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想月亮》 1 1 林应缇第一次遇见江席月时,她七岁。 记忆里她深一脚浅一脚的走在泥泞小路上,手里提着几个便利袋,里面装着沉甸甸的啤酒,窄细的塑料袋勒得她手指发白。 街口树下有几个妇女正在闲聊着,看见她招呼道。 “又给你爸买酒去了?” 林应缇眼皮有些肿,看人有些吃力,好半天才辨别出了声源,她却不知道要摆出什么表情应对。 “哎哟,看得真可怜。” “别说了,摊上这么个爸妈就是造孽。” “谁说不是呢,偏偏自己脑子也有问题,以后能不能嫁掉还是一回事呢。” 银木镇并不大,在地图上若不是仔细去找根本找不到,镇边有条关渠,渠边零零散散的坐落着几家人户,林应缇的家就在那。 她家外观看上去也十分普通,就是一座白色砖墙的两层楼房,门口有个院坝,大门是红漆的,上面还有斑驳的锈迹。 林应缇推开门,提着袋子瘸着腿缓缓地走向二楼。 二楼过道里堆积了不少杂物,几乎找不到什么落脚的地方。 她艰难的走了过去,拧开其中一扇门的把手,露出了里面的场景。 只见一个中年男人正光着膀子躺在沙发上看着电视,旁边坐了个有些胖的中年女人。 女人穿着薄纱连衣裙,箍得她身上的肉发紧成一坨,一只手拿着扇子,一只手拿着遥控器换着频道,嘴里还抱怨着。 “太热了这天,等搞到这一笔钱,得先买个空调装在这屋里。” “没志气,还空调,这次到手的可是个肥羊,老子都不打算转手了,直接让他爸妈给钱拿人,如果事情顺利,我们直接拿钱出国去潇洒。” 许是开门的动静打扰了两人的谈话,胖女人神情顿时警惕起来,转头一看是林应缇,整个人放松下来,但是面上没什么好脸色。 “这么晚才回来?你怎么不干脆死在外面,别人来家通知我们可能都比你走得快。” 林应缇神情木讷,像是对她的话做不出什么回应。 只是将袋里的一罐罐冰啤酒拿了出来,然后打开了其中一瓶,瘸着腿走到男人面前,递给他, 整个过程就像是被训练出来的条件反射一般。 男人仰头喝了一大口冰啤酒,喉咙里传来的冰爽感让男人烦躁心情好了许多。 他随手将喝完的啤酒罐扔在地上,夹了一粒花生豆丢进嘴里,朝林应缇说:“你去看隔壁屋看看,那里连风扇都没,要是热死了小少爷可拿不到钱。” “对了,还有什么吃的喝的,你随便给他些,不饿死就行。” 林应缇捡起被丢在地上的啤酒瓶,极低的嗯了一声,然后拖着腿缓慢地踱了出去。 隔壁屋是个杂物间,面积不大,逼仄压抑,只有最上方的有扇狭小的通风口,距离地面足足有三米之高, 房间里堆满了乱七八糟的东西,有个七八岁左右的少年,他的双手被尼龙绳牢牢捆住,兴许是因为天气闷热,他的黑发微微有些濡湿。 他闭着眼,神色平静,完全没有丝毫慌乱。 林应缇觉得很奇怪,她还是头一次看到反应如此安静的人。 她缓缓地走了上去,她的脚踝和关节处已经肿得不成样子了,现在她才像是有了痛觉,蹲了下来,好奇的打量着眼前和她年龄相差不大的少年。 像是察觉到有人来了,他缓缓地睁开眼,将目光投向林应缇。 少年的眼神很难让人联想到是个半大的孩子的眼神,平静却犀利。 一双眼极黑极沉,看得让人心惊肉跳,不过一瞬,待看清来人后,那双眼便又恢复了平和,似刚才的一切都是错觉。 “你是谁?” 他的声音极好听,虽然还未变声,但是语气却比同龄孩子显得要低许多。 林应缇没有回答,只是盯着他脸瞧。 少年也在打量她。 眼前的女孩有一双极其漂亮的眼,瞳仁乌黑,眼型圆圆如同桃杏。 只是那双眼却死气沉沉,没有丝毫光彩,只是在专注的盯着自己。 少年不动声色的蹙了蹙眉,他从小到大似是极少被人如此肆无忌惮的打量过。 他看着面前的小女孩,看上去年龄和他差不多大,眼皮却有些红肿,眼下有淡淡的乌青,一看就是被人打伤的。 肉眼可见的手上腿上都有各式各样的乌青伤疤。 从那张脏兮兮的脸蛋上勉强可以辨认出她的五官,长得并不像带他来的那个胖女人, “你叫什么名字?” 林应缇摇没有说话,然后转身开门去了外面。 “......” 少年望着半掩的门,面色微动,可是没过一会,林应缇便又回来了。 她吃力的搬着一个老旧的风扇,半大的小女孩却用瘦弱的胳膊举着比自己还高的电风扇。 他的视线扫过她明显有问题的左腿,“你的腿怎么回事?” 她放下后便弯腰插上电,然后对准了他便开始按下了档位键,摇了摇头。 见问不出什么,少年耐着性子又问道:“你的名字叫什么?” “不知道。“ 林应缇的语气慢吞吞的,几乎是一字一句地吐出来。 她撒谎了,她知道自己的名字。 虽然她的爸爸妈妈不说,但是她隐隐约约记得,自己的名字应该叫林应缇。 但是这是她的秘密,她害怕被人发现她还记得自己的名字。 少年似是也没想到她会突然说话,不动声色地微微皱了皱眉。 不过他也没继续好奇问为什么,只是说出了自己的名字。 “我叫江席月。” 他的嗓音清清冷冷的,如同撞击的玉石,语气却十分温柔。 林应缇听不懂这三个字,也不知道这三个字怎么写,却牢牢记住了发音。 “这里是你家吗?” 林应缇点点头。 “那家里的是你的爸爸妈妈?” 林应缇摇摇头,又点点头。 江席月皱眉问:“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 江席月望着她的脸,“你的意思是你不知道那两个人是不是你的父母?” “嗯。” 江席月沉默了一会,又放缓了语气,“那你是什么时候对他们有印象的?” 林应缇皱着小脸,头一次开始认真思考,最后说:“很小很小的时候。” 江席月很有耐心,“那时你多大,会不会走路?” 林应缇想不起来了。 “你会写字吗?” 林应缇摇头。 “那你会认字吗?” 林应缇又晃了晃脑袋。 “他们没有送你去读书吗?” “嗯。” 江席月循循善诱,“那你知道他们在做什么事吗?” “不知道。” 林应缇望着他,目光干净澄澈,可却干净过了头,什么情绪也没有,以至于死气沉沉。 江席月不动声色的蹙了蹙眉,他知道她没有说谎。 这个女孩虽然看起来和他同龄,但是无论是语言表达能力还是反应能力都有问题,像是完全封闭了自我。 江席月没有再问话,而是朝着林应缇笑了笑,“那我教你认字好吗?” 林应缇不说话了,沉默了一会,才慢吞吞道:“认了字可以干什么啊?” 江席月静静地注视着他,眼里带着淡淡的怜悯、轻声回答:“可以走出这里。” 林应缇不说话了,转身又了出去。 等到再回来的时候,她又端了一碗饭走了进来。 脏兮兮的陶瓷碗,上面画着大红的戏水鸳鸯,碗沿还有缺口,里面盛着大米饭,上面盖着几片油腻的肥肉和黑乎乎的青菜。 她将饭放在江席月的跟前,然后就后退了几步,双手抱着膝盖,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 江席月无奈,朝她晃了晃被捆得结结实实的手。 林应缇眨了眨眼,这才又撑起身走过去,端起碗蹲在他的跟前。 “谢谢,我自己可以吃,可以帮我把手解开吗?” 林应缇摇头,“我会被打,我怕疼。” 江席月不说话了。 见林应缇执意要喂自己,他视线扫过碗里的饭菜上,不着痕迹的轻轻蹙了蹙眉。 林应缇用勺子舀了一口饭菜,递到他的嘴边,见他不张嘴,便学着“啊”了一声,示意他将嘴张开。 江席月没有张嘴,“我只吃饭就行。” 于是林应缇又将碗里的菜扒到一边,舀了一口大白饭喂给他。 饭有些冷硬,是中午吃剩下放在厨房里的,天气热,也不知道被多少苍蝇爬过。 但是江席月清醒的知道如果拒绝进食,恐怕自己的身体都撑不到他父母来救他。 于是他紧皱着眉,张着嘴小口的接过饭,良好的修养不允许他吐出来,只能缓慢的咀嚼着。 这是他那张平静的脸上第一次出现属于他这个年龄孩子该有的表情。 林应缇觉得这个奇怪的哥哥吃饭有点慢,要是她吃得这么慢的话肯定会被打。 好不容易吃完了一碗饭,江席月客气的给他道了声谢。 林应缇便将碗筷收拾好又去厨房洗碗,等一切忙完后,已经是晚上十点过了。 林应缇准备上床睡觉,她睡觉的房间和关着江席月的房间只有一墙之隔,同样的狭小脏乱,已经看不清颜色的床单皱巴巴的缩在一起。 但是林应缇很喜欢这个房间,因为这个房间有窗户,可以看见月亮。 她甚至自作主张将自己的小床推到了窗边,虽然院子里的臭烘烘的味道会顺着开着的窗户飘进来,可是她还是舍不得关窗。 今晚是个好天气。 夜空中静静地悬挂着一轮月亮,弯弯的。 林应缇躺在床上,翻了个身,望着窗外的月亮,脑海里钻入了刚才那个人的脸。 她脑袋里匮乏的词汇量让她找不出什么合适的形容词,在看到窗外时脑海里才蹦出一个念头。 是个像月亮一样的人。 她想起他望着自己的眼神,清清淡淡,像月光般皎洁干净。 看一眼,就忍不住让人自惭形秽。 2 2 这之后几天林应缇依旧担负起照顾江席月的职责,同样,江席月也会教她认字。 林应缇对认字不怎么感兴趣,但是她喜欢和这个陌生的哥哥说话,因为平日里她根本接触不到什么同龄人。 “你家里有什么书。” 江席月解释说:“我说过要教你认字。” 林应缇思考了一会,然后走了出去,等回来的时候手里抱着一大堆旧的童话书。 林应缇认真的将书摆在地上,然后抬头盯着江席月。 江席月抿了抿嘴,让她把书拿过来些。 两个小孩于是凑到了一堆,头挨着头。 林应缇只会说些简单的字眼,一旦连串成句,咬文嚼字非常生涩吃力。 江席月很有耐心,一字一句的教着她认读。 他的声音很好听,温温淡淡,像是为了照顾林应缇,语速也放得十分慢。 江席月认识的字很多,而且很有耐心,长时间接触下来后,林应缇的话也比之前多了不少。 “这是什么。” 江席月看了一眼:“月,月亮的月。” “是你的那个月吗?” 江席月没想到她会这样问,微微一怔,随即轻轻地嗯了一声。 除了认字,她还喜欢缠着江席月给自己讲童话故事。 她趴在地上,两只手撑着下巴,面前摆了几本卡通书。 这些都是别的小孩不要的旧童话书,然后他们的爸妈送给她的,不过她不认识字,只会看上面的娃娃。 她很喜欢看书,可汪艳不喜欢别人送她这些东西,甚至会跑到别人家门口骂骂咧咧,说狗眼看人低,长此以往便也没有人送她书了, 所以这些书对林应缇都很宝贵很宝贵。 “....最后月亮国的王子和公主幸福的生活在了一起。” 林应缇听到这里,脸上罕见的有了生动的表情,却不是开心。 看她瘪着嘴,江席月觉得好笑,温声问:“怎么了?“ “我不喜欢月亮国的王子。” “为什么?” “他坏。” 像是好奇林应缇的话,江席月很有耐心的继续问:“为什么说他坏?” 林应缇瘪嘴瘪得更厉害了,“他骗人。” 江席月哑然失笑,还真的是个小孩子,他这样想的时候却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年龄其实同她差不多大小。 “所以你记住了,”江席月的语气很轻。 “这个世界很残酷,不要相信任何人。” 林应缇愣愣地看着他,有些不懂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不懂也没关系。” 江席月视线落在已经讲完的童话书上,问:“你家里还有什么书吗?” 林应缇眨了眨眼。 江席月解释说:“我说过要教你认字,这些书不够。” 他想了想,说:“你出去再买一份报纸吧。” 林应缇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要买报纸,但还是乖乖照做,不过她身上没有钱,只能偷偷跑去汪艳的房里拿钱,她知道她把钱放在哪。 不过她不敢拿多,只拿了一块钱硬币,便跑去镇上买了份报纸,拿回来给江席月,期待着他继续教自己认字。 江席月看到报纸后上面赫然出现的几个大字,眼神变了变。 不过他面上依旧没有多大波动,平静地垂下眼,继续给林应缇讲起字。 林应缇还不怎么会认字,如果她认字的话,便会看到那张报纸最大的版面上写着#江家幼子失踪疑似被人绑架#的字眼。 自从那日后江席月便有些心不在焉,林应缇没有察觉。 屋外院坝大门传来了开锁的声音,林应缇连忙将报纸藏了起来,然后锁上了杂物间,走了出去。 郑国利浑身酒气,跟着他上楼梯的还有几个中年男人,一群人勾肩搭背,嘴里你一言我一语。 “我这次干了票大的。” 郑国利打了个酒嗝,语气粗鲁,“妈的老子终于可以发大财了。” “什么大财?别是骗我的吧。” 郑国利朝着杂物间努了努下巴,“这个屋里可关了个大肥羊,他家里有多少钱说出来你们可能都不相信。” “我婆娘去他家里当个打杂的,都花了好长功夫才进去。” “我让他爸妈给这个数,你猜他们会不会给。” 郑国利捻了捻手指,比了个数字出来,其余人见状险些惊掉了下巴。 “可以啊郑哥,带着兄弟们一起混呗。“ 郑国利心情大好,视线扫过一旁呆愣站着的林应缇后,面色又拉了下来,横眉吊眼道:“你在这站着干什么?!跟个鬼一样,饭煮好了吗?” 林应缇有些结巴,“没...没米了。” 陈国利语气一扬:“什么?!” 当着其余人,他觉得被扫了面子,看着林应缇那张脸,更是怒从心中起,上去就踹了她一脚。 林应缇被踹得当在趴在了地上,闷哼了一声。 陈国利还不解气,解开皮带就要往她身上抽,被旁边人拉住了。 “这小孩你们还没处理啊?” 陈国利呸了一声,“处理不掉呗,她脑子不好使,话都说不清楚,没人要。” “那你们打算怎么办?一直养着?” “虽然脑子有问题,但是脸蛋还是好看的,我打算等她长大些,转给张哥。” 说完大家都发出了然的笑声。 等众人脚步声渐行渐远,林应缇这才慢吞吞的爬了起来,被踹了一脚摔在地上,她的腿比之前更疼了。 等人走后,她又打开了杂物间的门,小心翼翼的将藏起的报纸收了起来,揣到自己的怀里。 江席月望着她的举动,目光轻轻扫过她的脸。 方才屋外的动静他都听的一清二楚, 林应缇手握着门把,站在门口,望着他。 大概是因为营养不良,她的个子瘦瘦小小,门把手又安得极高,所以她只能踮起脚才能够着。 “明天见。” 她的嗓音甜甜的,脸上却摆不出什么表情。 江席月也没有问她刚才走廊里发生的事,像是没有察觉到她才挨过打一样,只朝她微微一笑。 “嗯,明天见。” 随后“啪”的一声,关了灯,屋内陷入了黑暗寂静。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林应缇发现自己的腿已经肿的不成样子了。 自从被她爸爸用棍子打了后,她的腿就一直很疼,不过她最擅长忍痛,所以便一直没有去处理伤口,昨天被踹了一脚后就更严重了。 直到她拖着腿去给江席月送早饭时,兴许是她的走路姿势实在过于惨不忍睹,他皱了皱眉。 “你的腿去看过医生吗?” 林应缇奇怪的看了他一眼,不理解他说的话。 “....为什么要去看?” “受伤了就要去看医生。“ 林应缇缓慢地眨了眨眼,从来没有人告诉她这个道理,她以为所有人受伤了都会等伤口自己好,实在疼得受不了了,才会呼呼气。 这是她从隔壁邻居哄小孙女那学来的,说疼就呼呼,呼呼就不疼了。 江席月似乎没怎么睡好,略显苍白的脸上浮现出淡淡的倦意,他微耷拉着眼皮,靠着墙角,闭上了眼。 “你还是早点去看医生吧,这腿还是别拖了。” 吃完饭后林应缇推开了家门,她爸妈都不在家,她也不知道去了哪里,不过她已经习以为常了。 他们两个人经常会莫名其妙的消失几天,然后又出现,这期间林应缇只能靠剩饭剩菜捱过去,如果饭菜吃完了,她就得饿肚子了。 因为那两个人从来给她留下一分钱,也没有一句交代,仿佛从未考虑过她的生死。 好在每次他们都会在林应缇被饿死前出现。 镇上的卫生站其实就是个小诊所,看病的女大夫去年刚生了个小孩,小孩刚满两岁,不停的哭闹着,她只好将孩子抱在怀里哄着,好在这个时间点来看病的病人不多,还算清闲。 当女大夫看见林应缇一声不吭地站在自家诊所门口时,被吓了一跳。 她认出了林应缇,镇上人都知道陈家两口子家里那个奇怪的女儿。 “快进来吧,你有什么事吗?” 她眼尖的看见了面前小姑娘脸上的乌青,还有身上一看就是被长期虐待留下的疤痕,心里暗叹了口气。 林应缇望着地面光滑噌亮的白瓷砖,局促的盯着自己脏兮兮的鞋子,在女人的催促下,这才犹豫了一会,缓缓地走了进去。 “哎呀,你的腿怎么了?” 林应缇眨了眨眼,说:“疼。” “怎么可能不疼,都肿的这么高了。” 女人不自觉的拔高了语调,瞪着她。 以为面前人生气了,林应缇下意识的缩了缩脖子,低着头,抱住了头。 见到她做出这样的举动,女人哑然,最后面色复杂,她也没问是怎么弄的,毕竟郑家的那档子破事街里邻居都知道,就知道打骂孩子,派出所都来了好几次,还是不管用。 “我来帮你上药吧。” 意料之外,并没有拳头落在自己身上,林应缇困惑的眨了眨眼,抬起了头。 女人将自己的小孩放在了学步车里,并且往他手里塞了个棒棒糖,止住了他的哭闹。 林应缇的注意力又被他手中的糖果吸引了,连女人什么时候掀开她的裙子,露出左边红肿乌青的膝盖都不知道。 冰凉的药物刺激着皮肤,传来阵阵刺痛,林应缇却像是没有知觉,视线一直追随着小孩手里的棒棒糖。 女人看得好笑,笑过后又觉得心酸,上完药后从抽屉里随手又拿了块糖递给她。 “回去的路上吃吧。” 林应缇接了过来,她低着头看着手里橘色的糖果,像是觉得新奇。 “伤口不要碰水,这些天少走点路。” 女人细心的嘱咐着她注意事项,丝毫没提半分药钱,她也知道对林应缇来说,她可能连看病必须给钱都不知道。 回到家后,林应缇先是去了看电视的堂屋,看到他爸妈没有回来,这才又开了锁,进了关着江席月的杂货间。 