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路尘烟》 第一章 故事的开始 在流云宗地界上,屠夫林重是霍大年唯一的朋友,也是他的隔壁邻居。当时霍大年是流云宗灵枢峰下属墨韵阁的一个普通杂役,还没认识薛若霜。故事必须从小林屠夫说起。 薛若霜是流云宗战武一脉的女弟子。她家住在虎坊桥的附近,每天早上在仙灵坊市里兜一圈,然后去所在的战武一脉赚师门贡献。她不常去灵肉铺,那年头的灵肉还得凭宗门贡献值供应,当然,日子已经比以前那些紧张的年份好过多了。 有一天,她挎着的竹篮里,忽然多了半个灵猪心,回头一看,屠夫林重满脸通红地站在眼前,一头乱发和乌七八糟的胡子,也挡不住他的一脸羞涩。薛若霜伸手替他赶了赶嗅着血气尾随而来的血蝇,问道:“小林,你这是干什么?” 小林屠夫鬼鬼祟祟地扭身笑着跑掉了。旁边有人接话说,他大概是喜欢上薛姑娘你了,这份礼物就是证明,沙湖灵猪心,虽然只有半个。 谁成想,第二天小林屠夫又塞上半个灵猪心,和头天的半个恰好凑成一个整心。薛若霜脑子素来是半根筋的,想,一份礼物分两次送,到底算怎么回事。难道等着屠夫小林拼出一口完整的沙湖灵猪来。 这一次林重开口了:“我想认识一下薛若尘仙子。” 薛若尘,那是薛若霜的妹妹,她也是流云宗战武一脉的弟子。 薛若霜长了一双丹凤眼,很是温柔可人,薛若尘则是如同仙界画卷里的九天玄女般,长着一对清纯娇憨的杏眼。上面直瞪瞪的配着两把匕首一样犀利的眉毛,看上去,就像能镇压邪魔歪道一般。 以修行界当时的风气来说,薛若尘的外貌更受欢迎一些,看起来就足够威风,可以吓唬很多刚出道的修行新手。小林屠夫就喜欢这样的,他觉得特带劲。 薛若霜见问的不是自己,没来由的有一丝轻松,随口道:“薛若尘下山游历去了,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呢。”口气中隐约有几分骄傲。 屠夫哦了一声,很失落地想,那两爿灵猪心送得有点孟浪了,有点多了,其实一爿就可以了。 现在回想起来,那时真是个火热而疯狂的修真盛世。修行界的几大门派掌门发出了一声号召,在最炎热的季节里,于焚香谷召开了南瞻部洲的宗门弟子大会,一个疯狂的修行界节日。 这股修行的热浪从焚香谷辐射到南瞻部洲全域,随即又像血液一样回流向这颗心脏。 薛若尘在这滚滚的修士浪潮中四处奔波着。她年方二八,正是闯荡天下的好年龄,北上雪国,南下蛇岛,东征五岭山,西跨无定河,趁着这股热潮,坐着免费的传送阵,倒是把南瞻部洲大陆的大好山河看了个饱。 这样的巾帼气概,绝非一个卖灵肉的底层修士可以比拟。小林屠夫在她面前一直很自卑,虽说最近他接了林家老爹的班,全权掌管了整个灵肉摊,多少添了一些自信,但是骨子里的那种东西,是他始终难以逾越的一道槛。 不用过多的东拉西扯,这么讲吧,事情说起来很简单,小林屠夫想和薛若尘谈朋友,处道侣。但是他的想法未免太简单了,他不是大家族子弟出身,没什么根脚来路,又不是传说中特殊体质的拥有者,说白了就是一个普通的底层修行者,虽说有一间卖灵肉的铺子算得上是祖产,但是薛若尘和薛若霜姐妹俩都看不上他。 三个月以后,薛若霜和远足归来的妹妹,在灵肉铺里谈论着当今修行界的大好形势。这倒不是故意要在小林屠夫的面前显摆什么,实在是方圆几里地只有林家一个卖灵肉的铺面,而薛若尘归来之际,当然是需要一些酒肉庆祝的。 谁谁谁和万剑宗大师哥的距离只有百米不到,以至于后来都不舍得换洗衣服。谁谁谁因为看到一位金丹期的高阶修士,激动到当场晕厥过去。 薛若尘一边瞄着姐姐,一边从荷包中掏出一卷画轴,那是在焚香谷前,央求慈航静斋嫡传弟子所作的实景画像。 她和几个年轻修士姿势各异地站在广场上,背后云雾缭绕处,隐约立着一尊倚天而起的巨大石炉。阳光劈头而下,石炉的阴影差不多遮住了几人的眼睛。即便如此,也没能让薛若尘的杏眼减色半分,相反衬托得她分外英姿飒爽。 小林屠夫看得快要吐血,一刀下去,把一整个沙湖灵猪头劈成了两爿,砧板发出轰的一声巨响。 薛若霜那顾得上理会林重的举动想法,对着妹妹羡慕地说:“真好看,我也要去找人绘制一张,要穿烟霞装的。” 小林屠夫凑过来说:“我介绍你们去墨韵阁吧,我有个邻居在里面打杂。” 薛若尘这才正眼看了小林屠夫一眼,其实她以前买灵肉的时候,一直都是用正眼看林重的,都是这一片的修士,彼此都互相认识。 但那时她还没有走出过流云宗的山门,没有见过那么多的世面,没有接触过那么多的各门派俊彦弟子,她的杏眼那时看上去也没有如此的凛冽,现在倒更像是故意瞪大了似的。 “他叫霍大年,长得很特别的,一眼就能认出来。”小林屠夫继续介绍。 霍大年,名字乍听起来有点随便,其实也是有来历讲究的。他出生时正好是道祖踏破虚空,成圣证道的纪念之日,为了粘上点彩头,所以他爹给他起了这听上去有些俗的名字。 霍大年是仙灵市场沿线附近,所有街铺里公认的头号美男子,据说他家祖上带有一丝的东胜神州血统,所以生的鼻梁坚挺,下巴俊朗,眼神迷离。直到后来人们的见识广了,有人形容他的长相,说他有点像九重天之上的东华帝君,这才算是找到了一个可比拟的喻体。 毕竟大家都是修行之人,虽然都是普通的低阶修士,但是也不能显得太过孟浪,太过直白。更多的是暗暗喜欢,好多仙子由此得出东胜神州的血脉就是好的结论,那就是后话了。 第二章 流云宗的新形势 十月秋天的阳光,像是给已去夏天洗了个凉水澡,彻底褪去了那一层闷热带来的浮躁。 墨韵阁的前面,是流云宗外门属地中最热闹的一个街口,平日里修士往来经过,川流不息。 然而此刻到处都是一股焦煳味,情况非常糟糕。有一伙修士正在路边,堆起沿街店铺的各色牌匾,运用控火之术燃烧着。毕竟是修行中人用来做牌匾的木料,木质紧实耐烧,烟火倒不是很大。 霍大年站在店铺门口看着火焰对面的修士,他们在热气的蒸腾下显得歪歪曲曲的,但是依然乐此不疲。 有人操控术法,搬运来一些破旧的术法典籍,这应该是从流云宗外院学府里搞来的。看热闹的修士们自然很开心,双指并拢,默念咒语,瞬间就把这些典籍点着了。神奇的是,这些书籍竟然在火焰里,呜哩呜啦的自行咏诵起来。 霍大年有一种他独有的忧郁的眼神,这和他深灰色的瞳孔有关,在烟尘的下风处,他的眼角沾着一丝泪光。那时他以为墨韵阁也会保不住,被人一把火烧个精光,但是实际上并没有如此。 修士们络绎不绝地跑进来找人绘制画轴,希望保存自己此刻英武的形象。这种欲望被充分激发时才会有的表演欲,急需得到充分的展示和纪念,生意好得让人害怕。 那段时间,因为焚香谷修真界弟子大会的召开,让各门派看到了竞争和差距。流云宗高层痛定思痛后,决定顺应修行界的潮流,打破过去的一些条条框框,让下属的五个脉系按能力决出高低,不再搞平摊主义。说白了,就是可以凭本事抢资源招弟子了。这就使得原本只是暗地里勾心斗角的五大脉系,将竞争直接摆到了台面上来。 说起来,这倒也是无可厚非的事情。修炼之路,有顺大道而行事者,有逆天运而行事者,究其本质,都是在诸天万劫之下苦苦挣扎,寻求一线生机,以求能够超脱一方天地之束缚,得到解脱修得道果。 所以,能得大道垂青者,自身资质、个人气运等自然是重要的条件,但是最终比拼的却是修炼资源的多寡。 流云宗高层这样煞费苦心的目的,就是要让下面的脉系都能动起来,展开竞争,最终使自家门派强大起来。 实际上,这也是不得已的办法。在地域庞大的南瞻部洲,流云宗是个偏于一隅的地方性门派,向来是没有什么雄心大志的。但是如今的修真界明显是风云涌动,依照以往那样四平八稳,循序渐进的方式培养弟子,肯定是不行了,那就资源倾斜,以养蛊的办法,多面撒网重点栽培吧。 自此以后,这片街口一天比一天热闹起来。每天都有不同脉系的修士,在这里鼓吹自家稀奇古怪的修炼方式,底层的修士则像一锅逐渐烧开的水,或主动或被动地融入其中。 平时作威作福惯了的流云宗外院掌院,因为办事不利,被打成了残废,平时不太见得到的一些高级修士,也有人被拉到了街上。 霍大年的师父,炼气期八层的丹青师罗坤也被抓走了。霍大年感到很迷惘,那时他还不能独自绘制画卷,每天的工作就是站在柜台前面接单子,或者给已经制作一半画卷上的仙子嘴唇,涂上一抹鲜红。 薛若霜和薛若尘也来到了街口,穿着平日不穿的崭新衣服。薛若霜的腰际扎了一根低阶法器黑蟒索,那是薛若尘借给她的,成色很旧。 霍大年远远瞥了一眼,觉得新衣服配这么一根皮索当腰带有点不搭调。他要是知道这根黑蟒索曾经揍过外院掌院,掌院的老婆,以及几个教习,他要是知道上面的暗斑其实是上述人等的血迹,大概就不会那么矫情了。 阳光和火光勾勒出霍大年的英俊,虽然年轻但颇显内涵的眉头微微皱着。薛家姐妹显然也注意到了他,但并未将他和屠夫口中,那个长的很有特点的霍大年联系起来,她们只觉得这个人怪怪的,情绪里有一种漫不经心的散漫和厌倦。其实霍大年只是对那根黑蟒索的搭配方式有点意见。 薛若尘进了墨韵阁,抬头直愣愣地问:“霍大年在哪儿?” 柜台上的几个负责接待的伙计,以为是画师罗坤牵连到了徒弟,招来了仇家,便随口应付:“霍大年出去啦。”说完就溜之大吉。 茫然中的姐俩也只能坐下等待,毕竟前面还有修士也在排队。 过了一会儿,霍大年回到了墨韵阁,进去描了一会儿绛唇,他现在的能力也只能干这个。又走了出来,走路的样子很文静,嘴角牵着很少一点点笑容。姐妹俩坐在那儿仰头看着他,心里都开始犯嘀咕,不过这时已轮到她们绘制画像了。 霍大年继续站在门口,外院的修士又来了。 流云宗外院是这次门派改革的重灾区,流云宗上下把这些年宗门得不到发展的怨气,首先撒到了负责招收弟子的外院头上,都认为招来新弟子的资质不行,再怎么折腾也是白搭。 这次牵来的是一位花白头发的年老教习,他对着烧成焦炭的功法典籍大哭了起来。 看热闹的修士太多了,霍大年想回去,忽然脚面上被人狠狠地踩了一下,一条人影嗖地从墨韵阁窜了出去。这是薛若霜,她已经绘制好了画卷,此时看见了如此场面,不免热血沸腾冲了上去。 霍大年痛得叫了一声,薛若霜在扑向火热浪潮的瞬间还来得及回头瞪了他一眼,这一眼犹如绘制丹青必须的定格之术,把霍大年凛了一下,觉得自己已被摄入了某一张画卷中,而制成的卷轴却不知何时才能归还给他。 第三章 美人惹的祸 按照流云宗简史记载,那一次的门派纷争首先是由外院弟子发动的。 这些人比内门真传弟子更为赤诚狂热,修炼水平虽普遍很低,打起同门来却足够狠。后来甚至引来了很多其他门派的效仿,说是能够快速提高门派的危机感和整体凝聚力。 门派简史写到这里,必然提到这是掌门大缸真人英明睿智的开创之举,却哪里能够写得尽,这次风波后面的心酸血泪。 霍大年看到很多人抽出腰里的各色索带,一夜之间,这种几个灵石一条,又便宜又能随手挥舞,看起来很威风的低阶法器,成了人手一条的大陆货。瞬间那位外院老教习的花白头发已成了暗红色,他伏倒在地,告饶声淹没在一片吵闹声中。 薛若尘追出来的时候已经找不到薛若霜,人群涌向旁边的石阶,都试图站在高处看清漩涡中心的情景。情急之中,薛若尘扶了一把,找到一块青石站了上去,性格豪爽的她,随手拄着前面一个修士的脖领。 霍大年柔弱的脊梁被后面的人顶住,想退也来不及了,只能成为薛若尘的人形拐棍,这是他俩接触的开始。 那天傍晚,霍大年步行去柳树巷中的师傅罗坤家里。柳树巷就在山河湾附近,霍大年居住在山河湾,听名字很气派,却是底层修行者聚居的一个破烂不堪的巷道。 住的近些好,霍大年炼气期四层的修为,御风能力太过有限,走远处费劲。 前几天一群外院的修士,在罗坤的家里抄出了一个不大不小的成果,那是数量上千卷的画轴,有山水,亭阁,人物,自然也有很多仙子的肖像。 这本来不是事,罗坤本就是外来的散修出身,以丹青悟道,这是他的修行方式,外人也说不得什么。可要命的是其中有几张,描绘的是流云宗高层修士侍妾的香艳美色。 这几张是那些侍妾来作画时,罗坤自己私自临摹臆想之作,珍藏在贴身的百宝囊里,偶尔夜深人静时拿出来看看,过个小瘾,结果不慎被发现,成了他最大的罪证。 这些女子肖像,经过罗坤的如椽妙笔绘制,那可以说是画的纤丝毕露,栩栩如生。直看得外院的青年弟子们血脉贲张不已。 第一批抄完之后,罗坤家里已经全完了,灵石,法器,符篆,什么都没了,破财消灾以为能躲过此劫。不料第二批第三批的袭击接踵而来,各个上门的年轻修士都要他把私藏画作交出来,并且指名点姓的要香艳的。罗师傅哪有那么多存货?现在被人扒光了,仅穿一条短裤绑在宅院里,并告知:不交出存画,你就别想穿上衣服。 “我已经完了,你要好好的活下去。”罗坤坐在自家的青石地面上,手抖得就像筛糠一样。霍大年一边叹气一边痛心地责备:“家里放点值钱东西也就算了,别家也有灵石和法器,吃饱了撑的非得藏那种东西干嘛,既危险又不值钱,你到底怎么想的?” 罗坤兀自辩解:“这是命,那就是我的道,我拜的祖师吴道子,就是以画人物得道,飞升九天之上的。” 霍大年不屑的撇撇嘴:“祖师也画不穿亵衣的女子?”一边说,一边从随身荷包里拿出馒头烧鸡给罗坤师傅吃。霍大年还没有自己的随身储物法器,说是修行中人,其实和一个普通世俗中人委实相差无几。 罗师傅边吃边抖。霍大年心中叹息,就凭这样也完了,以后还怎么执笔作画。 罗坤师傅曾经也风光过,修为虽然不值得一提,却是流云宗丹青界的名流,毕竟修习这门术法的修士太少,万中无一。身为一介散修,也没什么资源助力,硬凭着个人喜好修炼到了炼气期八层境界,各中的甘苦一想可知。 