轻笑说:“云姑娘,你就是这样想杀我的么?我还没用力,你就已经倒下了。” 酝酿一日,交手只是片刻。 这片刻的功夫,梁晋已经感受到了神源境和存神境之间的区别,以及超越普通武技的神源武道的厉害。 云姑娘的深渊武道确实是一门十分了得的技击之术,在这样的攻击手段之下,就连自己的“指哪打哪手”,也没办法正面抗衡。甚至如果自己不是趁云姑娘不备,突然使用神通法术,将“雷神锤”的力量容纳在天眼法珠里面打出的话,自己这存神境的技艺,都无法伤及云姑娘半分。 那刀身震颤的波纹,足以事先将天眼法珠震个粉碎。 ——当然,这是在自己不动用陆吾法术、祭出四时小剑的情况下。 由此可见,精妙绝伦的神源武道,还是有可能去抗衡存神境的普通法术的。云姑娘的刀法是这样,自己的“指哪打哪手”也是这样。 但当精妙绝伦的神源武道遭遇上更加精妙绝伦的存神境法术,比如自己的四时咒令,那就只有歇菜了。 还有,云姑娘这样的本事,遇上姚听寒、云守剑那样的高手,也只会毫无还手之力。存神境界巩固,神灵显化,和初入存神境、才刚刚寻仙驻神的修行者,根本不可同日而语。 躺在地上的云姑娘还很不服气,恶狠狠地瞪着梁晋,像是在瞪一个玷污了他身子的恶人,说:“你用的不是神源武道!” 梁晋挑了下眉毛:“不是神源武道?那是什么?你刚刚不都说了吗,我用的是‘通天彻地乾坤手’。” 云姑娘咬牙道:“你之前用的是通天彻地乾坤手,但最后伤我的手段,却绝对不是!你别想糊弄我,那是存神境的法术,我不会认错!” 梁晋眯起了眼睛:“然后呢?” “然后……” 云姑娘说了两个字,却闭口不语了。 梁晋也不用她说,就明白她是什么意思。无非是自己并非神源境,修行者大考一结束,介时暴露修为,绝对没有好下场。 梁晋摇了摇头,叹息一声,说道:“唉,本来还想隐藏手段,赢下了你,你却不知道怎么修为,就能饶你一命。你却非要看破我的修为,图什么呢?” 云姑娘道:“修为是隐藏不了的。我知道你,你不是另有目的,参加修行者大考,为的就是进入三大圣地修行。只要你是这个目的,修为就隐藏不了。” 梁晋微微有些意外:“你倒是挺了解我啊!对我有什么不可告人企图?” 云姑娘直截了当地道:“杀你。” “……” 梁晋略微沉默,才道,“你这么了解我,我却不了解你。这样不好。告诉我一下你的名字吧,你叫云守什么?知道了你的名字,杀你才不留遗憾。我总不能连我杀的人叫什么都不知道。” 事到如今,云姑娘比斗失败,也坦然接受自己的下场了,当下答道:“不是云守什么,云青青。” “云青青?好名字,一听就短命。” 梁晋点了点头,捡起云青青的那般细长弯刀,抵在云青青的胸口,却又停下,“哦对了,忘了问你了,你这神源武道是什么名堂?挺厉害的。” 云青青道:“技不如人,名字羞于启齿。” “也好。” 梁晋说了一声,将弯刀刺了进去。 “噗嗤——” 弯刀切开了胸膛,直贯而入。 梁晋心中暗叹,自己身在大考之中,终究不能冒着风险,暴露自己修为。 人在江湖,逼不得已,抱歉。 抽刀出来,云青青胸口处的鲜血汩汩而出。在确认云青青已死后,梁晋回头看向了尹荷花。 尹荷花的脸色“刷”地一下就白了。 第二十三章 吓坏了 如果可能,梁晋并不想对尹荷花动手。 他不喜欢大开杀戒,在还没有弄清云青青到底和云守剑是什么关系、为什么要杀自己以前,就把云青青杀了,就已经背离了他最初的想法了,如今他又打算在尹荷花还没有对自己表露出敌意以前,对尹荷花施以杀手,这实在让他心理压力有些大。 毕竟不管怎么说,自己能对云青青痛下杀手,是在云青青事先已经想要杀自己的前提下。而尹荷花。现如今对自己的,与其说是敌意还不如说是勾引欲。 “梁公子,你……你想干什么?” 尹荷花看着梁晋的目光满是忐忑,像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柔弱姑娘。 但梁晋相信这女人绝对不会像她所表现出来的那样柔弱不堪,这个女人给她的感觉,就是满身疑点,他甚至有些怀疑迷雾中那些由内向外爆开的死尸,是不是这女人造成的。 有这样那样的顾虑在,梁晋就必须痛下杀手。 毕竟他身怀法术的事实已经暴露,这女人不是侦缉司的同僚,也不是听寒仙子,不会在意这些细节。她说到底,毕竟还是此次修行者大考的参考者,自己的竞争对手,谁知道她会不会在特殊的时间特殊的地点,将刚刚的情形说与三大圣地听呢? 梁晋出于这个顾虑,已经杀了云青青,如今又凭什么放过尹荷花? “放心,我没想到对你做什么坏事,甚至还准备明年帮你上一炷香。” 梁晋说着就向前迈出一步,一大步就跨到了尹荷花的跟前,一拳打出,拳头上雷霆滚滚,哪怕是在迷蒙白雾中,也显得耀眼万分。 雷神锤! 这是正宗的雷神锤,他曾经在南郊的小酒馆里,在长安街衙门别人所看不见的角落,在师尊王谪所在的山丘上,一遍一遍地锤出这一拳。 千锤百炼,他这一拳已经锻炼得出神入化。一拳打出,有如雷神降世,亲自将带着无尽电光的神锤送到敌人身上。 但就是如此强悍、突然的一拳,尹荷花却躲开了。 梁晋看到尹荷花像是一下子化成了一条绸缎,绝缘而绵软,只有锋利的刀刃或针尖才能将其刺穿,梁晋这一拳雷神锤落在上面,却如同打进了棉花里面,甚至连一点声响都没有打出来。 “你这又是什么招?” 眼看着尹荷花绵软软的身躯如同扶风摆柳一般,被雷神锤落下的冲击波荡开,晃悠悠躲过了这一拳,不由问道。 尹荷花问:“我若告诉梁公子,梁公子可愿放我一马?” 梁晋道:“你先告诉我试试。”他说这话,但其实已经在准备凝聚出四时小剑了。 他目前最强的手段,还是成体系的陆吾法术。但只要一用出陆吾的法术,他就必须将尹荷花斩杀了,容不得一点含糊。 师尊谪仙人曾经在这求索之路上把三大修行圣地杀得丢盔弃甲,如今自己身为王谪弟子,还要来参加修行者大考,这要是被三大圣地知道,那就是赤裸裸的挑衅啊,梁晋不相信三大圣地会放过自己。 尹荷花苦涩一笑,说“梁公子你怎样才会放过奴家?” 她神情姿态言语上面,都像是在跟梁晋示弱,但手上却不是。 表面示弱之间,她的身子已经一软一晃,朝梁晋撞去。 那软绵绵的身躯不再像是绸带,却成了酝酿改道的黄河,倏忽间向梁晋奔流而来,“刷”地就往梁晋身上撞去。 梁晋忽然间有种感觉,自己一旦要被这“黄河”改道撞上,立马就会被灌进“黄河水”去,然后从内向外爆开,死状凄惨,一如几日前的所见。 不过幸好,他早已警惕心起,有所防备。 在尹荷花向自己撞来的一瞬间,梁晋已召出一臂国黄马,御马一跃而起,堪堪躲了开去。 “那天动手杀人的凶手,就是你吧?” 梁晋一边问,一边“刷”地向尹荷花掷出两颗天眼法珠。 那法珠自然是带了电的,尹荷花见过云青青的下场,不敢硬碰,连忙后撤避开。 “梁公子说什么呢,奴家怎么听不懂?” 尹荷花的目光死死地盯着两颗劣质普通的小木珠,说道。 “听不懂不要紧,能听懂我现在说的话就行了。” 梁晋道,“你看来还是害怕我的雷电之力的。所以我劝你最好不要用你的身子来撞我,我可以浑身上下都放电,怕你吃不消。” 尹荷花暂时没再动手,却依旧表面弱势地说:“奴家吃不消,那也没办法了。谁让郎君如此狠心,非要杀了奴家呢?奴家也只有这一条路,跟梁公子做个同命鸳鸯,共赴黄泉了。” “我看你可没有一点怕死的样子!” 梁晋见尹荷花这样一副有恃无恐的样子,猜测她必然还另有依仗,心想自己再留手下去,只怕会生出波折。 狮子搏兔亦用全力,反正已经决定要杀死这个女子了,自己再保留实力,岂不是对自己小命不负责? 他骑马向尹荷花冲了过去,四时小剑已出现在身前。当先倏忽向尹荷花飚射而去。 一刹那间,春雷、夏雨、秋风、冬雪交织混杂,笼罩了尹荷花。 尹荷花终于再也没有刚刚那样的从容,花容失色。 “等等!” 尹荷花失声惊叫,“不要杀我,我是瑶池传人……魔门传人!” “嗤——” 四时小剑一下子在尹荷花的跟前停下,悬在这女子的头顶。春夏秋冬的犀利风景,也抖停留在尹荷花的寸许之外。 那交织的色彩像是一幅奇幻的美景,但尹荷花却脸色煞白,无心欣赏。 “不要杀我,我是瑶池莲心儿圣女派来的,潜入修行者大考,对梁公子绝对没有恶意!” 到了这时候,尹荷花终于暴露出了身份来历,也不再自称“奴家”,“莲心儿圣女还跟我提过公子,让我多多在暗中照应公子。梁公子实力如此超绝,哪还有我照应啊?梁公子饶我一命。” 她在这里喋喋不休,梁晋的心中却只有一个疑问,这长安城……还有三大圣地,是筛子吗?怎么魔门的人,进来的这么轻松随意? 第二十四章 收服狐妖 “你如何证明你的身份?” 梁晋问,“还有就算你是魔门的人,我又如何能相信你,不会对外透露这里的事?” 尹荷花苦涩一笑,道:“魔门在世间人人喊打,尤其在长安城这种遍布牧神军的地方,若不是真的瑶……魔门弟子,谁又敢自称魔门中人啊?梁公子,我可以保证我不会向外透露关于你的任何事,你知道我的身份,万一你出于报复,将我的身份公布出去,我也没法活了不是?” 梁晋点了点头,然后道:“真的吗?我不信。” 尹荷花:“……” 这话怎么听起来这么气人? 但尹荷花却不敢表现出丝毫怒意。那四季融合的绚烂风景还悬停在她的寸许之外,支撑着四季风景的四色小剑看起来是如此的恐怖,像是劈天斩地的擎天巨剑,压得她喘不过气来,她还哪敢有什么小动作啊?! “我……我可以起誓……用我瑶池秘法,向梁公子起誓,穷毕生之力,忠于梁公子!” 逼不得已之下,尹荷花只有这么说了。 梁晋并不说话,只是默默地注视着尹荷花。 他其实是不懂这些,誓言什么的,对他而言太空太假,毕竟前世他见过有人对天发誓、有人对灯发誓的,甚至还有人对着摄像头发誓、对着酒瓶子发誓,但什么事情只要落于誓言,基本都是做不到的。 但这里毕竟不是曾经,有修行有法术的世界,说不准会有什么不一样呢? 所以他就这样看着尹荷花。 尹荷花见梁晋久久没有反应,只好自顾自地做起了自己的事情。 她举起自己的右手,伸出食指在左腕上轻轻一划。那右手的食指柔软变形,却变得如同利刃一般,在她左腕上划过。 那光滑白皙的手腕间,立时就由殷红的血“汩汩”流出。 尹荷花解释道:“瑶池专修大荒东经九尾狐,狐性专情,因此瑶池神通,得誓约之术,瑶池弟子但以此术起誓,便不得不穷毕生之力,忠于一人,否则的话,便将血尽而亡。” 她说完了话,便双膝向梁晋跪下,默默地举起自己的右手皓腕。 那青丘山下的誓约不需要语言,当尹荷花面朝梁晋跪定,那皓腕上的血液便如同被什么牵引着似的,轻轻地向上拉扯而去,在半空中凝成一道血滴,停留在梁晋跟前。 “请梁公子收下此血。” 尹荷花道。 但梁晋并没有着急去触摸那猩红的血滴,而是问:“大荒东经在手部,你这身手,不像是大荒东经练出来的吧?” 尹荷花点点头,道:“奴家所修神源,是海内经。瑶池之内藏有一部关于海内经的神源武道,名唤‘爆血术’。奴家奉莲心儿圣女之命,要来参加修行者大考,就选择了海内经开辟,以便掌握神源武道,以后寻仙诸神之时,还可以迁移神源。” “原来如此。” 梁晋点了点头,又疑惑道,“但这要是‘爆血术’,古寒那厮说的‘爆血术’,又是怎么回事?” 他现在哪里还看不出来?尹荷花所使用的“爆血术”,正是造成那日五名大考参赛者惨死的罪魁祸首。 但“爆血术”的特征如此明显,古寒又自称学过“爆血术”,他又为何一副不知道谁是凶手的样子,甚至连那五人都死于“爆血术”的情况,都没有看出来? 尹荷花苦笑道:“不一样的,梁公子。那古公子不一定是在说真话,又或者他的神源武道是假的。爆血术的效果是我这样的,不是他说的那样。” “意思是古公子在吹牛逼咯?” 梁晋有些意外,没想到古公子是这样的人。 他乱扯话题,问得兴起,但尹荷花看着头顶的绚丽色彩,却有些支持不住了,急切道:“梁公子,这些容后再说可以么?先请收我之血,放我一放。” 梁晋仔细观察了那悬在眼前的猩红血滴半晌,确定其没有危险,才伸出左手去,轻轻一握。 左手对这血滴没有产生反应,这血滴确实没有危险。 在手掌接触到血滴的一瞬间,梁晋就感觉一点温热化入掌心,牵引着双膝跪在自己面前的尹荷花。 一丝明悟在心头浮现,他感觉到了,眼前女子的命运,已然掌握在自己手中。自己像是收服了一个宠物狐妖,这狐妖单方面与自己性命相连,又怎敢伤害自己? “这样的誓,你也敢起?” 梁晋咂了咂嘴,魔门瑶池的法术,也有些意思。 尹荷花苦涩一笑,站了起来:“没办法啊,梁公子,你要杀奴家,奴家要活,好死不如赖活着。” 梁晋道:“那你可想错了,就算你起了誓,我依旧可能杀你。” 尹荷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神色有些凄惶。到了现在,眼前狠心的人还没有把那四把恐怖的小剑收回去,尹荷花已经觉得自己快要崩溃了。 梁晋道:“想让我不杀你,你得做到几件事。” 尹荷花这才脸色回转了一些,道:“梁公子请说。” 梁晋道:“今日之事,你绝对不能向外透露半句,尤其我会神通法术这件事。哪怕对明月莲心也不能说。” 尹荷花连忙点头:“奴家晓得。就算梁公子不提,奴家也不会往外乱说的。” 梁晋又道:“你这爆血术,教给我,我要学。” 尹荷花一愣,道:“梁公子,这恐怕不行。你已经寻仙驻神,神源固定。爆血术却在海内经上。梁公子无法迁移神源,这爆血术,却是修炼不成的。” 梁晋摆了摆手,道:“这你就别管了。你教你的,我学我的,教不教是你的事,学不学的来,却是我的事情。” 尹荷花只好把劝说的话憋了回去,看了看眼前四把小剑和绚烂彩光,点头说:“好。” 梁晋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说:“哦对了,差点忘了问,你真名叫什么?来这里总不可能用真名吧?” 尹荷花道:“梁公子想多了,奴家就叫尹荷花,并没有用什么假名……还有,梁公子,能不能把这些剑收了?奴家实在撑不住了!” 梁晋这才反应过来,把四时小剑一收,又问:“跟我说说吧,明月莲心叫你来这里,是干什么来了?” 第二十五章 修行起源始祖丰 “其实……梁公子,说出来怕你不信,莲心儿圣女,是让我来帮你的。” 尹荷花一句话把梁晋惊得下巴都掉了,“莲心儿圣女特地让奴家领了爆血术来,让奴家帮公子扑杀敌人,剪除危险。只是没想到,梁公子实力如此高强,根本用不到奴家。” 她说着露出一丝苦笑,跟说得没一句是假话似的。 但梁晋怎么可能相信? “你们家圣女脑子有毛病了吗?专门派人来帮我?” 我要信你我就脑子有毛病了! 尹荷花不由苦笑道:“梁公子你说话太难听了。你是昆仑传人啊,昆仑瑶池一脉相承、同气连枝,怎么会不互帮互助呢?” 自己差点忘了还有这一茬。 梁晋回想起来,在西市锦安书坊时,明月莲心确实曾把自己错认成了昆仑传人。 当时自己是怎么被误会了来着? 好像是那明月莲心想让自己进锦安书坊y,自己不肯,要和她当街y,她又不干,只一味让自己进去,然后自己和她提条件,举例说了什么阴阳和合之类的功法,和明月莲心讨要,明月莲心就不干了,说自己是什么昆仑传人。 鬼知道昆仑传人是什么啊! 难不成昆仑传人真的会什么阴阳和合的宝贝法门? 还是说,瑶池里有? 那时明月莲心好像说过,自己会她门中法术,她就应该怀疑自己是昆仑传人。 反正也就是说,阴阳交泰的法门,不是昆仑有,就是瑶池有。 梁晋心中不由感慨:“魔门真好啊!” 但现在还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但是那又如何呢?你们家圣女不是早就在怀疑我勾结稷山书院了吗?就算我是昆仑传人,她也不可能费这么大力气帮我吧?” 梁晋心里其实还在想象着魔门里面那玄奇美妙的法门是什么样子的,但这并不影响他分心二用,问出他心中的疑问。 尹荷花道:“莲心儿圣女让奴家给公子带句话……” 这话怎么即视感这么足? 梁晋轩了轩眉毛,确认眼前的女子还是个美女,不是个光头,也没耸肩搭背满脸是戏。 尹荷花轻声叹了口气,道:“此话其实应该到最后关头,才跟梁公子说的。但现在已经变成这个样子了,奴家也没法等那会儿,只好现在就告诉公子了。” 梁晋道:“那你废什么话呢?说吧。” “梁公子说起话来,可真不顾惜奴家心情啊。” 尹荷花摇头轻叹,却又害怕梁晋不耐烦了,给她随便来一下,连忙说道,“莲心儿圣女让我问一问梁公子,她给梁公子的那套法门,梁公子练没有练?” “你是说《观山海颂天地歌》么?” 梁晋咂了咂嘴,“你如果是说这门神通的话,我其实应该气急败坏杀了你。” 尹荷花脸色一白,急忙说道:“莲心儿圣女让我告诉梁公子,那《观山海颂天地歌》是世间绝顶的修行法门,出自稷下学宫。稷下学宫在前朝时立派,搜罗了天下之国的这套法门,这套法门,其实是天下之国始祖丰的传承!” 梁晋恍然大悟:“我道是怎么回事,原来这法门是个老古董!怪不得修炼会出错,以前的法门,如何跟得上现在的时代?” 尹荷花又急忙道:“梁公子切莫这么说!丰不仅是天下之国的始祖,还是我等修行者的始祖。他在求索之路中找到了‘天上’,这才开辟了修行的法门,从此世界有了修行。如今世间法门,都源自《观山海颂天地歌》!” “始祖丰?” 梁晋皱了皱眉。这个名字太过遥远,以至于他前身的知识库里完全没有储存。 尹荷花点点头,十分有眼色地解释起来:“始祖丰曾是上古部族时代,第九部族的幸存者。他在始祖启占据祭祀场——也就是如今的求索之路——灭除第七、第九部族时,偷偷躲进祭祀场,看到了‘天上’,从而觉醒了修行之法。” 天上? 梁晋在心里默念这两个字。 尹荷花已经说过了两遍这两个字。 在尹荷花的讲述里,始祖丰修炼的起源,和“天上”息息相关。 那“天上”是什么呢? 难不成就是这世界里人们修行的根基,《山海经》的世界?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求索之路更名为通天之路,是不是更为贴切? 远古时代的丰从这里获得了最初的启蒙,上古的部族将这里当做必争必夺的祭祀场,而如今,神朝的修行者把这里叫做求索之路,还在这个地方孜孜不倦地求取异象。 所以这个地方,是对修行者来说最为重要的地方。 所以三大修行圣地会选择把这里当成宗派的驻地。 所以自己的师尊——谪仙人王谪,到了长安城后,才会来这里,以至于和三大修行圣地发生冲突。 “始祖丰看到‘天上’,从而迈入修行。直到天下之国立国,始祖丰广收三千门徒,却无一个能修成他原原本本的法门。三千门徒各领一支,专研法门,沧海桑田,这些法门有的精进、有的改变、有的灭失,形成了如今修行者百花齐放的盛况。” 尹荷花缓缓讲述着远古的故事,到了这时候,才话锋一转。又转回了那神通法门,“到晚年时,始祖丰将他自身修行之法总结归纳,著称《观山海颂天地歌》。” “所以说,说到底这法门还是一部没法修炼的鬼玩意儿?” 梁晋觉得自己的四把小剑已经饥渴难耐了。 尹荷花忙又说道:“梁公子莫急,奴家还没说完呢!《观山海颂天地歌》著称之后,一直存在宫中,直到后来诸王之乱,这法门才遗失不见。此后世间为此法门争端不断,人们厮杀、争夺、专研法门,到凡间之国时,稷下学宫建立,广招天下修行者,专研法门,终于找到取巧之法,勉强修炼此法。但即便如此,这也足以称为一门天下绝顶的神通了。” “这样啊。那这法门呢?” 梁晋问道。 自己从明月莲心手里拿的那《观山海颂天地歌》,明显不是正经能修炼的法门,尹荷花所说的天下绝顶的神通,一定不是指这一本。 第二十六章 稷下学宫与孽缘 “法门,在稷下学宫。” 尹荷花说道。 梁晋皱了皱眉。这尹荷花说的什么废话?稷下学宫,是前朝宗门,在本朝还没有听说过它的存在。 法门在稷下学宫,自己到哪里去找这玩意儿? 尹荷花看出了梁晋的疑问,道:“梁公子放心,如今稷下学宫,其实还在呢。前朝覆灭之后,稷下学宫也随之覆灭,但有宗门获得了稷下学宫的一部分传承,成了如今三大修行圣地之一——就是稷山书院。” 原来还有这个说法。 “所以你们打算让我加入稷山书院,以学到《观山海颂天地歌》的可学版本?这对你们有什么好处?” 梁晋有些想不明白,“而且我见过稷山书院的法术。稷山书院所学神灵,都是海内东经雷神,可没有像《观山海颂天地歌》这样的,快把我全身各处的神源,都搞了一遍了。” 尹荷花“噗嗤”又笑:“梁公子真是诙谐呢,开辟神源这种事,怎么能说是搞呢?” 问题是它也没给我开辟了啊。 梁晋的脸色变得有些不太好看起来。 眼见梁公子神色变化,尹荷花忙又道:“梁公子放心,莲心儿圣女她说的不是稷山书院,而是稷下学宫本身。” 稷下学宫本身?这是让自己再死一次穿越回前朝去找么? 尹荷花又说道:“神朝立国,稷下学宫其实出力不少。但因为稷下学宫在前朝的地位,本朝是不允许稷下学宫继续存在的。这才有了稷山书院的建立。但稷下学宫,其实还留了一支,一直有皇族传承。这事不为外人所知,但瑶池却是知道的,不然也没法搞到《观山海颂天地歌》。” 梁晋眯起了眼睛:“所以你家圣女把《观山海颂天地歌》塞给我,是早有预谋的?” 尹荷花摇首道:“圣女的想法,奴家不得而知。但梁公子若是学了《观山海颂天地歌》,如今就的的确确是大好的机缘了。我瑶池从稷下学宫拿到的是始祖丰原本,也是稷下学宫本的基础,没有始祖丰原本,是无法修炼稷下学宫本的。” 梁晋道:“所以呢?” 尹荷花道:“修行者大考,不仅三大修行圣地会看,稷下学宫传人也会在。只要梁公子在修行者大考之中崭露头角,并表现出自己《观山海颂天地歌》的修为,就必能被稷下学宫看中。介时便可进一步修行,学到稷下学宫本的《天地歌》。” 梁晋想了想,道:“我有两个问题。” 尹荷花道:“梁公子请问。” 梁晋道:“第一,魔门……嗯,你们瑶池……把《观山海颂天地歌》盗走,现在又让我拿着这法门蹦出来,去人家三大修行圣地、名门正道面前显摆,这不是让我去找死么?你们家圣女居心何在?” 先不说盗神通法门之仇,但只说自己这一跳出来,就算是在三大修行圣地面前自承了魔门身份,那自己还不得立马就被干死啊! “第二,你能不能教教我,这《观山海颂天地歌》,该怎么表现出来?” 这狗屁的《观山海颂天地歌》,自己只不过看了它一眼,它就莫名其妙地强行让自己修炼了,结果一个神源也没开辟出来,反而弄的自己铁锁横江,不上不下的。 自己现在对《观山海颂天地歌》还稀里糊涂的,能够用出的武道和法术,没一个跟《观山海颂天地歌》有关,又该怎么去跟稷下学宫的人表演? 这是明月莲心在把自己当小孩子耍,还是尹荷花在把自己当小孩子耍? 尹荷花怕极了的模样,急忙解释说道:“梁公子放心,《观山海颂天地歌》流落到瑶池手里,绝对是无外人知晓的,更别提稷下学宫了。但是这法门如何表现,奴家着实不知,毕竟奴家也没修炼过《观山海颂天地歌》的法门。” 她都已经说到这个地步了,梁晋便没有揪着这件事多问。 他仔细检查了一遍地上死者,边问:“这个云青青,你们了解多少,知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想要杀我?” 听尹荷花说了这么多,又见识过在西市里热热闹闹的锦安书坊,梁晋现在觉得魔门瑶池在某些地方挺牛逼的,这长安城的空子不知道是不是已经被他们钻了个遍,弄得现在到处都是筛子。 能通过举荐参加修行者大考,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把稷下学宫的《观山海颂天地歌》摸走,这是一般人能做到的事吗? 有这样的能耐,他们如果知道云青青的一些情况,那也不足为奇。 尹荷花道:“因为梁公子你与剑宫云师兄结仇的关系,我们曾详细了解过云守剑。他有一个表妹,痴迷于他,就是这个云青青。” 梁晋翻了个白眼:“别给我说好听的了,以为我想不到吗?剑宫大师兄这么重要的角色,你们魔门自然是要了解的,怎么会是因为我?” 尹荷花勉强笑笑不说话。 梁晋又道:“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她应该感激我才对啊。她痴迷剑宫大师兄,我把她表格倾慕的女神给相亲相走了,那不应该是正和他意吗?” 尹荷花微微摇首,道:“梁公子有所不知,此女对她表哥云守剑的痴迷,已经到了让人难以想象的程度。她甚至觉得听寒仙子不接受云守剑的倾心,就是不识抬举,还曾动过念头,要让听寒仙子做大,她做小。” 梁晋这下可震惊了:“这么变态吗?” 尹荷花倒是不这么觉得:“男人三妻四妾,本就是常事,只是云青青好歹也是云守剑的表妹,却甘愿做小,异于常人罢了,梁公子说变态,奴家倒觉得谈不上。不过说起来,梁公子和听寒仙子有这一段缘分,说不得倒是得感谢此女呢。” “这又是怎么说?” 梁晋觉得魔门开个书坊卖八卦小报,一定能大赚。这尼玛都是什么密辛八卦啊,他们怎么什么都能搞得来?! 尹荷花道:“奴家听说,云青青动了这念头以后,曾亲自到姚府去,向弘文馆姚学士代兄提亲,提及此事。那之后姚学士就紧急张罗媒人,给听寒仙子说亲,说到了梁公子你那里了。” 第二十七章 圣女的算盘 ????!!!! 这回梁晋是真的被惊到了。在媒婆给自己和姚仙子说和以前,姚府里竟然还发生过这种事?! 他咂了咂嘴,感叹道:“真没想到,云青青竟然如此敢爱敢恨,非常人也。” 也是个神经病。 不过也对,若不是个神经病,又岂会如此执着地要杀自己? 尹荷花:“……” 怎么明明这梁公子刚刚才觉得云青青变态,现在又说敢爱敢恨了?! 梁公子对人的评价,到底是一个什么标准?! 梁晋检查完了云青青的尸体,确认这个神经病一样的女人已经死得不能再死了,这才站起身来,道:“我要继续深入,你跟着我,还是自己返回去?” 尹荷花心头一悸,浑身僵硬,说:“我……自然是要跟着梁公子的。” 梁晋便点点头,迈步向大雾深处走去。 尹荷花这时候才松了口气似的,整个人都放松下来,快步跟上梁晋。 她走到了梁晋的身侧,又稍稍落后一些,和梁晋差了小半个身位,才说:“梁公子,我刚刚如果说不跟着你,你是不是会杀了我?” 决定了从属以后,尹荷花不再敢像之前那样,跟梁晋刻意亲昵。梁晋对此倒是有些可惜,不过他也没有刻意要求什么。 两人关系已变,有些行为,是强求不来的。 于是他微微一笑,问:“看出来了?” 尹荷花的身子又是微微一僵,勉强笑了笑,说道:“梁公子,奴家的誓约之血,你收着呢。你想对奴家做什么,奴家能感觉得出来。” “哦。” 梁晋点了点头,没想到这尹荷花的血还有这种效果。 他仔细感知了一下,他确实也能感知到尹荷花的状态和位置,而且对于尹荷花对他的感觉,他是能够单向屏蔽的。 他立即屏蔽了尹荷花对自己态度的感知,这让尹荷花自己也松了口气。 “抱歉,我没办法完全相信你。” 梁晋边走边说道。在这种很有可能危及生命的时候,他其实是个疑心病很重的家伙。 尹荷花谦卑道:“梁公子何必和我说这些呢?不过奴家誓约之血已在公子手中,请公子无论如何不要怀疑奴家就是了。” 梁晋没有说话,朝前走去。 白蒙蒙的大雾中,让人摸不清方向。梁晋一如之前的法子,按照大雾的浓烈程度,向里进发。 他这回吸取了上次的教训,带足了干粮,还把云青青以及两个海州死人带进来的干粮收刮到了,能够坚持一段时间。 大考的时间,说起来其实还是很紧迫的。如果按照胡炎的安排,自己在这里漫无目的地晃悠一天出去,再等下回投骰子,只怕黄花菜都凉了。 所以他只要能坚持下去,他就不打算轻易出去了。 毕竟他是来参加修行者大考的,而不是陪别人玩变种狼人杀游戏的。 “我还没问你呢,你说你们家圣女让你来帮我,但这大考全凭机缘,她要让你怎么帮我?” 梁晋越走大雾越浓,渐渐到了快要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方,便伸出胳膊去,让尹荷花拉住了自己的胳膊,然后问,“难不成她……你们魔……嗯……瑶池发现了什么空子可钻?” 尹荷花摇了摇头:“怎么可能,?梁公子你想多了。莲心儿圣女她只是让我把其他人都杀了。” ????!!!! 只是?! “你有没有觉得你这个‘只是’用得太轻巧了?” 梁晋有些明白魔门为什么会被叫做魔门了,这不折手段的行事风格,也太吓人了。 尹荷花倒也坦然,听到梁晋的话,轻声一笑,说:“梁公子,我们是魔门嘛……” 梁晋不由“哈哈”笑出声来。不过笑过之后,他还是疑惑:“可是你把别人都杀光,又有什么用呢?修行者大考考的是机缘。我如果没有机缘,你就算把这里的人全杀光也没用吧?” 尹荷花却又微微摇首,说道:“不要紧的,梁公子。莲心儿圣女说过了,她想要的,并不是让你加入三大修行圣地,你有《观山海颂天地歌》,不需要这样子。在这场修行者大考中,公子你只需要能引起稷下学宫的注意就好了。” “……” 梁晋心头突然就不爽起来,“所以在我参加修行者大考以前,你们家圣女就给我规划好了,想方设法地让我加入稷下学宫?” 尹荷花终于点起了头:“所以莲心儿圣女才让我学了爆血术,设法参加修行者大考,为公子剪除其他大考者,这样公子被稷下学宫注意到的可能,就大大增加了。” “呵呵……” 梁晋冷笑一声,没有再多说什么。 听尹荷花这么说,那明月莲心像是已经吃定了自己一样,让他不爽得很。 他就知道自己一定会听她安排吗? 他如此冷笑,却引得尹荷花颤了一颤,小心翼翼地观察了一下他的表情,说道:“梁公子莲心儿圣女说,稷下学宫本的《观山海颂天地歌》,是天下绝顶的修行法门,从稷下学宫分裂出来的稷山书院,都能如此强大,位列三大圣地之一,曾经的稷下学宫,更是强悍无比。《观山海颂天地歌》之精妙,远胜天下所有修行法门,梁公子一定不会错过的。” “哼!” 梁晋冷笑道,“我若是偏不随她所愿呢?” 尹荷花道:“公子不会的,这一点哪怕莲心儿圣女没说,奴家也能看得出来。梁公子在修行上精益求精,不然的话,也不会来参加修行者大考。有更好的神通法门,梁公子又怎么会错过呢?” 正因为如此才不爽啊!梁晋皱了皱眉,心中想要把那明月莲心的狐狸皮给剥了。 “我修成《观山海颂天地歌》,对你魔门、你们家圣女有什么好处?” 他问。 尹荷花道:“没什么好处啊,圣女她只是胡乱布局吧了,落梁公子一个人情,万一什么时候就能用得上呢?” 梁晋笑了起来:“你确定这是人情?我可不认可这狗屁的人情。”嘴上如此说着,他心里却留意了尹荷花说的四个字—— 胡乱布局。 布局? 布什么局? 尹荷花叹了口气,道:“所以莲心儿圣女才让我等最后再告诉公子这些。圣女还说,她会在长安城中扫榻以待,等公子得胜归去。” 第二十八章 世界的形状 “等我回去干什么?” “向公子道歉赔罪。” “你怎么知道?她跟你说的?” “是的,梁公子。” “切……” 梁晋的冷笑里充满了深深的不屑。 “你们魔……瑶池到底想在长安城里干什么?” 明月莲心说是在布局,但梁晋感觉这局布得乱七八糟,不然的话,元宵夜青龙河上,也不会发生那样的事情,南郊锦安书坊,也不会那么莫名其妙地被端掉。 尹荷花略微沉默了片刻,才说:“下闲棋而已,等待时机。梁公子不要在意。” “等待什么时机?” 梁晋凝眉又问。 但尹荷花这回却真的沉默了,半晌之后,她才道:“梁公子,这个问题,有机会你直接问问莲心儿圣女吧,奴家不太好说。” “呵……” 梁晋没有再多说什么。反正修行者大考结束以后,要好好找明月莲心算账,他们魔门打的什么主意,到时候再问就是了。 再往前走,迷雾越来越浓。梁晋感觉肚子有些饿了,停下来和尹荷花吃了点东西。 他觉得这包裹了祭坛的迷雾,或许不是单纯的迷雾,他一路向里,也或许并不是一路向里,只是迷雾幻境给了他向里的错觉。 但是不管是不是错觉,他都只能继续走下去,谁让他除此以外,没有别的好办法呢? “尹姑娘,你说……这迷雾里会有什么?又或者求索之路里有什么,能让我们的神源受到洗礼?” 梁晋边走边问。 魔门瑶池现在在他看来基本是可以当一个百度百科了,密辛八卦修行典故,都可以向尹荷花这个魔门中人求教。 而且尹荷花还知无不答,非常好用。 尹荷花果然马上给出了答案:“求索之路每年都会发生不同的异象,因此也导致修行者大考每年的考题都不相同。而每年参考者获得洗刷的方式,也就都不相同,有看到异象的、有莫名受到冲击的、有做梦的、有伤而复原,死而复生的。唯一能够确认的,就是不管方式如何,每年都确实有包看着神源得到洗练。至于这大雾里有什么名堂,公子,请恕奴家也不知道。” 梁晋咂了咂嘴,问:“你们瑶池在三大圣地……还有长安城里,到底安插了多少人手?” 尹荷花笑了起来:“梁公子,你是侦缉司捕快,受侦缉司影响太深了。其实……我们算不上安插人手的。瑶池虽然不受欢迎,但在大多数地方,修行者对我们,其实并不排斥的。魔门,只是长安城和官府的说法。” 梁晋道:“哦?怎么说?” 这女人又要怎样刷新自己的世界观了? 尹荷花道:“对于大多数修行者来说,我们瑶池、昆仑、天下岛、注经阁,不过是和他们理念不合而已,并没有多大矛盾。甚至连三大圣地,叫我们一声魔门,也不过是表面上意思意思。真正视我四宗如仇寇的,只有朝廷。” “意思意思,那剑宗大师兄就拿勾结魔门的名堂去告我?” 梁晋对云守剑的印象,一下子就从一个无能狂怒的痴情汉变成一个臭不要脸的伪君子了,“你们和朝廷有多大仇,难道想要造反不成?” 尹荷花却笑了笑,并没有回答梁晋的第二个问题,只是说道:“公子你是侦缉司捕快、朝廷中人啊,剑宗大师兄以此告你,是合情合理的。” 梁晋:“……” 他觉得自己猜对了,魔门和朝廷理念不合,不是想造反是干什么? 瑶池、昆仑、天下岛、注经阁统称魔门,在侦缉司衙门里,可以说是一等一的大敌,侦缉司里的捕快只要遇到,不需有案在身,直接扑杀,也不会受到任何追究,甚至说不定还会得到奖赏。 只是衙门档案里对他们行事目标,记录语焉不详,梁晋因此以前没有从资料里详细了解过。 现在想想,能受到如此待遇,说他不是想造反的,梁晋都不信。 那么,如果他们是要造反的话,魔门妖女明月莲心所说的时机,又是什么? “我觉得你们有点蠢耶。如果是想造反的话,元宵节晚上安排那样的手笔,未免也太烂了吧。” 梁晋嘴上说着,心里却已在想,这魔门妖女是干造反的,那等自己大考完了出去,招呼一帮同僚,找机会把那妖女给干回去,岂不美哉? 那明月莲心不是说他扫榻以待,等自己出去吗?多好的机会啊! 介时升职加薪,绝对不在话下。 只是筛子一样的长安城里,有多少魔门钉子潜伏在侦缉司,自己呼唤人手,会不会被魔门钉子先探知了去,却该好好考虑一下。 尹荷花道:“梁公子是说元宵夜里,青龙河上被梁公子破获的那起案子么?” 梁晋道:“不然呢?” 尹荷花笑了起来:“从根底上来说,那个人……嗯……是叫宋公野来着吧?那人其实不是我们魔门的,他只是跟我们有点关系而已。那晚他的行动,也是自作主张,所以我们后来也没管他,任他自生自灭了。” “原来如此。” 梁晋点了点头,敏锐地抓到了尹荷花话里的重点,“干造反这一行的,除了你们魔门外,是不是还有人在?是谁?” 宋公野曾提到他背后有个组织,但尹荷花又说宋公野和他们联系不深,那么宋公野和魔门之间,一定另外还有一个组织串联,这个组织,还跟魔门有合作关系。 尹荷花讪笑了讪笑,道:“这个事情,公子请恕奴家位卑言低,不甚了解。” 梁晋深深地看了尹荷花一眼,没有再说话。 这个世界的形状,在他眼里变得越来越奇怪了。长安城里一片祥和的景象,难不成竟然是假象? 他跟尹荷花继续往前走着,走到了迷雾更浓处,天色终于又黑了下来。 梁晋和尹荷花坐下来又吃了些干粮,算是对付了晚饭。 吃饭的时候梁晋道:“也不知道明日筛子掷赢了的会是谁,排序规则形同虚设,那胡炎胡兄作何感想。” 尹荷花吃吃地笑,并不说话。 梁晋便向尹荷花的方向看了一眼。 浓雾中他并不能看到这个已然臣服于他的女人,全凭身体有所接触,才能知道其方位:“等明日再进来人,与我们相遇了,你可不能胡乱下杀手。” 尹荷花道:“嗯,听公子的。” 夜色渗进了浓雾,把大雾染得漆黑一片,让人感觉心慌。 在这漆黑中,梁晋闻到了不详。 第二十九章 异象终现,杀上去! 这漆黑黑得如此彻底,让人感觉心情压抑。尹荷花也顾不得上下尊卑了,紧紧抱住了梁晋的胳膊。 胳膊上的触感温暖、柔软而丰满,但梁晋却根本无心去感受。 他在这无尽的黑暗中止住了脚步,莫名地感到一丝心悸。 “你有没有感觉不对?” 梁晋问。 尹荷花瑟瑟发抖,道:“这黑漆漆的,压得人喘不过气来。公子对不住,奴家不是有意冒犯公子,实在是这里太黑了,黑得让人难受。” 梁晋却皱了皱眉,道:“我说的不是这个。你有没有感觉其他的、非比寻常的不对劲?” 尹荷花却没明白:“梁公子是指什么?” 梁晋然后就不再和尹荷花说话了。这诡秘不详的心悸感觉,就像是专门针对自己而来,尹荷花看来并没有感觉到。 梁晋不知道这和黑夜到来有没有关系,他上回到了夜晚,并没有到这么深入的地方,当时他在大雾里走了一阵,就出去了。 而曾在此度过夜晚的,还有云青青和那两个海州人,他们一夜过去,好像都安然无事,海州人是被云青青杀的,云青青之后又被自己杀了。 梁晋没有见到海州人,却见到了云青青,在云青青的身上,他没有发现一点度过诡异夜晚的痕迹。 那么,触发这诡谲感觉的契机,是什么呢? 他在黑暗中屏息凝神,小心警惕,恍惚间却感觉自己仿佛进入了梦境。 这是他来到求索之路后,几乎每天晚上都梦到的梦境。梦境里无尽的黑丝灌入自己的胸膛,带给他巨大的恐惧,几欲将他撑爆,让他恨不能赶紧从梦境中摆脱。 但目前的黑暗里,明明没有那黑丝,他也明确知道自己不是在做梦,那心悸,又是从何而来呢? 而就在这时,突然之间,他的神灵都暴躁了起来。 不仅仅是体内西山经的陆吾,还有山海绘卷中,那些蛰伏的神灵,雷神、九尾狐、黄贝、帝江……以及战斗永不停歇的黄帝和刑天,甚至连雕塑一样的羿,也躁动不安起来。 这是?! 梁晋意识到了不对,赶紧盘膝坐定,抱元守一。 “怎么了,公子?” 尹荷花虽然看不见,但也感觉到了梁晋身体往下一矮,仔细感受了一下,确认梁晋只是盘膝坐下,这才稍稍松了口气,问道。 “安静些。” 梁晋回应了一句。 尹荷花就赶紧闭嘴,在梁晋身旁蹲伏下来,也不敢再像刚刚那样紧紧抱着梁晋的胳膊了,只是摸索着梁晋的衣角,攥在手中,避免在这无尽漆黑中和梁晋走失了。 她看到梁晋的状态,怎能不明白梁晋身上估计发生了奇异的变化? 于是她立时就想起了关于求索之路和修行者大考的情报。修行者大考,其实就是为了筛选能够接受求索之路洗礼者,参加大考者受到求索之路的洗礼,不仅仅是实力状态、修行根基,都会突飞猛进。 虽然她只是看过情报,知道求索之路和修行者大考的信息,没有见识过真正的求索之路的洗礼,但梁公子现在这个样子,应该就是正在受到求索之路的洗礼吧? 不然的话,还能是怎么样呢? 尹荷花心头浮现出莫名复杂的情绪,这情绪里有一丝欣喜,替梁公子高兴,但也有一丝落寞和嫉妒。 自己怎么就受不到洗礼呢? 虽然自己是受莲心儿圣女之命,因为别的目的而来,但尹荷花也不排除自己想要受到洗礼的心思。毕竟这样的机会,有谁愿意错过呢? 梁晋的状态平静,尹荷花看不到变化,她仔细地往梁晋所在的方向看,想要看看求索之路的洗礼,到底是个什么样子的,但眼前一片黑暗,她什么也看不到。 而就在她想要放弃的时候,突然,一抹亮光亮了起来。 眼前的黑暗像是突然间被撕开了一道豁口,豁口外是另一个世界。 那光芒,就是从另一个世界里渗进来,像是阳光。 “公子你看,那是什么?!” 尹荷花轻轻拉了拉梁晋,小心翼翼地问道。她没有太敢用力,生怕打扰到了梁晋。可是眼前异象,她又觉得应该让梁公子看一看。 “知道了,我在看。” 梁公子的声音响起,语气有些淡漠,仿佛不是在人间一般。尹荷花听到这声音,只觉跟前的梁公子像是一下子变了个人似的,陌生而神秘。 然后突然之间,她就看到一下子数不清数量的奇形怪状的生物,从那豁口之中出现。 那些生物里,有龙身人首、雷霆环绕,也有状如黄囊、赤如丹火、六足四翼,有人面虎身、九尾拂摆,有飞天怪蛇、六足四翼,有长角怪雕,有九尾凶狐,要有无头狂战、威严天帝…… 那些生物汇聚在豁口边缘,沐浴在光芒之中,庞大得像是要撑破豁口另一边的那个世界。尹荷花一时间蹲在地上浑身僵硬,竟然动都不敢动弹。 她能够明确地感觉到眼前这些怪物的恐怖,而她不过是个神源境的小角色,练了一点小小的神源武道,在这样恐怖的场景面前,算得了什么? 她感觉那些恐怖的生物只要随随便便拔根毛扔进来,就能把她碾压成渣。 她不觉看了梁晋一眼。 在那光芒渗进来之后,眼前的黑暗和迷雾像是被驱散了一些,让她能够模糊看到梁晋的影子。 这时梁公子正默默注视着豁口之中,面容平静地迎上那些恐怖生物的目光。 他不怕吗?! 尹荷花的心中有些不可思议,同时又不由心想,怪不得莲心儿圣女会如此重视梁公子,他果然有非人之处。 然后,她就看见梁晋举起手来,朝那豁口的方向挥了一挥。 尹荷花莫名觉得那一挥的动作,如此震撼人心,像是一个背后有千军万马的将军,在向他的大军下达指令。 杀上去! 然后,一瞬之间,一下子数不清的恐怖生物,从黑暗中莫名地出现,冲向了豁口。 龙首人身的怪物雷霆在环绕,赤红的黄囊展翅翱翔。 人面的恶虎向前一跃,身后的九尾因为快速向前而往后拉直。 展翼的蛇吐着信子,张开了两个爪子。 怪雕明明是向高处冲向豁口,但那动作却如同俯冲一般,要将那额上尖角,借“俯冲”之势,刺入豁口。 还有九尾凶狐在纵身而跃,无头的战士舞动干戚,威严的天帝亦迈步而去。 是和那豁口之中,一模一样的生物! 梁公子挥一手下,竟然挥出了如此震撼人心的场面! 第三十章 战场向何处 眼前场景一如梁晋所料,跟他这几天里的那个恐怖梦境有关。 在他感受着那些诡异的同时,他的意识逐渐摸索到了梦境中无尽的黑丝。 不过与梦境中那无穷无尽的黑色丝线不同的时,他在这现实中摸索到的黑色丝线,数量并不多—— 正好等同于他山海绘卷加神源里神灵的数量。 当他的山海绘卷和神源中的神灵躁动起来,他突然就探知到了,那黑色的丝线直接从胸膛上灌进了他的身体,和他的神源、以及意识深处的山海绘卷联系起来。 准确的说,不是神源和山海绘卷,而是神源和山海绘卷的灵魂。 躁动的神灵们将注意力顺着黑色的丝线投向身体之外,那一片漆黑之中。就连黄帝和刑天都停止了连年的征战,像是遇到外敌来扰,一致对外的战时同盟。 那里有什么?! 梁晋能够感觉到神灵们在一刹那间爆发出来的敌意,向着莫名的黑暗中。 梁晋警惕向前看,然后突然之间,就感觉到了那么多恐怖强大的意志。 那仿佛是来自于另一个空间的意志的集合,对自己抱有强烈的敌意,又或者说不是对自己,而是对自己神源和山海绘卷中的神灵们。 那意志的集合,是想将自己神源和山海绘卷中的神灵抹杀! “岂能如你们所愿?!” 梁晋心头突然窜起强烈无比的愤怒。 自己努力刻苦地修炼、一个一个地收集,才开辟神源,驻留陆吾,将那么多神灵收入山海绘卷之中,现在莫名其妙地,出现一堆意志,就想要将自己收集和修炼来的这些神灵抹杀?! 他妈的哪有这种道理?! 然后,眼前的无尽黑暗中,就霍然间裂开了一道豁口。强大的能量气息从那豁口中疯狂地放了出来,数量庞大驳杂的信息灌入梁晋的脑海之中,在一瞬间,梁晋仿佛看到了一个神秘绚丽的世界,那世界五彩斑斓,神秘多姿,有龙凤飞天,又异兽飞驰,又怪鱼击水而起。 是山海经?! 他突然有种明悟,想起了尹荷花跟自己说的有关于始祖丰的典故。 难不成,这就是始祖丰看到的那个“天上”? 但始祖丰看到的这天上,一定不会和自己看到的这个一样,对他有如此强烈的敌意吧? “公子你看,那是什么?” 梁晋感觉自己的衣袖被人拉了拉,尹荷花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但这种时候,梁晋哪里还顾得上尹荷花?他反倒是觉得尹荷花的提醒有些打扰到了自己。 只是他也知道尹荷花没有恶意,便没有擅自发脾气,只说了一声:“知道了,我在看。” 紧接着,那豁口之中,就有十数生物涌现。 雷神、陆吾、帝江、肥遗……甚至还有黄帝、刑天…… 自己神源和山海绘卷中的神灵,在这一瞬间,都出现在那光芒闪耀的豁口里,让梁晋吃了一惊。 梁晋十分清楚,这些并不是自己神源和山海绘卷中的神灵。 它们出自于那豁口中的世界! 那里,果然是山海经的世界! 他感受着敌意那些神灵的敌意,仿佛自己化身为了自己神源和山海绘卷中的那些神灵,与它们感同身受。 然后在这一瞬间,他便明白过来了—— 那来自于另一个世界的神灵,并不是为他而来,而是为他的神灵而来! 在这一瞬间,他仿佛感知到了自己所拥有的那些神灵的思维,知道了山海经世界中仿佛高高在上地俯视着他的神灵的想法—— 那些神灵,察觉到了自己所拥有的的神灵的异常,它们无法坐实自己复制出来的这些神灵存在于这个世间,在发现自己的神灵以后,就想要将自己的神灵抹杀。 如此狠辣,如此决绝,自己、还有自己的这些神灵,又岂会答应? “杀进去!” “杀进去!” “杀进去!” “杀进去!” …… 一个又一个的声音在自己的内心深处咆哮,在山海绘卷中一直安分守己的神灵在如此压迫之下,也再无法保持低调。 那些声音中,不仅有被冒犯到了的愤怒,还有无尽的渴望! 仿佛冲进那光芒万丈的世界里,将与它们相同的神灵斩杀,它们就将能获得无穷的好处。 ——获得好处的,似乎也包括自己。 梁晋一瞬间受到了鼓舞,十数个声音或低沉、或高昂、或嘶哑、或嘹亮、或狂野、或威严,在自己的脑海里缭绕,久久不觉。 这些怪物要杀上来,自己又岂能不奋起反抗? “杀上去!” 他一挥手,下达了命令。 山海绘卷和西山经神源便随他一挥手,大大地打开。其中的神灵狂涌而出,先发制人,向那散发出光芒的世界中冲去。 那世界中的生物,也都无所畏惧,迎了上来。 “轰!!!!” 震天撼地的感觉轰然袭来,梁晋和尹荷花直接被突然间爆发出的冲击波卷飞出去。亏是尹荷花机警,早早地抱住了梁晋的腰袢,才没有被吹得和梁晋分离。 两人落在地上,翻身起来,却见大雾散开一片。豁口中的光芒溢出好多,已然侵蚀了一大片空间。 那些神灵冲进了豁口中的世界,和豁口世界里的生物捉对厮杀,雷神对雷神,黄帝对黄帝,刑天对刑天,陆吾对陆吾…… 激烈的战斗常人的想象,让人眼花缭乱。那些巨大的生物使战场波及到了世界的每一个角落,一展翅,就是狂风猛浪,一挥斧,就是断山裂石,一撞击,就是雷光四射,寸草不生…… 尹荷花看得震撼莫名,已然浑身僵硬,不敢动弹。她哆哆嗦嗦地问:“公……公子……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 梁晋甩了甩头,反问道。 他现在脑袋剧痛,根本听不清尹荷花在说什么。在他的肉眼和尹荷花看来,这场惊天动地的大战,是发生在那诡异出现的世界之中的,但他的意识却告诉他,那战场在另一个世界的同时,又在他的脑海之中。 在山海绘卷之中。 山海绘卷和那突然出现的山海经世界像是互为镜面一般,当自己命令自己的神灵杀入那个世界,那个世界的神灵,也就等同于杀入了自己脑海里的山海绘卷中。 他的意识深处,山海绘卷之中,已然翻江倒海,天翻地覆。 第三十一章 我的战争 “公子,你没事吧?” 借着豁口里渗出的光,尹荷花看出了梁晋的不对,急忙问道。 先不说她本身对梁晋的关心,只说那恐怖大战的一方,是被梁晋挥手召唤出来的,她就不得不关心一下梁晋了,生怕梁晋有恙,被其召出的那些神神怪怪会落败。 那豁口里的怪物,看起来可是随随便便一根手指,就能把他碾碎的。 “我没事,你安静点。” 梁晋嘴上对尹荷花说着,大脑中却剧痛无比。 恐怖的仿佛席卷了整个山海绘卷,形成了一场声势浩大的“世界大战”。 那绘卷猛烈地震动着,震得他脑中剧痛,精神恍惚。他感觉自己简直快要坚持不住了,意识都要被崩碎。 但就在这时候,他又骇然发现,自己神源和山海绘卷中出去的神灵,竟然渐渐落了下风,有要被打败的趋势! 怎么回事?! 梁晋心中一跳。 怎么刚开始还势均力敌,现在一下子就快要落败了似的?! 神灵节节败退,那豁口世界里的生物爆发出越发强悍的战斗力,带起狂风海啸,飞沙走石,疯狂地向自己的神灵涌去。 浩大的声势使山海绘卷越发剧烈地震动起来,他的头疼得越发厉害,意识也越发模糊。 而他的意识越模糊,他的神灵,就越发虚弱,败退得越快。 自己的黄帝已经无力再释放主宰万物的威压,反倒是豁口世界里的黄帝,气势此消彼长,压得自己的神灵喘不过气来。 刑天再不复山海绘卷里与黄帝旗鼓相当的实力与气势,帝江的行动变得有些僵硬,朱厌的凶蛮在逐渐退化快要成了被驯养得能骑自行车的蠢猴子。 梁晋恍恍惚惚,却有些意识到了—— 原来这场战斗中自己的神灵是受到自己的影响的。自己状态越差,精神越恍惚自己的神灵,就越发虚弱。 不能再这样了! 意识到这一点,梁晋奋力地甩了甩头,召出春日小剑,悬于头顶,将一场春雨浇在自己的头上。 一大泼水落下来,梁晋一个激灵,顿时清醒了一些。 果然,这一清醒,神灵们的实力状态立刻有所改观,一改节节败退的颓势,反击而去。 振翅的肥遗本来正咬着自己的神灵肥遗,咬死了尾巴疯狂地甩动,把自己的肥遗甩得连连轮圈,撞到了树林撞塌了山柱。 但这时自己的肥遗奋起挣扎,直接盘踞在即将撞上的一根粗大山柱上回首咬住了在自己尾端咬着尾巴的那只肥遗脑袋。 两条肥遗一个咬头一个咬首,异世界陷入僵持。 而被砍得节节败退伤痕累累的山海绘卷刑天,在身体被盾牌打入海中撞出一片海啸后肚脐位置上的大口猛然间大声嘶吼,舞动盾斧杀将上去,拼命的架势竟然一下子迫退了那个攻势不绝的刑天。 山海绘卷九尾狐也不再像之前那样僵硬退缩,“嘤嘤”地唤了两声,赤红的眸中震慑法术爆发出去,和对面九尾狐的震慑怼在一起。 …… 一个个惊心动魄的画面在梁晋和尹荷花的眼前展开,局势一下子向好发展让尹荷花顿时松了口气 但尹荷花并不知道,在这样的局势之下,梁晋正承受着怎样的痛苦。 局势越僵持,战斗越激烈,战场所受到的破坏,也就越大。战场破坏越大梁晋的大脑也就越痛。 这一刻梁晋只觉脑袋撕裂般的疼痛,有一种神经急剧膨胀、断裂,大脑就要爆炸的感觉。在这种感觉之下,他几乎又撑不住,要恍惚迷糊。 然后他咬了咬舌尖,努力地使自己的精神保持清醒。 他很清楚现在自己必须清醒,只有清醒,才有可能胜利。 “思考……保持思考……让自己的大脑运转起来,不要老在疼痛的感觉上停留!” 他强迫自己陷入特定的思绪,以此保持大脑的清醒。 然后旁边的尹荷花就看到梁晋梁公子突然一下子跟被神经病附体了似的,奇奇怪怪地念念叨叨: “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 “我有一头小毛驴我从来也不骑……” “一一得一一二得二一三得三一四得四……” …… 尹荷花有些惊慌失措,忙拉了拉梁晋的胳膊,问:“梁公子你没事吧?” “闭嘴!” 梁晋很不耐烦地斥了她一声。 尹荷花赶忙就闭嘴了,不过也放心下来。梁公子还能如此回应她看来是没事的。 被尹荷花打断了一下,梁晋的思维节奏一下子有些乱。但同时他也发现了,只要自己将注意力从痛苦上转移开去,保持大脑的高速运转,他的意识就能越清醒,意志越发坚定。 然后,他的神灵就能发挥出越强的实力。 感受到那使他剧痛的战场上神灵逐渐爆发出反败为胜的战力,梁晋只恨现在手头上没有一套数理化试卷。 不过以他毕业后荒废的水平现在只怕有数理化试卷在,他只怕也来不了。 算了,还是整点文艺的吧。 梁晋马上去畅想起了那些熟悉的画面,比如骏马奔驰男女同骑你满我溢,比如傅文佩敲门,比如元首讲河北话,再比如变成光…… 这样的做法确实起到了效果。 在他努力通过这些方式保持清醒以后,他赫然发现,那些捉对征战的神灵爆发出震天撼地的实力。 黄帝反压回去,刑天挥斧劈砍攻势连连,天狗撕咬着对面有如吞月,陆吾协助在黄帝身侧,奉上春夏秋冬的一切爆裂。 但与此同时,战斗造成的破坏,就越发恐怖。 山海绘卷中真正意义上的整个天翻地覆了,这么多神灵异兽的大战,几欲让这个存在于他意识之中的世界濒临破碎。 他的头也越发爆炸撕裂般得痛。 再这样的剧痛下,吟诗唱歌看电影,也无法使他转移注意力,保持清醒。 必须更加清醒,必须想别的办法! 他赤红着眼睛,看向了旁边。 “尹姑娘,帮个忙。” 剧烈的痛楚使他说话时喘着粗气。 尹荷花哪还能看不出梁晋的不对,忙问:“梁公子怎么了?” 梁晋指着豁口中的战场道:“我现在头很痛,我必须转移注意力,不然痛楚会使我无法清醒,战争就会失败。” 尹荷花轻轻抿了抿嘴,稍微犹豫了一下,见梁晋身体摇摇晃晃,说话越急,便伸手捂住了梁晋的嘴巴。 “别说了,公子。我懂了。” 她张开胸怀,扑了上去。 第三十二章 一叶扁舟,风雨飘摇 梁晋感觉自己像是在风雨中飘摇。 他如同狂风巨浪中的一叶扁舟,在漫天炮火中逆流前进。狂涌的激流和战火的冲击波摧残着他,让他晃晃荡荡,辨不清方向,几乎沉没。 但幸好的是,在这惊天动地的飓风海浪中,还有一名水手在驾驭着他,为他掌舵。 那水手如此温暖,如此柔软,温柔地安抚住了这叶扁舟,让小舟飞上浪涛的巅峰,看明了方向。 他品味着水手的温柔,配合着水手的节奏,让纷乱迷茫的思绪从那混乱的战火中抽离出来,在那温暖的涓涓细流中沉醉。 沉醉又清醒。 终于,雨歇浪静,天空拨云见日,战场的尾声,在他眼前展开。 在这种神游物外的清醒下,从他神源和山海绘卷中杀出的神灵爆发出来无比强大的战斗力。 他的黄帝给了对手以恐怖的威压,迫使对手下跪臣服。 他的刑天用斧子斩下了豁口世界中那刑天的四肢,并用盾牌将长了五官的身体砸得稀烂,血肉模糊。 他的朱厌将另一只朱厌彻底撕碎,他的天狗将那豁口里的天狗整个吞噬。 肥遗死死扣咬住另一只肥遗的头颅,将那肥遗甩得撞塌了无数山石,撞出了无数坑洞,奄奄一息,几乎不活。 陆吾强占了对方的天之九部、帝之园圃,迫得对方远遁。 雷神掠夺了对方雷神所有的雷霆,让那雷神仿佛变成了一个普普通通的人首龙身的怪物。 九尾狐咬下了豁口中那只凶狐的九条尾巴,使那狐狸血流如注,瑟缩发抖,眼见就要失血过多没气了。 …… 豁口世界中的神灵已经或是落败,或是臣服,梁晋脑中的剧痛顿时烟消云散,整个世界都清明起来。 从他神源和山海绘卷里出去的神灵们站在豁口处,回首看了他一眼。 梁晋便留意到了那些沐浴在另一个世界的阳光之中的神灵们。 尹荷花从梁晋的身上坐了起来,轻轻地喘了几口气,拂了拂紧贴鬓角的几缕纷乱发丝,也看向了那豁口处。 二人就只见那些神灵转回头去,一个个越进了豁口世界之中,从梁晋和尹荷花眼前的豁口处消失。 尹荷花怅然若失,问梁晋道:“公子,它们都走了,没关系么?” 她之前看到过神灵都是被梁晋挥手召唤出来的,这时这些神灵却都离梁晋而去,进了那诡秘莫测的世界之中,因此她有些替梁晋担心。 梁晋耳中尹荷花的声音越发的软糯腻人,他看了眼尹荷花双颊上的两抹红潮,拍了拍尹荷花,道:“没关系的。你先下来吧。” 尹荷花本就是个媚态十足的女人,这时更是媚姿尽显。梁晋看那姿态,听那声音,只感觉再不让着女人下去,自己就要蠢蠢欲动了。 可现在事到关头,又岂是蠢蠢欲动的时候? 在尹荷花看来,那些他神源和山海绘卷中的神灵,是离他而去了,但尹荷花不是他,没有他一样和神灵的关联。 在神灵消失在豁口处以后,他还能明确感知到,自己与神灵们的联系。 平静下来的山海绘卷虽然狼藉一片,但依旧稳稳伫立在他的意识深处。 只要有山海绘卷在,他和神灵之间的联系,就不会断裂。 ——哪怕是已然入驻西山经神源的陆吾。 毕竟陆吾不花我怎么说,也是从山海绘卷而出的。 那些神灵进入豁口世界,也不知道在做什么。但梁晋隐隐觉得,不管神灵们做什么,都只会对他有好处,不会有坏处。 “嗯。” 尹荷花轻轻地“嗯”了一声,依言从梁晋的身上下来。 梁晋感觉压在自己身上、包裹自己的柔滑、温软一下子消失不见了,一时间竟然有些怅然若失。 他坐起身来,却看到尹荷花微微蹙起眉头,像是有些不适。 “怎么了?” 梁晋问了一句。 尹荷花对梁晋报以媚态横生的温柔一笑,摇了摇头,说:“没事的,公子。只是奴家初历此事,难免不适。缓一缓就好了。” 梁晋微微一愣。他刚刚深陷剧痛,虽然借尹荷花转移了注意力,但到底所有的精神,都还是关注在了山海绘卷的战场之上。 这时回忆起来,似乎刚刚确实有一阵紧致阻碍。 “……谢谢……对不起。” 他一时五味杂陈,竟不知道该怎么和尹荷花说话。 尹荷花微微笑了一笑,摇了摇头,轻声说:“公子不必这么和我说话的。奴家既然已向公子起誓,就已然身属公子,早想到会有这一天。只是没想到,还能因此事帮到公子。奴家也算荣幸了。” 梁晋微微一愣,这女人在把誓约之月交给自己以后,竟然从一开始那样的放肆,变成了如今的卑微。 如果尹荷花还想最开始的那个样子,他反倒好说了,但面对现在的尹荷花,他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怎么与之相处了。 “收拾一下吧。” 他揉了揉尹荷花的头发,柔声说道。 尹荷花轻轻地“嗯”了一声,竟露出颇为享受的模样。 这个表面上放浪形骸的女人,这时在他看来,竟然有那么一丝的可爱。 两人各自起身,整理了一下,然后就站在原地不动,吃了些干将,喝了点水。 那豁口并没有消失,还停留在原地。 豁口中释放出来的光芒让这里一片区域能够看清景象,梁晋和尹荷花看到一段残垣断壁,确信下来,那迷雾之中,其实是有幻象、以及其他诡异之处的。 那幻象和诡异甚至蒙蔽了他的方向感和身体感知,让他走在其中,甚至发现不了那残缺斑驳的墙壁。 而在豁口之中,梁晋和尹荷花看到美如仙境的景致,在那光芒之中浓缩。 梁晋只觉他像是看到了鸟山明的《龙珠》背景,涂抹了淡淡色彩的写意山水,入眼和谐而舒适,仿佛刚刚爆发的大战,从来没有出现过。 然后就在这时,梁晋感觉豁口世界里,他神源和山海绘卷中的神灵给他传递回了信息。 那信息,是那世界中的一山一水、一草一木。 第三十三章 动土 “嗤——” 一道黑色的丝线从豁口世界中射出,突地钻进了梁晋的胸口。 梁晋愣了一愣,这个场景,才真正的和梦境中一模一样,如同梦想成真一般。 唯一的区别是——这黑色的丝线只有一根。 “公子,你没事吧?!” 尹荷花也看到了那丝线,微微惊了一跳,忙焦急地问。 这不,胖子就把自己养的狗带来了,还坐在罗德的同桌的椅子上。 再者,这把剑名为忆锋,并且还是水系神兵,或许,它应当有更好的选择。 而在楼顶上,两个年轻的老师,正在安抚自己年纪不大的学生们。 这么想着,阮糯佯装没听见他说话,一不做二不休地施法穿墙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项少龙一听,顿时有些为难,如果是王先生开口求他,他还真的无法拒绝。 一个比他们班瘦猴还清瘦的矮个士兵,塞给他一条厚厚的白毛巾,接着打开了面前一人多高的烤箱。 神秘人抓着叶曦的脑袋狠狠砸向地面,受到魔法结界保护的木板当然没事,但是却掀起了一层尘土。 就在庄严他们班的所有新兵乖乖睡觉的时候,隔壁班闹了起来,有一个新兵闹着要回家,不当兵了。说他当初是被家人骗来了,他受不了,要回去。 江平蹙着眉,大清早的就被宋大贵拉着到这地方来,江平现在满肚子的气。 苏沁接到东西,听完话,不仅愣在当场,看着手里的东西,收也不是,推出去也不是。于是转头看了看自己的师父。 庄坚看着那气质陡然变换的医皇,也是明白过来,医皇面对着凌楚天的一丝力量,也是准备堂而皇之的将其击败。 “你要是真的担心,到时候你就先跟着于将军。你放心于将军跟我的关系很好,他一定会好好照顾你的。”薛绍道。 担心狼崽会回来报复的薛仲齐他们只能将狼崽暂时给圈养起来,可是林舒在这个时候跟他们说这些话是什么意思? 这一场大火,在丽莎公主的指挥下足足烧了三天三夜,使得丽莎公主威名广为流传,许多百姓无家可归纷纷投靠皮山国而来,这一下子使得皮山国总兵力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十万之众。 大厅中一片沉默,沉闷的气氛压得人喘不过气来。战神联盟和雷诺尔德以及雷电一族的长老们,脸上的表情都是担忧和焦急。 林鹏被对方的表情吓住了,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他现在正在竭尽全力的跟林舒修复关系,如果让董氏他们去胡闹,恐怕最后只会越挠越僵的。 "怎么会这样?这个家伙居然跟他一样强!气息也完全一样!"盖亚凝重地看着瑞尔斯。 “那你想当什么!”刘明不到该怎么回答,他现在想做的就是跑但是真的跑不动了,他懂的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的道理。 “只能拼一下了,天要亡我也没有办法。”突然,莫枫的眼角瞥见落在身旁的手枪,一个大胆的想法顿时掠上莫枫的心头,决定孤注一掷。 “我说过,不许人类再踏进这里一步,你是把我的话当耳旁风了?”乌拉迈一脸怒意,指着乌拉厉的手都在颤抖。 便是空间仙器都很难承受两名准天尊的战斗,短时间没事,时间长了肯定会被生生打穿的。 第三十四章 大开辟 刑天直接到了海外西经里,带来了无尽精魄与战意。 当那些精魄和战意在肠道海外西经上扩散开来,梁晋便明白了,那是在黄帝与刑天的浩荡一战中,遗留下来的死者精魄。 这些精魄在海外西经的土地上流恋了不知道多少年月,被刑天的战意牵引奴役着,无法消散。 而现在,弥留于战死之地的战意被刑天带回了山海绘卷,主导着那些精魄,按照刑天关于战场的记忆,改造起了海外西经的环境。 “嗤——” 梁晋早已通过宋公野的《观法相傀儡之术》修炼得来的海外西经神源,在一瞬间发生了大变,变成了一个浩瀚沧桑的战场遗迹。 这个神源也受到了洗练。 然后随之而来的,就是另一道黑色丝线,带回了奇肱国之民。 奇肱国之民又带回了完整的奇肱国。 那独眼的民一下子变成了王,主宰着一城一国,国中新的奇肱国之民山呼海啸,臣服在原本的奇肱国之民座下。 不过可惜,海外西经,还只是开辟了神源,没有寻仙驻神。城池国民入驻山海绘卷之中,拱卫在原本的奇肱国之民左右,但当他们被复刻进了体内神源,却一下子都静默下来,如同兵马俑一般沉寂。 梁晋心里马上明白过来——只有当他在海外西经里寻仙驻神,将奇肱国之民请入那城池国度,那里面的人民,才能活过来。 虽然现在那神源的国度里还是一片死寂,但梁晋却已然惊喜满足。本以为奇肱国之民这个神灵,只是一国小民,却没想到,跑了一圈山海经的世界,他竟然能有这样的变化。 那么这个神源上面,是否能同时驻留刑天和奇肱国之民两位神灵呢? 梁晋心里猜想,觉得大有可能。不过他目前还没有在这一神源上寻仙驻神,自然也就只能猜测,结果如何,是不得而知的。 奇肱国之民和刑天带来的变化并没有再“传染”到尹荷花身上,看来目前尹荷花能得到的资源,也就只有海内经了。 这世界里除自己外,修行者还都只能修炼一个神源,多的神源洗礼,她自然是享受不到的。 刑天和奇肱国之民的黑色丝线消失之后,又有数道黑色丝线从豁口的光芒中飞射出来,落在了梁晋身上。这一回有数个神灵同时归来,分别是蛊雕、黄贝、天狗、嬴鱼,以及肥遗。 南山经蛊雕引滂水大河而来,西山经黄贝则只带来了一滴水滴,而同样出自西山经的天狗回归以后,将一轮明月从口中吐出,高悬于天上,又有嬴鱼振翅而来,击水变浪,肥遗衔果儿回,使山林焕发生机,草木郁郁葱葱。 再有黑色丝线连接,归来的又是陆吾、帝江。 陆吾将天之九部、帝之园圃改头换面、从新搭建,帝江引风而入。 众神灵简直群策群力,让西山经神源里焕然一新。 西山经的神灵,可真多啊! 梁晋心里不由发出了这样的感慨,这时再感知自己主修的神源,只觉那神源如同一个小世界一般,存在于自己的肺部,陆吾居于期间,呼风唤雨,越发强悍。 如此一来,他的四时咒令神通法术,也水涨船高。他感觉自己现在单凭此神通,也能勉强与云守剑一战了。 再修炼下去,用不了多久,估计就能跟云守剑正面抗衡了。 之后诸犍衔尾而来,那长尾上挂着草木土壤,在山海绘卷中抖落,又给梁晋开辟了肾脏北山经。 雷神引来了整个海外东经的雷霆,引得山海绘卷里一阵雷霆大作,“噼里啪啦”地响个不停。雷霆闪电安分下去以后,梁晋便感觉自己左眼目力大涨,海外东经神源,就此开辟。 随后九尾狐沿着又一条黑色丝线,将整个青丘山背了回来。那青丘山在山海绘卷大荒东经里落地,然后梁晋就只觉自己早已开辟的大荒东经神源,山岳隆起,有狐声“嘤嘤”而出,如同婴儿啼哭。 到这时候,他甚至察觉到自己的“指哪打哪手”修为也随着神源的洗练进化,突飞猛进了。那左手对一切的感知,都变得更加敏锐。现在有一根加持了特殊法术的细微发丝从丈许外飘落,他的左臂说不准都能自生反应。 一臂果黄马沿着最新生成的黑色丝线姗姗来迟,口中嚼着一大口绿草,却蠕动着嘴巴不舍得吐出。然而山海绘卷中,那些先到的神灵都在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它,这弱小普通的神灵终于遭不住了,将那一口杂草吐了出来。 草中的芳华融入大荒西经的世界之中,梁晋的右臂大荒西经神源,也跟着开辟了。 现在他只感觉自己的右手也灵动敏锐,就是远不如拥有神源武道的左手罢了。 朱厌归时,带回了西山经的战争历史。它看到西山经已有的变化,也不在意,只把那历史抛出,整个西山经一下子就变得厚重沧桑,有一种贯穿了时间的立体感。 这变化从山海绘卷延续到梁晋的神源里,梁晋感觉自己甚至可以在四时小剑的风雨冰雪中,带起战争的杀伐之气。 之后又有鸟型肥遗等一些神灵飞回,却都已和之前到达的神灵神源重合。它们都是梁晋在刑部大院一战中和对簿公堂的时候在沧州驭兽宗弟子和剑宫弟子身上看到的,所带回的东西,也只能给身山海绘卷之中带一点小小的变化,添几块小砖,加几块小瓦,再像朱厌那样效果极大的变化,却是没有的。 最后一根丝线终于结束,那豁口中的光芒,随之黯淡了下去,紧跟着,豁口也缓缓地闭合掉了。大雾重新聚拢过来,将梁晋和尹荷花包围。 尹荷花在见到那豁口也关闭时,就已意识到了不对,赶紧过来抱住了梁晋的一条胳膊。 她本来其实是想要拉一处衣角的,但近了梁晋跟前,却一时冲动,不受控制地就拥了上去。这时心觉自己孟浪,双颊绯红,却已顾不得那么多了。幸好梁公子看不到。 “公子,奴家拉着你胳膊,你不介意吧?” 她腻声说道,吐气如兰。 “你这哪是拉啊?” 梁晋感觉尹荷花就差再来一发了,赶紧在心中默念冰心诀。 心若冰清天塌不惊心若冰清天塌不惊…… 一边默念的同时,他一边又自查起了自己现在的状况。 如此一来,他现在就已开辟了七个神源了。 第三十五章 独特之处 海内经,海外西经,西山经,南山经,北山经,大荒东经,大荒西经。 七个神源,分散在梁晋的身体里,如同七盏耀眼的明灯。 梁晋的感觉从来没有像这样好过,在这七个方位上面,那种修炼了《观山海颂天地歌》之后铁索横江不上不下的难受感觉,就消失不见了。他只觉畅快无比,力量源源不断地从这七处地方滋生出来,让他心明眼亮,精神抖擞。 如果所有的神源都被开辟出来了,会是什么效果呢? 他脑海里突然闪过这样的想法。 “尹姑娘。” 他叫了一声。 尹荷花却有些不满:“公子为何还叫得奴家如此生分?奴家既已是公子的人,公子不如称呼奴家一声荷花。” 梁晋点了点头:“好的阿花。” “……” 尹荷花瞬间就不想说话了。 梁晋问道:“阿花,你说……这世上有人能同时修炼两个或者两个以上的神源吗?” 他只是随口一问,没想到尹荷花马上就确定地点了点头,说:“有的,公子。传言中始祖丰,就是开辟了所有神源的。那《观山海颂天地歌》,就是一门开辟全身所有神源的法门。正因为如此,世间人除了始祖丰以外,才谁也无法修炼这门神通。” 尹荷花这样子一说,梁晋倒是能够明白了。怪不得他修炼了《观山海颂天地歌》,总有一种浑身神源似开未开的感觉,原来是这个意思。 那这样的话,自己能够开辟多个神源,是《观山海颂天地歌》的功劳,还是山海绘卷的原因? 梁晋略微一想,觉得是二者结合的关系。单凭山海绘卷的话,他浑身所有的神源,不会有这种松动的感觉,没有这种松动的感觉,成复数地修炼神源,他只怕做不到。而单屏《观山海颂天地歌》的话,这世上除了始祖丰以外,只怕不止一个人看过这门神通,梁晋不相信到现在为止只有自己一个人修炼过。 那凭什么除始祖丰外,至今还没有其他人修成这门神通? “那你所说的稷下学宫本的《观山海颂天地歌》呢?” 梁晋问道。 尹荷花摇了摇头,说:“自神朝以来,稷下学宫本的《观山海颂天地歌》还没有面世过。它是个什么样子,现在没人知道。” “这样啊。” 梁晋点了点头,没有继续去问。 大雾深陷在漆黑的世界之中,他和尹荷花如同漫步在无尽的深渊之中,两人的声音都因眼前的深邃黑暗而回荡,阴森森的,令人不觉间绷紧神经,警惕起来。 这时候梁晋和尹荷花不由怀念起刚刚的那豁口和光明来,没有那豁口,以及豁口里渗出的另一个世界的光亮,眼前黑暗得让人心慌。梁晋心想哪怕是冰封王座上的二傻子,所说的黑暗也不过如此了罢。 但还好,他如今还有方向。 “公子,我们该怎么走?” 尹荷花整个人都贴在了梁晋身上。被梁晋起名为“阿花”的她哪怕是洗练了神源,也不免对眼前的黑暗和死寂充满了恐惧。在这种恐惧之下,尹荷花尤其害怕丢失了梁晋,那样的话,她只觉自己就要彻彻底底的迷失了。 “跟着我就可以了,往前走。” 梁晋的话十分确定,语气里能够让人感觉到强烈的自信。这让尹荷花一下子安下心来。 是的,他还有方向。豁口消失掉之后,梁晋发现回归山海绘卷和他的神源的那些神灵,还和另一个世界有所关联。 那些神灵在山海绘卷和他的神源之中,依旧能够看到随着豁口消失的另一个世界。 所以哪怕是在如此浓郁的黑暗之中,他们也能给梁晋指明方向,让梁晋顺利前行。 好像看到了那个山海经世界的方向,就算是看到了祭坛所在的方向。 迷雾所在的幻境让他一路平坦,毫无阻碍。这本来是特意让人迷失方向的障碍。 但因为有到山海经世界里“旅游”归来的神明的存在,那障碍如今反而变成了便利,让他可以一路畅通无阻地前进,直向祭坛。 二人一路前进,不知道走了多久,白日的光亮渐渐渗进了迷雾,将黑暗驱散了一些。梁晋和尹荷花自然都看出来了,雾外黑夜已过,晨曦降临了。 “停下来吃点东西吧。” 梁晋说着从背上卸下了包袱,从中掏出干粮和水,和尹荷花共食。 其实在这样的环境里,吃东西也是个麻烦事。用手往嘴里塞吃的还好说,毕竟自己的手自己的嘴巴,是能够有所感觉的。 他们的难点是要能够顺利用手找到包袱里的食物,与此同时保持和对方的相互触碰,避免找不到人。 因此他们吃东西的时候,选择了背靠背。 而相比起尹荷花,梁晋找起吃的来,要更简单一些。毕竟他有“指哪打哪手”,还被云青青认成了“通天彻地乾坤手”。 他的左手简直像是带了导航一般,直接导向了包袱里的干粮,使他可以拿起干粮就往嘴里塞,动作机械得不用动脑子。 “公子,你吃得好快。” 尹荷花虽然看不到,但能够听得到梁晋嚼东西的声音。尤其干粮这种东西,嚼起来声音就难免有些大。 梁晋笑道:“没办法,天生吃饭快,粗俗武人,就是这个样子。” 尹荷花的声音也带上了些许笑意:“公子哪里的话?汉子不就应该这样么?奴家喜欢得紧呢。就是相公早早吃完了,可要稍微等等我。” 梁晋道:“好说,我肯定等你。” 说着,就伸手去继续摸索吃的。 可是这一次摸索,他却忽然意识到了不对。 这一次他的手并没有摸向被他打开的包袱中,而是探向了前方。 天色越明,前方变成了昏沉如铅的压抑世界。梁晋皱了皱眉,看着自己的左手向前摸索,摸到了一样东西。 他的神源武道“指哪打哪手”在发挥效果,前方出现的东西,一定是值得他去注意的东西。 梁晋注意到了,那是一只脚! 一只突然出现的脚! 第三十六章 隐藏者 “谁?!” 梁晋一下子从地上蹦了起来。未免丢失了尹荷花,他起来的同时,顺道拉住了尹荷花的一条胳膊,把尹荷花拉的一个踉跄。 四时咒令已出,四把小剑悬浮于身前,并没有着急射出。 因为梁晋感觉到了,对面那人也后跳躲开了。 看来被自己摸到,对面那人也很意外。 尹荷花踉跄站稳,问:“公子你没事吧?” “我没事。” 梁晋把尹荷花拉到了他的身后,小心警惕。 然后二人就听到对面响起了熟悉的声音:“梁兄弟,尹姑娘?” 这声音,赫然就是那在外主持“大局”的胡炎的声音。 “原来是胡兄,你挺快啊。” 虽然遇到的是“熟人”,但梁晋并没有放弃警惕。相反这时候遇上如此熟人,才是最应该警惕的。 要知道自己昨天虽然因为遇到云青青和豁口世界,耽搁了不少时间,但其余时候除了吃饭喝水,一直在向前,尤其入夜经历了豁口世界以后,他已然方向确定,前进了一整夜,这厮怎么可能这么快就追来?! “胡兄你是今天的最大点么?” 梁晋高度警惕地问道。 胡炎的声音却突然有了一丝尴尬:“也不是了……哈哈……哈哈,实不相瞒,梁兄,我这安排,到昨天晚上就失败了。你、尹姑娘、还有云姑娘、许兄、朱兄,都接二连三地进去不出来,大伙儿都觉得不公平,等不得了。我们就散了,各自进来探索。” 说到这里,他还急忙解释了一句:“我不是在说你啊,梁兄。我这法子毕竟局限太大。迷雾这么大,大家排着队一个一个来,每次只有一天时间,有谁能甘心呢?咱们都不是没在雾里转悠过一天,也没一个找到祭坛的。” “原来如此。” 梁晋点了点头,也不知道点给谁看,“那胡兄是什么时候进来的?” “自然是昨晚。” 胡炎“嘿嘿”笑了笑,说,“昨晚我们剩下的人等到深夜,还不见梁兄和尹姑娘归来,就知道你们不会回去了。然后大家就散了伙,一个个争先恐后的,都进了雾里。我也不能免俗啊,毕竟谁想落后呢?” 然后一夜的时间,你就追上了我? 梁晋觉得还有些不对。他走到这里,可是用了一天一夜。这胡炎有多快的脚程? 还是他误打误撞,能追到自己? 不过梁晋只是心里如是想着,嘴上问时,却是另一个问题:“那你们急匆匆地进来,也不怕那凶手再杀人了?” 胡炎苦笑道:“时间紧,我们也顾不得那么多了。梁兄你看,就连吴兄都忍不住了,就更别提我们其他人了。” “那吴兄呢?” 梁晋问,“我记得吴兄还有那个刘姑娘,是跟着你来吧?” 胡炎无奈道:“大雾弥漫,我们彼此看不清,都走散啦。如今能遇到梁兄和尹姑娘,倒是侥……梁兄你干什么?!” 在他说话的时候,梁晋竟然不讲道理,还没说完话,就把四柄小剑朝他戳来。 幸好他反应快,躲了开去。 “你在做什么,胡兄?” 梁晋问道,“你怎么能躲了我的剑呢?” 胡炎顿觉跟前这个梁兄不可理喻:“梁兄你说什么怪话呢?你可是要杀我啊!我岂能不躲?” “但是你不应该躲啊。” 梁晋指挥着四时小剑散布四方,向胡炎声源处斩去。 他看不到胡炎,只能催动四时小剑张开了各自最犀利的法术效果,小剑刺出之时,风雨雷电狂轰滥炸,伴有骄阳烈焰炙烤得大雾都通红一片。 但哪怕是这样的大范围攻击,胡炎也躲过去了。 不过虽然躲过去了,胡炎的声音还是有些劫后逢生的惊骇:“梁兄你这么恐怖,我凭什么不应该躲?” “这你还用问我吗?” 梁晋将左手我撑了拳,“雷神锤”酝酿在拳头里面。四时小剑追寻着胡炎的声音而去,像是自动制导的导弹。 而小剑上张开的春夏秋冬之力,已经充斥了周遭一大片区域,使得梁晋和尹荷花就如同站在风雨中唯一的净土里。 尹荷花抿着嘴不说话。她明白在这种情形下,她已经发挥不了什么作用,只有保持沉默,不要干扰到梁晋,才算帮忙。 而梁晋却轻声一笑,对她道:“看看,就你的爆血术,还想把这大考里的人全都杀了?对上胡兄你能活么?” 这一刻胡炎胡兄爆发出的实力,已然堪比一个强大的存神境修行者。尹荷花神通武道再厉害,又岂能比得过这种手段? 尹荷花没有说话。现在可不是说话的时候。 胡炎能够躲避得了梁晋的四时咒令,那就绝非常人。 哪怕是现在梁晋什么也看不到,四时咒令只能以直觉发出,但这也不应该是一个区区神源境的修行者能躲得过的。 而且,胡炎能用一夜时间找到自己,也不正常。 心怀警惕,梁晋的左手突然动了。 那左手猛然间一摆,带着他的身体扭动向后,自生反应,迎上了从身后袭来的事物。 看看,这厮竟然躲开了四时小剑,不知什么时候绕到了他的背后,偷袭于他! 这等本事,一般的神源境修行者能做到吗?! 梁晋察觉到左手发功,自觉将雷神锤加持起上,一拳头打了出去。 胡炎想必是感应到了这一拳,紧跟着就想要躲开。但指哪打哪手,又岂是能轻易就让人躲了去的? 梁晋的雷神锤立刻就随之一动,改了方向。 “啪——” 电光将迷雾撕裂了一下。胡炎发出一声闷哼,被雷劈得浑身僵硬。 梁晋已抓住这个时机,将四时小剑戳了过来。 这下子,那胡炎终于躲不过去了,梁晋只听“噗嗤”连响,胡炎几身惨叫,停留在原地喘气。 “我看到你了。” 梁晋笑了一笑,明白过来,这又是一门独特的法门—— 借着四时小剑攻击落下,烈阳照耀时的光芒,梁晋看到胡炎的身上,一条海外西经的龙鱼正在消失。 不过还好,这龙鱼已经被复制进山海绘卷中了。 “神源武道里,有什么能让人暂时提升境界到存神境的法门吗?” 梁晋问尹荷花道。 第三十七章 我没有不让你坐起来啊 海外西经龙鱼,一曰鰕鱼,一曰鳖鱼。 如鰕鱼者,常有神圣乘之以行九野。 能为神圣骑乘,遨游九野者,速度自然不一般。胡炎想必就是依靠龙鱼的速度,追上自己的。 而海外西经在耳,神源开则耳聪。胡炎依靠这个听声辨位,找到自己,也有可能。在这样的迷雾之中,没有什么比海外西经这个神源更好发挥了。海外东经的目力在这种环境下被彻底遮挡,但海外西经却不受影响。 梁晋自己因为刑天的关系,也开辟了海外西经。但可惜他掌握海外西经神源不久,还不适用完全依赖耳力,屏蔽其他一切感官干扰,倒是无法彻底发挥听觉的作用。 但这只是梁晋的猜测,具体如何,还得询问胡炎,以为验证。 而现在,胡炎的龙鱼已经消失掉了。在迷雾之外时,梁晋在求索之路里见了胡炎不止一回,山海绘卷都对其没有反应,他也没有发现胡炎身上的龙鱼,所以梁晋才有这样的猜测—— 胡炎身上的神灵,只怕不是长久驻留的,而是临时请下来的。 他问了尹荷花,尹荷花摇了摇头,说道:“这个请恕奴家不知。”只是她这摇头,梁晋却是看不到了。 梁晋一只脚踩在了胡炎的身上,召出四把寒冬小剑,摸索对了地方,刺入胡炎的手腕脚腕,将之冰封,这才放心下来,问:“那胡兄,你来说说,你修炼的这是什么法门?” 胡炎打个“哈哈”,说话有点有气无力,但还是一如之前,说话爽朗,如同一个大侠:“梁兄你不是已经知道了吗?” 所以说自己猜的没问题? “我知道是我知道,你说是你说。” 梁晋干脆一屁股在胡炎身上坐下来,道,“你也知道,我是侦缉司捕快。干我们这一行的,问起问题来总爱走个流程。胡兄你是个爽利人,咱们交流起来应该干脆利落,不然流程就麻烦了。说起来我其实还是个简单干净的少年郎,有些刑讯上让人不太舒服的流程,我也不喜欢。” 胡炎“啊哈哈”地一笑,说:“无非就是神打之术而已,梁兄你问我直接告诉你就是,何必说这么多呢?说起来这神源武道,练来其实对身体不太好,虽能一时增强实力,但一不小心,修为就会退步。梁兄你看在咱们也算大考童年的份儿上,能不能先放开我,咱们坐起来说话?” 梁晋点点头,道:“咱们现在就是在坐着啊。” 他心里划过胡炎所说的那神源武道的名字—— 神打之术。 这名字倒是贴切,请神上身,不过须臾,就能爆发出如此强大的力量。 在这样的迷雾中,若是没有“指哪打哪手”自己甚至还要着了胡炎的道了。 “……” 胡炎沉默半晌,才道,“梁兄别开玩笑。你看你这是让我坐着吗?” 梁晋道:“我没不让你坐着啊。” 胡炎道:“梁兄你看我这胳膊腿都冻僵了,怎么坐?松松法术。” 梁晋道:“你屁股又没冻僵。坐着用的是屁股,也不是胳膊腿啊。” “……” 胡炎道:“梁兄你这就有点欺负人了。” 尹荷花已经整个人都伏在梁晋的身上笑得发颤了,只是她情知现在并不适合笑出声来,始终都在憋着声音。 梁晋摆了摆手,说:“好了,不说这些乱七八糟的废话了。我再问你,你是谁派来的?” 他原本还有兴趣了解一下胡炎的神源武道或者法术,甚至还想从胡炎口中逼问出来,学习一下的,但听胡炎这样子一说,却打消了这个念头。 他用寒冬小剑封住胡炎,坐在胡炎身上,能明显感觉到胡炎的虚弱。这并单单是因为自己对胡炎造成的伤害,这虚弱,有很大一部分是他本身实力的暴退。 气血的虚弱和实力的减弱,还是有所区别的,梁晋能够分辨得出来。 所以他现在确信胡炎所说是真的,那所谓的“神打之术”,是一门带有明显副作用的神源武道。不然的话,如此强悍的技艺,还不能位列四大神源武道,那就太不应该了。 胡炎咧着嘴笑,也不管梁晋能不能看到:“梁兄你说什么怪话呢?咱们来参加修行者大考,为的是加入三大圣地,修行上进,那都是自己的意志,怎么会是别人派来的呢?” “嗤……” 梁晋嗤笑了一声,问:“我吃你家大米了吗?” 胡炎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嗯?” 梁晋问:“还是说我睡了你媳妇了?” 胡炎气道:“梁兄你这话说得可就过了啊。胡某人虽然无妻无子,但也不是能让人这样侮辱的。” 梁晋的手按在一柄寒冬小剑上,那小剑刺在胡炎手腕里面,释放了一团寒冰,包裹住了胡炎的手腕。 他这一握,那小剑“刷”地变得通红,从寒冬一下子变成了盛夏:“那你倒是说啊,我也没吃你家大米,也没睡你家老婆,你平白无故的,干嘛来杀我?” “轰——” 原本的寒冬小剑一下子变成了炽热的火棍,瞬间引燃胡炎手腕里的血液,也烧热了包裹住胡炎手腕的寒冰。 “嗤嗤嗤嗤——” 虽然看不见,但下一秒,梁晋和尹荷花就都闻到了一股烧焦的味道。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胡炎嘶声惨叫,哪还顾得上说话? 等他惨叫声落下,梁晋才叹了口气,道:“你不想说,那就我来说,好吧?你好好听,听完告诉我我说的对不对,没问题吧?” “嗬……嗬……嗬……嗬……” 胡炎喘着粗气,说不上话来。 梁晋也不管他,自顾自地推测起来:“其实,你才是剑宫找的人手,要在这大考里对付我,对吧?我本来想过那四个海州的,但他们太水了,剑宫不应该派出那样的把式。然后又猜想是云青青,但就她那性子,也不太对。云守剑他们在公堂上显得蠢得跟猪似的,是因为他们习惯用修行者的思维思考问题,但其实他们并不蠢。但你很合适。你学的有神打,神源还是海外西经,在这迷雾里最好发挥。求索之路的变化、大考的题目,对于其他人来说难以知晓,但对剑宫来说却是能够事先得知的。所以他们根据这样的条件选中你来出手,很合适,你说对不对?” 第三十八章 你们修行者真是太不讲道理了 一口气说到这里,梁晋稍微顿了一顿,但并没有去等胡炎的回应。 他继续道:“你这人其实挺可以的,表面坦荡,跟个大侠似的,还能随机应变,我要是剑宫我也选你。就是不知道剑宫给了你什么好处。” “梁兄……哪里话?胡某我……是真的……坦坦荡荡,呼哧……你别瞎猜了……想歪了……。刚刚……明明是你先动手……的……” 胡炎到现在还不肯承认,一味的咬牙坚持,说话声音都颤抖起来。 梁晋这时倒是有些佩服这家伙了,能嘴硬道这个地步,也非常人能及。 他莫不是现在还抱有希望,以为坚持一下,就能瞒过自己,捡回一条小命? 梁晋叹了口气,道:“如果是我想歪了,那请容许我说一声抱歉。” 胡炎稍稍松了口气,勉强露出微笑来,依旧不管梁晋会不会看到。但总之,他现在姿态总得做足。 “这才对嘛。梁兄弟,你让我起来,刚刚你对我使的手段,我既往不咎。接下来还要找祭坛呢,我这海外西经的神源,练就了一副好耳朵,在迷雾中正好好事,咱们齐心协……唔……” 胡炎话说到一半,突然再说不下去,伴随着“噗嗤”一声,他闷哼一声,就觉胸口冰凉剧痛,有风在疯狂地往里灌,把他心脏里的血都给灌了出来。 “梁兄……你?!” 胡炎惊骇欲绝,这一下,他可就要死了。 插进他心脏里的,是秋天小剑。 梁晋把这一把小剑插入他胸口,跟着就有凛冽的秋风灌进去,加速血液外流。 如此一来,胡炎是彻底虚弱了,连话也说不出口。 梁晋终于不用再听他聒噪。 “好了总算安静了。我继续说。胡兄你是不是误会了我说‘抱歉’的意思?” 梁晋问道。 胡炎当然回答不上来,心底已经只能一下下地倒吸凉气,绝望到无以复加。 梁晋又道:“是的,刚刚确实是我先动的手,你没有动手,还想退去。不过你只怕没安什么好心吧?” 胡炎张了张嘴,但这时基本已经只有进气的份儿,没有出气的份儿,至于说话,那肯定是说不上来的。 梁晋继续说道:“你既然能够躲过我的法术,自然也已经发现了我召唤出的四把小剑。看看我这个样子,还有什么比欺天之罪下场更惨的呢?你是想不用杀我了,正好也不用和我这个隐藏实力的存神境人物战斗,悄悄退开,等熬到修行者大考结束,再揭露我的修行境界,我自然会落得个糟糕下场,你也能跟剑宫交了差。是这样吧? “还有第一页死了那几个人以后,你应该是决定将计就计,特地把我们召集起来,引导出这么一个扔骰子的馊主意吧?然后你就可以暗箱操作,排在我后面进入迷雾,然后趁着迷雾里人少,能够更好地通过听觉确定我的方位,过来找我。是不是这样?” 胡炎不说话。一方面是实在说不上来,另一方面也确确实实是不想说了。 但梁晋却要和他确认一下,将手握在另一个手腕处的寒冬小剑上面,说:“我这一剑下去,你可能被烤熟。” 胡炎登时给吓得憋出了最后一口气,急叫道:“你……你厉害……” “多谢夸奖。” 梁晋难得善意,收回手去。 而胡炎,已然因为刚刚说话时太过用力,而导致血液奔流,失血过多,彻底没气了。 梁晋仔细确认了一遍,确定胡炎已经死得不能再死了以后,才从胡炎的身上离开,摇头叹息道:“好好的一个大考,结果弄成这个样子。总共才十六个考生,结果就藏了这么多杀手暗桩,一波还未平息一波又来侵袭,你们修行者,也抬不讲道理了!” 到了这时候,尹荷花总算彻底忍不住了,“噗嗤”笑出声来。 “公子,你果然不愧是昆仑传人。奴家刚刚在想啊,按照你这等表现,名门正道叫咱们一声魔门,还真不冤呢。” 她到底也是个杀人不眨眼的角色,在梁晋跟前百依百顺,那也只是因为被梁晋实力制服,只好对梁晋如此而已。让她因看到梁晋如此折磨人而害怕,那怎么可能? 梁晋不屑地撇了撇嘴:“说得跟你们有多纯洁似的。”就你昨天杀的那些个人,还能不配叫魔门? 尹荷花笑笑,不再说话。 梁晋和尹荷花接下来继续前进。再往前依旧大雾弥漫,甚至越来越浓,梁晋和尹荷花都感觉前进都有些困难了,迷雾像是浓得粘稠成了沼泽。 梁晋尝试按照胡炎找到自己的方法,彻底屏蔽其他感知,释放耳力,靠听觉来辨别方向、以及大雾里是否有其他的参考者进来。但他其他感官都还好样样的,本能得就要使用。想要单纯依靠耳力,还需要练习,根本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学成的事。 梁晋只好先放弃了。 然后再往前走,他就问起了尹荷花关于爆血术的问题。 尹荷花早答应了要将爆血术交给梁晋,现在她自觉都交代出去了,梁晋问起,她自然知无不答。 这是一门运行起来远比“指哪打哪手”要复杂的武道法门,虽然单从效果来说,“指哪打哪手”不比它差多少,但比起修炼的复杂程度,它却比“指哪打哪手”难了数百倍。 根据这一点,梁晋就觉得“指哪打哪手”肯定不是四大神源武道之一了。毕竟相比起来,“指哪打哪手”似乎练法太简单了。 按照山海绘卷里神灵的指引一路前进,梁晋一边默默地把尹荷花说出来的爆血术口诀记在心中,有疑难之处,再仔细问了,有些地方甚至需要问两到三遍不止。这样下来,他才终于把爆血术的法门要点牢牢记在心里。 至于修炼,现在还暂时不能修炼。 他需要等以后找一个安静安全的地方,才能修炼者神源武道。 然后,在爆血术的要点掌握之际,他和尹荷花来到了神灵指引之处。二人脚下都被绊了一下,踉跄站稳,梁晋才忽然确认,他们到地方了。 第三十九章 拨开迷雾 “小心。” 梁晋站稳了身体,又把尹荷花拉住。 尹荷花道:“多谢公子。” 确定尹荷花已然站稳以后,梁晋退后一步,站回原位,便蹲下身来,查看地上的事物。 那绊到他和尹荷花的东西,坚硬平整,还有高度,让他一个踉跄跨了上去,像是一个台阶。 在这样充斥幻境的迷雾里突然遇到台阶,那会是什么? 祭坛!此行的终点! 梁晋猜想可能,一时间竟然有些小小的激动。 因为可能是祭坛,梁晋没有再使用四时咒令,以免被可能在暗中观察的三大圣地察觉到了。 于是梁晋整个人都仿佛趴在了地上,眼睛凑到极近的地方,才看清楚了一点—— 那绊到他的事物,就是一阶台阶!? 台阶的石块已经受到岁月的摧残,在经年累月的风吹雨打中坑坑洼洼,斑驳不已,角上却又因为长年风化而圆润光滑。 梁晋伸手摸在台阶上面,感觉自己像是触摸到了河流中饱受冲刷的雨石,冰凉、光滑,伴随着细小的坑洞。 再往前再往上,果然,又摸到一节。 这是一节又一节的台阶没错了。 突兀的出现在空荡荡浑无一物的迷雾幻境中的台阶,能是什么? 梁晋欣喜不已,但还是保持警惕,小心翼翼地抬起脚来,向上踩去。 而就在他踏上台阶的那一瞬间,一股透心凉的感觉从脚底直冲进来,像是莫名的寒气涌入,直灌全身。 梁晋突然就感觉自己的神思清明起来。 “刷——” 迷雾在一瞬间退散,整个世界的模样,都随之回归。 “公子!” 尹荷花拉住梁晋的胳膊,也有些心情激动。他们两个人的眼前都在一瞬间豁然开朗,那些斑驳古旧的街坊、门墙,仿佛在一瞬间从很远的地方拉近到了眼前,两人回过头去,看到一条青石大陆笔直地通向远方,路中的石缝里钻出因常年荒废而长出的杂草,正迎风拂摆。 梁晋心里不由惊叹,他和尹荷花之前还在迷雾中行走,也曾和人爆发过生死大战,根本没有遇到一丝障碍,怎么如今一回头,看到的竟然是这个模样? 他四下里看了又看,尹荷花不由好奇地问:“公子,你在看什么呢?” “没看什么。” 梁晋摇了摇头,说。 他自然是在找东西的,不过懒得跟尹荷花解释。他是在找云青青、胡炎以及四个海州人的尸体。那些死人除了其中一个海州人,剩余的都是被他亲手杀死,这些事实,是无法作假的。然而他一眼望去,却偏偏看不到那些人的尸体。 看来那迷雾幻境,确实另有玄机,说不准就可以改变空间,将空间折叠或者拉伸、扭曲,让他们行走之间,能够无意识地避过街坊门墙等一切障碍,在白茫茫一片中,失去方向感。 幸好自己有外挂,不然的话,这祭坛还真不是那么容易找的。 梁晋心里如是感慨,庆幸不已。 而他们再回过头去,眼前就是一节一节的青石台阶了。 那石阶一层一层高高向上,拱卫起巍峨的祭台。祭台上面,才是祭坛所在。 梁晋和尹荷花在祭台的最顶端上,看到的是一座古朴的石庙,庙宇的构造还有远古的气息,由一块块巨大的石头垒起来,简单、粗糙、但充满神秘。 那古庙整个呈不甚规则的长方体形状,被石块堆积起来,石块的东西南北四个正方向、以及东南、西南、东北、西北角,各拱卫着一个巨大的石像。那些石像雕琢简单,古朴诡异,各有喜怒哀乐不同表情,让梁晋想起了复活节岛上的石像群。 而他站在台阶之上,却看到石像如同在俯视着他一般,被刀斧雕刻出来的巨大嘴巴勾勒出一个古怪的笑容,像是在迎接着他,又像是在嘲笑着他,让他感觉极为不适。 “我怎么感觉这祭坛不是个什么好玩意儿?” 梁晋其实很想如是吐槽,但面对怪笑石像的俯视,却一时什么也吐槽不出来。 他感觉到了莫名的压力,虽然同时也觉得那石像像是在召唤着他一般,但他还是不敢加快脚步,只是拉着尹荷花,小步小步满心警惕地向上攀去。 他干脆请教起了魔门万事通:“祭坛为什么是长这个样子的?” 尹荷花摇了摇头,道:“这个奴家也不知道。奴家只知这祭坛乃是远古先民所力。远古九大部族的人在求索之路上获得了超凡力量以后,就选择在此建造祭坛,供奉起来。但他们为什么会把祭坛造成这个样子,这实在是让人不得而知了。” 梁晋问:“远古九大部族时期,距今有多少年了?” 尹荷花道:“有上万年了吧。九大部族三千年,天下之国四千年,凡间之国三千年,如今神朝数百年,祭坛起时,距今怎么也有上万年了。” “上万年……” 梁晋咂了咂舌,这比中华上下五千年还猛啊,“都上万年了,这祭坛天天在这里遭受风吹雨打,还能保持这个样子,真了不得。” 尹荷花道:“毕竟这里是求索之路嘛。” 他们缓步前进,一节一节地台阶向上,这时已登上了一半的祭坛。 但就在这时,二人看到一个猥琐的身影“嗖”地就从身后窜了上来。 两人霍然一惊,再一看时,却见一下子超过了他和尹荷花,跑上去的,竟然是之前跟他们同一坊的吴忠孝。 那个一直以来老老实实、只会一味地巴结别人的吴忠孝,如今狂奔起来,竟然大有一种不管不顾一往无前地气势—— 如果他没有跑到梁晋和尹荷花旁边,还转过头来冲梁晋和尹荷花讪讪地笑一笑的话。 “他急什么?”吴忠孝跑得 尹荷花是个标准的颜值党,对这种长得不好看还猥琐的男人半点好感也欠奉,看到吴忠孝跑得这么快,顿时不满道。 但她说话之间,梁晋却突然皱起了眉头:“他急对了,咱们落后了,让他后来居上了。” 梁晋在吴忠孝从他身旁冲过去的一瞬间,感觉到了,那石庙祭坛在向外释放着能量! 数量不多的能量,隔二偏三地在石庙外石像上冒泡,呼唤着他们,告诉他们先到先得。 他一瞬间有了明悟——那才是求索之路真正的机缘! 之前的收获,不过是他自己的金手指收割罢了! 第四十章 姚听寒 稷山书院自然是在稷山上,那山下还立过凡间之国曾经的第一大宗门——稷下学宫。 不过现在,曾经稷下学宫的遗址,也只剩一片废物,有三山和求索之路衬着,极不起眼。 稷山在求索之路以左,前朝时还向外延伸出一节,形成了旧朝天险。 曾经的稷下学宫,就建立在那天险之间。 然后在那场改朝换代的惊天大战中,曾经世间最大的宗门、以及护卫城池的天险,毁于牧神军对峙时的狂轰乱炸。 稷下学宫的一脉残余从稷下学宫里分离了出来,在稷山之上立起宗门,便是如今的稷山书院。 当年那一战,牧神军的军师法术,不仅在山下留下了一片废墟,还将整个稷山的山体,劈开了一道巨大的裂缝,使人从下往上看去,就如看到了一线天一般。 稷山书院分前院后舍,便正好由那天堑分开。前院是普通弟子修行之处,后舍就是书院各长老、宗所收的关门弟子修行之所。 前院后舍之间,以索桥相连,有风吹时,就会“叮咣”乱响,因此被书院的人称为“咣当桥”。 姚听寒此时正现在咣当桥上。 山间风大,那桥在风吹之下,“叮呤咣啷”响个不停,也摇摇晃晃的,一般人上去,早吓得腿软了。 但听寒仙子自然不是普通人,堂堂稷山书院院长明飞云的关门弟子,又岂会害怕这点不稳? 她站得很稳,目光也很稳,远远地落在了远处山下的求索之路上。 三山之上,有很多地方是可以看见求索之路的,这也是三大圣地的人,观察大考的方式。 不过咣当桥并不算是绝佳的观察地点,稷山书院能看到求索之路最好的地方,是在后舍观雷阁。 但修行者大考期间,那里毕竟人多,所以姚听寒并不想去那里。 她被禁足在后舍,咣当桥还是能去的,而这座桥只有前院的人去后舍的时候会用,后舍的人,都是飞跃去前院,所以时常空置,并不见人,正合她的心意。 她已经在这里站了许久,自从修行者大考以来,她每天都会站在这里。 “师姐。” 一个青年的声音响起,是原萍初。他站在咣当桥的边缘,看到姚听寒冷漠的神情,有些瑟缩不前。 姚听寒在认真地看着求索之路大考现场,她只要一认真,神情就会显得严肃冷漠,这是稷山书院里众所周知的事。 正因为知道这一点,原萍初才能鼓起勇气继续说话:“师姐,我刚从求索之路回来,把今天份儿的食物和水送了过去。不过我估计也没人吃了,参考者把之前的吃食都打包了,进了迷雾。” 姚听寒默默俯视着求索之路的方向,连一点反应都没有。她甚至根本没有听原萍初说话。 原萍初沉默了好一阵,才想到自己应该说些什么似的,酝酿好了,道:“师姐,有些话我不应该说的。但事到如今,却不得不说了。” “……” 姚听寒还是不说话。 这样一来,弄得原萍初好像是在自言自语似的,有点尴尬。 但他还是咬了咬牙,说道:“师姐,你为那叫梁晋的侦缉司捕快出头,闯入剑宫跟云师兄动手,如今已经惹得三大宗门里沸沸扬扬。” 听到这里,姚听寒才转过头来,看了原萍初一眼。那眼神像是在说:“有什么问题吗?” 原萍初顿时就咽了口唾沫,好半会儿把情绪酝酿回来,才说:“师姐,你为那梁晋,与云师兄交恶,这其实也没什么。毕竟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与那捕快之事,是姚学士说的,而我稷山书院好歹也是堂堂稷下学宫的传承,不怕他剑宫如何。但是师姐,你好歹也该看看那姓梁的捕快,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姚听寒皱了皱眉,终于不再看那桥下远方的求索之路、前朝旧都,转身看向了原萍初,把原萍初看得一阵紧张。 “师姐,那梁晋刚开始进了求索之路时,我也善待了他的,还特地把他安排在了距离迷雾最近的坊中。但你不知道,他实在不知好歹,与一个浪荡的女人勾勾搭搭,实在让人不堪入目。” 原萍初说得仿佛自己被带了绿帽子似的,情绪代入其中,恨得咬牙切齿,“我也曾提醒过那厮,让他好自为之。可如今看来,他并没有听从我的劝告。” 说话间求索之路里大雾散开,整个前朝旧都的全貌,就展现在二人的眼前。 那旧都里坊巷整齐罗列,一条宽阔笔直的青石大道横亘其中,将城池分成两半。 求索之路的名头,就是由此而来。 这场面仿佛是在应证着原萍初的话,原萍初一眼就看到了祭台之下,梁晋和尹荷花拉拉扯扯。 “你看看,师姐,我说什么来着?你看那俩人,简直就是狗男女!” 原萍初气愤不已,用手遥指着梁晋和尹荷花,像是在打小报告,“师姐,你就为这样的人,不值啊!这捕快实力弱小先不说,如今和别人拉拉扯扯,怎么对得起你?这样子还不如云师兄,境界高深,还专情于师姐!” 他仿佛真的是被梁晋带了绿帽子一样,有一堆牢骚要发。但是他说到这里,就见姚听寒目光灼灼地盯着他,到嘴边的话,一下子就卡住了,说不出来。 “云师兄很好么?” 姚听寒问了一句。 “咕咚——” 原萍初突然就咽了口唾沫,说不出话来。他能感觉到,姚师姐可不是单纯在提问,她这明明是在反问。 她看出什么来了?! 原萍初想着这个问题,脑子里嗡嗡的,什么也顾不上说了。 而姚听寒已不再搭理他。有这样一个聒噪的家伙呆在桥上,她是不想继续呆在这里了。 幸好稷山书院里,能够看大考的地方,并不只有这一处。 姚听寒丢下原萍初飞出咣当桥,穿过后舍,到了后舍最深处的一座高高的楼阁脚下,迈步攀登上去。 旋转的阶梯一路把她送上了最顶处,这便是观雷阁。 在这里,早有三个人坐着,姚听寒一一打招呼道:“师父,平师叔,姜皇叔。” 那师父点点头,平师叔却不满地摆了摆手,说:“你叫我师叔,就显得生分了。小姚啊,我好歹也和你家关注那么亲近,你怎么不得叫我一声伯伯?” 他这么一说,那姜皇叔也不满意了:“照你这么说,听寒对我也该换换称呼了。好歹我也算稷下学宫的,稷山书院的弟子,叫我一声师叔,不过分吧?” 第四十一章 大考的目标 师父自然是稷山书院的院长明飞云,而平师叔,正是当朝道宗平退思。至于剩下的姜皇叔,则是当代稷下学宫的唯一传承,当朝皇帝的亲叔父。 平退思和姜皇叔又心情扯闲话,但姚听寒却不是个喜欢多言的。她只是和平退思、姜皇叔打过了招呼,见三位长辈也没有什么事,就默默立到了一边。 观雷阁的亭子围栏斜斜向外,能供人侧倚。从这里往外看,三面都是云海,但向求索之路的方向,白云却自动退散了开去,让出旧都奇景。 这是不知道哪位长辈的手笔。平日里观雷阁四面所看到的,可都是云海,如今单有一面,被明飞云、平退思、姜皇叔中的一个驱赶开了。三个当事数一数二的修行者都倚靠在栏杆上,侧身看着求索之路当中。 而姚听寒站在了一旁,也是看着那云海让开的方向。 “呦,这小子运气不错。” 四人都看到了那突然间从梁晋和姚听寒身旁冲过的吴忠孝,平退思不由开口赞道。 姜皇叔也点了点头,道:“今年的这个异象,已经多久没见过了?我记得上一回看到,还是三十多年前吧?当时可没有像那小子这样运气好的,才刚过进去迷雾没多久,就被人触动祭坛,正好出现在祭坛的最近处。” 三人都是点了点头,明飞云说:“我当时还是毛头小子,倒是没有见到,只是后来也听前辈说过那一回异象。有这样的运气,不容易。” 平退思笑道:“把明院长你要不要收了这个弟子?” 说到这里,明飞云却摇了摇头,说:“那还是算了。他长得太丑了。” 姜皇叔“哈”地一声笑了出来。 他们三个一边观看大考,一边聊天,姚听寒却听得不明不白。眼看着祭坛之上吴忠孝第一个触摸到了石像,消失在祭坛外面,不由回过头来,看了三人一眼。 平退思注意到了姚听寒的目光,却笑了笑,道:“听寒你还年轻,想必听不明白。这求索之路上每年的异象都不一样,你是知道的,咱们三大宗门的修行者大考,就是依据求索之路上的异象而设题目的。但时日旧了,总会有些重复的。比如今年的异象,三十多年前,就曾经出现过。” 他说着将手伸出观雷阁外,向下面的世界一指: “这个异象,其实是最为公平的异象,所以哪怕过了三十多年,也让人印象深刻。所以我们都还能记得。当年三大圣地根据异象,设立了和如今一样的考题——就是让大考者穿越迷雾,抵达祭坛。然后你猜怎么着?” 姚听寒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还心不在焉地往求索之路看去。 那求索之路的旧都在她眼中一览无余,她能够看到那些分散在各坊中奇形怪状的死者,也能看到在祭台上向上飞窜的梁晋和尹荷花,以及在后面很远处,向祭坛奋力奔跑的剩余几人。 其中一个手握折扇的帅气男子手捏兰花,隔了老远,向前面的祭台上弹出一指,却让她心紧了一紧。 那个男子,正是精通“爆血术”的古寒古公子。他那一道弹指,弹出了一滴血珠,所朝方向,正是全力向上的梁晋。 梁晋会如何反应呢? 姚听寒恨不得从这里跳下去,亲自下场战斗。 但如此激烈的场面,却吸引不了平退思的关注。 平退思也知道姚听寒的性子,明白现在是不可能等来姚听寒的回答的,便自顾自地往下说去:“咱们三大圣地设置考题,不过是给大考者一个目标,但我们想要的,到底还是机缘。但当时三大圣地万万没有想到,我们那次设置的考题目标,就是机缘所在!” 求索之路里那一滴血珠已经飞射到了梁晋的背后,正对着梁晋的后脑勺。 跟在梁晋身旁那叫尹荷花的女人侧过身去,要帮梁晋将那滴血珠拦住,但梁晋却一把拉开了她。 梁晋的左臂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迎了上去,璀璨的电花在血珠还没有撞到拳头的时候,提前接触到了血珠、 “嘭——” 那血珠轰然炸开,不过观雷阁距离那战场太远,并不能听到声音。 但即便如此,另两个关注战场的人,还是不由自主地轻“咦”了一声。 “那迷雾是一种考验,一看智慧、二看耐力、三看运气。有智慧者,可以在几番试验以后,就在迷雾的边缘找见线索。从线索处步入迷雾,就能发现关键,直达中心祭坛所在;有耐力者,在迷雾中差不多看准方向,坚持前进,也能距离祭坛更近一些。而看运气者,也不用我说了,你刚刚也见到了。” 在平退思讲述的时候,梁晋深陷在爆炸波浪中的左臂如同一条游鱼一般,扭动不已。他边扭边退,将手臂从爆炸余波中抽离出来,竟然一点伤也没有受。 看到这一幕,明飞云没有什么反应,姜皇叔却皱起了眉。 平退思道:“那迷雾行进,本是有诀窍的。上次就是有人发现了诀窍,从特定的地方步入迷雾,找到了祭坛,才驱散了迷雾。然后有耐力者、有运气者,各自出现在了求索之路上远近不同的地点。他们中先到祭坛者,便能得到洗礼机缘,后到的,就什么也没有了。这次大考时间还太短,我本以为要等很久,迷雾才能消散。却没想到这么快,就有人到祭坛了。” 姚听寒听这几句话时留了些心,却听懂了—— 在这次的大考里,先期的迷雾通行,决定的是距离祭坛的远近。观察力、耐力、运气,都是决定这一点的重要因素。而当大考者中有人踏足祭台之上,便能够驱散迷雾。 到这时候,寄托在祭坛石像之中的“机缘”,便成了大考者们最终的目标。 那些大考者在第一阶段,通行于迷雾之中的进度,决定了他们距离“机缘”的远近,驱散迷雾者,便是距离“机缘”最近的人。 起码按照上一次的经验,是这样的。 但这一次,却出现了意外。 梁晋靠着外挂第一个到达了祭台,驱散了迷雾,但没有想到,在这次的大考之中,还有人能运气好到比他的外挂还猛。 于是吴忠孝成了触摸到“机缘”的第一个人。 第四十二章 不甘到吐血 这次大考的“机缘”有四个,但剩余的人,却不只四人。 吴忠孝已经冲进了祭坛里,梁晋和尹荷花就在祭坛下面不远处,触摸到“机缘”,不过是跑两步,抬抬手的事。 接下来最近的,却并不是古寒,而是和胡炎同坊的那个刘姑娘。缀在刘姑娘身后丈许远的,才是古寒。 然后古寒之后拉了好远,是慕岩和郜文。 那慕岩体型肥胖,一副人到中年的模样,但跑起来却极其矫健,反倒是高高瘦瘦的郜文,被慕岩落在了后面,拼了命的跑,却跑得气喘吁吁,还是追不上慕岩。 但他俩再怎么争,看起来也是没希望了。 按照目前这样的形式,梁晋、尹荷花各占一个“机缘”,基本上已是板上钉钉的事情。剩余的四个人,能够争抢的,也只剩最后一个“机缘”。 “分开!” 甩脱古寒的爆炸攻击以后,梁晋两步跨上祭台最上头,说了一声,就和尹荷花不约而同地分开了。 吴忠孝触摸到了最正前方那个似笑非笑的石像,梁晋和古寒就只能去触摸两边正西方向和东南方向上那两个石像。 “刷——” 尹荷花触摸到了正西面上凶神恶煞的石像,随着一道刺目的白光,消失在了祭坛的外面,梁晋则到了一个憨态可掬的石像之下。他回头看了一眼,只见古寒终于放弃了对付自己,去针对他前面的刘姑娘,心里冷笑。 这位古公子,还真是不可理喻,哪怕到了这种关键时候,还选择针对更远处的自己。他就不怕因此错失了最后的机会吗? 但既然你针对我,那就别怪我不给你机会了。 梁晋冷笑一声,掏出了一粒天眼法珠,朝古寒狠狠地掷了出去。 按照他原来的想法,在离开迷雾之中,他就不打算使用这些神通法术了。但经过尹荷花解释关于《观山海颂天地歌》的事后,他却改变了主意。 相比起其他的法术法门,《观山海颂天地歌》确实更合他的心意。 这门传自始祖奉的神通,比起一般的神通,确实更特殊,更强大。他莫名其妙地被动修炼了这法门,也能感到其特别之处。 他甚至猜测自己修行速度如此如此之快,除了因为山海绘卷的原因以外,还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修炼过了这《观山海颂天地歌》,以至于浑身上下神源松动,再行开辟,事半功倍。 所以能有机会学到《观山海颂天地歌》的稷下学宫本以及后续内容,何乐而不为呢? 所以他打算依照尹荷花的话,吸引稷下学宫传人的注意试试。 想要吸引稷下学宫传人的注意,就要表现出《观山海颂天地歌》的修炼效果来。所以他从刚刚开始,使用了指哪打哪手,又用了雷神锤。指哪打哪手这种神源武道,见多识广的人想必是能看出不同寻常来的,而雷神锤,是平退思给自己的《法术大全》上面的,稷山书院的人想必也认得。 经过了尹荷花的解释,梁晋很清楚,之前顾虑的一切问题,他现在都可以用《观山海颂天地歌》来解释—— 当然,他也清楚得很,哪怕可以解释,他能够使用的法术神通,也是有选择性的,比如雷神锤,比如观微术。这都是非正常的法术。正儿八经向四时咒令那样的法术,他还是不敢用的。 在朝古寒掷出天眼法珠后,他就再不看古寒一眼,默默地将手触碰在石像上面。 一道光芒从石像的眼中射出,梁晋只觉眼前整个世界一白,一道吸力传来,将他吸了进去。 “刷——” 他也消失在了祭坛之外。 拱卫祭坛的那些石像里,现在就只剩正北一个独眼石像,眼中冒着光芒了。 剩余的四个人都在拼了命地往祭坛上跑,哪怕是慕岩和郜文这样落后太多的,也憋红了脸闷头向前。 但他们已经落下太远,远到顾不上起小心思耍小手段。 而古寒就不同了,他距离刘姑娘只有一丈远。但刘姑娘在他前面,却似乎越跑越快,越跑越有力气。 他刚刚急于对梁晋出手,错失了一点时机,现在再不去阻挠刘姑娘一下,只怕就要彻底没戏了。 于是他一边狂奔,一边对着刘姑娘的方向伸出了兰花指。 弹指神通! “爆血术”出! “咻——” 一滴血珠从他指尖渗出,就要朝刘姑娘飞射过去。 他对自己的神源武道自信得很,虽然刚刚这一招,被梁晋招架了过去,但他绝不相信,刘姑娘还能躲过。 这可是爆血术啊!一个两个都能躲过去,把他的四大神源武道之一,当成什么了?! “中!!!!” 他在心里狂吼,同时脚下发足狂奔。 但他所有的注意力都在刘姑娘和他的血滴上面,却没有注意,一粒木珠,已经倏忽间飞到了跟前。 好巧不巧的,那木珠拦在了血滴的前方。 那血滴几乎是刚刚脱离了他的指尖,还没有飞出半寸,就撞在了木珠之上。 木珠释放出雷电。 “轰!!!!” 又是一场爆炸。 而古寒还在往前狂奔,根本停不下,撞进了那场爆炸。 “啊!!!!” 刘姑娘听到一声惨叫,忍不住奔跑的同时,回头看了一眼,然后就看到了古寒倒飞回去,身前一大片被炸得血肉模糊。 她有些莫名其妙,这家伙怎么回事?明明再往后的两人和古公子还有老远,这古公子,好端端的怎么就突然爆炸了? 不过也无所谓,对于刘姑娘来说,这样是再好不过了。如此一来,她的压力就更小了一些。 狂奔之下,她跑到了祭台边缘,三步并作两步,向台阶上高高抬腿冲去,然后到达祭台顶端,绕到正北方向,触摸到了独眼木讷的石像。 “刷——” 光芒闪过,刘姑娘消失在了祭坛之外。 所有的“机缘”,就此派发完毕。 