里面的人听到开门的动静,连眼皮子也没抬一下,似是知道来人是她。 林应缇缓缓地走到他面前,又蹲坐在地上,朝他摊开了手。 江席月这才缓缓睁眼,他的视线先是在林应缇的脸上扫了几圈,最后才落在她的手心上。 只见上面静静的躺着一颗棒棒糖,不知是因为她手心里的汗还是攥得太紧的缘故,廉价的塑料包装糖纸已经变得黏糊糊了。 江席月看向她:“你给我?” 林应缇点点头。 江席月笑了笑:“谢谢,可是我不喜欢吃甜食。” 可惜林应缇听不出客气礼貌的拒绝,自己拆开了糖纸,就要往江席月嘴里喂。 江席月拿她没办法,还是张嘴接了过来。 看到他吃了,林应缇朝他缓缓露出个笑容。 她今天的脸并不像往常一样脏兮兮的,露出了白净细腻的皮肤,乌黑的杏眼,唇色也有些淡,笑起来的时候左边脸颊隐隐浮现浅淡的梨涡。 江席月的视线落在她的脸上,顿了顿。 林应缇疑惑地歪歪头,“怎么了?” 江席月别开了眼,“没什么。” 3 3 林应缇提前结束了童话时间,将童话书一把合上,装进她带进来的口袋里,然后从地上爬了起来。 江席月望着她的腿,他方才就注意到了,她的腿似乎好了不少,走路姿势也没那么别扭了,膝盖上红肿也消褪了下去。 “你去看医生了?” 林应缇脑海里浮现起诊所里女人那张温柔的脸,点了点头。 江席月又问:“是在镇子上看的?” “嗯。” “看来不是庸医,你的腿伤都快好的差不多了。” “嗯。” 怕她被人宰了都不知道,江席月问:“给了多少钱?” 林应缇眨了眨眼,面色有些茫然。 江席月微微皱眉,“你没给钱?” 林应缇点点头。 江席月叹了口气,不说话了。 楼梯间又响起了一阵脚步声,林应缇连忙将童话书藏了起来,然后蹲在一旁,做出监视看管人的模样。 门开了,进来的是汪艳。 江席月冷冷地望着她,等着她开口说话。 “小少爷瞪着我干什么?”汪艳阴阳怪气地笑了笑,她手里拿着黑乎乎的相机,“来,我给小少爷照张相,你父母要确认你活着才同意拿钱。” 江席月紧抿着唇,任由汪艳拿起相机对着他左拍右拍,好半天才的举起来看了看,确认照片里除了一片白墙外,没有什么暴露位置的东西,这才心满意足的 “小少爷你要是能长大啊,这脸蛋啧啧,真不得了。” 汪艳在他家里当过一段时间保姆,到现在都还留着叫他小少爷的习惯,不过比起在他家时,多了几分阴阳怪气。 “对了,他要是让你拿笔给他你不准拿。”汪燕还是比较谨慎,所以她都没同意叶家父母提出想听孩子声音的请求,更没让江席月亲自写信报平安,就是怕江席月悄悄泄露线索。 在江家当了一段时间保姆,和江席月接触过一段时间,汪艳清楚的意识到这个孩子有多聪明多早熟。 林应缇点点头。 等汪艳走后,江席月将目光静静地投向林应缇。 “你知道他们是什么人吗?” 林应缇摇头。 江席月像是觉得和她无法交流,有些无奈的叹了口气。 “你这样是错的,是不正确的。” “什么是正确?什么是不正确?” 林应缇的目光澄澈干净,并不是发出什么感慨,而是单纯的困惑不解, “没有人教过我。” 江席月看着她,眼前这个小姑娘不过七岁,从未读过书认过字,一开始连说话都有些困难,可想而知她的世界有多封闭。 “等你走出去就知道了。” 暮色降临,落日熔金,天边泛起漂亮的橙红色,翻滚在汹涌云海中。 “你说你去看病医生没收你钱。”江席月冷不丁开口,见林应缇的注意力被吸引了,朝着她微微一笑:“在我们外面,这样的人就叫做好人,她做的事就是好事。” “而对于收到帮助的人来说,为了表达感谢是会送感谢信的。” 林应缇歪了歪头,开始学会了表达疑惑,“感谢信?” “嗯。” “可我不会写字。” “我会。” “可是我不能解开你的手。” “还有别的办法。” 江席月让她将之前读的那些报纸全部翻了出来,然后又让她拿了剪刀和胶水出来,示意她按照自己的指示将报纸上的字眼剪下来,再用胶水粘在白纸上,这样当成感谢信交出去。 “这样就不算解开我的手,也不用写字。“ 林应缇望着艰难拼凑好的一封还算完整的信,发自内心的赞叹了一声,“你真聪明。” 她看不懂那封信,只小心翼翼的将信折叠好,想要装进进了外套口袋里,结果才发现自己穿的是裙子,没有口袋,于是只好攥到手里。 走出去的时候她有些紧张,手心里牢牢的攥紧那封信,汗水浸湿了皱巴巴的纸张,她也不敢放开手。 这是林应缇第一次有属于自己的秘密。 堂屋汪艳正在看电视,方矮的茶几上摆了几碗打包的凉菜,风扇嗡嗡作响。 她一转头就看见了走廊上的林应缇,毫不客气的大声斥骂着。 “你在那愣着干什么?不知道进来给我收拾东西?!” 林应缇走进了堂屋,开始低着头收拾着茶几上吃剩的饭盒,她有些害怕的不敢抬头,用力地攥紧手里的纸条,生怕露出来一星半点。 可是汪艳还是眼尖的发现了异样,她眉毛一竖:“你手里藏的什么呢?!” 林应缇浑身一僵。 “拿来!” 眼看她就要直接上手抢夺之际,屋外突然响起了一道高亢的男声,是郑国利回来了。 “妈的那家人终于同意打钱了。” 他看起来心情极好,汪艳一听注意力也被吸引过去了,面露喜色,“真的?!” 郑国利喝了口水,歇了口气又继续洋洋得意地说:“他们看了自己宝贝儿子受苦的照片怎么会不心软,这家有钱人,可是只有这一个独子,虽说夫妻俩感情不好,但是还是舍不得孩子。” 林应缇听他们俩说话的功夫,悄悄地将手里纸条塞进了沙发缝里。 等汪艳想起还没收拾她,再次勒令她摊出手掌时,却看见手心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那你刚才扭捏捏捏干什么?!毛病。” 刚才她的心脏仿佛下一秒就要窜出单薄的胸膛,现在才平息了些。 一直等到深夜传来汪艳呼呼大睡的声音时,林应缇在轻手轻脚的走了出去,跑去沙发缝里找自己塞进去的纸条,然后小心翼翼的将纸条藏了起来。 和江席月几天相处下来,林应缇和江席月的关系亲近了许多,她甚至担心他在屋里怕黑,为他拿了来一小根蜡烛点上为他照明。 江席月默默地看着她的举动,“你有没有想过这样更可怕?” 林应缇一脸无辜地望着他。 江席月心里叹了口气,最后似是漫不经心的提起,“你送出感谢信了吗?” “没有。” “为什么?” “……差点被他们发现了。” 江席月神色微顿,“什么意思?” 林应缇磕磕绊绊的讲完前因后果,“我把信藏起来了,我会送出去的。” 中午郑国利又是喝了酒回来,他一喝酒林应缇就知道自己少不了一顿打,果然当他看到林应缇时,没好气的啐了她一口。 “败家玩意,什么都干不好,连饭都不会做。” 不过这次他似乎解决了一件大事,心情很不错,骂了她之后,竟然罕见的没有动手。 不过这之后林应缇就没有那么幸运了。 “我的罐子里怎么少一块钱!” 汪艳骂骂咧咧的从房间里冲了出来,举起金猪存钱罐,盯着林应缇,咬牙切齿道:“我数来数去就是少一块钱,说!是不是你偷的!” 林应缇不敢说话。 这种态度对于汪艳来说基本是默认了,她上前一把攥住了林应缇的手,狠狠的拧了拧她腰间的肉,就要将她往房里推搡。 “好啊你,还敢拿我东西,看我今天怎么收拾你。” 郑国利当没看到这场闹剧,心情很好的溜达进了堂屋,放起了电视,电视上放的是最近热播的综艺节目,他看不懂,但是也会跟着笑上两声。 欢声笑语中掩住了女孩忍痛的闷哼声和女人撕心裂肺的咒骂, 林应缇的脸又红肿了。 被连扇了无数个巴掌,她现在脸已经肿的不成样子。 这几天她都刻意的避开了江席月,不知道为什么,她有些不想让江席月看到他这幅模样。 但是她又忍不住去贪恋,想念他念书给自己听时的温柔声音,想念他静静地笑。 终于她还是忍不住,再次打开了关着江席月的门。 江席月看见她来,脸上也没什么意外的表情。 他从始至终都是淡然从容,他甚至都没有问林应缇这几天为什么没来,只说道:“你来了。” 林应缇点点头,将藏在怀里的童话书掏了出来。 “于是小狐狸对小白兔说....”讲到这江席月语气顿了顿。 林应缇好奇地看着他。 江席月垂下眼,继续低声讲了下去,“它说疼就要哭出来。” 林应缇眨了眨眼,不解问:“怎么哭啊。” “伤心难过了就会哭。” 林应缇努力挤了挤,却发现自己怎么也挤不出眼泪,有些委屈的瘪了瘪嘴。 她有些失望,“我学不来。” 江席月抿了抿唇,紧皱的眉头微微舒展开,像是笑了笑:“算了,这样也好,不会就不会吧。” 这个时候林应缇还不明白他每次看向自己时的淡漠眼神叫做怜悯。 但是那时的林应缇,没来由的,讨厌那样的眼神。 4 4 周四,银木镇迎来了一场小雨。 林应缇不喜欢下雨天,她趴在窗户看门前经过的一群小孩,她们打着小雨伞,背着书包,手拉着手跨过泥坑去上学。 江席月给她念故事的时候,也发觉了她的心不在焉,索性不再讲话,同她一起望向窗外,淅淅沥沥的雨滴挂在房檐上。 “你想和她们玩吗?” 林应缇摇头,“她们不喜欢我,所以我也不喜欢她们。“ 江席月笑了笑。 林应缇喜欢看他的笑,于是又说:“我把你教我的感谢信送出去了。” 江席月微微一怔,语气听起来没什么异样。 “是吗?对方怎么说?” 林应缇摇头,她想起诊所里那个很温柔的女人,她看见了自己的感谢信表情很奇怪,至于怎么奇怪,她也说不上来。 看她说不出什么所以然,江席月无奈说:“算了。” 林应缇看着他,突然开了口,“你要离开这里吗?” 江席月偏头想了会,“应该能。” 林应缇不说话了,她从来没有想过江席月离开会如何,她的脑子拒绝思考复杂的东西,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被带到这里来的。 于是她好奇江席月的情况,“你是怎么到这里来的?” 江席月语气平静地叙述:“你妈妈在我家里当了一段时间保姆,然后趁着我爸妈都不在家,给我喂了掺着安眠药的牛奶,里应外合才跑出来的。” “他们现在做的事就是不对的事,你要帮他们吗?” 林应缇瞪大了眼睛,突然生气起来,“我没有帮他们!” “我知道。” 江席月顿了顿,继续说:“他们可能不是你的爸爸妈妈。” 林应缇安静了下来,紧紧抿着双唇。 过了几秒后,她小声说,“那我的爸爸妈妈为什么不来找我。” “可能找了,但是没找到。” 林应缇安静了下来,她的头发又长了些,乌黑发丝散落在肩侧,她双手抱膝,低着脑袋一言不发。 江席月放柔了语气,循循善诱道:“你想见到他们吗?” 林应缇脸上有一瞬间的茫然,她把头埋得更低了,闷声道:“我不知道。” “为什么?” 林应缇也说不清楚为什么,没来由的就有些害怕。 “你害怕他们不要你吗?” 被猛地说中了心中隐秘的角落,林应缇紧抿着唇别过头去。 “不会的。” 江席月的笑就如天上的皎洁明月,却又像是被隐在乌云后的明月,似真似假,看不真切。 “天底下哪有父母会不想要自己的孩子。” 林应缇紧绷的身体放松了下来。 “如果你害怕离开这里后,他们不愿意接纳你,你可以来我家。” “.....你家?” 江席月语气放得很慢,“你愿意吗?” 他就这样静静地注视着林应缇,看着她的面部表情逐渐变换。 林应缇低着头,看着自己脏兮兮的衣服,眼神又忍不住往他那瞥,小心翼翼道:“可以吗?” “当然可以。”江席月向她做出承诺,“只要你和我逃出这里。” 林应缇的心跳不由自主的加快,手也无意识地紧攥着裙角。 刚要说些什么,楼下院子里传来了动静,林应缇被吓了一跳,反应过来后立刻轻手轻脚的走出屋。 关门前她还是忍不住朝江席月看了一眼,见他正望着自己露出浅淡的笑容,便触电般立刻收回视线,神情慌乱的掩上了门。 门关上后,江席月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 他转头望向上方的小窗口,为了防止他逃出去,这个房间连窗户都开得很小。 月光泄了进来,洒在他安静冷淡的脸庞上,他闭上眼,靠着墙壁。 快了,再等一等。 外面下了一天的雨,汪艳和郑国利都回来的有些早,林应缇将饭做好后,便躲在了自己房里,只有再收拾碗筷的时候才会出去。 吃完晚饭后林应缇在厨房里洗碗,她个子有些矮,甚至够不上灶台,只能吃力的踮起脚,泡沫飞溅到她脸上,她忍不住眨了眨眼。 客厅里汪艳和郑国利正在小声说些什么,林应缇不由支起了耳朵,屏住呼吸 “你说那孩子知道了我们的长相,会不会有些麻烦。” 郑国利狠狠地吸了一口烟,“这个问题老子也想了很久,如果这样的话....” 他在脖子上比了个手势,眼里露出阴狠凶悍的光。 “那那边怎么办?要是他们收不到人...” “管他呢,我先把钱拿了,那时说不定我们都跑到国外去了。” “反正别同意一手交钱一手交货,这种十有八九有诈,先交钱再说,现在是他们的儿子在我们手里,应该妥协退步的是他们,不是我们。” “到时我们走之前,还得把那个丫头一起处理了。” “之前不是张哥联系说要她吗?我们白养她这么久,是该换点东西了。” 林应缇面色白了白,死死地咬住嘴唇。 当江席月看见林应缇时,微微一怔。 面前的女孩的脸色煞白,嘴唇也是淡色, “你怎么了?” 林应缇不说话,默不作声地坐在他面前,微屈着腿抱着膝盖,恨不得把自己缩成小小一团,谁也看不见。 江席月看见她这样,知道她肯定有心事,也不着急开口催促出声,只是静静地陪她一起坐着,等着她主动说话。 林应缇从膝盖里抬起眼看向他,“你……会带我走吗?” 江席月微微一笑,嗯了一声。 林应缇不说话了,她站起来走向外面,她穿着旧旧的白裙子,头发又长长了些,身形纤细瘦弱,实在不像是这个年龄段的孩子。 江席月说:“明天见。” 林应缇转过头,朝他露出个微弱的笑,“明天见。” 第二天晚上,江席月透过窗户看向屋外,今夜没有月亮,外面狂风大作,倾盆大雨倾斜而下,天与地仿佛笼罩在茫茫夜色中,似乎有什么大事要发生。 他面色平静,像是在耐心地等待着什么, 吱哑一声,门开了,林应缇走进来,她披着雨衣,手里拿了个手电筒, 江席月眼神微动, 她没有说话,沉默地把他身上的绳子解开, 终于没了束缚,江席月动了动手腕,抬头看着她。 “你要放我走吗?” 少女微弱却坚定的声音,“是我们一起走。” 今天是最好的时机,她的爸爸妈妈喝了很多酒应该睡着了,而且外面下雨,也听不到他们翻墙出去的动静。 外面电闪雷鸣,狂风大作,天地仿佛都连成一片汪洋大海。 两个孩子手牵着手头也不回地逃入这片大海之中。 林应缇气喘吁吁,也不敢停下来,她怕一停下来就失去了继续前行的勇气。 她被牵着手一直往前跑,耳边是呼呼的风声,豆大的雨点毫不留情地打在脸上,她也不觉得疼。 胸腔里的那颗心脏随时都要跳出来,她知道自己要是被抓到肯定就完了。 不远处的小路手电筒乱晃还有杂乱的脚步声。 林应缇带着江席月慌不择路地逃进了玉米地里。 玉米地足足有几百亩,高大的玉米杆遮天蔽日,一走进去如同走进一个缩小版的原始森林。 两个人很快就在里面迷失了方向,更糟糕的是他们俩个走散了。 暴雨冲涮而下,电闪雷鸣。 林应缇费力地睁开眼,脸上全是雨水,她想大声呼喊江席月的名字,一张嘴却消失在轰鸣的雷声之中。 她害怕地把自己缩成小小一团,努力地捂住耳朵,忍不住胡思乱想。 要是江席月已经走出去了怎么办? 要是他丢下自己怎么办? 林应缇只能把头深深地埋进膝盖里,身体微微抽动,突然,雨幕中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不要哭了。” 林应缇抬起头,愣愣地看着来人。 少年的脸在雨幕中看不真切,他蹲在自己面前,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清清淡淡,大雨中无法分辨她脸上的雨水和眼泪,但是他还是伸手温柔地替她擦了擦脸。 “我说了不会丢下你的。” 他牵起她的手,轻声在她耳边说。 “跑起来。” 还没来得及反应,林应缇就被人牵着带着往前跑去。 嘶吼的雨声逐渐大了起来,他们两个手紧紧地牵着手,拼命地穿梭在绿色的玉米地里。 疯狂地就像下一秒就是世界末日。 眼前的视线终于逐渐开阔,隐隐有亮光透进来,终于他们钻出了玉米地, 看着眼前开阔的石油马路,两个孩子放声大笑起来。 就在这时,一道手电筒的光在黑夜里晃了晃,最后停在两个人的脸上。 林应缇顿时脸色惨白,愣在原地,因为过于恐惧,身子竟然忍不住开始发抖。 江席月把林应缇护在身后,薄唇紧抿,那双清冷的漆黑眼眸一瞬不瞬地盯向光源处的黑色身影。 “找到了!那两个孩子在这!” 出乎意料的是,来人是一个戴帽子的叔叔, 他一开口,立刻有更多的人出现。 林应缇这才发现,雨幕之中,有许多闪着灯光的警车 其中有一辆黑色轿车,下来一对年轻夫妇,打扮模样都是不俗, 那个男子撑着伞,周围的人对他们毕恭毕敬。 林应缇低着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手,愣了愣。 江席月放开了她的手,一步步走向了那对夫妇。 雨越下越大,林应缇感觉自己眼前视线也逐渐模糊。 她看着那个长得很漂亮的女人心疼地帮江席月擦去脸上的污渍,男人则帮忙撑着伞。 她站在这头,江席月站在那头,中间像隔了什么。 那年林应缇七岁。 也是第一次,感觉到她和江席月是两个世界的人。 这种感觉,在今后如影随形。 5 5 西城这几日的天气最是炎热,连空气里都弥漫着湿热的气息。 昏暗的巷道上渐渐出现一个女孩的身影。 她骨架纤瘦,穿着略显宽松的棉质白裙,皮肤很白,鹅蛋脸,微卷的黑发自然垂落,刘海下有着一双漂亮的乌黑杏眼。 不管是穿着还是打扮,都规规矩矩到几乎死板无趣,浑身上下散发出寡淡的气息。 