霍大年是赤贫出身,父母早亡。因为打出生就在流云宗这块地界上,多少有点灵根,却摊上了这么一位师父。他本人身上的忧郁气质,除了娘胎里自带以外,就数罗师傅给他发扬光大了。那不但是他修行上的师父,还是精神上的领路人。 罗坤师傅闲暇时曾经对霍大年说过:“外面世界的其他门派,和流云宗这里大不一样。修士们御剑而行,门规严格,那才是名门大宗的做派。” 又眼放神采地小声说:“外面世界的女修仙子们,那才能够叫做流光溢彩,婀娜多姿。哪像咱们流云宗的女修,不仅一个个长的五大三粗,毫无美感可言,言语间更是粗鄙不堪。”霍大年现在对这句话将信将疑,如果诚如老师所言,那么他为什么还要绘制门中这些粗鄙女子的香艳画作。 毫无疑问的是,罗坤说的这些话在这片地界上,属于惊世骇俗之言,要是传出去,那就不是挨打这么简单了,可以立即执行流云宗门规将他就地伏诛,而不必再揍他了。 罗坤说完这些,听到外面一阵啰唣的声音传来,不由手脚抽搐了一下,叹道:“又来了。” 那正是一群修士以及薛若尘,后面跟着薛若霜。霍大年站起来想溜,被一伙人堵在屋子里,他实在是太过帅气醒目了,不可能悄无声息的溜走而不被发现。 霍大年还算有点小聪明,形势所迫之下立马出声道:“我是灵枢峰的弟子!” 进来的修士抠着下巴痣上的几根黑毛,狐疑的问道:“你是来要私藏画作的吧?” 霍大年心想,这些人真是要命,精力无限,怎么什么时候都能遇到。 当时他不知道这里面的深层原因,流云宗的修士依附于各个脉系修炼,相互之间的交流并不多。罗坤固然把画作都交给了外院弟子,但信息差导致其他脉系的弟子还在往他家里跑。 传说他家里的香艳之作不止这么多,打一顿,他就交一张,这还了得?那年头搞一张这样的画作比搞灵石法器还难,更何况,外门弟子拿到那批画作之后,其他作品都在,那几张香艳之作却独独消失不见,不知道被谁顺走了,这岂不是更惹起无数人的念想。 霍大年被连推带搡赶到了院子里。罗坤师傅大哭:“我没有藏私了!你们上次不是已经来过了吗?”有个修士头目说:“听说你给外院弟子了不少,你是不是看不起我们!”罗师傅还没接话,皮索已经兜头劈脸地砸了下来。 第四章 初相识 霍大年的境遇也好不到哪里,有修士揪着他问:“你是他什么人?” 霍大年没敢说自己是罗坤的徒弟,只说:“我是墨韵丹青阁的学徒。” “叫你小子给我编…”霍大年话没说完,头上就挨了一巴掌,有脾气暴躁的修士马上按住了他,抬手就要打。 “住手!我认识他,他是墨韵阁打杂的。” 是薛若霜救了他。薛若霜作为流云宗战武一脉的弟子,穿着代表本脉的服饰,腰间扎着最近人手一条的黑蟒索,在这群普通修士里说话还是有分量的。 薛若尘适时地添了一句:“赶紧滚蛋,不许再来。”霍大年捂着左脸蹲地上,心中记挂着师傅罗坤,并不滚,暗地里想:“师傅毕竟见多识广,说的话还是有道理的,我们门派女修的言语确是有些不堪。” 见他如此不识抬举,一个修士瞬间抽出了腰间的黑蟒索,薛若尘忙踹了霍大年一脚,大骂道:“快滚!” 这时屠夫林重进来了,小林屠夫看见薛若尘就笑,眉眼挤到了一处问:“你们去墨韵阁了吗?”话音未落,脸上挨了一下,和霍大年一起滚了出去。 薛若尘心中叹息,这小子长得倒不错,可惜是个憨货。等到看霍大年驱使神行符,驮着小林屠夫离开,她又暗骂一声:“憨货还挺有钱的,几步路居然舍得用神行符。” 当然,她口里的憨货是指霍大年,小林屠夫在她眼中是无视的。 过了几天,薛若霜去墨韵阁拿画轴。罗坤已经在自己家里上吊死了。 那天正是霍大年站在柜台里帮忙,她接过制好的画轴,想起前几天在罗坤家遇到的事,和霍大年对视了一眼,笑了笑,霍大年本来紧绷着的脸,也笑了笑。这时,墨韵阁里另外一位张画师从外面快步进来高声道:“罗坤上吊自杀了。” 众人闻言皆愣住,修行一道本就是逆天行事,最讲究的就是固守道心。被仇家打杀而亡,因练功走火入魔身消道殒的修士比比皆是,可没人听说过那个修士会自杀,那也太不讲究了,是世俗凡人干的事。 张画师继续道:“这老淫棍罗坤败坏我流云宗的风气,实在是死有余辜!”旁边几个修士并不知道罗坤是谁,听说败坏宗门风气,随口附和却是该死之人。霍大年心想,老张欠着罗坤师傅三百块灵石还没还呢。 张画师看到霍大年,朝他走过去,一本正经地对他说:“霍大年,罗坤是你的师父,他玷污我流云宗的门风,你身为他的徒弟,怎么想的。” 霍大年抬头看了看张画师,又看了看门外,竟然说不出话来,一时间脸憋的通红,脖子上的青筋兀显出来。片刻后,颓然垂下头低声道:“罗坤大淫贼,罗坤死有余辜。”说话间,觉得嗓子里有痰,掩着嘴巴咳嗽了一声,一串眼泪却从眼角边呛了出来,心中默念道:“师傅,上吊多难受啊,震断心脉会容易很多…” 薛若尘一直记得自己小时候,仙灵坊市灵肉铺的中午,林老屠夫躺在竹榻上睡觉,发出巨大的鼾声,林小屠夫光膀子坐小凳上给父亲扇扇子,赶血蝇的样子。有时他也睡着了,林老屠夫就伸出脚,用两根脚趾在他肥嘟嘟的身上拧一下,这场面委实太过可笑。 她亲眼看着屠夫林重从一身小肥膘长大成现在的样子,白皮变黑毛,家猪变野猪。可这头黑猪灵魂的深处,仍然是个蜷缩在砧板下面的小学徒。 那晚上小林屠夫在自家灵肉铺里吃饱了,却发现没地方睡觉。山河湾现在是双峰会的地盘,他回不去家了。林屠夫家世代隶属于流云宗灵兽一脉,因为经营着附近独一家的灵肉铺,所以人人都认得他,如果落在双峰会手里怕是不会有好果子吃。 这里说一下流云宗当时的形势。因为掌门最近大开大阖激进的门派管理方式,流云宗现在分裂成为了双峰会和两脉联盟两方阵营。双峰会是以修习阵法,炼制法器的灵枢峰,培育并驱使僵尸的养尸峰,联合组建的一方。 而两脉联盟则是以参悟战法,追求杀伐之力的战武一脉,以及饲养战宠,坐骑的灵兽一脉结盟而成的另一方阵营。 至于负责灵植培育,炼丹疗伤的青木峰则是由宗主直接指挥,处于中立立场。 双方各持自己一方的道理,谁也说服不了对方,既然掌门大缸真人说什么现在鼓励竞争,那么就放任下面的弟子混战去吧。修行中人,归根到底以实力为尊,比到最后,就是比谁的拳头大,说不服你就打服你,这个道理大家是认可的,倒也公平的很。 薛若尘背着法器摩罗弓,往流云宗外院方向行去,小林屠夫就一直跟在她后面。薛若尘说她要执行特殊任务,不许跟着,林屠夫可怜巴巴地说:“大家都是两脉联盟里的修士,能不能顺道给我找个睡觉的地方”。 小林屠夫觉得很疲倦,五天没沐浴了,在灵肉铺睡了几天后,身上的气味已经不太像个活人,倒和养尸峰的尸傀有的一拼。 薛若尘嫌弃地说:“你去睡桥墩下面吧。”小林屠夫说他已经睡了几晚上了,夜里一群幽鼠爬到了身上,差点没把他活啃了。 薛若尘一听拉弓要射他,因为屠夫小林现在已经不是盟友了,更像是个浑身散发幽鼠和死尸气味的肥胖僵尸。 他俩从仙灵坊市一直御风而行到外院附近,这里戒备森严,一轮血红色的圆月赫然挂在众修士的头顶,这轮血月与夜空中的弯月同时出现,显得极为妖艳而诡异。 小林屠户问:“咦?外院怎么变成这样了,现在这是什么地方?”薛若尘斥骂他:“怎么这么多废话,连个防御法阵都不认识?” 维持法阵的人马大多来自战武一脉,毕竟他们主修的就是攻杀之术,对于己方的盟友灵兽一脉,他们压根就看不上,就当多了些摇旗呐喊的帮手罢了。 薛若尘的爹当时是战武一脉的小头头,管一个小分队,有两个低级法器摩罗弓,还有二千多个五毒水,其中一把摩罗弓就挂在薛若尘的肩膀上,也算没白当这小头目。 第五章 海宝塔 屠夫林重听到自己竟然身处己方法阵边缘,顿时觉得浑身充满了力气,这是已知最精锐的部队,听说他们的五毒水在攻打落鹰岭的时候,差点把整个山头都给溶了。 薛若尘从储物袋里掏出一个符印放在左肩上,径自往里走。小林屠夫却被暗哨拦住了,林重说自己是灵兽一脉仙灵坊市上的,黑暗处传来一阵嘲笑。 暗哨倒是很严肃,追问道:“仙灵坊市到底死了几个咱们自己人?” 小林屠夫想了想说:“死了十几个,还有两个在养伤。”暗哨又问:“你们一共多少人?”林重回答说:“有三十多个。” 暗哨叹了口气:“你们也太自以为是了,仗不是这么打的,仙灵坊市附近是对方重兵所在之处,正面攻,我方必然伤亡惨重,如果从侧面三益轩绕过去,只要让人把后门打开,就能攻其不备,抢占高点,断敌后路。敌必惊慌,从柳树巷经山河湾向城北方向逃窜,那时,我方只需要埋伏一批修士,大量扔出五毒水,山河湾地势狭窄,必然可全歼来犯之敌……” 小林屠夫心里嘀咕,真他娘的厉害,还是宗主说的对,队伍都是真刀真枪锻炼出来的,一个暗哨都快赶上阵法仙师的水平了。要是照你这打法,我们家估计也得被溶了。 接着小林屠夫被薛若尘带到了法阵后面,血色圆月照不到的地方。很多蒲团一字排开,各种姿势躺着的修士,大概有一百多个,起初都不说话,薛若尘一出现,他们像雏鸟见到了归巢的母鸟,一起叽里呱啦起来,可见薛若尘很是有些威望的。 “你爹去虎坊桥的海宝塔啦,听说差点被修士飞剑刺中。” “你爹这次露脸啦,估计要提头领。” “有修士暗地里用飞剑,小心点。” 薛若尘听了即刻御风而起,就向西北方向急行而去。小林屠夫站在原地有些发懵,既没找到可以睡觉的位置,更生怕随便躺下后,会被拉去填补战斗空缺,赤手空拳再次冲向什么未知的地方。 那晚上屠夫林重快累死了,只想找张草席躺着,把浑身衣裤都扒了,好好地睡到天亮。他犹豫了一下,远处传来了零星的斗法之声,他心想去他妈的,提了提裤子追着薛若尘的背影,往海宝塔方向飞驭而去,一边追,一边替她捡着身后叮当落下的箭矢。 小林屠夫追了很久,薛若尘在飞行中突然拐了个弯,没减速,转身飞向一片空地,四周明晃晃的看得真切,一把飞剑跟着袭来,刺在她身后几米的虚空之处。林重紧随着她,差点把自己送到了鬼门关。等到薛若尘停下脚步,小林屠夫也站住了,“呸”的一声,吐出了齿缝里发苦的口水,再抬头他看见海宝塔了。 海宝塔在空地的侧面,此地也有一轮血色圆月挂在上面,它最初是照在双方阵地之间,双方都没搞清楚这轮血月是哪一方施展出来的法宝,反正有它在,四下里照得贼亮,夜里稍有动静都能看的清楚,没事就朝对面放一放攻击类法器。 到了前一晚,双峰会忽然后撤,退到黑木崖附近,两脉联盟顺势往前推进,到了海宝塔围墙下面。 白天时人们都忘记了这个照明类的法宝,到了夜里忽然亮了,现在它照着的,是两脉联盟的后勤补给线。有两个负责送补给的修士被暗藏的飞剑洞穿身体,直接殒落了。这轮好看却有害的血月此时成了个大麻烦。 薛若霜姊妹的父亲,绰号“薛大鼻子”,他管着二千多瓶五毒水的发放,虽然修为不高,但岗位特殊,具体交锋的事情与他还是有关系的。 薛大鼻子建议把血色圆月弄灭了,可是负责这片的修士头头,想了想说,你个笨蛋,除了鼻子大其他地方都小,血色圆月是个好东西,弄灭了可惜,把它向左转,照着黑木崖方向不就得了,这会是扭转战局的关键。 话音刚落,一个青年修士为了邀功,纵身一跃就朝着血月飞去,还没等靠近,“呛哴”之音响起,一抹剑光闪过,青年修士惨叫一声掉了下来,身躯已经成为了两段。 剩下的人全都蹲在海宝塔下面不敢露头。唯独薛大鼻子依然站着,瞬间显得高大了很多,薛大鼻子想让头头知道,自己提得出建议,就能舍得下性命。 他一跺脚御风而起,这次暗中隐身的修士,直到他快靠近血月时才发出飞剑,薛大鼻子有所准备,一扭身堪堪避开,嘴中高喊:“没刺中!”那边又飞出一剑,薛大鼻子机灵地躲在海宝塔塔尖后面大喊:“没刺中没刺中没刺中,你他娘的再来啊。”这厮此时顽皮的倒像一个小孩。再随后,他就只能趴着了,只要他想站起来,那边就是飞剑袭来。 薛若尘赶到多宝塔的时候,薛大鼻子趴在塔顶上已经有一个时辰了。他发现情况并不像自己想的那么容易,眼前只手可够的血色圆月没法随意转动,这是一件有品阶的法宝,而不是普通的法器,重量远远超过了薛大鼻子的想象,必须把它托起来转个向才行,然而他托不动,更何况他压根也站不起来,暗中操控飞剑的修士死死地盯着他的动向。 薛若尘又惊又气,大喊一声:“爹,砸了这破玩意。” 不远处的两脉联盟小头头低沉的声音传来:“血色圆月不能砸,这是上面的指令。” 原来这里的战事早就被流云宗上层注意到了,低阶修士可以伤亡,本来这就是宗门一个养盅的过程,目的就是要让弟子们切身经历真正的生死考验和战斗洗礼。但是宗门的法宝却尽量不能损坏,流云宗家当就这么多,砸烂一件就少一件。 薛大鼻子趴在塔顶上大喊:“我没事,找个人上来帮我。”这句话大鼻子已经扯着嗓子喊过二十多遍了,下面的修士们却各个伸着脖子,半张着嘴巴仰头张望,好像什么都没听见。 薛若尘闻言后,二话不说脚底已经生风,顺势就要御风而上,却被周边一群修士七手八脚按了下来。他们告诉薛大美女,暗中隐藏的剑客可不知道惜香怜玉,虽然她飞得够快,但在飞上塔尖前一定会身消道殒。这也从侧面印证了流云宗中好看的女修确实太少,薛若尘的美貌此时倒成了保护她的底牌。 第六章 薛大鼻子和林小屠夫 小林屠夫是什么时候上去的谁也没注意到,因为他没有御风而起,硬是徒手爬了上去。没办法,今晚他太累了,虽然他很想,但是没有多余的真元让他显得更潇洒一些。 林重此时还剩下最后一点力气,他的右半边身体暴露在飞剑的射杀范围内,雪亮的海宝塔塔身映着他,赤色的血月照着他。 小林屠夫爬到一半的时候心想,该有一剑飞过来了,出乎意料的是并没有。这反倒让他更害怕了,耳畔仿佛已经听见了飞剑出鞘的声音,立马手脚并用,像野猪成精般飞速爬向了海宝塔塔顶。 没成想他的这一举动反倒是成全了自己。 