不需要有人前来宣读,慕岩和郜文,就都已明白,他们彻底失败了,都停下脚步来,颓然坐在地上,不甘心到了极点。 另外不甘心的,还有古寒。 这个家伙这时正北炸得趴在地上,呕出了一口血。 第四十三章 机缘 “哈哈哈哈,成了!” 平退思击掌说道。他说话的时候,也没有忘了大考,一直都在关注求索之路。 不过相比起明飞云和姜皇叔,他早已对梁晋有所了解,所以在看到梁晋表现出的种种奇异之后,并没有惊讶。 “怎么样,听寒,放心了吧?” 平退思对姚听寒揶揄道,“不过你得着紧着些,听寒。我看啊,梁晋这小子命犯桃花,你得看紧了些。” 姚听寒羞恼道:“平师叔你瞎说什么呢?” 不过她性子恬淡,说这话时,表面上语气也平平淡淡,让人看不出恼意。 却没想姜皇叔竟然跳出来帮她说话,对平退思不满道:“就是,你瞎说什么呢?你又不会测算预言之术,凭什么就说人命犯桃花?” 姚听寒羞恼的当然不全是这一点,但现在也没得解释。 姜皇叔安慰姚听寒道:“小姚你别急,这小子,以后我帮你调教。” 明飞云和平退思都愕然一惊,姚听寒也稍微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明飞云问:“这姓梁的小子难不成是哪位皇叔流落在外的私生子?” 姜皇叔瞪了明飞云一眼:“你瞎扯什么?” 明飞云咂了咂嘴,道:“那难不成是皇帝的?” 姜皇叔没好气道:“不是。” 明飞云问:“那你调教他干什么?” 姜皇叔笑道:“自然是为你这宝贝关门弟子咯。” 明飞云闭目养神,懒得再多说。姚听寒却已觉得坐立不安,直想逃走。 可是求索之路里的大考已经进行到了关键的时刻,她实在舍不得走,只能红着耳根站在栏杆边上,假装没有听到。 祭坛之中,哪怕是三大圣地的这些人,也是看不到的。但这并不要紧,确认了四名大考通过者以后,三大圣地里,自然有人会去祭坛之中,将四人接引出来。 “今年的接引,是在哪一门里?” 姜皇叔问道。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姚听寒总觉得姜皇叔的话语神态里,有一丝迫不及待的感觉。 平退思道:“是在剑宫天剑池。我们也该动身前往了。”他说到这里,却看了一眼姚听寒,问:“听寒,你要不要也跟过去?” “不去。” 姚听寒十分干脆得回答。她这时说不清楚自己的心情,好像有那么一丝期待、却又有一丝羞赧、羞赧里还夹杂着愤恨和恼意。这股情绪被平退思的问题一瞬间从心底勾了出来,让她无所适从。 但她话一出口,却又有一丝后悔,只是面对着平退思的揶揄笑意,她再怎么后悔,也不想表现出来。 “也罢,少年男女总多愁,老夫我也不好太过于强加干涉了。” 平退思说着,大步下了观雷台,姜皇叔也“哈哈”一笑,随后跟上。只是这位稷下学宫的传承者步伐快得不可思议,没两步就追上了平退思,让平退思也有些意外。 平退思皱了皱眉,若有所悟,但还是不敢相信似的,凝眉深思。 明飞云在最后叹了口气,劝了姚听寒一句:“听寒,心情多变,于修行无益。况且你还带着这面具,要控制自己。” 姚听寒这时才猛然一惊,收敛心神,说:“是,师父。” 明飞云点点头,道:“忍一忍,好好修炼。等你摘下面具那一刻,随便你怎么来。” 姚听寒脸上的狐妖面具从来没有摘下来过,但也永远干净如洗。此时有山风吹过,将她的发丝吹得往脸颊上贴,却又无论如何,都无法贴在面具上面。 …… 梁晋被吸纳到了一处诡异的地方,这地方白茫茫一片,没有天地、没有日月,甚至没有东西南北,如果不是自己还保持站立的姿态,他甚至连上和下的概念都感受不到。 这里像是迷雾幻境的翻版,却又比迷雾幻境更加让人茫然。 但很快,梁晋就明白了自己是在哪里—— 山海绘卷中的神灵在给他指明,他所在的地方,正是求索之路祭坛的内部。而这求索之路祭坛的内部,正是现实与那豁口世界的交汇之处。 但现在他还顾不上这些。 不仅仅是他,吴忠孝、尹荷花、还有那刘姑娘也都在这里。他们四人都一个样子,根本顾不上注意周遭的环境。 触摸石像时获得的机缘在他们的身体里酝酿,像神源奔涌而去,直至涌入神源,与之混合,对神源一点一点地进行滋养。 这果然才是求索之路上真正的机缘,并没有山海绘卷中的神灵前来相助,也不可能只针对于梁晋一人。那些从山海经世界里渗透出来的点滴能量,一点点地把四人的神源洗刷,温养。 没有梁晋之前开辟多处神源时那样“大兴土木”的激烈,有的,只是一点一点的温和改变。 这让梁晋和另外三人都能认真地观察神源的变化。 梁晋能够明显的感受到,那“机缘”所带来的能量,涌入了他全身各处的八处神源,将八个没什么生气的山海经世界,一点点改造得生机勃勃,充满了活力。 沁人心脾的舒适感从神源处的部位渗透出来,梁晋听到尹荷花忍不住“嘤咛”发出一声轻吟,另一边吴忠孝浑身一颤,差点就软倒了。而见到了尹荷花和吴忠孝的“丑态”以后,梁晋和刘姑娘立刻有所警觉,克制住了,没有被那过分的舒适所主宰,控制不住身体。 到了最后,当“机缘”所带来的能量在温养神源中消失干净,梁晋只觉身上八处神源简直如同活过来了一般,跟变成了一个个神灵似的。 他瞬间有种明悟,这样的神源,几乎招招手就可以寻仙驻神。现在他手边只要随便有一个寻仙驻神的法门,只怕只需要一个呼吸的时间,就能把神灵请入神源。 而且好处还不止这些,梁晋感觉自己的指哪打哪手也受到了裨益,在大荒东经神源充满活力以后,他现在感觉自己的左手已经不仅仅能被动防御了,他甚至真的可以指哪打哪,手随心动了。 牛逼! 他心里甚至这样赞了一句,既有赞那“机缘”的意思,也有赞自己神源武道的成分。 “刺啦——” 有一道门打开,让四人从白茫茫一片的世界中,看到了外面那熟悉的场景。 然后,梁晋就看到诡异的一幕。 第四十四章 上岸的人啊 那些死在修行者大考中的人,包括海州那四个、以及云青青、胡炎,正在前朝旧都、求索之路中缓缓升起。像是有莫名而微小的生物在将那些尸体包围,然后一点一点地将之分解,从皮肤、到肌肉、再到内脏、血管、骨头,直至最后完全不见。 “那是什么?!” 他惊声问道。 但其他人都没有回应他,只有尹荷花问了一句:“怎么了,公子?”仿佛没有看到外面的场景。 他们看不到么? 梁晋微微皱了皱眉。于是他再没有多说什么。 当有事物只有自己能够看到的时候,和别人多说什么,也没有什么意义,说不准还会被人当成精神病。 不过说起来,这情况虽然奇怪诡异,但对于自己来说,却是再好不过的结果。 如此一来,那些被自己杀掉的人,也都随其他尸体一起消失不见了,三大圣地的人也就无法从尸体上知道自己动手的端倪,无法发现自己的四时咒令。 自己出手使用法术的痕迹,就此被抹得一干二净。 “恭贺四位通过大考,请跟我来。” 门口出现的,又是那个剑宫弟子。他见到梁晋也在其中,像是心情一下子黑暗了似的,哪怕是说“恭贺”的话,也阴沉着一张脸,转身就走。 于是梁晋、吴忠孝、尹荷花和刘姑娘都从那白茫茫一片的世界中走了出来,回到了触摸石像以前的世界里。梁晋回过头去,看到两个被神情诡异的石像所拱卫的巨大石门立在身后,正处于开启的状态。 而当四人都离开了祭坛,那门就缓缓地闭上了。 说起来,这祭坛也不是个祭坛的模样啊。 梁晋心里闪过这样的念头,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忽然就注意到了,在祭坛的巨大石门关闭的一瞬间,云青青、胡炎等人的尸体,也正好被分解干净了。 那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心里想着,默默跟上了再前面带路不说话的剑宫弟子。 “梁兄,你说咱们这是要去哪?” 吴忠孝步伐轻快地走到了梁晋的身旁,眉飞色舞得已经忘了之前前倨后恭的模样。但这货骨子里到底还是低声下气惯了,哪怕换了姿态,也掩不去骨子里那股子舔着脸的卑微。 “谁知道呢?反正总不会是去青楼。” 梁晋随口胡扯,然后被尹荷花笑眯眯的白了一眼。 但这话同时也被前面的剑宫弟子听到了。那剑宫弟子回过头来,眉毛倒竖,怒道:“注意言辞。” 梁晋便闭上了嘴巴不说话。 吴忠孝立马离梁晋远了一些,去跟刘姑娘小声说话。 那刘姑娘本来是个不爱多说的,但这时大考通过,心情好到了极点,便不由得跟吴忠孝多交流了几句。 众人都往前走,走一阵便看到藏法阁的那名弟子,把大考失败的古寒、慕岩、郜文都召集起来,要从求索之路里面带离。 那三人脸上都带着颓然和不甘,尤其是古寒,此时狼狈不堪,满嘴鲜血,甚至还染红了衣襟,哪还有之前翩翩佳公子的样子? 但现在木已成舟,他们又能如何? “古兄,咱们后会有期。” 梁晋等人从古寒三人旁边路过时,吴忠孝热情洋溢地和古寒打了个招呼。 这一瞬间梁晋觉得这劣货真是欠抽到了极点。古寒如果跳起来给上吴忠孝那么一兰花指,梁晋绝对不阻拦。 古寒抬眼瞥了吴忠孝一眼,看那眼神显然也是想暴揍吴忠孝一顿的,但是刚刚经历了血滴爆炸冲击的他早已有心无力,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吴忠孝在他面前得瑟,而毫无办法。 不过吴忠孝虽然欠揍,但古寒的惨状,梁晋看在眼里,其实是暗爽的。 让你之前偷袭我! 他低调地跟在剑宫弟子背后走过,走远一些时,回头看了一眼,却见古寒已然低下了头,自顾自地闷头走路。 出了求索之路的旧都大门,路分四条,一条笔直向前,是往长安城去的,另外三条歪歪扭扭,拐向三个方向,却是向三大宗门的三山去的。 三山最左是稷山,最右是环山,居中立在求索之路后面的,则是天剑山。 剑宫弟子带他们走上去的,正是最中间的一条—— 通往天剑山的路。 天剑山上,是三大修行圣地之中的剑宫。 尹荷花轻轻瞥了梁晋一眼,神秘地笑了笑,却再不如在求索之路时那样,和梁晋亲近。 但梁晋只需要一看尹荷花的表情,就知道尹荷花打的是什么主意,对于尹荷花的态度突然变化,并没有什么意见。 她真想这么把剑宫的修行法门搞出来?怕不好做吧? 梁晋心里闪过这个问题,边想边随着剑宫弟子往天剑山上攀登而去。 爬山到半途,一行人便看到了一处深凹河水,水中或斜或正地插满了剑。剑宫弟子道:“这是地剑池,外门弟子可以在这里选剑。” 过了地剑池,就到了剑宫山门。那山门如同剑宫的剑势一般,凌厉锋锐,迫得人想要后退。 过了山门,又走一程,到了一座桥上,可见桥下水流潺潺。水中也插满了剑,却比地剑池的剑,看起来好些。 “这是人剑池,内门弟子可以在此选剑。” 剑宫弟子又介绍了一句,说完就引领着梁晋几人过桥向上。 梁晋跟在剑宫弟子后面一路向上,走着走着,就听大水激荡之声,周遭水汽也随之浓烈了些。 拐过山角拨开林叶,梁晋便见有瀑布从高处直落下来,砸进一片池水里,“哗哗”作响。 “这是天剑池,像大师兄那样的剑道超绝的弟子,经宗主同意,就可以在这里选剑。” 剑宫弟子说着,梁晋往池水里看去。只见那池水中插满了宝剑,水面还向外折射着剑的银光,让人震撼莫名。 这里的宝剑,绝对比人剑池和地剑池要好。 剑宫弟子道:“你们各凭本事,过瀑布去吧。如今三宗之首,可都在这里呢,过了瀑布,如果你们表现得体一些,说不准就能加入想去的公司。” 第四十五章 天上的水啊 瀑布后面? 这不就是水帘洞吗?难道这里是花果山? 梁晋看那瀑布,只见湍急的大水从天上泄下,激烈到发白。在“哗哗”的瀑布声中激起的水雾浩大,让人心惊胆战。 这要是前世的自己,绝对不敢越过这样的瀑布! 第一个冲进去的依旧是吴忠孝。这家伙生怕瀑布里没了自己位置似的,听完剑宫弟子的话,就当先一跃,整个人都撞上了瀑布。 但神奇的是,他身上就如同施了道避水诀似的,冲到瀑布上时,整个瀑布都分开两边,给他让开了道具,让他顺利进去。 这应该不是吴忠孝的本事。梁晋看得明白,随后跟上,果然,在飞跃瀑布时,那“水帘”自动给自己让开了道具,让梁晋直飞进去。 有如此奇妙,显得瀑布跟障眼法似的,但离近瀑布时听到的看到的,以及感受到的潮湿水汽,都告诉梁晋这并不是假的。 紧跟着尹荷花和刘姑娘也跳了进来。 瀑布里并没有如水帘洞一般,里面的世界别有洞天。梁晋等人看到旋转向上的石梯,明白这里并不是他们这一行目的的所在。 吴忠孝早已迫不及待地往石梯上去,梁晋三人都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 踏上旋转,的石梯,梁晋感觉自己走了好久,才到“水帘洞”顶。 顶上有光亮渗进来,继续往上,从光亮处出去,就见一条大河自天上流下,看起来就像是凭空而现的,神秘而怪异,仿佛湛蓝的天空之中,藏着一个看不见的水源地,将水源源不断地排出,流淌成河。 那大河河水到了他们跟前,却分作两道,绕了开去。 梁晋看到有四把剑的剑影凭空悬浮,仿佛镇守在这里一般,逼开了直直过来的河流。 如此一来,一处亭台便能停在这里,还可以任由山洞里的阶梯从此延伸出来,连接住了亭台。 那亭台好大,梁晋看到其中早已等了不少的人,一个个仙风道骨,看起来就实力高强。他们之中,还有几个熟人。 梁晋一眼就看见了平退思,那修行者道宗在注意到梁晋的目光时,跟梁晋点了点头。让梁晋意外的是,在平道宗的身旁,还有个留着八字小黑须的中年男人在冲自己微笑。 这是谁,自己认识他么? 梁晋不由疑惑,同时又觉那中年男人的目光友善至极,甚至到了和吴忠孝一般猥琐的地步,就好像猫见了鱼腥狗闻到了屎似的。 他不由暗暗打了一个冷颤,心想自己有没有必要跟这中年男子表明一下自己的气场。 不过,此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梁兄,你和平道宗认识啊?” 吴忠孝眼尖得很,看见了梁晋和平退思之间打招呼,就凑过来小声问道。 梁晋道:“还好,我能参加大考,也是亏了平道宗推荐的。不过我和他还不是太熟,不然的话,就不用参加大考了,直接走个后门,直接去三大圣地之一修行,岂不比在这里参加这又苦又累风险又大的修行者大考?” “嘿嘿,嘿嘿。” 吴忠孝确实很会捧人,“嘿嘿”笑了笑,就回头和梁晋道,“不管怎么说,梁兄你还是了不得啊,竟然能得到道宗青睐,一般人可做不到这种事。” “不敢不敢!只是因为一些业务往来认识了而已。” 梁晋说道,心里却不由回想起了自己第一回去姚学士府上时的情景,那时姚学士和平道宗都在,然后姚学士就和平道宗吵起来了。 看那天那一场嘴仗,梁晋心想平道宗青睐的,肯定不是自己。姚听寒和宋凝真都有可能,哪怕是选跟他吵个天翻地覆的政政也有可能,但自己又凭什么得青睐呢? 青睐这种事,是要有时间成本和机会成本的。 吴忠孝然后就没有再跟梁晋多说了。因为把注意力聚焦在梁晋身上的,除了平道宗,还有其他人。 那其他人的眼神里充满敌意,让吴忠孝觉得还是退避开了,避免引火上身为妙。 那敌意所在,却不是云守剑是谁?这位剑宫大师兄也来了大考现场,梁晋不觉意外,只是剑宫能见大师兄,稷山书院那边,却不见姚听寒,却让他心里不由有些失落。 云守剑之前的白袍老者自然就是剑宫的负责人,梁晋在他身上看到了和云守剑一样的朱厌。 只是那朱厌远比云守剑身上的恐怖凶残,身后还站满诸多神灵之影,给梁晋以花总捕曾经带给过他的那样的压力,让梁晋明白他境界绝不简单。 在平道宗身边,给梁晋和此人一样感觉的,自然是稷山书院负责人。梁晋见其雷神雷电环绕,与十数神灵虚影串连起来,显然也是大神通境以上的实力。 那平道宗和稷山书院负责人身旁的那个奇怪男子,到底会是谁呢? 梁晋在他身上看不到一个神灵。但能和平道宗以及稷山书院负责人同坐的,还是这种重要场合,又岂会是凡人? 梁晋同时也明白此人定不是藏法阁的人。 因为藏法阁的人在另一边坐着,梁晋在他身上看到两只鸟,背后同样有十数神灵的虚影。 在看到藏法阁人的一瞬间,梁晋山海绘卷中,西山经位置上,又多出了两只异兽——或者说一对。 那是两只单眼单翅的怪鸟,长得跟野鸭子似的,相贴在一起,却如连成了一个整体一般,就能振翅起飞了。 那鸟在藏法阁那人的那里,身后是黑影拱卫,到了梁晋的山海绘卷这里,身后就成了水汽环绕。 西山经,异鸟蛮蛮——见之则生水灾! 梁晋脑海里闪过这样的信息。 那剑宫负责人拍了拍云守剑,道:“守剑,你来说吧。” “是,师尊。” 那云守剑点了点头,上前一步。 如此一来,梁晋就明白了—— 云守剑是剑宫大师兄,掌门首徒,那么那个剑宫负责人,自然就是云守剑的师父,剑宫掌门——王藏剑。 接下来,梁晋听云守剑道:“恭贺诸位通过大考,接下来,我三大圣地会向诸位中钟意者发出邀请。诸位若是愿意,便可入门,若是不得称心,那也没关系。天下宗门极多,诸位还可以在这里等待,自有九州宗门,前来一见,有钟意的,再定不迟。” 第四十六章 剑宫的阳谋 所以通过了修行者大考以后,进入修行宗门,就是个双向选择的程序了,三大宗门会告诉某位大考的考生我选中你了,你爱来不来,然后大考的考生进行抉择,抉择之后,如果不满意看中他的宗门,还可以等待九州的其他八州前来选人。 毕竟能够在修行者大考中获得求索之路的机缘,也非常人,天下宗门,总有能看中他们的。 于是梁晋猜测大考进行的时候,这三大宗门肯定也都在观察大考的考生。不然的话,他们总不能仅凭眼缘来挑选弟子。 他目光往亭台外扫了一眼,却见眼前视野开阔,正好能够俯瞰到求索之路中。他在海外东经的加持下,目力极好,在这里能够清楚地看到求索之路里面。 这里想必就是一个“监考台”了。 他心里如是想。 而在云守剑告知他们四人接下来的步骤以后,三大圣地已经相互交流了意见,第一个直接让剑宫来选人。 那剑宫负责人将抉择权力交给了剑宫大师兄,于是云守剑在梁晋等四人脸上扫过,那目光落在梁晋身上时,云守剑冷笑了一声,意味莫名。 梁晋心头一跳,意识到不妙——这厮必然又要搞事了! 果然,那云守剑就走到了梁晋跟前,脸上的冷笑一闪而逝,而后肃穆道:“长安街侦缉司捕快梁晋,你可愿入我剑宫,修习剑道真法?” 好家伙! 梁晋心中直呼好家伙。这是打算把自己拉进他家门里,关起来揍吗? “云师兄不需要再问问他们三个了吗?” 梁晋问。 云守剑摇头笑了笑,说:“你在大考中表现冷静、不为外物所动,而且展现出来的本领足够入眼,能够第一个在迷雾中接触到祭台,正是修习剑道真法的必要素质。我师门很中意你,就不看其他人了。” 旁边尹荷花神色一垮,看来她的小算盘是没戏了。 刘姑娘和吴忠孝也有些紧张起来。剑宫已是这样,如果稷山书院和藏法阁也都跟云守剑一样,那他们岂不完蛋? 但起来梁晋并不想去剑宫,这让刘姑娘和吴忠孝松了口气。 梁晋道:“云师兄我想你们一定是看错了,我其实一直为外物所动,甚至外物还没有怎么样,我就蠢蠢欲动了。” 尹荷花眼波涟涟,偷偷看了梁晋一眼,脸上古怪的神色一闪而逝。 这姓梁的卑鄙捕快,果然一贯的油腔滑调!云守剑已经没兴趣和梁晋在口舌上逞能了,他不再和梁晋沟通,转头对稷山书院和藏法阁两边拱拱手,道:“诸位长辈,我剑宫此次,就看中梁晋一人,对其他大考者,不再争选。请稷山书院和藏法阁行个方便,莫要使我剑宫今年选徒流了空。” 梁晋嘴角一抽,这是想要以势压人么?如果稷山书院和藏法阁真答应了他,那自己就要么进剑阁挨打,要么滚回衙门去上班,别想进入三大圣地,学什么神通了。 而且梁晋还想到了接下来他遇到的情况—— 今日选徒的情况,说不定会公开出去。如果自己没有进剑宫,其他两大圣地也都没有挑选自己,那天下宗门再繁多,也得掂量掂量了,到底敢不敢收自己为徒。 毕竟三大圣地,可以算是天下修行宗门之首,其他八州的宗门从修行者大考上挑选弟子,还要等三大宗门挑剩下了,剑宫都这样发话了,那些宗门又怎敢再选? 幸好自己已是谪仙人王谪的弟子,不然的话,还真要被他搞得怕了。 那稷山书院和藏法阁的人都把目光看向了剑宫掌门。那剑宫掌门点了点头,说:“守剑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 得,这意思是板上钉钉了。梁晋猜测稷山书院和藏法阁不会不给剑宫面子,毕竟自己也只是单有姚听寒这一层关系,而人家三大宗门同气连枝,这样子都过来多少年了?哪怕私底下有什么龌龊,官面上也不会互相拆台。 布置好了一切,云守剑才回过头来,和善地对梁晋一笑:“怎么样,梁师弟,来我剑宫吧?我剑宫定会好好教你!” 那你“好好教你”这几个字,就别说得这么咬牙切齿啊,怕别人听不出来吗? 梁晋心里暗叹,留意到一旁的尹荷花在疯狂地给自己打眼色,便眼神微动,示意她安心。 “我再等等,云师兄。” 梁晋道,“说实话,我不是太喜欢耍剑。” 云守剑脸色一黑,道:“那我等你消息。”转身走回了剑宫掌门的身边。 接下来是稷山书院。那稷山书院的负责人亲自出来,走到梁晋跟前,却叹息摇头,并没有选择。然后又毫不停留地绕过了尹荷花,嫌弃地看了吴忠孝一眼,选中了刘姑娘。 可怜吴忠孝还在那里跟人点头哈腰,谦卑赔笑,到最后人家却终究是没选他。吴忠孝不由“咕咚”咽了口唾沫,心情紧张了起来。 三大修行圣地,有两家没有选他,那么现在,就只剩下一家了。如果藏法阁也没有选他,那他第一个冲进祭坛,现在却沦落到这个地步,该是有多惨啊。 刘姑娘名叫刘莹,被稷山书院挑中,自然高兴万分,忙不迭地答应了,跟着稷山书院负责人回去落座。 接下来就是藏法阁了,藏法阁干脆直接放弃了梁晋,目光在尹荷花和吴忠孝之间来回游弋了半天,最终道:“我藏法阁,今年还是算了。” 吴忠孝本来还讨好不已的笑容顿时僵在那里。 尹荷花神色也有些不太好看。虽然她是魔门的人,说到底其实不在意这个,能有求索之路的机缘,对她来说,已经足够了,但有机会被三大宗门选中,她又岂能不乐意呢? 能被三大宗门选中,她在瑶池的地位也会水涨船高。如今却没人能看上她,她心情自然是有些失落的。 梁晋心中也叹了口气,猜想尹荷花估计是受了他的牵连。毕竟梁晋和剑宫之事,早在长安城里闹得沸沸扬扬,藏法阁和稷山书院都清楚剑宫抱有什么目的,他们都不选梁晋了,又岂会选择尹荷花? 毕竟三大圣地一直对求索之路上的修行者大考有所关注,哪怕只能看到迷雾之外,他们也能看清楚了,梁晋和尹荷花之间,关系是很亲密的。 而且,梁晋猜测,稷山书院不挑选尹荷花,还有另一层考虑。 第四十七章 快!走!丢人!真丢人! “两位不要心急,不如先在长安城里住下,等九州各大宗门有人来了,自会有宗门看上两位。毕竟再怎么说,两位也是通过了修行者大考,获得了求索之路洗礼的,天赋非比常人。” 云守剑等稷山书院和藏法阁都挑选完了,才心满意足地出来,对尹荷花、吴忠孝说了这样一番劝慰的话,然后转而问梁晋道,“怎么样,梁晋,考虑得如何了?” 梁晋道:“要不我也和他们一起等等?” 云守剑笑了起来,那笑了有三分不屑,又有三分冷笑的意思:“你若是想等,那自然也是可以的。只是我需要提醒你一句,你是剑宫看中的人,其他宗门,恐怕不会选你。” 这就是明着威胁了。 “那还真是可惜啊。这样的话,我还是回去老老实实地当小捕快吧。云师兄抱歉,我真的不喜欢耍剑。” 梁晋叹了口气,一副真的很可惜的样子,问道,“这样的话,现在我们是不是可以离开了?” “请便。” 云守剑道。 梁晋便朝云守剑拱了拱手,又向在场三大圣地、以及平道宗、和那黑胡子男子也拱了拱手,准备离去 但就在他转身的时候,有人突然叫住了他,道:“那小子,等等。” 是那跟平退思坐在一处的留着两撇黑胡子的中年男子。 梁晋脚步一顿,心道:“来了!”又转回身来,看向那中年男子。 那中年男子话一出口,不仅叫回了梁晋,还把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去。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梁晋留意众人神情,竟觉得平退思看向中年男子时,眼里竟然有那么一丝释然的感觉。而稷山书院负责人也似松了口气,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 那中年男子道:“小子,你怕是不认识我,我叫姜承武,稷下学宫传承人。让你跟我来稷下学宫,你应该不会不愿意吧?” 云守剑的脸色“刷”地变了,剑宫掌门也重重地拧起眉头。 剑宫掌门道:“皇叔,你这是什么意思?稷下学宫,什么时候会招收外姓人了?” 那姜承武“哈哈”地笑了一笑,拱手道:“这小子我看着顺眼,破个例破个例,岳掌门抱歉抱歉,你让让我。” 剑宫掌门沉默半晌,才道:“皇叔,应该是你让让我剑宫才是。今朝修行者大考,我剑宫唯求这一个弟子。皇叔你要不看看另外两个?” 姜承武很认真地接受了意见似的,在吴忠孝和尹荷花身上看了又看,吴忠孝心里又燃起了一阵希望,紧张得呼吸都屏住了,忐忑不安地盯着姜皇叔,脸上又不知不觉露出讨好的笑容。 但接下来,姜皇叔就摇了摇头,道:“这怕是不行。岳掌门,你看,我也认真看了这两位,只是实在没眼缘啊。” 吴忠孝激动忐忑的神色一下子僵在那里,一时间感觉非常尴尬,就像是被姜皇叔涮了似的。 剑宫岳掌门沉声道:“姜皇叔,不管怎么说,稷下学宫招收外姓弟子,不太好吧?” 姜皇叔突然眯起了眼睛,看着岳掌门:“岳掌门,你是在管我稷下学宫之事?” 岳掌门脸色一变,道:“不敢。” 梁晋心下惊奇,前朝稷下学宫,没想到到了如今,也有这么大的影响力。堂堂剑宫掌门,竟然不敢接姜皇叔一句质问。 而且不是说三大修行圣地是为监视皇室、限制牧神军而存在的吗?怎么剑宫面对皇室中人,却将姿态放到了这么低? 神朝发展千年,其中关注盘根错节,错中复杂,绝不是表面上那么简单的。梁晋心说自己看待这个世界,也不能想得太过简单了。 姜皇叔满意地笑了笑,点头说道:“岳掌门严重了,你我宗门,都是在长安重地,各司其职的,不存在谁敢谁不敢的事。只是你我各司其职,自也不好指点对方行事,你说对不?” 岳掌门的脸色这才稍微缓和了一些,道:“姜皇叔说的是。” 姜皇叔便道:“关于梁晋小子,你我都能看中他,也算是想到一处去了。但这小子毕竟只有一个人,咱们总不能把他砍成两半,一人分一半。咱们两家为此争红了脸,弄个里外不好看,也不太好。” 岳掌门道:“姜皇叔说得对。正因为如此,如今这事,最好还是依照规矩来办。我说的可对么,姜皇叔?” 姜皇叔道:“这话说得没毛病。” 岳掌门当即道:“所以说,姜皇叔,此事你稷下学宫到底是不该开口。凡事讲究个先来后到,我剑宫既然已经当先提出了要招收梁晋,稷下学宫再提,是不是确有些不太合适了?” 姜皇叔摇首道:“这话说得还是不对。咱们这是修行者大考,可不是在买东西呢。买东西要讲先来后到,但大考选人,到底还是要问问大考者愿不愿意呢。现在问题是你剑宫要选梁晋小子,梁晋小子不愿意啊。” 说到这里,姜皇叔也不给岳掌门反驳的机会,语速极快地道:“所以你剑宫一时没戏了,就算排队也该轮到我稷下学宫问了。梁晋小子我问你,我稷下学宫要收你为传人,你愿不愿意?” 梁晋也干脆利落不给岳掌门一点机会地回答:“愿意。” “好!走!” 姜皇叔说着就卷起梁晋,化作一道雷电,“倏忽”一下子从这亭台里窜了出去,直接沿着瀑布而下,过跨天剑池、跃人剑池、过地剑池,一路出了剑宫,才停下来。 到这时候,剑宫天剑池瀑布上的亭台里,众人都还目瞪口呆,一时间没能反应过来。 云守剑已经气得肺都要快炸了。他明明已经计划好了一切,怎么偏偏到了这个时候,出了这样的意外?! 那稷下学宫虽然不在三大修行圣地里,但有历史地位在,如今又传承未绝,还有和稷山书院这一层关注,到底地位超凡,与三大修行圣地比起来,也不遑多让。梁晋能进稷下学宫,是他绝对不想看到的。 “如此无赖,也是皇室中人?!” 剑宫岳掌门话里就差骂娘了。 平退思站起身来,摇了摇头,叹了口气,附和一句:“是啊,丢人。”随后便与岳掌门告辞离去。 之后便是稷山书院负责人明飞云,他有时跟在平退思后面,也说了一句:“真丢人!” 第四十八章 大概是眼缘吧 梁晋感觉姜皇叔用出的神通法术有些熟悉。 那身化雷电的法门,像是稷山书院才会有的技巧。不过想想稷山书院就曾是稷下学宫的一个分支,梁晋就释然了。 如此一来,姜皇叔会稷山书院的法术,也是合情合理的,没什么可奇怪的。 只是在姜皇叔的身上,梁晋却没有看到半个神灵,这样他有些奇怪。 按理说能和剑宫掌门人叫板的人物,还是稷下学宫的传承者,不应该是连存神境都没有的水货,这位姜皇叔展现出来的本事,也不是一个神源境的修行者能够达得到的。 那姜皇叔的神灵,是到哪里去了? 难不成稷下学宫的修行法门,有什么特别之处,就像那无名凶犯的刑天一样? 梁晋一时想不明白。 在剑宗山门外停下来以后,姜皇叔轻轻吐了口气,说:“这法术带人挺费劲的,到这里就可以了。小子,赶紧跟上我,免得剑宫追来,又是无谓的麻烦。我知道你的脚程应该不差。” 知道我脚程不差?是看到了自己在修行者大考中的表现,还是知道《观山海颂天地歌》的特点? 梁晋心里如是想着,嘴上却淡淡地说了一句:“好的。” 姜皇叔在前面走得极快,让梁晋想起了掌握了帝江神灵的韩小钰。不过姜皇叔的速度,比起韩小钰来,到底还是差了不少,也不知道是因为神灵差别的原因,还是姜皇叔有意走得慢些,好让梁晋能够跟上。 总之梁晋是跟上了。他快步跟着姜皇叔,一路下了天剑山去,到三山道路交汇处时,姜皇叔停了下来。 梁晋也跟着停下,就见姜皇叔望向稷山的方向,缅怀说道:“那里就是稷下学宫的前朝遗迹。当年惊天大战,定鼎了神朝如今之势,却将稷下学宫整个赔了进去。我虽是皇族,但到底也是稷下学宫传承人,对此一直心中难以放下。” 梁晋点点头,姜皇叔说的这些情况,他已经知道了。那些过往的历史,如今在他脑中,简直如同神话一般,比山海经可虚无缥缈多了。 他往姜皇叔所指的方向看了一眼。那里原本就应该是稷下书院,在朝代更迭的大背景下早覆灭,经历了无数日月的风吹雨淋,那里早已看不出原来的模样,甚至连一声废墟,都已没法叫出口来。 所谓沧海桑田,莫过于此。 “你若是修炼有成,我以后再带你归来这里祭拜。稷下学宫当年辉煌,值得尊敬。” 姜皇叔和他说了这样一句话,就带着他继续走了。 梁晋听到姜皇叔这么说,却略微放下心来。看来眼前稷下学宫的传承人,的的确确是想要传授自己修行法门了。 一时间他又有些百感交集,本来他到这里来,为的是加入三大修行圣地之一,学得一门新的神灵法术,却没想波折之下,竟然进了稷下学宫。 只不知尹荷花留在那里,还有没有什么机会。那女人没有加入三大圣地,又会往哪里去呢? 姜皇叔带着梁晋一路进了长安城,过青龙河上长安街,还路过了侦缉司衙门。不过衙门里想必正忙,门口没什么人,梁晋也就没有见到熟人。 最后到了盛业坊左近的永定坊,姜皇叔带着梁晋进了一处没有挂牌匾的巨大宅邸,立刻有下人迎了上来,叫:“皇叔。” 姜皇叔便摆摆手,说:“快去弄些酒菜来。今天是我收徒的日子,得好好庆祝一下。” 梁晋挑了挑眉,心里疑惑:这姜皇叔不打算说正事么? 而那下人则重重地向梁晋行了一礼,道:“恭喜王爷。不知这是哪位小王爷?” 小王爷? 好家伙也是把自己当成了皇族中人啊! 梁晋自我介绍道:“在下长安街侦缉司捕快,梁晋。” “啊?!” 那下人一下子就傻了。 毕竟众所周知,稷下学宫一直都是在皇族内部传承的,正因为如此,下人才会以为梁晋是某个皇族。结果现在,皇族中人突然变成了侦缉司小捕快,还不姓姜而姓梁,那下人岂能不傻眼? 姜皇叔不满地翻了个白眼,对那下人道:“还愣个什么劲儿?赶紧去备餐。噢对了,也叫两个人,把云……嗯,侦缉司的花总捕,还有长安街的路总捕都请过来。我收了他们手下当弟子,他们也应当过来一起高兴高兴。” “喏。” 那下人被姜皇叔白了一眼,哪还敢再发愣?当下转身就去。 而梁晋默默看着下人的背影消失,心里想的却是——自己明明参加修行者大考,要加入三大修行圣地之一,结果一不小心,却进了稷下学宫。也不知道总捕师姐和陆总捕来了,会是什么心情。 姜皇叔果然没有说《观山海颂天地歌》的事,也没有提及教梁晋修行的事。梁晋也只好等着,不过他心里还算放心。 毕竟收自己为徒一事,是姜皇叔在三大圣地收徒战场提及的,现下又通知自己的长官和最高长官知道,还叫他们来这里吃饭庆祝,板上钉钉的事,基本是不可能返回了。 姜皇叔把梁晋带到了客厅里去,让梁晋在那里自己坐一会儿,并命人奉上茶水,然后说去去就来,就自行离开了。 等梁晋喝完了一杯茶水,又续上了一杯,姜皇叔终于回来,已然换上了一身居家大白宽袍,质地轻柔如挂水,看来舒适到了极点。 这姜皇叔也是个爱享受的人啊。 梁晋心里如是想。 花总捕和陆总捕没过一段时间就被请来了,俩人进来康皇叔府上时,都有些发懵。 姜皇叔叫人把花总捕和陆总捕都请到了客厅,让梁晋帮忙照应接待,一副已然把梁晋当成了自己家弟子的样子。 然后姜皇叔就去了。 姜皇叔一走,陆总捕就急着问了:“怎么回事,小梁,你不是去参加修行者大考了吗,怎么就跟着姜皇叔回来了?” 梁晋挠挠头笑了笑,道:“姜皇叔收我进稷下学宫了。” “稷下学宫?!” 陆总捕傻眼了,“你是哪个皇家子弟私生子么?” 花总捕身子往后一仰,眨了眨眼。 梁晋笑道:“陆总捕你别瞎猜了,我跟皇家子弟没关系。” 陆总捕问:“那你怎么能被姜皇叔收为稷下学宫弟子?!” 梁晋道:“大概是姜皇叔看我有眼缘吧。” 花总捕身体又微微后仰,嘴里发出声音:“噫……” 第四十九章 免费的午餐 梁晋总觉得花总捕的后仰和一声“噫”,有什么别的意味,但有陆总捕在侧,他也只能和把疑虑闷在心里,问不出口。 陆总捕想法倒是单纯得很,点了点头,“哈哈”笑道:“你这小子,倒确实有这个能耐,能让人觉得有眼缘。当初元宵节夜晚,在青龙河上,我也觉得你有眼缘。” 梁晋惊讶了一下:“您不是看中我能力吗?” 陆总捕摆了摆手,道:“这世上有能力的人多着呢,我还能一个个都收来衙门啊?其实主要的,还是我看你这小子顺眼。” 梁晋心道其实主要的还是因为有姚仙子这层关系,但这话当然不能说出来。然后他就见花总捕又后仰了:“噫……” 花总捕你是不是听什么免费劣质低俗相声来了? 过了有一会儿,姜皇叔率领着一群下人端菜上来,姜皇叔走在最前面,跟个领队大厨似的,指挥着众人把菜放下,把盘摆好。 “来来来,都尝一尝。本王亲自下厨,一般人可享受不到。今日难得高兴,才让你们见识见识。” 姜皇叔说着也坐下来,还吩咐下人道,“把我珍藏的好酒起一瓶出来。” 花总捕笑了起来:“皇叔你还会做饭啊?” 姜皇叔笑道:“我平素没多少爱好,唯有两样,一好神通法术,二好灶台之艺。神通法术,自然好说,毕竟本王好歹也是稷下学宫传承人,但灶台厨艺,一般就现不得眼了。今日高兴,才让你们见识一下,你们可别跟别人说。” 陆总捕忙拍着胸脯道:“那是自然的事!姜皇叔你且放一百个心,我侦缉武人的嘴,绝对天下第一等的严。” 而花总捕却笑道:“如此说来,皇叔你收我们小梁为徒,那可收对人了。你有所不知,小梁其实也精通厨艺。” 姜皇叔一下子两眼放光,看向梁晋:“此话当真?” 而陆总捕则是想了想小梁家的小酒馆,就觉得梁晋会炒菜做饭,也是理所应当。 梁晋回想了一下自己伺候师尊王谪吃饭的场景,点了点头,说:“会一点吧。” 姜皇叔问:“那小子你会做什么菜?” 梁晋想了想,道:“清炒土豆丝,尖椒土豆丝,醋溜土豆丝。” 花总捕:“……” 陆总捕:“……” 姜皇叔也是满脑子疑问:“那是什么玩意儿?” 梁晋一下子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了,好像这个世界上还没有见过土豆。 但姜皇叔确实在厨艺一道上有很深的情节,有问题了,就想寻根究底,两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梁晋,仿佛梁晋是他的老师,他只是一个虚心求教的学生似的。 梁晋只好胡诌道:“前些年我得了一种上好的食材,是从土里长出的大豆子,所以起名为土豆。以各种法子将那些土豆切丝,烹制成菜,就是清炒、尖椒、醋溜土豆丝。” 姜皇叔问:“那土豆呢?” 梁晋道:“被我吃完了,绝种了。” “……” “……” “……” 三个人的沉默代表他们都仿佛受到了调戏。但姜皇叔觉得自己被戏弄了的同时,又有些不甘心,问:“你说的那土豆,是从何处来的?” 梁晋摇摇头,道:“具体我也不知道,我是从南郊西市买的,听商旅说是从西蛮之地弄来的。” 如此一来,姜皇叔应该就不会深究了吧?毕竟西蛮之地已经出了神朝,听说那里遍地妖魔,哪怕是修行者也不敢轻易踏足。 姜皇叔点了点头,有点怅然若失,不过果然没有再多问,梁晋就松了口气? 接下来吃饭,姜皇叔是没说正事的。这位当朝皇叔、稷下学宫传承者、厨艺深研者讲究饭桌上面不谈正事,表明要和两位总捕以及梁晋浅酌几杯,饭后再说,还要三人不要喝多了,以免一会儿没法说事情。 于是四人就好好喝酒吃饭。姜皇叔确实是精通厨艺,那一盘盘菜品不仅卖相不错,味道也是妙极,梁晋不由心想这等厨艺,要是放到小酒馆里,怕是立刻就能让小酒馆的生意上一个大台阶。 不过这也不过是想想罢了,堂堂稷下学宫传承人、当朝皇叔,怎么可能去小酒馆里当大厨? 饭吃得尽兴,酒却不过是小酌。一小瓶酒喝完,对四人来说都没有丝毫影响。 饭后姜皇叔让下人来收拾过了,都退下后,才说起了他收徒之事。 “你们过来,也都知道了。梁晋这小子不错,我看中了他,要收他做稷下学宫的下一代传承人。你们是他的上司,我把你们叫来,和你们说一下。” 姜皇叔说道,“至于其他的问题,你们也别多问。稷下学宫如何收徒,说起来是稷下学宫的事,别人管不到我,哪怕是皇兄。对此我自由安排。所以梁晋是不是皇族中人,都没关系。你们不用操心。” 花总捕神色古怪,看了梁晋一眼,没有多说什么。 陆总捕却忙道:“那敢情好!姜皇叔,小梁是我衙门里的精英,稷下学宫的赫赫威名,我也是知道的。他能进稷下学宫,拜您为师,在这做上司的,高兴还来不及。您是皇叔,也是稷下学宫之主,本事自然比我大,有您操心,我这小小长安街总捕,就省些心了。” “那就好。” 姜皇叔点了点头,说,“不过收梁晋为徒,我还有一点事,需要求到二位。” 陆总捕道:“不敢不敢,姜皇叔但请吩咐。” 花总捕也道:“皇叔你客气什么,但说便是。” 姜皇叔道:“那好,我可就说了,你们可别不答应。” 陆总捕和花总捕都是点头。但梁晋总觉得姜皇叔话里有什么阴谋。 然后就听姜皇叔说道:“两位也知道,我稷下学宫宗门早毁,如今传承都在这府上。我要教授梁晋这小子,自然也是要在这府上的。” 梁晋忽然就明白姜皇叔要说什么了。陆总捕似乎也猜到了,脸色一变。 只听姜皇叔继续道:“但是长安街衙门离这里太远了,梁晋修行,又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所以能不能请二位,把梁晋从长安街衙门调出来,调到这附近的侦缉司?” 第五十章 最终决定【第二卷完】 天下果然没有免费的午餐啊! 花总捕“哈”地一下笑了出来,道:“皇叔我说你怎么还亲自下厨了,我就知道你做的饭不是那么好吃的。” 姜皇叔摇摇头,道:“话不能那么说。第一,我做的饭,应该不难吃。第二,事情是事情,吃饭是吃饭,这是两回事,不能混为一谈。今日高兴,这顿饭不管有没有事,我都会做,且今日之事,不管有没有请你们吃饭,我都会提。” 花总捕赞道:“皇叔不愧是皇叔啊,名不虚传,名不虚传。” 具体怎么名不虚传,她却没说。 梁晋觉得自己这师姐兼总捕大人说的是姜皇叔耍无赖的本事,看姜皇叔在剑宫天剑池瀑布上的行事,和刚刚到作风,梁晋觉得姜皇叔从某种程度上来说,确实是挺无赖的。 花总捕对这件事情无所谓,因为距离这永定坊最近的,就是她的侦缉司总部。但陆总捕就高兴不起来了。 毕竟梁晋可是他长安街衙门的人啊,他费了好大功夫才从南郊弄出来,为此还不惜和南郊总捕于大胖发生了点矛盾,结果姜皇叔一张嘴就要梁晋,他怎么能听着舒服? 可是偏偏姜皇叔又说得理由正当,而且关键是,人家是姜皇叔! 稷下学宫姜皇叔啊!还不是一般的皇族! “那个……姜皇叔,这事咱们有没有得商量?” 陆总捕酝酿了一阵,才讪讪说道,“姜皇叔你也是久在长安的,想必也知道,长安街那边人口流动大、商旅来往多,事端不绝、案子不断,人手稀缺。我如今用人,都是一个萝卜一个坑的,小梁这要一走,我那里就实在是运转不开了啊。” 姜皇叔摆摆手笑道:“陆总捕放心,我这人众所周知的,最好说话。咱们商量着来就是。只是本王想问问,梁晋这小子不是也才进你们衙门没多久吗,怎么就占了萝卜坑了?” 陆总捕道:“姜皇叔有所不知,小梁虽然才进我长安街衙门没多久,但能力出众,本领超绝,还精通一招用于侦缉的法术,唤作通天彻地……” 他说到这里想不起来了,看向了梁晋。幸好梁晋对当时胡口乱诌的名字还有些印象,而且那名字本就是他随口胡诌的,现在再胡说一个,也没人能说个不对,便说道:“通天彻地八荒六合皆可回溯功。” “啊对,就是这名字。” 陆总捕也不管梁晋当时说的到底是不是这个名字,就点头如是说,然后继续道,“这门法术,可以回溯案件现场,揪出罪犯。小梁到了我们衙门以后,依靠这门法术,连破三起大案。如此能耐,自然要重用了。” 梁晋回想了一下,自己在长安街衙门里,总共也就依靠观微术破过两起案子,还是同一时间一起破的,把韩小钰和无名凶犯都抓了回去,那无名凶犯连杀修行者之案,可以算作一件大案,韩小钰一案,毕竟也是牵扯了不少人物的,勉强可算一件大案。 但是第三起案子,却又在哪里? 他又仔细回想了回想,明白过来—— 好个陆总捕!他怕是把自己在南郊西市里揪出藏法阁伍云平那起子事,也算做了一件大案! 他这是欺负姜皇叔不懂行啊! “是吧,小梁?” 好家伙,这厮不仅满口胡诌张嘴就来,而且还跟自己这个知情当事人求证真伪,梁晋觉得这时候的陆总捕还真不愧是陆老鹰,牛逼得不得了。 “是,没错。能得陆总捕重用,是属下的荣幸。” 梁晋违心说了一句。 陆总捕却摆了摆手,道:“你小子还跟我客气什么?你虽是我下属,但我一直以来,好歹也是把你当兄弟的,你当着姜皇叔的面跟我这样说话,不是给我难堪么?” 花总捕在一旁咂了咂嘴,喝了口茶,看戏看得高兴,所以也默许了陆总捕随口扯谎,哪怕知道内情,也不揭破。 姜皇叔听完陆总捕的陈词,点了点头,然后就问梁晋:“小子,你是什么意见?” ????!!!! 这不是你们俩的安排么,怎么就问起我了?! 梁晋还在一旁看戏呢,反正他在长安街和总部都可以,长安街只是距离这里远些而已,但到底也远不到哪里去,比南郊离这里近多了。这里能近些,而长安街则离家更近些,他在哪里都一样,所以就随便了。 结果这看着看着,姜皇叔就问起自己来了。梁晋本以为姜皇叔在剑宫天剑池瀑布上,让自己表明态度,是当时的策略,但如今看来,自己却想多了。这不过是姜皇叔的惯用套路啊! 但人间套路,又岂是只有你姜皇叔才懂的? 梁晋当即谦卑一笑,说道:“小子年轻,左右不是太懂,还是听长辈吩咐吧。” 于是问题又推了回去。 姜皇叔再一个推手,又把问题推给花总捕:“花总捕,你是侦缉司总捕,衙门之间人员调动,到最后还是由你来安排的。要不你来拿个主意?” 花总捕端起茶杯的手一顿,然后把茶杯默默地放下了。梁晋感觉花总捕一定也和自己一样,脑子里在疯狂地打问号。 但说到底姜皇叔提出这个建议还是有道理的,花总捕是侦缉司总捕,也不能像梁晋那样,用新人的说辞搪塞过去。 于是花总捕沉吟了一阵,问:“皇叔,你能不能搬到长安街去?” 姜皇叔道:“清影啊,你这是在开玩笑么?我这稷下学宫家大业大的,千年以来所有传承都在这里,我怎么搬过去啊?” 花总捕便点了点头,而后轻轻抬起眼睑,瞟了梁晋一眼,道:“既然如此的话,我这里有个提议,陆总捕你要不要听听?” 陆总捕一阵紧张,道:“总捕请讲。” 花总捕道:“稷下学宫地位特殊,这一门传承,不是小事,想必你也明白。如此的话,梁晋这个人,就从你衙门里抽出来吧,安排在我这里。我平日里也不用他,就让他在稷下学宫修行。你那里要是有什么棘手案子,需要叫梁晋出去使他那什么八荒六合……” 梁晋又接道:“八荒六合唯我回溯功。” “嗯,八荒六合唯我回溯功,你抽他去用就是,我仅着你用他。” 花总捕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陆总捕还能说什么?也就只好点头答应,说道:“也只好这样了。” 第一章 不祥的预感 对于梁晋一转眼的功夫,又从长安街衙门调到了侦缉司总捕这件事,二娘虽然高兴,但也是避免不了心生不满的。 她好不容易才在长安街衙门对面安了家,还把南郊小酒馆的招牌搬了过来,正想着等梁晋修行者大考一结束,一切都安定下来,就叫梁晋搬回来住,却没想到梁晋人还没回来,就直接飞总部去了,还住到了永定坊。 所以在知道这个消息以后,二娘没忍住骂了姜皇叔的祖宗十八代,吓得前来通知消息的衙门捕快连连劝说,还想捂住二娘的嘴巴,结果被二娘一不小心一记指哪打哪手给撂倒了。 二娘这才消停了,连说对不住,把梁晋的同僚送出了小酒馆。 那同僚走后,二娘又忍不住骂起了梁晋:“这个白眼狼,你就算是攀上了高枝,要住人家皇叔王府,也该回来跟你老娘打个招呼啊!白养活这小子这么多年了!” 而梁晋此刻已在永定坊姜皇叔的府上,准备开始崭新的修行生涯,暂时顾不上二娘。 姜皇叔先带着梁晋把整个王府都逛了下遍。这里说是王府,其实却是稷下学宫在神朝的新宗门所在。神朝立国以后,稷下学宫一直由皇族中人传承,每代传承一人,自然不会去那深山老林里呆着。在长安城里,是最好不过。 因此每代传承人,都继承了这一处地方,每代传承人又都是皇家子弟,这里便被称作了王府。 王府极深,前面是居住的地方,过去住所,往深里走,是演武堂三处、藏经阁三座,在一条走廊两侧排开。 “这里三处演武堂,神源境一处,用于修炼神源武道,存神境一处,用于锻炼神灵,存神境往上共用一处,巡山访友、开坛论道,都在这里,不过你暂时还用不上。” 姜皇叔一一指着演武堂讲解过了,然后又指那边藏经阁,道,“这里三所藏经阁,不过是看起来多,用着的只有半所。当年稷下学宫覆灭,在我姜室手中重建,先辈们志向远大,想要将当年稷下学宫遗失的经文全都收集回来,只是如今得以收回的,却只有一点。反而其中最为重要的一部经文,还遗失了。” 这话梁晋想都不用想,就知道姜皇叔说的是《观山海颂天地歌》。 不过姜皇叔并没有顺着这句话往下说,而是道:“三所藏经阁里有两所是空的,前面你也没住处,就在这里挑选一所,当做暂时的住处吧。” 梁晋自无不可,点头答应。而后姜皇叔便安排了下人,给梁晋随即挑选中的一处藏经阁里放入床铺、桌椅,搬出空柜,收拾打扫干净,开窗晾晒。 做完这一切,姜皇叔又让梁晋今天好好休息,说是梁晋参加修行者大考,怕是累了,不如好好休息一晚上,明天睡醒养足精神,再开始说修炼事宜。 于是梁晋点头答应,在屋里睡下。 这一晚清风和煦,月光澄澈,梁晋睡了参加修行者大考一来的唯一一个好觉。 但他在睡梦之中,总是觉得不甚安心,仿佛有什么危险在睡梦中酝酿,整个长安城中,都蒙上了让人压抑的阴影,以至于一觉醒来后,梁晋精神还有些恍惚,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声。 从他的临时卧室中出去,到了前面客房之中,姜皇叔早已在等着他了。他一到,便叫下人送来了早饭。 一碗清粥下肚,就了两张油饼。肠胃中渐渐有暖流淌下,让人舒适而精神。 梁晋睡梦中的阴沉一扫而空,但吃罢饭时,却见姜皇叔满脸凝重,说道:“小子,可吃饱了?” 梁晋看到姜皇叔这个样子,也严肃起来,心道这或许是收徒授艺正式开始了,正襟危坐地回答道:“吃饱了。” 姜皇叔道:“吃饱了,就随我好好修行吧。近来长安城火或有大事发生,你最好全力修炼,修为有所长进。不然的话,我怕你没能力自保。” 梁晋微微一愣,想到了昨夜酣睡中奇怪的感觉。 姜皇叔看出了梁晋神情的变化,道:“不过你也不要太担心,你毕竟被我收为弟子,稷下学宫的人,应该不会有多少人敢惹。” 梁晋点点头,道:“是。”他终究是没有问姜皇叔到底会有什么大事发生,看姜皇叔这个样子,他若是想说,刚刚就已经说了,既然没有说出来,想必是不合适与自己说的。自己再问,估计问不出个什么来。 “你先到第一间演武堂呆着去吧,一会儿你上司过来,跟我一起考教考教你,看你修为如何。然后咱们再继续修行。” 姜皇叔说道。 梁晋却微微一讶。姜皇叔这时说的上司,梁晋想都不用想,就知道他指的是花清影花总捕,陆总捕应该还到不了那个层次,来跟姜皇叔一起指导自己。 但是稷下学宫的神通法术,不需要保密吗,怎么还要花总捕一起过来? “是。” 他心里一边想着,一边说了一声,就独自往后面走去。 后面的第一个演武堂是神源境的演武堂,神源境突破存神境,都要在这里修炼。梁晋推开门的那一刻,就感到一股让人舒适的气息迎面扑来,让人神清气爽,浑身上下八个神源都通泰顺畅,像是直接被风吹过了。 而他其他各处未曾开辟神源的部位,也有种随风悦动的感觉,像是修炼《观山海颂天地歌》以后,那似开未开的神源,又往“含苞待开”的方向,更加迈出了一步。 这里确实是适合神源境的修行者修行,一定是经过了特殊的布置的。 梁晋迈步其中,只觉自己浑身上下每一处细胞都在雀跃,自己的身体仿佛活了起来,浑身各处都有了独立的生命。 他盘膝坐下,耐心等待,却忽然想:“现在暂时没事,不如修炼一下阿花姑娘的爆血术。” 说做就做,按照心中牢记的爆血术修炼之法,梁晋把所有的意志都沉入了自己的心脏部位——海内经。 “砰——” 整个海内经都活跃起来,他听到了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浑身上下的血液都狂涌起来,暴躁得想要爆炸。 嗯……就是这种感觉。 在这演武堂中,传说中四大神源武道之一的爆血术,自己好像一下子就练成了?! 第二章 好事坏事 雀跃的神源,雀跃的细胞,让梁晋修行速度倍增。梁晋感觉到了这个演武场的妙用,心想稷下学宫不愧是稷下学宫,能盖出这样有特殊功用的房子,果然非同一般。 同时在修炼成了爆血术以后,他也能感觉得到,他的心脏之中,有一股独特的、爆血的血,随时在等候着他的驱动。 他一瞬间便明白了,古寒所说的爆血术,的的确确也是爆血术,但那不过是阉割版的。 那个爆血术可以促使人爆发战力、将暴躁之血射出,却无法像尹荷花那样,将爆血传染他人,使他人血液沸腾,从而爆炸。 梁晋甚至觉得这门神源武道,几乎可以算是法术了,只是不需要神灵。 修成爆血术后不一时,姜皇叔和花总捕就来了。 “怎么样,感觉如何?在我们稷下学宫这演武堂,是不是感觉修炼起来都畅快多了?” 姜皇叔刚开门进来就得意洋洋地炫耀。 结果梁晋还没有来得及回答,花总捕就先不屑地笑了笑,说:“外物而已,何须在意?” 这话虽然充满了不屑,但梁晋觉得花总捕不羡慕那是不可能的。毕竟师尊王谪那个简陋的环境,如今连师姐的住处都没有了。和这里对比一下,师姐她老人家怎么可能不羡慕? 不在意,不过是嫉妒之词罢了。 花总捕嫉妒了,姜皇叔却不满了:“你嫌我这里是外物,当初我把这里借给你用时,也没见你推辞不用啊。” 花总捕道:“不用白不用。有便宜不占那是王八蛋。” 姜皇叔道:“要不然你走?” 花总捕摆摆手笑道:“开个玩笑开个玩笑,皇叔你不会这么玩不起吧?不说了说正事。” 姜皇叔冷笑:“呵呵!” 怎么看起来这俩人很熟的样子? 不过俩人显然是不打算给梁晋吃瓜看戏的机会了,姜皇叔一转眼说起了正事:“小子,你这上司对你不错,主动提出要来帮你修行,如今你在此修行,还有薪水可拿,也是靠你这总捕的,为的就是让你安心修炼,你可要好好珍惜机会。” 梁晋看向花总捕,却见这位师姐大人冲自己眨了眨眼睛,微微一笑,偷偷示意梁晋噤声,便只道:“多谢总捕大人。” 花总捕点点头,道:“不要跟我客气。你修炼有成,正好为我所用。” 姜皇叔是没机会知道他们这是谪仙门二师姐帮着小师弟以不正当方式来学稷下学宫技艺的。 只见姜皇叔摸了摸自己的两撇小黑胡子,欣慰地点了点头,笑了笑。那样子梁晋总觉得古怪,感觉像是某个长辈看到后辈儿女和谐将成好事似的。 “好了说正事。” 姜皇叔拍拍手把梁晋和花总捕两个人的注意力拉了过来,然后道,“花总捕是侦缉司总捕,对天下神通,也有监管之职。有些事我也不用瞒着你了,就当着你的面说了。梁晋,你应该知道,我为什么会破格收你为徒吧?” 梁晋点了点头,姜皇叔已经把话说得这么明白了,他自然也不遮掩,道:“修行者大考之前,我因得罪了剑宫大师兄,幸得花总捕安排,在城外谪仙人处躲藏,才得以无事。因此身上东西,都放在那里。” 花总捕眨了眨眼,盯紧了梁晋。 姜皇叔点点头,道:“《观山海颂天地歌》毕竟不是等闲之物,保险起见,放在安稳之处,也是理所应当的。” “《观山海颂天地歌》?!” 这下轮到花总捕吃惊了。她如何能想到自己这个小师弟身上会有如此秘密? 梁晋点了点头,说道:“未免《观山海颂天地歌》有失,我把它放在我住的茅屋里了。要取来的话,我还需要到城外去跑一趟。” 花总捕吸了口气,道:“乖乖,你这小子!我真没想到,你竟如此鬼大,有如此法门,怎么不早跟我说?怪不得……” 她正想说怪不得梁晋修行进益如此之快,还能开辟不止一个神源,原来是因为这个。但看看姜皇叔就在身边,她话到一半,没敢继续说出来。 她也不好让姜皇叔知道,梁晋这小子其实是她师父谪仙人的徒弟。不然的话,姜皇叔指不定要翻脸。 “怪不得你这厮还没寻仙驻神,就能使些奇奇怪怪的法术。原来是学了《观山海颂天地歌》!” 花总捕找话头搪塞了过去,幸好这也算是个理由,姜皇叔并没有注意到。 不过姜皇叔听完花总捕的话,还是摇了摇头,说道:“梁晋能有如此进益,靠的并不全是《观山海颂天地歌》。始祖丰传下的神通,是很需要天赋的,寻常人连窍门都摸不到。像梁晋这样的,依靠《观山海颂天地歌》,摸索出一点偏门法术,已是非同小可了。但你们可知,这其实并不是好事?” 梁晋和花总捕都是眉头一紧。花总捕身子微微前倾,问:“皇叔怎么说?” 姜皇叔道:“始祖丰的《观山海颂天地歌》,自面世伊始,就没有人练成过。因为始祖丰的神通,是得了莫大机缘,才得以修成的,和我们其他修行者的修行之法,都完全不同。他的法门,说到底不是给人修炼的。” 梁晋觉得这姜皇叔的话有点骂人的意思,但想想《观山海颂天地歌》是稷下学宫的传承,而姜皇叔是稷下学宫的传承者,姜皇叔这话要是骂人,就把他自己骂进去了。这么一想,梁晋就先只当那是自己的错觉,听听姜皇叔接下来怎么说 姜皇叔道:“从古至今修炼始祖丰本《观山海颂天地歌》的,没此机缘踏出第一步,其实还好说,这样还能修炼其他神通法门。但迈出了第一步,就会被这法门弄得不上不下,练不成始祖丰的神通不说,其他的神通法术,也会无法修炼。” 花总捕皱了皱眉,问:“这却是为什么?” 姜皇叔道:“因为《观山海颂天地歌》开辟神源的法门,和其他神通法术,是不一样的。而人们又都和始祖丰一样,无法贯通这法门,修炼开了,浑身神源只能开辟一半。而开辟这一半,对其他神通来说,却是把神源堵死了。以其他神通法门,就无法再开辟入门。” 花总捕惊疑地看了一眼梁晋。 怎么姜皇叔说的,又和这小子的情况不太一样? 第三章 配合你演出的我 花清影在惊疑梁晋的修为,梁晋却在暗暗地想:“那明月莲心给自己《观山海颂天地歌》,果然没安好心!” 把这样一门坏人修为的法术交给自己,这不是要自己完蛋么? 至于她后来让自己加入稷下学宫的安排,想必不过是正好能用上、随便布置的后手罢了。 魔门妖***险狡诈!世人诚不我欺! “后来稷下学宫纠集天下修行者,皓首穷经,焚膏继晷,钻研始祖丰本《观山海颂天地歌》,不知多少年月,才将其化繁为简,编成稷下学宫本《观山海颂天地歌》,使有天赋者可以修炼。” 姜皇叔道,“后来不知何时,始祖丰本《观山海颂天地歌》,就不知不觉遗失了。这么多年来,历代稷下学宫传承人一直在寻找当年始祖丰的珍本,我也不例外。 “我在稷山书院看到梁晋这小子使了一手大荒东经的通天彻地乾坤手,又用出好像平退思那厮雷神锤的取巧法术,才突然想到了,这小子一定练过《观山海颂天地歌》!” 敢情哪怕是稷下学宫本的《观山海颂天地歌》,也需要有天赋的人才能修炼啊。 那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天赋修炼? 梁晋心里想着,嘴上却问:“姜皇叔为何说那雷神锤是取巧法术?” “你也该叫我一声师父了。” 姜皇叔不满地说了一句,然后解释道,“你能修成雷神锤,就应该知道,雷神锤不是正常的通过神源使出的法术。这法门取了巧,绕过了神源,因此你才能使出。不过你练成此术,引来雷神之像,想必也耗费了不少心思吧?毕竟你没有完全开辟神源,虽能寻仙,却无法驻神。这不是正常的神通法术,你应该比我更清楚。” 梁晋点了点头。自己确实是取巧了,用了外挂。只不知姜皇叔所说的取巧之法,又是指什么。 而旁边的花清影是越听越不对味儿,越看梁晋越觉得鬼大得很。这小子还有什么本事瞒着自己? “小子,现在该说说了,你这《观山海颂天地歌》,是如何得来的?” 姜皇叔问。 梁晋决定实话实说,直接就把明月莲心卖了:“之前我在南郊时,有个魔门妖女把我诓出去。她和姚小姐不知道争什么,牵扯到我身上。然后我叫来了姚小姐把她打跑,她临走以前把这个法门塞给了我。我觉得她是想害我。” 花清影神色一下子又古怪起来,盯着梁晋看了良久,问:“你小子是不是魔门奸细?” 梁晋不可思议地看向花清影,说:“花总捕你看我这浓眉大眼的,像是魔门奸细吗?” 花清影嫌弃地啐道:“呸!” 姜皇叔“哈哈”大笑起来,然后摆摆手,道:“小辈恩怨争锋,也实属正常。那魔门妖女看来确实是想害你。不过她不知道你命好,会被我撞见。有我稷下学宫本《观山海颂天地歌》,你或许还有希望。” 但魔门妖女她其实知道啊,人家就算着这一点呢! 梁晋问:“什么叫或许还有希望?” 姜皇叔道:“小子你刚刚也听我说了的,始祖丰本的《观山海颂天地歌》,没练成还好,练成了就有坏事没好事。稷下学宫本的《观山海颂天地歌》,是无数先辈钻研始祖丰本简化而来,为适应寻常人们修行,而编撰的。因此它同样针对寻常修行者。” 梁晋举一反三,道:“所以拿始祖丰本《观山海颂天地歌》迈出第一步修行之路的修行者,已经不算正常修行者了?” 姜皇叔点点头道:“正是这样。但还有些希望。所以咱们正式开始修行了,就让你试验看看。实在不行,你也节哀顺变吧。” 梁晋早已修成了四时咒令,开辟神源开辟个不亦乐乎,如今八个神源在身,已然突破了始祖丰本《观山海颂天地歌》的囹圄,其实并不需要在意姜皇叔说的这一点的。 但他还是表达了一下对魔门妖女的愤恨之情,表示了一下对魔门妖女不共戴天。 花清影拍了拍梁晋的肩膀,宽慰道:“你安心修炼,他日抓到那魔门妖女明月莲心,我替你好好揍她!” 话说得像是在给自己撑腰,但这语气,怎么听怎么像是在演戏。 知道自己这个师姐已经看透自己的梁晋还是配合师姐好好表演了一下:“多谢花总捕!卑职一定好好修炼,不负总捕所望!” 花总捕点点头,满意道:“我侦缉司男儿,正该如此充满希望!我看好你,你一定行的!” 梁晋道:“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我也觉得我一定行!” “好!” 姜皇叔不知自己是在看戏,也看得热血沸腾,击节赞叹起来,“未想我今日收徒,竟然收得个如此好徒弟!小子你放心,我定好好教你,只要有一线希望,你就算我稷下学宫最好的传承!” “噗嗤——” 花总捕没忍住笑出声来了。 姜皇叔疑问道:“花总捕何故如此发笑?” 花总捕道:“没什么,我只是太兴奋了。” 梁晋忙扯开话题,把姜皇叔的注意力吸引过来了,问:“姜皇……师父,那我是不是先去一趟城外,到谪仙人那里,把始祖丰本的《观山海颂天地歌》取过来?” 花总捕看来也急得想要走了,点头道:“正好我可以和梁晋一道去,拿了那法门,也好把他送回来。” 姜皇叔却摇了摇头,道:“不急。花总捕你忘了你过来的正事了吗?咱们先得看看梁晋现在的修行状态。然后才能做下一步计划。” “啊对!” 花总捕点了点头,道,“梁晋你把你现在的修为实力都展示一下,让我们对你有个了解,也好安排接下来的修炼。” 说话之间,还在给自己狂打眼色。 梁晋自然看得明白,这是在让自己千万不要暴露自己修炼过四时咒令的的事呢。 他回以一个眼神,示意花师姐放心,表明自己不是个傻子,知道事情轻重,当下道:“我现在修炼的,有一套神源武道,名曰指哪打哪手,还有两门法术,一个是从平道宗那里学来的雷神锤,一个是自己瞎琢磨出来、用于侦缉破案的法术,我起名叫观微术……” 第四章 稷下学宫本 “指哪打哪手?那不是通天彻地乾坤手吗?” “什么观微术?我记得你说你破案的那个法术是叫八荒六合破案术来着啊?” 姜皇叔和花总捕一人提出了一个疑问。 梁晋道:“我不知道通天彻地乾坤手是什么样的,但我自己知道的,我学的是指哪打哪手。不过这确确实实是在大荒东经上的神源武道。” 已经不止一个人说过自己这是通天彻地乾坤手了,搞得梁晋自己也有些怀疑。 但梁晋确实没见过什么通天彻地乾坤手,现在就只能当自己修炼的是指哪打哪手,给姜皇叔和花总捕演示。 他取了花总捕的佩刀来,随手向自己的头顶上面扔起,然后闭上眼睛。 掌握了神源武道的左手自然而然地感受到了危机,抬起一接,就把花总捕的佩刀拿在了手中,将尖刀贯顶的危险消除。 然后是观微术。 他拿出了一枚天眼法珠,对花总捕道:“至于破案的法门,其实是叫观微术,不是什么回溯大法,我也没那个本事回溯现场。这门法术的原理是发现嫌疑人遗留在现场的指纹,根据指纹寻找嫌疑人。” “指纹?” 花总捕轩了轩秀长的细眉。 梁晋点点头,伸出自己的手掌展示在花总捕面前:“每个人指上纹路都不一样,其实世人对此都已有认知,因此才有捺印一说。我便是根据这个,开发了一个小法术,能发掘辨别犯罪现场的指纹,并以此搜寻携带同样指纹的嫌疑人。” 花总捕看了看梁晋的手指,又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深吸口气,赞道:“原来如此,我早该想到这一点的。世人皆签字捺印,却无人深究道理,也无人特地去想,此中道理,在破案上有此奇效。怪不得陆老鹰看中于你,你果然有两把刷子。” 梁晋谦虚道:“花总捕过奖。” 姜皇叔在一旁也道:“这倒不是过奖。这等道理看似不难,但其实最不容易。其中思路,若想不到,那终究就是想不到。当年那么多先辈能够编撰出稷下学宫本《观山海颂天地歌》,靠得也是各种奇思妙想。” 花总捕想起什么,又道:“梁晋,此术你对外还是称什么回溯之法吧,个中道理,勿与人说。指纹一事,若无人留意,对我等侦缉破案,也有好处,但要让人知道了,犯案之人,难免设法规避,怕却要废了这法术。” 梁晋点头表示明白,反侦查的手段总是随着侦查手段的进化而进化的,这点他能够理解。 花总捕道:“还有,按你所说,这法术也是不需要通过神源的吧?引的是哪位神灵之像?我看我能不能学?” 就知道花师姐会觊觎这法术! 不过不管怎么说,自己能够学到恩师王谪的四时咒令,在谪仙人处避难,也是亏了花师姐。花师姐是对自己有大恩的,她若能学此法,自己教她也是应该。 “是海外西经奇肱国之民。” 梁晋如实回答说道。 “奇肱国之民?” 花总捕凝眉问,“你在元宵夜里抓到的那个宋公野,修的就是这个神灵吧?” 梁晋点头道:“是的。”然后又介绍道,“我正是从宋公野那里得到了启发,借奇肱国民之力,做出法珠傀儡,只是却不能如宋公野一般,自如地操纵法珠。” 姜皇叔道:“那也正常,毕竟你还不算开辟神源,寻仙驻神。” 梁晋和花总捕相识一眼,眼神里都带着一丝把姜皇叔蒙蔽了的愧疚感。 梁晋道:“不过虽然不能操纵法珠,把法珠握在手中,我却能依靠宋公野神通的原理,增强感知,发现指纹,并将之锁定,搜寻相同指纹。” 花总捕击掌道:“那就好了!可真是巧了,我巡山访友,访的正好就有奇肱国民。这法术若不使用神源,我或可学来一用。今后探案如神,真真是好!” 她仿佛已经想到了她福尔摩斯附体一般的神探操作,引得众人惊叹连连的样子,不由眯起眼睛,笑得合不拢嘴。 姜皇叔也击掌笑道:“那可真是正好了!这样的话,梁晋小子若能修炼我稷下学宫本《观山海颂天地歌》,那花总捕你就得如约传授他你那四时咒令。咱们可是说好了,不能反悔啊!” 梁晋心里一跳,稍微联想,就明白过来—— 那稷下学宫本的《观山海颂天地歌》,想必只是解决开辟神源的问题,却并不能直接传人以神通。 但在解决了这个问题以后,接下来的修行就好说了。姜皇叔这是求到了花总捕这里,要让花总捕教自己四时咒令。 又或者,是花总捕跟姜皇叔主动提及,如此一来,自己的师承问题,就直接解决了,不需要再遮掩隐瞒。 果然,花总捕接下来就道:“我答应的事,自是不会反悔。不过梁晋既然要学我谪仙一门的四时咒令,就免不了要叫我师尊一声恩师,你可能答应?” 姜皇叔直接应承道:“好说!” 一时间两人仿佛都占了便宜的样子,但梁晋清楚,真正占了便宜的,还是自己。 然后姜皇叔道:“那接下来,就请花总捕到一边稍后吧,我和这小子搭把手,试试他如今本事,能不能开始学我稷下学宫本的《观山海颂天地歌》了。” 花总捕依言退到了一旁,姜皇叔对梁晋道:“小子,你的本事,也算都给我展示过了。但是具体如何,我还得确定一下。来跟我搭把手,你也不要紧张,我会把我的境界限制在神源境,不用法术神通。” 梁晋便是明白,不过说不紧张,那是假的。毕竟姜皇叔可是能和三大圣地平起平坐的稷下学宫的唯一传承人,就算限制了实力,又岂是自己能对付得了的? 姜皇叔说着便拉开了架势,等梁晋在他对面站定,问:“小子,可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 梁晋回答说道。 于是姜皇叔点点头,一拳朝梁晋打了出去。 这一拳爆裂至极,如生风火,显然也不是寻常的拳法,是一招神源武道。 梁晋感觉到了危险,左手成刀,向前一切。 这是他左手自生的反应。 然后他就看到了自己的手刀切过了姜皇叔的拳风,从一个奇怪的角度绕到了姜皇叔背后,切在其后脑勺上。 “噗通——” 姜皇叔倒地不起。 场面一度非常尴尬。 第五章 择天记 “老胳膊老腿儿,果然没有年轻人灵便。这通天彻地乾坤手,也果然是厉害!唉!不行咯!” 姜皇叔从地上爬起来时是用这样的说辞来缓解尴尬的。 梁晋知道这事关姜皇叔的颜面和授艺的整体氛围,就没有戳穿姜皇叔指鹿为马的事,权当自己用的就是通天彻地乾坤手了。 “既然如此,我就不考验你了。” 姜皇叔放弃的对梁晋的测试,说道,“你在这里稍等会儿,我把稷下学宫本的《观山海颂天地歌》拿来,能不能领悟,浏览你自己的造化了。” 说时又对花总捕道:“花总捕,你是现在就先走,还是待会儿梁晋这小子开始修炼了再走?他修炼本门秘籍,你就不太好在场了。” 花总捕摆摆手道:“我去前面等着就是。不是还要去我恩师那里取你们那宝贝经书吗?正好也带梁晋过去跟师尊见个礼。我在前面等等他。” 梁晋看花总捕说时对自己挤眉弄眼,心里不由吐槽,自己这师姐演戏可真不讲究,这么明目张胆地跟自己挤眉弄眼,也不怕姜皇叔看出什么端倪来。 幸好姜皇叔的心思不在观察花总捕的面部表情上,又或者他只以为花总捕是因为自己要拜谪仙人为师,才这样子的。 总之,姜皇叔并没有留意此事,只点了点头,说道:“那敢情好,我今日索性也不教梁晋多少,只让他认识一下本门《观山海颂天地歌》就好。” 说时,就请花总捕一起出去,又叫了下人来,到前面去给花总捕奉茶,让花总捕等待。 梁晋在演武堂里耐心等待,不过一会儿,姜皇叔就返回来了。梁晋本以为他会拿来一本秘籍,就像明月莲心教给自己的《观山海颂天地歌》那样,但姜皇叔进来,梁晋才看到并非如此。 姜皇叔拿进来的是一个漆黑的长方形木盒,大小跟骨灰盒似的。姜皇叔将那盒子打开,手伸进去,抓了什么东西,然后跟扬骨灰似的那么一扬。 然后梁晋就看到了一大片的光芒在半空中散开。 “你看到了什么?” 姜皇叔问。 梁晋答道:“光。” “那很好,恭喜,你能继续修行了!” 姜皇叔又问:“有光点么?” 仿佛是受到了姜皇叔的提醒,梁晋立马就看到了十来个光点在那片光芒中形成,齐刷刷地向自己扑来。 一刹那间,那些光点就闯进了梁晋的脑海,沉入意识深处,和山海绘卷遥相辉映。 “看到了。” 梁晋答道。 那些光点在意思里散发着柔光,竟然让人感觉到了温暖。 ——温暖了他的意识! “看到了多少?” 姜皇叔又问。 “一、二、三、四……” 梁晋将那些光点一个一个地数过去,最终道,“有十二个。” “十二个?!这不可能!!!!” 姜皇叔有些傻眼了,“历代稷下学宫练成本门本《观山海颂天地歌》的,最多也只收入四个光点,你怎么可能看到十二个?!” 梁晋挠了挠头,回答不上他这个问题来,只好问自己的疑问:“师父,这些光点代表什么?” 姜皇叔一时没能从震惊中缓过神来,深吸口气,然后才解答道:“所谓光点,就是编撰出稷下学宫本《观山海颂天地歌》的先辈们、以及稷下学宫历代此道修炼者留下的修炼引子。” 说到这里顿了顿,让梁晋消化,然后又道:“小子你也知道的,始祖丰本《观山海颂天地歌》,让人神源堵塞,但这又是修炼稷下学宫本的第一步。依靠始祖丰本让神源进入半开半合的状态以后,才能用这光点为引,用稷下学宫本的法门打开神源。” 梁晋这下明白过来:“所以历代稷下学宫本的修炼者,开辟神源最多是四个么?不知这引子是什么?” “毕竟稷下学宫本,说起来也是取巧开辟了始祖丰本的神源,能开四个神源,已是极了不得的了。世人修行者,有哪个能做到这样?” 姜皇叔道,“至于引子,却是先辈们编撰稷下学宫本的法门时,参照始祖丰本,所仿造出来的一些法力,有此法术能量,才能始祖丰本修炼出来的神源更进一步。而历代稷下学宫本修行者,因用了这法门修炼,所出法力,就已然和先辈们仿造出来的法力一样了。” 梁晋点了点头,表示明白了。 他也明白了自己为何能异于常人,看到十二个光点。 那是因为他在求索之路中,已然开辟了八个神源。所以排除八个已开辟神源以后,他看到的,其实是四个光点。 这也就意味着,他还能再开四个神源。 不过姜皇叔并不知道这些,现在还有些不信:“正常修行者的体质,是不可能开辟多个神源的,你能够感受到法力,看到光点,已经算是很不错,能够继续修炼了。但是开辟十二个神源,那绝不可能,想必是哪里出问题了。” 如果花总捕在这里的话,想必会说放心好了,这小子本来就不是正常修行者。可惜她不在这里,也就没人去告诉姜皇叔不要在意了。 姜皇叔叹了口气,道:“现在你具体情况如何,我也无从知晓,只能先继续修炼着看了。接下来我会说稷下学宫本《观山海颂天地歌》归入法力的口诀,你记好了。成功归入法力以后,你就能在以后的修炼中,选择神通法门,开辟神源。” 梁晋点了点头,说:“好。” 看来稷下学宫本的《观山海颂天地歌》,确实如自己所猜想的那样,并不是直接开辟神源的法门。它能够做到的,是将修炼始祖丰本《观山海颂天地歌》后堵塞的神源疏通。 而这疏通数量,也是有限制的,最多只有四个。 不过即便如此,也比寻常修行者的神源多了。 这也就是稷下学宫本《观山海颂天地歌》的独特之处,无数修行者先辈呕心沥血、钻研出来的成果。 “法门修成之后,神源就将通常,接下来,你就可以自己选择神源,进行开辟了。我们称这一选择的过程为——择天。” 他正襟危坐,抱元守一,听姜皇叔讲起了稷下学宫本《观山海颂天地歌》的口诀。 第六章 入门 稷下学宫本的《观山海颂天地歌》内容,其实就是对始祖丰本《观山海颂天地歌》的另类解读。 稷下学宫的先辈们以寻常修行者的视角把曾经始祖丰的神通法门解析出来,然后逐字逐句地分析,始祖丰的神通法门,哪些可以用,哪些不可以用。可以用的,又要怎样去操作,才能被一般的修行者化为己用。 当然,其中也少不了一些先辈们的自吹自擂,吹嘘他们如何开发出那光点法力,以及这法力的完美之处,解决了寻常人修炼《观山海颂天地歌》的千古难题,多么多么了不得。 梁晋把姜皇叔说叙述的每一句法门都牢记在心,而后忽略了先辈们的吹嘘,消化其他内容。 这内容说到底,就是对光点法力的消化。 将光点法力消化之后,那法力就融入几身,给修炼过始祖丰本《观山海颂天地歌》的修行者开辟出开辟神源的通道。 当然,说起来简单,但其中繁复,绝不是一朝一夕就能练成的。 这法门又和其他神通法术大不一样,根本不是一个系统的东西。哪怕是梁晋这样天赋卓绝还有外挂,修炼起各种神通法术来都快的一逼的挂逼,练起这玩意儿来,也费劲得很。 姜皇叔将口诀全部念完,梁晋一边记一边学,也不过才开始温养光点法力。 至于将光点法力消化,那得等先将之全部温养之后。温养完了,那些借鉴始祖丰的法力结构而来的法力,才能被他所消化。 一直修炼到中午,姜皇叔打断了他,说:“好了,今日就先到这里吧。待吃过了饭,你就跟花总捕去一趟谪仙人那里,把始祖丰本的《观山海颂天地歌》取回来,顺道跟谪仙人见个师礼。” 梁晋便停下了修行,疑问道:“师父,我已拜入稷下学宫,再去拜谪仙人为师,没问题么?” 姜皇叔摆手笑道:“放心,咱们这稷下学宫,虽然说是稷下学宫,但说到底其实就我一个光杆子,甚至连始祖丰本的《观山海颂天地歌》都给弄丢了,你反正看到有十二个光点,虽然大有问题,说不得其中有错看的,但十二个留四个没问题吧?你要有本事,靠四个神源,把三大圣地和谪仙一门都拜了师,我也没意见,甚至还佩服你。” 梁晋道:“……我没那个本事。” 自己要敢这么干,就不只是剑宫和自己有仇了。 姜皇叔“哈哈”笑了笑,说:“事在人为嘛,我看好你。” 梁晋觉得这个姜皇叔真是大大的坏,这简直是怂恿自己去找死。 一边闲扯着,二人一边出了演武堂,到了前面去。 前面早有下人备好了午饭。姜皇叔请梁晋和花总捕坐定,风卷残云似的收拾了午饭,之后花总捕就带梁晋离开,去往了城外谪仙人处。 此时正值盛夏,大中午的,烈日正浓,扑面的风都是滚烫的。路边的人们尽量寻着树荫、房屋下走道,无法承受这份酷暑。 不过身为谪仙人传人,花总捕却根本不会为这炎炎夏日发愁。她只需唤出一柄寒冬小剑,就等于随携带了一个空调,制冷效果非常好。 梁晋也不需要在意。不过他现在的情况暂时不适宜使用谪仙人的神通,便不好用出四时咒令。 好在花总捕把寒冬小剑空挂在身旁,就如同一个人形自走制冷器一样,梁晋在她身旁走着,就能感觉到一道道凉意从旁边流淌过来,将酷暑炎热祛除,他根本不需要自己使用法术。 “小梁,你事先修炼了《观山海颂天地歌》的事,怎么没有跟我说过?” 花总捕边说边问起了这句话。 梁晋无奈笑道:“不怕花总捕笑话,我事先也不知道那《观山海颂天地歌》有这么多的历史,只以为它是一本魔门妖女明月莲心随随便便丢给我、害我用的奇怪法术。关于其中秘辛,我也是被姜皇叔从三大圣地要出来以后,才知道的。” “这样啊。” 花总捕点了点头,也没有再深究,反而道,“你该叫姜皇叔师父了,以后注意点。” 梁晋点了点头,表示明白。 不过他随后把问姜皇叔的问题也问了花总捕一遍:“师姐,我以拜谪仙人为师,再拜入稷下学宫,叫姜皇叔师父,没问题么?” 花总捕笑道:“你小子跟我在这里扯什么呢?得了便宜还卖乖!本来你这次下山参加修行者大考,就是拜师学艺去的。不拜姜皇叔,也要拜另一个。现在拜入稷下学宫了,你跟我说这个?” 梁晋“嘿嘿”笑了笑,没再多说。 花总捕随后又补充了句:“拜师多没什么,不认师父才是大错。况且恩师脾气你也知道,岂会在意这些?你这回回去,师尊那里,不需要注意什么,给师姐解释一下就行了。” 相比起师尊,他们的师姐宋凝真要更严厉死板一些。虽然宋凝真事先已经知道了梁晋参加修行者大考,要拜入其他师门,但最终想必还是会有所不愉。 至少花清影是这么认为的。 然而回到师门以后,梁晋跟宋凝真提起了此事,宋凝真却欣慰地笑了起来,看着梁晋连声说好,简直是越看梁晋越喜欢。 花清影看到这一幕,默默地叹了口气,出了茅草屋去,仰头望天,精神有些恍惚。 不过她看不准宋师姐,看师父还是没问题的。 师尊王谪果然没有在意梁晋拜入其他师门的,事,在她而言这些都无所谓。 她看到梁晋第一眼,首先做的,就是天上捉只鸟,水里摸条鱼,山林抓只兔,然后全部塞给梁晋。 梁晋哪还不明白自己这师尊是想要什么?四时咒令齐出,又从茅草屋里取了各种佐料出来,做了一顿海陆空烧烤大餐。 刚一做好,就被王谪风卷残云地消灭了。 “师姐,你们有没有想过,给师尊请一个厨子来?” 梁晋看到师尊这副饿急了的模样,忍不住问花清影和宋凝真。 花清影叹了口气,道:“怎么没想过?但请来的厨子,都不合师尊心意,被师尊扔下山了。有一两个摔断了胳膊腿,我还赔了不少钱。” “……” 梁晋心道自己这个师尊真是个怪人。 第七章 前任 这是梁晋最长的一段修行阶段。稷下学宫本《观山海颂天地歌》,他从入门到修成,用了整整一个夏天的时间。 这一个夏天里他宅在稷下学宫的王府里几乎没有出门,每日除了吃喝拉撒就是修行。 期间自己的老妈二娘提着酒肉来看过他一遭,来时都是笑容满面,但梁晋猜测自己这老娘一出去不对着姜皇叔,指定就会在背地里把姜皇叔咬牙切齿地骂一顿。 二娘可不是个体面人,不讲究骂人要当面。 除了二娘以外,姚学士还来过一回。这位大学士好像依旧不满意梁晋学习法术,步入修行,但在姜皇叔府上,也不好劝说梁晋。 在这里劝人莫修行,和在窑子当着鸨子面劝姐儿从良有什么区别? 姚学士走的时候难免失望地摇了摇头。后来梁晋就听姜皇叔说姚学士在张罗着重找媒婆,要重新给听寒仙子说亲了。 一时间梁晋竟有些怅然若失,想要付出什么行动。但姜皇叔一心让梁晋修行,并不允许梁晋自行出门。 那是一个电闪雷鸣、大雨瓢泼的天气,姜皇叔告诫完了梁晋不许出去,还说:“小子,天涯何处无芳草,何必单恋一枝花!没有那听寒仙子,还有听暖仙子、听热仙子。你好好修行,待你神通大成之日,我给你说个更好的!” 姜皇叔神通太高,梁晋最终被拦下,只是修行难免心不在焉。 姜皇叔不得已,带来了第二个消息:“好了你也不用担心了。那姚学士的内眷回来了,就是那个宋凝真,好像听说了你这事专门回来的,把姚学士好好修整了一顿。姚学士怕是不敢再找媒婆说亲了。” 梁晋这才放下心来。随后宋凝真就派龙姨过来了一趟,告知梁晋此事,让梁晋彻底放心下来。 不过稷山书院关于姚听寒的禁足令还未取消,因此姚听寒始终被禁足于稷山书院后舍,未曾离开。梁晋也就一面都没见到过听寒仙子。 仙子没见到,魔门妖女倒是见了一回。 不过这也是在入秋以后,他练成稷下学宫本《观山海颂天地歌》之后了。 这一日秋风正凉,把枯黄的树叶吹落,铺满了整个王府的后院。 梁晋循序渐进,终于在这一日把稷下学宫本的《观山海颂天地歌》修炼完毕,只感觉自己浑身上下除了已经开辟的八个神源外,还有四团能量四处游走,穿行于身体之内,只待临门一脚,就能把四处神源打开。 如此一来,他也便明白了,他的的确确是看到了四个光点,其他的,不过是对应了原本开辟的八处神源罢了,做不得数。 但是自己本来就能开辟神源,这些能量,又能带给自己什么不同之处呢? 梁晋一时想不出来,只能边练边看。他打开后院的门,让轻易进不得后院的下人们到后面清扫点积攒了不少的枯叶,然后到了客厅里,却见姜皇叔正坐在其中。 而姜皇叔下首,还有一个他十分熟悉的人,让他有些惊讶—— 长安街衙门,王培花王捕头! “王捕头,你怎么来了?!” 这可是自己的直属上司——虽然现在说起来,应该算之前的了,但看到这位对自己颇为照顾的前任长官,梁晋还是感觉挺愉快的。 王捕头咧嘴一笑,道:“怎么,我这小小的捕头,就不能来看看你?” 梁晋笑道:“那自然是能的。我还纳闷儿王捕头怎么不来看我呢,牛哥他们都来过好几回了,就连南郊于总捕和海大福都来过,王捕头你却一直没来。” 于总捕和海大福是一起来的,只来过一次。 海大福给他带了不少肉吃,还偷偷塞给他几本带色儿的话本,让梁晋闭关时解闷儿用。那古风古韵却大胆露骨的爱情故事颇对梁晋的胃口,梁晋还想着等以后再找海大福要几本。 至于于总捕,他纯粹是来幸灾乐祸的,笑话陆总捕费尽心机,最终却竹篮打水一场空,到手的人被花总捕拐走了。 当然,他不可能明白地表现出来,但与梁晋亲切交谈时,神色姿态里,梁晋却能很明白地感觉出来。 王捕头惊奇地问:“哦?还有这事儿?那于总捕和陆总捕有没有撞到一起?他俩有没有打起来?” 姜皇叔听到了八卦,不由问:“怎么,那陆隼和于成有仇吗?” 王捕头道:“有些小矛盾。” 姜皇叔表示明白点了点头:“哦……”然后道,“好了,你俩也别拉家常了,赶紧说正事吧。” 梁晋就知道王捕头绝对不是单纯来看看自己的,当下一笑。 王捕头也笑了一笑,却问:“小梁,你修炼如何了?” 姜皇叔皱了皱眉,不想听王捕头拐弯抹角的客套了,正要代王捕头说明来意,但刚张嘴还没发出声来,就听梁晋道:“王捕头你来的凑巧,我刚刚把法门修成了。” “修成了?!” 姜皇叔一下子从椅子上蹦了起来,“你修成了几团法力?” 梁晋答道:“不多不少,正好四团!” “四团……” 姜皇叔略微一愣,继而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哈哈!四团,那敢情好!我就说你这小子天赋卓绝,定然没问题!你有如此成就,我定替你去稷山书院说一说,让明飞云那厮把他宗门法门传授于你!” 他说得兴奋,甚至一时忘形。王捕头忙提醒道:“姜皇叔,我还没说正事呢。” 姜皇叔正自兴奋,哪怕不满也说得高高兴兴:“刚刚让你赶紧说你不说,这会儿你跟我说你还没说正事。快说!快说!” 王捕头终于不敢顾左右而言其他了,说道:“小梁,我手里有案子,得请你过去帮忙。你若是修炼未成,我自不会打扰于你。不过你现在修炼也算有成了,想必能有些空闲,不如随我过去,看看现场?” 梁晋觉得王捕头突然之间假惺惺的,不复以前的豪爽。 我又没跟人说过我修炼将成,你若不打算打扰于我,今天跑过来干什么? 想必王捕头是觉得自己和姜皇叔、花总捕都有了牵扯,不敢再像以前那样随意了? 不过毕竟是自己前任上司提出来的请求,已经说到这个粉儿上了,自己岂能不答应? 当下道:“师父,我应该能去吧?” 姜皇叔摆了摆手,不在意道:“随你。” 第八章 打不过就加入 梁晋之后便随王捕头离开了稷下学宫王府。姜皇叔嘱咐王捕头千万要看顾好梁晋的安全,王捕头自是拍着胸脯答应,保证没问题。 出来王府,梁晋就感觉到秋风吹拂,丝丝凉意入骨。幸好二娘之前给他送了一些入秋的衣服,他已添上了,不然的话,这风一吹过来,怕要吹得他一个哆嗦。 “王捕头,是什么案子?” 梁晋边走边问道。 王捕头道:“是个麻烦案子,不太好说。到了现场你自己看。” 梁晋点了点头,便不再多问。 深秋里萧瑟的秋风吹落了树叶,像是同时也吹落了长安城里的一切热闹。梁晋这次出门,哪怕是到了长安街上,也只觉行人稀少,萧瑟得像是在配合秋天落叶的气氛。 看到这样的场景,梁晋忍不住问道:“王捕头,街上的人怎么这么少?” 王捕头叹了口气,道:“自修行者大考以后,长安城里的修行者就日渐多了起来。九州各地的修行者都往此汇聚。修行者跋扈,还在城里闹出了不少事,虽然咱们侦缉司处理了不少,抓了一些人,但一下子遇上这么多修行者,还是压力不小。如今长安城里乱糟糟一片,人们就都不爱出门了。” 怎么听起来这修行者就跟蝗虫似的? 梁晋问:“那牧神军呢?” 王捕头道:“有特殊情况,牧神军自会出手。但牧神军军力毕竟紧张,城里多了这么多修行者,多数时候,他们都要守卫皇城,避免有人欲行不轨,所以抽不出军力来肃清长安。” 梁晋点了点头。这就是三大修行圣地千年如一日监视牧神军的功劳啊!修行者是蝗虫,那么三大修行圣地,就是蝗虫守护者。 可是三大圣地之中,又有许多人加入了侦缉司,抓捕不法修行者,这又该怎么算? 千百年来,三大圣地的角色,到底有了多少变化? 走着走着,几乎不见一个行人的路上终于蹦出一个行人来,竟还是梁晋的熟人—— 那曾给自己说媒说过听寒仙子的媒婆。 “哎呦,这不是梁家小哥吗?我还想到哪里去寻小哥呢,没想到今日赶巧,出门就碰上了。” 那媒婆笑嘻嘻迎了上来,见面就道,“听闻你去了永定坊那边,拜了达官贵人当老师,可真真是了不得。我看你与姚府那位千金,迟迟没有好事,就想新说一门亲事与你,恰巧手头有个上好的女儿家。梁家小哥,要不要得空见见?” 王捕头在一旁咂咂嘴:“乖乖,你跟姚府听寒仙子,竟然是被人说亲的?这位老婶子,能不能帮我也说一个?” 那媒婆笑笑道:“若有合适的,定说与捕头老爷。不知道捕头老爷姓甚名谁,生辰八字是多少?” 王捕头便自报了姓名和生辰八字,殷切地先给了媒婆一点订金。梁晋在一旁看着,心里暗自发笑,没想到王捕头也是个这么猴急的。 梁晋问:“不知您说的女儿家,是哪里人事,相貌如何?” 媒婆道:“梁家小哥放心,我给你说的女子,绝对差不了。人是长安人,不过女儿家消息,终究不好对其他人言。捕头老爷恕罪,我能不能请梁家小哥借一步说话,好把那女子的情况,说与梁家小哥听?” 王捕头正要说话,梁晋却抢先一步开了口。 只见梁晋一笑,问道:“你说的那女子,是不是家住青丘山,长得妖里妖气,还喜欢养狐狸?” 王捕头立刻心有警觉,拔出刀来。而那媒婆已然“嘻嘻”轻笑起来,唇角一颗痣首先消失,继而脸上皱巴巴的沟壑纹路也不见了,光洁白皙的皮肤重现人间,却不是明月莲心是谁? “好相公,人家哪里妖里妖气了?你是怎么看出人家来的?” 明月莲心说话娇嗔不已,似带了三分薄怒,但剩下的却全是媚态,勾人心魄。 好长时间不见,这娘们儿眉宇间的媚意越来越浓了。 “你这样子哪里不妖里妖气了?我一眼就能看出来!” 梁晋有山海绘卷,能看到对方神灵,不管有人如何伪装,只要她寻仙驻神,修的有神灵,就瞒不过梁晋,眼前明月莲心故技重施,用法术伪装,蒙骗于他,又岂能瞒的过他? 他说着就对王捕头道,“王捕头,这娘们儿是妖女,砍他!” “好说!” 王捕头二话不说提刀就砍。不过这一刀却是幌子,王捕头蛊雕神通,真正的本事,还是在那一手绣花针上。 他一刀砍出,绣花针已然随之而动,如在水中飞淌,倏忽间随着侦缉司佩刀朝明月莲心而去。 然后明月莲心动了动眼睑,梁晋若有所觉,就见这魔门妖女背后有狐妖神灵显现,微微一抬眼,王捕头就虚了,不说手里的刀,就连绣花针,都有点射不动了的感觉。 别说是王捕头,就连提前有所警觉,自己又有山海绘卷九尾狐免疫的梁晋,都有点遭不住的感觉。 明月莲心的修为越发精进了,若不是梁晋在她身上还看不到其他神灵的影子,甚至都要以为她已越过存神境,迈入小神通境了。 然后明月莲心随手一挥,挥出一团淡青色的狐火,就卷在了王捕头的刀和针上面。 那刀和针被卷住,立刻失去了控制,被明月莲心卷走。 在这个女人面前,一般人果然还是发挥不了实力。 “梁相公好狠的心,奴家在这里等啊盼啊,等了你一个夏天半个秋天,好不容易把你从那深宅大院中等出来了,你却这样子对奴家。” 明月莲心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像是受了多大委屈似的。 说得跟你多上心似的,别以为我猜不到你是从哪里知道了王捕头来找我的消息,猜到我可能出来,来这里蹲我了! “小梁你看你把人家伤成什么样了?小姑娘家的,等你这么久不容易。你快安慰安慰。” 王捕头突然就叛变了,和明月莲心站到了一处,就跟被明月莲心魅惑了似的。 梁晋无语问道:“王捕头你这样子是不是太没原则了?咱们是侦缉司捕快啊!” 王捕头道:“咱们这不是打不过她嘛,你不安慰人家,还能干嘛?” 第九章 男人都是大猪蹄子 王捕头的话有理有据,令人信服。梁晋被说服了。 于是梁晋道:“莲心儿姑娘,你看我现在有公务在身呢,实在顾不上说亲。要不然等我办完了差,你再来找我?介时我大不了豁出去了,舍了我这清白身子与你就是。” 王捕头顿时嫌弃地瞥了梁晋一眼。 明月莲心“噗嗤”笑出声来,也嫌弃地道:“噫,梁相公你的身子,我才不稀罕哩!你这种花心大萝卜,勾着听寒仙子,又搭着我那阿花儿,现在还想占我便宜!你休想!” “既然如此,那我们就随后再议如何?” 梁晋一边说着,心里却一边去想,看来明月莲心叫起尹荷花来,也是阿花,却不知她是一直就这样叫的,还是听过自己对尹荷花的叫法改的? 如果是后者的话,那这魔门妖女岂不是什么都知道了? 还有,不知阿花现在却在何处,有没有加入什么宗门,学得什么法术? 明月莲心拦住梁晋道:“梁相公稍微等等可好?我还有要事要问梁相公呢。” 梁晋道:“麻烦你快问,我敢时间。” “梁相公你真是猴急猴急的。” 明月莲心嬉笑了一句,然后道,“梁相公,奴家这次等你出来,是想问问你,你那《观山海颂天地歌》,练成了吗?” 王捕头奇道:“《观山海颂天地歌》?那玩意儿你不是早就已经练了吗?” 他并不知道《观山海颂天地歌》的内情,梁晋之前由他启蒙开辟神源时,还隐去来源跟他提起过这法门。这法门似乎有些问题,因此他有些印象,这才有此一问。 梁晋答道:“王捕头有所不知,这法门更新了,我练了最新版的,刚刚练成。” 王捕头听不懂梁晋说什么,干脆懒得多问了,摆摆手道:“算了算了,你又不是我师门的弟子,我管你练什么。”又小声说,“快快解决了这魔门妖女,咱们还得去办案。” “喏!” 梁晋道,“我练成了,你没想到吧?” “梁相公天资卓著,怎么可能练不成这稷下学宫本的神通?奴家我呀,早想到啦。” 明月莲心骄傲地扬了扬尖尖的小下巴,“梁相公,既然你练成了那《观山海颂天地歌》,就一定有很多神通能学。奴家是特地来问一问你的。我们瑶池的天狐大法,相公你要不要学?” 梁晋摆手道:“不学,不学,我是昆仑门人,学什么瑶池神通?” “昆仑门人?!” 王捕头瞪大了眼睛,像是才知道看错了梁晋。 “她说的。” 梁晋指了指明月莲心,然后道,“我没认。” 明月莲心幽幽道:“梁相公,你真是个无赖,蒙骗我说是昆仑门人,从我手里骗走了《观山海颂天地歌》,现在得了便宜,还来卖乖。我好人做到底,传你瑶池神通天狐大法,你真的不要?” 梁晋摸不准明月莲心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之前她葫芦里卖的药,自己其实是受了益的——哪怕她本意并非是让自己受益。 那么,现在呢? “莲心儿姑娘,咱们打个商量如何?要不你把你那什么天狐大法的法门直接给我,我回头考虑一下,如果要学,就直接拿了学了,如果不学,自会销毁,保证不落于他人之手。” 梁晋说的当然是鬼话。 他拿了法门那就肯定是要学的,不过在学习以前肯定要拿给姜皇叔、平道宗、王谪、宋凝真、花清影之类的修行界大佬好好看看,确认没问题再修炼,以免重蹈被动学习《观山海颂天地歌》的覆辙。 明月莲心道:“梁相公你想得真美!” 梁晋道:“毕竟你长得美嘛。” 明月莲心掩嘴轻笑。王捕头看了看梁晋,发出“啧”的一声。 不过看来明月莲心是已然明白自己并非昆仑传人了,梁晋便不由怀疑这女人是不是在暗中谋算自己,以为报复。 他不想再跟这女人继续接触下去,便道:“莲心儿姑娘,我真有公务在身,那边花总捕和陆总捕都等着呢。你这一拦,我大半天过不去,他俩寻过来了,你了就惨了。” 明月莲心眨眨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仿佛听不懂他说话似的。 但梁晋敢肯定这女人心里其实是有些虚的。她单对单地对上王捕头、陆总捕或许没问题,但两人联手,以梁晋修行这些时日的见识,就觉得她够呛。 对上一条腿迈进合道境的花清影花总捕,那就跟不用说了,到时候明月莲心只怕会被花总捕当做一道菜给做了。 “所以莲心儿姑娘,我奉劝你一句——你们瑶池那大法,想传我就赶紧给我,不想传我的话,你还是别再废话,赶紧走吧。” 梁晋话一说完,王捕头就瞪大了眼睛问:“你这厮怎么知道花总捕和陆总捕在等你的?” “……” 王捕头什么时候也缺根弦了?梁晋心下吐槽。不过不管怎么说,王捕头好歹没否定了自己的话。 “我猜的。” 梁晋没好气地回答说道。 “噗嗤——” 明月莲心不觉笑了一声,而后道,“梁相公,你要不要附耳过来?我有悄悄话对你说。” 梁晋道:“还是算了,我怕你说话喷口水。”开玩笑,你现在指不定还跟我有仇,我怎么可能把耳朵送你?谁知道我把耳朵伸过去你会搞什么鬼。 这下明月莲心终于没好气了,道:“哼!你既然不怕别人听,那我直说就是。你好好小心着吧,不知道哪个夜里,魔门妖女就会摸到你床上去,传授你天狐大法。” 话一说完,就转身而去,缓缓从梁晋和王捕头的眼前消失。梁晋猜测这一定是用了障眼法,说不准就是那什么天狐大法里的。 这样的法术,蹲点守人倒是挺好用的。如果那明月莲心对自己没有什么小心思,他倒是情愿一学。 “王捕头,你刚刚怎么好好的非要问我一句废话?害我诓骗魔门妖女,差点乱了节奏。花总捕和陆总捕真在等着咱们?” “当然不在!我那是聪明机智,帮你打掩护。有我那样一说,是不是更像真的了?” “……” 第十章 萝卜开会 继续往前走,梁晋只看到零星几个行人,本来热闹的街道现在冷冷清清,连那些小贩都不出摊了。 倒是走在路上的修行者,梁晋看到了好几个,甚至还在山海绘卷里收集了俩神灵,一个不延胡余,一个琴虫,分布在两腿之上,大荒南经、大荒北经。 这些人里还有人认识王捕头,走过路过的时候,跟王捕头拱手打招呼。 伸手不打笑脸人,王捕头自是拱手回礼,但回头之后,就阴沉下脸来。 “这劳什子修行者,不知道因为什么,一窝蜂聚到了长安城里,为此还惹出了几遭乱子。听花总捕说,宫里那位已经气得掀了好几回桌子了。” 王捕头道,“花总捕因此也时常在朝中,没工夫过来。今天这起大案,说不得就跟修行者有关。花总捕有意牵扯出修行者们,好好敲打敲打他们。所以陆总捕叫我请了你过来。你可得好好看看。” 梁晋点头表示明白。 王捕头又道:“今天这起子案子,不在长安街上,按说不是咱们辖区该管的事儿。不过花总捕专门指派给了咱们,其他衙门从旁协助,为的就是你和长安街的关系,配合起来方便。” 梁晋问:“却不知案子在哪?” 王捕头道:“在长安城外,不到三大圣地,路中左侧数里,有个村子,名曰养山村。” “养山村?” 梁晋觉得这名字有些怪。 王捕头点点头,道:“这村子几乎占了城外向三大修行圣地的所有田地,三大修行圣地的粮食,也几乎都由这村子供给。所以这村子就得了这么个名头。” “原来如此。” 梁晋奇怪道,“如果是这样的话,这村子应该和三大圣地关系顶好啊,怎么还会遭受大案?” 王捕头道:“这村子确实和三大圣地关系顶好,如今就有三大圣地的人,在村外跟咱们讨个说法呢。那村外纠集了一堆修行者,为此花总捕不得不调了好几个衙门的修行者过来,在案发现场维持秩序。” 这么看来,那所谓的养山村,现在说不准就是个炸药桶啊! 梁晋猜测牧神军说不准已经在什么地方整装待命,一有情况就会扑出来,张开血盆大口,把那些修行者狠狠咬上一口。 不然的话,那样的乱地,单就侦缉司的人,花总捕和朝廷岂会放心? 毕竟侦缉司里如今能起作用的,也是修行者,哪怕站在侦缉司一边,遇上同道,也难免留手几分。 只不过,牧神军毕竟身份敏感,如果抓不到什么由头,或者乱子不大,应该不会出现。 现在首要任务,还是看看那什么案子。 出了长安街,又出城去,一路往三山的方向去走,梁晋只感觉又仿佛回到了夏日那个雨后,他向求索之路而去。 那时他心里还有一丝忐忑,迎着烈阳去。而现在,树叶都开始落了,而他也练成了稷下学宫本《观山海颂天地歌》。 一路到了官道中段,向左有条不宽不窄的平坦土路,路上脚印车辙重重叠叠。 梁晋跟着王捕头拐上土路,稍走一段,里就见人渐多了起来,无一例外,都是修行者。这些人里和王捕头认识的不多,一看就都是从外地来的,此前还不常进京。 在往前走,梁晋甚至看到道路两旁被披荆斩棘,搭起了凉棚。三大圣地还有其他不少修行者都聚在棚下,如果不是能看到他们身上的神灵,梁晋甚至还以为有什么特殊队伍在这里驻扎呢。 这里面自然也有熟人,跟王捕头打了几声招呼。梁晋还看到了藏法阁当初那个接走了伍云平的长老,以及剑宫的柳长老以及云守剑,并亲切友好地打了招呼,被云守剑回以一个白眼。 在一处凉棚之下,梁晋还意外地看到了一个熟人——吴忠孝! 那厮一如既往地谄媚,守在一个长须中年男人身边端茶倒水,捶背揉腿,那中年男人倒也受用,坐在一张藤椅上,闭着眼睛舒坦地享受。 大荒西经,淑士。 梁晋在那中年男人的身上看到了一个人形神灵,归入自己山海绘卷的右手处。 吴忠孝这是终于得拜入师门了吗? 梁晋心里如是想着,那吴忠孝也看到了梁晋,当即兴奋地向梁晋挥挥手道:“梁兄,还记得我不?” 梁晋笑道:“自然是记得,吴兄你可算是咱们今年大考者的头一名呢。” “不敢当不敢当,全凭运气,哪像梁兄这样靠真才实学!” 吴忠孝话说得客气,嘴巴却已经快咧到耳后根了,说话间还不时瞟一眼那中年男子,仿佛在向中年男子证明什么,告诉他选自己做徒弟,妥妥的,没问题。 和吴忠孝寒暄几句,梁晋知道了他拜入的是凉州大西门,那中年男人正是大西门掌门。 大西门掌门在知道了梁晋是侦缉司捕快后,就对梁晋不太感冒。侦缉司捕快这个身份,对外地修行者来说,看来是没有什么影响力的。 但随后那掌门就知道了梁晋是稷下学宫传承人选中的徒弟,一下子热络起来。那态度拐了个一百八十度,让梁晋一时间还有些无所适从。 “梁捕快,你是侦缉司捕快,还是稷下学宫的传人,可得好好看看这案子。这可事关三大圣地的颜面!三大圣地颜面没了,也就算是咱们修行者颜面失了。不可不慎也!” 这人怎么跟个老学究似的,说话之乎者也的? 梁晋心里想着,边说“一定一定”,辞别了吴忠孝和他师父,继续跟王捕头往前走去。 “真没想到,敢情修行者里也有势利眼儿。” 王捕头远离了那厮,咂了咂嘴,“嘿嘿”笑了起来。 在修行界里,各大宗门也是有高有低的,梁晋入了稷下学宫,也算是高其他修行者一等了,这才得大西门掌门热情相待。 梁晋心里不由想这掌门倒是和吴忠孝挺相称的,俩人能凑成一对师徒,也算缘分。 再往前走,就到了养山村案发现场,梁晋跟着就看到了一番地狱景象。 第十一章 人间炼狱 梁晋看到时,养山村几乎已经无法被称为一处村落。土道通行过来,是村子的入口,但还没到村子入口,梁晋就看到黑红的血从村口出来,呈现出向外四溅的形状,已然干涸在了地上。 村子之中,是各种各样杀人的现场。 又或者说,是屠杀的现场。 入村口处梁晋看到一片血地。血中躺着数个男女,都已残缺不已,血肉内脏洒落一地,不成人形。那模样,像是被生生撕裂的,地上几乎成河的血流边缘,也呈现出向外溅射的形状,是身体骤然受力时喷射而出的。 过去血泊,是一片焦黑的土地。在那片黑地上,梁晋能勉强看见几处凹凸,能显露出骨骼的形状,看起来是被烧焦的人体。 焦地左右,一是土坑,一如冰窖。 那土坑像是被无形的石头砸出来的,将村落一整片区域都砸了进去。梁晋站在村子的门口,只能看到大坑的边角,被砸扁挤压的房屋和树木像是受到了二向箔打击,整个都融入坑里。 冰窖之中,整个被冻僵的人和牲畜都成了永恒的冰雕,或站或倒、或张嘴或迈腿,都被冰封在了某一刻,定格成了永恒而恐怖的瞬间。 村子的最深处,则是一大片断头台。梁晋看到四溅干涸的血,以及许许多多无头的尸体,甚至连猫狗牛羊,也飞了脑袋。 那些脑袋四处零落,有的还飞到了房屋顶上、挂在了树上。脖颈分离之处,平整得让梁晋想起了元宵夜里宋公野做下的案子。 但是眼前的场面,明显比宋公野那时动手更加恶劣,也更加凶残。 所有的一切都被侦缉司以特殊的手法保存起来。梁晋看到养山村的边缘隔十余里就插了一支玄色三角小旗,那小旗连城一片,形成一条赤色人面长蛇,将整个已死的村庄都围拢起来。那巨蛇闭着眼睛,始终未曾睁开,让整个养山村都如同陷入了一片阴寒之中,时间停滞了一般,村中案发现场,也因此不会发生丁点变化。 这个神灵自然也是《山海经》中的,它很快就被复制进了梁晋的山海绘卷之中。 但哪怕不需要复制进去,梁晋也能明白,这条巨蛇,是记载于大荒北经和海外北经中的烛龙。 “这是跟牧神军借来的烛龙阵旗,有军师施法过了,离了军阵,还能维持七天。我们在这里设下阵法,已然过了一整天,如今只剩六天了。” 王捕头严肃地说道,“六天之内,我们必须设法将现场摸透,把凶手找出来。到时烛龙阵旗一旦失效,我们就无现场可看了。” “这现场还用看吗?看这手笔,明显就是修行者所做。把外面那些看戏的修行者全部逮了问斩,绝对抓不错人!” 梁晋说得当然是气话。 看到如此场面,他没法子不气。被气到的同时,还感到恐怖和震撼。 他从来没有见到过这样的场面! 哪怕是在前世,他见过了诸多奇奇怪怪的死亡现场,这样的场面,他也是第一回遇到! 如此血腥残忍恐怖的场面,也只有修行者能制造得出来。 而且是最为凶残、最为疯狂、最无人性的修行者,才能做出这样惨绝人寰的案子来! 看看后面那些搭了凉棚看戏的修行者,梁晋可不觉得他们单纯是为了给养山村的人讨个公道。这世界修行者和普通人之间巨大到难以逾越的鸿沟,梁晋已经见识过来。尤其那些外地来的修行者,来给这村庄中惨死的普通人讨个公道,那绝对是猫哭耗子假慈悲! “我觉得也是!” “就该把这些搭棚子看戏的王八玩意儿抓干净了!” “这可是命案啊,他们也敢如此在这里装模作样?!” 早已在这里的同僚有附和的有沉默的,附和的人里,有为可怜的村民惨死而愤恨的,也有抱怨修行者围在此地不散,干扰了现场侦查的。 附和吵闹之间,还有牛平安、楼光正、小孙等一众同僚跟梁晋简单地打过了招呼。 如此让人心里发凉的场面,众人也没有心情叙旧。 “行了行了,都别吵了。你们要是能把后面看着的那些个修行者都抓回去,那也算你们本事。” 王捕头等几位在现场的捕头都各自压住了手下,避免手下们喧哗叫闹,引起后面那些个修行者的注意,争吵甚至打斗起来,那都是会浪费时间影响破案的。 众人都渐渐消停下来以后,王捕头便对梁晋道:“好了小梁,你也别发牢骚了。这点牢骚,也解决不了问题。还是破案要紧,你先看看现场?” 梁晋摇了摇头,道:“王捕头,我倒是觉得这牢骚有些作用。眼前现场,几乎已经颇为明显了,是有一伙修行者施了法术,将这村子屠成了现在这个样子。眼前场面,法术特征如此明显,王捕头我不信你们心里没谱,为何不按这法术痕迹,先把可能行凶的修行者宗门都罗列出来,再做作分析,从里面找到动手的人?” 王捕头想要依靠的,还是他的“回溯大法”。但他又的的确确没有回溯大法,有的只是发现现场指纹用的观微术。 而眼前如此现场,这样一边倒的屠杀,其中法术手段各异,又看起来几乎都是大面积杀伤,梁晋觉得其中不一定能留存下来指纹,他的观微术,也不一定能有效果。 而且梁晋也不是脑子一想觉得不可能,就会放弃尝试的人。在看到这养山村的屠杀现场的时候,梁晋就已然把天眼法珠从怀里摸出了一个来,把玩在手中,发动了观微术。 但是眼前的现场,一如他所猜测的那样,被血洗的地方被血洗,被火炼的地方被火炼,被冰冻的地方被冰冻,还有那大坑更不用说,其中指纹,早被法术的余波清洗得干干净净,他的观微术哪怕是经过求索之路洗练,神源凝固、效果提升之后,也无法看到哪怕一个指纹,更别提确认嫌疑人了。 所以想要侦破此案,把那些恶毒残忍的凶手揪出来,还得从其他思路入手。 第十二章 畜牲们 梁晋不由想起了自己去了稷下学宫时,姜皇叔曾经说过的话—— 长安即将大乱。 这成群结队涌入中州的修行者,还有养山村的屠村大案,是否就是大乱斗前奏? 这些修行者,到底因何聚于长安,又为何屠杀了一整个养山村的人? 要知道这养山村,说起来也不一般,到底是给三大修行圣地供给吃穿用度的。 是三大修行圣地也在背后搞鬼,还是有修行者不给三大修行圣地面子,强行杀人屠村? 王捕头摇了摇头,道:“这法子我们不是没想过。之前花总捕和陆总捕他们也来现场看过,当时我们就提出了这一点。但是此间修行者和三大圣地出面,将此法给否了。” “否了?为什么?” 梁晋皱了皱眉,直接把疑问说了出来,“怎么三大圣地也参与了?” 牛平安在旁边道:“哎呀!小梁,你是不知道,那三大圣地的人,都跟娘们儿似的,娘们儿唧唧的,左也面子又也面子,仿佛怎么样都丢了他们面子似的,跑这里干扰咱们办案,还嫌咱们破不了案,跟咱们要说法!” 梁晋一下子没听懂,但仔细想想,还是能明白什么意思的。 而接下来王捕头也补充说道:“三大圣地嫌他们庇护的这村子被屠了,失了面子,所以急切地要咱们破案。可是按道理说,世间修行者,归三大圣地所辖,咱们提出的法子,招惹太多修行者,后面那些个修行者就把三大圣地架了出来。三大圣地便不得不管,不许我们以此法查案了。” “那不如让三大圣地去办这差事啊。” 梁晋说道。 把可能涉案的宗门和修行者提溜出来问讯,又不是只有侦缉司才能做的,让三大圣地自行处置,实在不行,派出侦缉司捕快从旁协助就是。也不需要侦缉司亲自出手,扣住那些个修行者和宗门。 王捕头冷笑道:“群情激奋,三大圣地不会答应的,毕竟他们只不过是失了面子,养山村没了,还可以有养宗村、养神村……” “养畜牲村。” 楼光正插了一句嘴。 “对,养畜牲村。” 王捕头点了点头,说,“他们不想得罪这么庞大的修行者群体,就不会为了面子而对修行者们动手。之前花总捕甚至把道宗大人都请来了,也无法说服三大圣地。” “那花总捕就这样算了?” 梁晋问。 想必是因这案子忙了起来,最近这两天,梁晋一直没见过花总捕,因此对此事不甚了解。 王捕头道:“花总捕的意思是,先想法子破案,破了案以后,才好借题发挥。不然不占着理,牧神军没有名头出手,这么多修行者在长安城乱起来,不好收拾。到时候遭殃的还是普通人。” “要不还是让花总捕和朝廷申请一下吧,别讲规矩了让牧神军出动,把这些修行者全剿了算了。” 梁晋火大地说道。 这些个混账玩意儿简直是在开玩笑,强烈要求破案偏偏还干扰办案。这和让厨子做饭还不给厨艺食材锅碗有什么区别? 而且他们要求破案,也不是为了人命,而是为了所谓的面子,或许还有其他不为人知的目的! 不然的话,他们也不会如此干扰侦缉司! “好,我同意,小梁你去找花总捕说吧。” 王捕头也有些自暴自弃地说道。 梁晋翻了个白眼,一下子不想搭理王捕头了。 王捕头这才说起正话来:“花总捕让我叫你过来,就是想你脑子活络,说不定能有法子,破除此局。这案子一破,咱们就能对修行者动手了。因此花总捕分派任务,其他队伍和衙门,都分到了别处,我们特地被留在了门口,就等你来。” “侦缉司这么多人才,总不可能指望我一个人吧?” 梁晋无语道,“眼下这场面,我也没什么法子啊。” 明摆的线索不能查,而他前世所学,又没有针对神通法术所犯现场的。指望他,他现在能怎么办? “自然不会指望你一个。” 王捕头道,“侦缉司各衙门各队都有精英,散布在养山村四周,都在各自想法子侦破此案呢。咱们在这里,也单纯是因为这里距离长安城最近,从路上过来,第一眼就能看到,你过来也好方便点。” “这样啊。” 梁晋点了点头,表示明白了。 虽然因为刚刚练成稷下学宫本《观山海颂天地歌》的缘故,自己还没有拿观微术和花总捕“交换”四时咒令,但花总捕在自己的讲解之下,明白了观微术的原理。 那花总捕又岂会看不出,这样的现场,观微术几乎是发挥不出效果的? 想必也正因为如此,花总捕拜没有第一时间叫自己过来这里,而是忙碌一天无果后,才叫自己过来撞撞运气。 但这运气,却要怎么撞呢? 梁晋看了看那法术纷乱、地狱一般的屠杀现场,脑子里面毫无头绪。 “有人过来了。” “三大宗门的。” 有捕快说了起来。 梁晋、王捕头等众人都转过了身去,就只见那土道的一边有一行人走出了凉亭,朝自己这边走了过来。 “是剑宫。” “这回的案子数他们跳得最欢。” “我看他们的样子,也不想要咱们破案。” “就是,他们就是来找茬的。” “这回不知道又要找什么茬。” 同僚们各自小声说话,等来人近前了,才一个个都闭上了嘴巴,没有让抱怨被来人听见。 来人正是那剑宫的柳长老和云守剑。 云守剑还没到跟前,那两只充满敌意的眼睛就已经落在梁晋身上了。所谓杀父之仇、夺妻之恨不共戴天,他想必觉得他和梁晋之间的仇已经可以算是杀父之仇夺妻之恨了。 只不过他现在的眼神里,怎么还有几分幸灾乐祸?是觉得自己会出丑么? 梁晋留意到云守剑的目光,给了云守剑一个阳光灿烂的微笑,表示自己很好。 于是云守剑脸就黑了,眼神偏向了一边,不再去看梁晋。 那柳长老近了跟前,则没先去管梁晋,问王捕头道:“你们这里如今是哪位捕快管事?已经两日了,案子可有个结果了?” 第十三章 第一处地狱 “那边有几位总捕,不行你去找找他们?” 王捕头不接柳长老的话茬,说道。 这柳长老一看就是来找茬的,众捕快都一眼就能看出来,这等时候,谁愿意去搭理他?自然是把他支得越远越好。 但可惜这剑宫的人认准了长安街出品,甚至摆明车马就是来找梁晋这一伙人的茬的,岂会听王捕头的话更换目标? 云守剑还怕柳长老真按王捕头所说去别处了,急切抢话:“其他地方有总捕,你们为何守着这门口不放?你们在这最重要处,自然要找你们。” 王捕头道:“你找我们没用啊,我们守着这里很明显了,就是个看大门的。” 梁晋在后面心里暗笑,这王捕头倒是会找理由,看来也是个老太极拳师了。 剑宫也不接王捕头的茬了,柳长老道:“你们陆总捕呢?我记得不差,之前与我三大圣地对接的,就是花总捕和你们长安街的陆总捕吧?