但是她这样看起来乖巧文静的好学生,最容易吸引一种人。 女生拐了个弯,余光掠过身后,身后的男人立即欲盖弥彰的顿下脚步,若无其事的东张西望。 她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去, 终于,在七拐八弯后走进了一个僻静的小巷道里,少女不见了身影。 男人见状心中一急,连忙跟了上去。 几分钟后,巷子里传来了男人的哀嚎求饶声。 昏暗寂静的巷子里,间断的吃痛闷哼声响起时便被放大了无数倍。 “我错了…..啊!饶了我吧!别打了!我再也不敢了!” 地上的男人正发出痛苦的哀嚎,他脸上的眼镜被打的斜斜的架在鼻梁上。 为首的钟媛收回了脚,她的头发披散着,是齐肩短发,耳边戴着几颗黑色的耳钉,校服随意挽在腰间。 她淬了一口,“跟踪小女生,害不害臊。” 说着就和几个跟班又要往他身上招呼。 就在那个男人哀嚎连连时,突然响起了一道略微有些温吞的恬静嗓音。 “可以了。” 声音源头从一旁的阴影里传来,仔细一看,这才会发现那里一直都站着一个女孩,只不过太过安静,所以很容易让人忽略。 无论怎么看,周身上下的恬静气质都和这群太妹格格不入。 但是就是她简简单单这么一句话,便让这群人立刻停了下来。 “应缇,真的就这么放了他了吗?” 钟媛说完后,踢了踢地上死猪一样的男人,嫌恶道:“这种人就是狗改不了吃屎。” 林应缇静静一笑,“钟媛姐,谢谢你,但是就到此为止吧,毕竟出了人命也不好。” 看着她用那种平静乖巧的脸蛋说出如此令人毛骨悚然的话,地上的男人只觉后背发凉,他此刻心里悔不当初,还以为是个乖乖巧巧的小白兔,哪里知道会是装的。 钟媛嘴里嚼着口香糖,“没事,我收着打的,都是些皮外伤。” 她一边翻看男人掉在地上的手机;一边问林应缇。“这人跟踪你多久了?” 林应缇说:“大概三四天。” 她们一家刚从偏远的临江县搬到这里没几天,这个男人应该也是住在附近,自从坐过一次公交碰见后,便一直在跟踪自己。 钟媛把手机里乱七八糟的跟踪偷拍照片删完后交给林应缇看,不忘提醒她。 “我帮你解决了这个麻烦,你不要忘记答应我的事。” 林应缇检查了一遍,表示自己还记得,“姜勒过生日的时候我会把东西交给他。” 钟媛放下心来,喜笑颜开:“成,要是我和姜勒真在一起了,少不了要感谢你。” 她也是偶然间才得知林应缇是姜勒的远方表妹,听说她之前一直生活在南方的一个小县城。 林应缇蹲下身子,看着地上灰头土脸的男人,语气很轻,依旧很有礼貌。 “叔叔。” 那个男人听到她的声音,吓得立刻打了个哆嗦。 林应缇继续不急不缓道:“我希望这是我最后一次看到你。” “如果你再出现在我面前,我会把你做的事让你身边所有人都知道。” 女孩说话声很轻,但是男人却莫名头皮发麻。 钟媛见差不多了,看了一眼不远处的校门,提醒了句,“搞定了就走,马上嘉德就要放学了,他妈的嘉德校门口保安多得跟不要钱一样。” 她说完后像是想起什么。“诶,你要转的学校是不是就是嘉德?” 林应缇点点头。 钟媛有些羡慕:“果然是好学生啊, 这个巷子离嘉德高中很近,从这个方向远远望去,能够看到校门口附近。 此时正是放学时间,门口车水马龙。 有不少家长聚集在门口,前来接孩子汽车排成一列列长龙。 还有不少住校的学生拿着大包小包等着人来接。甚至还有外校的学生跑来嘉德门口。 嘉德私立国际高中的校服和别的学校并不一样,站在人群中格外显眼,一眼就能分辨。 嘉德的夏季高中都是统一的白色衬衫,右上方绣着校徽,女生下半身则是黑色齐膝短裙,男生则是黑色长裤。 人群中有一道高瘦挺拔的身影格外吸引眼球,周围有不少女生偷偷瞥向那个男生。 他穿着白衬衫校服,清瘦挺拔,手揣在裤兜里,似乎正在等车来接自己,旁边有同伴对他讲话,对方不知道说了什么,他像是笑了笑。 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他转过了脸,突然往巷子的方向望了一眼。 那双眼睛幽静乌黑,清清冷冷的,像是不带什么温度。 被那双眼睛一扫,仿佛自己的所有想法都会被看透。 但是似乎那只是林应缇的错觉。 眼睛的主人仿佛根本没有在意这里发生的混乱,只扫了一眼,就收回视线。 接他的车到了,他脚一抬,就上了车。 钟媛注意到了,问林应缇:“那是谁?” 林应缇站起身,目光落在地上鼻青脸肿的男人身上,摇头说:“不知道。” 钟媛不相信:“那你怎么看老半天。” 林应缇垂下眼睫:“就是觉得有些眼熟。” 提着刚从超市里买的调料回到家,还没进家门,林应缇就听到客厅里响起一道委屈的抱怨声。 “妈!你偏心!凭什么她住的房间比我大,还有阳台!” “去去去,什么都和你姐姐争,别烦我,没看我正忙着吗?” 林嘉意带着哭腔控诉着:“我不服!以前在老家你就这样,现在搬家了还是这样!” 自从几年前她的这个姐姐一找回来,就什么都变了。 据说这个姐姐是被人贩子拐走的,九年前被警察找了回来,当时判刑时她爸妈还出了庭。 “她回来后你们什么都向着她,生怕她受一点委屈,我看你们是忘了还有我这个女儿了!不就是被人贩子拐走过嘛!我看哪天再来个人贩子,把我拐走好了!” “林嘉意!” “我没说错,她一回来,你们就老是吵架,我看还不如她不回来才好!” 门打开了,林应缇提着塑料袋走了进来,两个人的争吵顿时戛然而止。 她把袋子放在桌上,慢吞吞地说:“妈妈,我想住校。” 章玉讪笑了几声,知道她肯定听到了林嘉意说的话。 “你别跟你妹妹计较,她人小不懂事。” 林应缇摇摇头:“和妹妹没关系,我本来就打算住校。” 看林应缇心意已决,章玉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得帮她办了住校手续,住校生需要提前一天去学校把行李搬去宿舍, “我给你装点吃的,在学校里认真学习,有缺什么就给妈妈说。” 出发前章玉不停地往行李箱里塞东西,生怕她在学校里饿肚子 从偏远的小县城搬到繁华的首府大城市,章玉花费了不少心血,立志培养两个女儿成才,誓要证明鸡窝里也能飞出凤凰。 嘉德是临江最好的私立高中,教学质量在国内都称的上数一数二。 能进这所学校,可以说是要么背景显赫。要么成绩拔尖。 而林应缇成功转入嘉德,也是因为本身成绩优异,再加上有人推荐,所以才能顺利入学。 不过一直到昨天,她的转学手续才办下来,嘉德都已经开学了一个多星期了,章玉有些担心到了那她难以适应新环境。 林应缇找着宿舍楼已经快十点钟了,嘉德的宿舍楼也和她以前上过的小县城初中不一样,地面是上好的瓷砖,光滑整洁。 这个时间应该都上完晚自习了,林应缇拿着宿管给她的房号,敲响了门。 隔了大概有几秒钟,里面想起了一道女声。 “谁啊?” “你好,我是新来的转学生。” 门被打开了,一个脸蛋圆圆的女生握着门把,上下打量着林应缇。 她隔了一会才露出个笑:“是转学生啊,李老师给我们说过,快进来吧,我叫陈子静,你叫我小静就行。” “你好。”林应缇轻轻颔首,“我叫林应缇。” 陈子静在旁边看着她把大包小包的行李收拾好,少女看着纤弱,力气却也不小,一下就把东西收拾得差不多了。 陈子静不动神色地瞥了一眼老式的编织袋还有林应缇身上洗的发白的外套。 “你校服还没领吧,明天我带你去领。” “谢谢。” “还有两个女生还没回来,有个女生脾气不好,你记得不要招惹她,如果惹她生气了,不要多说话,她一会就消气了。” 陈子静小声对提醒她,“她们家里都很有钱。” 刚说着门口就想起一阵响动声,进来的许夏萱和周念念刚把书包放下就发现多了一个人。 “这是谁啊?”许夏萱毫不客气地发问。 陈子静连忙抢先回答:“转学生。” 许夏萱放下书,看上去兴趣不大:“从哪转来的?” 这回是林应缇自己回答,“临江。” 许夏萱哦了一声,“没听过。” 她说完就坐在椅子上,揉了揉自己的脖子,“帮我接杯水,我快累死了。” 陈子静帮忙给她递水,和她搭话,“怎么了啊?“ “还不是一班的那群男生今天打球,我班的女生拉着我去看,我嗓子都快喊哑了。” 陈子静知道一班的那群男生,个个都家世显赫,富家子弟,再加上长得好看的男生很多,因此在女生中很受欢迎。 “那今天打比赛谁赢了?” “当然是一班的了,九班被打的落花流水,也不看看一班都有谁。” “还有沈兮,打扮得花枝招展也不知道给谁看。” 许夏萱说到这撇撇嘴,显然很看不惯这个叫沈兮的女生。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周念念爬上自己的床,神秘兮兮地接嘴道:“当然是给那位看了。” 林应缇自始至终都没参与这些话题,她收拾好自己的床位后,便一直安静地坐在桌前预习明天要上的新课。 等到熄灯后,她才慢吞吞地爬上床,打开小台灯,继续在被窝里看书。 许夏萱坐在床上,把手机拿出来放起音乐,一边敷面膜,用边哼着歌。 “这几天考试,把我折腾的皮肤变变差了。” 陈子静笑着恭维说:“你的皮肤要是差,那我们的得成什么样。” 许夏萱心里高兴,但是嘴上还是不说,瞥过一旁的林应缇。 她从刚才起就一直没说话,只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看书,皮肤细白如瓷,细腻白皙,黑发柔顺地垂落下来,眉心一点红痣,衬的皮肤更白了。 那皮肤白的有些晃眼,让人心烦。 夜深了,寝室里的女生却丝毫没有睡意,都来了寝室夜谈的兴致,开始小声地说着别班的八卦。 过了一会,周念念问许夏萱,“萱萱,你是不是和一班的男生很熟?” 许夏萱撕掉面膜,反问了一句:“怎么啦?” 她是和一班的男生交往过,但是没过多久就分了手,其实也不算熟,但是虚荣心作祟,还是不好意思说出来。 “帮我介绍一个男朋友呗。” “想得美,也要别人看得起才行。” 周念念撇撇嘴,“也是,那群人换女朋友一个比一个勤,都是玩玩。” 许夏萱说:“也不一定,江席月就不那样。” 林应缇正在小声背单词的声音顿了顿,抬起了头。 如果有人注意到她,就会发现她脸上的表情非常奇怪。 周念念语气有些酸溜溜:“但是别人不是名草有主了吗?你看沈兮护得多紧,生怕被人抢走似的。” 许夏萱猛地从床上坐起来:“谁说他们俩在一起了?我怎么没听说过。” “就有人传啊,他们不是都在一个学生会吗?” “一个学生会又不意味着在一起了,别听外面的人乱传。” 陈子静也加入了话题:“我也觉得不太可能,我还从没看过他在学校里和女生单独在一起过,而且他那样的人,我感觉不怎么会像是高中早恋的人。” 江席月不仅家世优渥,成绩也异常优异,年年拿奖学金,各类竞赛奖项拿到手软,据说很有可能不参加高考,直接去国外留学。 虽然出身名门,但他身上却丝毫没有富家子弟的不良风气,大抵和他的家庭教育有关。 学校里喜欢他的女生那可是数不胜数,就连沈兮也只是其中之一而已。 一群小女生很快就忘掉刚才的事,开始继续寝室夜谈,比较起一班和七班的男生。 “我喜欢姜勒,长得帅体育好,就是脾气差了点。” “我还是喜欢江席月那样的,感觉他从来不会生气一样,脾气好点才会疼女朋友。” 大家已经你一言我一语的聊开了,高中校园时的青涩暧昧总是让人充满幻想。 陈子静察觉到从刚才起转学生就没说话,有意想让她融入大家,主动向她搭话。 “诶,你喜欢什么样的男生?” 林应缇从被子里探出头,静静地望着她。 过了几秒后,她才抿了抿唇,慢吞吞地开口道。 “学校规定不能早恋。” 6 6 寝室沉默了几秒钟。 其余几人心中都不约而同的冒出一个念头:这个新来的转学生,绝对是个书呆子。 而接下来的几天,林应缇确实过着书呆子的生活。 她沉默寡言,在班上几乎和透明人一样,偶尔交作业时别人提起她时都用“转学生”来指代。 林应缇安静垂下眼,在草稿纸上记着公式,书上满满当当全是笔记。 她的皮肤莹白,睫毛很长,垂下眼时微微翕动,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 几个星期后就是分班考试,她想去一个好点的班。 本以为会一直这样独处下去,但是没想到有人会主动和她搭话。 “转学生,你好啊。” 说话的女生留着一头长卷发,眼尾微微上挑,说话时嘴巴一张一合,让人联想到饱满多汁的红樱桃。 “我叫沈兮,你叫林应缇是吧?我听人说了。” 林应缇终于抬起了眼,乌黑清冷的杏眼浮现出淡淡的困惑,像是不明白她为什么要和自己打招呼。 沈兮笑吟吟地伸出手:“我们做朋友吧。” 林应缇眨了眨眼,这才温温吞吞地说了“好啊”。 两个人又说了会话,不过大多时候都是沈兮在说,林应缇没有反应,过了一会,沈兮也觉得无趣。 走廊上经过一群少年,沈兮不知看到了什么,眼前一亮,叫了声“阿月。”便如同鸟儿般扑了上去。 林应缇笔尖顿了顿,抬起了头。 走廊上被叫住名字的男生个子很高,挺拔高瘦,即使在人群之中,他也是鹤立鸡群的存在。 他的肤色白皙,眉眼清俊,鼻梁高挺,嘴唇虽很薄,嘴角带着微笑,并不显得冷淡。 即使穿着再普通不过的校服,也如同矜冷的贵公子一般。 只那一双漆黑的眼如同一泓清泉,倒映着清冷的水中月。 林应缇觉得心脏像是被什么轻轻扯动,原来在校门口看到的真的是他,他和小时候相比没什么变化。 “有人一看见我们班长就走不动路了啊。”周易开口打趣道。 沈兮脸上一红,望了一眼江席月,看他没什么反应,不由心中微涩。 “你们去哪?我也一起。” 周易双手抱在脑后,笑着调侃道:“我们打篮球你也一起?” 沈兮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你管我。” 周易也不生气,嘿嘿了一声,往班里看了一眼,“不过你刚才和谁说话呢?” “新来的转学生,我见没人理她,刚才就和她说了会话。” “你们班什么时候来了转学生?我看看。” 周易伸长脑袋往教室里望了一眼,目光在人群中找了半天,依旧没找到。 “哪呢?” “左边最角落里那一个。” 周易终于锁定了目标,有些失望地唉了一声,“我还以为是大美女呢,还比不上沈兮。” 被这么说,沈兮非但没有开心,反而瞪了周易一眼。 被拿来和转学生比较,本来就是一件丢脸的事。 但是又不好直说,只能阴阳怪气地发泄着怒火。 “你脑子里就只有那些。” 周围有男生闻言也朝里看去,可惜隔得太远,再加上又低着头,完全看不清模样。 于是对周易道:“你小子千里眼啊。你连别人脸都没看清,就知道别人长得不好看?” 周易不服气,“这叫做直觉,你懂吗?!” 确实,林应缇的打扮实在平平无奇。就如同高中最普通的那一类存在。 而他们在教室走廊上吵闹,林应缇一直在低头做题,仿佛根本没有察觉,周围的一切都和她没有关系。 周易叫嚷着就往前走去,一行人很快就浩浩荡荡地离开了,等他们走后,教室里的同学这才敢大声说话。 下午最后一节课上完,放学铃声响起后,周围的学生迫不及待的冲出教室,林应缇做完最后一道题,这才抬起头,揉了揉酸涩的脖颈。 陈子静看了几眼林应缇,脸上神□□言又止,最后还是憋不住说了出来。 “你最好不要相信沈兮会和你做朋友。” 林应缇闻言看向她,没有错过她脸上的复杂神色 “她这人就是这样,喜欢装好人,其实背地里最爱使坏。” 林应缇没有说话,自顾自地继续收拾着书包。 “…..她根本不会把你当成朋友的,只是随口一说,她心里最看不起的就是你,不…..我们这样的人。” 林应缇终于抬起了头,像是有了些兴趣,“我们这样的人?” “对。”陈子静有些自嘲的勾了勾唇:“我们这样的穷人。”她也是以成绩进的这所学校。 “之前有个人也是信了她那句做朋友的鬼话,最后……” 她止住了话音,咬了咬唇,“反正你只要记住,不要相信她说的话就行。” 林应缇抬起头,露出了个极淡的笑,那张寡淡清冷的脸像是一瞬间鲜活灵动了起来。 “谢谢你,我知道。” 陈子静愣愣地看着她,林应缇已经继续低头做着题了,她想说些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没想到转学生笑起来还挺漂亮。 不,其实不笑也好看。 只不过她太安静了,又总是低着头,存在感低到总是让人忽略她那张脸。 这之后几天林应缇生活依旧平静地过着。 除了有了一点不一样。 那就是沈兮现在很喜欢带着林应缇一起玩,比如去食堂吃饭会邀请她,下课后会主动找她说话。 乍一看她是融入了沈兮的姐妹小团体里,但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沈兮这是在拿林应缇当跑腿的冤大头使。 隔三差五就招呼她帮自己干活,值日生时会偷懒让她一个人干全部的活,经常招呼她跑腿去帮自己去小卖部买东西。 诸如此类,还有很多。 有人半开玩笑说着这事,沈兮却是笑吟吟地牵起林应缇的手。 “我们是好朋友嘛,你们这是挑拨离间。” 对此林应缇没什么表示,既没有拒绝,也没有迎合。 这天午自习她又接到了沈兮的手机消息。 “应缇我刚刚排练完,好渴啊,帮我带几瓶水送到学生会这里。” 过几天学校便会举行周年校庆,主持人之一正是沈兮。 “又叫你,你理她干什么?不会没看出来她是在耍你吧。”陈子静看不下去了,想要叫住她。 林应缇却摇了摇头,收起手机,站了起来。 当林应缇再出现在排练室门口,已经是十多分钟后。 她两只手提着沉重的塑料袋,袋子已经被满满当当的饮料撑到几乎变形,手心也被勒出痕迹,因为缺血不足勒痕几近苍白。 