剑乃君子之器,世间使用飞剑的修士除了带有娇气,傲气之外,一般多少有点洁癖。看到对面这个胖子身形如此龌龊,居然是手脚并用攀爬上塔顶,暗中隐藏的剑修微微摇头嗤笑了一声,生怕这等俗物辱没了自己的名声,玷污了自己上好的飞剑,就这样不发一剑,目送屠夫小林上了塔顶。 终于有人上来了,薛大鼻子啧啧赞扬道:“小子,真他娘的有种。” 小林屠夫上来一看就明白了,对于眼前之人来说,那轮血月委实太重了。薛若尘的爹,虽然绰号中带一个大字显得很敞亮,但除了脸盘上硕大的一个鼻子外,身体其余的部位都很小,五短身材,身体佝偻着,瘦得像个猴子。 小林屠夫说:“我姓林,仙灵坊市卖灵猪肉的。”薛大鼻子抠抠鼻子想了起来,就是那个女儿提起过的黑毛猪。 两个人一起蜷缩着身子,紧挨着趴在海宝塔塔顶,薛大鼻子从储物袋里摸出一壶老酒,摇了摇,只剩浅浅的瓶底了,咂了咂嘴,有点舍不得的递给了旁边的屠夫小林。 小林屠夫伸手比划了比划血月的大小,估摸了一下分量,说:“我觉得还是砸了它算了。” 薛大鼻子闻言恼怒道:“那你爬上来干什么呢?我他娘自己不会砸?” 林重抠了抠头:“我真的不想站起来托它,这明晃晃的,太危险了。” 薛大鼻子打气说:“不要着急,夜长着呢,对面使飞剑的小子总有走神的时候,等他不注意了我们再站起来,快速一搞就成。这他娘的是上面派下来的任务,一定要完成的。” 小林屠夫狐疑的扭头看向他:“那你怎么知道对方什么时候走神呢?” 薛大鼻子愣了愣:“猜呗。” 不要看长相五大三粗,小林屠夫最看不起的就是那些头脑简单,想法却异常顽固的人,这样的人很难相处,意识里总是充满了偏见。 此时屠夫小林觉得自己他娘的算是头脑简单呢?还是够倒霉呢?自己干嘛非要遇到薛若尘,干嘛要跟着她走入一个破法阵,最后莫名其妙的被困在海宝塔塔顶上,和一个老糊涂提着一壶混浊不清的老酒瞎胡扯。这一切的一切,让他不由的后悔起来。 小林屠夫后来回忆起这件事,说薛大鼻子就是个老混蛋。但在闻着瓶底残余的酒香、脑中估摸着对面剑客会不会打盹的时候,屠夫小林还是抓紧时间,向薛大鼻子讲述了自己和薛若尘的交情。 他如何秉持着同门之谊,大义凛然保护着薛若尘从仙灵坊市去到宗门外院,又怎样护着她穿过飞剑瞄着的危险之地,来到了海宝塔下。现在为了薛若尘的爹,他奋不顾身义无反顾地爬上了海宝塔塔顶。对了,还有前段时间,他送给大姐薛若霜的那两爿猪心,是不是让大鼻子叔你下酒了。 这些话语中当然有演义的成分,但也不能说完全是在撒谎,深合着九真一假的说谎最高要义。反正薛大鼻子听明白了其中的意思,左右上下横着打量了一下屠夫小林,眼珠子在眼眶中不停地打转,最后说:“我没有儿子,家里是要招女婿上门的。” 林屠夫立即接话:“我愿意的,我愿意的。”照林屠夫小林的理解,这就算是说好了,所谓修士一言,驷马难追嘛。 然而等到他们两个最终下了海宝塔后之,薛大鼻子眯着小眼说自己完全不记得有这档事,假如像小林屠夫这么个小野猪崽子,也敢对自家姑娘有非分之想,他当时一定会把这头猪崽踹下海宝塔的。 反正小林屠夫回答完“我愿意的”就爬了起来,他的身体里此时充满了无穷的力量,实在不适合再趴着了。当他托起那轮巨大无比的血色圆月时,竟然觉得它轻如鸿毛。 海宝塔一下子暗了,血色光芒照在远处围墙,又越过围墙照向更远处的黑木崖,这下哪里成了个发光的血色靶子。 底下的修士立刻欢呼了起来:“大鼻子,干得漂亮!” 只说薛大鼻子,没提自己,小林屠夫有点不乐意,他正想要自报家门,一声金铁之音“呛哴哴”划过,血色圆月被一柄飞剑瞬间刺爆了。冷冷的月光洒在了屠夫小林的身上,这次是挂在夜空中那轮弯月的幽芒,不是血样的黯赤而是柔软的银毫。 当第二剑飞过来的时候,要不是薛大鼻子拉了他一把,再次爆裂的就该是小林屠夫的脑袋了。 所以说,薛大鼻子和屠夫林重之间,到底谁救了谁的命,根本也没人能说的清楚。海宝塔上的事情,更只有他们两个当事人自己知道。 被惊吓到的小林屠夫,后来木木齉齉浑浑噩噩的从海宝塔顶下来后,被薛若尘领到了一个背风的地方休息,躺在草席上,他眯眼看着天上的月亮。 薛若尘一直没睡,为林重赶了大半夜的蚊子,闻着他身上的恶臭,也再没说一句不乐意的话。 小林屠夫喜欢薛若尘的那点小心思,一直憋着不敢说出来,心老是揪着的,此刻总算有点轻松了。 小林屠夫心想,虽然薛大鼻子失信于人,但目前他和薛若尘的交情,够顶得上十七八个沙湖灵猪心了,那就不算亏。至于这场门派内部的争斗,完全就是瞎胡球干嘛,他娘的一群没脑子的,愿意怎么打就怎么打吧,自己就是一个卖肉的,他们总还是要吃灵猪肉的吧。 屠夫小林睡着了,觉得舒坦极了。他口袋里的箭矢滚落在草席上,薛若尘看到了,捡了起来,擦了擦,又擦了擦,揣进了自己贴身口袋里,继续摇动起了蒲扇。 第七章 底层修士的生活 山河湾失守,霍大年并没有什么过多的感觉,他只是墨韵阁的一个普通杂役,勉强算得上是以绘制仙纹,炼制法器为主的灵枢峰的弟子。但他自认是个逍遥派,不想卷入争斗杀伐之中,所以也从不把自身阵营当回事。 他这种想法有些一厢情愿,当天下午来了两个两脉联盟的修士,把他从床上拎起来,五花大绑要押到俘虏营去。 那时毙杀俘虏的事情已经有所耳闻,霍大年知道被押走了没好下场,到了街口正看见薛若霜,他大叫起来:“薛师姐救救我!” 薛若霜跑过来问怎么回事,霍大年还没说话,押解他的那两个修士就用随身带的黑蛛丝堵了他的嘴。 薛若霜恼怒地说:“这过分了吧,放人!” 押解的人反问:“你算老几啊?” 薛若霜只是普通修士,平日里负责给薛大鼻子送饭洗衣服,讲话没什么分量。她指着押解的人说:“你等着,我去找能算老几的过来。”她跑了,押解的人嘴角一咧,嗤笑一声,不理她,继续押着霍大年走。 不多一会儿,薛大鼻子、薛若尘和小林屠夫全都来了,其他人看起来怒容满面,只有屠夫小林是在偷笑的。 没什么可说的,薛大鼻子是己方的小头目,薛若尘隶属于联指更有来头,更何况她背后的摩罗弓,此时已经平端在手里。看到如此架势,那两个修士脸色立即转变,与他们热情地打了个招呼,从大鼻子手里接过几瓶当做礼物的五毒水,扔下霍大年转身走了。 霍大年半躺在地上,依旧被绑着,堵了满嘴的黑蛛丝,直塞到喉咙口,呛的辣出来了两行热泪。小林屠夫拔出手中的杀猪刀,割断绳索,让霍大年自己从嘴里往外掏蛛丝。这团黑蛛丝不知是从哪里捡来的,沾满油污和黑泥,看一眼都觉得恶心,霍大年掏了很久,越掏越多,最后掏出满满一捧。 众人骇然地看着他,薛大鼻子诧异地说:“你不会是妖族的蜘蛛精吧?嘴里能塞这么多蛛丝?” 霍大年满脸通红,扔下黑蛛丝转身就走。薛若尘嘟嘴不乐意地说:“什么人嘛?也不道声谢。”小林屠夫解释道:“想是要回去用青盐漱口,这个人怪的很,早上起床,没漱口之前一句话都不说。” 薛若尘恍然:“难怪生的俊俏。”小林屠夫不满意的嘻嘻哈哈怪笑起来,薛若尘白了他一眼:“你不是也到家门口了?不冲一下啊,你都快臭成什么东西了。” 第二天早晨,霍大年从家里出来,蹲在门口漱口,小林屠夫隔着窗户发出巨大的鼾声。屠夫的老娘抱怨说,前段时间双峰会在的时候还能分到一点吃的,现在两脉联盟来了,小林屠夫一顿吃掉了家里仅有的灵米,仙灵坊市里现在根本没灵米卖,这下只能喝白开水了。 小林屠夫的老娘又嚷嚷,以前小林屠夫的爹林老屠夫还活着的时候,住在府前街,家里从来没少过吃的,自从搬到山河湾来算是倒了霉。接着她就停止了控诉,站回门槛里朝外张望,因为一队修士大军耀武扬威地过来了。 薛若霜和薛若尘都在其中,两脉联盟视占领这片区域为一场大捷,因此大清早安排了一次乱糟糟的阅兵。几百修士举着手中武器和各色旗帜,像赶庙会一样通过山河湾,旗杆把街边晾绳上的衣裤都挂了下来。 薛若尘全副武装,背着摩罗弓,捋起袖子,一头新修的短发像被斧子斩过一样利落,这使得她在修士群中异常醒目。 人们心目中女修的形象大都是颜如琬琰,眉似远山的仙子风范,最起码也要做到明眸皓齿,长发及腰吧,薛若尘这形象架势倒是和苗疆鬼域,十万大山里的异族女子有几分相似。 她英姿飒爽的过来招呼霍大年:“走,打过黑木崖去。”其口气轻松地不亚于招呼他去坊市上瞎转悠。 霍大年怯生生地说:“我早饭还没吃呢。” 薛若尘咧嘴鄙夷地一笑,低声骂:“憨货。” 霍大年转头对近处的薛若霜说:“你吃早饭了吗?”他其实就是客气一下,薛若霜还没来得及回答,薛若尘接话说:“哎,那个谁,有早饭哇?我倒是饿了。” 说话间几个青年修士跟着她闯进屋子,揭开锅盖,把热好的灵粥一口气吃了个精光。 这是她们第一次来到山河湾,薛若尘也是有心看看此地修士家里的情况。 霍大年家里很简单,外面一间屋子,连吃饭带睡觉。另有一间小屋,用毛竹搭起来的,里面是厨灶和水缸。 薛若尘看看觉得挺满意。薛大鼻子家里条件还不如这,庭院、洞府这些修行界的豪华配置,那纯粹是梦想中的事,他们家三口人挤在两开间的破房子里,厨房在一百米以外。虽然修行中人不以外物为牵挂,但谈婚论嫁的时候别人不这么认为。大鼻子一天到晚宣称要招女婿上门,他也不想想,家里还能腾出哪个铺位给女婿入赘。 霍大年看出她的几分心思,指指隔壁说:“那儿是小林的家,你不去看看?” 薛若尘脸颊一红,呸了一声,窜出屋子,对着小林屠夫家大喊:“死胖子,打仗去喽!” 屠夫小林已经被吵醒了,听到薛若尘的召唤,穿着一条短裤,精赤着上身“噌”一下就冲了出来,屠夫的老娘下意识嗷地一声,跌坐在了自家门槛上。 第八章 血色落日 黑木崖的战斗打响了,伤员一个接一个地抬过山河湾,运往青木峰疗伤。起初鲜血流在路面上,后来是脚印留在血浆上,成群的血蝇不知从什么地方飞出来,嗡嗡作响,让人更加厌烦。 这是流云宗两派开战以后最令人胆寒的一次战斗。两脉联盟在攻向黑木崖时,首次遭遇到五行剑阵的狙击,很明显这是被灵枢峰阵法大师加持过的剑阵。最惨的一个修士瞬间就挨了三十六飞剑,像马蜂窝一样被扎了个稀烂。 这之后的战斗就明显升级,变得有点残酷了。 薛大鼻子带着二十多个联盟修士负责攻击一处暗哨,他在阵地前倾其所有,扔光了自己两千多瓶五毒水,最后连自己装老酒的瓶子都扔了出去,但是对面看起来毛都没有损失一根。 当大鼻子被薛若尘和小林屠夫硬架下来的时候,已经被自己的五毒水呛坏了,就这还在大喊大叫。 小林屠夫说:“爹,别喊了,我们已经弹尽粮绝只剩下几个毛人了。” “人在阵地在,”大鼻子嘶吼着,突然转过头:“谁是你的爹?” 屠夫小林毫不羞涩脸色如旧,小声改口道:“大鼻子薛师叔,撤吧!” 薛若尘扯着嗓子喊:“都他妈废什么话,赶紧把他拉下去,我可不想和我姐做孤儿。” 这时他们看见联盟的增援修士,坐着三辆傀儡机关兽过来了,机关兽上跳下来的人端着法器冲天弩。 薛大鼻子看到这些法器,眼睛瞬间红了,跳起来跺脚骂道:“有他娘的冲天弩早不用,偏要让老子扔五毒水,这算什么意思?” 小林屠夫在一边没心没肺地感叹一声:“战争又升级了。” 傍晚时分总算下了一场暴雨,借着大雨双方顺势休战,表面斗争还得有,有无聊的修士冒雨用千里传音互骂,惹得薛大鼻子又是一顿牢骚,认为这纯粹是灵石多了烧的。 天空从赤色变成青蓝,雷电交加,稀释了血浆的雨水漫了起来,顺势流进各户家里。山河湾街上的人已经逃走了大半,小林屠夫的老娘也住到亲戚家去了。当晚众人在霍大年家里凑合吃了点饭,人一多,米缸瞬间告罄。 小林屠夫有心让霍家父女住在他家里,但霍大年说,这里离双方战线太近,万一双峰会的修士趁雨夜杀了回来,恐怕会被人一锅端。 薛大鼻子此时也是心灰意冷,他小头目的职务主要依赖于五毒水瓶子,现在全挥霍完了,他的威信自然大减。战争虽然升级,但已经没他什么事了,只能带着薛若尘去了两脉联盟就近的一处据点,小林屠夫脸皮素来厚,也屁颠屁颠地跟着去了。 双峰会和两脉联盟,在反复争夺黑木崖前的要害之地虎坊桥,双方都打出了血气,各自死伤惨重。中立的疗伤之地青木峰则像一个盆,不停的接下双方互斗绞杀出的滚滚肉糜。 双方觉得这么打来打去实在是太不划算了,都在思考如何才能破局。一种办法是直接拿出各自脉系珍藏的高级法宝来对轰,那样估计两个时辰就能分出胜负,另一种办法是谈判,比比谁的俘虏多,谁的底气硬。 最后双方决定暂时停火,举行谈判,地点在虎坊桥以北的落日谷,那里是双方都未染指的中立地带。 两脉联盟为壮声势,在战武一脉和灵兽一脉各点了三百个修士,举着各自脉系的旗帜喊着口号过去,其中夹杂有百十个女修。 霍大年答应了薛若霜,一起去落日谷看热闹。 到了那天,修士队伍路过必经之路山河湾,霍大年当时正在拿红笔给画卷上的美人描绛唇,对着旁边观看的薛若霜欲言又止:“我觉得有些不对,要不你别去了。” “不去不好,我身边的人都去了。”薛若霜毫不在意地回答。 “你妹妹呢?” “和林胖子一起去山下拉灵米去了。” “你还是别去吧。” “没事的,已经停战了。不去师兄妹会说我的。” 这要是换了薛若尘是绝不会去的,薛若尘只相信自己手中的摩罗弓,不相信什么谈判。 实际上,前一晚霍大年的师叔罗宏偷偷溜进来了,带给他一灵袋米,还有两罐稀罕少见的凝乳精华。罗宏是罗坤的胞弟,流云宗灵枢峰炼气八层的弟子,罗坤本是一介散修,能后来在流云宗落足,也是因为有这个弟弟的缘故。 霍大年说已经停战,双方就要谈判了,不必再送吃的过来。罗宏面色极为严厉地警告他:“明天你在家好好待着,那都不许去。”再多一句话都不肯说了。 霍大年多少了解自己这个偶尔出现的师叔,根据多年相处的经验,他寡言而冷血。他说的话假如有一斤重,那事情起码已经到了十斤重的程度。