上次找谁,这次自然还是找谁。” 王捕头道:“那还请柳长老自己去找找了。你看我们一直在这儿,陆总捕在哪,我们也不知道啊。毕竟人家是总捕我们是当差的,陆总捕去哪,总不会跟我们汇报,你说是不?” “哼!” 柳长老冷哼一声,也不想再和王捕头磨嘴皮子了,道,“算了,我也不用找你们总捕了,你们这情况,我一看就知道,你们这案子,只怕是一点都没动。” 看这柳长老来检视案情似的样子,梁晋已恨不得召出四时小剑戳他几个窟窿了。这案子因何没有进展,你这三大圣地的人,心里没点逼数? 不过有王捕头在,他也不好抢着说话。 毕竟他不是云守剑那样,总是急切失了分寸。他有时都怀疑云师兄这个德行,是怎么获得剑宫上下的爱戴的。 “我们可是已经听说了,你们从牧神军那里借来的烛龙阵旗,最多只能坚持七日。如今一天已过,你们却毫无进展,接下来又如何给我们这些修行者一个交代?侦缉司若是这么没用,不如趁早解散。” 柳长老话说到这里,就冷笑一声,转身去了。 云守剑跟在后面,也冷笑说:“你们好自为之。”他说这话的时候,两只眼睛却盯着梁晋,像是话里所说的你们,只单指梁晋一个人。 如果不是知道前因后果,梁晋说不得要怀疑这人是对自己情根深种了。 于是梁晋对云守剑咧嘴一笑,以回报这位剑宫大师兄对自己的热情。 云师兄的脸色立刻就黑了,就连冷笑也收住了,扭过头去跟上柳长老就走。 “这算什么,跟咱们示威来了?” “日他娘的!” “三大圣地里,尤其是这剑宫的最不是玩意儿!” “狗娘养的!” 剑宫那二人走后,众同僚便不由骂骂咧咧起来。 有人骂,也有人沉默,还有人抱怨。 “嫌咱们办案不力,有本事你自己办啊!” “就是。” “还让咱们侦缉司解散。解散了再有事端,看他们这三大圣地能怎么办!” “就是!” “介时咱们也不让他干这不让他干那,看他能把案子办成个什么鬼样子!” “就是!” “……你除了就是还会说什么?” “就是!” “……” “行了行了,都别吵了。心烦!” 王捕头呵斥住了众人,然后离近些的队伍和衙门同僚,便有人过来打问,那剑宫的人说了什么。 待应付完同僚之后,王捕头才和梁晋说道:“小梁,现如今的情况,你也知道了。眼下的案子,靠本来的思路、唯一的线索,是走不通了。所以我才叫你过来,想让你看看。你那什么回溯大法不是需要战场才能用么?你看眼下现场也在,案子过去才刚一天,你应该能看一看吧?” 众人就都把目光望向了梁晋,仿佛梁晋成了现在唯一的指望。 梁晋叹了口气,问:“王捕头,这现场被烛龙阵旗保护起来,却不知道我能不能进去?” 在外远观,发现不了什么线索,现下没有别的办法,就只能试试进现场里面,看看能不能有什么发现了。 “老牛,拿小旗来。” 王捕头说了一句,牛平安就掏出一支巴掌大小的黑色三角小旗过来,递给王捕头。 王捕头又转交给梁晋,说道:“这是烛龙阵旗的门旗,用此旗就可以踏入阵中,花总捕给咱们每组人留了两支小旗,可以入内调查。” 梁晋接过了小旗,就感觉到了阵中烛龙的气息,那庞大恐怖的生物像是接纳了他,允许他进入其领地。 不过梁晋并不着急进去,又问:“王捕头,咱们在这里一天,应该不至于什么工作也没做吧?” 王捕头挑了挑眉毛,笑了起来:“你这厮,想问什么,就直接说。” 梁晋当下便道:“我想要有可能涉案的宗门神通的资料,或者有这么个人,对这些问题都详细了解。” “这个好说。” 王捕头叫了一声,“楼光正,过来。” “喏!” 楼光正当下出列。 王捕头道:“咱们被三大修行圣地和这些个外地修行者阻了办案以后,我便叫楼光正带着些人去把天下修行者宗门的资料翻阅筛查了一遍。楼光正博闻强记,正好对天下门派,也有所了解,如今想必已然筛查出了个大概。是也不是?” 他问楼光正,楼光正便拍拍胸脯,自信地答道:“王捕头放心,别的咱们不说,就说这个差事,您交给我,就绝对不会有差错。如今好多东西,已在我脑子里了。” “那就好。” 王捕头点了点头,又对梁晋说道,“这样正好,你和楼子也是老搭档了,正月里那两个案子,就是你俩一起破的。如今你俩再行搭档,想必也配合得正好。小梁,你有什么问题,就直接问他。” 梁晋点头称“喏”,然后又问:“王捕头你不是说烛龙阵旗的门旗有两个么?另一个再哪里?我想直接叫楼哥和我一起进去,边走边看,有什么问题,我能随时问他。” “好说。” 王捕头就叫牛平安把另一支黑色三角小旗也拿出来,给了楼光正。 梁晋和楼光正准备好了,就执旗进了烛龙阵旗之中。 第十四章 第一处地狱 梁晋和楼光正像是进入了时间静止的世界,当他们迈入这已然被屠灭的村庄,外面的世界就突然消失不见,仿佛被屏蔽了似的。 “小梁,我怎么觉得这里这么阴森呢?” 楼光正不由抖了一抖,和梁晋说道。 “凶杀现场,又被‘冷冻’住了,自然阴森。” 梁晋说着把天眼法珠拿在了手中,运转起了观微术,同时说道,“楼哥你也是侦缉司的捕快,经历了不少案子,还怕这个?” “这里和其他地方不一样啊。我他娘的一辈子也没见过这样的现场。” 楼光正忍不住爆了一句粗口,他看到梁晋手里拿出天眼法珠,也有样学样地把自己随身携带的木珠拿出来,握在手中把玩,只是没什么法术效果就是了,“而且这里是借的牧神军的阵旗,咱们还在牧神军的阵法里,想想都可怕。” 说到这里,他还不由重重地抖了一下。 这世界的修行者,好像天生对牧神军有着发自骨髓的恐惧,就连和牧神军同属一个阵营的侦缉司也不例外。 别说他们,就连梁晋,在见识过了牧神军的恐怖以后,每每想起那强大滔天的军阵法术,也不由心有余悸。 他们从门口处进去的,首先就是一个处凄惨恐怖的“地狱”。进入烛龙阵旗之中以后,他们看到的“地狱”景象,越发清晰恐怖。地上干涸的血已经形成了大块的血斑,被撕裂的人身四处乱甩,内脏都呈现出抛洒状。 梁晋只感觉浑身不适,迫切想要逃离这里。但身为捕快的职业操守,只能强迫他苦忍着不适,强行查看。 “咱们之前已经看过了这里的尸体,这里的人都是被撕裂的,至于是用了什么法术,还是徒手撕的,却不得而知。” 楼光正给梁晋讲解起之前的发现来,“凶手并不是一下子把人全撕了的,地上尸体的死状分布,明显有向外逃散的痕迹,应该是凶手先在一处杀人,其他人看到了,都赶紧逃跑,却没有逃出去,然后就被凶手杀掉了。也正因为这样,我们才推测凶手并非一下子把人全撕了。” 梁晋点点头,至于凶手为何能把这么多人都拦住,他并不怀疑。毕竟修行者修为高深处,比普通人强了十倍百倍不止。这些人就算使出了吃奶的力气逃散,也不可能跑得过凶手。 尤其是凶手把神通修在了大荒南北两经上的。 因此凶手哪怕一个一个地撕人,也能比所有当时在场的人的速度快。 “看他们情况,应该是都往村口处跑的吧?” 梁晋问道。 这话他只是随口一问,答案他自己心中已经有数了。 在他的眼前,因为凶手动手太快,死者们哪怕是呈四散奔逃状,其实也还是有些密集的。而他们在地上散开的左一半又一截的尸身,几乎都是朝门口的方向。 “是。这一点咱们岂能错过?” 楼光正本来想笑,但在这样恐怖的场景中,他却实在是扯不出笑脸来,“就因为这个,咱们才能怀疑,四处作案的凶手或许是不是一个人,但他们看起来明显是结伴而来,共同作案的。” 梁晋点点头,这点同僚们能想到,他也自然想到了。行凶的人是一起出现的,甚至还分工明确,一人包了一片区域,各施手段,造成了如今的惨案。 正因为如此,门口处这一区域的人受了惊吓以后,才会哪怕散开,也是往门口处跑。 因为里面也有修行者,只有门口这一个方向,看起来是安全的。 “楼哥,此处有哪些宗门和散修可以作案?” 梁晋手持天眼法珠,运转观微术,仔细将这一处查看之后,确认此处地方毫无发现,才问楼光正说道。 这个地方,简直如同被血洗过了一般,在这血泊清洗之后,地上尸体上,都哪怕一个指印也不曾落下。 不仅如此,梁晋甚至连残存的指纹也发现不了。 果然,在这种法术作案的现场上,依靠观微术去找指纹,效果是不大的。 “此处最是难以确认。撕裂人身的手段,太过普通了。” 楼光正摇了摇头,说道,“如果是单个的人作案,那还好说,只需留意一下速度极快的神通法术,抑或大荒南北二经的,就可以了。毕竟一下子把所有的逃散者都拦住撕裂,速度想必也是极快的。” 他说的普通,自然不是寻常意义上的普通,这一点梁晋还是明白的。能干出这样丧良心惨绝人寰的案子,这凶手行凶,怎么也不能算普通了。 楼光正所说的普通,是指法术效果上没有什么特征,难以发现线索。 “那咱们先假设是单人作案,有哪些神通法术能做到这一点?” 梁晋问道。 楼光正道:“我把这方面的全部筛查了一遍,天下修行者,以速度著称的神灵,有帝江、有驺吾、有夸父。其中帝江不得自修,是需要机缘天命的,如今练成者就被关在咱们大牢里。修夸父者在江州逐日门,修驺吾者一在瀚州高家,二在沧州驭兽宗。” “那剑宫呢?” 梁晋问道。 楼光正一说起沧州驭兽宗,他就想起了剑宫。这两宗都不是以单个的神灵或者单个神源来修行的,他们好像修什么的都有,神灵所起到的作用,是给他们的剑术和驭兽之法辅助提供效果。 “目前没有发现修驺吾的,不过倒是也有可能。” 楼光正道,“要不咱们仔细看看他剑宫里有没有修驺吾的,若是有的话,直接抓了得了。” 梁晋道:“是个好主意。” 不过这终究是两句闲话。而后楼光正就叹了口气,道:“这只是单人作案的可能,若是他们有许多人的话,单凭速度快,咱们就无法确定凶手了。” 梁晋点点头,说道:“但如果是多人的话,可以看他们的手段。” 他们作案的手法太统一了,都是将人撕裂。 “可问题是,我目前还不知道有哪一门哪一派,是以这样撕裂敌人的手段著称的。” 楼光正的神色有些黯淡。 第十五章 侦查(第十三章书名是“情根深种”,写错无法修改,说明一下) 撕裂伤口,终究是没有明显的法术特征。力气大一点,凶残一点,乃至两人合力三人合力像桃谷四仙那样玩,都可以搞出这样的现场来。 因此哪怕这一凶杀特征统一明显,想要以此发现凶手,也不容易。 不过这也不要紧。 “我们往里面看。” 梁晋说道。 既然已经发现了那些人可能都是同时行动的,那就好说了。只要有所线索,揪出了一伙人,那就好说了。 两人走出血海炼狱,走入了一片焦地。 一踏足这里,梁晋就闻到了扑鼻的烟味。空气憋闷得令人窒息,像是在剧烈的燃烧中,氧气都被烧没了,不够让人呼吸。 梁晋无法当时在这环境里的人们是经受了怎样的折磨才死去,他希望高温和缺氧是同时爆发出来的,足以让人瞬间失去生命,那样的话,死者们的痛苦还能轻些。 “这里呢?” 差不多强迫自己适应了以后,梁晋就手握天眼法珠展开观微术,再次对这一区域进行了仔细扫描。 但一如他之前在村庄外面看到的那样,在这样的烈火炼狱中,想要发现一点犯罪嫌疑人留下的蛛丝马迹,简直是异想天开。 这里等一切,都已然烧成灰了,到哪里去找什么指纹? 楼光正果然做足了功课,梁晋一问完,他就思索也不用思索,直接回答道:“这里自然是精于烈焰焚烧的神灵法术,才能造成的惨状。不过要达到如此地步,也非寻常法术了。就我所知,能有如此本事的,有云州烈火宗、凉州寂灭堂、天岛八云家,以及……长安城外,谪仙人一脉。” ????!!!! 楼光正刚刚说的是自己师门么? 梁晋微微一愣,不过立即明白过来,以盛夏小剑酷烈大暑之意,催发到极致,再辅以秋天小剑的进一步催发,想达到如此效果,自然没有问题。 不过…… “你是在怀疑咱们总捕大人、还是姚夫人、谪仙人?” 现在谪仙人一脉里,可就只有四个人。现在除了自己师门的人,外人还不知道自己已成为了谪仙人的弟子。 所以楼光正要怀疑,自然只能怀疑自己的师尊和两位师姐。 不过楼光正却摇了摇头,说:“我自然不会怀疑花总捕,就我所知,姚夫人也不是这样的人,谪仙人这么多年来,除了在求索之路里大败过三大圣地,其余时候,几本不会出现,以她的本事,也不需要靠这种手段制造事端。” 梁晋便点了点头,明白了楼光正的意识—— 不怀疑归不怀疑,但办案不能凭借自己的主观臆测。现在他们是以神通法门的特性来筛选嫌疑者,谪仙人一脉的神通法术在怀疑范围之内,楼光正就不能随随便便把它摘除出去。 这是原则问题,是一个人身为侦缉司捕快的职业操守。 从正月里那盗窃案和修行者失踪案开始,梁晋就十分佩服楼光正的职业操守,现在也不例外。 “我们去下一处吧。” 梁晋点了点头,确认看完了这里,便向下一处凶杀现场迈步过去。楼光正点了点头,紧随其后。 二人一踏足其中,都不由地打了个哆嗦。 他们从烈火之中一下子踏入天寒地冻,身体简直难以承受。幸亏心理上早有准备,他们才适应过来。 梁晋把天眼法珠握在手中,继续施展观微术,一处一处地查看,不放过每一个细微的角落。 毕竟相比起前两处地方来说,这一处现场,更容易发现可能存在的线索。 万一那凶手将所有的人都冰冻以后,在某个不起眼的、门口处看不到的角落摸了一下,指纹可能就留住了。 只要指纹一留住,他就能进行下一步了。 但很可惜,他仔仔细细地把每一处地方都查看了,还是发现不了一丁点儿关于指纹的线索。那凶手仿佛具备反侦查意识似的,没有给梁晋哪怕一丁点的蛛丝马迹。 得,这条路也走不通了,不过还是先问问楼哥筛查的情况吧。 梁晋便问楼光正:“楼哥,这里呢?” 楼光正道:“这里的话,要云州雪山门、昆仑一脉、德州麦家,以及……” 不用他说下去,梁晋就知道他要说什么了—— “以及……长安城外,谪仙人一脉。” 果然,到这里还是少不了自己的师门。从狂热盛夏到凛冬严寒,运转四时咒令,只需要把盛夏小剑调换成寒冬小剑,就能够做到了。 谪仙人一脉的四时咒令掌管帝之园圃的四时,各类极端天气,想必也能模拟。 所以谪仙人一脉能被推测到,也是理所应当。 “所以说,现在是不是就数谪仙人一脉,嫌疑最大了?” 刚刚进开口问道。毕竟兼顾着两处地方,造成这两个诡异现场的嫌疑法术里,都有谪仙人一脉的神通。 楼光正却尴尬地摇了摇头,说:“不可能!绝对不可能!那谪仙人一脉,虽然在三大修行圣地里人缘不怎么样,但一直都挺受其他人爱戴尊敬的。他们没有理由犯下此事。我只是例行公事,把谪仙人一脉罗列出来而已,并没有其他意思。” “这样啊。” 梁晋点了点头,在脑海中做着思维导图,把楼光正提到的门派神灵法术,都按照凶杀现场勾勒处一个临时的结构图,将他刚刚听到的一些线索和人都填进去,区分出来。 “这里也没有什么发现。我们只能去最后一处地方看了。” 梁晋叹了口气,说道。 如果最后一处地方,也难有什么发现,那这条思路,就彻彻底底地断了。他们就只能去想其他线索了。 楼光正点点头,和梁晋一起往村子的深处走去。二人踏出了寒冰世界,只觉深入骨髓的冰寒一瞬间被从身体里拔除,二人的身子,一下子都变得轻松起来。 “这里呢?” 楼光正问。 “这里……” 楼光正,道,“这里的死者,都是断头而亡的,一个个切口平整,善使利器的门派,都差不多能做到。” 梁晋若有所思,道:“比如剑宫?” 第十六章 指纹与血 “对,没错,比如剑宫。” 楼光正不由笑了起来。剑宫连番的操作,早已引起了长安街衙门、乃至整个侦缉司的不满,楼光正不介意不负责任地小小污蔑一下剑宫。 但很可惜,在这个现场里,梁晋手握天眼法珠,观微术下,终究不能如二人心愿,一下子发现和剑宫相关的指纹。 因为距离有些远,在养山村外面时,看不到这里,但梁晋走进这里后,就发现这片区域里,其实遗留的指纹蛮多的。 因为在此地动手的人,招式实在干净利落,只把所有人的脑袋都给削去了,而没有干其他的,现场环境上面,也就有所保留,不像别处,不是被血水淹没、就是被火烤成渣,要么是被整个冰冻了。 但是想从这些指纹里,找到目标凶手的指纹,并不是一件那么容易的事情。毕竟这其中,还混杂了许多本村村民的指纹,新旧之间的区别,也不像南郊西市锦安书坊那回那样明显。 而梁晋还有一个担心—— 在这种地方,能留下完整指纹处,多是房屋木梁、石砖、人的衣物上,土地上面、茅草屋的土坯墙上,坑坑洼洼,不甚光滑,基本不可能留下完整指纹。 而那凶手行凶,又实在太快了,他动手如果那么干脆利落,没有触摸过旁人、房屋,梁晋这番查找,也就只能是白费力气。 但眼下也没有别的办法,梁晋就只能先把所见到的一切可能有嫌疑的指纹都用观微术“拓印”记忆下来。 还有一点让梁晋感到庆幸的是——因为烛龙阵旗对现场的及时保护,让地上那些死尸状态都极好地保留了下来,身上皮肤肌肉,还没有来得及陷入萎缩。 如此一来,梁晋就能从这些死者的指头上面,把一大部分非嫌疑指纹,都给排除了。 剩余的指纹,还有二十二枚,其中有可能是凶手留下的,也有可能是其他三个凶杀现场区域留下的,甚至还有外来人。 具体是什么人,这就不得而知了,需要梁晋继续往下排查。 但不管怎么说,这样一来,就大大地减少了梁晋的工作量。 “楼哥,除了剑宫,还有其他怀疑目标吗?” 梁晋把这二十二枚指纹都用观微术记忆之后,问楼光正道。 楼光正却苦笑地摇了摇头:“这般手法,几乎所有门派都可以做到了。使剑用刀的,几乎好多门派都用,就说三大修行圣地,也全有此类技艺,比如稷下学宫的雷神剑道,比如藏法阁的观神灵三刀六剑,比如剑宫的天地人三剑道。” “再比如谪仙人一脉的四时咒令是么?” 梁晋随口说了一句。 楼光正点了点头。 得,自己这师门嫌疑更大了。 “在这些现场里,之前可有什么发现?” 梁晋问了一句。 “倒是有一些发现,可是没甚价值。” 楼光正指着地上一处地方,说道,“就是在这一处地方,就那里,咱们之前来看现场时,发现了一块布料,像是用利器从什么衣服上削下来,随手丢掉的。那布料料子华贵,这村子哪怕背靠三大圣地,也不可能买得起。所以有可能是凶手留下的。” 怎么不早说! “那布料呢?在哪里?” 梁晋问道。 这可是关键信息,没有其他线索,布料就是唯一的线索! “被牛哥收着呢。” 楼光正说道,“咱们发现那布料后,就小心收了起来。不过那布料虽然华贵,但单凭料子样式,也确定不了下家。咱们能看出那布料,是大升布坊出来的。” “大升布坊……” 梁晋皱了皱眉。 这样的话,如果布料上没有留下指纹的话,那就不好办了。 大升布坊背靠九州八大修行世家,和三大圣地也有牵扯,开遍神朝九州,所出布料样式统一,材质相同,却没有什么可区别的。 “不管怎样,先带我看看吧。” 把这里的情况已经看完了,其他线索已无价值,梁晋便叫楼光正一起出去。 楼光正还不死心地问:“小梁,有什么发现吗?” 梁晋摇了摇头,说道:“暂时还没有,要等出去看看再说。” 楼光正微微叹息,有些泄气。 二人一起穿过几个案发现场,再历酷热严寒,踏出干涸的“血池”,到了养山村外。 “怎么样,有什么发现么?” 王捕头急急上来问道。 “暂时还没有。” 梁晋和王捕头回禀了一声,然后就问牛平安,“牛哥,之前里面发现的那块大升布坊的布料,是你这里收着吗?” “是,你要看?” 牛平安一边问,却一边不待梁晋回答,就把一个小黑匣子取了出来。 为慎重保存,那小黑匣子上面,甚至还上了一个小锁子。 牛平安把锁打开,小黑匣子里的东西,就展示在了梁晋的眼前—— 那是一块边角平整的布料,一眼看起来,就知道是被利器整整齐齐地削下来的,说不准就是和那养山村深处的杀人手法相同的刀法剑术。 梁晋展开观微术,却在布料上发现了两处指纹,拿他先从养山村深处拓印出来的指纹去对比,梁晋很快发现了相同指纹,却是其中一个死者的。 那行凶的修行者,想必如同天龙人一般,将与普通人的接触,视为冒犯与亵渎了。 因此梁那凶手被这村中的人摸到了衣服,凶手心里不愉,就把这块衣角给削下来了。 至于那冒犯了他的普通人,自然就遭殃了。 梁晋甚至怀疑这里是那一处区域凶杀的起点,那个普通人,就是被凶手斩首的第一个人。 等等,还有…… 梁晋在那块衣料上面,发现了一滴血迹。 这血迹又是谁的? 是那普通人被削掉脑袋后,溅出的血染到的吗? 梁晋正皱眉细思,突然就听王捕头问:“怎么样,有发现么?” 王捕头仿佛成了一个询问机器。 梁晋又摇了摇头,说:“我还需要往那边看一看。” 他说时指了指后面,道路两旁凉棚排列之处。 王捕头明白过来,安排道:“老牛,小楼,你们跟着小梁看一看,有什么情况,立刻预警。” 第十七章 新思路 到那些修行者中间看看,其实只是个单纯的想法而已,通过指纹比对从那些修行者之中发现凶手,梁晋对比此并不抱希望。 看那凶手的行事作风,梁晋觉得那现场里估计不会留下除布片外的其他痕迹。 毕竟天龙人,怎么会接触平凡人的东西呢? 如果那修行者会飞,梁晋觉得他只怕连养山村的土地都不会踩。 但不管自己怎么怀疑,这毕竟只是怀疑。万一自己怀疑的不对,那凶手真的就在现场留下了指纹,自己却因为这点怀疑,把重要的线索忽略了,那自己岂不是抓瞎了? 所以该看还是要看看的。 于是他手里把玩天眼法珠,慢步从道路上走过,两只眼睛仔细地扫过道路上和道路两边每一个修行者,观察他们手上的指纹,以及衣物上、其他地方沾染的指纹。 这样的行为,自然引起了那些高傲修行者的不满。 他走在路上,便惹得一众修行者纷纷不满怒视,弄得跟在他左右的牛平安和楼光正紧张兮兮,生怕有那个脾气不好的修行者跳出来,骤然发难。 不过还好,那些修行者并没有冒泡跳出来,跟他们动手的。只不过骂骂咧咧侮辱他们的人,还是有的。 “看什么看?” “你们侦缉司的是狗么?到处乱看,亏的是没长了一只狗鼻子!” “来这里晃悠什么?滚回去办案啊!” “无能之徒,也敢乱看?” “案子破了吗?就来乱转!” …… 一句句讥讽和谩骂直让梁晋三人心中怒火升腾,但三人还是压抑住了。 这也是这些混账修行者们刻意对他们的挑衅,他们岂能不懂? 如果他们忍不住了先行出手,介时修行者还手,牧神军就没有出手的理由了。 所以而今先且忍着,一切等破案再说。 待破案后,有修行者的好看! 三人一路向前,走过了剑宫的凉棚。剑宫那大师兄云守剑呆在凉棚下面,并没有如先前那么冲动,出来嘲讽梁晋一番。 周遭众人对梁晋三人的嘲讽,已经足够,他只需要冷笑着看这侦缉司捕快的笑话就行。 梁晋直接忽视了云守剑那阴测测幸灾乐祸的冷笑,在确认了剑宫那些人的指纹未曾出现在凶杀现场后,就径直走了过去。 如他所料,在把这条路上形形色色的修行者都看过去以后,梁晋并没有发现嫌疑凶手。这条路之外,自然还有修行者,不过分散四周,却不是那么容易去找的,梁晋感觉再找下去,意义也不大了。 于是他停下脚步,对牛平安和楼光正说道:“牛哥,楼哥,咱们就看到这里吧。” 牛平安和楼光正同时开口,问道:“怎么,小梁,可有什么发现?” “却是没有。” 梁晋摇了摇头,“那些个凶手奸诈,以我现在的手段,一时还发现不了。我有其他主意,却需要回去准备一下。我们先回去回禀王捕头一声。” 牛平安和楼光正急切问道:“什么主意?” 梁晋又摇摇头,说道:“这个现在却不好说。” 牛平安和楼光正心中痒痒,但也不好再发问。三人一起又穿过人群,听得两边修行者吵吵嚷嚷,到了养山村的门口。 王捕头自也急切不已,问梁晋效果。梁晋如是说了,让王捕头失望不已,叹息了一声。 然后梁晋说明他的意识,王捕头便摆了摆手,道:“快去快去,别耽搁时间。老牛、小楼,你们跟着他,别让什么人给盯上了。” “喏。” 牛平安和楼光正都应了一声,然后再次跟随梁晋穿过了修行者人群。 这一路过去,三人自然又听到了两边修行者的骂骂咧咧。 从这条土路上出来以后,牛平安和楼光正就不由怒喷起梁晋来: “你说你这厮,早知要出来,你干嘛不早和王捕头说?害咱们来回跑这一趟,图什么?图多听他们几遍骂啊?” “你是受虐狂吗?” 梁晋笑道:“牛哥楼哥你们误会了,俗话说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 “闭嘴!快走!” 牛平安和楼光正都听不下去了,害怕再听下去,要忍不住把梁晋暴揍一顿。 “哦。” 梁晋果然闭嘴,大步去走。 牛平安和楼光正便跟着梁晋,把梁晋送到了永定坊稷下学宫王府里面。 姜皇叔这时并不在府中,也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不过王府之中,其他人都已经认识了梁晋,恭恭敬敬地把梁晋迎了进去。 梁晋便让府中下人给牛平安和楼光正看茶,招呼好了二人,自己则往后院走去。 “小梁,你得多长时间?” 牛平安见梁晋扔下他和楼光正一个人要跑,不由问道。 梁晋摇了摇头,说:“这个我却不确定,或许一会儿,也或许一天两天。牛哥楼哥,你们在这里等等,一会儿若是等不下去,就先离开。我这里好了,自会过去。” 说罢了话,就独自往后院去了。 牛平安和楼光正相识一眼,都不由狐疑,心里摸不准了。 “牛哥,你说说小梁这厮,到底想要干啥?” “谁知道呢?说不得稷下学宫里,有什么比回溯大法还要了不得的破案之术。” …… 稷下学宫里自然是没有这等破案之法的。不过梁晋心里,已然有了一些想法。 他这次回到稷下学宫,为的是看他早先跟花总捕一起从谪仙人那里拿来的一套法门。 那法门便是道宗平退思在正月的时候,给他的那一本《法术大全》。 上一次他通过《法术大全》以及宋公野的观法相傀儡之术,开发出了发现指纹的观微术。而现在,他需要从这《法术大全》里找一找灵感,看能不能再开发出一个现在他急需的法术。 他现在需要的,是能够分析血液的法术,然后以此法术,来勘破案发现场发现的那块布料上留下的血迹的秘密,从中找到线索,揪出犯罪嫌疑人。 开发法术自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甚至不比破案容易。 但现在他也没有别的思路破案,便不如试试开发法术。 毕竟他已有了一回成功的经历。 于是,他翻出了那本《法术大全》。 第十八章 血检术 法术大全上记载着琳琅满目的法术,当初梁晋看时,还只能从海外东经、大荒东经等少数几处去找,但现在,在山海绘卷收入了更多的神灵以后,他寻找的范围,却已然变大。 有八个已然修炼成的神源,已经大荒南经这个复制了神灵、还没有开辟神源之处,就意味这梁晋有九大部分,可以寻找法术参考。 姜皇叔还没有给梁晋打开存神境的演武堂,梁晋现在就只能坐在神源境的演武堂里修炼。他端坐于演武堂的桌上,打开刚刚翻出来的《法术大全》,认认真真地参考寻找起来。 梁晋的心中,其实早就想开发和分析体液有关的法术了。 指纹比对和体液检测,毕竟是现代科学技术所使用的最常用、也最好用的刑侦手段。现在他已通过法术将指纹比对的手段模拟出来,若能再开发出体液检测的法术,那岂不是更好? 因此关于体液检测,他早就已经有些计划。如今他有两个思路,第一是寻找和血相关的神灵,围绕这神灵来进行开发。 当然,按道理来说,体液检测不仅仅局限于血液,但神灵法术,毕竟有神灵法术的局限性,他目前只能针对血液这一点来操作。 但现在问题是,他所收获的神灵之中,并没有和血相关的,而他所知道的神话传说中,也没那个跟血有关的传说,能跟山海经挂上钩。 或许旱魃能?毕竟那是僵尸的老祖宗。但这也已经属于后续的二次创作了,在山海经里,梁晋不记得旱魃和血有什么相干。 而且主要问题是,他现在也没有旱魃这一神灵。 这个思路不能用,梁晋就只能依靠第二个思路——海内经了。 依靠海内经,是因为梁晋曾经在求索之路上,从魔门瑶池的尹荷花那里,得过一套跟海内经有关的神源武道——爆血术。 在这一整个夏天里,梁晋在修炼稷下学宫本《观山海颂天地歌》的过程中,也已经抽空把爆血术给学成了,因此对于爆血术的具体效果,他现在已经十分清楚。 这爆血术,确实可以如那古寒所说,由心脏而出,使自己心脏骤然强压,浑身血脉暴涨,提升自己的爆发力。 催动到极致,还可以如那古寒在自己进入祭坛以前使用的那一招一样,将血液逼出体外,高强度的压力使得血液遇到碰撞,就会爆炸,仿佛随时制造小型炸弹。 但古寒的爆血术,只是阉割版的。 在尹荷花的爆血术里,这门神源武道,还有其他效果—— 这爆血术所出的血液,可以融入对手体内,使对手的血液,受到自己的血液牵引,可以骤然爆裂,也可以瞬间停止流动。 这两样手法,无论哪一样,产生的后果都是极为可怕的。而在求索之路的迷雾中,尹荷花所用的,仅仅只是第一种手法。 因此爆血术这个神源武道,已然让梁晋获得了对血液的掌控力,他现在需要做的,是寻找一门合适的法术,加以改进,和爆血术相融合,能对血液加以分析。 他如今的海内经中,有神灵黄帝,以及闯进来干架的刑天,还有刚刚在路过养山村外时,收集到的盐长国鸟民。 刑天不属海内经,在《法术大全》海内经处记载没有法术,甚至整篇《法术大全》中,都无法找到。 毕竟刑天并非修炼可得,而是要靠机缘得来的。 而盐长国鸟民,也只记载了一门滑翔之术,凭虚御风,省力省心,没多大用。 然后就是黄帝。 黄帝也非修炼可得的,于总捕说过他是天天在皇城根下签到,才修炼成了这一门神通。所以按道理说,神灵黄帝,也不该有法术记载。 但这《法术大全》里,却偏偏记载了一条—— 海内经,黄帝,巡查天下之术! 好大的名头! 梁晋往下细看,却见上面写道: “海内经难见黄帝,唯侦缉司小友于成于皇城下一战,得此神灵。于据小友所述,拟创此术。然小友试后,未得用出。可惜,可惜。今记录此术在此,以为纪念。” 这是平道宗写的东西么?原来平道宗跟自己的文笔一样烂。 梁晋叹了口气,原来是个失败品法术。 不过暂时没有别的主意,就先看看平道宗这失败的法术,有没有什么可借鉴之处吧。 梁晋随之看了下去,原来这黄帝巡查天下之术,是以法力引导黄帝之威严,致使对手的法力失控,甚至于向自己“投诚”。 那法术之上,还有平道宗的各种批注,是在开发法术过程中,平道宗写的改进点。 其中梁晋还看到了平道宗对于成练不成法术的失望和抱怨,其中有一句是:“于成小友法力如此迟钝,大抵是因为太胖了吧”。 梁晋看到这一句,忍不住“噗嗤”笑了出来。 于总捕的法术失败,主要是因为于总捕的法力或许迟钝、粗放,无法精细地操控法力,以至于黄帝的尊严无法融入法力之中,按照于总捕的意志行动。 而就梁晋所见过的,于总捕一直对黄帝法术的运用,也都是粗糙地将法力外放出去,黄帝自生的威严也随之而出,压制对手。 让他按平道宗所推导的方式来使用法术神灵,确实太为难于总捕了。 而除了于总捕外,平道宗又找不到其他拥有黄帝神灵的人,这个开发出来的新法术,接下来就无从验证,只能放下了。 不过看到那些批准和法术原理,梁晋的心中,却渐渐有了思路—— 按照平道宗的推论,黄帝的威严,如果能够融入法力,可以让对手的法力“投诚”,那如果融入血液的话,又是否可以使对手的血液“投诚”? 如果可以的话,梁晋的爆血术,又可以把自己的血液送入对手身体,这时让对手血液“投诚”,是否就能分析其血液成分,甚至让对手的血液,主动“汇报”,然后给自己的血液“带路”,去找它的“同伴”? 如果能够做到这一点的话,那么新的法术,就成功了。 梁晋的心里,甚至已经给这个法术想好了名字—— 血检术! 第十九章 姚听寒的参与感 梁晋一整天都没有从后院出来,牛平安和楼光正实在等不得了,就先告辞离开。 到了晚上的时候,姜皇叔竟然带着稷山书院姚听寒回来。 姜皇叔听说梁晋已经回来了的时候,有些意外,然后就通知下人叫梁晋一起来吃晚饭。 而梁晋被叫过来以后,看到姚听寒,也是意外不已。 “姚小姐,你怎么来了?” 梁晋问道。 但姚听寒还没有来得及回答,姜皇叔就黑着脸问道:“这话应该我问你才是。你不是跑去城外看案子了吗?怎么,案子可破了,这就跑回来了?” 怎么看起来,自己和姚小姐说话,姜皇叔很不高兴似的? 梁晋便把自己的情况说了一下,姜皇叔不想听他,只摆摆手说:“吃饭吃饭,吃完了饭赶紧忙你的去,别让你们家总捕大人空自着急。” 姚小姐自始至终没有说话,似乎兴致不高。 饭后梁晋脑子里全是他的新法术,着着急急回了后院演武堂中。姚听寒随后寻来。 姚小姐依旧心情不佳,梁晋便停下了法术开发,和姚小姐聊了一会儿的天。 他这才知道原来三大修行圣地的人都已经到剑宫去相聚,也不知道商讨什么事情。三宗掌门和道宗平退思都过去了。 他猜测这和养山村那案子有关,姚听寒也如此猜测。不过猜测无益,两人也就没有多说什么。 姚听寒只说她师父明飞云要去剑宫,怕他自己走后,没人能管住姚听寒,就请姜皇叔把姚听寒带来了这里,让姜皇叔管住她,让她不要乱跑。 梁晋倒是没想到姚小姐还会这么不听话,毕竟她曾经也是听话地服从了姚学士之命,跟自己相亲的。人前后的变化怎么可能这么大? 或者说姚小姐刚刚到了叛逆期? “梁相公,养山村的案子,究竟如何了?” 姚听寒欲言又止地犹豫了半天,终于问出了这句话。 梁晋便听出来了,姚听寒来找他,怕为的是这案子。姚听寒也想通过自己了解案情,然后针对侦缉司? 又或者这三大圣地和这么多修行者聚集长安城,有什么行动?那行动又和这起案子的进展有关? 他皱了皱眉,仔细地看着姚听寒,心想姚小姐是受她师父所托而来问自己案情的,还是自己想问的? 梁晋希望是前者,起码姚小姐看起来,还有点不情愿,这让他心里能舒服些。 “梁相公……我……” 姚听寒注意到了梁晋怀疑而略微冷漠的目光,一下子紧张起来,说话也结结巴巴,“我是想问,养山村的案子,什么时候能破?” “为什么想问?” 梁晋觉得自己问的有点咄咄逼人了,也有点草率。万一听寒仙子听到这个问题心情不爽骤然对自己发难,自己只怕打不过。 但是他实在忍不住要问。两辈子都是年轻人,他觉得自己修养还不够。 姚听寒微微低下头去,沉默了一阵,才黯然说道:“我……我在稷山书院里,经常见两个养山村的孩子。他们……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我就是想……想你赶紧破了这案子。你总能破了案子的,是吧?” 她说时骐骥地看向梁晋,掩藏在狐妖面具下的面庞不知道是什么神情,但从她的眼神里,梁晋在骐骥之外,还看到了别的情绪,一如元宵夜里,青龙河上。 她好像把自己当成了流星,每一回都盼着自己破案,将她从难以自拔的情绪中拉出来。 梁晋不由被姚听寒的情绪感染,放下了对这个忧伤姑娘的怀疑。他轻轻吐出口气,说道:“我在想法子,在做准备。做好了准备,就会去现场,说不得就能破案。” “嗯,好。” 姚听寒明白了什么,重重地点了点头,转身出去。 她守在了门外。 之后,梁晋在演武堂里开发新法术,姚听寒就在门口,安安静静地守候着梁晋。 梁晋钻研到了后半夜才休息,姚听寒也候到了大半夜。 第二天一大早醒来,梁晋简单吃过了早饭,就继续钻研。昨天的半天时间,他对于这个法术,已经有了大概的眉目。 这是个比观微术要复杂许多的法术,涉及到了神源武道和神通法术的结合,而且细微末节方面,也远比观微术需求精细。因此他又花了一整天的时间才构建好了整个法术的模型。 而在这一天里,姚听寒始终守在演武堂的门外,像是成了梁晋的专职保镖。 第三天,也是烛龙阵旗立下后的第四天,梁晋尝试模拟了整个法术,然后将法术中的细节进行一步步调整,进展喜人。 姚听寒依旧默默守候在门外。梁晋劝她不用如此,这样也没什么用,让她等自己好消息就行。 但姚听寒只是一味沉默,仿佛如此站着就能帮到梁晋的忙。梁晋心想这大概就是传说中没用的参与感吧。 有这样的参与感,或许能让姚小姐的心里好受一些。 于是梁晋决定给姚小姐找点事干,让她真真正正地找到参与感。 第四天,时间渐渐紧迫起来。梁晋把姚听寒叫进演武堂中,配合自己试验新生的法术。 姚听寒就见梁晋突然向自己甩出一滴血滴,她强忍着躲开的冲动,任由那血溅在自己身上,融入了自己体内,令她有些不适。 然后,梁晋就笑了起来,说:“成了!” 姚听寒稀里糊涂的,却见梁晋又皱了皱眉,说:“还得改进。” 第五天,已是案发现场竖旗的第六天,时间越发紧迫。 梁晋修修改改,将法术修改了很多次,姚听寒渐渐看不到梁晋的动作,就能感觉身体的不适。而随着梁晋的改进,那不适感也越来越低。 她还是迷糊,但已然明白梁晋正在逐渐完成目标。 第六天,已是案件现场能够保存原样的最后一天。姚听寒再次帮助梁晋试验,已经彻底什么都感受不到了。 当梁晋兴奋地说“成了”,她不觉间心里也有些激动,不知不觉的,就被梁晋给同化了。 “该去现场了。等我好消息。” 梁晋做好法术后,就立马出发。姚听寒还在被禁足期间,姜皇叔不会放她出去,她便只能点点头,说一声“嗯”,心情有些失落。 而当梁晋去了前厅,就见牛平安和楼光正正在等他。 这几天里,两个同僚已经来过好多次了,就为等他的好消息呢。 第二十章 倒计时 这是案发后的第七天,从牧神军里借来的烛龙阵旗,已只能坚持最后一天。 养山村外几乎已经水泄不通。 臭不要脸的修行者们汇聚于此,吵吵嚷嚷地要跟侦缉司要个公道。但他们不像是来讨要公道的,反倒像是来凑红火的。 “无能侦缉司,朝廷养你们做什么吃的?这么大的案子,这么久了都破不了,你们是猪吗?” “你们最好赶紧破了案子,还我等修行者一个清白。不然的话,你们之前平白无故,怀疑到我等修行者身上,我等必要讨个公道。” …… 有带头的几个说着话,其他人闹哄哄的应和。三大修行圣地来的长老们仿佛在居中协调,但侦缉司的捕快们哪个没这等经验,岂能看不出他们在如何鬼混? 侦缉司全员戒备,却有捕快小声议论: “这些修行者,原来吵闹起来,也和普通人没两样。如今可算见识到了。” “还是有些区别的。普通人一般没敢这么放肆的。” “……说的是。” 如此场面,各衙门总捕都不得不顶到前面来,和修行者交涉无果,甚至还发生了几次争吵。 比如陆总捕就和沧州的两个宗门带头人吵红了脸,先被其他总捕劝回来缓缓。 站到人后的陆总捕气得骂骂咧咧,道:“真他娘的,都是什么玩意儿。” 然后便有属下凑上来打探消息:“陆总捕,这些个修行者,到底想干什么?” 陆总捕没好气地道:“讨厌说法呗,还能干什么!” 那下属摇了摇头,道:“我看不是,这些王八羔子就是有备而来,专门来闹事的。” “知道你还问!” 陆总捕更加没好气了。 王捕头也凑过来,道:“我看啊,这案子说不准就是这帮王八玩意儿故意做下,把我们引聚过来,然后借机生事的。” 另外几个捕头也纷纷点头附和:“肯定是这样!就该让牧神军过来,把他们剿了算了!” 陆总捕瞪那说话的人一眼,懒得搭理他。 毫无来由,自然不能把这里的修行者全剿了。那样一来,神朝就失去了赖以生存的根本,表面的和谐稳定,就将无法维持。 想要对这些修行者动手,那就必须有个由头,让天下修行者说不出话来。 吵吵嚷嚷的,修行者们的声势越来越浩大,渐渐快压制不住,甚至有捕快怀疑再这样下去,修行者会冲击了案子现场。 到这时候,花总捕终于来了,直接下了一个命令,让人请牧神军现身,并往前推进一里地。 众修行者顿时沉默了。 牧神军来了一个军师一支队伍,就在附近,已然是众修行者都已能够猜到的秘密。但只要牧神军没有现身,这些修行者们就没人会觉得牧神军敢动手。 但是牧神军一旦被摆到明面上,那核武器一样的威慑力,就展现了出来。 “花总捕,你们这个样子,不太好吧?” 稷山书院派出了来的一个长老抗议说道。 花总捕轻飘飘瞥了那长老一眼,道:“你们这个样子,就很好么?” 那长老道:“花总捕,话不能这么说。各地修行者到这里来,有些不满,但毕竟也还克制。我三大圣地居中,也有调和。花总捕你却突然就叫牧神军出来,万一发生点什么意外,却该如何?” 花总捕也懒得多和他说了,只道了一句:“有什么话,让你们院长来跟我说。” 说罢就走回侦缉司中去,留下一众修行者相互对视,一时默然。 花总捕又把各个衙门的总捕召集到一起,开了个短会,告诉这些总捕们,有三大圣地的、有跟其他宗门有牵扯的,最好别动小心思,要不就赶紧摘了帽子脱了衣服滚蛋,别在这里瞎掺和,回头清算起来,怪她花总捕无情。 开完短会,花总捕又让各捕头把话传回各衙门去了。 而在侦缉司之外,修行者们依旧将养山村围得水泄不通。只是其中头领,都已退回凉棚之下,三大圣地派来的人,也在其中。 稷山书院刚刚挨了白眼的长老也在其中,被这么多人看着,正觉丢了面皮,愤愤不平起来,难免出口成脏: “狗日的小娘皮,仗着个侦缉司总捕的名头,也敢跟我乱吠?我什么境界,她什么境界?要不是大局为重,我必叫她好好知道知道规矩!” 众人便都劝他。你一言我一语的,一边劝说,一边商议起了接下来的主意。所商议的,大抵还是接下来要怎么做,如何谋划,什么时机发难之类的。 有人道:“今日过后,那牧神军的阵旗,就失效了。到时候就是咱们和他们算账的时候!” 又有人道:“如今夏天虽过,暑意却还未尽去。那阵旗一撤,尸体只怕坚持不了多久。咱们就在这里看着,也不让他们挪动现场。介时案子破不了,那现场里却已毁的毁,烂的烂,咱们正好为养山村讨个公道!” “对,讨个公道!” “正该如此!” “到时候叫他们好看!” …… 吵吵闹闹的人多了,开会就容易变成菜市场。在这样的环境里,偶有几个修行者能保持高手风范,但大多数的,若有普通人在此,估计会觉得他们和自己没什么区别。 当然,他们若是这么想了,下一秒被修行者拍成肉泥,也不是没可能的。 有修行者提出了担忧:“那花总捕不讲规矩,叫来了牧神军。万一牧神军真的发难,咱们却该如何是好?” 剑宫柳长老冷笑一声,道:“放心,那小娘皮不过是吓唬吓唬人,她没有理由,不敢让牧神军随意动手的,牧神军也不会随意出手。” 又有人问:“那万一他们把案子破了,找到了由头呢?” 还有人道:“是啊,咱们听说那侦缉司里新进了一个捕快,破案挺玄乎的。” 这话一下子触及了剑宫大师兄的敏感神经,云守剑冷笑道:“徒有虚名之辈而已。这等案子,谁能破得了?所有人敢跳出来说能破案,那定是丢人现眼。” 话刚说完,就听别处有人叫道:“有人来了,说是要今日破案抓人呢!” 第二十一章 开工 牛平安和楼光正感觉他们是在走一条崎岖坎坷无比艰难的路。 这崎岖忐忑和艰难来自于分至两旁的修行者那充满敌意的目光。 在之前他们路过养山村外的这条土路时,也会遭遇敌意,但那时总不像现在这样让人压力山大,以至于牛平安都有点遭受不住,习惯性地摸了摸屁股,掏了掏裆。 而梁晋看见养山村外如此多的修行者,不由皱了皱眉。 山雨欲来风满楼,这些修行者,来者不善啊。 “牛哥,楼哥,长安城里允许这么多修行者聚集吗?” 他问了一句。 牛平安和楼光正都迷茫地摇了摇头,说:“不知道,以前好像从没有过这样的事。” 梁晋点了点头,跟两位同僚师兄一起走过了那土路。 那些围在养山村外一圈又一圈的修行者,在看到梁晋三人走过来的时候,都纷纷给他们三个让开了路,让三人一路通行,到了养山村前。 梁晋甚至有一种自己是某个大佬的感觉——如果那些修行者的目光里没有敌意的话。 “王捕头,这什么情况?” 到了养山村前,外面围着的修行者人群就又合拢了起来。梁晋回头看了一眼,就问王捕头道。 “没什么,一群人等着看笑话呢。” 王捕头摆了摆手,说道,“你可有眉目了?” 梁晋答道:“有点了,说不定能行。” “好,就等你这句话了。” 王捕头拍了拍梁晋的肩膀,道,“如今同僚们各出主意,大的小的线索,都摸过了,都没有什么好办法。我权且信你,你若也搞不出来,咱们侦缉司这回可真丢大人了。” 外面人群自然又是喧哗嘲讽,但侦缉司众人已经见怪不怪了。 花总捕也在附近,看见梁晋来了,也走了过来。她自带气场,一到跟前,喧哗吵闹的修行者们就一下子安静下来。 花总捕冷冷瞥了众修行者一眼,眼神里尽是不屑,仿佛在看一群土鸡瓦犬。而后她就收回了目光,对梁晋道:“你小子可算舍得来了?” 那话中急切里透露着几分揶揄,似乎意有所指。不过现在的情况下,梁晋也懒得去多想,说道:“有了些主意,就过来了。” 他并没有明说自己是开发了一个新法术,眼下人多眼杂,能保留一点手段,总归是没坏处的。 “可有用否?” 花总捕来了兴致。相比起王捕头来说,她对梁晋的了解更多,也更为清楚,因此她也知道梁晋的总总神奇之处,对梁晋的信心,倒是比王捕头还足了些。 梁晋回答说道:“有用没用,还得试试。” 他不知道,在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剑宫云守剑已经凑到了近前,躲在人堆里偷听。 听到梁晋这么说,云守剑心里暗自冷笑,想道:区区侦缉司小捕快,果然是徒有其表!若有机会,非得好好折辱他一番。 有性命相缚之律在,自己不能杀他,还不能折辱折辱他? 正想到妙处,云守剑就见花总捕已经在催着赶着让梁晋去破案。 梁晋随后就和王捕头要一个黑匣子,那黑匣子却被牛平安保存着,王捕头直接让牛平安拿出来。 随后梁晋又要了烛龙阵旗的门旗,又是收在牛平安那里的。 之后王捕头就安排梁晋和牛平安各拿着一支门旗,由牛平安捧着黑匣子,跟梁晋一起进了养山村之中。 之后外面一群修行者,就看不见梁晋和牛平安的影子了。 这是烛龙阵旗的独特之处,有阵旗在,外面的人就只能看见阵中表象。若有活人活物持门旗踏入阵中,外面的人,是看不到的。 这烛龙阵法,原本是一门用于安营防守的阵法,如今却被用来保护案件现场,应该也不算是大材小用。 云守剑看不见了梁晋,心有不甘,但很快又安慰自己,心里冷嘲道:“看他能耍出个什么花样来!” 自知道有梁晋这个该死的捕快的存在以后,他这个剑宫大师兄的心态,就越来越不对了,他自己也十分清楚,知道不对,但他就是改不掉。 他几乎已经走火入魔,有时候脑子里面浮现梁晋这厮的身影,比想到听寒仙子还多! 在这种情况,他想估计只有看到梁晋吃瘪遭殃,他心里才能好受一些。 所以他迫不及待地想看到梁晋失败,看到这个捕快把事情办得一塌糊涂,一事无成。 但这时候烛龙阵旗中的梁晋,却已然顾不上了成败。 这时候他一心已全部扑在案子上面,其他杂七杂八的事情,全都靠边站。 进了烛龙阵旗以后,梁晋就带着牛平安直扑最深处的现场。那里的死者一个个脑袋搬家,不知道被什么利器削去,地上还泼开了血,因为已然干涸,而显得像是一片片没有修剪的花。 “牛哥,打开那匣子吧。” 梁晋停下脚步,说了一声。 “啊……哦。” 牛平安有些不适应,正月的时候梁晋还是他手下的小新人,如今却已在指挥他办差了。 不过他也没有多少意见,谁让梁晋有能耐呢? 牛平安打开了黑匣子,给梁晋看。 梁晋伸手取了里面的那块锦布出来。没有运转观微术,梁晋是看不到上面的指纹的,但在血检术之下,他却看到了另外的东西。 血检术催动着带有黄帝威严的血无声无息无色无形地钻入了那布料,和布料上的血点接触。一瞬间,那血点仿佛被黄帝威严所慑,竟然听话地“活”了过来,在梁晋的血液面前“宽衣解带”。 在它主动“投诚”之下,梁晋很轻松地掌握了那血点上的信息。 这信息直达本源,直指每个人最基本的基因编码。 “好了,牛哥,收起来吧。” 看过之后,梁晋又点点头,把布料放回了黑匣子中。 “哎,好嘞。” 牛平安依言把黑匣子合起来锁上,然后再看梁晋,就见梁晋低头看着地面,绕着这片屠杀现场,缓步绕了起来。 牛平安有些糊涂了,忍不住问:“你这是在干什么?” “破案。” 梁晋回答得简单明了,让牛平安哑口无言。 第二十二章 冒险 梁晋要做的,是把该排除的,一一排除。 首先要排除的,就是这血是受害人留下的可能性。 他在检查完那布料之后,就开始使用血检术,检查地上的血。黄帝以威严之势将地上一片片干涸的血斑挨个巡查了一遍,那些血斑见到附带黄帝威严的血,一块块“纳头便拜”,很快,梁晋就搜集到了地上所有血液的信息—— 那些血液的dna信息,没有一处是和布料上的血相同的。 只有这里的死者,才会把血留在地上,也必然会把血洒在地上。如果地上没有和衣料上相同的血,那毫无疑问,这血,就是来自于犯罪嫌疑人了。 “好了,牛哥,我们出去。” 梁晋检查完了以后,就和牛平安说道,转身往外走去。 牛平安稀里糊涂摸不着头脑,不由问梁晋道:“这是什么情况,小梁?你看了个啥?” “随便看看,没什么。” 梁晋对牛平安笑笑说道。现在不是解释的时候,他还要保持自己的思路清晰,干脆先敷衍牛平安一句,以后再和他解释。 路过其他三处凶杀现场时,梁晋还用血检术例行检查了一下。 在冰火两个地狱里,杀人凶手使用的法术,没有留下一片血迹,因此梁晋搜寻下来,血检术也没发挥出作用。 而到了最外面处的那片最为残忍的炼狱上,血液在地上连成了片,梁晋哪怕使用血检术,分析也要费些力气。他甚至驻足良久,专门观察,最终才确定了,这片地方,也没有和布料上血迹相同的信息。 接下来,就是外面的修行者了。 他踏步走出了养山村的地狱,和牛平安一起回到了“人间”。 “人间”不像个人间,遍地的修行者让人呼吸都不畅了,梁晋一眼看去,就感觉围过来的修行者,比之前还要多。 不过还好,有花总捕坐镇期间,道宗平退思也到达了现场,场面秩序,还能够维持安稳。 梁晋不知道平道宗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按道理说平道宗的身份,是很适合在这些修行者的背后扮演一个幕后黑手的角色的。 但从他平日里对平道宗的接触了解来看,平道宗又不像是个能坐出租各种事的人。 不过这谁又能说得准呢? 稷山书院里有求自己快快破案为人讨个公道的听寒仙子,也有纠集修行者还假装居中调和的长老,不是道宗本人,谁又能说的清,这位道宗大人,到底是个什么立场呢? “怎么样了?” 花总捕看到梁晋从烛龙阵旗里出来,便上前来问道。 梁晋道:“有些效果,不过还得继续往下看,花总捕,咱们能不能借一步说话?” 花总捕回头看了密密麻麻的修行者一眼,然后跟聚在此处的几个总捕头说道:“你们在这里好好看着,我去去就回。” 众总捕齐声应“喏”。 然后花总捕就从牛平安手里要过了烛龙阵旗的其中一支门旗,对梁晋说:“走,到里面说。” 如今再没有哪一个地方,比烛龙阵旗里面更方便说悄悄话了。 两人一前一后到了烛龙阵旗之中,梁晋便改了口,叫道:“师姐。” 花清影点了点头,问:“有什么发现,接下来要做什么?” 梁晋道:“我这几天在稷下学宫里,开发了一个新法术,起名曰血检术,可以通过分析血液,来确定嫌疑人。嫌疑人在现场遗留有一块衣布,师姐你应该知道吧?” 花清影眼睛一亮,点了点头,说:“知道。你说的,是那衣布上留下的一点血迹?” 知道就好,省得自己再解释了。 这些话他不对牛平安说,是因为暂时没有意义。但接下来的行动,他却需要花总捕的配合了,因此告诉花清影具体情况,是十分有必要的。 当下他点了点头,继续说道:“每个人血液里都有的属于每个人的信息,具体是什么,我一时不太好解释。我只能告诉师姐你说,现场里那些在地上干掉的血,我都已经看过了,没一个和衣布上的血信息是相同的。” “所以说,现在可以确定,那血就是行凶的修行者留下的了?” 花清影举一反三,立刻明白过来,“那么接下来呢?你需要怎么做?外面的修行者里,有嫌疑人吗?” “很可能会有。他们杀人屠村,肯定不是单纯地为了杀人,应该还有别的目的。若有目的,就不可能杀人屠村后,就一走了之。他们就在人群之中是极有可能的。” 梁晋说道,“所以现在我要做的,就是将外面那些修行者,通过血检术一一看过……” 他心里其实有一个想法,但这想法过于冒险,他一时犹疑,有些不太敢提出来。 花清影沉吟了一阵,问:“你这法术,麻烦吗?是需要一个人一个人地看吗?” “这个倒是不用。” 梁晋回答说道。 经过多次改进的血检术,已经能做到将包含有神灵黄帝之意的“血源”无声无息地播撒出去,让“血源”像病毒一样地传播,在极短的时间内感染到所有人。 这样一来,梁晋就能在最短的时间内接收更多的“血样分析报告”。 花清影又问:“你能一下子看多少人?” 梁晋想了想道:“我还没有试过,不过感觉应该是有多少看多少吧。” “好家伙,你这厮,真不愧是能被师尊一眼看中的,尽能搞出一些奇奇怪怪还有用的法术来。” 花清影笑道,“既然这样,我打算冒个险,介时压力可就在你脑袋上了。你敢不敢接?” 梁晋微微一愣,猜测花清影和自己想到一处去了。他轻轻吐出口气,说:“师姐你何不先说出来听听?” 花清影道:“等会儿出去,我会闹出点动静,把那些个修行者尽量全部吸引过来。这样的话,也就省了你万一在这里找不到人,还得四处去找其他人看的啰嗦。” 果然,花总捕和自己想到一块去了! “但这样一来,汇聚起来的修行者,毕竟会讨要说法,喧哗难下。你若破不了案,我就没法收场了。怎么样,你敢不敢和我一起冒个险?” “师姐尽管去做,师弟敢不相应!” “好!说做就做,我们走!” 第二十三章 花总捕让你萝卜开大会 “好,等的就是你这句话!” 花清影豪情顿起,击掌说道,“你在这里稍等,待我把人都吸引过来再走,还是随我一起出去?” 梁晋道:“自是一起出去,我在这里,也没有什么好等的。” 花清影笑道:“那好,且让你我师姐弟携手,好叫这些劳什子修行者,知道知道咱们侦缉司、谪仙一门的厉害!” 说时也不扭捏,直接拉起了梁晋的手,大步出了烛龙阵旗去。 此时烛龙阵旗已经微微有些晃动,显然是其中法力难以为继,已经濒临失效的边缘了。侦缉司的捕快们为此还不得不用手扶住围绕养山村的各个阵旗,防止阵旗跌倒,阵法提前失效。 而围绕着养山村的一众修行者,一个个不仅幸灾乐祸,还兴奋异常,仿佛千呼万唤、就等着那阵旗倒下似的。 有人甚至叫嚣道:“阵旗倒啦!阵旗倒啦!” 也有人道:“无能侦缉司,借这烛龙阵旗七天,还破不了案,尸位素餐,浪费朝廷粮食!干脆解散算了!” 有人说话,其他人便纷纷附和叫嚷起来,把个养山村外案发现场又吵得闹哄哄一片,比菜市场还菜市场。 “你们还这么多修行者,弄几条狗来拱着鼻子闻,都该能闻出凶手了!” “好师弟,我说你也别在侦缉司里混了,趁早滚回来好好闭关修行,丢人!” ——说这话的,自是有师弟在侦缉司里当差。 侦缉司众人自也是有脾气的,早已气得想要暴起了,但他们毕竟身在衙门,又有花总捕交代要克制,一个个都还压抑着脾气,有红脸的有黑脸的,不然的话,他们只怕早和眼前这些个叫嚷吵闹的修行者叫骂动手,干成一团了。 但在这种情况下,侦缉司的克制,却并没有换来修行者们的理解。相反,聚集起哄的修行者反而越来越放肆,叫骂之声,也越来越是难听。 花清影和梁晋携手走出烛龙阵法时,正好听到最前面处,有个修行者扯着嗓门儿简单声讨:“狗娘养的侦缉司,丢人现眼,活着都是浪费粮食!不如集体跪下自杀,以死谢罪!” 花清影一步迈出,正好站在了这修行者面前,那修行者的。他一下子就仿佛专门对她说出来的似的,她眼神一下子凌厉起来,脸上却笑容展开,美貌中带着腾腾杀气。 “好家伙,你还真敢叫唤!” 花清影轻笑一声,一把抓住了那修行者衣领。那速度快到不可思议,动手时手上如带着凛冽寒风,一瞬间就把修行者往回一扯,裹着寒风把那叫嚣的修行者甩到了她的身后。 那修行者猝不及防,根本没有反应过来。“噗通”倒在地上,慌忙要起。 “噗噗噗噗——” 四声利器入肉之声。 春夏秋冬四时小剑,已突然出现,戳在那修行者的四肢上面,将他给牢牢钉住。 “啊啊啊啊——” 那修行者顿时惨叫声起,叫得挤在人群前面原本聒噪的修行者们都为之一寂。 而花清影懒得听他惨叫,直接回身一脚,把那人下巴踢脱了臼,那人顿时发不出声音来,额头上青筋暴起,冷汗淋漓,惊恐万分,不知所措。 “看住了他,别让他起来,别让他说话。” 花清影吩咐汇聚在她身后的一个个总捕说道。 “喏!” 众总捕各自应命,都说道。 在场不仅仅是总捕,所有的捕快,都似畅快不已,憋屈了这么多天,终于能扬眉吐气了。 但其中是否有其他心情的,就不得而知了。 这一刻几乎所有的修行者——除了剑宫云师兄——都把注意力放在了花总捕身上,但梁晋却能感受到几道目光,是来自于侦缉司同僚的。 是好奇自己,还是在警惕自己? 这些目光是为侦缉司,还是因修行者的身份而落过来? 梁晋不得而知。 不过现在,这不是他要考虑的问题,而是花总捕要考虑的。 管理侦缉司,是花总捕的事,而自己现在要做的事,只有一件—— 那就是破案! 但想到了这些一点,梁晋觉得自己就有必要把观察的范围扩大到更多的群体上面。 他无声无息地洒出了血检术的“血源”。无形无色的“血源”首先落在了聚集他最近的几个修行者和捕快身上,然后开始融入被附着者的血液,又向附近的捕快和修行者“感染”过去。 他就这样一个人一个人地排查,“血源”飞快地向外扩散。 花总捕如此冒险的措施,已经发挥出了作用。 三大修行圣地的人被推出来跟花总捕交涉,强烈要求释放那个刚刚被花总捕抓住,如今还躺在地上被钉住四肢的修行者。 花总捕又岂会松口?顶在前面和三大修行圣地的人强硬地打着嘴官司,只说那修行者侮辱侦缉司,还辱骂她这个侦缉司总捕,她必要找个说法。 她这样说,便有人说她冤枉人。 三大修行圣地在此负责的三个长老态度一时强硬,附和身后同道,说花总捕可能冤枉了人,不如先行放开,好好说说,一时又态度强硬,表明花总捕这么做,绝对没好处。 总之吵吵闹闹,所有修行者的注意力,都已被花总捕吸引了去。梁晋在侧施展血检术神通,根本没有一个人能注意到。 修行者中,还有人在奔走串联,兴奋地把消息传到外围去,让外面的人叫更多的修行者过来,言说侦缉司总捕动手了,都聚过来讨要说法,让那侦缉司衙门好好知道知道,修行者不是那么好惹的。 于是越来越多的人汇聚,还有人跑到了长安城去、附近的其他地方去,把更多的修行者召集过来,随时准备干仗似的。 他们并不知道,他们如此行动,正隧了一个侦缉司小捕快的心意。 小捕快的血检术“血源”正在人群里疯狂地传播、搜索,寻找和衣布上那一滴血迹一样的dna信息。 不消一会儿时间,那“血源”就把眼前的修行者“感染”了一大片,直冲修行者的最外围去。 第二十四章 狗男女 梁晋知道他的师姐花清影其实是承受了很大压力的。从那些修行者背后的神灵就可以看出,汇聚的人群之中,合道境虽然不多,但还是有几个的,大小神通境,就更不用说了。 而花总捕,如今还是半步合道,未曾突破。 如此多的修行者高手,万一骤然发难,侦缉司的修行者们,又如何能抵挡得住? 更别提侦缉司中,还有那些修行者的同门。 所以眼下冲突万一升级,场面立刻就会滑向不可测的深渊,一发不可收拾。 在这种情况下,梁晋必须做到尽可能快地从修行者人群中搜寻到凶手。 所以他已然用出了全力,把血检术催动到了最大。 他看到了稷山书院的雷神,看到了云守剑的朱厌。但很可惜,当“血源”侵蚀了云守剑,梁晋并没有看到“血源”的示警。 这就意味着云守剑并不是目标凶手。这让梁晋想拿云守剑开刀的希望落了空。 搜寻完了里面的人,便向外扩大出去。他心里其实有些忐忑,如果这些人中,找不到了修行者,那他们可就真的深陷泥潭了。 所谓不成功便成仁,就是如此啊! 而就在他正忐忑之间,突然,血检术的“血源”跳动了一下—— 就在人群的最外围,几乎已经到了凉棚搭起的地方。 那应该是刚刚从土路的外面走进来的,混在人群之中,极不起眼,梁晋在人群的最里面,养山村的门口,甚至看不到那人的模样。 但这并没有什么关系,梁晋的血检术“血源”,足以让梁晋在无数修行者中锁定那人。 他甚至通过那“血源”,看到了凶手的神灵—— 海外东经,君子国人! 看着自己山海绘卷内胃部位置生出的崭新神灵,梁晋一下子就明白了。 君子国人,衣冠带剑,食兽,使二大虎在其旁,好让不争。 好个好让不争! 衣冠带剑,杀人无数,可真是一个君子! 梁晋已然很确信了,君子国人的君子剑,绝对是能造成那样惨状的,神存君子国人者,屠出一个那样的杀人现场,没有一点问题! 虽然发现了凶手,但梁晋并没有声张。 那人还在人群的最外侧,自己万一一嗓子出去,打草惊蛇,把人给吓跑了,那再找可就不容易了。 如果自己的修为再高一些,那就好了,修为够高的话,无论四时咒令还是天眼法珠加雷神锤,都有办法把凶手远远地一击放倒,让他跑都跑不了。 但自己实力不足,这仓促出手,估计只能给人挠痒痒。 还是先告诉师姐。 然后梁晋就给师姐花清影打了个眼色。 花清影整个过程中一直在关注着梁晋,见状立刻退于人后,不理那些聒噪的修行者,小声问梁晋:“怎么,有结果了?” 但二人都没有注意,在花清影关注梁晋的时候,另外有个人,也在一心一意地关注梁晋。 云守剑一看见花清影靠近梁晋,和梁晋小声说话,立刻就炸毛了,像是发现了什么问题,躲在人群里叫道: “好家伙,我以为侦缉司总捕,有多了不得,原来也是指望一个废物小捕快,等着区区一个新人破案呢!” 花总捕顿时皱了皱眉,看了一眼那云守剑。云守剑倒也有些硬气,眉目间剑气凛然,直直与花总捕对视,仿佛要与之相抗似的。 人群里又起了一片喧哗。毕竟花总捕是一司之首脑,在现在这个情况下,本就是众人焦点。如今被云守剑一鼓动,人们更是关注了过来,辱骂者嘲讽者不计其数,嚣张放肆到了极点。 “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 “看这小年轻,必也不是个把式!” “他娘的这小子白白净净,长得跟小白脸似的,不会是这位总捕大人的姘头吧?” “哈哈哈哈,搞了半天,原来侦缉司总捕就指着一个卖屁股的小白脸破案了!” “又是这蠢货,可惜了这修得如此凌厉的剑气。” 花总捕说着叹了口气。不过她现在也没工夫理那云守剑,甚至人群里有那么多人出口成脏,她都懒得理会,现在最重要的,是看梁晋怎么说。 但梁晋听到众修行者的话,却笑了起来:“花总捕,我屁股卖你,你要不要?” “滚蛋!” 花总捕笑骂道,“赶紧说正事!” 二人说话时都压低了声音,凑在一起就跟咬耳朵说悄悄话似的。如此肆无忌惮地“会情郎”,更是惹得人们一片笑闹侮辱。 在这一片笑闹侮辱声中,梁晋却低声告诉花清影:“我的血检术已经找到凶手了,但他站得太远,不好直接动手。万一打草惊蛇,让他跑了,那就得不偿失了。” “在什么方向?有多远?” 花清影问。 梁晋说道:“沿着土路出去,人群的最外围。是个神灵是君子国人的修行者。” 表述得如此清楚,已经不需要花清影专门再去看。 “原来如此,秦州白家,专修海外东经,君子国人。如果是他家的人的话,境界修到神通境,做出这样的案子,是没什么问题的。” 花总捕说着点了点头,问,“你能锁定那凶手吗?” “这个没问题。” 梁晋也点点头,回答说道。血检术的效果,使目标“血源”变成一盏明灯,完全是没有问题的。 这也是他实在境界不足没有办法,他如果实力够强的话,借此锁定凶手气机,将四时咒令怼过去,拿下那凶手,绝对没有问题。 “这样就好说了。” 花清影微微颔首,伸出手来,说道:“把你的手给我。” 梁晋毫不犹豫地伸出手来,放在花清影手中。 花清影紧紧握住了梁晋的手。一瞬间,来自两个神源里的西山经陆吾便完成了连线,梁晋已然可以以自己的意志,为花清影的陆吾引路。 他看向了人群之外,那“血源”点出的一点亮光。 “好家伙,真是臭不要脸了,光天化日大庭广众就这么拉拉扯扯!” “他娘的侦缉司里这么乱吗?” “兔爷捕快,婊子总捕!” 人群看到梁晋和花清影如此行径,已然骂成一片。而云守剑气得不行,恨不能让听寒仙子就在现场,看看这对狗男女。 但就在他们骂得正猖狂时,花清影突然挥了挥手,四把小剑倏忽飞出,把众人都吓了一跳。 第二十五章 冰火剑牢 这一记四时咒令,来得猝不及防。任谁都想不到,侦缉司的总捕前一刻还在和她的“姘头”你侬我侬手拉手,下一秒就骤然发难。 这样的突然袭击,如果不是针对某个合道高手,就哪怕高手也不能提前察觉到攻击的气机。所以人群里哪怕混有大神通境和合道境的高手,也拦不住那四把小剑。 他们眼睁睁地看着代表了春夏秋冬的四把小剑倏然飞出,想要拦截,却已然来不及了。 而在人群的最末尾处,一个衣着华贵的公子哥独自站在人群的最尾端,离所有人都稍有一点距离,似在避免接触到人,沾染到什么污秽似的。 陪同在他身边的还有个剑宫弟子,是和大师兄同辈的年青一代俊杰。但再怎么俊杰,陪同这公子哥时,还是不得不保持一点距离。 他其实并不同意这公子哥来此,毕竟侦缉司那些背离修行者的败类,所要找的目标之一,就是这公子哥。 但他也没办法啊,他打不过这公子哥。 在修行界,谁修为高谁有道理。 而修为高实力强的人,总是有些自信,甚至自信到自负。 “放心,给那些侦缉司一百个脑子一百个眼,他们也找不到我。这么多的人,他们从哪里去找我?” 在过来这里以前,这公子哥如是对他说。 并且还说道:“况且以我的实力境界,咱们又不去前面,躲在人堆里,到远一些的地方看看,就算那些侦缉司的鹰犬找出了我,又能如何?我就看看云师兄说的那个侦缉司的蠢货小捕快到底是个什么样子,我不信他们能顺利把我拿住!” 当时剑宫弟子还天真得相信了。但到了现在,他看着“咻”地一下飞至的四时咒令,一下子就后悔了。 自己就不该听这家伙的话,什么天赋卓绝的年轻一辈高手,还仅此于云师兄,如此不自量力,简直丢人现眼! 他立马后退,和那公子哥拉开了距离。 人他是看不住了,还是保住自己小命,回山去挨长老的骂吧! 反正是这家伙叫嚣着非要来看看能和云师兄性命相缚的人是个什么样子,还非要嘲讽嘲讽人家,自己拦也拦不住,当时山门里那么多人都看到了,有人为他作证! 但他后退的同时,却发现那四把四色的小剑,并没有针对他而来。 这也是他该庆幸的事情—— 幸好那四时小剑没有朝他而来,朝他而来的话,以他的本事,绝对躲不过去! 他只顾着按长老命令看好那公子哥,却没有注意养山村门前的情景。 因此他为没有看到,是谁施展出了这神通法术。 但即便不用眼睛去看,他也能知道,这四把小剑是从何而来的—— 身在剑宫之中,谁不知道当初以一人之力挑翻了三大修行圣地的谪仙人王谪? 而长安城中又有谁不知道,那侦缉司的总捕花清影,正是谪仙人的徒弟? 花总捕出手了!这家伙已经暴露了! 他一下子想到了这些,然后下一秒,就看到四时咒令的四把小剑落下。 “咻咻咻咻——” 四把小剑直直的插入那公子哥前后左右四处的土里。 冰与火霎时间展开,被狂风与骤雨裹住,混杂在一起,形成一个整体。 那公子哥想退之时,就已然来不及了,被那四把小剑拉起的冰火一围,往后退时,顿时撞在了那冰火之上。 冰火之墙中顿时划出一片片锋利的刀刃,将公子哥扎成了刺猬。 “啊啊啊啊!!!!” 那公子哥发出一声惨叫。那冰火所化的刀刃割在身上,立马就是一个个的冻坑和焦痕,让他见识了一下什么叫真正的冰火两重天。 而当他不得不退回原地,冰火中很快又孕育出一阵清风。 那清风里带着复苏的气息,吹在公子哥的身上,冰火之刃吹化,把伤口吹得复原,但偏偏那冰火交加的痛意,却被吹得更深了,仿佛直入骨髓。 “怎么样,不错吧?我根据师尊的四时咒令所闯的法术——四时剑牢。以四时小剑布下牢笼,被关押其中的人想要出去,就定然会被称职。” 花总捕旁若无人地小声跟梁晋解释,仿佛刚刚在众目睽睽之下对某个修行者放出四时小剑的不是她,“而且有这一招在,里面的人想自残也自残不成,想自杀也自杀不了。” “那可真是活捉贼寇的好法宝啊!” 梁晋听见忍不住赞了一声,心想上辈子他要有这玩意,好多事情,想必早就有法子解决了。 “那是自然!别说光你能开创法术,我也没差到哪去。” 花总捕得意洋洋地一笑说,“而且我这法术,不仅仅能防内,还能防外。” 仿佛有人刻意要印证花清影的话似的,在花清影话音落下的一瞬间,人群最外围处,就有两个人各施手段,朝那冰火剑牢打去,要救出被囚困者 此时敢对侦缉司总捕的神通法术动手的人,实力境界自然不会低了,梁晋一眼看去,就发现二人起码都是大神通境以上。 但就是两个如此境界的人物,在冲到冰火剑牢跟前时,立刻就被冰火剑牢应激释放出来的衰败秋风给吹中,法术为之一寂,甚至连人都受到了影响,不得不后退。 实力差一点的,甚至自身法力都受到了影响,差点一个踉跄跌倒,脱力而死。 秋天小剑的威力,被其他三个季节循环催发,越加的强。 梁晋忍不住惊叹,四时小剑结合成阵,竟然能有这样的威力! “怎么样,想学么?” 花清影低声问道。 梁晋当即点头。有这样美妙的法术,有谁会不想学呢? “那好,我回头教你。就当是你教我你那观微术的交换。” 花清影说着,又问,“哦对了,这血检术,我能不能学?” 梁晋道:“实不相瞒,花总捕,这血检术,是借了神灵黄帝之力。” “……” 花清影忍不住想开口说脏话了,“娘的,你哪来的机缘?” 梁晋回想了一下那天于成于总捕和自己说的话,道:“那天路过皇城脚下,一不小心摔了一跤。地上有块石头,刺了一下心脏。黄帝在海内经上……” 第二十六章 神将羿 花清影并不想听梁晋的解释。反正这神灵是黄帝,血检术她也练不了,梁晋的解说在她听来就跟恶意炫耀似的,她甚至都恨不得抽自己这小师弟一顿了,就更别提听其解释了。 而且现场的情况,也没工夫让她去听梁晋讲故事了。 “花总捕,你这是什么意思?” 之前那个居中调停拉偏架的稷山书院长老和剑宫柳长老同时站了出来,柳长老神色阴沉,仿佛花总捕法术之下,囚困的是他的儿子似的。 “我是什么意思,你还不知道吗?” 花总捕微微一笑,反问了一句。 那稷山书院长老皱了皱眉,甚至还假装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不可思议地问道:“你是以为……你抓到了凶手?” 柳长老冷笑道:“你们看错了吧?” 人群里有人叫唤起来:“笑话,秦州白公子,怎么可能是凶手?” 有人人道:“抓错了,还不快放人!” 当下修行者们成片地叫嚷起了“放人”。以梁晋的经验来看,这场面没有人在暗地里组织,那是绝不可能的。 如果他有足够的人手和压制力,一定把眼前这些闹事者尽数拿下。可惜他没有,就只能看花总捕怎么做了。 看花总捕的意识,看来是完全没有要妥协的意识。她甚至不想给那稷山书院长老和剑宫柳长老一个交代,高喝道:“牧神军军师中郎将何在?” 众修行者顿时为之一静,仿佛都被花清影这一声高喝给吓到了。 “轰隆隆!轰隆隆!” 随着花清影话音落下,巨大的声音就从不远处传来,继而整个地面都震动起来,仿佛地震了似的。 梁晋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养山村,职责习惯之下,下意识地就怕这一阵地动山摇,震坏了犯罪现场。 不过幸好,这现场还有牧神军的烛龙阵旗保护,这点震动,还破坏不了。 尘土飞扬,一个巨大的身影在远处现身。但那恐怖的身高,使得那身影即便站在远处,也如近在眼前一般,顶天立地得让人感觉震撼莫名,若是有害巨物症的人在此,只怕要被吓得呼吸不上来。 那身影梁晋如此熟悉,他的山海绘卷中,早就存了那身影的复制品—— 正是牧神军军师所召唤出的神将——羿! 但此时的神将羿又和曾经在刑部大院之外,一箭射杀敌人的神将,看起来有些不太一样。 那神将仿佛失去了神箭在手,例无虚发的气势,多出来的,是一种让人不得不留意的儒雅与自信,仿佛一个境界高深的修行者。 “花总捕,何事?” 那神将羿开口问道,声音如同雷霆,缓缓而落,震得人心脏“嘭嘭”直跳。 原来如此! 梁晋明白过来,这神将羿,应该是花总捕所说的那军师中郎将的意识所化。 军师不涉险地,不离军阵,所以牧神军在哪,他就只会呆在哪里,绝对不会轻易从军中离开。 那么他远程与人沟通交流,就是靠了这样的神通。 如此神通,想必功效不仅仅是交流,还有震慑之用。 在如此庞然巨影之下,养山村凶杀案现场之外,所有人都再不敢胡乱叫嚣了,安静得像是秩序井然的图书馆。 梁晋眼红极了,他山海绘卷里虽然拥有神将羿,但独立于修行者系统之外的军师神通,他却无法模拟出来。因此如此神威鬼鸣的法术,他却只能看着。 真是可惜啊! 花总捕说道:“养山村一案,凶手已现。但现场却有人干扰抓捕凶手。如今修行者众多,已成混乱之势。为使案子顺利侦破,免得引起大乱,花某不得不请中郎将现身了,恕罪。” “毋须多礼,我会看着。” 那神将羿巨口张合,声音滚滚传了下来,引得众修行者的心脏又不由“咚咚咚”地剧烈跳动起来。 但军师中郎将说是会看着,下一刻,那神将羿却闭上了眼睛。 不过这并不要紧,梁晋已经感觉到了,那神将羿虽然闭上了眼睛,但气机却突然变得机敏恐怖起来,让人感觉像是回到了沧州驭兽宗作乱刑部的那个夜里,万千兵士军势所化的神灵,已然做好了随时攻击的准备。 那巨大得直耸入云的神灵闭上了眼睛,却已张弓搭箭,蓄势待发,让人心中胆寒,生怕它下一秒睁开眼睛。 因为那眼睛一睁,就代表巨矢离弦。 ——没人能够承受的巨矢! “诸位,如何,还要叫嚣否?” 花总捕淡然笑问道。 在她的笑问之下,修行者里没一个敢吭声,就连稷山书院那长老,和剑宫柳长老,也都阴森着脸沉默一言不发。 在场有合道境的高手,也没一个敢吭声。 这一刻花总捕的威胁如此有效,但梁晋心里却只想笑。 真没想到,花总捕竟然也是会狐假虎威的。 “去几个人,把那厮押回去。” 花总捕吩咐一声,立马有四个总捕齐声唱“喏”,走了出去。 总捕令下,果然气势十足,应声出去的都是各衙门的总捕头。 而在牧神军神将羿的威慑下,一众修行者没人敢放肆,一个个安安静静地让开了路,十分配合地放陆总捕等四个衙门总捕头过去。 “把白公子带有干什么?怎么,你们想带回去屈打成招么?” 剑宫柳长老仿佛识破了侦缉司的伎俩一般,冷笑不已。但他到底只是嘴上叫唤叫唤,也没敢去阻挠各个总捕拿人。 “你说得也有道理。” 花总捕点了点头,叫住了陆总捕等人,道,“那就别把他们带回去了,把他们带到前面来。咱们就在这里,当着这些修行者的面,好好审一审。只是这样一来,却要麻烦中郎将受累,多多看顾着些了。” 那神将羿微微睁眼,俯视花总捕,说:“无妨,职责所在。” 他如此一低头,不仅仅是花总捕,几乎所有人都觉得那两只巨大的眼眸仿佛是在看自己,忍不住一阵凛然。 幸好说完了话,那神将羿就复又闭上了眼睛。众修行者这才松了口气。 “喏!” 四个总捕头齐齐应了一声,前去押人。 第二十七章 靠山 四个总捕头过去的时候,没人敢拦着。只是柳长老难免说了两句硬气话:“我倒要看看你们怎么审,介时你们冤枉了好人,又该给我们一个什么交代!” 梁晋看了看那柳长老,不知道他是真不知道凶手何人,还是假装硬气。但就这不见棺材不落泪的姿态,却让梁晋回味起了曾经的刑警生涯。 当年那些个嫌疑人,一个个也都是这样,与他们斗智斗勇,有时候也是其乐无穷。 真怀念啊! 等四个总捕走到那白公子的跟前,四把插进地面的小剑便在花总捕的控制之下飞了起来。 四人也不需要抓住白公子,只要站在白公子前后左右,看着那白公子和四把小剑,就能将人送到花总捕跟前。 那白公子还在承受着冰与火的折磨,狼狈不堪,被围在冰火剑牢之中,战战兢兢,生怕触摸到了冰火之墙,早不复先前的潇洒姿态。 花总捕也不用别人,干脆直接提问:“你是秦州白家哪位,因何到长安来?” “秦州白家大宅,白经奇,来长安城走亲访友。” 白经奇一边受苦一边回答,还据理力争,“花总捕,我实不是凶手,你能抓错人了,把我放了吧!” 梁晋点了点头,嫌疑人集体嘴硬这种事,他以前也是遇过的。 “我还没问到你这里呢,你急什么?” 花总捕笑道,“你先说说,你探的是什么亲,访的是什么友?” 白经奇还没有回答,剑宫柳长老就抢先说道:“侦缉司连这个也管吗?” 花总捕斜眼看了柳长老一眼,并没有多说什么。 白经奇道:“花总捕,年岁日长,我白家在长安城里有几个亲友,不为过吧?这个用得着问……我可以不说么?” 花总捕道:“我问你,自然是要你说的。你只管回答就是。” 柳长老却突然冷笑一声,道:“审人问案,花总捕为何一直顾左右而言其他?莫不是没有证据,胡乱抓了人来,如今没法子收场了,就只能张口乱问?” 花总捕道:“我侦缉司办案,何以由你一个外行人来质疑?剑宫柳长老,你又为何接二连三地干扰我问案,莫不是有什么猫腻?” “你有什么证据?可不能空口白话,污蔑于人!” 柳长老寒声说话。说话间就又有云守剑过来,在他耳边附耳低语几句。那声音极低,想必又不知用了什么手段,梁晋并不能听到。 这柳长老已然摸到了牧神军的底线——单纯出言抗议几句,牧神军是不会轻易动手的。只有双方收拾不住、修行者明显要引起骚乱时,牧神军才会为维护长安稳定而出手。 所以眼下他可以一个人站出来,如此放肆地跟花总捕说话。但张嘴的人多了,他就危险了。 开口的人一多,场面就会混乱。场面一乱,形势就有可能失控。形势一失控,牧神军就必然出手。牧神军一出手,首先要找的,就定然是挑头闹事的柳长老。 梁晋已经在寻思是不是有什么法子,能引得其他人一时不顾牧神军,都张口胡乱叫嚣了。 然后接下来,云守剑和柳长老低语完了,柳长老就露出一副嫉恶如仇的样子,看向了自己:“如我所料不差,你们侦缉司,是由这位入职不足一年的小捕头看的案子,定下抓的秦州白公子吧?” “刷——” 众人的目光都一下子落在了梁晋身上,梁晋瞬间成了众人的焦点。 不过梁晋早已习惯,毫无所惧。他哑然失笑,没想到自己还没有去找柳长老麻烦,这柳长老,就已经伙同云守剑,来找自己麻烦了。 “是我。你有何话说?” 梁晋点了点头,直接承认。 柳长老不屑地看了梁晋一眼,那眼神仿佛是在说:“你一个小小捕快,也有资格直接与我说话?”然后他就又看向花总捕,说道:“那我就更要请花总捕给个交代了。花总捕身为一司之总捕,缘何如此信任一个刚入职的小小捕快,冤枉于人?花总捕若不能给出一个交代,那我定不会饶这胡乱定人罪状的小捕快!” 幸好侦缉司背后有牧神军在,不然就凭柳长老的话,众修行者只怕就闹翻了,要让梁晋好看。柳长老也说不得要霸气外露一下,给梁晋一些压力。 但现在,柳长老也只敢逞一逞嘴上的能耐。 花总捕眯起了眼睛:“你怎么个不饶法?” 柳长老道:“侦缉司怎样对白公子,我等自然要怎样对你们侦缉司这小捕快。总之,绝不能让他好过了。” 他说话时恶狠狠地盯着梁晋。云守剑也在同样恶狠狠地看着梁晋,眼神里充满幸灾乐祸的恶意,仿佛下一秒,就能看到梁晋倒大霉。 而花总捕却突然笑了起来,摇头笑道:“柳长老啊柳长老,你真不该说这话的。” “我为何不该说?” 柳长老道,“哦……你是指他是稷下学宫的传承人?” 这话一出,众人都是一惊。不过在场有三大修行圣地的,抑或和三大圣地关系不错的,都已然对此有些了解,并不意外。 柳长老冷笑道:“他是稷下学宫传承人又如何?该找他讨公道,还是要找他讨公道,他稷下学宫传承人,就不会作恶了?而且我三大圣地还要好好问问姜皇叔,缘何找一个外姓人做稷下学宫传承人!” 花总捕问:“所以,你是定不会轻饶了梁晋了?” 柳长老道:“你们若不收手,我三大圣地便不会。” “那还真是抱歉了。” 花总捕摇首叹了口气,说,“还有个消息,柳长老知道不知道?” 柳长老寒着一张脸没有说话。 花总捕道:“梁晋捕快,除了是稷下学宫的弟子以外还拜入了谪仙人一门,是谪仙人的弟子。” 柳长老的瞳孔骤然一缩。 花总捕道:“你不该威胁他的。” 话一说完,远方有一道小剑倏忽飞至,快到不可思议。 柳长老还没有来得及反应,就被“咻”的一剑,从后脑而入,洞穿了眉心。 “你想必不知道,师尊很喜欢我这小师弟,一直在看着他呢。” 花总捕叹息一声,说道。 但这话,柳长老已然听不到了。 第二十八章 威慑力 梁晋觉得柳长老只怕以为自己是个软柿子,被云守剑一提醒,就想拿自己捏一捏。 不过事实上梁晋确实就是个软柿子,只是柳长老没有想到,这个软柿子外面,还包裹着一层硬壳。而且这硬壳上面,还带着刺。 ——足以把三大修行圣地都扎穿的刺! “噗通——” 柳长老的尸体倒在地上,周遭的人都退了开去,云守剑也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脸色灰白,起都起不来。 别人或许不知道,但他身为剑宫的首席大弟子,却是十分了解的,谪仙人王谪这个名字,在三大修行圣地里,有着怎样的震慑力。 而洞穿了柳长老眉心的小剑,云守剑也十分清楚,那是和花总捕的神通法术一样的小剑,花总捕又是谪仙人的弟子,这威力恐怖、连柳长老都反应不过来的小剑,除了那位谪仙人能够使出来,还有谁能使得出来?! 这梁晋明明是被姜皇叔拉进稷下学宫里的弟子,怎么好端端的,就成了谪仙人门徒呢?! 对于云守剑来说,这个消息,简直就是一个恐怖故事! 柳长老的尸体还很新鲜,而云守剑坐在地上,已仿佛看见了有人在冲他招手,告诉他:“你已经死了。” 他甚至已经感受到远方有一道冷漠的气机锁定了自己。 ——那气机非同小可,像是在锁定着一个无关紧要的死物。 身在剑宫,修行剑宫之朱厌剑道,云守剑也是会使用气机,提前为剑气剑意锁定目标的。但他的气机,却从来都是剑意凛然、杀气腾腾的,那代表精神意志的气,绝对不可能像这样冷漠,本身也如同没有感情一般。 这种感觉,直让他心头冒着冷汗,骇然到浑身颤抖,脸上瞬间血色尽去。 要死了!绝对要死了! 这是他现在唯一的念头。 “师尊,另一个先等等。” 花清影突然高声说了一声,“这个暂时不能杀,师尊不如先记着。” 话音落下,远方的气机,突然而然地就消失了,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 云守剑松了口气,屏息了半天,这时才终于喘息起来,只是这喘息依旧有些不畅。 可是若是那气机没有出现过,旁边柳长老的尸体,却又算是怎么回事?! 云守剑还是有些惊惧,抬起手来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一擦整个袖子就都湿了。而他的胳膊,还在止不住地抖。 他突然明白了花清影为什么会让谪仙人先等等—— 这是因为,到现在为止,他还和梁晋性命相缚! 这明明是保护梁晋这个修行还未入门的小捕快而使用的刑律,没想到到头来,竟然救了他云守剑! 但云守剑却顾不得感怀和不平,他还在想着花清影最后说的一句话:“师尊不如先记着。” 先记着…… 先记着?! 那谪仙人会不会在自己身上留下什么标记?! 等到大半年以后,性命相缚之律结束,远方会不会有一柄小剑突然飞出来,把自己的脑门儿给洞穿,就像洞穿柳长老那样?! 这样一想,他又一次吓傻了,坐在地上浑身僵硬,动都忘了动。 而周遭众人也都全当他只是被吓傻了。这时被吓到的人不止云守剑一个,而被谪仙人斩杀的人又是云守剑的同门师叔,云守剑被吓成这个样子,倒也实属正常。 稷山书院那长老直接向高高天上的神将羿、也就是远处牧神军中的军事中郎将提起了抗议:“阁下,好端端的,在你神将眼皮子底下,有人动用神通法术杀人,说不过去吧?” 那神将羿微微张开眼皮,俯视一眼稷山书院的长老,又看花总捕,问:“你怎么说?” 花总捕毫不客气地道:“剑宫柳长老威胁我侦缉司捕快,干扰本总捕头办案,意图扰乱现场,制造混乱,正是该杀。谪仙人由我请出,在山门观望此地,遇此状况,正该出手。” “嗯。” 那神将羿略微点头,点得头颅周遭的一片云都被赶散开了,“本中郎将奉命协助侦缉司维护长安秩序,花总捕已有结论,诸位好自为之。” 稷山书院长老:“……” 侦缉司和牧神军摆明了“沆瀣一气”,一时间众修行者也都投鼠忌器了。 如果这案子没破还好说,修行者们讨要公道,明面上占理,牧神军就不敢如此明目张胆地跳出来。但现在花总捕却莫名其妙地抓到一个白公子,众人再来叫嚣,花总捕就能请出牧神军了。 而且现在来看,花总捕请出来的,还不仅仅有牧神军,更有那位曾经以一人之力,力压三大圣地的谪仙人。 “闻名不如见面啊,这谪仙人,真真是可怕!” “你听说过化境么?” “你是说……那谪仙人已经到了合道境之上,天下修行者的顶端——化境?” …… 修行者人群中有人在小声议论,话里不管对牧神军如何,对花总捕和侦缉司如何,但对谪仙人,他们是彻底的服了。 剑宫柳长老,也是合道境的实力,在这小剑之下,竟然也不过是那么一下子。 “那就请花总捕好好破案吧,我会尽我所能,约束在场修行者,使他们不要添乱。” 稷山书院那长老阴沉着脸,说道,“可是若花总捕问讯白公子后,还未能破案,也证实不了白公子就是凶手,那在场修行者讨个公道,花总捕可不能随便乱来了。” “哼!” 花总捕冷笑一声,懒得接稷山书院那长老的茬。她一转眼,看向梁晋,道:“小梁,你要不要来试试?” “啊?” 梁晋一下子有些意外。他已经打了好一会儿的酱油,虽然刚刚那柳长老的死跟他有关,但他也没怎么出力不是?怎么突然间的,花总捕就把自己拉到焦点中来了? 花总捕道:“我本打算自己亲自问讯的,但看来在场这些个修行者,都有些质疑你的能耐。虽然土鸡瓦狗之辈,他们怎么看,也无所谓,但我门下兄弟,我到底不想他被人看不起。我知道你是有能耐的,那就别藏着掖着,你来审审他吧。怎么,你敢不敢来?” 她嘴上这么说,根底里自然不单纯是因为梁晋是她门下弟兄。 梁晋除了身为侦缉司捕快外,还是她的师弟啊! 看到花总捕期望的眼神,梁晋怎能退缩?当下豪气干云,应道:“卑职敢不从命!” 第二十九章 小小的毛病 “好!” 虽然已经料到了自己这个小师弟绝对有胆子应自己的话,但听到梁晋这么说,花清影还是击掌笑了起来。 她说道:“你要不要顺着我的话继续问下去?” 这其实已经是在给梁晋提示了。以梁晋的聪明才智,她相信梁晋是能听得懂的—— 她本来的主意,是通过话术,从外围问题开始绕,把她需要的讯息从一个个问题里零碎地拼接起来,指向犯罪的关键点。 这样的办法虽然比较笨,也费脑子费力气,但在面对如此多的挑毛病的人时,是最好不过的。 梁晋应该也是明白这个道理的。 所以她才这样提醒梁晋。 但她却没有想到,她如此一说,梁晋却摇了摇头,道:“不需要了。不过能不能麻烦总捕帮一个忙?” “你说。” 花总捕皱了皱秀气的细眉,不知道梁晋卖的是什么关子。但她到底还是选择相信了梁晋,让梁晋把其自己的想法说出来。 梁晋便回头指了指那养山村凶杀现场外围的那一圈,说道:“能不能请花总捕下个命令,通知各衙门,让各衙门把烛龙阵旗提前给拆了?” “拆了?” 花总捕疑问道,“为什么?” 梁晋直截了当地说了一句:“因为没有用了,现在不需要了。” “好。” 花总捕只好点了点头。把梁晋架出来的同时,她自觉也其实算是被架了出来。现在现场场面如何发展,就只能看梁晋如何表现了。 不过幸好的是,梁晋的表现,到目前为止还没有让她失望过。 这小子是个有主意的,他如此请求自觉,那就必然有他的道理。 因此虽然心里有些疑惑,但花总捕还是选择了力挺梁晋,当下就叫人通知养山村外各点的衙门,把插进村外里地的玄色三角烛龙阵旗,一个个地拔了出来。 随着烛龙阵旗一个个地被拔除,漂浮在养山村凶杀现场上的巨大神灵——闭眼烛龙,便一点一点地淡化掉了,直至消失不见。 随着闭眼的烛龙消失,养山村凶杀现场上那停滞的时间,也开始缓缓地流动起来。 “呼……” 有风吹过,终于吹进了那一片又一片地地狱里,宣誓着这个屠杀的现场,将继续开始计时,直至那满地的尸体腐烂、或者被清理收拾完毕。 “然后呢?你要怎么做?” 花总捕又问梁晋说道。 各个衙门的人收起烛龙阵旗以后,就都把阵旗送到了村子门口这里。花总捕吩咐陆总捕处理收拾,清点够数目了,待之后交还给牧神军,陆总捕则又把这差事交给了牛平安。 梁晋觉得牛平安在陆总捕手下,就跟个后勤部长似的,但凡有什么收拾整理和跑腿的事,陆总捕都习惯直接交代给这厮。 虽然对那烛龙阵旗,以及阵旗上闭眼烛龙的阵法有些好奇,但梁晋还是抑制住了,先不去看牛平安收拾,而是直直地看向了被关押在冰火剑牢中的白公子。 “白公子,请到现场里去吧。” 他开口说道,语气客气地像是在请一个客人到家中小坐。 那白公子看了一眼梁晋,却耸拉下眼皮去,像是没有听见梁晋的话,又或者不适应梁晋如此“热情好客”。 幸好现在众修行者都已经被牧神军和谪仙人吓到了,不然的话,这时候只怕是要起哄嘲讽,质疑为什么要到那现场里去,破坏了现场怎么办。 “陆总捕,你叫几个人,把这位白公子请进养山村去。” 梁晋请不动白公子,花总捕就亲自出手了。当下陆总捕就出列唱喏,又招呼刚刚那三个跟他一起去押白公子过来的总捕,再次合作,去请白公子再往前走一截。 白公子还是不情不愿地往前走了。倒不是他被四位衙门总捕头吓到了,而是那冰火剑牢的四把小剑,已经在对他不管不顾地向前移动了,随之那冰火之墙也开始向前移动。 这样一来,他若不跟着向前,就会被那墙给撞到。那滋味他可不想再尝一次了。 终于他被四位总捕押着,迈步踏上了那干涸的血地上。他绕开了一个被撕扯成两半的尸体,走到了这第一处地狱的最中央位置。 “好了,就到这里就可以了。” 梁晋叫停了他们。 四位总捕都把眼睛看向了梁晋,很好奇接下来要怎么做。 接下来,梁晋便道:“白公子,我相信有些事情在现场,能更加让人身临其境地回以起一些东西。所以我特地叫你到现场之上,这样一来,你回忆案情,就比我一个一个的问题问你,方便多了。” “我没有作案,没有什么好回忆的。” 那白公子神色阴沉赛过云守剑,说话也一如既往的硬气,甚至比面对花总捕时还要硬气百倍,根本不松口。 于是梁晋又道:“既然如此的话,请白公子在那里坐下来,好好待一会儿吧。一会儿之后,咱们再继续往下看。” 白公子站在原地,并不想坐。 然后花总捕就道:“请他坐下。” 这个“请”字看起来客气无比,但听在白公子耳中,就仿佛催命符一般。 被四个总捕威胁着,白公子绝对不敢有丝毫动弹。他只能听话,默默地在这片土地上坐下去,脸色越发得差了起来。 “他脸色怎么这么差……” 花总捕看到白公子脸上的神情,若有所思,问道。 梁晋道:“在那血污满地的地狱之中,他脸色当然差了。” 花总捕顿时恍然大悟,击掌道:“真没想到,你竟然是抱着这样的心思!你这个坏家伙啊!” “坏不坏,有用就行。” 梁晋笑着自卖自夸了一句,然后道,“现在就看这位白公子能坚持多久了。”他已然看出来了,这位白公子,绝对是有洁癖的,而且相对来说,比较严重。 之前这个白公子的一言一行,都落在了梁晋的眼中,还有那一块被白公子割下来的衣料,都能说明这一点。 ——白公子挥剑使一块布料和自身分离,除了自持高贵的情绪在其中外,也不排除受洁癖的影响。 对于这样洁癖严重的人,把他丢在那样肮脏血腥的凶杀现场,他一定会有所感悟! 第三十章 招了 梁晋请白公子坐下后,就一直没有说话,仿佛他确实只是单纯地请白公子到“家里”来做客。 而看白公子的样子,已经快要忍受不了了。 稷山书院那长老像是看不过眼了似的,说道:“这位谪仙人弟子,你要问讯,为何不开口讯问,只让人如此坐着,莫不是心里没有主意?” 知道了梁晋是谪仙人弟子,又见过了剑宫柳长老刚刚的死状,稷山书院长老即使质疑,也不敢说话太过难听了,反而客客气气的,像是想给梁晋分忧似的。 伸手不打笑脸人,人家这么客气,梁晋自然也不能冷着个脸回话了,当下微笑对稷山书院长老道:“要不您老来问问看?我在旁边站着,跟着学一学。” 那稷山书院长老闭上嘴巴不说话了。 但白公子却忍不住了,说话间甚至带了三分祈求:“你有什么问题,就赶快问,我们不要浪费时间。” “没事,时间我还浪费得起。” 梁晋微微一笑,开口回应道,“梁某给白公子时间,只望白公子好好想想,好好回忆回忆,待想起来了,明白了要跟我说什么,再好好说。” 白公子黑沉着脸不说话了。 梁晋便耐心地等了起来。 如此闲等,周遭修行者难免议论纷纷。只是被牧神军的神将羿看着,远处又有化境高手谪仙人的威胁,修行者们议论,也都是小声说话,没一个敢像之前那样大声喧哗的。 稷山书院长老叫来一个人,小声说了几句话,那人便穿过人群离开了。梁晋和花总捕等一众不过都看在眼里,不过也没有多说什么。 过了许久之后,这一天也快要结束,夕阳将落,晕染了一大片晚霞。厚重的霞云惹得天空阴沉憋闷,让人不适。 白公子终于又坚持不住了,道:“你有什么想问,请赶快问,我绝不隐瞒!” 梁晋却摇了摇头,道:“你还是自己想,想好了自己说。” 白公子又是沉默。 太阳降落。入秋的天已经开始变短,但今天的天,变得格外的短。 世界已经快要步入黑夜,空气跟着潮湿起来。 “快下雨了。” 梁晋开口说道,“而且这雨看起来不小。雨一下,干掉的血又会化开,成了血泥,空气里也都是腥味。人在其中染上,只怕几天也甩不掉。等雨一过,天气一热,这里的尸体,只怕很快就会腐烂。白公子,你要等到那会儿吗?” 白公子“噌”地一下就站了起来,别说等到尸体腐烂了,他连雨落下来都不想等。 但是之前随着他坐在地上,那冰火剑牢也随之放低了,他这一站起来,脑袋顶顿时就撞在了冰火之墙上面,霎时间头发被燎了一片。 白公子发出“啊”的一声惨叫,重新跌坐在地上,头上上已然成了地中海,焦黑的地中海外还结了一层寒冰。 “花总捕,梁捕头,你们如此逼问白公子,不太好吧?” 众修行者终于看出了梁晋和花清影是要做什么,稷山书院那长老质疑说道。 但是梁晋和花清影都没有搭理他,有牧神军和谪仙人在,他也不敢过于强硬,倒显得自讨没趣了。 良久之后,天色越发的黑,空气里湿沉沉的,大雨将落。花总捕突然把手按在梁晋的肩头上面,说道:“你来!” 梁晋立刻会意,知道花清影在人群之中,发现了嫌疑人—— 和白公子结伴作案者,或许在人群之中,也或许不在。但如果有人在这里,就必然在关注着白公子,到此时发现白公子状态不对,定然会鬼鬼祟祟逃之夭夭。 自己的修为境界,不足以做到对眼前这么多人都予以关注,但花总捕却完全能够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所以花总捕发现了人。但她的四时小剑,又已用来囚禁白公子了,这时候,就只能让梁晋出手。 随着一股强大的法力从花清影温热的手上涌入己身,梁晋猛然觉得自己体内西山经神源的陆吾被充斥进了一股强大至极的能量,呼之欲出。他挥手一招,就招出了他的四把小剑。 而花总捕按在他肩头上的法力,已然将四把小剑所需要的能量法力排兵布阵,罗列好了,如此就在这一瞬间,他就学会了冰火剑牢! 加持了花总捕冰火剑牢的四把小剑“刷”地飞出,按照花总捕意志所指定的方向极速飞行,一瞬间就将人群中一个修行者钉在地上。 “呼——” 寒风吹起冰与火之墙,崭新的牢笼在人群之中出现。被困的那人发出“啊呀”一声惊叫,一如白公子那般,跌坐在地。 “是他吗?” 花总捕问白公子,“德州麦德劳?” 梁晋咂了咂嘴,这是什么破名字? 不过他记得楼光正说过,德州麦家可能就是做下寒冰地屠杀案者,此人神灵为应龙,应龙蓄水,水寒成冰,倒也能造成如此现场。 白公子终于彻底崩溃了:“是他,还有两个不在这里,在长安城呆着。我有什么说什么,快把我从这里弄出去!” 人群里顿时一片哗然,虽然修行者们看到这情形,都一个个已有所料,但真正见到白公子承认了,都还是有些震惊。 “他竟然这就承认了!” “怎么可能?!白公子竟然会做这样的事!” “那他还在剑宫里,剑宫也不找他麻烦?” 梁晋听到人群中有人这么说,也不知道是真不知道内情,还是假不知道,在此给他们演戏。 “另两个是谁?” 花总捕问。 白公子道:“有瀚州高家高老毛,天岛八云家八云半藏。” 众人又是一片哗然,这下子白公子全给招了,四个人一个也没跑。 花总捕问那麦德劳:“他说得可对?” 麦德劳只顾惨叫,却不回答。但那神色间慌张绝望不已,已然说明问题。 然后花总捕又问白公子:“你们为什么要做下此案?” 白公子语速极快地说道:“为逼三大圣地出手,聚修行者于此,引侦缉司于此,废侦缉司于此。” “好!” 花总捕点了点头,四时小剑突然一绞,众修行者都还猝不及防,那冰火剑牢,就已将白公子绞杀。 第三十一章 强硬 修行者并不是超然物外之人,相反因为力量强大,他们对地位、对尊卑、对钱财、对享受的欲望就越大,而欲望越大,他们就敏感,精神状状态越不像常人所想的那样坚强。 他们未曾体会过什么是艰苦,未曾知道过什么叫麻木。 这是梁晋来到这个世界上以后,一次又一次的经历,告诉他的对于修行者的观感。 所以梁晋敢以这样的法子来对付白公子,侦缉司上下也都对这样的法子不觉得奇怪。 破案要有想象力,但并不是依靠奇思妙想就能断案如神的。相反这其实是一个很枯燥的工作,依靠大量细致入微的观察,一点一点地排查,排除无用线索,锁定侦查方向,才能从密密麻麻的线头中,抓到有用的那根线,去寻找犯罪嫌疑人。 如果有的是时间,梁晋和侦缉司上下会从这被抓到的第一人、以及现场去入手,来寻找另外三个嫌犯,但如今场面岌岌可危,无论是梁晋还是其他同僚,所能选择的,都只会是兵行险着,但没什么花俏。 所以到目前为止,梁晋让人意外的,一个是突然而然地抓到白公子,另一个就是他是稷下学宫传承人又是谪仙人弟子这个身份。 至于抓到白公子后的后续,是侦缉司捕快都有可能做出的选择和行动。 运气很不错,它还有效。而且这修行者看起来,甚至比不同人还不如,一下子就把案情撂了个彻底。 然后让人意外的就是,花总捕毫无征兆的动手。 “你!!!!” 稷山书院那长老和始终站在一旁没怎么出声的藏法阁之人都惊骇莫名。 但他二人还没有来得及继续说话,花总捕就已一挥手,招呼着四把小剑重归己身,而后朝不远处被梁晋的冰火剑牢囚禁的麦德劳飞刺而去。 麦德劳的身周,那些修行者早已散开,所以花总捕的四把小剑一路飞射过去,根本毫无阻碍。 “滋——” 有什么赶在那四把小剑落在麦德劳身上以前,拦在了麦德劳跟前,赫然正是一片雷电。 有一片雷电出现,形成一团电幕,拦住了那四把要斩杀麦德劳的小剑! ——由雷泽雷神而出的雷电! “花总捕,得饶人处且饶人。” 一个声音随之响起。梁晋就见曾经修行者大考以后,在剑宫出现过的那个稷山书院负责人,出现在了麦德劳身前,将麦德劳护下。 花总捕笑了起来:“明院长,你在暗处可看够戏了,这时候跳出来说话?” 原来他就是稷山书院的院长——明飞云! 只见明飞云微微摇首,说道:“花总捕误会了,鄙人可没有躲在暗处。书院事务繁忙,鄙人没时间到这里来看热闹,但也希望侦缉司早早破案。毕竟不管怎么说,这里的死者,也跟我稷山书院有关。是有三大圣地的同门到山中去找我,说这里怕有乱子,让我速来一趟,我这才过来。” “所以你和剑宫岳掌门、藏法阁李阁首一起听到了这情况,过来防止出乱子了?” 花总捕看向随后徐徐现身的两个曾经在剑宫天剑池瀑布上出现过的人,笑了起来,“那你们应该感谢我侦缉司啊,我司如今费好大力气,总算是把你们这案子破了。我再给你们一个机会,你们亲自动手,来为此村村民复仇如何?” 随后出现的两人,自然就是剑宫掌门和藏法阁阁首。不仅仅有他们,随他们而来的,还有一个梁晋早猜到可能会来的人—— 道宗平退思! 平道宗最后一个出现,神情落寞,怅然叹息,说:“都就此收手吧。” 这话不仅仅是对侦缉司说的,也是对众修行者说的。 从修行者陆续进京开始,其实事态就已然失控了。事到如今,修行界发生的一切,都其实已脱离了他这个道宗大人的掌控。 一直无形的手把一切推到了现在,虽然因为人多口杂,事情从一开始,就并不隐秘,但平退思却无力阻止。 三大圣地也无力阻止——又或者说,能阻止而不想阻止。 这是修行者们本来的意愿,修行者们共同的意志,把事情推到了今天。 “收不了手了!” 花清影摇了摇头,也是叹息了一声。她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已不知不觉握住了梁晋。当二人手与手相连的一瞬间,被明飞云拦下的四把小剑飞速融合在梁晋的冰火剑牢上面,然后一绞。 “噗——” 麦德劳登时毙命。 “你!!!!” 明飞云顿时暴怒,将雷神电花罩在梁晋和花清影合二为一的四把小剑上面,一瞬间将那四把小剑绞成了无数的碎片。 但而今已然迟了。麦德劳已死,四把小剑哪怕被绞成了无数的碎片,也换不回麦德劳的性命。 等等…… 还没完!!!! “师尊,帮忙啊!” 花总捕突然高声叫道。 明飞云等人心中一凛,然后就看见磅礴的法力从远方直直灌来,涌入那无数的细小碎片中。那碎片猛然间暴涨,又成了无数的四时小剑。 “咻——” 那些四时小剑霎时间飞散向修行者人群,将十数个修行者捅成了筛子。 那些人连话都还没有说,就已毙命。众修行者措手不及! 剑宫岳掌门一瞬间剑意冲天,惊怒道:“你侦缉司怎敢滥杀无辜?” 不仅仅是他,所有的修行者都几乎跳了脚,一时间剑拔弩张,场面几乎失控。 “滥杀无辜?” 花清影摇头失笑,道,“你没见我杀的,还有我侦缉司的人么?好好看看吧,这些人到底什么身份来历。” 还是平道宗在这时能够保持一丝冷静,当即瞬移到了最近被斩杀的人身旁,击掌下去,一个小小的雷神幻相就在他手前成型,招出雷霆落在那死者身上。 是没有记载在《法术大全》上面的雷神法术,但花总捕显然是知道这个法术的。在这法术之下,那死者身上,一个小小的神灵形状被雷神幻相引了出来,赫然正是一条九尾白狐! “魔门中人?!” 平道宗脸色霎时间一变,众修行者间顿时骚乱起来。 第三十二章 步步紧逼 “所以,我将此二人斩杀,诸位还有异议么?” 花清影冷声一笑,笑容中带着凛冽的杀气。而在不远的地方,高耸入云的神将弈又一次睁开了眼睛,俯视着地上的一切修行者,像是在看一群自寻死路的渺小猎物。 神朝律例,遇有魔门组织生事者,侦缉司有生杀之权,无须报与刑部,可以先斩后奏。 而对这场混乱,有魔门参与其中,梁晋是早有所料的。 和瑶池明月莲心以及尹荷花打过几回交道以后,他已然知道了修行者的尿性。这些修行者早已被魔门渗透成了筛子,甚至连侦缉司中也有魔门中人,如今长安城发生这么大的乱子,其中若是没有魔门中人掺和,那绝对是不可能的。 魔门中人,必定在背后搞了什么小动作。因此明月莲心才能提前知道情报,到永定坊稷下学宫王府外候着自己。 而花总捕,身为侦缉司之总捕,想必也有她的消息渠道,知道魔门的一些小动作,也不足为奇。 二人之前在烛龙阵旗里面交流时,说话间,一个眼神,一个动作,都已然领会了对方的意思,然后就形成了现在的默契—— 办案,自然是要办案的,但侦破案件之外,发现关于魔门的线索,也是重中之重。 这件事被花总捕交给了梁晋,梁晋身怀山海绘卷,自然不负所望,成功把魔门中人给揪了出来。 有了魔门中人参与,这起案子,这场混乱,性质就完全变了。 牧神军在后,形势已完全脱离了修行者们的掌控。 “唉……” 平道宗摇首长叹一声,没有说话。 明飞云还是那句话:“花总捕,得饶人处且饶人。”但如今说话瓮声瓮气,早没了之前的淡定与傲然。 他现在已不是在请求花总捕放过凶手了,而是求花总捕高抬贵手,对养山村这几日之乱,高高拿起轻轻放下。 魔门生事,不是说笑的。对于朝廷来说,其他一切都好说,哪怕在中州之外,修行者骑在朝廷官员脖子上面,那都是能够容忍的事情,唯独不能容忍的,就是有魔门参与其中,把乱子闹到长安城来。 千百年来为维持朝廷稳定大局,对于魔门之事,早有律例,到这种时候,哪怕牧神军出手,修行者包括三大修行圣地和到道宗,都不能说什么。 这是底线。 那张开了眼睛的神将弈,就是明证。 “今日之事,已不是独独你我说了算了。朝廷需要一个交代,牧神军和我侦缉司,都需要一个交代。” 花总捕声音冷冽,说道,“我给你们两个选择——第一,把那秦州白家的凶手所说的瀚州高家高老毛、天岛八云家八云半藏的人头割下来,带到这里,并给我一个理由,修行者聚集长安城的理由,好让我去跟朝廷交差;第二,你们被牧神军歼灭于此,以魔门之名,悬头于长安城上,给天下一个交代。” 藏法阁李阁首道:“或许还可以通融。花总捕,求请道宗大人和姜皇叔进宫,与圣上分说。修行者绝无勾结魔门作乱之意,这事能说得明白!” 花总捕却没有与李阁首说话,转而问平退思道:“平道宗,能说得明白么?” 平退思再次摇首叹气。 花总捕道:“至于姜皇叔,他是稷下学宫的人,不是你们这些修行者的人,这样的乱子,他不会帮你们站出来说话的。” 剑宫岳掌门咬牙道:“平道宗,你是道宗大人,你不能见死不救啊!” 平退思却转身离去,离去前撂下一句:“我与你们说的话,你们总是不听。我这道宗,算不得个称职的道宗。如今这忙,我也帮不上了。你们好自为之。” 众修行者绝望不已,岳掌门急怒道:“你若就此离去,今日事过,我等绝不推你再做道宗!” 平退思脚下一顿,但还是继续迈开脚步,远远走了。周遭修行者纷纷让路,但看向这位道宗的眼神,已不复之前的敬畏,变成了厌恶与仇恨。 梁晋看得明白,这场纷乱,纷乱得不仅仅是这养山村内外,还有其他地方。平退思曾就此事劝阻过三大圣地,乃至来到长安城的其他修行者,但却以失败告终。 事到如今,这位道宗大人在修行者中没落个好,在侦缉司和朝廷这边,想必也是令人失望的。毕竟如果是这样的话,他也是隐瞒了实情,没有如实相告的。 这点看侦缉司众人乃至花总捕看向平退思的眼神,就能看出来。 夹缝之中,总要左右为难,身居高位,必受其位所累。既有荣耀,便有责任。这是逃不掉的事。 梁晋心中暗叹,却知道自己不能站在平退思这个道宗大人的角度去思考问题,便不再去关注他。 这个强大的老者临走时的背影变成了一个普通而佝偻的沧桑老者,而他一走,众修行者就失去了最后的庇护。三大圣地和天下各宗来到长安的话事人聚集一处,商讨争吵,不知道花了多长时间,到夜已中天,大雨瓢泼而下,才终于确定了主意—— 他们接受第一个选择。 接下来就不是侦缉司众人需要亲自做的事了。他们要做的,只是继续在养山村外的乱子现场站岗,请牧神军的神将弈继续睁眼张弓搭箭,锁定着在场的一切修行者,除了被唤出去办事的人外,其他修行者,一律不准离开。 这对于所有的修行者来说,都是前所未有的煎熬。 一夜过去,如同当年上学作文里总写的一句话所说,东方泛起了鱼肚白。天空随之放晴,冷风吹来,吹散了阴云,把路旁的树吹得“沙沙”作响,叶子落了一大片。 在这瑟瑟秋风中,一行人快步而来,当先两人,手里各提着一个头颅。他们阴沉着脸,一个个如考丧妣,径直走到了养山村外。 “是瀚州高家和天岛八云家的人,当先的两个,是瀚州高家和八云家的家主,他们竟然亲自动手了!” 楼光正对各家资料都掌握得详实,如今再梁晋耳边说起了来人的身份。梁晋这才知道,他们为什么如考丧妣。 第三十三章 交代 梁晋不知道众修行者是谁、又是怎样去劝说瀚州高家和天岛八云家的人的,但让瀚州高家和天岛八云家对自己家人出手,想必也要费些心思和力气。 这对于涉事的两家来说,毕竟是一件极其丢人的事情,而且对家族各方面都是一个不小的打击。 不过为解决眼前困境,修行者们想必也是豁出去了。所谓死道友不死贫道,能别人死他们活,何乐而不为呢? 梁晋看到了一场众生百态。 当瀚州高家和天岛八云家把高老毛、八云源氏的人头送到花总捕的面前,修行者里有人愤慨、有人悲哀,但同样也有人大松口气、甚至还有人暗自窃喜、有人幸灾乐祸。 混在人群之中,修行者们没有刻意隐藏自己的神情姿态,梁晋站在人前,将所有的一切,都看了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真是悲哀啊……” 在梁晋身旁的楼光正同样看到了这一幕,不由心有感怀,摇头叹气。 人群中像是有人松了口气,但这其实还不算完。 那秦州白公子和麦德劳的脑袋之前已经被割了下来,花总捕又命人收下了这两个穷凶极恶的行凶者的头颅,然后问:“还有呢?我要的理由,你们总得给我,不然的话,我如何向朝廷交代?” 背后的神将弈依旧高高耸立,一夜的大雨没有对它造成任何影响,那巨大的弓矢仿佛点在了初升的晨阳之上,携了一圈光轮,耀眼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会给你的。” 明飞云从这里发现了魔门中人以后,说话就一直瓮声瓮气,像是生了病般。 交代是在傍晚的时候给出的。为此所有人都在这里又等了一天,甚至还有人事不关己、高高挂起,说起了风凉话,抱怨涉事的各宗各家以及三大圣地不赶紧给侦缉司一个交代,害他们看个热闹,却深陷这里,无法离开。 出去带交代回来的是剑宫的岳掌门。到傍晚的时候,岳掌门身披晚霞,携云守剑等数名剑宫弟子而来,每名弟子的手里,都提着一个人头,其中除了一个剑宫弟子的人头以外,其他都是秦州白家之人的人头。 那些人头上甚至还贴了白条,写着每个人的名字和身份—— 秦州白家家主白宇堂。 秦州白家客卿白天理。 秦州白家家主夫人白高氏。 秦州白家长女白松阳。 秦州白家白小静。 秦州白家白小二。 后面这两个,该是白家,拿来凑数用的。 剑宫岳掌门回去之后,竟然把在剑宫做客的秦州白家一家,几乎灭门,人头全部奉上! 岳掌门和剑宫诸弟子衣服上面还挂着血,站在侦缉司众人面前,有些不太自然,仿佛觉得被如此多的修行者这样盯着,却向侦缉司“俯首称臣”,有些丢人现眼。 花总捕并没有说话,让岳掌门自己交代。 岳掌门沉声道:“剑宫门下逆徒丁春辉,受奸人蛊惑,勾结秦州白家,串通瀚州高老毛、天岛八云源氏、德州麦德劳,在京生事,意图引起混乱,裹挟三大圣地,逆反我朝,绝侦缉司之根本,今已伏诛,请侦缉司查验!” 那话的情绪里充满屈辱,声音传到每一个剑宫弟子的耳朵里,剑宫弟子也都一个个憋屈万分,但再牧神军军威之下,却毫无办法。 如此一来,剑宫就把所有的罪状都推脱到了一个已死的剑宫弟子,和那些秦州白家人的身上,至于天岛八云家、瀚州高家和德州麦家,也就只有失察之罪,并无其他罪过。天岛八云家和瀚州高家甚至亲自出手,清理门户,也算给足了姿态。 而如果有之前在人群外围的人看到了的话,就能认出那剑宫弟子的脑袋,正是之前陪同白公子过来的家伙。 他当时见势不妙逃走,最终却还是没有躲过这一劫。真不知是可笑,还是悲哀。 这当然不是这起乱子真正的情况,虽然真实的情况,已然呼之欲出,参与其中谋划的,绝对不仅仅是一个秦州白家。和几个丢了脑袋的替罪羔羊,但这已是修行者们能给出的最好的交代。 他们能够把姿态放到如此之低,自斩臂膀,做到如此地步,在之前已然是想无可想的了。 花总捕也接受了这个交代,毕竟这个神朝,还是姜室与修行者共治天下。 在这样的大基调下,一切能有个交代,已经算是可以了结了。 