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刁蛮王妃,你别逃》 风雷激,星辰摇动时(一) 吾网提醒书友注意休息眼睛哟 据说,江南的冬天比北方暖和。(..info好看的小说) 可我并不觉得梁国比我们芮国暖和。 特别是这样弥漫着浓浓血腥味的雍都城,连行馆里腊梅的香气飘在凛风中,都似在抖抖索索地颤着。 靴子踩在雪地里,咯吱咯吱地响。 人来人去,即便天空仍在飘着雪,仍盖不住被踩得一片污浊的路面。 十几名巡视的芮国护卫正在院墙下缩着肩不断呵着手,口中喷出的大团热气甚至不能溶去他们眉上的雪花。 见我来了,他们忙抖擞了精神挺直身体站定,恭敬向我行礼:“秦将军!” 我点头,问:“外面有动静吗?” 护卫答道:“有好几拨人马奔过去了,估计霍王和荣王他们还在清理元光帝的余党。” 外面又有一阵女子啼哭声和男子叱骂声由远及近传来,隐隐可闻的血腥味更浓了。 听得他们正经过使馆门前,我没有再询问,默默按住腰间佩剑;而护卫们也屏住呼吸,警戒地盯着上了两道闩的行馆大门。 忽听得一声惨叫,大门被重物狠狠一砸,咚地一声巨响,门梁上的积雪簌簌跌下。 护卫们都已失色,有按捺不住的,已将刀剑拔出。 我忙低声喝道:“别惊慌!” 幸亏外面也正暄闹,再无人注意到里面众人的剑拔弩张。 透过撞开的小小的缝隙,我分明看到一个妇人正沿着门缝慢慢坐下,倒地。 鲜血沥沥,慢慢渗入白雪,蔓延,直至门内。 殷红的血,洁白的雪,强烈炫目的对比迫得人透不过气来。 片刻之后,那具不再动弹的尸体在梁兵的骂咧声中被拽起,野狗般拖在雪地里,在无数人马践踏过的污雪里拖出长长的褐黑痕迹,一路往东去了。 松了口气的同时,我的掌心已有微微的汗渍。 护卫更是或靠住墙,或用兵器撑着雪地,低低地咒骂着。 有和我亲近些的悄悄蹩到我身边问:“秦将军,我们怎么办?” 我低头,辗着脚底一颗藏在雪下的石子,慢慢道:“就和公主在时一样,照常生火取暖,炊羹煮饭。” 护卫们便沉默,然后继续呵着手护卫这空空的行馆。 我向贵气敞亮的屋宇望了一眼,低声道:“不必在外面守着了,到那边庑房里生个火炉,喝点热茶吧!” “那这里……” “从窗口往外留心些便是。是祸躲不过,这是我们的命。” 我说着,不去看他们或发青或发白的脸,低头走向行馆的前厅。 风飘过,阶下腊梅的清香伴着雪霰扑到脸上,和寒气一起沁到肺腑,冷得澈骨。 拔出腰间承影剑,清冽寒光划过,老梅枝干不过微颤,已有两枝开得正好的梅花跌落掌心。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是我们唯一的域名哟! 风雷激,星辰摇动时(二) 吾网提醒书友注意休息眼睛哟 花枝花瓣上刚落的雪花摇下,尚有透明的冰棱裹着纤薄的鹅黄花瓣,如一滴滴垂落的泪珠。 厅中的供案上有一只仿古的青花描彩大花觚,下部绘着折枝芙蓉,红花绿叶间以青花点缀;上部则是绘着《芝英玉女图》,花团锦簇凤凰和鸣间,有彩衣仙子执了金盘,踩着祥云,曼妙地飞向高空。 把两枝梅花插到花觚中去时,我忽然一阵恍惚,仿佛在什么时候,我也曾这样嗅着梅花,将它插入这样的大花觚中。 头疼欲裂,眼前阵阵昏黑,我几乎站立不住,忙从腰间荷包摸出一粒药丸吞下,久久地把那提神醒脑的香囊放在鼻尖,才渐渐地缓过来。(..info好看的小说) 居然在这样的时刻又犯病了。 我擦去额头和鼻尖的汗水,又看了一眼那只花觚。 这样温柔细腻的人物彩绘瓷觚,是江南官窑特有的产物;我们北方也有类似的花觚,大多是兽面弦纹,线条要粗犷很多。 第一次来江南,我之前应该没有见过这样的花觚。 又是幻觉。 暖炉还在熊熊地烧着,热意阵阵。 梅花上的冰棱开始融化,一滴一滴飘落在案上,像受不住雍都城里这样紧张恐怖的杀机凛冽,无声地垂泣着。 ------------------------------------- 不能怪我不够谨慎。 将嫦曦公主送嫁至梁国前,我曾仔细研究过梁国的形势。 梁国的元光皇帝淳于晟不是什么善男信女,传说他的皇位来得就有点不正,但他手段狠辣无情,持异议的朝臣或皇室宗亲大多已成为乱葬岗上不得超生的冤魂。经过十二年的整治,他的地位已经稳若磐石,开始在几个武将的鼓动下想对芮国下手。 芮、梁两国屡因边界划定有争执而起冲突,各有死伤;但芮国刚经三年大旱,国势稍弱,并不想在这时候动手,不等他下定决心,便遣了使者前来求见,要求会盟结好。 具体是怎么谈的,我并不清楚。我只知最终的结果是,淳于晟将自己本就不受宠的皇后降为贵妃,迎娶大芮皇帝司徒焕的嫡女嫦曦公主。 嫦曦公主二九年华,容貌绝世,早有才名,出世之时便被相士们认定有凤凰命格,必可母仪天下,助夫婿兴邦旺国;淳于晟也是一代帝王,高大英伟,正当壮年,和嫦曦公主所谓龙章凤彩,再般配不过,并且于国于家两有益处。 可我再也没想到,淳于晟几个看似恭顺的弟弟,霍王、荣王和轸王,竟在李太后的支持下联起手来弑君夺宫。 在我们到达雍都的当天晚上,紫宸宫内烛光斧影,凌晨即传出元光帝驾崩消息。 淳于晟的股肱重臣们睡梦中惊醒,还不及调兵,便已发现京师九门封闭,全城戒严,随即便是身陷囹圄,稍有违抗,更是斧钺加身…… ======================================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是我们唯一的域名哟! 风雷激,星辰摇动时(三) 吾网提醒书友注意休息眼睛哟 芮国一向重视对手动静,在雍都眼线不少,总算消息知道得早些,趁着天色未明将公主和她两名贴身侍卫乔装送了出去,可送亲来的大队人马却无论如何没机会离开了。 霍王淳于泰尚武,是梁国那些要求对外攻伐一统中原的武将们最大的支持者。他若称帝,我不敢想象嫦曦公主的下场,就如我目前已经无法预料我和我这些属下的下场。 骤然,外面传来砰砰的敲门声,沉重,急促。 “秦将军!”未及赶出厅门,便有护卫顶着满头雪白跑进来,“好像是荣王和轸王亲自来了!” 来了两位亲王? 行馆中连粗使的婢仆在内,不过百余芮人,如果只是想杀我们或囚我们,一队兵马足矣,这两位犯不着出面。 “去打开大门迎他们进来!”我向外走着,等部属们在院前集中得差不多了,沉声吩咐道,“呆会他们问起任何芮国之事,你们只推说不知道,一切问秦将军即可。” 护卫们低头,也不敢答话。 毕竟是人家的地盘,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硬拼徒增伤亡而已。 --------------------------------------- 大门开了。 一群重胄甲士的簇拥下,两名亲王服色的男子徐徐踏入。 左首那人身着宝蓝地赤金蟒袍,猩红色腾云暗纹鹤氅,高大英武,眉长入鬓,眼角含煞;右首那人却是月白地青金蟒袍,玉色羽纱面白狐狸里斗蓬,修长挺拔,眉目俊逸,只是眸光幽深,寒潭般清寂孤傲,冷冷淡淡地往我这边一扫,似微微愕了一下,竟顿住了脚步。 左首那人奇怪地转向望他,“九哥,怎么了?” 那白衣蟒袍的男子立刻举步,不经意般笑了笑,“这将军好生年轻,也俊俏得很。” 左首那人便暧昧地笑了起来:“秦晚本就有长相清俊闻名。听说他和芮国统帅司徒凌……” 一眼瞥到我走向前来,他闭了口,饶有兴趣地打量着我。 从他们的对话,我立刻辨别出这人应该就是武艺高强万人莫敌的荣王淳于皓,而白衣蟒袍的男子则是传说中寄情诗酒山水很少过问朝政之事的轸王淳于望。 我带了几名亲兵上前施礼:“芮国送亲使节、昭武将军秦晚,参见荣王殿下、轸王殿下!” “免礼!”淳于浩看向我身后,“贵国嫦曦公主呢?” 我含笑答道:“公主自幼体弱,一路长途跋涉,到雍都后又受了惊吓,这几日都卧病在床,虽是贵客莅临,也无法起身相迎,尚祈恕罪!” 淳于皓失惊:“咦,公主病了?这还了得!想是行馆简陋,公主住得不习惯吧?正好五哥令我接公主进宫,正好换个环境找宫里的御医好好调整调整,如何?” 我微笑道:“霍王殿下和荣王殿下、轸王殿下好意,在下一定代为转达;我们也有芮国御医一路随行,如今正在好生诊治,今早他们还提起公主虚弱,不宜挪动。不如请三位殿下耐心等等,待公主病痊,再亲身入宫谢罪吧!” ==========================================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是我们唯一的域名哟! 风雷激,星辰摇动时(四) 吾网提醒书友注意休息眼睛哟 “哦!”淳于皓皮笑肉不笑,“既如此,请秦将军前面引路,待我和九哥去探望探望吧!” 我不敢推却,扬手道:“二位殿下请!” 一路走向行馆第三进公主居所,我背上如刺针毡般不舒适。(..info好看的小说) 不是因为荣王淳于皓咄咄逼人的言行,而是因为轸王淳于望灼烧的目光。 我一向厌恶旁人对我容貌说三道四,很少对人假以颜色,因此军中将士大多惧我三分,很少有人敢如此长久地直视着我。 忍不住回头,微微皱眉扫他一眼。[..info超多好看小说] 若他知趣,也该知晓这样盯着一个人并不礼貌,哪怕他的身份尊贵,胜我十倍。 可他不但没有收敛,虽是面容安宁,神色清寂,眸心却像灼着两团地底钻出的幽暗火焰,针尖般扎向我,纠缠着说不出的情绪,如恨,如怒,如怨。 这可奇了,我十八岁前蛰伏山中学艺,十八岁之后的五年,俱是大芮为官,先是宫中护卫,后随司徒凌征战,给公主送亲,尚是首次来到江南,几时和这位从未到过边疆的淳于望有过交集? ------------------------------------------ 已至公主寝处之所,只我和淳于皓、淳于望带了几名亲卫放轻手脚走入卧室。(..info无弹窗广告) 隔了连绵如雾的淡粉轻帷,我轻声向内禀报:“公主,梁国荣王殿下、轸王殿下前来探病。” 轻帷中,面里而卧的女子动了一动,咳了两声才拖着颤间轻声道:“本……本公主知道了,多谢二位殿下好意,可我身体不适,不便相迎,请……请秦将军代为接待吧!” “公主病得很厉害吗?让本王看看气色吧!” 淳于皓说着,便要伸手掀动轻帷。 我忙伸手阻拦,“殿下不可,公主衣冠不整,不宜面见。” 淳于皓皱眉,“既是结亲,便是一家人了,见见又何妨?” 一家人?结亲的亲兄长都被你们斩杀于深宫,我还敢认你们和公主是一家人? 我硬着头皮继续阻拦,“从来内外有别,便是亲嫂,我们芮国规矩,也不可如此失礼。梁国礼义之邦,难道反而没这规矩?” 淳于皓被我伸手拦于帷前沉吟之际,身后又有白影闪动,我尚未及阻止,身后轻帷已被轸王淳于望掀开,其后景象一览无余。 淳于皓已指着床上那面带惊慌向后退缩的女子大笑起来:“秦将军,这就是你们传说中倾国倾城的嫦曦公主?我怎么瞧着还不如秦将军俊俏?” 事起匆促,我能找来假扮公主的侍女容色甚是寻常,此时披头散发,自然和美丽不沾边。 淳于望已走到床前,淡淡问道:“你是什么人?公主呢?” “我……我……”那侍女不敢答话,惊惶地望向我。 我忙侧身挡到床前,沉声道:“公主病重,气色不佳,又未曾梳妆,一时失了原来的姿容并不奇怪。” ==========================================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是我们唯一的域名哟! 风雷激,星辰摇动时(五) 吾网提醒书友注意休息眼睛哟 淳于皓冷笑:“秦将军,你把我们当傻子了?嫦曦公主容貌绝世,我那位皇帝哥哥只看一眼便如痴如醉,画像至今挂在重华宫内;五哥也特地嘱咐,叫外面再乱,也休来惊了这位倾国俏佳人,让我们二人亲身来迎,以示郑重!就这等凡俗之姿,也敢说是公主?” 他的宝剑脱鞘,直指床上侍女:“说,公主在哪里?如有半句虚言,本王叫你立即望血溅当场!” 侍女失色,大叫道:“秦将军救我!” 我明知要糟,但断没有看着手无寸铁的侍女被人凌迫求助还袖手旁观的道理;何况,我想躲,又躲得过吗? 他们带过来的人马大多在门外,随同进来的几名亲卫也只站在近门处,和这边距离颇远…… 心念电转,我只作惊慌,叫道:“荣王殿下,不可对公主无礼!” 口中这么说着,腰间承影剑已然出鞘,一剑拨开他刺向侍女的宝剑,再不作丝毫停顿,飞快地旋向他的脖颈。 漫天的白雪并没有把屋内映亮多少,略嫌昏暗的轻帷内,承影流光淡淡,色泽浅浅,几近于无,却有止也止不住的杀气喷薄而出。 据说荣王淳于皓和霍王淳于泰是一母所出,如能一举制住荣王,也许我和我带来的部属婢仆,能有成功逃离梁国的机会。 从我六岁持剑,至今已有十七载;何况征战多年,论起临阵对敌的经验,我也不会比淳于皓差,我期待着一击成功。.info[] 这时,只闻身后有人叫道:“十一弟快闪!” 竟是那位以诗文闻名的轸王淳于望! 淳于皓得了警告,虽是吃了一惊,反应却是灵敏,飞快地向后一仰,躲过我的致命一击,我虽尽力换招意图追击,已是不及。 竭尽全力,不过将他前胸衣袍挑开一大片,却显然激怒了他。 他回过神,迅速扬剑反击,喝骂道:“小贼好大的胆子!” 见我们动上手,屋内他们的亲卫要上前助阵,我随身的亲兵则尽力阻拦,屋外闻到动静,也骚动起来。 我暗暗叫苦,连出重招,可淳于皓的确身手不凡,一时根本占不了上风。 眼见他又是一剑刺向要害,我刚要闪开去时,一旁伸出一只白皙的手掌,不紧不慢地在我对敌的空门间钻了进来,捉住我领子,把我前方衣襟用力一扯。 脖颈间一凉,我已觉出半边肩头暴露在空气中,慌忙要反击时,一股大力猛地撞在前胸,把我撞得飞出,重重地跌在床沿边。 是淳于望扯开了我的衣襟,同时也把我扯离了淳于皓的剑锋;可淳于皓立刻趁我分神时飞脚踹倒了我。 喉嗓间一阵腥甜往上直窜,我竭力压住,还要举剑对敌时,淳于皓沉重的靴子已狠狠踢在我肘间。 锐痛传来之前,我似乎听到了骨骼清脆的折断声,承影剑“丁”地落地,人也支撑不住,呻吟一声,浓而腥的液体已从口中溢出。 一败涂地。 闭上眼睛,屏着呼吸等待肘间那最难耐的痛楚稍稍过去时,淳于皓已在一旁笑了起来:“真看不出,这小贼脸上黑了点,身上倒是细皮嫩肉白嫩白嫩的。怪不得司徒凌到哪里都喜欢带着他!” ============================================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是我们唯一的域名哟! 风雷激,星辰摇动时(六) 吾网提醒书友注意休息眼睛哟 他转头向身后已经控制局面的亲卫喝道:“来人,把他带走!” 这时淳于望忽然道:“慢着!” 淳于皓回头时,淳于望已走到他跟前,附耳说了两句。 淳于皓立刻瞥着我,暧昧地笑起来:“原来九哥好这一口!罢了,这人就由九哥处理吧。不过,这嫦曦公主……” 淳于望点头道:“这事交给我。这几日我们一直封闭城门,公主能逃出行馆,却不可能逃得出雍都城!” 他挥手带人押了被擒的芮国侍女和亲兵离开,而院子里的厮杀声立刻震耳欲聋,那些曾随我出生入死的将士们的惨叫声,如利箭般透心而过。.info[] 我惊痛,忍着右手的疼痛,伸出左手便去抓我的承影宝剑。 又是那只白皙的手,弯曲着修长的手指,迅速从我掌下抽去承影剑。 他瞪着我,眸心依旧灼烈,火焰般炙人,和那清寂的神情格格不入,反显出某种被割裂般的奇异的痛楚来。 而他的声音里,也分明带着奇异的痛楚:“为什么离开我?” 离开他? 我无法理解,眯着眼试图挣扎着冲出去时,他骈起双指,飞快截在我一处脉门。 眼前一阵昏黑,我顿时不省人事。 ------------------------------------------- 被剧痛逼得悠悠醒转时,瑞兽飘香,红烛滴泪,我正身在一处陈设精致的卧房中。 两名梁国太医正围在我所卧的软榻前,将我的手臂搁在棉垫上,捋起衣袖,小心地为我接骨。 我便是在骨节对上的一瞬间,硬生生被痛醒过来。 淳于望正倚在窗棂边远远地望向我,漆黑的眸心已经不见了原来的腾腾烈焰,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担忧和不安。 忽见我抬眼望他,他也便盯着我,许久,才缓缓地转开目光,盯向那跳跃的烛火。 烛泪正静静而落,一滴,接着一滴,泪珠的形状,红得像血。 御医已为我我敷了药,正用夹板固定我折断的手。 疼痛钻心,我却一滴泪水也没有。 司徒凌一直告诉我,要做芮军合格的将领,要成为芮国合格的守护者,一定要有坚强的意志,宁流血,不流泪。 很久没尝过泪水的味道了。 最后一次落泪,还是两年前。 父亲秦惊涛在和柔然的激战中受了重伤,调养了一年后,终于还是因伤病而死。 临死前,他指着那块御赐的“忠义秦门”匾额说道:“晚晚,秦氏三代为大芮重臣,世世受皇家褒扬。可到你这一代,能将整个家族撑起来的人,只有你了。记得,成大事,谋大业,不要浪费了你一身好武功,满腹好谋略!” 成大事,谋大业,成为秦家第四代大芮重臣。我真切地感觉到那付担子像大山一样压过来。 对着父亲渐凉渐硬的尸体,我落泪了。 那次,也是司徒凌最后一次告诉我,宁流血,勿流泪。 ==========================================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是我们唯一的域名哟! 风雷激,星辰摇动时(七) 吾网提醒书友注意休息眼睛哟 太医包扎停当退下时,我早已汗出如雨,一身淋漓。被踹过的胸腹憋疼得喘不过气来,逼得我发出一声声喑哑的咳嗽。 有柔软的巾帕小心覆到我脸上,轻轻地拭我额头和鼻尖的汗水。 原以为是侍女,一睁眼,居然看到淳于望近在咫尺的面庞。 他的眉目温文,眼角浮着疲倦,低低问我:“盈盈,觉得好些了吗?” 盈盈? 这么柔美的名字让我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忙按着胸口忍着疼答道:“轸王殿下,你认错人了。在下秦晚,是大芮的昭武将军。” “昭武将军?” 淳于望的眉挑起,唇边慢慢扬起的笑纹,说不出是嘲讽还是自嘲。 我没觉出有什么好笑的,皱了眉冷淡地望着他。 他探手,迅捷如电,飞快拔下我绾发的玉簪。 我一惊而起,却避闪不及,一头乌发凌乱飘下,松散地披到肩头。 他的目光便愈发柔和,微笑着问:“芮国什么时候开始可以任用女人为将领了?” 我将长发甩到脑后,冷淡道:“不论身手武功还是领兵谋略,我都可以将天下大多数的男儿踩到脚底,为什么不可以成为将领?” 他似气恼,但只叹道:“幸亏我不在你可以踩到脚底的大多数男儿之列!” 这位轸王殿下自然不是我轻易就能对付得了的。(..info)我的消息也明显有误,他绝对不是寄情山水只解诗酒的闲王。他的几次出手看似寻常,可就是我没受伤,也不一定能闪避得了。 我低头看一眼自己重伤的手臂,低沉说道:“如果我能活着离开芮国,下一次的胜负,尚在未知之数!” 淳于望便冷笑:“也许你能再次离开芮国。但是,这一次,你想离开,得踩着本王的尸体过去!” 他的神情并看不出太大波动,可他拂袖而去时,肩膀似乎在微微地发着抖。 看得出,他气得不轻;而我亦无语。 盈盈,是他死去的恋人,还是他逃走的爱妾?瞧来应该和我长得有几分相像? 居然对着个长得有几分相像的女人就能这样神魂颠倒,满口梦话,真是可笑。 而他在我和淳于皓打斗时突然拉开我领子,难道是为了看清我到底是男人还是女人? 以他的身高和当时所站的位置,完全可能看到些男人不该看到的景象。 正如司徒凌所说,南人多奸诈,道貌岸然的外衣下,大多是见不得人的无耻嘴脸。 我唯一庆幸的是,淳这种莫名的痴迷,让我逃脱了牢狱之苦,甚至能过得比我平时不打仗时更要奢华。 虽然重伤不便洗浴,侍女还是抬了大盆的热水过来为我擦洗。水中泡着腊梅花瓣,热气的氤氲中,清香沁骨,幽而冷的自然标格,正是我素日所喜。 ============================================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是我们唯一的域名哟! 风雷激,星辰摇动时(八) 吾网提醒书友注意休息眼睛哟 只是我从来不留心这等生活琐事,说是喜爱,也不外是在自己府第多植几株梅花,花开之际在各处花瓶插上两枝盛绽的花枝而已。(..info) 早就听闻女人以花瓣洗浴不但体气芬芳,更可润泽肌肤,可我从没把自己当成女人过,更不会去弄女人这些取悦男人的玩意儿。 