她推开门走进排练室,却发现根本没人注意到她,大家都正紧锣密鼓地张罗着自己的事。 她站了一会,沈兮才终于注意到了林应缇的到来,招呼身边一起排练的人喝水。 “大家休息一会吧。水送来了。”甚至从头到尾都没叫过林应缇的名字。 林应缇却像是浑不在意,她接过沈兮递给自己的钱,认认真真地来回数了好几遍,确定多了跑腿费后,这才收了下来。 沈兮看着觉得她有些可怜了。 “席月,你要喝吗?” 江席月正在低头看着台词,他穿着白衬衫,袖口微微往上挽起,露出一小截光洁的手臂, 听到沈兮走过来问自己,于是接过来,说了声谢谢。 林应缇看着他。 江席月像是察觉到了有人在看自己,微微掀起眼皮,视线落在林应缇身上,眸色顿了顿。 沈兮注意到了,主动搂紧了林应缇的胳膊,一副亲亲热热的模样。 “介绍一下,这是我班刚转来没多久的转学生,怎么样,可爱吧。” 江席月像是随口应了一声,他的嗓音清冷,但是语气温和,客气又有礼貌。 “你好。” 等他走开后沈兮便又立刻放开了林应缇。 旁边帮忙分水的同学这时忽然出声,“这里多了一瓶水,谁要?” 虽然问了但是没人吭声,大家手里都有了。 正垂眼看台本的江席月,忽然开了口,“给她吧。” 虽然没有指名道姓,但是大家都知道指的是谁。 于是沈兮将那瓶水递带了林应缇手上,笑吟吟道:“我都差点忘记你了,这么热的天,你肯定也口渴,辛苦你帮我们跑一趟,这瓶水就算我们请你了。” 手心传来的冰冷触感却让林应缇的眼睫轻轻一颤,她下意识地舔了舔有些皲裂的嘴皮,心里自嘲一笑,看来确实是挺明显的。 她接过了那瓶水,道了谢转身走出去。 此时排练室里几个男生正在小声讨论。 “刚才来的那个转学生,仔细看挺漂亮的,就是经常低着头,我都没注意到她的脸。” “确实,你看她皮肤多白,我姐化了妆都没她白。” 沈兮有些不乐意了,“闭上你的嘴吧,这个时候就有劲了,怎么排练就半死不活。” 中午林应缇依旧是一个人吃饭,她一个人坐在天台拿出单词本一边背着一边啃着刚才在小卖部买的面包。 她的英语相比其他科目是弱项,所以她想抓紧时间补起来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后,林应缇想起自己的笔快用完了,便决定去学校里的小卖部买盒黑笔。 她一个人独来独往习惯了,也没有人注意到她。 只有陈子静多问了她一句,“你要和我一起回宿舍吗?” 林应缇摇头说:“我要去买笔。” “那我就先回去了。”陈子静跟着几个女生一起走远了。 此时学校的小卖部人不算多,只有三三两两的学生在挑选东西。 林应缇进去挑选好一盒黑笔,这个牌子她最常用,因为比其他的牌子便宜几块。 她选好后就准备去结账。 老板扫了扫码,说:“六元。” 林应缇伸进校服口袋里,却发现本该装着十元零钱的口袋里空空如也。 她脑袋里慌乱了一瞬,但很快就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包里的钱多半是中午丢在天台了。 “同学?”老板见她发愣,提醒了一句。 林应缇的耳根难得的红了起来, “同学,你还要不要?” 她有些尴尬地张了张嘴,刚准备说自己不要了。 便察觉到有人站在了自己身旁,旁边响起一道清清冷冷的嗓音。 “老板,一瓶矿泉水。” 江席月看了一眼旁边红着脸默不作声的女孩,视线又落在手里那盒笔上,顿了顿。 “还有一盒笔。” 7 7 回到宿舍,林应缇继续做作业,她拆开拿盒笔,随意抽了一支出来,就开始做练习卷。 坐到一半,她突然开始发起呆。 江席月果然没有认出自己。 晚上十一点林应缇准时完成了学习任务,在熄灯前上床睡觉。 今天她决定早点睡觉,因为明天就是分班考试。 哪知室友熄灯后又开始了寝室夜谈。 周念念往脸上抹着面霜,嘴里嘟嚷道:“要是我能分到一班就好了。” 许夏萱正在做瑜伽拉伸腿,“别想了,那里都是怪物,全都排在年级前面。” 陈子静和林应缇现在都在三班,周念念和许夏萱在七班。 “后天的考试考不好,我爸说给我的银行卡都收回来。” “我妈也这样说,还说放假不带我去国外玩了。” 陈子静插入不了这种话题,于是问林应缇考试准备的怎么样。 林应缇轻声道:“应该可以。” 周一的分班考前有个动员大会,升旗仪式结束后学生会主席就会致辞。 林应缇站在乌泱泱的人群中,看着站在旗台下发言的江席月。 他的嗓音清清冷冷,语气却是温和,再加上说话的语速不急不缓,听上去让人如沐春风。 江席月的视线淡淡地从下方每张脸上一一掠过,不作停留。 似乎有那么一瞬间,林应缇对上了他的视线。 但是她知道那很有可能是错觉,他那样的人根本不会认真看站在下面人的脸。 旁边有两个女生在小声窃窃私语。 “江席月刚才是不是在看我?” “你胡说八道什么,要是沈兮听见了我可帮不了你。” 念完致辞后,江席月礼貌的鞠躬走下台,台下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 江席月这种人,生来就是可望而不可及。 伴随着刺耳的打铃声,分班考开始,林应缇进了考场,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 林应缇有些紧张,这是她进入这个学校的第一次考试。 她前面的座位一直是空着的,上面贴了姓名条,不过离得比较远看不清写的什么名字。 林应缇看了一眼墙上挂着的钟,还差几分钟,她前面的这个人可能赶不到考试了。 还有最后一分钟的时候,门口响起一道淡淡的嗓音。 “抱歉,我迟到了。” 江席月站在门口,监考老师见是他,也没过多为难,便让他去座位坐下。 林应缇低下了头,装作认真看草稿纸的样子,手里紧紧地捏着黑笔。 这只黑笔好巧不巧就是上次江席月帮忙买给自己的。 江席月应该没有注意到她,坐在位置上后,便开始拿出自己的笔准备做题。 林应缇视线落在他的笔上,她见过这种笔,每次都放在货架最显眼的地方,是国外的一种牌子,比她手里的这支要贵好几十倍。 发试卷的时候,老师让依次传下来。 第一次传下的是卷子,林应缇接过就准备写上自己的名字。 第二次传下来的是草稿纸。 江席月头也不回,伸出手想递给身后的人,却发现没有动静。 他转头看了一眼,看见身后的女孩已经低着头专心地在卷子上已经写起来了。 江席月瞥了一眼, 上面只写了三个字,林应缇。 他轻轻地敲了敲桌面,淡声提醒道:“同学,帮忙传一下后面。” 林应缇伸出手接过来,还是没抬起头。 这场的数学总的来说对林应缇来说不怎么难,就是最后一道稍微有些棘手。 她在草稿纸上列了几个公式,终于看见了胜利的曙光。 林应缇抬头揉了揉酸涩的肩膀,看见前面的江席月已经早早停笔写完,已经把卷子翻到了第一面。 第一场考完,林应缇周围围满了人,不过不是来找他的,都是去问江席月的。 “班长,你最后一道题算出来是什么?” 江席月想了想,“定点吗?是(1,t/4)” 那个男生顿时发出一声惨叫,“完了,我和你的答案不一样。” 林应缇心中动了动,她的答案也不一样。 江席月说:“我的也不一定对。” 又有人问了其他题的答案,江席月都一一回答了,于是周遭一阵哀嚎遍野。 之后的几场考试,林应缇都暗暗和江席月较劲。 但是速度还是慢了一步,每次她写完时,江席月已经早早搁笔在检查了。 等考完走出考场的时候,林应缇刻意走慢了几步。 虽然之前江席月说了不用她换买笔的钱,但是她还是不愿意欠他。 正好现在有机会,林应缇走出考场后叫住了他,江席月转头,见是她,略微有些疑惑。 “有什么事吗?” 林应缇伸出紧捏的东西,递给他,“还给你。” 江席月:“什么?” “钱。”林应缇抬起了头,终于直视了他的眼睛,“谢谢你那天你帮我付的钱。” 江席月看着她的脸,微微拧眉,随即又恢复了常色。 他想起了她是便利店里那天的女生,也记起了她就是那天在小巷子里的女生。 他笑了笑,“不用了,就当送给你了。”这对他来说本身只是一个随手之举。 虽然他在笑,但是林应缇能察觉到他礼貌客气的态度下藏着的淡淡疏离。 没来由的,她想起了小时候的事。 林应缇抿了抿有些发白的唇,抬头瞪着眼,安静的黑色眼眸里像是燃烧着什么, 她一把将自己手心里的钱塞到江席月手里。 “再见。” 江席月怔了怔,看了看手里的零钱,等回过神来的时候,只看得见女孩远去的背影。 清瘦又倔强。 分班月考的结果很快就出来了,成绩榜前人头攒动,挤满了各班学生。 “应缇!我看到你的名字了!” 陈子静指着排行榜的最前面,满脸难以置信。 “天哪!你的总分在年级第二名。” 林应缇看过去,看见自己的名字前面,果不其然是那三个字。 江席月。 她的总分比江席月少十八分。 “你好厉害,深藏不露啊。”陈子静掩饰住自己复杂的心情,强笑着开着玩笑打趣。 新来的转学生一下考了年级第二名,只比江席月少了十八分。 这个消息很快就像插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整个学校,就连林应缇去上厕所,都会收到注目礼。 “应缇,没想到你成绩这么好,也教教我啊。” 林应缇终于从书本里抬起头,看着沈兮,“我教不来别人。” 沈兮也不生气,笑着和她撒娇,“教教我嘛,我也可以教你。” “教我什么?” “教你怎么打扮自己。”沈兮打量着她,笑吟吟道:“把头发染成茶棕色,也不要留刘海,不要穿这种宽松的校服, “为什么一定要那样呢。”林应缇认真的发问 “……” 这还是头一次有人当年让她下不来台,沈兮的脸色沉了沉。 林应缇没有撒谎,她确实不会教人,她只会自己埋头苦读。 她觉得自己在读书上面也没有天赋,靠的只是自己日复一日的做题练习。 此时的年纪办公室里,老师们也在说新来的转学生。 “老张,你班新来的那个转学生太厉害了。” 张老师拧紧了茶杯,感慨了一声,“可惜留不住啊。” 不出意外,这次分班考试后,这个叫林应缇的转学生就会被分去一班。 一班的班主任姓赵,是个中年女老师,对这个即将进入自己班的孩子也有些兴趣,多问了几句。 “她老家哪里的?” “临江县。” 赵琴有些意外,她教书这么多年,也见过很多那种来自小县城的三好学生。 小县城的教育资源处处都比不上这里,太多寒门学子到了这里倍受打击,发现天外有天,人外有人,自己引以为傲的成绩什么都不是,不是每个都能像林应缇这样。 “没听过,在南方吗?” “应该是。” “家里是什么情况?” “爸爸务工,妈妈在开小摊补贴家用,还有一个妹妹,在思阳高中读高一。” 思阳高中是吊车尾高中,那里的学生生源极差,学风也混乱无比。 办公室敲门声响起,赵琴看过去,见是江席月,态度和蔼了起来。 “请进。” “赵老师,我放在这里了。”江席月把收上来的作业放在桌上。 “辛苦了。” 赵琴喝了口菊花茶,叫住了正要走的他。 “对了,我看了下这期的分班考结果,我班会进来一个其他班的学生,你给班上的同学通知一声。” “好。” 等江席月走后,办公室的老师们笑着说了几句。 “这孩子真懂事。” 这个学校里,背景显赫的学生或多或少总有些毛病,要么成绩差要么脾气差。 而江席月整个人都挑不出来错处,待人温和有礼貌,懂事沉稳。 赵琴听着对自己学生的夸奖,心里也有些自豪。 这孩子她带了两年了,确实是个好孩子,就是有些捉摸不透他的情绪,不过这也正常,是有些情绪内敛的孩子。 有新同学进一班,就意味着有人掉出了一班。 周易看不过去了,对他的同桌说:“至于吗?哭哭啼啼成什么样?” 女生还是在哭,她这次排在年级第三十一,刚好被挤出了。 “把你挤出去的是谁?” “三……三班那个转学生。” 周易眯了眯眼,回忆了起来,“沈兮那个班的?” 得到了肯定回答后,他又啧了一声,“原来真是个书呆子。” “叫什么来着?” “林应缇。” 周易转头对旁边的江席月说:“要不等下周一她来我们班,咱们先给她一个下马威。” 江席月一只手撑着下颔,垂下眼皮看着书。 他脑海里莫名浮现出那张雪白的小脸,安安静静的,眼神恬静清冷。 那天她看向自己的眼神,有些熟悉,应该在哪里见过。 像是在清冷深潭之中燃烧的一团火, 8 8 星期五是住校生回家的日子,林应缇站在校门口,看着人来人往,等着她爸来接她。 “应缇!” 林崇华下了车就要来帮她拿行李,他为了来接她,还特意把家里的那辆白色车子洗过,但是在一众豪车里,还是显得有些寒酸。 周围有学生好奇地看向这辆格格不入的白色国产小汽车。 林崇华看了一眼林应缇,然后把车窗给摇上来了,隔绝了外面的视线,假装自然地把空调打开。 他问话有些小心翼翼,“考得怎么样?” 林应缇轻轻抿了抿唇,“还不错。” 她说的还不错应该就是相当好,林崇华喜笑颜开。 “今晚让你妈多弄几个菜。” 晚饭时章玉听到这个消息也笑得合不拢嘴,尤其是知道她下周一就能转到一班,一直在给林应缇夹菜。 林嘉意冷哼了一声,重重地搁下筷子,扔下一句“不想吃了”,便摔门回屋。 “不吃就不吃,这孩子毛病越来越怪了,不理她。” 房间里很快就传来闷闷的哭声。 章玉忍不住一直往房间的方向看,虽然不说,但是看得出来很担忧自己的小女儿。 林应缇抬起了头,“妈妈,去看看妹妹吧。” “行,我去看看她,你们先吃。” 章玉在房间里哄了林嘉意大半天,房间里才停下了哭声,林崇华在厨房里洗着碗,突然停了下来。 “对了,我从老家带来的土特产,说要给你表叔他们,之前都忙忘了。” 章玉也从房间里走出来,听到这句话埋怨起林崇华。 两个人又拌了会嘴,最后章玉看了一眼林应缇,斟酌着语气开口。 “应缇,如果你明天没事的话,可不可以帮妈妈送到表叔家去,如果你要学习的话,那就算了,我让你爸去一趟。” 章玉问话问得小心翼翼,但是林应缇能感觉到,他们两个应该不方便去送,所以才会问自己。 “我明天没事。” 表叔一家对林应缇他们来说就是偶尔来往的富亲戚,表叔姓姜,和她的妈妈是远方表亲,据说表叔是过继来的,和她妈妈两个人从小一起长大。 后来表叔读书出息了,又在广州做起生意,日子越过越好,老家除了偶尔会和她家来往,其他亲戚都断了联系。 他的儿子姜勒和林应缇就读一个学校,嘉德还有个不成文的规定,如果被本校家长推荐,录取的可能性会大一些,她表叔当时就帮忙写了推荐信。 姜勒一家住在在一个高档小区,小区里楼层不高,都是独栋小洋房。 林应缇家里的小区门口的保安是一个年龄很大的爷爷,经常在保安室喝茶听广播,也不管人们进进出出,形同虚设。 但是她却忘了不是所有人住的地方都是那样。 被门口的保安拦下来后,其中一个打量了她一眼,问她:“小妹妹,你说要给谁送东西?先打个电话吧。” 天空已经飘起蒙蒙细雨, 林应缇摇头,她不知道对方的电话号码,况且就算打通了电话,对方恐怕也不欢迎她的到来。 保安爱莫能助,“那没办法,我们不能放你进去。” “你还是快回去吧,雨要下大了。” “嘀”一声汽车鸣笛声在身后响起,林应缇往后看了一眼,是辆很长的黑色轿车,于是她往旁边让了让。 其中一个保安看了连忙去把道闸杆抬起来,以便让车顺利通过。 “江少爷,回来啦。”保安热情地给车里的人打着招呼。 林应缇闻言一愣,果然看见黑色轿车里坐着的那个人。 江席月坐在后座,正看过来。 他的那双眼眸色极黑,目光却是淡淡的。 林应缇轻轻地避开了他的视线,低着头一言不发。 “怎么了?”江席月问保安。 “有个小姑娘想来看亲戚。” 江席月打量了林应缇,心中略微思忖,就大概知道是怎么回事。 他不急不缓地朝保安解释道:“我和她认识,我带她进去吧。” “这……” 保安有些为难,这不符合规定,但是对上江席月的眼神,想到他的身份,想着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算了。 “行,那就麻烦你了。” 江席月朝林应缇微微一笑:“上车吧。” 如果是第一次见到他的人,肯定会认为他是一个温柔的人。 林应缇在原地顿了几秒钟,最后还是上了车。 但是车内并不是只有江席月一人,除了前面的司机,还有周易。 周易打量了她一下,显然对她有些好奇,“妹妹,你叫什么名字?是我们学校的吗?” “林应缇。” 周易显愣了愣,随即咧了咧嘴:“搞了半天是转学生啊,我说席月怎么突然说停下,还以为看到谁了。” “…….” 林应缇客气地朝他笑了笑,没有说话。 周易嘿嘿一笑,继续喋喋不休,“看不出来,挺厉害的啊,一考就能考到一班。” “……” “明天就要到我们班了,都不先给我们打声招呼吗?” 还是没人应声。 周易啧了一声,看向江席月,“席月,这转学生怎么跟锯嘴葫芦一样。” 江席月也没理他,伸手递给林应缇车上的备用毛巾。 “擦一下吧。” 林应缇今天没穿校服,身上的棉质白色被雨水微微浸透,有些尴尬地黏在肌肤上,隐隐可以看见雪白的肌肤。 而他细心地察觉到了,为了以免她尴尬,什么都没说,只把毛巾递给她。 “谢谢。”林应缇接过先擦起了头发。 周易看着这个转学生如此平静的模样,心里犯起了嘀咕。 她是不是真的不知道他们是谁?怎么这么淡定。 江席月看向她,淡淡地问道:“你的亲戚在哪栋楼?” “13号。” “我让司机送你到门口。” “谢谢。” 之后车上就陷入了沉默,江席月和林应缇都不是多话的人。 周易憋得慌,注意到了林应缇提上来的东西,主动开了口。 “这什么东西啊?” 林应缇说:“土特产。” “这能吃吗?”周易看着那廉价包装盒里包着的东西,有些嫌弃地皱了皱眉。 林应缇看着他,轻轻地眨了眨眼,“你想吃吗?” “……” 周易被噎了一下,瞪着她:“谁想吃了!” 