梁晋就见花总捕点点头,说道:“既然如此,那就请三大圣地及各宗掌门、各家头脑,与我进宫面圣,阐明此事因果。” 众修行者都松了口气,自是点头答应。 虽然进宫面圣,或可能还有变故,但眼下一个大难关已经过去,接下来想必也不会再难。 接下来花总捕便要求众修行者各自散去。必须先行离开中州,逗留不去者,将算作逆乱贼寇,请牧神军予以诛杀。 众修行者一哄而散,只留下一众掌门头领,跟着花总捕往长安城去。 而养山村外,除了清理现场的人留下,其他各个衙门,也都各回各家。 而到这时候,王培花、梁晋等人才听到陆总捕小声和他们透露消息:“等着瞧吧,此事还没完呢。花总捕定然还有动作。” 陆总捕这样子像是有什么内幕似的勾起了众捕快的好奇心。 王培花便问:“花总捕又什么动作,这事怎么个没完法,陆总捕,你给兄弟们说说呗?” 陆总捕却只是一味摇头,道:“不可说,不可说。” 长安城里又起了一个神将羿,紧盯着一群修行者首脑跟花总捕进了皇城。 长安街衙门一行随后才回到了城里去,陆总捕叫王捕头把梁晋送回了永定坊稷下学宫,把知道错失了见儿子机会的二娘给气着了,背地里很喷了往不同和陆总捕一顿。 而回到稷下学宫后,梁晋看到翘首以盼的姚听寒,却一时不知该怎么解释那经过,心中有些五味杂陈。 经历了此事,他忽然感觉自己和稷山书院的听寒仙子,已然不知不觉站在了两个不同的立场上。 第三十四章 新衙门 最终梁晋选择了把事情的经过如实告诉了姚听寒。 这件事没什么可隐瞒的,现场有那么多人见到了,也瞒无可瞒。 而姚听寒被圈禁在稷下学宫里,出不去王府,也打听不到消息,就只能等梁晋回来。 梁晋回来以后,一刻不说那现场的具体情况,她就一刻不停地用那双透亮澄澈的大眼睛盯着梁晋。 过于清冷听寒仙子哪怕如此看起人来,也不会显得水汪汪的可怜巴巴,但即便如此,梁晋也实在不忍保持沉默了。 于是晚饭过后,梁晋就把整个事情的经过给姚听寒讲了一遍。 听完梁晋的讲述以后,姚听寒沉默了一小会儿,然后只说出轻轻的一个“哦”字,似乎再没有其他反应。 但看她神情举止,梁晋还是看出了端倪。她到底深受影响,坐在那里癔症了起来。 “姚小姐,你怎么样?” 梁晋问了一句。 姚听寒便摇了摇头,说:“没什么,只是觉得……师父他做错了,可是我却不知道,不能改变什么。” 她到底还是很聪明的,梁晋把事情的经过一说,她前后就想明白了。在这场乱子里,稷山书院,多多少少必然有所牵连。事到如今稷山书院虽然置身之外了,但对错在她心里,终究是落在了一杆秤上。 “别人的事和你没关,哪怕是你师父。不要给自己多大压力。” 梁晋劝说了一声。 姚听寒点点头,却没有再说什么,只跟梁晋道了声谢,谢梁晋勘破此案,将屠村凶犯揪了出来,然后便告辞离开,让梁晋好好歇息。 闹了这么长时间,梁晋也确实累了。姚听寒离开以后,他就回到自己屋中,往床上一趟,还没有来得及数三只羊,就沉沉睡了过去。 第二天他醒了个大早。这是他长久的工作和生活保留下来的习惯,睡不早,起不迟,从上辈子保留到了这辈子。仿佛深深地烙印在了灵魂深处。而起床以后他才发现有人比他起得更早—— 他那便宜老娘来了。 这二娘不仅来了,还给他提溜了一大食盒早饭,汤汤水水,包子馒头胡饼小菜,应有尽有。 “你小子不在王府里好好呆着,又跑出去破案了?天杀的这几日外面那么多修行者,多危险啊,你怎么就敢出去呢?——吃,吃包子!这是我从坊里头的包子铺买的早点,挺出名的,怪好吃——你才修行多久啊,人家都已经修行多少年了?你出去,能跟那些可以在长安城里乱跑的修行者比?得亏是有花总捕他们,不然啊,我看你这本事——再吃一个,不够还有,敞开了肚子吃——你看人家姚姑娘多听话,就在这里老实呆着,就不出去。你看看你——姚姑娘你也吃啊,别害羞,这包子顶好吃的,来大口大口吃……” 二娘彻底化身成了话痨,如果没有人打断,她这话只怕能说到天荒地老。 姜皇叔在一旁看笑话,既不插话,也不拦着他。 不过梁晋总觉得有些不对劲,二娘虽然对姚姑娘看起来很热情,但以梁晋对二娘的了解,总觉得她对姚姑娘似乎不太感冒,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 话里二娘还跟梁晋提及了他没来得及到外面去打听的一个新消息: 就在昨天,花总捕把一众修行者游街示众似的带过了长安街,带去了皇宫面圣。在那朝堂之上,也不知发生了什么争吵,听说还差点乱了起来。然后那因修行者而起的临时朝会结束,长安城里就冒出了一个新消息—— 朝廷要组建一个新衙门了,由侦缉司和花总捕负责筹划,牧神军协助筹备,却不知道是个什么衙门。 这消息风风火火,一个晚上和一个早上的功夫,就传遍了长安城的大街小巷,有说是另立一支衙门,管理侦缉司的,有说是侦缉司再搞一个新衙门,专搞修行者的,也有说是朝廷嫌花总捕太过放肆,要弄个新衙门,把侦缉司的权利分摊过一部分的,反正众说纷纭,说什么的都有。 不过这些人只负责猜测乱传,不负责逻辑,要分权为什么还会让花总捕统筹规划,这质疑没人来回答。 不知道怎么的,梁晋听二娘和他说这个消息的时候,不知不觉就想起了曾经花清影和他说过的话—— 到明年会有大变,到时候说不得又机会,让梁晋找云守剑那厮,好好整治报复一下。 难不成,现在一年未到,这个大变,提前到来了? 不过不管怎么样,这事他这里只是猜测,具体如何,还是要问他那位英姿飒爽的师姐的。 “那些进宫的修行者呢?他们怎么样了?” 梁晋啃着包子听二娘说完这不知道她一大早从哪里汇总过来的小道消息的时候,随口问道。 二娘却好好回忆了一番,摆摆手道:“这事谁记得啊?新衙门这么大的事在前,谁还会关注你说的这破事?谁知道呢?说不得他们各回各家,各找各妈了。反正今天长安城里,修行者似乎比之前那段时间少了。” 饭后二娘就离开了,给梁晋还剩下一堆包子馒头和胡饼,嘱咐梁晋尽快吃完,别搁着搁坏了,吃了拉肚子。 这确实是个大麻烦,梁晋心想自己说不得该找找有关海外东经的神源修炼法门,到时候这法门一成,自己哪还用发愁吃坏肚子啊。 临走时姜皇叔把二娘叫道了一边,嘀嘀咕咕不知道说了些什么,说话间还时不时地往梁晋这边看,把梁晋说得莫名其妙。 梁晋竖起耳朵想要偷听,可惜姜皇叔不知道用了什么法门,他竖起耳朵也听不到。 到二娘神神秘秘地看了梁晋一眼走后,梁晋就问姜皇叔他俩说了什么,姜皇叔却只是摇头,道:“不可说,不可说。”那模样好像刻意拿八卦勾引人的长安街总捕陆隼一样可恶。 然后,梁晋在王府里老老实实呆了两天,回忆体悟他的血检术,将之再次改进。 到第三天,王捕头又一次到了府上,上来就对梁晋说:“小梁,快走,花总捕要成立新衙门,找你过去呢。” 第三十五章 镇武司 花总捕要成立新衙门,自然不会是在长安街那边。梁晋跟着王捕头去了神朝侦缉司——天下侦缉司的总部,同行的还有姜皇叔。 这时侦缉司里已经聚满了人,朝中有首辅张怀正、刑部尚书何步堂莅临现场,陆总捕等各衙门总捕,以及明飞云、岳掌门、李阁首这三大修行圣地的掌门人,还有昨日那些跟随花总捕一起进宫面圣的各地宗门掌门、家族族长之类的,都分坐两边。 牧神军军师将军杨元起也难得的出了军阵,到了侦缉司中。不过他一从牧神军里出来,就有专门的修行者高手护卫,那两个护卫都是合道境的散修,一直吃朝廷供奉,不与修行者们交往,倒是不用担心安全。 现在梁晋能想到唯一缺席的,就是道宗平退思了。 “王捕头,平道宗呢?” 梁晋悄悄问了一句。 王培花回答他的时候也是悄悄的:“你在稷下学宫王府里只怕还不知道,平道总请辞道宗之职了,只是被朝廷驳回,也被三大圣地苦苦相求,如今请辞虽然未成,但也闭门在家,不愿外出了。” “唉,如今这道宗当的,夹在咱们中间左右为难,也着实太难过了些。平道宗辞了就对了,何必揽这吃力不讨好的苦差事?” 和他们站在一起的有一个其他衙门的同僚,听见了梁晋和王培花的对话,不由感慨说话。 这话说得确实是这个意思。梁晋不由看了那同僚一眼。 那同僚见梁晋眼睛看过来,拱了拱手,低低道:“你是梁晋吧?当时养山村外,我站的远,却没看清你模样。不过也算是久仰你大名了。幸会幸会,鄙人北郊季成云。” 这人虽然瘦长,但长了一脸胡渣,也不见修理,笑时爽朗粗犷,倒是颇让人觉得友善。梁晋回以一拱手,道:“幸会,在下就是梁晋,久仰却不敢当。” 原来在场除了那些个大佬以外,算上梁晋和王培花,总共还另有九个各地侦缉司的捕快。这些捕快大多是大小神通境者,像梁晋这样仅仅是存神境的,还算是凤毛麟角。 而且梁晋这个存神境,目前为止也还只有花总捕知道,其他人都还只以为他是神源境。 这是要把自己这些人吸收进新衙门去么? 梁晋心里突然闪过这个念头。 但如果新衙门的人都不过是从侦缉司里抽调过来的话,又只是如此实力的话,建立这个衙门,又有什么意义? “人都到齐了吗?” 花总捕左右环顾了一圈,然后问了一句。 她旁边有个披甲女子,想必是她在侦缉司里的左膀右臂。那女子的眼睛在众人身上一一看过,确认了,才对花总捕点头说道:“都到齐了。” “那便开始吧。” 花总捕也点了点头,对当朝首辅张怀正道:“张首辅,还请你来宣告新衙门的事宜。” 那张首辅便点点头,起身取出一封简册。 他并非修行者,梁晋在他身上看不到半个神灵的影子。但这并不影响他身上油然而生的浩然正气,无惧侦缉司中,如此众多的修行者高手。 梁晋不由想到了大学士姚政。那位姚听寒的父亲,好像也有和这位张怀正一样的气质,正因为如此,那姚学士才能和平道宗谈笑风生,争风吃醋,而面不改色。 不过相比起来,姚学士的凛然气质,总是要比张首辅弱上一些就是了。 张首辅打开了简册,铿锵念道:“今有魔门作乱,日渐猖獗,引动天下修行者,乱起长安。虽有侦缉司携牧神军之力,攻克此难,然魔门之势,犹不可小觑。幸得众修行者大公无私,与侦缉司共请立镇武司。今得圣上批复,镇武司于此成立,专管天下修行者作乱谋逆之事,至魔门剿杀殆尽为止。诸位,可有异议?” 最后这一句话,他像是专门问那些个修行者掌门、家主的,两只眼睛直盯着众修行者,毫无畏惧。 梁晋感觉那目光像是在宣誓权威似的,同时也心下起疑—— 镇武司,名头倒是好大。但如今天下大势,早已维系在一种微妙的平衡之中,又如何单凭一个从侦缉司里分出来的镇武司,就能打破? 当今朝廷,因为立国之战,修行者翻身做主,牧神军的数量一直受限,这才形成了朝廷主中州,修行者散于另外八州,留三大圣地于中州,监察天下,也监督牧神军发展的局面。 小小的镇武司成立,又如何能让天下修行者服气? 牧神军出不了中州,这小小的镇武司,如何能管得了天下修行者作乱谋逆之事?如何能查得了散布于天下九州的魔门? 不过虽然心里这样想,他却并没有提出什么质疑。这些问题,他能够想到,花总捕和满朝文武自然也能想到。他们应该会给出一个合理的答案的。 在张首辅的注视之下,众修行者大佬都保持着沉默,一个个阴沉着脸,并不说话。有的甚至还觉得丢人,把头埋得死低死低的。 关于镇武司的成立,想必在之前的朝堂上面,已经议了个明白,如今不过是在此宣读一下。这些修行者,估计要抗议的已经抗议过了,现在自然不会再提什么废话。 梁晋猜测他们说不准还受过牧神军的威胁。 张首辅见众修行者不回答,就点了点头,继续念道:“镇武司由侦缉司总捕花清影,兼领指挥使一职,并抽调侦缉司各处精兵强将九名,各领一州巡察管制,分别为: 梁晋,中州巡察使; 王培花,秦州巡察使; 季成云,瀚州巡察使; 骆克明,凉州巡察使; 孙杰,岳州巡察使; 杜山岳,河州巡察使; 刘仙道,江州巡察使; 龙飞,沧州巡察使; 岳红绸,晋州巡察使。 诸位领此要务,当赴各州履行巡察管制之职责。至于具体事务,由镇武司指挥使花清影安排。诸位,可都听明白了?” 梁晋等一众人都听得有些发愣。他所料果然不差,他们这些原本的小卒子,果然被推出来了。而且按这个意思,还要把他们推到九州各地区。 这不是让他们去找死吗?! 第三十六章 镇武令神将令 “怎么,没人吭声?” 花总捕见张首辅说完了话,无人应答,有些尴尬,便开口说道。 然而被选中的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还是不知道该怎么答应。 梁晋其实倒还好说,中州因有牧神军,向来都在朝廷的掌控之下,侦缉司的力量,也能辐射过去。花总捕安排他巡察中州,其实是给他走了后门,照顾他了。但其他人就不这么幸运了,到其他八州,说是巡察,那其实是找茬。 给别人找茬,那就是给自己找死,这活谁愿意干啊?! 最后终于还是有人忍不住站了出来,道:“花总捕,我等实力微弱,去其他八州,恐不能完成使命。” 说话的却是刚刚被任命为岳州巡察使的孙杰。这厮高高胖胖,原是中州镇北城侦缉司衙门的捕头。 花总捕却笑了起来,道:“无妨,此事咱们早有安排。请牧神军杨元起杨将军!” 那杨将军便站了出来,一展袖,拿出九枚令牌来,道:“牧神军新制镇武令,请诸位巡察使各领一枚。” 镇武令?! 镇武司新立,果然另有法宝! 梁晋等众人心怀疑惑,上前接住。分发到梁晋手里的,却是一枚铭刻“中州”二字的令牌。 那令牌质地坚硬,通体玄色,也不知道是什么制成的。正面纹路古朴,铭刻“中州”二字,背面却是刻画着一条古拙苍龙,背生双翼,龙身周围水幕滂沱,浩浩汤汤,好不气势! 那龙图下方一角,还铭刻着一行小字,上写:神将应龙令。 应龙?! 这令牌上面,何故画只应龙? 梁晋想不明白,又向旁边王捕头看去,却见王捕头那玄色令牌上,正面写着“秦州”二字,背面却刻着一个“老熟人”,正是他两次见牧神军军师中郎将出手,所唤出的神将弈! 那神将弈图像的下方一角,果然也铭刻了“神将弈令”四字。 梁晋心里有所猜测——是不是自己拿着这令牌,就能召唤神将应龙了?而王捕头所能唤出的,则是神将弈? 如此一来,他们也就有了能够威慑九州的力量,相当于随身带了核武器。这样的话,巡察九州,也确实有了一些底气。 花总捕之前跟自己说的话,是因为提前知道了牧神军所制的这玩意儿吗? 却不知道其他人手里,都拿的是什么神将令? 杨云起又严肃道:“镇武令在手,诸位巡察使,就可借牧神军神通之力,以助巡察九州,缉拿叛逆。此令牌注入法力,就可与我牧神军沟通,借令牌之阵法,将我牧神军之神通送出。只是牧神军之力,不可乱用,用之则慎,切记。” 梁晋按照杨将军所说之法,将法力注入了那中州令牌之中,顿时就觉一股恐怖如斯的强大神通由令牌中而出,只要他继续注入下去,那令牌上的应龙就会活过来,展翼飞出令牌,翱翔苍穹,震慑诸修行者。 只是梁晋同样也察觉到了,那镇武令毕竟有所限制,是无法长时间用出牧神军的神通法术的,甚至每用一次,都需要搁置一些时日之后,才能第二次使用。 这是镇武令里能够直接让他感受到的讯息,不需要杨将军专门来说。杨将军想必也不想让那些个修行者知道其中秘密,并没有把镇武令的这些缺点说出来。 想必正因为如此,那杨云起将军才会说什么不可乱用,用之则慎。 不过梁晋猜想那些修行者们,估计已然对镇武令的缺陷有了一定的了解。不然的话,他们只怕绝对不会允许这样的东西面世。 又有谁愿意自己的头顶上方,时时刻刻悬挂着一柄无所限制的达摩克斯之剑呢? 众新任的镇武司巡察使都点头应“是”。杨云起见此,便回到了座位上坐下。 而后花总捕又说:“我侦缉司人手紧张,从中抽出尔等精兵强将,已是不易,自不可能再抽人出来,给你们打下手。不过我已与诸位宗主、掌门、家长说好,人,由你们自己选,选好了,自可和各宗各派各家去提,他们出来的人手,会和你们立下主从之誓。当然,你们若能自己找到愿意跟着你们办差的人,那也可以。可听明白了?” 镇武司针对的是修行者,自然不可能招收普通人来办差,从天下修行者中寻找人手,那是唯一的选择。 而这,其实又是有所矛盾的—— 镇武司管的就是天下修行者,天下修行者又岂会愿意帮助镇武司管制众修行者?所以如今才会有了主从之誓一说。 这原本是修行者家族招收门客,约束门客的法术,朝廷部门,是不屑使用的,但如今却不得不用了。 而如果天下修行者拧成一股绳,那镇武司想要人手,只怕就不可能了。但可惜如今世道发展,早不如神朝立国初年那般单纯,修行者间的关系,也是错中复杂。 镇武司不成立还好说,各家自然会不约而同地阻挠这样一个衙门的成立。但如今镇武司既然已经不可阻挡地立起来了,那各家如果能有人加入其中,自也比排斥在外的好。说不准还有人抱了借镇武司的名头,报各家个人私仇的想法。 这一切,梁晋看眼前众修行者大佬的反应,就能够看得出来。 “喏!” 众镇武司巡察使都应声说道。 花总捕点了点头,道:“招揽人手之事,给你们七天的时间搞定。看中了谁,你们自己去说,也可以和我说。七天之后,我不管你们各自弄了多少人寿,拿着你们的镇武令,到各州上任。” “那府衙呢?” 王培花问,“还有经费呢?我等到了各州,总不能借侦缉司的衙门吧?” 花总捕道:“找各州宗门、家族筹措。我想他们会乐意的。” 得,这么一说,梁晋就明白了。 镇武司是要威慑天下修行者,但同时也不能蛮干。花总捕这话,自是要诸位镇武司巡察使灵活一些,该硬的时候硬,该不硬的时候,也可以适当地那么软一点。 第三十七章 人手问题 不过梁晋觉得这其实还是有些欺负修行者,让人家出钱又出力,然后还要管着人家。只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也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散会之后,众人各自散去,考虑的去考虑,沟通的去沟通。花总捕让梁晋先留下等等,然后把张首辅、何尚书、杨将军等人都送出了衙门,才返回来。 “怎么,有没有压力?” 回来以后清退了周遭众人,花总捕就如此问了梁晋一句。 梁晋道:“压力自然是有的,我好好一个小捕快,突然就成了巡察使,到现在还一头雾水,怎么可能没压力?还请师姐指点。” “我自是要指点你,不然把你留下做什么?” 花总捕道,“正因为你是新人,实力也不过存神境,我才安排你留在了中州。中州有我、有师尊、又有牧神军,算是除了那镇武令以外,多给你的一份保障。至于筹建镇武司衙门之事,我建议你将府衙建得离长安城近一些,只是留在长安,就不太合适了。毕竟这里有我有镇武司,也用不着你来巡察。” 她一边说,梁晋就一边点头,他这位师姐确实是为他考虑了不少。 “至于经费筹措的问题,你自己先来弄。你若实在弄不好,到时候再跟我说,我来帮你。” 花总捕又如是说。 梁晋笑了起来:“我若是自己筹措不好,师姐你只怕也要失望吧。” 花总捕翻了个白眼:“失望又能如何?谁让你是我师弟呢?” 梁晋又问道:“那师姐你为何好端端的,把我这样一个小捕快提拔成镇武司巡察使?” “因为拽啊!” 他这位师姐的回答简直让他无语。回答之后,花清影又笑问道,“怎么,你不愿意干?” 梁晋也笑起来:“涨不涨薪水?” “……” 花清影又翻了个白眼,“涨,涨不少呢。” 梁晋道:“那我就干。” 花清影:“……” 随后花清影又给梁晋讲解了一番筹措款项经费的细节建议,比如什么威逼利诱啊,什么萝卜加大棒啊,什么要学会扯师尊和牧神军的大旗啊,什么嘴上要跑马车啊,等等等等,听得梁晋目瞪口呆,没想到自己这位师姐还是这样的把式。 梁晋一一点头听着,全部记下,只觉师姐简直是说在了自己的心坎里,这法子不管好用不好用,绝对趁自己心意,学了! 之后,花总捕又问起了另一件要事:“还有你衙门里的手下,你可有人选了?” 梁晋道:“不瞒师姐,我入修行一道,时间还太短,认识的修行者毕竟太少——仇人倒是有一两个,却不知道该挑选谁来跟我搭伴。” 花清影笑了起来:“你就没有想找你那好朋友听寒仙子?” 梁晋问:“稷山书院明院长会放人吗?” 花清影道:“这谁知道呢?还要看你自己努力。” 梁晋想了想,道:“还是算了,不管咱们这镇武司将来如何行事,只怕都会和修行者起冲突。我这又在中州,依她的性子,到时候只怕会左右为难、心情郁郁。我还是不叫她了。” 花清影叹了口气,说:“你这小子,倒是会体贴人儿。咱们师姐要是听了你这话,只怕恨不得立马就把她这好闺女嫁给你。” 梁晋笑笑不说话。 花清影又道:“我给你推荐个人,你要不要看看?” 梁晋道:“师姐你先讲讲。” 花清影神秘一笑,道:“剑宫云守剑,你看如何?” “啊?!” 梁晋略微傻眼,无论如何也没想到,自己这师姐会说出这样一个人来。 “你别惊讶,听我慢慢给你解释。” 花清影道,“你看,那云守剑和你有仇,对吧?” 梁晋点头道:“对啊,所以师姐你就不担心哪天我一不小心被云师兄背后捅上那么一下子?” “自然不会。你以为主仆之誓是用来干什么的?要知道早年这法术可是魔门搞出来的,专门用来控制仆从。被主仆之势控制了的奴仆,可是被称作命奴的,性命要被命主完全掌控。” 花清影笑了起来,“而且打过几回交道,我不信你看不出来,云守剑那厮不过是个外强中干的银枪蜡棒头。如今他被师尊吓破了胆,恐怕巴不得做你命奴,保住小命呢。” 这点梁晋倒是相信。师尊那样子,可不像是个会估计高门大派的人,这件事想必挨过师尊暴揍的三大圣地比自己更清楚。 所以想必云守剑也是知道的,惹了谪仙人,向三大圣地求救,也是没用的。 云守剑现在庆幸的应该是和自己定得有性命相缚之律。但他现在一定在发愁一年之后,如果师尊王谪还记着他,他该怎么办。 如此一来自己若是要云守剑做自己的跟班,云守剑说不得还真会答应。 那家伙看起来不像是个有骨气的! 花总捕又道:“反正你和那厮有仇,到时候你想怎么泡制那厮,岂不是都由着你?到时候你收拾了他,他还得给你卖命,多爽!” 想想确实挺爽的。可是…… “师姐,你是不是有什么奇怪的癖好?” 看着自己这位师姐说话时兴奋的表情,梁晋忍不住狐疑地问了花清影一句。 花清影立马踹了梁晋一脚,说了句:“滚!” 梁晋怀疑自己这位师姐听懂了。 他作势要走,花清影又立马叫住了他,然后说:“你偌大的镇武司衙门,只有一个人手,总还是不行的。有什么想要的人手,尽管去提,只要不是太过分,那些个宗派、包括三大圣地,都不会拒绝的。” 梁晋想了想,说:“说起来,师姐,我还真有一个人想用。只不过得和你提。” 花清影道:“谁?不会是长安街衙门的吧?那恐怕不行。你别看陆隼那厮表面上豪爽,其实小气得很。我已经把你、王培花、龙飞都从他那里抽出来了,再跟他要人,只怕他要翻脸。” 梁晋笑了一笑,摇了摇头,说:“这却不是。我要的不是侦缉司里的人。” 花清影问:“那却是谁?” 梁晋道:“韩小钰。” 第三十八章 我的天赋就是牛 “韩小钰?就是那个把朝中大员偷了个遍的那个?” 花总捕倒是没想到梁晋会提起这个人物来。不过这个选择,也算是情理之中,意料之外,花总捕稍微一想,就明白了,“这女子有帝江之天命,速度极快,稍加修炼,修为提升,倒是个缉拿凶犯的大好人手。只是小师弟,你可想明白了,你招这样一个青春靓丽的小姑娘入麾下,却不要听寒仙子,小心师姐她跟你生气。” 梁晋笑道:“师姐你刚刚不是还说我不要听寒仙子,师姐就会恨不得明天就把姚小姐嫁给我么?如今左说是你,右说是你,我该信哪句?” 花清影“哈哈”笑了起来,而后郑重道:“你仔细想想,可想好了。这女子犯的不是什么大案,我镇武司特招,和刑部说一声,倒是能把这女子放出来,不过从今往后,要靠你来约束她。你若是想好了的话,就跟我说,我去跟刑部去大牢里要人。” “我想好了。” 梁晋点点头,说道。 他确实认认真真地想过了。他入侦缉司、开始修行,根基尚浅,而且中州又不同于别处,这里除了三大圣地以外,基本只有散修和其他各州来的修行者,而自己什么人也不认识,又能要些什么人来? 其他巡察使在那八州可以向各州宗门收刮,自己却不一样,三大圣地的地位,到底还是和其他宗门、家族不一样。心高气傲之辈,如果没有受过像剑宫云师兄那样的打击,来得不情不愿者,只怕还是不太好用。 虽然有主仆之誓相约束,但人若用不顺手,工作到底还是不好开展。 因此无意间因天命而得帝江的韩小钰,反倒成了他能想到的最好的选择。而且那女子为了救命恩人,不得已窃人财务,虽然也是有罪,但到底情有可原。按照梁晋一世的观念,她脸上刺字,已是极严重的惩罚了,若能帮她一把,把她从牢里捞出来,也算一门善事——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那窃贼姑娘足够听话。 花清影点了点头,说道:“你若想好了就好。先回稷下学宫吧,待我去刑部以后,再找你过去。若要招韩小钰入麾下,还需要你亲自到牢里去和她说,接她出来。” 这是施恩的机会,有这一层关系,若真收韩小钰入麾下,梁晋才能更得心应手地使用这个手下。花清影倒是为梁晋想得挺多。 梁晋自然答应,说了声“好”,辞别花清影,离了侦缉司。 出侦缉司时,他不由回头看了那厚重威严的侦缉司石匾一眼,一时间又有些恍如隔世的感觉。 从这里出去,他从此将不再是侦缉司的捕快,而成了中州镇武司巡察使。他一时间有些怀念,竟有种和自己前世的职业诀别的感觉。 有了中州镇武令,梁晋不需要再怕有人袭击——更何况那剑宫云守剑还在担心谪仙人的注视,也顾不上自己。所以梁晋身旁也不需要专门有人跟着了。 他回了稷下学宫去,住还没有一天,姚府龙姨就来请他了,借口说是让他到谪仙人处,去学习谪仙人的四时咒令,正式把他和谪仙人王谪之间的关系理顺。 这自然又是花师姐的安排,这位总捕大人兼指挥使大人再兼师姐大人,对自己人倒是真没的说。 姜皇叔把梁晋送出了王府,同时稷山书院明飞云也亲自来接姚听寒回山去,正好在门口撞见了刚刚出门的梁晋。 梁晋认为明院长是故意的。因为碰面打过招呼之后,明飞云问了梁晋一句:“梁巡察,你麾下可有中意人选?要不要从我稷山书院里招一个人过去?” 姚听寒的眼中闪了一下亮光。 梁晋客气道:“但听明院长安排,不过明院长,所谓强扭的瓜不甜,我这里但凭一个自愿。若是稷山书院有人愿意来我麾下,自是最好,但如果没人愿意,就请明院长不要强行安排人了。” 人家愿意安排人手,那自然最好。但这些话,还是要说得明白。 而后明飞云点了点头,说:“这是自然。梁巡察,且待我问好了人,就让宗门弟子来这里向你报到如何?” 梁晋答应下来,明飞云便叫姚听寒跟他离开,话里却并没有要让姚听寒跟着梁晋的意思,姚听寒眼中亮起的光一下子黯淡了下去。 回到师尊王谪处以后,梁晋本本分分地当了两天厨子。王谪对此十分满意,每天吃完了饭都舒舒服服地拍着肚子,拉着梁晋到池塘里泡脚。 王谪满意,师姐宋凝真自然也是高兴的,还对梁晋说:“师尊这两日可以算是最高兴的了,小师弟你的手艺不错,可惜日后上任那什么镇武司,只怕就没工夫给师尊做饭了。” 梁晋笑道:“这个无妨。师姐,等我把镇武司的府衙收拾好了,接你和师尊过去住就是,届时再给师尊做饭。” 宋凝真摇了摇头,道:“这怕是不行。师尊只怕不喜欢离开这里。” 谪仙人性情古怪,除了这三两个亲近的人,向来不喜欢接触外人。让她离开这里,她怕是不乐意的。 梁晋道:“每月小住一两日,应该是没问题的。” 在这里住了两日后,梁晋就被花清影来接下了山去。 下山时花清影还跟梁晋说:“在养山村时你用法术,别人不会以为是你在用,只会觉得我在借你之手,用出法术。你如今下山去,对外说起,就说四时咒令是这两日学会的。反正你天赋厉害得了不得,这么说也是理所应当。” 两日学会四时咒令,这算理所应当么? 梁晋觉得花师姐对自己的认知出现了偏差。 不过也无所谓,反正自己天赋确实挺不错的,被人说得更不错点,也没什么。若是因为自己这天赋,有几个高手高手高高手再来找自己,哭着闹着求自己学他们的本事,那岂不是更好? 一边做着美梦,梁晋一边跟着花总捕进了长安,到了刑部大牢去。 下一步,就是到刑部大牢里面,接韩小钰出来了。 第三十九章 韩小钰 刑部的大牢要比侦缉司的地牢宽敞许多,没有建在地下,因此光线也稍微充足。里面还分了区域,重刑犯关押处、小犯关押处,以及其他类型犯人关押的地方,应有尽有。 以韩小钰的犯罪情节,自然是不足以关到重刑犯那里的,却被关在了小犯女囚处。 梁晋被狱卒指引,走到韩小钰的牢笼外时,却见这个神情郁郁的女子正躺在地上,闭着眼睛,身体微微起伏,像是睡了过去,正在沉沉呼吸。 在这里住了这么久,韩小钰头发干枯凌乱,已然分叉、皮肤有种失去血色的白,又脏兮兮的,憔悴得很。在散落的头发的缝隙,梁晋看到了韩小钰脸上被刺的一个“盗”字,已经结成了伤疤,难以消退。 梁晋叹了口气,这世界可没有什么整容的技术。好好的一张脸,如今落了这么一个字,着实令人叹息。 “醒醒,有人找你。” 狱卒用手里的铁棒敲了敲牢门,叫道。 韩小钰眼皮微微一动,睁开看到牢门外的人影,立马一个激灵,坐了起来。但是她看到梁晋和狱卒,却没有什么反应,只是直勾勾地盯着二人,也不说话。 那狱卒便和梁晋道:“梁捕快……嗯,应该是梁巡察,上面吩咐了,您先跟这女子说话,她若是答应了,您在跟我说,我好把她放出来,让您领走。我就在一旁呆着,不走远。您说完了叫我。” 看来师姐花清影真是把这事安排到尾了。 梁晋点了点头,说了声:“好。” 那狱卒就敲了敲牢门,又和里面说:“好好配合梁巡察,有什么话赶紧答应着。别浪费了大好机会。” 这狱卒倒是也有几分好心,还特意给韩小钰提醒。也不知道韩小钰能不能听懂。 说完了话,狱卒就和梁晋笑笑,转身走到了一边,远远站开,只留下梁晋和韩小钰两人,一个在牢笼里,一个在牢笼外,四目相望。 大牢毕竟是大牢,哪怕是这刑部大牢里,环境条件也只是比侦缉司地牢好上一些。牢笼带着窗户,光照条件有点地方好,有的地方差。而韩小钰所在的这囚牢,算是光照较差的。 大牢外的阳光透过窗户远远地打进来,却只照明了韩小钰消瘦的身躯,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她把她的脸沉在暗处,似乎不想让人看到。 梁晋直截了当地道:“朝廷成了了一个新衙门,让我招收手下。现在有一个机会,你可以从大牢里出来,但是要到我手下干活,还要与我定下主从之约,从此任我驱使,你愿意不愿意?” 韩小钰沉默良久,像是在沉思。而后问道:“那个……掉脑袋的人呢?他能出去吗?” 梁晋摇了摇头,说:“他情况特殊,怕是不行。你也知道,他神灵刑天,掉了脑袋就会发疯,在外面怕是会生乱子。而且发疯之后,身体状况又成那个样子,反倒不如在这里,还有人照看。” 说起来,那神灵刑天的无名凶犯,比起韩小钰其实更猛,梁晋也不是没想过把那厮招入麾下。 但是刑天那玩意儿猛志固常在,脑袋一掉眼里可就全都是砍砍砍战战战了,要知道自己的山海绘卷中到了如今,黄帝和刑天也一直在打个不停,没完没了。把那家伙弄出来,谁知道自己哪一天会不会被那家伙一斧子结果了? 而且那样的重刑犯,和韩小钰犯下的事并不一样,刑部只怕也不会轻易放人。 韩小钰点了点头,又沉默良久:“现在就能出去么?” 梁晋道:“是。” 韩小钰又问:“你会让我干什么?” 梁晋道:“反正不会干坏事。”具体要干什么,他现在府衙还没弄好,哪有什么规划? 哪知韩小钰当下就重重点了点头,说:“好。”答应得这么利索。 梁晋一时没反应过来,愣了一下,才点点头,也说句“好”,转而叫狱卒过来。 那狱卒自然明白了情况,给韩小钰打开了牢门,还祛除了韩小钰双手手腕上和双腿腿脖子上戴着的镣铐。 “这是禁灵镣铐,把这个一去,你就能自由使用法术了。但是可千万记住了,以后不要再滥用法术。” 那狱卒也是个好心的,一边给韩小钰摘下铐子,一边还喋喋不休地嘱咐,“你以后也算是有官身了,和那些个山野修行者不一样,万事多想着点神朝律法,不要胡作非为。好好听梁巡察驱使,不要乱来。” 那韩小钰听狱卒说着,不住点头,沉沉说道:“谢谢这位大哥。我晓得的。” 刚刚摘除铐子,韩小钰还有些不适应,不住地扭着手腕。而脚镣一去,她哪怕有帝江在身,也还是行走缓慢,仿佛戴着脚镣的记忆铭刻在了身上,行走时还怕牵到脚镣。 出了大牢以后,明显比牢里刺目的阳光照得韩小钰忍不住眯起了眼睛,用手挡在眼前,许久才适应过来。 花清影就等在大牢外面,二人出来时说了句:“你小子速度还挺快。”看到韩小钰的状况,轻轻叹了口气,说了句:“走吧。”也没再多说什么。 二人引着韩小钰径直去了侦缉司总部。路上慢慢走着,韩小钰才逐渐适应了没有戴着脚镣的状态,大步走开,紧紧跟上二人。只是她脸上刺字,路上行人的异样目光投过来,却让她有些不适,忍不住用手盖在脸颊上面,遮住面庞。 到了衙门里后,花清影叫来一个女子亲信,带韩小钰梳洗一番,换了身衣服,已到了饭点。 简单地在衙门里吃过了饭,但哪怕是极为简单地饭菜,韩小钰也是狼吞虎咽,仿佛多久没吃过饭了似的,一桌子饭菜,被她一个人给干了大半。 只是吃着吃着,这女子眼角处就有两行泪冒了出来,沿着脸颊滑下。她无声地吃,无声地哭,梁晋和花清影看在眼里,也不好劝说什么,都只是默默地看她吃完。 饭后花清影就赶梁晋回去了,说:“你先回去,再想想还有没有其他人想招入麾下的。这姑娘留在我这里,我好好调教两天,再给你送过去,定下主从之约。” 第四十章 热闹 新鲜的下属,就这样被花师姐强行留下了。梁晋再次独行,回到了永定坊稷下学宫王府里。 这一天可真是热闹得很,回到稷下学宫以后,梁晋才知道稷山书院和剑宫都有人来。 稷山书院来的是院长明飞云,他给梁晋带了一个弟子过来,姓霍,名定神。稷山书院的人修行的都是一溜的雷神,这个霍定神自然也不例外。他看起来二十多岁的年纪,修为已是存神境,看起来只比姚听寒弱上一些。 名字起得威武大气,不过站在那里,始终保持着微笑,看起来倒是似乎人畜无害的样子。 不过梁晋并不敢大意。这人笑的时候,两只眼睛总是眯成两条缝隙。有个定理梁晋是知道的——凡是眯眯眼的,都是变态。 所以对这个人,梁晋还是要保持一丝警惕的。 而剑宫来的,则是云守剑自己。 堂堂剑宫大师兄如今看起来有些落寞寡言,像是陷入了某种受打击的状态难以自拔,都快得抑郁症了。 他来后就直接表明要做中州镇武司麾下,说话间还找了个理由,说是和梁晋有性命相缚之律,怕梁晋这镇武司的官儿当着当着嗝屁了,他也活不成。 不过如今谁还看不出来?他其实是害怕性命相缚之律的期限一到,站在梁晋背后的那位猛女子会悍然出手,将他这个可能威胁到其好徒儿的人物一剑砍掉? 云守剑自己找理由说出来的时候,似乎也看出了众人可能不信,声音语气都没有了平日里的自信张扬,跟个自闭症患者似的。 梁晋不知道云守剑亲自上门,花师姐有没有在背后撺掇。不过这两位既然来了,自己照单全收就是。 送上门的人不要白不要,反正会立下主仆之誓,自己也无需惧怕他们。 接下来梁晋就定好了两日之后在侦缉司与二人相约立誓,把二人送走。 结果他俩才一走,下午衙门里又有人来,却又是一个熟人—— 尹荷花。 “梁相公,好久不见。” 尹荷花通禀了王府,笑盈盈地进门时,直接就丢给梁晋一个媚眼儿,像是要在大庭广众之下勾引梁晋似的。 这要是给姚听寒看到,只怕立马就要一剑劈过来。 然后梁晋就微微一笑,说:“什么好久不见?咱们不是几天前才见过面么?” 他一眼就看出来了,站在这个“尹荷花”背后的神灵,可以算是他的“老熟人”了。那绝不是尹荷花的神灵,只有可能是魔门妖女明月莲心的。 这个混账娘们儿,又幻化成尹荷花来糊弄他了。 “尹荷花”掩口轻笑,白了梁晋一眼,说:“梁相公,你是多在意奴家呀,一眼就能认出奴家来。我就知道瞒不过梁相公。奴家在梁相公面前,从来都仿佛没穿衣服似的,就没有一次能骗过梁相公。” 这是什么虎狼之词啊!亏是眼下只有梁晋和这娘们儿两个人,不然的话,真不知道会传出什么闲话去。 “我要是有那样的本事绝对第一个先看你。你如果知道怎么看人和没穿衣服似的,可以先教教我。” 梁晋向明月莲心打了个保证,然后说道:“你怎么敢跑到这里来?就不怕姜皇叔知道了,一剑把你给砍了?” “怎么不怕?奴家就指望梁相公护着我呢。” 明月莲心说话间撤去了伪装,露出勾人夺魄的本来面目,“奴家来找梁相公,可是来给梁相公送好处的。心想梁相公知道好赖,肯定会护着奴家的,自然就不怕了。” “好处?我你能给我什么好处?” 怕不是来刺杀我的吧? 梁晋心中警惕,随时准备祭出四时咒令,在天空放一支“穿云箭”。毕竟说起来,自己也算是坏了魔门好事。 谁不知魔门在养山村一案里,布置了多少玩意儿,但自己一股脑破了案,总是没错的,还和花师姐一起把魔门暗桩拔了个干净。 梁晋绝不相信明月莲心会有什么好事给自己。她一定是恼羞成怒来复仇的! 哦,对了,自己还有镇武令! 梁晋立马把镇武令握在了手中,一瞬间底气就足了。 这娘们儿要是敢动手动脚,自己就让她知道知道镇武司巡察使的厉害! “奴家自然是来向梁相公投诚啊!梁相公不会是以为我是来给瑶池那些喽啰复仇的吧?” 明月莲心“嘻嘻”笑着,洞彻人心,“说起这个,奴家其实应该感谢梁相公的。我记得之前,也和梁相公说过,我们瑶池啊,其实和有些人不是一伙的——就是那个在元宵夜搞出人头案的宋公野背后那伙人。” 梁晋道:“我没听过。” 听过也忘了。 明月莲心也不在意,摆摆手,继续说道:“那些人呀,比瑶池更厉害,也更激进。因此在很多修行者中间,他们比我们要更受欢迎——甚至在很多瑶池的人中间,也是如此。有很多瑶池弟子,说是我们的人,但根底里,却加入了那伙人。” 梁晋道:“我听不懂你说什么。” “梁相公你故意的!” 明月莲心娇嗔地跺了跺脚。她这又是表演,她明显并不在意,又继续说,“不过梁相公到底是好狠的心,我如此待梁相公,梁相公却一下子把我瑶池的人都揪出来给杀了。那里面是有他们的人,但也有我们自己人啊。” “然后呢?” 梁晋问,“他们想干什么?你们想干什么?你突然跑上门来,又是想干什么?” 明月莲心道:“这个我可一下子说不清楚。不过梁相公你既然当了什么镇武司的巡察使,就总有一天能了解到他们的。至于我们,我们的目的很简单——自然是推翻神朝,重回天下之国。至于我,梁相公,我真真的就是来给你送好处的啊。” 你果然是反贼! 那你来给我送个什么好处啊?! “你能给我什么好处?” 梁晋问。 明月莲心给梁晋抛了个媚眼儿:“梁相公你想要什么好处呢?” 梁晋问:“我想要你就给什么吗?” 明月莲心道:“那梁相公你得先说来听听。” 梁晋道:“脱了,躺床上去。” 第四十一章 为了蔚蓝澄净的世界 让明月莲心脱了趟床上去,梁晋当然只是说说。 这个魔门妖女的实力,远远超出了他一大截,他可不敢对这个妖女太过胡来。万一人家还有什么吸人阳气的奇奇怪怪的法术,自己跟着往床上一趴,成了人干,那怎么办? 虽然他也能依靠山海绘卷抄袭法术进行反制,但实力差距摆在那里,自己还能不能像免疫魅惑那样免疫了被吸阳气,他也保不准啊。 所以还是慎重为好。 “真的吗?那奴家可就脱了哦。” 明月莲心说着就作势欲脱,首先蹬掉了两只白鞋,露出两个光滑白嫩的小脚丫。 于是梁晋一屁股坐在了姜皇叔给他临时安排在神源境演武堂里的床上,拍拍床边,道:“请。” 明月莲心作势欲解衣袍的手顿时就止住了,翻了个白眼说:“梁相公你真是臭不要脸。” “过奖。” 梁晋说了一句,问,“怎么不继续了?” 明月莲心皱着挺巧的小鼻子轻轻“哼”了一声,说:“我可不能让梁相公你太占便宜了。等哪日你踢了听寒仙子,明媒正娶把奴家娶过门,奴家保证让相公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梁晋认认真真地沉思片刻,说:“你是魔门妖女,明媒正娶怕不太合适。你看这样行不行,你嫁过来,当个侧室?我许你个第一侧室。” 明月莲心忍不住又重申了一遍:“梁相公你真是凑不要脸!”这回用此评价,可是说得情真意切。 梁晋叹了口气,道:“明明是你说我想要什么你就给什么,结果我诚心诚意地和你提要求,你却这么说,那你还让我说什么好?唉,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啊!” 如此臭不要脸,连明月莲心都张大了小嘴巴,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缓了一阵,明月莲心才微微摇头叹息,道:“我便直说了吧,梁相公。梁相公组件中州镇武司,手下想必缺人。我瑶池可以派出人手,加入梁相公麾下,供梁相公驱使。” “好家伙!” 梁晋直接一个好家伙,“我这镇武司衙门还没开张,你就打算把我这里渗透成筛子了?” 明月莲心“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道:“怎么会呢,梁相公?奴家都听说了,加入镇武司,是要和你定下主从之誓的。没人能逃得了主从之誓的控制。我在你手下安插钉子,就无从谈起了。我们想做的,只是借梁相公——或者说镇武司之手,铲除那些人而已。” “那些人?” 梁晋皱了皱眉。 “就是宋公野所归属的那些人。” 明月莲心点头说道,“那些人近来越发的猖狂,已经威胁到我瑶池的安稳。我们必须将他们拔除了。” 梁晋道:“所以你是想把我当枪使?” 明月莲心道:“可以这么说。但是相信我,梁相公,答应我们,绝对只有好处,没有坏处。铲除那些人,其实也是镇武司的职责,对于维护一方安稳来说,也是大大的好事。” 梁晋沉吟一番,使出了太极大法:“这么重要的事,我一个人做决定,怕是不太好。这样,你若是不介意的话,不如跟我去见一下花总捕。她若是答应,咱们哪怕全面合作,你亲自到我麾下来,也没有问题。” “想的你美呢,梁相公,奴家可不和你定主从之誓!” 明月莲心轻声笑着说。但让梁晋意外的是,她竟然真答应了梁晋的意见,去面见花总捕。 二人约定了日期,而后明月莲心就独自离开。而后梁晋前去侦缉司,找师姐花清影说过了这件事,花清影略略有些意外,但觉得可以一试。看来她知道的内幕,比自己要多一些。 于是梁晋问起了花清影:“师姐,明月莲心说起的那些人,却是什么人?他们想干什么?” 花清影道:“那些人,并没有一个统一的称呼,咱们衙门里,还是把他们算在魔门里面,只不过是另一股势力。那些人的头领,从来未曾露面,我们只是有线报,说那头领被称为天机子,不知从哪里学了一手窥视天机之术,捕捉了一丝天机,可以灭除天下凡人,将世界归于修行者。” 梁晋心道卧槽,这是异时空版的“为了蔚蓝澄净的世界”么? “怪不得明月莲心那么说。这样子看来,那些人的纲领,确实更激进,更容易煽动人心。” 梁晋略一寻思,明白过来。如果明月莲心说的是真的,那么她应该是从那些人最近激进的表现里嗅到了危险,想要从中脱离出来。 若梁晋所料不差的话,明月莲心所在的魔门瑶池之中,想必也受到了那些人的侵蚀。想想这也不是不可能的,修行者高高在上惯了,会被“为了蔚蓝澄净的世界”这样的说法感染,靠向那些人,那是理所应当。 普通的修行者都可能如此了,就更别提魔门的人了。 明月莲心想必也是因为魔门被那些人侵蚀得太多了,无法自拔,逼不得已,才向镇武司寻求帮助。 如此看来,相对于那些人,魔门瑶池,倒也更清醒一些,知道这世界只留下修行者,脱离了普通人,是玩不转的。 有了花清影的话,接下来就好说了。第二天明月莲心就随便易容了个模样,再次到永定坊登门。而花清影早等在那里。 期间商讨研究,讨价还价,枯燥啰嗦,自不必说。反正后来明月莲心说会给梁晋送一个新人来,让梁晋放心大胆的用。 梁晋随口问了一句是不是尹荷花,然后就被明月莲心白了一眼。 这时候明月莲心才告诉他,尹荷花最后竟然被剑宫招收入门了,如今正在剑宫里修行呢。剑宫既然让云守剑出来到梁晋麾下,自然不可能再派尹荷花来,梁晋是不用想了。 梁晋心里微微吃惊,那剑宫不是说不要尹荷花吗,最后怎么又把尹荷花收归门下了?! 这事自己之后,得问一问云守剑。 还有,如果是这样的话,那等尹荷花如约把剑宫法术带出来,自己是不是就能学剑宫剑法了? 第四十二章 小插曲 招收手下的事按部就班的进行。梁晋不知道其他巡察使那边情况如何,反正他这边,不知不觉就发现人手忽然挺充足了。 隔天藏法阁也找上了梁晋,想必是知道稷山书院和剑宫都给中州镇武司里面塞了人进去,有些急了,也急急忙忙地安排人过来。 这人却是曾经同僚武云平的兄弟,名曰武云贵。他是由武云平亲自送过来的,言语间还拉起了同僚关系,让梁晋多多照顾着些。 而后明月莲心送了人来,想必是怕肉包子打狗,把包子给丢没了,这回她送来的,却不再是个美女,而是一个十来岁的少年,名曰唐小狗。 这么小的年纪,让梁晋有种使用童工的罪恶感。但通过山海绘卷看到这唐小狗背后的神灵九尾狐后,梁晋却明白自己小瞧了他。这小子绝对实力高超,自己若是把他当成小孩子看,估计是会吃亏的。 如此一来,梁晋的中州镇武司麾下,就有韩小钰、稷山书院霍定神、剑宫云守剑、藏法阁武云贵、瑶池唐小狗五人了。衙门才草创,就有五个存神境以上的修行者,这阵容绝对不算小。 虽然不知道这来自各大阵营的人手会不会相互纠葛,矛盾丛生,难以使唤,但就现在来说,梁晋还是相对满意的。 人手使用,那都是走一步看一步的事,自己现在纠结,也没什么用,还不如到时候再看。 接下来,梁晋就等着七日之期一到,去侦缉司里和众人立下主从之誓了。 到时候主从之誓一立,人员就算是彻底定了下来。那时候再开个衙门启动大会,顺道和手下们商议一下衙门建立和运转的经费怎么办。相信有自家弟子在自己麾下,三大圣地多多少少回慷慨解囊一点的。 于是接下来,梁晋就打算在稷下学宫王府里老老实实呆着,继续修行的同时,把以后职业和工作的规划好好罗列罗列,安排安排。 这其实是一件颇费脑力的事,需要安静下来,好好思索记录。 但可惜的是,他只在自己的演武堂里窝了半天,便宜老娘二娘就气冲冲地找上来。 “小兔崽子,我听说你又要换地方了?” 二娘上来就问,“这回你又换到哪里去了?!” 她看起来是被梁晋隔三差五就换个工作岗位的情况给整怕了,好端端的就突然从南郊跑到了长安街。这也就罢了,自己好歹也跟过来了,但自己还没到长安街多久,这小子又忽然飞去了永定坊,还往这稷下学宫王府里一钻,不出来了! 结果自己好不容易适应了这处地方,能够时常到这里串门,好歹能看看这糟心的儿子。结果没想到,一眨眼的功夫,就听说这小子又要搬地方了! 这回这小子要飞到哪里去?! 说实话二娘如今想到这个问题,心里都有些发慌。 “怕是得出城。” 梁晋一句话让二娘彻底怒了,当下不顾一切就要杀到侦缉司去跟花总捕理论,被梁晋和闻讯赶来的姜皇叔好说歹说给劝住了。 而后姜皇叔就把二娘拉到一边,好好劝慰了一番,又不知道说了什么悄悄话,梁晋竖起耳朵也听不到。 然后二娘留下来吃了个午饭,与梁晋二人独自去了演武堂中,神情严肃下来,仿佛要说什么正事—— “小子,大丈夫行走于世,毕竟不单是家长里短。你老娘我若是为一己之私,拦着你发展奋斗,那也不对。你如今大好的机缘,不能错过。但是在离京以前,却有一件事,你得答应我。” 二娘跟梁晋如此说的时候,梁晋心里总有一种不妙的预感。 于是梁晋道:“老娘你不如先说出来,容我听一听。” 二娘眉毛一竖:“那却不行!你若是不答应你老娘,我这就去侦缉司去,好好跟那劳什子花总捕说道说道,非把你这差事搅黄了不可。” “……你说你说,我答应就是。” 梁晋是彻底无奈了。虽然不相信自己这老娘能让花师姐改变心意,但让这说得出就做得出的老娘跑去侦缉司里闹上一场,毕竟不好。自己这镇武司巡察使还没有上任,就有老娘在背后使劲儿,撒泼打诨给自己惹麻烦,那成何体统? 那不是给花师姐拆台吗? “这还差不多。” 二娘满意地点了点头,说,“我给你物色了一个新女子,也是个好人家的姑娘,赶明儿你去看看。别等到你那什么衙门弄好了,搬走了来不及。” “啊?!” 梁晋有些傻眼,“老娘你不是正月的时候才给我说过媒吗?” “呸!你还好意思说!” 不说这个还好,一说这个,二娘就又怒了,“你自己也说了,那是几月份儿?你看看现在是几月份?树上果子都个顶个的红了,你这媒还八字没一撇。” 梁晋忙道:“有一撇有一撇,我和姚小姐相处得挺好。” “你那一撇在哪呢?那什么姚小姐肚子里可有娃了?” 二娘直截了当地将军。 梁晋是彻底被自己这便宜老娘的剽悍给征服了。弱弱道:“还没到那一步。老娘咱们步子迈得小点可好?” 二娘一挥手道:“我管你步子迈大还是迈小。你那一撇暂且先画着,如今这里又有一桩新媒,你说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大不了倒是全娶进门,分个大小就是!你若不去,我转头出门就往侦缉司去!” 梁晋感觉自己这老娘想得比自己还美,只好应承下来:“好好好,你跟我说时间地点,在哪里见面,怎么说媒。我按你说得来就是。” 二娘这才欢喜起来,说道:“明天午时,就在咱们南郊小酒馆里,我给你们安排个屋子。老实说你们这已经够出格了,按人家正常人家的说媒,直接换一下生辰八字,看一看各家情况,偷偷打个照面,大人们定了就是了。我如今还让你自己去见面,看个意向,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就这么说定了!明天你自己过去,可别让老娘我来拿人!” 第四十三章 不可思议的相亲对象 梁晋对二娘的剽悍程度有了新的认知,自然不会放了他这便宜老娘的鸽子。 答应了之后,二娘就满意地离去了。离去时确实姜皇叔送她出去的,看着那二人相谈甚欢的模样,梁晋总觉得其中有什么猫腻。 难不成……姜皇叔也参与其中了?! 这俩人又会给自己说个什么媒呢? 梁晋心怀忐忑,沉沉睡起,第二天醒来晨练过后,吃罢早饭,就被姜皇叔催着赶着赶出了王府。 姜皇叔和二娘之间果然有猫腻,姜皇叔这模样,简直比二娘还要心急! 梁晋确定下来,猜测那二娘给自己说的女子,说不准就是姜皇叔介绍的。 只是姜皇叔又会给自己说什么媒?他要介绍妹子给自己认识,又为何不亲自跟自己说,还要拐弯抹角地去找自己那便宜老娘? 其中到底有隐含了什么样的不可告人的目的? 心里怀着这样的目的,梁晋一路出了永定坊,往长安街而去。 养山村一案结束,聚集在长安左近的修行者们迅速从这个是非之地撤离了出去,以免被殃及池鱼。修行者一少,长安城重新热闹起来,卖早点的、卖布匹的、吆喝着洗头剃须、卖柴禾的,都冒了出来,仿佛要补上前两天死寂中欠下的热闹,一大早就红火得不得了。 梁晋甚至还看到了一两个杂耍摊子正在支起来,一大早就要开始营业。这在以往,这么早基本是见不到的。 他不由心下感慨,所谓修行者,简直就是蝗虫啊!蝗虫一散,大地就焕发出了生机,真是让人感叹! 到了南郊小酒馆时,时间也不过才晌午。不过物美价廉的小酒馆,这时候生意已经有些不错了,来往的闲客们坐在店里的散座上,点一碟小菜,就一杯小酒,你来我往地侃几句大山,十分惬意。 若是平时,二娘说不得会和这些酒客小吵几句,但今天所有人都看出来了,小酒馆里这位貌美如花的老板娘没心情搭理他们。 人家在等着她的宝贝儿子呢。 坐在柜台里百无聊赖地等着,到梁晋上门时,二娘才终于两眼一亮,撒开步子走了出来,笑道:“你小子还算懂事,来得倒快。你且到二楼去,最东头的小间等着。那姑娘还没有来。等她来了,我就引她过去。” 得,自己这还来早了,倒显得自己心急了。 梁晋点头答应着,上了楼去。二娘又叫一名伙计给他送来了瓜子花生,倒了杯茶水,让他消磨时间。 若在平时自然是有两盅小酒的,但这是未免酒后误事,二娘是绝对不会给梁晋提供酒水服务的,于是只好茶水伺候。 梁晋喝完了一杯茶,嗑完了一碟瓜子,对方才姗姗来迟。 “梁晋,过来迎一下。” 二娘人未到而声先到,把梁晋迎了出去。 梁晋到了小间门口迎出去,就见二娘拉着一个婀娜女子的手走了进来。 看到那女子,梁晋却是微微一愣。 那女子竟然和姚听寒一样,也戴着一张遮住半边面颊的面具。 只不过她脸上戴着的面具,却不是狐狸的造型,而是一个夜叉的造型,看起来比狐狸面具狰狞多了。 二娘看在眼里,连忙推了梁晋一把,又丢了一记白眼过去,说:“女儿家害羞,戴了一个面罩过来,这不是很正常的事么?去去去,别老盯着人家面罩看。把人引进去,你们且好好聊聊。若有不合适的,再与我说。我就在旁边等着。” 说时就把那女子牵进了小间里面,又推搡着把梁晋赶了进去。 临走时二娘还照着梁晋的腰眼捏住软肉,狠狠地拧了梁晋一把,算是个梁晋提个醒,让他不要太过孟浪。 梁晋差点龇牙咧嘴,等二娘离开,却又能听到二娘的声音从外面飘来:“又是个戴面罩的,这小子命里犯面罩么?唉!” 得,不用说,就凭这句话,梁晋也知道这女子不是二娘介绍过来的了。 ——其实不用听二娘这句话,梁晋也知道这女子不是二娘能介绍得过来的。 小间里只留下了梁晋和那女子两个人,二人一时间都有些局促尴尬似的,站在原地沉默,不知所措一般。 良久之后,梁晋才叹了口气,说道:“师姐,别站着了,坐吧。” 是的,来者不是别人,正是梁晋的师姐——谪仙人门下二弟子、侦缉司总捕、镇武司指挥使,花清影! 那夜叉面罩虽然能瞒得过梁晋,但通过山海绘卷反应出来的让人无比熟悉的神灵陆吾,以及拱卫在陆吾身周的一堆神灵虚影,却瞒不了梁晋。 再辅以身材比例、身上气息,这女子若不是他的师姐花清影,还能是谁? 这才是梁晋刚刚真正愣住的原因。 他是万万没有想到,二娘和姜皇叔给他说的媒,竟然是他的师姐和顶头上司! 这尼玛谁能想到啊?!这给王多鱼的左膀右臂也想不到啊! 梁晋岂止是愣住了?他甚至惊呆了! 老妈给我介绍了个女朋友不仅是我上司还是我师姐怎么办?在线等,急! 心里山摇海啸一般,持续了良久,梁晋才缓了过来,让同样有些尴尬的师姐坐下。 而花师姐听到梁晋如此说,也不知是因为梁晋识破了她身份,让她能够坦然了,还是别的什么,她长长吐出口气,到座位上坐下来,这时才摘掉了面罩,露出本来面貌。 那面罩下的容颜,哪怕和姚听寒跟明月莲心比,也不遑多让,而且相比起她们俩,花师姐要更多一份豪爽与英气,趁着她略显立体的面容,更多了一份风韵。 “你也坐吧,真没想到咱们俩还有这一出。” 花清影长长出了口气,把面罩放在桌上,问,“你小子是怎么认出我来的?” 梁晋笑了一笑,只好把原因往自己开发的小法术上面推:“师姐你忘了么?我自己开发了一些小法术,观微术和血检术,用来辨别人的身份,都挺好用的。” “这样啊,也是……” 花清影点了点头,说,“哦对了,如今我暂时不是你的师姐了,你便把我先当成另一个女子好了,姓姜名云裳。” 第四十四章 长公主殿下 “师姐你难不成是替别人来的?” 梁晋如今只能想到这一个可能性,毕竟师姐亲自过来相亲、还是自己老妈和姜皇叔介绍过来的,未免也太过惊悚,让人感觉不可思议。 她怎么可能和自己相亲? 她若是和自己相亲的话,那岂不是太乱了? 而且自己和花清影相处,也一直是师姐弟、上下级的关系,从来没有超越过这条界限,若说二人之间有点什么,那是绝对不可能的。 梁晋前世也不是没有搞过对象,对于男女之间的情愫,还是能感觉得出来的。 但他敢保证,自己在花清影身上,没有感受到过一丁半点的情愫——无论是自己对她的,还是她对自己的。 然而接下来花师姐一句话,却打破了他的猜测,也打碎了他的三观。 只见花清影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说:“姜云裳就是我,我就是姜云裳。相反花清影,倒是我行走世间、在侦缉司任职以后,才开始用的名字。” “所以说今日来与我相亲……也就是说媒的,就是师姐你本人?!” 梁晋只觉惊悚。 而花清影则点了点头,道:“是。” 这闹得是哪门子事啊?! 梁晋三观碎了一地的同时,又抓住了某个细节:“所以……师姐,你姓姜?!” 花清影点了点头,道:“当今皇帝,是我弟弟。这个你不要与外人说。” ????!!!! 怎么突然间的,自己的顶头上司,就成当朝长公主了?! 当今皇帝,还有个长公主姐姐,这事自己可从未听闻啊! “所以侦缉司总捕、镇武司指挥使,是当朝长公主?!” “嗯。” “所以姜皇叔要给你我说媒?!” “嗯。” “……乖乖!” 这下梁晋是彻底明白了! 姜皇叔会跟二娘串通,给自己说媒,还是因为自己的身份—— 因为自己加入了稷下学宫,成为了稷下学宫的弟子! 就说嘛,自神朝成立以来,稷下学宫一直在皇室血脉之中传承,怎么可能流落到外族之人手中? 姜皇叔想必一开始就打得这个主意,把身为长公主的师姐介绍给自己—— 或者准确的说,是把自己介绍给长公主殿下! 想想姜皇叔一开始和自己说的话,好像就有些不对,一个季度的相处之中,他也似乎隐约透露过这点意思,只是自己全身心都在修行上面,根本没有留意这些。 而且师姐的身份,自己也确实不知道啊! “这媒妁之约,姜皇叔是不是早已提前计划好了?” 梁晋砸了咂嘴,忍不住问了一句。 花师姐却苦笑起来,倒了两杯茶水,一杯自饮,一杯推到了梁晋面前:“是的,但也不全是。这事并不是姜皇叔一个人定的,不然的话,我又岂会如他所愿?” 梁晋瞬间明白过来:“是圣上?” 花清影点了点头,叹道:“是的。起初姜皇叔确实没在意血脉传承之事,他久在稷下学宫,混迹于修行者之间,早不在意这点血统的关系。但是皇帝却不同,他把稷下学宫,看作我神朝最为坚固的力量,哪怕代代只有一个传承者。所以姜皇叔收你为徒后,把这情况报到了皇帝那里,糟到了阻挠。” “那把师姐你推给我,是谁的主意?” 梁晋忍不住又问道。 花清影当即翻了个白眼,道:“说什么推?怎么我就成一个物件了?” 梁晋当即连说抱歉,花清影然后才道:“是姜皇叔提的。” “我猜也是。” 梁晋已然掌握了那位皇叔兼师父的尿性。 花清影“噗嗤”笑了起来:“你对你这便宜老师还真是了解。” 梁晋道:“毕竟也跟着他老人家住了这么长时间了嘛。” 花清影微微颔首表示理解,然后说:“稷下学宫传承,站在朝廷的角度上来说,毕竟是神朝的事。这事皇帝的的确确有决定权。皇帝若是认为不行,那就是不行,到时候姜皇叔若是一意孤行,皇帝是可以以破坏神朝安定之名,发动牧神军,将你诛杀的。这事他干得出来。” 听花师姐这么一说,梁晋自然就点头表示明白了。 “姜皇叔出此下策,也算是护徒心切吧。” 花清影轻轻吐出口气,说话时虽然似理解姜皇叔,但同时神情语气,也都有些遮掩不住的憋屈,“这法子还算凑合,皇帝当下拍板决定了。” 梁晋当然也理解花师姐,好好一个侦缉司总捕、打遍长安无敌手的谪仙人王谪的弟子,却莫名其妙地被人安排了亲事,这事给谁谁憋屈。 那皇帝陛下和姜皇叔,算不算是一个坑姐,一个坑侄女儿? 花清影又道:“这主意定下之后,姜皇叔央了我许久,我实在推脱不过。而且皇帝金口玉言,大势已定,我再拒绝,也没什么用。就干脆答应了。只是这事应该是姜皇叔早与你说的,但他又实在拉不下脸来,亲自开口于你说,这才一直拖到现在,走了你娘的门路。” 梁晋神色古怪:“姜皇叔是不是觉得他亲自和我说的话,就跟个拉皮条的似的?” 花清影听得一愣,继而“哈哈”大笑起来。但是笑着笑着,那声音又突然止住:“他是拉皮条的,那你我算什么?” “啊哈……啊哈哈……” 梁晋尴尬地笑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就只好赶紧转移话题,“这事弄得尴尬,如今我们却该怎么办,师姐?” 带着如此重要的目的来相亲,推说什么性格不合之类的,怕是过不了关。 走一步看一步,先弄一个拖字诀,还是别的什么? 梁晋一边问,心里一边盘算着,然后就见花清影摆了摆手,一副无所谓的样子,道:“也没什么。你小子也莫难为情。你跟那听寒仙子,继续你侬我侬,师姐我也不坏你们关系,若是时机到了,你把她娶进门就是。” “嗯?” 梁晋皱了皱眉,品出一丝不对味来。 然后就听花清影道:“咱们俩之间,你也别背多少包袱。回头时候到了,你与我生个孩子,传承了皇室血脉就是。那皇帝要的就是这个,其他无所谓的。” 第四十五章 乖乖! “嗝?!” 梁晋简直是受了惊吓,一杯水下肚,吓得打了一个嗝。 他本以为自己那便宜老娘依旧够剽悍了,却没想到自己这师姐大人,比老娘还要剽悍。 不仅剽悍,而且前卫! 不过他受惊吓,外面便宜老娘二娘,却是不知道的。 二娘在一旁的小间里,有意无意地偷听。但她如此偷听,也只听到了花清影一阵“哈哈”大笑而已。 “看来这两个小年轻相谈甚欢,不错、不错。” 二娘满意地点点头,心想自己这乖儿子还是有两把刷子的,能把这姑娘撩得如此开心。 “只是……这姑娘是不是太开朗了些,笑得如此不够含蓄?” 二娘皱了皱眉,只对这一点有一丝不满意。 可是不满意也没办法,自己的乖儿子在小间里跟人说得高兴呢,自己总不能冲进去打断他们,说他们不成了,拉倒算了。 好歹这也是自己说和的,如果这样做,那岂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脸? 胡思乱想着,二娘渐渐对小间里的详细情况也逐渐变得兴致缺缺,等俩人交流完毕出来了,才把重新戴上面具的姜姑娘送走,然后留梁晋住下来,让梁晋好好歇息了一晚。 这一晚自然要给梁晋做一顿丰盛的大餐,把梁晋吃得肚皮都鼓起来了。 吃法的时候二娘问起了对这姜姑娘感觉如何,梁晋想起花师姐开朗张扬的笑就不想多说,只随口应付:“还行。” 还行听在二娘耳朵里,就是还不行。 如果是之前,二娘说不得要生一顿气,怨梁晋不好好珍惜她好不容易讨来的姻缘。但这时她却只是点了点头,道:“还行就还行吧,没事,回头你娘再给你相个好的。或者回头你再去找姚小姐也行,如今想想,那姚小姐想必也是不错的。” 果然凡事就怕对比。二娘偷听了一会儿,听到花师姐的爽朗笑声,竟然开始对姚小姐的看法逆转了。 “我觉得你最好不要再乱说媒了,老娘。” 梁晋叹了口气,告诉二娘一个噩耗,“老娘你可知道,刚刚你给我找的姑娘,是什么身份?” “什么身份?” 二娘柳眉一跳,问道。 梁晋这才压低了声音,如实说道:“那姑娘姓姜,你不是知道了么?” 二娘这才陡然一惊:“皇族中人?!” 梁晋道:“不然呢?” 二娘砸了咂嘴,这才回过味儿来:“怪不得姜皇叔会找我来说这门亲事。敢情是他皇族中人,看上了我这宝贝儿子啊!” 梁晋翻了个白眼,道:“老娘你别想多了,这其中是有原因的……”当下把稷下学宫的情况以及姜皇叔给自己说媒的原因一说,说得二娘心都抖了三抖。 “所以说,这亲事一说,咱们家就行也得行,不行也得行了?” “差不多就是这么个理。” 这顿晚饭吃完,二娘就有些郁郁寡欢。甚至没有招呼梁晋回房洗漱睡觉。 不过到第二天一大早,二娘就重新元气满满了。 自己这便宜老娘其他不说,情绪调节的能力,倒还是不错的。 在送梁晋出门的时候,二娘还劝慰梁晋:“儿啊,你也别太灰心,这事说不准也是好事。皇族中人,到底还是挺有钱的,到时候一嫁过来,想必陪嫁也有不少,你这后半辈子就不用愁了。而且我听那姑娘昨天笑声欢快清爽,想必也是个好相处的人,能过得来,没问题!” 这话像是劝慰她自己。 梁晋一个劲儿地点头,然后就听二娘又说:“到时候咱们再看看,能不能借着皇家的名头,整些御酒出来卖,那咱们这南郊小酒馆,必定生意兴隆!就算真御酒不行,咱们弄些假御酒,贴个御酒的招牌,是不是也行?” “那老娘你更得生意兴隆了。” 梁晋对二娘的经商头脑叹服不已,连贴牌酒都给整出来了。 辞别二娘后,梁晋就独自回到了稷下学宫王府,一边修行的同时,一边等待七日之约的到来。 这一天到了以后,侦缉司那里一大早就有人来了稷下学宫王府,请梁晋过去。 梁晋也早得很,早早起床洗漱吃过早饭,耐心等着。等侦缉司来人后,就和曾经的同僚相伴去了衙门。 这时的衙门里又是一番热闹非凡的景象,侦缉司大院里挤满了人,有那天被念上名字的九位镇武司巡察使,有侦缉司同僚,还有花总捕,以及各个巡察使招收来的麾下修行者们。 见众人到齐,站在最前面高处台子上的花清影终于开口说话:“人想必齐了,齐了的话,咱们就开始说正事吧。今日本应是张首辅和何尚书亲自过来主持的,但可惜朝廷相召,他们却过不来了。如此的话,就由我来简单地说几句吧。” 花总捕这么说,其他人自是不会去反对。毕竟她在长安城和修行者中间,还是有一点威望的。 花清影道:“镇武司者,巡天镇武,有先斩后奏之权,灭尽叛逆之能。这句话,我之前应该也与诸位说过,如今却要单独拿出来说一说。因此我镇武司巡察使,不受寻常法律所限,无所顾忌。尔等加入镇武司,就必须要与诸位巡察定下主从之誓,可明白么?不要与我讲条件,说什么神朝律令,修行者不得使用主从之誓。这对镇武司来说没什么,什么叫先斩后奏,百无禁忌,尔等应该看看。” 众人都不说话。 花清影又道:“我给尔等时间,供尔等寻思此事。想退出的,大可以退出。我不拦着你们。但是时候一过,尔等再想逃跑,怕就不容易了。到时候别怪我辣手无情,听明白了?” 众人都说明白,却没有一个离开的。 花清影点了点头,表示她知道了,然后就命令诸位来当巡察使麾下的安排分组,各自排队,准备定下主从之约。 这本是禁事,没人愿意来参加,但巡察使众麾下已然知道了,做好了心理准备,因此也就没什么害怕的。 接下来,就是九个镇武司巡察使,和他们找来的手下,定立主从之誓了。 第四十六章 入册 主从之誓要请到专门的修行者来完成,梁晋看到被请来侦缉司的是一个修炼了北山经神灵精卫的修行者。 精卫填海矢志不渝,以神灵精卫立此誓约,也是非常合理的。 那精卫背后站了十数神灵虚影,显然和花总捕一样,也是神通境界。按照梁晋以神通数量对修行者修为的判断,此人应该起码也有大神通境界了。 大神通境界修行者构筑的主从之誓,应当能够压制住他们这些修行者了。 “既然如此,那诸位就开始定立主从之誓吧。” 花总捕说着,第一个就叫了梁晋的名字,“中州镇武司巡察使梁晋,你先来。” 梁晋便起身站到了那大神通境界的修行者面前。 花总捕又道:“中州镇武司麾下,散修韩小钰,入册。” 她第一个叫到的就是韩小钰,看来对比起其他角色,这个无依无靠无牵无挂的韩小钰,更对她脾气,让她满意。 那韩小钰被她调教了几天,见了如此场面,还是有些畏畏缩缩,不敢上前。花总捕看不下去,一把将韩小钰拉了出来,甩到了梁晋跟前,那动作就跟拎一只小鸡子似的。 韩小钰踉踉跄跄站定,看见梁晋,忙又低下头去。 梁晋心中暗叹,自己这师姐,也没把这姑娘调教出来啊,反而好像调教得更加害羞了,这个样子,自己以后怎么用啊? 但心里虽如是想,他也只能默默接受,接下来再看了。 下一刻,那修了北山经精卫的修行者把两只手伸出来,按在梁晋和韩小钰的额头上面,轻声说:“放松,看我引导。” 说时法力便注入了二人体内。 山海绘卷中北山经处复制了那神灵精卫,而精卫像是被那人的法力牵引,飞出了山海绘卷,附着在法力之上,随之游荡。 然后梁晋的眼睛,就像是附着在了精卫的身上似的,跟着精卫游遍了自己身体的每一个角落,然后随之游出,又游入韩小钰的身体。 韩小钰精神紧张,一度造成了精卫游行迟滞。那修行者不得不皱了皱眉,提醒道:“放松,不要紧张,” 韩小钰这才稍稍放松下来。 精卫直入韩小钰的肺部西山经处,在那里游荡许久,才发现了一根奇妙的树枝—— 又或者说,构造出了一根奇妙的“树枝”,由法力构筑出来的树枝! 紧接着,精卫就将那“树枝”衔起来,掉头飞出西山经处,又飞出韩小钰的身体,回到了梁晋体内。 这一回那精卫不再像之前那样,四处游荡,而是直扑梁晋体内肾脏北山经处,将那“树枝”放在这个地方。 在树枝落地的一瞬间,梁晋便感觉一股其他的能量在自己体内生根发芽。 那能量来自于韩小钰,使他能够清清楚楚地感受到韩小钰的存在。 ——是那根“树枝”。 只要那根“树枝”存在,梁晋的生死,就和韩小钰绑在了一处。 但这种捆绑,又是单方面的—— 若梁晋身死,那“树枝”就成了无根之萍,必死无疑。但韩小钰有恙,那“树枝”在梁晋的身上枯死,梁晋却不会受到任何影响。 精卫的修行者将手缩了回去,完成了第一个主从之誓。梁晋和韩小钰相视一眼,相互间忽然莫名的有了一丝亲切的感觉。 这个还好,但梁晋想到他剩下的属下,都是男的,心情就不是那么愉快了。 “中州镇武司麾下,稷山书院霍定神,入册。” 花总捕说话的时候,有个人在旁边操着纸笔“刷刷刷”地记录。 记录完了,稷山书院的霍定神就走上前来。 那精卫修行者重新伸出两手,给梁晋和那厮定立了主从之誓。 幸好的是,当这次主从之誓定立完成,梁晋只是感到自己掌控的人多了一个,并没有觉得霍定神亲切。 还好,还不算恶心。 然后第三个—— “中州镇武司麾下,剑宫云守剑,入册。” 第四个—— “中州镇武司麾下,藏法阁武云贵,入册。” 第五个—— “中州镇武司麾下,散修唐小狗,入册。” 如此五个主从之誓定立,梁晋麾下人手齐全。他坐于上手,麾下五人便站在了他的身后。不过是韩小钰、唐小狗,还是曾经心高气傲的云守剑,都是如此。 梁晋结束,就轮到了他曾经的上司王培花。 花总捕唤了秦州巡察使王培花上去,王培花找来的,却是一个散修,以及三个秦州本地宗门的弟子,三人都是存神境的实力。毕竟王捕头也是存神境的修行者,不可能找到修为更高的人来做他麾下小吏。 而后瀚州巡察使季成云、凉州巡察使骆克明、岳州巡察使孙杰、河州巡察使杜山岳、江州巡察使刘仙道、沧州巡察使龙飞、德州巡察使岳红绸一一上前,与他们召集的手下定立主从之誓。各巡察使有的找来两人三人,有的找来四人,还有瀚州巡察使季成云,甚至只找来了一个人,一比较下来,反倒都没有梁晋的队伍庞大。 因此到最后众人看向梁晋时,甚至不免有些眼红。 众巡察使和巡察使麾下各自归位以后,花总捕挥挥手,命人送上酒水来,将碗分发与众巡察使以及巡察使麾下,一一倒满,而后才道:“诸位,我镇武司于七日前成立,由朝廷亲自许诺,先斩后奏,皇权特许,只因我司肩负重任,需在天下揪出叛逆,护我神朝安稳。此日过后,诸位就当各自出发,前往九州。镇武令在手,还请诸位好好掂量其中分量,明白我等职责所在,了解我等力量所在。我在长安城,与诸位共勉!” 说时举起碗来。 众人也各自举碗,碗中酒水随之晃荡,点滴飞出碗沿。 梁晋也高高举着大碗,看着酒水飞溅,反射着阳光光泽,心里却想:先斩后奏,皇权特许,这话怎么听着这么耳熟? 但眼下容不得他多想。接下来众人就将碗举到嘴边,一饮而尽。 那酒水透着辛辣,但却爽利得很。梁晋只觉一股热浪滑入喉咙,直达胃里,顿时浑身通泰,爽得不得了。 而后就听花总捕道:“诸位,请放开了手脚,打出我镇武司的赫赫威名!有什么事,我与诸位担着!” 第四十七章 送别 花总捕慷慨激昂地说,众巡察使自然也就慷慨激昂地应了。但是今后分散九州,孤军作战,也不知道能有多少作为,众巡察使的内心深处,自然就不可能有多少慷慨激昂,相反忐忑还差不多,只是不曾表现出来而已。 别说其他八州的巡察使了,梁晋领中州镇武司巡察使一职,有师姐兼上司的花清影帮衬着,心里还有些十五个吊桶七上八下。因此主从之誓定立大会结束之后,九个巡察使就坐在一起,又开了个小会,要请求花总捕帮忙请牧神军来,好好培训讲解一下镇武令的使用方法。 花总捕自然答应,当日就请了牧神军的两位军师中郎将过来。 那两个军师中郎将果然如同普通人一般,脱离了军阵,梁晋在他们身上根本看不到一点神灵的痕迹。不过久在牧神军,二人的气度早已培养得非同小可,在一群修行者中间,一点也不显得卑微。 当下那两个军师中郎将讲镇武令的使用细节、注意事项和效果都一一给众巡察使讲出,让众巡察使心里有了个底。梁晋听在耳中记在心里,理论上如何使用镇武令,也掌握了个明明白白。 这期间各镇武司麾下的人自然是不能在场的,接受培训的,就只有九个镇武司的巡察使以及花总捕。 梁晋这时才知道自家师姐手里也有一块镇武令,却是号令九大巡察使的镇武令。她手中那块,是可以切断其他镇武令与牧神军的联系的,以此来形成对镇武司的强势掌控。 这就如同牧神军的虎符一样,一分为二,有主有副。军师掌握副虎符,只有虎符在手,才能掌控全军。而皇帝手中,却又牧神军的主虎符,可以切断军师跟军阵的联系,以此来形成皇族对牧神军的强势控制。 前朝牧神军势大,也是有人从皇帝手中盗得了主虎符,才致使有一部分牧神军顺利叛变,推翻凡间之国。如今朝廷防守森严,若有人想要从皇帝手中盗取主虎符,怕不是那么容易的。 梁晋猜测镇武司的这套镇武令,估计就是从牧神军虎符改造而来的。只是其中原理,却不知为何。他非常想要研究一下。 还有,镇武令的实践…… 可惜那两个军师中郎将建议众人不要擅自使用镇武令,以至梁晋等人能够掌握的,也只是理论知识,至于实践,是暂时无法实践的。 这样一来,众巡察使心里还是感觉有些准备没有做好似的,不甚完美。 但眼下也只有这样了。那两位军师中郎将讲解完了之后,就由花总捕差人送回去。而众巡察使也都散了场,各回各家各找各妈。收拾打点一番,明天启程出发。 众镇武司巡察使即将奔赴各地的消息,二娘自然也听到了,很快就杀来了稷下学宫王府,要带梁晋回去,好好招待一顿。但却招到了姜皇叔的拒绝。 姜皇叔表示他也是梁晋的师父,如今徒儿即将远行,他岂能不为梁晋送行?再一想梁晋还有个师父谪仙人,以及相好听寒仙子、和给了梁晋诸多帮助的长辈平退思,便建议干脆都请来王府,一同会餐,给梁晋送行。 二娘也没法子,只能答应。梁晋也是自无不可,这样一来,倒省得他到处跑去辞别长辈。但是他万万没有想到,如此一来,他却着了姜皇叔的道。 这场宴会,在姜皇叔的精心谋划下,又出了一个小乱子。 …… 姜皇叔很快派出了人去,把一群人都请来,同时叫人准备饭菜。到了饭店,众人各自到来,一时间竟然坐了满满一桌子十个人—— 有梁晋、二娘、姜皇叔、花总捕、平退思、姚政、宋凝真、姚听寒、王谪、以及一个不认识的人。 梁晋忍不住多看了那个不认识的人两眼,却见那人看起来不过三十来岁,面容俊逸,留了两撇黑须,反添了一股精神气,非同小可。他身上并没有神灵,不像是个修行者,但却又气度非凡,比起那些牧神军的军师来,也不遑多让。 梁晋猜测他的身份,再看姚学士坐在席间,显而易见的拘谨,隐隐有了一些怀疑,但眼下情形,也不好说出来。 在场除了梁晋以外,还有一个人分外拘谨——就是二娘。她坐在梁晋的身旁,还在小声嘟哝:“乖乖,这么多能耐人,怕有不少是修行者吧?我还没一下子见过这么多修行者呢。” “怎么没见过?长安街衙门里修行者可不少。” 梁晋悄悄提醒二娘,“老娘你说话注意一些,修行者耳朵很灵,说不准你说什么话,大家伙都听到了。” 二娘赶紧闭嘴。但没一会儿又忍不住了,问梁晋道:“乖儿子,哪个是姚姑娘的爹妈?我还没见过呢,他们是不是也来了?借此机会,我可得好好认认。” 那样子倒像是急于认亲家似的。但梁晋心里却不由吐槽:老娘你都给我换人相亲了,还找人家去认干嘛? 梁晋正想要回答,就被姜皇叔抢了先。 姜皇叔道:“二娘你还不认识姚学士和姚夫人么?那正好,借此机会,你们相互认一认。”当下一指姚政,说道,“这位便是姚学士,朝中风评首屈一指。”又一指宋凝真,道,“这位是姚夫人宋凝真,是谪仙人的弟子,法力高强、修为高深,连我都要敬服三分。” 姚政冲二娘点了点头,依旧拘谨得很,一下子似连话都不知道该怎么说了。而宋凝真平日里就随师尊王谪的性子,很少说话,这时虽因梁晋之故,对二娘观感稍好,却也只是点头微笑致意,并没有多说什么。 二娘也就回以点头。 姜皇叔又一指姚听寒,道:“这位便是姚府千金,姚听寒姚小姐,不知二娘认识不认识?” 二娘脸上笑得带花,道:“那自然是认识的。”便热情得跟姚听寒寒暄,跟从来没有重新给梁晋说媒这档子事似的。 而后姜皇叔干脆将在座众人一一介绍给二娘,只说到那陌生男子时,略了过去,二娘也没在意。 介绍完后,姜皇叔突然又开口问:“二娘,我前两日托你给梁晋说的那一桩媒,可满意否?” “刷——” 数道目光突然落在了二娘身上,另有两道落在了梁晋身上。 第四十八章 复杂的心情 落在二娘身上的是其他人,落在梁晋身上的却是姚听寒。 梁晋感受到那目光感情复杂,有些许的不可思议,又有些许的悲伤失望,像是完完全全没有料想到、也不想看到有这样的事情发生。 二娘也万万想不到姜皇叔会突然提起这个话题来,一下子被众人注视,顿时尴尬莫名,忙赔笑道:“还好,不过初次见面,怕也没什么……八字还没一撇呢。” 梁晋用脚指头都能体会到其中的尴尬,听到二娘这么说,梁晋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扫向那个一直沉默的黑胡子陌生人。却见那人皱了皱眉,听了二娘的话,心里似是有些不愉。 姜皇叔想必也注意到了那人的目光。 果然,梁晋当下就听姜皇叔说道:“还好就行,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一个还好,就完全足够了。你看这样如何?梁晋年纪也不小了,今日之后,又要远行出门,婚事也该定了。择日不如撞日,趁着大家都在,咱们现在就把梁晋的婚事给定了。” 图穷匕见,就在此刻! 梁晋一瞬间明白了,姜皇叔今天把众人都召集到这里,想必就是为了这件事。 但你这样未免也太莽了吧?把花总捕叫来,把二娘叫来,还要把姚学士一家都叫来,这不是上赶着要制造矛盾打架么? 梁晋不由看了花师姐一眼,却见他这位师姐大人背靠着座椅靠背,冲他摇了摇头,微微叹息,看样子也没料到姜皇叔会来这一出。 如同梁晋所料,下一刻,他和花师姐的师姐就“砰”地把茶杯摔在了桌子上面,生气了。 “不知姜皇叔要给小梁定一个什么亲事?” 宋凝真冷声问道,一刹那间霸气侧漏,好不厉害。 姜皇叔却毫不在意似的笑了起来,说:“自然是姚夫人千金——听寒仙子咯。” 宋凝真微微一愣,仍旧握着茶杯的手不觉稍微松了松。 姚听寒坐在宋凝真的旁边,不觉“刷”地一下红了脸。她这反应有点大,哪怕面颊上面戴着面具,也藏不住蔓延到下巴上的红晕。 但姜皇叔的话还没有说完,紧跟着下一句就是:“还有我的一个大侄女儿。” “啪——” 宋凝真手里的茶杯一下子被她捏碎了。 姚听寒本来低下的脑袋也一下子抬了起来,身子抖了一抖。 姚政这下子也有些忍不住了,顾不得之前的拘谨,说道:“姜皇叔如此说,不觉得过分么?” 姜皇叔摇首叹了口气,道:“确实有些过分。” 姚学士更是气得火冒三丈了:“既然都觉得过分了,为何还要如此行事?!” “形势所迫,为之奈何啊!” 姜皇叔道,“如此一来,不仅对姚学士家的千金来说有些过分,对我那大侄女儿,也其实是很过分的。但姜某却有理由,不得不这样了。姚学士恕罪。” 姚学士到底还是有些涵养,看姜皇叔这么说,就先强忍住了怒气,道:“你又什么不得已的理由,说出来,我倒要听听。” 但是他才说完,宋凝真却不干了,拍桌而起,怒道:“还听什么理由?小梁,你自己说说,是要娶听寒,还是娶那姜氏女子?若你要娶听寒,就随我们一起离开,若娶他姜氏女子,那我们离开。这稷下学宫不待也罢!” 她护女心切,二娘被她气势所慑,竟然一时微微后仰坐在那里,目瞪口呆没敢动弹。心里想着乖乖修行者不愧是修行者的同时,又觉人家说得有理。身为一个母亲,二娘倒也能够理解宋凝真。 这时候她心里有了些许后悔——早知道这样,就不该给梁晋说新媒的,弄得如今徒自尴尬,收不了场,实在有些不美。 但后悔的同时,又有些暗爽,自己家这宝贝儿子,以前一直觉得出不了手,没想到如今竟然还如此抢手,实在有些出人意料! 这样一来,不管哪个能娶到都不错。娶一个不赔,娶两个是赚!就是有点对不起人家。 总之二娘现在心里挺矛盾的。 现在整个饭桌上都矛盾又尴尬,除了一个人—— 谪仙人王谪顾不上搭理在场的所有人,甚至懒得听人说话,哪怕说话的人是她的弟子。她现在一心一意扑在眼前一桌丰盛的饭菜上,大快朵颐毫无形象,只吃得满手涂油满嘴流油。 “啪——” 又有人拍响了桌子。 众人都是一愣,看向那拍桌子的人。 ——除了继续吃得不亦乐乎的谪仙人。 那人赫然正是留着两撇黑胡子的男子。他喜怒不形于色,但一拍桌子,却威严得很,哪怕无神灵傍身,也仿佛能一下子唬住众位修行者——除了谪仙人——似的。 “此事是我定的。姚学士,你有意见?” 那人开口说道。 姚政顿时一怔。 看姚学士的神态,梁晋心里确认下来,这个威严的男子,正是当朝皇帝——姜胤! 那人又问:“尊夫人有意见?” 宋凝真还在炸毛状态,刚刚只是被此人一拍桌子,弄得意外了一下。现在听这人这么说,又要张嘴怒语,却又被姚政连忙拉住。 姚政抢先就要张口说话,只是比起宋凝真来,气势稍缓。 然而他还没有来得及说话,就被那人抢了话头。 那人道:“姚学士,我知道你心头女儿。这女儿当是你家独苗,你对女儿心疼呵护,我也有所耳闻。尊夫人如此,我自也能理解。可你们又何曾知道,我如今的至亲,也只有一个?” 姚政又是一愣。 那人又道:“如今是我定下主意,要把我唯一的至亲,嫁与这个小子。我许他兼祧,再娶你家女子,已经足够开恩了。莫要再让我改变心意。” 姚听寒听到那人这么说,终于彻底哑然,偃旗息鼓。宋凝真还想要再争辩什么,却也被姚政和平退思联手拦住。 若在平时,姚政绝不希望平退思在宋凝真眼前乱晃,但这时看到平退思在旁边帮忙,却只觉分外放心。 只是……这心情怎么这么复杂呢? 看着在旁边拉着宋凝真的平退思,再看看自己的女儿以及未来的女婿,一股异样的滋味漫上了姚政的心头。 第四十九章 要单纯不要感情 这一顿饭总得来说是吃的有些尴尬,在场除了谪仙人王谪以后,其他人都不太能吃得下饭。姜皇叔使出了吃奶的力气活跃气氛,却还是不能把气氛调节起来。本来是话题焦点的梁晋也被丢在了一边无人关注,仿佛成了个小透明。 而他那好师姐、未来的好媳妇花清影,还在一旁暗自偷笑,幸灾乐祸似的,好像一切跟她无关。 总之,若不是有师尊王谪在,这一桌子饭菜,只怕是浪费了。 但有师尊王谪在,这一桌饭菜,看来是绝对不用犯愁的。反正最后吃完饭的时候,桌子上的盘子里,都算是空了。 姜皇叔只好表示现在只是定个意向,具体梁晋的婚事怎么操作,可以随后再说。这样一来,众人的情绪才都稍缓了一些,饭桌上的气氛也随之一缓。 但他到底还不能决定,说话之后,又请示那留了两撇黑胡子的皇帝。 皇帝点了点头,答应下来,却又不容置疑地说:“我不管你们什么时候,但梁晋必须娶我姜氏女为妻。此为江山社稷,不容更改。姚政你若不愿意,让你家女儿另嫁他人就是。” 于是梁晋的婚事有当今圣上金口玉言定下,容不得半点更改。 饭后皇帝当先离开,姚政和姚夫人宋凝真斜乜了梁晋一眼,同仇敌忾,拉着姚听寒离去。姚听寒回头看梁晋时欲言又止,眼中楚楚可怜。 二娘舔着脸在后面送“亲家”,看来相比起只娶一个,她还是想让梁晋兼祧娶俩的。 谁还嫌自己儿媳妇多啊? 姜皇叔与平道宗也出去送皇帝了,饭桌上一时就剩下梁晋和花清影二人。 好一个花清影,好一个师姐兼总捕!到了这时候,还能“哈哈”大笑,仿佛见到了什么了不得的戏码似的。 梁晋看她一副好像事不关己似的样子,忍不住吐槽道:“师姐你这样子,就不怕以后见了大师姐尴尬么?” 花清影却笑道:“怕什么,到时候又不是大师姐嫁你,是她女儿嫁你。” 梁晋彻底拜服了:“师姐啊师姐,你真了不起!” 花清影却见不得梁晋这幅模样了,啐道:“你这厮,别得了便宜还卖乖,还可怜巴巴的仿佛委屈了你似的。若给不知道的人看见,只怕会以为是我要娶俩婆娘。怎么,不愿意娶我?” 梁晋笑了起来:“师姐你花容月貌,若有机会还不愿意,那我岂不是傻子?” 花清影又问:“那你是不愿娶听寒仙子?” 梁晋摇头道:“那更不能了。” 花清影道:“嗯?” 梁晋却叹了口气,道:“说实话,师姐,我其实也有点收集癖,就比如喜欢收集神灵那样的,娶一屋子从矮到高从丰腴到消瘦从成熟到天真各种各样的美女这样的美梦,我也不是没有做过,能一下子娶两个美到师姐你这种程度的女人,我岂能不愿意?心里甚至美得冒泡呢。可是我只一人,却娶你们两个,总感觉……感觉……好像对你们有些不太公平。” 花清影眨了眨眼睛,看了梁晋良久,却不由笑道:“你这想法,倒是别致。” 梁晋:“……” 自己这身为现代人快要被诱惑磨灭的良知,到了花清影的眼里,却成了想法别致,他有些哭笑不得。 花清影拍了拍梁晋的肩膀,说道:“放心,我不会多让你为难的。你尽管与师姐家丫头相好就是,我只与你要个孩子。” 说罢了话,就起身离席。 梁晋一个人留在座位上面,目送花清影婀娜的背影出去,却砸了咂嘴,回过味儿来—— 花师姐这话,简直就像是在说:“你尽管娶妻,咱俩不谈感情,只做**。” 这关系倒是挺纯粹的。 众人都散去之后,稷下学宫里就只剩下了二娘以及梁晋、姜皇叔师徒。姜皇叔看看梁晋又看看二娘,叹了口气,道:“对不住,我着急了些,这事儿却办坏了。” 二娘却摆了摆手,表示无妨,把梁晋赶走,跟姜皇叔商议起了下一步的计划,看她那意思,是要梁晋务必把两个姑娘都娶回家的。 要送别梁晋的不只是这些人,当天下午明月莲心也来跟梁晋道别。她还要留在长安城里,不会出去,梁晋明日一出城,自然要远离了她了。 说实话梁晋听到这个消息,心里还是挺复杂的,既有一丝不舍,又充满了庆幸。离这个心思莫测且又多事的魔门妖女远一点,肯定不是坏事! 而明月莲心跑来见梁晋时,却神色郁郁目光幽幽,跟见狠心的负心汉似的。 她给梁晋送了一个手下,如今到稷下学宫来,也是光明正大。姜皇叔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在花总捕的授意下给了这女人一些便利。所以她能在这里与梁晋独自面对。 “梁相公你好狠的心,竟然要娶听寒仙子为妻。你可把奴家和阿花置于何地?” 她一见梁晋就哀怨地说道。想必是从尹荷花那里听说了梁晋叫其阿花的事,她竟然也跟着叫起了阿花。 梁晋皱了皱眉:“你是怎么知道的?” 这才多会儿啊,魔门妖女就已经把刚刚的稷下学宫里的话题给打听到了。莫不是这王府也被魔门渗透成了筛子? 明月莲心却哀伤道:“梁相公想到哪里去了?奴家只是在外面苦候相公,想跟相公道别。然后就见听寒仙子一家出来,一边走路一边争吵。他们吵得那么激烈,奴家自然听了个明白。” 梁晋却“呵呵”一笑,说:“娶老婆而已,很正常的。你看我一下子已经打算娶俩了,你要是想加入我的大家庭,那也无妨。” 明月莲心眨巴了两下眼睛:“怎么,梁相公你打算把奴家也顺道娶了么?” 梁晋道:“你先脱了躺床上去,让我试试货。” 明月莲心“噗嗤”笑了,鄙夷道:“梁相公你依旧是那么臭不要脸!” “过奖过奖。” 梁晋道,“说正事吧,你来到底是有什么事?” 明月莲心却微微摇首,说:“奴家这回来可真没什么事,只是想问问梁相公打算什么时候娶亲呢,我好准备一下。” 梁晋问:“你准备什么?” 明月莲心皱皱小鼻子道:“当然是在相公新婚之夜,提前躺倒相公婚床上面咯。气死她听寒仙子!” 第五十章 魔女的馈赠【第三卷终】 梁晋觉得魔门妖女真不愧是魔门妖女,实在是太狠了! 如此打算,简直是逼着自己后院起火啊!用心歹毒,其心可诛啊! 梁晋想了想,问:“你的魅惑之术对姚小姐有没有用?效果不知道好不好?” “以前的话,肯定有用的。但现在谁知道呢?她在稷山书院里闭关修行许久,修为精进日新月异,后来我也没和她认认真真打过,却不知道她如今如何了。” 明月莲心回忆一下,然后认真回答着。回答完了,又突然想起什么,眯起眼睛问梁晋,“怎么,你有什么想法?” 梁晋道:“我有想法也得你的魅惑之术有用才管用啊。你说到时候你给姚小姐来一记魅惑之术,然后咱们三个大被同眠怎么样?” 明月莲心沉默了许久,然后幽幽唤了一句:“梁相公……” 梁晋道:“嗯?” 明月莲心幽幽道:“我还从来没有见过像梁相公这样厚颜无耻的人。” 梁晋谦虚道:“还好还好,一般厚一般厚。” 明月莲心终于是不想再听梁晋满嘴跑火车了,说起了正事—— 她把她本门的法术书写成册,丢给了梁晋。那书册正是魔门瑶池的修行之法——天狐移魂大法。 把“天狐移魂大法”交给梁晋时,她还在上面加了一道保险,施以“移魂狐誓”之咒,使那书册只能被梁晋观看修炼,若梁晋再展现或者传授给第三个人,就会有神灵九尾狐在体内暴走,使梁晋爆体而亡。 之前虽然嘴上拒绝过明月莲心,但有法术到手,梁晋哪有不收的道理? 只是他心中还有疑惑,便先以“观山海颂天地歌”这天下法术总纲一般的理论常识,查看完了整卷书册,确认这书册里的法术无误,明月莲心并没有在上面施加什么陷阱以后,才问明月莲心:“你好端端的把这法术教给我,到底是什么居心?” 明月莲心却神秘地笑了一笑,没有说话,只把手指举在樱唇前面,轻声说:“记住了,梁相公,此事千万不能与外人说哦。”说罢了话,便渐渐从梁晋眼前淡去,像是在空气中融化掉了。 梁晋已经不止一次见过她这样的手段,倒也不觉得奇怪,心里还想这也不知道是不是“天狐移魂大法”上面的法术。 只是明月莲心这个魔门妖女到底为什么要把她瑶池一脉的法术传授给自己,梁晋却百思不得其解。 想不通的问题,就暂且放下。 当晚梁晋研究了半天,将那本书册逐字逐句地看过了,完完全全地确认其中内容无误以后,最终做出了决定—— 他要修炼这门法术。 反正他能够修炼的神源、神通和法术都没有上限,既然能够修炼,又何必要限制自己呢? 至于明月莲心在背后抱有什么目的,就先走一步看一步吧。 说做就做,当晚梁晋就开始修炼。 他的大荒东经神源在求索之路上时就已经开辟了,如今倒不用再去修炼神源部分,只要修炼法门,寻仙驻神,引导九尾狐入驻体内大荒东经神源的青丘山就行。 他盘膝坐在演武堂里的床上,耐心地引导。神源里的一切,本来就随着求索之路中的异象,而变得凝实,青丘山坐落其中,早就在等着神灵入驻了。 而这一点,他又和寻常修行者不一样。 寻常修行者这时候要做的,还有从冥冥之中感应到九尾狐的形象、气息。但他却不用。 山海绘卷中的九尾狐,早已来光顾过他的身体,助他开辟神源。如今呆在山海绘卷中,也早在翘首以盼。 当梁晋通过“天狐移魂大法”的法门将神源打开,探究九尾狐的气息,立马就和山海绘卷中的九尾狐搭上线了。 “嘤嘤——” 那九尾狐发出如婴儿叫嚷一般的声音,从山海绘卷中一跃而出,马上就到了梁晋左手大荒东经处,在青丘山上停留下来。 如此不过半夜的时间,梁晋左手大荒东经,寻仙驻神完成! 到这时候,梁晋忽然又想起什么,把平道宗的那本《法术大全》翻了出来。 打开其中大荒东经卷的地方,他很快就找到了曾经看过的那两个法术—— 移魂大法。 摄心神剑。 这两个法术,都是依托于神灵九尾狐的。但它们做为标准的存神境法术,又绕不过神源这一个坎。于是当初梁晋神源未开,只在山海绘卷中有九尾狐,这两个法术,无法修炼。 但现在却不一样了。 他大荒东经神源已开,青丘山九尾狐也已然常驻于其间,修炼这两个法术,自是不在话下的。 当下梁晋仔仔细细地看过,那移魂大法不必细说,只是平道宗根据九尾狐的特征推导出来的,远没有经过千锤百炼无数传承的“天狐移魂大法”来得全面深奥。梁晋看过之后,确定其中没有可借鉴的,就略过了,不去细看。 但摄心神剑就不一样了。 摄心神剑同样也是平道宗根据其他典籍、以及九尾狐的特征推导出来的。但这却是一门和“天狐移魂大法”完全不同的法术。 它是一门剑法,剑法里带有幻术,使之诡谲莫测,拥有非凡效果。 梁晋看得兴起,略作尝试,在手中用四时咒令召唤出一柄寒冬小剑,握着那晶莹剔透的冰剑,施展“摄心神剑”,就觉九尾狐的能量被自己的法力调动出来,从剑势里弥散开来,形成一股奇妙气场,方圆不过丈许。但丈许之内,就是梁晋手中尺许小剑,所主宰的地方了。 好一个“摄心神剑”! 梁晋心里不得不赞叹道宗平退思的牛逼,竟然只靠着翻阅其他典籍,进行推导,就能推导出一门如此强大的剑法。 这还是自己境界不高,神灵不彰。若是自己修为再高上许多,那这剑法气场,岂不是能扩散得更大? 该给自己配一把剑了! 修炼完毕之后,梁晋心里如是想。 他能够感觉到,九尾狐和陆吾之间,还有隐隐的冲突,并不互相兼容。他靠着四时咒令的小剑用出摄心神剑,其实是削弱了摄心神剑的威力。 如果他有一把尚好的宝剑,那这门法术的威力,才能真正发挥出来! 什么地方有宝剑呢? 梁晋心里闪过了这个问题。 第一章 摄心神剑 朔风渐起,冬日将近,道路两旁的树也快落干净了叶子,有寒风过时,树枝“哗啦啦”地响,都有几分空寂萧瑟。 梁晋带着他的五个手下迎风向北,纵马走有一天,才到了距离长安城最近的镇北城。 镇北城,就是梁晋选定的中州镇武司衙门设立之地。 这座城池说是距离长安最近,但其实已在中州的最北边,西临凉州,东接北海,向北又是绵延数千里的断妖山脉,在此驻扎,绝对不怎么舒适。 但梁晋最终选择这里,是有一定道理的—— 第一自不必说,就是因为这里距离长安最近,与花总捕间,相互也有策应。 第二,则是因为这里有着中州除了三大修行圣地以外唯一的宗门和修行世家,北源门和镇北段家。 镇武司当镇神通,长安城有牧神军和花总捕管着,是不需要梁晋多操心的,而那北源门和段家,就成了中州镇武司唯一需要注意的地方了。 第三,就是因为这里错综复杂的地理环境。 这里向北不出百里就是断妖山脉了。断妖山脉过去,却是传说中的万妖之国。 传说当年远古部族时期,是第七部族的始祖夏,先在祭祀场上看到了“天上神国”,后来没多久,他就病死了部族之中。 人民只以为他是冒犯天神,受到了天上神国的诅咒,因此而死,是以把他的尸体丢到了祭祀场外。 游荡而来的野兽分食了夏的尸体,从而发生了异变。于是这世上有了妖魔。 这世界人类的历史,也曾是和妖魔抗争的历史。 当年九大部族之时,人类没有掌握修行之术,几乎只能在妖魔的爪牙之下苟延残喘。 这也是人类会渐渐聚集在祭坛周围,九大部族越来越集中,活动范围越来越小的原因。 直到始祖丰横空出世。 带来了修行之法的始祖丰统一人类,建立天下之国,并成功将妖魔驱逐到了北方绵延的山脉以北,并将此山脉定名为断妖山脉。而断妖山脉以南,能留下的就是一些被修行者驯服成了坐骑的妖魔混种。比如平道宗的马。 自天下之国以后,妖魔北遁,唯有在天下大变,动荡不堪时,才会翻越断妖山脉,到人族的世界中逞凶占地,吃人饮血。上一次妖魔南袭,就是在凡间之国灭国,神朝建立的时候。 那些妖魔甚至一路南下到了长安城,为凡间之国旧都的毁灭添了一把火。神朝立国之后,举全国之力将妖魔赶回断妖山脉以北,期间斩杀妖魔无数,这才使神朝一来,境内一直安然无事,几乎看不到妖魔入侵。 但为以防万一,神朝还是在北方边境、断妖山脉之外的山河天险间,立起了一座城池,镇守北方。 这,就是镇北城的由来。 断妖山脉往南有一条大河,直灌入北海,名曰通天河。从其名字,就足可见其浩瀚宽广。镇北城就镇守在大河南端,高足十数丈,城墙之上立起烽火大阵,但要发现有妖魔南渡,烽火就会冲天而起,将消息传至长安城,同时烽火大阵燃烧烽火所造成的独特灰渣,又会立马排入通天河水中,往河水里注满毒素。 那城墙上的烽火大阵,梁晋是能够利用起来的。他若在城中立起中州镇武司的衙门,那大阵就不仅仅可以北观妖魔,还能够南防修行者,万一有什么情况,就能立即把消息传至长安,让花总捕获悉。 除此之外,还有一点。 明月莲心将一个十分重要的消息告诉了梁晋和花总捕—— 镇北城外,此去断妖山脉往北,那诡秘组织的首领天机子,就曾带着一众门徒,翻山而去,到了妖魔国度。 从那以后,天机子的种种安排,就从断妖山脉的北方而来,一步步地腐蚀了神朝、修行者,拉拢了魔门。 镇武司是为对付修行者而立,但他官方的作用、乃至更重要的作用,又不仅仅是对付修行者。他这个镇武司巡察使肩负的使命,还有揪出神朝叛逆,消灭动乱之徒。 如今动乱之徒中,最激进、最危险的,除了那“为了蔚蓝澄净的世界”的天机子一众人,还能有谁? 所以梁晋综合考虑之下,选择了将镇北城作为中州镇武司的府衙。 师姐花清影当然不希望他到这里来,毕竟那天机子过于危险,激进凶残,令人防不胜防。若是梁晋万一出个什么事,她不好向许多人交代。 但是不愿意又能如何? 所谓道之所在,虽千万人吾往矣。她是侦缉司的总捕,是镇武司的指挥使,为神朝之稳定付出一切,就是她的职责所在,大道所在。当此时刻,她又岂能只顾着梁晋安危? 她现在也只能后悔给梁晋走了个后门,让梁晋做了中州镇武司的巡察使了。 可是在这之前,谁又能想到,这本以为最安全的地方,却是最危险的所在呢? 如今,梁晋已拿着中州镇武令,带着他的五个手下,纵马来到了镇北城下。 六人一路风尘仆仆,到这里时略显疲惫。 他们在城门前勒住了马,唐小狗问:“主公,我们真的不需要去知会城主一声么?若事先知会城主一下,咱们入了城去,也好做下一步布置。” 巡察使之职在身,人们通常会叫梁晋一声梁巡察。但是他这五位手下去不同,除了云守剑拉不下脸来以外,其他人都会叫梁晋一声主公。毕竟有主从之誓在,他们这样称呼梁晋,也合情合理。 而他们一路狂奔而来,虽然早已做出了决定,但并没有提前通知此间城主,也没有知会就在城中的段家和北源门。唐小狗不止一次地表示过,要代梁晋先行一步,到城里去知会这些人一声。 届时梁晋带领手下到了镇北城外,城主出城相接,修行者列队相迎,多么排场?多么威武? 如此一来,中州镇武司也能正大光明地在气势上镇住这个镇北城,以后无论盖衙门还是开展工作,就都轻松容易一些了。 毕竟他们来这里以前,只和三大圣地打过一阵秋风,三大圣地虽然看在三个外派出来跟着梁晋的徒弟上,给了梁晋一些表示,但到底抠搜的,给出的钱财并不足以打造出一个衙门。 所以到了镇北城外,想要盖一个称心称意的衙门,梁晋还得跟这里的“本地人”打打秋风,去段家和北源门里搜刮一些钱来。 这差事并不好做,气势拉出来,借上官方的名头,事情才容易办得稍微顺利一些。 唐小狗就是这个意思。不仅是他,队伍里三大圣地的人,也都是这个意思。他们的宗门因他们被梁晋敲诈了一点钱,他们大觉面子上过不去,迫切想要拉他人下水。仿佛被拖下水的人越多,他们的耻辱感就越少似的。 至于唐小狗,就只是单纯地做了一个舔狗,去舔梁晋这个“主公”罢了。自打这个唐小狗归队一来,梁晋就见他总是给自己打着下手,马不停蹄忙前忙后,还真有点趁了他那名字。 所以现如今干任何事,都属唐小狗最积极。 而至于韩小钰,就没什么可说的了。这姑娘自出城后就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时时刻刻跟在梁晋身旁一语不发,仿佛一开口说话,就会有人拐走她似的,她只有安安静静地呆在梁巡察身旁,才能感到安心。 她早放下了头发,长长的黑发丝披下来,遮住了面颊上的刺字。她一直沉默着让人感觉不出来什么情绪,就只有这一个行为,才让梁晋察觉到了,她对于自己的容貌变化,还是很在意的。 “还是算了,我进城还有一点事要办,如果惊动了太多的人,效果就会大打折扣,甚至事情失败。” 梁晋摇头说道,“所以咱们要偷偷的进城,打……炮的不要。” 他想了想这世界虽然有如宋公野那样的修行者,会造出类似枪械一般的法宝,但称呼多半是用铳,铳之上就是法力大炮,响声不小,华而不实,如今说起来都快和“银枪蜡棒头”成同义词了。所以现在说起来,打枪便不太合适,只能换一个字。 唐小狗问:“主公有何要事?不知哪里用得着我?” 梁晋又摇了摇头,说:“不需要的。咱们先进了城区,找店住下。待我去办完了事,咱们再行去找那城主和段家、北源门。” 这事其实涉及他除了职责所在,选定前来镇北城的诸多原因以外,唯一的把镇北城当做目的地的私人原因—— 他要来这里寻一把剑! 一把宝剑! 一把合适他的、能够让他顺利使出道宗平退思开发出来的“摄心神剑”的真正宝剑! 这把宝剑,就在通天河底,是神朝立国初年,昆仑一脉的掌门魏传所用的佩剑,名字很奇妙的与平道宗开发出的法术相同,就唤作摄心神剑。也不知这是巧合,还是平道宗知道摄心神剑的传说,专门借来这个名字一用的。 昆仑一脉的消息,自然就是魔门妖女明月莲心告诉他的。 明月莲心甚至还给讲了一下关于那把神剑和神剑主人、昆仑魏传的过往传说。梁晋随后也查阅了一下与此相关的典籍,才确认了明月莲心所说属实,综合各方面原因,选择来了这里。 神朝开过初年,昆仑一脉、瑶池一脉,都还不是魔门,甚至还是跟三大圣地齐名的、在修行界赫赫有名的宗派。 那昆仑魏传,也是名传天下的风流人物,一把摄心神剑,使得勾魂夺魄,不知道有多少仙子为其折服。 神州大乱之际,他还率领一众人马,以摄心神剑抵御了一支牧神军足足半个时辰。 这可是极了不得的事情,哪怕他带领的人马损失惨重,几乎全灭,甚至他也身受重伤,若不是己方姜氏牧神军赶紧到来,再拖片刻,他只怕就会被牧神军碾压成渣,他也是名动天下的人物,受到无数修行者的敬仰。 而凡间之国覆灭、神朝建立之后,他又率领一众修行者,北驱妖魔,将无数妖魔斩杀,又将无数妖魔赶回了断妖山脉以北。 那时逐妖之战中,有那么一战,魏传独自立在河上,以一己之力拦住了一队妖魔的回师反扑。 他当时就将手里的摄心神剑刺入通天河的中央,将摄心幻术借剑与河水展开,使无数妖魔受到迷惑,从而被边路包抄过来的修行者合围,斩杀于通天河中。 但那剑入河,就跟通天河连成了一片,剑上法力若是没有流失干净,就无法从河中拔出。 哪怕是魏传本人,也无能为力。 魏传的法力太过强大,以致终他一生,都没能有机会来此取剑。 魏传死后,无数修行者曾到此来,想要将剑捞出。但可惜那剑上法力源源不绝,不知多少年过去,还是没有人能做到拔剑出来。 渐渐的,众人也就麻木了,只觉那剑根本不可能拔出,业已成了通天河水的一部分。 沧海桑田,曾经的昆仑、瑶池都已变成了魔门,人们甚至都快要忘了这河里有一柄神剑,曾经拦截住了妖魔大军的疯狂反扑。而两个魔门,也在时代的滚滚洪流中,遗忘了一些神通,开发了一些法术,渐渐弃剑不用。 如此一来,对他们来说,那通天河底由门中先辈留下的神剑,也就成了无用之物。况且它还拔不出来,也就没有人再来这里,浪费时间浪费精力。 若不是梁晋突然问起哪里有神剑,明月莲心还想不起这一茬来。 而听明月莲心提及这一把剑以后,梁晋从魏传的故事中感觉到了,那把河底神剑,说不准与他的“摄心神剑”法术十分契合。 所以他决定来试一试,如果能拔上剑来,他就从此多了一个法宝。如果拔不出来,那就写个信给花总捕寄过去,让花总捕帮自己从剑宫里讨一把剑送来。 现在不管怎么说,不管那剑有没有被人遗忘,他终究是要去淘宝。 淘宝,自然就还是尽量隐秘些的好,这样不容易被人留意到。 所以现在,他是悄悄的进城,打炮的不要。 第二章 从一碗羊杂开始 神朝立国初年,其实是延续了旧朝凡间之国的路引制度的。 但神朝毕竟不同于凡间之国,因为牧神军和朝廷的势弱龟缩,在其他八州,曾经的制度早已名存实亡,也只有在中州一地,这路引还用着,但也只是表面上用着,谁也不会把它当一回事。 在进入镇北城时,梁晋等人只是把路引拿出来亮了亮,那城门守备甚至没有检查一下路引上面写的是什么字,盖的是什么章,就放梁晋等人进去了。 镇北城和长安城完全是不同的风格,整个城池都看起来粗犷许多,民风剽悍,说话嗓门儿略大。但因为离了长安城,没了牧神军庇护,这里的人看到修行者,也通常会远远躲开,避免不必要的麻烦。 五人在城中找了家客栈。这客栈的名字起的有些戏谑,叫做“烤妖子客栈”。梁晋没想到这世界里还有人会玩谐音梗,当下决定在这里打尖住店。 住下之后,歇息一晚,第二天一大早吃了碗羊杂,梁晋就让其他人自由活动,自己带着韩小钰出去,要到城外通天河上看看。 关于摄心神剑的事,虽然是明月莲心告诉他的,但同为魔门中人的唐小狗却并不知情,反而是韩小钰因为被花清影带在身边,当时在场,知道了这件事。 于是梁晋就叫了韩小钰,给自己打个下手。 韩小钰也确实是做这种隐秘之事最好的人选,一没有三大修行圣地那三个人那样的关系牵扯,二没有唐小狗那么多话。 身后跟着这个姑娘,梁晋心里也放心。 羊杂汤就馒头,是这个北方要塞之城的特色早点。但梁晋和韩小钰都有些适应不了,只吃了一碗羊杂,就觉口腹之中油腻得不行,给水袋子里灌满了水,一路走一路喝,从镇北城北门出去时,满满一大袋水就喝了个干净。 同行的有个顺路的老者,一路看梁晋和韩小钰各自干完了一袋水,这时候终于搭话,笑问道:“二位怕不是镇北城人吧?” 梁晋看了看那老者,却见其虽身子硬朗,却体质中空,并无神源相护,便料定了他是个普通人。 “老丈慧眼如炬,我俩的确不是本地人。” 梁晋应了一声,想要看情况问这老者一些问题。而韩小钰就在一旁保持着她的沉默,像是没有听到老者的话。 老者微微一笑露出一副“果然如我所料”的神情,抚须道:“我看二位情况,就能看得出来。二位想必是才吃了我们镇北的羊杂吧?这东西一般也只有在神朝最北边,比如中州北段、凉州等地,才会当早饭吃,其他地方,都对此不甚习惯。早上吃了,总是嫌油嫌腻。你们这样的,老汉我见得多了!不稀奇,不稀奇!” 梁晋道:“老丈看来见多识广啊。” 老者道:“这也不稀奇。老汉我到底活了这么大岁数了,吃得盐也够你们这个岁数的人吃半辈子的饭了。你看我胡子这么长、这么白,这里面啊,都是见识!” 还有脑袋这么突,也是见识! 梁晋看着老者飞跃到脑门正中央的发际线,心里如是吐槽道。 但这只是心里想想,梁晋并没有说出来。他到嘴的话,还是吹捧老者的:“老丈厉害!” 老者道:“不敢当、不敢当、不稀奇、不稀奇。”但他虽然这么说,脸上却看不出些许谦虚来,反而很骄傲似的。 当下梁晋道:“那小子有什么问题,岂不是向老丈你请教,就正好了?” 老者又摆摆手,说两句“不敢”,但是谦虚完了,又道:“小伙子你有什么疑问,先给我说来听听。旁的地方不敢说,这镇北城内外啊,老汉从小长到老,大小事情,都还是门儿清的。” 门儿清最好,梁晋现在唯一怕的就是这老汉只是吹牛逼。 “老丈,小子是想问一下,这通天河上,有没有什么奇异之处?” 他们西出城门,远远就可以看见那滔滔大河,一眼看不到对岸。河水拍粼击浪,向东而去。北城门外除了他们,还有人出来,到那河边营生,有拉货乘船的,有捕鱼晒网的,形成大河边上的独特生态,有一种不同于长安城的热闹。 “奇异之处?那可就多了!” 老者听到梁晋问的是这个,仿佛遇到了自己正拿手的问题,两眼放光,说得更起劲儿了,“别的不说,就说这时近冬日,天气渐冷,你就看吧,用不了多少时候,这大河就会被冰封住了。到时候那水中冰厚可达丈许。行车走人,半点不成问题!那可是通天河的独有盛景!” 梁晋点了点头,这热闹他曾经是见识过的。不说别的,就说冬天里的颐和园,他也是在上面滑过冰摔过跟头的。那时的热闹也很吸引人,可惜他再也看不到了。 而眼前这水,冰可达丈许,那可真是太厉害了! “冰厚丈许,那镇北城的冬天得有多冷啊?!” 梁晋惊叹了一声。其实他已经能够感觉到,这里的秋日比起长安城来,也要冷上许多。但那厚达丈许的冰层,未免也太夸张了。要知道这里距离长安城不过一日马程,天气却相差如此之悬殊,差别就未免也太大了吧?! 不过老者接下来就给梁晋解答了这个问题。 “那倒不是。” 老者摇摇头,说道,“咱们镇北城,虽然确实比长安城要冷上不少,但到底还没有冷到让人接受不了的地步。不然的话,这地方入冬岂能活人?若年年冬天冻死的人多了,又有几个人会愿意安居在此?” “那是怎么回事?” 梁晋问。 若不是天冷,通天河水,又怎么会冻深丈许?难不成是有人施展法术? “所以老汉我说了啊,这就是奇异之处。” 老者“嘿嘿”笑了起来,“反正一到冬天,大河就会冻上,也不知是什么原因。有人猜测是谁施了法,甚至怀疑是北边的妖魔搞得鬼。反正这河从千年前动荡之时,妖魔南侵就存在了。有传闻妖魔于冬天踏刀而来,到了通天河北岸,这河水就正好被冰封上了,直接将妖魔送了过来。但这寒冰到底熬不过冬天去,神朝之后,妖魔也几乎没有再度南下过了,因此这妖魔封河之说,也渐渐不被人们采信。” “这样啊。” 梁晋点了点头。 “对,就是这样。” 老者也微微颔首,说道,“但这冰封通天河,到底对咱们镇北人也是有利的。这巨大冰层一可以保温养鱼,二可以方便人们沿河上下,活跃来往商旅,因此城中大人物们,通常不会随意破坏它。但为防妖魔来袭,大人物们还是会在大河冰封时,在此施法,只要妖魔来袭,那冰层就会立刻爆掉。” 原来还有触发式爆发大法,却不知是什么神灵的法术。 梁晋了解了关于通天河寒冬之景的情况,便又问:“还有呢?老丈,还有什么其他奇异之处吗?” 老者终于品出点味儿来,知道梁晋意有所指,当下就回问道:“你这小子不老实,有什么想问的,你直说就是,何必这么拐弯抹角的?浪费老汉我口水。” 梁晋咧嘴一笑,赞道:“老丈真是心明眼亮!” 老者得意洋洋道:“这你不是废话么?老汉我长过的胡子比你这小子头发还多!” 果然是又嘚瑟起来了。梁晋感觉自己已经号准了这个老头的命门。 反正他也确定了老者并非修行中人,向其开口询问,自然也就没什么问题了。 “老丈,我是听说——这里有什么地方,总是出现异象,让人迷失、或是痛哭流涕、或是张狂大笑。不知是真是假?” 他以这样的方式询问了一下。 他所说的异象,是昆仑魏传投下的摄心神剑感染通天河水域以后,所留下的异象,千百年来,沧海桑田,大多人早已忘了这个传说,所以若非魔门中的重要人物,知道这个秘密,并不容易。 而像镇北城的这些人,比如这爱显摆略虚荣的老汉,就只知道那异象的表现形式了。 这也是明月莲心相告,梁晋才知道的异象背后的故事。 老者果然对梁晋所叙述的异象有所了解,当下眼睛一瞪,额头上皱纹层层叠叠地堆起来,道:“你说的……是葬妖河口?” “葬妖河口?那是什么?” 梁晋疑问道。 老者这才解释说道:“这葬妖河口啊,是传说中好久以前,神朝立国的时候,天下动荡,妖魔南渡而来,肆虐天下。