不过我并不在意身上沾染上腊梅的气息,这种幽暗的清香似乎契合我潜藏着的某种向往,无端地让我觉得轻松。 我竟没有因为身处敌境而影响睡眠,甚至睡得比以往还要沉些,梦里满满都是梅花的暗香。 也许,也因为太医让煎的那些治疗内伤的汤药吧? ---------------------------------------- 醒来时已有侍女取了洗漱用具在旁候着,见我一睁眼,即刻上前为我更衣。 预备的衣衫从小衣到中衫、夹袍、棉裙、狐裘一色俱全,原来穿的武将男装已然不见,好在佩饰和宝剑尚在。 而我只要见着荷包和承影剑尚在,心里便安定许多,匆匆换了衣衫,便将这两样东西挂到腰际。 只要剑在手,药未失,即便轸王府是龙潭虎穴,早晚也会找到逃离的时机。 何况,公主尚在雍都,芮国闻讯后必定遣人来救,有司徒凌在,他们断不会对我的境遇视若无睹。 我不会梳妆,偶尔女妆打扮,也只是随意挽个堕马髻而已;如今一只手无法动弹,自然只能由着侍女摆弄。 妆毕,镜中的美人儿正向我冷冷嗔视。 肩如削成,腰若束素,眸蕴寒星,眉凝柳烟,云髻半倾,凤簪斜插,浅杏色的夹袍,披着朱砂红的狐裘,式样俱是简洁,清冷之外,凭添绝艳。 我晓得我生得俊俏,却没想过我也能妍美如斯。 侍女也在惊艳,但眼神之中,惊艳之外,似乎更多的是惊讶,还有从这种惊讶延展开去的尊崇。 身后有人叹道:“我就知道,你的面色也是装出来的。你皮肤好得很,不敷粉一样好看。” 不用回头,我便知道来者是淳于望。 有人呈上药来,手一试,便是不冷不热,正宜入口。我提了药碗仰脖一饮而尽,立刻又有人呈上甜汤和方糖。 我看也不看,站起身面向淳于望,淡淡笑道为:“原来轸王府待芮人如此有礼,待我归国后,必定备上一份大礼来谢!” 淳于望正一瞬不瞬地盯着我,闻我说话,才蹙起眉,默然望了一眼我晚间睡过的床铺,说道:“走吧,用早膳去!” 几个侍女要来扶我,我随手甩开,冷冷地望了她们一眼。 她们即刻顿住身,神情间显然有了怯意。 即便是女儿妆,长年征伐厮杀也已在不知不觉间我在身上刻下浓浓的印记。纵是有伤在身,无法握剑,那种满是杀机的威凛之气,并不是小小的侍女所能承受的。 ============================================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是我们唯一的域名哟! 风雷激,星辰摇动时(九) 吾网提醒书友注意休息眼睛哟 “轸王殿下邀在下一起用早膳,是在下的荣幸。”我微笑道,“请前面带路吧!” 淳于望凝视着我,眉宇间的疲倦居然比昨天更浓。 许久,他才拉过我的手,握在掌心,慢慢走向屋外。 我才知我所住的这重院落名唤沁芳院,正处在轸王府后园的梅花最盛处,屋宇玲珑,格局精巧,应是府中的最主要的院落之一。 天气还是不好,满天薄薄的铅色云朵,飘落的雪花如春日里漫天的杨花乱舞。梅香四溢中,满眼俱是腊梅铁骨铮铮般的枝干,和纤薄如绸的花瓣。(..info无弹窗广告) 人果然是应该习惯艰辛的。 征战柔然时,我曾在风雪连天的大漠里奔了十二个时辰不觉寒冷。 可乍然从笼着暖炉的屋子里步出,真冷,呼入的梅香仿佛在内腑结了冰。 淳于望的掌心却是温暖。 他小心地将我五指都握在掌心里,轻轻地搓揉着,说道:“南方的冷和北方的冷不大一样。北方干冷干冷,南方的冷却很刺骨。这几天冷了些,你还受得住吗?” 我不答,想从他掌里抽出手时,他却握得更紧了。 垂眼看着我的裙摆,他又道:“我当日怎么说来着?就说你小丫头片子一定还会长个儿,果然长了不少,这裙子如今穿着,竟嫌短了。” 我这才留心到裙摆的确偏短了些,原来这些衣物竟是他那位不知爱姬还是爱妾所穿的。 虽然知道这个人指鹿为马的臆想对我并没什么坏处,我还是忍不住再次提醒:“轸王殿下,在下芮国大将秦晚,昨日之前,和殿下素未谋面。” 他该听到了我的话,转头看了我一眼,脸色飘缈苍白得仿佛和周遭的冰雪融作了一体。 然后,他说道:“盈盈,你别生气,呆会我便叫人帮你另裁新衣,挑你最爱的浅青和浅杏色,好不好?” 停了一停,他又道:“盈盈,你再生气也别叫我什么轸王。你明知我向来讨厌朝中那些争权夺利纷纷扰扰。” 我彻底认定此人是个疯子,至少在感情上,他的精神绝对不正常。他的偏执已不能用正常人的思维来判断。 我有些幸灾乐祸,一边思忖着这能不能成为我成功脱身的一个契机,一边随口问道:“那我该叫你什么?” 他便微笑地望向我,柔声道:“开始是淳于望,后来是望,偶尔……也唤我望哥哥。” 天寒地冻,都没能让我哆嗦,此刻他的话却让我打了个寒噤,愣给酸出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再也忍耐不住自己的嫌恶,我狠狠地甩开了他的手,勉强笑道:“淳于望……呵,好……好得很,淳于望……” ==========================================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是我们唯一的域名哟! 风雷激,星辰摇动时(十) 吾网提醒书友注意休息眼睛哟 也许真的叫他淳于望更合适。我没法把出手如电害我一败涂地的轸王殿下和眼前这位心理不正常的年轻男子联系在一起。 淳于望显然也发现了我的嫌恶,捻着空了的指尖,竟一时涨红了脸。 好一会儿,他才继续向前走着,低声说道:“盈盈,我们快些走吧,相思该等急了。” 我原以为相思应该是他的某个爱妾或宠姬,但我们走进用膳的听雪堂时,甫掀锦帘,便听到有奶声奶气的童音在唤道:“父王!” 淳于望发白的面颊立刻有了血色。他笑着应道:“相思!” 一个粉红的小球儿飞快地滚了过来,一头扑在淳于望的怀里,咯咯咯地笑起来。.info[] 淳于望蹲下身亲着那个小女孩儿,微笑道:“父王才从外面进来,身上凉得很,相思乖,到暖炉边坐着罢!” 小女孩儿便在他怀里蹭来蹭去,嘻嘻地笑:“不冷,不冷,父王摸摸,我的脸暖和着呢,我的手也暖和着呢!” “是啊,是啊,我的相思暖和着呢!”淳于望笑着,却舍不得拿他带着室外寒意的手指去试女儿脸上的温度。 小女孩儿粉嘟嘟的小脸蛋转来转去,忽然一眼望见我,立刻高叫起来:“娘亲!” 没等我回过神来,她已舍了淳于望飞奔过来,双手捉住我衣襟便往我身上直扑,口口声声叫道:“娘亲,娘亲回来啦?抱抱,抱抱我,娘亲,抱抱相思……” 我有些傻眼,瞪着这个五六岁的小娃娃手足无措。 军营中没有小孩,偶尔见到谁家的小孩,大约嗅得到我身上的血腥味,无不对我避之唯恐不及,从没有主动跑来亲近我的。可现在居然来了这么个粉团儿似的娃娃,口口声声叫我娘亲! 正僵着身看着粘在自己身上的小家伙面条儿似的扭个没完时,淳于望说话了。 他微笑着向他的宝贝女儿说:“相思,快拉你娘亲过去一起吃早膳,她快饿坏了!” 小相思立刻不扭了,很懂事地牵着我手往桌边走,然后问她父亲:“父王,娘亲的那只手怎么吊着啊?” 淳于望答道:“她昨天回来找我们,路上走得急,摔了一跤,把手臂摔伤了。相思乖,别碰着娘亲的伤处。” 小相思便点头,小心地拉着我左手,蹑手蹑脚地一小步一小步牵我走向饭桌,好像她放轻了手脚,就能减少了我的痛楚。 果然精神不正常也会传染给后代的,父亲精神不正常,女儿也傻得不轻,看见个女人就认作娘亲了。 早膳并不是太丰盛,几样清粥小菜,数碟精致糕点,如此而已,看来这对父女的口味很是清淡。 小相思没坐到父亲身畔,反而腻在我身畔,拿筷子给我夹着两样糕点,说道:“娘亲吃这个,这个最好吃,我昨天吃了一碟子呢!――今天我不吃了,都给娘亲吃。” ============================================= 这篇的女主性格当然又是个截然不同的。 暂时不会正常更新,我想着了就过来发一段。有人理我最好,无人应和也没关系。我权当自弹自唱,自得其乐~~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是我们唯一的域名哟! 风雷激,星辰摇动时(十一) 吾网提醒书友注意休息眼睛哟 我低头看着这女娃儿。(..info)她长得和她父亲极相似,五官精致端正,亮汪汪的眼睛咕碌碌转动,清秀灵动,娇憨可爱。 她的父亲显然极宠她,而她正无所顾忌地依在我身畔开心地笑着,赶也赶不走。 右手不便,可我左手还能动,而且比一般人要灵活许多。 现在,我的左手正握着象牙筷,虽然没有宝剑的锋利,但和小女孩柔软的脖颈比起来,显然要坚硬许多。 我不动声色地将小相思环到臂间,慢慢地夹着菜,一边咀嚼着,一边寻找着最佳的撤离角度。(..info好看的小说) 小相思再觉察不出她已成为我最感兴趣的那盘菜,爬在我膝上,搂着我脖子,热乎乎的脸蛋儿在我冷冰冰的面颊上蹭来蹭去。 象牙筷将一枚小小的桂花糕送到口中,然后游移着,慢慢抵向小相思的咽喉处。 这时,忽闻淳于望叹道:“好簪,好簪,这般精致,在北方也算是难得了。” 抬眼一瞥,我的手顿时僵住,连身上都开始发冷。 他手中正持着一支累丝凤凰衔珠赤金镶宝簪子,感慨般叹道:“比我们大梁市上卖的已经不差什么了,可比起梁宫御制的,还是要差些。倒是珠子还罢了,大约是东海产的吧?” 将宝簪向我轻轻扬了一扬,他眸光脉脉,柔情款款,俨然一位温雅蕴藉风华绝世的风流名士。他笑问:“秦晚,我说得没错吧?” 这一次,他连我的名字也没叫错。 我慢慢垂下手中的象牙筷,盯着那支宝簪,问道:“你从哪里得来的?” 他微笑,“你忘了,我曾向十一弟承诺过,嫦曦公主的事我会负责。” 我被带入轸王府后,他从未问起嫦曦公主的下落,我甚至认为此人已被我和他那个盈盈相似的容貌迷了心窍,把这事抛到了脑后。 可此刻,他手中所持,正是嫦曦公主心爱的宝簪。 我想我的脸色也发白了,甚至问了一个显然不会得到答案的问题:“公主在哪里?” 淳于望果然不答话,只是拿簪子扣着碗碟边沿,在清脆的节拍中漫声吟哦:“白鸥问我泊孤舟,是身留,是心留?心若留时,何事锁眉头?风拍小帘灯晕舞,对闲影,冷清清,忆旧游。” 我身上的小娃娃似听住了,这时居然也持了筷子,学着她父亲一样,一下一下叩着碗沿,应和出高澹婉约的节奏,跟着父亲吟道:“旧游旧游今在否?花外楼,柳下舟。梦也梦也,梦不到,寒水空流。漠漠黄云,都道无人愁似我,今夜雪,有梅花,似我愁。” 淳于望的声线清醇低沉,忧伤怅然,小相思却还是浓浓的奶音,稚拙脆嫩,浑然不解世事,仿佛只是用她完全不懂得含义的音节为她父亲伴奏着。 ===========================================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是我们唯一的域名哟! 相思彻,暗香疏影透(一) 吾网提醒书友注意休息眼睛哟 雪还在下,可这对父女的吟哦声中,鹅毛般的雪花似停滞在空中,风也静了,只有腊梅的暗香更加幽清彻骨,从门缝间,从窗棂间,无声无息地透了进来,被暖炉熏得馥郁怡人,阵阵扑到鼻端。(..info) 吟罢,他沉静地望向我,唇边依然挂着一抹笑,眼底却有分明的苍凉和落寞。 “相思,过来。” 他向他的女儿招手。 相思像只小狗一样在我脖颈间又蹭了下,才从我腿上滑落,奔到淳于望身边,又像小狗一样蹭着他。 淳于望拍拍她的头,微笑道:“你娘亲身体没好,没事不许闹她,知道吗?” “知道。” 小相思懂事地点点头,扑闪扑闪的大眼睛依然恋恋地望着我。 淳于望便转头向身后的侍女说道:“小心看护郡主,别让她去沁芳院扰动盈盈夫人休养,知道吗?” 侍女领命,相思却不满这样的安排,坐在他腿上扭股儿糖似地晃着,一下下拉扯着他的前襟,说道:“我听话得很,不缠着娘亲,不影响她休养,为什么不许我去找她?” 淳于望捏捏她白得近乎透明的小鼻子,说道:“你这小东西顽皮起来什么样儿以为我不知道?给我安生些罢!真的想娘亲了,父王陪着你一起去看娘亲,好吗?” 小相思并不满意,粉红色的嘴巴撅得高高的,继续在淳于望身上晃来晃去。 淳于望宠溺地微笑着,用他修长的手指刮她撅起的嘴巴。 小相思不理,还撅着嘴。 淳于望又刮。 小相思还是不理。 淳于望第三次刮向她嘴巴,噗地笑起声来:“相思小气鬼!” 小相思便忍不住,咯咯地笑着拍打父亲的胸膛:“父王小气鬼!父王小气鬼!” 淳于望见女儿高兴了,便把她放到地上,招手向侍女道:“把郡主好生领出去,叫先生过来继续教她认字罢!” 小相思问:“今天父王又没空了?” 淳于望道:“是啊,父王晚点要出门。” 小相思便低头道:“还是住在山里好,父王天天有空陪我玩,天天有空教我认字。” 淳于望便回头望我。 我不解其意,皱眉瞪着他。 他便叹息,转头望向门外。 侍女抱起小相思走出去时,门帘掀开,一片空茫的雪白,仿佛伴着阵阵冷风卷进了屋子。 我有点后悔,刚才没有冒险再赌一赌。 从淳于望的反应来看,他分明也顾忌着我制住小相思相胁。 嫦曦公主是我君上司徒焕的爱女,她若出事,我固然没有面目去见芮帝;相思郡主却也是这位轸王殿下的掌上明珠,骨肉连心,只怕也是爱逾性命。如果我擒了小相思来换嫦曦公主,他多半会答应下来。 ============================================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是我们唯一的域名哟! 相思彻,暗香疏影透(二) 吾网提醒书友注意休息眼睛哟 而我也不必留在这里被他当作另外一个女人,为他这莫名其妙的柔情万千如坐针毡了。(..info好看的小说) 正在盘算时,忽听淳于望道:“我真想把你另一只手也折断了,看你还敢打相思的主意!” 我一惊,却只不动声色地端了茶水啜上一口,才淡淡地笑道:“小郡主玉雪可爱,聪明灵秀,我又怎会打她的主意?” “如此最好。”淳于望站起身来,恼怒般瞪我一眼,才道,“随我来。” --------------------------------------------- 淳于望并没有立刻送我回沁芳院,而是将我带去了他的书房。(..info好看的小说) 大约并未预备他过去,等我们走进去,下人们才匆匆把别处的暖炉先挪了过来,又把书案旁原来预备的暖炉点上。 暖意一时没有发散开来,书房里还是有点冷。 我一边用左手揉捏着自己受伤又受冻的右手,一边四下里打量,忽然一阵寒意从脚后跟直涌上来,让我打了个寒噤。 对面的墙上,挂了若干乐器,笙箫琴笛无一不备,俱是质地上乘,制作精巧,连打的穗子都精美夺目。可最眩人眼目的,并不是这些名贵的乐器,还是挂在乐器间的一幅美人图。 眉目清丽如画,意态安闲潇洒,梳着简单的堕马髻,簪着小小的凤头簪,浅杏夹袍上松松地披一袭朱砂色狐裘,正笑意盈盈向我凝望。 那容貌,那装束,甚至那扶剑而立的姿态,都让我一时地神思恍惚。 好像有另一个我,正缓缓自画中步出,轻启朱唇向我微笑说话。 我甚至看得出她在说什么。 她应该是在告诉我:“我是盈盈,盈盈。” 我退开一步,猛地吸一口气,望向被雪粒打得砂砂作响的窗棂,尽力平定我波动的情绪。 不怪淳于望会把我认错。如果真有这么个人走到我跟前,说不准我会认为自己正在照着镜子,不小心看到了另一个自己。 而我也明白早上梳妆完毕侍女为什么那样惊讶了。 我今天的穿戴装束根本就是按这画上预备的,侍女们看到的,就是一个从画上走下来的活生生的“盈盈”。 “这不是我。” 有一个人发疯就够了,我可不想因为一张画发了疯,立刻再次声明:“轸王殿下,这女子虽然像我,可并不是我。她比我年轻多了。” 淳于望正一瞬不瞬地察看着我的神情,闻言答道:“那是自然。这是我五年前画的。” 我仔细看了下画面的布局和人物的线条,点头道:“轸王的书画已臻化境。这样形神兼备,当世画师中没几人能做到。” 淳于望的笑容便有点发苦:“旁人都道我书画好,只有盈盈清楚,我在这上面天份有限,除了为她画的像,几乎没一张可以当得起一个好字。倒是剑法还罢了,她便说,必定是我心中只有剑与她的缘故。” ============================================ 喂,喂,有人在看吗?有人在看就继续,没人看我就暂停一段时间了。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是我们唯一的域名哟! 相思彻,暗香疏影透(三) 吾网提醒书友注意休息眼睛哟 他说起盈盈,并没有再用“你”字,而用着“她”字,显然这时候没犯疯病,并没有把我当成他的盈盈了。(..info好看的小说) 我便松了口气,说道:“这是实话,若不能倾尽心力,不论是绘画,还是运剑,都无法达到上乘。” 他不答话,只走到我跟前,伸出手指,托住我下颔。 我也不回避,平静地和他对视。 纵然被他当作心上人可能好处多多,我也不想沾这个光。不论我是男儿身还是女儿身,我从小学的都是武者的傲气凌云,而非女人的柔媚求宠。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目光开始凌厉炙烈,渐渐黯淡下去,转作苍茫的黝黑,如沉沉的夜晚,直要将人整个人罩进去。 我不以为然地哂笑出声,已藏不住眼底的讥嘲。 他低低地呻吟一声,忽然便放开我,几步奔到窗边,猛地将窗户推开。 冷风裹着雪霰迅疾涌了进来,把屋子里好容易积攒的一点热意冲得无影无踪。 我皱眉,把狐裘裹紧,却很快注意到他似乎比我更惨。 他的面色本就比一般人苍白,此刻更是白得和飞扬的雪花一般,连颤动的嘴唇也似快要消溶在那片雪白之中。 “其实我早就知道你不是盈盈。” 他忽然开口,声音也是苍凉如雪。 屈着的指节掐过堆着的雪,捏紧了窗边的棂木,也似在微微地颤抖着。 他喑哑地说道:“见你第一面我便知道你不是了。盈盈的右肩上有颗红痣。” 他像再也不能忍受,大口地喘着气,转身打开了书房门扇,冲了出去。 窗开了,门开了,屋里更冷了。 我身体似乎也在被寒风扑到的一瞬间僵了一僵。 红痣? 很少留心自己身上有什么痣不痣的,不过我怎么给他说着说着,忽然就觉得我肩上可能真的有颗红痣? 狐疑了片刻,我走到大大的柚木书架后,翻看自己的领子,仔细查看右肩。 白白净净,根本看不到任何的红痣或胎记。 我犹不放心,又扯开左肩查看,哪有什么红痣? 这男子倒也不是常人,气场够强大,半疯不疯的,竟让我也跟着有几分神思恍惚。 疯病不会传染,但如果一个人情绪低落或承受压力过大,心理上的暗示的确很容易让人产生幻觉。 亏我也算从多少次生死搏杀中历练过的,居然这么容易就受了这男子情绪的感染,真是可笑。 或许,是他眼底的疲惫和忧伤,以及他望着小相思的天真笑容时的温煦怜爱,不知不觉间让我有点感伤吧? 我已经记不得有多久没和家人一起吃过饭了。 也许,我应该和别的大家闺秀一样,终日躲在自己的绣楼里舞针弄线,静候年龄到了,自有我们家在宫中的德妃娘娘做主,为我指一门好亲事,从此相夫教子,安宁平静地过完一辈子,也算是个幸福的女人了。 ============================================ 鸡蛋,蜗牛~~ 喂,大家,这是新坑耶,我只是问问有没有人在看而已,没人看我更个毛线啊,当然要去改稿攒稿,居然就让我蛋比花多,也忒难看了! 5555~~找个地方哭去了~~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是我们唯一的域名哟! 相思彻,暗香疏影透(四) 吾网提醒书友注意休息眼睛哟 我不该一时手痒,跟着几名叔叔舞刀弄枪,偏还让父亲看出了我习武的天份。 那一年,我八岁,二十岁的大哥刚刚战死沙场,十六岁的二哥被仇人暗算,终身瘫痪,母亲在即将临盆时连闻噩耗,早产下小弟后撒手人寰。 在发现小弟先天不足身体孱弱后,父亲毫不犹豫地把我送到子牙山跟着无量师太学艺,一去十年。等我艺成回家,正好接替伤重的父亲掌管秦家军,跟在司徒凌后四处征战。 或北击柔然,或南挫梁军,或内平叛乱。 没完没了的刀光剑影铁马金戈,铸就的是满身冷冽戾气,一副铁石心肠。 偶尔回家,族人哥嫂,俱视我为一族之首,一家之主,敬重之余,是小心翼翼唯恐不周的疏离。一母同胞的小弟甚至连话都不敢和我说。 我想念幼时总把我抱在怀里夸耀我美丽听话的母亲,可隔了那么多年的血雨腥风,我甚至不记得她长什么样子了。 --------------------------------------------- 踏出那间书房时,立刻有两名不知从哪里钻出来的轸王府护卫跟到身后。 “夫人这是要回沁芳院吗?属下护送夫人回去。” 