看见他气急败坏,林应缇抿了抿唇,视线无意间掠过车窗倒影,随即一怔,刚才江席月是不是笑了? 下车后林应缇站在车前,挂上客气的笑,杏眼微弯,礼貌道:“谢谢你们。” 细细的雨丝落在她的黑发上,白净的脸蛋恬静清丽,整个人如春雾一般朦胧。 江席月看了她一会,然后和司机说了些什么,最后拿了个什么东西伸出车窗递给她。 “雨下大了,拿着吧。” 林应缇看着他递过来的伞,视线又落在他的手上。 江席月的手很好看,指甲修剪的圆润干净,手指骨节分明,手背上隐隐有凸起的青筋浮现。 “谢谢。” 周易朝她挥了挥手,脸上挂着吊儿郎当的笑,“新同学,明天见。” 林应缇站在檐下,在原地站了一会,直到看见汽车绝尘而去,才按响了门铃。 “谁啊?”屋子里响起懒洋洋的少年嗓音。 林应缇没回话,因为觉得自己如果回答了的话,对方不会开门。 隔了两三秒,门被打开了,一个穿着黑t恤的少年捏着门把手,他似乎是刚洗完澡,发梢还湿漉漉的,挺鼻薄唇,面容冷峻。 “你好,我是来见姜叔叔的。” 姜勒看见了她手上提着的东西,有些不耐地蹙紧眉,语气不太好,“拿走,我们家不需要这些东西。” 林应缇把东西轻轻放在了地上,语气没有起伏。 “东西我放在这里了,扔不扔随便你们。” “是应缇吗?” 屋内传来了一个热络的中年男声,“快快进来坐。” 但是下一秒就被女人撕心裂肺的尖叫给盖住了。 “姜堰山,你还说你和你那表妹什么都没有!你骗鬼呢!” “那女人的大女儿的推荐信也是你给学校写的!别以为我不知道。” “你和她不清不楚,那我们干脆离婚算了!” “胡说什么,孩子都在这……” “啪”的一声门被关上了,隔绝了争执声,姜勒背靠着门,从兜里掏出一根烟点燃。 他深吸了口烟,似笑非笑,眼神却有些冷。 “表妹,你也看到了我们家的情况,东西就放在这吧,我等会找人扔去楼下。” 林应缇走出来时看见外面的雨又下大了,风将树吹的东摇西歪。 是她最讨厌的雨天。 回到家时她的浑身上下已经湿透,章玉心疼地用毛巾包裹住她,连忙招呼林崇华烧热水。 当天晚上林应缇还是发起了高烧。 她做了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天地都连接变成一片汪洋大海。 她穿梭在怎么走也走不出去的森林里,嘴里不停地喊着一个人的名字。 但是这次,没有人回应她。 她醒来的时候,半天没有缓过神来,只是在发呆。 林嘉意走进来没好气地把手里的碗放在床头柜上。 “吃,我妈让我送进来的。” “……谢谢。” 林嘉意看她脸色难看得和鬼一样,白的吓人,于是问:“对了,你刚嘴里嘀咕什么来着。” “什么?” “你刚说梦话,嘴里一直在喊着…….” “好了。”林应缇突然开口有些生硬地打断了她的话,“你可以出去了。” 她很少用这种语气和人说话,林嘉意一怔,随即冷笑着丢下一句“毛病”,摔门而去。 等人走后,房间又恢复了寂静,林应缇望着书桌上静静摆放着的黑色雨伞,紧抿着唇,一言不发。 而另一边,周易被大雨困在了江席月家。 他也毫不在意,大剌剌地坐在沙发上,“今天可能要在你家里过夜,我知道你家房间够多,而且就你一个人” 这个小洋房是叶家父母特意买给儿子方便上下学住的,因为担心他住校不习惯,又想着离学校方便,所以买了这栋房。 窗外的雨声倾盆如注,大风吹的树木摇晃,雨滴击打在树叶上发出的声音,没来由让人觉得烦躁。 江席月低头在钢琴键上试了一下琴音,他很擅长控制情绪,旁人也很难分辨他的情绪。 听到周易说话,他心不在焉地回了一声,”好啊。” 周易换了个舒服的姿势,懒洋洋地说:“夏天的雨太烦人了,说来就来。” 他又随便拿起一个洗干净的苹果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说:“也不知道那个转学生没有车子,不会就这么淋雨回去吧。” 琴音似乎顿了顿。 江席月抬起了眼,望向窗外的倾盆大雨,脸上没什么表情。 9 9 周一正式分班,走廊上人来人往,许多背着书包拖着箱子的学生准备去自己的新班级。 只有一班门口稍安静一些,因为很少有人能在分班考试后进入这个班。 所以此时就显得站在门口的纤瘦身影格外引人注目。 看见门口的身影,班上逐渐响起窃窃私语声。 林应缇抱紧了书,习惯性地垂下了眼。 江席月正在看书,听到后面有人戳了一下自己的背,也没回头,只扬长语调“嗯”了一声。 周易在身后压低声音说:“你看门外。” 江席月这才抬起了眼,朝门口望去。 林应缇背着书包,手里抱着一摞书,她的脸很小,总是习惯性地紧抿着唇,眼睛则是很少见的杏仁眼,皮肤雪白如瓷,睫毛纤细,身子纤瘦得出奇,衬得校服更宽松了。 赵琴招呼着她进来,“给大家介绍一下,这是我们班的新同学,林应缇,三班过来的。” 她一口气帮林应缇介绍完,倒省得人开口了。 “我们班按名次坐的位置,不分高矮。” 赵琴指了指最右边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你坐那吧。” 林应缇看了那个座位一眼,然后轻轻地嗯了一声。 坐到江席月的前面后,林应缇把多余的书放进了抽屉,只留下这节课需要的课本。 ”好了,继续上课。” 下课后沉寂的教室顿时嘈杂了起来,有几个对林应缇好奇,主动对她打招呼的。 但是多聊几句,也知道了她沉默无趣的性子,便也没再继续围着她了。 周易坐在她的跟前,敲敲她的桌子笑着说:“怎么回事啊,前天我们才见面,今天都不招呼人的吗?” 林应缇连眼皮子都没抬一下,只是自顾自地做自己的题。 见她不理自己,周易伸手想把她的作业抢走。 “作业有这么好吗?和你说几句话都不看人。” 林应缇看着他,沉默半晌,最后慢吞吞道:“…….你不觉得这样很幼稚吗?” 从她的眼神来看是真的困惑,不能看出这是她真心发出的提问,并不带什么嘲讽的意味。 “……” 周易悻悻地把作业放下,觉得没趣,嘀咕了一声“书呆子”,然后走了。 一到中午,食堂里就人满为患。 但是也有例外,一班的那群男生坐的地方,倒是没人敢去抢。 “周哥怎么脸色不好,谁惹你了?” 周易翻了个白眼,“滚蛋。” 季知林笑容戏谑道:“他这是被小姑娘骂了,心里不自在。” “谁敢骂我们周哥啊。” 周易哼笑一声,“等着吧,我非要撬开那个转学生的嘴巴。” 季知林无语,“你无不无聊啊。” 江席月仰头喝了一口水,把瓶盖拧紧,不咸不淡地开了口。 “他确实挺无聊的。” 周围有男生嬉皮笑脸,“周哥,该不会是喜欢上别人了吧。” “我喜欢她?!”周易难以置信地反问一句,“我又没疯。” 像林应缇那种女生,在这个学校里一抓一大把,家境一般,成绩优异的学生在这里不再少数。 如果唯一有点不一样的地方,就是她那种死活不搭理人的性子。 林应缇确实不怎么爱在班上说话。 整整一个星期,即使江席月坐在林应缇前面,他们几乎没什么交流。 但并不是因为江席月性子冷淡,他虽然看起来不爱搭理人,可如果有同学找他搭话,他都会回应几句,只是很少有人能从他的情绪判断他和对方的交流愉不愉快。 但如果别人不来主动找他,他也不会特意去找人说话。 比如说林应缇,她从不江席月交流,即使两人的座位只是一前一后。 周三上午连上了三节英语课,中午的午休时间,林应缇特意找了个清静的地方复习。 她坐在树林边的长椅上,灌木丛掩映间将她的身影挡的严严实实。 她低头看着放在膝上的单词本,微垂下来的细软黑发拂过她的脸颊,带来轻轻地瘙痒。 微风吹来,带来隐隐约约的啜泣声。 林应缇抬起了头,看见不远处灌木丛后的小树林,隐约可见一男一女的身影。 “我是真的很喜欢你。” 陷入情窦之中的女生总是一腔孤勇。 “你喜欢我的什么?” 她对面的男生说话的声音很熟悉,语气很轻,像是从云端飘来。 这个问题让女生犹豫片刻,最后选择了一个最稳妥的答案。 “你的全部我都喜欢。” 男生像是笑了笑:“是吗?” “所以你能不能给我一次机会。” 男生的声音有些淡,“抱歉。” “那你喜欢谁?沈兮吗?你们真的在一起了吗?” 林应缇觉得有些吵,站起身来准备换个地方。 江席月扫过灌木一角掠起的白色身影,面前女生的啜泣声越来越大。 他漫不经心地开口:“为什么这么说?“ 女孩子眼睛红通通的,“大家都这么说。” 等林应缇回到班上时,发现班上的人正津津有味地谈论着刚才发生的事,八卦消息传播之快令人咂舌。 “高一的那个漂亮学妹真给江席月告白了啊?” “成功了吗?” “当然被拒绝了。” 谁要是觉得江席月脾气很好,看起来很不擅长拒绝人,所以很好追那就大错特错了。 不管长得多漂亮的女生,他的态度都是一样。 所以大家都摸不准他到底喜欢什么类型。 “他真喜欢沈兮那个类型?” “这我哪知道。” 林应缇把易错的英语单词勾好,准备誊写在笔记本上。 上午最后一节课是体育课,下课后女生都从操场上回了教室。 今天是个难得的晴天,碧空如洗,万里无云。 但这种天气在太阳底下觉得热,在树荫下觉得冷。 班上的男生打了球回来,嘴里嚷嚷着好热,一下就把教室里的风扇全部开到最大档,一瞬间桌子上的书吹得哗哗作响。 混杂着男生运动完后的汗味随着风飘满教室。 有女生小声抱怨了句,“好讨厌。” “对啊,不知道开小点。” 男生们当没听见,嘻嘻哈哈地又在教室里传起篮球。 “快来接把手。”一进教室,周易就咋咋呼呼地喊起来,只见他手里抱了个大纸箱。 “周哥,这什么啊?” 季知林跟在后面走进来,解释说:“他钱多到没地方花了,请你们吃雪糕。” 班上顿时传来一阵欢呼声。 “哇,这个牌子我知道,特别贵。” “这么多要花不少钱吧!” 周易得意地咧咧嘴,“哥哥钱多。” 季知林看他这个欠打样,笑着摇头,“他爸刚给他了零花钱,也就得意这两天了。” 有男生急吼吼地伸手就想拿,被周易伸手打了下。 “女生优先,美女更优先,知不知道。” 林应缇低着头写作业,就看见一只手拿着雪糕递了过来。 周易还是嬉皮笑脸,“应缇妹妹,特意给你准备的草莓味。” 林应缇看了一眼周围,见大家都在吃,犹豫了一会,也接了过来。 “谢谢。” 周易看她反应平平,嘀咕说:“不对啊,你们女生不都喜欢这个味吗?” “……” 草莓味的雪糕融化在舌间,带来丝丝凉意。 她吃得很慢,像小猫一样,小口小口地吃着。 突然感觉到什么东西掉在了自己脚边,她低头一看,见是个白色的橡皮擦,和江席月的中性笔是一个牌子。 林应缇弯下腰捡了起来,她的黑发自然垂落下来,露出那一小截雪白的后颈。 离得近了可以看见上面有颗淡淡的红痣,只不过颜色极淡。如果不仔细看的话发现不了。 林应缇捡起来后转过头去,伸手递给江席月。 “……你的东西掉了。” 她说完后视线不由落在桌上,微微一顿,江席月正在素描本上画着什么,依稀可以看得清是个人的雏形。 “…..” 江席月抬起眼,伸手接了过来,客气道:“谢谢。” 林应缇又转回去继续做起作业。 江席月手下铅笔又漫不经心勾勒了几笔。 上课了,这节是班主任赵琴的课,她准备评讲一下之前做过的随堂测试。 风扇不知疲倦地转动着,发出聒噪的噪音。 林应缇的位置由正对着风扇下,大概是吃了雪糕的缘故,下午第三节课,语文课上到一半,林应缇小腹处隐隐有些难受。 一开始还能忍受,可是后来疼痛非但没有减轻,甚至还愈来愈烈。 此时林应缇的额前已经沁出细微薄汗,原本白的脸蛋已经快没了血色,但是她还是紧抿着唇一声不吭。 她差不多已经知道了是因为什么,没想到这次会提前几天。 “林应缇,你来回答一下这道题怎么做。” 偏偏上面的老师和她作对似的,环顾了一下班上,最后点了她的名。 林应缇只得硬着头皮站起来,开始讲着自己的答题思路。 感觉到身后的视线,她的头低得更低了。 江席月漫不经心地看着前面站着的身影。 少女微微垂着头,从这个方向看去,清楚地看见她的耳后根已经红透,就连细白的后颈也浮上了淡淡的粉色。 她颤着声,却依旧保持着镇定,回答着老师的问题。 赵琴满意地点点头,示意他坐下。 一直到下课为止,林应缇都不愿起身,如果没猜错,她的裙子已经弄脏了,外套昨晚洗了,所以她没穿外套,不然还能用来挡一挡。 正在她纠结要不要起身去厕所时,身后有一只手递过来一件校服外套。 林应缇微微侧目。 那只手干净修长,骨节分明,一看就是双适合弹钢琴的手。 林应缇没有回头,下一秒身后果然传来了一道淡淡的温和嗓音。 “遮着吧。” 10 10 空气沉默了两三秒,林应缇垂下眼,小声地道了谢,接了过来。 “谢谢。”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还有上次,也谢谢你。” 江席月脱掉了校服外套,只穿着单薄的白色短袖,肩膀很宽,一只手撑着下颔,漫不经心地注视着她。 “哪个上次?” 林应缇飞快地看了他一眼,不知道他是真的忘记还是假的忘记。 “上次你帮我解围。” 江席月这才像是想起,撑着下颔嗯了一声。 因为有了江席月的校服,暂且算是解了燃眉之急。 但是林应缇还是不敢站起身,一直在座位上写作业,除了有个叫向茉予的女生找她借东西,没有人找她说话。 可她却忘了江席月的存在感要比她强太多。 “班长,你的外套去哪里了?” 在学校周易一般都是叫江席月班长,江席月一只手揣在裤兜里,另一只手拿着刚买的矿泉水,慢条斯理说:“丢了。” “丢了?”周易不信,“丢去哪了?” 他前一秒刚问完,后一秒走进教室,就看见林应缇坐在座位上低头写作业。 周易也不想注意她,她穿着那件明显比她大上许多的校服,实在是太惹眼了。 他满眼不可置信,看向江席月。 江席月不理他,坐在位置上继续看起了书。 周易索性直接坐在林应缇面前,趴在她的桌上。 “应缇妹妹,给哥哥说说,你身上这校服是谁的?” 他现在不叫她转学生,反而叫她应缇妹妹,但是叫人的语气实在说不上讨喜。 林应缇不说话,全当没听见。 “喂。”周易拿手当小喇叭又叫了一次,“我问你身上的衣服是谁的?” 这次的声音够大,班上其他人也听见了,都投来异样的眼光。 林应缇也无法继续置之不理。 她慢吞吞地抬起眼,就在周易以为她要回答自己的问题时。 她轻轻道:“你英语作业做完了吗?” “…….” “下午第一节课,唐老师说过会检查。” 时间停顿了几秒,随即周易发出一声惨叫。 “完了!” 晚上回到宿舍后,林应缇一进门就发现她的室友在等着自己。 以往她进宿舍从来没有人注意过,这还是第一次一进门就有人叫自己的名字。 周念念热情地迎了上来,“应缇,一班的感觉怎么样?和其他班有什么区别?” 这个问题把林应缇难住了,她犹豫了会,说:“差不多吧?” “那里的课难不难,老师讲的你能听懂吗?” “还好。”林应缇把书包放下,准备接水洗脸。 周念念说:“诶诶!我还没问完呢!你看见江席月了没!” 许夏萱从床上望了下来,她脸上还贴着面膜。 “你这不废话嘛,都一个班了怎么可能没看见。” “好羡慕啊。”周念念嘟囔着:“我也好想去一班。” “你下次考好点就行了。” “那还是算了吧,还不如让我爸给校长塞点红包来得实在。” 但她这也是嘴上说说,七中的班级划分十分严格,没有走后门的可能性,就连校董侄女的沈兮都没能进去,更别说她了。 林应缇准备换下外套,江席月的衣服对他来说很大,但是正好可以遮住那点污渍,但是女生穿上还是有些惹眼。 “你的校服怎么这么大?”许夏萱终于注意到了异样。 林应缇把校服外套脱下来,好在校服上干干净净,没有弄上污渍。 “这不是我的衣服。” “那是谁的?” “班上的同学借我的。” 许夏萱哦了一声,也不在意,她本来就是随口问一句。 等林应缇换好干净的衣服裤子后,她望着丢在盆里的校服外套犯了难。 直觉告诉她江席月不会再要这件外套。 即使这样,她还是要把这件衣服洗干净还给江席月。 陈子静一直没怎么说话,从刚才林应缇进屋起她就怪怪的,一直低头做自己的事情。 林应缇洗完衣服后,从书包里递了个什么东西给陈子静,“我给你带了一盒酸奶。” 自从她升入一班,林应缇察觉到她和陈子静之间有什么东西隐隐变了,但她是在这个学校第一个朝自己伸出手的人,如果可能的话,她不想失去这个朋友。 陈子静愣了愣,客气地笑笑,却没接过那盒酸奶。 “谢谢,我晚饭吃得有点饱,现在吃不下了。” 林应缇安静地收回手,然后把那盒酸奶放在桌上。 她知道她可能要失去自己在这个学校的第一个朋友了。 许夏萱嗤笑一声,“她现在心里难受着呢,以为来了个和她一样的。” 这个一样的指的是什么不言而喻。 当一个人和周围人格格不入时,或者融不进去集体时,就会本能地寻找同类,这种对同类的归属好感,也算是另一种意义的报团取暖。 但是嫉妒心会打破这种平衡。 许夏萱看热闹不嫌事大,继续说:“我没记错的话你们之前是在一个班的吧,结果她拼命考也没考进去的一班,你一来就考上了。” 陈子静脸上的笑快要挂不住了。 “对了,你没回来的时候,她还翻你书桌的资料书呢。” “不要说了。”林应缇轻声打断了许夏萱。 陈子静抹掉眼泪,爬上床拿被子盖住自己,一声不响。 这晚寝室,一夜无话。 林应缇进这所学校目标很明确,那就是考上全国最好的大学。 这是改变她命运的唯一机会,也是改变她的家人命运的唯一机会。 第二天陈子静起床时,发现被子里有张小纸条。 她打开看了一眼,是林应缇的字迹,她的字迹娟秀,是很漂亮的小楷。 “要不要我们一起学习。” 后面一个小小的笑脸。 想到那张总是安安静静的脸,陈子静忍不住心情复杂。