自己师傅罗坤死的时候,他都没有出现,那么现在突然的现身,就一定不会只为了送这点吃的。 队伍前呼后拥卷走了薛若霜,她离开前回头看了霍大年一眼,捋了一下额前的刘海,好像很随意地笑了笑,一面大旗立刻把她的笑容遮住了。 霍大年继续在家门口描红嘴唇,描到仙子唇角的皴裂时,看到一个血人从落日谷方向狂奔过来,大喊:“他们打我们的埋伏!”这时山河湾街上已经没人了,只剩霍大年一个,他木愣愣地看着血人。血人站在他面前又干吼了两声,然后朝青木峰方向狂奔而去。 霍大年后来说,不知怎么的,当时耳边就有很多声音响起,没人说话自己响了,也不像是迷人心智的摄魂之音,倒像是万千战马在嘶鸣,由不得他多想,就向出事地点狂奔而去。 那一带烟尘四起,空气中氤氲着血腥和灰土的味道,几百个修士一起哭喊的声音传得很远。这支两脉联盟的队伍经过一处山口,左边是千丈的峭壁,右边更是万丈的深渊,然后他们发现道路被从天而降的巨石堵住了。 情况不妙,正要前队改后队撤离。从云瘴中,峭壁上,各种各样的东西都扔了出来,破灵箭,五毒水,黑狱石,当然还有杀伤力最大的飞剑和冲天弩。 被攻击的这些修士不是没有法器在身,也有能使飞剑的,但是看不见敌人,只能活活挨打,最终都成了移动的靶子。 第九章 那一夜 霍大年冲到落日谷口,被一队双峰会的修士拦住,其中有一个是罗坤很多年前的一个徒弟,说不上熟,但他们彼此是认识的,对方见到他打招呼:“哎,大年,你来这干吗?” 霍大年赶紧撒谎说有自家的亲戚在里面。这个师兄摇摇头说:“晚点再进去,不然你也得死在里面。可不许多带人出来啊,这些活着的人都是我们的俘虏了。” 等到袭击停止时,双峰会的修士慢悠悠地走进去抓人,霍大年则跑在最前面,地上已经完全不成样子,到处都是尸体和尖叫的女修。薛若霜此时蜷缩在一块石头后面,她的师妹,一个叫胖妞的年轻女修士头上挨了一黑狱石,躺在她身边嚎啕大哭。胖妞的动静太大此时成了好事,霍大年远处一眼就看见了她们。 霍大年不管其他人,扶起薛若霜就要往回跑,胖妞捂着脑袋大叫:“若霜师姐,带上我走啊!” 薛若霜和胖妞的感情很好,不忍看她殒落在这里,回身去拽她,不料没拽动,胖妞实在是太胖了。没办法,两个人合力将她扶起,勉强走到峡谷口。 看到这两人的惨样,霍大年咬咬牙摸出身上最值钱的一张低阶傀儡符,抖手扔了出来,一具半石质半金属的六尺机关傀儡出现在了眼前。这还是罗坤师傅活着时,私底下给他的。 薛若霜见过这玩意,霍大年一跨上机关傀儡,她跟着跳上去斜坐在傀儡的肩膀上。 胖妞嗷的一声又哭:“我怎么办?”于是,两个人又下来,合力把胖妞托上去叉腿骑在傀儡的脖领上,薛若霜让傀儡双手捧着,而霍大年则负责踩齿轮驱动。 旁边双峰会的修士们看傻了眼,从来没见过这样奇怪的组合,哈哈大笑起来,挥挥手啥也不问,就放他们走了。 胖妞那个重啊,直把一个金石材料的机关傀儡身躯都压弯了,霍大年差不多是推着傀儡回到了山河湾。刚到家门口,脱离险境的胖妞上面舒了一口气,下面放了一个通透舒爽的响屁,机关傀儡不堪重负,瞬间崩溃肢解,这下好了彻底不用修了。 进了屋子,他们给胖妞包扎了一下,胖妞看了看自己身上的伤势,又开始落泪。 薛若霜哄她:“胖妞,修行中人不能哭,宁流血不流泪。”胖妞咧嘴说:“我不要修行了,我要回家。” 那时胖妞才十四岁,虽然已经很胖,总归还是个不太懂事的小姑娘。霍大年想了想,从柜子里拿出师叔给的凝乳精华,用菜刀敲开了,挖了一勺给她吃。 胖妞一个最底层的女修,哪里吃过如此的好东西,觉得美味极了,咂了咂嘴,两边嘴角虽然还是下垂的,起码是不哭了。 在胖妞此后漫长的修炼生涯里,因为一直暗恋着大帅哥霍大年,由此经常陷入一段奇特又沉浸的回忆,在她的脑海里,大概吃掉了霍大年不下数万罐凝乳精华。 夜里谁都不敢出门了,也没人敢掌灯,霍大年闩了门,点了一根小蜡烛,三个人沉默地坐在饭桌前。外面很安静,飞剑破空声与人声都平息下来,没有人知道接下来将要发生些什么。 霍大年突然没头没脑地说了声:“等不打仗了,我和你结为道侣,好不好?” 微弱的烛火下,看不清彼此的表情和脸色。空气似乎都凝固住了,等待了一阵后,只听见薛若霜嘤咛了一声,微不可见的点了点头。 霍大年吁了一口气,想了想,从床底下摸出一个匣子,打开了,里面是一块玉牌,冰莹莹的,翠绿欲滴。他使劲攥了攥这块玉牌,毫不犹豫就手递给了薛若霜。 薛若霜虽然不识货,但也看出来这不是凡品,抬头说你怎么会有这么贵重的东西。 霍大年低声道:“这是我师傅罗坤的”,前段时间在罗师傅家里,一群修士冲进来时,霍大年的身上就藏着这块玉牌。 这是最后一次见面,罗坤偷摸留给徒弟的东西。当时要不是薛若霜救了霍大年,玉牌也就没了,所以现在送给薛若霜是有因果的。罗坤这个人啊,虽然其他修士认为他不太正经,但对自己最后的徒弟霍大年,是真心的好。 薛若霜听了觉得很难过,将玉牌紧紧地扣在手里。 胖妞后来回忆,那个夜晚真是又美好又可怕,她和薛若霜睡在里屋,霍大年睡在外面,半夜里她热醒了,一伸手摸到身边的薛若霜,发现她正坐在床边发呆。 胖妞说:“若霜师姐,你快要出阁了哎。” 薛若霜说:“是啊。” 胖妞说:“我看你裹胸里怎么有绿光。” 薛若霜晕红着脸颊,羞涩地低头:“是他送给我的玉牌。” 胖妞嘟着嘴说:“是啊,要是也有人送给我玉牌就好了。” 薛若霜转身拍拍胖妞:“你还小,会有的。” 这时听见外面乒乓的敲门声,好像要把门砸烂。薛若霜很镇定地从胸口取出玉牌,摸着黑用手绢包了,塞在鞋子里,又把鞋子扔到床底下。 门砸开了,里屋的门也跟着推开,几道亮光晃着她们的眼睛。有人喊道:“这儿还有两个。” 霍大年已经被黑蟒索绑了起来,薛若霜被押出来,也绑了。 有个头领模样的修士对霍大年说:“你到算得上是灵枢峰的弟子,但我现在怀疑你是叛徒,窝藏奸细,跟我们回去说清楚。” 里屋的胖妞发出一阵尖叫,两个双峰会的修士和她正在较劲,挪了右腿挪左腿,胖妞往地上一坐,两个修士也跟着趴下了。 胖妞索性躺下,这两个修士齐声哎呦:“妈呀,压死我了。”这多少耽误了一点时间,这当口,罗宏赶过来了。 双峰会小头目罗宏沉声说:“谁敢在我家里抓人!” 对面那头领模样的修士并不买他的账,说:“他是奸细,不是奸细也是采花的淫贼,屋子里藏两个女修士。” 众人闻言竟然一起嬉笑,指着胖妞说:“这个应该是搭赠的。” 罗宏大怒,说了一声:“给我上。” 后面他四个徒弟冲了过来,照着头领模样的人就扑了过去。 罗宏一边出手一边说:“知道吗,今天晌午老子刚用铁拐打死了十几个,你说说,你今天打死过几个?” 众人看自己人打起来了,一哄而上劝架,混乱中,忽然听见有弓箭破空声传来。 第十章 拉运粮草 那天,一贯走在潮流前头,不理会凡俗事物的薛若尘,难得的去拉运灵米,回来以后听说双峰会使诈,血染落日谷,山河湾失守,姐姐薛若霜等人生死不明,眼睛瞬间就布满血丝,二话没说背了摩罗弓就往这儿赶。 到仙灵坊市附近发现全是双峰会的修士,只能再次折返回去。看到自己一方的修士,正豪言壮语磨刀霍霍商量着怎么夺回阵地,薛若尘此时无心参与,叫了那几个一起吃过霍大年家灵粥的师兄弟,趁夜就摸了进来。 绕了一圈也没有什么头绪,走到了山河湾附近,几人想在霍大年家里先落脚再说,却看见一伙人正厮打在一起。 薛若尘躲在暗处仔细观察,猛然发现其中有一个被绑着的女修是姐姐薛若霜,旁边还绑着霍大年。 薛若尘大怒,拉弓搭箭瞄准了人群就开射,她瞄的是这群人中最显眼的罗宏,结果因为那一片太黑,加之她箭法也委实有点稀松,箭矢往上高了有两寸,当的一箭射在了屋檐上,一块瓦片落下来,却恰好砸在罗宏的头顶上。众人大惊失色,呼啦一下全都趴下了。 薛若尘顺势亮嗓清吟一声:“射死你们这帮龟孙!” 哪成想,这意外的一箭加上这清亮的一嗓子,却成了联盟反攻的信号。 夜色之中,不知道从何处冒出来无数的两脉联盟修士,他们从四面八方杀了过来。夜战并非双峰会所擅长,更何况一时之间防御法阵还没布好,双峰会的修士只能仓皇而退。 罗宏无意间身处在战事的最前线,也是最早警觉到情况有点不妙的。毕竟是战斗经验丰富的修士,他转身跑在了最前面,旁边那头领模样的修士,反应也不慢,立马御使神行符跑在了第二位,罗宏心中恨他刚才不尊重自己,跑着跑着猛回头给了他一铁拐,将此人砸昏了过去,后来这个修士做了俘虏被打成了个瘫子,断了继续修行的可能,这就是后话了。 面对如此场景,薛若尘也彻底懵了,有心再射第二箭,可面对乱糟糟的一群修士,也不知道该射谁好,只能无奈收回摩罗弓,跑过去给姐姐松绑。 薛若霜欣喜之余,觉得好像有哪里不顺眼,这些天来,形影不离于妹妹薛若尘身边的,那个粗胖有黑毛的家伙不见了,就问她:“林胖子呢?” 薛若尘愣了半晌,忽然大哭起来。 “野猪崽子被抓走了…” 流云宗两派战事升级以后,就封锁了索道和山门,什么东西都运不进来。 处于炼气期的修士很少有能辟谷的,反而因为自身修炼的需要,对各类灵食补品的需求,比普通人还要多出数倍不止。 能够饮晨露餐夕霞不再有口腹之欲的修士,属于是高级别的存在。而流云宗筑基期以上的修士,在宗主大缸真人的授意下,不仅不参与战斗,而且对交战双方不管不问,任由下面的修士自行发展,自己解决问题。 山上开始缺粮,气氛日益紧张,除了交战的地方热闹一些,大部分街道空荡荡的,门户紧闭,市面惨淡。 一个偷灵米的修士被抓住,查出家里四口人,有三个两脉联盟、一个双峰会的,按比例计算属于敌方,被双峰会的执法队执行了家法。 山河湾里有几个灵瓜棚,本来是要等灵瓜成熟后,用来饲养栀冠灵鸡的。一夜之间,只有拳头大小的灵瓜已经被人薅了个干净,棚也扯翻了,一地的瓜藤,没多久叶子全都枯了,可惜了东西。 据点的命令传到薛大鼻子的小分队,要他们在停火谈判期间,去山下的灵田运一车灵米回来,那地方在山门以外。 薛大鼻子自从扔光了五毒水瓶子以后,就从掷弹小头目变为了机动人员。这下又自动升级为运输队小头目了。 小林屠夫是有一点眼光的,对薛大鼻子说,这是送死鬼干的活,他对交战双方有着深刻的认识,知道他们翻脸无情,随时都可能变卦。 小林屠夫最近一直住在联盟的小据点里,见识确实长了不少。 薛大鼻子叫苦:“粮库已经空啦,现在能吃的东西就身上这点了。” 小林屠夫很有思路:“我们抓了不少俘虏,可以用俘虏换灵米嘛,让双峰会把灵米送进来换人。” 薛大鼻子的大鼻子“嗤”了一声,吐了一口浓痰到地面上:“他娘的俘虏又不归老子管,服从命令听指挥吧。” 结果到了中午,薛大鼻子因为吃了点馊了的灵粥,上吐下泻,瘫倒在了茅厕里。小林屠夫牙一呲,心中高兴,这下不用去了。 没成想薛若尘二话没说,拿了据点开的路引,直接就跳上了赤眼蛮牛的前辕架。林屠夫一下子又昏了头,在牛车起步的瞬间蹿了出来,威风凛凛地站在另一侧辕架的踏板上,和薛若尘隔牛相对,见有人领头,又上来了几个修士坐到了后面的车斗里。 这赤眼蛮牛是洪荒遗种,四蹄腾空而起,跑的如箭矢般飞快。小林屠夫望向侧面,薛若尘那短而漆黑的头发,像一层厚密又细软的黑丝璎珞,下面遮着她的半个耳朵,上面被风吹的凌乱。阳光下衬着她微带点琥珀色的皮肤,美的让小林屠夫感到眩目。 车出山门时停了一下,一队人过来检查有没有夹带武器。知道会被查,薛若尘的摩罗弓放在据点里了,压根就没有带。小林屠夫鸡贼的将一把斩肉刀藏在裤脚管里,被缴获了。 守山门的修士撇撇嘴说:“就凭你们这几个破落户,就敢去押运一车灵米?还有女修。” 小林屠夫向来嘴碎,叹口气:“没办法,别人都不肯来,就爷们几个硬气。” 守山门的修士冲他咧嘴笑了笑:“我认识你,仙灵坊市里面卖灵猪肉的,你也来凑热闹啊。” 全流云宗卖灵肉的就那么几张脸,基本上人人都认得,估计比宗主大缸真人都混的脸熟。小林屠夫心想,腾怂才愿意出这风头,老子早出名了,这一趟纯粹是为了我的美美的若尘小师妹。 赤眼蛮牛沿着山路往下走了一个时辰,就到了流云宗的灵田附近,中间隔着一条滹沱河 到河边赤眼蛮牛减速,停了下来。 十一章 不堪回首的往事 半个月前,不知道是哪个脉系的一群修士试图偷袭此处灵田,几十个修士趁着夜色,踩着墨玉灵龟泅渡过去。刚一靠近,岸上迷烟弥漫,暗中伸出无数挠钩,最终将这批修士全部俘虏,装进灵米口袋里,扎紧了后,又扔回到了河里。 隔着数千米宽的滹沱河,这一幕被其他人看得清清楚楚。守卫灵田的青木峰修士,实力强大又如此冷酷,每每提到他们时,总令其他修士胆寒不已。 因为有联盟签发拉灵米的路引,薛若尘她们这一行没人阻挡,顺顺利利到了流云宗灵田畔。 那个下午,这里一片宁静景象,一个修士也看不到,地上摊着些七零八落的口袋。灵田对面就是灵米仓,大门紧闭,仿似与世隔绝。 往里走,角门边上站着一个身背飞剑的修士,薛若尘下了蛮牛车,掏出路引走了进去,小林屠夫想一并跟进去,背剑修士拦住了他。不多久大门开了,蛮牛车被拉了进去,又出来一个修士指路,到仓里面装灵米。始终没有见到更多的人。 小林屠夫顾盼左右问薛若尘:“这里面怎么空荡荡的?” 薛若尘皱着眉头说:“人应该都在暗处呢,你们手脚麻利点。” 又低声嘱咐一个同来的修士:“你别搬了,就守在这里。把赤眼蛮牛拉在直道口,别让里面的人靠近咱们的牛车。” 小林屠夫心里七上八下的,不敢耽搁时间,二指并拢,专心用低阶的挪移术搬运灵米。山门口处那个修士话糙理不糙,就他们几个衰货,想平安拉一车灵米回去是需要撞大运的。这时仓库的灵米堆后面突然传来一阵鬼笑声,小林屠夫凭空打了个哆嗦,一位女修跟着笑声飘了出来,站在他的眼前。 