他们谦恭地笑着,眼睛里却是不容拒绝的笃定。(..info无弹窗广告) 我自然也没打算拖着这副受伤的躯体独臂闯出轸王府,何况我也不可能丢开嫦曦公主不理。 这位淳于望显然是个深藏不露的角色,只怕连他的兄弟都不晓得他的武功有多高,心机有多深。 可他也不是无懈可击。 小小的相思郡主天真稚气,如果再给我机会,我一定能把她变成对付他的绝好棋子; 还有他对盈盈的爱恋和思念,以及绵延到我身上的异常感情,也随时可以化作对付他的致命利器。 我往外走着,问护卫:“轸王殿下呢?” 那两名对视一眼,笑道:“夫人记挂着了?不如我们引夫人去探望探望?” 风雪还在继续,我跟着两名护卫走一处石山时,风帽上已经堆满了雪。 而淳于望似乎刻意要向我证明他的头脑有多么的不正常。 这样的大冷天,他竟然独自一人坐在石山上的小亭里迎着漫天风雪饮酒。 我来到山上,一名护卫先奔上去向淳于望禀报,见淳于望微微颔首,才倚到停边向下方招招手,另一名护卫便引了我上去,却不敢久呆,带我到了亭中,便悄无声息地退下石山,只在下方守护。 高处的小亭自是冷得彻骨,却也香得彻骨。 而我直至走到亭中,才发现石山上四面俱植着老梅,有些大约是春梅,还未见半个花骨朵;有些却是腊梅,被团团积雪堆得看不出颜色,只是那怎么也掩不住的清香,竟透过一层层冰冷的积雪,无声无息地袭了过来。 ============================================= 关于书名,正在抓狂中。希望大家收藏本文,以免再改了名找不着,也希望大家群策群力一起帮我想个吸引人的书名。唉,想一回书名就shi一回,痛苦撒~~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是我们唯一的域名哟! 相思彻,暗香疏影透(五) 吾网提醒书友注意休息眼睛哟 淳于望取过旁边石凳上的豹皮软垫,抖落上面的雪粒,向我看了一眼,说道:“过来,饮杯酒暖和暖和吧!” 跑到这里来暖和暖和,这人可还真想得出! 虽这般想着,我还是接过他递来的银杯,看他帮我添满了,慢慢凑到唇边。(..info好看的小说) 酒应该烫过,可此时不过微温,极辛辣,顺着喉管滑下,似一团火一路往下烧着,胃部果然涌上一股暖意。 淳于望观察着我的神色,问:“这酒怎样?” 我点头,“喝了果然要暖和些。” “没觉出什么特别吗?” “特别?” 我再品一口,评道,“辛辣有余,甘醇不足,用来暖胃倒也罢了,真要细品,这酒并不入流。不过我们北方人的军中倒是常喝这种酒,特别是深入漠北安营扎寨时,夜间这种酒实在少不了。我竟不知道江南人也喜欢喝这种酒。” 淳于望似很失望,问道:“你真没品出些不同来?” “没有。” “酒中有股子暗香,你品不出来?” 对着他蕴了几分期待的眼神,我无奈地又喝了一口,苦笑道:“哪有什么暗香?连酒香都品不出来!许是这亭子周围俱是梅花,本就香得出奇,把酒的香气掩了吧?” 他便笑出声来:“这酒曾在一株两百年的老腊梅树底下埋了五年,本来就是藏了股子梅花香啊!” 我还是尝不出来,只是敷衍道:“没想到梅花树下埋着的酒也能这样辛辣。大约也只有轸王殿下这般的高人雅士才会想得出这些主意吧?扫雪烹茶,梅下饮酒,真是雅致。” 淳于望摇头,“这主意倒不是我想的。那年盈盈怀了相思,却还是贪杯,明抢暗盗,变着法儿偷我从江南带回狸山的美酒。我怕多饮了对孩子不好,哄了她许多天,她才答应了不再喝。可她怕自己忍耐不住,又怕我趁她不留心偷偷喝光了,就让我把剩下的十二坛酒全埋在腊梅树下了,预备等来年相思断了奶水再开开荤。” 我原以为那个让他魂牵梦萦的盈盈应该是个温柔如水的江南女子,后来看到书房那幅画像,又在猜这女子应该会点武功,潇洒利落,可如今听他提起来,哪里像个成了亲即将做母亲的,分明是个没长大的淘气女孩儿。 回味着舌尖的辛辣,我摇头道:“鲜少听说有女人喜欢喝这样烈的酒。看来轸王殿下的意中人口味比较特别。” “你错了。盈盈也不爱喝过于辛辣的酒。这酒是绍城一个酿酒世家送我的,是正宗的女儿红,最初的时候入口绵软,甘醇爽口,回味悠长,很是好喝。可不知为什么,一年后我挖了一坛出来喝时,就变成这个味儿了。” =============================================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是我们唯一的域名哟! 相思彻,暗香疏影透(六) 吾网提醒书友注意休息眼睛哟 他出神地望着斜伸到亭中的一枝腊梅,满眼苦涩,低低叹道:“那时,盈盈已经不在了。(..info好看的小说)那株百年老梅的枝干被大火熏得漆黑,居然没死,春夏时节叶子长得又肥又绿,可五年来,竟再也没有开过一朵花。” 他越说越神奇,我忍不住也有些好奇了。 “不在了?大火?” 难不成一场意外的大火烧死了盈盈,也烧坏了他的脑子? 淳于望见我问,提了酒壶来又倒了杯酒,一饮而尽了,才微笑道:“你若忍得了这里的风雪,我就把盈盈的事讲给你听听。” 虽说在这样的大冷天登高餐风饮雪实在荒谬,但我不想放过这个难得的了解敌手的好机会。(..info) 知己知彼,方得百战不殆。 于是,我笑道:“轸王殿下也忒小看在下了。江南再冷又能冷到哪里去?难道会比漠北那种滴水成冰的地方更冷?” 淳于望点头,笑得悲凉:“你不说,我倒忘了你是曾率三万骑兵深入漠北,大破十万柔然兵马的秦大将军了!没错,你不是盈盈,盈盈若能带兵打仗成为大芮名将,早就该回我身边来,不知怎的和我耀武扬威呢!” 他真的对我这个敌国俘虏讲起了他和盈盈的往事。(..info无弹窗广告) 我侧了头,静静地倾听着。 风雪已无声。 --------------------------------------------- 淳于望是南梁孝文帝第九子,母亲本是前朝重臣之女,孝文帝兵变夺位,她家受到牵累,一门死散殆尽,她则被充为宫婢,后被孝文帝看中,很是宠爱,从宝华、才人、昭容一直做到贵嫔,生了淳于望,又晋为柔妃,终于为人所忌,屡屡拿了她的身世大作文章,并栽赃污她有犯上谋刺之心。 孝文帝开始未必相信,但听得多了,也渐渐疏远她,后来竟由着王皇后将她迁入冷宫,不闻不问。 但他应该是清楚皇后的手段的,才会把年幼的淳于望交给了和王皇后针尖麦芒处处相对的李贵妃。 王皇后想害的皇子,李贵妃毫不犹豫地保全了下来。后孝文帝病重,王皇后因善妒受谴,李贵妃随侍身侧。 等孝文帝驾崩,王皇后还做着自己的嫡子继位后重掌大权的美梦时,传出的是皇太子暴毙的消息。 继位之人,成了李贵妃所生的三皇子淳于晟。 不仅皇后所出的四皇子暴毙,大皇子、六皇子、七皇子、十皇子等几位不是李贵妃亲生的皇子,在淳于泰即位后也先后“重病”或因罪被贬往偏远之地,三五个月内死得干干净净。 淳于望虽不是李贵妃亲生,却是她一手带大的,加上性情谦和温顺,甚得孝文帝宠爱,每每也在孝文帝跟前称誉养母慈恤贤德,久而久之,李贵妃待他也便与亲生无异。 等淳于泰即位,李贵妃成了李太后,他立刻和她的其他二子一起封了亲王,甚至求得了李太后的允许,把冷宫中的柔妃接出来同住。 ============================================= 很抱歉哈,这几天在南京开会,酒店网速很不给力,可能无法及时回复大家评论了。其实我很喜欢和大家交流,那是实体书无法带给我的快乐。大家的各种意见,尤其是板砖,是我写作得以更上层楼的源泉之一。在此先谢谢大家!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是我们唯一的域名哟! 相思彻,暗香疏影透(七) 吾网提醒书友注意休息眼睛哟 等淳于晟即位,李贵妃成了李太后,他立刻和她的其他二子一起封了亲王,甚至求得了李太后的允许,把冷宫中的柔妃接出来同住。(..info好看的小说) 这一年,淳于望已经十四岁。 柔妃在冷宫中足足呆了十年,虽有淳于望暗中照应,早已十分虚弱;等听闻是孝文帝驾崩才换来的她的自由,身体状况立刻急转直下,不到一个月便去世了。 她留给淳于望的最后的话是:“望儿,你知道我为什么坚持要你父皇赐你名为‘望’吗?望,是守望。一生一世,只守望一个人。(..info无弹窗广告)” 一生一世,只守望一个人。 哪怕倾尽生命,也换不回那人的一个回眸,亦是无怨无悔。 淳于望伤悼不已,又见朝堂内外血雨腥风,怕淳于泰猜忌,遂借口为太后祈福,在万佛山修筑精舍,每日与些方外之士谈禅论道,只在李太后生辰之际才会回宫贺寿,顺路和几位兄弟团聚,鲜少去朝臣接触。 淳于晟见这个弟弟有敬畏之心,何况是从小看着长大的,知道他恭顺,反而封赏有加,更胜两名亲弟弟。 -------------------------------------------- 淳于望在十八岁时遇到了盈盈,那时她大约只有十四五岁。 说大约十四五岁,是因为盈盈始终没能记起她到底是哪一年出生的,甚至,她始终没能记起她真正的姓名。 那一年,岳州一带地震,狸山山洪爆发,正在狸山寻仙访道的淳于望从山上冲下的洪水里救出了她。 盈盈秋水眸,淡淡春山眉,姿容妍丽,潇洒无双。 淳于望几乎在看到她的第一眼,便认定她就是自己打算一生一世守着的那个人。 她在他的身畔,他只要守着就可以,不必和母亲一样,守望一生一世,却至死也等不来守望着的那个人。 发现她什么都记不得时,他甚至立刻告诉她,她叫盈盈,是他的妻子。 横竖狸山在大梁境内。而在大梁的土地上,大约还没有人家可以拒绝得了李太后所钟爱的轸王的求亲。 她恢复得差不多时,他占有了她,把她欺负得很惨。 她的身体稚嫩青涩,甚至还未发育完全,根本不懂得什么**之乐,他久居山中,也无甚经验,技巧也未免差了些,偏又舍不得放开她。 结果那一晚,她委屈地窝在他的怀里哭了一整夜,把他哭得又是懊恼,又是心疼,又有些得意。 把她抱在怀里的感觉,是记事以来从未有过的满足和愉悦。 父母兄弟们总是纠缠在江山、权势之中,却不知可曾有一天享受过这样从身到心无与伦比的满足? 但他似乎也就那一次把她欺负得很惨而已;以后的日子,都是她把他欺负得很惨。 淳于望做梦也没想到,盈盈年纪虽小,竟然有一身少见的好武功。 ============================================== 第一段重复上章最后一段,人名有更改。感谢大家捉虫~~ 给三个弟弟谋害的死鬼皇帝淳于晟排行第三,后来当了皇帝的霍王淳于泰排行第五,轸王淳于望第九,荣王淳于皓第十一。我写着写着偶尔也会写迷糊了~~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是我们唯一的域名哟! 相思彻,暗香疏影透(八) 吾网提醒书友注意休息眼睛哟 从出世的那一天,他便生活在你死我活的宫廷暗斗中,又有李太后言传身教,自是深谙自保之道。(..info好看的小说) 皇子们从小便有人教习文韬武略,他行事谨慎,只作对书画金石感兴趣,其他的策论兵法之类,考较起来每每落于下乘。武艺一道更显愚钝,绝不抢有“武王”之称的十一弟荣王的风光。 可他并不真的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士,尤其在山中生活相对自由之后,也曾请了一位久已退隐的世外高手传授武艺,寻常的宫廷护卫都未必是他对手。.info[] 但他怎么也打不过比自己小了三四岁的小妻子,常被她折根梅枝打得抱头鼠窜,狼狈不堪,她却玩闹得极开心,把淳于望不轻不重打上一顿,立刻会主动送上香吻去讨他欢心,让他气也气不得,笑也笑不得,只能在夜晚从另一方面多多教训她。 可惜她渐渐开了窍,对于他的“教训”根本不以为意,甚至越来越乐此不疲。 盈盈没有记忆,用起武功完全看不出招式的来龙去脉,连淳于望请来的高手也无法辨别她的师承来历。 淳于望为了不致老被小妻子打得落花流水,开始在下工夫修习武功。 他极聪颖,天份又高,第二年便常常能反败为胜,但这时他对她另一方面的教训有了成果:她有身孕了。 他舍不得碰她一指甲,于是只是继续抱着头让她欺负,连还手都免了,生怕她动了胎气。 盈盈怀孕七个多月时,还喜欢挺着个大肚子满山跑,打雀儿,赶野兔,没片刻消停。淳于望没指望这个才十六七岁的小丫头能照顾好她自己,只能硬着头皮寸步不离地跟在身边守护着,一改素日的文雅安静,像个老夫子般时时在她耳边絮叨,劝她安生些养胎。 盈盈年轻任性,听得不耐烦时,自然又是冲上前一顿拳打脚踢逼他闭嘴。 这日天色已暮,盈盈玩得开心,他只怕天黑后走山路不安全,千方百计哄着她,想拉她早些下山。她不耐烦了,又是一脚踹向他。 彼时他们正站在一处斜坡上,以他的身手,他本可以避开那一脚;便是避不开,身侧也有树木可以借力。 可他心念一转,顺势便倒了下去,沿着山坡直滚下去。 也许是老天想他演得更逼真些,滚落时他的额角还撞在了一处石头上,等他在坡下止住自己身体佯作昏迷时,已是满额的鲜血淋漓。 他听到了盈盈惊慌失措的呼喊着,一路叫着他的名字奔下来,抱住他哭叫道:“阿望,阿望,望哥哥,你快醒过来,我听你的话,我们这就下山,望哥哥……你别吓我呀,你不许吓我呀!” ===========================================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是我们唯一的域名哟! 相思彻,暗香疏影透(九) 吾网提醒书友注意休息眼睛哟 其实他也怕真的惊吓到她,所以没等她哭几声,便笑着睁开眼,拍拍她的头,告诉她:“我没事。” 她如释重负地跟他回家,但自此至少有一个月,她都会在半夜里哭着惊醒,然后搂着他的脖子不肯松开。 她说:“我总是做梦,梦到你死了,再也叫不醒。” 她又说:“如果你死了,我只能跟着你死去了。这滋味比死难受。” 淳于望为自己的卤莽后悔,更精心地守护着他的爱人,并且无怨无悔。 只因他知道,他的小妻子不仅身体开了窍,感情也真正地开了窍了。 --------------------------------------------- 盈盈再也没有不知轻重地欺负淳于望,虽然依旧活泼好动,却极少淘气到让淳于望烦恼了。 生下相思后,她逗弄女儿之余,把剩余的精力放到了和淳于望一起练剑上。 开始跟着教淳于望的高手练,后来便自己想些古怪的招式,还拉着淳于望一起想。 可淳于望和她的想法往往相左,一个人想出来的沉稳劲健,另一人想出来的却轻盈灵动,最后竟成了完全不同的两套剑法。[..info超多好看小说] 说是两套,可两人同时运剑时彼此得配合却又极和谐,往往显出意想不到的高超威力来。 在传授他们武功的那位高手的帮助下,这两套剑法成为相辅相成威力倍增的双人合击剑法。 因剑法最终成形时是开满梅花的大雪天,雪压寒梅,铁骨飘香,淳于望便把这两套剑法分明命名为“暗香”、“疏影”。 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 其实太过孤清幽寂了。 可当时淳于望并没有觉得雪地里盛开着的梅花怎么着孤单。 盈盈舞动暗香剑法时,他看到每朵落下的花瓣都在随她起舞,翩翩如蝶,每瓣都蕴着她的笑靥,明光璀璨,风流娇妍。 他以为他可以一直这样过下去,远离勾心斗角的朝堂,远离刀光剑影的纷争,甚至远离暄嚣浮躁的尘世,这样安稳宁谧地过下去,从这一辈子,到下一辈子。 他相信他的盈盈也一定是这样的想法,当然她更可能根本没想过外面还有着那么复杂的世界。 因为淳于望和女儿就已是她全部的世界,全部的思维。 那时,相思还没有名字,他们一定闲得厉害了,居然在为女儿应该以梅为名还是以雪为名烦恼着,到相思六个月时还没有确定下她的名字。 直到,那场大火。 他至今没想明白那场大火因何而起,他只知大火前几天,盈盈有些不对。 她罕有的安静,常一个人坐在结着青色梅子的老树下皱眉苦思。 ===========================================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是我们唯一的域名哟! 相思彻,暗香疏影透(十) 吾网提醒书友注意休息眼睛哟 那个让他失了魂魄的夜晚,他是被床前的火光惊醒,然后才发现身畔的盈盈不见了。 然后,他听到了奶娘的呼救。 四处是火,连女儿的房间里都窜出了火苗。 他救出女儿,然后挨个房间寻找他的盈盈,直到全身都是火苗,护卫用浸湿的毯子把他裹住,强行把他拖出。 他们的房屋被烧光了,但发现得很及时,并没有人葬身火海,连厨房里的鸡鸭都活着从火里扑楞出来了,一身好武功的盈盈不可能逃不出来。 事后清理火场,也的确没有看到任何尸骸。 可他的盈盈,从此再也没有出现,好像平白就从大火中消逝了。 连同她住过的屋子,穿过的衣服,用过的器具,消逝得无影无踪。 三年夫妻,三年恩爱,三年耳厮鬓磨心心相印,竟像是一场梦。 醒了,梦空了。 除了相思,他一无所有。 他宁愿从来就一无所有。 相思是压在心头的山,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曾经经历的充实和快乐,于是,心里破开的那个洞,越来越深,越来越黑,漩涡般席卷着他,让他透不过气。 日日夜夜,煎心断肠…… ------------------------------------------ 淳于望终于讲完了,脸色已经白得发青。(..info) 他提起酒壶,又倒酒,却已空了。 我注意到他的十指都在颤抖,仿佛连酒盏都拿不住了,遂道:“我帮你叫人去温酒?” “不用!”他猝然道,“我们一起埋的十二坛酒,已经被我喝掉六坛了。如果有一天我都喝光了,也许我自己都会不再相信……我曾有过她,我曾有过那么一段快活的岁月……” 他抬眸,雪色苍凉,眸光亦苍凉,让我都有点同情这个抓了公主又害我失去自由的敌国皇弟。 我把自己酒杯中剩余的一点酒喝了,还是没觉出这酒有什么特别的暗香来。但能喝到淳于望这么看重的酒,听他说这么久的往事,也算是不容易了。 叹一口气,我安慰他:“轸王殿下别想太多,保重身体要紧。至少,殿下还有相思郡主承欢膝下,对不对?” 他的神色略有好转,唇间勉强扯开一道笑弧,点头道:“对,相思。如果没有她,如果没有她……” 淳于望瞥向我,眸中一道凛光闪过,没有说下去,却道:“你伤得不轻,先回去休息吧!冷风口里坐得久了,只怕会落下病根。” 他虽一时忘情,可提起相思立刻便清醒了,应该早已对我心生警惕。 想再利用相思对付他,恐怕不太容易。 我站起身,慢慢道:“多谢轸王殿下关心,在下这便告辞。殿下如果为公主打算,也应当多多保重,尽早回屋为妥。” 转身步下石阶时,淳于望忽然又说话了。 =============================================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是我们唯一的域名哟! 相思彻,暗香疏影透(十一) 吾网提醒书友注意休息眼睛哟 “秦晚,你并不是她。” 雪霰扑到他的眼睛里,似化开了,莹亮湿润一片,他的声音夹在冷风里,也似随着雪花的飞舞飘忽不定着。 “可我为什么总觉得你就是她?你明明只是长得像她而已。我从没想过……我会认错人。不管她活着,还是死了,即便变成了一只鸟儿,一朵花儿,我也该认得她的。她是我的盈盈,盈盈……” 他向天,仿佛在笑,又仿佛在哭,一字一字地漫声吟哦:“相思字,空盈幅;相思意,何时足?滴罗襟点点,泪珠盈掬……” 有梅枝承受不住越来越重的积雪,弯了一弯,雪团便散落,簌簌如雨,在平滑的雪地里砸出一个个小小的坑窝。 -------------------------------------------- 我依旧回了沁芳院,眼看着院门缓缓关上,落锁,一时也是无可奈何。 淳于望机警谨慎,自然看得出我再不甘心束手就擒,想来院外也必防守严密,纵然我有天下名剑之一的承影宝剑,右臂重创之下,想要全身而退,也是难如登天了。 而此后一连许多天,淳于望再也没有出现,更没有让我再随他去用早膳或去书房。.info[] 这更让我肯定,他领我去看他的女儿和盈盈的画像,都是为了确认我并不是他苦苦寻找的那个女子而已。 既然确定了不是,没把我押入大牢和老鼠蟑螂作伴,便已是天大的面子。 从他迟迟没有处置我来看,他和淳于泰、淳于皓的政见多半还有着分歧,至少他应该没打算把嫦曦公主交给霍王蹂躏或当作人质。