这时才有修行者挺身而出、力挽狂澜,将妖魔赶回了断妖山脉以北。而当时在通天河的一个河口,有修行者使出了莫大的法术,将一队反攻而来的妖魔全部斩杀于此,救天下人于水火。那河口,后来自然就被称作了葬妖河口。” 梁晋点了点头,这讯息就跟他所知道的关于魏传掷剑的过往画面结合起来了。 而老者还在喋喋不休,继续讲解:“再后来啊,那葬妖河口上面,就总有妖气弥漫——说不准也有怨气。总之咱们凡人、甚至修为低一下的修行者,到了那里,就会莫名其妙地受到精神冲击,或是大哭、或是大笑,好不奇怪!” 那应该是魏传所留下的神剑造成的效果了。 梁晋心里听明白了,但也没有强行点破,以避免自己解释他们也不信,现场只能陷入尴尬。 “那老丈,那葬妖河口在哪里,能不能给我们指一下?我们想去看一看、参观参观?” 他直扑话题,问出了这个问题。 而老者却疯狂地摇起头来,说:“不指!不指!那地方不是人呆的地方,小伙子我奉劝你,最好不要到那里去,别万一你出来,疯了傻了,不是傻乐就是流口水,那多不美啊!” 梁晋当即掏了一些钱两交给老者,老者的态度立马一百八十度大转变,笑逐颜开:“葬妖河口的话,就在上游一点,离这儿不远。我儿子就在那里捞鱼呢,你们想看,就跟我过去看看吧。” 梁晋连忙点头,多谢老者。 老者却又返回头来,道:“我得提醒你们一点——你们可千万记住了,那葬妖河口危险得很,咱们这些人家,都轻易不去的。你们若是乱来,造成了什么后果,那可是你们自己的事,我和公司是一概不管的。” 梁晋自然应了下来。 当下梁晋就请老者当先在前面走着,自己和韩小钰在后面跟着。韩小钰像是一个没有见过世面的乡下丫头,一说什么都不懂,但胜在勤快,听话。就比如现在,她老老实实跟在自己后面,自己几乎什么也不用操心,分外轻松。 沿河边向上,二人跟着老者走过几处个人的小捕鱼场,河中也有木筏顺流而下,筏子上面放有商船,暂能储存些东西。 走没多远,老者终于来到了他家儿子的小型个体户捕鱼场,他儿子看到老者,立马迎了上来。但还没有来得及拉家常,那儿子就注意到了梁晋,给了梁晋一张臭脸。 “小子,今日收获如何?” 老者问。 那小子便点头回答道:“还行,能顾得住摊子。” “好!好!那就好!” 老者刻意加大了自己说话的音量,同时把低音炮整个运用起来,那声音听着,着实让人有些赞叹。 他也没多给双方说什么,直截了当地进入了正题,对他儿子说道:“小子,这两位别处来的大人物,你好好认识一下。他们想去看看断妖山脉,你可千万拦住了他们,不要让他们擅自行动。万一他自己有什么问题,岂不是掐在我们旅行团身上了?” 这老头看来是有些见识的,知道这些小问题。接下来他就让自己家儿子引梁晋和韩小钰往上走了一小截。 这一小截路程走了约半个小时,半个小时过后,一个三岔路口就出现在了眼前,一条宽敞的河水自北而来,汇入通天河水,那河水上荡漾着奇妙的能量气息,让人心动。 第三章 造物主的恶作剧 大河滔滔,在这水流交汇之处尤为激烈。 那河水在大浪撞击之下泛起白沫,让人远远感到一丝凉意。 “这就是葬妖河口么?” 梁晋看到那水流交汇处,隐隐能感觉到一丝法力游动,若有若无。这还是因为自己有山海绘卷,且修炼成了大荒东经九尾狐神灵,不然的话,自己是决计察觉不到的。 只见迷幻不闻法力,这就是葬妖河口的宝藏和传说,渐渐不为人所知的原因。 那老丈家的渔夫儿子点点头,说:“就是那里。咱们就走到这里,不能再靠近了。靠近会没命。” 相比起那喜欢炫耀、主动热情的老丈,这渔夫要老实木讷许多,说话意简言赅,一路上梁晋不问,他就不说话,梁晋问什么,他才说什么。如今多说了一些话,提醒梁晋不能再往前了,已经算是极不容易了。 由此可见向前那葬妖河口里,对一般人来说,是多么危险。 曾经昆仑魏传一剑入河,效力还能留存至今,想想真是不可思议! 梁晋对那河下的摄心神剑,心里更向往了。 “多谢兄台。把我们送到这里就可以了,接下来的事情,却不需要兄台操心。这是一点报酬,送与兄台跟老丈,兄台请先回吧。” 梁晋说着拿出两枚钱来,交给了那渔夫。 那渔夫自然惊喜不已,没想到还有这意外之财。当下收过了钱,连连应“好”,说着让梁晋和韩小钰自己小心,转身就快步去了。那样子像是要去给他老爹说说这喜事——自己一不小心,赚了两枚钱! 待渔夫走远之后,梁晋才对韩小钰说道:“走吧,我们上前去看看。” 韩小钰点点头,默默地跟在梁晋身后。 二人迈步向前而行,渐渐踏入河岸黄沙,粗糙的沙砾随风而起,刮在脸颊上面,还有些疼。 梁晋逐渐感受到空气里的法力变得有些浓郁了,山海绘卷像是受到了法力的挑动,大荒东经处气流涌动起来,和自己本身的大荒东经神源连接在了一处。 这就是曾经魏传留下的法力,摄心神剑的效果一直延续到了今天! 韩小钰突然驻足,眉头微微蹙起。梁晋回头看到韩小钰身后帝江隐现,便问:“怎么回事?” 韩小钰道:“我看不到路了……天黑了。” 曾经的法术在流转! 梁晋明白过来。他便仔细去感受,就察觉到了,那法力之中,流动若有规律,像是在阐述某种法术规则。 “你还看到什么” 梁晋问韩小钰道。 韩小钰突然微微后撤,惊慌道:“我……我看到了他,他头掉了,他要那斧子砍我!” 眼见这姑娘恐慌之下,转身要跑,梁晋连忙伸出手去,道:“拉住我!” 但是韩小钰已然被吓慌了。那个曾经的身影虽然保护过她,但无头时狂乱的样子,到底还是过于吓人,哪怕是对于被保护者韩小钰来说,也是一道阴影。她受惊慌之下,又深陷幻境之中,哪能看得到梁晋的手? 梁晋不得不主动去捞起韩小钰的手。 韩小钰那只略微粗糙的手已然冰凉一片。当她被梁晋拉住,温和的法力随着温暖的触感传递过来,幻境终于从她的眼中缓缓消失。 她的眼前恢复了清明。 这是梁晋的九尾狐神灵和山海绘卷一起在发挥功效。自从梁晋第一次面对明月莲心起,山海绘卷加上九尾狐神灵,就能让他产生对九尾狐魅惑法术的抵抗力。而现在他自身又修成了九尾狐神灵,对此应用,更是得心应手。依靠九尾狐的法力,来帮韩小钰驱逐幻象迷惑,根本不是问题。 “谢谢。” 韩小钰说了一声。她不是唐小狗,到现在还不适应叫梁晋一句主公。 “客气。” 梁晋感觉他和韩小钰间始终保持着一丝生分。脸上刺字的姑娘给自己裹上了一层重重的保护壳,把自己保护其中,也拒绝和他人交流。 不过还好,韩小钰还算听话,因此在行动时,哪怕没有话说,他和韩小钰之间,也能保持一点无言的默契。 就比如现在,他拉着韩小钰前进,根本不需要说话,韩小钰就听话地跟在梁晋身后,慢慢地靠近那水流交汇的葬妖河口。 然后,危险陡然而至—— 梁晋看到一个奇奇怪怪的身影突然从水中袭来。 那身影轮廓扭曲,上下修长,中间臃肿,足足有三个人那么高。 “刷——” 那身影臃肿的中段位置,猛然间探出两个巨大的兽爪,向梁晋和韩小钰抓来。 梁晋立马就闻到了一丝腥风,在空气中从无到有,突然而浓郁。 “退后!” 他提醒了一声,拉着韩小钰疯狂后退,堪堪避过了那带着腥风的兽爪,被爪背上的兽毛捎过了脸颊。 好家伙,是妖魔?! 梁晋立马想到了这一点,四时咒令立马全力催动,春夏秋冬四把小剑齐出,向那怪物刺去。 那怪物的攻击不止是一爪,一爪过后,它整个身躯都向梁晋撞来。 那庞大的身躯像是一辆坦克,马力全开地碾压向了梁晋。梁晋不得不止住了四时咒令的攻势,将四把小剑的效果催发出来,风雷雨雪从剑中张开,形成一张错乱的大幕,将那身躯挡住。 但随即,梁晋就感觉到了强烈的震动。 那怪物如此强大,梁晋全力催动四时咒令,却依旧拦不住它。四把小剑形成的“盾”在怪物的一撞之下,已然陷入崩坏边缘。 梁晋不得不拉着韩小钰疯狂后撤,以卸去怪物冲撞而来的恐怖力道。 但这样还是不够。 那怪物实在太猛了,简直是最坚硬、马力最强的钢铁怪兽,要把梁晋临时弄出来的“盾牌”和盾牌后的人一起碾压成渣。 在这样的冲击之下,不需要片刻,梁晋就会抵挡不住,被它碾压过去。 而就在这时,他突然一个踉跄,被一股骤然而至的力道拖地向后飞撤,却原来是韩小钰终于主动动了。 帝江赐予的速度一刹那间爆发出来,使韩小钰快成了一道闪电。 而梁晋被韩小钰拉着,只觉胳膊被重重一扯,甚至有断裂的风险。 幸好他神源在手,体质强悍,这才幸免于难。 他和怪物之间的距离,便突然被拉远了一些。 带韩小钰来,还真是带对了!若没有韩小钰的速度,梁晋还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拉开这一撞。 “还真让法师给说准了,果然有人来这里!” 梁晋听到一个声音,是从那怪物的顶端发出的。 在发出声音时,那怪物还在往前狂奔,像是失去了刹车的恐怖装甲,横冲直撞无可停歇。 法师?那是谁? 是谁预先知道了自己会来这里?难不成是魔门中人? 明月莲心给自己设了陷阱?可是自己区区一个存神境的小人物,好端端的,魔门妖女又凭什么会浪费这么大精力,拐这么多的弯弯绕绕,来对付自己? 而且,这个怪物看起来却是从对岸来的,梁晋在他的身上,也看不到半个神灵。 这或许是妖魔。 魔门妖女和妖魔勾结,或许也不稀奇,但梁晋仔细想想,还是觉得不太可能。 他想起了明月莲心曾经说过的—— 在河的那头山的那边有一个天机子。 天机子? 法师? 或许说的过理去。但他怎么会知道自己要来这里?又凭什么知道自己要来这里? “他在哪?” 梁晋顺着韩小钰的力道向后飞撤,同时听到那个声音又说话了。 然后他就见那个身影中间段臃肿处,一支粗壮的胳膊向上一举,一下子抓住了上半身细长处,猛地一扯,竟然把那上半部分身体狠狠扯了下来。 “刷——” 那粗壮的胳膊将那上本身细长处朝梁晋狠狠一掷,那上半身细长处就猛然间向梁晋和韩小钰横飞过来,速度快到不可思议。 “小心!” 梁晋叫了一声,左手便自生反应,“指哪打哪手”随之而起,将梁晋的胳膊抬起来,把手送到了那飞来物之前。 到这时候,梁晋和韩小钰已然都退出了葬妖河口法力浓郁处,幻境滋生的世界随之消失,眼前一切都明晰起来。 梁晋看到那袭来之物,却是一个人不人鬼不鬼的半身生物,浑身赤红,额上双角凸起,口中獠牙弯长,瘦骨嶙峋,肋骨处有皮肤张裂,使得尖刺一般的肋骨似乎会随时打开,变成恐怖武器。 它被扯裂的半边身体末端,参差的皮肤和散乱的内脏在疯狂地蠕动,这一会儿的功夫,竟然已如活了一般,蠕动间各自变化,长成了一只一只的小脚,恐怖而恶心。 梁晋看在眼里,不由一阵反胃。 还有它的双手,长得吓人,像是猩猩的胳膊。那手上五指指甲黝黑,长可达尺许,这时随着它被丢出来,长长的胳膊直直向前探出,竟如长枪的枪柄。 顶端手上的指甲,就成了枪刃,下一刻就要刺入梁晋的身躯。 但这下一刻并没有到来,梁晋的“指哪打哪手”已然绕过了那“枪刃”,抓住了怪物的胳膊。 “还得撤!” 梁晋叫了一句。 这话却是对韩小钰说的。 “指哪打哪手”很厉害,有时候比一些神通法术还要厉害,就比如现在,如果不是“指哪打哪手”发挥了作用,梁晋只怕已经被那五个黝黑的指甲刃扎了个透心凉了。 但“指哪打哪手”再怎么厉害,也到底不过是一门神源武道。面对怪物的强势突袭,它能使梁晋接住攻击,但攻击的力道,却无法完全抵御。 在握住怪物手腕的一瞬间,梁晋感觉到了无比强烈的灼痛感。 那红如蜜枣的怪物皮肤,竟然像是被岩浆裹着一般,热得吓人。梁晋甚至感觉自己的手都要被烧焦了。 还有那继续前冲的速度,也是梁晋无法承受的。他甚至感觉自己像这样握下去,最终会把自己的手腕带骨折了,而那指甲利刃,还是会戳入自己的身体。 还有,向自己袭来的,不仅仅是怪物的上半身。 紧随怪物上半身之后,梁晋还看到那倒三角一般极不协调的恐怖怪物,依旧在向自己猛冲。 那怪物像是一个工艺粗糙丑陋的圆规,两条腿就是圆规的腿,由细向粗,直至最上端臃肿处,断裂的内脏冒出来,却没有如上半段身体一般,长成无数只腿脚,而是变成了一个个细小粉嫩的手。手的最中间,还冒出了一个婴儿大小、猩红无比的头颅。 那头颅虽然小了一号,但形状样貌,却和上半身的脑袋一模一样。 梁晋更是感到恶心反胃。这怪物像是上苍造物的恶作剧,专门造出来恶心人的。 遇上这样的怪物,梁晋甚至生不起与之对敌的心情,只想远远逃开! 实在太恶心了,与这样的东西对战,只会让人觉得恶心!除了恶心,梁晋生不起任何其他情绪! 但是现在梁晋逃又逃不得,还只能和它战斗。 韩小钰听懂了梁晋的话,继续拉着梁晋用出全力向后。 有天命的果然是有天命的,这个姑娘得到了帝江的恩赐,这时候竟然莫名其妙地突破了,身后帝江身影显现,竟然突然间到了村神将大成的境界。 她的速度也随之提了一个档次,梁晋感觉胳膊一扯一痛间,握着怪物手腕那只手受到的冲击力,却小了一些。 “你刚刚不是用出了其他法术么?怎么又会这神源武道?” 那怪物看到梁晋的手段,有些惊疑不定,“你不应该会的!” 它仿佛看到了对它来说威胁极大的东西,一瞬间身后的无数只脚猛然向后飞长,霎时间长到了一米多长。 而那下半身怪物身上冒出的手,也是这样飞速延长。 “啪!” 无数只手和无数只脚在半空中撞在一起,给了怪物一个强大的推力,推着怪物向前猛冲。 若没有什么手段反制,梁晋的胳膊在下一瞬间就会被冲断,然后被那指甲利刃扎穿了身体。 但幸好,梁晋现在还在握着那怪物的手腕。 “我不应该会的还有很多。” 梁晋说着,给那怪物放了一个电。 第四章 他往那里一站,就是千军万马 梁晋放的电,自然就是雷神的雷神锤。 海内东经神源开辟以后,梁晋哪怕是借调山海绘卷里的雷神,使用雷神锤,也更是得心应手,出手威力自然更强。 这一锤下去,那怪物更是猝不及防,雷电顿时从梁晋手上导入其身体之中,“噼里啪啦”窜入血管,以至那怪物皮肉崩裂,血管崩坏,殷红中略微发黄的血水如岩浆一般迸发出来。 “啊!!!!” 那怪物一声惨叫。 梁晋也跟着“啊”的一声惨叫。 那怪物自然是被电的,而梁晋却是被“岩浆”烫的。 长成这个模样,果然是个招不得惹不得。 但幸好梁晋有四时咒令在身,岩浆漫过,雨水一浇,冰一敷,再加上神源在身对身体素质产生的影响,使他恢复能力也强了许多,这点烫伤,很快就消弭于无形。 但仅仅这样还不行。 那上半身怪物被梁晋电退了,下半身怪物却还在如坦克一般向前猛冲。 怪物毕竟实力强大,电击产生的麻痹效果,只维持了短短的一瞬间。一瞬间后,被电击击退的半个怪物就伸手接住了那坦克一般冲来的下半身怪物。细长的胳膊一用力,俩半个怪物重新拼接在一起,无数只手握住了无数只脚,随着臃肿部位的拼合,消失在了梁晋的视野之中。 “有点意思。” 上半身道。 “有点门道。” 下半身说。 两个声音一个高一个低一个粗一个细,说话品评时,像是在戏谑地评价一个不值一提的玩意儿。 “但还是差点意思。” 下半身说。 “法师说的不错,花样再多,也不过如此。境界不行,总是要吃亏的。” 上半身道。 “吃我一撞!” 下半身说着,就携着整个怪物的重量与力道向梁晋袭杀过来,巨大的装甲车轰然撞向梁晋。 梁晋使出了自己的浑身解数。 这个怪物似乎对自己很了解……又或者他背后的那个什么法师,对自己十分了解,知道自己花样繁多,但境界低微,因此不屑一顾。 但是那法师知道自己有多少花样?而且,他们似乎忽略了自己还有一张最大的底牌——镇武令! 自己只要用出镇武令,这个怪物将毫无还手之力。但是这镇武司所独有的本领,他还不能随意使用。 毕竟镇武令是有冷却时间的。 因此梁晋决定先把自己的花样一股脑地砸出来。如果实在没有效果,再试试镇武令。 在“坦克”近前的片刻间,梁晋将自己所有的神灵与法术轰然砸出,黄帝的威严,九尾狐的魅惑当先而出,一柔一刚瞬间砸在怪物的意志之上。 那怪物顿时一懵,在威严与魅惑的影响之下,上下一下子有些错乱了。 而在这片刻的错乱间,梁晋已抛洒出一把天眼法珠。这是他所有的存货,所有的存货上面,都附带着雷神锤的雷霆之力。 错乱的怪物无暇去顾及这么多的天眼法珠,顿时被那一把天眼法珠撞个正着。 “噼里啪啦——” 怪物又被电击了。而这一次的电击,比刚刚那一回强了不知多少倍,堪比十万伏特。 怪物顿时被电得浑身僵硬,皮肤红得发黑,毛都炸了起来。 “好个命贼,法师说的没错,你果然不是正常的人!正常的人不可能用出这么多乱七八糟的法术,你该死!” 上半身突然发出低沉的嘶吼。 下半身也怒吼起来:“我撞死你!” 两个怪物说着莫名其妙的话,再也顾不得其他,疯狂地向梁晋冲撞。它们像是害怕再被梁晋这乱七八糟的法术影响,看准了梁晋所在的方向,冲撞时都闭上了眼睛。 但是闭上了眼,又岂能撞得到梁晋? 你们怕是没有见过帝江的速度! 借由韩小钰的出力,梁晋猛然间跟随韩小钰提速,折身一闪,从怪物的正前方闪了开去。 他本身虽然复制了帝江,也开辟了帝江的西山经神源,但到底没有帝江的修炼法门,因此运用起帝江来,也无法达到韩小钰那样迅猛的速度。但是帝江的存在,到底是让他获得了常人难以企及的速度的,因此当韩小钰拉着他狂奔,他才能够跟上。 于是这样一闪之下,他从闭眼猛冲的怪物身侧闪了开去。 在闪开的一瞬间,他手里已然握着寒冬小剑。 春夏秋三把小剑拱卫在他的身旁,随他一起朝那怪物刺去。 四时咒令,四把小剑,刺出了一片光怪陆离。 那怪物扑了个空,赶紧睁开眼睛,顿时就看到了梁晋闪到旁边发动而来的攻击,当下下半身怪物那粗壮的胳膊就又把上半身一扯,重新把上半身扯了下来。 “你不行。法师说过,存神境,不行。” 那怪物还讥讽地说。说话时上下半边身体已分裂成了两半,下半身往下一跪,上半身往起一抛,要以这样上下分裂的方式,避开梁晋的攻击。 但梁晋的攻击,又岂是这么简单的? 那怪物根本没想到,梁晋四时咒令的四把小剑中,还有把寒冬小剑,裹挟着摄心神剑的力量。 摄心神剑一出,摄人心魄,也摄怪物的心魄。 那怪物顿时又愣了一愣,但很快又恢复过来。 “这招你刚刚用过。” “法师说过了,你不行……” 俩半个怪物还在讥讽梁晋,把梁晋这一招当成了刚刚梁晋使出的九尾狐魅惑之术。 但下一刻,一股强大而诡异的能量,就突然从水中涌出! 那葬妖河口的大河之上,突然卷起剧烈的旋涡。 法力从旋涡中倾泻而至,一瞬间将怪物、梁晋和韩小钰都给淹没掉了。 韩小钰一阵紧张,突然“啊”地惊叫一声,松开了梁晋的手。 而梁晋此时已顾不上韩小钰。 因为他已被异象包裹。 这异象来得突然,简直就是以梁晋为中心的,他感觉自己像是深陷旋涡之中,一刹那间,韩小钰看不到了,怪物也看不到了。 他看到淘淘大河之上,一个人影傲然而立。 那人影只留给梁晋一个背影,在背影之后,还有一头高如山岳的巨大白狐。 那白狐长着九条尾巴,举止间不见魅惑之意,只有凶戾之象,仿佛随时随地就会暴起吃人似的。 这是九尾狐! 梁晋心里突然闪过这样的想法—— 也只有这样的怪物,才是九尾狐,和这样的九尾狐比起来,自己和明月莲心修成的那神灵,简直不过是假冒伪劣! 那人影手中握着一把银色长剑,剑柄上宝石耀眼,剑身上星芒点缀,看起来像是一个价值连城的装饰品。 而就在这一刻,那人影高高举起了这把装饰品一样的长剑,将剑刺入水中。 河水一瞬间沸腾起来,泡沫、涟漪随之而起,将长剑淹没。 翻卷而起的河水吞掉了长剑上的一切法力,将那人影孤零零地留在了河流之上。 而人影的对面,梁晋这时才注意到了,有数不清的奇形怪状的生物冲入了河水之中! 那些怪物或大或小或高或矮,喊啥声响彻天地,冲入河中的一瞬间,简直像是把大河填去了一半。 ——那是妖魔! 毫无疑问! 而那人影就站在那里,仿佛自有“虽千万人吾往矣”的气势。 他也确实有这样的气势,也确实有这样的实力。 当初在长安城时,梁晋初次见到花总捕,感觉花总捕往那里一站,就是千军万马一般。但到了现在,他才知道自己当时的感觉过于肤浅了。 相比起花总捕,这个人影才更当得起这样的描述—— 面对淘淘大河,面对无边无际的妖魔,他往那里一站,就是千军万马! 昆仑,魏传! 梁晋心里闪过这个名字。 他瞬间明白了,他这是以寒冬小剑催动摄心神剑时,引动了什么独特的机关,使曾经的世界以幻境的形式展开。 因此他看到了千年前的战争,昆仑魏传手握摄心神剑,以一己之力,在此拦截住了对妖魔来说无比重要的一次反扑。 他看到水面上的涟漪和泡沫在扩散,逐渐扩散到了杀入水中的妖魔身上。那妖魔立刻陷入了某种幻境,再也看不到河上战立的魏传,相互厮杀起来,不留死手。 他们,就在这大河之中表演起来,将这河流汇聚之地,表演成了如今的葬妖河口! 魏传站在通天河上,像是无比残暴的暴君,在看着他的麾下角斗厮杀,用无尽的血腥来愉悦着他。 多么美妙的法术啊! 他心里突然不由自主地闪过这样的想法,恨不得一直就这样看下去,看这场恢弘壮阔的表演,看到天荒地老。 但马上他,他就甩甩头,从这种情绪中甩脱出来。 不行! 这样不行! 自己的对面还有敌人,自己又岂能沉迷在幻境之中?! 梁晋轻轻咬了一下舌尖,油然而发的疼痛将他从历史幻境中拉离出来。 眼前世界河水翻卷,飞沙走石,葬妖河口之上旋涡重现,像是在幻境之中。梁晋看到那旋涡里隐有摄心神剑的影子,心里便确认了——是他用平道宗推导出来的“摄心神剑”,引动了这把千年以前的宝剑! 平道宗不愧是平道宗啊,真是了不得,竟然能凭借过往的资料,拼凑出原版“摄心神剑”的模型,让自己和法宝摄心神剑产生共鸣! 还有自己也了不得,竟然能用平道宗推导出来的法术,将千年以前的法宝引动共鸣! 摄心神剑近在咫尺,梁晋顿时心动了。 但他又同样知道,现在并不是随意心动的时刻。 他看了一下韩小钰,韩小钰不知道已经陷入了什么幻境之中,捂着脸颊呆坐在地上,默默地看着地面,一动不动。 在自己的摄心神剑法术下,法宝摄心神剑本身的力量被引动出来,笼罩了这一片天地,恐怖如斯。 梁晋心想如果自己不是摄心神剑的使用者,自己说不准也无法从中挣脱。 你看现在,别说自己,就连那个怪物,也挣脱不得了。 他们像是看到了了不得的人,一下子收起了爪牙,合身一处,跪倒下来,弯下腰去,恭声道:“法师!” ????!!!! 受到幻境的影响,这头怪物把自己当成了法师? 梁晋皱眉沉思了一瞬,点了点头,尝试地问了一句:“你们到何处了?” 那怪物道:“我们已到通天河,在河口处等待命贼!如今必把那命贼斩杀,不让他窃取天机,坏我族大事!” 命贼? 天机? 梁晋凝眉不已,自己怎么好好的就成命贼了,还窃取天机? 这难不成是指自己穿越者的身份,以及山海绘卷的金手指? 那法师又是什么人,怎么会知道这些情况? 他正想拐弯抹角地一问,那怪物竟突然恢复了清明,猛然间从地上跳了起来。 “你不是法师!” “法师全知全能,怎么会问我们问题?!” 上半身各自发言,让梁晋倒吸一口冷气。 全知全能? 好大的口气! 那法师是什么样的人物,竟然敢称全知全能?! 这一个全知全能,就堵死了梁晋再继续问下去的想法。 而那怪物既然已经苏醒,梁晋就不打算再问下去。 他的四时小剑在幻境爆发之时,已然刺到了怪物身上。 怪物因被幻境迷惑,提早将上下半边身体合拢起来,跪地说话,竟然没有注意它的身体被四把小剑扎了个透心凉! 或许它注意到了,也不在意。 毕竟妖魔的体质,和人类并不一样。说不准这样子被捅几下,对怪物来说并不是什么大事。 但是四时咒令,又岂会仅仅是扎几剑的事? 梁晋当即催动法力,四时小剑火力全开,春雨夏雷秋风东雪首先暴起,然后各种纷繁的天气与象征,从小剑上面滋生,生长、炽烈、颓废、腐败、死寂于一瞬间从怪物的体内炸开。 梁晋就只见那怪物一瞬间组织增生、又一瞬间皮肉腐烂,一瞬间身体爆裂、又一瞬间猛长猛缩。无序的变化在它身上发生,它连连惊叫,却无能为力,只能任由自己的身体胡乱发展。 “啊啊啊啊!你做什么?!” “法师没说你会这个,你怎么能会?!” 到了现在,这怪物还在笃信“法师”。 于是梁晋轻轻吐出口气,问:“那法师有没有跟你们说过,有时候花样多了,也挺好用的?” 第五章 变态的妖魔 怪物凄惨讨饶,“噗通”倒在地上,打起滚来。身上流出的岩浆一般的粘液将沙地腐蚀成了一个又一个的坑洞,让梁晋胆战心惊。 幸亏自己底子过硬,不然的话,刚刚和这怪物接触,会不会被那像是血液的粘液烧穿? “你是谁?从何而来?为何来此?命贼是什么?还有……法师是谁?” 梁晋一股脑地向怪物丢出了这些问题,意思非常明显——想要自己饶过它,这怪物就得解答自己这些问题。 然而他没有想到,怪物嘴硬得很,一边挣扎惨叫,一边还叫道:“不可能,我一个问题都不会告诉你!你这命贼,窃取我族天命,又怎敢如此大言不惭地问我问题?!可惜你绝对想不到,我们的法师可是你人族的天机子,他精通测算之术,全知全能,早算出你这命贼卑鄙无耻的行径,让我来此地候你!天机子已算出你命,你必死无疑!” 啧……这怪物还是个口嫌体正直! 梁晋点了点头,心道果然,自己的猜测没错——那所谓法师,就是翻越断妖山脉、遁入妖魔之地的天机子! 一个人类,却能在妖魔之地混到如此地位,这个天机子,果然非同小可! “别胡吹大气了,那法师若是真的全知全能,为何又只派你一个妖魔跑来对付我?如此落败至厮,他也算到了?” 梁晋忍不住如此问了一句。 全知全能这玩意儿,听起来就让人不爽,一不爽,梁晋就忍不住怼上几句。 “无知人类,你别乱讲!法师岂是你能够诋毁的?!” 这个怪物已经深深地被那所谓的“法师”天机子洗脑了,到了这满地打滚哀嚎的地步,还是要愤怒地说话,维护他的法师。 被洗脑的人是无法沟通的,梁晋也懒得再和怪物多说了,全力催动四时咒令,准备以最大功率运转法术,结束怪物的性命、以及这一场战斗。 但就在这时,那怪物哀嚎打滚之间,中间臃肿处那粗壮的胳膊突然扯着上半身,将上半身又扯了下来。随后又拽着上半身一甩,将上半身甩到了自己脚下位置。 “啊啊啊啊啊啊啊!!!!” 那上半身怪物嘶声惨叫,被甩下来后,细长的胳膊突然齐齐前举,黑色利刃般的指甲一下子插进了下半身的血肉。 “撕啦——” 怪物的血肉被撕扯下来,上半身怪物张开血盆大口,一口将血肉吞下,然后发了疯一般,直接抓住了自己的下半身,一口接一口地咬下,狼吞虎咽,大快朵颐。 “嘎吱嘎吱,嘎吱嘎吱——” 一阵一阵的撕咬声和着吞咽声传入梁晋和韩小钰的耳中。 梁晋听得心里发毛,胳膊也传来一阵疼痛,却是被韩小钰紧紧抓着给抓疼了,想必她跟自己一样发毛。 眼下的怪物像是化身成了饕餮,不需要多长时间,下半身就将上半身给整个撕咬吞噬了,包括怪物身上因四时咒令而起的增生、肉块。 梁晋确定自己的四时咒令还在发挥作用,但是那作用能够起到的效果已经不大。 “呼哧……呼哧……呜呜呜呜……哥哥……嗝……你死的好可怜啊……嗝……” 仅余上半身的怪物伏在地上重重地喘息,痛哭不已,痛哭之间,却又打起了嗝。 听着怪物的哀嚎加打嗝,梁晋只觉诡异变态,幸好这怪物没有在狼吞虎咽的时候就开始泪流满面地嚎叫,不然的话,梁晋只会更加觉得发毛。 这是一个疯狂的变态。 向来疯子不好对付,变态也不好对付,如今这怪物既是疯子也是变态,更加不好对付! 梁晋心里警惕,将中州镇武令握在了手中,同时凑到韩小钰耳边,低声对韩小钰说道:“等会儿我会看着拖住这个怪物,你趁此机会,冲到葬妖河口那里,从刚刚漩涡起处入河,把河里那把银剑捞出来,做得到吗?” 面对这样精神状态不稳定的怪物,使用精神系法术,是最好用的。 梁晋心里有预感,葬妖河口里的摄心神剑,就是这一场战斗生死胜负的关键。 原本摄心神剑是深陷在通天河中,难以随意拔出的。不然的话,千百年来那么多人来到这里,也不会一个人也带不走那曾经昆仑魏传的宝剑。 但现在却不同了。 刚刚梁晋对那妖魔使出平道宗开发出来的摄心神剑,却非常神奇地唤动了那大河深处的宝剑,还和宝剑遥相呼应,得到了宝剑里倾泻出来的法力的襄助,这才一举击败了怪物。 ——或者说暂时击败。 而大河之中被梁晋的摄心神剑引动的宝剑,已然不再深埋于通天河中。梁晋甚至感觉到了,自己与那摄心神剑宝剑仿佛形成了什么羁绊,远远在这河岸之上,也能感受到宝剑的存在。 那宝剑就在河中,入水一捞就能捞到,并不需要向大河深处深入。 因此他才要韩小钰去捞剑。 神灵帝江在身,韩小钰在速度上有绝对的优势。只要自己拖住怪物,韩小钰一定能把宝剑带来,交到自己的手里。 到那时候,自己进可一战,退可撒丫子逃跑,就好说了。 “呜呜呜呜……哥哥……好哥哥……” 妖魔一边哭噎,一边起身。 不知道什么时候,它被下半身撕扯开来的身躯长出无数的脚已然长长长粗,能够支撑它站起身来。只是似乎还有些不甚适应,站得歪歪斜斜,扭扭曲曲,仿佛一不小心,就会摔倒。 而梁晋的四时咒令其实还在发挥着作用,它的身躯在不断地增生、腐烂、坏死。 但这对它来说已经不是什么问题了。那些出现问题的地方,它只需要一边痛哭流涕,一边撕扯下来,“嘎吱嘎吱”地嚼碎,吞个干净,就没事了。 梁晋心里发毛,蓦然见那怪物抬起头来,猩红的眼看向了他,甚至骇得心跳漏了一拍。 这样的怪物,有哪个能hold住啊?! 就连韩小钰也忍不住重重地抖了一抖,整个人都下意识地紧紧抱住了梁晋,只是她从小营养不好,又隔着衣布,给不了梁晋什么感觉罢了。 看来这姑娘也和自己一样,被吓了一跳。 “松手,准备行动!” 梁晋严肃说道。 那怪物猩红的眼睛看过来,梁晋就知道它要动手了。 “呼哧……呼哧……” 那怪物还在重重地喘息,抹着眼泪说道,“你以为法师会看不出你的实力么?你根本不懂,法师要考虑的,不仅仅是你一个人,还要考虑他的目标、考虑我族生死存亡……而我,是能够对付你的,法师看得很清楚!” 他说话的时候又扯下了一块烂肉吃掉,看得梁晋一阵恶心反胃。 而梁晋也听明白了,那法师是知道怪物还有这一手的。他是可以派出更多或者更强大的战力来对付自己,但同时却要考虑派来那样的战力,会不会引来不必要的注意。 所以,这一切都还在法师天机子的预料之中? 法师全知全能,算无遗策? 那么自己在法师测算的未来中,是个什么下场呢? 被这头怪物吃了? 呸! 梁晋啐了一口。 你说是什么就是什么?凭什么?! 我还不信这个邪了! “所以说,你的那个法师早料到了你的哥哥会被你吃掉,却还放任这个结果发生?” 梁晋冷笑一声,讥嘲地注视着怪物,道,“那你怨我干什么?你应该找你那法师啊!怎么你是不是不敢,于是只好迁怒与我?” “你住嘴!!!!” 那怪物果然狂怒不已,向梁晋猛冲而来,浑身上下青筋绷起,怒吼道,“还我哥哥肉来!” 它说的是肉,而不是命! 梁晋听得清楚,妖魔果然不同于人! 一瞬间,梁晋感受到了比面对之前的怪物更加恐怖的压力。 眼前的怪物如此疯狂,疯狂到令人胆寒的地步。它冲撞而来,沾染了岩浆一般的血肉的黑色指甲在空中划开一道道气浪,像是一个挂满了利刃与尖刺的坦克,朝自己碾压而来,势要把自己搅碎成渣。 它简直疯了! 但幸好,它已经疯了! “你走!” 梁晋提示韩小钰一句,立马召出了大荒东经九尾狐,用出了明月莲心传授给自己的摄魂大法。 明月莲心摄魂大法惊艳无比,但要使出,就没有人能在她的跟前发挥出全力。而梁晋之前也证实了,这门法术,对妖魔也是有效果的。 而现在其他法术对这个怪物可能失去了效果,但这怪物如此狂乱,想必九尾狐的摄魂大法,还会对它有效果,而且说不准效果还会更强烈。 所以梁晋做好了两手准备,先用摄魂大法尝试,如果实在不行,再转而祭出镇武令。 他就不信,这怪物再怎么变态,还能变态得过牧神军去。 “我摄你的魂!” 梁晋也学着怪物说了句台词,然后就魅惑与震慑齐出。 修炼成了法术,有了完整的体系,他能够使用出的魅惑与震慑,比之前单靠山海绘卷模拟,用出的威力更强。 法术撞在了怪物的身上,迎面刺入怪物精神之中。 “嘶啊——” 怪物突然发出一声嘶鸣,那前冲之势顿时就弱了不少。随之而来的,就是那黑色指甲变得迟钝,堆叠在怪物身前的“刀光剑影”,像是被无形的指甲剪剪了个干净,光秃秃的一点也构不成威胁。 摄魂大法果然有用,而且对陷入疯狂状态的怪物效果增强了! 梁晋心中一喜,向后撤退。 在这种情况下,他源自帝江却运用不精的速度,也有了用武之地。 他奋力腾挪,躲过了怪物弱化的冲撞。 偷眼去看,韩小钰已然飞跃到了葬妖河口之上,拥有帝江神灵,她的速度果然非同小可,不是自己能比得了的。 这样就好,自己只需要再抵御一阵子就足够了。 “你竟敢躲我,我要把你撞成一滩烂肉吃掉!” 怪物的攻击被梁晋躲过,已经气到不讲道理了。而它嘴上说着话,却并没有着急动手。 在此之前,它需要把发动攻击这段时间身上长出来的增生、死肉、烂肉薅下来吃掉。 这又给梁晋拖延了一点时间。 韩小钰已下了河去,似乎并不顺利,并没有一下子就把摄心神剑捞出来。 怪物把那些白长出来的血肉骨头吃完以后,终于再次向梁晋发动了冲击。 梁晋故技重施,既然摄魂大法有用,那就再给这怪物来一记魅惑加震慑就是。 然而这一次,他却失算了—— 在他的摄魂大法之下,那怪物虽然依旧中招但情况却比之前差了不少。 那怪物在疯狂之间,竟然能够稍微保持一点清明! 这样一来,那怪物虽然猛烈程度小了不少,但棘手程度,却成倍上升。 梁晋想要再次侧身避开,但那怪物冲撞到梁晋身边时,待梁晋揉身一退,却突然把秀长尖锐的黑色指甲一转一划。 “嗤——” 梁晋腹间一痛,滚烫的感觉瞬间惹得他神经紧绷。 他连忙引动四时咒令,以冰火处理伤口,再以春日复苏之力将伤口复原。 而一人一怪,就已错身而过。 “你躲不过去的!你不可能每一次都躲过去!” 怪物“呼哧呼哧”地冷笑,“下一次你就该死了!” 还真是该死! 梁晋心中暗骂,没有想到,这怪物竟然会在自己的反击中,形成对摄魂大法的免疫力! 再这么下去,自己的法术就失去效力了,只能祭出中州镇武令! “嘎吱嘎吱……” 怪物又在吃增生烂肉了。 这场战斗生生被四时咒令的遗留问题整成了回合制。 梁晋趁此机会看了一眼葬妖河口。那河水中咕噜噜地向上冒泡,摄心神剑给梁晋的感觉忽强忽弱。 它就快要上来了! 梁晋心中突然闪过这样的念头! “受死吧!” 怪物吃完了增生烂肉,猛然发力向梁晋冲了过来。 梁晋再用摄魂大法,却只觉这法术对怪物的效果微乎其微了。 “哗啦——” 葬妖河口之上,突然有人影跃出了水面。 那人影快到不可思议,一下子就冲到了梁晋跟前,把一样事物塞到了梁晋手中。 梁晋的手中银光忽闪。 第六章 剑舞 “嘎吱嘎吱——” 怪物一边吃完了腐肉增生,一边看向了梁晋手里银光闪闪的宝剑,耻笑道,“你从哪里淘来的剑?拿那样一把剑有什么用?刃都没开,跟我耍子玩吗?” “嗯,耍子玩。” 梁晋点了点头,说。 看来法师天机子并没有跟这怪物提起过摄心神剑。 那法师也不是全知全能嘛! 这让梁晋略微放下心来。 那怪物冷笑一声,血肉模糊的嘴一咧,狰狞无比。 “耍什么耍?你已经死了!” 它吼出了让梁晋熟悉无比的台词,向梁晋冲来。 这一次冲击,怪物依旧疯狂,却已然可以对梁晋的摄魂大法免疫。这一点,连怪物自己也察觉出来了,因此才嚣张放肆至极。 怪物冷笑不已,看向梁晋的眼神,已经像是看着口中肉、腹中餐。 但就在这时,梁晋突然出剑。 那看起来华而不实的银色长剑使出的也是华而不实的剑法,歪歪斜斜的向前,故弄玄虚一般。 它已然冲撞到了梁晋跟前,张开了血盆大口。 眼前的卑鄙命贼还在负隅顽抗,将剑抖了两抖,抖出了一朵剑花。 真是愚蠢至极!我就先将你这破烂长剑也咬碎了! 怪物脑中一下子闪过这样一个念头,然后就见那剑花抖开,抖出了一条人影。 “法师?!” 怪物一声惊叫,赶紧刹车止步。 这一瞬间它已经错乱了,不自觉就要停下来。 那剑花抖出的人影,不仅仅是抖在了它的眼前,更是像被那剑直刺进了它的精神深处。 因此它不可抑制地以为眼前的人影,就是那位法师。 “轰!!!!” 它直接从梁晋身侧冲过,栽进了沙地里,在沙中砸出一个大坑来。 而等它挣扎爬起来,跳出大坑,却见眼前的景色,已然全都变了—— 远处的镇北城,身后的通天河葬妖河口,脚下的沙地,都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断妖山脉以北的冰天雪地,是圣山祭坛,是阴沉沉的天空和高耸入云的松林。 他“噗通”朝祭坛前的人影跪下,磕头道:“法师!” …… “呼……” 梁晋看着与他有些距离的怪物磕头如捣蒜,稍微松了口气。 手持摄心神剑,他的摄心神剑受到的增幅简直不是一倍两倍,而且那怪物又因上半身吞噬下半身,变得疯狂无比,才使得他的法术,对怪物效果如此明显。 现在不管能不能把这怪物料理了,他趁机逃跑,却是没有问题了。 但他还有其他考虑—— 他是中州镇武司巡察使,来到镇北城,为的是镇武中州。他若从此逃走,这一战的情况散播出去,他还如何立威,完成使命? “我们不跑吗?” 韩小钰站在了梁晋身后,恍惚了一瞬。幸好摄心神剑没有针对向她,她才能很快摆脱出来。 “要等等。” 梁晋说道,“我还要再看看,你可以回去城里,叫增员来。” 摄心神剑已拿到手,就不需要再做什么隐瞒了。因此这时候韩小钰去呼叫增员,是没什么问题的。 他本以为找剑淘宝,会很麻烦,却没想到这事一不小心就做了,难的反而是这葬妖河口上突然出现的意外。 而这个意外,就连韩小钰也看明白了,自己的手段,只能将之拖延,而无法将其斩杀。 因此韩小钰才会有此一问。 于是梁晋话一说完,韩小钰立马就折身一跃,一步跨出数丈。 她自然不是要逃跑。她知道自己本领低微,在这里也帮不上什么忙。她唯一的优势就是速度,按照梁晋所说,去给梁晋报信求援,是她能发挥出的最大作用。 有帝江在身,她奔跑起来飞快。一眨眼的功夫,就从那早上的热心老头身旁冲过。 那老头这时才刚刚迎着给梁晋引路的渔夫儿子回来,问渔夫情况,听渔夫说起梁晋给他塞了几枚钱,顿时就怒了。 “啪!” 老头一巴掌拍在渔夫脑门儿上面,怒道,“好家伙,人家仁义,给了你钱两,你却丢下人家在那么危险的地方,独自回来!还是不是我儿子?” 渔夫瓮声瓮气地说:“人家让我回来的嘛。” 老头却气道:“人家让你回来你就回来,你就这么听话?那你老子的教导,你怎么不记住?快滚回去,把人家好歹劝回来,说不得还得几个赏钱!” 渔夫一听赏钱,稍微欢喜起来,就准备转身再往葬妖河口去。 哪知才一转身,就看到一道人影倏忽间从眼前略过。 两人都似傻了一般愣在原地。 老头问:“刚刚是不是有什么东西穿过去了?” 渔夫道:“不知道,好像是?” 老头又问:“是不是从葬妖河口那边过来的?” 渔夫道:“不知道,好像是?” 老头有些无语,但还是问:“那里会不会又,什么事?” 渔夫道:“不知道,好像是?” 老头一巴掌就把渔夫的脑袋拍得往下一栽,气冲冲道:“不知道你娘!快走!咱们赶紧过去看看,我跟你一起去。别有什么事咯。” 渔夫只好闷头往葬妖河口走,老头跟在身后,还得时不时叫渔夫慢点,跟不上了就生气,一生气就拍渔夫后脑勺。 与此同时,韩小钰已经冲进了镇北城的城门口。 那城门口的守备,也有一个修行者带队。 韩小钰跑得飞快,一眨眼就从城门口过去,修行者守备只觉一股劲风飘过,吓了一跳,忙叫道:“谁?!” 众守备都被修行者这句话惊到,一个个警惕地拔刀举枪,四处防备。 然后眼前哪还有人?只有进出城池的捕鱼者、赶河者们,都被守备吓到,一个个站在原地看向一众守备,动都不敢动弹。 这时候的韩小钰,却已然跑到了他们在城里落脚的烤妖子客栈。 她能想到的,也只有找这几个跟随梁晋一起来镇北城的“同僚”们,其他地方,她也想不起来。 不过幸好的是,剩余的那四个人并没有离开客栈到处去乱逛,这时都还在客栈里,被她一叫,就集合在了一处。 “怎么回事?主公呢?” 众人里最为急切积极的,还是唐小狗,仿佛忠心护主已成本能,哪怕梁晋不在跟前,也是急于表现。 韩小钰道:“在城外葬妖河口,有妖魔对不不了。他让我来找增员。” “妖魔?!” 众人都惊了一跳,“如今这世道,怎么还会有妖魔?!” 唐小狗“刷”地跳了起来,“那还等什么?咱们赶紧过去啊!主公才入存神境,岂能对付得了南渡妖魔?!” 随后却是云守剑站了出来,冷笑一声,道:“说的也是,如今也该咱们出手了,免得那厮没法,现在就祭出了镇武令。到时候传出去,有咱们这么多人相随,还让他早早用出镇武令,岂不是咱们丢人?刺字女,带路!” 云守剑和韩小钰本就有仇,因此韩小钰一直都不和云守剑说话,而云守剑也只叫韩小钰刺字女。 因为这事,韩小钰差点又和云守剑干一架。不过梁晋考虑到这姑娘实在打不过云守剑,就拉住了她,只让云守剑不许再如此称呼她。 云守剑因谪仙人之故,不敢在梁晋面前多放肆。因此当着梁晋的面时,果然没有再称呼韩小钰刺字女。 但现在梁晋不在眼前,云守剑就无所顾忌了。 只是韩小钰焦急于梁晋危险,也顾不上叫云守剑侮辱性的称呼,听云守剑这么一说,当下迈开步子就先走。 云守剑正准备跟上,却见韩小钰已然跑得不见踪影,这般速度,让他也措手不及,目瞪口呆,有些尴尬。 幸好的是,韩小钰跑出去后,就发现其他人都没有跟上,复又跑了回来。 云守剑这回消停点了,老老实实地请韩小钰在前面,不要跑得太快。 唐小狗询问是否需要去城主府求援,云守剑却冷笑一声,道:“你这是看不起我三大圣地修行者么?” 他这样子一说,稷山书院霍定神和藏法阁武云贵也都傲然起来。 “云师兄说得对,我三大圣地出手,若还要求他人相助,那就太丢人了。” “唐小弟毋须如此,且带我们过去,会一会那妖魔。你和韩姑娘看着就好。” 如此一来,唐小狗也就不再好说什么,而且韩小钰也急得不行了,难得不耐烦地问了一句:“还走不走?”唐小狗本来张开的嘴巴便复又闭住。 “带路。” 三大修行圣地的三个人齐齐说话,韩小钰便当先从客栈里一跃而出。只是这次她到底吸取了教训,没有再跑得那么急切。 云守剑、霍定神、武云贵各自跟上,唐小狗最后才走,走时不无讥讽地嘟哝了一句:“三大圣地就了不得么?你们那点屁事,还有什么是我们不知道的?呸!” 一路疾驰到了城门口,众守备一下子就看到了几人飞速而来,看那样子气势汹汹,还以为要来生事,一个个都吓得举起了武器。 “来……来者何人?!” 那守备中的修行者紧张忐忑,敌人声势浩大,似不是易于之辈。他只有一个修行者,怕是对付不了。 幸好的是,那袭来众人,似乎并没有想怎么样,到了跟前,当先那男子就举起一把剑来,剑上剑气流转,非常明了地代表了其身份。 “三大圣地有急事出门,让个路。” 云守剑说话不知道什么叫客气。但偏偏那守备还吃这一套,忙呵斥手下让到两旁。 那修行者守备还想上前打个招呼讨个好,却没想来袭众人二话没说,甚至都没多看他一眼,就直接杀出了城去。 修行者守备一时间有些尴尬,眼见众手下都看了过来,忙打个哈哈,道:“诸位师兄怕有要事,顾不上和咱们说话,也是正常。赵四,刘能,你们两个赶紧去段府和北源门通报一下,就说三大圣地来了,快让他们来迎接一下。” …… 出了城门,距离葬妖河口还有一段距离。如果没有其他人,只韩小钰一个,很快就能赶过去,但这时韩小钰被其他人拖累着,却不得不慢下来。 她这么慢,脸上焦急的神色溢于言表。 唐小狗深受韩小钰神情影响,急切道:“这么半天还没有赶过去,也不知道主公他怎么样了,在那什么河口上面,有没有事?” 云守剑却冷笑一声,阴沉沉地道:“没事最好,但有事也是他活该!好端端的不知道逞什么能耐,一个人跑来这里,他最好记得用镇武令,不然沦为妖魔口中之食,别怨我们没有援护他。” 霍定神和武云贵都没有说话,看来是默默认同了云守剑的话。而唐小狗则忠犬护主,道:“你们怎么能这么说?!别忘了咱们都和主公定有主从之势呢。主公若是好不了,你们也别想好!” 众人这才都脸色一灰,默默加快了脚步。 他们冲得迅猛,路上河边的人纷纷躲闪,或早早让开了路,避免被他们撞到。 一路疾行,渐渐过了老头和渔夫所在之地,那里已然空空如也。而从那里过去以后,随着距离葬妖河口越来越近,人也越来越少。 渐至周遭不见行人,那老头和渔夫也终于冒出了泡来。原来他们小步疾行,到了这时候,才刚刚能看到葬妖河口,就已被韩小钰一行人追上了。 而韩小钰、云守剑等众人,却都没有心情管这父子二人。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那葬妖河口外的沙地上。 那沙地之上,所发生的事情,令所有人都惊得说不出话来—— 他们的主公,中州镇武司巡察使梁晋,正在手使着一把银光闪闪的宝剑。 梁晋拿着宝剑翩翩起舞,而在梁晋的对面,有一头恐怖恶心的巨大怪物,上半身瘦长、下半身因长满了腿脚而臃肿,极不协调。 那怪物像是被梁晋引动了,也随着梁晋的剑舞偏偏起舞。 在那诡异的武道之中,怪物长了细长锋利的指甲的胳膊,正舞得疯狂,舞得扭曲。 它在跟随梁晋的银剑起舞,将锋利的长指甲,一下一下地切割向自己的身躯,将自己的血肉骨头,都一下一下地给切下来。 第七章 好命 “这是什么?!” 唐小狗看到眼前的一幕,不由惊声问道。 而老头与渔夫父子俩,已然惊吓地跌坐在地。 在场除了韩小钰已经有所预料以外,其他人全都被吓到了。 一来是眼前这个长了无数条腿、还不断有骨头增生、烂肉飞长的怪物实在恐怖,二来是梁晋竟然能用一套莫名其妙的剑法,把这样一头恐怖的怪物耍得团团转,让其不断自残,也实在有些不可思议。 在那诡异剑法之下,怪物已经用自己的指甲,不知道削去了多少条腿,多少块肉。而那怪物还在深陷狂乱不可自拔,梁晋手里的宝剑,仿佛是它狂乱的引线,引得它不断切割自己。 “我记得……妖魔好像也有高低划分吧?” 霍定神喃喃自语。但是久在长安,妖魔也许久没有进犯过边关,他对此也是一知半解。 云守剑和武云贵也是如此,自然回答不上霍定神的话来。 而韩小钰就更不用说了,毕竟她以前只是个普通的小姑娘。 倒是唐小狗身在魔门,接触各类情报较多,对此有些了解。听到霍定神的疑问,唐小狗道:“这怪物,应该是小帅级别的……” “小帅级别?” 霍定神表示了一下疑问。 唐小狗解释道:“当年妖魔与人类居住混杂,妖魔粗俗,没甚底蕴,便以人间将帅职位高低定下了妖魔实力等级,一直沿用至今。其中最底层者为弱肉,往上便是奴级,人级,小帅级,大帅级,将级,首领级。小帅级的妖魔,通常实力已经介乎存神境和小神通境之间了。” “那怎么可能?!” 云守剑尖叫说道。 他自己都不过是存神境大成的境界,神通境久久难以突破,区区一个梁晋,又怎么可能敌得过神通境?! 但就在这时,他们只见前方遍体鳞伤的怪物猛然后撤,身上挂满零零碎碎的皮肉。 那怪物依旧疯狂,无心去管身上的状况,只是自己把自己折磨了这么半天,血肉模糊的,想必也痛不可抑,浑身颤抖不止。 它疯狂之中有些一丝戒备,恐慌地盯着对面的梁晋。 就只见那小小的人身后,有什么影子拔地而起。庞大,模糊,凶戾,四肢着地,后长九条尾巴! 九尾狐! 云守剑等人微微皱眉,存神境?!梁晋这厮已经寻仙驻神?! 但为什么是九尾狐?! 但他们的怀疑还没有落下,新的巨大影子又冒出头来—— 好大威严的人影、无头的战士、独角的马、六翼四足的蛇和袋装物、人面虎爪的九尾怪兽…… 各种各样,奇形怪状,站满了梁晋的身后。 “神通?!你是大神通?!” 那妖魔被吓了一跳,终于恢复了一丝理智。这理智一恢复,就再不敢和梁晋叫嚣,也顾不得法师说的话了,转身就逃。 那无数只腿脚一下子舞成了风火轮,在葬妖河口上激起一片片浪花,好不仓皇。 “云守剑,斩杀它!不要让它逃走!” 梁晋高声喝道。 云守剑本就因谪仙人之故,见了梁晋就虚上三分,而他刚刚才在背后嘲讽过梁晋,现在一见梁晋突然间修为如此恐怖,更是虚了三分。 所以一听梁晋命令,云守剑哪还敢犹豫? 当下就只见剑宫云师兄祭剑而出,人剑合一,使出的是剑宫秘典里最为迅捷猛烈的剑术。 “咻——” 云守剑化身剑光,一下子就穿透了怪物的身体。爆裂的剑气在怪物体内炸开,一霎那间把怪物炸成了无数碎片。 “原来不过是存神境……” 怪物散裂,剑光化回人形,云守剑看着满地碎肉,喃喃说道:“怪不得……” 他还是不愿相信梁晋的实力有多高强,但是回头一看,梁晋身后那十数个巨大的神灵身影,还是如此震撼人心,让他备受震动,不得不相信眼前看到的事实。 而梁晋见云守剑处决了怪物,使那妖魔灰飞烟灭,却长长出了口气。他百般与怪物纠缠,能拖延到现在,已经算是很不可思议了,想要斩杀怪物,却还是十分困难。 毕竟他的实力还是存神境,不如剑宫云师兄,而不是神通境。 他刚刚在背后生成的十数道神灵虚影,其实是使用摄心神剑召唤出来的幻影,吓唬人可以,实力却提升不了。 他使用摄心神剑与妖魔周旋,虽然效果极好,但毕竟妖魔强大过他太多,他以摄心神剑混乱妖魔心智时,消耗法力太多,再让妖魔混乱下去,他迟早支撑不住。 到时无法限制妖魔,只怕就真的要被妖魔一口给吃掉了。 随着他对妖魔运用摄心神剑,这门神通法术,他越发的精通,也逐渐琢磨出一点使用手法来。 于是他兵行险招,以自己山海绘卷中和神源中的神灵为模板,搞出了这么多神灵虚影的幻境,用以吓唬妖魔。 然后这一招生效了,不仅把妖魔吓到了,就连自己那一众麾下,也被吓了一跳。 唯一有些不合梁晋心意的就是,梁晋想要的是用这一招把妖魔震慑住,而不是想把妖魔吓跑。 但妖魔却直接被吓破了胆,直接以为梁晋是大神通境修为,也不顾梁晋害它吃掉兄长之仇了,转身撒丫子就跑。 又幸好自己一众麾下,已经被韩小钰叫了过来。 在这种时候,自然是剑法爆裂、实力最为高强的云守剑出手最为合适。 已然对自己一众手下的实力摸过了底的梁晋直接给云守剑下达了命令。 不过梁晋的心里,其实还有点虚。这剑宫云师兄到底不是心甘情愿地被自己收为下属的,梁晋也不确定他好不好用。 但现在看来,是他多虑了。 云师兄听话好用得很,一剑就把妖魔给了结了。 梁晋看得眼热不已,恨不得自己能学会剑宫法术。这剑法爆裂刚猛,实在有些小帅。 耍剑说起来不好听,但是看起来好看啊! 而且也好用。 不过以剑宫和自己的关系,梁晋想要从正常途径学得剑宫的剑术,只怕是难得很。他现在只能指望什么时候尹荷花能给他搞剑法出来了。 “云师兄,你距离破镜入神通,巡山访友,怕只差一步了吧?” 梁晋看了看葬妖河口上空荡荡的场面,不由问了云守剑一句。 那河上本来马上就要渡河而去的妖魔已然在云守剑的剑气下化为齑粉。 不可否认妖魔如此不堪一击,有自己削弱了它不少力量的原因,但看来云守剑的境界,也确实高过那妖魔。 而自己距离妖魔的实力,又差了一些,全靠花样多,才能和妖魔斗到现在这个地步。 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啊! 云守剑有些僵硬地点了点头,不想说话。 梁晋说话虽然尽量放低了姿态,看起来挺谦逊的,但在云守剑看来,却像是赤裸裸的炫耀。 天杀的你巡山访友,都访得这么多神灵了,却还让我出手击杀妖魔,现在又问我这个问题,这不是对我炫耀是什么?! 云守剑甚至认为梁晋这是在给他下马威! 如果可以,云师兄甚至不想跟梁晋说任何话。但现在梁晋身为中州镇武司巡察使,是他的上司,又跟他有性命相缚之律和主从之誓,而且背后还有一个恐怖无比、三大圣地都招架不住的谪仙人,他甚至不敢不回答梁晋的话。 “勉勉强强,将入神通境。只是还少一点机缘。” 云守剑闷声闷气地回答了一句,刚刚一剑斩杀北境妖魔的意气风发消失个无影无踪。 梁晋微微一笑,道:“云师兄果然厉害,这样下去,只怕很快就能突破境界了。” 云守剑只觉梁晋是在恶心自己。 接下来众人把此处整个检查了一遍,确认这里没有其他异常了,便准备离开。 本来被吓倒的老头和渔夫这时站起身来,看梁晋一行人在葬妖河口上忙活了半天,疑惑不已,怎么这些人在如此诡异之地,却一点事也没有? 按道理说这地方也不是没有来过修行者,那些修行者到这里,和普通人也没什么两样啊。但是为什么这些人偏偏就没事呢? “哎……哎……诸位小心着点。” 老头忍不住提醒说道。知道了那个客客气气的小伙子竟然是一个修行者,老头对梁晋的态度已经不像之前那样随意,恭敬了许多,但还是不相信梁晋能在那葬妖河口上面顺顺利利地出来。 “诸位,那河上不对劲,有怪事发生,诸位千万小心!” 老头战战兢兢地提醒,然后被渔夫悄悄地拉了一把,提醒他不要多事。 不过老头是个热心肠,见自家儿子这样子明哲保身,哪会满意?当下甩脱了渔夫的手,气哼哼地瞪了渔夫一眼。 梁晋听见老头的叫喊,当下一笑,回了一句:“无妨,这里的怪异已经清理干净了。老丈你以后大可以随便来此。” “清理干净了?!” 老头微微惊了一跳,继而立刻反应过来,咧嘴笑道:“那岂不是说,这地方也可以捞鱼了?!” 一说起这个,他顿时两眼放光:“大佬能不能帮个忙?” 这称呼倒是潮得很。但梁晋渐近镇北城时,也听别人用起过这个称呼。镇北城内外的普通人,都是这么称呼修行者的。 因此老头这样一叫,梁晋就知道老头是在和他说话。 “老丈你说。” 梁晋客气地回道。他能这么顺利地找到葬妖河口,也是多亏了老头的热情相助,因此若是举手之劳,能帮到这老头一些,他也是愿意的。 当下老头讪讪地笑了起来,说:“大佬……你们能不能,别将此地消息说出去?就是……别告诉别人,这里能走人了?” 听老头这么说,梁晋哪会想不明白老头打的是什么主意? 这老头是想独占此地渔场呢。别看这老头年纪不小腿脚不怎么利索,这算盘打起来,却是噼啪乱响,干净利落得不得了! 不过这也算是举手之劳,老头和他儿子帮自己来到这里,自己让他占去这点好处,也没什么,于是就道:“好说,我们不把此地情况说与别人听就是。” 那老头自是千恩万谢,渔夫也知道爷俩得了好处,甚至和老头一起跪下给梁晋等人磕了几个头。 之后父子二人小心翼翼地往河口靠近,一点一点地往前挪步尝试,最后确认这里确实没事了,又见河里游鱼乱跳,聚于一处水洼,都高兴得手舞足蹈。留意到忘形时,又忙向梁晋等人致歉。 搞定了这里之后,众人一起离开了葬妖河口。老头和渔夫一起跟着梁晋等人到了他俩那小捕鱼摊,就没敢再继续凑近乎,又是千恩万谢地与梁晋等人告别。 那老头还要送梁晋几条大鱼,这已是渔民最大的祝福了。但这里又不是长安城外谪仙人处?梁晋也用不着自己烤鱼,因此百般推脱,也就没有收下那父子二人的大鱼。 待梁晋携一众手下远去,渔夫却忍不住惊奇,惊奇里还带着省下了鲜鱼的欢喜,道:“我还没有见过这样的修行者,竟然什么也不要。” 他刚说完,就被老头一屁股踹倒在地上。 老头脸色大变,阴沉沉地道:“你他娘的这么大的人了,怎么脑子这么不好使?什么话也敢乱说!能有修行者大佬如此和善待人,是咱们这些老实人的福分!你若得了便宜还卖乖,惹恼了大佬,回头要你好看!” 渔夫踉跄倒在地上,然后“哼哧哼哧”的爬了起来,被老头的呵斥吓得哆嗦了两下,然后才弱声弱气地解释了两句:“我只是觉得稀奇庆幸,也没得了便宜卖乖啊……” 结果刚这样说话,就被老头连拍后脑勺:“你觉得稀奇个什么?你觉得稀奇个什么?” 渔夫被拍得脑袋一缩一缩,什么声也不敢吭了。 老头在他儿子后脑勺上拍了个过瘾,拍过瘾了才罢休,深深地叹了口气,意味深长地说道:“一个修行者,却能对咱们这样区区两个普通人,表现出如此涵养,必不是简单人物。儿啊,珍惜这次相遇吧,感谢咱们如此好命吧……” 第八章 宰大户 梁晋一行人和渔夫父子分别后,就直接赶往了城门口。 他五个麾下之前已从城外跑过一次,人们都识得他们是修行者,因此见到以后纷纷避让,恭敬而疏远。 梁晋也是发现了,越是离开长安城,普通人对修行者的态度,就越是敬畏疏远。 这还是镇北城,在中州境内,梁晋可以想想,中州之外的其他八州,普通人和修行者之间的隔阂,是什么样的。 赶到城门口时,梁晋等人却看到了意外的人出现—— 那是一群衣着华贵的男女,有中年有青年,将两辆马车置于城门之前,害的来往行人不得不小心翼翼地从侧旁挤过,通行不畅,以至于交通有些拥堵。 “真没素质……” 梁晋暗暗评价了一句。 这两伙人必是镇北城里的修行者,梁晋看到了他们背后的神灵。 一辆马车旁边修行者背后,是海外东经雨师妾。梁晋看到自己山海绘卷胃部处,已然出现了一个神灵,像是一个玩蛇的黑人。 而另一辆马车旁边的修行者,背后神灵则是海内北经贰负神,使梁晋山海绘卷上鼻子处生出了一个人面蛇身的神灵。 梁晋提前做过功课,修炼海外东经雨师妾的,是镇北城段家,修炼海内北经贰负神的,也是驻留于此的北源门。 如此一来,镇北城的两大修行势力——段家和北源门,都已经到城北门外了,看这阵仗,是来迎接他们的。 “你们谁把这两家给惊了的?” 梁晋问了一句。 众人都是一阵沉默,稍微片刻,云守剑才沉声道:“应该是我们出城去营救你,被城门看守认出了来历。他们因此找了来。怎么,咱们有什么机密,不好让他们知道?” 梁晋道:“那倒是没有。”摄心神剑已经拿到手了,其他就无所谓了。如今再像唐小狗所说的那样,排排场场地入城进场,也是不错。 当下梁晋率众向城门口走去,城门口那两拨人也迎了上来。当先两个都是中年男子。 一个白面无须,背后雨师妾张牙舞爪,把玩着两条长蛇,雨师妾后站了十数个神灵虚影,看来不是神通境,就是合道境,实力不容小觑。 另一个则是个黑脸炸毛的虬髯大汉,背后除了有人面蛇身死气沉沉的贰负神外,也有数个神灵虚影,看来比白面无须者要弱了一些,境界应该就是神通境无疑了。 “这位想必就是中州镇武司巡察使梁晋梁巡察吧?” 说话的是那白面无须雨师妾在后者,他笑脸迎上来,拱手就说,客气得不得了。 梁晋自也笑脸迎了上去,拱手道:“正是在下。不知诸位是?” 那白面无须者便自我介绍道:“久仰梁巡察大名。鄙人镇北段氏族长段延淳,听闻梁巡察驾到,特地携家中老小,来此恭迎巡察。” 他说着又一指黑脸大汉,道:“这位是北源门掌门叶二爷,同来恭迎梁巡察。” 那黑脸虬髯大汉看起来粗豪得很,但却似是个不爱说话的,段延淳说完,他只是咧嘴笑笑,冲梁晋点头致意,拱了拱手。 叶二爷实力比段延淳低下,行事看起来也是以段延淳马首是瞻,如此一来,镇北城里的修行者,就是段家说了算了。 却不知镇北城城主,在此地是个什么角色。 但很可惜,这个疑问,暂时还得不到解答。这里前来迎接他们的,只有段家和北源门,那镇北城的城主并不在这里,也不知道是还没有得到消息,还是自高自傲,看不起梁晋这个镇武司巡察使。 如果是前者的话,那这位城主大人,想来混得并不怎么样。这城池的守备宁愿把消息传达给段家和北源门,都不和他这个上司说一声,可见其不受待见。 而如果是后者的话,那这城主大人,说不得有什么了不得的本事,能让其如此托大。 梁晋与本地修行者寒暄过了,就由众修行者接引进城。这时候段延淳又和云守剑、霍定神、武云贵招呼起来,同道、贤侄地乱叫。 到这时梁晋才明白了,人家本地修行者一霸,根本不是奔着他镇武司巡察使的名头而来的,而是为着三大圣地弟子而来。自己这个巡察使,还是沾了麾下的光。 进城门时那城门口的修行者守备也冒出泡来,点头哈腰地跟云守剑等人打招呼,不过也不忘兼顾梁晋,跟梁晋这个巡察使现了个好,八面玲珑得不像是个修行者。 听他一边现好一边说话,梁晋才明白了。知道云守剑等人身份以后跑去跟段家和北源门通报的,就是这厮。 到了这时,梁晋也就确信了,那镇北城城主在镇北城中确实威望不足,镇不住这区区一个看守城门的修行者。 这也难怪,毕竟在中州地界,城主之位,是不能由修行者来担任的。但镇北城又不是长安城,不是修行者,一介城主又能震慑得了谁? 这里毕竟没有牧神军。城主之位尴尬无力,也实属正常。 但是别人看不起城主,梁晋总不能这样。他还是神朝的镇武司巡察使,又身在中州,就不能甩脱了神朝的官员体系。 而且别的地方暂且不说,单只中州一地,神朝官员,总还是有点作用的。 梁晋初来乍到,镇北城城主的支持,对他来说也是难能可贵的。 于是进城以后,段延淳和叶二爷请梁晋直接到段府或者北源门去住,他都拒绝了,并和他们说了自己下榻在烤妖子客栈。 梁晋又麻烦那城门守备去知会城主一声,让其去告诉城主自己来镇北城了。 那修行者守备既想巴结镇武司巡察使又想巴结三大圣地的弟子,自然利利索索地答应,之后就飞快地跑去了城主府。 而梁晋等人则在段府和北源门的同行下往烤妖子客栈走去。 段延淳本来是想让梁晋等人乘坐他们的马车去的,梁晋自然是拒绝了,只说这一路来坐惯了马,如今一坐下屁股就不得劲,还是走走的好。 于是段延淳和叶二爷等人只好陪同梁晋一行人步行前往烤妖子客栈。 “梁巡察还真是会挑地方。实不相瞒,梁巡察,那烤妖子客栈,可是北源门的产业,虽比不得长安城的大客栈,但在镇北城这个小地方,也算是数一数二的客栈了。” 段延淳一边走一边跟梁晋聊起天来,介绍得那么起劲儿,仿佛客栈是他家的似的。 梁晋听着倒是不觉得意外,那么大的宗门,总是得有产业支撑的,比如三大圣地的养山村以及其他,若是没有产业支持,宗门、家族那么多张嘴,不事生产一味修炼,吃什么? 这世界的修行者又不流行辟谷那一套,靠着饿肚子就能修炼。没有人管赚钱种地,岂不是要饿死? 不过这北源门起个名字实在不怎么样就是了,烤妖子客栈,也不知道哪个人才想出来的,实在是滑稽。 “是么?那叶掌门,能不能给我们免个费?” 梁晋心里吐槽,嘴上却这样说道。 叶二爷总算说起话来:“梁巡察哪里的话?梁巡察来咱们客栈里住店,岂有花钱的道理?梁巡察只管住就是。” “听叶掌门这么说,梁某就放心了。” 梁晋点了点头,心里确实稍微放心了一些。 看来北源门财力充足,那自己的搞钱计划,是不是也能提上日程了? 段延淳却道:“梁巡察在那客栈里小住即可,但一直停留在烤妖子客栈里,毕竟也不是长久之计。不如随后改住我段府?我段家府上还有空院,正好腾给梁巡察和梁巡察的手下暂住。” 梁晋当下击掌道:“那敢情好。段族长想必不知道,我正为这事儿发愁呢。我跟花指挥使商议良久,确定了在镇北城搭起我中州镇武司的班子,这事想必段族长也看出来了。” 段延淳点点头,道:“镇武司若是愿意安家在镇北城,那可不仅仅是镇北城的荣幸,更是我段家、北源门的荣幸。有梁巡察守护一方,我镇北城必能安安稳稳的,从此无灾无乱。” 梁晋谦虚道:“这是以后的事,到时候有用得着段族长和叶掌门的地方,还要请二位多多襄助。” 段延淳和叶二爷都道: “好说,好说。” “不敢,不敢。” 然后就听梁晋又道:“只是眼下还有一件最为要紧的事,需要二位相助,不知二位是否愿意搭上把手?” 空气一下子陷入了沉默,段府和北源门的马车跟在一行人的后面“吱呀呀”地响,在这个时间节点显得尤为清晰刺耳。 段延淳和叶二爷相视一眼,都犹豫不想说话。 梁晋默默看在眼里,也不着急,径往前走。 段延淳终究是礼数上过不去,问了句:“不知梁巡察有什么事要做?” 他不问,梁晋自然不着急说,但他既然说了,梁晋便干脆直言了:“诸位想必也听说了,我九州九处镇武司,按朝廷的意识,建造衙门的款项,是要自己筹措的。我中州镇武司衙门兴建款项,还差了一些,需要请段府和北源门相助不齐。” 果然不出他所料,他说完了话,段族长和叶掌门一下子都不说话了。空气一瞬间陷入了安静,像是除了车轮“吱呀吱呀”的声音,其他声音都被无形的棉絮给吸收掉了。 良久之后,众人在镇北城里行了一程,叶二爷才道:“梁巡察,诸位兄弟,客栈前面就到了。我们走,我们走。” 众人用沉默来忽略了尴尬的话题,用转移话题来略过了尴尬的气氛,很快又热络地聊起天来,走到了客栈里面。 叶二爷当即叫来客栈掌柜,命掌柜去给众人腾出上房,安排一顿好饭,然后引众人拼桌坐下,先奉茶、酒、花生、瓜子来招待。 而客栈里的其他人,叶二爷却让掌柜驱赶他们离开。 好在镇北城里的人都知道这烤妖子客栈的背景,没人敢对这客栈有什么意见。掌柜才表现出赶人的意思,店中客人就自己识趣地跑个没影了。 剩下众人嗑着花生瓜子喝着小茶品着小酒,愉快地交谈,使客栈里充满了快活的气氛,只是之前那个话题,却一时再没人提及。 梁晋倒是理解他们,给谁平白无故给人出钱盖房子能愿意啊?自己确实是有点强人所难了。 不过话又说回来,这世界修行者大多其实都是狗大户,资本都是剥削普通人而来,梁晋建立镇武司,抢大户的钱来盖衙门,也没什么心理压力。 现在他也不急。镇武司建立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儿,而且现在他们已经到了镇北城,来日方长,以后走的是时间宰大户。 当下在饭桌上,他也是言笑晏晏,跟段家和北源门的人把酒言欢,一副和气到了极点的样子。 他逐渐把饭桌上人的身份摸清—— 段家除了族长段延淳以外,来的是段延淳的两个儿子和一个外甥。 两个儿子一个叫段和,一个叫段玉,一个是存神境的修行者,一个年纪还小,才不过神源境,准备寻仙驻神,迈入存神境呢。 而那外甥却是三人里最大的,看起来和云守剑一般年龄。他修为也是不错,只比云守剑差了一些,再努努力,也能拼一拼访山求友,迈入小神通境。 枝强干弱,梁晋脑子里已经脑补出了一幕错综复杂的家族狗血恩怨情仇大戏。 然后是跟着叶二爷来的两个北源门门人,分别是叶二爷的大徒弟和二徒弟,同样是一个存神境的实力,一个神源境的实力,但相比起来,他们要比段家的几个人弱上一点。 看来段家对北源门是全方位的压制的。 吃喝了个差不多后,镇北城城主终于驾到。众人一个个都起身相迎,也算是给足了那城主表面上的面子。 那城主长得高高大大,国字方脸,剑眉星目,看起来倒是正气凛然得很,让人难以将其忽视。 眼见众人迎了上来,他也是微笑致意,应对得体。 只是这表面之下,到底根底如何?还是需要接下来细看。 第九章 复仇者 镇北城城主名叫莫荻,长安人,五年在长安兵部牧神军后勤司任职,负责牧神军后勤保障工作,后被调至镇北城,管理一城,协理神朝边防。 这不是个好干的活,想要干好,不仅仅手段要强,而且要能八面玲珑。 朝廷想必也是看莫荻在牧神军干得不错,各方面关系都能处理到位,帮衬着牧神军,也算强硬人物,这才把他外派到镇北城来,使他升任镇北城城主一职。 但朝廷想必是没能料到,镇北城的情况,和长安并不相同。 离开长安城,没了牧神军,莫荻的主场优势已失。 这里虽然距离长安城不远,牧神军的力量,也能辐射过来,但调动牧神军,毕竟并不轻松。因此本地宗门和修行者家族,对于牧神军虽有畏惧,但并不强烈。 所以莫荻城主在这座城池里,八面玲珑能够保持,手段强硬却再无法做到了。沦落到现在这样,也是自然而然的事。 莫荻的情况,梁晋在来镇北城以前,就已经了解了不少,现在在镇北城里一见,其处境梁晋自也推测出来。 这位莫城主进来和众人寒暄过后,叶二爷就请他坐下同餐,莫荻自是以已经吃过拒绝了。 显然莫城主也看得出来,人家叶掌门就没有要请他的意识,不然的话,也不会只给他剩这些残羹剩饭。 他到底也是一城之城主,当年牧神军后勤司一司之首,自也识得眼色,岂会舔着脸去吃人家一口剩饭? 寒暄罢了,莫荻直接说起正事:“梁巡察会到咱们镇北城来,我之前已经听京城里的人说了。只是没想到梁巡察会来得这么快。梁巡察进城,我竟然还不知道。真真是失职。失礼之处,还望梁巡察海涵。” 梁晋笑道:“莫城主有何失礼之处?莫城主不知道我来,也怪我没有事先通知莫城主一声,悄悄的进了城来,失礼的是我才对。” 两人互相客气之后,莫城主问:“镇武司的安排,我在镇北城,也是听说了些的。梁巡察想必是要在我镇北城设立中州镇武司衙门吧?” 梁晋答道:“正是。此处人杰地灵,又正处边关要地,我与花指挥使商讨之后,都觉得这里是设计衙门的最好地方。” 于是莫荻和段延淳、叶二爷都表示了一句:“那我镇北城可真是荣幸之至啊!” 梁晋连称不敢,心想这客套可真是虚伪无聊。 然后莫荻又问:“莫某还听说,咱们镇武司衙门是要自己筹建的,不知梁巡察打算什么时候筹建衙门?” 梁晋道:“尽早开工自然是最好。不过目前筹建衙门的钱款还有缺口,却没法子一下子筹措到位。目前也只有暂时先把摊子撑起来,随便找地方开工干活了。” “也是,这事儿却不容易。” 莫荻点了点头,说,然后又道,“可惜莫某孑然一身,没什么财力。城主府运行全靠朝廷拨款,挪借不得。钱款方面,莫某有心无力。抱歉。” 说起这个话题时,段家和北源门众人都眼观鼻鼻观心,假装没有听到。梁晋看在眼里,也没表示,心里暗道来日方长。 他道:“无妨。筹建衙门,到来就是我这个中州巡察使的事,岂能麻烦莫城主费心?” 莫城主还是执着地要抱歉,然后又说:“筹建衙门之事,莫某虽然帮不上忙,但在建成衙门以前,先借一处地方与镇武司办公,这个我还是做得到的。梁巡察,我城主府西,有半座旧府,是旧朝外事府。神朝之后,外事府弃置不用,一直当做库房,现在腾挪出来,勉强能当做办公之地。不知梁巡察愿不愿意暂居那里?” 他这样说,叶二爷却不满意起来,道:“莫城主公务繁忙,就不需要操这么多心了吧?我这小店虽然不大,但也挺好,地处镇北城中心地段,交通往来方便,镇武司新衙门立起来以前,正好可以让梁巡察用来临时办公。不如还是让梁巡察你们在这里吧,住仓库还是不太好。” 梁晋当即摇了摇头,道:“还是不麻烦叶掌门了。这里毕竟是客栈,你们要开门做生意,我一直占着不好。莫城主既然有心帮忙,我还是请莫城主帮帮忙好了。” 所有人都在心里打小算盘,梁晋自然也不例外。他如今接受了叶掌门太多的好处,接下来盖衙门要钱,怕就不好和北源门开口了,说不定连带的,跟段家也不好张嘴。 人情这玩意儿,可不是白欠的。 而莫城主可不一样。 梁晋看得出来,也猜想得到,镇北城城主压力大,莫城主怕是急着赶着想让自己过去,帮他分担压力呢。自己若是住进他安排的地方,他自是巴不得,那是自己给他人情,而不是他给自己人情。 当下梁晋又问了一句:“不知莫城主,那外事府收拾出来,需要多长时间?” 莫荻一听梁晋这样说话,心里彻底放松下来,点头微笑,道:“梁巡察你且放心。我刚刚知道了你来这里的事,过来这里以前,就已经安排好了,打发人去收拾外事府,还叫人去订了块中州镇武司的牌匾。明天那地方就能腾出来,梁巡察直接带人进驻就行。至于牌匾,只怕要过两天,到时候我亲自给梁巡察送过去。” 这厮果然是个八面玲珑会来事的。梁晋心里满意,点了点头,道:“那敢情好。有劳莫城主费心了。” 莫荻自是连称“不敢”。 梁晋看来是王八吃秤砣,铁了心的要去莫荻那外事府仓库去住,段延淳和叶二爷也就不好再强求什么,就没有再拦着梁晋,甚至转而说要差人过去帮忙,争取找点帮梁巡察腾出镇武司衙门来,还说桌椅摆件,他们都给包了。 而且他们还给梁晋安排了十数下人,从伺候起居、洒扫的奴婢,到收拾院长、看守地界的杂役,到厨房厨子,一应俱全,甚至还带了一个管事打包给梁晋送过去。 梁晋算是看出来了,这两家百般现好。目的就是不想让梁晋再提其他要求,去为难他两家。 不过刚刚直接提出要求,已经被段延淳和叶二爷委婉地拒绝了,梁晋其实是不打算直截了当地提出要求的。 正如他之前所想的那样,来日方长,他现在就不着急了,且暂时随他们心意。 于是梁晋非常干脆地接收了段家和北源门这点好意。 所有的事商议定了以后,众人就各自散去。散去以前莫荻和梁晋议定了,第二天外事府收拾好以后,他就会派人来接镇武司的人过去。 而叶二爷又安排人张罗好了梁晋一众人在这里的住宿事宜,让人千万把他们招待好了,才起身离开。 这一回梁晋可是好好体验了一回座上宾的感觉。饭点有人送饭,茶水有人随时续杯添色,暖炉有人来看着,睡前有人端热水来洗脸泡脚。 所谓的宾至如归,大抵就是这样了。 于是梁晋心里有了主意,他临睡以前,一边泡脚一边把接下来中州镇武司要做的事,在心里大概想好了。 第二天半晌午的时候,莫荻安排的人才带着车马来了烤妖子客栈,要带梁晋等人前去城主府。 段族长和叶掌门闻讯也来了,一齐把梁晋等人送了出去。本来他们还想跟着梁晋等人一起前往城主府外事府看看的,但被梁晋以公务不便、随后宴请他们为由给拒绝了。 于是段族长和叶掌门就只把梁晋等人送出了路口。至于二人心里怎么想,梁晋暂且不去管他。 现在重要的不是那俩人怎么想,而是自己怎么想。 以及,要怎么做。 自己的马安排给莫城主派来的人,梁晋等人则坐在马车上,一路听着“吱呀吱呀”的车轮声,被带到了城主府。 镇北城主莫荻已经在城主府大门外候着,见马车到来以后,就引着梁晋等人下车,到外事府去。 “梁巡察,咱们地方都已经收拾好了,桌椅等一应家具全都放置了进去,还有笔墨纸砚等,能想到的,我都已经备下。你随后再看看,还有什么需要,大可以跟我提。不需要客气。” 莫城主边走边说,话里殷切得很,可是他大大方方的模样,又像是纯粹帮忙,不会给人一点是在讨好于人、低三下四的感觉。 如此涵养和气质,可不是一般人能拥有的。真可惜这位莫城主不是修行者,又不在长安城,不然的话,他必有一番大作为。 梁晋笑道:“那就多谢莫城主了,有什么要求我自会提的,我可不是会客气的人。” 莫城主道:“那自然最好,咱们都是朝廷官员,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梁巡察不用跟咱们客气。” 这简简单单一句话,就把两方立场摆在了一处,还不显露骨。 不过梁晋现在脑子里想的,并不是跟莫城主应酬,观察这个城主为人。他还有其他事想做。 当下梁晋就问道:“莫城主,不知道那段族长和叶掌门,在咱们这里风评如何?平时为人如何?段家和北源门在咱们这里平日怎么样?” 莫城主微微一愣,继而打起了精神来,意识到关键地方来了。 “相对于其他八州,段家和北源门,平日都还好,毕竟咱们这里还是中州,虽然不在长安城,但身为修行者,段家和北源门总还是要顾忌一些牧神军的。” 莫城主说到这里,顿了一顿,像是在思考什么。 思考良久之后,才又道:“不过不管怎么说,他们到底还是修行者,因此平日里有些霸道,暗地里也有些蝇营狗苟,不甚好管。说来我这个城主,当的也是失职。” 莫城主说着叹了口气。梁晋自是劝慰了他几句,又问起城中侦缉司情况。 他这番进镇北城来,还没听说过关于侦缉司的任何消息。而在来此地以前,他也没能了解到现在关于这个兄弟衙门的情况。 镇压犯罪,协理修行者事宜,以前说到底也是侦缉司的事。侦缉司要是透明了,城主岂能搞得好? 说起这个,莫城主果然叹了口气,道:“镇北城的修行者,只愿在段家和北源门下,却不愿供职于朝廷。守备军能招到一两个修行者,已是极不容易的事了。而侦缉司查案押人,又有可能和段家、北源门有直接发冲突,因此没修行者愿来。因此如今镇北城侦缉司,就只能处理一些简单案子、普通纠纷,修行者的事,全管不到了。如此一来,这衙门威信全无,渐渐连普通人也不爱去找他了。” 那还真够惨的。 招不到人,就没有力量,没有力量,就办不得事,办不得事,就失去了影响力,失去了影响力,自然就更是什么都做不了了。 梁晋虽然知道侦缉司力量的辐射范围基本上集中在长安城,越往外越弱,甚至到了其他八州,直接没有设立,但却没想想到,还在中州的镇北城里,侦缉司也会沦落到这个地步。 这里的侦缉司简直比莫城主还惨,也不知莫城主在其中有没有发挥什么坏的作用。 梁晋又问:“听你这么说,段家和北源门,在镇北城里有不少龌龊事。能不能说给我听听?” 莫城主略微沉默了一阵,像是在酝酿有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片刻之后,他才道:“这两家的龌鹾事,自然都有不少,我不知道梁巡察想听哪些,一下子让我来说,我却不知道该怎么说。不过自我来镇北城以前,北源门就弱于段家了,因此一直以段家马首是瞻。想必梁巡察也看出来了。” 梁晋点点头,听莫城主还没有说到重点,就知道他接下来还有话要说了。 只听莫城主继续道:“两家一个鼻孔里出气,压榨百姓,肆意妄为,事有不少。不过表面上还像个样子,门派立在中州,怎么样也要讲个规矩,因此倒不至于彻底的无法无天。所以乱七八糟的,你让我说,我一下子也不知道该说哪个。不过有一件事,我觉得我是有必要跟你说的——就是最近有人来找段家麻烦,说是要复仇之类的……” 第十章 收服摄心神剑 “复仇者?” 梁晋来了点兴趣,“还请莫城主详细说说。” 莫荻却摇了摇头,道:“我对此事,也只是一知半解,想要详细给梁巡察说说,也是无能为力。” 说着微微一顿,又道:“我知道的只是,半月之前,有人将一封信笺丢在段府门前,信上没有落款,字迹也潦草难辨,只说要向段府报北方之仇,让段府上下洗颈以待。段府上下紧张了一段时间,消息这才泄露了出来,让我知道。” 梁晋寻思了一阵,问:“也不知这北方,所指何处?” 镇北城北出去,除了那条通天河,可就没别的了。除非翻越断妖山脉,把妖魔国度算进去。 莫荻压低了声音,说道:“镇北城往北,我派出的人没能打探到任何消息,而再往北,就是断妖山脉了。我不敢胡乱猜测,但事情重要,又不敢不上心。因此如今梁巡察一问起来,我就想起了这个事。” “所以莫城主,你是怀疑段家和妖魔……” “噤声,梁巡察。此事我也知之不详。我在镇北城虽然是城主,但其实根基不牢,无法动摇段家和北源门的地位,想要查探他们,也根本做不到。所以诸事只能猜测。” 梁晋点了点头,也没再多问什么。 看来莫城主是指望不上了,之后只能指望自己。 不过这确实是一个突破口,可以好好攻略一下。 外事府很快就到了,是城主府西侧一个独立的大院,院中假山到这时节还挂着青绿,又从城外通天河引来了汩汩溪流,小桥流水,惬意得很。 而其间房舍有大有小,足够众人办公和居住了。 莫城主直接帮忙安排好了镇武司每个人的住宿和办公场所,才告辞离去。然后梁晋便把众人召集到了堂中,召开中州镇武司的第一场会议。 这厅堂是当年外事府接待外宾所用,宽广通透,因为之前是做为仓库使用的,常年关闭,有一些陈腐霉味,因此现在哪怕开会,也要打开了窗户通风。 不过在开会以前,梁晋已经命周遭的闲杂人等全部退下,因此倒不怕被人窃听。只是门窗大开,北地冷风呼啸而入,还有些凛冽刮人脸疼。 “今日一过,咱们就要正式开工了,所以有些话我要和诸位说说,给诸位先提个醒。” 梁晋直截了当地说道,把丑化说在前头,“咱们镇武司所行所司之事,是管理打击修行者犯罪,因此咱们到镇北城来,必然要和此地修行者对立。你们有和本地修行者交好的,不愿与本地修行者对立的,先提前站出来,我好知道。别到时候扯后腿,咱们活干不下去,要弄个不好看。” 三大圣地那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各自沉默。而韩小钰低头不语,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唐小狗也是左看右看,像是不干他事,在看热闹。 梁晋道:“你们既然都不说话,我就当你们默认没有了。” 众人都点了点头,这回算是直接默认了。 当下梁晋安排道:“韩小钰,你以速度见长,就留在衙门里面,若有什么事需要向外通知,就帮我跑个腿。” 韩小钰也不作声,点了点头。 梁晋又道:“唐小狗,你明日开始,上街巡察,若探知有修行者不法之事,直接报来。” 唐小狗起身拱手,恭敬唱道:“喏!” 梁晋又看向云守剑:“云守剑,你剑术精进凌厉,我给你安排一点困难的事,一来这活也只有你能干,二来也正好使你磨练精进,说不得就借此突破存神境,迈入神通境了。你没问题吧?” 云守剑没好气道:“你有什么安排,直接说就是,何必说这么多废话?” 梁晋跟他同行这么久,也只他脾性,自然不会在意他怎么说话。当下点点头,道:“葬妖河口有妖魔南渡,我怕通天河以北有妖魔南觑。你去通天河北岸,打探妖魔情况。若是能深入断妖山脉最好,若是不能,也没什么。若遇对付不了的妖魔,直接跑回来报告就是,不用硬拼。” 云守剑直接问了出来:“你是怀疑那段家与妖魔有来往吧?” 镇北城主不是修行者,说话声音再小,也掩藏不住。因此之前梁晋和莫荻说话,他也听到了。 梁晋也不在意,点点头,说:“此事也落在你身上,务必探查清楚。当然,你若与段家交往密切,那也可以直接告知段府一声,让他有什么问题,赶紧来自首,争取从轻处置。否则别怪我到时候查出什么来,不讲情面。” 云守剑脸色顿时阴沉起来:“你把我云某人当成什么人了?私通妖魔者,我云守剑岂会与他亲近?” 他这般恼怒翻脸,梁晋更不在意,只点点头说:“那好,你好好查。武云贵,你跟着云守剑,给他打打下手。有什么危险,也能互相帮衬着点。” 那武云贵当下也点点头,应道:“好。” 然后就是霍定神。 梁晋道:“霍定神,这几日你可以到段府和北源门多多走动,一方面串联关系,稳住他们,一方面也可以打探他们消息,能做到什么地步,看你自己。” 霍定神点头道:“好。” 梁晋道:“当然,你若和段府还有北源门关系不错,也可以将咱们要做的事直接告诉他们。我不反对。只是你顺道和他们说一声,让他们自己来跟我交代了事情,省得我们麻烦。” 霍定神却笑了起来:“主公,这话你刚刚已经和云师兄说过了,不用再对我说一遍了?” “记性不好,我给忘了。” 梁晋拍了拍脑门儿,道,“无所谓,多说总是没错,你记下就好。” 霍定神道:“主公放心,你有命我自然记着。我和主公有主从之誓,可不是他们。我分得清里外轻重。” 梁晋点头道:“那很好。” 安排好了诸事,梁晋便打发众人各自休息。一路旅途劳顿,总不能才到岗了,就让众人大干一场。 疲敝之师,焉能发力? 今日休息一天,明天才好干活。 众人各自歇息,而梁晋则给自己安排了两件事情,一是借城主府的资料和情况,查看段府和北源门的过往以及如今信息,还有在城其他修行者信息,二则是加上修行,熟练掌握摄心神剑。 镇武司的职业是管理修行者,打击修行者不法之徒,所以提升修为、强大自身,也是镇武司巡察使的职责所在。 如果有一天,自己能强大到花师姐那个地步,那么,管束镇北城,就不在话下了。 然后他的力量,就可以慢慢辐射到整个中州了。 他着重研究了摄心神剑。其他神通法术,他现在已经掌握精通,接下来就是稳步提升实力。而摄心神剑,因为才刚刚获得了宝剑的关系,他还有许多地方需要详细了解。 而且昨日葬妖河口那一战,已经完美地证明了,摄心神剑搭配摄心神剑,效果完美,威力强大,在战斗中发挥出来的效果,简直比明月莲心的天狐移魂大法还要好用。 在明月莲心的天狐移魂大法之下,没有人能够发挥出全力,而在梁晋这摄心神剑搭配摄心神剑之下,对手可以发挥出实力,却是要以全部实力暴揍自己。 只要精神强度、实力境界差距不是太大,摄心神剑绝对是起手干架的第一选择。 梁晋将昆仑魏传的摄心神剑横置于前,同时运起了从道宗平退思的《法术大全》上学来的摄心神剑,那银色的宝剑,立刻活跃起来,像是一个春心萌动的小姑娘,雀跃地呼唤着梁晋。 这时候的宝剑对梁晋来说,有强烈无比的吸引力,一下子将梁晋的精神吸引了过去。 梁晋甚至感觉山海绘卷都被引动了起来,定居于他的神源中的九尾狐,突然一跃而出,跳回了山海绘卷之中。 这在以前,是完全没有过的事情。以前他修炼而成的神灵,都直接离开了山海绘卷,长居于神源之中。 梁晋一直以为这个过程是不可逆的,却没想想到,有一天他会经历这样的事。 紧接着,他的精神也沉入了山海绘卷之中,一下子使他与现实隔绝,再看不到办公室以及他的手下。 这又是以前从来没有出现过的状况。 梁晋回过神来,却见自己已经站在一座青葱山丘的山间之下,那山中偶有狐狸冒头,嘤嘤鸣叫,像是婴孩叫唤。 一双双狐狸眼睛盯着梁晋,像是猎手在觊觎猎物。 他想起来,在山海经的描述中,九尾狐是吃人的。 不过在这青葱山丘之下,那些山中冒头的狐狸,却只敢盯着梁晋流口水,绝对不敢跳出来。 不仅仅是因为梁晋本身非同凡人,更因为在梁晋的面前,有一只高达丈许的九尾狐。 那九尾狐通体雪白,但看起来却凶戾异常,气势非凡,给人一种一口下去,就能屯点成百上千个人的感觉。 梁晋能够认得出来,那正是从自己神源中一跃而出的九尾狐。 正因为如此,梁晋还能察觉到自己和这头巨大狐狸之间的联系。 那九尾狐正拦在自己和一群虎视眈眈的小狐狸之间,将九条巨大的尾巴留给梁晋,正面面对满青丘山的小狐狸。 而那些小狐狸,给梁晋一种有如整体,却又分裂无数,活跃而熟悉,亲切却疏远的感觉。仿佛他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见过这些吃人的小东西,却又一时想不起来。 那些小狐狸惧怕着九尾狐,又不愿远离,只一味在青丘山中徘徊,灵动、引人注目。 梁晋总感觉自己不知不觉就会被那些狐狸吸引了目光。 而那些狐狸,还不被自己的九尾狐统领,只是惧怕着九尾狐,才没有来啃噬自己。 “它们是什么?” 梁晋忍不住问了一句,像是在问自己,又像是在问九尾狐。 巨大的九尾狐突然回过头来看了梁晋一眼。火红的眸中漏过尾巴的缝隙,落在了梁晋眼中,梁晋突然就有了一丝明悟—— 这九尾狐,是在让自己使用摄心神剑! 这时候使用摄心神剑,又有什么用? 梁晋想不明白,但还是照做了。 此处没有宝剑,身在山海绘卷,自己的陆吾神灵却又在西山经神源之中,以至于自己也无法召唤出四时小剑。因此梁晋只能勉为其难,手捏剑诀,勉强用出摄心神剑来。 如此一来,这剑术自然大打折扣。如果是在外对敌,没有拿剑,这剑法只怕一点效力也没有,但以手捏剑诀使出法术,好歹是有剑意能展现出来的。 梁晋心里明悟,那九尾狐要的,就是摄心神剑的剑意。 充满幻术的剑意从他手捏的剑诀中源源不断地发出,落在了九尾狐身上,又穿过了九尾狐,落在了满青丘山的小狐狸身上。 一瞬间,梁晋忽然感觉那些小狐狸“铮铮”锐鸣起来,不再是像之前那样,发出像婴孩叫唤一般的声音。 那锐鸣合在一处,像是剑鸣。 在这一瞬间,梁晋突然明白了—— 那满山的小狐狸,并不是这山中生出的幼小九尾狐,而是从昆仑魏传的摄心神剑上跑出来的剑灵! 那些灵体因为当年葬妖河口一战,产生了有如灵魂一般的意识。正因为这样,摄心神剑的威能,才能在葬妖河口之中维持千年不散。 也正因为如此,那把剑才能感受到梁晋摄心神剑的法力气息,从而回应梁晋的呼唤。 但那也仅仅是回应梁晋的呼唤。哪怕是使梁晋的摄心神剑法术得到了增幅,那也仅仅是一声回应。 它并没有臣服于梁晋,哪怕已经到了梁晋手中。 而现在,九尾狐要做的,就是使摄心神剑臣服。 因此它让梁晋发动了摄心神剑法术,以摄心神剑的法力气息,引动摄心神剑宝剑本身的剑意。 那铮铮金属之意从无数小狐狸身上冒出,狐狸就不只是狐狸了,而是摄心神剑的剑灵。 然后巨大的九尾狐动了起来。它扑向了青丘山,张开血盆大口,朝着一头小狐狸咬了下去。 第十一章 受惊的云师兄 梁晋有些意外,没有想到九尾狐接下来的行动,是吞噬那些小狐狸。 那些小狐狸也意外惊慌起来,在青丘山里四处乱窜。 “咔嚓——” 九尾狐吞噬了第二只。 “咔嚓——” 第三只。 “咔嚓——” 梁晋恍惚明白过来,这吞噬的过程,就是收服摄心神剑的过程。 但那些狐狸显然不愿意被九尾狐吞噬,一个个疯狂地逃窜,甚至想要逃出青丘山去。 就在这时,九尾狐突然回头看了梁晋一眼。 梁晋仿佛与那九尾狐心有灵犀,一瞬间就明白了九尾狐的意思—— 那九尾狐是要梁晋别放狐狸剑灵逃离青丘山,一旦逃离,它就无法将之捕杀了! 梁晋也明白了该怎么做,他全力舞动起了摄心神剑,那剑意磅礴而出,像是一块磁铁,将附带着铮铮金属之气的小狐狸们牢牢捆缚在青丘山上。 于是那些狐狸剑灵只能在这座青葱山丘里疯狂乱转,却无论如何也出不去。 “咔嚓——” “咔嚓——” “咔嚓——” “咔嚓——” 九尾狐一口一个地吞噬着狐狸剑灵。狐狸剑灵疯狂地窜动,呼喊,用尽了全力想要奔逃。 梁晋心里难免生出一丝不稳,不过幸好,他心底保持着一丝清明,没有随便圣母。 他还能够明白,这些小狐狸只是剑灵,并不是真正的生命。它们只是在积年累月的沉寂中分散开来,又不愿合归一处的剑之灵意,不愿被人收服。 它们因此模拟着神灵的模样,也察觉到了,被九尾狐吞噬,就会合归一处,这才四散奔逃。 而九尾狐的吞噬,并不是将它们捕杀,而是让它们合归一处,重回本来面貌。 而现在,分散的剑灵敌不过九尾狐,只能在九尾狐的吞噬下合归一处。而它们力量分散,又无法影响这个懂得摄心神剑的神灵主人,最后合而为一,只怕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但就在这时,地面忽然“轰隆”震动了一下,梁晋一个踉跄,竟然差点跌倒。 天空一道惊雷响起,地动山摇,恐怖的气息霎时间弥漫过来。 “怎么回事?!” 梁晋心中微惊,仰头一看,竟然看见两个熟悉的神灵一路战斗,将远在海内经的战场,竟然扩散到了这里! 是黄帝和刑天! 自己竟然忽视了这两个恐怖的存在! 说实话,梁晋也曾在修炼时,观察学习过黄帝与刑天的战斗。他们的战斗一刻未停,仿佛要打到天荒地老。 但是那战斗,他也只是在山海绘卷之外观察的啊,哪会像今天这样,在自己的山海绘卷里,去实景实地地看? 他这回可是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黄帝与刑天的战斗,实在太恐怖了。幸好他现在是在大荒东经处,距离战斗的中心比较远,不然的话,这样的战斗风暴,他可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承受得了。 “不好!” 就在这时,梁晋突然又感受到了一丝异样—— 青丘山中,有一只狐狸剑灵突然间向外猛窜,那气息已不是单纯的铮铮金属剑意,还带上了爆裂无比的愤怒与破坏之意! 它被刑天感染了! 梁晋顿时明白过来。如此一来,它继续挣脱下去,自己的摄心神剑法术,只怕就再控制不住它了! 它已经发生变化,又了脱力摄心神剑引力的基础! “先吃那个!” 梁晋顾不得迟疑,也不管九尾狐能不能听得懂,当即一指那狂怒爆裂向外猛窜的狐狸剑灵说道。 不过还好,九尾狐似乎听懂了。那巨大的白狐九尾一收,在背后束成一条粗粗长线,飞扑向已然挣脱山地,向外飞跃的狐狸剑灵。 “嘶哈!” 那狐狸剑灵转过头来,冲九尾狐狰狞怒吼,然后被九尾狐一巴掌拍懵,直接一口吃下。 摄心神剑的剑灵化为这么多狐狸,毕竟太过分散。哪怕受到了刑天的感染,也比不过九尾狐的强悍。 不过九尾狐吃掉这一个狐狸剑灵,梁晋并没有放松下来。 随着第一个狐狸剑灵遭受感染,青丘山上,一只又一只的狐狸剑灵开始发生变化! “那一只!” 梁晋立马将手指向了另一只狐狸剑灵。 那只剑灵还和被九尾狐吞噬的这只不同,它被感染的,不是刑天的暴怒意志,而是黄帝的强大威严! 它竟然散发出无比威严,要震慑梁晋的摄心神剑剑意,从而获得脱离青丘山束缚的机会! 幸好梁晋及时发现,指挥九尾狐过去,将它一口脱掉,这才避免了被它逃走。 “还有一只……” “那里……” “又是一只……” “这只……” 梁晋感觉这场饕餮盛宴变成了打地鼠游戏,他对狐狸剑灵的感知,就是自己的眼睛,而九尾狐,就是他手里打地鼠的大棒。 “咔嚓——” “咔嚓——” “咔嚓——” “咔嚓——” 一只又一只的狐狸剑灵被九尾狐吞噬,青丘山上的小狐狸越来越少,梁晋的心情也渐渐放松下来。 当所有的狐狸剑灵都被九尾狐吃干抹净,梁晋终于长长出了口气。 然后,他就见九尾狐从青丘山上一跃而下,停在梁晋跟前。 远方的大战还在继续,恐怖的风暴时大时小,传递过来。但梁晋已经顾不上其他。 他现在的眼里,只有他的九尾狐。 然后他就只见那巨大的九尾狐低下了头颅,将整张狐狸脸伸到了梁晋面前。 这头神灵是如此的大,以至于它的脸伸到梁晋面前,梁晋甚至还不如它的鼻子大。 梁晋看到它微微张开了嘴巴,那口中是尖利的白牙。 白牙之间,一道银光突然浮现,继而延伸、成型,让梁晋看到了熟悉的东西—— 是摄心神剑! 在九尾狐的口中,梁晋竟然看到了摄心神剑! 不过他很快明白过来,这不是摄心神剑的本体,而是摄心神剑的剑灵。 那些狐狸剑灵被九尾狐吞噬,在九尾狐的口腹之中合而为一,到了如今,终于形成了完整的剑灵! 它已然被自己的神灵收服,才幻化成了这个本来的模样,等待被自己掌握。 梁晋伸出手去,握住了那银色的光剑。 九尾狐微微张大了嘴巴,使梁晋将剑取出。 当梁晋把那剑握在手中,顿时就感觉整把剑都雀跃起来,剑种剑灵活跃,灵动,还有威严、霸道之意,显然是被之前的黄帝和刑天感染了,黄帝的威严和刑天的战意,也在剑灵中留下了痕迹。 远方的黄帝和刑天还在战斗,身在大荒东经,梁晋都能感觉到海内经的地动山摇。在这一瞬间,他竟然隐隐从那战场的余波中察觉到了一丝规矩。 曾经无数个日夜观察黄帝与刑天的战斗,无数次总结、无数次模拟,竟然在这一刻开花结果! 有什么东西在他心中化开,他看着手中的银色宝剑,轻轻抖了一抖。 这一抖,剑花起舞,抖开的不仅仅是摄心神剑的强大幻术,还有无尽威严与源源不绝、生生不息的战意。 眼前庞大的九尾狐惊慌后退,如同被梁晋手中抖出的剑花吓到了一般。 但是在山海绘卷中,九尾狐也不知该退回何处,于是干脆一纵身,逃回了梁晋的神源里。 “刷——” 梁晋的意识紧跟着也被拉出了山海绘卷的世界,同时被带出来的,还有摄心神剑的剑灵。 他睁开眼睛,却见天色已黑,那把银色宝剑安安静静地躺在自己的身前。 事到如今,宝剑已然不再是单纯的宝剑,梁晋已然与其有了一种血脉相融的感觉。 当他把剑拿在手中,就感觉那修长的银剑成了自己手的延伸,如指臂使。 “咻——” 他一剑刺出,用的是在山海绘卷中领悟到的摄心神剑的全新版本。 当这一剑使出,梁晋感觉自己体内神源的神灵被调动起来。 山海绘卷中有神灵的力量倾泻而出,却并没有落入本应去的神源,而是流入了大荒东经。 那神灵的力量,来自于黄帝与刑天! 而它们力量流入的地方,是九尾狐所在的地方! 它们的力量在此与九尾狐合归一处,形成对九尾狐的强大助力,被梁晋一剑刺出! 这一剑下,梁晋感觉九尾狐在自己背后起舞,九尾狐之后,又出现了黄帝与刑天的影子! 这是…… 梁晋心中有些惊疑不敢相信。 小神通境的剑术?! 只有小神通境,才能促使访山求友所得神灵,为主神灵“助拳”,以用出崭新的、变化多端的法术,或者强化主神灵的法术! 这样的效果,显然就是小神通境剑术的特征! “噗通!” 门口处突然响起一个声音,打断了梁晋练剑。 梁晋回过神来,收回摄心神剑,循声看去,却见门口处有一个人跪在地上,脸色发白地看着自己,却不是云守剑是谁? 堂堂剑宫云师兄,竟然被自己随手刺出的一剑给吓到了! 两人四目相对,一个站着一个坐着,场面一度非常尴尬。 云守剑惊骇莫名,他完全没有想到,自己只是路过梁晋这厮门口一下,就会受到这样的伤害。 梁晋这厮,才修炼入门不过多长时间,怎么突然间的,就突破神源境,直过存神境,迈入神通境了?! 刚刚那一式剑道法术,绝对是神通境界的高手才能用出来的! 他云守剑在剑宫修行多年,已然是存神境巅峰之境,距离突破存神境,迈入神通境,也不过是一步之遥,可以说是存神境无敌了。 若梁晋这厮不过是存神境的实力,使用出的剑术,绝对不顾给他造成这么大的影响,将他吓得“噗通”跪倒在地。 而且他久在剑宫,见多识广,也知道神通境的修行者是什么样的。 刚刚梁晋使出那式剑道法术时,身后一条九尾狐显形,九尾狐之后,又有两个人形影子,却不是神灵之影是什么? 访山求友求得两个神灵,这起码已是小神通境小成了! 这个该死的混蛋,怎么就迈入小神通境了呢?! 云守剑惊骇加嫉妒,甚至忘了去关注梁晋神灵是九尾狐的事情。 “额……云师兄,你要不要先站起来?” 梁晋见云守剑在那里跪了半天没有起来,不得不开口提醒道。 云守剑尴尬地站起身来,转身就走,不给梁晋再说第二句话的机会。 晚风吹进屋中,让人感觉透心凉。梁晋看看云守剑远去的方向,又看看自己手里的银色宝剑,心满意足地去睡觉了。 摄心神剑还是那把摄心神剑,但又不同于原本的摄心神剑。它已然掺杂了更多的意志与力量,像是从神源境突破到了存神境,强大而精致。 而梁晋感觉自身的修为,也随着这一场收服摄心神剑发生了变化。 他当然还没有迈入神通境,神通境毕竟不是那么容易踏足其中的。 不过山海绘卷里的那一场体验,却真真切切地把摄心神剑的剑灵如数交给了他。 那剑灵不仅仅是剑灵,更是曾经昆仑魏传的法力与剑意,以及黄帝和刑天混入其中的战意。 那是曾经先辈和神灵强大无比的战斗经验,梁晋从中感受到了,强大的意志与法门。 当他手握摄心神剑从山海绘卷中出来,他赫然发现,自己的境界已然增强。 当他使出摄心神剑,巨大的九尾白狐便立于他的身后,如此清晰,如此真实。 他的大荒东经九尾狐修为,已然到了存神境巅峰境界。 一切都水到渠成,自然而然。 只是那背后出现的黄帝和刑天两个神灵影子,却只是单纯的幻术。 两个神灵留在摄心神剑剑灵里的意志,以这种方式体现,并不代表他已突破存神境,步入神通境。 不过这已经足够了。他的实力长进到这个地步,他感觉自己不需要依靠摄心神剑的幻术去吓唬云守剑,就足以和云守剑勉强抗衡了。 不过如若不是他的境界增长到这个地步,单纯地使用摄心神剑,他只怕也无法像刚刚那样震慑到剑宫云师兄。 幻象只是幻象,无法给人以超越本身境界太多的气势。也只有之前那陷入疯狂的怪物,才会被幻境给吓成那个样子,转身逃跑。 总的来说,这一次,梁晋是收获满满。 第十二章 寻找复仇者 这一晚梁晋好好睡了一觉,第二天醒来,他就开始他的工作。 由外事府而来的中州镇武司临时衙门里,几乎所有麾下都被梁晋给派了出去,现在只剩下梁晋和韩小钰,因此这里显得冷冷清清,还有些荒凉。 梁晋让韩小钰把关于镇北城的资料先跟莫城主要来,然后坐下来一一查看。 至于韩小钰,这个曾经的贫家女连字都认不全,指望她帮着看东西,是有些强人所难了。 所以梁晋只能自己去翻看文件,韩小钰坐在门口的门槛上百无聊赖,且不去管她。 那些资料文件中,还有些关于外事府的情况说明。 前朝时候,凡间之国之外,还有些人类部族,不愿归属凡间之国,这外事府,就是为那些部族而立,战事和谈、贸易往来,都在此进行。 而随着凡间之国覆灭,天下动荡,妖魔南下,曾经那些游离在外的部族,不是南归神朝,就是被妖魔消灭,如今已经绝迹了。 因此外事府才倒闭关门,被当了千年的仓库,千年来无数次修缮,曾经居住之所,一个个变得宽敞无比,成了纯粹的库房。 不过这些东西并不重要,梁晋只是简单地看了一两眼。 最主要的,还是段府和北源门、以及在镇北城的散修的资料。 那天段府和北源门的主要人物,其实都已经来了。段家族长段延淳,家里有老母段秦氏,两个儿子段和、段玉,至于外甥,名叫秦孝贤,是凉州大寒山弟子,来此游历已有三年,为的是向舅舅段延淳求教神通。 段府虽在镇北城,但与之关系要好的,却是凉州大寒山。门下生意也多与凉州来往。 剩余旁支、下人,倒没有多少可说的了。 至于北源门,不过是镇北城本地的小宗小派。当代掌门叶二爷,不过小神通境的修为,收了两个内门弟子,一个存神境,一个神源境,还有外门弟子若干,只教授些粗浅功夫,一门海内北经的神源武道,名唤阴风息,鼻喷阴风,有些诡异威力。 门下也只在镇北城内外经营些客栈茶庄生意,赚些段府看不上的小钱。 这门派毕竟实力弱小,也就只能在镇北城苟活。其他八州强横门派数不胜数,弱肉强食,北源门呆不下去,而长安城又有三大圣地和牧神军,不如这里自由。因此像镇北城这样,身在中州又没有牧神军直接制衡之地,就成了这个弱小门派的最好选择。 此地散修强强弱弱,选择在此停留,也是因此如此。 梁晋查看其中出名一些的,却有四个—— 一是风雨奔雷刀王海,存神境的实力,为人豪爽义气,却成了城主莫荻的座上宾,护持莫城主周全。只是毕竟实力不足,又只有一人,莫城主有此一人,也不敢和段府、北源门相争。 二是兽娘杨琼芷,听说是出自驭兽宗的,但只是传闻不可考证。行踪莫测,只知道常年往北边去。传言她是想要抓一个妖魔来当坐骑,不知真假。 三是归俊杰,出名是因为刚来镇北城,就要挑战段家和北源门,然后还没出手就失踪了,至今杳无音讯。 四是万斩妖,神源境的实力,听闻来镇北城,是要北上斩妖的,因此特地改了个这名字。其旧名已不可考。今年年后,此人已北渡通天河,上断妖山脉去了。段家家主恋其人才,想要将其拦下,与之有过一战,却没分出个胜负,只能放其过去。因此众人才知道他是神源境的实力。 这里面如今还安稳在镇北城中的,就只有那风雨奔雷刀王海了,其他三个没影的没影,死掉的死掉,北上的北上,却让梁晋心里不由自主地生出一个念头来—— 这些失踪者,会不会与莫城主提起的复仇者有关联? 他又查看了资料文件里关于那找段家复仇的神秘人的信息,这些信息果然语焉不详,只有简单的事件记录。 记录中说到半月之前,段府门口石柱上,突然刺入一柄尖刀,刀刃上插了一张红色信笺,束封上大刺刺地写道:“我欲复仇,段府接好。” 莫荻知道了此事,才去段府拜访。彼时段府族长段延淳不在府中,家中小辈不知轻重,却把那书信打开了给莫城主看,莫城主这才将信上内容看了个大概。 那潦草的字迹提到北地之仇,莫城主留了个心眼,把字记了下来,回来记录之后,又仿着那“北地之仇”四字写了下来,学了个七八分像。 后来段家族长回来,知道了此事,还专门到镇北城城主府里转了一趟,拜访莫城主,请求莫城主不要将此事外传。 莫荻难免问起那信是怎么回事,段延淳却说是旧年有人叛入妖魔,被他追杀到了断妖山脉里,因此结了段仇。 但详细情况、包括那人姓甚名谁,段延淳却语焉不详,不肯说个清楚。 莫荻自是怀疑,这才把这问题记在了心里,如今梁晋一来,便把此中情况,告知了梁晋。 他想必早就打算好了,把这消息留存下来,移交给自己吧? 梁晋心里如是想道。 镇武司已经成立不下一月,自己在长安城中准备,定下来镇北城,也是在半月之前,那时莫城主想必已有主意了。 这可真是送了自己一个大礼啊! 如果段家真如自己所想,和北地妖魔有所勾结,而如今他在北地与人结仇,又使人逃过一劫,找他复仇来了,那自己说不得就能由此入手,给段家一个大麻烦。 而且就算段家没有和北地妖魔勾结,那也没什么。按莫城主所知的事,段家蝇营狗苟的事,也有不少,现在缺的是敢发声的。 没人敢发声,段家又在表面上稍微收敛,自己就不太好找段家把柄,收拾起修行者家族来,名不正言不顺,毕竟不好出手。 而眼下有人敢出声,自己就能动手。现在唯一的问题,就是如何才能让那个复仇者出现在自己面前,为自己所用。 梁晋想到两个主意,其一就是从现有的信息里,去把复仇者找出来。 不过此事并不容易。 那复仇者不大可能是段府和北源门的修行者,但肯定是修行者,不然的话,他做不到把信笺用尖刀钉在段府门口的石柱上面。 而有关于镇北城散修的资料,其实不仅仅有王源等四人,王源等四人,不过是其中最出名的四个。 梁晋需要把这些散修里面,那些失踪的、意外死亡的,和段府有仇的,都给翻找出来,并寻找其还活着的可能性,并推测他们可能是复仇者的信息。 而这一切,都还只是这一个思路的辅助。从这一思路入手,梁晋需要做的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再到段府去走一趟,用他的观微术,去将那门口探查一番,看看传说中的复仇者有没有在那里留下什么指纹、脚印线索。 而这,希望也是不大的。 毕竟这事过去已经半个月了。半个月的风吹日晒,那段府外石柱上面,留下再多的指纹,只怕也被消磨个一干二净了。 而这还说的是有指纹存在的情况。那复仇者说不准只是将尖刀掷入石柱,并没有和石柱、以及附近的一切事物,那样的话,梁晋再怎么找也是白找了。 但不管怎么说,那毕竟是个现场。梁晋既然要找复仇者,不论如何,还是需要去一下的。 凡事没有个绝对,万一自己足够走运,那里有指纹并且保留到了现在呢? 所以梁晋并不想放弃这一思路,打算尝试尝试。 而除了主动寻找和发现复仇者以外,梁晋还有另一个想法—— 就是用些手段,将复仇者引出来,让其主动来找自己。 关于这个思路,梁晋想到了几点: 第一,复仇者和段府有仇,要找段府复仇,而自己和段府又最根本的矛盾冲突,自己还想要搞段府一票。所以自己和复仇者,目标完全是一致的。 第二,却是复仇者和自己镇武司之间的隔阂问题。自己来了镇北城,却是被段府和北源门请进城去的,还热心招待了一顿,所以那复仇者如果在镇北城中,看到了这一幕,只怕会以为自己和段府沆瀣一气,不会相信自己会对付段府。 所以想要完成这一思路,让那暗中的复仇者现身来找自己,和自己站在同一战线上,对付段家,那自己就必须做出一点行动,使那复仇者知道自己和段府之间并没有什么关系,甚至需要让复仇者知道,自己是有意要对付段家的。 但这样一来,自己势必会提前惹到段家,让段家确信自己会对他家不利,整个警惕起来。 那样的话,自己若是还没能引出复仇者,就先打草惊蛇了,段家的案子,可就不好办了。 所以哪怕清楚第二个思路,或许更有作用,效果更好,梁晋也必须先尝试第一个思路。如果第一个思路起不到什么效果,他才能启用第二个思路。 到这时已经可以算是实在没招了,哪怕打草惊蛇,也在所不惜了。 说做就做,把眼前的资料大概翻越过了一遍以后,就立刻起身,准备出发。 他一站起身来,门口门槛上发呆的韩小钰也就站起身来,像个兔子似的往起一窜,然后回身直勾勾地盯着梁晋,等梁晋下达命令。 “跟我走,我们出去一下。” 梁晋说着拿起摄心神剑,此剑在手,也能护他周全。 韩小钰点点头,等梁晋出来,就默默地跟上。 这就是韩小钰相对于别人的好处,沉默,听话,做任何事都不需要梁晋专门去解释一个所以然。 出了镇北城城主府,梁晋一路快步疾行,往段府的方向赶。 他之前来到镇北城,只在烤妖子客栈转过一趟,就从城北出去,到葬妖河口去捞摄心神剑了,因此并没有去过段府。 但段府在镇北城足够出名,段延淳又给他指过段府方位,请他到府上做客,因此他摸着方向,边问周遭路人,倒也能一路找将过去。 路上他还碰到了被他派出来四处巡街的唐小狗,唐小狗便跟个哈巴狗似的跟在梁晋身侧,左一句主公去哪里右一句主公我跟着你,烦得不得了,以至于梁晋越发觉得韩小钰这姑娘真顺眼了。 于是梁晋不得不黑下脸来,才赶走了唐小狗,让他继续干自己的差事去。 而后梁晋和韩小钰才赶到了段府。路上他还去一个路边小店里买了一串石珠来,偷偷滴血改造成了天眼法珠,以备使用。 他来镇北城前,倒是准备了不少天眼法珠,只是葬妖河口一战,自己对付那恐怖妖魔,不得已把天眼法珠都给用了,因此现在不得不临时制造。 所幸的是,这天眼法珠制造之法并不复杂,自己有奇肱国国民之神灵,制造这玩意儿,只不过是多费两滴血而已,消耗不了多少精力。 这时他麾下霍定神和武云贵其实已经到了段府了,他俩昨日从梁晋这里领到的命令,是跟段府和北源门以及其他散修搞好关系。因此他们会到这里来,实属正常。 反而梁晋突然袭击,有些不太正常了。 不过他毕竟是中州镇武司巡察使,他一来段府中人和他那两个手下都不得不出来迎接。 梁晋随口说自己是怕初来乍到,就自己不出面,只派两个下属登门拜访,有些失了礼数,因此后面追了过来。 段家族长段延淳自道是说无妨,还请梁晋进去饮酒。 他招待的倒是好酒,北方酒水热烈中带着清香,沁人心脾。而梁晋保持着清醒,暗暗把天眼法珠拿捏在了手中,去观察门口石柱。 不仅如此,他还在酒桌上听段延淳主动说起了这事。段延淳竟然说要让梁巡察帮忙查一查这案子,把那戳进石柱的尖刀也拿出来给梁晋看。 有尖刀,当然也有信笺。段延淳把跟莫城主说过的内容又对梁晋说了一遍。 梁晋一边听着,一边用观微术去观察尖刀和信笺。 可惜,这两样东西上面,如今已只剩余段延淳的指纹。 第十三章 第二个思路准备 这两样东西,想必自出现在段府以后,就一直在段延淳手里,被这位段府族长时常拿出来观察,因此上面才会落满指纹。 而他拿这尖刀和信笺询问梁晋,梁晋也不确信他是不是真心想让自己帮忙破案,找出那复仇者。 梁晋总觉得他另有目的,这位段府族长,不是个简单的人。 “抱歉,段族长,我一下子也看不出那复仇者身份来历来。之后如果有什么发现,我一定让人来通知段府。你要是有什么线索,也可以命人来告知于我。” 梁晋如此回复了段延淳后,和韩小钰、霍定神、武云贵一起接受了段府宴请,然后才一起离开。 之后梁晋就嘱咐霍定神和武云贵自由行动,去跟两家修行者拉好关系,但千万要记住自己身份,不要被糖衣炮弹腐蚀。 而他则带着韩小钰回到了府中,开始考虑下一步计划。 第一个思路行不通,接下来下一个计划,自然就是第二个思路。 梁晋回去以后,就请城主莫荻过来。 这是已是下午,莫荻刚刚午睡醒来,还有些癔症。迷迷蒙蒙地到了梁晋跟前,问:“梁巡察有何事?” 梁晋道:“我有一事,想请莫城主帮帮忙——莫城主在这镇北城中时间不短,想必对镇北城十分熟悉了。我想问一问,如果我要盖中州镇武司衙门的话,在这城中有没有各方面都合适的地段?” 莫城主微微一愣:“梁巡察这么快就打算建镇武司衙门了吗?可是莫某安排不周,我这里住得不舒坦?” 梁晋笑道:“莫城主误会了。我只是另有想法,想要先把衙门立起来。” 莫城主这才点了点头,好像有些懂了:“梁巡察是筹措够钱了吧?如此倒是没有问题。” 然而他没有想到,梁晋却摇了摇头:“这个倒是没有。我如今只是离开长安城时,跟三大修行圣地筹措了一笔钱,钱款缺口还有不小,如今还差了一半有余。” “那梁巡察为何……” 莫城主这句疑问漏到嘴边,却突然止住,继而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梁巡察是想,以此会会段府和北源门,跟他们硬碰硬一把?但这样是否过于冒险了?” 梁晋摆摆手笑道:“冒险倒不至于,只是有些冒进。不过如今没有别的办法,就只有先这样了。” 莫城主点头沉默,也没有在多说什么。梁晋不知道他猜到自己的意图了没有,反正接下来,莫城主就全力配合起了梁晋。 “如此的话,梁巡察请跟我来。” 莫城主带了亲随出府,梁晋和韩小钰跟在后面,出府右拐,没走多远,就到了一片平整空地处。 这地方位置极好,左临城主府,右靠清溪,水边有树木参天而起,虽然因为入冬的原因,树叶落尽,只有枝杈乱飞,随着寒风“沙沙”作响,但仅凭那密集的枝杈,也足以让人想到,等夏天一到,此间绿荫,会是多么茂盛。 