最后仔细地把那张小纸条揣进了校服兜里,收拾好心情去上学。 林应缇把干净的校服外套装在了袋子里,然后当天早早地来到了班上,把东西放在了江席月的桌下面。 七点四十分,江席月准时进了教室。 他不是住校生,有时没赶上早读,老师也不会多说什么。 在老师看来,多读一秒少读一秒,影响不了他拿年级第一。 江席月一进来就注意到了桌兜里的一个红色小口袋,上面印着一个“好礼五折抢购”,应该是超市买东西送的廉价包装袋。 他往袋子里看了一眼,果然已经放着一件洗干净的校服外套。 不知道用的什么洗衣液,校服散发出淡淡的橘子清香, 林应缇一直注意着身后的动静,她的视线落在眼前的题上,已经解到了最后一步。 “我洗了很多遍,很干净。” 她说话的声音很小,就在她以为身后的人根本没听见时。 身后传来了一笑,很轻,轻到像是自己的错觉。 “嗯,看出来了。” 下午第二节课,赵琴一走进班里就宣布这个学期要重新选班干部。 由她先列各个职位的候选人,然后再由班上的学生投票推选。 “学习委员,苏云,林应缇。” 赵琴念到学习委员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林应缇。 林应缇明显愣了愣。 赵琴鼓励似地朝她笑了笑,“上来说几句吧。” 候选人上台说几句话比如当选了之后会怎么做,都是些千篇一律的场面话。 苏云讲完后,轮到林应缇的时候,她垂下了眼。 说实话,她不怎么想当班干部。 班干部意味着她要做更多的事,无法一心一意专注于自己的学习。 台下一只只眼睛望着她,林应缇垂下眼,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最后赵琴看她一直不作声,知道她性子内向安静。 于是打了个圆场,帮她起了个头,林应缇便顺着说了下去。 讲完后,下面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 林应缇就像完成了任务一样,坐回了自己的位置。 她依旧静静地低着头,后颈细白,微微低着头,露出脆弱单薄的弧度。 仔细看的话会发现她的黑发有些自然卷,扎着高马尾,垂落下来的发丝挡住了后颈上那颗颜色浅淡的红痣。 江席月撑着下颔,望着前方,眼神散漫又专注。 四周只有笔落在纸上发出的“沙沙”声,写完名字后,赵琴说由班长念票,让江席月上了台。 江席月站在讲台上,一张一张的念着名字。 “苏云,一票。” “苏云,两票。” “林应缇,一票。” “……” 他的嗓音清冷,吐字清晰,等念完的时候,他的视线望了过来。 “得票最多,林应缇。” 林应缇微微愕然,她是真的没想到。 班上响起了掌声,就连周易都朝她竖起了大拇指。 “应缇妹妹好好干,可要对得起哥哥给你投的票。” 江席月站在讲台上,对着上台的林应缇说:“恭喜。” 林应缇扯出一丝笑,“谢谢。” 幸好当学习委员比她想象中轻松,不像课代表每天要负责抱作业收作业叫老师,也不像班长一样需要日理万机。 她的工作就是打小报告,但是不服管教的人也很多。 “又记我名字?我哪里说话了,是他先很我说话,我根本没有理他。” 另一个被背叛的男生不服气,“你明明说了, 林应缇实在没功夫应付这些琐事,干脆将他们两个的名字都划去,只要能清静清静。 但是当学习委员还有一个好处就是,周易再来烦她的时候,她可以光明正大的记他的名字。 “哇你这是滥用私权,我要给琴姐举报你。” 林应缇默不作声地把他的名字又写了一遍。 周易气乐了,拿起记名字的本子递给江席月说:“你看看,不知道的还以为暗恋我呢,妈的这一页全是我名。” 江席月扫了一眼,不知看到了什么,视线蓦地一顿,抬眼看了过去。 周易也注意到了,吓了一跳,“卧槽,你连班长的名字也记?” 像是好奇又像是别的什么,江席月看着她,问:“为什么?”语气里倒没听出生气。 林应缇头也不抬地说:“你在上午第二节课美术课的时候偷偷睡觉。” 江席月看着她,突然开口:“你怎么知道? 11 11 等了有十几秒,前面的少女一直都没动静。 周易也后知后觉地反应了过来,笑容戏谑,“应缇妹妹,你不会一直盯着别人看吧?” 林应缇没有理会他的调侃,伸出了手,紧抿着唇。 “还给我。” “还给她。” 江席月发了话,周易也只好乖乖地把小本子换给了林应缇。 拿到记名本后,她才慢吞吞地解释:“有人向我举报的。” “真的假的?”周易半信半疑,“谁敢举报他啊?” 林应缇说:“信不信随你。” 说完就继续盯着书上的题,没有理他们了。 周易嘟囔了几句,“不是怎么和第一次见面感觉不一样啊。” 他还以为来了个文静内向的妹妹,现在看来倒是他看错了,此时他已经完全忘了之前说要给林应缇下马威的事情。 这之后几天林应缇一直都规规矩矩地做着自己的事,好在当班干部比她想象中的轻松,班主任也很照顾她。 但是周四这天发生了件小插曲,林应缇被罚站了。 起因是数学老师发现她把数学作业借给了班上的其他同学抄。 数学老师没有当着全班批评她,只是隐晦地提了一两句,然后下课后就把林应缇和抄她作业的那个男生叫到了办公室。 “你好好想想,成绩好并不意味着老师会忽视你犯的错,你这样是害了其他同学,我们班上成绩好的也不止你一个,这还是第一次出现这种情况。” 林应缇抬起头,“我没有拿作业给他抄。” 数学老师以为她在和自己狡辩,“那你说说,你们两个的错题为什么全部一模一样。” “……” “比起所谓的成绩,诚实更重要,你们以后出了社会,就会发现一个人的品质更重要。” 林应缇又重复了一遍,“我没有拿作业给他抄。” 数学老师看她三番两次顶撞自己,也来气了。 她眼睛一斜,问那个男生,“那你来说,怎么回事。” 男生支支吾吾不肯说话,好半天才挤出几个字。 “中午的时候我觉得题有些难,然后她就把她的作业拿给我了。” 数学老师看向林应缇,林应缇看向那个男生。 “中午什么时候?” 男生眼神闪躲,“……就吃完饭那会。” 林应缇吃完饭后除了去了趟洗手间,其余时间一直在座位上刷题。 但是和眼前这个男生,根本毫无交流。 最后数学老师把那个男生骂了一通,并且让他写两千字检讨,还要罚站一个星期。 至于林应缇,数学老师想着她平时成绩好,人也乖巧,于是又问了一句。 “你还有什么想说的。” 林应缇沉默了一会,还是坚持,“我没给她抄作业,是他自己偷拿我的。” “有什么人看见吗?” 林应缇只能沉默 数学老师低头开始批改起试卷,“你去门口站着,自己想一想吧,想明白了进来告诉我。” 她站在办公室门口,来往的学生有些好奇地瞥向她。 少女穿着宽松的白色校服,扎着黑色马尾,紧抿着唇,低着脑袋,一动不动。 林应缇看着自己的脚尖,忍不住有些后悔。 如果自己一开始承认了下来,老师最多口头上不痛不痒地说几句,然后放她回教室。 正在她胡思乱想之时,身前经过一道身影,一双干净的白鞋从自己低垂的视线里掠过,随即清冽的薄荷草香又渐渐远了。 江席月敲了敲办公室门,淡淡地说了声,“报告。” “是席月啊,进来吧。”老师对她很客气。 林应缇默不作声地盯着自己的鞋。 这双鞋是章玉在市场里打折买下来的,但是她很喜欢,白色帆布鞋边口已经微微泛黄,还是舍不得扔。 她眨了眨眼,突然对这个世界生出了一丝茫然。 她开始怀疑自己的努力到底能不能得到想要的结果。 办公室门打开了。 江席月从里面走出来,他的个子很高,经过林应缇的时候,他的脚步顿了顿。 “站了多久?” 林应缇抬起头,“……没多久。” 看见她抬头露出的脸,江席月微微一怔,随即轻轻瞥开,拿出纸巾递给她。 “擦擦吧。” 林应缇忍不住伸出手去碰了碰眼角,这才发觉自己竟然哭了,她垂下眼睫,不敢抬头看人。 江席月很有耐心,也不催促,等林应缇擦完眼睛后,才说:“回教室吧。” 林应缇没有动。 像是察觉到她的想法,江席月温声说:“我给老师解释了,已经没事了。” 林应缇这才低着头一步步踩着他的脚印,跟着他回了教室。 她想江席月作为班长真的是尽职尽责,还会主动来替同学澄清,比她这个班干部要负责得多。 后来那个戴眼镜的男生也不知道是良心发现还是怎么,主动找林应缇道了歉认了错,说是自己趁她走开偷偷跑去她座位上拿的作业,不敢给老师承认,因为担心那样后果会更严重。 林应缇摇了摇头,没有原谅他。 星期五是回家的日子,放完学林应缇却没有着急走,她给林崇华说了从今以后不用来接她,忙自己的工作就好了。 出了校门后她一个人走在街上,但是这不是回家的路,她走过七拐八弯的小巷,停在了一家台球厅的门口。 门口有几个人正蹲着在抽烟,她视若无睹,推开门走了进去。 “薛姨。” 吧台里的老板是个打扮的浓妆艳抹的女人,看见她来,哼笑了声。 “我还以为你不来了。” 林应缇放下书包,“前几天忙着考试。” “行了。“薛梅掐着烟吐了口气,“快干活吧。” 林应缇熟练地球桌上的台球拜访整齐,把箱子里的可乐雪碧装进冰柜。 薛梅看着他,文文静静的一个小女孩。怎么看和这里不搭边。 “为什么找这份工作。” “我星期一到星期五还有晚自习,只有这里的工作合适。” 这里离学校最近,方便她放学走路回来,时间也最适合。 因为这家台球厅的客人基本都是学生,也只有周五开始才会忙碌,平常都没几个人,和她的时间安排也对的上。 “你不怕碰到坏人吗?这里可不是什么好玩的地方。” 林应缇摇摇头。 “你这种涉世未深的小姑娘,是没见什么过坏人,才这么说。” “我见过。” 薛梅没反应过来,“什么?” 林应缇看向她,轻声又重复了一遍。“我见过的,很多。” 那双乌黑的杏眼清清冷冷的,像是夏日沁人的冰冷泉水。 “……” 周五是台球厅生意最好的时候,几乎都是周围高中的学生。 当初林应缇也是在这里遇见的钟媛,一来二去俩人也熟悉了起来。 但是她没想到会在这里碰见姜勒。 她刚把茶水送到隔壁桌,一转身就看见姜勒和几个人正在说些什么,他手上拿着台球杆,一只手夹着烟,不知对方说了些什么,他眯着眼睛像是笑了笑。 林应缇看见他就想起了答应钟媛做的事,姜勒生日的时候她需要送出那封情书,但是绝对不能让他发现帮忙转递的人是自己。 所以现在还是不要碰面为好。 可她的校服太过显眼,姜勒还是注意到了她。 在看清她的脸的那一刹那,他瞬间冷下脸。 “林应缇?” 林应缇在这个时候林应缇没有选择叫他表哥,因为那会是火上浇油。 她装作不认识,朝他点点头,继续给下一个客人送饮料。 但是他身边的男生没打算这么轻易放过她。 等她走后,姜勒周围的一个染着黄毛的男生抽了口烟。 “这就是你说的那个表妹?要不要哥哥帮你教训教训她。” 他知道姜勒家最近因为这个远方小表妹一家,现在闹得鸡犬不宁。 姜勒心烦意乱,“你想怎么教训?” 黄毛咧嘴一笑,“你看着吧。” 林应缇刚把钱收在吧台,又听到有人叫自己。 “那边那个服务生,帮我倒杯可乐混雪碧,记得加冰。” 可等她端着饮料走过来,想要递给那个染着黄头发的男生时。 那个男生却故意抬手打翻了托盘上的饮料。 饮料顿时洒了一地,杯子在地上滚了几圈,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黄毛佯怒道:“怎么回事啊!都把我的衣服打湿了!” 林应缇像是没发现他拙劣的表演,垂下眼道:“不好意思,我帮你擦干净。” “擦干净就行了?这衣服可是牌子货。”黄毛还是不依不饶。 “那你想怎么办呢?”林应缇抬眼看向她,像是很认真的反问。 黄毛咧嘴一笑,从兜里掏了根烟,“要我原谅你可以,今天带你玩个刺激的。” 说完他直接把烟点燃凑到林应缇跟前,挑衅似的看向她。 姜勒在一旁看着,眉头紧蹙,脸上神情意味不明。 “怎么了?好学生?不敢了?” 黄毛有些得意,这种这种乖乖三好学生胆子最小,吓一下就不知道东南西北了。 林应缇说:“我不会抽烟。” 黄毛咧嘴一笑,“凡事都有第一次嘛。” 林应缇摇了摇头,冷静地陈述着事实。 “烟我不会抽的,衣服我也不会赔,因为是你自己故意打湿的。” 黄毛没有想到她会这么说,脸色微变,冷笑了一声,刚要开口。 “算了。”姜勒开口打断了他。 那个黄毛还要不依不饶,最后是薛梅出面来解决的这场闹剧,能在这种鱼龙混杂的地方开这种店,她自然有些背景和手段。 “今天你提前下班吧。”薛梅靠在吧台上,抽出几张钱递给林应缇。 林应缇接过来,小声道:“我是不是给你惹麻烦了?” 薛梅嗤笑一声,“一个小混混而已,我见得多了。” 但是这小混混没给薛梅惹上麻烦,却给林应缇惹上了麻烦。 周三上午,林应缇正低着头解数学题,在草稿纸上把公式列了一遍又一遍,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失误。 周易这几天没来招惹他了,她的日子恢复了平静。 但是她在班上并非没有朋友,有个叫向茉予的女生主动找到她,想让她帮自己补习数学。 林应缇说自己教不来人,向茉予也没生气,只说自己就是希望有个人陪着自己做作业,不然她老是想着玩。 向茉予家境很好,在班上人缘也不错,活泼开朗。富有同情心。 “应缇,把你的英语笔记借我用一下。” 林应缇在抽屉里翻找了一下,把笔记本递给她,没有注意到笔记本里夹着的什么东西掉了出来。 她低头又做了几道题。 不知道有谁叫嚷了起来,“谁的烟掉了?!” 这话一出顿时就如同石子丢进湖面,激起了阵阵波纹。 “谁抽烟?这么牛?” “还把烟带到学校来。”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的叽叽喳喳起来,林应缇见那个男生手里捏着的烟,心里有些不好的预感。 “你从哪捡的?” 那个男生扬了扬下巴,眼里透露出看好戏的意味。 “新同学那。” 林应缇脸色微微发白,她大概猜到了应该那天那个混混随手把烟塞进了她的书包里。 “不是我的。” “那是谁的?” 正在林应缇手足无措之际,身后一道略微沙哑的清冷嗓音淡淡开口。 “我掉的。” 江席月似乎刚睡醒,懒倦地抬起了眼,撑着下颔,看着那几个男生。 12 12 “……” 林应缇微微睁大眼睛,不知道江席月为什么会那么说。 他这么一开口,那个原本嚷着要告老师的男生有些尴尬,挠挠头。 “哈哈原来是班长的,我开个玩笑。” 江席月看起来困意少了些,眼皮也稍微睁开了些,他朝那个男生笑了笑。 那个男生最后晕头转向地走开了。 等人走后,林应缇又对他说了声谢谢,顿了顿,又对他解释说那根烟不是自己的,也不知他会不会相信。 身后传来少年从喉咙里溢出一声轻笑,缓声问:“这是第几次了?” 林应缇一愣,反应过来他指的是自己对他道谢的次数。 她耳根微红,低下了头。 虽然事情暂时告一段落,这对班上的人来说只是个小小的插曲,但是却让林应缇心里五味杂陈。 比起感谢江席月,她更疑惑他为什么会那么说。 不光她,周易也摸不着头脑。 但是好在他可以直接问出来。 教学楼的天台上,周易躺在地上百无聊赖地上下抛玩着易拉罐汽水,江席月在一旁戴着耳机看着书。 “你怎么突然维护起那个转学生了。” 江席月眼皮也没抬,视线落在书上:“嗯?” “别装了。”周易捏了捏瓶子,“我知道你不抽烟。” 江席月翻了一页书,笑了笑:“谁说的?” “你不会真抽吧?”周易爬了起来。 “你猜。” 周易已经被搅得云里雾里了,索性道:“你就直接说那男生捡到的是不是你的。” “不是。”这回江席月倒直接回答了。 周易愕然,“那你为什么要说是你的。” 见江席月没有说话,周易心里如猫抓一般发痒,但是他也知道江席月不想说的事情,谁也不能让他开口,只得暂时按下好奇心,决定自己找出答案。 中午向茉予拉着林应缇想和她一起吃午饭,说起上午的事,她还心有余悸。 “要是是你的话就惨了,肯定会被写检讨叫家长解释这是怎么回事。” “班长的话就不用,因为没有人会那么想不开去告他。” “就算告了老师也不会当回事,只会口头教训几句,不会通知他的家长。” 林应缇想了想,感慨道:“真不公平啊。” 向茉予笑了笑,“没办法,有些事情就是这样。” 她说:“而且就算叫了班长的父母,他们也不一定有时间来学校。” 江席月的母亲出身书香世家,家世清贵,外公则是声名在外的外交官。 至于江席月的父亲,旗下便是赫赫有名的大财团。 但是不管是父亲还是母亲,都从来没出席过江席月的家长会。 向茉予说:“不过听说班长家的家教很严格。” 林应缇:“是吗?” “周易去过他家,说难以想象班长这么多年是怎么过来的,要是他得被憋疯。” “你也经常和他们一起玩吗?” 向茉予说:“差不多吧,这里大家的圈子很小,一有什么事情就都知道了。” 林应缇看着女生的笑脸,顿了几秒后,还是忍不住把疑惑问出了口。 “能问一下你为什么要和我做朋友吗?” 向茉予露出了个害羞的笑,红着脸说是因为看见林应缇让周易吃瘪的样子,觉得她很特别,至于怎么特别,她也说不上来。 林应缇愣了愣,随即莞尔一笑。 她很少笑,但是笑起来时,那张寡淡请冷的脸像是一下鲜活了起来。 “你应该多笑笑,你笑起来很好看。”向茉予语气真诚。 林应缇轻轻地眨了眨眼,“我可以对你多笑笑。” 向茉予愣了愣,随即捧着脸,语气夸张道:“哇,我要是个男生都要喜欢上你了。” 林应缇抿了抿唇。 “不过不知道为什么,你给我的感觉和班长很像。” 林应缇愕然,“什么?” “就是感觉,总感觉你们俩个很像。” 她和江席月很像吗? 林应缇心里暗自摇头,他和她应该是世界上最不像的两个人吧。 七中很快迎来了一年一度的校庆,江席月和沈兮是主持人。 