虽然看不出他究竟在打什么主意,但我相信此刻嫦曦公主暂时应该无恙,只是和我一样被软禁于轸王府的某处,不得自由罢了。 我别无选择,只能期望尽快养好伤,一方面自己可以伺机行动,另一方面芮人来营救时也能拥有最佳的体能状态,里应外合逃出去的机会当然更大。 无论是我,还是嫦曦公主,都不是芮国愿意轻意就舍弃的棋子。 此时的梁国正在皇权的迭替中混乱不堪,芮国必会派人交涉。他们既知霍淳于泰、淳于皓尚武,一向有吞并天下之心,交涉之余,也必会遣高手暗中设法。 下面的管事和婢仆们发现我并不是淳于望要找的女子,继而发现淳于望根本没把我当回事儿,原来的热心关切顿时一扫而空,不但原来派来服侍的侍女尽数撤去,连送来的饭菜都一日不如一日,渐次成了比下人饮食还要粗粝的残羹冷炙,更别说屋中需要的木炭和换洗的衣物了。 好在我久在军中磨砺,只把最初几日用剩的伤药收起来节约些敷用,确保不影响伤势恢复,其他也便没当回事。 ============================================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是我们唯一的域名哟! 徒绕膝,可怜谁家女(一) 吾网提醒书友注意休息眼睛哟 这日天气甚好,前段日子的积雪大多融去,我解开一直吊缚着的右手,上下活动几下,发现恢复状况不错,而被荣王狠踹过的胸腹间也不再时时闷疼,想来再休养几日应该便能复原了。(..info无弹窗广告) 正暗自高兴时,院门咯吱响了一声。 我走过去,果然看到院门下方多了一只粗瓷大碗,盛着大半碗米饭,堆了些褐黄色的菜末,再认不出到底是哪种蔬菜。拿筷子翻了翻,不出意外地发现米饭中有一大半是烧糊发黑的饭锅巴,石头般又冷又硬。 把院墙边那口水缸里的浮冰敲碎,我舀了一碗水注到茶壶中,又在梅树下找着几根断枝,在暖炉上勉强笼了点火,把水烫得微微有点温意,用来泡那碗冷饭。 一粒粒米饭还是硬得像石子,吞咽着刮得喉咙疼痛。不过这样的饭粒很熬饥,相信就是一天不给我送饭,我也不至于饿得难受了。 这时,院门又响了,而且锁链当啷当啷响了半天后,又听到了院门吱呀一声开了。 居然是淳于望携着小相思走进了院子。 这一大一小两个人俱是玉白色锦袍,围着华丽雪色貂裘,一路顶着阳光顶来,仿佛那衣衫面容都闪烁着金灿灿的温暖光芒,明晃晃地直扎眼睛。 我低头看看自己一身脏旧的衣袍,继续吃我的午饭。 小相思却已欢喜地叫一声:“娘亲!” 飞快地跑进屋里,一头扑到我怀里。 我的手很凉,她却刚从阳光下走出来,连衣角都是暖暖的,小小的身体窝在怀里时像个温度适宜的大暖炉,熨得五脏六腑都异常舒适。 下意识地想去摸摸她的小脑袋时,左肩忽然又一只手捏住,并且在我抬手的瞬间加力,扣紧。 那样的大冷天,我却给疼出了满额的汗水。 抬起头,正对上淳于望的一双眸子。 黑沉如夜,冷凝似冰,偏偏嘴角泛着春水般的温柔笑意。 他微笑着向我说道:“我和相思说你在养伤,不方便见她,她只不信。你倒是和她说说,你这身体,是不是需要静养?” 我立时明白,想见我的并不是淳于望,而是我怀里这个把我认作了娘亲的小女娃儿。淳于望提前制住我,自是怕我再打他宝贝女儿的主意。 我慢慢放开小相思,勉强笑道:“是啊,我伤得重,只能一个人安静养着。等我伤好了,再天天陪着你玩,好不好?” 小相思似有些失望,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依旧恋恋地望向我,嘀咕道:“这样啊,我还以为父王有意把娘亲藏起来,不让我见呢!” ==========================================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是我们唯一的域名哟! 徒绕膝,可怜谁家女(二) 吾网提醒书友注意休息眼睛哟 淳于望见小相思离开我怀抱,立时也放开我,转身将小相思抱到怀里,坐到桌子的另外一边,微笑着向女儿说道:“我怎会藏你娘亲?是太医说了,她的伤一天没好,你就一天不能过来闹她,明白吗?” “我就来看看,没闹娘亲嘛……” 小相思不满地嘟着嘴,“不过娘亲这里好冷啊!怎么越坐越冷?” 忽一眼瞥到我面前的饭菜,她又好奇问道,“娘亲吃的是什么?” 淳于望一心防范着我,似到此刻才注意到我冰冷的炉子和冷水泡的糊饭,瞳孔明显地收缩了一下,皱眉不语。(..info无弹窗广告) 我若无其事地吃了两口,咽下,才答道:“吃的自然是午饭。太医说娘亲有伤在身,不能吃得太腻,所以饭菜素了点。” 小相思便纳闷起来:“为什么有伤在身就得吃素的?上回我玩父王的剑把手割破了,流了血,父王还让人做了好多种排骨汤和鱼汤,让我吃着补身体呢!而且……我怎么没见过这样子的饭菜?你是不是把娘亲吃的饭菜端给那个白衣服姐姐吃了?你为什么天天陪着她,不陪我娘亲?我不要那个姐姐做我娘亲!长得再好看我也不要!” 她指责着,瞪向父亲的眼神开始有显而易见的不满。[..info超多好看小说] 虽然从小炊金馔玉,五谷不分,可她明显还是懂得分辨菜色好歹的,居然一眼就看出我受“欺负”了。 不过,她说的“白衣服姐姐”是什么人? 淳于望对盈盈的感情以及失去盈盈后的痛苦绝对不似作伪,连在我跟前都能屡屡失态,又怎会突然天天去陪什么白衣美人儿? 我心里猛地窜出个念头,紧张得一时屏住呼吸,脸上却还挂着笑,向小相思说道:“别怪你父王,是娘亲自己喜欢吃这个。味道真的不错呢,不信,你来吃一口试试。” 我夹起一块冷水泡过的锅巴,送到小相思唇边。 小相思看着那个黑乎乎的玩意儿,迟疑了一会儿,真的张开了粉嘟嘟的小嘴儿。 没等她舌头碰到,淳于望已一甩袖把我的筷子甩到一边,锅巴当然也跌到了地上。 他烦躁地向小相思说道:“相思,你娘亲逗你呢,病人吃的东西,你吃不得,懂吗?娘亲还要休息,你既然来见了,就不许再闹了。这样,父王带你出去逛逛,上回那种一碰就会跳的小瓷人儿,父王再给你买一组回来,好吗?” “好,咱们带娘亲一起去!” “都说了娘亲病着,要休息。乖,我们这就出去,行不?” 淳于望一边哄着她,一边已将她向外拉去,再不许她和我这个心怀叵测的坏女人接触了。 ===========================================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是我们唯一的域名哟! 徒绕膝,可怜谁家女(三) 吾网提醒书友注意休息眼睛哟 见小相思还不断回头望向我,我心念电转,忙把承影剑上的剑穗一把扯下,赶出去唤道:“相思!” 相思立刻站住。(..info好看的小说) 我将剑穗递给她,微笑道:“娘亲也天天想着你呢,这个是娘亲一直带着的东西,给你做个念想吧!天天看着它,就好像娘亲看着你一样。” 相思欢喜,转身跑来接了,对着天空看了半天,才恋恋地收到怀中。 淳于望盯着我,眼神愈发如深井般黑不见底,神情间是怎么也掩饰不住的戒备和恼怒。 我淡淡地笑了笑:“一个小玩意儿而已,算是给令爱的小礼物吧!莫非轸王殿下觉得太简薄了?” 向来都是男儿装束,除了装着我所服药物的荷包,我身上极少有什么佩饰。但我在大芮的身份也算尊贵,那枚穗子金缠翠绕,打得甚是精致,中间所镶的羊脂白玉虽称不上价值连城,倒也算得上罕见的了。 淳于望不答,沉着脸拉扯着女儿离去。 我叹口气,低头继续吃我那连简薄都称不上的午饭,一口一口,好容易才把所有的米粒都艰难咽下。 揉着涨疼的胃部,正准备站起来走动走动,眼前忽然暗了一暗。 竟是淳于望去而复返,身侧却已没有了相思。 他阴沉着脸,冷冷向我警告:“秦晚,我不想为难你,你若安份些,合适的时候,或许我会放你回芮国。可你若再敢在相思身上动歪脑筋,本王挑了你手筋脚筋,看你怎么再为你们秦家争光露脸!” 听他最后一句,我便知他曾仔细打探过我的身世来历,心里也是微微一寒,只故作轻松笑道:“轸王殿下多心了吧?在下瞧着相思郡主玉雪可爱,心里也喜欢得紧呢!何尝动什么歪脑筋!” 淳于望冷笑道:“你以为我不知道吗?你只怕相思忘了你,不再过来找你,故意留那穗子给她,就是打算利用她对母亲的孺慕之心,哄她再来看你,好趁机挟制她来要挟我,是不是?” 这人倒也聪明得紧。 而我当然只能矢口否认:“轸王殿下就是疑心在下,也不该把相思郡主想得那般不懂事吧?她本是殿下一手养大的,自然事事听殿下吩咐。如果殿下让郡主不来看我,郡主还敢犟着一定要过来?” 淳于望嫌恶地瞪着我,怒道:“我自然会看住她。你这女人,一看便是个没当过母亲的,哪里懂得孩子对父母亲天然的向往之心?下次别让我再看到你在她跟前装出这副假惺惺的慈母样子来!真正的母亲,不会有你这种恶毒的眼神!” 我实在想不出我的眼神哪里恶毒了,也许伪装得的确不够彻底,也许是他的眼神比我更毒,才会辨别出眼神背后藏着的情绪。 =============================================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是我们唯一的域名哟! 徒绕膝,可怜谁家女(四) 吾网提醒书友注意休息眼睛哟 而我也同样厌恶有人用这样嫌恶的眼神看我,侧着头懒洋洋地笑:“如果真觉得我恶毒,我危险,你直接告诉她,我不是她母亲,不就行了?” 淳于望眼底的嫌恶忽然之间消失了。(..info好看的小说) 取而代之的,是种走到悬崖边缘的绝望的惨痛。 他哑着嗓子道:“我不想她长大了连她母亲的模样都不记得。” 我微怔。 他轻叹道:“我花了五年的时间不断地告诉她,她的母亲是怎样优秀聪明的一个人。我不想因为你让她对母亲这个称呼心生畏意。如果盈盈回来,相思像亲近你这样亲近着盈盈,盈盈一定很开心。” 又是盈盈。 他的神色惨淡,走到门口,才似意识到了自己口吻中的软弱,忙挺了挺身子,说道:“你不是盈盈。如果你敢挡在相思和盈盈之间,我一样杀无赦!” 他拂袖而去,我苦笑,然后冷笑。 这人不简单,可弱点却简单而致命。 他已经说过几遍我不是盈盈了,我都不晓得他到底是在提醒我,还是提醒他自己。 难道我还不知道我是谁,需要他一再告诫? 转身要坐下身思忖有无良策时,我的眼前忽然又是一阵昏黑,头部刀扎般地疼痛起来。[..info超多好看小说] 我的身体似乎不受控制般直往下坠去,又隐隐听到有人在惊慌地唤着:“盈盈……” 我慌忙从荷包里摸到药丸,颤抖着塞到口中。 又是汗下如雨,许久回过神,才发现自己正坐在地上。 门口空空如也,淳于望早就走得无影无踪,连院门都已被反锁上。 那么,刚才是谁在叫盈盈? 我叹气。 当然是幻觉。 他分明已清楚得很,我绝对不可能是他那个单纯可爱的小妻子。 ------------------------------------------- 淳于望来见我,不过是再一次的不欢而散。可我的境遇却从这天起有了很大好转。 不知是淳于望吩咐过,还是下人们自己嗅出了某些气息,那天晚上我就吃上了有荤有素有羹汤有糕点的精致晚餐,同时银霜炭、衣物、热水等也源源不断每日送到房中,除了失去自由,我的生活基本和那些出身富贵人家的千金小姐们不差离儿了。 可惜,我从来不是千金小姐,更不甘失去自由。随着身体的恢复,我更不想呆在这里当一辈子的囚犯。 我的剑穗没有白送。 相思果然常常记起我,七八天内,倒过来看过我四五次。 她本是活跃好动的年纪,多半还有些她母亲那样顽劣调皮的个性,跟她父亲来了两次,便认得了前来沁芳院的路,找着机会就偷偷地跑过来。可怜她身畔奶娘侍女虽多,却根本看不住这个机灵得跟猴子般的小女孩,往往在她和我说了好一会儿话后,才惊慌失措地找过来,不顾她哭哭啼啼将她连哄带拉拖走。 =============================================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是我们唯一的域名哟! 徒绕膝,可怜谁家女(五) 吾网提醒书友注意休息眼睛哟 院门外值守的护卫早就得过吩咐,虽然不敢得罪小郡主,却也不敢开门让她进门和我见面。 我也不敢操之过急,每次听到她在门外叫唤,都只和她隔院门说话,其实就是听她背首古诗,唱支乐府,以及听她絮叨哪个侍女告她状了,父王什么时候又出门了…… 但凡听到侍女来接她,她任性着不肯走时,我反而劝她尽快回去,别惹父王不高兴云云。 相同的事发生了几次,渐渐这些护卫和侍女们也没再把相思来见我当作怎样可怕的事,连我和相思说话时护卫也不会站在跟前如临大敌地监视着了。 -------------------------------------------- 这一天傍晚,相思又来找我,却是哭哭啼啼跑来诉委屈的。 “父王骂我了。” “骂你?为什么?不让你来看娘亲吗?” “不是。他怪我管他的事儿。” “你管他的事儿?你管他什么事儿了?” “我看到了他和那个白衣服姐姐亲嘴,跑进去骂他了。” 我惊讶得差点没把眼珠子瞪出来。 淳于望对他的盈盈一片痴情,连我听着都忍不住为他伤感,居然会去和别的女人亲热? 至于相思跑进去骂人倒是意料中事。 淳于望对她宠溺之极,早晚会无法无天地爬到他头上。 “骂……骂他什么了?” “我说他不是好人,怪不得娘亲要走,活该他一辈子孤伶伶的没人理。我说我以后也不理他了,再也不理他!” 她侧身坐在包金门槛上,呜呜咽咽哭着,要把小脸往我这边凑。 外面早被铁锁锁得紧紧的,不过两指宽的门缝,我连伸出手去摸摸她的面颊都做不到。 但她看到我温柔伸出的手,已似大感安慰,将小小的手掌伸了进来,握住我的手指。 那小手,暖暖的,软软的,幼滑得让人的心都忍不住柔软如绵。 我轻轻地捏住,微笑道:“嗯,果然是个乖孩子,总是帮着娘亲说话。” 她见我笑了,更是欢喜,半个身体都要倾下来,努力往我身畔凑,说道:“父王让我滚呢,我再也不要理他!我和娘亲一起住,行不?” 才不过五六岁的小娃娃,她的身量极细小,也极柔软,往下倾栽时,几乎半个身体落在了门槛和门扇之间。 门与门槛之间的缝隙,说大不小,说小也不小,足以钻过一个五六岁的瘦小幼童。何况相思父母均是习武之人,筋骨当然更比常人柔韧许多。 “行,当然行!” 借了她的身躯挡着,我悄悄地将她的小手引向门槛下,微笑着瞥向她。 这女娃娃极聪明,立刻注意到下面的缝隙,惊喜地望了我一眼。 =========================================== 我一直以为我一小时能码五百字,结果前天试着看了一回时间,晚上六点五十进小黑屋,到第二天凌晨四点五十出来,整整十小时,除了去过几次洗手间,我就没离开过电脑,可也只码了四千。 《薄媚》攒了六个月的稿子才能在正式更新后保持现在的速度。这一本,我也在努力的攒稿。我想说,其实我真的很努力了,可我只有这个速度。我以为我时速有五百,原来只有四百。。。 也许我真的很笨。。。。 ps:小黑屋是一种进去后永远保持写作页面的软件,达到设定的字数或时间以前无法退出,无法上网,也无法打开任何其他文档,也无法关机,除了断电。。。 pps:好吧,我在博同情,希望大家有月票的,投往《薄媚》那篇,本月冲榜,正苦求月票中~~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是我们唯一的域名哟! 徒绕膝,可怜谁家女(六) 吾网提醒书友注意休息眼睛哟 我笑着向她招了招手。她受了鼓励,立时解了外面厚厚的裘衣,头一埋就从下方往内钻来。 守卫看到,慌忙阻止道:“小郡主,使不得!” 我看相思的头部已钻了进来,抓了她的肩只一拉,已轻松松将她拉过来。 守卫大惊,忙冲上前来时,我已笑盈盈把相思抱到了自己怀里。 相思极是欢喜,粉嫩嫩的小嘴唇凑过来就在我面颊连亲了数下,笑道:“娘亲,我终于抱着你啦!” 她的唇不但柔软,而且暖暖的,连小小的身躯都是刚甩开厚实狐裘的芬香温暖。 怕她着了凉,我忙解开外袍,将她贴身裹住,微笑道:“娘亲也很高兴,终于把相思抱在怀里了!” 我的确很高兴,我的高兴正如此刻守卫们的惊恐。 杂沓的脚步正奔往远方,想来片刻后将有更杂沓的脚步奔来此地。 我走入屋中,把她抱到暖炉边取暖,将她有些凉的小手放到唇边呵气。她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便眨巴眨巴地望着了,那种不掺任何杂质的透明的孺慕让我不由为将做的事汗颜。 可她终究只是与我无关的小女孩,而且是我敌人的女儿。 似乎并不太困难,我便温柔地在她额上亲了亲,说道:“相思,帮娘亲把那个白衣服的姐姐赶走,好不好?” 相思闻言,已是高兴地拍手道:“好啊,好啊!我们把她赶走,然后娘亲就和父王在一起了,是不是?” 我轻笑道:“那是自然。不过那白衣服的姐姐比娘亲年轻漂亮,我得将她送得远远的,才能放心回来陪着相思。” 相思道:“好,可娘亲不许骗我,把那姐姐送走了,就得回来陪着我和父王哦!” 她的眼睛溜圆乌黑,晶亮无瑕,倒映着我的笑容,那般美丽却虚浮,飘在镜中般的不真实。可她的笑容却如此地纯稚而诚挚,眸子如琉璃般透明。 千军马中闯过,我曾一次次将敌人头颅如西瓜般痛快砍下,连眼都不眨一下。但这一刻,我居然不敢看她的眼睛。 我把她的头靠上我的肩,不去看她,却尽量把语调转得温柔:“好,我一定回来陪着你和父王。不过你父王给那位姐姐迷得厉害了,我呆会得用你吓他一吓,逼他让我送走那姐姐,你别害怕,我不会真伤着你,知道么?” 相思点头道:“知道。娘亲最疼我了,哪里会伤我?” 我暗叫惭愧,却把她抱得更紧些,执住剑柄向她含笑道:“嗯,相思真是娘亲的乖孩儿,这般听话!” 相思听我夸她,更是得意,小猫般在我怀里拱来拱去,身子软软的,呼吸暖暖的,和她父亲一般好看的眸子像春水般潋滟着,似要将人心底最坚硬的冰川融化。 =============================================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是我们唯一的域名哟! 徒绕膝,可怜谁家女(七) 吾网提醒书友注意休息眼睛哟 的确是个玉雪可爱的小女孩,可惜却是淳于望的女儿。 听着外面凌乱奔来的脚步,我慢慢抽出了承影剑,唇角的笑意不觉间冷了下来。 铁锁急促地当啷响过,院外那两扇门扉被人砰地踹开,接着便是淳于望带着近侍慌乱奔入的身影。 很好。 我等的就是他的慌乱。有他的慌乱,才有我的胜算。 他身着玉白色的裘衣,松松扣着衣带,步履匆忙间,额角有散乱的碎发飘动。 我想起相思说的他与甚么白衣女子亲吻之事,又觉鄙薄。大白天的,他不会是被随侍从那个白衣女子床上叫起来的吧? 人不风流枉少年。他贵为皇弟,便是妻妾成群也不奇怪。何苦一边表白自己对失踪的爱妻有多么痴情多么思念多么忠贞,一边还在和别的女人亲亲我我,纠缠不清!既要当婊子,又要立牌坊,说的便是这种人。真真白白辜负了一副俊秀多情的好皮相,不知会祸害多少真正痴情的好女子。 而他显然也在被扰了春梦的盛怒之中,一眼看到爱女被我挟制,那本若寒潭清寂的眸子已经波澜涌动,失望惊怒之中已满是愤恨。(..info) 他站定在庭中,冷冷盯着我,慢慢道:“秦晚,你想做什么?” 我没有立刻回答,缓缓走到阶下,不动声色地转动剑锋,不经意般把泠泠锋芒在阳光耀出一缕寒光,直逼他的眼目。 他被那刺目光芒逼得眯了眯眼,再定下心神时,望着那旋在他爱女雪白脖颈间的锋刃,眸心明显有了某种悸动。 他道:“放了相思,我让你走。” 我轻笑,“以小郡主换取我的自由?轸王殿下太看得起区区在下了!我不过贱命一条,岂敢和小郡主千金之躯相提并论?” 他自是听得出我的言外之意,抿紧了唇盯着我,眸光如箭簇被拉了个满弓般,堪堪就要射出。 许久,他一弯唇角,慢慢道:“秦晚,如今我倒能确信,你绝非盈盈。天底下没有一位母亲会拿自己亲生骨肉的性命来要胁他人。” 我尚未回答,相思已搂着我脖子向她父亲喊道:“父王,娘亲不会害我。娘亲说把那个白衣服姐姐送得远远的,就回来和我们一起住啦!” 她竟似深信我绝不会伤她,在我怀中扭动时丝毫没顾忌我那随她脖颈转动的承影剑。 她的幼滑肌肤粉粉嫩嫩,吹弹得破;承影剑则是天下名剑之一,即便做不到削铁如泥,亦已锋锐之极,可轻易穿透寻常盔甲,更别说这纸一般纤薄的小小孩儿了。 我微笑着亲了亲相思的面颊,说道:“可不是我的乖宝贝么?把我心思都说出来了!