而且最重要的,是这片空地足够的大。在这空地之上,无论建立办公场所、还是再盖宿舍、演武场等等,都足够了。 “梁巡察,我自知道中州镇武司要来我镇北城,就已经在寻摸地方了。这处地方,也是我早就看好的。梁巡察你且看看,这里怎么样?” 莫城主说道,“这里本是一处市场,八年前却因段家看上了这里,要将这里收去,说时出资收购,但其实却有几分强硬意味。市场里的商户敢怒不敢言,只好联名告到了城主府。我上任城主因此下了一张通告,言明此地乃朝廷市场,任何人不得侵占、收为私用。这事放到了明面上,段家便不敢太过放肆,强行收掉了。只是普通百姓,也不敢再来这市场中支摊子做买卖。这里便空了下来。” “如此说来,上任城主,倒是有几分胆色。” 梁晋赞叹了一句,心里竟有些佩服。不过普通人对修行者,到底有实力上的差距,那城主做到这个地步,已是极不容易了。其后发展不如人意,也是理所当然。 莫城主也感慨道:“是啊,黄城主可比我强多了。他为此惹下段家,这才在出事三年后,狼狈去职,回了长安。而我到镇北城中赴任,到头来却没有一番作为,比黄城主差远了。” 说到这里,他怅然叹了口气。 所谓黄城主,想必就是指镇北城的上一任城主。 梁晋听在耳中,却笑了起来:“莫城主这话说得可不对。我看莫城主你只是缺少机遇而已,机遇一到,不见得比黄城主差。你看现在,你把这块地指给我,不就是一番作为么?” 莫城主“哈哈”笑了起来,也不避讳,道:“莫某也是看出了梁巡察心思,才敢如此。不然的话,我是万不敢将这地方指给梁巡察的。梁巡察求的,不就是和段家好好闹上一场么?” 他后面应该还有话说,只是事到如今,已不必要再说得那么明白。这一个城主和一个镇武司巡察使之间,已然心照不宣,有些话不言自明。 梁晋也跟着“哈哈”大笑起来,同样不去避讳:“既然如此,那我就再麻烦莫城主一件事吧。烦请莫城主把段家族长段延淳和北源门掌门叶二爷请来,我在这里会会他们。” 莫城主豪言道:“敢不从命!”但说完了话,立马又道,“不过梁巡察,如今已是下午,咱们在这里又磨了一会儿,冬日天短,只怕一会儿就要天黑。咱们叫段府和北源门两家过来相商,只怕少不得磨些功夫。天黑不便,不如还是等明天吧。” 梁晋当下道:“好说。此事就依莫城主。不过到了明天,还要请莫城主事先在这里摆下桌椅,咱们光天化日之下,好好地跟他段族长和叶掌门聊上一聊。” 聊他个脸红脖子粗! 是的,梁晋现在就没打算和段府以及北源门好好聊,他一开始就打算跟这两家镇北城本地唯二的修行者势力闹他个脸红脖子粗。 当然,脸红脖子粗并不是目的,目的是在光天化日之下脸红脖子粗。 如此一来,他才有可能让藏在暗中的复仇者知道,他跟段府有仇,是可以合作的对象,让复仇者主动浮出水面,来和他接触。 虽然这样也有风险,一来可能和段府、北源门彻底闹僵,二来那复仇者如果多疑,也可能不相信梁晋这一番行为,怀疑梁晋和段府、北源门合伙设计于他,让梁晋这些布置竹篮打水一场空,但到了现在,这已是唯一、也最稳妥的办法了。 正因为这样,梁晋才选择用征收钱款的借口来跟段府、北源门闹掰,而不是挑两家修行者的毛病,从案子入手。 这样的话,打草惊蛇的几率还要稍微小上一些。 没有彻底闹掰的话,让霍定神和武云贵私底下和这两家拉关系搞串联,也是一点缓和的余地,同时也能帮自己搞些情报消息。 当下梁晋和莫城主并肩回到了城主府。而在旧日市场如今空地上发生的一切,已然被人探知了去。 这一晚叶二爷被段延淳请到了段府,两家商议半晌,都略微沉默。期间不知有谁忍不住怒骂了一句:“他娘的——” 而总的来说,到了现在,段府和北源门对梁晋的镇武司还不是太怕。 因为梁晋的队伍中,还有三大三大圣地的弟子存在。他们潜意识里就认为,三大圣地的弟子,和他们是站在一起的。 所谓强扭的瓜不甜,如今的镇武司,谁不知道是强行扭在一起的?说到底梁晋这个中州镇武司巡察使,不过是个光杆司令。 如此一来,镇武司又能有多强? 他们唯一忌惮的,也就是梁晋手里那个传说能发挥出牧神军之力的镇武令了,以及长安城中可能支援过来的牧神军了。 “咱们且等着,看看他镇武司能玩出个什么花样来!那镇武令听说也有限制,我就不信他镇武司敢随随便便就用出来!” “他如果敢强来,咱们就好好让他知道知道,这里是镇北城,不是长安城!” …… 发生在段家的这一幕,梁晋并不知道。就算知道也无所谓。梁晋现在主意已定,就没有想过改变,一切等明天就是。 他好好睡了个觉,迎接第二天的到来。 睡觉时他就把银光闪闪的摄心神剑放在床头。传说里刀剑利刃置于床头,是可以杀梦的,但这把宝剑放在床头后,他的梦不仅没有被杀掉,反而更热闹了。 梦里他恍惚间仿佛又到了山海绘卷中。以前还不可一世地啃噬了那么多狐狸剑灵的九尾狐如今正在青丘山下瑟瑟发抖,这梦境中整个世界,已然成了黄帝和刑天的战场。 在这场梦里,他看到的大战,比特地通过山海绘卷、有意识地、主动地去看,要真切许多,清晰许多。 他就这样在梦境中看了一夜,到早晨醒来时,竟然隐隐有了一丝体悟! 他起床洗漱罢了,拿起摄心神剑,到了外事府院中,按着那丝体悟去舞起剑来,渐渐的,他感觉到一丝不同—— 他随心而舞,竟然一点一点地把大荒东经神灵九尾狐丢在了一边。占据主动的,变成了海内经——黄帝! 他仿佛触摸到了一点雏形—— 新的剑法的雏形! 这剑法,来自于神灵黄帝! 天命神灵的法术,是道宗平退思都没有能够开发出来的法术! 他如果能把这门法术开发出来,就意味着黄帝将被他本身的意志所掌握,变成可以传承的神灵法门! 他心中一阵惊喜,更是仔细地去体悟。 那剑在他手中抖出剑花,剑花剑花带着的,并非九尾狐的幻术,而是无尽的威严。 仿佛这一剑出去,所有人都将被震慑,老老实实地呆在原地,等候被摄心神剑处决! 但就在他的感觉绵延向前,体悟越发深刻的时候,一个声音突然响起:“梁巡察。” “刷——” 梁晋的思路被打断了。那奇妙的感觉随之散去,让梁晋心中生起无尽的遗憾。 他不自觉地循声转头,就看到一个城主府的差役站在外事府的门口,像是被梁晋吓到了,“噗通”一下子坐在了地上。 梁晋微微一愣。 从九尾狐的摄心神剑中剥离出来以后,这门单独用到神灵黄帝的剑术,似乎对人的威压变得更为强烈了。 他如今已经收剑,剑势还能不自觉把人压迫跪地,着实有些可怕。 他回想了一下,昨天剑宫云师兄,好像也是在一个门口被自己吓得跪倒的。 那么自己这么剑术,如果开发出来,是不是能起个名字叫“跪下”? 不过这都是后话了,一切都还是等以后开发完了这门法术再说。 “怎么了?” 梁晋把自己的法术剑势全部散去,等那差役站起身来以后,才和善地开口问道。 那差役见梁晋态度好了下来,这才松了口气,胆敢继续说话:“梁巡察,城主让卑职来通知一声,今日之事,都已经安排妥帖了。梁巡察起床收拾之后,消消停停吃个早饭,到了昨日那里,正好能做事情。” 梁晋点点头,道:“好,多谢了。” “那卑职……先下去了?” 那差役显然是被梁晋吓到了,态度低微诚恳得很,小心翼翼地问道。 梁晋摆了摆手,道:“你快去忙吧。” 那差役这才放心走开,走时还恭恭敬敬地给梁晋鞠了个躬,像是参拜大神。 梁晋哭笑不得,没有想到,有一天自己竟然会受到这样的待遇。 他收起了剑,让韩小钰把麾下众人都叫了来,一起吃过了早饭。吃饭的时候,吩咐道:“咱们一会儿要去跟段府跟北源门要钱,你们先把其他事都停了,跟着我壮壮声势。” 众人都道:“喏!” 这其中只有韩小钰淡定得很,唐小狗激动于镇武司要起势发力了,而三大圣地则是因为他们三家宗门被打过了秋风,如今终于轮到其他宗门了,而他们,也将从受害者变成施害者,这就很爽。 第十四章 开花结果 镇北城中心偏西一处地段,是镇北城旧年模仿长安东西两市的格局,所设立起来的集市。不过相比起长安城来,地处边境的镇北城毕竟没有那么多的人口和资源,来架起两座坊市,所以这座城市里曾经火爆的,也就只有这一处地方。 但到了如今,曾经热闹的集市早已破败,空落落的荒凉如鬼市,曾经的摊位也都磨灭在时光里,那些在数年前汇集于此的摊位如今零散地散布在了这座城池的各个地方。没有了集中场地,商贩们的生意普遍差了,那些过往的热闹,也彻彻底底的消失不见。 寒风呼啸,让早已进入寒冷之中的北地城池更加深刻地体会到了冬日的凛冽。旧日集市旁边,那些树上早已没有了落叶,坚硬的枝丫心不甘情不愿地被风吹得摇摇摆摆,发出沙沙的声音。 在镇北城这种地方,树枝的“沙沙”声听起来都有种彻骨的寒意。 往日寥落的旧年集市,不知道怎么的,一大早就迎来了不同寻常的热闹。段延淳和叶二爷都领着家里的人候在了这里,申请和那随风摇摆的树枝一样,有些心不甘情不愿。 “好端端的,让咱们一大早来这里。老哥你说,这镇武司的巡察使是不是脑子有病?” 北源门的叶二爷抱怨说道。眼下没有了外人,他倒不像面对别人时那样沉默寡言。如果眼前还有其他人,这样的抱怨他是绝对不会随便说的。 段延淳却一副很体谅人的样子,劝说叶二爷道:“年轻人不懂事,咱们多体谅着些。” “就怕咱们体谅他,他不知道体谅咱们。你看咱们这也不会纵火法术啊。这天可冻死人了,镇北城冬天的半夜和清早都不是人呆的地方。” 叶二爷紧了紧衣口,说道。 修为高深,并不等于不怕冷。毕竟这世道法术万千,不是谁都能像谪仙人一脉那样,随身带着个空调,想冷想热想吹风还是想握冰,那都是分分钟的事儿。 段延淳却笑了笑,没有说话。只是他随即也和叶二爷一样,紧了紧衣领,镇北城的冬天清早,确实冷得要人命。在这里每年一到冬天,被冻死的人都不少。 活该点的喝多了身子发热,就爱脱了衣服往冰上贴,往雪里钻,若没人管,到第二天妥妥就是一具冻僵的尸体。如今镇北里侦缉司捕快没有多少影响力,但在酒鬼中间口碑极好。因为他们若是醉酒了在大街上撒欢,很有可能就被四处巡逻的侦缉司捕快给救了。因此对于他们来说,侦缉司捕快就是他们生命的最后一丝保障。毕竟谁也不喜欢死不是? 而除活该被冻死的人以外,还有贫苦人家,吃不得热饭找不上被子甚至房子漏风一不小心下了大雪,房顶都能被压塌。 他们这一刻甚至有些希望梁晋能被冻死,不过想想这也是不可能的。就如刚才他们所想的那样,这个世界,有几个愿意被冻死呢? “老哥你说说,那所谓的镇武司巡察使,葫芦里卖的到底是什么药? 叶二爷问道。 段延淳摇了摇头,说:“这个我怎么知道,你不如去问问他?” 叶二爷道:“老哥说正事!” 段延淳这才停下了打趣叶二爷。 不过他们确实猜想不到中州镇武司那所谓的梁巡察把他们都请到这个荒凉破败的地方来,到底有什么图谋。 “别考虑太多,眼下也只有走一步看一部了。 所谓关于梁晋的正话,他一下子也想不起什么来,就只好这样说道。 结果没一会儿,就有在外候着的段家嘉定过来,说道:“老爷,有事要禀报。” “说。” 段老爷不愧是段老爷,说话言简意赅,直达深意。 那家丁当下就急急道:“是昨日去咱们府上吃饭的那个男子,他通知咱们做好准备,梁巡察要过来了。: 段族长点了点头,又问:“那那个男子有没有说,梁巡察到咱们这个地方来,是要干什么的吗? 那家丁却摇了摇头,说:“这个就请恕小人没本事,一下子探知不到了。” 段族长没说什么,只是摆了摆手,示意他先回去。那家丁没有问出问题,他干脆打算自己直接问了。 很快梁晋一行人借用城主大人的座驾,就来到了这里。 段家几人和北源门众人都相视一眼,然后看向梁晋那一众人,眼神里带着些许审视,看来是看不起梁晋的。 不过这看不起和审视、以及愤怒都来得如此突然,以至于梁晋一下子没有反应过来。当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众人的神情都已经受了回去,剩下的就只剩下友善与同好。 只是梁晋对此倒不是很在意,虚伪的友善受着就好,接下来,他可是有可能要和眼前这些人翻脸呢,也不知道能不能翻出个效果来。 “梁巡察,早。” “梁巡察,怎么一大早就到工地上来了?不好好休息休息吗?” 段家和北源门的人都迎了上来,梁晋接收着吹捧,心里却全心全意地做接下来的规划。 有人以为梁晋是在装逼骗人,但事情绝不是这样,他现在确实是在做规划。 一边规划,他一边跟段府来人和北源门来人说:“诸位好,今天一大早大冷的天,把大家召集在这个地方挨冻,有些东西我得详细说说,特地请诸位过来好好听听,然后也便于好好配合。“ 于是段延淳和叶二爷就都问是是什么事需要他们配合。 当下梁晋就借着段延淳和叶二爷的花头,往下说道:“那我可说了。” 段府和北源门众人都不耐烦地点了点头,急不可耐地说道:“梁巡察请讲。” 梁晋便一指脚下,说道:“实不相瞒,我是看上了这个地方,想要将此当做我中州镇武司的衙门所在。但听说这地方和段府、北源门有关系,旁人也不敢讲此地售卖于我,我因此不得不向二位问上一问了。” 听完梁晋的问题,叶二爷却轻松下来,转而看向段府段老爷。 当初因此地与城主发生争端的,是他段府,可不是北源门。如此一来,他北源门应该吸引不到火力。 不过段延淳却并不在意,只是点了点头,说:“梁巡察好眼光,这里确实是个极好的去处、只是这地方可不属于我段府,也不属于北源门,梁巡察要说,自是应该找莫狄城主去谈,而不是给我们价钱。梁巡察你想要这地方,还是跟莫城主说说为好。” 梁晋却笑着摇了摇头,说:“实不相瞒,这事我其实已经跟莫城主说过了。不过莫城主却说这地方邪乎,克城主。他可不敢随意来这种地方,而且当年的事,他也不知道,朝廷地契里,也没有这一处地方。所以我要真心实意地买,还是要找你们来谈。段族长,还是你们来给我通个气吧,随了我心愿。” 段族长仿佛很无奈似的苦笑:“梁巡察,这地儿真的跟我们没什么关系。要是我们的,我们一准给了梁巡察,绝对不带半点含糊。梁巡察切莫再这样说话了。” 梁晋却叹了口气,道:“也罢,段族长既然执意如此说,我也就不和段族长还有叶掌门说这件事了。不过另外有件事,我还需要求到段族长和叶掌门帮忙。还请段族长和叶掌门别再像之前一样推脱,把该上缴的镇武司衙门建设经费钱款,利利索索地拿给我。” 段府和北源门众人都微微皱起了眉头。 段延淳道:“梁巡察,你这话说得,有点儿强硬啊。” 梁晋摇首道:“段族长听错了,我从来不会强硬,只是告知二位,二位应该负的钱是个什么比例,要多少。这是你两家应尽的义务,不能推脱,最好还是利利索索地办了。不然的话,怕是不太好看。” “你要怎么个不好看?” 已经有人沉不住气了,段玉跳出来叫道。 梁晋道:“到那个时候,咱们就只能见一见真章了。诸位,莫不是想看看我法术神通,以及牧神军留下的镇武令?” 段延淳脸色阴沉下来。 梁晋好整以暇地接收了在场所有人敌意,没有半点不适。不过幸好,除了那些敌意以外,他心里并没有觉得难受,甚至觉得好得很。身为中州镇武司巡察使,他岂能连这点白眼都受不了? 二人果真真刀真枪地干了起来,不过却用得是唇枪舌剑。连拳带骂带恐吓,让双方都有些意外。他们口吐脏字,竟然能说成这个地步。 而梁晋更是没有想到,他竟然有这样的实力! 这场骂战,刚开始还是梁晋和段延淳两个人在吵,后来梁晋逐渐站入上风,其他人也都纷纷加入了战场,叶二爷、段家兄弟三人、北源门两个内门弟子。 梁晋一下子直面这么多凶残对手,还能够不落下风,真可谓是战神了! ——他自己对自己如是感叹! 梁晋看得出来,如果不是考虑到自己身后的三大圣地门人,以及手上的镇武令,这些人绝对不会简单地骂战,说不定自己已经惨死街头了。 而现在,自己有了这么多后盾,又岂会不继续进行下去? 段府和北源门死咬着朝廷对镇武司向修行宗门筹措款项一事,只是建议,并没有形成有效文书,而梁晋却只说这就是朝廷命令,圣上口谕,什么文书不文书的,段府和北源门不拿钱,那就是抗旨。 这几个观点翻过来覆过去被两方吵了半天,双方越吵越是激烈,越吵越是脸红脖子粗,让人害怕随时都会打起来。 吵到后来,梁晋这边也不算是势单力薄,唐小狗也帮着下场,霍定神等三个三大圣地门人在中间帮着劝架,不过劝说之时,到底还是帮着给镇武司拉偏架。 让别人出钱给自己盖房子,还是朝廷有命天经地义的事,谁不愿意啊?他们三家都出钱了——虽然不够——,如果能让眼下这两家也都出了钱,那他们的心情岂不是能平衡一些? 因此这场争吵越吵越乱,真有快打起来的风险。 在场唯一安静不说话的,也就只有韩小钰这个沉默分子了。不过他躲在一边,像个小透明,如今看来看热闹看得还挺投入的。 不过可惜的是,这场热闹,却没有什么人敢在附近驻足观看。毕竟修行者的事,还是镇武司这样的衙门和段府这样的家族以及北源门这样的门派之间的争执,一般人谁敢参与啊? 吵着吵着,梁晋看火候差不多了,就直接拉起了三大圣地的大旗:“我中州镇武司衙门建立款项之事,这钱,稷山书院、剑宫、藏法阁都已经交了,你段府和北源门也都是中州门派,自当以三大修行圣地为表率。” 段族长道:“梁巡察这样,已经可以算是强买强卖……或者说强行跟我们抢钱了吧?你就不怕我到道宗面前告你一状么?” “那你去告啊!” 道宗大人平退思至今还在长安城中闭门不出,因上回养山村之事想不通,你能告成个什么鬼? 而且就已平道宗那屁股,他会坐你这边才活见鬼了! “反正该说的,我如今都已经与你们说了。钱款你们是交也得交,不交也得交。不然的话,我必叫你们好看!” 梁晋说到这里,站起身来,道:“我给你们些时间,好好考虑。一天以后,你们给我个答案,绝对我怎样对付你们。勿谓言之不预也。” 说完了话,就迈步而去。 唐小狗随后跟着,还学着梁晋的样子扫了一眼西方诸国。学着梁晋的样子,颇为冷酷地说道:“勿谓言之不预也!” 这话说完以后,他跟着梁晋出来,还忍不住舒畅至极地长出了口气,喃喃自语道:“这话说的,真他奶奶的爽!主公这台词也不知道怎么想出来的,可真牛啊!” 很快,梁晋就回到了自己的处所,把麾下众人遣散,让他们各自去忙各的。 这下好了,种子已经种下,接下来就等开花结果了。 第十五章 他来自深渊 接下来的一天里,梁晋这个中州镇武司巡察使,却没有外出巡察一天,而是当起了宅男。他觉得自己有些失误,不应该只给北源门和段家留一天时间。 给他们留一天时间,也就意味着梁晋只给自己留了一天的时间。 如果这一天里,那个躲藏在暗处的复仇者没有出现,而自己又没有对北源门和段家有什么措施的话,那复仇者指定要怀疑自己,是不是和段家、北源门合起伙来忽悠于他,引诱他现身? 难不成自己要提前向北源门和段府发难,把戏做足,给那复仇者看看? 可是这样的话,自己图了个啥? ——还有另一种可能,梁晋也刚刚才想到了。 一天期限太短,北源门和段家如果顾虑太多,提前被自己吓到了,真的乖乖来交钱,自己也还是无法以和北源门、段家交恶这个事来吸引复仇者。 这样的话,自己搞这些动作,都还是白干了。 而且不仅如此,这样一来,自己还算是把自己架在了火上烤。 我烤我自己。 想到这些的时候,梁晋不由长长地叹了口气。自己到底还是太年轻啊,考虑问题不周,事到临头才发现细节问题一堆,无法弥补。 为之奈何? 现在梁晋也只有期盼那躲在暗处的复仇者性格比较冲动,脑子不会想这么多问题,有那么多顾忌了。 造孽啊! 把命运交到别人手上的滋味儿,真不好受! 不过幸好的是,在他焦虑等待的时候,唐小狗回来报信,段家和北源门都还挺配合他的表演的。那段府段延淳段族长和北源门叶二爷叶掌门,一回去就立刻增派人手巡逻家族和宗门、看守门口、大大加强防卫力量了。如此一来倒显得梁晋这个中州镇武司巡察使马上就会带人打过去似的。 而当时在旧年集市上,光天化日四面开阔,来往行人虽然都躲得远远的不敢驻留,但都还是能听到看到集市上的情况,也知道那里三方会谈,到底发生了什么。 所以梁晋倒是不需要发愁消息能不能传播出去。他只需要给这消息传播的速度再添一把火,让着消息在茶馆酒肆里传播得更快一些就行了。这件事他是交代个唐小狗去做的,这厮挺适合做这种事的,安排得隐秘恰当,比梁晋自己强多了。 反正下午的时候,梁晋就听到唐小狗汇报,以及莫城主过来报信,如今镇北城内外,都已经在传今早的事情了,而且梁晋那一句“勿谓言之不预也”,也随之出了名。 莫城主还赞叹道:“哎呀,梁巡察这句话说得可真好,莫某听得痛快啊!若有机会,我也想学着用用这句话。不过可惜莫某一介普通人,又身在长安之外,没有实力打底,是不敢随便说这种硬话的。” 说着还感慨似的叹了口气。 而梁晋却已无心听他赞叹。因为到了这傍晚时分,那个神秘的复仇者还没有现身,反倒是段府和北源门越发紧张起来,在外势力全部拉了回去,所有人都被安置在家族和宗门的各个要地上,随时准备应对中州镇武司来袭。 这俩修行者势力算是神经过敏了。梁晋心里有些暗爽。 但是该来的你快来啊! 仿佛是回应梁晋心里的话似的,在梁晋心中如此呐喊过的时候,“叮”的一声,外事府的门口处,突然响起这样一声闷响。 梁晋心里微微一惊,寻声出门去看,在外事府的门柱上,赫然插了一柄平平无奇的小刀,刀尖刺入门柱,其间还钉着一封信笺。 那小刀像是路边铁匠铺子用铁具的边角废料随随便便打造的,一枚钱能卖十把的那种,丢起来不心疼。而那信笺也挺普通,镇北城、长安城里哪都有这样的纸卖,同样便宜得很。 而信笺上的文字,是和之前梁晋在段府看到的信笺笔迹一样的,上面写道:“中州镇武司巡察使收”。 “来了!” 梁晋心道一声,惊喜万分。当即拔下了尖刀,拿上信笺,回了屋去,打开来看。 果然那上面的字迹也和自己在段府所见一样。 信上内容是:“镇北城游魂野鬼,为奸人所害。今携满腔冤屈而来,状告镇北城段族上下。不知巡察使敢接与否?如若敢接此状,请巡察使于今夜子时,孤身一人出北门,于葬妖河口一见。” 葬妖河口…… 又是葬妖河口。 莫非这地方还有什么秘密? 梁晋皱了皱眉。 不过他也没有多想。这其中密辛,多想也是无益。这复仇者终于现身。既然已经现身,自己会一会他就是。 至于孤身一人…… “韩小钰。” 梁晋唤了一声。 “我在。” 韩小钰就守在门外,听见梁晋的话,就走了进来。 梁晋当下拔出摄心神剑,抖出一朵剑花,用摄心神剑的幻术将他自己和韩小钰包裹,以此来保证自己和韩小钰说话不会被其他人听了去。 在这种时候,摄心神剑比四时咒令好用多了。 “我今晚子时要出城一趟。你偷偷跟着我,但不能被人发现。听明白了吗?” 梁晋吩咐说道。这种事情,对于依托于帝江神灵的韩小钰来说,应该是长项。 而且除了隐蔽以外,梁晋还需要借助韩小钰的另一些本事。 “明白。” 韩小钰点了点头,说,没有半个字的废话,也没有多问梁晋一句话,仿佛她对梁晋要去干什么根本不感兴趣。 梁晋便颔首道:“你偷偷跟着我出去,我会偷偷给你发号施令,如果情况有什么不对,或者我对你下达了命令,你就立刻跑回来摇人,听明白了吗?” “摇人?” 韩小钰疑问道。她没有听懂这两个字的意思。 梁晋解释了一下:“就是呼叫增员。” 这下韩小钰明白了,点点头,说:“好。” 当下做好了计划,梁晋便吃过晚饭,躺下来休息。养足精神,才好半夜起床,精精神神地去办他的差事。 这短短的一会儿时间,他躺下来做了个好梦。梦里还是在山海绘卷的世界之中,黄帝和刑天继续战了个天翻地覆。但是掌握了新版摄心神剑的梁晋感觉自己已经渐渐能够看懂这两个恐怖神灵的战斗——虽然只有一点点。 但就只是这一点点,已经足够梁晋好好体悟,增强自己的法术施展技巧了。 睡醒的时候梁晋顾不得把这些印刻自己灵魂里的技巧消化完毕,就启程离开了城主府。 他一路向北,到了城门口处,也不需要请守备开门,只需以摄心神剑幻化透明,让守备看不见自己,然后再用四时咒令的秋天小剑,化风将自己吹飞出去,凭虚御风,就到了城北门外。 通天河依旧水浪涛涛。夜晚的通天河岸不像白天那样热闹,一路都冷冷清清的,也只有捕鱼摊子还零落地散在四处,偶尔有看守摊子的人缩在摊子里面,勉强睡觉。 这样的睡法必定睡不安稳,他们要看摊子又舀挨冻,如此也只能是勉强休息而已。梁晋有神灵帝江在身,走过路过的时候,才没有惊醒他们。 到了之前白日里帮梁晋和韩小钰引路的热心老头父子那里,却看到今夜看守的人正是那老头。那老头倒是心宽得很,窝在这种地方呼呼大睡,还能睡得极香,一边睡觉一边打呼噜。 梁晋也没有吵醒他,径直过去,按照记忆里的方向,没一会儿就赶到了葬妖河口处,却见一个衣衫褴褛的青年坐在那里,身边在沙地里插着一柄大刀,身后有神灵影影绰绰,却看不清样子。 他从其他地方砍了来柴禾,在这里点了个火堆,正在火堆旁边烤火。 天上的月光和火堆冒出的火光交织在一起打在他脸上,使他的脸明明灭灭,显得阴晴不定。 还好,没放自己鸽子…… 梁晋轻轻吐出口气,走上前去。 “中州镇武司巡察使梁晋,我等你好久了。” 那人开口说道,声音低沉,让人听着极不舒服,像是用鼻腔在说话似的。 “别装逼,是你让我这个点来的。你若是等我好久了,那就是那你自找的。” 梁晋说话兵不客气,大刺刺地在那人旁边坐下,烤起了火。 “装逼?” 那人笑了笑,没有听懂这两个字,但却只是如此反问了一句,并没有多在意,也没有要梁晋解释的意思。 而且他就算要问,梁晋也懒得解释。梁晋问道:“你找我来这里,到底有什么药说的?有什么话不能在衙门里说,还得要我来这里?还有,你是什么人?说明一下吧。” “梁巡察可真是够心急的,一下子就抛给我这么多问题。” 那人笑着摇了摇头,说道,“鄙人万斩妖,神源境的实力。不知道梁巡察听过我的名字没有。” “万斩妖?还凑巧,真的听过。” 梁晋点了点头,回想起了他所看的资料中,那些散修的信息,然后说道,“你到底是什么境界的实力?” “神源境。” 万斩妖毫不含糊地回答道,仿佛跟他背后的神灵对应到了,那神灵也是模模糊糊,看起来像是神源境巅峰的实力,或许只差一个契机,就能突破神源境,寻仙驻神,觅得神灵了。 “只是你若是神源境的话,我却有一个问题,死活想不通。” 梁晋说道。他记得在那城主府的资料上说,万斩妖北上斩妖以前,是和段家家主段延淳斗过一场的。 可是他看过段延淳的神灵,那实力已是神通境的高手了,万斩妖区区一个神源境的修行者,有怎么能和段延淳打得不分胜负? 万斩妖道:“我有神源武道,可与修行者高手一战。” 梁晋还是想不通:“不可能吧?我可是知道段延淳实力的,那厮怎么也有神通境的本事,神源境和神通境差了足足两个境界,你神源武道有多厉害,能对付得了神通境的高手?” 神源武道,他自己也是有的,而且其中一项,还是神朝四大神源武道之一。他自己可做不到这样的越级战斗。 如果神源武道有这样的效果的话,那谁还修行啊?大家都学神源武道,不就行了? 但是万斩妖看起来并不想过多地解释这个问题。这个问题现在又不算主要,梁晋如此一问,就略过了,问起了下一个问题:“来吧,你说说吧。叫我来这里有什么事?你和段家上下有什么深仇大恨,要复什么仇?” 万斩妖道:“有图谋同道之仇,谋财害命之仇,杀我全家之仇。我叫巡察使来,自然是想要巡察使帮我伸张正义,完成复仇的。” 好家伙,这仇听起来不小。 “你详细说说?” 梁晋说道。 万斩妖的手不知不觉就按在了那柄大剑上面,凛冽凶残的气息霎时间蔓延开来,像是受到了仇恨情绪的感染。 这样子似乎只是抒发情绪,但梁晋又岂敢怠慢,自己的手已然按在了摄心神剑上,准备一有不对,就和这万斩妖过过招。 这个之前还隐藏在暗处的复仇者,似乎并不怎么简单。梁晋从这一刻的感觉中,只觉他绝对不仅仅是神源境的实力。 可是那模糊不堪的神灵虚影,又该怎么解释呢? “巡察使,你应当听说过杨琼芷和归俊杰吧?” 万斩妖问道。 梁晋点点头,回答道:“听说过。镇北城里就数你们几个修行者在散修里最出名,我怎么能没有听说过?” 万斩妖也点了点头,说:“杨琼芷是我姐姐,归俊杰倒是和我没什么关系,只是一个修行者同道。但有一样事,我们是相同的——” “就是都是段家的敌人?” 梁晋想到了这一点,抢答道。 万斩妖点点头,然后又摇摇头:“算是这样吧。但更准确的说,是我们都被段府上下迫害了。” “怎么个迫害法?” 梁晋身体微微前倾,像是在听八卦。 万斩妖道:“我们,其实都是被段家赶到北边的。姐姐过河以后,已经死了。归俊杰我不知道,毕竟我也没往更北边去。而我,是来找我姐的,在这个地方,我被段延淳糊弄,还差点送上了人头。” 第十六章 沧州万家 梁晋才看过镇北城内散修的资料不久。在那些资料里面,可没有提及这一茬,只说这些散修为了各自的原因北上,或是失踪或是死亡,又或者北渡通天河,到了断妖山脉,妖魔地界。 按照万斩妖这么说,那资料其实是不尽不实的,其中还隐藏了许多不为人知的龌龊密辛。 如果眼前的万斩妖说的是假的,那他可真是一个编故事的好手。但如果万斩妖说的是真的,那段府段延淳,可真就是一个演戏高手了,心机深沉,不好对付。 不过梁晋觉得万斩妖说的是真的。没有原因,只是直觉。 在有些时候,直觉其实很有用的。它来自于一个人对于事实下意识的经验判断,跳出逻辑,却隐含逻辑,在人迷茫的时候,给人以方向和思路。 梁晋保持着基本的谨慎与怀疑,在火堆前坐了下来。夜还很长,他有时间,打算好好听听这个散修万斩妖,能讲出一个什么故事。 “来吧,你详细说说,你和镇北城段府之间的恩怨情仇,以及你想让我做什么?” 梁晋说话的时候掏出了一把瓜子,瓜子里还夹着些许带壳花生。这是白天的时候莫城主令人送过来招待他的,除此之外还有冬日里补气暖胃的南疆红茶。不过茶水毕竟不好外带,他出门时就没有带着。 这些瓜子花生,他本打算是路上边走边嗑的,却没想走得着急,竟然忘了这事。如今坐下听故事,正好想起来,就干脆拿出来边嗑边听了。 万斩妖神情复杂地看了看梁晋手里的瓜子花生,张了张嘴,却终究没有发表出什么意见来,叹了口气,按照眼前这个有点不对劲的巡察使所说的话,讲述了起来: “这事起因,其实是因为我家修炼的神通法门。我家是沧州万家,和沧州驭兽宗都传自天下之国,到凡间之国时分作两支。驭兽宗擅长引神灵作神兽,驾驭使用,而我万家,却是收天下玄奇之兽,以独有之法饲养培育,以神灵之力附着其上,以为驾驭的。” 梁晋点了点头,道:“这个我倒是知道。” 关于这一点,他其实早就想到了。 因为当初刑部大院一战,他对于沧州驭兽宗,是有过了解的。因此驭兽宗记录在档的情况,好多他都是知道的,就比如驭兽宗现阶段弟子、掌门、长老等。 在这些人中,并没有一个叫做杨琼芷的。所以当资料中提刀杨琼芷传闻是沧州驭兽宗的弟子,梁晋立马就知道资料信息有误了。 而因为专门关注了沧州驭兽宗,梁晋还查到很久以前沧州驭兽宗有一个实力强大的分支,但在岁月的变迁中,这个分支逐渐人丁稀少,势力不彰,又因为沧州驭兽宗的强势打压,到了如今,这个分支已经几乎无人所知。 不过幸好,因为它曾在对妖魔的大战中发挥出举足轻重的力量,因此侦缉司的资料库中还保留了它的一点信息,让梁晋能够知道这个家族式宗门的存在。于是梁晋在看到杨琼芷的介绍时,就想到了万家。 后来他唯一的怀疑就是—— 万家姓万,这女子却姓杨,有些对不上。 但现在既然万斩妖也这么介绍了,那这情况就没什么问题了。他的猜测是对的。 梁晋继续听万斩妖讲述下去:“我万家的神通,需要天赋卓绝者才能修炼。天下之国的时候,能够依托求索之路,发掘天赋卓绝者,但随着天下之国覆灭,凡间之国立国,求索之路被凡间之国占据,我万家却再用不得,也就慢慢衰败。 “而且我万家神通,能够俘获妖魔,将之奴役,使妖魔为麾下神兽,甚至以为坐骑,因此妖魔但与我万家对敌,就是不死不休的局面。我万家因此在于妖魔的大战中受到了重创……” 梁晋点了点头,明白过来。那万家在对妖魔大战中所发挥的、被侦缉司的记录一笔带过的作用,或许就是这个吧? 俘获妖魔、将之奴役,这他妈的就是策反啊! 妖魔大军打着打着,发现自己人变成了敌人,那能忍得了?他要是妖魔统帅,知道了这个情况,非把战场上所有姓段的脑浆给打爆不可。 “还有驭兽宗。我万家虽然和驭兽宗师出同源,但到底还是分裂了。而在分裂之时,又发生了不小的矛盾。因此看到我万家显出颓势,驭兽宗不可能不出手。我万家就是在这样种种的原因之下,陷入了衰败。” 梁晋点点头,又嗑了一粒瓜子,然后把一颗花生的壳掰开,将花生仁丢进嘴里,道:“你说的挺明白的。但是你好像跑题了,咱们今晚所说的主题,好像不是这个。” 万斩妖顿时浑身一僵,有些尴尬。 “我……我只是说一下前因后果,你知道我沧州万家的近况,我才好给你讲那段家做的混账事!” 这理由找得有些勉强,梁晋也听出万斩妖话里的尴尬来。不过无所谓,梁晋点了点头,道:“没事,你继续说,我姑且就信了。” “……” 万斩妖看向梁晋的目光,已经像是想要拔刀了,“天赋卓绝者很难找。我万家传到我这一代,也就只有我姐杨琼芷,天赋足够,可以修炼我万家的‘万氏正统驭兽大法’了。至于我,我是不够格的。杨琼芷是我舅家女儿,因此姓杨,不与我万家同姓。” 梁晋:“……” 这神通法术的名字,有点让人无力吐槽。 万斩妖又缅怀道:“当年堂堂沧州万氏,如今却沦落到一脉单传,我家中长辈,自要全心全意地传授我姐。而我,也就只能开辟一下神源,学一学神源武道了。不过还好,我万家底蕴还在,哪怕是神源武道,也是非同小可的。” 梁晋没有问他神源武道怎么个非同小可法,只是觉得这个一心想要复仇的苦主,废话实在多得要命,说话啰里啰嗦不着重点,让人想要快进。按照梁晋脑子里的预想,这货的人设已经算是崩了。 万斩妖继续道:“后来我姐学有所成,寻仙驻神,求得神灵,迈入了存神境。巡察使你若是没有听过我万家,想必也听过他沧州驭兽宗的情况,知道驭兽宗的神源神灵,并不限制于一个,法术神通,也摆脱了神灵的限制——虽然到最后用出法术时,效果还是要受到神灵影响。” 梁晋点了点头,表示知道。这样的法门,就他所知不只是沧州驭兽宗有,三大修行圣地之一的剑宫也有。 沧州驭兽宗神通万变不离其宗,都在神灵外投,以为驭兽,而剑宫神通,也对神灵没有限制,重在剑道。神灵的作用,是给剑道附着上独有的特性,发挥出专门的威力。 那这样说来,万家神通,也是如此了? 他心里如是猜测着,就听万斩妖继续道:“我万家神通,也是如此。正因为如此,我万家神通,就遭到了镇北城段家的觊觎。他段家知道我万家如今渐渐颓败,势单力孤,因此早就在谋算我家的神通法术了——可惜,这件事我早不知道,不然的话,绝不让他段家得逞!” 梁晋又点了点头,万斩妖这话说得没错,万家这样的神通法门,确实是非常吸引人的。就比如他自己,就非常想要学到剑宫和沧州驭兽宗的神通法门。嗯……现在还要加上一个沧州万家。 打个比方,就说剑宫的剑道。不说别人,单说自己,如果学会了剑宫剑道,是不是就能像云师兄那样,将神灵附着于剑道之上? 他可是有不止一个神灵呢!想想到时候朱厌凶残剑道、黄帝威严剑道、刑天一往无前剑道、九尾狐魅惑剑道、帝江超快剑道……那么多剑道被他一起用出来,那是该多爽啊! 还有驭兽宗的法术,自己要是学会,那岂不是能一会儿骑马、一会儿骑兔子?瞬间拥有各式各样的坐骑,想想都快乐得不得了! 万斩妖说到这里,已然咬牙切齿,看到梁晋频频点头,感慨道:“巡察使,我家势弱,被人觊觎,也是没法的事。你莫要因此感同身受,不需要。” 梁晋顿时满头问号。 不过他也没说什么,听万斩妖继续说道:“唉………说起来,也合该我万家倒霉,命里有此一劫。我姐修成存神境之后,我爹……也就是万家族长、万氏正统驭兽大法的传承人,就寿终正寝了。那混账段府也就是瞅准了这个机会,才会下手谋划我万家神通。不然的话,给他几个胆子,他也不敢!” 梁晋又在点头了。他现在只想赶紧点头,让这个没完没了罗里吧嗦的家伙赶紧把话说下去,早听完早拉倒。 还以为传说中的复仇者会是个怎样心思深沉苦大仇深的角色,梁晋是真么想到,这家伙到了眼前,会是这个模样。 万斩妖又道:“我爹死后,那段家族长段延淳亲自赶往沧州,参加了我爹葬礼。他说他是我爹生前好友,因此前来吊唁。到我爹下葬之后,那混蛋才走。走以前他跟我家说,他家在镇北城中,早应了我爹的请求,要帮忙捉一头妖魔,以为奴役,来做魔兽。但是神朝以来,妖魔北遁,难抓得很,因此一直没能完成我爹所求。到如今却有了些线索,邀请我姐北上镇北城,去抓那妖魔。我姐那时刚刚迈入存神境,还没有驭兽,因此正盼望有头上好的魔兽,因此就在段延淳先走以后,就做好了准备,收拾好了一切,北上捉妖去了。” 梁晋又点了点头。这确实是很有诱惑力的一个邀请。对于一个主修驭兽的修行者来说,有什么比强大、独特的魔兽更有吸引力呢?段延淳那样的说辞,如果是自己,想必也会答应,然后屁颠屁颠地北上掉坑里。 万斩妖说着又咬牙切齿起来,脸色发白,恨声道:“我们万万没想到,这原来是那段家的分割之计!那段延淳把我姐诓得北上,肯定已经打定了主意要从我姐身上套出万氏正统驭兽大法来了。但他仅仅这样,还不罢休。他怕我姐嘴硬不肯交代,就做了双手准备,诓我姐独自上路的同时,对我家出手!” 到了这里,梁晋终于能够感受到万斩妖强烈的仇恨情绪了。他看到火光和月色的映衬之下,那万斩妖的眼神中,仿佛有复仇烈焰在熊熊燃烧,他脸色煞白,额上青筋高高鼓起,看起来狰狞凶戾,像头嗜血的野兽。 “段家来了不仅仅段延淳一个。他家上上下下,全都来了,甚至连不会神通法术的普通人,也来了。” 万斩妖的声音变得沉默,像是从深渊中爬出来的厉鬼,语气里充满了仇恨,幽幽的像是在索命,“他们在我姐走后,包围了我家,一个一个地和我家人逼问万氏正统驭兽大法。可是我姐才是万氏正统驭兽大法的传人啊,我们这些在修行大道上被抛弃的废人,又怎么可能知道万氏正统驭兽大法?” “然后呢?” 梁晋皱起了眉,问。 “然后?还用问然后吗?嘿嘿嘿!哈哈哈!然后……然后……” 万斩妖的情绪陷入了疯狂,“然后,我家所有的人,都一个个地被他们折磨……折磨致死。而我,当时被家里的人藏在了我爹停尸的灵柩里,才躲过了一劫。我就那样躺在棺材里面,听着他们一个个地惨叫、一个个地求饶、一个个地死掉,却无能为力。” 梁晋尽力排除万斩妖的情绪感染,把万斩妖的话牢牢记在心里,这里面有些信息,是需要以后去排查的。 万斩妖说着说着,轻轻喘了几口粗气,才道:“我等他们走后,才从灵柩里面爬出来。我爹一个人的灵堂,已经变成了我万家全家的灵堂。我不敢再留在那里,赶紧跑了。后来听说段家还回去搜查过一圈……幸好我逃得快……也幸好我遇见了恩师神源仙人。我修炼了新的神源武道,改头换面,来到这镇北城中。我是一个厉鬼,来找段家复仇。巡察使,你帮不帮我?” 第十七章 百姓的钱三七分成,豪绅的钱如数奉还 梁晋终于等到了他想要听的那句话。不过这事儿他还是不能着急。 “你所说的话,如果情况属实,我自然要为你伸张正义。但我还要查证一下。” 梁晋说道。 帮万斩妖复仇,那是不可能的,他要做的,是伸张正义。 虽然做到事情上,这俩是一个意思,但明目不同,意义也就不一样。 但他这么说,万斩妖却有些不满意了。这家伙回忆往事,本来就有些情绪不稳定,现在更是脾气暴走起来:“我已经实话都说与你了,你为何还不相信?!” 梁晋却笑了笑,道:“你之前不也是不相信我么?在暗中偷偷关注了我那么久,才决定现身。怎么我怀疑一下你就不行了?” 万斩妖哑口无言。 梁晋又道:“如果我猜的没错,我出城时你也在跟着我吧?如果我不是一个人出来,你只怕早就躲得远远的了。” 万斩妖沉默半晌,才道:“性命攸关,不得不谨慎,巡察使见谅。” 梁晋笑了起来,道:“职责所在,不得不谨慎,你也见谅吧。” 万斩妖只得答应。他又沉默了一阵,然后说:“巡察使请尽快。” “好说,你不说我也要尽快。” 梁晋说着跟万斩妖约定了见面信号,就和万斩妖各自离开。 他看到万斩妖像只猫似的窜了出去,转眼就消失在自己眼前,忽然感觉这家伙也不简单——哪怕只是神源境界。怪不得这家伙能够在自己离开城主府以后,神不知鬼不觉地跟上自己。 有这等本事,跟上自己,确实不是难事。 他想起了刚刚万斩妖所说的话,那厮提到有一个神源仙人。 是什么样的人,才能被称为神源仙人呢? 那个神源仙人,又给了万斩妖怎样的希望? “哦对了,巡察使法术了得,不知道出城的时候,用的是什么神通?我竟然跟丢了巡察使,没看到巡察使是怎样出城的。” 在梁晋转身离开没走出多远时,忽然又见眼前身影一闪,万斩妖又出现在自己的面前,如是问道。 梁晋:“……” 这货是脑子有坑么?走都走了,还专门跑回来说这样一句废话! “我用什么法术,你猜猜看。” 梁晋随口说道。 “那我哪猜的着啊!” 万斩妖无奈地笑笑,得不到答案,然后就再次离开了。 梁晋继续往回走,一路上总觉得那万斩妖说不准又会蹦出来,问自己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不过幸好这只是错觉,他到了城门口,再用法术回到城里,又走回城主府中,一路上都再见到万斩妖出现。 在他的眼中,万斩妖已经悄然从一个复仇者转变成了一个逗比。 这让他觉得自己是有点神经过敏了。 回城主府后,韩小钰也就跟着回来。梁晋感觉这姑娘已经成了自己的影子,不可或缺,却又极容易被人忽略。 在速度极快的同时,她的存在感实在太低了。某种程度上来说,这也是一种天赋。 让韩小钰自去睡觉后,梁晋也就回屋睡下。这一觉他依旧看到了山海绘卷的世界之中,黄帝和刑天无休无止的旷世大战。 到了如今的境界,梁晋才渐渐从黄帝和刑天的战斗中体悟到了一丝规则的气息。他感觉自己对于这两个神灵的理解正在逐渐加深,终有一日,这两个依靠无敌天命才能获得的神灵,都将在他手中形成新的体系。 在这一日到来之前,他将对此满怀期待。 第二天醒来之后,梁晋决定说话不算话一回。他将要收集和验证关于万斩妖所说的案子的线索与证据,在确定镇北城段家的犯罪事实以前,他不打算和段家硬来。 于是这一天里,他把城主府要来的所有资料信息认真地看了一遍,不漏过任何一点内容、任何一个细节。于是他看到了杨琼芷和段家的多次冲突,以及段家对万斩妖的多次出手。 资料中记载,杨琼芷来到镇北城时,最初是在段府居住的,后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冲突,杨琼芷搬出了段家。资料中有推测和镇北城流传的传言,说是杨琼芷是因为跟段家合作捕获妖魔失败,发生了分歧,才与段家分道扬镳的。 梁晋之前看时,没有在意这一点,但现在再看,却觉得这说法不无道理。 如果万斩妖所说过往故事属实,那么杨琼芷刚来镇北城时,就的的确确是受到了段家的蛊惑欺骗。她刚开始居住在段家,自然是没有问题的。 而段家觊觎杨琼芷传自于沧州万家的驭兽神通,当然会对杨琼芷使出手段。之后双方分道扬镳,自也合情合理了。 而自打双方分道扬镳之后,段家和杨琼芷之间,就爆发了多次战斗,杨琼芷本身不过存神境,又孤身一人,自然斗不过段家,多次败逃,因此后来未躲避段家,行踪莫测。再后来不见踪影,就传言是往北去了。 而万斩妖,是改过名字的,听他话里意思,沧州万家变故以后,他见到那所谓的神源仙人,相貌也发生了大变。他改了这样一个名字,来镇北城自然要找个理由。他的理由便是要北上斩妖。 梁晋怀疑他再怎么改变,也终究是引起了段家的怀疑。因此段家才会多次对万斩妖出手。表面上是冲突或者比试,但实际上,却是试探。 而最后,不管他们试探情况怎样,段延淳终究是不打算留万斩妖这个人了,于是出手逼迫他北上。这一出手,到了城主府的记载里,就成了劝阻。 梁晋不知道这是因为城主府里有坏人,还是因为城主府没什么修行者,看不出战斗的确切情况。 不过不管怎么说,按照这个思路推测的话,万斩妖所说的一切,都确确实实没有问题,每一句都是属实的。 只是再怎么样,这也只是梁晋的推测而已,这些只是线索,而且是淹没在过往的时间里,没法去验证的线索,做不得证据。 想要确切的证据,来确定镇北城段家的罪行,还需要从其他方面入手,以这些线索,是完全不够的。 然后这一天过去,梁晋睡觉,又看了一晚上的荒地和刑天大战。第二天醒来,段家和北源门却有人找上门了。 不过来人却不是段延淳和叶二爷,而是两家的管事。 段家和北源门有强有弱有主有次,这两位管事自然也就有主有次,是以段家那管事为主。 因此来这里说话的,自然也就是段家的管事。 “梁巡察,我家族长和北源门叶掌门有家务在身,不方便过来,因此让我们特地过来一趟,为的是谢梁巡察不杀之恩。” 那段家管事如何说道。 两家管事不仅仅是人来了,还带了谢礼过来。 段家管事说完了话,就让人奉上了谢礼——些许古玩字画、些许刀枪剑戟。 但就是没有钱。 梁晋觉得这两家一定是见自己暂时没出手,看清了自己了,拿这些玩意儿来糊弄自己,想要自己高抬贵手。 “梁巡察,小小谢礼不成敬意,还请梁巡察收下。” 那段府管事给梁晋看过了谢礼以后,就又说道,“除此谢礼之外,我两家还有另一样谢礼,不过这谢礼相对复杂,还要听听梁巡察的意思,要不要收。” “哦?” 这两个腌臜修行者势力打的是什么主意? “你先说来听听。” 梁晋心里有些好奇,当下如是说道。 那段府管事便笑了一笑,道:“我家族长说了,他情知梁巡察为筹建衙门的事情发愁,这也是人之常情。梁巡察因此和我家还有北源门闹了些小别扭,都没什么。我家族长都是能够理解的。” 这时候北源门来的那管事也终于说了一句话:“我们北源门也一样。” “说正话!” 梁晋有些不耐烦地说道。他觉得这俩人是被那劳什子万斩妖给传染了。他昨天已经被万斩妖给磨没了性子,如何能听得了这俩货如此废话? 不过还好,这俩家伙到底是管事的人,比万斩妖有眼色多了。眼见梁晋不耐烦,北源门那管事赶紧闭嘴,让段家的管事继续说话。 段家管事说道:“我家族长有一个主意,能帮梁巡察解决这个困境,利利索索地把咱们中州镇武司的衙门,在镇北城里建起来。这便是第二个谢礼。” 北源门那管事在旁边一个劲儿的点头,终于不再说“俺也一样”了。 梁晋却轩了轩眉毛,道:“好家伙,你们两家还有这等本事?来来来,说来听听。你两家如果真的有什么好办法,那我就不跟你两家要钱了。” 当然,该拿你两家法办,还是要拿你两家法办的。 当下就见那段家的管事微微一笑,说道:“我家族长和叶掌门的意思是这样——让我们两家出钱,不是不行,也可以。但我两家,当不是单纯出钱的。镇武司建立,是利国利民的好事。不仅仅能管理改善我修行者,还能维护好普通老百姓的身家性命。这等事情,有谁不愿意呢?” 是啊,有谁不愿意呢? 梁晋倒是很想问问。 “所以为这样的事情,百姓们出钱,一定也会很痛快的。” 段家管事说道。 梁晋眉毛一挑,道:“不见得吧?” 段家那管事“嘿嘿”笑了起来:“不见得?怎么不见得了?如今九州天下,哪个老百姓不知道长安好活?长安为什么好活?还不是因为长安有长安侦缉司,还有牧神军?如今镇武司成立,就是把其他地方变成长安的契机。” 梁晋点了点头:“嗯,这个比喻形象。” 段家那管事又道:“而咱们中州镇武司的衙门,要设立在我镇北城,那就是要把我镇北城变成另一个长安城!” 梁晋道:“不敢,不敢。这话有点大了。” “这话大么?梁巡察,这话可不大。” 段家那管事笑了笑,又说道,“话怎么说暂且不论,反正老百姓是指定期望这样的。所以让他们花钱,他们一定心甘情愿。” 梁晋道:“但普通老百姓赚钱不容易……” “是啊,这确实是个难事,普通老百姓赚钱不容易,出钱自然就更不容易。” 段家那管事假惺惺地叹了口气,然后继续说,“所以啊,我们家族长和叶二爷才说了,我们段家和他们北源门,都要出钱。只要我们带头出钱,然后搞个大募捐,广泛宣传此事,百姓知道了其中好处妙处,又被我们一带,肯定纷纷解囊相助。到时候啊,咱们中州镇武司,建衙门的钱,不就有了么?” “哦……原来如此。” 梁晋点了点头,道,“那么到时候筹够了钱,是不是百姓的钱三七分成,段家和北源门的钱如数奉还?” 北源门那掌门点点头,,笑道:“梁巡察果然董……” 不过话还没说完,段家那管事就赶紧打断了他:“那哪成啊?!梁巡察把我段家和北源门当成什么人了?我两家怎么能要普通老百姓的钱?到时候梁巡察只要把我段家和北源门的钱还回来就行了。” 梁晋眯起了眼镜:“好家伙,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普通老百姓的钱,你们段家和北源门不好意思拿,那我中州镇武司就好意思拿了?你是把我中州镇武司当成什么了?” “误会!梁巡察误会了!” 段家那管事讪讪地笑起来,连忙说道,“梁巡察错会了,我哪里有这个意思?这也绝不是我家族长和叶掌门的意思!我段家和北源门的意思是,中州镇武司一切都为了老百姓,那么用老百姓一点钱财,自然没什么问题。” “这样啊……” 梁晋点了点头,“按你这么说,听起来倒是有那么一点意思。” 段家那管事和北源门的管事看到梁晋这个样子,都是松了口气。 段家那管事便讨好地笑道:“那梁巡察看——我家族长和叶掌门这个主意如何,可不可取?能不能一用?” 梁晋沉吟半晌,道:“这个我需要考虑考虑。具体如何,我过两天再给你们答复。” 有了上次的教训,他没有限死时间。 段家那管事和北源门管事得到梁晋如此答复,便告辞离去。 而梁晋转天便出了镇北城,快马加鞭往沧州去了。 第十九章 中州镇武令 好家伙! 梁晋心里直叫好家伙! 自己这还没有去了沧州万家,镇北城段家就直接找上门来了! 他们这显然是发现了自己出城的情况,也猜到了自己到沧州去,是要干什么,因此决定先下手为强,要在路上把自己解决! 这的的确确是个好主意,这样一来,无须等自己找到什么证据,当先朝他们发难,他们就能直接把自己料理了。 而且自己出城来,又只带了韩小钰和唐小狗两个人,手下力量分散,灭除自己,正是大好时机。 梁晋猜测如果不是因为主从之誓的话,镇北城段家说不得还要去找一找自己的另外三个手下,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将三大圣地那三人全都给策反了,让他们一起来收拾自己。 但现在有主从之势,霍定神、云守剑和武云贵的性命,都牢牢被自己掌控在手中,因此那些段家的人,就算决定了要对自己做什么,也不会去找那三个人。 不知道那三人有没有察觉。 梁晋心里暗暗地猜测着,直接拿出了中州镇武令来。 面对如此多的修行者高手,梁晋很确定自己的修为,无法对他们造成什么影响。自己是有存神境的实力,九尾狐甚至已将入小神通境,但是以一人之力,使用摄心神剑或者天狐移魂大法,作用分散在这么多人身上,都难免效果衰减。 而四时咒令同样如此,天眼法珠加上雷神锤,更是不敌。面对这么多骤然袭来的雨师妾,他不敢有一丁点犹豫。 在这样关键的时刻,犹豫,就会败北。 “摄!!!!” 十数个雨师妾同时撞墙而出,向自己袭来。十数个雨师妾手中操蛇,人未到而蛇先至,梁晋若不动作,必被雨师妾手中的蛇咬上。 十余条青蛇,十余条红蛇,代表的,是十一个存神境以上修行者的力量! 被十一个存神境以上修行者的力量攻击到了,梁晋可以肯定,自己一瞬间就会崩溃! 所以梁晋当机立断—— 法力在雨师妾攻击到他的一瞬间以前,涌入了被他高举起来的中州镇武令中,中州镇武令中蕴含的军势一下子喷涌而出,绽放出耀眼的光芒,在这漆黑的世界里,照耀了一片大地。 十余个雨师妾顿时不得寸进。 然后借着雨师妾神灵和修行者不得寸进的功夫,中州镇武令猛然间膨胀,从梁晋手中脱离出去。 但是这并不要紧,梁晋能够感觉到自己的法力正与那膨胀开来的中州镇武令,还是牢固相连的。 这是那牧神军的军师将军亲自交给梁晋的镇武令使用之法,在这独特的法门之下,中州镇武令和梁晋的法力牢固得无与伦比。 “轰隆隆隆——” “哗——” 龙门客栈早在十数个雨师妾的攻击中崩坏殆尽,这时那剧烈膨胀开来的中州镇武令,更是令客栈雪上加霜。一瞬间龙门客栈就完全崩塌了,而膨胀开来的中州镇武令释放出的光芒,霎时间冲天而起,仿佛直直捅进了月明如洗的苍穹。 然后,大雨瓢泼而下。在那大雨之中,一条狰狞威严的长龙出现在了苍穹之中。 大荒东经——神将应龙! 和神将弈一样的,只能由牧神军的军师法术召唤出来的神将! 威力远远强于普通神灵的神将! 由大军军势主导的神将! 以在场的韩小钰的视角去看,就是在神将应龙的威严之下,那些本来还嚣张无比准备向梁晋发动进攻的袭击者,一个个都仿佛被定格了时间,静止在了空气中。 但梁晋却知道事实并非如此。 梁晋的法力与神将应龙通联,能够察觉得到,是他的勾连住了那早已被牧神军充斥其中的军势,以他法力为主导,军势为纽带,他的意志,已然粗糙地掌控住了那神将应龙。 在这种情况之下,他下意识地想要对面这些行凶刺杀者停下来,不要伤害到自己,因此神将应龙遵从他的意志,操控那些刺杀者的身前充斥了大量的、浓密的、看不见的水汽。 这水汽像是一道道看不见的网,将那十数个人从四面八方拦了下来,使他们如同停滞一般,顿在了空气之中。 正因为如此,他们才显得如同时间定格了一般,定在原地。 “这这这这这……” 龙门客栈的店家本因龙门客栈突然的毁灭,正黯然神伤欲哭无泪,这时突然看到如此巨大的恐怖苍龙冲天而起,吓得倒在地上,结结巴巴瞪大眼睛,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而本在厨房的唐小狗也惊到了。事到如今他还没来得及放下手中的大勺,仰头看到神将应龙,再看见因为楼塌了而落在地上的梁晋和一群背负神灵雨师妾的刺杀者,立马就明白了什么情况。 “乖乖!厉害!这就是镇武令么?” 看到如此强大恐怖的东西,他自然不惧了,也不着急去救助主公,只一味的惊叹,“原来镇武令用出,就是召唤军师法术啊。这么恐怖的东西,主公一定没事了!” 梁晋同样这么觉得,所以他打算暂时先不对眼前的这些人痛下杀手,而是向他们问出了自己的疑问:“你们族长呢?他有没有来?或者你们之中哪个是族长段延淳?” 天色本来发黑,是看不清人的,但现在天上的神将应龙闪闪发光,致使梁晋又因为眼前太亮,看不到那些来袭刺杀者的本来面貌。因此他也无法确认里面有没有段家族长段延淳。 从万斩妖的故事里,梁晋能够感觉得到,那段延淳应该是个重要的事情就亲力亲为的行动派。因此刺杀自己这个中州镇武司巡察使的重要事情,梁晋觉得那段延淳不会大意,百分之九十会随队而来。 但是眼前那十多个人没人承认。 梁晋只好驱使神将应龙秀削弱了发光强度。只削弱稍微一点,以他开辟了海内东经加强了眼睛的搞高强度视力,看清楚对面人物的面部,是没有问题的。 而减弱这点功率输出,并不足以让神将应龙削弱到眼前的十来个人都对付不了。 牧神军的军师法术,和普通修行者的法术之间的差距,实在是太大了,大到像是一条难以逾越的鸿沟。 现在梁晋有非常深刻的体悟。他这镇武令所释放出的,还是削弱版的神将。梁晋很轻易就能对比出来,眼前这个神将应龙,虽然巍峨高大,但比起之前牧神军亲自出手的神将弈,还是差了四分之一的个头。 这四分之一的个头,就是实力的差距。 而拥有这样的实力差距,神将应龙对付起眼前的十余个存神境修行者来,却还是能如同碾死蚂蚁一样。 恐怖! 太恐怖了! 如果不是军师之术有体质中空,依赖军队的缺点,梁晋都想要改行去学军师之术了! 那军师之术体质中空,可不是闹着玩的。像这样的镇武令,牧神军研发出来,却只能让他们确认的修行者用,他们本身因为没有法力,是无法使用的。 你说着这坑爹不坑爹? 梁晋一边在心里暗暗吐槽着,一边借着应龙释放出的光亮,查看起了眼前十余个修行者的相貌。 他视力极强,已经能观察到很多细微末节,因此他一眼就能看出这十余个人有没有伪装过。 很不巧,眼前的十余个人,都没有伪装过。 他们抱着不成功便成仁的决心,来刺杀梁晋,自然也就不需要遮挡颜面了,因此梁晋一眼就能把他们阅览过去。 看过去以后,梁晋就非常确认,眼前的十余个人里,并没有他原本推测会来的镇北城段家家主段延淳。 看来自己依旧不受段家的重视么? 段家想要除去自己,却只是把自己当做一个随手可以拍死的苍蝇。 他们为的是不被自己恶心到了,而不是被自己威胁到了。 或许是这样? 梁晋想不明白,就先不想了。 段家人不想让自己到沧州万家去,那自己就如他们所愿,不去就是了。 自己本来是要去调查取证的,但现在,段家已经主动送上了门,不打自招。自己又何必再往沧州跑一趟呢? 把眼前的人全都宰了,然后等时间合适,回镇北城区,进行下一步动作,是眼下最好的选择! 当下梁晋再不掩去,指挥神将应龙再度出手。 这一出手,那包裹了十余个修行者的无数水汽,都突然显了形。它们一个个都仿佛活了起来一般,在被束缚者的上下左右四面八方蠕动。 然后钻进那十余个人的身体。 然后,突然间的,那十余个人都面目狰狞、青筋爆了起来,它们一个个脸色发白,都看向梁晋,想要说些什么,却又说不出口。 是想求饶么? 梁晋心里想着,却并没有让神将应龙停下。 然后在下一个瞬间—— “噗嗤!” “噗嗤!” “噗嗤!” “噗嗤!” …… 那十余个修行者的身上,就冒出了无数的水线! 这招由内向外的水系法术,也只有应龙这样主司雨水的神将,才能够做得到! 十余个修行者一个个都在一瞬间成了刺猬,“噗通噗通”地倒,连片连片的,跟下饺子似的。 在这一瞬间,那些想要刺杀梁晋的行凶者,都已经被梁晋的神将弈给解决了。 “真是恐怖啊!” 梁晋喃喃自语,收回了中州镇武令。 那古朴精致的令牌回到了梁晋的手里,令周遭其他人都艳羡不已。 “这恐怖……应该由我来说啊!” 跟唐小狗站在一处的店家终于忍不住了,呜哇呜哇地痛哭起来。 但梁晋现在并没有心情和精力去管这个可怜的店家。 本来以为这客栈叫龙门客栈,想必是个黑店,却没想这黑店并不是黑店,反而是被他们给黑掉了。 太惨了! 实在是太惨了! “唐小狗,在哪呢?” 梁晋一边叫着,一边观察自己手里的中州镇武令。 这枚令牌在短暂地使用了一会儿以后,其中蕴含的军势,就已经少了不少。 远方有莫名的意志传来,切断了自己和镇武令之间的法力联系,然后成功和中州镇武令勾搭上了。然后梁晋就感觉到了,那远方正在向中州镇武令中输送军势。 那个远方,是中州长安城的方向。 梁晋明白过来,这算是身在长安城的牧神军,在给自己这枚刚刚使用过以后能量不足的中州镇武令“充能”。 在充能完成以前,自己将暂时不能再使用中州镇武令,借用牧神军的法术。 所以这里不是久留之地,梁晋必须当先离开这里! 他确定了这个意思,才叫唐小狗来。 “这儿呢这儿呢!主公我在这儿!” 唐小狗兴奋地掉下了大勺,跑上前来,谄媚道:“主公刚刚那就是咱们镇武司最强大的底牌么?可真是了不得啊!能够加入拥有如此强大法术的镇武司,我真是三生有幸啊!” “别跟我说废话!” 梁晋道,“你赶紧到马厩去,牵了马来。刚刚战斗闹出的动静太大,继续留在这里,恐怕会有危险。此地不宜久留,我们还是要骑马快走。” “客客客官怎么不用那些人的坐骑……他他他们也死了,用不着坐骑。那些坐骑可都是异兽,跑得飞快!” 龙门客栈的店家终于鼓起勇气,结结巴巴地跟梁晋提起了意见。 “你是说那些乌龟一样的坐骑?倒是跑起来飞快。” 梁晋拒绝了店家的提议,说道,“刚刚我跟这些死人战斗的时候,看到它们已经受惊跑掉了。现在就只剩我们之前骑着的三匹马了。凡马力气小,之前才挣脱不开。若是能挣脱开的话,它们只怕也跟着跑了。” 跑得飞快的乌龟,背壳上平整的很,看来确确实实是能当坐骑的。想必正是因为它们能有那样的速度,才能后发先至,赶在梁晋之前,到达梁晋要去的地方。 然后,设下这个局。 只是再好的局,在强大的实力面前,也是一文不值。 现在,局已破,轮到梁晋反将一军了。 唐小狗很快牵了马来,顺道将马都安抚住了。梁晋安排韩小钰收拾好了东西,又砍下那些行凶者的头颅来挂在马上,从行凶者身上搜出些钱财来,送给店家,告诫店家快快离开此地,然后就招呼手下等人,打马往回返了。 第二十章 重返镇北城 在离开龙门客栈废墟的时候,唐小狗不无可惜地道:“唉,早知道那些贼人带着异兽坐骑,就留意着点了。那么好的坐骑啊,比咱们这些马强多了!可惜,可惜,都给跑了。” 梁晋却道:“你要他段家的坐骑干什么?你不知道异兽识主么?认了主的坐骑,咱们再收拾掉了,那是给自己找麻烦。” 唐小狗立刻就拍马屁道:“主公说得对!主公高瞻远瞩!” 相比起一心盯着别人坐骑的唐小狗,梁晋可就务实多了。他从龙门客栈废墟里带走的,是龙门客栈的店家,以及在龙门客栈里存储的粮食。 他在取走这些东西时,还确认了一下,那后厨里放着的东西,没有人肉之类的玩意儿。这家店确确实实只是起了个黑店的名字,但其实并不是个黑店。 而梁晋带走店家,取走这些东西的目的,自然是要让店家给自己做饭。 而且店家孤苦伶仃一个人,把他独自留在那里,也不合适。 因为在龙门客栈中遭到了镇北城段家的暗算,而自己又使出中州镇武令,召唤出神将应龙,才得以赢下那一战。神将应龙的光辉却已然高耸入云,让方圆百里之内,所有人都能看到。 所以梁晋知道,他那一战,一定已经泄露出去了。 在这种情况下,那段家很大几率会知道自己现在的状况。那段家族长想必早知道中州镇武令的局限性,因此在看到神将应龙以后,必然也会知道自己现在已经陷入“虚弱状态”。 因此他一定会派出人手,趁现在的大好机会来对付自己, 梁晋自然不能给段延淳这样的机会。 而在段家已经将这么多人这么多把柄主动扔给自己以后,梁晋已然不需要再往沧州跑一趟。有这么多镇北城段家的人头在手上,梁晋已经足够找段家兴师问罪,毕竟这世界不是前世,对证据的要求,没有那么严格。 梁晋抓到段家的把柄,就已经能够找段家兴师问罪了,他不需要太多确切的证据。 他之前要找问题,其实一是为了稳妥,二是为了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现在段家主动动手了,梁晋的良心,也就过得去了。 而为了避免段延淳趁现在向自己发难,梁晋必须找地方先躲避一段时间,等待他的中州镇武令技能冷却。 他甚至没有到附近的城镇村落去,在山间找了个洞穴,让那店家负责生活做饭,在这里暂居下来。 这洞穴却是一个狗熊的冬眠之所。那狗熊本来是要被梁晋赶出去的,但梁晋看它实在可怜,就让它留下了。虽然被梁晋打扰了冬眠,但能够跟着吃点热乎剩饭,对于狗熊来说,也是一个不错的结果了。 渐渐的,洞穴里的关系稳定了下来。 梁晋站在最高位,下面就是他的两个麾下韩小钰和唐小狗,然后狗熊惧怕着三位修行者,沦为伙夫的龙门客栈店家在三人一熊的余威下瑟瑟发抖,不知道花了多久才逐渐适应。 而那狗熊也是聪明得很,在洞穴里没蹭几天饭,就看出来了,它最好能保证洞穴里的食物充足,不然的话,一旦食物告罄,占了他洞穴的四个人就一定会把它宰了吃掉。 于是这只不会说话的生物主动承担起了捕猎取食的工作。严寒冬日的深山老林里,罕见地出现了本来应该冬眠的猎手。 狗熊每日奔波劳碌,捕鱼逮鹿抓兔子,甚至还采摘难得能在寒冬里冒头的野果野菜,给梁晋等人提供了极佳的后勤保障。这让梁晋都有点想封它为后勤部长了。 幸好的是,狗熊不懂人言,也不会说话,不然的话听到梁晋的这个消息,它一定会吓得连夜逃走,这山野间的豪华别墅,不要也罢。 如此高强度地、废寝忘食地工作,不过月余时间,那狗熊竟然累得瘦了好几斤,以至于整个熊看起来都缩水的一圈。 出卖尊严、艰难地度过了月余时光,狗熊的熊生终于迎来了光芒—— 这伙长期占据它洞穴的恐怖人类,终于要离开了! 月余时间,梁晋的中州镇武令终于修复完毕,足够梁晋再来上那么一发了,于是梁晋决定不再浪费时间,要立马到镇北城去,一方面解决这起子事件,另一方面,也是宣告自己并没有消失,要回来了。 他失踪的这一个月时间,镇北城里,也不知道有没有发生什么乱子。 和狗熊告别之后,梁晋四人就牵马离开了洞穴。这样集体出动,狗熊岂能察觉不出来?当下兴高采烈地把梁晋一行人送出了洞穴去,高兴之下,巨大肥硕的狗熊屁股甚至一扭一扭的。 梁晋看在眼里,不由叹道:“没想到相处日久,竟然连狗熊也与咱们有了感情,竟然如此依依不舍。你看咱们把它带回去怎么样?等新衙门一建起来,让它在门口看个大门,岂不美哉?每日有剩饭剩菜供应,想必也是不错。” 唐小狗叹息道:“这熊似是想要继续冬眠了。主公,咱们打扰它这么久,让它没法冬眠,已是不该。如今它继续补充睡眠,咱们还是别再打扰它了。” 梁晋听完唐小狗的话,思索良久,点了点头,道:“你说的不错。咱们总不能对不起自家兄弟。狗熊跟咱们住了这么久,也勉强凑合算是个自家兄弟了。兄弟要睡觉,咱们就让他好好睡吧,就别打扰他了。” 于是这一场对狗熊的骚扰机会就此告一段落。躲在洞穴黑漆漆的阴暗里,狗熊长长出了口气,忽然想远远离开架设着录像机的地方。 这个狗熊已然受够了折磨,现在只想赶紧从梁晋的魔爪中脱离出来。只要梁晋带着他的手下们赶紧滚蛋,它简直干什么都行! 而在梁晋被唐小狗说服以后,众人启程下山,那狗熊这才长长出了口气。它心里高兴决定这个冬天剩余的日子不吃饭了。 至少不吃其他人的饭。 下山后一路往东北上香走,梁晋干脆换成了这首歌:“我一路向北,离开有你的季节;你说你很累,已无法在爱上谁……”下了山后,几人终于到了官道上面。 到了官道上面,梁晋就与众人都勒马停了下来。 “好了,就到这里了。” 梁晋在这官道上把那店家放下,顺便赠与他一部分盘缠,“龙门客栈被毁因我而起,到最后还让你担惊受怕给我们做了一个月的饭,真是对不住了。店家,这点钱你拿着,路上有。如果你想的话,可以到长安城长安街衙门对面的南郊小酒馆去,那里是我妈开的酒店。她若是知道你帮我良多的话,一定会收留你的。当然,你如果有其他去处,就当我没说。” 说来也荒唐,一个月的时间,他竟然还没有问过这店家叫什么,其他两人也都没有问上一句,以至于到了现在,他们还是以“店家”来称呼这位可怜的龙门客栈老板。 而那老板本来担惊受怕了一个月,到这时竟然变得有些不舍起来,问:“诸位老爷……你们……你们要去哪里?” 梁晋道:“我们要去镇北城,到那里去干仗。你要跟着来么?” 那店家连连摇头,一溜烟跑了。 而梁晋却笑了笑,对他两个麾下说:“走吧,咱们干仗去!” 三人豪气陡升,推动着它们打马向东去。如此入夜十分,三人就离镇北城很近了。 不过梁晋并没有着急进城,而是在距离长安不过数十里地的林野里修整。他需要在这里先养足了精神,然后再到城里面去,好好会一会他段家上下。 因此趁着夜色落下来,三人安营扎寨,好好睡了一夜。第二天早起时,三人往镇北城去,到了城门口,却突然被之前还不怎么管事的差役给拦住了。城墙上紧跟着就冒出一个人头来,却是曾经那个修行者守备。 梁晋还依稀记得他,给段家、北源门报过信,也给城主传过话,还给自己献过殷勤。他原本应该是在城门处值守的,也不知道是调动还是轮岗,如今竟然被安置在了这里。 到了现在,他还是一副仿佛在献殷勤似的表情,只是死活不开门。 “梁巡察,可真是梁巡察?!” 那修行者守备一副惊喜至极的样子,叫道,“一个月时间,咱们几乎都没见到梁巡察,还以为梁巡察出城到九州各地巡察去了,就一直没敢打扰梁巡察,梁巡察突然回来,可把兄弟们都吓了一跳。” 梁晋笑道:“我好好一个活人,怎么能把人给吓上一跳,我巡察回来你,你别愣着不懂,快快开一下门啊。” 那城门守备赶紧说道:“梁巡察抱歉。梁巡察有所不知,在你离开这一个月里,镇北城里有逆乱,幸得段家和北源门出手相助,咱们才擒获了那逆乱。如今逆乱就被关在段家,等候发落呢。段族长和叶掌门都怀疑那逆乱是魔门中人,应该还有同党在附近,因此我镇北城现在全城戒严,城门口是坚决不准随意让修行者进出的。要放梁巡察出来,我还要请梁巡察等一等,我好去向人请示。” “这个好说,你快些则个,被因为我一人弄得其他人都进出不得,在这里跟我一起挨熬。” 梁晋回应说道,仿佛真不在意那些奖项,“不过我还是要问,你这是向谁请示呢?” 这话的潜台词,就是“你到底是找段家、北源门请示,还是找城主府莫狄莫城主请示?” 在一个月以前,梁晋就已经注意到了,这修行者守备不像是莫城主的手下,反而像是段家或者北源门安插在莫城主麾下的一颗钉子。 “都请示,都请示。” 那修行者守备讪讪笑着,一眨眼的功夫,就从城墙上缩了回去,也不知道是敷衍还是真的去帮梁晋说项去了。 于是梁晋把这个人记在了心里,准备以后再找其清算。而眼下,他要做的,是继续在这里,耐心等待,等看看那修行者守备是叫来个什么人物。 还有,那逆乱,不知道是什么来头? 梁晋就在门外等着等着,没用多长时间,就见城门缓缓开启,那守备领着城主府莫狄、段家族长段延淳,以及北源门掌门叶二爷出了城来。于是眼前的画面让梁晋有了一种既视感,仿佛他们回到了月余之前,那时自己在北门处,面临的也是这一个状况。 紧随莫城主等人之后的,还有梁晋的另外三个属下—— 来自于三大修行圣地的传人属下! 有这样一支力量在手,没哪那个人愿意和你硬碰硬。 也不知道这一个月的时间,他们在城里做了点什么? 梁晋心里想着,和众人寒暄起来,寒暄罢了,就被众人迎着往城里去了。至于他的那一堆头颅,他暂时先存放在一处土地下,并没有立即拿出来。 这道证据反正也已经在自己手上了,段家想对自己做什么,也没有用。梁晋甚至感觉他不用拿出家当,眼前的活就能运转开了。 顺道,在回去的路上,梁晋也能悄悄问莫城主一些情况:“莫城主,这一个月都发生了什么,怎么城池好好地给戒严了?” 莫城主叹了口气,道:“段家和北源门同时建议,我也没有办法,只好封城了。你走之后没多久,这里就爆发了一场大战,那个本来北上去断药山脉的万斩妖突然露面了,还和段家大打了一场,闹得城中鸡犬不宁。也亏是段延淳,这事才终于被摆平了。但段延淳觉得事情还没有结束,然后做了如今的安排部署。如今的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了。” 还真是万斩妖! 梁晋心里一跳。他本来隐隐有了这样的猜测,现在莫城主直接告知于他,却应证了他的猜测,是没问题的。 而按照他的猜测,那万斩妖自然不是逆乱了。他只是个找镇北城段家复仇的孤魂野鬼,拦住段家,一是为了复仇,而是为了给远去沧州调查事情真相的自己争取时间。 第二十一章 复仇者联盟 梁晋回城主府中修整了一个晚上。一晚上过去,第二天醒了个大早,养足了精神,梁晋就去了段府。 段府之中,段延淳等一干人早已恭候多时,梁晋扫视一圈,却见其中少了段延淳的大儿子段和,便问:“段族长,你家大郎呢?” 在那刺杀自己的一干人中,并没有段家大郎段和。这是梁晋看过所有的行凶者脑袋以后确认的。不过他并不排除段家主家有人就在其中。雨师妾有相丑之法,以此法改变容貌,不是什么难事。这是梁晋在来这里以前,就从关于镇北城段家的资料里看到的。 万一那段和在刺杀自己以前,特地改变了容貌,自己虽杀了他,但他法术残留,容貌不变,也不是不可能的。 但他问出这个问题,段延淳却面不改色地道:“段和到凉州游学去了。存神境之上神通境,想要突破,不如游山历水,遍访宗门,求得仙友神灵。他如今也到了存神境,要为实力更上一层楼打算,因此不在,梁巡察莫怪。” “不怪,不怪。” 梁晋笑说道,岔开话题,“听闻段族长抓住一个逆乱镇北城的叛逆,不知关押在何处?” 段延淳却道:“好叫梁巡察知道,那叛逆就关押在我段府之中。只是那叛逆凶残至极,实力不弱,梁巡察还是不要接触为妙。以免被他伤到,那就不好了。” 看来这家伙是的的确确不想让自己接触到万斩妖啊。 梁晋不介意地摆了摆手,说:“你这话说得,把我当成什么了?段族长,我可是中州镇武司巡察使,巡察中州,管制修行者违反乱禁之事,乃是我的职责。我岂有怕了修行者的道理?” 段延淳忙道:“梁巡察自然是不怕的,但我等毕竟担心嘛。段某拳拳之心,梁巡察明鉴。” 梁晋道:“不妨事,你也不用把人放出来,且让我看一看就好。反正我那里衙门都没盖起来,也没法关押他。把他关在你这里,我也放心不是?” 段延淳将信将疑,但看梁晋铁了心是要见万斩妖,也不得不妥协了。幸好梁晋提出这个建议,也让他放了一点点的心,当下道:“好,梁巡察请随我来。” 他把梁晋请去了后院,后院中有一个地窖,原是放置果蔬菜品的,但这时却被腾出来,做了关押人的地方。 因此跳下地窖,梁晋就闻到了一股浓浓的发霉味道。 万斩妖就在这地窖之中。在地窖的正中央位置,段家竖起了一个十字的铁架。万斩妖就被铁链挂在铁架上面,胸口琵琶骨也被铁钩穿过,血肉模糊鲜血淋漓的,看起来好不恐怖。 这个原本不着调的话痨,这时终于没了多少话,虚弱地垂直脑袋,气息有一口没一口。 段延淳似乎对梁晋还有不放心,跟着梁晋跳下地窖来,见梁晋正看万斩妖在十字铁架上的情况,便解释道:“这万斩妖虽然不是存神境,没有修成神灵,但也是神源境的高手,会些乱七八糟的神源武道,难对付得很。咱们镇北城在捉拿他时,在他那神源武道之下,也难免受了伤。因此抓到他后,为保险起见,咱们就把他的琵琶骨给穿透了,废他修为,让他再乱不起来。” “这倒是个好主意。” 梁晋点点头,道,“打盆水来,把他泼醒。我有话要问问他。” 段延淳深深地看了梁晋一眼,见这位梁巡察神色平静冷漠,不像是和万斩妖打过什么交道似的,这才放心下来,转头命人取水过来,下了地窖,往万斩妖身上一泼—— “哗啦——” 大水过后,万斩妖浑身上下顿时湿漉漉的,本来干涸凝结的血液化入了水中,往下滴落。 万斩妖顿时打了一个激灵,发出一声呻吟,“呼哧呼哧”地喘起气来。他一眼就看到梁晋,顿时激动不已,挣扎着想要说什么话。 梁晋打断了他到嘴边的声音,说道:“说吧,你为何在镇北城中出手?” 万斩妖恍惚半晌,才终于反应过来该说什么似的,“嘿嘿”冷笑起来,说:“当然是阻挠他们的行动。不然的话,你以为你为什么会没有被人追杀?” 只这一句话,梁晋就明白过来—— 原来不是段延淳没有带队去追杀他,而是有人帮他把段延淳给拦住了。 这个人就是万斩妖。 万斩妖知道自己是去沧州万家,调查他的事情,因此要帮梁晋减少困难。哪怕落到如此地步,也在所不惜。 “什么被人追杀?” 梁晋仿佛反问万斩妖似的,继而又问了段延淳一遍,“段族长,他说什么被人追杀?” 段延淳在梁晋的背后,本已紧绷起了神经,到这时候,才终于放松下来,摇了摇头,说道:“我也不知道,我听不懂他说什么。” “对啊,我也听不懂。” 梁晋笑了起来,“因为你这厮可没有拦住人,我确确实实被人追杀了,然后我把他们宰了,才回来的。” 段延淳的神经“刷”地又紧绷了起来。 梁晋问:“万斩妖,你要拦的是什么人?为什么要帮我拦他?” “呼哧……呼哧……” 万斩妖喘着粗气,“这还用说么?我拦的,当然是你背后的人,为的自然是复仇。” 段延淳阴沉着脸,没有说话。梁晋往后瞥了一眼,却发现这段家族长已然把手按在了他腰间配剑的剑柄之上。 这仿佛是一个信号,在段延淳如此做之后,段家在地窖之外的其他人,也都把手按在各自的武器之上。梁晋甚至能很明显地感觉到,这些人的神灵在躁动不安,随时准备对自己发动攻击。 梁晋摇头失笑,对段延淳道:“段族长,你这么紧张干什么?” 段延淳道:“梁巡察,因我抓住了这叛逆,这叛逆怀恨在心,颠倒黑白,他说的话是半个字也不能信,请梁巡察明察。” “什么明察不明察的,段族长你别这么神经过敏。” 梁晋笑道,“我只是好奇想问问这位万斩妖先生,你本事这么弱,这么轻易就被人拿下,还穿了琵琶骨,废了一身修为,凭什么报仇呢?你报的了什么仇?” 万斩妖又“呼哧呼哧”地喘了几口粗气,才道,“巡察使你放我下来,自然就知道我能不能报仇,怎么报仇。被抓、被穿琵琶骨,这都不是问题,只是小事。只要他们杀不死我,我就能报仇。我憋了这么长时间,就为的是这一天。” 梁晋当下道:“这样啊……这样的话,段族长你看,能不能把这厮放下来。我想看看他有什么能耐,要怎么复仇。” 段延淳道:“梁巡察,这样不提好吧?他毕竟是神朝叛逆,就此放开,我怕他容易生事。” 梁晋笑道:“怎么,你害怕打不过他?” 段延淳道:“梁巡察莫开玩笑。我自然不会打不过他,我能抓他第一次,自然也就能抓他第二次。只是为保险起见,为我镇北城安危起见,梁巡察还是最好不要这么做。” “那如果我非要这么做呢” 梁巡察眯起眼睛。 到了现在,段族长是终于明白,梁晋铁了心要和他翻脸。他当下也不再伪装,直接拔出剑来。 “仓啷——” 一声过后,地窖之上就是“仓啷啷”的一片响,仿佛响应段延淳的动作似的,让梁晋听得清清楚楚。 “如果梁巡察非要这么做,那我就只好出手阻拦了。” 段延淳如是义正言辞地说,仿佛一个正义大使一般,说的正义凛然。 可惜,比丁蟹还差了一点。 梁晋心里想道,嘴上却说:“那你不如动手试试,我倒要看看你们能怎样出手阻拦我。” 他说话间已将中州镇武令握在了手中。这枚威力强大的令牌,此时已然充满了法力,能够再次使用出牧神军的法术。 有中州镇武令在手,他现在是谁也不怕。 段延淳被梁晋刺激得忍不住了,举剑就要动手。 但就在这时,一道光芒突然从地窖中冲天而起,一霎那间,恐怖狰狞的巨龙已盘踞在段府之上。 “段延淳,你动手试试?” 梁晋说道。 段延淳哪能承受住这等压力?“噗通”就跪了下去。 地窖上面,也算哗啦啦倒了一片。 在镇北城里耀武扬威不可一世的修行者势力,这时却变得如此不堪一击,不堪入目。 梁晋心生感慨,道:“你们知道牧神军的威力,向来只惧怕在长安城里镇守的牧神军,却还对我镇武司的镇武令没有个概念,表面上有点畏惧,实则却不屑一顾。现在,我该让你见识见识了。” 段延淳伏在地上,整个人都已经软了,颤颤巍巍地道:“梁巡察……梁巡察!我愿奉上金银,祝梁巡察建起中州镇武司衙门!” 他这时言辞恳切,仿佛恨不得立马就出钱出力,今天动工,明天就给梁晋把衙门盖好。 但到了现在,显然已经晚了。 梁晋看都没看他一眼。挥起手里的摄心神剑,以四时咒令冰火之术附着其上,没两下就斩断了万斩妖身上的铁链。 “噗通——” 万斩妖落在地上,强撑着颤抖的身体站了起来。 梁晋看到万斩妖这种情况,却叹了口气,道:“你这个样子,就别指望亲自动手报仇了。还是退到一边,看我来吧。” 万斩妖道:“你和他们有仇吗?你报什么仇?” 梁晋道:“他们派人追杀我,虽然都被我反杀了,没能杀成我。但到底还是要杀我了。你说这不是仇吗?我不该报仇吗?” 万斩妖哑口无言。 这个浑身是伤的家伙已经不想再和眼前满嘴跑火车的巡察使说什么了。他难得变得沉默寡言。到这一刻,他已然说什么都兴致缺缺,只想着赶紧复仇了。 复仇自然是不能靠嘴的,要靠行动。 他左顾右盼,不见自己的大刀,便费力地拖着灌铅也似的腿脚走到了地窖洞口,摇摇晃晃,把地窖洞口落下来的巨大门扇抬了起来。 然后下一秒,梁晋就见万斩妖气势猛涨,梁晋只觉他的境界在一瞬间突飞猛进也似,从神源境一路突破存神境、小神通境、大神通境、合道境、直达化境。 他仿佛一个化境高手,如道宗平退思那般强大,站在梁晋的面前。 于是乎他胸口被铁钩穿透了琵琶骨仿佛也无碍了,在无数非人的折磨中流了那么多的鲜血仿佛也没事了,那本来抬着还有些吃力的巨大门板,这时在他手中,就仿佛拎着一根筷子似的,轻松得不得了,他哪怕拿两根手指,也能将之夹起来。 “呼……” 万斩妖轻轻吐出口气,说,“这是神源仙人教授我的神源武道,神源仙人叫它无名大道。修炼这一门神源武道,此生将不能再修炼其他法术神通,一辈子不得迈入存神境,寻仙驻神。因此我平日里智能以一些神源武道御敌。幸好神源仙人会的神源武道不少,我跟他学了很多。不然的话,在段家手里,我绝对撑不到现在。” 他是在解释他现在这等气势的由来,一边解释,他一边向段延淳走去:“依靠无名大道,我将无时不刻地吸收和积蓄天地间的法力,但不能使用。我只有一次使用这些法力的机会,使用之时,我积蓄的所有法力会全部爆发出来。但此后我将用不能再练神通,从此只是个普通人。所以我一直隐忍,没有着急出手。毕竟我也弄不清自己积蓄的多少法力。这神源武道一旦用出,我双拳难敌四手,无法复仇,那从此就再无希望。” 原来如此! 梁晋心中微惊,他本以为所谓的四大神源武道,已经够可以了,却没想到世上还有如此神奇的神源武道。 “因此我等到了现在,找到了巡察使,请巡察使帮忙,我看准了巡察使也想对付段家,就想和巡察使合作。但现在看来,巡察使完全用不着我。” 万斩妖说着,高高举起了门板,“但不管怎么说,机会摆在面前,我必要亲自报仇!” 他说罢了话,一板子向被梁晋以应龙的雨水之势压迫在地上动弹不得的段延淳头上砸去。 “多谢你了,巡察使!” 第二十二章 要学会扣帽子 万斩妖这个家伙,果然还是一如既往的啰嗦。 梁晋算是看明白了,这家伙之前只是没有了力气,现在用出了那效果奇怪的诡异的神源武道,重新恢复了气力,立刻就变得啰里吧嗦了,简直恨不得把所有能够解说的地方全部解说一遍。 梁晋觉得万斩妖这厮在电视剧里很适合做一个反派。 但不管怎么样,万斩妖啰嗦归啰嗦,动手还是很利索的。那一门板下去,段延淳顿时被砸了个头破血流。 “爹!!!!” “族长!!!!” “狡诈恶徒,放过我爹!” …… 在场其他人面目狰狞,额上青筋暴起。但他们被梁晋的神将应龙法术压制,一个个都倒在地上动弹不得,也就只能张张嘴,根本威胁不了万斩妖。 他们只好向梁晋求助: “梁巡察,你不能这样!” “你这是助纣为虐!” “我段家怎么你了?好歹你镇武司进了镇北城来,我段家也好心好意地招待你们,你怎么能这样对我段家?!” 但他们说的话,梁晋根本不听。 梁晋自始至终都只是安安静静地站着,以中州镇武令召唤出神将应龙,压制住在场的所有人。 这多亏了中州与沧州交界处的一战。那一战里梁晋首次使用出了中州镇武令,召唤出神将应龙。 在那一战立,梁晋不知惜力,法力消耗地极快,到最后神将应龙虽然没有消耗完他的法力,是他办完了事主动将之遣散的,但其存在的那一段时间,也消耗了梁晋大半法力。 因此经过了那一战,梁晋已总结出了经验教训,知道怎么在操作镇武令的过程中,尽可能地节省法力。 所以他现在第二次使用中州镇武令,召唤出神将应龙,还使神将应龙使用法术,将段家所有的人都给镇压住了,但法力消耗,却并不怎么大。 如今他的法力源源不断地供给给神将应龙,细水长流,还可以坚持许久。因此他根本不急。 他心态平稳,自然就不会被段家的丧家之犬们拨动心弦。 “啪!啪!啪!啪!” 段家众人求饶不断的时候,万斩妖却一声也不吭,只一味地将手里那张巨大的门板朝段延淳的脑袋上面砸去。 他双目赤红,所有的仇恨都在这用力的挥砸中发泄出来,情绪越发暴躁。而那本来木质的门板,在他手中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变化,以如此重的力道砸在段延淳的脑袋上面,都没有破碎,甚至连一丁点裂纹都没有。 这厮的神源武道,果然不简单。也不知道那所谓的神源仙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梁晋心里闪过这样的问题。 而这一会儿的功夫,段延淳已经被砸得脑袋稀烂,算是彻底没气了。 段家其他人都已经急了,一个个急切地说道: “梁巡察!你是中州镇武司巡察使,万斩妖在你眼皮子底下杀人,你岂能不管?!” “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当官的!” 他们急乱之下,失了方寸,直接指责起了梁晋来。 梁晋却浑不在意地笑了笑,说:“我镇武司怎么办案,什么时候轮到你们来说了?” 说罢了话,他就不再多说。 而有了他的这句话,万斩妖更是有恃无恐,一步从段延淳的尸体上跨过,到了段延淳的儿子段玉跟前,就要挥舞起大板子,再行砸下。 “等等。” 梁晋突然叫了一声。 万斩妖的动作顿时一止。 其实并不是万斩妖想要停下动作,实在是梁晋的中州镇武令,实在太过厉害。有神将应龙盘踞在头顶上面,梁晋简直如同言出法随一般,他“等等”两个字一出口,万斩妖立马就动弹不得了,浑身上下就像是陷入了无尽的棉絮中一般,难以动作,也无处使力。 “你等等再动手,我先问他几个问题。” 梁晋说着,走到了段和的身旁,蹲了下来:“段玉,你是段延淳的小儿子,这个问题你不知道,我估计就没人知道了。所以我要问问你,你可愿意告诉我?” 段玉已然被眼前的阵仗吓到了。他平日里在镇北城里作威作福潇洒至极身为段家少族长,他简直说一不二,说什么别人都不敢不答应,早舒服惯了,那见过这等生死之事? 他被吓得脸色灰白,听梁晋问他这个问题,两眼不由恐惧地看了一眼举着门板凶神恶煞的万斩妖,问:“我告诉你,你能放了我么?” 梁晋道:“反正你不回答我,我肯定不会放过你。” 段玉浑身一抖,有些绝望。 梁晋问:“你哥哥段和在哪里?他之前到哪去了,去干什么了,为什么现在不在这里?” 段玉看看梁晋,又看看那门板,终究是心有疑虑,一时不肯开口说话。 “好,我明白了。” 梁晋点了点头,站起身来。 段玉顿时慌了,急忙道:“等等,我告诉你!” 梁晋这才停下要移开的动作,低头看段玉。 段玉声音颤抖地说道:“我哥……段和……他听从父亲之命,率众追杀你去了。父亲本来是要自己去的,却在出城时被这个恶人拦下。” “呸!你才是恶人!” 万斩妖听到这句话不干了,还啐了段玉一口,“你们全家都是恶人!” 段玉这时怕极了万斩妖,听到万斩妖斥骂,也不敢回怼,反而浑身一抖,缩着脖子不敢说话。 “然后呢?” 梁晋又问。 段玉眼见梁晋追问,这才又说道:“父亲被拦下,出去不得,就只好让我哥带队去。至于他现在在哪,他出城后,到现在还没回来,我也不知道他到什么地方去了。” 他应该是被自己杀了。 梁晋听到段玉这么说,就明白过来。自己之前的推测果然没有什么错处,那被自己以神将应龙斩杀的行凶者中,果然就有段延淳的大儿子段和。只是他易容之后,自己认不出来,如今被自己削下脑袋,埋在镇北城外,自己都没办法分辨哪个是他。 “好的,我知道了。” 梁晋点点头,说完了话,转身就走。 然后万斩妖的大门板就重重地砸了下去。 段玉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那蓦然间在他眼前变大的门板,怎么能不明白?这是梁晋忽悠了他! 这个中州镇武司的巡察使,果然一如既往的奸诈,欺骗了他的感情,到头来还是要杀他,简直就像是自己骗女人一样渣! 但是不管心里再怎么想,再怎么后悔,都已经迟了。万斩妖手里的门板毫不犹豫地砸下,只一下,就把段玉的脑袋砸了个稀巴烂。 段家父子三人,就此全部毙命。 “手法进步了呀。” 梁晋看到万斩妖手里的动作,不由赞叹了一句。 “还行吧。” 万斩妖戾气未去,说话时提起沾了模糊血肉的大门板,又向局里段玉最近的人过去。那是段家老祖母秦氏,她的侄儿也在这里,和她最近。 那个侄儿,就是当初随段家和北源门一起出城迎接中州镇武司的那个。 等万斩妖了结了她,下一个就轮到她侄儿了。 万斩妖走到她身旁时,却听她说了一句:“你放我侄儿一马!灭你全家的是我段家,不是他。他和这事没关系!” 万斩妖微微一愣,像是在权衡一般,犹豫良久,终于还是点头道:“好!” 他倒是恩怨分明。 但就在他答应的一瞬间,一把飞剑突然从他身旁穿射而过,直接将秦氏侄儿的脑门儿洞穿。 众人都愣在那里,完全没能料到,在这一刻竟然还有暗箭射出,出其不意地杀人! “抱歉,他能饶你侄儿,但我不能。” 开口说话的是梁晋,刚刚那把飞剑,已然在飞出秦氏侄儿的后脑勺时消失不见。 那是梁晋的四时咒令,这门法术依旧是梁晋最为好用的手段之一。 梁晋道,“你家侄儿虽然没有参与沧州万家灭门一事,但却参与了谋杀我的这起子事。我说的不错吧?” 秦氏狰狞地瞪大了眼睛,却只有上气不接下气地指住梁晋惊叫:“你……你……” 但她气急攻心,话到嘴边,却说不完全,眼看就是一副随时都要倒下的样子。 但她并没有被气得倒下。 在她倒下以前,巨大的门板就轰然砸在她的脑袋上面。 万斩妖闷声说道:“抱歉,我不能让你自己死,我要亲手杀死你。” “你动手还真利索。” 梁晋叹了口气,没再多说什么,继续看戏。 到这时候,万斩妖已然处理了段家的主要人物,接下来的其他人,就此事还有参与,但已不是最主要的。 不过这对于万斩妖来说并不是问题。不管主要不主要,只要参与了那天之事,他就必不可能绕过这些人。 万斩妖拿着巨大的门板,已然找上了下一个人物。 而在这时,远方却突然有人集结,找上门来。 梁晋借由天上应龙的眼睛看到,来的人来自北源门的方向,正是北源门的掌门叶二夜。 “你在这里行刑,我出去会会他们。” 梁晋丝毫不惧,把这个“行刑现场”留给了万斩妖。 在场瘫软在地的众人里,也有猜出了外面有什么热闹的,这时又有恃无恐起来,叫嚣道: “好个行刑!你这明明是杀人,何必粉饰得这么好听?你们最好小心,北源门来了,和我段家联手,必给你一个好看!” 梁晋回头看了一眼,说话的却是一个段家的旁系。这人有些本事,竟然修炼出了神灵,也是存神境界,怪不得这么嚣张。 “你们啊,终究是对牧神军一无所知。” 梁晋摇头叹气,指挥着神将应龙将那人身周的水密度增大,收缩挤压。 “嘭——” 那刚刚还叫嚣的人一下子被挤压得炸裂开来,鲜血碎肉碎骨头溅得到处都是。 其他人终于被吓到了,一个个闭上嘴巴不敢说话,迎接死神一般地万斩妖到来。 左右都是死,光烂个脑袋,总要比浑身炸裂强上许多。段家众人都已经被吓到了。 但北源门众人还没有被吓到。 北源门如今全宗出动,来得气势汹汹,好像是什么苦主,要来找梁晋讨个说法一般。 看到梁晋走出段府大门,那群人里带头的叶二爷就抬了抬手,示意众人停下。 气氛一时严肃,双方坚持了片刻,叶二爷才说道:“梁巡察,不知段家犯了什么事,要如此动他。你是朝廷命官,处置旁人以前,总要给出个所以然来。这样稀里糊涂地将人法办,我不同意。” 梁晋总算是有了解释的心情,寒声道:“恶徒段延淳,伙同段家上下老小,鱼肉乡里,杀人灭门,无所不用其极。梁某身为中州镇武司巡察使,到此赴任,揪出修行者恶徒不法之事,是我最应该做的。但就在我赶赴沧州调查一起案子的真相之时,在路上却突然找到伏击!那起案子跟段家有关,段家竟然为此刺杀于我,刺杀朝廷命官!就这一点,我不该将段府上下法办么?叶二爷,你是什么身份,凭什么不同意?” “我……” 叶二爷一时卡壳,道,“你说段家截杀于你,证据呢?” 梁晋却笑了起来:“刺杀我的修行者,人手一个雨师妾。他们出自段家,在我取经的半路上截杀与我,却被我奋力反杀了。你想要证据,我不是没有。那些凶手的头颅,我都已经砍下来了。你要不要认认?” 叶二爷:“……” 梁晋又笑道:“哦对了,脑袋归脑袋,你们可能不认。我派专人把那些凶手的脑袋送去长安城,让道宗平退思好好看看。看他们之中,有没有易容的段和?所修神灵,是不是雨师妾?” 叶二爷道:“反正……反正你不应该如此擅动私刑。再怎么样,他们的罪责也应该由刑部去定,而不是由你们擅自做主!” 梁晋被叶二爷的话逗得笑了起来,“哈哈”笑了一笑,说:“叶二爷,你有没有听过先斩后奏,皇权特许?你敢质疑我的办案作风,我可不可以认为,你是不满朝廷的认命?我可以认为你这是想要造反么?” 第二十三章 来钱最快的生意 段家的罪行和证据,自然不是对段家说的。梁晋准备那些东西,一是要进行确认,以便自己良心上过得去的,二则是要展示给别人,让有意见的人闭嘴,以及让刑部归档用的。 因此现在面对兴师动众率北源门上下来讨个公道的叶二爷叶掌门,把这些话头抬出来,是最合适不过了。 叶二爷终究不是个有胆量的,很快就被梁晋的一番话给吓到了。 那巨大的神将应龙摆在面前,由不得叶二爷不害怕。开玩笑,那神将那么高、那么大,几乎已经盘踞在整座镇北城的天空上了啊,一般的神灵,哪有这么恐怖? 通常的神灵,都连这样十分之一的大小都没有! 眼见梁晋给他扣上造反的帽子,巨大恐怖的神将应龙在天上虎视眈眈,叶二爷彻底退缩了。所谓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叶二爷一缩,整个北源门也都跟着缩了,直接退回了宗门之中,退得干净无比,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在镇北城中,段家和北源门是这里仅有的两个修行者势力,段家被镇压,北源门缩卵,其他修行者就都只剩下散修,哪里还有人敢出来,给段家讨个公道? 因此北源门被吓退之后,就再没有人来干扰镇武司行刑、以及万斩妖复仇。 现在的万斩妖就是镇武司的代刑人,他拿着那巨大的门板,越砸越是顺手,一门板一个,一门板一个,砸得不亦乐乎。 韩小钰有些不忍见这些场面,早躲到了门口,帮梁晋看着外面。说实话梁晋也不怎么忍心去看,但他也知道,这时候不能心软。 之前都差点被杀掉,如今再心软,那就是对自己的残忍了。 有段家的人眼见向梁晋求饶、向万斩妖求饶,都不管用,就叫唤起来:“霍师兄!云师兄!武师兄!我段家待你们不薄,你们何以见死不救?!” 如今处决段家,梁晋的所有麾下都跟来了。之前驻留镇北城的霍定神、云守剑和武云贵,自然也都在场。 但他们眼见万斩妖拿着门板砸个不停,却根本不为所动。 现在有人跟他们这么说,也都只是冷笑不已。 云守剑道:“待我们不薄?呵!你段家可真好意思说!我等之前怎么与你说的?中州镇武司巡察使与我等性命相缚,你们不管如何,都不能伤了巡察使性命。可你们呢?表面上客客气气招待我们,跟我们应承得很,背地里却派人出城,去截杀巡察使,完全把我们蒙在鼓里!若不是万斩妖知道详细,拦住了段延淳,你们还不知道要怎么样!” 他们之前留在镇北城中,受梁晋之命,与段家和北源门虚与委蛇,但现在看来,效果并不怎么好。 在他们对段家和北源门虚与委蛇的同时,段家和北源门同样也对他们虚与委蛇。段家出城去截杀梁晋,他们三个根本就不曾知情! 云守剑习惯性地将主从之誓说成了性命相缚,但主从之誓的效果,可完完全全就是性命相缚——真正意义上的性命相缚! 在主从之誓下,梁晋的死亡,就寓意着他们三个的性命也走到了尽头。 所以段家派人出去截杀梁晋,其实就等于是去截杀他们三个。他们三个哪里还能有好脸色了? 梁晋听到云守剑带些气急败坏的话,却不由笑了起来,道:“云师兄你想多了。万斩妖若是没有拦住段族长,段族长跟其他人一起过来截杀我,也不过的提前被我宰掉,给我送上项上人头而已。” 巨大狰狞的神将应龙还在苍穹之中盘旋,证明梁晋所说属实,没有半点吹嘘。 云守剑听见梁晋这仿佛装逼一样的发言,突然就不想说话了。他只是想刺激段家的人一下,以为报复,但现在他被梁晋刺激到了。 不过不管怎么样,两人都说完话以后,那段家的人就消停下来,看来是情知说什么也没有用了。 在他们说话的时候,万斩妖始终在闷头干活。 万斩妖在这一刻畅快无比,他多年的等待,多年的法力积蓄,为的就是这一刻。‘ 对他来说,除了现在这一刻,其他时候都毫无意义。 报仇! 还有什么能比报仇更重要的呢? 当初沧州万家,在这镇北城段家的手中落了个什么结局,他就要这段家落一个什么结局! “嘭——” “嘭——” “嘭——” “嘭——” …… 他闷声动手,一门板接一门板,一个一个地拍过去,还要一个一个地留意检查,避免有没有被自己拍死的,还需要补上一下。 到最后当所有的段家人都已经确认死亡,已经过了半晌午的时间。段家的院子里面血流成河,梁晋仅凭手里这点人手,显然是不够清理的。因此他不得不吩咐韩小钰一声,然韩小钰去城主府请城主莫狄派人过来。 城主府没多少修行者,但普通人也有不少,杂役也多,而且可以使唤得动镇北城的侦缉司。因此现在请莫城主帮忙,是最好不过了。 果然没过一会儿,就如他所料的那样,城主莫狄除了派来了城主府的人以外,还请了镇北城侦缉司的人来帮忙。 先到位的自然是莫城主和他城主府的人。这时候梁晋已经收回了神将应龙。那中州镇武令又一次消耗了军势,便再次陷入“沉睡”,“充能”去了。 莫城主率众到了段家门口的时候,看着满地血腥,都瞪大眼睛吓了一跳。他们这时再看中州镇武司的这些人,眼神就都已经不一样了。 任谁能想到,中州镇武司竟然能如此雷厉风行,说把段家灭了,就把段家灭了?一个镇武司衙门区区六个人,竟然有这样恐怖的力量,这给谁不害怕啊! 莫狄参观了现场之后,结结巴巴地和梁晋说道:“梁……梁巡察,咱们突然间的,就把段家给灭了,会不会……不好交代啊?!” 梁晋却摆了摆手,说道:“莫城主放心,我镇武司有先斩后奏之权。这段家举家上下,都是逆乱之辈,身在中州镇北城,竟然为了一本神通法门,远赴沧州,灭沧州万家满门!我前去调查,他们又于半道行刺于我。你说他们该杀不该杀?” 莫狄还能说什么?就只能道:“该……该杀!” 梁晋点点头,又道:“莫城主,你久在镇北城,关于段家诸多犯案之事,不是也有所调查吗?如今也该拿出来了,由我这里并案处理,记录在册,交由刑部归档。” 关于莫城主收集的段家犯案资料,莫狄其实都已经交予梁晋了。梁晋之前在外事府看的,就是莫城主收集的所有资料。 当时梁晋就在其中看到了不少关于段家所犯各种罪行的资料,有欺男霸女,有强买强卖,有杀人灭口,有奸淫掳掠……等等等等,不一而足。 但那些资料毕竟散乱,想必是莫城主情知归置段家,没有希望,就只是单纯的收集记录,并没有怎么整理。那些散乱资料,勉强能够查阅,但想要成卷归档,却还是有些问题。 因此梁晋才有此一说,让莫城主好好整理整理。 莫狄当即点头答应,道:“正该如此。梁巡察放心,莫某回去就命人……不,亲自整理!尽快把东西整理完毕了,交予镇武司!” 他自然欢喜。他收集那些资料收集了那么久,如今这局面,简直是他梦寐以求的!虽然段家上下早早地就被处决个干净了,但能在整理段家罪行上帮上一份忙,他也是极其乐意的。 梁晋和莫狄说完了话,就看见万斩妖不知何时像是没了力气一般,坐在血泊之中大口地喘气。刚刚助他一臂之力的门板也仿佛失去了力量的凭依,突然间散裂开来。 是散裂,而不是碎裂。 在帮着万斩妖干了那么多的活以后,这门板早撑不住了。如今失去力量凭依之后,也终于沦落到了本来模样,支离破碎,想要复原,那是根本不可能了。 梁晋暂时和莫狄分开,走到了万斩妖跟前,却见万斩妖浑身瘫软如一团烂泥,脸色发白嘴唇发黑,不知道有多虚弱。 “你怎么样?” 梁晋不知道该怎么说,只好这样问了一句。 如他所料,他问完以后,万斩妖就无语地笑了笑,喘着气说:“你……你看我这样子,还能怎么样?” 梁晋不说话。 万斩妖又道:“我……我神源武道用完,积蓄多年的法力,就消耗殆尽了。因此现在脱力至此,也是很正常的。之后……好好休息休息,就能恢复正常。虽然不能再入修行一道,但做一个正常的普通人,还是没问题的……呼……” 梁晋点点头,道:“你这神源武道,倒是奇怪得很。以后再不能修行,你不觉得可惜么?” “可惜什么?哈哈哈哈哈!” 万斩妖突然“哈哈”大笑起来,“我大仇得报,现在畅快得很,我空虚什么?哈哈哈哈!巡察使你开什么玩笑!” 梁晋道:“畅快是刚刚的事,你现在的心情,应该是空虚和迷茫吧。毕竟不知道以后该干什么了。” 万斩妖微微一愣,继而突然就哽咽起来:“巡察使你这人忒坏!干嘛说出来啊!揭人伤疤很好玩吗?” 梁晋叹了口气,道:“等今日过去,我派人送你去长安城吧。这地方虽然还是中州,但到底对普通人还不是太友好。今日把段家干没了,或许修行者会消停一阵,普通人好过一点——但绝对不包括你。” 万斩妖张了张嘴,却没有说出什么来。他情知梁晋说得对,毕竟动手杀尽段家狗的人,可是他啊!镇北城里的修行者会放过其他普通人,但估计不会放过沦落成普通人的他。 这是他今日之后,就必须面对的问题。 梁晋又道:“我会给我镇武司总捕花清影去一封信,她也算是我的师姐。我和她说过此事后,她会帮着安排你的。有她罩着,你去了长安城后,就能安稳下来了。” 万斩妖由衷地道:“多谢巡察使!” 梁晋又思索了一下,然后道:“嗯……我还可以给我老娘去一封信。她住在长安街侦缉司衙门对面,在那里开了一间南郊小酒馆。等你去了长安,花总捕如果不管你,你就去找我老娘。她知道你帮了我这么大的忙,一定会安排你的。” 万斩妖:“……巡察使你这安排到底靠不靠谱?” 梁晋:“……” 和万斩妖交流完以后,梁晋就让唐小狗把万斩妖从血泊里扶了出来,给城主府众人腾出地方,方便他们打扫。 然后没一会儿过去,镇北城侦缉司的人也来了。本地侦缉司总捕被莫城主引荐过来,和梁晋打了个招呼。 那总捕看起来比长安城里各个衙门的总捕寒酸多了,也谄媚多了,一见梁晋就拍起来马屁:“梁巡察,久仰久仰!早听说梁巡察的威名,今日得见,果然人如其名啊!说来咱们也曾是同门兄弟,梁巡察日后在镇北城中,有什么用得着兄弟的,自管开口就是!咱们侦缉司和镇武司都是一家人,介时肯定有钱的出钱,有力地出力。” 梁晋点头应了,那总捕就勤快地召集一众手下,帮着去收拾现场。他们果然是干惯了杂活的人,收拾起来利索得很。 莫城主道:“本地侦缉司,没什么实力,也就只能这个样子了,让梁巡察见笑。” 梁晋摆了摆手,道:“不妨事,我能理解。” 莫城主点了点头,却道:“梁巡察,等他们收拾好了这现场,其后动作,用不用我们帮忙?” 梁晋一听,就知道莫城主是看透了自己肚子里的主意了,当下笑了起来,道:“自然是要莫城主帮忙的。我人手这么少,活也干不过来啊。不管是hi接下来抄家拿钱,还是筹建衙门,都少不得请莫城主帮忙。” 是的,他接下来要干的,就是抄家! 其实现在他已经算是抄家抄了一半了。把段家人都杀干净了,接下来自然是要拿段家的钱。 这是他一早就定好的主意。 他和段家、北源门筹不到钱,就在打这样的主意了。在确认段家所犯罪行罄竹难书之后,这个主意,就已被他确定下来。 可以说,他法办段家,所为的,就是这件事! 第二十四章 新的想法 莫城主现在提起这个话题,自然是想要分一杯羹的。 这对梁晋来说是很正常的想法。事情摆在明面上说,总比背地里搞鬼的好。而且莫城主在与段家战斗方面,虽然没有帮到什么忙,但在收集段家罪证、为此次抄家收尾方面还是做了不少贡献的。而且现在还要请莫城主出人出力,帮忙抄家,之后盖中州镇武司的衙门,也少不得让莫城主帮忙,因此给莫城主分一杯羹,对梁晋来说也是应该的。 更何况在接下来,莫城主也自觉提到了,他只需要少分一小部分,给帮忙的属下开支谋些福利,顺道补贴一些寒冬安民的经费,那这点钱对于梁晋来说,就更没有什么了。 于是梁晋很爽快地就答应了。 接下来的事情便不需要梁晋再做什么。他派唐小狗在这里盯着,让莫城主所派的人手将段家的财物全部清点出来,拉回城主府。至于段家宅邸,梁晋做主,交由莫城主处置了。 然后梁晋就携韩小钰、霍定神、云守剑和武云贵回了府去。 劳累了这么长时间,他是该好好歇息了。 跟着回来的还有被莫城主安排人搀扶回来的万斩妖。这厮彻底脱力,一时半会儿是缓不过来了。 到第二天梁晋还不得不请来一个医师给万斩妖看了看。那医师看罢说万斩妖只是体虚之症,劳累过度,好好休养几日就好了,还劝说万斩妖莫要再流连风月之地。 梁晋忙把医师请了出去,避免万斩妖一怒之下暴起给上那医师一门板。不过他才把医师请出去,就遭到了万斩妖的嘲笑。 “巡察使你在担心什么呢?看看我这样子,还能对谁造成威胁?放心,巡察使,我不会生气的,大仇得报,我现在有的只是畅快,还有……如你所说,空虚,至于愤怒,你大可不必担心。所以我不会对那医师做什么,也再没能耐做什么了。” 万斩妖说到这里,叹了口气,“说起来,巡察使,我现在这个样子,那把刀我也用不了了。巡察使你如果会使刀的话,不如拿去一用。如果不用的话,也可以把它卖了。那刀由天外玄铁打制,哪怕重剑无锋,也能削铁如泥。也算是一把宝刀,能卖个好价钱。” 梁晋点了点头,道:“我看出你那把刀是把好刀来了。只是那毕竟是你的刀,你留着自己就是,不能用当个纪念品也好。你已经帮了我大忙,不需要再送我一把刀了。” 万斩妖的刀梁晋是找到了,就在段家里收藏着,是城主府手下抄家搜查时搜出来的。 如今从段家搜罗出来的金银财宝,已经装了满满六大车,其中就包含那把宝刀。梁晋之前见到那大刀时,就曾还给过万斩妖一回。万斩妖尝试着拿了拿,但他如今失力,竟然连一点都提不起来,伤心之余,就难免泄气,不想再要那刀了。 梁晋自然不可能要他的刀,先把刀收了起来,打算等万斩妖情绪稍好些再说。如今再次提起,万斩妖终究是有些舍不得,讪讪地笑了笑,说:“那就先麻烦巡察使帮我存着了。” 梁晋却摇了摇头,说:“那我可不管,你自己保存着吧。或者等到了长安城,让其他人帮你存住,比如花总捕或者我老娘。” 他已经打算令人送万斩妖到长安城了,现在就只等万斩妖身体稍微好些。 与万斩妖一同要送往长安城的,还有还有从段府搜出来的一堆财宝,比如玉石珠宝,比如古玩书画。这些东西也是价值不菲,但对梁晋来说没什么意义。梁晋便想要将这些东西全部处理变卖了,兑换成钱财,以为使用。 本来镇北城有集市,集市里南来北往的商旅不少,这些东西也都大概能够出售的,但那集市早已被段家给玩废了,所以梁晋没奈何,只能让人带东西去长安城去卖。 他打算派霍定神、云守剑和武云贵出去,这三个都是三大圣地的弟子,相互之间有共同语言,路上也能互相说得来解个闷儿,而且如今回去,也算是回娘家,说不得这些货他们娘家就接收了,那样更是方便。 而且这三人本事不错,看顾万斩妖也绰绰有余,必不会让万斩妖出事。 至于剩下的钱,在刨除给城主府的一部分以后,已经足够梁晋先找人开挖地基,动工建房了。 在抄了段家的家以后,梁晋对中州镇武司的选址也发生了变化。 本来他和莫城主都是想把中州镇武司衙门建在镇北城原市场空地之上的,但现在段家空出来,那地段在镇北城中,也是不错,而且占地面积不小,因此拿来改造成中州镇武司的衙门,也是不错。 而段家被抄家以后,镇北城里的修行者投鼠忌器,都不敢再像之前那样张扬跋扈了。莫城主就打起了主意,想要复原市场,将这里原本的活力,重新激发出来。 不过梁晋并不觉得这事儿容易。反正在将段家抄家灭族之后,梁晋发现镇北城里可是好好得冷清了几天。镇北城的所有人都被那天莫名出现、盘踞整个城池上方的巨大神龙给吓到了,而之后段家的莫名消失,也让人们胆战心惊,不敢轻易上街。 因此镇北城里这几天简直比长安城养山村一案发生时还要冷清,甚至让人怀疑这里是不是一座死城。 想要扭转气氛,在梁晋看来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不过莫城主萌生念头,激情澎湃,梁晋自然不会阻止他,就和莫城主商议定了,把中州镇武司衙门的选址转移到了段家宅邸上面。 而段家宅邸全是住宅样式,多处不适合办公,因此还需要改建。不过有些地方,如练功场、避暑亭等处,以及后宅休息的地方,还是可以直接保留的,用来休闲娱乐练功休息,那是再好不过,只需要更换家具用品之类的,搬进去住就可以了。 而其他地方,就需要拆倒重建。 梁晋开启的先期工作,就是这个。 莫狄莫城主还专门派遣了他府中最懂行的人来帮忙,雇来最专业的匠人开工。而梁晋自然是派出唐小狗监工。 唐小狗殷切勤劳,凡事都看得很紧,正是干这个的最好选择。 要不是他有这个特点的话,梁晋早派他去长安城了,不然也不会把他留下。 在段府里该拆除的地方拆除之后,地基开挖之前,万斩妖的身体终于养得差不多了。于是霍定神、云守剑和武云贵带着几车抄家得来的财宝以及抄家的主要工作者万斩妖启程,一路向南而去。 这一去慢慢悠悠,不知道要多少时间。到了长安城里,卖卖东西,安置一下人,也不知道要多少时间,弄完这一切,再往镇北城返一返。也不知道要多少时间。 总之梁晋是等不及了,在地基挖完,房子盖了一半以后,他手里的钱捉襟见肘,就干脆赊起账来,让匠人们继续干活,剩余的钱,等他的手下从镇北城返回来,一并支付。 这活一干就过去了一整个冬天,梁晋的中州镇武令都不知道冷却好多长时间了。 按说大冬天里,是不太适宜盖房子的,但架不住梁晋心急啊。 而且梁晋还是谪仙人门人,就更不在意现在是寒冷的冬季了。他只需要在工地的四周架起夏时小剑,给工地和匠人们提供适宜的气候环境,就可以了。 匠人们会答应梁晋先干活最后算工钱,也是看到了梁晋这一点神奇之处。 有什么还能比在大冬天里感受到夏日的温暖还要让人欢喜? 那些匠人们甚至呆在工地上不愿意回去了,铆足了劲儿的干活,让中州镇武司衙门的工程完工时间,大大地提前,他们甚至来得及提前回家过年。 当段府的牌匾被撤下,原本家户的院门换上衙门的高墙大门,挂上中州镇武司的牌匾以后,梁晋提前请他们吃了一顿年夜饭,也算作散伙饭,让他们各自回家过年,至于工钱,等明年开春再来取。 至于梁晋、唐小狗和韩小钰,则被莫城主请去了城主府里过年。他们的外事府,莫城主还给他们留着,倒是能够居住。因此这个年过得还算热闹。 镇北城的过年,也不像长安城那么热闹。天寒地冻,雪有下了不少,皑皑的白雪甚至淹没了人们的膝盖,让整个城池都在一片银装束裹之中。 这样的天气,乍一看让人欢喜,到处白茫茫一片,清凉得让人舒服。但时间一长,就没人会喜欢了。 这雪太过白净晃眼了,而且也实在太碍事,影响出行。人们光是清扫院子,清理出门前的一片空地,就不知道要花费多少力气、多少工夫。 还有这天,实在太冷了。在这样的天气里,少不得有些人要冻死,也少不得有喝醉酒的酒蒙子一闷头栽进雪坑里,再也出不来。没事儿的人们,也不愿意吹着刮骨的寒风出门,裹得厚厚实实等在屋子里,盼着什么时候冬天过去,大雪化开,天气转暖,万物也好复苏。 梁晋有四时咒令在身,倒是不用发愁这些。但他看到别人的艰难,却不由心想如果所有人都会他这四时咒令,那就好了,哪怕只是一部分,那也不错啊。 