铁心兰那年二十六岁,如果不是这场莫名其妙爆发的宗门内部争斗,也到了该出阁嫁人的年龄。她是青木峰的弟子,开战以后一直守在这里,在流云宗小林屠夫最怕遇到她,没想到她就在这里出现了。 小林屠夫和铁心兰的仇是早就结下的,那时候屠夫林老爹还在世,他家住在府前街,还没有搬到山河湾。 凡是做邻居的难免会有不对付的地方,大都为了些鸡毛蒜皮的事情,屠夫小林做的嘛,那就大了那么一点。 那是在他十五岁的那年夏天,小林溜进铁心兰家里偷东西吃,他以为铁家没人。 当时二十岁的铁心兰正在里屋沐浴。当她发现家里进来人时,出于女子本能的羞怯,铁心兰没有出声宣示自己的存在,也没有弄出哗哗的水声暗示自己在洗澡。她停止了一切动静,假装家里一个人都不在,寄希望于进来的人自己退出去。这有点像受到惊吓后鹌鹑的反应,自己一动不动,期盼来犯者自己走开。结果不幸的是,林小屠夫推开了里屋的门。 由于是邻居,更主要是为了姑娘家的名节,大肆宣扬这件事是不可能的。小林的老娘在事后,悄悄地给了铁家五百灵石以做补偿,这可是屠夫家多少年卖灵肉积攒下的积蓄,后来屠夫一家搬到山河湾这个破地方,和这个事情有直接的关系。 第二年,小林的老娘又有点后悔了,私下对铁心兰说:“我儿子说你泡在澡盆里,其实他什么都没看见。” 铁心兰回应说当时应该把你儿子的眼睛挖出来,他才知道何谓“什么都没看见”。 铁心兰长得很瘦,鼻尖眼凹,两条法令纹从鼻翼直插下腭,是那种白让罗坤画像,罗师傅都不一定愿意接手的长相。当然她毕竟还算年轻,修炼的功法道行尚没有大成,整体形象还不算太可怕。 高兴的时候,铁心兰会发出一种很尖的笑声,不高兴的时候,她也这么笑,其中有那么一点点微妙的差别,只有很熟的人才能听出来,因为打小就认识,小林屠夫很不幸,属于能略懂一二的那类人。 可是这天他在灵米仓里听到铁心兰发出的,是一种既高兴又不高兴的声音,飘忽不定,他搞不清哪儿出错了,是很久没见的缘故吗?于是更加害怕起来。 铁心兰阴恻恻地说:“小林子,我老远就看见你了,好几年不见,最近兵荒马乱的,本以为你死了,没想到在这遇到你了。” 小林屠夫头都不敢抬:“没死成,也快了。” 铁心兰微抬一下眼皮:“你抖什么?” 小林屠夫接话:“你这灵米仓里怎么冷飕飕的。” 铁心兰轻笑一声:“孬种一个,天这么热你还冷,要喝水吗?” 小林屠夫喉结滚动了一下:“不渴。” 小林屠夫的声音变得异常轻柔,好像又回到了他在砧板底下,给林老屠夫扇扇子的时候。 小林屠夫这样子说话,薛若尘很听不惯,她白了铁心兰一眼,说:“死胖子,少废话,赶紧运灵米。” 小林屠夫快速应了一声,铁心兰再次发出了一阵尖笑:“我知道你们都是两脉联盟的,你们的事情我都知道!” 薛若尘叉腰说:“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们青木峰有情报。”铁心兰漫不经心地说。 “有叛徒。” 铁心兰不屑地一撇嘴:“什么叛不叛徒的,屁大的流云宗,都是认识的人。你,我也认识,不就是薛大鼻子的小女儿吗?” 薛若尘诧异地问:“你是谁啊?” “我是他姐。”铁心兰白了一眼小林屠夫,扔下这句话就走了。 迎着薛若尘咄人的目光,小林屠夫赶紧摇头:“她瞎说,她姓铁。” 薛若尘“呸”了一口:“臭不要脸的,鬼鬼祟祟,没一句真话。” 小林屠夫赶紧接话:“他们家就是这样的。” 几人继续搬运灵米。薛若尘觉得很渴,出去找了一口井眼,喝了两口井水,抬头看见灵米仓后面有几十根挠钩,露出了它们的钩尖,那是低阶法器钩镰枪,既可以把修士捅死,也可以把修士挂住,一般的甲胄防不住。 这些挠钩正在走动、列队,甚至能听到一些细碎的脚步声和压抑着的呼吸。她悄悄地放下水桶,跑到赤眼蛮牛车跟前,对留守的那位修士说了一个字:“跑!”然后狂奔到灵米仓里,没出声,只做了一个撤退的手势,几个队友们都经过战火的洗礼,瞬间明白了,扔下灵米袋就跑。这时赤眼蛮牛车已经冲到门口了,众人接二连三爬上车斗,生死存亡关口,身手没有一个差的。 赤眼蛮牛逐渐加速,这时他们发现屠夫小林还在米仓里没出来,小林屠夫毕竟是新来的,他没看懂薛若尘的手势。 薛若尘这时才发现小林屠夫没上车,她冲着后面嚎叫了一声:“死胖子,你他娘的快跑啊!” 十二章 带血的名字 小林屠夫像条受惊的狼狗般从灵米仓里猛窜出来,他的腿上贴着一张神行符。 一群拿着挠钩和其他法器的修士,无声地涌向他的屁股后面。 薛若尘来的时候坐在赤眼蛮牛前面的辕架上,此刻趴在车斗的最后面,向屠夫小林尽量够出手去,有一瞬间手指尖碰到了小林屠夫的手。她的身体前倾得太厉害,几乎全部甩在车斗外,旁边的修士顾不得她是女修,不得不抱住她的腿。 后面的修士还在追小林屠夫,赤眼蛮牛牛角朝天不管不顾地继续加速。薛若尘觉得手上的分量越来越重,屠夫小林的脸此时扭曲得像个蒸熟出笼后被踏了一脚的包子,颜色泛红,眼睛鼻子都挤到了一起。 薛若尘从来不觉得赤眼蛮牛能跑这么快,也从来没见过那个修士仅凭着低阶神行符,能将两条短腿抡的得这么快。这两者之间究竟谁能赢,答案是不证自明的。 忽然,小林屠夫嘴咧了一下,似乎是笑了笑,就像包子终于裂开了口,汤汁流尽后快速干瘪泄气了一般,所有的重量骤然消失了。薛若尘和抱她腿的修士反向倒在了车斗里的灵米口袋上。 屠夫小林瘫软在路上不再向前,用尽最后的齐力喊了一句:“你们小心…”后面的话因为距离变远就听不清了,只能看见他的嘴像遗落在滩涂上的鱼一样在一张一合。 薛若尘翻身滚起来,指尖还留有小林屠夫的一点手汗,眼中的屠夫小林正在快速变小,瞬间就成了一个黑点。薛若尘悲愤难当,大喊道:“我一定回来救你。”这句话刚脱口,连黑点都看不到了。 小林屠夫跌坐在原地心神却不知道飘到了哪里,心想,操,这回眼睛肯定要被铁心兰这娘们抠出来了,再怎么说以前也是邻居,可不可以商量一下,只挖一只眼睛,独眼龙好歹还是可以继续卖灵肉的。 小林屠夫活到二十岁没吃过什么大亏,虽然只是一个卖灵猪肉的,普通修士见了他也得捡好听的话说。他往砧板前一站,多一点肥肉还是多一点骨头,关系到修士吃到嘴里的福利。他没念过什么书,也没干过什么行善积德的事情,就是流云宗灵兽一脉的普通弟子,而且这也是为了卖灵肉方便挂名的,实际上修行的是林老屠夫传给他的一套刀法。对于屠夫小林来说,能将沙湖灵猪的肉完美的肢解分割,就是他存在的最大价值和意义。 屠夫小林被绑起来的时候一直在嘀咕,自己这辈子到底值不值。迷糊了半天脑海里突然浮现出薛若尘鬓角的短发,突然觉得挺值的,他还想继续活下去。 几个修士把他拉进了一个不大的房间,小林屠夫一看对面坐着的铁心兰,赶紧张嘴:“姐姐,别揍我,我什么都招。” 铁心兰淡淡地说:“我不是你姐姐,我姓铁。” 小林屠夫知道她听到了自己和薛若尘的对话,牙一呲:“咱俩谁跟谁,还计较这些啊。” 铁心兰脸色一寒:“少在这跟我嬉皮笑脸套近乎,我宰了你!” 小林屠夫知道她说到就能做到,脸都变绿了:“两国交兵,不斩来使。我们是拿了路引来运灵米的。再说——”他看了看身后,屋子的门已经关起来了,只剩下四五个修士站在里面,于是壮着胆子说:“我们打小就是邻居,要是你宰了我,以后还怎么见我娘的面?” 他不提他娘还好,他刚说完这句话眼前就黑了,一个灵米袋从天而降套住了脑袋,啪的一声,黑蟒索几乎是在同时落到了他的头皮上。 夜里,小林屠夫被关进一个小单间,屋子里空荡荡的,只有地上落着十几个带血的灵米袋。小林屠夫费力的从鼻孔里抠出个血块,捺在墙上。鼻血瞬间涌了出来,他手指上蘸着血,在墙上写下了薛若尘的名字,再往下就不知道写什么了,嘴里嘟囔着:“姓什么不好,要姓薛,笔画多不说,害的老子最近犯血光。” 他估摸着薛若尘已经回到山里了,这会儿天知道在干什么着呢。小林屠夫看看墙上的字又觉得不吉利,血污污的,倒像是薛若尘要去死的样子。朝手上呸了一口口水,然后借着湿劲要去擦,这时门开了,铁心兰闪了进来。 她反手关上门,两个仇家面对面看了一会儿,铁心兰忽然笑了,说:“你也有今天啊林胖子。” 她一开口,小林屠夫立马告饶:“别打了,再打真出人命了。” 铁心兰不理会他:“哎,你可别瞎说,我动手了吗?你看见谁打你了?” 小林屠夫硬挤出点白牙,谄媚一笑,像浮肿的猪头裂了一个缝:“是是,没人打我,我自己摔的。” 铁心兰嗤笑一声:“打就打了嘛,难道我不敢打你吗?” 小林屠夫心想跟这个女人真是没什么可说的,她就是个神经病,赶忙岔开话题:“姐姐,有吃的吗?我快饿死了。” 铁心兰盯着他的眼睛说:“你好好的别闹,灵米有的是。告诉你,抓你们不是上面的意思,管你们是那一派的人,我们青木峰保持中立。这是我临时决定的,本来想一锅端的,没想到只抓住你一个。够倒是也够了,但以防万一起见,还得打你一顿,让你卖相惨点,我好办事情。” 小林屠夫狐疑地问:“你要办什么事情啊?” 铁心兰低头说:“你还不知道吧,段填海前天做了两脉联盟的俘虏。” 小林屠夫小眼珠一转,全都明白了。 段填海,是他们小时候共同的玩伴。此人听名字倒是一条好汉,可惜生性胆小,说话夹缠不清,修为更是不值得一提,靠着原住民的优势,混了个养尸峰弟子的身份。但是干啥啥不行,见了僵尸腿都抖,他这样的,别说养尸了,搬尸体也不行啊。只配压粮运草,绝不能上阵交兵。谁成想,一来二去的,竟和守灵米仓的铁心兰互相看对了眼。 说起来,这是让小林屠夫高兴的事情,因为小林屠夫看到过铁心兰洗澡,如果换了其他认死理的仙子,就不只是找一伙人来揍他这么简单了。 十三 前因后果 小林屠夫想不明白的是,段填海怎么会做了俘虏,难道这么一个怂货也敢上战场。 铁心兰很简单地说:“他跑错了方向。” 小林屠夫恍然大悟点点头,这太像段填海做出来的事情了。 林重想了想:“我明白了,你是想交换俘虏,对吧?这个主意不错。说起来,我和姐夫也认识,拿我换他,我们谁都不亏。” 铁心兰接话:“话是这么说,但不知道具体关在哪里,你们谁有本事把他弄出来?” 小林屠夫立马拍胸口:“姐,你放我回去,我一定把姐夫弄出来。” 铁心兰一撇嘴:“那可不行,你是个言而无信的家伙,还有你妈也一样,我受够你们家了。我看,还得指望和你一起来的那个小姑娘。”她说着一指墙上的血字:“薛若尘,是叫这名字吧。” 铁心兰拿出了纸笔,让小林屠夫按她的口述写了一封信,收信人是霍大年。这是林屠夫的提议,一是霍大年见过段填海,二是其他人,他也信不过。 信的内容大意是,他在灵米仓里关着,挨了打,如果不想让他继续挨打,就赶紧去两脉联盟的俘虏营里,把段填海捞出来,大家都是自己人,捞谁都是应该的。此信转呈薛家姐妹并薛大鼻子。最后让小林屠夫按了个血手印,差了一个守灵田的修士,夤夜找霍大年去了。 小林屠夫这下就放心了,他一放心,猪尾巴又翘了起来。铁心兰给他端来了吃的,他咂了咂嘴,嫌没滋味,又说屋子里太热,想换个空气好点的房间。 铁心兰也不恼怒,芊芊玉指拍拍他的脸说:“死胖子,你有没有想过,万一段填海已经死了呢?” 小林屠夫塞着满嘴灵米的腮帮子,瞬间停止了咀嚼,酸甜和苦辣一起涌上心头。 铁心兰嫣然一笑说:“段填海身上少一样东西,你都得照赔给他,所以你现在要多吃点,吃胖点,保证不能让姐姐我亏本。” 送信的修士从虎坊桥过来,刚过桥就听见兵刃格挡碰撞的声音,想往回跑已经来不及了,箭矢“咻咻”地飞过桥面。 他钻进附近一条小巷,缩在一面土墙的后面,直到天亮才混进山河湾,霍大年已经不在了,整条街上没一个住户,全跑了。这个送信的修士壮着胆子来到两脉联盟一个据点前,说起霍大年的名字,没人知道,想了想再提起薛大鼻子,哨兵哦了一声,说大鼻子吃坏了肚子,已经回虎坊桥他家了。守灵田的修士只好再跑到虎坊桥。到那儿已经快中午,东奔西跑了大半天,加之又紧张,薛若霜一开门他就晕倒在了门槛上。 运气还算不错,该在的人都在,鉴于前一天双峰会背信弃义的屠杀行径,以及战事的持续升级,此时大家对小林屠夫能活着本来已经不抱希望了。 唯独霍大年认为,青木峰是中立的一派,按理不会改变立场,听薛若尘说,小林屠夫认识灵米仓领头姓铁的女修士,这其中保不准是不是有啥误会,小林没准能保住命。 薛大鼻子的大鼻子不屑的嗤了一声,认为霍大年想得太天真了,当前局势已经控制不住了,薛大鼻子讲了一个不久前发生的事:攻打黑木崖的时候,有个两脉联盟的弟弟把双峰会的哥哥一剑刺穿了肚子。 亲兄弟之间尚且如此,那个姓铁的女修,她可能把林胖子也已经捅穿了。众人听得哆嗦起来。霍大年忽然想起了小林屠夫的娘,好像给他唠叨过和一家姓铁的有宿怨,不由得冒出一身冷汗。 薛大鼻子又继续感慨抱怨说,现在局势很过分,归根结底都是一个宗派的修士,打归打,怎么能下狠手处决俘虏,他都不太想再打下去了,反正五毒水瓶子也扔光了。 薛若尘一直没有说话,此时铁青着脸,咬着牙根一字字说:“总有见面的时候,我饶不了这个姓铁的娘们。” 薛若霜听见有敲门声,一边开门一边说:“都是你把小林搭进去的,还嘴硬,今天起,你们都不要再出门了。” 这时送信的修士一头栽了进来。薛若霜赶紧关门,掐人中,又拿出恢复气力的灵液来。送信修士连喝了三大口,喘气才算平稳,又张口要喝,薛大鼻子心疼地说:“他娘的,喝上瘾了,快点说正经事。” 送信的修士拿出小林屠夫写的信,信已经被他的汗水泡黏了,稍一展开就变成了纸浆。送信的只能结结巴巴地把过程大概说了一遍,他平时主修的是灵田种植,不擅长言辞,说话的内容絮絮叨叨的,都落在了林屠夫挨打的细节上。 