轸王殿下,请把我要的人交出来吧,等我带她出了城,必定确保相思平安回到殿下身畔。” =========================================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是我们唯一的域名哟! 徒绕膝,可怜谁家女(八) 吾网提醒书友注意休息眼睛哟 我自然不想看到他的白衣情人,我要的是嫦曦公主平安随我回到芮国。 他已失去了盈盈,却不晓得他和盈盈唯一的骨肉够不够得上交换嫦曦公主的份量。 相思浑不知她对我是怎样的价值,见我待她亲热,立时帮腔道:“父王,如果你不把那白衣服的姐姐赶走,我便跟娘亲一起走,再也不回来看你一眼!” 听得爱女的话语,淳于望愕然。 他望着我,眼中原来怅恨般的失望,已转作寂然的绝望。 因我和盈盈有几分相像,只怕他原来还试图从我身上寻得一丝安慰,此时却不得不因我的行止彻底醒悟了。.info[] 我是秦晚,绝非他的盈盈。 他心心念念期盼的盈盈不知是死是活,也不知在天涯还是在海角。 但我已顾不得同情他,只窥着他心底的薄弱之处痛击。 我冷笑道:“等老梅下埋着的酒喝光了,除了相思,你还能留下什么?你真的打算什么也不留下吗?” 剑锋微微一飘,相思浑然未觉。 但她的后方衣领已被我轻轻割裂,再往上几分,她此刻尚在为母亲抱不平的一腔热血立刻便要喷涌而出。 见淳于望只是冷冷站着,我叹道:“可惜了,这孩子投错了胎,注定了爹不亲,娘不爱,小小年纪,还落个这般惨淡的下场。” 剑芒往上轻闪时,终于听到淳于望一声断喝。 他并不是叫我住手,而是喝道:“闭嘴!” 仿佛只听我这么说着,他便已受不住,俊秀的面庞青一阵,白一阵,待喘过一口气来,便扭头向身后的随侍道:“去,把萃芳院的那女子带来。” 他来得匆忙,更可能另有算计,并不敢让太多人知道此间所发生的事,身后只跟了一名谋士和几个心腹侍从。 跟在他身后的那个谋士此时已变了脸色,上前低声道:“殿下,万万不可!” 淳于望冷笑道:“有何不可?本王能抓她们一次,便能抓她们两次!黎宏,你亲自去领人!” 那叫黎洪的谋士应一声,无奈地瞥一眼在我怀中的相思,匆匆带了两名随侍离去。 见父亲让步,相思大是得意,悄悄在我耳边说道:“娘亲,那白衣服的姐姐正是住在萃芳院呢!” 我不觉恨怒。 怪道什么样的女子能令这位自命痴情的轸王殿下神魂颠倒,原来就是我们大芮引以为傲的嫦曦公主。 嫦曦公主的确生得倾国倾城,世所罕有。他瞒了皇兄皇弟将她藏下,竟是为了近水楼台先得月。 说什么情有独钟,说什么心有所属,到底敌不过美色当前。 ============================================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是我们唯一的域名哟! 徒绕膝,可怜谁家女(十) 吾网提醒书友注意休息眼睛哟 他们将布袋送到我跟前,便已退回了淳于望身侧,距我虽有一定距离,但我一手抱着相思,一手持着宝剑,若分心去解布袋,只怕会为人所乘。(..info好看的小说) 何况布袋中到底是不是嫦曦公主也难说。 我与她的兄长、大芮太子司徒永来往甚密,嫦曦早便知晓我是女儿身,送亲这一路并不避嫌疑,常和我一处说说笑笑,若真是她,没道理听不出我的声音来,早就该挣扎呼救了。 我转向淳于望,说道:“轸王殿下,我对相思也疼爱得紧,若不能带走活蹦乱跳的嫦曦公主,便只能带走活蹦乱跳的相思郡主了!” 淳于望眸心似有两簇火焰跳了跳,愤懑地哼了一声,到底不敢拿自己女儿冒险,瞥向黎宏道:“去放了她。” 黎宏应了,慢慢走过来,去解布袋口的绳子。 这人宽襟大袖,来回奔走一次,已经微微地喘息,额角也渗出了汗珠,看来的确只是个不会武功的谋士。我略略放心,一面留心周围的动静,一面盯着他的动作。 布袋散开,浓郁得怪异的芳香里,露出嫦曦公主的半边身体。 肤若凝脂,眉目如画,却紧阖双目,昏睡不醒。 我立时猜测是那怪异的香气有问题,将剑尖一指黎宏,叱道:“解药呢?快把她救醒!” 黎宏给我剑尖逼着,看了一眼惶恐偎在我怀中的相思,慢吞吞地从怀里摸出一只瓷瓶,打开木塞,放到嫦曦鼻尖。 有迥异的辛涩气味在芳香中散开,似正将那芬郁却怪异的芳香冲淡。 片刻后,嫦曦那卷翘的长睫颤动着,慢慢地睁开眼来,茫然地转动眸子,忽看清是我,立刻强挣着从布袋中钻出来,唤道:“秦……秦姐姐。” 她本来该是预备唤我一声“秦将军”,待看我一身女装,这才改了口,换我作“秦姐姐”。将军也好,姐姐也好,如今我都是她在这异国他乡唯一的保护者。 我唤道:“公主,到我身畔来。” 嫦曦闻言,便吃力地站起身来,踉跄地走到我身后,紧紧扶住我胳膊,局促地望向淳于望,本来如雪的肌.肤,已经浮上窘迫的红晕。 我立时想起相思的话,侧头问道:“他可曾欺辱你?” 嫦曦低垂臻首,抚着雪缎衣衫上的褶痕,将头摇了一摇。 我低了声音再次和她确认:“真的没有?” 嫦曦纤薄的身躯便有些发抖,紧紧绞着我的襟袖,低了眼睫轻声道:“幸亏姐姐这里闹起来。” 我说她怎会被装在布袋里带过来,敢情是淳于望寻常手段未能得手,竟打算把她迷晕了行事。这等卑劣行径,与下三滥的采花大盗有何区别? 听得嫦曦没被祸害,我松了口气,却对这位沽名钓誉的轸王更加鄙视。冷冷地睨着他,我高声道:“轸王殿下,请再为我们备一匹快马吧!” ===========================================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是我们唯一的域名哟! 徒绕膝,可怜谁家女(十一) 吾网提醒书友注意休息眼睛哟 淳于望抿紧发白的唇角,却没有立刻答应。 我拍拍怀中的相思,柔声道:“相思,愿意陪娘亲一起去城外一次吗?” 这一回,相思却没有立刻应下。 她狐疑地看我片刻,忽扬声向她的父亲道:“父王,你和我们一起出城吗?我怕娘亲出了城,就不肯回来了……” 我怔了怔。 淳于望却柔和地望着相思,慢慢弯出一抹笑弧,答道:“相思,你的娘亲会回来的。” 他侧身让开了一条路,淡淡吩咐道:“来人,去备快马。(..info)” 见他让步,我也不敢丝毫松懈,只抱紧相思,持了承影剑,领着嫦曦小心翼翼地往院外撤去。 他分明也是瞒着霍王等人私下囚禁嫦曦,即便我带她逃走,料他也不敢大张旗鼓搜寻追逐。只要安全离开雍都城,顺利逃回大芮的机率便大了。 慢慢从黎宏身边走过,又要越过淳于望时,我忽然觉出异样。 心慌气促,手足无力,一阵阵的汗意渗出,握剑的掌心湿漉漉的,手中的承影剑不知什么时候开始重逾千钧。 莫非中了他们的暗算? 我望向淳于望和黎宏,想从他们的神色看出一丝端倪;而他们分明也正仔细观察着我。 虽然努力保持镇定,但手上无力,横于相思脖颈一侧的剑尖已不由自主地有了一丝颤意。 只那一丝颤意,便已被淳于望看出。 我见他眸光闪动,便知不妙,还未来得及动作,他已扬起左手所提宝剑,却未出鞘,飞快敲于我的手腕,然后向上一翻,连鞘之剑已插在相思和我的承影剑之间,重重磕向剑锋。 我忍着腕间剧痛,待要运劲抵敌时,却觉血脉都似在瞬间流得缓慢了,竟是软绵绵半点力气也提不上来。 但闻“当”地一声,向不离身的承影剑已被磕得几乎要脱手,眼前白影闪动,凛风扑面,相思一声惊呼,怀中已是空了。 我心知不妙,待要携嫦曦向后退时,右手蓦地一松,承影剑竟已被人夺去。 淳于望清寂冷冽的面庞在眼前一晃而过,接着竟是我熟悉的承影剑若有若无的清浅光泽淡淡一闪,直向我面门扑来。 我竭力向后躲闪,堪堪避过剑尖,却听“哧啦”一声,前襟已被划破。 身后传来的,是嫦曦的惊叫:“秦姐姐!” 我倒地,抬眼看时,嫦曦已被淳于望的近侍捉住,只来得及唤了一声我的名字,便被用帕子塞住了嘴,重新拿布袋套了,飞快扛了出去。 相思却在黎宏手中挣扎,只看着我焦急唤道:“娘亲,娘亲!” 又向着淳于望哭叫道:“父王,你欺负娘亲,我再也不理你!再也不理你!” 淳于望头也不回,冷冷吩咐:“送她回去!” =============================================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是我们唯一的域名哟! 罗帏深,寂寂烛影红(一) 吾网提醒书友注意休息眼睛哟 黎宏便连哄带骗,和两名近卫带了相思一径去了。 片刻之后,跟在淳于望身畔的剩余两名近卫也悄无声息地退了开去。 我已觉出自己似中了类似化功散一类的毒药,费尽力气才能勉强站起身来,却正对着淳于望指向我的承影剑。 淳于望的眼眸不似方才清寂,甚至炙烈得有些奇怪。他的喉间滚动了一下,才沙哑着嗓子道:“你还有什么话说?” 我黯然一笑,说道:“既然中了你暗算,还能说什么?愿赌服输,死生由你。” 他依旧用我的承影剑逼着我,形状好看的黑眸微微地眯着,有某种压抑着的情绪在隐隐翻涌。 他的目光让我心头滚过寒意。 然后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时,我终于明白他的随侍为何尽数避开,也终于晓得那寒意并不是错觉。 前方衣襟被划破,甚至连亵.衣都已开裂,胸前大片光.洁的肌.肤正暴露在寒风中。 严冬的傍晚,昏黄的阳光早已失去温度。 我皱眉,抬手去遮掩胸部时,但听“嗡”地一声,他手中的承影剑脱手飞出,拖曳出一道流光淡淡,径刺入阶前廊柱上。 几乎同时,他低低呻.吟一声,迅速扳过我肩,紧闭眼眸将我拥入怀中。 墙边数株缀玉凝珠的蜡梅铁枝铮铮,静默无声,却有暗香拂拂,无声涤荡于风中,竟与此人怀中的气息有几分相似,让我莫名地有些慌乱。 破碎的衣衫挡不住寒意阵阵,我却绝对不敢依恋这男子怀间陌生而危险的温暖。 听着他不均匀的呼吸,我冷冷道:“淳于望,我不是你的盈盈。我是大芮昭武将军秦晚。” 淳于望身体明显僵住,甚至僵硬了好一会儿,才缓缓道:“你是秦晚,我们大梁的一个女俘。” 他将我放开了些,黑沉沉的眸光从我面庞一掠而过,停留于胸前掩盖不住的春.色流溢,慢慢将手抚了过去,轻蔑笑道:“女俘该受到怎样的待遇,你该知道吧?” 这一回,轮到我的身体僵住。 我很想抬起手来,抡他一个耳光,打花他这张欺瞒世人的尔雅面孔。 但他不待我积蓄起抬手的力量,便已扣住我臂腕,一把将我抱起,走入屋中。 卧房中的暖炉居然还没有熄,有融融的暖意阵阵地围裹而来,让我更是迫不及待地想要挣脱这个男子的控制。 但那种不知何时所中的毒,让我竭尽全力所能做到的,只是在他将我掷于床榻上时勉强一滚,侧了身将自己暴露的身体掩到衾被中间。 他并没有立刻过来捉我,轻微的悉索解衣声后,我身侧的衾被才被扯开,掩住胸前的双手也被他握紧,熟练地反扣于头顶。 ========================================== 嗯,反扣个24小时罢!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是我们唯一的域名哟! 罗帏深,寂寂烛影红(二) 吾网提醒书友注意休息眼睛哟 “秦晚……” 他唤着我,眸子比阳光下更显幽深,清寂里有无限的萧索凄怆。 仿佛被迫得无路可走的人,不是我,而是他。 这位轸王殿下的身手极高明,即便我不曾中毒,也未必是他对手。 明知无力反抗,我也不再作无谓挣扎,只淡淡道:“殿下知道我是秦晚就好。日后若能找到你的盈盈,不妨告诉她,你强占过的许多女人里,有个和她长得很像的,叫秦晚。” 他不答,松了我衣带,暖而有力的手探入到衣底,垂了眼眸专注在峰.峦沟.壑间贪恋游走。 我禁不住吸气。 这人显然是个中高手。 我自认算是定力强的了,居然也在纯粹的肉.体刺激下阵阵悸.动,身体里潜藏已久的男女情.欲竟被轻易唤醒。 忍耐不住地低喘时,我微笑道:“不过我想,你再也见不到你的盈盈了。从来一报还一报,你强.占其他女人时,你最心爱的女人说不准也正躺在别的男人身下快活。” 淳于望那俊秀之极的脸庞本已在情.潮涌动里泛出些微的红晕,听闻我这么说,那红晕已迅速消褪下去,连动作都已止住,只是恼恨地盯着我。 我循循善诱:“狸山虽在大梁境内,但距大芮也不远,你这么多年都不曾找到盈盈,有没有想过,她可能流落在芮国?若是如此,或许我还能相助一臂之力。” 他冷笑,“你?” 他的黑眸沾染着透窗而入的迷离光线,但冷笑之际却在刹那间的锋锐如刀。 那样不屑的目光让人心悸,但我只得硬着头皮道:“两国交兵,尚不斩来使。何况芮、梁二国久未开战,连敌国都算不上,轸王殿下明白人,何苦结下深怨?到时连累你流落在民间的爱妻,岂不是糟?” 他便怅惘般怔怔地看着我,眼神极是缥缈,再不知在想着些什么。 见他许久不曾动弹,我正猜着是不是说中他的心病时,他弯弯唇角,一个绝美却冷冽的轻笑:“我对我妻子的感情,我对我女儿的感情,都已成了你对付我的武器了?你和盈盈一样会胡搅蛮缠,可惜,你远不如她可爱。你连给她提鞋都不配!” 话未了,长久未经人事的身体蓦地被他侵入,重重地碾压到最深处。 被蹭擦着硬生生擘开的疼痛。 我皱眉,禁不住低低呻吟了一声;他便一时没再动作,默默地观察我的神情,忽低下头来,亲上我的唇。 我厌憎地别过脸去,沉声道:“别亲我的唇。” 只是你赐予我的羞辱,我早晚会加倍奉还,――只要我能逃出轸王府,逃离梁国。 以他的尊贵,大约从没有这么给人嫌恶过。 他的面庞又开始泛红,唇边却越发地白,柔柔地移到我面颊时,甚至冰凉凉的,和他深埋于我体内的炙.热截然相反。 ===========================================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是我们唯一的域名哟! 罗帏深,寂寂烛影红(三) 吾网提醒书友注意休息眼睛哟 我闭上眼睛,由他亲.吻抚.摸着,努力调整着自己的姿势去适应他的颀健身躯。 而他觉察出我的配合,也放开了扣紧我的手,很默契地变换着体.位,让我更舒适地承受着他。 鸳衾漫展,浪翻红绉。 冬日的寒意在四肢交.缠的剧烈动作里渐渐散开,有细细的汗意沁出,于肌.肤相贴处彼此相融。 虽然我们是随时可以取对方性命的仇敌,他对我更是恶意的强.占,但跟他在一起并不难熬。 我甚至不得不承认,他在这方面经验丰富,体贴入微,算是个极好的情人。(..info无弹窗广告)即便身中迷毒,也不能掩盖他那迅猛有力的冲击给我带来的阵阵快.意。 那种快.意与男.女之情并不相干,只是单纯的属于感.官的痛快和愉悦,却同样强烈得让我战栗。 每每在一瞬间便如电.流般由小腹.深处的某一点扩散到全身,连每根脚趾都不由自主地随着他的进击而绷得紧紧的。 而他的眸光亦已迷离,小心翼翼地爱.抚着我每一寸肌.肤,珍惜地流连着,极是缱绻。 如踩于云端般的太虚幻境中,他忽然如骤雨般袭至,又快又急,连喘息都已粗重。我尚中着毒,身体甚是疲软,快.意如激流般席卷而来时,我便禁受不住,失控地惊叫出声。 几乎同时,我的眼前一片昏黑,连那被迫去享受人间极.乐的身躯都似翩飘了起来。 天地也是这样蓦然袭至的昏黑,耳边也是这样若近若远的炙.热喘息,有女子呜咽地哭了起来。 我清晰地听到那女子莺啼婉转,娇声泣诉:“你这样欺负我,我再不理你……” 那声音清脆好听,幽幽软软,听着有几分熟悉,但要细辨时,却听得自己重重地吐了口气,眼前的昏黑渐散,看到了窗口迷蒙的暮色。 “盈盈!盈盈!盈盈……” 淳于望的黑眸一如暮色般迷蒙,克制不住般一声声唤着,将我紧紧拥在他的怀间。 两人的肌.肤都浮泛着细细的汗珠,在交.缠间彼此润湿,又被空气中浮动的寒意一寸一寸地侵蚀,渐渐冷得哆嗦。 方才幻像中的昏黑已然散去,但我还是一阵阵地头疼,手足间的疲软和头脑中的昏沉似不只是因为中了迷毒,也不只是因为方才那场激.烈的欢.好。 我皱紧眉。 淳于望却依然拥紧我,只柔声问道:“盈盈,怎么了?” 我挣扎,并提醒他,“我是秦晚。” “秦……秦晚……你又想做什么?”他眸光一黯,神情更见凄楚,仿佛刚才是我欺负了他,而不是他强.占了我。 “我想如厕。”我嘲讽地瞥着他,“是不是也不许?” 他的手一松,我忙跳下床,匆匆披了外衣,捏紧腰带处的荷包。 ================================================= 最近的评论区真是愁人,是不是天天在抽风呀?看不到几条评论,我回复得也很艰难。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是我们唯一的域名哟! 罗帏深,寂寂烛影红(四) 吾网提醒书友注意休息眼睛哟 让我浑身无力的迷药药性似渐渐地散了开去,我居然能踉跄着飞快奔到帷幕后的更衣处。[..info超多好看小说] 此时胸口已愈发地憋闷,头疼欲裂中,眼前影影憧憧,仿佛不知哪里钻出了无数看不清面目的怪物,正张扬着利爪向我扑来。 我勉强扶住墙壁稳了身形,才颤着手指从荷包中掏出一颗药丸,勉强吞了下去。 努力地调匀呼吸,我尽力维持住自己的清醒,终于等到药性散开,眼前幻像消逝,这才立起身慢慢地走了出去。[..info超多好看小说] 淳于望已经穿好衣衫,正坐在暖炉边拨弄着新加的炭火。 见我走近,他便将暖炉移到床前,向我温和一笑,说道:“快把衣裳穿好,天寒地冻的,别着了凉。” 说着,他背过身去,点燃桌上的烛火。渐渐被夜晚的黑暗笼住的屋子便亮堂起来,把他修长的身影投于墙壁,却连那影子都似有种温默恬淡的气度,迥然不同于和他对敌时的冷冽肃杀。 方才急着找机会服药,我只披了原先那件残破的外衣便起了身。此刻看枕边时,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预备好了一叠衣物,从小衣带中单到外袍,竟是一样不缺。 这卧房内外都极安静,显然不曾有人进来过。 看来竟是这位高高在上尊贵无俦的轸王殿下亲自为我找出来的衣物。 我丢开破衣,立于暖炉之畔,从小衣开始,一件一件地穿上。 他沉默地坐在桌边,开始尚望着跳动着的灯花,后来便转过脸来,漆黑的眸子一瞬不瞬地盯着我。 再亲密的事都已做了,我再不会和寻常女子般哭哭啼啼作娇羞状,大大方方地换好衣衫,半讥半嘲地望向他,问道:“轸王殿下看够了没?” 淳于望略显局促,目光又转回烛火上,许久方淡然一笑,说道:“你好像根本不在乎谁睡了你,谁看了你?” “为何我要在乎?”我走到桌边倒茶,不以为意地说道,“你不是我第一个男人,也不会是我最后一个男人。睡了便睡了,看了便看了,有什么了不得的?” 我把垂在胸前的散发拂到脑后,倚着桌沿喝了口茶,打量着眼前这个无论是体魄还是容貌都无可挑剔的男子,赞赏道:“在我睡过的男人里,你的工夫算强的。很不错!” 不出意料地看到他的脸色变了,连唇角的淡然笑意都已维持不住。 他盯着我,幽暗的眸子倒映跳跃的烛火,问道:“你有过很多男人?” 我笑道:“听说轸王殿下很是洁身自好。那么……我有过的男人,大约比你有过的女人要多出十倍不止。” ================================================ 感谢chenyaoqi、小京宝宝、hope荣荣等亲送的花花和咖啡~~系统抽啊,评论区看不到,但后台还是显示的,谢谢大家!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是我们唯一的域名哟! 罗帏深,寂寂烛影红(五) 吾网提醒书友注意休息眼睛哟 明知他不但强.占了我,还曾对嫦曦动过邪.念,我自然不认为淳于望是什么洁身自好的好男人。但从这些日子的了解,他生**洁,多半还有些洁癖。他虽然想强.占和他的心上人相像的漂亮女俘,但未必愿意去碰一个肮.脏不堪的淫.荡妇人。 我一边若无其事地喝着茶,一边猜测着他就此放过我的可能性。 他果然别开了脸,黑浓的眼睫无力地低垂下去,在颊边投下一道深深的阴影。 然后,他的手一抬,忽然夺去了我手中的茶盏。(..info无弹窗广告) 发白的嘴唇轻轻一抿,他淡淡道:“既然你身经百战,总该知道这时候不宜喝凉茶吧?” 他向外扬声道:“来人,倒茶。” 我怔了怔,淡淡道:“殿下把我当成那种娇滴滴的千金小姐了?渴起来我连路边的雪都吞过,何况是凉茶?” 外面听闻他吩咐,早有侍女急急步入,奉上热腾腾的两盏茶,又将之前的冷茶撤了下去。 他这样好心,我顿觉不妙,虽是领情地端起热茶,却道:“往日征战柔然,一度无水无粮,我曾切断敌人的动脉放血来喝,倒也颇能补充体力。殿下金尊玉贵,想来不会有这样的遭遇。” 他不答,只是站起身,修长白皙的手指在我面庞抚过,袖缘处洁白的皮毛软软地拂在肌肤上,却比两人肌.