学校大礼堂当天人满为患,林应缇顺着人潮挤了进去,和向茉予找了个位置坐下。 “挤死了。”向茉予抱怨完,看见林应缇手里的英语速记本。 “……应缇,你不会在这也要学习吧?” 林应缇说:“不然的话太无聊了。” 上方一男一女正在主持。 江席月穿着白衬衫,身姿挺拔如竹,清隽矜贵。 他看人时那双眼睛极为漂亮,像是匿在云雾中的月光,清冷皎洁看不真切。 虽然嘴上抱怨,但是能够在学习之余有个放松的机会,向茉予还是很兴奋。 台上正在跳的是一个韩团舞,她激动得也跟着吼了几嗓子。 下面的人也跟着唱了起来,不过校领导的脸色却不太好看。 最后一个出来报幕的是沈兮,她穿着雪白的白色纱裙, “下一个节目,高二(1)班,江席月,小提琴独奏,告白之夜。” 向茉予犯起了嘀咕,“班长没弹钢琴吗?” 林应缇好奇问:“他还会弹钢琴吗?” “嗯,班长会的乐器可多了,我记得高一音乐课的时候他甚至连音乐老师弹错的音都能听出来,不过他当时没有直接说出来。” 江席月站在台上,微微侧着脸,下颔轻搭在小提琴身上,他垂下眼,整个人笼罩在光晕之中,清清冷冷的。 悠扬的琴声在礼堂内幽幽流转,林应缇安静地听着,默默地注视着台上的少年。 谢幕的时候沈兮和江席月站在了一起。 看着台上的两个人,向茉予突然说:“他们俩挺般配的。” 林应缇沉默了一会,点头:“是啊。” 周五放学林应缇回了家,结束了一周的住校生活,周末她难得在家睡了个懒觉,昨晚她在台球厅回来帮忙,回来的太迟了。 章玉正在客厅一边看电视一边准备今晚去夜市摆摊的东西,红色水桶里泡着烤串,荤的素的都有。 “应缇,你醒了啊?” “嗯。”林应缇走过来,“我帮你吧。” 她看了一眼,见林嘉意没在家,于是问:“妹妹呢?” “出去玩了,说是和同学约好了。”章玉一边说着一边揉了揉酸涩的肩膀。 她今年快四十岁,细纹已经爬上了她的眼角,即使如此,也能看得出她年轻时有副好相貌,只是生活的重压,让她没有心情去顾及自己的容貌。 林应缇熟练地往竹签穿着土豆片,说:今晚我和你一起出摊。” 章玉皱了皱眉,“会不会打扰你的学习。” “不会,多个人总要好些。” 所有地方的夜市都是千篇一律,嘈杂,闷热,空气中弥漫着各种食物混合的味道。 林应缇帮着他妈妈给客人上菜,熟练地替人开着酒瓶。 有客人看见她多问了几句,“这么小的小姑娘也出来打工?” 章玉说:“这是我的女儿。” “真懂事,在哪个学校读。” “嘉德。”回答客人时,章玉眼里的自豪怎么也藏不住。 “哟,小姑娘成绩这么好,打算考哪个大学?” 林应缇说出来后,周围人都竖起了大拇指。 “有志气。” 夜市旁边就是酒吧一条街,不过与廉价嘈杂的酒吧不同,这条街很安静,不光是装潢还是打光,都有一种文艺格调。 沈兮一行人走出来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周易已经觉得有些无聊,“要不咱们就各回各家?再迟回家我爸就要揍我了。” 为了庆祝校庆顺利结束,主办的学生会便商量好的出来聚餐玩一下,来的都是学生会的人。 除了周易,他是陪着江席月来玩的。 沈兮说:“少来,你爸什么时候管过你。” 她和周易是小学同学,双方父母也都认识。 “那你想怎么办?” 这时有个女生提议,“这附近有个夜市,我们去那里玩玩?” 大家本就没玩尽兴,一听这话都同意了。 周易捅了捅身边人的手臂,笑嘻嘻道:“你呢?是回还是继续逛逛!” 江席月正在低头看手机,闻言抬了抬眼,“我都可以。” 就这样一行人兴致勃勃地跑去夜市玩,但是去了后大家就有些后悔了。 此时正是夏夜,夜市随处可见光着膀子袒露肚皮的男人,夹杂着汗臭和烟味,还有浓郁的烟熏香料味。 他们逛了一圈觉得没什么逛头,吃得他们又不想吃,玩的他们又没兴趣,至于这里的地摊货他们更看不上。 人群中有个女生走不动了,打起了退堂鼓。 “算了不逛了,我们回去吧。” 正在所有人准备往回走的时候,不知是谁叫了一声,“那不是转学生吗?” 循声望去,便看见一家小摊前站着一道眼熟的身影。 夏夜的晚风驱散了些许闷热,林应缇穿着宽松的碎花裙,低头时可以看见细白的脖颈上沁出薄汗,像是浮光里的珍珠,白得晃眼。 她正在给一桌客人结账。 沈兮笑了笑,“既然碰见了,我们去打声招呼吧,不然不礼貌。” 林应缇刚把零钱找给客人,就听到有人叫自己的名字。 她疑惑地抬头,随即一怔。 “应缇,好巧啊,你在这里打工吗?”沈兮笑吟吟地朝她打招呼。 她今天因为出门聚会,穿了件雪白的小短裙,站在这烟熏火燎的烧烤摊前,有种格格不入的突兀感。 “这是我妈妈的摊。”林应缇说。 沈兮啊了一声,“真的吗?怎么从没给我们说过。” 林应缇摇头,不明白这几个人为什么站在这不走了,于是决定问问:“你们是要吃吗?” 沈兮心里好笑,怎么有人笨成这样,连是在笑话她都不知道。 至于这些路边摊,她当然不可能吃。 周易也想开口打趣几声,江席月却突然开了口:“多少钱?” “……”众人惊愕。 果然是想吃,为什么不直接说,林应缇心里疑惑,然后给他讲价格。 “按串数算钱。”她指了指旁边的价格表,然后递给他们一个铝盘,“选好了放在这里。” 矮矮的方木桌上面尽是油污,几个人坐在那里有些挤。 沈兮擦了擦,看见卫生纸黑了,她的脸也黑了。 她小声地抱怨了句,“这里的东西能吃吗?” 一直到坐下,周易都没回过味,他看着江席月,调侃了几句。 “你这是大餐吃多了,想换个口味? 江席月瞥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周易却举手投降。 “得,我闭嘴。” 菜很快就上上来了,但是却是林应缇的妈妈送上来的。 沈兮主动开口,“阿姨,你是应缇的妈妈吗?” 章玉惊讶:“你认识应缇?” 沈兮说:“我们都是应缇的同学。” 章玉有些尴尬地搓搓手,“同学啊,那这顿就当阿姨请你们了。” 周易笑着打趣说:“那怎么行,应缇妹妹知道了要和我们急的。” “她不会的。” 章玉有些不自然地瞥了一眼正在别桌算账的林应缇,干咳了一声。 “阿姨能不能和你们商量件事,你们能不能不要把今天在这碰见应缇的事给学校里的其他同学说?” 沈兮意味深长地笑了笑,“阿姨,你放心吧,我们会保守秘密的。” 章玉稍微放心了,又问:“我们应缇在学校里怎么样啊?” “应缇妹妹在学校里是这个。”周易比了个大拇指,“成绩好的不得了。” “她平时在学校里有没有朋友?” 周易说:“怎么没有,连我想和她说上两句话,都要看她乐不乐意。” 章玉连声给周易道歉,说:“这孩子就是内向,不怎么爱说话,听你们这么一说,我稍微放心了。” 烤串上来后,浓郁的香料刺激着味蕾,虽然大家聚餐都吃饱了,但是还是都忍不住吃了几口,不知不觉倒也消灭得干干净净。 结账的时候林应缇过来数签,她仔细地来回数了几遍。 然后小声说:“一共三十五块钱。” 周易抢着就要付钱,“我来给,今天我请客。” 另一个男生看见不乐意了,也争着要给钱。 就在两人争执之际,隔壁麻辣烫摊有几个酒鬼喝多了闹事,战场中心两派人拿着椅子板凳就开打,劈里啪啦玻璃瓶碎了一地,酒水四处飞溅。 沈兮她们几个小女生吓得早早地就离远了。 林应缇也没在意,这在夜市上是常有的事, 本来她也想后退几步,但是她余光一瞥,眼尖看见自家的一箱啤酒摆在那伙人一脚就能踢到的位置。 于是想上前把那箱啤酒拿过来,至少不要被战场波及。 可刚等她踏出没几步,飞溅的玻璃碎片擦过她的脸颊,只差一点就划到她的肌肤。 下一秒她被一只手给拉了回来,等她站定,江席月放开了她。 他居高临下地垂下眼,拧着眉看向矮自己一个头的少女,向来温和淡漠的神情也沉了下来。 “你不要命了?” 13 13 等夜市收摊回家后,坐在面包车里,章玉在絮絮叨叨。 “今天实在是太危险了,以后不能那样了,知道了吗?” “嗯。” 她又提醒说:“还有你们那个同学,等明天见了要好好得给人道谢。” 林应缇缓缓地眨了眨眼:“好。” 章玉说完,又叹了口气,“今天被你同学看见了,早知道今天就不让你跟着出来摆摊了。” 林应缇摇头,“没关系的。”她不觉得这是什么丢脸的事。 即使如此,章玉还是忧心忡忡,她想起之前有次摆摊,离林嘉意的学校近了点,放学时被她和她的朋友们撞见,当时她在家里又哭又闹,发了好一大通脾气。 林应缇去了学校,一切似乎都风平浪静。 正午时分,太阳毒辣。 因为不允许回教室,体育课自由活动时间,大家都买了水在树荫下乘凉,三三两两的女生聚在一起看男生打球。 向茉予往林应缇耳朵里塞上耳机:“听听这首歌。” 耳机里放的是首英语歌,林应缇问:“你不怕被老师发现呀?” 向茉予吐了吐舌头,“所以我悄悄的听,不敢在上课的时候拿出来。” 她顿了顿,看了一眼林应缇,说:“我的英语口语也不好的。” 林应缇一愣,随即抿唇笑笑。 她知道向茉予是在安慰自己。 因为今天上午英语老师抽自己回答问题,小县城的英语教学水平还是和这里有着巨大差别,那里就连老师的英语发言都带着浓重的方言,林应缇也不例外。 所以当她用英语回答完问题后,发音自然而然被班上的同学嘲笑了。 英语老师是个才参加工作没多久的才女,国外留学回来,履历都冒着金光,但是就是管不住学生。 最后还是江席月作为班长说了声“安静”,才制止了下来。 篮球场周围围了一群女生在那里看男生打球去,有本班的也有其他班的,操场上正在散步的女生也在往篮球场望去。 向茉予双手托着腮,“她们都好喜欢看男生打球。” 林应缇:“你不喜欢吗?” 向茉予摇头:“我们学校的男孩子很多都好幼稚呀。” 林应缇想到了周易,赞同地点了点头。 “不过还是有几个例外。” “比如?” “比如班长啊,他和其他男生比起来,简直是…….” 向茉予想半天,想找个合适的形容词,最后还是放弃。 “反正很不一样就是了。” 不远处的篮球场,班上的男生都在打着篮球,周易跳起来,灌了个篮板球,随即轻巧地落在地上,和季知林拍了拍手。 少年肆意在球场挥洒着荷尔蒙,周围是女生震耳欲聋的尖叫声。 周易咧了咧嘴,露出一口白牙,朝着加油呼喊的女生挥了挥手。 向茉予小声对林应缇说:“我最讨厌自以为是喜欢耍帅的人。” 林应缇又点点头。 这个年龄的少年往往荷尔蒙旺盛到无处宣泄,就像是动物世界里喜欢向异性展示鲜艳羽毛的公孔雀。 对于求偶来说,有些过于夸张了。 向茉予把人从头到脚批判了一遍,最后肯定了别人一个优点。 “不过周易有一点好,就是讲感情,之前我们班有个女生被高年级的女生欺负了,也是他去帮着出的头。” 林应缇没想到他还有这一面。 向茉予又看了一会,说:“江席月好像没有上场。” 因为不喜欢出汗,再加上喜静,江席月并不常打球,大多数时候他都只是在旁边看着,但是这并不意外着他不会打球。 只要和他一起打过球的人,没有人敢轻视他。 “没上场,沈兮都还要给他送水?”向茉予啧啧称奇,“就这都还没有在一起,班长的心简直是铁打的吧。” 林应缇一怔,“他们没有在一起吗?” “大家都说他们在一起了吗?那是沈兮自己传出去的吧,一直都是沈兮在单方面追求班长。” “而且我感觉班长不喜欢她,因为之前就拒绝过一次她的告白。” 向茉予说到这,忍不住开始和林应缇分享起了看偶像剧的心得,“一般送水的都是炮灰。” 林应缇也配合着她开着玩笑,“那谁是那个正牌女朋友?” 向茉予思考了会,谁:“按我看电视剧的经验来看,一般正牌女主角会在体育课时昏倒然后被人横抱去医务室。” 两人对视一眼,都忍不住笑出声。 果然江席月没有接过沈兮手里的水,只见他和她说了些什么,周易就嬉皮笑脸的凑过来伸手要接过那瓶水。 向茉予捧着脸说:“我好想看班长谈恋爱会是什么样?不过高中可能看不见了。” “为什么?” “班长一看就是不会早恋的人。” 林应缇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我也不会早恋。”向茉予坚定自己的决心,“但等我高考完我要找很多男朋友,一周换一个。” 林应缇微微睁大眼。 看她惊讶的神情,向茉予朝她调皮地眨了眨眼,“不可以吗?” “……可以啊。” “对了,上次你怎么穿着班长的校服?” “我的衣服弄脏了。” 听了这个解释,向茉予也不在意,大概是觉得江席月确实会那样帮助同学。 “这事幸好没被沈兮知道。” 林应缇想了想,又点了点头,她并不喜欢招惹麻烦。 来学校前章玉嘱咐过林应缇让她给江席月好好道谢,甚至还从家里做了些凉糕,让她带给江席月。 但是她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于是就趁刚才大家都要上体育课,索性直接塞进了江席月桌屉里。 上完体育课,江席月回了教室,看见桌屉里鼓鼓的,像是被人塞了什么东西。 他也没怎么在意,这种情况以前也有。 他随手扯了出来,见是一盒包装在塑料盒里的白色凉糕。 上面还有个便利贴,上面的字迹娟秀干净。 “谢谢班长。” 江席月微微一怔。 周易见他笑,凑过来看,“这什么?哪个妹妹送给你的,我尝尝。” 江席月慢条斯理地把那盒凉糕收起来,“找你的妹妹去。” “得,这是你的妹妹送的是吧,小气。” 周易悻悻地摸了摸鼻子,嘟囔了声,“以前也没见你这么分你我啊。” … 放学时,七中校门口依旧人满为患。 江席月伸腿坐进车内,司机替他关上门就准备出发。 今天江家有场宴会需要他出席。 到酒店后等他出现时宴会已经进行到了一半。 他的父亲江成岩朝他招了招手,江席月走了上去。 父子二人都不是多话的人,江成岩向几个生意上的伙伴介绍起自己的儿子。 “我儿子,江席月。” 对方举起酒杯朝江席月呵呵一笑,“早有耳闻,老江啊,你儿子可把圈里一大半都要比下去。” 周围的人也你一言我一语地说开了。 “在嘉德读书是吧?听说年年拿奖学金。” “琴也弹得好,之前还得过什么奖是不是?” 江成岩哈哈大笑起来,“哪里,你们太抬举他了。” 生意场上都是些千篇一律的客气恭维话。 江席月面上挂着笑,接过几个长辈递过来的酒,仰头一饮而尽。 回到家已经快半夜十二点,他微弯下腰在玄关处换鞋,身上还穿着的校服衬衫还带着淡淡的清冽酒气。 灯开了,秦素心抱着猫站在,脸上有淡淡的疲倦。 “跟你爸爸去应酬了?” “嗯。” 江席月把包递给了旁边的保姆,说了声“放我房间里”。 “他今天回哪个女人住处?”秦素心语气平静。 江席月换好了鞋,摇头说:“不清楚。” 秦素心没再说话。 客厅茶几上摆放的一大堆药,江席月一走进来就看见了,于是问秦素心,“晚上吃药了吗?” 秦素心懒洋洋地摸了摸猫。“吃了。” 她今年已经快四十岁了,时间过得飞快,当年嫁进叶家时她也不过刚满二十岁。 秦素心和江成岩是家族联姻,两个人一开始就不是以爱为目的在一起,结婚后有了江席月,两人本打算磨合一段时间,但是江成岩受不了她的控制欲,干脆在外面找了女人经常不回家。 而秦素心也不知是示威还是什么意思,也开始带人回家过夜。 就这样两夫妻一个喜欢在外面找女人,一个喜欢带男人回家里。 那时江席月还很小,看着每天在自己家里进出的陌生男人,一开始还要叫叔叔,后来发现面孔经常换,他也不叫了,只喜欢一个人房间里看书。 秦素心看着眼前已经长成比她高的少年,从小时候开始,他一直都是安静的性子,但是因此也难以琢磨他的想法。 就连吃饭的口味,自己作为父母也不了解。 即使吃到不喜欢的菜,他也不会说什么,甚至还能若无其事地再夹一筷子。 包括和人交往也是同样如此,即使是不喜欢的人,他也能和别人浅谈几句,不够都是点到为止。 小时候给他安排了许多课程,钢琴小提琴英语马术等等,每一天他的时间排的满满当当,但是从未见过他流露出喜欢和讨厌。 有时候秦素心有些羡慕其他好友的孩子,起码那些孩子不高兴了会哭闹,高兴了会开怀大笑。 她叫住了正要上楼梯的江席月,“你们班新来了个转学生?” 江席月嗯了一声。 秦素心似是随口提了一句,“我听你们老师说了,是个成绩很好的乖孩子。” 江席月顿了顿,“应该是吧。” 秦素心看着他脸上的神情,微微一愣,还想在说什么,江席月已经上了楼。 他的房间是简约的冷色调,书架上的书摆放的整整齐齐,几乎没有多余的摆设。 书桌上静静摆放着他的书包,江席月想了想,从里面拿出那盒凉糕,尝了一口。 他从没吃过这种口感甜糯绵软的食物,只尝了一口就放下了,因为对他来说有些太甜了。 江席月扯了扯自己最上面的几颗扣子,然后去拉开窗帘,外面的月光倾泄下来,他一下往后,躺在了床上。 他想起了刚才听到那句话。 “成绩很好的乖学生。” 成绩确实很好,至于后面那几个字。 江席月拿手盖住了眼,像是笑了笑。 那可不一定。 14 14 周四上午,林应缇被叫去了办公室。 赵琴正在写备课教案,看见她来,示意她坐下,然后停下了笔。 林应缇乖巧道:“赵老师,有什么事吗?” 赵琴说:“是这样的,学校有两个物理竞赛的名额,我们年级准备推选你和江席月去。” 她说着看了一眼帖在桌子上的黄色便利贴,“时间是下周二,你可以准备准备。” “好。” 回寝室后林应缇把自己要去参加物理竞赛的事给家里人说了。 章玉在电话那头说:“这是好事呀,你要是拿了奖,咱们一家出去吃好吃的。” 林应缇眨了眨眼,“好啊,什么好吃的?” “你喜欢吃什么?” 林应缇想了想,“不知道。” 章玉在那头笑,“回来再说,到时都听你的。” 出发那天是坐的学校的大巴,带队的是他们年级的物理组组长,姓李,已经是快要退休的年纪,大家平时私下里都叫他李老头。 