小林屠夫怎样被踢到了墙角,脑袋上如何被套了灵米袋,一群人又如何用黑蟒索抽他,后来关在小屋里。因为记忆深刻,信使着重说了小林屠夫如何抠着鼻血,在墙上写下了一个叫薛若尘的名字。说到这里,信使嘴里啧啧有声的发出感叹,这个人一定欠小林屠夫不少钱,不然不会这么惦记。 薛若尘听得又怒又羞,还带有点恶心,要不是旁边有人,早就一弓柄砸过去了。 薛大鼻子听了半天算是明白了,对霍大年说:“就是说,是这个姓铁的女修,指使灵米仓的修士抓了林胖子,然后要用他来换一个姓段的修士?” 霍大年笃定地点点头:“段填海,我见过这个人。” 薛大鼻子生气地说:“可是我他娘的又怎么知道,她那个倒霉的姘头被关在哪里?我他娘的又怎么能把他弄出来?弄出来了我他娘的又到哪儿去把林胖子换回来?” 送信的修士气喘匀了,接话说:“铁心兰说了,她不管这些,段填海要是少一个指头,她就剁下小林屠夫一根指头,段填海要是死了,她就把小林屠夫的尸体送给养尸峰。” 薛大鼻子毫不在意摊手说:“关我屁事!” 送信的修士也不生气:“那我回去告诉铁心兰,把卖肉的宰了。”说完站起来作势就要走,薛大鼻子从椅子上跳了起来,破口大骂,众人一起上来劝他小声点。 薛若尘一声不吭穿好鞋子,背起摩罗弓说:“我知道俘虏关在什么地方。霍大年,你认得人,跟我走。送信的,你就先待在家里。” 说完又抬头对薛大鼻子:“爹,你去不去?” 薛大鼻子一边低头穿鞋一边嘟囔:“我去有屁用。我去!” 十四章 找到了 薛大鼻子,霍大年和薛若尘三个人来到流云宗外院,两脉联盟法阵摆在这里。 一队一队的人马正在往黑木崖方向开,准备要和双峰会真刀实枪再干一场。俘虏有关在这里的,有在其他据点的,也有被单独拉走送到不知什么地方的,既无花名册,也无任何记录,纯粹就是乱糟糟的一群人硬凑到了一起。 薛若尘谎称自己是联指派来的,要找一个叫段填海的俘虏。守卫认识他们,也不用验证身份,随口说你们自己进去找吧。这时听见远处传来“轰轰”的声音,守卫很兴奋地告诉薛大鼻子:“对面用上仙灵炮了,比你的五毒水瓶子那可厉害多了。听说咱们这边的新法器也已经要配发了,大鼻子你不去凑凑热闹。” 薛大鼻子经过最近的事情,很有些意兴阑珊,本来已经不想参战了,这时又兴奋起来。他们都是战武一脉的好战分子,见到危险非但不怕,反而会让这些人发狂。 像薛大鼻子这样的修士,他对什么法宝啦飞剑啦,其实没有那么感兴趣,但是只要听见爆炸声,闻到浇在地面上的硫磺气味,他就忍不住气血上涌,要跑出去凑热闹。 薛若尘赶紧拽住他,让他别忘了正经事,薛大鼻子知道自己这个小女儿的执拗脾气,这才无奈作罢。 他们在俘虏营里细细地搜,那是一栋两层的院子,原来是流云宗外院弟子修习的地方,现在楼下屯粮,楼上关人。 搜了半天没找到段填海,倒是有几个灵枢峰的俘虏,抬起头和霍大年打了招呼,守卫顿时严肃了几分,那几个熟人一点没含糊,马上委屈地质问守卫,都是灵枢峰的,为什么不抓霍大年要抓他们。 守卫看看薛大鼻子,又看看薛若尘。 薛若尘不耐烦地说:“他已经跟灵枢峰划清界限了,昨天我刚从双峰会修士的飞剑下面把他救出来的。现在他是自己人。” 那几个俘虏恍然大悟,一起骂:“霍大年,你这个可耻的叛徒。” 后来他们出了外院边门,穿过一片空地,来到了海宝塔下面的一排禅院。这里是林屠夫和薛大鼻子曾经并肩战斗过的地方,大鼻子抬头望了塔尖一眼,感叹一声:“这次要是能把小猪崽子救出来,我就不欠他人情了吧?” 这排禅院里关了更多的修士,也更无足轻重,几十个人关一间,据说都是预备将来当炮灰使的。如果双峰会要在对面放杀伤力最大的仙灵炮,就得先把自己人给轰了。 这次霍大年学乖了,找了顶草帽把自己脸遮住了大半。薛若尘到门口高喊了一声:“养尸峰的段填海在不在这里?” 还真找对了地方,有人把一个修士扶了过来,薛若尘看了一眼就乐了。 这位个头中等,相貌平庸、长了一对兔子牙、稍微还带点驼背的男修士,看上去就是一副标准的倒霉蛋相,完全不能和铁心兰彪悍精明的形象相提并论。不过,男女之间的姻缘往往就是这样的,取长补短才是它的本质。 薛若尘顿时觉得快乐了不少,仿佛已经报复了铁心兰。她叫守卫开了锁,把段填海单提了出来,瞪了一眼说:“跟我走一趟。” 段填海一听来人叫自己走一趟,以为大限已到,立刻蹲在了地上,眼泪立马下来了。 薛大鼻子和霍大年合力将他架了起来。段填海这时认出了霍大年,眼里露出了一丝惊喜,才喊了半个字,薛若尘朝他的下巴上顶了一弓柄,立刻满嘴鲜血,一声惨叫再说不出话来。 薛若尘心想我就是要为林屠夫报仇,姓铁女人的敢拿黑蟒索抽我们家小黑猪,我就要用弓柄揍你们家小白兔。 等到他们架着段填海顺利回到薛大鼻子家里,事情就变得简单了,现在双方手里都捏着牌,看上去薛若尘的牌更大些,她拥有着的底牌是铁心兰的未婚夫。而铁心兰手里的林屠夫,真说起来,其实和薛家没什么关系。 麻烦一点的是段填海本人。突然出现几个要带他出去走一趟的修士,以及那猝不及防的一弓柄,把他搞得疯疯癫癫的,松绑以后他满屋子乱窜,很不好收拾,众人一哄而上把他又捆了,霍大年从身上摸出了一团黑蛛丝,这还是上次从他嘴里掏出来的。霍大年很恶趣味地回填给了段填海的嘴里。 约定的交换人质地点是在流云宗北门,那一带荒无人烟,地势空旷,不用担心暗中有人设埋伏放黑剑,很适合用来交换俘虏。时间定的是第二天下午。 薛若尘背着摩罗弓,亲自送信使出门,到了虎坊桥上叮嘱他:“过时不候,要是明天下午你们不来人,我就在北门把段填海就地射穿了。”又补充说:“到时候我是要验伤的,小林屠夫少一根指头,段填海就少两根指头,听明白了吗?” 信使不迭地点头答应,顺着大桥一溜烟地跑了。 林屠夫活到四十多岁的时候,回忆起被关在灵米仓的那一晚上。 薛若尘的名字被他用鼻血写在墙上,年轻的自己用一整夜时间看着这三个字,屋子里有一层淡淡的银色月光,很多飞蛾从窗口的铁栅栏缝隙中钻进来,有一只还挺大的,停在名字上面,平摊的翅膀上有两个眼睛似的花纹。 小林屠夫只是个卖灵肉的,搞不清所谓事物内在的意义,也不愿费脑子往深处想,实际上也没有人能说清这算怎么一回事。就连回忆起薛若尘,他都常常想不起她的具体长相,只记得一个血淋淋的名字,既美丽又笨拙地涂在墙上,烙在心里。 十五 屠夫的遭遇 被关在粮仓里的小林屠夫脑子还是很清醒的,觉得这件事情快要结束了,应该不会有人来救他。 至于交换俘虏,那是没影子的事,这兵荒马乱的局面,天知道段填海是不是已经被杀掉了。 现在双方杀俘都毫不手软,有些人压根就什么都不问,求饶叛变的机会都不给,就被处决了。 小林屠夫披着一个破灵米袋子睡了一会儿,身上继续痛着,后来被冻醒了,天气其实没那么冷,但是灵髓米喜阴的特质,搞的这里到处都是凉飕飕的。 这时进来了几个面容模糊的修士,架了他往外走。小林屠夫还有点迷糊,以为是在做梦,但即使在梦里他也告诉自己,看来到点了,一切都要结束了,自己该完蛋了。 这个清晨的感觉就像燃尽了的炭渣灰烬,颜色灰白没有余温。他被拉到灵米仓里,结结实实地绑在一张椅子上,放在仓库的正中央。 到了这个时候,小林屠夫心中反而踏实了一些,有了点盼头,这看起来是要动刑,要宰他就不会给他一张椅子。那如果现在求饶,该说些什么好呢? 他正动心思的时候,已经被扒光了上衣,露出一身黑毛和肉墩墩的身体。有修士说,这家伙怎么这么胖?另一个答道,是个卖肉的。前一个又说,最他妈讨厌卖肉的。 小林屠夫打小有喜欢接话的毛病,一下没忍住:“你他妈的又不是梵音寺吃素的头陀,凭什么讨厌卖肉的。”结果挨了两个清脆的耳光,林屠夫甩了甩头,这下他才算彻底醒了。 小林屠夫赶紧告饶:“大哥,别打了,大家说好了不动手的。” 有个修士面相和善,用商量的口气说:“我们在这里很无聊的,天天守着一堆灵米,最近又不能回家,抓住个幽鼠都给它灌辣椒水上老虎凳玩,总得拿你干点什么吧,要不切个猪鞭下来?” 听到这话小林屠夫急了:“铁心兰,你他妈的是不是想让段填海的鸡鸡挂在山门上,你这点手段算个屁,等薛若尘来了,能杀光你们灵米仓所有的王八蛋,把你们每一个人的鸡鸡,都他妈的挂在山门上。” 还没骂完,铁心兰独有的那种尖厉笑声,从屠夫身后传来,小林屠夫这会没心情从声音辨别,她这次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铁心兰飘到他面前:“有点意思,吓唬吓唬罢了,就怂成这样啦?” 小林屠夫说:“姐姐,就算时辰到了,把我一剑捅穿算了,别搞什么花样了好不好?” 铁心兰阴恻恻地说:“你总得让我的这些弟兄们,开心开心不是。” 这些人也不避讳,当着小林屠夫的面商量起来,一个修士说先揍他一顿再想其它招,先前那个面相和善的修士,还是执着于切猪鞭,提议哪怕切半截也好。 铁心兰想了想说这样不好,同样的刑罚可能会落到段填海头上,这个猪崽子现在还有用,你们玩玩行,别搞死了。 有个一直没说话的修士,对着屠夫上下看了半天说:“这个杀猪的身上有一样东西别人没有,他那一身的黑毛。”说完这句话,这几个修士都不言语了,齐齐地瞅着小林屠夫。 看到迎面射来的目光,小林屠夫大叫起来:“拔毛不行!” 铁心兰叹口气:“拔毛吧,不算很疼,还会长出来。”旁边那个面善的修士,不高兴的嘟囔了一句:“不切鞭了吗?” 小林屠夫心想这群人都疯了。 后来小林屠夫在灵米仓里发出了各种嚎叫,都是带着回声的,感觉他的元神,都能让他自己喊飞到屋顶上。据说元婴期的修行老怪可以操控元神出窍,洞察自己的肉身,屠夫这算是跨了境界提前体验了一把。 一个修士特意找来一把生锈的钢刀,刮毛时能感到不是一丝丝,而是一片片的粗钝的疼;另一个修士喜欢用手揪,揪毛时有一种轻微的撕扯的疼。面善修士用指尖逼出一缕三味真火,细心地燎着,燎毛时有一种炙烤的痛,还有一种皮毛糊了后腥臊的味道。 这个游戏越玩越开心,小林屠夫自己也觉得很好玩,他看不上这些手法,觉得这伙人白给自己当学徒都不能要。要是由他来褪毛,那最拿手的办法,就是用一桶烧热的松香,先浇在自己身上,那样才是行家的手段。 最后小林屠夫的毛都被除干净了,全身留下了百十道深浅不一的痕迹,这些人看了看,索性又帮他把头发眉毛也刮光了,屠夫彻底变成一个光溜溜的肉球。 铁心兰咂咂嘴说:“现在看起来干净多了。” 小林屠夫抬起头,对着她怪异的一笑:“我也觉得蛮舒服的。” 旁边的修士哎呦了一声:“小子,嘴还挺硬,还没完呢,要把你里外都洗干净喽。” 说完拿了一个量灵米的漏斗过来,插在小林屠夫嘴里,把椅子放倒了,又提来了一桶井水。 铁心兰没制止,冷冷地看着屠夫不说话。小林屠夫叼着漏斗,牙缝里含混不清地嚷嚷:“你们还是杀了我吧。” 小林屠夫从那以后得了一种怪病,只要喝凉水就吐,无论什么时候,他都要喝热的,嘴里发出吸溜吸溜的声音。屠夫还不能坐牛车,只要一坐车他就会睡过去,在那种摇摇晃晃的节奏中梦见以前。 那次灵米仓的人把他的脑袋用米袋套上了,放在一辆赤眼蛮牛车上,这是流云宗拉粮食的标准配置。往流云宗北门驶去。 小林屠夫不满意地说:“你们他妈的能不能把这个破袋子摘下来,热死我了。”铁心兰的声音从后面悠悠响起:“给我闭嘴。” 后半生,林屠夫一直住在山河湾,他偶尔还能看见铁心兰,他们之间的仇恨早已经烟消云散了。 林屠夫那时变成了一个更为粗鲁的胖子,他把砧板一天剁得乒乓直响,稍不如意,就把灵猪肉块扔到购买修士的脸上。因此他挨过许多修士的拳头,真要是打起来你就会发现,他已经完全丧失了年轻时的那种凶猛和迅捷,变得臃肿迟缓,很快就会败下阵来。 铁心兰不出意外,变成了一个瘦削阴沉的中年女修,嘴角两道法令纹更深了,眉心又多了几道竖纹。那时的她已经是青木峰的中坚力量,筑基境界的大修士了。 林屠夫偶尔会眯着眼瞅着铁心兰的背影对自己嘟囔:“有啥了不起的,棺材板身材,老子又不是没看过…” 十六章 一个时代的结束 被灵米袋套住头的林屠夫路上听见了隆隆的声响,问道:“什么声音?怎么像是炮声?” 铁心兰说:“双峰会正在轰你们联盟的地盘。” 林屠夫咽了咽唾沫:“都用上高级法宝了,看来仗快打完了。” 铁心兰嘲讽道:“你们肯定输了,双峰会用的是仙灵炮。” 林屠夫痛心疾首地咂嘴:“真他娘狠,比魔修门派还坏,哪有对同宗修士用大炮轰的。” 铁心兰嘲讽道:“别怂啊,刚才你不是挺硬气吗,别吓得不敢回去了,那我怎么换人?” 林屠夫嘴硬:“屁大点事,我还得回去找薛若尘,我要告诉她,你们怎么对我用酷刑的。” 铁心兰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我才不怕,我什么都不怕。” 事实上流云宗两派之间的战斗并没有很快结束,那年双峰会动用法宝仙灵炮,炮击两脉联盟的防御法阵,两脉联盟的修士硬是挺到了最后。 因为炼制使用法宝的高阶修士都在灵枢峰,两脉联盟没有太多的应对办法,只能靠血肉之躯布置的法阵硬抗,有一些低阶修士甚至手挽手结法印挡在前面,统统被轰成了齑粉。 以后的大约一年时间里,打打停停,直到流云宗掌门大缸真人觉得差不多是时候了,才出面稳住了局势。 被绑在赤眼蛮牛车上的林屠夫开始嚷嚷:“我真的快要闷死了,能不能把灵米袋子摘了!你怕什么,怕你胖爷再回来找你麻烦?” 铁心兰不耐烦道:“你怎么事那么多。”伸手摘了灵米袋子。 林屠夫觉得眼前一亮,烈日明晃晃地照在瞳仁上,让他一时有点受不了。他眯缝着眼睛嘴里继续嘟囔:“你把袋子盖我肚子上吧,我光身子躺着,会着凉拉肚子的。” 铁心兰瞪了他一眼:“少放屁,你光着膀子,躺在家门口睡觉还少了?” 