肤相亲翻.云覆.雨时更让我双颊作烧。 厌恶地皱起眉时,他却深深地看着我,轻轻笑了:“秦晚,你厉害,你不在乎有多少男人,不知道你们的公主在不在乎?” 我眯起了眼,他的笑意更深。 尔雅出尘的温和笑容里,他缓缓道:“同是女俘,你该受到的待遇,她也该受到。我不耐烦去侍奉她,不过我那十几名贴身侍从,想来会很乐意和这位凤凰命格的公主颠.鸾倒.凤。” 听出他话语中的威胁之意,我气结,却道:“淳于望,她似乎不仅是我们大芮的公主,也是你们霍王……哦,不对,元光帝死了这么久,霍王如今该已登基为新帝了吧?她似乎也是你们新帝势在必得的后妃人选吧?你敢违旨将她当女俘处置?” 淳于望神色愈定,悠然道:“我既然敢违旨将她藏下,自然敢按我自己的心意处置她。何况处置她的都是我的心腹之人,外人根本无从知晓,我又有什么不敢的?” 我至今不晓得他到底为什么瞒了新帝淳于泰囚禁嫦曦,但他和淳于泰等人显然不是一条心。 淳于泰等人既不知道嫦曦已经落到他手上,他怎样处置嫦曦自然是随他的心意了。 但嫦曦对他的作用,总不该是用来威胁我吧? =================================================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是我们唯一的域名哟! 罗帏深,寂寂烛影红(六) 吾网提醒书友注意休息眼睛哟 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我咬牙许久,终究不能把他的威胁置诸脑后,问道:“你要怎样?” 他见我妥协,满意地坐回桌边,端起茶盏来喝了一口,才道:“我不想怎样。既然你这么想当相思的娘亲,便请你继续当下去吧!想来我这个夫婿,相思这个女儿,都还不至辱没了你。” 他的手一摊,掌心一粒小小的白色药丸递到我跟前,“服下!” “是什么药?” “散功丸。”他抬眉,笑得清俊诚挚,极是好看,幽黑的眼眸里却带一抹狐狸般的狡黠,“下午黎宏给嫦曦公主嗅的药瓶里,有解药,也有软骨散,但药力不强。这会儿你的体力该恢复得差不多了吧?相思的娘亲需要能抱起她的臂腕,却不需要能害死她的武功。” 我没去接,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你要废我武功?” “当然不是。”他笑了笑,“你嗜武如命,只怕宁可嫦曦被当作女俘处置,也不肯让我废去武功。散功丸的药力也不强,只是让你在一时气血阻滞,无法运功而已。即便不服解药,一个月后,药力也就散了,你依然可以是威风八面的大芮昭武将军。” 明知他语带嘲讽,我亦无可奈何,犹豫半晌,到底将那药丸接过,仰头服下。 他便静静地望着我,目光渐渐渺远,又似拉得很近,若有细蒙蒙的水影荡漾于那如潭的清冷眼眸。 忽然,他站起身,张臂将我拥在怀里。 他呻.吟般低低道:“那么,从今以后,你便不再是秦晚,而是盈盈。你是相思的亲生母亲,你是我等了五年终于等回的妻子。” 我心底失笑,甚至真的快要冷笑出声。 正待讥刺他几句,我的后颈忽然一热,然后那滴热流在肌.肤上轻轻滑落,慢慢冷却。 一热一冷间,我不由缩了缩脖子,连心头也给那泪水的温热和寒凉逼得缩了一缩,已经滚到舌边的锋锐话语便没能说出口来。 满头满怀幽淡的梅花暗香里,我听到这个欺凌我的男子紧拥着我在哽咽。 他又是欢喜,又是伤心,沙哑着嗓子道:“盈盈,我终于等到了你。” 一夜之间,这轸王府没有了武艺高强的芮国大将秦晚,却多出了个不懂武功秀色可餐的盈盈夫人。 承影剑被收,武功被制,轸王府又守卫森严,插翅难飞,我已不得不听命于这位想心上人想得疯魔了心的轸王殿下,乖乖地做他心目中的盈盈,和寻常的女子一样过起相夫教女的日子来。 相思毕竟幼小,见我吃亏时虽然又哭又闹,待淳于望回去哄上一哄,自是不会真的不理他。待第二日一早伴着淳于望过来看我时,又已和她父亲腻作一团了。 =================================================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是我们唯一的域名哟! 罗帏深,寂寂烛影红(七) 吾网提醒书友注意休息眼睛哟 已有侍女在沁芳院备好早膳,很精致,却是把这对父女的膳食也奉上了。 相思本牵着她父亲的手,待见了我,滴溜溜乱转的大眼睛立刻弯成了漂亮的月牙儿。 “娘亲!” 她依到我身畔,却和我同坐一侧用早膳了。 我下意识地便暗中运气蓄劲,却觉原来能随心所欲控制的内力如陷入深深沼泽般无力前行。 正恼恨时,对面已有一道目光冷冷地转向我。 抬眼,淳于望已垂下眼睫,笑意盈盈地端过一碟酱豆干到我跟前,说道:“这是你以往最爱吃的,尝尝我们王府里的厨子手艺怎样。” 我实在很想把那碟酱豆干连菜带汤摔到他的脸上。但身陷囹圄,受制于人,激怒他显然是不智之举。 诸如豆腐、豆干之类这些豆类所制食物我向来不爱吃,但此时我也顺他心意夹了一筷,浅笑道:“嗯,味道还不错。” 其实味同嚼蜡。 尝了两筷,我便同样笑意盈盈地将那碟菜推到相思面前,说道:“相思,这个菜你也爱吧?来,尝尝。” 谁知相思却摇头道:“我从不吃那个,一股的怪味儿。” 我微诧,抬眼看淳于望时,他正一瞬不瞬盯着我,目光却不复原来的苍凉幽寂。他的黑眸深郁,隐约有什么东西在跳跃,如原野间细细的火焰,倏忽而起,倏忽而灭。 见我留意,他若无其事地低下头,专注于眼前的膳食,再不看我一眼。 他的情绪波动,必定还是为他的盈盈,以及我这副与盈盈相像的样貌。 这女子依然是他最大的弱点。可他已如此坦然地告诉了我他的弱点,又经历昨日之事,必定防范严密。 为今之计,只能慢慢与他周旋,待他有所松懈,或许能找出逃离的机会。 何况,我不是一个人。 以嫦曦公主在大芮的尊贵,以秦家在大芮的地位,大芮派人过来营救只是早晚的事。 ------------------------------------------------ 用毕早膳,他便急匆匆离去。看候在外面的扈从架势,应该是出府而去。 而相思,他竟留给了我。 “昨日先生教她弹琴,一支曲儿刚学了一半,今日需得把另一半学了。”他居然真把我当成自己妻妾了,临走时郑重其事地吩咐,“若是累了,今日可以不用背诗,但练字需得练满一个时辰。” 相思才不过五六岁的小娃娃,活泼贪玩,自是不乐意完成这许多功课,闻言已依在我身畔,委屈地撅起了嘴巴,低声嘀咕道:“父王又不陪着我……” 淳于望往外走着,淡淡而笑,“相思,你的娘亲回来了……” 相思便不管她离去的父亲,攥紧了我的衣襟,可怜兮兮地望着我,连声唤道:“娘亲,娘亲……” =================================================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是我们唯一的域名哟! 罗帏深,寂寂烛影红(八) 吾网提醒书友注意休息眼睛哟 我虽过了双十年华,却终日奔波于战场和军营间,连司徒凌和我的亲事都不得不一推再推,至今尚未成礼,再不想今日莫名便成了这人的妻子,还莫名地多出了个女儿,尾巴似地粘得紧紧的,甩都甩不脱。(..info) 见我不回答,相思便松了我衣襟,转而过来牵我的手,撒娇道:“娘亲,我不要练琴。娘亲你看我手指,都给磨破了!” 她的手很软。也许这个五六岁的小孩子,手都是这般软。 可她是第一个如此亲近我的小娃娃。 握住交到我掌心的小手,我的心仿佛也软了一软,脱口便说道:“那么,不练琴了罢。” 相思便欢喜,又道:“练字也累。坐着一个时辰不动,我胳膊疼得很。娘亲你摸摸,就是这里,这里疼……” 她又拉着我的手去摸她的臂膀。 细细的胳膊,所触之处仿佛连骨骼都温软柔嫩,即便我武功被制,都似能轻轻把它折断。 当然我并不敢轻举妄动。 跟在我和相思身侧的两个侍女,与其说是侍女,不如说是女侍卫。 虽未佩刀带剑,但她们鬓间银簪,腕间金钏,腰间玉带,无一不是特制的,必要之时,不但是对敌武器,还会是杀人利器。(..info) 竟是两个一等一的高手,再不知淳于望是从哪里找来的。 他敢放心把相思交给我,显然是因为多出这两人监视我的缘故。 两名侍女的名字却很柔,柔得让人只想到温香软玉抱满怀。 没错,她们一个叫温香,一个叫软玉。 可如果谁想把她们抱满怀,无疑是在与死亡相偎相亲。 所以,我叹口气,只敢把相思抱在怀里,柔声道:“那么,咱们不练字了吧!” 淳于望心机深沉,行事莫测,哪会真的把我当作妻子?无非借我一副相似的皮相来慰他相思之苦罢了。 但这孩子…… 我看到她眼底透明的孺慕。 她没有母亲,却真的把我当作了寻觅已久的亲生母亲了。 我没法把她当作自己的亲生女儿,但我不会忘记,她是淳于望捧在手心的宝贝女儿,她是轸王府上下宠爱疼惜的小郡主。 ------------------------------------------------ 淳于望到傍晚才回府,未换朝服,便先过来看望我们,或者说,过来查看他的小娃娃有没有给我这个冒牌母亲欺负凌虐。 这时候,相思依然兴致勃勃地玩着我上午给她做的弹弓,把满园子的仙鹤灵猴赶得不见踪影,又到厨间追逐预备宰杀的鸡鸭,当真闹得鸡飞狗跳,上下不宁。 见父亲回来,她欢喜地高喊一声,不顾自己忙得灰头土脸,汗淋淋地扑到他怀里,献宝似的给他看弹弓,“父王快看,娘亲和我一起做的弹弓!是不是很漂亮呢?娘亲说她小时候玩的弹弓比我这个大多啦!改天会帮我做个更大的!” ================================================= 在讨女主欢心方面,相思比她父亲厉害多了! ps:最近评论区好安静啊,是没人看,还是都在潜水,还是系统太破一直留不上言?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是我们唯一的域名哟! 罗帏深,寂寂烛影红(九) 吾网提醒书友注意休息眼睛哟 淳于望瞥我一眼,给她擦一擦额上的汗,问:“布置的功课可曾做完了?” “功课……”相思慑懦片刻,到底答道,“娘亲说若我累了,可以先不用做。(..info)” “然后呢?”淳于望问,“难道你玩了一整天的弹弓?难道你玩这个就不累?” 相思见他有怒意,便求助地望向我,委委屈屈地低声道:“娘亲说,她像我这么大时,能打着天上飞的鸟。我连地上跑的鸡都打不着!” 淳于望愠道:“谁要你打地上跑的鸡了?” 相思道:“娘亲说,如果我打不着天上飞的鸟,可以先打地上跑的鸡……” 淳于望便瞪我。 我抱着肩倚在墙边,懒懒道:“小孩子家多活动活动,身体才好。” 淳于望皱眉,说道:“你们北方的女人都和你一样粗野吗?不读诗书,不学琴棋书画,学那些村野里的小孩整天胡闹?” “琴棋书画?”我嘲弄地笑道,“殿下预备相思郡主和我们嫦曦公主一样多才多艺,美名远扬,然后送到别国和亲?或者,嫁给哪位贵家公子,靠这些才情在妻妾间争宠夺爱?” 淳于望哑然,许久才道:“相思是我女儿,我自然会把她护得好好的。.info[]” 我截口道:“可如今的嫦曦公主,又有谁能护得住?” 身在异地,连大芮皇帝司徒焕都无法护住自己的爱女,他淳于望,区区一介亲王,又怎么敢说这样的话? 淳于望自是听得懂我言外之音,低头抚摸着相思红扑扑的柔嫩面颊,说道:“依你这么说,她的书也不用读了,琴也不用学了?” 我笑道:“那些琴棋书画,待她大些,高兴时便学来消遣消遣也不错。至于四书五经女训女诫之类的,我劝你趁早烧了,别让她读多了害了自己。倒是兵书可以看上几卷,长大了领兵打仗还能用上。” 淳于望听得脸发白,怪异地盯我一眼,拉了相思便走。 看来,他只想把自己的女儿教成才貌双全的千金闺秀,想都没想过让她读兵书上战场。 相思见父亲神色不对,也不敢违拗,只是一路跟她走,一路扭过头来和我挥手,月牙似的眼睛亮晶晶的,笑得憨态可掬。 我也不觉微笑。 淳于望可恶可恨,却生了个极贴心极可爱的漂亮女儿。 身边有温香、软玉这两位女金刚伴着,我连想多在轸王府走动走动都不方便,更别提逃走了。正预备回沁芳院时,只觉旁边有一道目光射来,竟比钉子还锐利。 我转头看时,原来是淳于望的心腹谋士黎宏。 见我看向他,他才收回目光,若无其事地往淳于望离开的方向走去。 =========================================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是我们唯一的域名哟! 罗帏深,寂寂烛影红(十) 吾网提醒书友注意休息眼睛哟 本以为淳于望听我说了这番冒天下之大不韪的奇谈怪论,必定不敢再让相思接近我。谁知用晚膳时,他却又领了相思来到沁芳院。 相思已换了一身洁白如雪的裘衣,收拾得干干净净,冰雪雕琢般精致美丽,却远远便从她父亲身边奔来,扑到我怀里,说道:“娘亲,我换衣裳了。父王说,我穿得漂亮,娘亲会更喜欢。” 淳于望自然也换下了朝服,也是一身雪白的裘衣,安静地坐下用膳。 相思坐在我身侧,雀儿似的叽叽喳喳,从白天的玩耍,到晚上的饭菜,从到狸山的风雨,到雍都城的热闹,说个没完没了,连饭菜也顾不得吃。 我笑道:“先吃饱了再慢慢儿讲给我听吧!” 相思这才住了嘴,低头喝了两口汤,又说道:“我怕明日一觉醒来,父王又不让我见娘亲了……” 我也怔了怔,望向淳于望。 淳于望好像没听到她说的话,沉默地自顾吃着饭菜。 我收回目光时,他却抬起了头,“我已经吩咐下去,让连夜给你赶制几件裘衣。” 裘衣? 我听得莫名其妙。 这时他又道:“式样当然与和我相思所穿的一模一样。” 相思便拍手道:“我们三人一样的衣服吗?好呀好呀,一家人穿一样的衣服!” 一家人? 盈盈的确和他们是一家人。至于我么…… 我无声地笑了一声,低头喝汤。 和这对父女一起用膳还是很有些好处的。他们所用的膳食清淡却精致,我吃着居然也很合胃口。 吃罢晚膳,这父女二人居然都没有离去。 昨日已领教过淳于望温默尔雅背后的强横无耻,他把我当作盈盈对待,继续留宿于此并不奇怪;叫我惊诧的是,淳于望居然令人收拾了屋子,把相思也搬了过来。 倒看着真有一家人过日子的意思了。 他无疑是个极尽责的父亲,虽有乳母和侍女照应,犹自不放心,亲自过去看着相思睡着了,这才到我卧房中来。 我本有夜间修习内息的习惯,此时被他下药禁制,恼恨却无奈,一早便钻入衾被之中卧着,听他进来,也只作未闻。 他也不在意,自己在桌边倒了一盏茶喝了,又来到床边,伸入被中探了探我手上的温度,便走到墙边,自己动手在暖炉中加了银霜炭,才解了衣卧到床上。 似乎料定我并未睡着,他从身后将我紧紧拥了,握紧我依然冰凉的手,问道:“还是很冷吗?” 我挣了挣,并没能挣开他的怀抱。 这个男子的臂膀,远比我之前预料的结实有力。 我皱眉道:“不冷。我只是体质偏凉,到了冬日,手足从来都暖和不起来。” ================================================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是我们唯一的域名哟! 罗帏深,寂寂烛影红(十一) 吾网提醒书友注意休息眼睛哟 淳于望点头道:“哪有暖和不起来的?必定还是你自己逞强不知保重。方才暖炉都快灭了,你也不唤人过来加炭;被子也只盖了一条,另一条放在那里看的吗?” 另一条当然不是放着看的。 我只是想着他见我睡着了,也许会自觉地去睡另一条被子,不再来纠缠我。 但我到底高看了这男子的风度了。 枉有一副温雅俊秀的样貌,也只是个金玉其表的斯文败类。 他的鼻息扑在脖颈间,暖暖的痒着,让我很不自在,哪里能安然入睡? 总算他生来好洁,体息甚是纯净,并不像我寻常接触的军中莽汉那般腌臜,倒也不是十分难以忍受。(..info好看的小说) 他保持着拥住我的姿势,依然紧握我的手,许久方又叹息:“你的确不是盈盈。到了冬日,盈盈也是常常手足冰凉,但只消在我怀中片刻,立时就能缓过来。哪像你,这么久了,手心还是冷得让人心寒。” 我已有几分倦意,只是给这么个别有居心的陌生男子紧紧拥着,哪里能睡得着? 我也懒得去猜测他话中是否有什么言外之意,冷淡地答道:“轸王殿下,我本来就不是什么盈盈。我已说了很多遍,我是秦晚。.info[]” 淳于望沉默片刻,然后低声道:“我自然知道,其实你是秦晚,其实你不是盈盈。只是……只是……” 他没有说下去,身体和我贴得更近,缭绕在脖颈间的鼻息烫得我忍不住缩一缩脖颈,只想逃得远远的。 可我逃不开。 即便我不曾受制,也不一定是他对手;何况如今我内力尽失。 我唯一能做到的,只是在他扳过我肩时蹙紧眉冷冷盯着他,不屑地看着他眼底的迷乱和痛楚。 我不是他的盈盈,不是。如此明显的疏离和冷漠,难道他看不出? 或者,他看出了,却丝毫不想理会。 他要的,只是他头脑中梦想着的那个娇美妻子而已。 他耐心的抚.摩,亲.吻,见我紧抿着唇,又不甘地去吻我的眉眼和脖颈,一路往下滑移…… 我给他扣得紧紧的,无法腾挪,无法逃避,周身尽是他温存的气息,不得不被动地承受他所有的爱.抚,渐渐也开始气息芜.乱,和他肌肤相触之处如被火燎过般炙.烧起来。 他见我在他身下不安悸.动,方才将身体缓缓侵下,一双黑眸却依然专注地凝视着我,不知是在查探我的动静,还是在透过我想念他的盈盈。 他的眼睛是我迄今为止所见过的最漂亮的眼睛。平时虽过于清寂,此刻却澄亮如明珠,转动之际光晕流转,看不明晰,但更有着难以言表的独特气韵,如夜梅暗香,清清淡淡,却柔情暗涌,无声无息地缠绵过来。 ================================================= 鉴于《薄媚》船戏较多却不受欢迎,《情晚》将不会在船戏上费太多笔墨,努力把情节加快些,希望情节能让大家满意。 (众:就饺子这速度,吃个饭睡个觉都罗嗦好几天,情节又能快到哪里去?饺子:好罢,俺知错~可文字风格就这样,只怕知错也改不了!知错不能改,见谅见谅!)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是我们唯一的域名哟! 恨薄情,多少鸳梦散(一) 吾网提醒书友注意休息眼睛哟 可惜,这样飘忽的柔情,并非因为我。 淳于望,连同他可怕的情感,对我来说都太过危险。 一边控制我,给我锦衣玉食的安闲生活,一边逼我在屈辱里承受他带来的愉悦,这对于我在血与火中好容易磨砺出的刚硬性气显然是种挑战。 虽然那种愉悦,是与爱情完全无关的纯属生理的愉悦,但同样地**蚀魄。 我从低喘转作了快意的吟哦,周身的毛孔都似被燎起的汗意迫得张了开来。他便与我贴得更近,微阖了双目和我更深切地缠绵缠绕,以期在给予我愉悦的同时让他自己获得更大的快乐。 白皙的双足在骤然加剧的刺激里扳作弓状时,我忍耐不住地失声惊叫,只觉眼前忽然漆黑,偏又在漆黑中闪出一片灿亮,而我自己竟似活生生地被抬到那片灿亮之上,久久无法踩回原地。 好容易回过神来时,淳于望也正倦倦地伏在我身上,半阖的眼眸却清亮如水。 见我睁开眼,他轻轻笑了笑,忽然低下头来,淡色的嘴唇压下,便亲向我。 我正唇干舌燥,乍与一团柔软的湿热相触,竟一时错愕,觉出他得寸进尺又待深相缠绵,才皱起眉匆匆转脸避开他,不满地哼了一声以示厌恶。 他却如尝了腥的猫一般,眼睛里居然闪出了孩子般的顽皮和欢喜来,低头在我额上亲了一亲,说道:“你知道吗?虽然你的性格脾气半点不像盈盈,但与我欢好时却和盈盈一般忘情,模样可爱得很。(..info)” 我第一次听人用可爱来形容自己,还是因为这等事,不由得脸上一烫,随即冷笑道:“哦,我不忘情,难道殿下指望我学那些三贞九烈的女子,为这么点不足挂齿的小事来个一哭二闹三上吊?” 淳于望微一怔忡,苦笑道:“哦,在你眼里,和男人行夫妻之事,也是不足挂齿的小事?” 他这样说着时,手指兀自在我光裸的曲线间游移,仿佛刚才一场激烈放纵的欢爱远远未能让他魇足。 我冷笑道:“我为何要把这些事放在心上?既然我是给逼迫的,便是失.贞,便是无德,也该不是我的错。我何苦因旁人做下的错事而懊恼痛苦?” 淳于望浓黑的眉跳了跳,一弯唇角,盯着我说道:“不是你的错,自然是我的错了?” 我闭着眼睛没有回答。 而他也未追问,依然炙热的身躯再次靠近,掌心的温度烫得人难受。 我吸一口气,忽转过脸,向他微微一笑,说道:“你没错。这世间,从来胜者为王,败者为寇。若你不曾一败涂地,你错的再多,也算不得错。