那样一来,他们保暖、清雪,也勉强能做到了。 但是这怎么可能? 这世界的普通人和修行者泾渭如此分明,普通人怎么可能使用出法术呢? 更何况,法术与法术之间,神灵的限制又如此之大。 但他想到这个问题时,一个念头突然莫名地在脑子里面闪过。 他拿出了自己的镇武令,在手中把玩。 那令牌漆黑冰冷,似乎完全是一块死物,任谁也想不到,当它被以独特的方法冲入法力时,能发挥出那么恐怖的威力。 “等等——” 梁晋突然想到了一个问题。 他只是个普通的修行者,并不是修炼军师法术的。按照这个世界的规则,普通的修行者,是无法使用军师的法术的,这两样完全是不同的体系。 那么自己为什么能通过中州镇武令,使用出牧神军的军师神通、召唤术神将应龙呢? 这里面,又包含了什么样的独特手段? 梁晋感觉自己触摸到了些许灵感。 这是一个思路,如果自己能够知道牧神军镇武令中的原理,将之破解,触类旁通,说不得就能开发出新的手段,打破不同神源修行者之间的限制,甚至打破修行者和普通人之间的限制! 这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千百年来说不准也有人做过这样的设想,但都没有成功。但有些时候,能够想到,就是值得尝试的事情。 因为他已经察觉到了,在这个畸形的世界里,单纯通过武力镇压、通过牧神军、镇武司来限制修行者的猖狂,改变世界的现状,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情。 如果自己的想法能够行得通,说不定通过这个主意,能够让所有的人都获得使用法术的权利,人人如龙,那样一来,修行者对普通人的压迫,自然而然就消失了。 梁晋感觉这是一个很棒的想法,也是一个很有意义的事情。 这么棒,这么有意义的事情,就算希望再渺小,过程再艰难,也是值得尝试的。 因此梁晋下定决心,做起了尝试。 他首先就把注意力放在了中州镇武令上,以及那启动镇武令的独特法门。他察觉到了,他想要的问题关键,就在镇武令和启动镇武令的独特法门里。 他自己研究不得其法,还给花总捕去了一封信。 这封信是让韩小钰亲自给他送的,做好了密封,不让旁人看到,甚至连韩小钰也不能打开看。 信中梁晋阐述了自己的想法,并向他的师姐兼总捕兼未来孩子他娘询问了镇武司总指挥使的镇武令启动法门。 梁晋需要把花总捕的法门要过来,和自己的法门进行对比参考,来确认其中法则。 而就在韩小钰出城后不久,他派往长安城的队伍,就回来了。 赶在正月十五的这一天。 与之同行的,还有一个梁晋意想不到的人。 第二十五章 姚听寒到来 梁晋万万没有想到,听寒仙子姚听寒,竟然会在这个时候,到了镇北城来。 正月十五本是在家团聚的好时候,她这大冷天的往北跑,是图什么,为自己么? 当梁晋站在新盖好的衙门门口等远行归来的队伍到达,看到姚听寒出现在眼前,依旧戴着白狐面具,穿着一身白衣,突然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他从地球穿越到这个世界来,就是在去年的这一天,元宵夜上。那时他稀里糊涂,被媒婆推上了桥去,和听寒仙子相亲。 眨眼的功夫,一年已经过去。他在这一年里收集到了数十个神灵,开辟了那么多神源,甚至修行步入存神境,还从一个小小的捕快,一路如坐火箭一般,成了中州镇武司巡察使,直属于花总捕麾下,如今在镇北城里,还安了家,抄了别人的家,可以说是传奇得很了。 这如果是在前世,他想都不敢想。 不过眼下人多眼杂,梁晋也没空和听寒仙子互诉衷肠,只是上千简单地问了一句:“你怎么来了?” 旁边霍定神上前就想说话,却突然被听寒仙子一个眼神止住。 梁晋感觉姚听寒刚刚那一瞬间的眼神有些恐怖,像是杀人威胁一般。 然后就听听寒仙子答道:“我奉花姨的委托,到镇北城来,跟你交代一些事情。”她把那个“姨”字咬得极重,像是在刻意提醒梁晋什么。 梁晋这时才反应过来,自己那个牛逼轰轰的师姐、神朝侦缉司总捕、镇武司指挥使花清影,因为师门的关系,是跟姚听寒的母亲宋凝真同辈的。 可是这样算的话,那自己也该算是跟宋凝真同辈啊。 毕竟花清影和宋凝真都是自己的师姐。 “你这样叫花总捕的话,是不是也该叫我一声叔叔?” 梁晋的吐槽不自觉地脱口而出。 姚听寒立马就不干了,冷着脸不说话。 “唉……” 霍定神摇头叹了口气,先不管梁晋和姚听寒这对冤家的爱恨情仇,汇报起他们此行的工作,道,“梁巡察,我们幸不辱命,把段家搜罗出的所有财宝都带到了京城,顺道将此案文书成卷,也送往了刑部。财宝由刑部出面联系,被三大圣地收下,换得钱票回来,有金二百两,银七十两,绸四十匹,绢九十匹,全部带到,请巡察使过目。” 所谓金、银、绢,都是指钱票的单位。早在凡间之国时期,世间还没有钱票,世面上流通的货币,出来铜板以外,还有大宗的金、银、绸、绢。那时朝廷赏赐,也多以此四样东西为例,婚假彩礼,也送的是金银绸绢。 到了神朝初年,金银绸绢四样东西依旧作为约定成俗的大宗货币使用,但这四样东西,到底是携带、运送不便。后来神朝安定,人们生活渐渐富足,就有人打起了这四样流通“货币”的主意,搞出了钱庄,以金银绸绢为本,制票以为兑换,方面商旅南来北往,携带货款。 到了如今,这钱票已形成规模制式,为神朝所有人接受。如若不是这样,梁晋当初在长安城里跟三大圣地筹款,再来镇北城时,说不得就得雇几辆马车,以便拉着金银绢帛北上,好不麻烦! 梁晋听完霍定神的汇报,点了点头。这个数额,和他心里估算的差不多。 看来这些财宝虽然被卖给了三大圣地,三大圣地也没有从中赚了太多,梁晋算是很满意了。 当下梁晋就点点头,道声辛苦,把一众手下全部请进衙门里去,让唐小狗把他们引去住的地方,各自好好歇息。 众人看到如今焕然一新的“段家旧宅”,都不由惊叹不已。能住在如此规模的宅院中办公,他们自然是心满意足的。唐小狗见他们惊讶惊喜,自然也是得意,仿佛这房子是他盖起来的似的,兴致勃勃地给众人介绍着,哪里是翻工的、哪里是改良的、哪里原来是什么样子现在是什么样子,改得多么精妙绝伦,吹得那叫一个起劲。 姚听寒自然也是被安置住下了的。她心情有些不愉快,一路上什么话也没说,回到梁晋给她安排的房中以后,就闭门不出,也不知休息了没。 梁晋暂时没工夫去管她,和唐小狗一起安排着衙门里大小事宜,忙个不亦乐乎。唐小狗跑腿儿管事、当个管家,还是非常合适的,有他在,这些事情梁晋就一点也不用过问了。但前提是所有事情都理顺了。 但如今中州镇武司衙门才刚刚开张大吉,这里离的人手都是莫狄莫城主帮忙调拨过来的,伙夫杂役一应俱全,都还需要安排妥帖,因此梁晋不得不忙得来回打转。 他给唐小狗安排好了活儿,然后叫来莫城主赠送的高水平大厨,令他千万做一顿丰盛的饭菜,便去了大堂。 他本打算把这里安排出来,摆上桌椅,等大厨把饭做好,远行众人都休息好了,在这里好好招待一顿,却没想有人根本没有休息,往这里寻了他来。 来寻他的却是他的麾下、稷山书院的弟子霍定神。 这霍定神鬼鬼祟祟,到了大堂里去,还左右看看,眼见周围没人,才唤了一句:“梁巡察。” 梁晋看见霍定神,不由道:“你赶了一路的道,不去好好休息,跑这里来干什么了?” 霍定神却并不着急回答,而是又左右看看,问梁晋道:“梁巡察,姚师姐不在这里吧?” 他是稷山书院的弟子,自然要尊称姚听寒一句师姐。 梁晋道:“她不在这儿,你有什么事?” 想起在衙门门口时霍定神被姚听寒一个眼神吓到的模样,梁晋猜到了霍定神是要来跟自己说姚听寒来这里的真正原因,不由好奇起来。 姚听寒还能有什么原因是不能对自己说的,还给霍定神疯狂打眼色? 但显然霍定神不是个能憋住话的主,姚听寒不让他说,他就找合适的机会偷偷来说,看来这事情很不简单,让霍定神有些憋不住啊。 于是梁晋竖直了耳朵,只听霍定神说道:“梁巡察,是这么回事。听寒仙子到镇北城来,是有一件要事要跟梁巡察解决的。梁巡察你可知是什么事?” 这家伙神秘兮兮的,还跟吊梁晋的胃口。 梁晋没好气地笑了一下,道:“你愿意说,你就说,不愿意说拉倒,滚回去休息。还跟我打马虎眼,有必要么?” 他吃准了霍定神憋不住,才敢这么说。 果然霍定神下一秒就憋不住了,凑到梁晋跟前,低声对梁晋道:“好叫梁巡察知道,听寒仙子是来告诉梁巡察日子,让梁巡察准备妥帖,回京完婚的。” “啊?!” 梁晋这回可是惊到了。他万万没有想到,霍定神跟他说的,竟然是这样一个消息。 这消息实在是太劲爆了,梁晋一时间竟然有些脑子短路,接受不了。 “没想到吧,梁巡察?嘿嘿,我这回回京,可是帮你办了老大事呢!梁巡察你说我以后,是不是也该叫你一声师姐夫了?” 似乎是因为关系即将更近一步,霍定神跟梁晋说起话来,也显得不像曾经那么生分了,还随意了一些。 梁晋倒是没有在意这些,他对这些强迫收来的麾下对自己的表面态度,从来没有强求过什么。他要的也只是这些人听话干活。目前来说,这些人做的还都算是不错的。 “自然是真的!” 霍定神“嘿嘿”笑道,“你想必不知道呢,师姐夫,我也这回回京,也算是做了你和师姐媒事的见证人呢。” 梁晋:“……” 霍定神见梁晋不说话,以为是梁晋没有听懂,就详细解释了起来:“梁巡察,我回了长安城后,首先办完了差事,然后把万斩妖送去了侦缉司。花总捕知道以后,就安排万斩妖去了长安街侦缉司衙门,在那里供职,吃住都在衙门。我去了长安街衙门以后,你母亲打听到消息,就找了上来。梁巡察,二娘真没的说,是个极热心肠的人,她不仅请我们吃了顿美餐,还叫万斩妖到南郊小酒馆里去吃住,说那里条件,怎么样也比长安街衙门里好些。只是万斩妖这厮太过死板,直接拒绝了。” 梁晋点了点头,道:“然后呢?”他觉得霍定神这厮有点被万斩妖传染了,说话也变得这么啰嗦,半天不着重点。 “然后在酒席上面,我们就跟二娘说过了咱们在镇北城里经历的这一桩桩事。” 霍定神道,“二娘听得心潮澎湃,饭罢就嘱托了我一句,让我回去宗门,把明院长请来。我回到长安城,自然也要回稷山书院一遭的。二娘待我等不错,她所托之事,我自然也就跟明院长提及了,心想虽然不知道二娘让我请院长来所为何事,但帮她提一句,总不是什么大错。可我是万万没想到啊,二娘竟然是打了主意,要给你定亲呢。” 说到这里,霍定神还咂了咂嘴,对二娘佩服得五体投地。 “不得不说,二娘雷厉风行,可谓巾帼不让须眉啊!” 霍定神赞叹说道,“那日我把明院长请下了山,才知道二娘找了个媒婆,把姚学士、姚夫人,还有平道宗、花总捕都请了来,我还不知道二娘竟然有那样的能量,竟然把这么多人都请了来!乖乖,那天可真是盛会啊!” “再然后呢?” 梁晋不想听霍定神再啰嗦下去了,提醒霍定神把话题拉回重点。 霍定神道:“再然后二娘就说要把梁巡察你和姚师姐的婚事给定下。姚学士对此很是欢喜,姚夫人也没意见,平道宗和花总捕都只说好。但明院长却并不怎么乐意,还生了好一顿气。梁巡察你可知这事是怎么解决的?” 梁晋道:“怎么我听你也不怎么尊敬你们院长啊?” 霍定神“嘿嘿”笑了起来,说:“倒没有不尊敬。只是所谓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院长老顽固,这回有些不开窍了。” 梁晋道:“那你说说,这事是怎么解决的?” 被梁晋打了一下岔,霍定神也忘了让梁晋去猜了,当下说道:“你可不知道,当时小酒馆里吵了起来,姚学士、二娘和明院长吵得脸红脖子粗,差点就直接骂娘了。平道宗和花总捕从中打着圆场,只是到底都还是偏袒姚学士跟二娘。但我们那院长啊,就是死倔,硬吵!吵着吵着,姚夫人突然像是听不下去,一拍桌子走了……” 说到这里,他还停下来顿了一顿,想看梁晋反应。 但可惜梁晋什么也反应,霍定神见状,也没法再卖什么关子,只好继续讲了下去:“结果啊,没过一会儿,姚夫人就请了一个人来。那人往座上一座明院长就怂了,转头就答应了这门婚事。” 他说到这里,还不死心,想要卖卖关子:“梁巡察你猜猜,这来人却是谁?” 这哪里还用猜? 什么人能把三大圣地之一稷山书院的院长给吓成那样,还跟宋凝真关系亲近? 那人的身份呼之欲出。 梁晋回答说道:“谪仙人王谪。” 霍定神顿时没心情再卖关子了。 了解了整个事情,梁晋便明白了,为什么姚听寒会拿眼神吓唬霍定神,让霍定神不要说。那位表面上清冷淡漠的听寒仙子啊,明显是害羞了! “说起来,那位谪仙人,还真是了不得啊。她只需要往桌上一坐,什么话也不说,单纯地把桌上的吃得风卷残云席卷一空,就把明院长吓住了!我还没见过明院长怕到那种地步呢,浑身僵硬,说话都不利索!” 霍定神又啧啧称叹。 梁晋听着这话,却不由心里暗笑。只有他清楚自己那师尊并不是摆架势的,她只是单纯的不知道其他事情,只会吃喝罢了。 不过有实力在,不需要摆任何姿态,就能把人吓到。自己那位师尊,是有这个实力的。 “婚期是在多会儿?” 梁晋又问了一句。 霍定神道:“三月初一,时间是有些赶,所以听寒仙子被姚夫人安排过来,要亲自带你回去。” 第二十六章 吃醋 三月初一…… 现在是正月十五,距离三月初一,也就一个半月。 时间这么赶,自己那便宜老娘,还有姚学士、宋凝真师姐,是有多心急啊! 这样的话,那自己就得早点打算,把衙门事务打点妥当了,提前启程返京了。 梁晋并不排斥与姚听寒结合,相反他确实挺喜欢姚听寒,这姑娘漂亮单纯,还是个真性情,而且实力高强,能做个大腿抱。 有这么能干的媳妇儿可以娶回家,何乐而不为呢? 而且看来姚听寒也是并不排斥嫁给自己的,不然的话,她答应来镇北城,接自己回长安。 这事明年上说是接,但其实却是催促。梁晋想得明白。 至于她为什么没有开口说这事,还不让霍定神说,这大概是害羞吧。 “哦对了,姚学士和二娘都还有话让我嘱咐给你——” 霍定神又道,“婚房彩礼之类,他们都已经商议妥帖,准备好了,不需要师姐夫你做什么。师姐夫你只需要跟师姐回长安去,完婚洞房就可以了。” 梁晋张了张嘴,竟然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他已经知道姚学士和自己那便宜老娘都心急了,却万万没想到,他们竟然能心急到这个程度。 不过这样也好。这样一来,自己还真省事啊! “洞房……” 霍定神说起这两个字,突然就有些失神,“能和师姐洞房,真好啊……” 梁晋顿时怒起,踹了霍定神一脚。 霍定神被踹得一个踉跄,差点跌倒。他自知失言,落荒而逃,跑得好不利索。 镇北城的元宵夜远不如长安城那样热闹。这里终究是神朝最北之地,天寒地冻,人们根本没有心情去赏什么夜景,猜什么灯谜。 不过长安来的莫城主到底还是留恋京城的繁华,因此不管有没有人热闹,他还是组织人手在这里搭起了夜景挂起了灯笼。 就算没有人,这夜里也会显得好看许多,算是一景。 梁晋反而喜欢这样安静的美景。在这样的夜色里,他正好能请姚听寒出来,好好地赏一赏灯,看一看景。 他和姚听寒相约的时候,姚听寒没说答应,也没说不答应。不过如他所料,这位听寒仙子闷声不吭等到了天黑,还是依约出来了。 她跟梁晋走在静悄悄的画风下,把地上来不及清扫的皑皑白雪踩得咯吱咯吱地响,却始终一言不发。如果不是听霍定神说过了长安城里发生的事,梁晋看姚听寒这个样子,还真要以为在长安城里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姚小姐,你还记不记得去年的这一天?” 梁晋当先说道。既然姚听寒不打算主动说话,他就只有当先开头,把话头挑起来。 姚听寒闷闷地“嗯”了一声,然后还是一个字也不说。 她戴着狐妖面具,梁晋也看不出她的神情,只有从那眼神里寻找蛛丝马迹,确定姚听寒的情绪。 他看着姚听寒的眼睛,说道:“那一天咱们是人生的第一次见面吧。我怎么也没想到,不过是简单普通地相个亲,竟然会遇到那样的事情。” 说到这里,姚听寒才终于开了口,道:“我要谢谢你,梁相公。当时是你破了案子,抓到了杀我启蒙恩师的宋公野。” “这你谢我干什么?破案拿人,是怎么职业所在,姚小姐你不需要谢我。” 梁晋说时摇头叹了口气,道,“真要说起来,我还得跟你说一声抱歉。咱们当时从长安街衙门里出来,我还承诺你要编排那宋公野的话本,让说书人满长安地传唱,叫那宋公野好好出个名丢个人,可惜后来事情一个接着一个,我也没时间编排故事了。” 姚听寒听到梁晋这么说,却也笑着摇了摇头,道:“梁相公有心,看到宋公野被处死,我已经心满意足了,不敢奢望太多。说实话,梁相公,去年秋后问斩时,我专门去看了宋公野被杀头。我当时……当时……很畅快……” 梁晋道:“那就好。” 姚听寒问:“梁相公,你不会觉得我很坏吧?我看到人被杀头,竟然会觉得畅快。这……这是不对的……” “这有什么不对的?” 梁晋不由笑了起来,安抚姚听寒,“你启蒙恩师被杀,看到凶手被问斩,觉得畅快,那是理所应当的。你若是对此一点感觉都没有,那才叫坏了,而且是大大的坏!” 姚听寒这才放下心来,又谢梁晋开导。 梁晋自然是说不客气。 只是结束了这一个话题以后,两人之间突然就陷入了尴尬。 他竟然莫名得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按说他和姚听寒聊天,虽然不多,但也不是一次两次了。每回他和姚听寒聊天,都有倒不完的话去说,但这回不知道怎么的,像是突然就没话了。 姚听寒也是一样。这个向来文静沉默的仙子单独和他在一起的时候,其实话也不算少,怎么今天就突然没话了呢? 梁晋感觉是有种奇怪的气氛在干扰着他们,让他们思绪纷乱,不知道该怎么打破眼前的尴尬和沉默。 必须要打破这奇怪尴尬的氛围! 梁晋打定了主意,突然直接深入主题,道:“你来这里的原因,还有长安城的事,霍定神都已经跟我汇报了。” 姚听寒顿时眼睛瞪大,紧盯着梁晋:“什么?!他怎么能擅自跟你说!” 梁晋却笑了起来:“他这是汇报。身为我的手下,跟我汇报工作,这是理所应当的。难不成你还想让他跟我隐瞒情况?那我这手下,岂不是成了二五仔了?” 姚听寒就此问题无话可说,只好深吸口气,问:“他是怎么跟你说的?” 梁晋笑了一笑,也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你打算什么时候带我回长安?” “尽快。” 姚听寒闪出这两个字的答案来,才突然止住,梁晋看不到她面具后面的神情,只感觉她是害羞了,那面具下的脸颊,一定是红了的。 她突然眼神飘忽,左躲右闪似的道:“我……我主要来,并不是为了这个,还有另一件事。我告诉过你的,我是受花总捕的委托来的,有要事要和你交代。” 梁晋看姚听寒尴尬害羞的样子,竟然一时间觉得有些可爱。等姚听寒平复了心情,他才问:“什么事?你说吧。” 姚听寒道:“你之前让你麾下韩小钰帮你送了封信进京,是吧?” 梁晋点了点头,说:“是。” 姚听寒又道:“你在信中说,找到了让所有人都使用法术、人人如龙的法子,可是真的?” 梁晋道:“你怕是弄错了。我只是说我找到了一个方向,和一些思路。继续研究,还不知道猴年马月才能研究出来。尤其得不到支持的话,这法子估计就废了……” 不过看来花总捕对姚听寒还挺信任的,竟然将此事告知了姚听寒。 他自然对姚听寒也是信任的,因此就把情况如实地告诉给姚听寒了。 姚听寒点点头,道:“这个我也知道。花总捕说你总是很有想法,还能开发出专门用于断案的法术,所以她很信任你。她接到了你的信以后,专门去牧神军里,找军师将军求来了镇武令的制作密法。” 梁晋惊讶道:“你连这个也知道?!” 姚听寒听到梁晋这么说,却突然黑下了脸来:“我为什么就不能知道?你若是早告诉我这件事,我也可以帮你这些忙。” 梁晋却摇了摇头,道:“你没有官方身份,和牧神军交流起来,只怕会受阻碍。” 姚听寒突然又沉默了。 到这时候,梁晋才突然回过味儿来,姚仙子这个样子,是不是吃醋了? 她在吃自己师姐兼顶头上司花清影的醋? 梁晋心里忽然间有一种说不出的大爽和愉悦,但是他又不能表现出来。他只好苦忍着心情,然后先把话题给扯了开去。 “姚小姐,你为什么老是戴着这样一个面具?你打算与我完婚时才要摘掉它么,还是说完婚的时候也不摘。” “谁……谁要与你完婚了?!登徒子!” 姚听寒急得跺了跺脚,竟然又把话题拉了回去,“我虽不好和牧神军交流,但我修行精深,在钻研探索方面,也是能帮上你忙的!不然的话,花总捕也不会嘱托我来!你……你放心好了,我一定帮到你!” 梁晋道:“知道知道,多谢姚仙子了。只是姚仙子,你现在怎么不叫花总捕花姨了?” 姚听寒突然又眼神躲闪,不想回答。 梁晋看在眼里,觉得好笑,不过也没再逼迫姚听寒解释什么。 他又问了一句:“姚小姐,你打算到什么时候摘了面具?我也挺好奇的,你为什么会一直戴着这样一个面具?” 这是个很重要的问题,虽然能感觉到听寒仙子一定是个美人儿,但想想洞房花烛夜,自己要面对的还是一张狐狸脸,梁晋就怎么想怎么不得劲。 “很快就会摘的。” 姚听寒最终回答了梁晋这样一句,然后解释道,“这是我修行用的面具,是当年道宗叔叔为抵御魔门研制出来的。” “啊?” 梁晋倒是没想到,这面具竟然还有这种故事。 他就只听姚听寒继续道:“我以前和魔门妖女明月莲心斗过一场。按说我的实力,应该是和她旗鼓相当,不分胜负的。可是她的狐妖法术,却可以使我发挥不出全部的实力,以至于我最终败在了她的手上。” “然后呢?” 梁晋问。他回想起了明月莲心曾经说的那一句霸气绝伦又自信无比的话——在她面前,没有人能发挥出全部实力。 明月莲心的霸气与自信,是否就是从听寒仙子身上找到的呢? “然后,我沉沦了一阵,道宗叔叔就开发出了这个面具,问我要不要戴。” 姚听寒说道,“这个面具是用特殊的材料制成的,可以吸附法力。而经过道宗叔叔以阵法特殊加工之后,这面具就变得能够吸收意志和法术。道宗叔叔专门拿这面具去找了一次明月莲心逼迫明月莲心出手,明月莲心的天狐移魂大法,就被固定在了面具之上。” “然后平道宗又把面具交给了你?” 梁晋问道。姚听寒已经把前因说得这么明白,自己要是还想不到后续,那就是傻子了。 姚听寒点了点头,道:“是的。我戴上面具,就会直面魔门妖女的天狐移魂大法。但面具上的法术毕竟是复制品,效果有所弱化。我若是想要完美地抵抗天狐移魂大法的效果,就必须时刻戴着面具,让我的意志时刻都在抵御这门法术,直到我能够感受到,这门法术不会对我产生一点影响。现在我离完全抵御天狐移魂大法,就只差最后一步了。” “这样啊。” 梁晋点了点头。 姚听寒也点了点头,说:“就是这样。” 接下来两人都没有揪着各自的话头不放。姚听寒把花总捕让她带来的信笺交给了梁晋,那信笺里是厚厚的好几页,除了花师姐的指挥使镇武令,还有牧神军关于镇武令的所有研发材料。 这是他完全没有想到的 他本来只是单纯地想要索要一门法力关注之法,却没有想到,花总捕直接把人家的整个服务都给端来了。 “真是多谢花总捕还有姚小姐了!” 梁晋看到这些,惊喜不已,真恨不得立马就回去闷头研究。 只是现在到底不是研究的时候,梁晋就只能苦忍冲动,老老实实地陪姑娘往前走。 两人又沉默地走了一阵,像是两个熟悉的陌生人。 走着走着,姚听寒终于忍不住了,问出来她憋了一天想要问出的问题:“梁相公,你既然要与我完婚,为何又要去招惹花总捕?” ????!!!! “你都知道了?!” 梁晋吓了一跳。怪不得姚听寒上午说起花师姐的语气那么怪,像是在生气。 原来她就是生气啊。 姚听寒重重地点了点头,道:“她说她要给你生孩子。” “你说错了吧?” 梁晋道,“花总捕可不会这样说话。她说的想必是她要我帮忙生孩子吧?” “……” 姚听寒沉默了一阵,道,“反正……差不多一个意思。” 第二十七章 钻研 梁晋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了。这事儿说起来到底是自己理亏,这边和姚听寒聊着,那边却跟花师姐定下了主意,要跟人家生孩子,这算怎么回事? 这要是给自己,有一天突然来了个人,跟自己说要跟听寒仙子生个孩子,然后让听寒仙子嫁给自己,自己不得当即炸毛才怪。 姚听寒能忍到现在,还只是单纯质问,已经很不错了。 而让梁晋没有想到的是,自己还没有来得及解释,姚听寒竟然就已经自己解释了。 梁晋只听姚听寒道:“梁相公,你们之间的事,花总捕都已经和我说了。我已经知道了,她其实是长公主姜云裳,而且你们之间,也不是你们情愿的,是圣上强求,怨不得你们。可是……可是……可是我就是不高兴。” 原来花师姐都已经给姚听寒解释过了,这倒是省了梁晋不少事。 只是看姚听寒这个样子,梁晋又难免愧疚。明明是自己的问题,到最后也是自己占便宜,如今却要一个女人伤心,另一个女人来替自己解释,而自己什么也不用做,只需要坐享其成就好。这让他怎么可能不惭愧? “梁相公,我这样是不是不太好?是不是不应该不高兴?” 姚听寒突然忐忑地问。 梁晋微微一愣,反问道:“你为什么这么说?” 姚听寒道:“梁相公,我这就应该就是嫉妒吧?可是我听旁人说,嫉妒总是不应该的,我不能当个妒妇。” “你这还没嫁给我呢,谈何妒妇?” 梁晋不觉笑了起来,他自然而然地探出手去,拉起了姚听寒的手,劝慰道,“我不知道你是听谁说的这些,反正你不要信就是。你会因此嫉妒,那说明你是在意我,只有在意我,才会为此而生气,为此而不高兴。你如果听说此事,却什么感觉都没有,那我于你而言,岂不是与路人无异?那你又何必嫁给我?” 姚听寒听到梁晋这么说,才稍微松了口气。她想了想,不由又问:“那梁相公……我若如此……我是说若是,你也会像我这样么?” 梁晋笑道:“那是自然。要是有人跟我说我的未婚妻要先跟别人生个孩子,那我怕是恨不得先拿刀把那人砍了。” 姚听寒点了点头,然后就微微低下头去,陷入了沉思。 梁晋看她模样,不由心里一提:“姚小姐你不会是想去砍了我们总捕头吧?” 姚听寒却摇了摇头,遗憾地说:“我打不过她。” 万幸你打不过她。 梁晋松了口气。 认真单纯的女人真是太可怕了! 然后姚听寒就低下头去,默默地看着她和梁晋的手。 他们的手从刚刚开始就已经连在一起,当他们手拉手时,都能从对方的手心里感到一股暖意。 这股暖意从肌肤直透灵魂,让人舒适无比。姚听寒自然不想松开。只是她的脸颊已然通红无比。 梁晋看在眼里,微微感叹,这个长安城里赫赫有名的仙子,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钟情于自己的呢? 自己又何德何能,受到如此仙子的垂青? 只是这些想法,在脑海里闪过只是一瞬。下一刻梁晋就受着本能的驱使,轻轻用力一拉。 听寒仙子温热柔软的身躯一下子被他揽进了怀里。实力高强的仙子在这时像是失去了所有的法力,那雷神在她的神源深处停了电,令她毫无抵抗之力,娇娇怯怯地倒在了梁晋的怀中。 望着那如水潭般清澈的眸子,梁晋也不由渐渐深陷进去。他微微低下头,吻了过去。 然后,鼻子就被坚硬的物体膈到了。 “这面具真碍事!” 受到狐妖面具阻碍的梁晋不得不抬起头来,泄气地抱怨了一句。 姚听寒的鼻息微微重了些,缓了一阵,才道:“很快的,梁相公。三月初一前,我的意志应该就能修炼有成了,这个面具,就再不需要,可以卸掉了。” 她说话细声细气,和仙子的形象简直判若两人。看到梁晋正在注视着她,那声音不由越发的小,到最后直如蚊蝇一般。 但她到底是没有从梁晋的怀中挣脱出去。只要周遭没人,梁晋不刻意去提,初尝禁果的仙子也愿意享受这片刻的温存。 梁晋不由一笑,说:“我可等不得了。” 说罢了话,他就脖子一歪,侧着脑袋,重新吻了下去。 温暖湿润的感觉,令人旖旎留恋。他触及了坚硬,触及了柔软,随之感受到被仙子反手相拥,听到了仙子声音的回馈,不由全身心地投入,与之缠绵。 镇北城的冰天雪地之中,澄澈清冷的月光之下,他们丝毫感觉不到寒冷。 …… 此后的时间里,梁晋就分出工夫来,把中州镇武司的一切事宜,都安排开了。 他任命霍定神主持工作,毕竟相对来说,霍定神跟姚听寒师出同门,比起和自己有仇的云守剑、以及以前根本没多少交集的武云贵,霍定神更好使些。而韩小钰和唐小狗,他压根就没有考虑。 韩小钰沉默寡言,又是贫家女出身,根本做不来这些事,而唐小狗,以前对自己太舔,又不是三大圣地的人,难免为人所鄙夷,估计主持起工作来,也安排不动霍定神、云守剑、武云贵三个。 因此在这种情况下,霍定神自然就是最好的选择。 然后云守剑和武云贵的工作,自然是协助霍定神。三大圣地同气连枝,他们相互也能说得来。 而唐小狗,则负责主抓后勤工作。这是他的强项,梁晋早就打算把他放在这个位置上用了。 至于韩小钰,梁晋没有给她安排什么活。她甚至还想要跟随梁晋一起回京,引起了听寒仙子的警惕。 不过她的身世姚听寒知道,姚听寒这样一个心软的人,自然不可能为难韩小钰,甚至还对韩小钰多有照顾。而韩小钰除了有些沉默寡言外,也不是一个难相处的人。两人一来一去,竟然相互熟络起来,好得跟闺蜜似的。 姚听寒知道了梁晋和韩小钰之间并没有什么以后,就主动邀请韩小钰跟她返回长安,却被梁晋给否了。 梁晋要求韩小钰留在衙门,万一衙门有什么事,她是最快能把消息带给自己的。这个工作,别人无法胜任。所以她只能留在这里。 为此姚听寒和韩小钰都有些不满,却又无可奈何。毕竟两人都不是那种不讲理的人,梁晋摆明道理,她们也就不能再强求什么了。 除了安排工作以外,梁晋还和姚听寒一起研究探讨起了牧神军的镇武令秘法。 出自牧神军的法门果然有非凡之处。 这法门包含两大部分—— 第一部分,就是材料的选择、镇武令的制作。 那材料选择的是南海铁木。传说南海铁木是当年始祖丰入天界,从天界带回神树种子,在凡间播撒种植而成的,原本是叫南海神木,但因其质地如铁,便渐渐被人称作南海铁木。 这南海铁木极其神奇,树与树之间如有联系,法力可以凭空串联,为此修行者所用的飞剑、飞到,以及弓箭,牧神军铠甲、阵眼、阵旗,很多都会选择用南海铁木制成。 比如年前入秋,在长安城外养山村时,用到的烛龙阵旗,旗杆就是用南海铁木做的。 而铁木削制成型以后,制作人在上面篆刻的阵法,却分作了三个部分。 第一部分是存储军势、形成神将的,这一部分灵活变化,牧神军发出的十枚镇武令,每一枚上篆刻的神将都不相同,全由牧神军各军灌制而成。 第二部分,则是镇武令上神将开启之阵。这部分阵法结构固定,其中涉及法力灌入、化入阵法、牵引军势,引动军师神通的内容,因此需要万分精细,不知道花费了刻阵的人多少精力。 第三部分就是军势感应和传递之阵。牧神军所炼制的镇武令,其实不仅有十枚,总数是二十枚,其中十枚主令,十枚副牌。 主令自然是在镇武司指挥使以及九位巡察使的手上,而副牌,则在牧神军中。借助南海铁木的树与树法力可以凭空串联的特性,牧神军以阵法将之固定、串联。当巡察使或指挥使使用了镇武令后,主令中的军势便会消耗,而副牌便立刻能感应到了。随后副牌就会主动吸纳牧神军的军势,对主令进行补充,通过一段时间的补充,使主令中的军势恢复到满溢状态,可以再次使用军师神通,召出神将。 这并不会对牧神军造成什么影响。为保持牧神军的军势和纪律,这支特殊的军队,会时刻进行训练,每日都不停歇。而当牧神军的众兵士整军训练师时,就会有军势产出。 这些军势是不会形成法术或者阵法消耗的,填补给镇武令,其实是合理利用。因此镇武令对于牧神军来说,也没有什么负担。反而镇武司借助镇武令,威震九州,能够极好地利用。 这样一来,一套完整的镇武令,就形成了。这主副令牌可以说是几乎完美,唯一的缺陷,就是使用镇武令,到底还是需要法力,因此牧神军的军师无法自行使用。 不过若是镇武令能够让军师使用,那这世上也就没有其他修行者什么事了。 梁晋和姚听寒一起研究完了这镇武令的制作法门和诀窍,心里的想法,渐渐有了一点雏形—— 但这雏形到底还是模糊,他一时想不透彻,和姚听寒钻研数天,也没有什么结论。 当然,这其中原因,也不排除和姚听寒在一起食髓知味,虽然没有进行到最后一步,但宗忍不住搂搂抱抱,啃上几口。有时候听寒仙子甚至会主动提示,让梁晋不得不放下其他,满足一下仙子。 梁晋感觉这么研究下去,并不是个法子。他跟姚听寒说有机会得先到南海区看一看,那南海铁木,到底是个什么样子。 对这制作镇武令的神奇树木有了了解,说不得就会有更好的想法,来展开自己的思路。 然后他才跟姚听寒说起这个想法,姚听寒就道:“梁相公,我们不需要去南海啊。南海铁木说是南海铁木,但在神州各地,其实都很常见的。这种树生长不挑地方,用处也大,因此各处都有种植。甚至剑宫就种有一片南海铁木林。梁相公你如果想看的话,我们往回走的路上,说不定就能看到。我记得来时有一段路,路的两旁就是南海铁木。” “是么?” 梁晋微微惊喜,还以为能够作为法宝材料的南海铁木会有多珍惜,原来竟然这么泛滥么? 若是这样的话,那岂不是更好了! “那我们赶紧收拾,尽快启程吧!” 梁晋当即打定了主意,如是说道。 “嗯。” 姚听寒甜甜地应了一声,语气轻快,为能够帮到梁晋而开心。 于是他们很快收拾好了行囊,骑了两匹马,离开镇北城,打马往南边去。 莫城主本来是想给梁晋和姚听寒准备两匹异兽的,但梁晋却拒绝了。一来梁晋能够看出莫城主的困难,知道莫城主这样,也不过是强撑面子,犯不着让莫城主为难;二来如今距离三月初一还有不少时间,他们回去路上,也不是太急。异兽坐骑跑得又快,说不定一不小心,就让梁晋闪过了南海铁木。 梁晋此行回去,另一大重要目的,可是奔着南海铁木去的。 在这样的考虑之下,梁晋选择了和姚听寒骑马离开。 刚开始的路走得并不快,出镇北城有一段距离,地上还有积雪,就算是高头大马,也走不快。走有一日,出了雪地以后,他们的行程才渐渐快了起来。 长安城与镇北城之间有官道,二人纵马而姓,骑得也不算慢。又走有半日,姚听寒突然一直路旁树干笔直的光秃秃树木,道:“梁相公你看,那就是南海铁木。” 梁晋便勒马停了下来,放眼看去,就见路边那南海铁木和旁边其他草木皆有不同,黑色笔直粗长的树干极为耀眼,而南海铁木的树与树之间,绝不挨着,隔了不知道有多远,到远方看不见的地方,梁晋才看见第二棵南海铁木,第三棵也隔了那么远,然后第四棵、第五棵…… 一个想法,突然再梁晋的脑海中成型。 第二十八章 网络 “南海铁木对环境虽然不怎么挑剔,但却有一项限制——就是它们相互之间,并不能在同一块区域里共存。若是这里有一株南海铁木,那下一株,最近也是在那个距离。” 姚听寒给梁晋解释说道,“这是南海铁木的特性,使它们能够更好地汲取方圆之内的法力。而神奇的是,它们互不影响相互隔开的距离,正好能够使它们相互之间法力串联。” “那还真是神奇啊!” 梁晋点了点头,看着官道两旁笔直地排列开的南海铁木,突然就想到了电线杆,前世里现代社会的电线杆,就是每隔一段距离竖起一个,方便以合适的承载力搭起电线,为一村一镇一线一市,乃至一省一国供电。 又或者说是路灯。前世里的路灯做为城市最基础的公共建设,同样在街道两旁,每隔一段距离就竖起一个,为的是使路灯的灯光能够遍及整条街道。 又或者…… 梁晋的思绪延展开来,渐渐想到了基站。为互联网时代的世界传递网络信号的基站,同样也需要网点式分布。 如果这些南海铁木也能如此分布的话…… “南海铁木相互串联法力的距离,能不能更远?” 梁晋不由问了这样一句。 姚听寒摇了摇头,说:“单纯南海铁木的话,怕是不容易。但若是能够篆刻上阵法,说不得就能实现了。梁相公你手里的镇武令不就是这样么?篆刻上阵法以后,牧神军远在长安,就能把军势传输过来。” “嗯。” 梁晋点了点头。 不过他知道这些并不容易,镇武令不仅仅能够在长安城和镇北城之间串联,还能使牧神军的军势传输到九州各地,远近不一。但这一切的前提,都是建立在主副令牌点对点上。 而梁晋想要实现的目的,可不仅仅是点对点的对接。 梁晋停下来仔细研究了一回南海铁木,并不着急。他虽然开局心急,但具体到事情上面到底还是能沉得下心来的。他情知此事心急也吃不了热豆腐,此事只有慢慢研究,好好去想办法,按照他的思路方向耐心地展开研究,才能有机会功成。 而初步研究的结果,是满意的。 这世上人们大多只把南海铁木当做阵法、法宝的制作材料,并没有研究过这树整个使用,是不是好用。 南海铁木树干笔直,和一般的树还不一样。 对于寻常的树来说,树皮是一棵树生命的通道,但南海铁木却不同。这树是一整个整体,根本没有区分树皮树干,而且笔直光洁的树干,甚至让梁晋觉得若是有神将弈那样高的巨人,把南海铁木拔起来,可以直接做长棍、抑或长枪。 这样的树干,整体篆刻阵法,也不是不可能。 这样一来,基础的材料,就能满足梁晋心里的想法了。接下来梁晋需要研究的,就是怎样实现他的设想。 到了现在,他心里的设想已经基本成型—— 他是想以南海铁木当做这个世界的“基站”,在神朝搭建一个“网络”。然后尝试将法术当做这个世界的“软件”,布置在“网络”上面,供人登录使用。 这样的话,还需要解决一个问题—— 那就是神源。 如果单纯以这个思路搭建“网络”的话,那这个“网络”,顶多是供修行者使用,是修行者摆脱神源的限制,能够跨神源、跨神灵地使用法术。至于其他普通人,想要使用法术,依旧是没希望的。 想要实现“人人如龙”,让所有人都获得登录“法术网络”的权限,必须另辟蹊径,使所有人都获得神源。 梁晋的想法,是既然南海铁木和阵法篆刻,能够使神通法术固定其上,那有没有可能,自己开发一个法术,可以在南海铁木上篆刻一个“虚拟神源”? 普通人“加载”虚拟神源以后,就可以借助“虚拟神源”,使用出记录在“网络”上的法术了。 当然,这目前还是个想法,很多细节都需要细化、研究、开发,所以梁晋很清楚自己急不得。 在和姚听寒确认长安城里也有南海铁木,可以用来研究以后,梁晋就打消了砍一棵树扛回长安城的想法,和姚听寒继续出发返京了。 他们回到长安城时,是二月中旬。梁晋怀着心事,并没有着急回家,而是和姚听寒一起去了侦缉司,面见师姐花总捕。 花总捕见了二人以后,当即就要把二人赶回家去,愤言现在正事要紧,不回家里好好呆着,跑这里来干什么? 她说的正事自然就是梁晋和姚听寒的婚事。对她来说梁晋只不过是她的御用种马,她倒是犯不着吃醋。因此反而比梁晋和姚听寒还要焦急,催促着二人各自回家。 “这要是给别的人家,早不许你们见面了!大婚当前,你们还腻在一起,像个什么样子?快快各自回家,做自己的准备去。万事等大婚之后再说。” 花清影如是催促。 但她才这样说完,梁晋只一句话,就让她住嘴了。 梁晋只道:“花师姐,我这回紧赶着回来,是有了一个想法,说不得可以让全天下所有人都使用法术。” 花清影顿时一愣,大步绕过梁晋到了门口去,看看外面无人,才关上了门,压低声音沉着嗓子道:“你可知道你是在说什么?” 梁晋点点头,道:“花师姐,我已入修行这么长时间了,也在这世间活了小二十年,这世间事,我是知道的。我自然晓得我自己是在说什么。” 花清影狐疑地看看梁晋,确定梁晋不是在开玩笑,才让梁晋和姚听寒都坐下来,给二人倒了杯茶水。 她一边倒水一边看向姚听寒,问:“姚小姐,他这可是说要让全天下的人都使用法术,你也信他鬼话?” 姚听寒却摇了摇头,说:“我不知道我该不该信,但我觉得我是应该信的。” 她这话听起来有些矛盾。但梁晋和她接触日久,清楚她的性子,却是能够听明白她的话的—— 她确实不知道她应该不应该相信梁晋,但是身为梁晋的未婚妻,她觉得自己是应该相信梁晋的。 花清影身为姚听寒的姨,也听明白了姚听寒矛盾的话里要表达的意思。她叹息微笑,说道:“你呀……没救了……” 说到这个话题,花清影到底是有些愧疚,只这样说了一句,就转移了话题。 “那梁晋,你来说说,我看你又有什么奇思妙想,能让全天下的人都使用出神通法术?” 这可是改天下之大局的大事,也怪不得花清影难以相信。 要知道这个世界里,自打法术与修行之事诞生以来,修行者与普通人的矛盾与区别,就如天堑一般,难以填平,也难以逾越。千百年来不是没有人想过能如何解决此事,往细里追究的话,此世时移世易,朝代更替,天下之国到凡间之国,凡间之国再到如今神朝,莫不是因此而起。 但从来没有人胆敢像梁晋这样,说出如此豪言壮语。 梁晋的话甚至已经不能说是豪言壮语了,简直可以说是放肆之言,足以让花清影连吸好几口凉气。 因此花清影是打心眼儿里不信梁晋的话的。 但她毕竟也见过梁晋开发断案法术的奇妙,而且梁晋又是她的小师弟,她一方面觉得梁晋说不得真有什么奇思妙想,就算是做不到让天下人都能修行,也说不定有什么奇妙,另一方面又觉得自己的小师弟、自己不能打击到他,因此才决定听一听他说什么。 但接下来梁晋把他所思所想,一一与花清影说过之后,花清影就傻眼了。 花清影万万没有想到,梁晋的脑子里,竟然诞生出了如此奇离古怪的主意! 这主意她甚至有些听不懂,但听起来确实挺像那么回事的。她沉默了良久,说道:“你们两个这段时间,还是回去好好准备大婚事宜吧,大婚其间诸事繁杂,梁晋你就是有再多的想法,也没工夫去理会。不如等大婚之后,再行考量。” 梁晋道:“问题是,师姐,我大婚之后,不是就该往镇北城去了么?” 毕竟他还是中州镇武司的巡察使,岂能离开太久? 花清影摆了摆手,道:“你这事若是靠谱,区区一个中州镇武司,又有什么打紧?你大婚之后,就在长安城里停留一段时间,我批准了。” 梁晋当下应了一声:“喏。”花师姐是镇武司指挥使,统领所有镇武司,她既然下令,梁晋还有什么好说的?直接遵从就是。 花清影点点头,又叹了口气,道:“你之前说有什么想法,要做什么阵法,我还以为你是要干什么,却不想你竟然搞出了这么大的花样,你可真是要把你师姐吓出病了啊!” 梁晋讪讪地笑道:“还好、还好。” 花清影瞥了梁晋一眼,看不惯梁晋虚伪的样子。她又安排说道:“等大婚之后,你过来我这里,我会把牧神军请来,再把平道宗请来,介时咱们再好好研究研究。” 梁晋听到这话,却高兴起来,道:“那敢情好!多谢师姐了!” 自己这主意出自牧神军,请牧神军来请教,自然再好不过了。而平道宗在开发法术房名,也是尸检翘楚,不同于梁晋开发出观微术和血检术这样小打小闹的三脚猫法术,平道宗可是创造出了整整一本《法术大全》。 那本书至今还在梁晋那里,令梁晋获益匪浅。 若果牧神军和平道宗能来帮助自己,集思广益,说不准自己很快就能有所思路,将这个“网络”的模型初步搭建起来。 “你和我客气什么?行了行了,快滚蛋吧!滚回家去收拾。别让二娘知道你还没回家就来了我这里,我怕她吃醋翻脸。你那个老娘,可着实有些难缠!” 花清影说着摆摆手,就要把梁晋从衙门里赶出去。 但她还没有来得及这么做,外面就有人急匆匆地敲门了:“总捕,长安街梁巡察他娘来了,说是要找梁巡察回去,在前面叫唤呢。她说认识您,您要不要过去看看?” “呵!我这乌鸦嘴!” 花清影无奈地笑了笑,道:“走吧,我们到前面去,正好我直接把你交给你老娘。” 梁晋赶紧点点头,和姚听寒一起跟随花清影到前面去。结果还没到前面,梁晋就听见了二娘的声音。 “梁晋!梁晋呢?小兔崽子,我怎么养了你这么个白眼儿狼?自打你考入侦缉司,就四处乱跑躲着你老娘,如今又大老远跑到镇北城去了,算怎么回事,当官儿了,看不起你老娘了?好家伙,从镇北城回来了,也不知道回家里去,先跑来这里,你家脏得不行,不能去是不是?亏你老娘我还在家里忙前忙后给你张罗婚事,什么也没让你干就给你把什么都准备妥帖了,让你安安心心地娶个大好姑娘过门儿!你倒好,就不惦着你老娘一点好!人家都说娶了老婆忘了娘,你这倒好,还没娶老婆呢,就先把你老娘给忘了!” 她一边怒骂,一边还不住地跟衙门里的人解释道,“让你们见效,我不是说你们,只是说我哪不成器的儿子。” 衙门里众同僚自然也不能多说什么,只是劝二娘少骂几句,还安慰二娘镇武司和侦缉司职责所在,就是这个样子,让二娘不要介意。 二娘一边和同僚说着“好好好”,一边就打算继续骂骂咧咧。 幸得花清影走上了前去,道:“二娘,你再这么说下去,我这衙门可就没法运转了。” 二娘这才住嘴,讪讪地笑了笑,道:“花总捕,对不住对不住。我也是心急嘛,你体谅一下。你要是有个儿子像这样不着家,你肯定也是又急又气。” 她是知道了花总捕和自己那混账儿子的约定,又因花总捕帮了她说和婚事,因此和花总捕说起话来,也是分外的客气。 花清影道:“二娘你可是误会了。梁晋急着回家呢。可他也有公务在身,只好先来我这里述职。述职完了,才好回去。” 第二十九章 大婚 二娘的气全是冲梁晋撒的,花总捕一说话,她就不说什么了。 一来花总捕官大,还是自己便宜儿子的顶头上司。二娘还是有些眼色的,知道这样的人物招惹不得。 二来自己这白眼狼儿子的工作、婚姻,花总捕都相助良多。就说婚姻一事,乖儿媳妇那个不长眼的师父死活不同意,也是靠了花总捕张嘴,才缓和了一些。 再后来那个来了吃饭、一脚定江山的谪仙人,听说也是花总捕的师父,这份恩情,自也要算在花总捕身上一份。 于是于情于理,二娘都不能对花总捕不敬。 果然花总捕一说话,二娘态度立马就缓和了下来,冲花总捕笑道:“花总捕你莫恼,我只是嫌这小子不懂事,跟个白眼狼似的,每回有什么事,都不直接跟我说,我还要从别人嘴里了解他的动向,没有其他意思,也不是对咱们侦缉司有意见。你们有事先忙,让这臭小子忙完了赶紧滚回家去就行。” 花总捕便也笑说道:“二娘你要回去,正好就把梁晋带回去吧。这段时间想必事情不少,让他回家去,好好筹备婚事。婚后再来衙门。我这边也要送听寒仙子回家。都临近大婚了,他俩还能见面,怕不太好。” 风俗规矩,婚姻男女结婚以前,是不能见面的。若是按规矩来,梁晋和姚听寒这样,自然不太合适。 二娘听花总捕一说,才注意到躲在后面害羞不肯冒头的姚听寒,道:“哎呀,都没注意,姚姑娘也在呀。快些回去,快些回去,你们虽是修行者,但规矩还是要守的。” 当下就与花总捕以及姚听寒告辞,领了梁晋回家。 只是二娘气还没有消,回去路上,难免冷嘲热讽地说上梁晋几句,直言这个没良心的,以后只怕也是有了孩子忘了娘。 梁晋自然要说不能够。二娘便道等梁晋和姚听寒完婚之后,要随梁晋小两口北上,把南郊小酒馆开到镇北城去,到时候就不能叫南郊小酒馆了,应该叫长安小酒馆。 梁晋对二娘的生意经有些佩服,但还是劝解道:“老娘你别想了,镇北城不是什么好地方,天寒地冻的,人也没长安的老百姓富庶,怕是没人会去你店里喝酒,你就别瞎折腾了。” 二娘顿时气道:“你这白眼狼,果然娶了媳妇忘了娘!如今还没把那听寒仙子娶回家呢,就已经在把你老娘往外赶了。回头娶人家进家门了,是不是还打算把你老娘给宰了,眼不见心不烦?” 自己这便宜老娘简直是不讲道理了,梁晋都不由怀疑她是更年期到了。不过这却只能在心里琢磨琢磨,不能与二娘说了。 一来依二娘的脾气,听到梁晋这么评价自己,肯定立马暴走,二来以二娘的文化程度,怕是一下子也听不懂更年期是什么意思。 梁晋只好又说道:“老娘你别乱扯了。问题是你去镇北城也没用啊。我是中州镇武司巡察使,又不是镇北城巡察使。等回头肯定是要巡察中州的,不会一直呆在镇北城。镇北城那里,只是一个衙门。到时候你去了镇北城,结果还是一个人在那,还要受冻,岂不是白干?” 二娘听到梁晋这么说,这才罢休,只是难免又唠叨其他的话。 梁晋摸透了二娘的脾性,也就由着她说,不回口反驳就是。 二娘向来是个嘴硬心软的,无论从教训梁晋上说,还是从其他事上说,都是如此。她唠叨了梁晋一路,果然也没有其他意思,只是单纯的唠叨而已。 路上抱怨给梁晋张罗婚事,准备彩礼,又出钱又耗精力的,实在累得不行,亏得厉害。 但当梁晋表示要给她钱财时,她又只说不要,还气冲冲凶巴巴地道:“你小子看不起谁呢?以为我没钱么?你老娘我就靠着这个南郊小酒馆,不知道赚了多少钱!以前先不说,自打到了长安街以来,地段繁华,客人众多,光只去年一年,就赚够你彩礼钱了!跟你说吧,你老娘近来都打算扩展生意了,还招了个戏台班子,准备把酒馆改造一下,然后拉两个落第秀才,再叫长安街的陆总捕帮忙出几个案例,弄几篇戏文,叫戏班到酒馆里演。你看如何?” 梁晋惊讶不已,没想到二娘竟然还有这样的主意。这主意他之前也设想过,只是一直忙碌,没来得及跟二娘提起。却不想二娘如今自己就想到了。 梁晋当即表示要给二娘整两段戏文,却被二娘拒绝了。二娘鄙夷地看了梁晋一眼,说:“就你?得了吧。就你那两把刀,我还不知道?亏的侦缉司武考不考文章,不然的话,你三天憋不出两个屁来,别想进侦缉司!” 梁晋便不再多话。 回到小酒馆以后,梁晋又说要和二娘一起张罗婚事,却又被二娘拒绝。二娘只让他当好自己的新郎官,养足精神迎娶听寒仙子,别给她丢了人,其他的,一概不让梁晋参与。 梁晋无法,只好安安心心地呆在南郊小酒馆里,休息了半个月。 但这样呆着,也实在无聊。期间除了有陆总捕、楼光正、海大福等以前的同僚,听说他回来以后,来衙门里看了看他,和他喝了两杯酒外,其他时间,就再无人来。 于是梁晋无聊之下,除了每日锻炼身体、修炼神通以外,就拿了笔墨纸砚,写起了话本戏文。 二娘目标明确,定位精准,就是瞅着南郊小酒馆在侦缉司衙门附近,就想蹭侦缉司衙门的热点,靠断案戏本,来博得观众酒客。梁晋如今要写戏文,自然是要往断案上面靠。 左思右想之下,梁晋“刷刷刷”在铺开的纸上写下几个字:楚留香传奇之白玉美人。 这选择妙啊!一来故事好人物妙,梁晋需要做的,只是把武侠的世界嫁接在这个山海经主导的修行者世界之上,使楚留香成为一个帝江神灵的修行者就是了;二来这名字也够劲爆,介时如果这文本真的上了戏,只需做一块展板,上面角落里画个帅气男子,整个展板上再大刺刺地画一个绝世佳人,配上那题目,保准吸引人! 不看故事,谁知道这白玉美人说的是雕塑啊!到时候走过路过的客人看见这名字,说不准还以为是什么妙趣横生的戏码,等他们为此被吸引进了小酒馆,再知道上当,估计就完了! 计划完美! 于是接下来的日子里,梁晋就按照这个思路,把《楚留香传奇之白玉美人》的背景嫁接在这个世界上,再以舞台表演的架构加以改编,将故事写了出来。 当他写完以后,把这文本拍在二娘桌前的时候,着实把二娘吓了一跳。 二娘还以为梁晋只是被她贬低得不服,绞尽脑汁地写了一篇垃圾,但顾及到梁晋的心情,她还是拿起来看了看。 这一看,就放不下了。当最后她把文本放下,却抬起头来看向梁晋,只是那眼神,却像是看着一个陌生人:“你小子什么时候开了窍了?” “就最近吧。” 梁晋说道。 二娘乐了起来:“这故事不错,我儿子果然不愧是我儿子!只是故事虽然不错,但戏文却不怎么样,词都没个长短韵脚,你让人家戏班子怎么唱?等我把这戏文拿给旁人改改,就能拿出去演了!我看时间也差不多,紧凑点安排,让戏班抓紧时间排一排的话,说不得到你大婚之时,正好能拿上台去,到时候新人新婚加新戏,多风光,多完美!嗯,就这么干了!” 梁晋没想到这故事还有人改,早知道这样,他就不管戏台上怎么演了,只把故事写出来就行。 而二娘却不知不觉和梁晋想到一处了,定下主意以后,二娘就把梁晋写出来的戏本交给了两个书生。那两个落地书生对这故事惊为天人,还特地来跟梁晋请教了一番故事和人物的细节。 而就在书生和梁晋请教的时候,二娘已经找了画师,把展板画布给准备好了。那上面果然只在角落里画了个俊逸潇洒的楚留香,占了大半版面的,还是个勾魂夺魄的白玉美人。 配上这图,那“楚留香传奇之白玉美人”几个字,都显得有几分旖旎了。 准备好之后,二娘就把展板先遮起来,一直等到大婚结束之后,再把这展板放出去。不然的话,怕这展板会抢了梁晋婚礼的风头。 此世的婚礼,果然跟前世看那些历史里所说的婚礼一样繁琐。 幸好这些活大多还不需要梁晋自己去做,他只需要当个提线木偶就行。但就这样,也足够他累的了。 从大婚当日前的几天开始,这些流程,就在一样样的过了。他被二娘带着亲自请来了去年那个媒婆,给媒婆包了一个大包,请媒婆帮忙操持。 然后由媒婆主导着,梁晋跟着祭祀、敬神、提亲、定婚、纳彩……叩来拜去,还没到正式大婚这一天,就已晕头转向了。 而到了这一天,才是正经忙碌起来的时候。天还没有放亮,梁晋就被叫起来,被人围着梳洗换装,叩神祭祖,出发迎人,到姚府之上,叩拜过了岳父岳母,将姚听寒娶回,乱七八糟的流程下来,已然几近午时。 饶是梁晋修行者的身体,也有些吃不消了。 这时的小酒馆里已经里外塞满了人,有梁晋的同僚朋友,有二娘在南郊、在长安街经营日久的酒客熟人,都来看红火凑热闹,甚至还上了几个礼钱,让二娘乐开了花。 然后就是拜堂成亲。这期间最为繁琐的,就是名目繁多的叩首。他和姚听寒站在当中,在众人的围观之中,听着主持的司仪一项一项地点着名目,从天上神灵到地下小仙,再到各辈祖宗,一一拜过,最后敬拜才是二娘和姚学士、姚夫人,夫妻对拜。 梁晋如机器人一般一下一下地弯腰鞠躬,心里却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转眼间来此世已经一年了,没想到自己在这个世界里当了捕快、修了法术,最后还娶了妻子,前世宛如黄粱一梦,是否真的存在? 夫妻对拜之后,便是敬茶,敬茶之后,二人便在众人的簇拥之下,被送入了洞房。 洞房是被二娘提前收拾出来的,在南郊小酒馆的后院,是后院中最大的一间屋子。 这时这屋子已被装点得喜气洋洋,被褥床单乃至床帐,全部都被换成了红色。如今的二娘不缺这个钱,自然舍得去花。床上撒满了红枣花生桂圆莲子,一是世间风俗如此,二也是二娘的期盼。 众人把二人簇拥进来以后,就反手关上了门。二娘最后嘱托了两句:“桌上准备的有糕点茶水,你们若是饿了,先凑合着吃。如今这门一关,你们尽管闹你们的,外面我全招呼着。晚饭我自给你们送到门口。洞房花烛夜,不到明天早上,你们俩谁也不许出来。” 说罢就把门反锁上走了。 洞房之中,便只剩下梁晋和姚听寒两个。鲜红的盖头还蒙在姚听寒的头上,梁晋手拉着姚听寒的手,把姚听寒拉到床边坐下。只是他看着那一张红盖头,神情却不由古怪起来。 那盖头之下,可还是一张狐妖面具? “相公?” 姚听寒轻轻叫了一声,声音细若蚊丝,含羞带怯,却已然把梁字省了。 “嗯。” 梁晋轻轻应了一声,回过神来,深吸口气,掀起了那红色的盖头, 他突然就愣住了。 盖头之下,预想中的狐妖面具已然不见,他看到的是一张白皙无暇的面庞。那面庞与师姐宋凝真有五分相似,却多了几分清纯美好。 他早已看过姚听寒如星辰一般的明眸,娇嫩诱人的红唇,这时再看清了她挺翘白净的鼻子,弯如柳叶的细眉,便觉一切都美好起来。 听寒仙子,不愧有仙子之称! 姚听寒被他盯得害羞,不觉霞飞双颊,低下头去。 梁晋在姚听寒身旁坐下,手一抖,将床上撒满的红枣花生桂圆莲子抖落,然后揽着姚听寒倒了下去。 “相公……” “嗯?” “相公轻些个。娘亲说……娘亲说会痛。” “仙子也怕疼么?” “相公……讨厌……” …… 第三十章 服务器与MOD 有时候身体素质太好也是一种罪过,这一天一夜梁晋就好好体验了这种罪过,以至于大半夜的时候二娘还来敲了敲门,提醒儿子和媳妇过犹不及。 反正第二天出门的时候,姚听寒再见新婆婆,已经羞得抬不起头了。 她除了吃饭喝水去厕所以及给二娘请安外,就呆在屋中不肯出来,直到要回门了隔日从南郊小酒馆离开。 离开的时候,她可以说是落荒而逃的。以至于跟她一起出来的梁晋都忍不住吐槽道:“听寒你没必要害羞成这样吧?” 大婚当日,梁晋其实还习惯性地叫姚听寒姚小姐,却引起了姚听寒的不满,差点没把他赶下床来,他这才改口叫了听寒。 姚听寒却气道:“都怨相公啊!哪有新婚之日放肆成那个样子,还让婆婆来提醒的?太丢人了!” 梁晋笑道:“仙子身子骨好点,与寻常人家不一样,也很正常吧?而且我的身体也不错。” “相公你再说,我回稷山书院了!” 姚听寒又羞又恼,气得不干了。 梁晋这才讨饶道歉,表示再不废话了。 二人一同到了姚府回门,姚学士倒是没有再宴请什么人,只是和姚夫人一起叫梁晋、姚听寒吃了口饭。姚夫人则请来了谪仙人王谪。毕竟王谪算是梁晋和姚夫人的恩师。 王谪来了姚府,第一要务自然还是大吃一顿。只是她到底还是意识到了什么,在吃饭以前看到梁晋和姚听寒,突然伸手在梁晋和姚听寒头上摸了摸。 二人被摸头摸得有些迷茫,面面相觑,还没弄明白什么事情,王谪就自顾自地去大快朵颐了。 饭中姚学士自是嘱咐梁晋要好好照顾他那乖囡,又要求梁晋要以家庭为先,第二则是朝廷公务,不能把太多精力消耗在修炼上,最后学成岳母姚夫人这样,除了修行,什么也顾不得了,怕不太好。 此话自然引起了姚夫人宋凝真的不满。 梁晋还没来得及答应,就只见自己这师姐“啪”地摔下碗筷,怒道:“我还没有说你,你倒先说起我来了!当初你若不是整日忙于公务,早晚住在朝中,连这家都不回了,我又何至于无所事事,跑去修行?咱们家成了如今这个样子,全都赖你!你说的好听,要小梁凡事以家庭为先,大言不惭,你做到了吗?” 姚学士羞得满脸通红,却又无力反驳,不想搭理姚夫人,只对梁晋道:“小梁你看,我这就是活生生的教训啊!你千万要以我为戒,也要以你岳母为戒,你明白了吗?” 宋凝真道:“你以你岳父为戒就行,修行还是要好好修行的。你身为男儿,又是镇武司巡察使,没有一身好修为怎么行?反正你们小两口子都是修行者,按说也能算是道侣,一起修行共同奋进,才是正道,不像你岳父,什么都不懂,却只会一味地排斥修行!” 最后这句话却触到了姚学士的眉头。接下来两人也顾不得场合了,在梁晋、姚听寒和王谪的面前你一句我一嘴地吵了起来。 梁晋尝试劝了两句,却什么用都没有。这老两口吵得兴起,已然忽略了旁人,让梁晋想起了他初到姚府的那一天。那天里姚府中发生的争吵,也是如此热火朝天旁若无人,不过吵架的双方,却稍微有些变化。 “你爹你娘平时就是这样吗?” 梁晋忍不住问了姚听寒一句。 姚听寒点了点头,说:“不过他们虽然爱吵两句,但感情其实很好的。吵完就没事了。” 姚学士和姚夫人旁若无人地争吵,王谪旁若无人地吃饭,梁晋和姚听寒被迫看戏,这一场回门,热闹得很。 回门之后,还有多处需要拜访的。比如平道宗那里,比如姜皇叔那里,比如明院长那里,还有花总捕那里。 平道宗那里倒是好说,梁晋和姚听寒都与平道宗相熟,去了热热闹闹地拜访一番,平道宗又以长辈身份,让梁晋好好照顾姚听寒,绝对不能欺负姚听寒,便结束了。 接下来就是姜皇叔那里。他自也还好,也算是梁晋恩师,而姚听寒虽与他不是太过熟络,但他到底与平道宗关系不错,因此细说起来,也还是颇为亲近的。 而气氛比较冷的,就是明院长那里了。明院长似乎不愿意承认梁晋姚听寒丈夫的身份,只一味地称呼梁晋为梁巡察,官方得很,态度也客气得很,让姚听寒也感觉到了些许不适。 但他毕竟是姚听寒的师父,姚听寒自然也不能多说什么。 最后是花总捕处。 拜访花总捕时,花总捕又叫来了姚夫人和谪仙人,让谪仙人又大快朵颐了一顿。饭罢花总捕就叫梁晋到永兴坊稷下学宫住下,为探讨梁晋提到的“法术网络”做准备。 她在饭桌上自然邀请了师姐宋凝真。待她把前因后果说完,宋凝真目瞪口呆,看了梁晋许久,才道:“你这小子,怪不得能被师尊一眼看中,果然非同常人。这想法虽然我不怎么能听得懂,但如此野心,却绝非常人能比!” 梁晋想了半天没想通自己有什么野心,便不去管他。 花总捕看来是已经和姜皇叔提到了这件事,自己和听寒去拜访姜皇叔的时候,姜皇叔竟然未曾提起,好严密的口风! 于是饭后梁晋和姚听寒一起回了南郊小酒馆,跟二娘说了一声要回姜皇叔府上修行一段时间,从家里搬了出来。 二娘嘴上不说,心里却对花总捕有些不满了。她这白眼狼儿子四处乱跑,全是被花总捕安排的,虽然知道花总捕都是好意,但事情临身,二娘还是忍不住不满。 而让梁晋没有想到的是,这回从花总捕府上出来,师尊谪仙人竟然没有返回城外住处去,而是跟在了梁晋身后,一副梁晋到哪里,她就要到哪里的架势。 她从不说话,梁晋也就无法从她嘴里问出什么东西来。但看她举动,梁晋还是明白了——在花总捕府上的时候,师尊王谪虽然一直在闷头吃菜,但他们之间的交流,王谪还是全部听在了耳朵里的。 对于梁晋的“法术网络”计划,师尊王谪看来也是有些兴趣的,要跟去一起看看。 于是梁晋和姚听寒带着师尊王谪住进了姜皇叔王府。府上来了这么一尊实力高强的大神,姜皇叔自然不敢怠慢,给王谪的吃住安排得妥妥帖帖。 梁晋住下后的第二天,花总捕就带着她邀请来的人一起到了。其中有平道宗,有牧神军军师将军杨元起,有谪仙人大弟子宋凝真。众人来了以后,看向梁晋的目光,都有些不对,不像是在看一个人,倒像是在看一个陌生的生物。 不过众人好歹都是见过大世面的人物,很快就从各自的思绪里摆脱里出来。 接下来花总捕就让梁晋把他的思路讲了一下,讲完之后,众人更是倒吸口凉气,都惊叹于梁晋能够设想出这么繁琐、这么复杂、这么庞大的阵法架构。 但不管多么繁杂困难,能够参与如此一个前所未有的阵法设计,众人都还是与有荣焉,积极得很。 梁晋讲完之后,众人除了谪仙人王谪外,就都各自发表起了各自的想法和思路,完善起了这个“法术网络”的架构。 牧神军军师将军提起了南海铁木阵法方面的问题,表示以牧神军目前掌握的阵法,虽然可以把军势改为法力,但想要固定法力为法术,还是需要定点的,也就是像镇武令那样,有主副令牌,主令牌供能,副令牌施展法术。梁晋的阵法,想要实现法术运用,也少不得这个。 而当主副令牌扩大到梁晋设想里的规模,这个想法想要实现,并不容易。 先不说别的,只说法术固定,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天下法术何其多,这么多的法术固定,岂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他们总不能制造这么大的法术网络,到头来却只能使用一个法术。 而平道宗的一句话,却直指梁晋设想的关键缺失—— 神源怎么办? 这个阵法开发出来,是让全天下的人使用的,还是让全天下的修行者使用的? 如果是让全天下人使用的,那怎么解决全天下人的神源问题? 如果是让全天下的修行者使用,以现在法术固定的难度,耗费如此人力物力财力,制造这样一个网络,却只能固定数量不多的法术,那对修行者来说,又有多大的意义? 但他们绝对想不到,他们只不过是提出这样两个问题而已,梁晋却已然通过这两个问题,想到了一个解决方案。 “我有办法!” 想到办法的梁晋一下子激动起来,忍不住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把众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去,“多谢杨将军,多谢平道宗,亏是有你们提出意见,我想到了!服务器!还有mod!我怎么就没想到呢?” 众人都只以为梁晋发神经了,说出来的全是听不懂的名词。 不过梁晋接下来便解释了起来:“我想到一个法子,能够解决这两个问题,但这个法子,只是构建一个网络模型,能不能实现,还是要靠诸位前辈,请诸位先听一听。” 他说着酝酿了一下,便道:“关于主副令牌,我们能不能将之扩大,主副以阵法来论?我们设立几个中心阵法,通过这几个阵法,来解决神源问题。我们可以通过阵法来构建神源,世间神源有山经五处、海经九处、大荒经四处,我们能不能通过搭建十八个阵法,来模拟十八处神源?” 这十八个阵法,就是“法术网络”服务器! 平道宗沉吟片刻,道:“这个应该是可以实现的。世间许多阵法,就能以阵法拟出神源和神灵,借此实现法术,比如你之前见过的烛龙阵旗,就是这样。是吧,杨将军?” 杨元起颔首道:“正是如此。可是这又有什么意义?这阵法简单得很,我们甚至只需要将其他阵法拆分,只拿出阵法的基础拟神源形部分,就可以了。但普通人没有法力,又如何能够引动阵法拟出的神源?” 梁晋摇了摇头,道:“普通人不需要法力。他们只需要特定的技巧,运用法力就行。网络里可以有法力。” 花总捕挑了挑眉,问:“法力从何而来?” 宋凝真也问:“还有,咱们若是将主阵拟做神源,法术又从何来?” 梁晋道:“所以我的设想里,还是有些困难,需要仔细研究,是否能够实现的——” 众人的注意力都提了起来,一个个仔细地盯着梁晋。 梁晋道:“我们能否让主副阵法之间的联系,不像镇武令的主副令牌那样,是单向的,而改成双向的?” 杨元起却摇了摇头,道:“这怕不是那么容易。镇武令阵法精妙,我们研究了许久,才研究出来,这定向流通之法,难之又难,想要改变,怕是难上加难。” 但他才说完了话,谪仙人王谪突然端起她面前的一杯茶,“哗”地泼在桌子上面。在众人的疑惑间,谪仙人的手指在桌子上面勾画起来,没过一会儿,一个复杂奇妙的图形就被谪仙人用手指和茶水勾勒出来,其中还有茶叶点缀,在茶水图形中关键的点上。 杨元起霍然一惊,“刷”地站了起来,惊疑不定道:“这……这……” 平道宗深吸口气,继而缓缓吐出,道:“谪仙人不愧是谪仙人,在我们看来困难至极的问题,没想到对谪仙人来说,却如此简单。小梁,你的问题解决了。你该讲一讲了,你脑子里这个稀奇古怪的想法,是干什么用的?” 梁晋道:“我要天下的人,不仅能从其中提取法力和法术使用,还能往其中充入法力和法术,供他人使用。如果能够实现的话,主阵法就不单纯的是神源阵法,更是一个法力池和法术池,由天下人借助篆刻在各地南海神木上的副阵法,向其中充入法力法术,再从中提取法力和法术使用,形成自给自足。” 第三十一章 新时代的开篇 当梁晋说完了这些设想,其他人都一下子愣住了。他们都不是笨人,梁晋只需要这样子一体,他们就都意识到了梁晋这个法子的巧妙,以及一旦实现,可能对这个世界产生的影响。 “我还有一个问题——” 花总捕深吸口气,郑重其事地问道,“你如何能让天下修行者心甘情愿地将自身法力和法术充入你的法术网络?” 这是至关重要的问题。如果解决了这个问题,梁晋所设想的这个法术网络,将会所向披靡。 梁晋当下解答说道:“那就要看天下修行者,想不想更简单、更便捷地使用法术,以及想不想使用出更多、更强的法术。还有在坐的诸位,愿不愿意首先将你们所会的法术,充入法术网络之中了。” 众人面面相觑,都若有所思。但他们只是心里设想,却不敢确信。 于是花总捕又向梁晋确认地问:“怎么说?” “我们只需要开了头,让一部分人先意识到其中的好处,就可以了。只要法术网络正常地运转开来,法术网络的普及,就将是个不可逆转的进程。我们打个比方——” 梁晋稍微沉吟一下,思考要选用什么样的比喻,片刻之后,他确定下来,开口说道,“我们将网络在天下布置开来,如果有两个人,相互敌对,甚至有仇。但他们始终势均力敌,境界法术不相上下,而其中有一个人,通过向我们的阵法中充入法力或者法术,获得了调用更多法术的权限。然后他在与对手战斗时,对手使用出了一个法术,而他却像机关枪……嗯……连弩似的同时使出一连串的法术,这会是什么效果?” 姜皇叔笑了起来,击桌道:“那这对手如果想要反过来再赢了这个人,就只有两个途径了。一是抓紧修炼成绩突飞猛进,第二,就是和这个人一样,向法术网络里充入他的法力和法术。但第一种途径,并不是那么容易实现的。所以他的对手可选的途径,基本就是第二条了!” “正是这样。” 梁晋点了点头,说道。 “主意倒是个好主意,但我还有一个问题。” 平道宗却提出一个疑问来,“天下修行者,自始祖丰伊始,所成宗门就只是由少往多,还从来没有由多往少过,诸位可知为何?” 梁晋明白平退思的意思,回答道:“平道宗是说——天下修行者敝帚自珍,但有法术神通者,莫不想着开宗立派,只收门徒,不与外人传授法术?” 平道宗点点头,道:“正是如此。所以你设此法此道,想法是好,可曾想过没有,天下修行者,是否愿意将各自法术充入你的法术网络之中,供人使用?” 梁晋道:“所以我说了,首先要看诸位愿不愿意把各自的精妙法术,充入法术网络之中。精妙的法术,就是我设下的饵。总有人会忍不住想要尝试,使用更精妙、更强大的法术。而这样的事,只要有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有第一个人,就会有第二个人。” 潘多拉魔盒一旦打开,就难以关上。 这个法术网络,就是梁晋送给这个世界修行者的潘多拉魔盒。 如此充满诱惑的盒子,总会有人忍不住想要打开的。 “那么普通人呢?普通人要如何获得使用法术的资格?” 花总捕又问道。这才是她最关心的问题。 “这就需要朝廷来办了。” 梁晋说道,“我这里有两个想法,一个是短期想法,一个是长期想法。” 他说着顿了一下,酝酿了一阵,说道:“短期想法,就是将普通人与修行者绑定。我们可以给与修行者特殊福利,让他们给普通人提供权限,主动引导普通人使用法术,每给一个普通人提供权限,修行者就将获得更多的法术使用资格。只要我们的法术网络能够实现对每个使用者的判定,这并不难实现。” 姜皇叔摇摇头,道:“这确实是个短期的思路。可以尝试,但恐怕会引起许多的恶果。中州还好,毕竟有牧神军在,其他八州,普通人想必会沦为牲畜一般的存在,被修行者奴役,以换取法术权限。” 梁晋道:“这个我想过了,这确实是可能发生的事情。因此我想能不能在法术网络中,加入一点独特的东西?比如可以让许多人的权限合作使用,调用出更强大、更高层级的法术?境界高强的法术,是可以对一般法术形成碾压的。” 平道宗顿时深吸了口气,想到了什么:“小梁……你这是想要天下大乱啊!” 梁晋道:“改变如此大局,自然要有所动荡的。压迫与反抗,向来是让人觉醒的大好动力。就看朝廷能不能承担得起、世人又是否愿意承担了。” “那还有第二个法子呢?” 姜皇叔问了一句,“你说的长效法子。” 这里他和花总捕一样关心这个问题,因此多留了份心。 梁晋当下解答道:“第二个法子,却要看朝廷愿不愿意直面压力了。” 姜皇叔问:“怎么解?” 梁晋道:“第二个法子,就是要朝廷推行学习与考试了。我想能不能让朝廷把修行常识、理论、以及其他朝廷的修行藏书拿出来,编撰成书册,由朝廷官员、配合部分可以为朝廷所用的修行者,推广为天下人学习,然后考试。通过考试,将修行理论的学生划开层级,就如举人进士那般。不同层级的普通人学生,将可以获得不同的权限。这种权限,可以和修行者的权限分开并行。而学到理论知识的普通人,如果能依靠他们所掌握的东西,开发出一些法术,就如我的观微术、血检术那样,他们也能获得更多的权限。” 这些主意,这么多的时日,他早就想好了。唯一担心的,就是这些想法是否能在法术网络中实现。因此他说出来后,其实也是心怀忐忑,惴惴不安地看着众人。 平道宗深吸口气,脸色竟然变得微微发白。他又长叹一声,说道:“你这小子……是想掘修行者的根啊!” 他显然已从梁晋的话里,看到了可能出现的未来—— 如果梁晋说得这个长效法子,真的推行开了,短期还无所谓,而长期下去,除了少部分愿意精深修行的人外,其他人谁还愿意花费那么多功夫,开辟神源、寻仙驻神、访山求友啊! 大多数人能不能开辟神源还另说,开辟了神源,也不知道能不能寻仙驻神,寻仙驻神以后,访山求友迈入神通境的,也是极少数人。哪有学习考试来得直接? 长此以往,世间还会有多少修行者? 想到了这里,平道宗有些不敢想下去。 梁晋却突然笑了起来,问:“平道宗怕了吗?” “你这小子,竟然还对我用激将法!” 平道宗被梁晋一说,不由“哈哈”一笑,道,“你还别说,我还真怕了!你这阵法,确实不是个普通玩意儿!更可怕的是,它还不是个天方夜谭,有可能实现。你说我怕不怕?” “确实啊,让人不敢想象!” 姜皇叔和花总捕都叹了口气,他们虽然希望能实现梁晋所说的“人人如龙”,打破修行者在这个世界上的强势地位,以及恐怖破坏,但真正的办法出现在眼前,他们又不由有些惊疑,不敢想象平道宗刚刚提到的未来,会是什么样子。 宋凝真也莫名地看了梁晋一眼。这个自己的师弟兼女婿,怎么会有这么可怕而完善具体的想法? 他修行不过一年,这想法却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筹谋的?! 至于姚听寒,年轻的她还联想不到平道宗所说的可怕后果,只是看着梁晋骄傲地心想:“我家相公真厉害!” 而听到平道宗这么说,梁晋却放下心来。 如此说来,自己的想法,确实是可以实现的。这样就没问题了。接下来就看眼前的众人,愿不愿意加入这个注定青史留名的事业了! 这一点梁晋其实并不担心。 眼前这些人的脾性,他稍微有所了解。而且能在这种时候,被花总捕请来,花总捕想必也是做了功课,对他们有更深的了解的。 而能够修行如此境界,这里的所有人,都远非常人可比。他们都不是甘于平淡的人。眼下有如此机会摆在面前,可以让他们参与到改变历史的进程之中,又有谁会不愿意呢? 但现在还需要一个引子。 花总捕一拍桌子站了起来:“干了!如今这世道,也实在让人呆着没意思!如果能换换花样,说不得会更好!” 有人开了头,众人憋在胸膛里的那口起气,仿佛都随之宣泄了出来。梁晋感觉这个王府里的气氛,一下子留变得轻松起来了,不再像刚才那样严肃凝重,甚至让人喘不过气来。 当下姜皇叔就轻松一笑,说道:“这话说得没错。这世道死气沉沉的,总该有些变化。能有变化,自然是好的。” 平道宗也长长出了口气,说道:“花总捕说得确实有道理。这法子真要实现了,介时想必我也不用夹在修行者与普通人的中间,左右为难了吧。” 梁晋感觉平道宗还没有从养山村一案后,修行者对他的排挤中缓过来。但他还是决定再打击平道宗一下:“道宗大人我觉得你是没指望了。这法子就算弄成了,布置天下,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儿。就算有那一天,也不是道宗大人你这一届道宗,能看到的了。” 平道宗微微一顿,却勉强笑了笑,说:“也算一回吧,能让后辈如我这样的,不再左右难受,也是好事。” 平退思说完了华,杨元起却突然起身,向梁晋抱拳微微一躬,道:“梁小友年纪虽小,却是不世出的大才。有梁小友在,天下普通人幸矣!梁小友此事,我若能参与其中,必与有荣焉。小友但有什么需要用我的,尽管开口,我比全力以赴,以供驱驰!” 他一句话出口,却让气氛一下子又严肃起来。 然后梁晋就见在场所有人都站起身来,朝他微微拱手一躬。就连向来不说话,平时仿佛一切都无所谓的谪仙人,也跟着众人站起身来,向她的弟子拱起了手,弯下了腰。 空气一时为之凝滞。 在这一刻,眼前众人不分长幼,不分亲疏,所看的,都只是今日一切。 梁晋有些不知所措,他甚至听到了自己的心脏在“砰砰”直跳。 如此凝立良久,梁晋开口说道:“诸位……共勉!” …… 在后来的历史中,人们把这一天、这一刻当做时代的分水岭。 在这一天的神朝中州长安城永定坊稷下学宫王府里,新的时代,迎来的它开篇的序章。 在这个序章里,法术网络的开创者们慷慨激昂,定下了向新时代前进的明确目标。他们充满激情与热情地进行了分工,将法术网络的各个部分进行拆分开发。 杨元起和谪仙人负责主副阵法的来回流通,平退思负责阵法神源的构建、以及神源中神灵模型的挂载,宋凝真和花清影负责实现阵法权限的功能,姜皇叔负责总体协调,以及阵法之外的事情,和朝廷方面的沟通,以及后勤保障。 然后还有法术网络最中心的创建人梁晋,负责调整规划整个法术网络的架构,以及细化法术网络使用者的权限等级。 这是个挺耗费脑细胞的工作,他需要像是个游戏策划一样,把法术网络中涉及的各个法术等级、权限等级,以数值化的方式区分出来,细化出来,使这些能够明确地在法术网络之中实现,一一对应,并且在这之中,设想出一条一条的规则,使法术网络的使用方法、使用效果一目了然,准确高效,无所争议。 而跟随梁晋而来的妻子姚听寒,就负责起了把梁晋规划出来的内容,对接到开发团队里这项工作。 他们都是世间顶尖的人物,世间决定的高手,在新一年的伊始,他们都沉寂在新时代的开篇中。 第三十二章 试验 法术网络的开发,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毕竟这里面涉及的,不仅仅是一个阵法,它是一系列的阵法集合,相互精密地、协调地组合在一起,才有可能发挥出让人满意的功效。 因此众人定下主意以后,除了花总捕日常公务繁忙,难以完全放下以外,其他人都把事情暂且搁下,都集中在了稷下学宫王府里,全身心地投入到法术网络的合作开发之中。 为此花总捕甚至批准梁晋暂且搁下中州镇武司的一切事宜,以全力投入法术网络之中。 反正在中州地界,有牧神军在,就算可能出现些乱子,也不会是多大的事情。 只是如此一来,却苦了梁晋那一众还留守在镇北城的手下。他们还在神朝北方边关之地翘首以待,等梁晋回去,如今看来,却注定要等一个空。 于是梁晋写了封信,交由向北的邮差帮忙送去,告诉他们自由发挥,先把衙门的摊子看好了,其他事情,都暂时不用管。 梁晋每天都在关注着各个部分阵法的进展,和所有的人都细致入微地交流,然后把他交流后所了解到的情况、细节,融入到法术网络的架构智障,一点一点地完善法术网络的模型。 渐渐的,梁晋规划里的法术网络从原本零散的架构变成了一个整体,整个东西,都有了雏形。 这一天花总捕扛来五棵南海铁木,说道:“来来来,光想不如动手,咱们已经有个雏形了,不如先做出来试上一试。如果可行的话,咱们就继续往下去看,如果行不通,咱们也好看看是哪里出了问题,加以改进。” 这五棵南海铁木,就是众人和梁晋规划后所推测的,使阵法笼罩长安城所需要的材料数量。其中一棵自然是要做主阵的,另外四棵,则要篆刻好了阵法以后,固定在长安城的东南西北四个方向,以便把整个长安城规划其中,使阵法的效果能够覆盖了整个长安城。 当下众人齐心协力开工。一番商议之后,众人决定把这个主阵篆刻成西山经神源。因为相对来说,西山经神源神灵较多,谪仙人王谪的陆屋法术四时咒令,对修行者来说也是极为强大的神通,吸引力爆棚。 以此为起点,若是在人前亮相,是最有可能吸引到修行者,打出名头的。 而谪仙人王谪似乎觉得此事很是有趣,在商议的时候,也点头答应了将自身法力和法术充入其中。 主阵的篆刻花费了两天的时间,而副阵的篆刻花费了足足十天。当主副阵相互关联完成,使梁晋成为了这个小型法术网络阵法的主权限以后,众人便把另外四根篆刻了副阵的南海铁木,栽在了长安城东南西北四个方向上。 然后师尊王谪就将自身的法力和法术都充入其中,梁晋通过主权限,立时就感受到了,在那栽种于稷下学宫王府里的主阵南海铁木上,师尊的法力和法术如此澎湃。 他到这时候才对谪仙人的强大有了一个十分明确而直观的了解,原来自己的师尊,竟然恐怖到了如此地步,仅凭舍出的一点法力和法术,就足以将这小型的法术网络供养起来。 这些法术,也是他能够调用的。如果他调用谪仙人的法术的话,他甚至能瞬间祭出八把小剑,四把是自己的,四把是师尊的。 而师尊的四把小剑,还要比自己强大! ——在梁晋规划好的法术网络里,不同人充入其中的不同法术,强弱程度不同。而这强弱,也是可以直接被使用者体现出来的。 梁晋在法术网络里规划好了详细的数值和等级,法术按照不同的强度,需要消耗的权限值也会有所不同。从存神一星到存神五星,从小神通一星到小神通五星,再到大神通一星、大神通五星,往上合道一星、合道五星,化境一星、化境五星,充入法术者充入的是什么等级的法术,那使用者借用出的,也就是什么等级,区别在于使用者想要调用出相应等级的法术,就需要付出相应的权限值。 然后梁晋和宋凝真也都各自把各自的四时咒令法术充入了小型法术网络之中,梁晋的法术定格为存神四星,而宋凝真的法术则定格为合道一星。这样一来,梁晋的法术就相对好用一些,因为便宜,而宋凝真的法术,就要贵得多了。 “谁先来试试?” 做好了这一切准备以后,梁晋就问道。 他要选择好首先尝试使用权限的人,然后把权限开放给他。 而就在众人还没有来得及发表出尝试意向的时候,花总捕突然说话了:“让听寒试试吧。” 姚听寒微微一怔,想不到为什么花总捕会突然而然地把她推出来。 然后就听花总捕解释说道:“前两天有个人来找我,说是想要跟听寒仙子较量较量。但是我考虑到咱们都专注于研究法术网络,实在没空,就暂时没答应她。如今法术网络雏形也好,我正好可以去回应她一下了,听寒你也好拿这阵法试一试,看看效果如何。” 梁晋问:“是谁要和听寒较量?” 花总捕微微一笑,道:“是谁听寒想必已经猜到了吧?” 梁晋看向姚听寒,却见姚听寒点了点头,十分干脆地回应确定了。 “没错,就是她——可以说是你的宿敌了。” 花总捕这样一说,梁晋便瞬间明白了。 花总捕和姚听寒打哑谜说的,肯定就是魔门妖女明月莲心! 一个正道仙子,一个魔门妖女,同样的年纪,同样的优秀,本来就是旗鼓相当的对手。而且以梁晋这一年多来的经历,也见过明月莲心表明要跟听寒仙子争吵,而听寒仙子,也是因为吃过了明月莲心天狐移魂大法的亏,才戴上了那大煞风景的狐妖面具,直到和自己的洞房花烛夜,才摘了下来。 她们若不是宿敌,又有谁可能是姚听寒的宿敌呢? 只是梁晋没有想到,魔门妖女明月莲心,竟然好端端地要向听寒仙子约架。她图啥? “我试试。花总捕,什么时候?” 一说到宿敌,姚听寒的眼神便坚定起来,仿佛恨不得现在就立马下场,跟魔门妖女明月莲心斗上一场似的。 “等我去和那姑娘联系一下,看看她想在那里跟你斗。” 花总捕说道,“只要在长安,咱们的法术网络就能够试验。那事情就这么定了,回头有什么情况,我再来只会你们。” 当下说完了华,花总捕就转身离开了。 而梁晋则给姚听寒开好了普通法术使用者的权限,让那个姚听寒先适应适应再说。 姚听寒也想尝试往法术网络里充入法力和法术,但可惜目前的主阵只有西山经,并没有海内东经,因此她想要将法术和法力充入阵法之中,也会受到阻塞,难以完成。 想要将姚听寒的法术充入法术网络,还需要等网络里搭建起第二个主阵,然后和长安城的副阵关联起来。 到时候姚听寒就可以将自己的法术充入其中,而法术网络的使用者,也能通过切换神源,来使用出不同神源和神灵的法术了。 这是在多次尝试和规划后,梁晋建议在法术网络的模型上实现的功能。 在这个法术网络的模型里,主阵是分开的,每个不同的神源都需要占据一个主阵,但所有的主阵,都可以与同一个副阵关联,而使用者登陆副阵之后,想要使用不同神源的法术,所需要做的,就只是切换关联主阵了。 这个思路是把副阵当做了一个单纯的登陆和输入、输出的端口,就如同个人主机一样。这样一来,也增加了法师网络使用者所能够用出的法术多样性。 尝试失败以后,姚听寒就先暂时罢休了,只试验了一番调用法术。 她调用的是梁晋的存神四星四时咒令法术,一来是因为梁晋的法术等级低,权限值的消耗教少,她调用起来,不会吃力,二来则是因为这毕竟是梁晋的法术,使用相公的法术,姚听寒就觉得很亲切很舒服。梁晋的法术,自然就是她的首选了。 “好了我问过明月莲心了,她说择日不如撞日,就在侦缉司衙门里等着呢。咱们要不现在就过去?” 在姚听寒刚刚召出梁晋四时咒令的春夏秋冬四把小剑的时候,花总捕赶了回来,如是说道。她正好也看到了姚听寒法术调用成功的动作,看到稷山书院向来玩雷耍电的听寒仙子突然召唤出了她师门的四把小剑,花总捕一时神情奇怪,像是感觉到了违和。 众人当即都点了头,起身出发。 而花总捕挑明姚听寒宿敌的身份后,杨元起却笑了起来,说:“花总捕你和魔门妖女有所接触,也不怕被追究么?” 花总捕笑道:“怎么,杨将军要追究我么?” 杨元起“哈哈”笑了一笑,自然说是不会。 花总捕却道:“那我还需要担心什么?” 杨元起摇头失笑。 侦缉司总衙门距离永定坊稷下学宫王府并不远,众人一个个乘车而去,很快就到了。 衙门里的人一看到今日来了这么多大佬,都惊讶不已。一个个躬身行礼,恭敬得不得了。花总捕命梁晋招待好了其他人,让衙门里的人都该干嘛干嘛去,不要干扰各位大佬。自己则只带了姚听寒一个,去往后院。 明月莲心就等在衙门的后院演武场,要在那里和姚听寒来一场对决。 有明月莲心在这里,衙门里的其他人自然都已被安排开了。而与姚听寒一起研究开发法术网络的众人,自然都是要围观的。但这围观,一不能被明月莲心看到,二不能被衙门里的人看到,因此花总捕才如此安排。 当下梁晋印着平道宗、杨将军、姜皇叔、师尊王谪和师姐宋凝真与众人一道寒暄,等众以前的同僚都各自散去,各忙各的,才带诸位长辈绕道到了后院的观武台上。 这是每年衙门里演武场比武较量时观战用的台子,地势较高,而且众长辈一个个又法力高强,再把梁晋捎带上遮掩住,根本不怕战场中的明月莲心看出来。 “梁相公呢?他不是还在长安么。怎么没有一起过来?” 梁晋和众人刚刚在观武台上坐下的时候,姚听寒和明月莲心也刚刚由花总捕引着,面对面站到了演武场上来。明月莲心首先就说了这样一句话。 此话一出,观武台上众人都不由把目光转到了梁晋脸上。 “小梁你还挺招人待见啊!” 杨元起赞叹似的笑说了一句。 平道宗也道:“那是,若是不招人待见,那岂能俘获听寒仙子的芳心?” 他俩戏谑,梁晋瞬间就感到了两道仿佛要杀人的目光朝自己看了过来。 然后他就听见宋凝真冷冷地发出一声:“哼!” “没有的事!两位前辈别乱说!” 梁晋赶忙说道。 平道宗和杨元起也立马缩了缩脖子,没敢再吭声,显然受到了宋凝真充满杀气的目光的,不仅仅是有梁晋一个。 “你是要和我比试,相公他没必要过来。” 在演武场上,姚听寒把“相公”两个字咬得格外重,仿佛是在宣誓主权。 “好吧,那就不说其他。” 明月莲心仔细打量着姚听寒的面庞,“你终于把面罩摘了?怎么,是自暴自弃了么,不打算和我争高低了?” 姚听寒道:“是我修炼有成,不怕你的法术了。” “是么?——那我倒要试试!” 明月莲心说着,立马发力。她一睁眼,巨大的九尾白狐就在她的身后显形。她没有使用魅惑,而是直接用出了段时间更强、效果更直接的震慑! 但她对面的姚听寒,却只是微微僵硬了一下,不够零点一秒,就从僵硬的状态中恢复过来。 “我说过,没用的。” 姚听寒说着,拔出了她的佩剑。 雷神剑法挥出,雷霆随剑锋而动。 而她对面的明月莲心,显然也料到了震慑可能失败。她自然早有后手,挥出一团狐火,向姚听寒迎了上去。 但就在狐火挥出的那一瞬间,她陡然瞪大了眼睛。 ——在她的对面,姚听寒除了用雷神剑法挥出狂雷以外,竟然还召唤出了四把剑! 四把小剑! 不应该由姚听寒使出的小剑! 第三十三章 二测和三测 雷神剑道加四时咒令,两种绝世法术,由姚听寒的手中共同而出,明月莲心顿时招架不住了。当五把剑悬停在她的面前,她脸上难掩惊骇的神色,道:“你……你也练了观山海颂天地歌?!” 在她所知的常识里面,也就只有《观山海颂天地歌》,才能够使出这样两个横跨神源和神灵的法术神通。 但姚听寒却摇了摇头,说:“没有。” 明月莲心不信道:“不可能!你若是没有修炼观山海颂天地歌,你怎么可能同时使用出稷山书院的雷神剑道和谪仙人一脉的四十咒令?!” “我自有法门。” 姚听寒说这话的时候看了眼梁晋,像是在征询梁晋的意思,以确定是否要告知与明月莲心。 梁晋点了点头。他需要将更多的法术扩充进法术网络之中,那么就要让更多的人加入进来,尤其是更多的高手——拥有超绝神通法术的高手。更多的顶尖法术,能够给法术网络增加更大的吸引力,使法术网络对其他人的吸引力更高。 虽然自己也学了瑶池一脉的天狐移魂大法,但这门神通法术的原主,毕竟是瑶池一脉的,梁晋也不好擅自做出决定,把这门神通法术充入法术网络之中。 于是把明月莲心拉进来,让她主动参与到其中,是再好不过的选择。 得到梁晋的首肯以后,姚听寒立马做出行动。 不过她的行动,却大大出乎了众人的预料。 梁晋就只见她挥手一招,又招出了春夏秋冬四把小剑。 于是明月莲心的面前,一下子出现了八把四时小剑,春夏秋冬各两把。 只是这后出现的四把小剑,表现出来的威力,却远非之前的四把可比。当这四把小剑齐出,小剑之后仿佛有神灵陆吾顶天立地,陆吾之后,又是十数神灵虚影,将其拱卫。 这些神灵的力量,加持在剑身上,顿时给明月莲心以无穷无尽的压力。 明月莲心浑身一抖,被四时小剑迸发出的强烈气势压迫得喘不过气来。 “这……是怎么回事?!” 明月莲心震惊不已,更加想不明白了,姚听寒明明和她旗鼓相当,怎么突然之间,境界突飞猛进,拥有这样强的恐怖实力了?! 曾经姚听寒在她面前还难以发挥出全力,因此败北,而如今,她在姚听寒的面前,不用说败北了,根本发挥不出一丁点的力量! 太可怕了! “这要多亏了我家相公。” 姚听寒知道明月莲心曾对自家相公死缠烂打,像是要宣誓主权外加出口气似的,如是说着,回头冲梁晋嫣然一笑,说道,“这是我家相公弄出来的,让我可以如此轻易地战胜你。本来我是能直接使出刚刚的法术,把你直接击败的,但我想试试我对你那天狐移魂大法的抵抗能力,因此才没有使用娘亲的法术,只用了相公的。” 她这么说众人都能听明白——戴着那样一个稀奇古怪的面具生活了这么多年,姚听寒为的就是摆脱明月莲心那歪门邪道留给自己的阴影。 如今面具已摘,阴影已除,曾经带给自己无尽阴影的女人就在眼前,姚听寒怎能不报复一下呢? 更何况眼前这个女人,什么都想和自己抢,就连相公,她都想和自己争一争。 自己玩弄玩弄她,简直是理所应当。 所以在这样的心理驱使之下,姚听寒毫不犹豫地调用了她母亲宋凝真充入法术网络的法术。宋凝真拥有比二人而言更为高强的实力,因此当姚听寒使用宋凝真的法术,所造成的后果,简直比姚听寒自己的法术强太多了。 “我是为了尝试我戴了这么多年面具,到底有没有点道理,不然的话,刚刚那等手段,我早涌出来了。” 姚听寒如此说道,话音里满满都是警惕。她和姚听寒实如宿敌一般,因此说话之类的,梁晋才如此简单轻松地使用其他法术。 明月莲心不敢相信,在原地沉默良久,才终于接受了这个现实。她深吸口气,立马转而问梁晋道:“梁相公,这等秘术,我是否能学?” 得,鱼儿上钩了! 梁晋自然点头,道:“能的,不过我有些条件。” 明月莲心道:“梁相公请讲。” 梁晋酝酿一阵,说道:“第一,要对今日之事进行保密,没有获得我的首肯,你绝对不能对我等所做研究暴露出去;第二,你要同意无条件地把你的神通天狐移魂大法交出来。用这门法术交换获得其他更多的法术,这样,你才能得到试用其他法术的机会。” 明月莲心点头道:“听梁相公的,梁相公说怎么做好,奴家我就怎么做。” “哼!” 听寒仙子发出一声冷哼,有些不满意了。 于是梁晋讪讪地笑了笑,没敢怎么回应明月莲心的话。 此次试验算是圆满成功了,众人还从侦缉司衙门里带回了一个新人物。 当下回到永定坊稷下学宫王府以后,众人就各自将各自的法术都充入到了法术网络的阵法之中。到了这时明月莲心才知道了这些人到底是鼓捣出了一个什么可怕玩意儿,惊得目瞪口呆,明显是被吓到了。 “梁相公,你可知我魔门在世间行走,宗旨为何?” 她忍不住如是问梁晋。 “知道。推翻神朝统治,世界属于修行者。” 梁晋说道,“不过我觉得你是个聪明人,能够看到这样一个架构完整的法术网路已经存在后,世界发展不可阻挡的趋势。” “是的,我能看到。没人能抵御使用法术的诱惑,也没有修行者能够抵御使用更强、乃至至强的法术的诱惑。” 明月莲心眯起了眼睛,道,“可如果,我把你杀了呢?” 结果她话一出口,旁边的姚听寒顿时爆发了。这位梁晋媳妇借着梁晋给她开通的gm型权限,毫不心疼地用起了法术,这次她召唤出来的,竟然是谪仙人的四时咒令。 明月莲心连宋凝真的四时咒令都抵御不住,又如何能挡得住这谪仙人的法术?四把威力强大气势恐怖的小剑悬停于身前,明月莲心的脸色“刷”地变得惨白,认输讨饶道:“好了好了,你赢了我输了!求求听寒仙子收了神通吧,我打不过你!我知道我的想法有多可笑了,你们的实力有法术网络的支持,你家相公怎么可能被我杀了呢?我懂了我明白了,你别跟我示威了!” 姚听寒这才满意,收回了法术去。 梁晋觉得姚听寒使用法术网络有点上瘾了。 于是接下来,明月莲心也乖乖地把她的天狐移魂大法充入了法术网络之中,获得了法术网络的使用权限。 她立马来了兴致,又要找姚听寒比试比试。结果自是不必多说,在姚听寒毫无权限限制的法术机关枪下,明月莲心输得毫无还手之力。于是明月莲心又打起了色诱梁晋的主意,想试试能不能借机和梁晋搞到更多的法术使用权限。 然后她又被姚听寒暴揍了一顿。 “不好玩!听寒仙子你如此作弊,实在不好玩!” 明月莲心再次败北以后,如此气急败坏地吐槽。只是她现在到底是输人一筹,没敢再像以前那样对梁晋动手动脚,规矩了不少,生怕引起听寒仙子的不满,对她报复。 梁晋看她甚至觉得有些可怜。 还有些可惜。 这算是第一轮测试。 第一轮测试之后,自然还有第二轮测试。 第二轮测试,却是面向只有神源境界、无法突破的存神境的修行者的,看他们能否无障碍地调用出神通法术使用。 这个试验人也有现成的选择,梁晋直接请来了自己的便宜老娘。二娘听说还有这等好事,自然乐得尝试,屁颠屁颠就来了。 她总算难得地夸赞了梁晋一回,说这小子总算还记得有个老娘。 当下梁晋给她开放了权限,让她和明月莲心打了一场。 当明月莲心发现自己如此高绝的实力境界,竟然被二娘打得灰头土脸毫无招架之力的时候,着实有些心灰。 二娘乐呵呵地把她从地上扶起连说对不住的时候,她看着二娘那表面谦逊实际爽的不行的一张脸一阵恍惚,突然摇首感慨:“时代变了……” 梁晋忙劝说道:“明月姑娘你不要想多了,我这只是给老娘开得最高权限。按照我们的模型推到,实力境界低于你的人,是无法像二娘这样把法术不要钱似的往外丢的。因此按照正常的境界,一般人还是打不过你。” 二娘听见梁晋这么说,立马说道:“梁晋你可不能把给你老娘的权限收回。” 梁晋失笑道:“好好好,不收回,不收回。” 明月莲心也摇了摇头,道:“你不用这样劝解我了,我这段时间也打了不止一回的架,你这法术网络到底什么个情况,我也懂的。你所说的虽然也对,但世间人们对战斗看法,必定会发生转变的。以前我们战斗,看得是本身实力境界、法术的精妙与否、强大与否,但在今后,这些虽然也有考究,却都要靠边站了。战斗最重要的,是战斗的想象力,以及法术的组合应用。” 梁晋明白明月莲心为什么会这么想,她就是败在自己那便宜老娘的几套法术组合拳下的。 在法术网络的体系下,梁晋感觉自己的便宜老娘说不准会是个战斗天才。 如果未来能开一个天下第一武道会,自己这便宜老娘是不是有机会得冠军? 梁晋的脑海里一瞬间闪过这样的想法,同时又忽然觉得,这或许是一个绝妙的主意,推广法术网络,有什么还比这个主意更好用呢? 不过这都是后话了。 眼下首先要做的,还是开发法术网络。 第二轮测试完毕以后,还有第三轮测试—— 就是普通人使用法术网络的测试。 这轮测试分为两个部分,第一个部分是单纯的使用测试,第二轮测试,却是重中之中的权限发放测试。 第一轮测试简单得很,花总捕直接从侦缉司里找来了一个可靠嘴严的同僚,让梁晋开放了权限。而测试结果也是喜人的,当这位同僚获得了权限,经过一系列的初步学习锻炼以后,他很快就能顺利使用法术了。虽然刚开始的时候不太熟练,但锻炼熟悉之后,使用起法术来,还是很成功很顺利的。 但第二轮测试,就有些麻烦了。 这部分测试关系到以后法术网络对普通人来说公平与否,能不能顺利普及出去,因此是重中之重。 这个自然针对的是朝廷考试这一办法,修行者推举普通人加入法术网络这一法子,梁晋暂时还找不到什么手段加以限制。 为了避免有人作弊,通过考试,梁晋决定将考试全部放在法术网络之上。 参加考试的人,会通过法术网络里特殊的阵法,进入一个幻境。在那个幻境里,得到具有随机概率的试卷。考试按照梁晋的最终决定,采用百分制,六十分及格,可以获得权限。六十分以下是无法获得权限的。而六十分以上,按照分数六十分、七十分、八十分、九十分、满分,又分为甲乙丙丁戊五个等级,每个等级获得的法术权限,也各不相同。 通过考试获得权限的人,也可以再次参加考试,通过获得更高的分数,获得更高的权限,又或者在掌握神通法术的理论常识以后,开发出新的法术,录入法术网络之中,为人使用,以此获得更高的权限。 因此这考试到最后,不仅仅是普通人能参加,修行者也是能参加的。 这样一来,权限规划,其实是有些繁琐细致的,很容易在意想不到的地方出现问题。 而如众人预想的一样,测试出现问题,果然就是在这里。 众人不得不一边测试,一边发现问题,一边调试,一边再测试。 春去秋来,又熬过了一个夏天。在众人共同不懈努力下,一次又一次不厌其烦地测试,终于把这个小小的法术网络推向了完美。 在这其间,明月莲心也全情参与其中。当一切大功告成,她也和众人一样心怀激荡,忍不住道:“梁相公,我叛变了!这法网太有趣了!比我们做的事有趣多了!我要跟着你干!” 第三十四章 霸气侧漏 明月莲心这算是叛变了吧……大概。 “你这样你宗门里能行么?是否会有人追究于你?” 梁晋忍不住问了明月莲心一句。 明月莲心却白了梁晋一眼,说道:“梁相公你可真是无耻之尤,虚伪至极!这话你怎么早不问奴家呢?奴家我可是早早就把天狐移魂大法充入你这法术网络里了。宗门里要是追究我,早就追究了。” “那就好。” 梁晋自动忽略了明月莲心对自己的人品评价。 明月莲心妩媚一笑,道:“反正呀,有那天机子在,瑶池一脉早就没什么指望了。魔门其他三家,也都没意思得很。那天机子要干的事着实没什么来历,我还不如跟着你干。就看梁相公收不收留奴家了。” 梁晋道:“怎么收留,难不成你还要跟我定个主从之誓,入我麾下?” 明月莲心道:“呸!梁相公想什么好事呢?奴家是要跟着你干,又不是要跟着镇武司干,干嘛跟你定主从之誓啊?不若这样,你把木架子的娶了如何?” 同时在场的二娘当即双眼一亮。 梁晋正想说这才是想好事呢,就见姚听寒脸色一愣,哼了一声,当即就不说话了。 明月莲心却轻飘飘地瞥了姚听寒一眼,也哼了一声,道:“哼!妒妇!” 姚听寒咬了咬嘴唇,一时沉默,显然并不喜欢这种称呼。只是眼下人多,她又做不到像明月莲心那样放得开,因此只好把话憋在心里。 等到众人都散去了,甚至等梁晋都先一步离开了,她才叫住明月莲心,道:“喂!你就是要进我家门,也只能做妾!” 说完了话,自己都羞不可抑,红着脸低下头去。 明月莲心瞪大眼睛盯着姚听寒看了半天,忽然觉得有趣,“吃吃”笑了起来。 姚听寒终于遭不住了,落荒而逃。 测试完成之后,整个法术网络的基础设施模型,就都已经搭建完毕了。 接下来花总捕和姜皇叔又搞来了十来根南海铁木,在王府里栽种下来。这些南海铁木,每一棵都要篆刻一个神源阵法,算是法术网络的各大服务器。 一棵树一棵树地篆刻,从山经到海经再到大荒经,所有的神源准备完毕以后,已经又是一年冬天。 众人忙碌一年,几乎日夜无休。眼见临近年关,花总捕便建议众人歇息歇息,待来年开春,再将各大“神源服务器”阵法与长安城的四个南海铁木对接。 至于这些神源铁木,众人在搭建的时候,就在上面设计好了防护阵法,有应激反击和幻境之效,足以应对可能出现的破坏。 所以众人便各自回家,放了个假,只留姜皇叔在王府里看着阵法。 这一个新年梁晋得以在南郊小酒馆里度过,这让二娘十分满意。二娘还善解人意地把亲家姚学士和姚夫人叫了来,一起吃了个年夜饭。 这一顿饭热闹的很,众人谈天说地,看着窗外噼里啪啦的鞭炮,年味儿浓郁得很。 就差个春晚了。 梁晋在心里如是想。然后就听二娘忽然问道:“你俩打算什么时候要孩子?” 场面为之一静,就连外面的鞭炮也一下子停了。梁晋和姚听寒看到姚学士、姚夫人和二娘都把目光忘了过来,显然这个问题不仅仅是二娘想问的,姚学士和姚夫人也想问。 “我们努力,我们尽快……” 梁晋只好如此说道。他可不敢说自己和姚听寒现在还正处在事业的上升期,生子之事以后再说。这话一出来,今晚绝对不用想睡好了,先在这里听双方长辈的唠叨吧。 姚听寒已然羞红了脸,低下头不说话。姚学士满意地点了点头,道:“娶妻生子,才是人生大事,其他一切都要靠边站。小梁你如今神通法术也修了,而且也成了镇武司巡察使,守备一方,也算事业有成,该好好收心了,先有个后,再考虑其他。” 姚夫人宋凝真却拉着姚听寒,低声说了起来:“乖囡,你俩房中可有什么难事?若是有什么难事,或者有什么不懂的,且跟为娘说来,娘帮你出出主意、授授经验。” 姚听寒羞得红晕都弥漫到了脖子上面,说话因为害羞,声音小得跟蚊子似的:“娘你别说了……我们……我们房中一切都好。” 只不过二人声音虽小,但好歹还是在一个桌子上吃饭,别人特意去听,还是能听到她娘俩说话的。 姚学士大受启发,当即就跟梁晋说道:“贤婿,为父那里有几本房中秘术,可助房中之事。你用不用?你若需要,我明天给你送来。” 梁晋当下道:“岳父但请送来,学一学总归没坏处的!”来到这世界后,他基本就跟种子绝缘了,没想到如今还有这等好书,当然要拿来一看。 姚学士点了点头,和梁晋相互一视,都自懂的,一切尽在不言中。 倒是姚夫人觉得丢人,在桌子底下踹了姚学士两脚。 姚学士不动声色,只是嘴角抽搐了两下。 除夕之后,初一到来,又是新的一年。梁晋和姚听寒好好在家里歇息了歇息,每天被二娘敦促着生孩子,倒是没其他事做。初一之后,二人也没有其他亲戚可窜,就到各自长辈家拜访了一遍,如明院长、平道宗之类。 其间海大福还拎着两个烤鸡来看望了梁晋一遭,和梁晋诉说了一番离别之情,其中大有和梁晋分别的不舍,说南郊衙门里,和其他人都没有跟梁晋这么惯熟聊得来的。如果有可能,他真希望跟梁晋到镇北城去,在梁晋手底下混混,也算继续共事。 梁晋当下就道:“也不是不可以,海大福你若想来,我就跟花总捕说说,反正她既管着侦缉司,又管着镇武司,两边都在她手里,左手倒右手,她应该不会在意。” 这倒不是假话。梁晋考虑回去镇北城后,要把镇北城的阵法架设起来,那时就算海大福不是修行者,也不要紧了,自己给他开通权限就是。 那很可惜,海大福听到梁晋这么说后,就落荒而逃。北地苦寒,海大福可不是傻子,愿意到那里去受那份罪。他只是客套一下,可没想真的跟过去! 梁晋暗道可惜,可是也没有多说什么。 休息结束之后,众人就都重新到了永定坊稷下学宫王府里集合,接下来就是将所有的神源阵法都对接在长安城的四棵南海铁木组成的阵法上。 主要的工序已经做完,剩余的这点工作,做起来就不过是小事了,不用花费多少工夫,这最后的一步,就对接好了。 接下来众人又进行了测试,各自将各自的神通充入了相应的神源阵法之中(之前出了点错误,明月莲心的天狐移魂大法上传早了,按照内容里其实还没有建立对应神源阵法。但是vip文章也不好改了,大家将就着看吧,就当当时又建立了第二个神源,对接后进行测试)。 充入法力和法术以后,众人又根据各自“充值”所获得的权限值使用相应的法术,确定各个神源的法术,都能借助长安城的阵法使用出来,便都放心下来。 接下来,就该下一步动作了。 一方面众人要选定一个试点,首先进行尝试,把法术网络在那里布置开来,看看到最后能够把法术网络普及到什么效果。另一方面姜皇叔和花总捕要进宫面圣,把众人研究实验所取得的成果汇报给圣上,然后与圣上商讨向普通人普及法术网络时,选用哪种策略。 当时他们定下两种策略,一种是和修行者绑定,由修行者强行推广,二就是朝廷主导,进行普及。 第一种相对容易,只要给修行者许以重利即可。而第二种却相对困难,但显而易见的,它对朝廷来说,是最为有利的,可以凝聚天下人心。因此众人偏向的是第二种方案,阵法设计时,也主要把第二种方案的思路设计了进去(详情见前文)。 梁晋猜测当今圣上估计是会选第二种方案的,他见过那皇帝一回,就在稷下学宫王府里,当时那位皇帝还蹭了一回饭。 但也就在饭桌之上,梁晋看出了那位圣上的强硬。因此他才觉得皇帝会选择第二条道路。 毕竟这条道路一旦走通,从此神朝将畅通无阻,再也不怕政令不出中州的尴尬了,而这天下,也将会不再受到修行者的钳制。 但很可惜,他想错了。 姜皇叔和花总捕进宫面圣之后,是阴沉着脸回来的。 回来后众人都问他们情况怎么样,他们都是一言不发。众人面面相觑,都看出了相互之间眼里的忐忑。 最终是姜皇叔摇了摇头,叹道:“咱们终究看人有误啊。咱们如今这位圣上,强硬不过是表面强硬,是对咱们自己的。” 这话众人自然都听明白了,这位皇帝陛下到底是不敢和天下修行者撕破了脸皮,让朝廷强行推广法术网络,这样一来,就是往死里得罪天下修行者。 “那他同意我们假设法术网络了么?” 梁晋问道。 姜皇叔笑了笑,说:“这个倒是同意了。圣上继位以来,到底还是想做出点事情来的。这么大的机会,他也不想放弃。” 梁晋点了点头,明白过来。所以这位皇帝选择了第一条路子,利用修行者来推广法术网络。 可是如此一来,天下普通人受修行者引介进入了法术网络,就极有可能被天下修行者拉拢,成为修行者势力的一部分。难道那位皇帝陛下就没有想过? 梁晋猜测他是想过的,但事情到了这个地步,那位皇帝估计是懒得想那么多了,目前对他来说最稳妥的法子,就是这条路子。 这让梁晋忽然想起了北宋变法的王安石,以及王安石背后的宋神宗。如果自己的这个法术网络搭建起来,受到了天下修行者的强势反扑的话,那高坐于金銮宝座之上的皇帝陛下,会不会像宋神宗抛弃王安石一样,将自己和法术网络抛弃呢? 答案是显而易见的。 凡事想要办成,怕的就是拖后腿的人,而最怕的,则是这个拖后腿的,还是身居最高位的决策者。 梁晋心想这法术网络是不是该暂停了,自己要不要抽出精力来,把精力集中在开发山海绘卷,增强自身实力上,而不是搞这法术网络。 众人也都是沉默,不知道心里的想法是否跟梁晋一样。 而就在这时,花总捕却一拍桌子,站起来来,道:“不管了,我们搞我们的!” 众人都是一愣。 姜皇叔双眸一亮,看着花总捕,问:“你是要我们怎么搞?” 花总捕道:“反正如今我们也不是要把法术网络全部推开。按小梁说的,我们是要先搞个试点。咱们之前的意见,差不多已经定了,就先把这试点放在小梁的镇北城上,如果可以的话,在从镇北城和长安城两个地方向外扩散,到整个中州,接下来再考虑下一步。咱们只是试点,只是尝试而已。想怎么搞,还是由咱们,先不听他的。” 平道宗双眼眯了起来,问:“你确定没问题么?” 花总捕环顾众人,道:“那就要看诸位想不想有问题了。” 众人都笑了起来。为了此事,众人都付诸了诸多心血,几乎都在这稷下学宫里王府里宅了整整一年,岂能甘心被皇帝的胆小给坏了事? 见众人都这个反应,花总捕也就笑了起来,道:“小梁、听寒,你们两个收拾一下,准备出发吧。其他人若有想要跟去的,自也可以跟去。只是长安城里还需要有人留下,和我一起守着,以防有什么意外。” 明月莲心当即举手,道:“我也要去!” 宋凝真也道:“他小两口去干这么大的事,我有些不放心。师尊,师妹,我也跟去看看吧。” 王谪和花总捕都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而姚听寒听闻母亲要跟去,自然是高兴的,不由笑了起来。 而明月莲心却有些不太高兴了,她感觉自己受到了针对。 接下来准备出城的死人便收拾了东西,启程出发。至于要用到的南海铁木,随后自有人会给他们送去。 出城的时候,明月莲心偷偷跟梁晋咬了一句耳朵:“梁相公你有没有觉得,花总捕好霸气啊。从她提出咱们干咱们的以后,奴家老觉得她跟要当女皇帝似的。嘻,真好玩!” 梁晋回头看了一眼,花总捕站立在长安城的城门下,屹立如松。 她看起来,好像真的有那么一点霸气侧漏。 第三十五章 试点 在看到花师姐霸气侧漏的模样以后,有那么一瞬间,梁晋忍不住心想如果当今皇帝顽固不化,那不如反了他算了,就让花师姐上位当个皇帝也好。 那样一来,法术网络必定政令无碍,更好推行。 只是这都是后话了,他这想法也不是容易的事,估计也就只能想想而已。 梁晋、姚听寒、宋凝真、明月莲心各骑一匹马,共同向镇北城而去。 一路向北,他们踏掉了积雪,踏开了春花,一路到镇北城时,刚好迎上一阵蒙蒙春雨。 这是开春以来的第一场雨,梁晋却发现镇北城比以前萧条了许多,城门口进出来往的人明显比去年少了不少,梁晋一眼看去,就只见到几个守备在城墙下看守着,连当初的修行者守备也没有了。 “这镇北城,未免也太过荒凉了。” 宋凝真看到这一幕,忍不住感慨了一声,“城门之下连个修行者都没有,万一有敌人大举攻来,以这样的防备,只怕起不到半点作用。” 而明月莲心听到宋凝真的话,却不由笑了起来,瞥了梁晋一眼,道:“姚夫人您这话可就说错了。您这么说,可得先问问威风凛凛的梁巡察之前做了什么。” 宋凝真本来是对明月莲心有些意见的,毕竟不管怎么说,明月莲心也是她闺女的情敌,她自然要和姚听寒站在同一战线上。只是一年相处下来,她对明月莲心的看法,已然有了些改观,因此对明月莲心的话,倒是没什么意见,只是单纯地瞥了一眼。 她还瞥了眼梁晋梁巡察。 梁晋尴尬地笑了笑,去年他把镇北城段家给一窝端了,顺道还给了北源门一个不好看。而这镇北城的城门守备,到底是属于那两家势力的。梁晋如此对待那两家,现在仅存的北源门,也不敢再说什么了。 梁晋其实很想问问明月莲心在镇北城里又渗透了哪家,怎么这里的情况她还知道。 明月莲心却看出来梁晋心里的疑问,还不待梁晋问将出来,就抢先一步回答说道:“梁巡察莫要多虑,我瑶池可没有那么大的本事,把这里也给弄成个筛子。奴家只是凭空猜测的。” 梁晋将信将疑,却没想多说什么。 众人上了前去。梁晋本来想问问是怎么回事,却没成想还没来得及开口,那城门守备就急急忙忙地迎了上来。 “来人可是中州镇武司梁晋梁巡察?” 