林应缇坐在大巴的最后一排,准备歪头补觉。 半睡半醒之间,她像是觉得有什么人坐在了自己身边。 她本想撑起眼皮看一眼,可是因为太困,还是没能做到。 等醒来的时候,才发现车窗的帘子被人拉上了,遮挡住了刺眼的阳光,难怪她睡的那么香。 她扭头,看见江席月坐在她身边,正闭眼养神。 察觉到她的视线,他也慢慢地睁开眼,大概是刚才睡了一觉的缘故,声音有些低哑。 “到了吗?” 林应缇回过神,说:“车子已经快停了,应该是到了。” 先去酒店集合,除了他们学校,还有其他学校的大巴。 李老师请点了一下人数,说:“学校为了你们可是花了大血本,特意定的豪华酒店套房,你们可要好好争气,为校争光。” 有几个高年级的男生耍着贫嘴,“保证不辜负组织的期待。” 可是等到了才发现定的是两人间,林应缇被分到和一个学姐一起住。 学姐叫高雯,一直是高三的单科物理前三名,对林应缇也很客气。 “学妹,你要先洗澡吗?” 林应缇正在看物理错题本:“学姐,你先洗吧。” 等高雯洗完澡出来,看见林应缇还在那里看书,她一边擦着头发一边说:“学妹这么刻苦啊。” “这是我第一次比赛,有些紧张。” 高雯笑:“也是,我第一次比赛的时候紧张到胃疼,拿笔的手都在抖。” 她又说:“和你一起来的那个男生是你们一个年级的是吧?” “嗯。” “是不是叫江席月?” 林应缇抬眼反问:“学姐你认识他吗?” 高雯一下坐在沙发上,擦着头发,“我不认识,但是他在学校里很出名。” 她说完像是想起了什么:“对了,有件事我忘了说了。” 林应缇正准备去洗澡,听到高雯神神秘秘的语气,好奇问:“什么事?” 高雯看向她,笑容狡黠:“今天在车上,你睡着了他一直在看你。” 林应缇愣了愣,随即摇头失笑。 “你肯定看错了。” 花洒里温热的水顺着肌肤蜿蜒而下,浴室里氤氲着雾气。 高雯正打开笔记本电脑,准备搜几套物理题来做做,学妹都这么努力了,那她这个学姐也不能摆烂。 听到浴室里似乎传来叫自己的声音。 高雯还以为自己听错了,过了几秒,又听见了,这次她确认不是幻觉。 “怎么了?” 她刚要走过去看怎么回事,林应缇已经从浴室里出来了,见她只裹着一条白浴巾。 “怎么了?” 林应缇说:“突然不出热水了。” 高雯微微皱眉:“怎么会?你洗完了没?” 林应缇摇头。 “那怎么行?会感冒的。”高雯说:“你等会。” 她给酒店前台打了电话,那边承诺马上派人来修。 高雯看了一眼坐在沙发上的林应缇,她已经换上了酒店的白浴袍,大概是觉得有些冷,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这样等下去也不是办法,修好可能都要半个小时,要不去隔壁洗?” 看林应缇露出了犹豫的神情,又接着说:“隔壁住的是我同学,人很好的,我陪你一起去。” 刚才洗到一半,林应缇甚至都还没来得及清洗,身上黏腻的感觉让她觉得有些难受。 于是她点了点头。 高雯带着林应缇来到了隔壁,敲响了门。 “谁啊?”是一个男生的声音。 林应缇愣了愣,她以为是女同学。 高雯扬声说:“是我,借一下你们的浴室。” “来了。” 门打开了,一个戴着眼镜的男生出现在了眼前,他打量了一下林应缇,刚要开口。 高雯直接道:“赶紧赶紧,把学妹冷感冒了,要是没发挥好,你就是我们学校的千古罪人。” “诶诶,等等,有人在洗呢!” 看高雯拉着林应缇就要往浴室走,男生连忙叫住了她们。 高雯:“谁啊?” “和我一起住的,高二的,听说是去年的小组物理第一。” 正说着话,浴室的门把手传来一阵动静,随即门开了。 江席月□□着上身,下半身围着浴巾,身材看着清瘦且丝毫不单薄,他的肩膀宽,腰身劲瘦有力。 他用毛巾擦着头发,黑发微微濡湿,氤氲着清冷的气息。 等他抬起眼皮看见林应缇时,脸上也是一怔。 林应缇穿着白浴袍,垂落下来的黑发发梢有水珠滴落,大概是有些冷,她的一张小脸雪白,卷翘的睫毛也湿漉漉的。 看场面有些尴尬,男生决定给自己同住的室友解释解释,“这是我们隔壁的,她们的浴室出不来热水了,想借借我们的浴室。” 江席月点头。 等林应缇进去后,高雯也没走,给酒店打电话。 浴室里氤氲着雾气,弥漫着淡淡的清冽薄荷香草气。 那是江席月洗发水的味道。 屋外响起高雯的声音,“应缇,你需不需要我帮你的睡裙过来?” “…..嗯,谢谢高雯姐。” 洗完澡出来后已经是二十分钟之后,林应缇穿着白色的棉质睡裙,露出一截光洁白皙的小腿,脚踝处浮现出淡淡的粉红。 客厅里江席月正在落地灯下看书,林应缇注意到进来的门刻意没有关上,可以看见走廊上高雯正在和酒店的维修工说话。 和他同住的男生正在看电视,拿着遥控器一通乱按,应该是半天没找到自己喜欢看的节目。 她低着头,小声说:“谢谢。” 江席月看了她一会,说:“不客气。” 走出门的时候,他突然又叫了自己。 “把头发擦一下吧,以免感冒。” 林应缇转过头,看江席月视线依旧落在眼前的书上,但是她知道刚才的那句话不是幻觉。 “……嗯。” 第二天物理竞赛结束,已经是下午五点。 大巴车前李老师正在和司机抽着烟说着话,高雯已经出来了,看见林应缇就问她。 “你们是高二组的吧,你们的题难不难?” 林应缇老实点头:“难。” “有信心拿奖吗?” 林应缇想了会,点点头。 高雯一愣,随即笑容更深了,忍不住捏了捏她的脸。 “学妹真可爱,一点也不谦虚。” 林应缇红了脸,被她抱住东摇西晃。 李老师和几个外校的带队老师约好了一起吃饭,学生自然也是一起。 他们订了酒店的大包间,几个老师应该认识,都在互相恭维吹嘘。 “哎呀老李你就别谦虚了,我知道今年肯定又是你们学校包揽奖项。” 李老师喝的红光满面,“你这是说的哪里的话,我这心里都还没底,反正我把学校教给我的任务完成了就行。” “你们学校那个江席月在不在?” “那不是吗。”李老师指了指。 江席月配合地朝老师们微微一笑。 “果然是一表人材,我可是早就听说过你了,去年高一那一组的物理竞赛第一名也是你。对吧?” 在座的其他学校的学生都朝江席月看去,目光里有惊叹羡慕。 “今年有没有信心?” 江席月:“今年的题有些难。” 几个老师又是笑起来:“还是谦虚。” 有几个外校的女生看见林应缇身上的校服,忍不住问:“你也是嘉德的吗?” 林应缇点头。 “你们学校的人都好厉害,每年都是你们拿奖。” 林应缇不知道该说什么,于是抿唇笑了笑。 饭吃到一半,桌上几乎都没人了。 好多学生都回了自己的酒店房间,就剩下几个老师还在那里喝酒聊天。 林应缇也借口离开了包间,走廊尽头的窗前,江席月正在打电话,他语气不冷不淡。 “嗯,老师组织聚餐,没有喝酒。” “……” “难度还行,挺顺利的。” “……” “我不知道他在哪,你可以自己打电话问问。” 那边不知道说了什么,江席月挂了电话。 他微微垂下眼皮,神情漠然,他虽然平时有时候看上去有些冷淡,但是从来没有露出过这样的神情。 林应缇站在酒店门口,正在刷房卡,见门没有动静,于是又敲了敲门。 江席月转过了头,见是林应缇,微微一怔。 林应缇指了指自己的耳朵,摇了摇头,很有礼貌的欲盖弥彰。 “放心,我没听见。” “……” 15 15 “嘀”的一声,门卡终于管用了。 见房门被打开,林应缇立即溜了进去,“啪”的一声直接关上了门。 房间里高雯已经在床上睡着了,旁边还有几袋零食。 林应缇把床上整理了一下,又躺下。 她敢打赌,别人肯定没有看过江席月那么生动的表情,大概是第一次看见有人能这么自然的睁眼说瞎话。 高雯听到动静,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是林应缇,也坐起了身。 “什么事那么高兴?”她一边说一边揉着眼睛。 林应缇一怔,“……什么?” 高雯捏了捏她的脸蛋,“都还在偷笑呢。” “……” 回到学校后的一个星期,物理竞赛的成绩出来了。 赵老师通知林应缇去办公室领奖状,她去的时候发现江席月也在。 “你们两个都挺争气。”赵琴乐呵呵地把奖状摊开,“一个小组第一名,一个小组第二名。” 林应缇看了眼写着自己名字的那张奖状,果然是第二名。 “谢谢老师。” 赵琴瞥了一眼江席月,“你就没什么要说的?” 江席月微微一怔,随即笑了笑,也跟着说了声“谢谢老师。” 赵琴这才满意点头。 林应缇又忍不住问:“赵老师,小组第二名是多少奖金?” “和往年一样,两千,钱会往回打在你妈妈缴学费的账户上。” 林应缇又给赵老师道了声谢,这才走出办公室。 除了物理竞赛的两千块钱,加上兼职还有帮沈兮跑腿的辛苦费,林应缇还攒了些钱。 周五放学回家时,她拿这些钱给爸妈还有林嘉意买了些礼物。 “我又没过生,也不是什么母亲节,你买这么多东西。”章玉语气嗔怪,但是眼角流露出的笑意还是藏不住。 林应缇给章玉买了一套保养用的的昂贵护肤品,给林崇华买了几件新衣服,给林嘉意买的是几套教辅资料。 “凭什么就给我买这些。”林嘉意看见给自己买的东西脸都黑了。 “姐姐给你买这些是为了让你好好学习,你看看你那成绩,家长会我都不好意思去。” 章玉想起她的成绩就忍不住数落了几句。 林嘉意翻了个白眼,“那你就去给她开家长会啊!” 说完她就又回到屋里,“啪”的一声关上了门。 章玉也拿这个小女儿没办法, 林应缇走到了林嘉意门前,敲了敲门。 “小意,那你想要什么?” 林嘉意打开了门,双眼通红,“我要的东西你买不起。” 林应缇静静道:“你不说我怎么帮你。” “我也想去嘉德读高中。” “…….” 长时间的沉默后,林应缇终于开了口:“你为什么会想来我们学校?” 比起这个要求的荒谬,林应缇更好奇她为什么会提这个要求。 林嘉意咬着唇一言不发。 “你不说我就帮不了你。” 她循循善诱,林嘉意还是不开口,最后甚至直接关了门。 林应缇在原地站了一会,皱紧了眉。 她问章玉,“妈,小意这几天有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 章玉摇头,“她不是一直都那样嘛,上课不听,老师天天给我打电话。” 一提起这事章玉就有些头疼,“我就说当初就说不该读思阳高中,那里学风太差了。” 见她没有说什么有用的信息,林应缇只得暂时按下心中的不安。 眼看即将高三,班上还是有学生偏科严重,为了解决这种现象,赵琴决定成立一个两人一组的学习互助小组,这个消息一在班上公布,顿时像是扔了个重磅炸弹。 “安静!”赵琴皱眉打断了下面的窃窃私语声。 “能够选人吗?”周易举起手,笑嘻嘻地说:“我想和班长一组。” “我也!”立马又有人不甘示弱地举起手。 赵琴当没听见,直接念起了自己早就列好的名单,下面顿时几家欢喜几家愁。 “林应缇。”赵琴顿了顿,然后念出了同排的名字,“…….和江席月一起。” 教室里顿时激起了层层骇浪。 反而两个当事人的反应倒是淡定,直到下课后,教室里立马就吵作一团。 比如有不满意自己的小组伙伴的。 季知林冷笑一声,对周易说:“你还好意思嫌弃我和你一组,我用脚考都能考得比你高。” 相比他们,林应缇和江席月则要安静许多。 江席月开了口:“你哪门功课弱?” 林应缇说:“英语,你呢?” 江席月想了会,说:“都差不多。” 他顿了顿,看着林应缇,问:“去图书馆吗?” 林应缇点头:“什么时候?” “下午。” “好。” 在别人还在吵吵闹闹的时候,他们两个人三言两语就决定好了安排,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说。 七中的图书馆刚修葺完工没多久,一共五层,中央有个巨大的地球仪,大厅里全是一排排整齐的桌椅,还有很多盏小夜灯。 林应缇推开玻璃门,找了个位置先坐下。 她看了看时间,五点四十五,离约定的时间还差十五分钟。 有女生看她面前还有空位,“这里有人吗?” 林应缇,“应该有人。”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如果十五分钟后没人来,你就可以坐。” 好在江席月还是准时赶到。 他身姿清隽,即使穿着校服,背着书包,也是人群中鹤立鸡群的存在,一出现就格外惹眼。 一进图书馆,周围就有女生开始窃窃私语。 “你看那是不是江席月?” “哇真的,他来这里干什么?” “学习啊。” “他那成绩再学都要逆天了,给我们一点活路吧。” 林应缇听着,忍不住笑了笑。 “笑什么?” 江席月来到他面前坐下,敲了敲她面前的桌子,示意她回过神来。 林应缇正色道:“没,我们开始吧。” 江席月随便找了篇英语散文,因为怕打扰别人,因此两个人距离挨得比较近。 江席月吐字很轻,语速也刻意放慢,他的声音很好听,清清冷冷,像是玉石撞击。 “好了,你试一次。” 林应缇深吸一口气,也学着江席月的样子,小声读起来。 好在周围的人都带着耳机,没有注意到他们发出的细微动静。 即使林应缇的发音有很大问题,但是江席月也没有打断她。 只是耐心地听她读完,微微蹙眉:“先从音标开始学吧。” 林应缇耳根红了红,她确实没有系统学过音标,读单词对她来说只是鹦鹉学舌一样模仿别人的发音。 江席月替她在图书馆找了本基础学音标的书,林应缇便认真看着。 这时刚才那个来问位置的女生还没找到位置,便带着同伴似乎是打算过来看一眼。 林应缇心里莫名有了不好的预感。 “学长?” 果然其中一个女生叫了一声江席月,两个人应该认识,听对话应该是一个学生会的。 她目光灼灼落在林应缇身上,像是想把她看出个究竟。 “你和学姐来这里看书吗?” “嗯。” “是约在六点钟吗?” 江席月微微蹙眉,看向她:“你怎么知道?” 因为自己说漏嘴,那个高一学妹有些尴尬,本想搪塞过去,但是在叶席的注视下,还是缴械投降。 “学姐说十五分钟后没来人,这个位置就给我坐。” 林应缇装没听见,认真地看着英语卷子上的阅读题。 等那两个女生走后,江席月望了过来,眼神里带着些什么意味。 林应缇抬起头,问:“tame是什么意思?” 江席月说:“驯服。” 林应缇毫无灵魂的称赞,“你真聪明。” 江席月知道她这是在转移话题,于是手一抬,拿开她手里遮挡的英语书。 林应缇又问他,“你的英语这么好,以后是要准备出国留学吗?” 江席月说:“可能吧。” “准备读国外哪个大学?” “现在还不清楚。” 见林应缇不说话了,江席月微微一笑,“还有什么问题?” 林应缇沉默了一会,问:“你的名字里为什么有个月亮的月?” 这是藏在她心里很久的疑问,一般男生很少取“月”这个字。 虽然他的名字里有个“月”,但他的名字也不显得女气,更添了几分清冷感。 江席月沉吟片刻后,道:“这是我外婆给我取得,当时我还没出生,老人家以为我是女孩儿,给我取得乳名是小月儿。” “后来我出生和她去世刚好是在同一天。” “听说她去世前一直在问小月儿在哪里,家人后来就索性给我取了这个名字,也算是弥补了老人家的遗憾。” 说起这些事江席月的语气平静,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两人学习了一个多小时,临走时江席月主动叫住了林应缇,淡声道:“你的手机号是多少?” 林应缇啊了一声。 江席月又重复了一次,这次他掏出了手机,淡淡吐出几个字。 “方便联络。” 林应缇知道他说这话的意思,想起先前对那个女生说的话被当事人知道,她也觉得有些尴尬。 江席月存好手机号后,抬起了眼,“下次你如果先到就联系我。” “好。” 学校里有一点风吹草动,总是传得飞快,等林应缇回到寝室后,立刻就有人围了上来。 周念念大呼小叫,“你和江席月两人搭伴学习了?” 许夏萱纠正,“人家那叫学习互助小组。” 周念念对林应缇说:“那你肯定和他说上话了。” “嗯。” “他人怎么样?” “很好。” 许夏萱有些幸灾乐祸,“沈兮知道肯定得气死,不过谁叫她考不进一班。” 林应缇将自己书包里的最新笔记拿给了陈子静。 “我这几天都不用,你可以慢慢看。” 陈子静看了一眼许夏萱和周念念,看见两人都没有围过来了,于是悄悄问林应缇。 “你和江席月到底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 “她们不知道,可是我知道,那天江席月是不是把校服外套借给你穿了。” “因为我的校服弄脏了。” “没了?” “嗯。”她想了想,继续补充,“班长是个很善良的人,乐于助人。” 陈子静撇撇嘴,“不可能,之前运动会一班也有人摔到了也把衣服弄脏了,怎么没见他脱衣服下来帮助同学。” “说真的,你觉得江席月怎么样?” 林应缇眨了眨眼,“很好啊。” “我是把你当朋友才说的,江席月那样的人,和我们差距太大了,如果有太多想法,会很辛苦的。” “谢谢你,我知道。” 林应缇点开微信,看见通讯录那里多了个红色的点,显示有新的好友申请。 应该是通讯录手机号自动添加。 对方头像是片寂静的蓝,中央有个很小的月亮,小到几乎看不清。 她点了通过。 她没有发消息,那边同样也是。 林应缇也不在意,继续在小台灯下拿起英语单词本背单词。 十点二十分,打卡背完了五十八个新单词,。 十点四十分,看完了一篇课外文言文解析。 十点五十五分,下床去接了杯水。 十一点,准时熄灯。 林应缇这才上床,拿出被窝里的手机看了一眼。 微信上果然多了一个红点,她点开一看,那边已经发来了三个字。 “睡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