若你一朝败亡,沦于他人之手,承受怎样的苦楚和报复,也只能算是咎由自取,没有道理可讲。” ============================================ 喜欢的亲不妨收藏下本文哦!不打算跟文的就算鸟,免得让我看着收藏多了白高兴了,嘿嘿~ 《幸福,狭路相逢》纸书已上市,各大书店网店有售;网上也完结了,喜欢的不妨去看看。出版公司不给力,很抱歉那本拖了那么久才结文。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是我们唯一的域名哟! 恨薄情,多少鸳梦散(二) 吾网提醒书友注意休息眼睛哟 他依旧依在我身畔,微瞑了眼眸听我说着,淡淡道:“这话……有点意思。不过……这些权力角逐,本是男人之间的事。你一介女流,何苦掺进这团浑水?” 我盯着他的眼睛,点头道:“没错,我不该掺进这团浑水。我倒也想着和寻常女子一般被娇养于深闺,闲暇时读些诗书,学些针线女红,然后热热闹闹地嫁人,安安静静地相夫教子,享这一世安宁。但人生在世,不如意事十之**,哪能事事遂心?我从小就没被当作寻常女子教养,又怎么可能和寻常女子那样平静生活?” 淳于望打听过我家世,闻言也不惊讶,只拿指尖轻轻地滑动在我面颊,悠悠道:“你要和寻常女子一样平静生活,又有何难?抛下你心底的野心和杀机,我便可成全你。” 他? 想把我当作盈盈,留在身边一生一世? 我躲避着他轻浮的手指,身体已给逼得快倾下床沿。瞪着他从容怡然的面容,我终于怒极而笑。 “淳于望,你有没有听过骆驼岭之战?” “骆驼岭?” 淳于望眼底闪过嘲弄之色,“那是你的成名战役吧?年未弱冠,却和南安侯司徒凌联手大破柔然军,柔然十五万人马,斩首八万多,被俘五万,只剩万余骑逃归北方。” 他看着我的眼神没有了方才的闲淡温煦,仿佛终于意识到我于他而言只是个陌生的敌手。 他道:“也是从那时候起,你们两个成了芮国边塞让边民和柔然人闻风丧胆的活阎罗,真是威风八面,可止小儿夜啼。五万俘虏,竟全被你们生生活埋;连抓来的柔然妇孺,都被你们充作营妓,甚至蹂躏至死。” 我冷着脸不说话。 他略和缓了声线,又道:“当然这并不是你下的令。或许只是谣言吧?我听说司徒凌命令活埋五万柔然降兵时,在场的芮国大将都持反对意见,连你们芮国皇帝派去的使者都建议用这些降兵去交换十余年前因战败被柔然扣押的皇室宗亲。但司徒凌都开始犹豫时,是他的心腹爱将秦晚秦将军说,坑杀,全部坑杀,一个不许留。” 他仔细地打量我,似乎想从我的神情里窥探出一丝不安或否定,来证实我这个刚刚和他鱼水款洽的女子并不是那样的恶毒妇人。 我眼皮都没抬,说道:“没错,下令的是他,执行命令的是我。我当时就站在旁边的山坡上,看那些自负狂妄的丑恶男人给捆成一串串拉过去,下馄饨似的被一堆堆扔入大坑,惨叫着,呼嚎着,眼看着自己被活活掩埋。” 他半支着身子盯着我,不觉间已与我拉开了一段距离。 许久,他才从牙缝中挤出字来:“秦晚,上天有好生之德。” =================================================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是我们唯一的域名哟! 恨薄情,多少鸳梦散(三) 吾网提醒书友注意休息眼睛哟 “上天有好生之德?” 我几乎要失笑出声,“上天若有好生之德,就不该容忍这世间恶人横行,污秽一地。” “恶人?在你的心目中,怎么样的人才算恶人?” “比如你,比如我。” 我懒懒地笑着,“再比如你死了的当皇帝的皇兄,以及你活着的当皇帝的皇兄。” 他怔了怔,道:“各人有各人的抱负,有时候对错的确难以分得清晰。但无故大开杀戒,总是有违天和。” “若是有违天和,自有天谴。”我嗤之以鼻,“轸王殿下若是心心念念想着什么天道人和,何必再当什么王爷,不如改行当和尚吃斋念佛去。” 淳于望望向我的眼神愈发陌生。他嘴唇动了动,待要说什么,又懒得说,别开脸卧下身去。 我没料到淳于望内心还有这么仁善的一面,越性说道:“大破柔然军后,抓来不仅有成年女子,还有些男童女童,年幼的比相思还小。我想着柔然人攻下我们大芮城池后也曾奸.淫掳掠,无恶不作,便把那些男童送到军中当了箭靶,女童么……也送入了营妓们的营寨。想来……后来应该都活不成吧?” 淳于望再也卧不下来,坐起身来盯着我,冷冷道:“你如此恶毒的心肠,这辈子都不配当母亲。” 我阖着眼睛,闲闲道:“我没想过当母亲,更没想过当你女儿的母亲。你逼迫我凌.辱我,也没资格过来指责我恶毒。若有机会,我必定会报仇雪耻。你和相思的下场,绝对会比那些柔然人凄惨十倍!” 身边静默半晌,听衣料悉索作响,然后身畔一空,耳边已传来淳于望离去的脚步声。 这屋子已经有了年头,门扇被大力打开时发出呻吟.般的吱呀声,然后重重摔上,沉重的力道让屋中的烛火扑地一暗,几处窗扇嗡嗡作响,久久不绝。 烛火明明暗暗间,我睁开眼睛,凝视着床顶在微微起伏的承尘,苦笑。 到底把他激得气走了。 可他走与不走,又有什么相干? 若能和他更亲近些,最好亲近到让他真把我当成了盈盈,失了防备,我才有机可乘,不论是对付他还是营救嫦曦,把握都会大很多。 我的确不是什么贞洁烈女,他的品貌家世也的确并不辱没我。与他欢.好虽非出于我的本意,但也并不难熬,甚至颇是愉快,可为什么不能顺手推舟把这场戏演下去,反而像害怕什么似的迫不及待想把他赶开? 拖着这样一副伤病狼藉的身体,我又有什么需要害怕的? 惨淡地轻笑一声,我攥紧身下的衾被,眼前似已在一片红光中迷蒙。 ================================================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是我们唯一的域名哟! 恨薄情,多少鸳梦散(四) 吾网提醒书友注意休息眼睛哟 仿佛又置身荒岭野地,身下满是滚烫的沙土,一寸一寸,狠狠地磨砺着肌肤…… 殷红的鲜血流到沙土中,立即被贪婪得吮吸干净…… 金色的阳光灼热刺目,看不清步步紧逼的那些人的脸…… “晚晚,快走……”往日羞涩微笑的少年发了疯般的嘶吼在刀光闪烁间中断…… 漆黑的长发终于在风沙肆虐下盖住了脸,男童女童绝望的惨叫声和疯狂快意的大笑声交织成一片…… 我猛地坐直身,大汗淋漓,匆匆去翻我的药,却在握住荷包时顿住。(..info无弹窗广告) 昨日刚服过药,绝不可能这么快发病。 只是突然想起…… 突然想起,原来我也曾愿意丢开所负荷的一切,妄想从此相夫教子,一世平稳安好。 终究是个梦而已。 多少个日日夜夜过去,依然没法忘怀没法解脱的噩梦。 ------------------------------------------------- 接下来的数日,淳于望依然住在沁芳院,却只和相思住在一起,再也没过来碰我。 但相思依然很粘我,常常一整天都和我呆在一起,连在先生那里学琴认字都撒娇撒痴地定要拉我陪着。 我苦笑道:“我又不懂音律,跟着也没法教你什么。” 相思道:“我学,娘亲也学。然后我们一起弹给父王听,看谁弹得好。” 我自然不会学了琴去跟六岁的小娃娃比高低,却给她拉扯在身边,看她跟着先生用小小的手指很是辛苦地拨着琴弦铮铮地弹奏。 虽带了特制的小小指套,半天弹下来,想来手腕手指还是很疼的,故而每次练完,她都是愁眉苦脸,在我跟前撅着的嘴巴快可以挂上油瓶。 她本就长得玉雪可爱,讨人喜欢,这般委委曲曲的模样更觉可怜之极。 这日我见她累极的模样,不由弯腰将她揽在怀中,一边给她揉捏推拿,一边笑道:“你若累了,不愿意学琴,便和先生说一声,想来他也不敢勉强你继续练。” 相思吸吸鼻子,卷翘的长睫扑闪着,大眼睛里便有了亮晶晶的泪水。她道:“可父王说,如果我再和娘亲整天玩闹,不好好用功,他便将娘亲送走,再也不许我见你。” 我柔声道:“不用害怕,便是娘亲不在你跟前,也有你父王会好好照顾你。” 谁知相思却道:“可从前父王一直说,找回了娘亲,我们这个家,才是完整的家。” 我怔了怔,忽觉身后似乎有人走近,转头看时,却是淳于望来到近前。 大约见我待相思甚好,这些日子他看向我时眼中的疏离便不见了,甚至唇角弯起了温软柔和的弧度。 他轻笑道:“原来你也挺会照顾小孩子。” 我懒洋洋道:“我哪里会照顾小孩?只是令爱生得的确可爱,忽然就让我想起……想起小时候玩的布娃娃。我曾从同龄的孩子那里偷了两个藏起来,夜里背着家人玩耍。可惜后来让我父亲看到了,当了我的面扯断那布娃娃的手脚,撕得粉碎。” ================================================ 和晚晚一起生活,需要相当滴心理承受能力,有木有?有木有??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是我们唯一的域名哟! 恨薄情,多少鸳梦散(五) 吾网提醒书友注意休息眼睛哟 淳于望的脸色便难看起来。 他牵过相思的手,将她拉到自己身畔,凝视我良久,才道:“明日我要动身去狸山住一阵。你收拾收拾,一起去吧!” “狸山?”我记起这正是他带了盈盈隐居的地方,皱眉道,“那个地方,你带我去了,不怕哪一天真正的盈盈回来撞到,又给气得掉头跑了?” 他不答,转身带了相思便走。 摆明了是主意已定,我说什么他都不会放在心上了。横竖他扣押着嫦曦,我又武功被制,怎么也逃不出他的掌心,只能乖乖受他摆布。 我恨得咬牙,赶上前几步,拉住他袖子道:“要我去可以。但你先得让我和嫦曦公主见一面。如果没有亲眼看到她平安,我没法安心伴着你们父女。” 淳于望没有立刻回答,却顿住了脚步,看向我捉住他衣袖的手,眼眸里有隐约的脆弱彷徨和悲伤闪过。 我猜不透他在想什么,但见他眼神怪异,便有些不自在,缩回手笑道:“令爱很是讨人喜欢。其实我也乐意放开心怀,陪她说说笑笑。” 只是若我心情不好,自是不会给他的女儿好脸色;他的女儿在满心孺慕的“娘亲”这边受了委屈,当然会难过。我赌他并不舍得相思难过。 果然,抬起黑浓的眼睫时,他已叹道:“好吧,你好自为之。” 他向身后瞥了一眼,便有近卫走来,向我恭谨施礼道:“夫人,请!” 托他的福,我没成亲就成了夫人,没生育就有了女儿。 皱眉跟着近卫离去时,他也带着相思往另一边走去。 相思正问他道:“父王,令爱是谁?” 淳于望迟疑道:“令爱,是对别人家女儿的尊称。若旁人对我称令爱,指的便是我的女儿,也便是你。” 相思道:“可我不是别人家的女儿!我是你的女儿,也是娘亲的女儿啊!” “哦……哦……你娘亲的意思……” 不晓得淳于望后来怎么去和相思解释的,但他这个父亲,的确当得有点累。 ------------------------------------------------ 淳于望的近卫领着我拐了几道弯,却是转向了一处古树掩映下的小院。 不算偏僻,但和前面一排正房大屋比起来很不起眼。正屋便是轸王淳于望平素起居之所,守卫森严,等闲人无法接近,此处便是看守的人多了,也只会让人认为是在保护淳于望而已。 但我接近这所被称作萃芳院的小院时,立时感觉出奇异的杀机来。 却不是来自要道处扼守的高手。 我屏息跟着近卫向前行着,一路小心观察,立时发现原来那杀机正来自古树下看起来并不起来的灌木。 此时正值隆冬,大多灌木已枝枯叶落,只余光秃秃的树干;便有几丛是四季常绿的,几场霜雪下来,那绿意也憔悴得很。 =================================================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是我们唯一的域名哟! 恨薄情,多少鸳梦散(六) 吾网提醒书友注意休息眼睛哟 看那花木交错植于园中,看着萧索零乱,暗中却应合着九宫八卦的排列,分明已摆成了某种阵法。.info[] 若是寻常武夫,多半看不出其中奥妙。但我师父无量师太久在佛门,无事便喜钻研五行八卦之术,连诸葛先生当年摆过的阵法都曾揣磨个**不离十。 我跟在她身边十年之久,虽以习武为主,但行军布阵之法同样是必修的功课。耳濡目染之下,这样的阵法已难不倒我了。 近卫走到小院前时便暗暗向守卫示意,虽未见大的动作,分明已临时撤开阵势,好让我们沿着青石巷道堂而皇之一路走进去,不露丝毫异样。 我默记着阵势走向,若无其事地跟近卫踏入小院。 小院内另有山石小亭,陈设甚是精致。 穿着五彩卵石铺就的甬道,还未踏上汉白玉的台阶,便听屋中有人幽幽的长叹声。 正是嫦曦公主的声音。 我急忙推门进入时,只听嫦曦惊喜唤道:“殿下!” 待转身见到是我,她怔住,慢慢地转作了苦涩的笑意,“秦姐姐!” 我上前见礼,微笑道:“公主在等着轸王殿下么?” 嫦曦瞥了一眼跟在我身后的近卫,眼底的苦涩更浓,如画的眉目便氤氲了淡淡的愁绪,说道:“是呀,他本说过近日会来探望我。但一转眼,已经许多天不见他踪影了。” 言毕,她又是幽幽一叹。 杏面桃腮,薄愁如醉,我见犹怜。淳于望曾一度为她所惑,也是意料之中。 正在沉吟之际,隐觉身后有一道目光投来,甚至把背脊都刺得有些辣辣的,像被针尖扎上了一般。 我皱了皱眉,一边携了嫦曦到软榻上坐下,一边借了眼睛余光往后察看时,正见一片灰黄的衣角在门边一闪而过。 淳于望贵为皇弟,此次又辅立新帝有功,更该尊贵无俦。因此这王府内的护卫随从,连同太监侍女等人都有统一的衣饰,却没有一种是灰黄色的。 我想起上回同样让我有芒刺在背感觉的目光,冷冷地哼了一声。 我和嫦曦均为阶下之囚,便是说几句体己话又如何?他是打算从我们的会面中看出些什么吗?或者,怕嫦曦和我告诉彼此一些他不想让我们知道的对方境遇?有近卫看着尚嫌不够,还遣了心腹谋士来暗中监视,可见其看似坦坦荡荡,其实也不过是个阴险小人。 转头仔细打量嫦曦时,除了眉目间的愁意,依然肌肤如雪,容色倾城,倒也看不出受过委屈的模样。 我笑道:“看来轸王殿下待公主甚好,此处比着公主的寝宫虽小了些,但一色用具都是上上品,想来饮食也不差。” ================================================ 饺子懒,读者跟着懒,留言都看不到一句啊!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是我们唯一的域名哟! 恨薄情,多少鸳梦散(七) 吾网提醒书友注意休息眼睛哟 嫦曦抓过妆台上的胭脂盒,开开合合地把玩着,说道:“可不是么,想这梁国这场天大的变乱,若不是轸王殿下相护,再不知我会流落到哪里。(..info)只是父皇本来是送我来和亲的,这里再舒适,也不能呆上一世。所以我实在想见见殿下,问问他下面我该怎么办。” 她一边和我说着,一边悄悄地抽过一张细笺,放在自己腿上,借了宽袖长襟的掩护,只作把玩胭脂,却拿了胭脂在上面写写画画。 我会意,侧了身为她挡住近卫的视线,随口说道:“如今梁国新君继位,想来朝中正忙乱,一时顾不上我们吧。公主不必忧心,想南梁也是堂堂大国,岂会对我们失了礼数?” “哦,也是……”嫦曦这样应着,唇角已弯过一抹嘲讽。 想来淳于望必曾对她无礼,后来把念头转到和我这个和他心上人相像的女俘身上,才一时放过了她。说什么礼数不礼数,简直就是笑话。 两人闲谈片刻,我细瞧嫦曦的确不曾受到太大委屈,并比我预料得要机智冷静得多,这才放下了心,告诉她道:“公主,近日轸王殿下要离府,只怕我也要跟着离开一阵子了。” 嫦曦惊讶,问道:“去哪里?” 我瞥了一眼在门边侧耳倾听的近卫,恶意地说道:“听说他要回狸山祭拜他的亡妻。” “狸山?亡妻?他娶过妻?妻子已经故去?” “是啊!”我闲闲地笑,“听说是被人一把火烧死了,尸骨无存。” “哦……那也真是可怜。” 嫦曦已把那张细笺折好,从袖下递给我,这才站起身,合上胭脂放到妆台上,侧头一个笑容明艳如霞。 “姐姐,一路在外时,更要小心,更要珍重。” “谢公主关心。公主也学着自己照顾自己。轸王殿下不在府中,恐怕下人会有所怠慢。” “呵……姐姐放心。我也是……皇宫里出来的。” 她的笑容明媚得剔透,让我这个女人看得都是心头一颤,然后却因为她的话语心中恻然。 轸王府危险,但大芮皇宫又何尝不是步步惊心。 从那里出来的嫦曦公主…… 的确不该像她在人前展现的那般单纯天真。 我多虑了。 ------------------------------------------------- 踏出小院,温香、软玉已经在外候着,陪我回沁芳院。 走了没几步,身后已有人沉声道:“夫人请留步。” 回过头,却见黎宏一身灰黄色衣袍,正携了两名护卫和一个婆子走上前来,说道:“夫人,轸王殿下待你可不薄。” 我笑道:“他待我不薄?嗯,的确待我不薄。先生有何见教?” 黎宏道:“既然夫人心中有数,又何必黎某多说?请把刚才嫦曦公主给夫人的纸笺交出来吧!” =================================================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是我们唯一的域名哟! 恨薄情,多少鸳梦散(八) 吾网提醒书友注意休息眼睛哟 “哦!” 看来他身边跟随的从人正是为我预备的。(..info) 若我拒绝,只怕当场就要制住我,让那婆子来搜我的身了。 此人看着只是个普通谋士,但在轸王府内的地位显然非比寻常。不但这些侍从下人对他恭恭敬敬,连淳于望待他也很是礼敬,再不知有着怎样的背景。 缓缓自袖中取出那细笺,我笑道:“不过是公主随手画来想给小郡主临摹的玩意儿,怎么黎先生也会喜欢这个?” 黎宏急从我手中取过,飞快展开。 我冷冷站着,看他白净净的脸庞在阳光下越涨越红,连胡须都气得翘动起来,才轻笑道:“先生若是喜欢这个,留着也使得。我们公主虽然很喜欢相思,但相思看来并不待见她,未必愿意她承的情。” 黎宏那对因太圆而显得比一般人凌厉的眼睛转过来,狠狠地剜着我,见我不为所动,终于哼了一声,将那张细笺掷回我怀中,道:“夫人,得罪了!” 他口中说着抱歉的话,可神情里半点没有抱歉的意思,一挥手便带人扬长而去。(..info好看的小说) 我笑了笑,低头看那细笺。 温香奇道:“夫人,画的什么呢?把先生气得这样?” 我将纸笺展开,放到她的面前。 温香只看一眼,便笑出声来;连向来寡言少语的软玉眼睛里都闪过一丝好笑。 是用指甲蘸着胭脂画的一株梨树,线条凌乱的枝叶,正中的一枚大鸭梨格外引人注目。不但大得夸张,而且画作人脸的模样,五官俱备,眉眼圆溜溜的,神情却奸滑之极,像藏在暗处向外窥探的乌龟,贼模贼样,可恨可笑。 最可恨可笑的是,这人脸一眼就能看出是黎宏的脸。 显然,嫦曦同样早就发现了黎宏,才画了这幅画儿并故意给他看到,既告诉他我们知道他在偷窥,顺带也嘲弄他一把,让他自讨没趣地碰上一鼻子灰。 那细笺既然只是为了讥嘲黎宏所作,也便无人再来理会,由着我大大方方收入怀中。 离开雍都城时已是腊月中旬,按理新帝继位,年关应该更热闹些,多有诸候入朝相贺,各自攀附各自的亲故,或者各自重新寻找各自的亲故。如何让自己站稳脚跟并步步高升,这些久在官场打滚的封疆大吏再清楚不过。 淳于望敢私藏嫦曦公主,我便猜他对于权势的**绝对不会像他外面表现得那般云淡风轻。可这样的好时机,他为什么不设法抓住,好趁机在雍都城培养自己势力呢? 当然,他放弃好时机,也便意味着我的好时机到了。 侯门王府深似海,轸王府更是门禁森严,常人连门槛都没机会碰,而在二门内侍奉的丫头们,平时连踏出门槛的机会都没有。 ================================================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是我们唯一的域名哟! 恨薄情,多少鸳梦散(九) 吾网提醒书友注意休息眼睛哟 这样守卫森严,即便大芮遣了高手到来,人生地不熟的情况下,想救人必是难于登天。 但出了王府,一切便是未知之数。 如果我身怀武功,我差不多有五成的机率可以脱身逃去;即便武功被制,相信也会找到机会。 而淳于望一旦离开王府,想来王府的戒备也会松懈下来,连嫦曦都有可能找到机会脱身。 因为,大芮的救兵,已经到了。 无人之际,我摊开嫦曦的画,看着那凌乱线条中所藏的暗语,我无声地笑了。 到底是端木皇后的女儿,嫦曦的心机,实在不是一般女子赶得上的。端木皇后本是被大芮所灭的西凉王之女,随着她地位的稳固,西凉遗民在大芮生存得还不错,西凉文字便还在这些人中流传。我和这些人有过接触,简单些的西凉文字还认识一些。