那人还有点认不清人,只恭恭敬敬地说道。 梁晋点头道:“正是,你有,什么事么?”他也看出来了,这城门守备急急忙忙的,却不会是没事。 然后就见那守备拍着胸脯庆幸似的道:“谢天谢地您来了!梁巡察啊,您怕是不知道,我们是盼星星盼月亮,把您给盼来了。您若是再不来,咱们镇北城,可就要完蛋啦!” 另一个守备也道:“您来了就有救了,毕竟您那么厉害!” 梁晋和姚听寒、宋凝真、明月莲心都听得有些发懵,忍不住面面相觑。然后梁晋问道:“你们到底有什么事?镇北城发生了什么事,变成了这个样子?” 那先说话的守备这才道:“妖魔,南下了!!!!” “什么?!” 众人都一瞬间脸色大变,震惊不已。 妖魔南下,在神朝可不常见。以前几次南下,就意味着朝堂和九州局势会发生不可抑制的动荡。可是如今世间还没有动荡,妖魔怎么就南下了呢?! 梁晋瞬间就想到了他的法术网络,法术网络一旦建成普及,也必定会对神朝局势产生不可避免的影响,无可抵挡。 难不成,是北方的妖魔提前闻到了动荡的“腥味儿”? 那北方妖魔之中,莫不是真有个能预测未来的天机子由南边跑了过去吧?! 那这一回,那位天机子是算到了什么,要来这里一试,提前南下? “然后呢?” 梁晋问,“既然有妖魔南下,你们为何不告知长安,请长安出手?还有,就你们脚程不够快,不好出人去长安的话,为什么不叫韩小钰跑一趟呢?她速度绝对快。” 那两个守备顿时都苦笑起来,道:“我们也知镇武司厉害,若是可以,自然要请巡察使手底下的人帮忙。可是有城主在,这事儿也轮不到我们。” “城主?莫荻?” 梁晋这时才想起他忽略了的问题,“莫城主呢?外敌入侵,他却跑哪里去了,他也不是个没本事的。怎么能把镇北城经营成这么个颓废的样子?”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梁巡察莫怪,此事到底也怨不得莫城主。” 一个守备苦笑连连,说道,“不过有些事情,我等小小守备,也所知不多。梁巡察想要弄个明白,还是要找莫城主一趟。” 梁晋便点了点头,和身后三人一起进了城去。两个守备迎在旁边,还有些个不适应。 不过这俩守备到底是有职责在身,倒是没法子把梁晋等一行人直接送到更里面去。 城里的景色,比城外还有颓废破败,路边的摊位不知道什么时候落了满满的一层灰,根本没有人来经营,街上人也少的可怜,而这极少的人,看起来也比他城外显得强了一点。 这样的场景,让梁晋没心情多看。他也没回衙门里去,径直去了城主府。 这时莫荻城主总算早一步从城门守备那里得到了消息,先迎了出来。 “梁巡察你可算来了,你若是再不来,我们估计就要天人永隔了!” 莫荻一看到梁晋,就亲切地拉住了梁晋的手,若是不知情由,旁人只怕还以为他们是有什么断袖之癖。 梁晋在城门口听多了废话,这是只想听简单的、直接点的。 莫荻毕竟也是曾经服侍过长安牧神军的,八面玲珑,也看出来梁晋的想法,当即直接说起了正事:“梁巡察你想必也知道了,妖魔南下的事。可这回它们南下,也不像史书里记载的那样,一窝蜂杀来,烧杀抢掠,无所不用其极,为的只是占地和抢劫。但这回它们不同了,它们显然有一致且坚定的目标,并没有如之前那般做。” “他们有什么目标?” 梁晋问。 莫荻苦笑道:“他们的目标,如果能告诉你我,那我还可能知道些个。如今侦查如此困难,我确定不了事实,如何能知道他们的目标?只是勉强应付着罢了?” 宋凝真有些急切了起来,问道:“那些妖魔,都做了什么?” 莫荻城主道:“它们往镇北城里冲杀了一波,将城门守备杀了不少,最后又有秩序地退却,只在镇北城的城门上留了一句话——中州镇武司必灭于此。” 梁晋的双眉一下子竖了起来:“那我中州镇武司的衙门哪里去了?” 莫城主道:“衙门还好样样的,一点事也没有。那些妖魔虽然留下了这样的话,却没有往中州镇武司衙门的方向去上一步。” “然后呢?” 梁晋又问。 莫城主道:“然后,我们整个世界里,都会有中州镇武司,都是妖魔扫荡之后的破败模样。我心想不能坐以待毙,就派出了人手去,前往长安城,一是想求援来,二是将镇北城里发生的事,知会你一声,也好让你提前有个心里准备。” “但你们却没有跑过去,妖魔拦住了路,对么?” 梁晋问道。 莫荻摇了摇头,看向梁晋时却免不得有些惊讶:“你怎么知道的?” 梁晋道:“常识之事,何须多问?以那妖魔的行径、以及咱们的息事宁人,妖魔迟早要乱反了天的!到那个时候,却不知道自己处于什么样的角色。” 他来时就已经有些怀疑了,路上的人实在太少,他们这一路行来,简直如进了土匪窝一般——如果这土匪来得不一般的话。 梁晋又问道:“你们有没有让我衙门里的人帮忙试上一试?” 莫荻叹息道:“自然是有的。我们也都知道,梁巡察手下韩巡察,年纪虽小,沉默寡言,但到底是个追踪拿人,奔跑迅捷的好手。自家手下送不出人去,我随后便想到了韩巡察。” 梁晋想明白了什么:“然后呢?妖魔恁地了得,把韩小钰也给拦下了?” 莫荻叹道:“是啊。我们的人出不去,就只能老老实实地在这城池之中,等待有人来救。可是我们左等右等,却等不来人。之前到了一伙人,却没想竟然是侦缉司的杂役,他们送来了四棵南海铁木,却不知道是要干什么用的。只可惜他们送完一车货物以后,也回不去了,只能老老实实地在镇北城里等消息。” 说到这里,宋凝真忍不住问出了一个疑问:“那既然如此,那妖魔想是要把镇北城困死在这寒冷北地,我们过来的时候,还有那运送南海铁木。头来的时候,又为何感受不到呢?也看不到妖魔相拦。莫城主莫怪,我也不是有意要怀疑你们,只是心里忍不住生出如此疑问。” 莫城主摆摆手道:“这个却无妨。有怀疑是正常的,鄙人也能理解。” 不需要他去回答,梁晋的心里,就已然有了答案:“妖魔想必是故意的吧。这镇北城如今想必是许进不许出的,那些个妖魔想必是打定了一次性抢个够的主意,又要等我回来,以给我们中州镇武司一个好看。” 所以它们故意把北上的人漏了进来,借此机会,来个一锅烩。 如今的梁晋,在那些妖魔眼里,恐怕不过是烩菜里的一个丸子。 个头再大肉再多,也不过是丸子而已。 被吃就是它的命。 “如此的话,我镇北城就是一座孤城了,却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莫城主说着说着,有些绝望,“若是没有什么好法子,或者强大助力,我镇北城,只怕就会沦为妖魔爪牙下的一口肉了。” 梁晋看他样子,却劝慰道:“莫城主不要担心,我还有个法子,不知道莫城主愿不愿意一试?” 莫城主顿时双眼一亮:“什么法子?”他毕竟只是个普通人,修行者和妖魔对他来说,乃是神仙斗法,他看不懂。梁巡察能有法子,那自然是最好。希望这法子有用。 “你刚刚不是说了么?先前有一批人,送来了四根南海铁木。那些南海铁木却在哪里?” 梁晋问道。 莫城主问:“梁巡察……这是问南海铁木,却有何用意?”不过他到底还是知道主次,虽然迷迷茫茫问了一句,但好歹还是知道回答问题,又说道,“那些南海铁木,侦缉司的人拉来说是要给梁巡察用的,就拉去镇武司衙门寄存了。梁巡察要找,只需回到镇武司衙门即可。” 梁晋点头,转而对和他一起到来镇北城的姚听寒、宋凝真、明月莲心道:“好的,既然如此,我们就迅速回去衙门,忙活起来。” 众人都明白了该干什么,一时竟都有些兴奋,各自点头,眼里放光。 莫荻看得糊涂,问:“梁巡察……这是要做什么?” 梁晋笑了起来,道:“莫城主,如果我跟你说,我有一法,可使满城人尽入修行、尽用神通,你会如何?” 莫荻瞪大眼睛,不可思议,摇了摇头,道:“梁巡察莫开玩笑,我怎么可能会信?” 果然,想要改变此世中人根深蒂固的常识,并不容易。 在妖魔来袭的背景下,梁晋法术网络推广计划,时间变得尤为紧迫,但这无疑又是个机会,使法术网络更快推广出去的机会。 在生死存亡的压力下,人们无计可施,是否会选择相信梁晋一把? “莫城主,准备书稿,临时起社吧,张贴布告,宣告全城,尽可能让更多的人学习神通法术的理论常识。接下来我会去准备使寻常人使用法术的阵法。阵法成后,我会组织全城百姓参加考试。考试通过者,将获得使用法术的能力。” 梁晋说完了话,就不做停留,带领姚听寒、宋凝真和明月莲心转身而去。 莫荻在背后目瞪口呆,惊疑不定,追问道:“梁巡察,你说的可是真的?!” 梁晋头也不回地说道:“真与假,你何不试试?” “……” 莫荻沉默了许久,才叹息说,“这可是拿全城性命去试啊……” 第三十六章 战斗一触即发 莫荻这样说,其实也只是一句无奈的感慨。毕竟就算不这样做,他也想不到什么好的方法。 现在除了梁晋提出的法子以外,莫城主别无他法。 梁晋离开以后,莫荻就安排起了诸多手下,道:“快,快去把咱们经房里涉及到神通法术的书册全部翻出来,再去个人去把全城的印书商印书匠都请来!还有……还有把能请到的修行者全都请来,咱们可以花钱,请他们授课。师爷,你起草一份布告,就说镇武司广收门徒,可招一切人得神通法术,以为修行。有一点法力、一点法术,就能抵御妖魔,他们若是想修得神通法术,就给我来学习!” 城主府顿时忙碌起来,翻书的翻书,请人的请人,划地的划地,忙个不亦乐乎。 不过从长安城来的莫城主到底还是有两把刷子的,整个城主府动员起来,虽然又忙又乱,但也乱中有序,没有失了分寸。到得第二天,镇北城里已然张贴好了布告,城主府外一大片空地也被拾掇出来,做为法术理论授课的场所所在。 城里的老百姓们哪怕是生死当头,也不免凑过来看热闹,毕竟如今被困在镇北城里,也没别的事可以做了。 “镇武司招收咱们修行?没搞错吧!” “修行岂是那么容易的事儿?” “我看这就是忽悠人的,谁知道镇武司想干什么呢。你看他们干段家,那叫一个心狠手辣。” “但我觉得人家说得有道理啊……咱们若是能学得一点法术,是不是也能稍微保命?” “谁知道呢?保命哪有那么容易。” “但好歹是条出路……” 人们聚集在布告底下议论纷纷,都不由把目光投向了镇武司的方向。但那地方从昨天开始就始终闭门,神神秘秘的,让人心里都有些不舒服。 妖魔围城,生死攸关的时候,神秘而严肃的事物,总是让人心里不舒服。 但好歹城主府外是热闹的。被莫城主许以重利拉来的修行者们已然登台演讲,言简意赅地说起了修行和法术的基础理论。 露天环境下,人流量又被布告吸引了来,有人说,自然就有人听。听的人多了,说的人自然也就吸引去了更多的注意。 莫城主站在城主府的门口往那边去看,却见眼前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已然黑压压的一片,入目都是人头,想要在这个角度和距离上看见台上演讲授课的修行者,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如此看来,成绩还算是喜人,但莫城主犹不满足。他还想要把他自己能做的事做得更好。他心里打定了主意,接下来要摒弃前嫌,到北源门去,看看能不能和北源门的叶二爷沟通一下,让北源门也出来讲演一下,那样一来,想必效果会更好。 他心下一边打算着,一边把目光望向了中州镇武司衙门的方向,心里默默地道:“梁巡察,台子我都已经给你搭好了,接下来你要怎样唱这一出戏呢?这出戏你要是唱不好,咱们可就都要完蛋了。” 他所看的方向上,曾经镇北城段家的宅邸已然被修缮成了中州镇武司衙门。衙门大门紧闭,仿佛没有营业一般。但在镇武司衙门的院落之中,早已耸立起了四个南海铁木。 梁晋、姚听寒。宋凝真和明月莲心都专心致志地在四根南海铁木之下,手持短匕,在如铁一般的黑色树木上勾勒着阵法的形状。 那是和长安城外树立的四根南海铁木一样的阵法形状,梁晋等人打算在这里篆刻完毕以后,再行将四根南海铁木移植到镇北城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在整个镇北城内外组成大阵,给镇北城的所有人制造出“神源服务器”的“登录器”。 而梁晋的五个麾下,都站在一旁,神情复杂地看着忙碌的四人。尤其是韩小钰和唐小狗,有种被梁晋抛弃了的感觉。 他们被梁晋丢在这北寒之地,一呆就是一年,而这其间梁晋是半条信也没有回过,他们想给梁晋送信过去,也送不到。 被妖魔围困,韩小钰多次突围而不得,心里期盼着梁晋回来,又希望梁晋不要回来,以免遇上危险。但梁晋如今归来了,竟然还带了三个女人来,对于被妖魔围困一事,一点也不见慌张。 这算是怎么回事?! “主公、我能不能帮什么忙?” “主公喝水。” “主公这里有吃食。” “主公到饭点了,可需要准备饭菜?” 唐小狗则是这样在旁边一如既往地献着殷勤,但却感觉他如今向梁晋献殷勤的效果,比起曾经远远地差了不少。眼前的主公全身心地投入在那根笔直向上的铁木上,着实让人嫉妒。 他表现得过于外露,还被明月莲心瞪了好几眼。梁晋四人中明月莲心是唯一有心情把注意力暂时从南海铁木上移开的人,因此看到自己的手下突然性情大变,完完全全变成了梁晋的舔狗,明月莲心实在是恨铁不成钢,恨不得把唐小狗用眼神瞪死。 可惜雕刻南海铁木,实在需要专注注意力,因此明月莲心也只能偶尔用眼神去鄙视唐小狗,而做不到其他。 霍定神和武云贵自是没有什么可说的,他们只是有些怨气而已,做为头领的中州镇武司巡察使却把衙门丢下一年不管不顾,做为手下还跟梁晋签了主从之誓,他俩岂能没怨气? 合着你死了我们要跟着死,我们死了你没事,你就不把我们当回事是吧? 两人心中都免不了这样去想。 而剑宫大师兄云守剑就不同了。相比起霍定神和武云贵来,云守剑的心里还有别的情绪—— 他曾经所中意的人,费劲诸般心思想要得到的女人,只不过一来一去一年而已,就摇身一变,成了别人的女人,叫起了别人相公,这让他怎么能好受得了? 云守剑感觉自己的心都撕裂了,而他还不得不做为情敌的麾下,为维护情敌的周全而劳心劳力,豁出命去,这算是怎么回事?! 老天爷为何如此之不公?! 云守剑内心在咆哮。 嫉妒心驱使之下,云守剑忍不住吐槽起了梁晋:“梁巡察你此法不会是在开玩笑吧?不过是四根南海铁木而已,篆刻的阵法真厉害,也不过是一个阵法,如何能让普通人也使出法术神通?这纯粹是天方夜谭!若普通人使用法术如此轻松,那千百年来,修行者和普通人之间的巨大鸿沟,也不会难以逾越了。” 梁晋在和姚听寒、宋凝真、明月莲心雕刻阵法以前,已经告诉过了几个麾下这法术网络的效果。只是他的这几个麾下毕竟一直都停留在镇北城里,并没有参与法术网络的开发,对于法术网络的作用效果,他们其实缺乏直观的认知。 梁晋懒得跟云守剑解释,他早知道剑宫云师兄一直对自己有很大意见,而现在又是在意见和偏见的左右下,来跟自己吐槽,因此梁晋无论说什么,云守剑都不会听在耳朵里,留在心里。他能做的,只有用事实说话。 不过没想到,明月莲心竟然和他想到一处去了。只是没有像梁晋那样沉默,明月莲心直接发起了反击:“云师兄不信么?好啊,既然这样的话,不如等我们的法术网络完成,云师兄你和奴家来斗上一场如何?奴家正好想要看看,这法术网络在奴家的身上,到底能发挥几分效果呢。” 梁晋看到明月莲心说这些话的时候两眼放光,看来已经被姚听寒虐惨了,现在急切地需要一个出气筒和代替者,代替自己受这样的难——就像自己当初莫名其妙地输给姚听寒一样。 这话一出,可是把梁晋、宋凝真和姚听寒的目光都吸引了去。云守剑看到众人的目光都望过来,自尊心作祟之下,竟然一挺胸一昂头,叫道:“好!那我就等着!我也不占你们便宜,就等到你们准备好了。” 说罢了话,云守剑就闭目搭眼,不管明月莲心都干了什么。 明月莲心微微一笑,没有再多说什么。 二人就此约战,云师兄自恃境界高深,神通高强,而明月莲心却绝背靠有人,不怕云守剑这样的。 他俩约战的空档,莫城主闭目养神,渐渐有了头绪。他把城主府内外诸般事宜都安排妥帖了,就启程前往北源门,妄图请动北源门叶二爷出手,到城主府外去传道传道受业解惑。 但以叶二爷的脾性,这事安排起来,毕竟困难重重。 花费了两天的功夫,四根南海铁木都准备完毕,上面雕刻完整,就算用力去搓也不会搓掉。接下来众人就齐出镇武司衙门,把准备好的四根南海铁木分别安置在了镇北城的东南西北风处, 那样一来,这四根篆刻了阵法的南海铁木在镇北城里连成了一片,就能将整个镇北城都覆盖其中,也就是说,你只要有法术网络的使用权限,就可以在这里调用法术网络的一切魔术魔法,赚取积分。 梁晋做为法术网络的设计师,打一开始就有法术网络的最高权限。当镇北城的法术网络“登录器”搭建完毕,梁晋瞬间就连上了法术网络,获得了使用法术网络之中蕴含的庞大法力的诀窍。他转而给姚听寒、宋凝真和明月莲心开通了一部分权限,让众人共同试验。 而明月莲心则跑去了挑衅云守剑,道:“云师兄,如今法术网络搭好了,奴家我呀,也准备好了,你要不要来实现诺言,跟我比斗比斗,将我斩落于马下?” 云守剑欣然同意。 他同意的如此之快,是因为在这些时日里,他化悲愤为力量,竟然努力修炼,抓紧突破,修成了神通境界,又在神通境界里访山求友,觅得数个神灵做友,壮大神源,小神通境界,已然快突破到大神通境界。 而眼前明月莲心,前年还只不过是存神境大成,如今看起来也不过是存神境巅峰,距离迈入小神通境,还有一点点距离。她凭什么跟自己大呢? 抱着这样的心思,云守剑的心里自信满满,当下便答应了明月莲心的比斗请求。 对此梁晋自是不会阻拦,他还打算把战场设立在大庭广众之下,让越多的人看到,就越能够宣传法术网络的妙用。那样一来,人们对法术网络的接受程度,想必也能提高一个层次。 当下众人就准备起来。唐小狗听从梁晋的吩咐,先到了城主府中,请城主府布置好战场。 而莫城主对此要求,也乐意之至,当下就先把修行者散修赶下了台,然后告诉听课众人这里要有一场大战,是修行了法术新法的人,和旧有修行者的战斗。 如此一来,众人的兴致自然都被勾了起来。 且说人们本来就爱看热闹,如今又有如此热闹,众人岂有不爱看的? 而且有人还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扒出了梁晋、姚听寒、明月莲心和云守剑之间的八卦往事,有说梁晋和姚听寒两情相悦,明月莲心和云守剑都想第三者插足,把双方闹掰,各自再行配对的,也有说梁晋和云守剑其实是一对,明月莲心和姚听寒只不过是掩人耳目的之类的,众人边打听边围观,就差瓜子花生了。 不过好歹也有人对这场战斗中会出现的法术网络心生好奇,这让梁晋对这场战斗的热情高了不少。 反正不管因为什么,众人在得知这里将会有一场“旷世大战”以后,都来这里凑红火看起了战斗对决。 这一天镇北城里阴云密布,眼见就要下一场好大的雨雪,明月莲心和云守剑却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就站在了舞台上面。 云守剑似乎打算先发制人,头顶上已然飞旋起数把剑气。源自神源朱厌的霸道剑法,如今又有了那么多神灵的辅助,威力想必更大。 但他的对面,明月莲心却什么也没有干,好整以暇地站在原地。 “你觉得谁会赢?” 城主府的门口,城主莫狄望着战场,却忍不住问起了旁边手下这样的问题。 “不知道,应该是云守剑吧。他看起来更强,而且那个女人到现在还没有出招,只以速度防守反击,强度上面,还是差了云守剑不少。” 一个手下如此回答道。 第三十七章 叛徒 这样想的,不仅仅是城主莫狄身边的人,能够看到这场战斗的所有人都是如此想法。 毕竟实力达到一定境界,如果不想刻意隐瞒,修为境界,都是能随着神灵的显形而显现出来的。 就比如现在,剑宫云守剑剑气高悬于头顶,身后朱厌狰狞,朱厌之后,还拱卫着数个神灵虚影,证明着他神通境界的实力。那剑气磅礴凶戾,哪怕是周遭的人,也会感觉恐怖如斯。 而在云守剑对面的明月莲心也随之而摆开了架势,却远不如云守剑这样的声势浩大。 神灵九尾狐孤零零地站在明月莲心的背后,本来还强大的神灵,在携有数个神灵虚影的朱厌之前,却显得弱小不堪。 “是九尾狐!” “魔门妖女!” “镇武司里竟然有魔门妖女!” 众人震惊不已,毕竟在他们的认知里,魔门和朝廷完全是对立的两方,镇武司的职责注定和魔门瑶池一贯的行事相悖,他们怎么会苟合在一起? “难不成是魔门妖女叛变了?!” “她为的是什么?” 众人浮想联翩,目光在梁晋和明月莲心之间来回游弋。 不过如此虽说是众人,但其实对比眼前庞大的人数,也不算是多少人。对于一些修行者来说,只有修行、法术与力量才是正道理,除此之外,其他的都靠边站,魔门是什么,妖女是谁,他们根本毫不关心。 人对于普通人来说,他们关心的只有柴米油盐,明天的饭能不能吃饱,魔门妖女,更是存在于传说果实里的东西。 而现在他们更多关心的,则是这一战谁能胜谁会输。 这才是眼前大戏的主题。 而在被妖魔包围、危机四伏的险境里,对大多数来说,他们之中是不是有更强的力量、更强的人,才是重中之重。 这样他们活下去的几率才能更高一些。 ——眼下几乎所有的人,甚至包括莫狄城主,都还不相信梁晋能把普通人都变成修行者。 这太不可思议了。 神灵一对多,眼下一战的结果,似乎显而易见。 云守剑一副胜券在握的模样,说道:“怎么,你要不要认输?” 明月莲心“吃吃”笑了起来:“云师兄你想什么呢?这世上除了梁相公,还没有别人能让我认输呢。” “哦……” 观众里有部分人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浮想联翩。 而云守剑则冷笑了起来:“既然如此,那云某人就不客气了。听说魔门妖女精通九尾狐狸移魂之术,专擅魅惑于人。你更是其中翘楚。在你面前,没人能用出全力。但你看如今的我如何,能否用出全力了?” 明月莲心道:“你可以试试。” 云守剑立马就试试了。他头顶高悬的剑气霎时间飞刺向了明月莲心,霸道凶残的朱厌随之而出。朱厌背后那些拱卫它的神灵跟着就发生了变化,形状变成了朱厌的模样。 神灵感染! 这是神通境对于神灵的一种常规用法,虽然普通,但却能直接而高效地增强法术威力。 如此云守剑的剑气出去,周遭已然有人承受不住,窒息倒地。 “你看我试试如何?” 云守剑大手一挥,剑气扑下。 明月莲心若没有有效的反击手段,必将被斩杀于剑下。 不过云守剑不相信明月莲心没有后手。对面的女人毕竟是魔门妖女,曾经与听寒仙子齐名。这样的女人,岂会没有后手? 不过有后手也不怕,他如今实力之强,岂会怕了区区后手? “刷!!!!” 明月莲心的后手来了。 雷神剑道! 四时咒令! 天雷引! 狂风绝息斩! 大火球术! 天狐移魂大法! 甚至还有梁晋的天眼法术! …… “轰!!!!” 一瞬之间,无数的法术一股脑地从明月莲心的手中使出,砸向了云守剑。 云守剑一瞬间就被淹没在了法术的汪洋大海里,不知所措。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 这是超出所有人心理预期的一幕,没有人会想到明月莲心能在一瞬间爆发出如此强大的法术轰炸。 这是远远超出人们常识的画面,以至于人们都被吓得傻掉了。 这一系列的法术轰炸,简直毫无章法! 法术的效果把眼前晃得五光十色,云守剑的剑气在这样的轰炸面前,根本毫无抵挡之力,那凶残的朱厌和朱厌之影也同样消失在法术的汪洋大海里。 当一切落下,法术的光芒消散,余晖也消失不见,众人才都看到,原本意气风发实力强大的剑宫云师兄,如今已然浑身伤痕倒地不起,奄奄一息动弹不得。 明月莲心的法术,实在太可怕了! “这……这是什么?!” 云守剑气若游丝,但还是惊骇欲绝地问道。 明月莲心“哼哼”笑了起来,却并不回答他,转身就走了。 她到了梁晋的身旁,才忍不住赞叹起来,道:“没想到把法术一股脑地砸出去,竟然这么可怕!怎么样,梁相公,奴家厉害吧?” 姚听寒本来不爱多说话的性子如今被明月莲心磨得快要变了,听到梁晋的话,却不满道:“是相公的法术网络厉害!” “是是是!当然是相公的法术网络厉害!” 明月莲心道。 梁晋皱了皱眉:“你是不是占了我便宜?” 明月莲心摆摆手道:“无所紧要的细节,梁相公何必在意呢?倒是请你好好看看,奴家刚刚的战斗,可有无问题?身怀法术网络,就应该如此战斗的吧?” 梁晋却摇了摇头,道:“恕我直言,莲心儿姑娘,你刚刚的战斗方式,只怕不是太好。” 明月莲心有些不满意了:“有什么不太好的,我感觉很好啊!法术轰炸,如此爽利!” “爽利自然是爽利的,但你考虑过爽过之后么?” 梁晋说道,“每个人的法术网络权限都是有限的,虽然可以凭借自己的努力获取,但在我们的设定里,不同权限的人,也有使用限制。在这种情况下,我们应该考虑一下细水长流。刚刚如果是我在战斗的话,我会考虑先用狂风绝息斩的附带效果,以狂风为屏,挡住云守剑的剑气攻击,并以大火球术将受挫的剑气全部燃烧殆尽。之后就可以使用雷神剑道或者四时咒令防守反击了。这样的效果最好,而且消耗的法力和权限也不至于太多。细水长流,就是指这样。” 明月莲心若有所思。 不仅仅是她,听到梁晋话的其他人也都若有所思。 “霍定神、武云贵,你们快去把云师兄拉上来吧。比斗结束了,你们也该干活了。” 梁晋不再和明月莲心说话,转而吩咐道。 霍定神和武云贵都点头应是,霍定神却问了一句:“梁巡察,魔门妖女这是怎么做到的?!” 梁晋道:“做出贡献,把法术充入法术网络——就是我之前提到的阵法,用南海铁木雕刻的那个——然后根据你充入的法术,就可以获得相应的权限,使用别人的法术了。” 有这一出,梁晋更希望能有更多的修行者出来,把更多的法术充入到法术网络之中了。只有这样,才能增加法术网络里存在法术的多样性。 而只有法术多了起来,法术网络最真实的效果,才能够随之发挥出来。 就比如刚才,明月莲心使用的有他的四时咒令,还有姚听寒的雷神剑道,以及她本人的天狐移魂大法,而除此之外,大火球术、狂风绝息斩之类的,都是道宗平退思的那本《法术大全》里提到的,是平道宗开发出来的。 平道宗直接把一整个《法术大全》都化进了法术网络之中,给法术网络做出了最为基础的支撑。那大火球术之类的法术,虽然威力不是太强,但用在合适的时候——就比如刚刚明月莲心那样——就必定能发挥出更为强大的威力。 有这样的基础后,明月莲心才能如此挥霍。 因此当霍定神主动跟自己提及了这个话题,梁晋当即就给霍定神和武云贵说明白了,让他俩自行选择。 而且梁晋和特地大声,让在场大部分人都能够听到。 被困留在镇北城里的修行者还有一些,梁晋要用他们来给法术网络打基础。 话说完之后,梁晋注意到有些人若有所思,那些人身后亦有神灵,被梁晋的山海绘卷看得明明白白,他们显然都被梁晋的话给吸引到了。 而现在来说,明月莲心与云守剑一战表现出的效果,主要还是对修行者的,因此对普通人的吸引力还不大。 但这已经足够了。有这一次宣传,梁晋能借机吸引一批修行者,让他们心甘情愿地当韭菜,给法术网络夯实基础、提供法力,已然超出了预期。 “我们的阵法是面向所有人的,对于修行者来说,接入阵法,使用法术,尤为简单。” 梁晋关注到眼前的情况以后,就喀什继续解说起来,“你们二位都是修行者,想必也感受到了,在如今的镇北城中,空气中弥漫着不一样的气息,它可以吸收你们释放出去的法术和法力,然后根据你们提供的法术和法力,给你们开辟相应的权限,使你们能够用出法术网络中的启发法术,以为对敌。” 在确保那些想听的人已经把话听在耳朵里以后,梁晋鼓舞道:“我该教给你们的,就都已经教给你们了。想要使用其他法术的话,就把你们的法术和法力充进去吧!这不比枯燥乏味的修炼来得轻松?” 果然不出他所料,接下来再法术网络之中,他很快就看到有人充入了不同的法术。还有不愿充入法术的,选择充入更多的法力。 这样也完全没有问题,他们贡献出来的法力,就是将来普通人使用法术的能量源泉。 因此梁晋默默不语,仔细观察着法术网络里法术数量名目和法力总量的增长情况,同时看着霍定神和武云贵把云守剑扶了起来。 云守剑也听到了梁晋刚刚的话,明白了怎么回事,他被抬到梁晋身旁,忍不住瞪视着梁晋,道:“你……你作弊!” 剑宫云师兄显然是打算把对明月莲心的账算在自己身上了。 梁晋笑笑没有多说什么,这时候他又何必和败犬争执呢? 然后他就莫名地感受到了一股熟悉的剑气,他这时才明白过来,云守剑一边在鄙夷着他的同时,竟然一边偷偷将自身的剑术剑气充入了法术网络里。 这算什么回事?嘴上骂着行动上偷偷干,口嫌体正直? 于是梁晋默默地招出了朱厌剑气,把云守剑的剑宫剑法给用了出来。 云守剑脸色一黑,落荒而逃。 接下来的数日里,梁晋就只感觉法术网络里的法术和法力都渐渐充盈起来。他在完成法术网络模型的时候,做了两个准备。 第一个准备,是限制修行者使用法术的权限要比充入法术和法力的量值少,这样对于修行者来说并没有多少影像,因为修行者实质上没有什么损失,但却可以令他们用出远高于本身水平的法术,无论是从质上讲还是从量上讲。 第二则是按照神源、神灵提前做好了目录索引,将法术分类,方便使用者来使用和“神源服务器”的跳转。 如此一来,修行者进入法术网络以后,在简单直观的傻瓜式操作下,很容易就上手了,更容易沉迷其中,充入更多法术和法力。 这样一来,靠着镇北城的修行者,还有长安城里花总捕和姜皇叔主持开展的工作,法术网络的基础渐渐夯实。 而城主府外,莫城主找来的修行者,也教授了前来围观的普通人好几天课程。那些普通人虽然不确定梁晋那神奇的法术网络有用没用,但看到那一日明月莲心大显神威,又被如今生死攸关的形势给吓到,一个个都十分积极地来听修行者讲座。梁晋猜想他们这批人,估计也有了一定的法术理论常识。 这样的话,就可以开始第一阶段的考试了。 考试通过,有人加入法术网络,以普通人的身份使出神通法术以后,必然会引起轰动,引得更多的人使用法术,学习理论。 梁晋打好了算盘,和莫城主合计好了开考,却没想考试这一天,镇北城里还有意外发生。 第三十八章 太恐怖了 “轰!轰!轰!轰!” 在镇北城正北的方向,有狂轰乱炸的声音响起。 那是镇北城向北城门的方向,篆刻好了阵法的南海铁木就栽种在那里。 有人在破坏南海铁木! 拥有法术网络最高权限的梁晋立刻就感觉到了。 这种时候,会是什么人去破坏法术网络呢? 梁晋首先就想到了南下的妖魔。如今镇北城里竖起南海铁木,建起法术网络,对北方妖魔的影像,是最大的。 那些妖魔想必在明月莲心和云守剑的战斗中看到了法术网络的恐怖潜力,如此事物,自然会影像道它们南下的计划。因此破坏法术网络和南海铁木,是妖魔必须要做的事情。 “梁巡察,那边是你那篆刻阵法的南海铁木所在的地方吧?好像有人在对阵法出手,咱们该怎么办?” 这时莫城主正好在镇武司中,来找梁晋不知道要说什么事,结果还没来得及开口,眼下就发生了这样的事情。 虽然莫城主打心眼儿里还是无法完全相信梁晋这莫名其妙的阵法,但他好歹还是见识了一点阵法的威能的。现如今别无他法,他也将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梁巡察的阵法上,因此见有人捣乱,破坏阵法,心里便不由有些着急。 但梁晋却丝毫不急,摆了摆手,说道:“无妨。妄想破坏阵法,那可真是想多了。莫城主不如派两个人去,看看是什么人在破坏阵法,顺道把人给我扛回来。” “扛回来?!” 莫城主一时没有听明白。 但见梁晋胸有成竹的样子,莫城主还是将信将疑地出去了一下,派了人往城北门口处去。 这时候轰炸已经停止,那北边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梁晋问莫城主道:“莫城主此来,所为何事?” “是为北源门一事……” 莫城主回答说道,说得心不在焉,“我这两日去找北源门叶二爷,想让叶二爷出山讲课。如今镇北城段家已灭,只剩北源门最能打。如今若是能请得北源门到城主府前授课,那传授百姓修行理论之事,必定事半而功倍。只是叶二爷去年的时候被梁巡察吓到了,如今虽有心依附于梁巡察,却奈何搁不下脸来。我本想问问梁巡察有没有空,能否出动去见一见叶二爷,化解一下叶二爷的心结?” “原来如此,没想到莫城主对我的建议如此上心!莫城主真是有心了,有莫城主在,我镇北城百姓,必然能很快掌握法术,以便在将来的对魔兽的大战中发挥力量、保住小命。” 梁晋说着,却突然摇了摇头,说,“不过我觉得莫城主却是想多了。百姓穷苦,并不懂得修行,而北源门虽是北地小派,但到底还设有有些本事,他们的法术长年累月地积累,对于普通来说,只怕不会好懂,反倒是那些个散修,修为一步一步摸索出来,而且又曾是普通人,让他们讲解理论常识,想必更接地气。” “是么?” 莫城主神情恍惚道。 若是在平时,他定要和梁巡察好好辩驳辩驳不行,但如今人到中年,自然知道自己争辩下去,没什么来历。因此梁晋回答说道:“是的。至少我觉得是这样。” 莫城主也就知道点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派出去的人手很快回来,竟然扛回了两个人物。梁晋和莫城主看到那两个人,他们都是认识的,一个是北源门中修行的弟子,而两一个人不是别人,正是北源门掌门叶二爷! “这可真是说曹操曹操到!莫城主你刚刚还说起叶二爷来了,怎么样,是不是有些感觉惊喜呢? 莫城主忍不住说道。 梁晋也就只有默默地点头,看莫城主接下来要怎么做。 然后就只听莫城主道:“梁巡察抱歉,我刚刚略微有所隐瞒。北源门一直对中州镇武司有些意见,尤其是对梁巡察。如今听我说要帮梁巡察,自然是不愿的。但我想凡事终能说的开,因此才想叫梁巡察与叶二爷稍微沟通一番,让叶二爷与你将此事化解。却没想到,那叶二爷竟然能做出这等恶事来!我到底还是准备不够充分,才出了这档子事,叶二爷和他北源门的人去破坏阵法,我也不知情。梁巡察,鄙人实在是惭愧啊!” 梁晋却摆了摆手,又说:“无妨无妨,没事没事。” “呵呵……说什么无妨?有什么没事?” 被五花大绑扔在地上的叶二爷突然开口说话,冷笑不已,“万千妖魔南下,无论从人口上说,还是从实力上讲,都比咱们强大太多太多。以梁巡察这样的狗屁法术,就当比得过一两个普通妖魔,也对付不了那些强大的妖王魔王。与妖魔作对,已是必死之局,梁巡察,莫城主,你们何不顺应大势?” “你所谓的顺应大势,是指什么” 梁晋随口问了一句。 叶二爷道:“脱离神朝,归顺北面,如何?” 梁晋却摇了摇头,道:“不如何。”现在已经很明白了,眼前的北源门宗主,已然背叛了人类,背叛了镇北城,成了名副其实的人奸。 如今这人奸还要受妖魔委托,来劝降梁晋,梁晋已然不想听了。 当下无数道剑气涌向叶二爷,产自不同门派的各种各样的剑气汇聚其间,势要把不听梁晋话的叶二爷刺死。 这自然是源自法术网络里的各种剑术。如今法术网络之中,已经存在了大大小小各种各样的剑术,从剑宫云守剑的朱厌剑术,到稷山书院姚听寒的雷神剑道,在到各种不知名散修的无名剑法,汇聚起来,如同汪洋大海一般,将叶二爷淹没。 “你……不……啊……” 叶二爷发出一声惨叫,已然被万箭穿心,死得不能再死了。 而与叶二爷相跟破坏阵法的北源门弟子,已然被直接吓死,甚至不用梁晋再出手。 那法术网络的阵法上,有应激反击的效果,叶二爷和他门下弟子攻击阵法的南海铁木时,已然处罚了那应激效果,被各种法术狂轰滥炸,炸成这个模样,如今再看到他以前的同事饱受苦难,却再也发不出声音来了。 “莫城主把叶二爷和他门徒的脑袋挂起来示众吧,也让北源门剩余的人好好看看,不听我话,会是什么下场。” 梁晋说道。 莫城主还看着发懵,想不到梁晋这一切是怎么做到的。他如今听到梁晋说话,也只好不住点头,道:“好,好。” 当下莫城主又叫人来,把叶二爷和另一人的尸体都给处理掉了,挂到城主府的门口上示众。 这样的法子果然有些效果,在两个人头的震慑之下,北源门剩余的人都被吓到了,接下来的几天,果然有人老老实实地来讲课。 不过讲也没讲几天,很快,梁晋就彻底准备好了考试,让所有自愿的普通人都参加了考试。 初学者的考试,自然是不那么令人满意的,而且这其中还有滥竽充数之人,更让考试的及格率变得难看。但梁晋这回设置的题目,也考虑到了这一点,其实都挺简单的。如此一来,参与考试者,便有一半通过了考试。 “这考试到底有什么用?” “那些普通人听了几天课,才不过搞清楚了修行是怎么回事,就能考过了?还考过了就能领证入职,真是痴人说梦!” “就是,如果修行这么简单的话,那咱们这么多年来累死累活的,算是什么情况? “嚼那么多舌根干什么?且好好看着,就当看戏了。”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地相互说着,能说这些话的,自然是本已修行的散修。如今将了几天课,虽然转了不少钱,但到底还是不相信梁晋的话,只觉得梁晋在开玩笑。 但接下来的场面,就让一众散修都大吃一惊了! 只见通过了初步的考试之后,那些通过考试的人竟然突然变得有些不一样了,原本还普普通通的人,突然之间就用出了什么法术,曾经遥不可及的力量,如今却轻轻松松被掌握在了手中。 这算是什么恶?! 时代变了! 有不少人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这一点。 接下来的学习和考试布置,就变得尤其得简单。在经过一次次表演,到最后成百上千的演戏过后,这里的人终于纯粹地沦为原本在梁晋眼和世间众人眼里仿佛笑话的修行者一样了。 事情按部就班地发展,莫城主有些不敢想象,这个小小的北地边陲之城,有朝一日,竟然会变得全城内外无一修行者,所有的修行者,斗不过是前两日的法术。 但这影响不了人们的热情。 无论是普通人的热情,还是修行者的热情,都影响不了。 更多、更强成了现在永恒的主题,无比的诱人。 “希望这样一来,咱们镇北城能在共同的努力下免于覆灭。” 莫城主感慨说道,到了最后,心里还不免有些忐忑。主要是梁晋那飘来飘去的神通给不了他信心。 梁晋却笑了笑,没有说话。 毫无根基的,大战一触即发。 这一天梁晋正在跟随修行者的法术能量轨迹,寻找最薄弱处、也是世间修行者最弱处,却还是无法挡住妖魔到来的滚滚洪流。 “吼啊!!!!” “呼哧——” “嘶!!!!” “喝哈!——” 一众怪物狰狞嘶吼着,向着城池毫无畏惧地扑来。 原本在风雪中屹立的镇北城这时却显得孤零零的,竟然如同孤立无援一般,在妖魔的冲击之下,显得如此得破败不堪,风雨飘摇。 “杀啊!” “为了活下去!” 有人突然如此喊到。 一瞬间,“为了活下去”这样的口号,就在普通人中滚滚传递了开去。 然后,梁晋等人此生绝没有想到过的、从来没有见到过的画面,就在他们的眼前出现。 无数的法术随之而起,在城门外连成了片。原本互不干扰、毫不相干的法术在这时仿佛受到了冥冥中的意志的干扰,连城了一片。 一片法术的汪洋大海,就如同无比浩瀚的无尽江洋,迎上了怪物们。 法术与怪物的相撞,激起的是惊天的巨浪。 白色的大浪普天而起,法术的光晕七彩斑斓,在一瞬间交汇在一起,把整个世界变得光怪陆离,仿佛不是在人间一般。 “出手!” “再出手!” “别停!” “拿法术砸死他们!” 人群里一声一声充满激情的叫喊激荡在法术之中,使得镇北城里爆发出来的法术一波接着一波,仿佛生生不息,永不断绝。 那不可一世仿佛不把镇北城攻下誓不罢休的妖魔,在这一刻寸步难进。 它们不仅仅是寸步难进,甚至连半点后退都做不到! 这一战持续了一天一夜,到了战争的尾声,有强大的妖魔凭借强悍的身体素质,强行冲到了镇北城的墙壁之上,砸坏了好几处墙体,这才和城墙内的人们发生了冲突。 而尽管如此,镇北城四个方向上的南海铁木阵法,还是没有受到一点影响。甚至这四个方向上的怪物,受到的冲击是最大的,直接被应激反击出的法术砸了个稀巴烂,死得不能再死。 攻破城墙,是妖魔们能做到的最后的事了,到了城墙这里,它们所面对的法术冲击,就变得更加浓郁强大。 没有经过系统训练的人们,只能凭借激情强行催使法术发生,但并不能系统地调用,因此很多地方存在法力和法术的浪费,以至于在战场的后方——即妖魔所能到的最远攻击距离、城墙这里——法力和法术反而浓郁秘籍,大量浪费。 妖魔兴冲冲地杀到这里,却没想遭遇了最恐怖的法术冲击,一瞬间都死得完完的,至极灰飞烟灭了。有不少人也在这里受到了波及,跟着妖魔一起灰飞烟灭。 总之,当这一战彻底结束,神朝的北方大地上,那座城市有了几处缺口,缺口内外血流成河,萧瑟而恐怖。不可一世的妖魔下了山来,打死也不会想到,它们对镇北城发出的总攻击,竟然会沦落到这样一个田地。 太恐怖了! 第三十九章 花总捕北上 这一战的战果,出乎所有人的预料。哪怕是梁晋等一众对法术网络有所了解的人,也感到极其的不可思议。 梁晋等人刚开始所想的,也只是镇北城的人们在法术网络的加持之下,再借助镇北城的防守之势,与北地妖魔战斗个旗鼓相当。借助众人之力和法术网络,将妖魔尽数斩杀于此,是他们想也没想过的。 但不管想过没有想过,这样的场面,确确实实地在眼前发生了。 看着满地尸体,有人有妖魔,都被浸泡在一时难以干涸的血水之中,所有人的心情都难以平静。 “赢……赢了?!” “咱们……活下来了?!” 有人还在战场之上气喘吁吁,话里尽是不敢置信。 城主莫狄也同样不敢置信,不过他身为一城之主,还是能保持镇定、知道自己现在该干什么的。 “召集人手,收拾战场,那些妖魔身上有值钱的器件,大可以收集回来,其他的,赶紧掩埋处理。” 他如是吩咐了手下,又对梁晋道,“梁巡察,我若是想要使用这法术,用不用和旁人一样考试?”他之前一心准备城里其他人的考试修行事宜,并没有顾及自己。如今见法术网络如此好用,自然是也想要学一学的。 这世界的人,谁还没有个法术? 梁晋回答说道:“莫城主若是不着急,就可以在等等。目前的话,因为法术网络还没有彻底地普及开来,法术能量的供给和使用没有形成有效的循环闭环,因此我们暂时只能给考试通过的普通人权限,使用法术网络。官员使用法术,还需要等法术网络在整个神朝都普及开来,再行按照官职与考评,给与使用法术神通的权限。当然若是莫城主现在就想学习使用法术的话,那就只能参加考试了。” 这是之前梁晋和其他人共同商讨得出的办法。这个方法把神朝的地位整个跟权限挂钩了,一方面使法术网络的重要性变得无比之大,另一方面又使当官与治世变成了人们晋升的一个有效途径,将整个世界体系,都跟法术网络挂钩了起来。 莫城主压低了声音问:“梁巡察,咱们好歹也相识日久,你看我也帮了你这么多忙,你能不能给通融通融?” 梁晋摇了摇头,道:“抱歉,莫城主,其他的事情,在下必定义不容辞。只是单这法术网络一事,耗费了我等大量心血,对我等来说,实在重要之至。如今法术网络草创,一切都还是在树规矩的时候,这时候若是规矩因你我出现了纰漏,那这法术网络,就必然变成昙花一现的东西。我不能容忍这样的事情发生。” 莫城主微微沉默,但随即就妥协下来,点点头道:“梁巡察说的是,千里之堤毁于蚁穴,这事确实马虎不得。是莫某唐突了。既然如此的话,那莫某就要好好学习咯,争取下一回你这法术网络考试,我也能通过,侥幸获得使用法术的资格。” 梁晋说道:“多谢莫城主体谅。” 莫城主摆摆手,惭愧道:“你和我谢个什么劲儿,生嫌我不够惭愧是么?如今我这条性命、全镇北城的人的性命,都是蒙你所救,而且好多人还因你获得了好处,学得了法术,你乃镇北城重生之大恩人啊!” 梁晋忙说道:“不敢,不敢。” 其实说到底,镇北城能从妖魔的手中活下来,并把这么多的妖魔斩杀了,靠的还是留在镇北城里大多的修行者。 在刚刚那一战中,获得了法术网络使用权限的普通人和修行者都参与了大战,普通人使用法术、调用法力,都靠的是那些修行者充入其中的法术和法力。 而且在战斗中,普通人刚刚获得法术使用资格,所用出的法术,也不过是最低等级的、威力最为弱小的,在战场上能够起到的作用,虽然不能说没有,但还是很小。 真正有作用的,还是获得了更高级权限的修行者们,调用出的各类法术。 这样以修行者们的法术轰炸为主,普通人的法术混杂其中,以为骚扰,这才造成了如此声势和效果,一举将那些个来袭的妖魔尽数斩杀。 不过不管怎么说,这一关算是过了,而法术网络在镇北城的推行,出乎意料的好。这场战斗结束之后,梁晋就可以给长安那边写信汇报了。 战场几乎弥漫了整个镇北城的外围,光是简单地清洗血迹、处理尸体,就费了好大的劲儿,莫城主的手下召集来了好多百姓,让那些个百姓共同帮忙处理,花费一天一夜的时间,这才把镇北城内外都恢复个差不多了。 而在这短短的一天时间里,竟然还发生了一些小插曲。 前来帮忙的志愿者中,有一个普通人,是在之前的考试中通过以后,获得存神境法术使用权限的。如今获得了使用法术资格的修行者们,很多都还是把自己摆在原来的位置上,并没有如那些早已养尊处优惯了的修行者一样,自觉高人一等。 他们好多都自愿加入进来,忙个不亦乐乎。而在这些人共同努力清洗现场的时候,那个原本的普通人竟然忽然间获得了灵感,尝试开发出了一个小法术—— 清洗使用的小法术! 根据那几天里别人的传授,那普通人借助法术网络的模拟能力,在法术网络中搭建出了一个清洗法术的模型,强力去污,方便好用,实乃不可多得的有用法术。 梁晋察觉到了这个法术,将法术调用了出来,然后就用出了一团浓郁的水团。 梁晋指挥那水团将衣柜里一不小心粘上了饭疤,还没来得及洗干净的衣服包裹起来,不需要多长时间,那衣服就被清洗得一干二净。 “这还真好用,更重要的是,不需要付多少权限值。” 根据规则,开发了法术的人是可以获得更高的权限的,现在就看这法术是否能普及开了。 然后接下来的时间里,清理城内外的队伍中,有好几个普通人、甚至修行者都使用起了那清洗术。 “清洗术”是那开发法术者自行起的名字,也方便存入法术网络后,被人所调用。 梁晋从法术网络中看到有源源不断的信号内容从不知名的人身上飘到了不知道什么地方,那开创“清洗术”的修行者资格立马得到了提升,成为可以调用需求法力更多、效果更强的法术。 有“清洗术”在,人们工作的速度随之快了起来,也不再磨工夫了。 在“清洗术”的加持清晰之下,整个镇北城内外的血水都被收拾一空,然后血水之上的其他东西,自然也都被清理完毕了。 如果没有“清洗术”,是绝对没有如此效果的。 而在这一天结束之后,接下来的时间里,梁晋通过山海绘卷和法术网络,也还是能看到有人在源源不断地调用“清洗术”。他还找人询问了一下,才知道这些人召唤清洗术,是为了自身,并没有任何过激言行。 梁晋对此大受启发,很快他就开发出了一堆生活用的小法术,打包起来以后,起名为“修行大礼包”, 其中有生火的法术、有邮差的折纸运输法术、有汲水训话的法术等等等等,不一而足,都是生活小妙招。 开创过两个法术,还认真学习了一整个阵法体系,梁晋心里的法术神通基础理论知识,都早已学个明白通透,简直如同印刻在了脑子里一般。 因此再开发起新的法术来,梁晋有前例在手,也没组织别人参加,尽量亲力亲为,以恶人来解决。 有“清洗术”在前,这几个法术果然也更有吸引力了。生活大礼包上线后,很快就被如今白飞飞的手被害人到底哟多少,你是魅惑了多少人啊?! 于是接下来,梁晋的生活大礼包,给他带来了数量不少的权限。 但这对于梁晋来说并不重要,毕竟他自身就是法术网络的管理者啊,如果他说了不算,谁还能说了算呢? 因此权限对他来说,直接就是已经到顶的样子,其他人再练,也不如这样来的轻快变节了。 当战争暂停,一切都恢复平静,对于普通人来说,要的就不仅仅是那些只能造成破坏的无聊法术,更重要的,还是能使生活变得更简单更轻松。 就比如清洗术,战时可以歌颂勇士,然后借助清洗术为勇士洗尘。 而没有战争的时候,清洗术就可以用来洗衣服了。 多简单多方便啊! 于是接下来的几天里,“清洗术”的被调用缕接近完美,所到之处,干净的不得了。那开发“清洗术”的家伙也因此名利双收,他在法术网络中的可调用权限很快就不仅仅是存神境法术了,就连神通境的法术,他也能召唤出来,使用得得心应手。 接着在这种情况下,不少人都把“清洗术”开创者当成了学习目标,学习那开创者生活、学习。梁晋很快在法术网络里发现了很多莫名其妙的小法术,比如“吹风术”,可以吹一阵风,因为缺少要素,风量、冷热无法控制,还有炒饭术,把食材下入锅里后,这道法术可以使炒锅跟食材自行翻炒。 有这样乱七八糟的法术,法术网络里的内容是越来越丰富了。 经过一场战争以后,敌人、凶手和饥饿驱使着镇北城的人们用最快的速度认识了法术网络,而且还把法术网络玩出了花。 接下来几乎所有的、可以报名的人员,都报了名考试,等待通知参加下一场的法术网络权限获取考试。梁晋给长安城里有补了一封信,将今日所发现的事,全都记录了进去,只引起了性命之怒, 送出信后的第二天,镇北城里就下出了雪。 这雪来得及时,很快就把镇武司内外的血腥味用法术或者法宝给解决了。 而梁晋等待长安城那边的消息,却等了很长时间,一直没见回信。 镇北城的试点开局出乎意料的快和顺利,现在已然可以向外扩张了,就等长安方面一句话。 但这句话迟迟不肯送来,梁晋不免等得有些焦急。 他一直等到地上的雪化去,从寒冬腊月里带过来的寒冷一点一点地从世界中剥离,然后,终于等到了回音。 这回音却并不是回信。 这天梁晋在衙门办公室里观察和调整着法术网络,忽然看到一个熟悉的人走了进来,不由吓了一跳,忙从座位上站起来,道:“师姐,你怎么来了?!” 来人正是神朝侦缉司总捕、镇武司总指挥使、谪仙人门下二弟子、当朝长公主殿下姜云裳,即花清影! “你镇北城里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我怎么可能不来?” 花清影笑笑说话,又回过头里指挥人卸车。 原来在她的身后,还有一队人拉了两辆马车来,马车上都是已经雕刻好了阵法的南海铁木。 那一队人就把车上的南海铁木一根一根小心翼翼地搬下来。花清影道:“这是我们在长安时提前篆刻好的,就等你这边试点顺利完成,我们若感觉没有问题,就开始扩散开的。我没想到你们竟然把这活干的这么好,这么快就完成了镇北城的法术网络普及。我看你信中描述的,想必已是十分凶险,毕竟妖魔南下,向来都会引起惊世动荡。而你在这里时,北地妖魔却突然南来,不知道会有什么问题。所以我就跟来看看,一是确保你你们的安危,二来就是代师尊来看看师姐。哦对了,师姐呢,我怎么没见到她?” “师姐在听寒那里,她们两个都在修炼呢。” 梁晋回答说道。那母女二人都是修炼狂魔,梁晋已然有些习惯了。 只不习惯的是,在花师姐面前叫着自己的丈母娘师姐,实在有些不对味。 “哦……果然。咱们那师姐啊,真是走到哪修炼到哪。这样也好,她一心修炼,倒是没空管你,你也轻省些。” 花师姐说着,顿了一顿,压低了声音,又道,“实不相瞒,我这回来,除了刚刚那些事,还有件极重要的事——还要跟你圆房的……” 第四十章 时代变了【第四卷完】 “花师姐……你不是在开玩笑吧?” 梁晋有些不敢相信。虽然他知道这一天迟早回来,但万万没有想到,这一天会来的这么快,“而且你要跟我圆房,听寒她知道吗,宋师姐她知道吗?” 花清影笑了起来:“看看你这怂样,倒是没想到你还是个忠于妻子的奇葩相公。跟我圆房,让你占这么大便宜,倒像是委屈了你似的。” 梁晋忙讪讪地笑,说:“没有的事,没有的事,花师姐你错会了。” 花清影却浑不在意,摆了摆手,道:“行了,此事不需要你为难,我去跟宋师姐说,至于听寒,她是个好姑娘,能理解我的。” 梁晋完全放心不了,他甚至感觉花师姐是在点火药桶。 结果让他想不到,当晚他就被花师姐拉进了他的房中,而被拉进房里时,宋师姐就在屋外坐着。看见他时,还冷冷地哼了一声,只是什么也没说。 就算如此,梁晋还是不由打了个哆嗦。 和丈母娘的师妹圆房,丈母娘还在外面帮忙看着,这算是个怎么回事?! 梁晋心情一时难以平复,到了房中,见花清影倒插上了门,浑身僵硬,竟有种不知所措的感觉。 花师姐见梁晋这个模样,不由叹了口气,说道:“你看你什么样子!你这个样子,弄得跟你是个雏似的。好师弟,你毕竟是早已完婚的人啊,怎么还得我来引导你不成?这等事情,我虽能自己脱得了衣服,但好歹也是第一次,其他的还是需要你来指引我的。你这样怎么行?” 梁晋无奈苦笑,道:“师姐我也没办法啊,这阵仗让我很难弄。我也没经历过被丈母娘在外面看着与别人洞房的事啊。” 花师姐便朝外面说了句:“师姐你先离开行不行?” 外面随即就响起宋凝真的声音:“不行。” 花师姐道:“那你别偷听啊!” 宋凝真道:“呸!你瞎想什么呢?哪个会偷听你们这等荒唐事情?!” 花师姐道:“你没偷听你怎么能听到我声音、回答我说话?” “……” 宋凝真沉默下来。 梁晋更僵硬了。 花师姐见状摇了摇头,道:“罢了,我用法术将她耳力遮住就是。”说时一挥衣袖,一道法术就隔墙飞了出去。 梁晋自是能感受到那法术将房屋包了个严严实实,这下这里算是足够静密了。但想到丈母娘宋师姐就在屋外,梁晋还是浑身不得劲,僵在那里一动不动。 花师姐有些无奈,轻轻叹了口气。 “真是造孽啊!” 她吐出口气,忽然又一挥手,四时小剑“刷”地出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挑开二人衣带,她和梁晋身上的衣物随之滑落。梁晋顿时看到一具紧致,曼妙的身体,比姚听寒更成熟、更凹凸。 可是,这是师姐啊! 他有些昏昏沉沉,就见师姐扑了上来,将他扑倒在了床上。 如水的身躯将他融化,接下来,他就不再浑身僵硬了。 屋外苍穹昏黑,有星坠入银河。宋凝真仰头看天,却仿佛什么都看不到,什么都听不到似的,一时说不清什么感怀,只是沉默地望着、望着,直到红色的星辰、白色的星辰相继点亮。 第二天天亮以后,梁晋和花师姐从屋里出来,感觉自己和师姐之间的关系,变得有些微妙。他们原本没有多少男女之间的感情,如今却经历了这样的事情,忽然之间,又感觉直接越过了男女之情,感情上升到了一种亲密而莫名的状态。 只是这种微妙,在面对宋师姐和姚听寒时,就难免变得有些尴尬。 不过幸好如今镇武司刚刚起航,法术网络又草创完成,众人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并没有多少工夫在这些感情上面浪费时间。 这一天里花师姐考察了法术网络在镇北城里取得的具体效果,以及妖魔来袭留下的痕迹,然后制定下了下一步的方案—— 接下来重点是两个事情,第一自然就是法术网络的发展,第二则是关于妖魔南下的处置。 关于法术网络的发展,花总捕、梁晋等人共同商议,决定从镇北城和长安城两个地点向外扩散,栽种篆刻阵法的南海铁木,一来合理利用已经栽种好的南海铁木,形成阵法模块共用拼接,二来借助已经有效运行法术网络的长安城和镇北城,向外辐射法术网络的范围,效果能达到最好。 而关于妖魔南下的事,之前妖魔将镇北城向南的道路阻断,而如今在攻打镇北城失败以后,妖魔的踪迹便消失掉了,暂时没有再出现。梁晋还需要时长再留意一点,另外花总捕之后会从长安派侦缉司的修行者来,专门针对妖魔的情报进行调查分析,让梁晋做好对接和招待。梁晋自是答应。 安排罢了事情以后,这一天便已然结束,晚上吃过了晚饭,梁晋直接就被姚听寒拉回了家中。 昨夜一夜没在一起,姚听寒对梁晋似乎想念得紧,醋意也浓得紧。 “相公……我……我也要生孩子……” 这一晚听寒仙子说了这样一句话,以至于梁晋不得不辛勤耕耘,一夜鱼龙舞。 幸亏他修行者的身体,对北山经神源也专门进行过锻炼,哪怕接连两个晚上,也能支撑得住,并没有对身体造成多少影响。 这要是给一个普通人,只怕早遭不住了。 接下来这一天,花总捕带来的人开始向外栽种南海铁木。他们专门经过了培训,测算好了南海铁木阵法辐射的最远距离,以最大覆盖率、最小消耗地完成了法术网络的扩散辐射。 这不是一个小工程。梁晋和花总捕他们都不打算只在城市之间搭建法术网络,那样的话,到了最后,只怕也会造成法术网络修行者不出城市的困境,这不是他们想要看到的。 因此尽可能地将整个法术网络扩散到目之所及的所有地方,才是这个法术网络在世间完美运行的最好选择。 南海铁木的栽种是由梁晋和他的麾下来监督的。而花师姐,则叫了宋师姐去,将整个神朝北方边境沿线看了一圈,甚至深入了一下断妖山脉,去寻找妖魔的踪迹。可惜一无所获。 到了晚上,梁晋又被花师姐拉进了房间,说是一晚上怕怀不上孩子,还要继续努力努力。这让梁晋不得不庆幸自己北山经神源修炼得好修炼得妙。 然后是再接下来的这一天,花师姐和宋师姐向北寻找无果,又将搜寻范围扩大到了整个北境,也就是之前妖魔所活动的地方。而栽种南海铁木的人,继续往下栽种,扩大法术网络的笼罩范围。 貌似枯燥的事情,其实乃是一切的基础、一切的根基。只有把这些南海铁木都栽种好了,将来法术网络,才能够有效地扩散、辐射、使用。 花师姐带来的这些人都懂得这个道理,因此他们干得极为认真,从篆刻到测算再到拼接阵法、栽种南海铁木,每一个步骤都有人专门盯着。 因此阵法的建设质量,绝对是有保证的。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如此认真之下,南海铁木的栽种工作就变得缓慢至极,每一天里成果都很有限。 到这一天阵法向外扩散完成,也不过是向南推进了百余里路。 然后这一天晚上,梁晋又被媳妇儿姚听寒招入了房中。 梁晋感觉自己像是被排好了值班表,每天都有每天的班,这让他感觉很不得劲。 幸好花师姐并不会在镇北城常驻,先行搜查无果、且南海铁木向南辐射栽种渐远以后,她就不会继续在这里停留,要出发返京了。这让梁晋稍微松了口气的同时,却又有些不舍。 如此一天接着一天,一天轮着一天,梁晋渐渐感觉自己这哪怕是修行了北山经神源的身体,也有些吃不消了,花师姐突然叫停了圆房工作。 “先等等,今日该是月事来了,却没有来。我再看看。小梁,你找好医师,过几日若是我月事还没来,就请医师来给我号号脉。” 花师姐如是说道,让梁晋一时心情复杂。松了口气的同时,竟有些莫名得奇怪。 自己这说不准的话,似乎……好像……又确实……突然就有后了?! 隔日是自己的好媳妇姚听寒。但姚听寒好像专门跟着花师姐学似的,在这一晚上也停了下来,对梁晋说:“相公……我好像……好像有了……” “怎么?” 梁晋感觉自己看到了似曾相识的剧情。 姚听寒道:“我今日该来月事的,如今却没有来……我问过娘亲了,娘亲说是可能有孩子了,让我等等看看。” 这不是巧了么这不是? 自己这好媳妇,竟然跟花师姐的月事能凑到一处去。而且仿佛商议好了似的,都赶到现在月事没来。 还真是巧了! 另外…… 梁晋心里生出了某些莫名其妙的感慨:“没想到堂堂仙子还有自己的花师姐花总捕,竟然也会有大姨妈啊!” 接下来的几天里梁晋的身体得到了充足的休息,只是当他休息好了想要继续“工作”时,花师姐和姚听寒却都拒绝了他。 花师姐最终没有等到梁晋请来医师的那一天。她好像自己就确认了自己已然怀上了梁晋的孩子,不等医师到来,就踏上了返回长安的路。 出来这么长时间,镇北城这里该办的事情,都已经办完,长安城里还有一堆事务要等着她去处理,她自是不可能一直停留在镇北城这里。 “师姐……” 在花师姐准备启程返回时,梁晋突然忍不住叫了一句。 花师姐回过头来,并没有说话,只是眼神里有些许的惆怅和不舍,以及其他莫名情绪,梁晋还是能看出来的。 日久生情,亲密接触这么长时间,他们之间,终究是有些不一样的。 “路上小心,还有……若是那样的话,就不能太劳累了。” 花师姐“哈哈”笑了起来,道:“放心,你不要太小瞧一个修行者的身体。” 等花师姐走后,梁晋请来的医师没过多久就到了,给姚听寒号了号脉。其实这种事情,宋师姐也略知一二,她本人也能够号了脉。自家媳妇这情况,她也号了有个大概,只是毕竟经验不足,不敢确信。 那医师到来以后,再给姚听寒号过,终于喜笑颜开道:“恭喜梁巡察,尊夫人有喜了!” 如此一说,宋师姐和姚听寒自然都是欢喜。姚听寒更是羞红了脸,低下头去不敢看其他人。那张精致完美的脸蛋上面,欢喜和忐忑的情绪交织在一起,全然不像花师姐那样坦荡。 但这副模样,却更让梁晋觉得怜惜、可爱。 这世上不是人人都能成为花师姐那样自由奔放却又恪守规矩的人的。 而在梁晋解决人生大事的这段时间里,镇北城里经过了第二轮考试——夏考。 这是梁晋等人在商议法术网络模型的主意。法术网络权限考试,被他们确定为了一年四次,春夏秋冬各一考、 之前春考结束,如今到来的,自然就是夏考。 这一轮夏考,不仅镇北城里更多的人加入了法术网络,而且更让莫城主本人也通过了考试。成绩全凭自己,完全就是真材实料。她获得了最底层存神境的权限, 当莫城主在镇武司衙门里、梁晋面前使用出个大火球术时,梁晋不得不拍手叫好, 如今的镇北城里,人们对于法术网络的接受程度,已然前所未有的高。这样一来,以现在的阵势、城里的人甚至可以出去,在城外好远的地方,继续使用法术网络里的法术。 南海铁木阵法完美相接,使人们走到哪里也能得到法术网络的信号,这样下去,顶多半年,南海铁木就将种满中州,到时候整个中州,就都将在法术网络的覆盖之下了。 也就是说,自己这个中州镇武司的巡察使,走到中州哪一个地方都不怕了。法术网络里无穷无尽的法术,将变成他随时可以使出的招数。 如此的话,修行的方式就将改变,战斗的方式也已然改变。 一切都已开始改变。 时代变了。 第一章 天机子 又是两年元宵夜。 这两年的元宵夜格外红火,自打有了法术网络以后,长安城里就焕发出了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强烈的生机。这个城市在短短的两年时间里,爆发出了远超于以往的生命力,让人赞叹。 梁晋走在长安街上,路边的摊贩已经变得和以前大不一样。那些人里有不少人也通过了最低级别的法术网络,拥有一点使用法术的权限。而他们使用的法术,多是生火的、点灯的、保温的、出声的,让炉火不需要添柴,让摊子挂起亮眼红灯,分外吸引客人,让在家里早已准备好的吃食糕点在笼子里保持温度,让皮影自行发出声音,一切都给人一种极其奇妙的感觉,让人仿佛进入了一个极其奇幻的世界。 这是法术网络开放以来,无数加入其中的人开发出的生活用法术,无数的人让法术网络变得生机勃勃,使世界的法术也超出了原本法术体系的范畴,像这样简简单单,但在平时的生活中,却能使人们的生活更简单、更便捷的法术,已然成了不可忽视的一个大部分。 这一切都是因为自己的法术网络,才发生的变化! 看着这一切,想到这一点,梁晋的心里不由浮现出一股骄傲的情绪。放在以前,他如何能够想到,自己的一点灵感,一个想法,能对这世界产生这么大的影响呢? “好!好啊!” 走在前面的人心情愉悦地点着头,梁晋听到他的话,不由驻足。 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他当初有过一面之缘的、钦定了他和花师姐一子之缘的当今圣上。 两年以前,法术网络渐渐在整个中州普及开来,取得了良好效果的同时,身在镇北城的梁晋,也开始接连不断地遭到刺杀。 但梁晋已然拥有法术网络的最高权限,两年来对法术网络的掌握,和对法术网络里信息的梳理,他已然凭借自身努力,突破到了神通境,再加上无尽法力和法术的加持,没有半个修行者能奈何得了他。反倒是那些修行者,来杀他简直如送死一般。 毕竟整个镇北城都在感念梁晋的救命之恩,同时也觉得他们能够学得法术、或者学得以前绝对没法子掌握的法术,全都是受梁晋的恩典。因此有人要刺杀梁晋,镇北城的人岂能袖手旁观? 于是那些刺客杀进镇北城,简直就是跳进了龙潭虎穴。想要活着离开,简直是没有半点可能。 那些刺客到镇北城去,就变成了飞蛾扑火,有死无生。 但即便如此,花总捕还是不甚满意。她觉得要亲自把梁晋保护住了,才能安心,而且法术网络使整个神朝中州发生的变化,当今圣上也看在眼里,有心把梁晋调到身边,因此梁晋就这样被调了回来。 梁晋如今的职务是镇武司副指挥使,至于中州镇武司巡察使,由镇北城城主莫狄兼任,反正他通过法术网络,也掌握了神通法术,又经圣上特批,给他提升了权限。兼任中州镇武司巡察使,是完全没有问题的。 至于原本梁晋的一众手下,自然是留在了镇北城,供莫城主调拨。而其中唐小狗,则因为殷勤肯干,被莫城主和梁晋商议后提拔为了中州镇武司执事。 然后霍定神、云守剑和武云贵这三个出自三大修行圣地的弟子便被安排去在中州各处巡察,至于韩小钰,因为脚程够快,被安排在梁晋和莫城主之间的传讯。 因此梁晋回到长安城里,已经有两年了。这两年来,他就一直护卫在当今圣上身旁,不像是镇武司的副指挥使,倒像是当今圣上的贴身护卫。 如今元宵节夜晚,皇帝知道如今长安城里的繁华非比寻常,因此偏要微服私访,看看人间繁华。他性子执拗,认准了一件事就八匹马都拉不回来,因此才有了梁晋和花总捕的一子之缘。如今非要出来闲逛,别人自然也阻拦不住,只好派了些护卫,在旁边着便装跟着。 其实梁晋觉得这完全是没有必要的。回来长安以后,皇帝就跟他讨要了法术网络的最高权限。如今法术网络里的一切法力和法术,都能被皇帝调用,如此庞大的法术储存,谁还能对皇帝做什么呢? 梁晋至今记得在镇北城时,有天夜里有个修为极其高强、擅长暗杀的刺客来刺杀自己。结果自己睡觉时布置在身上的七十二道应激防御法术全都自生反应。梁晋第二天醒来看时,就见到了被那些应激法术反击得连人都认不出来了的刺客。 所以如今这形势,除了已臻化境的宗师级人物,其他人,根本就没有资格、也没有实力对皇帝出手。 皇帝变现得很开明,还让梁晋带着妻女出来跑跑。而现在,跟在皇帝身后的梁晋正弯着腰压下身躯,把两只手的食指伸出去,被他两旁的一儿一女拉住。 曾经在镇北城的医馆里请医师号脉,那医师看得果然极准,花总捕和姚听寒,还真的是都怀上孩子了。 十月怀胎,花总捕和姚听寒都生下了孩子。姚听寒生的是个女儿,起名为梁宝儿,花总捕生的则是个男孩,却因圣上要去,必须姓姜,花总捕和梁晋给他起名为姜正梁,小名正儿。 两个小孩同年同月出生,如今自然也都一般年纪。刚刚出生不过年把的小不点才新学会走路不久,因此对走路还充满了新鲜感,恨不得每时每刻都在走路。 而在梁晋的身旁,二娘、姚听寒、花总捕都在跟着。二娘和姚听寒自不必说,她们是跟着梁晋来的,顺道也能照看着一点两个孩子。 至于花总捕,却是被当今圣上一起叫来的,为的是让他这姐姐还有手下和他一起看看这人世间的繁华,让花师姐好好看看,在他治理之下,这中州变得多么繁荣和昌盛。 但花师姐却不想搭理她这身为圣上的弟弟,因此躲在梁晋的身旁,顺道也能照看下孩子。 如今的花师姐和姚听寒和谐得很。况且她们之间本来也没有很么矛盾,心结解开之后,又因为一些事情,关系反倒亲近得不得了。 这关系的变化,就是她们给梁晋生孩子的事。姚听寒生子是女,花师姐生的却是个男胎,只是偏偏姓不了梁,这让二人都有些心怀愧疚。哪怕梁晋一再和她们表示没事,但在这世界三观的影响之下,她们还是有些惭愧。 因此姚听寒生出了再给梁晋生一个男孩的强烈愿望,而花师姐也希望再生一个孩子可以姓梁。两人一拍即合,竟然有了共同话题,可惜现在还没有怀孕。 “切!说得跟他出了多大力似的!这明明是咱们的功劳!” 如此不屑地低声说话的,却是当年的魔门妖女明月莲心。为法术网络的建设出了不少力的她当然见不得前面那个所谓的“真龙天子”那一副把功劳全都揽在他头上的可恶模样。如果是当初的话,她早就不顾一切嘲讽起皇帝来了。 她可是魔门妖女,怎么可能在乎区区一个皇帝? 就算皇帝有牧神军守护,但她打不过,还可以跑啊!惧从何来? 可是如今却不一样了,抚摸着高高鼓起的肚子,她不得不收敛起自己的性子。 是的,如今她已然腹中有子,渐渐显怀。 她怀着的,正是梁晋的孩子。 至于她为什么会怀上,这还要说她和姚听寒之间的恩怨情仇。 一个仙子一个魔女,干什么都要争,干什么都要比。就算不是真心,也要让对方不舒服。这也是当初明月莲心好端端的,要招惹一个素未谋面的梁晋的原因。 而在听寒仙子怀孕以后,魔门妖女还不罢休。 明月莲心百般挑逗着梁晋,想方设法地惹姚听寒不舒服。但梁晋一直不为所动。 梁晋没有上钩,明月莲心却并不在意。反正她让听寒仙子不舒服,已经达到目的了。但这在姚听寒临盆之后,却发生了变化。 姚听寒见自己怀的是个女儿,又见花总捕那里怀了个男胎却不能姓梁,而是要去姓姜,心态渐渐发生了变化。除了想要再怀一胎以外,竟然还把主意打到了别人身上。 因此有姚听寒在后面推了把劲儿,明月莲心主动投怀送抱,一不小心,就送成功了。 起初的时候,明月莲心还有几分不甘,甚至想要找姚听寒拼命,但如今怀胎数月,心已然渐渐安了下来,一门心思都在自己腹中胎儿身上,这才前所未有地忍住了脾气。 若是搁在以前,这绝对让人不可思议。 皇帝赞叹,旁边自然有人附和恭维,拍着马屁。 梁晋等人却也懒得多听,尤其是明月莲心和二娘,二人意见一致,已然说到一块儿去了。 众人一路看着元宵夜的喧嚣与繁华,一路向前,花总捕却怅然叹了口气,说:“如今形势,长安再让人赞叹,又能如何?其他八州到底还是原先的模样,把持在修行者手中,在知道中州和长安的情况以后,更是十分排斥法术网络。如果不从朝廷强硬推行出去,抱着惹了天下修行者的心思,这法术网络,终究是推行不出去。他这皇帝啊……” 说到这里,花师姐摇了摇头,不由有些失望。 这确实是令人失望的。 当初法术网络草创,还没有推行开来,这皇帝心怀顾忌,因此不肯由朝廷出手,推行考试法,得罪天下修行者,这才选择了另一个法子,修行者和普通人绑定法。 这两年来,中州法术网络的推行过程中,考试权限法和修行者绑定法,梁晋他们都曾试验过。事实证明考试权限法后患少、可推行,而修行者绑定法却弊端甚多。而到了另外八州,甚至完全推行不出去。 但那黄帝却始终不肯改变主意,甚至还心满意足故步自封,这让已然随着法术网络的成功普及而心怀大志的梁晋、花清影等人如何能够满意? 但不满意却能如何? 如今的花总捕甚至已经失去了劝说黄帝的兴致,由此可知当今圣上是多么冥顽不灵。 “举目望去,满地都是修行者啊!如果不是打心底里知道,放在以前,谁敢说这里是中州?哈哈哈哈!好!好啊!” 那皇帝又是一阵赞叹,说得兴致起来,甚至到旁边拿了一个发光的糖人。后面自然有人给摊贩付钱。 皇帝又高兴道,“可是诸位,你们看看,其他八州,哪里有我中州、我长安这样的,修行法术,不仅仅是为了打架争斗?看看这小法术,多么漂亮?还有什么法术能比这样的法术好?” 他说着说着,突然转身,看向了梁晋和花清影:“我说的对吗,皇姐?还有……梁指挥?” 他又发什么神经?! 在这一瞬间,梁晋脑海里响起的是这样的想法。 而就在这一瞬间,有高大的神灵身影突然浮现,令人震惊。那些神灵将梁晋等人所在的区域整个包围起来,仿佛随时都会对梁晋动手一般。 梁晋这才明白,皇帝突然回头说这一句话,乃是摔杯为号一般的信号! 这位皇帝,是莫名对自己还有花师姐动了杀心了! 他竟然还让自己把老妈媳妇儿子女儿一并叫来!好歹毒的心! 他连他外甥也不顾了吗?! “你什么意思?”花师姐问。 街市间的人们已经被那些高高站立的神灵清理了出去,因此梁晋被围困在一堆神灵中间,倒看不出什么脸色问题。 “皇姐,你还需要问我什么意思吗?就这个意思啊!” 皇帝说道,“你们掌握的东西太多了,任由你们这样下去,会毁了我神朝的。” 花师姐“呵呵”一声冷笑,却没有多说什么。 梁晋却问:“圣上你在开玩笑么?我们何以会毁掉神朝?” 皇帝没有说话,转而看向了身旁。在他身旁,一个人摘下了头顶的兜帽。 “算师天机子,见过诸位。” 那人留着两撇胡须,看起来超然物外,倒是一副神棍的好模样。 第二章 本以为是boss 这就是天机子?! 梁晋皱了皱眉,他错愕地发现,在天机子的背后,是混沌一片。那些影影绰绰的身影交融在一起,却令梁晋分不出到底哪个是什么神灵。 这对于梁晋来说,还是第一次出现的情况。他的山海绘卷可是向来窥人神灵,例无虚发,怎么今天却失败了? 还有,这天机子怎么到了这里? “让我来猜猜……我们会毁掉神朝,就是你造的谣吧?” 梁晋略微一寻思,说道,“你能从断妖山脉之外跑到这里来,还潜伏在了皇帝身边,想必花费了不少功夫。” 天机子抚须笑道:“也没费多少功夫。只身入长安,轻装上阵,到了圣上身旁,还是做得到的。毕竟圣上也有求于我。” “哦?” 梁晋挑了挑眉,瞥了皇帝一眼。 梁晋这一眼有黄帝的威严,那皇帝被看得有些发毛,阴沉着脸冷声道:“梁指挥何故如此看我?你竟然胆敢称呼我为皇帝!放肆!” “不称呼你为皇帝,却要叫你什么?” 梁晋撇了撇嘴,道,“哦……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也该称你一句皇帝小儿了。” 到了现在,皇帝要杀他们,甚至还和天机子这样的人物同流合污,他们之间已然算是彻底撕破了脸皮。梁晋倒是没有什么好装的了,直接摊牌了,表达了他对皇帝小儿的鄙夷。 只不过区区几句话而已,他心里的一些疑问,便已得到了解决。 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皇帝小儿见到了法术网络的效果,但终究没有魄力将法术网络强硬地推行出去,以至于法术网络只能运行于中州一代,对其他八州的影像,并不是太大。 但他没有对付其他八州修行者的魄力,却对梁晋、花清影这些创建法术网络的人,产生了敌意。 都怪梁晋和花清影这些人催促他嘛。 而且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如此强大恐怖的法术网络,却掌握在别人手里,皇帝实在是寝食难安。 哪怕是梁晋已然把使用法术网络的最高权限交给了皇帝,皇帝也还是不满意。 这个皇帝小儿,是想把法术网络彻底掌握在自己手里。 如此一来,梁晋和花清影自然就是他的眼中钉肉中刺了。 所以他迫切需要一个契机,来铲除梁晋、花清影等一众人。而天机子,就给他送来了理由。 天机子入长安,所为何来,梁晋并不确定。但很显然,梁晋也算是天机子的一个目标。 在镇北城时,天机子就想过要除掉自己,甚至还派妖魔到葬妖河口上偷袭梁晋。 但可惜天机子并非全知全能,他算到了梁晋回到葬妖河口上面,却算不到他派去的妖魔打不过梁晋,反而被梁晋所斩杀。 但不管怎么样,天机子对自己的敌视,那是由来已久了。如今想要斩杀自己,也是理所当然。 所以天机子蓄谋入长安,想方设法见到了皇帝。 而他这么说,其他众人却都没什么反应。只是二娘抱着两个孩子缩在了人后,一心护卫着她的孙子孙女。 皇帝却道:“梁晋,我早看出你脑后有反骨,对我并无半点尊敬。如今看来,果然不出我所料。你法术网络已然成型,便该见好就收了。如今你若放下一切,和姜云裳一起好好地退回稷下学宫里,培养好了正梁,我也算你份功劳,饶你一命。” 梁晋摇头道:“皇帝小儿啊皇帝小儿,你怎么敢如此说?” 皇帝却冷笑道:“笑话,你怎么敢跟我如此说话?!我可是当今神朝的皇帝!是圣人!你那法术网络的最高权限,已经在我的手里,你说我怎么敢如此说?” 他说着大手一挥,无数法术在他身后涌现,就要杀向梁晋。但他一副还想给梁晋等人最后的机会一样,将无数法术悬停在自己身后,随时蓄势待发,说道:“还是那句话,你若老老实实退出,将法术网络彻底交给我,给我一个人掌控,我可以饶你一命。” 梁晋听到此话,都气得笑了。 “皇帝小儿啊皇帝小儿,我还从来没有见过厚颜无耻到你这种地步的人!” 他感叹一声,道,“而且,你不仅仅是厚颜无耻。你可知道什么叫使用权限?什么叫管理权限?” 皇帝却完全没有听梁晋的话,只自顾自地摇头叹息,道:“看来你是执迷不悟了。天机子你且看我出手,也让你见识一下,我神朝法术网络的厉害!我若拿不下来,你再帮我出手辅助一下!” 天机子应了一声:“喏。” 皇帝当下便爆喝一声,手臂一挥,无数神通法术瞬间向梁晋涌去。 但梁晋面对皇帝,却丝毫不慌。他也是手臂一挥。他的手臂像是包含着无尽的湮灭之意,当那手臂挥出,皇帝的无数神通法术,都瞬间消失不见,仿佛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什……什么?!” 皇帝惊恐到了双腿发软的地步。 “我说了,你的只是最高使用权限啊。你怎么就是听不明白呢?”梁晋说着向前走去,一脚踹在皇帝身上,把皇帝踹得倒地不起。 周遭顿时有人大怒,想要扑过来与梁晋死斗。但这是梁晋已然展开了法术。无数如水的东西荡漾在梁晋周遭,柔软,粘稠,令人难以挣脱。 这是花师姐和平退思共同开发出的法术,根据侦缉司的束缚阵法改编而来。优点是见效快,需要人力效果简单直接,缺点则是威力稍弱。 但长安城里四个点的南海铁木,构成完整效果齐全的网络阵法,就足以让修行此道的人拦在外面。 所谓质量不够数量来凑。梁晋直接调用了法术网络里所有的此术、在这一刻涌了出来,因此他身边的法力能量,也是活跃得很,很轻松就把那些想要死斗的人全部都给拦截下了。 “师姐,你想做皇帝吗?” 梁晋突然开口问了一句,把花清影问得愣住了,其他人也跟着愣住了。 好半晌后,花清影却回过头来,忍不住道:“你在胡言乱语什么?” “我可没有胡言乱语。” 梁晋一边说着,一边已然召唤出无数法术,一股脑地向了皇帝。 皇帝惊慌失措,尖叫道:“梁晋,你以上犯下,不得好死!” 但到了这种时候,梁晋也是难以忍受楼上那人的聒噪。他直接用法术把皇帝的最给封上了,让皇帝嘴巴都张不开,更何谈说话? 梁晋道:“师姐你好好看看,如今决定咱们法术网络前程的,是个什么人?如果不是他没有魄力,没有胆气,咱们的法术网络,说不定在其他八州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已经普及开去了。到那时候,八州各大宗派,更不会让法术网络进入八州了。” 皇帝还在嘴硬:“治大国如烹小鲜,你懂什么?” “所以你看看,他到现在还不认错。” 梁晋摆了摆手,说道,“这样子的人,为我们的法术网络做决策,咱们的法术网络能不能推行之其他八州,先且不说,就只说着法术网络能不能活下去,我觉得都是个问题。花师姐,你忍心看咱们付出多年的心血,因为这样一个嘴硬心硬的无能皇帝而功败垂成吗?” 花清影摇了摇头,却似不知道该说什么。 “还有看看,咱们还没有怎么样,他已经打算对付咱们了。天机子是什么人,他不知道,咱们却都知道。” 梁晋一眼看向皇帝,说道,“皇帝小儿,你想看堂堂神朝,变成曾经的天下之国吗?” “你!该死!” 皇帝被梁晋说的不知道该说什么,就只能如是说道。 “确实是该死。” 梁晋轻轻叹了口气,挥了挥手,数不清的法术向皇帝冲击而去。 在这样的法术轰炸之下,那皇帝绝无幸免于难的可能性。 天机子不由退后了几步,看着眼前的场面,顾不得有其他反应,震惊不已。 “怎么,天机子,你擅长测算,也没算出我这法术网络的威力,具体是什么样子的吗?” 梁晋一边说着,一边走到了刚刚法术轰炸的地方,低头往下看。 那里已然没有了任何身影,曾经高高在上的皇帝,在法术的轰炸下彻彻底底的灰飞烟灭,失去了一切存在的痕迹。 梁晋这时又转头看向了天机子,看到天机子脸腮上面紧绷的肌肉。 果然,天机子是没有料到自己法术网络会有这么恐怖的效果的。 这时最高权限的法术网络,梁晋调用了可以调用的一切法术,形成如此庞大的轰炸效果,为的,就是在杀死皇帝的同时,给天机子好好看看,将这个断妖山脉以北来的神秘组织的首脑给震慑住了。 天机子背后的神灵到现在还是一片混沌,让梁晋捉摸不透,梁晋不得不慎重。 “我是小看了你。再怎么谨慎,到头来还是小看了。” 天机子苦笑一声,整个人却突然就松弛下来,不再紧张了,“果然预言神通再准确,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也是毫无用处。” 梁晋不敢大意,问:“你露出这样一副示弱的神态,是给谁看呢?” 天机子摇了摇头,道:“没必要了,给谁看呢?不给谁看。你已经走上了不同的道路,我没能阻止你,你成功了。这个世界,终将不可能重回蔚蓝澄净的天空了。”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梁晋问。 “自然就是字面意思。我从山中来……” 天机子说着,像是放下了一切包袱,要把他的目的,以及怎样下山来,又和皇帝约定了什么,为何会选择在这个元宵夜里,对梁晋动手,全部从他嘴里倒了出来。 然而就在这时,他的话却突然中断。从他的嘴里,一团黑色的墨喷吐出来,向梁晋飞刺过去。 他果然没有那么容易放弃! 他想要用话语迷惑梁晋,让梁晋放松下来,然后借由这全力一击,来偷袭梁晋! 这果然是天机子的全力一击! 在这一击里,梁晋感觉天机子背后所有的混沌身影都融入了其中。那黑墨因此而变得神秘、恐怖,给人以凝实无尽的压力。 如果是在以前,梁晋感觉自己被喷这一口,只怕魂都要给喷没了。 就算是花总捕、甚至师尊谪仙人,都不一定能轻易躲过这一口,在这一口之下,要遭好大的殃。 但现在却不同。 当那黑墨喷到梁晋跟前,梁晋早已在身周部署好的无数防御兴致的法术神通,全都应激而起。 就只见梁晋身前波纹荡漾,五光十色,那黑墨撞击在上面,就如石沉大海一般,根本没有撞击到梁晋的身体,对梁晋造成一丁点的影响。 只需要半刻不到的时间,那无数的防御法术,就将眼前的所有地方都给淹没了。 而这些法术,不仅仅是单纯的防御法术,其中有一半都是可以防守反击的。 然后梁晋就看到那些法术的波纹在一瞬间向前应激而去,撞在天机子身上。 天机子整个被撞飞了出去,到落地时,胸腹部分已然变成一滩烂肉。亏得他是神通高强的修行者,还能吊着一口气。 “呼哧……呼哧……” 天机子喘着粗气,生命力在流逝,却无能为力。 “重回蔚蓝澄净的天空?你想多了。” 梁晋走到了天机子的跟前,对天机子说道,“天空从来都是蔚蓝澄净的,但蔚蓝澄净的天空,从来就不只是属于修行者,不只是属于你们这些人。” “咔嚓——” 说完了话,梁晋一脚下去,踢在了天机子的脑袋上面,踢烂了天机子的脑袋,踢断了天机子的脖子。 到这时候,眼前其他人都已经被吓坏了,花清影在一旁早已出手,将围困他们的所有人都下了武器。 “可真够奇怪的,他竟然没有调用牧神军!” 花总捕感叹了一句。 梁晋却道:“我倒是觉得不奇怪。牧神军将军和我们一起做了这法术网络,他现在还怎么信任牧神军?” 如果有牧神军来,此战说不得还得费些周折。 只是现在…… “花师姐,如今这皇帝,还就只有你来当了。” 梁晋如是说道。 第三章 变天 天机子到死都没有让梁晋知道他的神源和神灵是什么。但梁晋能够感受得到,这位北上妖魔之地的神秘组织首领,一定有着某种独特神秘的修炼之法,而且神通了得,非常人可比。 如果不是法术网络,梁晋感觉自己再天机子的手中撑不过哪怕一个回合。但有了法术网络,所有的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 法术网络的存在,已然改变了这个世界力量体系的根基。 也正因为如此,梁晋、花清影、平道宗、姜皇叔,还有等等等等,才会选择不遗余力地开发和推广法术网络。 当天机子和当今圣上都死在眼前,长安街上一片寂静。所有人都被吓到了,所有人都意识到了,现在,不仅仅是时代变了。 天,也变了。 “花师姐,如今这皇帝,还就只有你来当了。” 当梁晋说出了这句话,在场原本皇帝的手下纷纷跪倒在地。 “吾皇!” 所有人的口中,齐齐颂出这两个字。声音滚滚向外传播出去,他处不明真相的人,也都不由跟着跪倒在地,口称吾皇,山呼万岁。 彼时牧神军将军闻得动静,赶到了这里,平道宗、姜皇叔等人,还有朝中休沐、在元宵夜里赏灯的人们,也都闻讯而来。当他们看到眼前的场景,都不由愣住。 “这是怎么回事?” 牧神军将军杨元起走到了梁晋的身旁,小声问梁晋道。 现在花清影成了人群的焦点,因此杨元起不想去找花清影。于是他就只有找到梁晋询问。 他当先过来,姜皇叔和平道宗自也跟了过来,在后面听着。 梁晋道:“当今圣上和意欲推翻我神朝的组织头领天机子同流合污,意欲覆灭我等,坏我法术网络,我不得已,将圣上与叛逆天机子诛杀于此。在此众人共同见证此事,当即推举长公主为帝。如今情况,实在怨不得我等。” 杨元起眯起了眼睛:“你可知若不是圣上一心寄托于法术网络,有我在此守护,绝不会给你什么可乘之机?” 梁晋却摇头失笑,道:“杨将军,你我研究法术网络,也是共事了许多时候的。你应该知道我的性子,你觉得我会想要这可乘之机么?反倒是你,杨将军,你要想想,圣上好端端的,怎么会想要一心依赖法术网络,而将你这个牧神军将军撇到一边?” 实力还是掌握在自己的手里的好,就算牧神军有虎符掌握在那皇帝手中,那皇帝还是害怕杨将军届时出工不出力啊! 杨元起微微一怔,没有说话。 姜皇叔和平道宗在后面却是叹了口气。他们都是聪明之辈,也都识得当今皇帝是个什么样的人。如今情形,皇帝因何而动,又因何而跟天机子这样的人物串联起来,他们岂能想不到? 也就是今夜成了如此结果,这一夜若是让这皇帝和天机子狼狈为奸,谋杀梁晋、花清影等人成功的话,那么皇帝和天机子的下一个目标,就必然是他们。 因此他们心里感到震惊和不可思议的同时,还感到难以抑制的心寒。 “云裳,你要怎么做?” 姜皇叔看向了花清影,问。 花清影、抑或说是姜云裳摇头道:“我一届女流,如何当得了皇帝?如今皇室中人,还有皇叔你一人……” 话说到这里,却立马就被姜皇叔打断。 姜皇叔道:“你别说这些。我是稷下学宫之主,已与皇室无关,无论如何也当不得皇帝。而今法术网络铺开,时代已变,眼下又这么多人已跪认你为皇帝,你以女子之身称帝,那又如何?况且你在侦缉司这么多年,才能也在,我看得清楚。你当皇帝,我放心。” “可是……” 姜云裳还待要说什么,却立刻又被姜皇叔打断。 姜皇叔道:“而且我当皇帝又能如何?我也没个后啊。反倒是你,正好,待你百年,有正梁可以继任。” “刷刷刷刷——” 无数道目光都投向了二娘怀里抱着的那小小身影。那小人儿根本不懂眼前发生了什么事,还在扑腾个不停,想要从二娘怀里挤出来,往地上去走。 二娘被看得有些发毛,忍不住低声道:“我的个乖乖!” 但并不是所有人都能接受这个结果的。 “呔!乱臣贼子,我神朝天命,安能由你们几个如此而定?!” 有赶来的朝臣发出如此怒吼,手指梁晋,姜皇叔和姜云裳,就丢出一团火焰。 这也是在这两年里考过了法术网络权限的官员,能借权限使出一点法术。 但如此法术,在姜皇叔和姜云裳面前,又岂会有什么效果? 根本不需姜云裳出手,姜皇叔只需挥一挥衣袖,就把他丢出的那团火焰打散了。继而姜皇叔回首一击,一道和那官员的招数如出一辙的法术就回扑了过去。 “轰!!!!” 那官员的胸口直接被烧出一个大洞来,“噗通”倒地,死得不能再死。一瞬间一股皮肉的焦味就从地上冒了出来。 “乱臣贼子,谋刺新帝,合该处死!” 姜皇叔一句话直接定了那官员的罪过。 众官员中有人沉默,有人激烈喝骂,还有人冲牧神军将军杨元起怒吼:“杨元起,有人谋害圣上在前,又有人祸乱朝纲在后,你身为牧神军将军,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么?” 但这人话才刚说完,姜皇叔就一声怒叱,声音滚滚而出,压去了众人的话。 姜皇叔道:“牧神军军师将军杨元起听令!” 杨元起微微一愣。 姜皇叔便继续道:“先帝新死,然国不可一日无君。今有原侦缉司总捕、镇武司指挥使花清影,即我朝长公主姜云裳,继位为帝。你身为牧神军将军,自应护卫新帝。但有不法谋逆之人,还需请杨将军出手。” 杨将军微微沉默,犹豫了一阵,终于还是下定了决心,跪地道:“喏!” 有杨元起的表态,那些喝骂之声零零散散,便渐渐弱了下去。 眼下谁都能看得出来,如今形势已板上钉钉。天,真的变了! 当下姜皇叔就悍然出手,灭杀了几个放肆叫嚣的官员,那些官员一除,剩余众人,便无人再敢发声。 食古不化,终落此道。 “请圣上回宫!” 有官员突然拜伏在地,高声说道。那声音如咏唱,庄严而肃穆。众人不由深受感召,一个个都拜倒在地,朗声道:“请圣上回宫!” “请圣上回宫!” “请圣上回宫!” 呼喊声汇聚如一,一声一声响彻苍穹,响遍了整个长安城的夜空。 这时就连梁晋、平退思、姜皇叔、杨元起等人也不得不跪拜下去,随众人呼喊。在场还敢放肆、不听这话的,也就只有姜正梁、梁宝儿两个孩童。只是他们也有些被眼前的场景吓到了,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瞪大了眼睛四处乱看。 姜云裳回过头来,深深地剜了梁晋一眼,默默走出了长安街去。这时早有侍卫将明黄的座辇抬了过来,放在长安街边,压低登辇的一侧,跪倒在地,静等新帝上车。 新帝姜云裳登上原本属于她那想要置她于死地的皇弟的座辇,又掀起那辇中车帘,再次恶狠狠地看了梁晋一眼。 她自然知道梁晋的性子,明白眼前场面,不是梁晋所策划出来的。但她同样知道梁晋能在随机的反应中做出这么重大的选择,必然是早有想法的。 这个和自己有了孩子的男人,竟然早在想着把自己推上皇位! 他是在想干什么? 车辇被侍卫架起,向皇城方向走去。其余众人也纷纷起身,跟随上去,拱卫在车辇的两侧,在路上留下两条长长的痕迹。 梁晋自也起来,和二娘、姚听寒、明月莲心都聚在了一处。二娘还有些不敢置信,低声嘀咕道:“我这儿媳妇……怎么就成长公主了?!怎么就成新皇帝了?!” 梁晋翻了个白眼:“老娘你胡说什么?人家可不是你儿媳妇。我之前也没娶她过门,现在更不敢了。” 二娘斜乜了梁晋一眼,轻轻叹了口气,看着被她抱起来抱在怀中的小小孩童,道:“我这好好的一个大孙儿,怎么就要变成未来的皇帝了?” 明月莲心“嘻嘻”笑道:“当皇帝不好么?” 二娘却摇摇头,又点点头,道:“好,自然是好。当了皇帝,那可就是有钱了!想开多少小酒馆就开多少小酒馆!” 梁晋翻了个白眼,自己这便宜老娘一心全钻小酒馆上面了,除此之外再没有其他认知,和笑话里那个猜测皇帝拿金碗金筷子吃窝窝头的老农一个认识水平。 不过二娘到底还是知道些个轻重,跟梁晋说这些话的时候,始终压低着声音,不至于让这些议论被别人听到。 二娘都晓得轻重,其他人自然也都晓得轻重。明月莲心听到二娘的回答,已然早有所料,只是轻轻笑了笑,恭维二娘,而后又以更低的声音和梁晋咬起了耳朵:“好相公,你是不是早有所料,早就谋算着今日,让你的宝贝儿子成为皇储了。” 梁晋翻了个白眼,道:“是啊,我可真他娘的是老谋深算!” 姚听寒走在他们的身旁,明月莲心和梁晋说了什么,姚听寒自然是能听到的。当下姚听寒就不满地道:“妖女你说什么呢?如此心怀不轨的,就只有你们魔门了,相公他怎么会这个样子?” 明月莲心皱了皱挺翘小巧的鼻子,道:“我安胎呢,才不和你吵,哼!” 姚听寒皱了皱眉,张了张嘴,却终究没有多说什么。 接下来众人便没有再多说什么,新帝要入宫,朝中重臣自然也要跟着进宫去,这个元宵夜,注定是个不眠之夜。 把新帝送至皇城脚下后,众人便各自散去,回府去穿官袍,再行入宫。梁晋也和二娘、姚听寒、宋凝真、明月莲心回了南郊小酒馆,去换他镇武司副指挥使的衣服。 如今镇武司指挥使好端端的成了新帝,那梁晋自然要以副指挥使之名,代指挥使入宫去。想必侦缉司那边也是一样,衙门里的捕头也要有一个出来,进宫面圣。 梁晋换好了衣服正准备启程,却听外面忽然响起岳父姚学士的声音:“梁晋!梁晋呢?你小子给我出来!” 姚学士今日留在家中没有出来,这时才得了信,换好了朝服,就急急忙忙地赶过来南郊小酒馆。 梁晋应声出去,就被姚学士劈头盖脸的一顿训斥:“我在家中好端端地坐着,突然就听闻你们叛乱了,还把圣上给杀了,拥立长公主为帝。这是怎么回事?梁晋啊梁晋,你可是当朝官员,怎么能做这等大逆不道的事?” 结果刚说完了话,就被姚夫人宋凝真一通狂顶:“姓姚的你胡乱说些什么呢?说的跟你多有骨气似的!你骨气呢?你要是想要这样教训小梁,你别穿着官服来啊!你穿了官服,就是想要入宫面见新帝,现在却来跟小梁说这样的话,你这是想干什么?” 姚学士瞬间涨红了脸,说不出话来。 姚夫人气道:“你这老不羞的不分青红皂白,我可是看得清楚的,当时那狗皇帝和什么天机子串通一气,都想要了你女婿的命了,你想让你宝贝女儿守活寡不成?” “亲家,亲家母说得对啊!” 二娘也跟着附和道,“而且我看那狗皇帝当时可不仅是想杀我儿子,他还想连亲家母、你闺女、女大外甥和大外甥女儿一起给咔嚓了呢。幸亏我儿子厉害,不然你现在就只有白发人送黑发人了。” 姚夫人被二娘一提醒,更是来劲,劈头盖脸噼里啪啦地骂了姚学士一顿。 姚学士脸色黑里透红,红里透黑,眼见姚夫人越说越起劲儿,还有二娘在旁边煽风点火,当即给梁晋使了个眼色,道:“还在这里死站着干嘛?新帝朝会估计用不了多久就会开始了,你还赶紧跟我去进宫面圣?” 话说的再好听,到底也不过是落荒而逃罢了。这一天,姚学士在自家人面前丢失了所有脸面。 第四章 开天 姚学士最终还是认命了,灰溜溜地从南郊小酒馆里出来,然后等梁晋穿好镇武司副指挥使锦衣,一同入了宫去。只是他路上还是不免唉声叹气。 入了宫去,皇宫之中已经乌泱泱一片,闻讯的官员们都入城来了,杨元起也领了牧神军来镇场。 梁晋在官员之中看到了陆总捕。陆总捕也看到了他,迎上来打招呼。 “小梁……嗯,现在应该叫梁指挥使了吧?” 陆总捕擦了擦额头上的汗,道,“他奶奶的我还真没经历过这等场面,以前都是花总捕……嗯,圣上入宫来的,我偶有几次来,也是由圣上带着,说几起大案要案,哪像现在这样过啊?!你看着这大冷天的,我都出汗了!” 不用说,他必然是姜云裳叫来的。 花总捕成了圣上,那侦缉司总捕的职位,自然就空出来了,需要人去填补。姜云裳必然是直接让人去找了陆总捕来,临时将他升任总捕头,以后怕还是要有正式的认命。 “没有的事,我还是副的。陆总捕你还是叫我小梁就好,听着习惯。这样的场面,我也有些不习惯。” 梁晋笑笑说道。他脑子里却突然就飘到了其他地方,心想等会儿的临时大朝会上,自己那好师姐是回认命自己为镇武司总指挥使呢,还是皇后娘娘? 噫,人家一个女子当了皇帝,让自己一个大老爷们当个皇后娘娘,自然也是没什么问题的。 “那我就叫你小梁了,叫你梁指挥我也确实不习惯。” 陆总捕如是说道。说话的时候又看到了姚学士,当下道,“这位想必就是姚学士吧?小梁大婚的时候,我曾与姚学士有一面之缘,不知姚学士可还记得我?” 姚学士拱手应道:“陆总捕无须与我客气。之前我家中失窃,还是多亏了陆总捕的衙门破获大案,我自然之道陆总捕。” 陆总捕露出恍然神色,道:“啊……对了,那起案子,姚学士还是苦主之一来着。姚学士不说,我差点都给忘了。” 姚学士便说陆总捕案多事忙,贵人多忘事,也是理所应当,然后又道了声谢。但道完谢后,却又话锋一转,教训道:“陆总捕如今也是朝廷命官了,自当有些涵养,到了这皇宫里面,还请少说几个脏字。” 陆总捕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刚刚一激动,说了句“他奶奶的”,忙点头称是,连连道歉。 姚学士这是心情不好,但是之前又在梁晋面前丢了人,不好意思再对梁晋教训,因此看到有人出现,抓住一点辫子,就拼命教训。梁晋知道自己这老丈人的脾性,看出他心情来,当下连连劝慰,拉住了姚学士。 陆总捕的脸色这才稍稍好转,放松下来。 “时辰已到,诸臣子上殿!” 皇宫大殿的门前又侍卫朗声叫道,众人便停下了交流,各自默默列队,上了台阶,入了殿去。这时幸好梁晋和陆总捕都是曾经入过宫的,知道原本的花总捕是站在什么地方,就都按照原先姜云裳的位置去站,静静地立到了殿中。 众人齐齐站定,安静下来,新帝便入了殿中,坐于皇椅之上。先帝意外身死,新帝并无龙袍,这时坐在上首的,依旧是一袭镇武司总指挥使制式衣袍的姜云裳。 只是众人齐齐跪拜下去,三呼万岁,一时又使她显得莫名威严,真如真龙天子一般。 当下姜云裳便宣诸爱卿平身,一样一样地说起了如今事宜。 第一件事,就是关于先帝的处置。 按照姜皇叔之前的定性,先帝与叛逆妖人天机子勾结,是犯下大错,被梁晋诛杀的。但不管怎么说,他到底也还是堂堂皇帝,如今身死,功过盖棺定论,不论如何,到底还是需要设墓安葬的。只是他死后谥号,就绝对好不到哪里去了。 梁晋听众朝臣为此争论建议起来,只吵了好一会儿,他也听不甚懂,便自神游物外。不过这谥号到底一时讨论不出来,姜云裳便命礼部先行商讨,随后再议。 第二件事,则是新帝年号。 众朝臣又商议半天,争论不休。梁晋却注意到众人争吵的时候,姜云裳突然看了看他,炸了眨眼,然后就拍板定了:“都别吵了。年号我……朕定即可,便叫开天了。” 开天…… 梁晋顿时明白,自己这好师姐,推广发展法术网络的心,是越发坚定了。 第三件事,便是赏罚任命。 先帝大错已然定论,那么梁晋诛杀先帝和妖人叛逆天机子,就成了大功一件。这也是盖棺定论,确保梁晋杀死那皇帝的事无措。姚学士听到此事确认的时候,顿时松了口气。 有功自然当赏,梁晋借此被任命为镇武司总指挥使。众人也没人敢去反对。梁晋和姜云裳育有一子的事,并没有刻意去瞒着谁,因此这里很多人都知道。 而且那孩子姓姜名正梁,也是很多人都清楚的事情。 姜云裳成了皇帝,那梁晋之子姜正梁,自然就成了皇子,将来若是说不准,还会被任命为太子,又有谁会莽到去得罪未来太子的生父呢? 而且这个未来太子的生父,还一手缔造了改变中州境况的法术网络。 第四件事,就是政策变更。 这件事自也好说。神朝立国已有千年,很多政策能运行至今,自也有其运行下去的道理,便没有多少更改。而除此之外,新帝又定了几条新策,却是开发法术网络的众人之前早已探讨过许多回的。而借此商讨,牧神军的虎符便转移在了姜云裳手上,意味着这支神朝的无敌之师,将可以彻底为新帝所用。 几条新策里的第一条,就是从今年开始,法术网络考试成绩,将记入神朝科举项目,同时法术网络权限的普及程度,将记入神朝各级官员的例年考评项目。 这自然是为了强行而有效地推广法术网络,只有如此强硬地推广下去,法术网络才有可能尽快地普及。 另外,新帝决定在中州编立新军。新军以法术网络为根基,编阵训练。军中将士功劳可以转化为法术网络的权限。 这支新军,自然也是为法术网络的推广所准备的。它的建设,也被姜云裳交给了杨元起。所谓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姜云裳对杨元起有绝对的了解,知道杨元起也将法术网络视为心血,为了法术网络的推广,绝对可以不顾一切。 而新军的建立,自然就是推广法术网络。 将来法术网络出中州,如果难以推行到另外八州,那就是新军出动的时候了。 姜云裳做好了准备,要把法术网络向整个神朝推广出去,这是明眼人都能够看到的事情。 朝堂上面保守的老人沉默,但年轻士子,抑或刚硬血性的,自都心情澎湃,激动不已。法术网络在神朝的普及,已然让他们看到了新时代的希望,在这个新时代里,神朝朝廷的权力辐射范围,将不仅仅是局限在长安城、中州一代,她或许真能做到,把神朝的光辉,播撒遍九州每一个地方! 还有什么比这更令人心潮澎湃的事情呢? 所以当长长的临时朝会结束,众人再次跪拜下去,三呼万岁,这些激进的朝臣便心中振奋,激动不已,呼声几欲震天。 时代,要大变了! 他们在这场临时的大朝会上,真真切切地品味出了这一点东西,也明白了新帝为什么会把年号叫做—— 开天! 开天辟地啊! 真的是开天辟地! 朝会之后,天已经蒙蒙亮。梁晋和姚学士、陆总捕同步出了大殿,正准备一起出皇城去,回家歇息。但还没有来得及走开,就被宫中侍卫叫住。 “梁指挥请稍等。” 有侍卫在后面叫道。 梁晋回过头去,就看到一个侍卫站在身后,恭恭敬敬地跟他说,“圣上叫你留下,到养心殿见她。” 梁晋微微一愣,然后回头看了姚学士一眼。 跟姚学士站在一起的陆总捕神秘地笑笑,还跟梁晋挤眉弄眼打了个眼神,就自顾自地走了。而姚学士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好叹了口气,转身而去。 自己似乎是逼不得已,把自己的老丈人得罪下了。 梁晋也叹了口气,跟上侍卫,一路去了养心殿。 东方已泛起了鱼肚白,一夜未眠的梁晋却没有丝毫睡衣。梁晋去了养心殿的时候,侍卫很贴心地把门从外面关上。然后梁晋就看到自己那好师姐独自一人站在殿中。 这养心殿是休息的地方,如今门窗皆已关上,清晨的阳光还显昏暗,这房中便更暗了一些。 不过梁晋神源在身,双眼澄明,倒是能够看得清楚,殿中师姐姜云裳就站在床边,身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披了一件明黄龙袍。 “怎么样?” 姜云裳转过身来,微微张开了双臂,将那身龙袍展现给梁晋来看,“这是宫中女官连夜缝制的。多亏了你的法术网络,让这等小法术大行其道,她们借着那些法术,把这殿中的床铺桌椅,全都换了个遍,将我这身新龙袍,也缝制好了。” 梁晋就看到姜云裳腰间有黑色腰带一束,将龙袍在此收紧,那细腰和鼓囊囊的胸口位置便展现在了他的眼中。 而那一身明黄,还有上面纹着的五爪金龙,是如此的耀眼夺目。 梁晋觉得自己不需要回答自己这好师姐什么问题了,他要做的只是扑上去,然后倒下去。 风去而云起,云起而雨落,当一切停歇在那一袭明黄的衣袍上面,两人都安静下来,一时间说不清楚是什么心情。 他们在这一夜里难以言述的情绪,都借此宣泄了出来。 在轻微而旖旎的喘息中,姜云裳问:“你是不是早有预谋了?” 梁晋想了想,道:“其他倒是没有预谋过。只是以前知道你是长公主、又和你有了这层关系的时候,幻想过可不可能让你穿上这样一身衣服试试。如今试过了,确实有点刺激。” “……” 姜云裳一时沉默,而后忍不住伸出白皙的玉脚轻踹了梁晋一脚,“早知你如此臭不要脸、猥琐下流,我就不该将你收入麾下。” 梁晋道:“可是我有本事,你没办法。” 他又压了上去。 …… 宣泄总有结束的时候,梁晋在这养心殿里小憩了一会儿以后,就起身穿好衣服离宫了。 殿外的侍卫侍女早站得远远的,识趣听话得很,没人来管姜云裳和梁晋的事。 这些侍卫侍女都是被那被自己砍死的皇帝培养出来的,梁晋自然明白,他们早习惯了对皇帝唯命是从的工作方式,自然不会对皇帝的生活方式有什么劝诫。 这样也好,若不是这样的话,自己还没有这么好的机会。 …… 回到家里以后,家中众人都没有多说什么。反正给梁晋生了孩子以后,姜云裳和他之间的关系就一直保持着没有变过,如今只不过是姜云裳的身份发生了变化,其他的,还没有出了什么格,因此众人也都习以为常。 只是明月莲心偷偷问了他个问题:“相公相公,跟穿着龙袍的女人睡觉是不是很爽?” “……” 这娘们儿一副很懂的样子,让梁晋有些无语。梁晋不由反问,“你觉得呢?” “我觉得是。” 明月莲心“嘿嘿”一笑,又低声笑说,“相公若是喜欢的话,奴家以后偷偷潜入宫去,偷了圣上的衣服出来,穿给相公看怎么样?” 梁晋想了想,道:“你穿上圣上的衣服的话,估计会显得很空。” 明月莲心顿时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不开心地撇了撇嘴,争辩道,“奴家这不是还没生孩子呢吗?我看圣上和听寒仙子生孩子以后,胸口好像都变大了。相公你放心就好,我定会奋起直追的。” 梁晋当即道:“加油!” 明月莲心“嗯嗯”两声,道:“原来相公喜欢大的啊。那奴家自然会多多努力的,就算比不过圣上,也不能比不过听寒仙子。相公你看好吧,我定会超过听寒仙子的!” 第五章 新时代【全书完】 开天元年,女帝登基,法术网络在中州彻底推行开来。南海铁木种遍了中州的每一个角落,使整个中州都彻彻底底地覆盖在了法术网络之中。 有十数个门派在这场变革中灰飞烟灭。 在先帝时,中州法术网络的推行力度虽然也不算小,但朝廷到底还不像现在这样强硬,最终形成的局面是法术网络与各大门派共存,有互不干扰的,也有融入其中的,这些拒绝配合的门派,好歹能保持一方净土,使篆刻了阵法的南海铁木难以种植到他们势力笼罩范围之内。 那些宗门虽然坚决抵制法术网络,但对法术网络可能造成的效果,也都明白得很。他们看得十分清楚,知道如果让南海铁木种在了他们的底盘上,就算他们门中宗主之流,能够抵御住法术的诱惑,但也不可能避免门下弟子想要通过法术网络,获得更多的法术、更强的实力。 毕竟宗门与宗门之间,甚至宗门内部,都是有各种矛盾纠纷的,这些矛盾,就很可能是让法术网络大行其道的导火索。 而一旦有弟子使用了法术网络,那么他们就不能保证其他弟子不会受到影响。 毕竟法术网络太简单、太便捷、也太强大了。 但现在却不同了,新帝并没有心情和这些门派和平共处,无法种入南海铁木的地方,似乎对她来说犹如污痕,恨不得立刻除而后快。 因此朝廷和宗门不可避免地发生了冲突,甚至爆发过好几回流血杀人事件。 在这种情况下,那些涉事宗门就受到了朝廷的残酷镇压。 在那些镇压中,朝廷编练的新军派上了用场,坐镇长安的牧神军甚至都没有出动。到了这时候,那些反抗的宗派才震撼发现,原来朝廷编练出来的这支以法术网络为根基的新军,竟然这么恐怖。 堆砌的防御法术、无数叠加的加速buff、铺天盖地的法术轰炸,无数的攻击与防御堆叠在一起,各大宗门再这样恐怖无两的攻势中,甚至难是一合之敌。 但当他们知道朝廷新军的实力,想要反悔的时候,一切都已经迟了。 无尽的法术在他们身上碾压而过,将他们连同宗门一起轰杀成渣,在这个世界上灰飞烟灭。随着他们的覆灭,中州法术网络的推行,变得无比顺利。 开天二年,三大修行圣地彻底倒向朝廷,将各自门派的法术融入法术网络。他们也因此获得了极大的便利,掌握了足够多的权限,在中州的势力,也是水涨船高。 而如此一来,法术网络在中州却已不可动摇。 开天三年,中州法术网络的普及率已经达到了百分之五十,意味着在中州,每五十个人里,就有一个人拥有法术网络权限。法术网络的新法术在这一年迎来了爆发,无数的新型法术在法术网络中诞生,有驱云布雨的、有水利灌溉的、有冬日取暖的、有夏日乘凉的,好不热闹。 这导致人们的生活发生了日新月异的变化,整个中州突然就和其他八州不一样了。 取得各项成绩的中州官员们,也因此获得了更高的法术网络权限,这使得中州官员们说话越发的硬气。 开天四年,女帝要求法术网络向天下八州普及,遭到反对。 八州宗门终于意识到了生死存亡,合于一处,起兵造反。 同年北地妖魔再次南下,与八州里应外合,欲对神朝形成冲击,覆灭神朝。 女帝下令牧神军北移,镇守镇北城,新军则迎击八州宗门。 时隔千年,北地妖魔再次领教了牧神军的恐怖,死伤大半,剩余者苟延残喘,退回断妖山脉以北。 八州宗门决定主动攻击,杀进了中州。 他们没有意识到,这一年,因为开天三年中州法术网络的蓬勃发展,法术网络的普及率再次爆发,已经步入百分之八十的大关。 这意味着整个中州里,有百分之八十的人,都受惠于法术网络。 这百分之八十,是要把老人和小孩都算进去的。 八州宗门陷于中州,被中州老百姓拉扯开来,后被神朝新军各个击破。 从此神朝法术网络向外铺设,畅通无阻。 开天五年,南海铁木已铺遍整个神朝,只是因为一时间步子迈得太大,难以笼罩神朝的每一个角落,只能暂时先将其他八州都先散乱地纳入法术网络的体系。 中州官员被女帝大量外派至其他八州,帮助建立法术网络体系,推行新制度,推广法术网络普及率。 开天六年,经过一年培育之后,新生的南海铁木在其他八州的各处角落开始铺设,神朝立志于将神朝的每个角落都纳入法术网络的笼罩范围。 这一年全神朝法术网络普及率达到百分之四十七。 开天七年,天下太平,人人如龙。二娘坐在南郊小酒馆的门口,看着门顶的招牌泛着法术的光泽,酒馆里的墙壁上有新兴的留影法术演绎开元天四年的战争大戏,客人们纷纷叫好,心想真好啊,每个人都这么自信、这么放松,不需要害怕有哪位修行者招惹不得。 世间还从来没有像这么好过吧。 “梁晋,小兔崽子,把你儿子教好了,可别让他败了这太平盛世!” 她忍不住这样教训了坐在柜台后面嗑着瓜子看大戏的梁晋一眼。柜台上还坐着一男一女两个小鬼,都梳着总角,却不是姜正梁和梁宝儿是谁? 还有一个小孩被梁晋抱在怀中,却是明月莲心所生的孩子,起名梁如法。 梁晋总觉得这个名字不得劲,谐音有点问题,但家里其他人坚决叫这个名字,说这个名字是纪念法术网络的,他也没办法。 这时他正看得入迷,那边二娘得不到回应,已经有些不满了,姚听寒忙晃了晃他:“相公,娘在和你说话呢。” “呃……哦哦,说什么了?” 梁晋问。 明月莲心从梁晋怀里接过了梁如法,“嘻嘻”笑道:“娘让你教好小小梁呢,相公你这样没个正形,怎么能教好未来皇帝呀?” 梁晋翻了个白眼,对明月莲心的话抱以“呵呵”,拍了拍姜正梁的小脑袋瓜子,道:“听到没有?你奶奶让你爹我好好管管你呢。你要不听我话,我今天就把你送进宫里去。” 姜正梁顿时扯着嗓子叫了起来:“不要!不要不要不要!”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