林屠夫辩解道:“那时候我身上有毛啊,现在没有了,凉的很。” 铁心兰对他有点无奈:“就你这张破嘴得白挨多少打吧。” 林屠夫平躺在赤眼蛮牛车上,铁心兰坐在他身边,从他那个角度自下而上,恰好可以穿过她衣服纽袢的隙缝,看到里面的局部内容。 林屠夫眯着眼,努力回想起十五岁时候闯进铁家的经历,感觉真他娘的刺激。 此时想到这些事情,林屠夫觉得该给自己两个耳光,当然他的手是被绑住的。他觉得自己还是应该想想薛若尘,于是继续闭上了眼睛,想了一会儿薛若尘的身体,没有参照,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一切都是模模糊糊的。 他很多年以后想起薛若尘,也是那个样子。他的记忆停留在一个死胡同里,这个胡同里只有他一个观众,其他所有的人都随着他的记忆在变化,有时候会清晰一些,更多的则是逐渐模糊。 林屠夫被牛车晃着晃着,不知不觉中就睡着了。 后来很多个夏天,林屠夫躺在灵肉摊的竹榻上睡午觉,他的儿子有时在一边给他扇扇子,林屠夫会产生同样的梦境,像是浮在水面上,身体被绑住了,耳蜗里盘旋着远处的蒙蒙炮声。 林屠夫以后的时光都停留在了同一条死胡同里,每每一觉醒来,他会首先摸一摸自己身上的毛还在不在,然后再据此判断,自己是在过去还是现在。 赤眼蛮牛车从青石路进了一条土路,路面明显颠簸了不少,林屠夫被颠醒了,视野里是蓝天和草尖。草长得有半人多高,路很窄。林屠夫努力想坐起来,但是被铁心兰按了下去。 又走了很久,仙灵炮声都消失了,四周很安静,只有些窸窸窣窣的脚步声。有一片云挡住了太阳,林屠夫觉得凉快了些。这时蛮牛车停了下来,屠夫仍然看不见前方,勉强看见左右簇拥着不少人。 铁心兰举手做了个停下的手势,然后她走了过去。 林屠夫急于看到对面,但没人理他。后来,送信的修士把他扶了起来,林屠夫看到远处的天空中硝烟弥漫,像墨汁洇在水中,渐渐消散,渐渐浓重。 过了一会,霍大年出现在了林屠夫眼前,他只问了一句:“没事吧?”林屠夫说:“挨打了,没大事。” 林屠夫问:“段填海找到啦?” 霍大年平静地说:“找到了。” 霍大年就是这样一个安静的人,他的行为举止和他的长相一样,永远都是那样超脱淡然并保有一种疏离感。 很多年以后,霍大年也是这样走到灵肉铺里,分开正在买灵肉的几个修士,那几人吵吵嚷嚷的,林屠夫不理会旁人,娴熟地挥动着手中的剁骨刀,将一块一块灵猪肉分离出来。 霍大年红肿着眼睛没头没脑地说:“她们几个在两界城出事了,我刚收到宗门通知。”林屠夫的手一软,剁骨刀滑落在砧板上,吃进木头里,立在那儿。 一起出事的还有薛大鼻子和薛若霜,他们同去看望薛若尘。 薛若尘在边界已经服了快十年宗门兵役,眼看就能累功获得一枚筑基丹。他们三个一起上了一个传送阵,结果虚空破碎传送阵崩溃,三人全都化为飞灰,陨落在了传送阵中。 林屠夫有点茫然地看着对面的霍大年,试图越过他的身体看到后面,好像在那条道路的尽头站着她,和她们。 林屠夫就这样木然愣了很久,然后对霍大年说:“刚才我差点把自己的手剁下来了。” 他不再管那把刀,摘了身上的围裙,一个人低头走了… 被解开捆绑,下了蛮牛车的林屠夫,推开霍大年要扶他的手,一个人走了过去。 对面铁心兰扶着段填海走了过来。段填海看起来很虚,脸色惨白,满头是汗。林屠夫挺了挺胸,心想,自己必须潇洒些,他觉得这样能让铁心兰不爽。错身的时候林屠夫故意对段填海打了个招呼:“姐夫,挺好啊。” 段填海喉咙里含糊不清地发出声音:“我要回家。”他这是喃喃自语,不是在和任何人对话。林屠夫心想:“你回不了家,你只能回灵米仓。” 这时铁心兰伸出手,很爱怜地抚摸了一下段填海的额头。她根本看都没有看林屠夫一眼。 还真让林屠夫说中了,他们后来真的在灵米仓里,办了一场只有几个人参加的婚礼。婚期和霍大年薛若霜几乎是在同时举行的。 林屠夫向对面看去,远处也停有一辆蛮牛车,薛大鼻子扶着车辕把,薛若尘站在车子上,居高临下得意地看着他。 林屠夫咧嘴一笑,薛若尘先是一笑,接着发现了什么,大声质问:“你怎么变白了?……毛呢?” 林屠夫头一低:“剃光了!” 薛若尘眉梢上扬,差点气昏过去。林屠夫从此觉得她生气的样子最美,林屠夫甩开腿,撒了欢地向薛若尘的方向跑了过去。 林屠夫说那是薛若尘最英姿飒爽的一天,她站在蛮牛车上,林屠夫跑的越近,薛若尘就显得越高,背景是浓烟弥漫的天空。她腰系黑蟒索,一身短靠的打扮,背后背着摩罗弓,一手拿着一根箭矢。 林屠夫觉得这也是自己最帅气的一天,全身黑毛都没了,特显白,喝过几桶井水,还被人踩着肚子做了几次人工喷泉,奔跑时有一种脱胎换骨飘飘欲仙的感觉。 林屠夫跑近了大喊:“我就知道你会来救我。” 薛若尘呸了一口唾沫,轻骂了一声:“白皮猪!” 十七章 若霜丹青馆 若霜丹青馆在流云宗山河湾东边,霍大年的家在西边,从家里到丹青馆得穿过整条巷子。 街区附近的修士都知道,这个名字是为了纪念丹青师霍大年,已经离世的昔日道侣薛若霜,人们对此抱有一种深切的尊敬,觉得逝者为大,伉俪情深。 其实这间小铺子门面低矮,生意清淡,看上去就是那种随时都会关张歇业的样子,但它竟然坚持存活了很多年。 山河湾在流云宗城池中部,过去不远就是虎坊桥了,路面是青石板铺就的,因为地势低平,一到梅雨季节就形成内涝,所以有身份地位有大把灵石的修士,是不会居住在这一片的。 街道拐角的墙上是霍大年用朱砂写的标识路引:若霜丹青馆,向内三十步。这唯一的告示为他招揽了不少生意。有一次,霍大年的女儿和他吵架,一怒之下把三十步涂改成了三百步,霍大年竟然很长时间没有发现。那段时间的生意少了一半。 这家丹青阁诞生这一年,霍大年的儿子霍然十岁,女儿霍婠婠快满十四岁了。 如果你查阅南瞻部洲的修行史,会发现那是一个极为重要的年份,这一年追求改变,崇尚独立的风潮,席卷了整个修行界。以各门派中不安分的青年修士为代表的个人散修,如雨后春笋般出现在各大宗门里,场面极其热闹。 这些新一代的修士,张口闭口都是“财、法、侣、地”这放之四海而皆实用的四字真言。没人再讲究循序渐进的修炼方式,也都瞧不上各自宗门按月发放的那点补贴了,每个修士都在想尽办法,谋一条修行的捷径。 众修士的共识是,别的东西都不怎么靠谱,想办法赚更多的灵石才是正道。如今的时代,什么都不如手握灵石实惠,有了灵石,功法,洞府,道侣那还不是水到渠成的事。 那些在各门派中有一定身份地位的中高阶修士,起初都幸灾乐祸地看着笑话,他们觉得这都是些无知之辈罢了,不过是出来丢人现眼徒增笑料的跳梁小丑。随即却惊讶地发现,这些能蹦哒的修士,在短短的时间之内,似乎都得到了好处。 流云宗灵枢峰一脉的弟子霍大年,原先在灵枢峰的墨韵阁做丹青师。他既文静又帅气,哪怕不是正面,很多女修看着他的侧脸都会痴迷,毫无疑问他是附近这片街区最好看的男修士,就算整个流云宗估计也是。做丹青师是很讲究点面相的,那些喜描爱画的女修士对这一点尤其挑剔。 好事不能占全,在这方面,霍大年既赢得了尊重,也招来了妒忌。有一天墨韵阁新来的掌柜让他修理一些工具,霍大年很自负地说不会干杂活,结果直接就被派去打扫卫生了。没过几天,霍大年递上了辞呈。 人们觉得他疯了,放着好好的丹青师的宗门正经身份不要,非赌气出来做散修,与一帮散修混混为伍。 女儿霍婠婠大声质问他:“你为什么要做散修?”他翻着眼珠想了想说:“我不是要做什么散修,我是想要一方属于自己的天地。”霍婠婠完全搞不明白这其中有什么区别,她本身只是一个十四岁的女孩,不可能明白一个有抱负的中年丹青师的想法。 总之,不脱离门派又能当个有一技之长的散修,是时下最流行的修行模式,它既能享受一些宗门最基本的保护,又可以凭能力本事赚取灵石,可以说是一种可进可退的选择。一不小心,这个单亲修行家庭也走到了流行的潮头,前任流云宗灵枢峰墨韵阁的丹青师霍大年,他现在成了一个响当当美滋滋的逍遥派散修。 好处是,挣来的灵石全是自己的,这固然可喜,但要是有个什么大一点的天灾人祸,也只能靠自己了。 像他这么一个脆弱、柔软、还带点娇气的普通中年修士,是怎么破釜沉舟把自己拴在一根上吊绳上的,天知道。 若霜丹青馆的原址,最初是青木峰名下的一家丹药坊,生意不好关门了,留下一个空荡荡的门面。以霍大年的实力,只租得起其中的二分之一,剩下的一半,是流云宗养尸峰收尸体的一个铺面。 霍婠婠吓得要死,她胆子其实很大,但是女孩子不可能不怕鬼。霍婠婠觉得她爹霍大年是个大笨蛋,竟然和收尸体的铺子比邻而居,虽然名字听起来很像,但女修们都喜欢去逛首饰铺,没听说有爱去收尸铺逛的。 其实霍婠婠年龄尚小,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收尸铺为若霜丹青馆带来了不少生意。大部分殒落的修士需要遗像,就近就在这里画了。更何况,收尸铺不分白昼十二时辰营业,让旁边的其他店铺也能沾不少光。 霍然的少年时代,有一大半的时光都在丹青馆里度过,但是奇怪的是,他长大后甚至说不清自家丹青馆是什么样子。因为馆里的布置啊,背景啊什么的老变。 不变的是他爹霍大年,没事时就坐在柜台后面,一年四季,他都穿着挺括的衣服,脚上是一双擦得很亮的软底布靴,始终保持着整洁和微笑。有时候你会觉得他不是一个修士,更像是凡尘俗世里的商人,但是霍然知道,他的父亲一直在默默修炼,他把这称之为炼心。 丹青馆里面单僻有一间画室,霍大年在里面作画时,柜台上由霍然或是他姐霍婠婠顶着,婠婠是个没什么耐心的女孩,经常跑出去玩,留下男孩一个人。男孩霍然喜欢呆在这里,他觉得丹青馆像个港湾,包括不远处的家,包括这条叫山河湾的街道。霍然那时还不觉得这种生活很乏味。 姐姐霍婠婠恰好相反,她一点也不喜欢这里,她觉得出生于流云宗,在属于灵枢峰的屋子里住着,吃着灵兽一脉的灵猪肉,修炼着战武一脉的功法,生病服用青木峰炼制的丹药,甚至死了还要归养尸峰处理,是件极其可怕且无趣的事。 在丹青馆里能遇到流云宗的很多熟人,他们渐渐长大或者慢慢衰老,有时多了某个人,又或者少了某个人。霍婠婠看着父亲霍大年的那些人物画像,觉得所有的熟人都像是陌生人,她不喜欢这样的感觉。 十八章 奇奇怪怪一家人 有霍大年那么一个帅气的爹顶在那里,霍婠婠当然也是一个美人胚子。 若霜丹青馆开业的时候她正当青春年少,又是流云宗战武一脉的优秀弟子,霍婠婠的画像理所当然地要挂在馆内的显眼处。 收尸铺的老板娘,那个喜欢给人乱出主意的养尸峰修士孙小红,跑出来提醒霍大年,这么美的画像放在屋内可惜了,应该当做招牌摆在大门口,霍大年觉得说的没错,他马上把画像拿了出来,倒是很从善如流。 正值豆蔻年华的霍婠婠天生的明珑娇艳,纤婉清丽,再加上一身翠绿色的俏丽打扮,鬓发略带绻曲,看上去美的不可方物。哪曾想画像下面压了一张门口的宣传告示,用毛笔写着四个金灿灿的大字“欢迎光顾”。这张凝聚了霍大年心血,被霍婠婠视若珍宝的画像,成了开业当天众人嘲笑、嬉笑、和淫笑的对象。霍婠婠气红了双眼,指着霍大年和孙小红大骂:“两个憨货”。 这句骂人话是她小时候跟着自己的小姨薛若尘学的,她觉得帅极了,就爱这么骂。 霍婠婠觉得霍大年是“憨货”,她弟弟霍然却不这么认为。他不知道从哪里学来的词,说自己的爹是清高自负。霍大年很喜欢他儿子的这种说法,可是又没什么手段能长时间保持这种自负,于是经常性显得懒洋洋的,有时还故意选择沉默。 隔壁的林屠夫撇了撇嘴,不屑地说,霍大年从年轻时就是这样。另有人说,他中年丧妻,导致心灰意冷。霍大年本来有机会再觅佳偶的,因为这个懒散的样子耽误了下来。但他并不寂寞,当霍大年还在墨韵阁的时候,经常有一些女修会慕名而来,有的单单看到他,就很满足地走了,有些意犹未尽的,就在他的注视下画一张像。还有一些每年都来找霍大年画像的,算是把自己的青春年华都交给霍大年来记录了。 现在霍大年自己开了丹青馆,这些女修自然还来,更加的名正言顺。落魄的丹青师,四十多岁的帅鳏夫,听起来少了些诗情画意,倒也有别样情绪和滋味在心头。 至于霍然,很少出现在他爹丹青师霍大年的作品中,因为他有一个先天的残疾,男孩抬不起他的头,本来应该迟一点再说出来,但是很不幸,就像他的人生,每次都是在躲躲藏藏、闪烁其词中开场,结果每次也都是在一开始,就被人看出问题所在。 男孩霍然打小就知道自己相比于其他孩子,是个异类,那是比记忆更深刻的东西,与生俱来,无法抹去。 男孩听他小姨薛若尘说过,有的乐器天生发的音不准,但那并不等于报废,只要你忍受着它的音不准,它还是可以演奏的。没必要去修它,修了,它很可能真的发不出声了。 小姨薛若尘还说霍大年家外面有棵歪脖树,她姐薛若霜一定是看多了这棵树,才会生出的孩子抬不起头。然后她顺便又看了一下男孩的小牛牛,说:“还好,下面不是歪的。”当时男孩尚在襁褓之中大哭不止,可能是在提抗议:我情愿下面是歪的。 霍大年当然想办法给儿子医治过,费尽心力找到流云宗青木峰的长老,喝了半个月又腥又臭的药汤,又用夹板夹着他的脖子,固定在碧玉竹板上矫正,但都徒劳无功,总而言之,一切无效。 而薛若霜对自己儿子的这个毛病,从来都没有什么太多的表示。只有当四下无人,儿子熟睡的时候,她才会抚摸着儿子的脖颈关节,一边落泪一边轻声低语:“都是娘不好,可是娘如此选择,总归是有道理的。” 这句话没人能听得到,包括薛若霜的丈夫霍大年。而霍然太小了,就算听到又怎能知道这其中的含义。 男孩霍然从记事起就接受了抬不起头的事实,但凡有人问起,他可以麻利地回答:“天生的。” 好像这件事的责任,只能怪到老天爷头上。男孩被很多人扳过脑袋,那些不懂医术的人都以为自己拥有一双神手,可以赢了老天爷。 时间长了,人们也放弃了尝试,倒给他起了个绰号“不看天”,男孩很不服气,自己虽然抬不起头,但是半蹲着身子,从下往上,他还是能看到天的。 霍然这个名字,是薛若霜坚持给起的,看的出当娘的要求不高,只希望儿子能够活的开开心心顺其自然一点。希望很好,可是身处修行界,又逢此乱世,一个身有残疾的孩子,想要求得一份安稳,实在是有些强人所难了。 霍然的姐姐,那个叫霍婠婠的女孩,她完全是另一种样子。 她出生时就哭得气势如虹,不屈不挠。一头浓密卷曲的乌发,皮肤雪白,粉嘟嘟的嘴唇,等她睁开眼睛之后,人们发现她长了一对像琉璃珠般美丽的瞳仁,略带褐色,从圆心向圆周有着放射状的丝丝纹理,绝非一般女孩所能拥有。 山河湾甚至流云宗最美的女孩就此登场。四年后,抬不起头的霍然诞生。男孩虽然继承了父母优良的相貌特征,有潜力成为这条街上最靓的崽。 可惜,事不遂人愿,又或者说好事不成双,头却抬不起来。头号美男的重任无奈只能由他爹霍大年继续担当,霍然则成了这条街上的另一道风景。老帅哥,小美女,不看天,都出自他们家。 落下这种不明不白的残疾,被人欺负简直是肯定的。归根到底修行界讲究的是修为实力,只要你的境界高法力强,瘸子可以拄拐上天入地,独臂可以佩剑纵横八荒,一样都能保持修士的尊严。那抬不起头何为?至少现在没有任何办法,头只能继续低着。 青木峰的长老治不好霍然的毛病,但是很会安慰人,在确认自己的汤药和夹板治疗无效后,他沉吟片刻后对霍大年说:“别的不说,像你儿子这样的毛病,长大了肯定不用去两界城戍边,去不了边界就不用斩魔除妖,这辈子也就安稳了。” 后来妻子薛家三口人都在两界城边界莫名其妙的殒落了,霍大年有时候就想,儿子头抬不起来也挺好,他能够出生于山河湾,最后老死在山河湾,就算她娘没有白给他起这个名字了。 十九章 孤独与傲娇 对男孩霍然来说,这个世界的印象仅仅局限在山河湾内,至于山河湾在流云宗的哪里,流云宗又在整个世界的哪里,他完全没有概念。 山河湾属于一个旧世界的范畴,因为它太小,所以一切都被放大了。 男孩的童年时代过得还算安稳,无非是受些嘲笑。头抬不起来这个问题,必须是到长大以后才会显出它的可怕,成年人的世界,任何一个瑕疵都会被无限的放大,通过挤兑他人的缺点来抬高自己,这样的机会没人会放过。 小时候他不太明白这一点,只知道哑巴不能说话是真的不方便,也不受人待见。霍然出生第二年,隔壁林屠夫不知道从哪里抱回来一个男孩。山河湾嘴碎的婆娘问林屠夫,这个孩子是不是你亲生的,小孩的娘亲是谁?林屠夫眼睛瞪的跟卵子一样大,掏出杀猪刀,大吼一声:“老子的儿子自然是老子的,谁再多嘴,老子就劈了他!” 林屠夫挺得意,给儿子取名林重。林重和林屠夫长的十分相似,圆胳膊圆腿,关键是拥有一个强壮而端正的脖子,不像隔壁霍家的老二,脑袋永远是耷拉下来的。 因为没有娶上薛若尘,在霍大年面前感觉抬不起头的林屠夫,这下得意了起来,屡次在丹青师面前夸耀自家儿子的健康,顺带埋汰一下霍家的苗有问题,霍大年看着自己儿子的脖子,也只能叹气认怂。 结果林屠夫这个看起来健康无比的儿子,到了四岁还不会说话。手语也仅限于吃饭拉屎等简单需求,再看看低着头,但爹娘喊的脆响的霍家老二,林屠夫再也不敢大声炫耀了。这下林屠夫和霍大年两人又平起平坐,再次成了共患难的弟兄。 霍然回忆起来,那段时间他和不会说话的林重,就像两个刚从地里翻出来的土豆,每天呆头呆脑脏兮兮地被扔在某个角落里。虽然日日厮混在一处,其友谊也只能建立在一些最粗浅的沟通之上。倒是沉默的时候,二人傻愣愣呆立在街边,好像还能体会到彼此的存在。 有一天霍然和林重手拉手到胖姨家玩,胖姨就是薛若霜那个胖的吓人的师妹胖妞。不说话的林重悄然钻到了一个柜子里,胖妞怎么也找不到他,林重在柜子里安稳地睡着了,顺便还拉了一摊屎。而抬不起头的霍然,由于失去了小伙伴的陪伴,坐在柜子上大哭不止,胖妞找了一整个下午,他就坐在那里哭了一整个下午。 当林重睡醒了,臭气熏天从柜子里爬出来的时候,已经累瘫了的胖妞,指着林重上气不接下气说了句气话:“我想杀了你。”没成想这句话深深刺激了林重,居然让他开了窍。 “杀了你,杀了你,杀…”林重笨拙又迟缓的重复着这几个字,眼睛里似乎笼罩了一层化不开的雾气。刚站起来的胖妞一屁股又坐到了地上,大热天没来由的打了一个寒噤,似乎推开了一扇冰凉地府的大门。 从哪以后霍然和林重再也没去过其他人家,他俩继续像两个矮小的幽魂,游荡在山河湾的各个角落里。 从胖妞家回来以后,不说话的林重终于学会了说话,虽然基本上就一句“杀掉你”。但是这孩子似乎领会了杀掉的意思,语气严厉,目露凶光,令人担忧他的未来。 霍然的姐姐霍婠婠不信这个邪,给了他头上一个栗暴,林重大哭,哭了几声之后坚定地说:“杀掉你。”霍婠婠从小就天不怕地不怕,但是面对这样一个小屁孩,她也有点心悸,她直接告诉林屠夫:“你儿子以后会成为一个丧门星。” 林屠夫听了很扫兴,就把林重提溜到了屋子里。林重对着自己的奶奶说:“杀掉你。” 林屠夫的老娘早已经被这个莫名其妙出现,又一直不开口的林重搞怕了,听到孙子现在会说话了,乐得忘乎所以,说:“杀吧杀吧,只要你会说话,你想杀谁就杀谁。”林重非常得意,就此丧失了继续学习语言的欲望,除了会喊爹以外,满世界大喊的就是那句“杀掉你”。 对于霍然来说,林重会说话是件可悲的事,男孩就此失去了他唯一的朋友,因为林重对他也说那句话:“杀了你”,没人愿意被杀,哪怕是抬不起头的霍然。 霍然的童年很孤独,失去了林重这个朋友就更孤独了。他问姐姐霍婠婠:“林重为什么要杀死我?”霍婠婠很生气地说:“傻啊你,这都想不通?因为你抬不起头啊。” 霍然摸摸自己的脖子,觉得这个世界真是不可理喻。 和霍然不同,他的姐姐霍婠婠,向来是强悍而无畏的代表,做错了事情也绝不内疚,对于一切的赞美和诋毁,向来都报以轻蔑的一笑,这是她从小姨薛若尘那里学来的。除了怕鬼以外,她无懈可击。她从来没学会安慰人,更压根不会安慰自己。 霍婠婠有一次到仙灵坊市买蔬菜,遇到了后来在丹青馆旁开收尸铺的孙小红。这女子长的妖娆无比,桃花眼,水蛇腰,小葱一样的玉指,正挟着一根碧玉青瓜挑选。 霍婠婠走到她旁边,孙小红瞄了她一眼,认出她是丹青师霍大年的女儿。孙小红喜欢画像,漂亮的女修都喜欢画像,故此和霍大年混了个半熟。为了这份半熟的友谊,孙小红特地热心的帮霍婠婠挑了几根碧绿新鲜的青瓜。那时霍婠婠已经十二岁,依她的性格,并不把孙小红放在眼里。青瓜到手,并不领情,瞅了瞅后她把碧玉青瓜扔了回去,对孙小红说:“换换换。” 孙小红有点生气,觉得霍婠婠太不识抬举,自己帮她挑几根顶戴黄花的青瓜还不落好,就回瞪了一眼。 霍婠婠不耐烦地说:“这几根太细了。”孙小红顺嘴说:“嫌细?等你长大了再要粗的吧。”这句话暗藏杀机,霍婠婠没听明白,旁边的男修们已经心领神会地哈哈大笑起来。 霍婠婠知道不是什么好话,脸憋的通红,生气了,她生起气来谁也挡不住。瞪着孙小红说:“狐狸精。” 孙小红好似没有听到,云淡风轻微笑着说:“你是不是叫霍婠婠啊?”霍婠婠一阵自豪,自己这么小就能被人记住名字,大声回答:“对啊!” 其实她看到孙小红的笑容,就应该知道事情不妙,女人对女人,哪怕她现在只是一个女孩,那会有真实的笑脸。霍婠婠太傲娇了,这导致她总是会陷入某种令她自己骄傲的错觉中,。 孙小红揪住霍婠婠,依然是笑吟吟地说:“带我去找你爹评理。” 霍婠婠压根没有反抗的可能,就被孙小红逮到了手里。 几年后看到自己的爹霍大年,开的丹青馆旁边邻居是孙小红,霍婠婠才算是明白,孙小红那天纯粹是为了能和霍大年搭上讪才这么干的,狐狸精果然是诡计多端啊,她觉得自己没骂错。 二十章 不省心的父女 听到女儿当街骂人,霍大年握爪捏拳,一把拎起霍婠婠,夹在腋窝里,后者遭遇到有史以来的第一顿街头暴打,以前都是在家里打。 霍然呆看着这一幕,不知道该怎样帮忙,最后还是决定扑上去咬,他抱住他爹的腿吭哧一口咬下去,觉得口感不对头,原来是头抬不起来看不准,咬在了姐姐的鞋子上。结果山河湾的人看到的是,霍大年夹着霍婠婠痛打,而不看天霍然叼着一只黑色的女鞋,嘴里发出呜呜的嚎叫声。 林屠夫有心去劝,混乱中脸上也挨了一下,人们都害怕起来,这是丹青师霍大年第一次当街打人。看来失去道侣的修士确是不能惹的。有人叹着气说,该给霍大年介绍个新道侣了,他都快疯魔了。 孙小红适时地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把从屋里找到的鸡毛掸子,轻声责备道:“没见过你这样打孩子的,手里没有个轻重,会打坏的,家里没有个女人真不行。”说完,顺手就把鸡毛掸子递给了霍大年。 霍大年对这一份莫名到来的细腻配合有点不知所措,不知道该不该接,趁着这当口,霍婠婠早就跑到不知什么地方去了,也有可能是霍大年觉得打的也差不多了,该是大人说话的时间了。 丹青师茫然四顾,孙小红对着霍婠婠跑的方向抿嘴笑了一下,笑的时候芊芊玉指还掩了一下唇角,又温柔又风情的样子,好像看见了一只四处乱跑假装凶恶的小狗。这种眼神是她平常从未有过的,甚至丹青师霍大年,小半生都对着女修们各类的笑容,也不太能见到这种一低头的娇羞。 过了一会儿隔壁的林屠夫出来,孙小红这时已经婷婷袅袅地走远了,林屠夫勾着霍大年的肩膀说:“你惹她干什么?她可是养尸峰出了名的风流女子,去年几个修士为她争风吃醋,还有一个被打瞎了眼睛,你不知道?” 这些霍大年可能都知道,也可能不知道。反正他哼哼哈哈了几声,意兴阑珊地握着鸡毛掸子回家了。到晚上霍然回家,看见他还在蒙头大睡。 这件事过去没多久,某一个黄昏,霍婠婠背着一柄短弓出现在了街上。 那是一柄黑色的连环弓,轻易搞不到手,绝不是普通的毛竹弓可比。霍婠婠背着弓走进来,后面跟着一大群小孩,适逢霍大年和林屠夫在家门口说话,看到时都吓了一跳。林屠夫更是瞬间头皮发麻,眼睛里流露出异样的神色,他呆立着看了霍婠婠几眼,一句话没说,头低下,返身回家了。霍婠婠本来不想搭理这两个老男人,看到这副样子倒奇怪了,问她爹:“胖叔怎么了?” 霍大年摇摇头,什么都没说。霍大年觉得霍婠婠太像年轻时的薛若尘了,如果她再长大一点恐怕会更像。 后来他才想起来问她,弓是从哪儿来的。婠婠不说,用力掰开弓弦,押了一颗石子,照着墙上打出了一个坑。 满街的女孩子大抵都是一个样,只有霍婠婠拥有一把短弓,山河湾的男孩都发疯了,中的小的,不中不小的,都来到她家门口,恭敬有礼地说:“给我们看看短弓吧。”过去他们不是这样,他们一般都是揪着霍然的衣领喊:“不看天。” 霍然看到了短弓,他的童年时代对任何兵刃类的东西都没有兴趣,他只想要个小鼎,就像家里做饭的铁锅类似的东西,他见别人拿出来过,但又说不出口。 霍婠婠说:“小然,看,短弓,给你玩。” 男孩霍然低头说:“我摸过了,太重了。”说完,就把弓放在了饭桌上。 那些孩子们的叫声令霍婠婠心烦,她拉开门,看见山河湾上的孩子王,一个叫作山瑞的男孩,后面是一群小喽啰。婠婠不耐烦地说:“山瑞,滚远点。” 山瑞的手插在袖口里,用鞋尖踢着门槛,用一种无赖的口气说:“给我看看短弓呗。” “拿什么东西来换?”婠婠冷冷地说。 山瑞想了想:“以后再也不欺负不看天了,行不行?” 一瞬间霍然想起了山瑞一伙把他摁倒在地上,用脚踩着他的脖子、让他发出呜呜的嚎叫、或是用两块木板夹住他的脑袋、企图让他成为正常人……往日种种一切,下手的人未必是山瑞,但在这一刻都成了山瑞。霍然哇的一声,趴在床上哭了起来。 霍婠婠完全没有理会他的哭泣,她站在门口想了想,然后就把短弓交给了山瑞,并叮嘱:“只给你玩一个时辰。” 山瑞兴奋地点点头,尖叫一声跑掉了,一群小喽啰齐声发喊,跟在他身后狂奔。等他们都走了,霍婠婠掩上房门,对弟弟说:“你哭个屁啊?” 霍然抹了抹眼泪:“不哭了,以后山瑞不会来欺负我了。”霍婠婠嗤笑一声说:“你想得美,最多能让你好过几天。” 半个时辰以后,霍大年回到房间里,发现短弓已经不见了,接着他就听见外面的房瓦发出噗噗的破碎声,是山瑞一伙在用弓箭打房瓦玩。 霍大年一想不对,这么玩下去,下雨天大家就不用在屋子里待了啊,他刚想出去阻拦,只见两个青年修士快步冲过来,一把夺下了山瑞手里的短弓,一巴掌把山瑞扇到了烂泥坑里。五秒钟前还在欢呼的小喽啰们,忽然跑得没了踪影,山瑞倒在地上,既不哭也不动,好像是休克过去了。接着,这两个青年来到了霍大年眼前。 短弓是他们的。 “我们是灵枢峰炼器阁的,你女儿偷了我们的弓。” 炼器阁就在仙灵坊市上,是霍婠婠自战武一脉学府回家的必经之地。这一天她穿过仙灵坊市,看到一间屋子里没人,一柄短弓竖在墙边,她觉得好玩,就走进去把弓背了出来。 这个举动非常疯狂,因为她丝毫没有遮掩的打算,背弓回家的途中,至少有一百个人都看见了。炼器阁的人丢了东西,跑出来一问,所有人的手都指向了山河湾。 既然都是灵枢峰一脉的,霍大年觉得自己该说点什么,还没说呢,肚子上挨了一弓托,弯下腰时还不忘抬头看看,眼神很哀怨,心想你们怎么跟当年一样啊,宗门内斗不是结束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