嫦曦便是用西凉文字告诉我,有大芮皇亲亲自带人过来救我们了。 皇室的人…… 我不知道来的是谁。 会是司徒凌吗? 我似乎有些期待,转而又摇头苦笑。 大芮朝堂内外的明争暗斗,其实不亚于如今的南梁。作为手掌兵权的皇室宗亲,稍有闪失,便会为人所乘,死无葬身之地。 秦家与南安侯司徒凌,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我也不该盼着他来。 但若不是他,大芮皇室又有谁会有这样的胆量和谋略,潜到如今敌我不明、暗流激涌的南梁都城来救人? 可若是他,他能设法通知到身陷囹圄的嫦曦,为何不通知我这个行动相对自由的冒牌夫人? 需知我和司徒凌关系之亲厚,已远不是同袍或世交所能形容的了…… 这位轸王殿下行事一向不喜张扬,出城时除了我和相思,从人并不多。六七名近卫,加上谋士黎宏,侍女温香、软玉,俱穿了普通大户人家的服色,不显山不露水地悄悄出了京,径往东北方的狸山而去。 淳于望一身好武艺,想来骑射功夫也不差,却不骑马,带了相思和我一起坐于马车中。相思极缠人,既把我当作了亲生母亲,三人一起时,倒是窝在我身边的时候多些。这小娃娃玲珑可爱,讨人喜欢,何况有她为掩护我暗中行事也更方便,也便渐渐习惯了这么个尾巴似的小东西跟着。可我和这淳于望委实是相看两相厌,偏偏车厢内不过巴掌大的地方,想避也避不了,彼此便都没什么好脸色。 我固然视他如粪土蚊蝇,避之唯恐不及,他看着我时又何尝不是一脸嫌恶,只怕连我碰了他的衣角都会觉得肮脏。――他倒也清醒得很,不论是盈盈,还是天下任何正常的女人,都不可能如此残忍凶狠,一挥手便下令坑杀五万降卒。他是嫌弃我满手血腥,却不晓得他自己谋害亲兄,又比我干净到哪里去。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是我们唯一的域名哟! 恨薄情,多少鸳梦散(十) 吾网提醒书友注意休息眼睛哟 以往在轸王府中,至少在相思面前,我们尚能保持彼此淡漠相对;如今局促于小小车厢中,却连淡漠相对也做不到了。 终于,连幼小的相思都觉出了不对。 这日,她迟疑了好久,小心地牵牵我的袖子,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水汪汪地望向我,不安地问:“娘亲,你和父王吵架了?” 我怔了怔,道:“哪里有吵架?左不过是你父王看娘亲不许他去亲近那个白衣姐姐,所以瞧娘亲不顺眼了。” 相思便一脸指责地瞪向她父亲。.info[] 淳于望气结,唇角一弯,讥嘲地问道:“秦晚,这世上还有比你更会颠倒黑白的女人吗?” 我微笑,“难道你敢说,你没对嫦曦有过非份之想?” 淳于望盯着我的笑容,脸色便似有铅黑的乌云滚过。他寒声道:“这世上任何女人都要比你善良许多,可爱许多。” 我便向相思叹道:“相思,你看到没有?你父王讨厌我,在骂我呢!要不是娘亲有你帮着,说不准早就被他赶走了。” 相思便拽着我胳膊,垂着头一声不吭。 我奇怪她怎么这么安静,弯下腰低头看她时,已见大滴的水珠簌簌落下,把我的衣襟都打湿了一片。 忙抬起她的小小脸庞时,那墨黑墨黑的大眼睛里,泪水正叭嗒叭嗒往下掉。 我忙笑道:“怎么了?我这不是还在你身边吗?” 相思便“哇”地大哭起来,捉了我的前襟,把鼻涕眼泪蹭了我一脸,抽抽噎噎地说道:“可娘亲若是走了,我怎么办呢?我不想离开娘亲。若是父王赶你走,便是他的不对,我便和娘亲一起走。” 我呆了呆,不觉把她抱到膝上拥紧,心里却莫名地钻出些欢喜和得意来,向淳于望示威地挑了挑眉。 她并不是我的女儿,而是淳于望当作命根子的小郡主,是他和盈盈仅余的爱情纪念。可惜她竟说,要撇了他父亲,跟我这个恶毒女人一起走。 淳于望面色已然发白。他握紧拳,雪缎的袖口被他攥出了细微的褶痕。如果不是顾忌着相思,只怕已经一拳打上来了。 但他终于只是垂下眼眸,柔和地向相思说道:“相思,我不会赶你娘亲走。她将会留在我们的身边,一辈子。” 最后三个字像是咬牙切齿般吐出,转向我的目光像喂了毒的刀锋。 一辈子。 把我这样的恶毒女人留在身边一辈子。 他在威胁我,还是在威胁他自己? 我懒懒地靠住车厢内壁,感觉着车轮不断前行时的颠簸和摇晃,笑得云淡风轻:“好啊,一辈子!” 他的脸色愈发难看,忽然招手道:“相思,过来。” ================================================ 近来身体不好,也没怎么写。唉!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是我们唯一的域名哟! 恨薄情,多少鸳梦散(十一) 吾网提醒书友注意休息眼睛哟 相思得了他的保证,便渐渐止了抽泣,闻言果然乖乖地从我身上滑下,扑到她父亲膝前。 淳于望一言不发,将她紧紧地抱在自己怀里。那等紧张不安的模样,却像是紧抓着生命里仅存的最后的珍宝,须臾不敢松手。 我抱着肩,冷眼看着。 他对上我嘲弄的目光,神情间闪过羞恼和怨恚,甚至眼圈都红了红,却没有和我对峙,默默地低下了头,眉宇间竟有种难以言喻的悲痛和脆弱,配着那副清俊得近乎完美的面容,让我几乎有一瞬的心软,疑心自己是不是做得太过份了。 可他明明就是我的敌人,我明明被他害得从和亲使节沦作了阶下囚。 只要他愿意,他立刻就能摆脱我这个可能拐走他女儿的毒妇。 这时相思在他怀中说道:“父王,晚上你不用伴着我睡了。” 淳于望怔了怔,问道:“不喜欢父王陪着你吗?” 相思道:“温香、软玉她们陪我就行,父王得陪娘亲。人家说夫妻应该睡在一屋里的,父王和娘亲是夫妻,为什么不睡在一屋?” “夫妻……”淳于望胸前起伏,眉眼飘向我,似有些失神的模样,“这都是……谁教你的?” 我皱起了眉,淡淡道:“我自然不会教她这个。” 给他作践两次,好容易才能得回清静,我又怎会再自取其辱? 相思已答道:“小五、青玫他们都这样说啊,他们的爹娘,都是住一处的。” 小五、青玫是王府里两个侍从的孩子,与相思年纪相若,常被唤到府里与相思作伴,却不晓得怎么会提起这个。我强笑道:“相思,你父王尊贵得紧,事情也多,不能把他和别人家的爹爹相比。” “可娘亲也尊贵得紧,娘亲也比他们家的娘亲好看一百倍,谁都比不上,是不是?” 相思仰起小小头颅,向她的父亲确认。 淳于望给追问得有点狼狈,避过她的眼神,喃喃道:“对,对……” ------------------------------------------------- 我开始觉得有个太懂事的女儿实在不是什么好事。 这晚在驿馆用过晚膳,我携了相思在馆外散了会儿步,便将她送了回去,转身回自己卧房要关门就寝时,门边已出现一个秀颀的身影,接着是相思尖脆的嗓音。 “父王该和娘亲睡一屋子……父王说了要陪娘亲一辈子的……” 也不晓得是相思力气大,还是淳于望不忍违拗,他竟被一个五六岁的小娃娃推进了屋子,连脚步都给推得有些趔趄。 门扇被相思踮着脚尖砰地带上,我的脸也沉了下来。 淳于望扫我一眼,眼底的些微仓皇便消逝了,抿紧唇走到桌边,倒了茶来喝了两口,才微微将脸侧向我,冷冷道:“你还准备把我女儿利用个没完没了了?” ================================================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是我们唯一的域名哟! 恨薄情,多少鸳梦散(十二) 吾网提醒书友注意休息眼睛哟 我轻笑,“殿下,你也太看得起在下了!那是你的女儿,不是我的女儿。就是我想利用,也得殿下给予方便,对不对?” 话未说完,脸上猛地一热。 用手一抹,茶渍淋漓。 只听淳于望说道:“秦晚,我见过狠毒无耻的女人,就没见过你这样狠毒无耻的女人!我劝你安分些罢,看在相思份上,或许我真能容忍你几年。” 我点头道:“那我是不是该叩谢轸王殿下的大度容忍?” 淳于望冷笑,“谢也罢,恨也罢,都由你。只是,秦晚,你给我听好了:我敢带你出来,就不怕你飞上天去!你利用每天陪着相思的间隙,在墙壁或树干上留下记号给你的同党,以为我不知道?” 我眯起眼,看着这个每日不动声色看着我和相思玩耍的深沉男子。 他慢慢说道:“你做的记号,我已经让人涂抹掉了;同时,相同的记号每天还会在别处出现,一直把他们引到某处陷阱,然后……一网打尽!” “你敢!”我心底一寒,扬手一耳光向他脸上甩去。 但我武功被制,力道速度大不如前,尚未打着他,已被他一把抓住,扭到身后。 他的眸光一反素日的温雅,如此地锐利而危险,“敢不敢,你很快就会知道!” 我挣扎,手臂却被他扣得更紧,只得恨恨咬牙道:“淳于望,若他出事,我发誓,必会拿你轸王府上下几百口人的鲜血来为他殉葬!我必把你和淳于相思千刀万剐!” “他?他是谁?”他的呼吸忽然粗重,被他扣住的手臂被扭曲地往后掰着,疼得我直冒冷汗。(..info好看的小说) 而他竟然还在追问:“是不是司徒凌?你,你和他……” 我怨毒地转脸盯住他,“你不是早就听说了吗?他是我夫婿……” 清脆的“格”地一声,尖锐钻心的疼痛让我惨叫出声。 他松开了我,苍白着脸盯向我。而我手臂已经软软地垂落下来。 他竟生生地将我手臂给扭得脱臼了。 我疼得站不住,无力地坐倒在椅子下,托着垂落的手臂喘气,等待最尖锐的剧痛过去。 他向前踏出一步,也不知是不是打算继续来折磨我;好在他踌躇片刻,转身往床边去了,再也没理会我。 终于,痛楚带来的晕眩无力散了开去,我咬紧牙,用左手把衣衫连撕带扯拉开,露出右臂。 淳于望已卧于床榻上,目光不复向来的清寂如潭,也不若被我激怒时的波澜汹涌,却是死水般的冷淡,冷淡得让人心悸。 我已顾不得揣测他有何打算。错位的骨骼必须尽快接上,拖得越久,伤害越大。别人不让我好好活着,我得尽量让自己好好地活下去。 左手握紧右臂,对准错位之处,我努力往上一提…… ================================================= 遇到对人对己都这么狠的毒妇,不管谁要给逼疯了罢?哈哈!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是我们唯一的域名哟! 暗香袭,知是故人来(一) 吾网提醒书友注意休息眼睛哟 凄厉惨叫,疼得钻心,却失败了。我曾为自己摔断的腿接骨并上好夹板,但我现在手上并没有我以往的力道和准头。 我痛楚地趴倒在桌上颤抖,身体在疼痛中抽搐着。 可我当然没打算放弃。 一波剧痛过去后,我开始了第二次尝试。 然后是第三次…… 身边有人影挡住烛光时,我在痛不可耐中已经眼前一片昏黑,勉强抬起眼来,居然连那人影的模样都看不出。 但他身上的气息和手上的温度我已不陌生。 他的手掌抓住我垂落的冰凉手臂时,我被他掌心的暖意烫得一瑟缩。 只听他问道:“你为什么不哭?你为什么不求我帮你?你……到底是不是女人?” 又是一阵剧痛传来,但随后而来的,是疼痛的大幅缓解。 我气喘吁吁地抬眼,看到了淳于望湿润的浓黑眼睫。 他正拧开一个白玉小盒,把盒内褐色膏脂状的东西涂到开始红肿的脱臼部位。 “我不会感激你。”我努力挤出一丝笑,“至于我是不是女人,你早就该知道了吧?” 他默然,张臂便把我抱起,放到床榻上,伸手解我衣衫。 我疲惫道:“如果你还打算让我明天继续赶路的话,请放开我。” 他淡淡地瞥我一眼,继续褪下我被汗水浸透的小衣,用被子盖住我,转身走到门口吩咐了句什么,片刻后便有人送入一盆热腾腾的水。 原来是嫌我一身汗水太过脏污了。 难得他竟不劳侍女动手,亲自过去拧了巾帕,为我擦拭身体。 巾帕上热水的暖意和他指掌间的暖意不急不缓的游移在肌肤上,带走了汗渍,留下了我所不适应的清爽的温暖。 好在那温暖很快消散在夜晚的凉意中,甚至觉得更凉了,让我禁不住有些颤抖,下意识地往温暖处偎去。他就势将我一揽,已将我抱于怀间,一边拉过锦被盖住擦拭过的部位,一边向上清洁。 若有意,若无意,巾帕和指触久久地胸前女子最柔嫩的地方盘旋着。 我颤栗,绞紧了被褥,愤恨地将盯向他,恨不得把他那双凝注于我躯体的黑眸剜出来。 他却无视我的怒意,垂眸看着我,忽然俯下身,蜻蜓点水般,轻轻一吻在我眉心。 这一回的暖意,和由这种暖意还来的双颊赤烧,却是夜晚的凉意也无法带走的。我厌恶这样的感觉,别过脸将眉头皱得更紧。 他拥紧我,似在期待着什么。半响,才失落地轻叹一声,将我放松些,侧身在热水里重新拧了巾帕为我擦拭。 清洁完毕,他沉默地用手指在我光裸的受伤臂膀处滑过,然后…… 他拿起小衣,为我披上。 我微诧。 ================================================= 据说,xxoo多了对身体不好!有木有!!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是我们唯一的域名哟! 暗香袭,知是故人来(二) 吾网提醒书友注意休息眼睛哟 他扶我躺下,自己也在我身侧卧了,却真的什么也没做。 吹熄烛火时,我听见他低低道:“明天还得继续赶路。” 想避也避不了,属于他的温暖气息,在肢体胸背相触处一点点浸润过来,慢慢沁入肌肤,萦入鼻尖,深入肺腑。 我开始尚怀着警惕,架不住白日的跋涉颠簸,加上夜间一场飞来的痛苦折磨,竟在那方温暖中眼皮越来越沉,终于混混沌沌睡了过去。 居然睡得甚是踏实,连半个梦都不曾做。 ------------------------------------------------ 第二日醒得很晚,已有一线阳光自窗棂间投入,将飘拂的帐幔上映了一团团浅金的光影。.info[] 锦衾中甚是和暖,小小一方天地柔软地卷着我。 倦倦地打了个呵欠,我忽然升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如果能抛开那些碌碌尘世所有的艰难与困厄,争斗与厮杀,这样安静祥和地睡下去,睡到天长,睡到地久,未迟不是一种幸福。 可我身边却有人正迫不及待地提醒我这是多么可笑的梦想。 “你醒了?” 我呼吸一窒,转过脸,才发现淳于望居然也没起床,正侧卧着默默看向我,再不知已看了多久。(..info好看的小说) 背着外面的光线,他的面部轮廓比寻常时候更显柔和,黑亮的瞳仁竟奇异地给人一种淡泊干净的错觉。 淡泊干净?一个弑兄的皇子? 我的唇角不觉挂起嘲讽,淡淡答道:“醒了。” 他的手指便触上昨日脱臼之处,轻轻地抚摸着,问道:“还疼么?” 我向后缩了缩,忙披衣下床,躲避瘟疫般地逃开这个喜怒无常的危险男子,才道:“已不妨事。” 穿戴整齐了,我打开门唤人拿水进来洗漱时,淳于望还没有下床。 他半倚在软枕上,依旧在默默地凝望我,只是眼眸已经没有了最初的清亮明净,黯然如蒙上了层层的阴翳。 见我皱眉瞧向他,他才似回过神来,弯了弯唇垂下眼眸,捻着方才抚过我肩臂的指尖。几束暗尘飞舞的阳光下,他那俊挺的面庞竟似浮上了浅浅的粉色。 又沉默了片刻,才听他低声道:“对不起。” 对不起? 我奇怪地问道:“对不起?从何说起?” 为囚我?辱我?还是打我? 着实多虑了。 和亲不成,我和他本就已是敌人。一旦芮、梁确定交恶,或再出点什么事,更是注定你死我活的结局。不幸沦作阶下之囚,怎生被处置都是份所应当。便如异日他若落入大芮人手中,也只有任人宰割的份。 尤其……经历此事后,如果我能逃出生天,到时落井下石的人中,必定会算上我一份。 这些话我并没有说出口。可他只听我那句反问,竟似已完全明了我的意思,唇角些微的笑意逝去,连脸上的血色都褪得干干净净。 许久,待软玉端了水进来侍奉他更衣,他才转过怨恨般盯住我的双眸,慢腾腾地披衣下床洗漱。 这是在怪我不领情,拒绝他的示好? 我懒得多想,洗漱完毕,随手拿根银簪绾了个髻,便自顾出房用早膳,再不看他一眼。 =================================================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是我们唯一的域名哟! 暗香袭,知是故人来(三) 吾网提醒书友注意休息眼睛哟 这日淳于望显然情绪不佳,多半还在切齿痛恨着我的不识好歹。[..info超多好看小说] 可他一心要讨女儿欢喜,当着相思的面,却还温和含笑,并不肯显出半分不悦。 我记挂着可能已被淳于望引入陷阱的大芮同伴,更是心情恶劣,懒懒地倚坐一侧,连相思拉着我的手说话都不想理会。 相思便委屈,蔫蔫地问她父亲:“父王,为什么你陪了娘亲一晚,娘亲反而更不开心?” 淳于望将相思抱在腿上,叹道:“可能在怪父王夜里睡得迷糊,抢了她被子,害她着了凉吧?” 相思呆了呆,问:“我也常和父王睡一处,为什么父王没抢过我被子?” 淳于望道:“因为你只想和父王亲近些,她只盼着和父王遥远些。” 相思似懂非懂,却从淳于望的身上滑下,倚到我身边坐下,伸出柔软的小手握紧我的手,却安安静静的,再不说一句话来惹我烦心了。 若我真有这么个善解人意的乖女儿,倒也是桩幸事。 ------------------------------------------------ 度过沉默得近乎压抑的一天,这晚淳于望知趣地没有再到我房中来。(..info好看的小说) 见我脸色不佳,相思一直小心翼翼地在我身边呆着,也不敢再乱出什么主意了。 没有了淳于望似深情又似猜忌的目光追随,我便松了口气般自在许多,把自己昨晚受过伤的臂膀揉捏了片刻,便解了衣衫上床睡去。 也许是因为前一晚睡得太多了,竟辗转反侧了许久不曾睡着。 房中渐渐冷了起来,而我功力受制后气血流动不畅,便比往日怯凉许多,缩在被窝里许久手足居然还是冰的。坐起身看时,却是墙角的暖炉快要灭了。 披衣下床来加炭时,外面正打三更,而我丝毫没有睡意,拿过一旁的小蒲扇慢慢把暖炉煽出幽蓝火苗。 暖意沁出,面庞和双手便被烤得阵阵发热,而双足和肺腑依然冰凉,仿佛怎样也烤不暖,倒让我想起昨夜和淳于望相伴时周身的暖意融融了。 也许,人的天性便是适宜群居的。彼此相偎时的温暖自然而妥贴,远胜这没有生命的炭火。 窗外有树枝折断的轻响。 难道起了风,刮断了树枝? 我迟疑,却站起了身。 片刻后,窗棂被低低地扣响。 “晚晚!” 熟悉的男子嗓音,轻柔而悦耳。 我差点顿住呼吸,丢开蒲扇奔了过去。 打开窗扇,果见一玄衣蒙面男子正焦灼地向内张望,待见了我,一双黑眸立时光华流转,灿如明星。 他跳入屋中,一把扯下自己的蒙面布巾,露出他那年轻俊秀的面庞,欢喜地抓了我手道:“晚晚,我可找到你了!” ================================================= 好吧,终于又出来一位男主~~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是我们唯一的域名哟! 暗香袭,知是故人来(四) 吾网提醒书友注意休息眼睛哟 我又是宽慰,又是惊怕,慌忙掩了窗,跪下见礼:“太子殿下!” 他已一把拉起我,轻笑道:“这是什么地方,还和我讲究这个?快起来,咱们快些逃回大芮要紧!” 自嫦曦暗示了有大芮皇亲到了梁国,我就想着这人是谁。 一度想着可能是司徒凌丢开一切冒险前来,再不料来的会是太子司徒永。 司徒永诚然和我交谊非浅,但他地位极尊,若有个什么好歹,绝对是足以动摇大梁根本的大事,扶持他的端木皇后行事又极小心,又怎会容他跑梁国来? 不过,这也足以说明为什么嫦曦能先我一步就得到了芮国救兵到来的消息。 他们是兄妹,想来也有些他们自己的联络方式。 顾不得细问别的,我先追问道:“太子,可曾救到公主了?” 司徒永一怔,道:“嫦曦没和你在一处?” 我立时着急,问道:“太子不是早和她联系上了吗?难道不知道她还在轸王府中?” 司徒永皱眉道:“我何曾联系到她?一到雍都城,我便让人放出了只有我们皇室宗亲才懂得的特殊焰火,希望她看到后能遣人联系上我,谁知一直都没有等到她的消息。” 我顿时明白,苦笑道:“嫦曦公主的确看到了太子的焰火讯号。可她被淳于望幽囚于轸王府中,身边一个亲信的人都没有,委实寸步难行,哪能派人联系太子?” “这样呀……”司徒永抬手替我捋了捋挡住眼睛的散发,说道,“我只打探到你被轸王带回了王府,后来又发现你留下的记号,猜着嫦曦多半也在,赶着追了上来。本来昨日就到了,却见……” 他那星子般晶亮的黑眸闪过愤恨和疼惜,却笑着飞快转过话头,“还好今晚就你一个人。我带你先走,然后回雍都一起救嫦曦出来,可好?” 他昨晚必定发现淳于望与我整夜共处一室,不曾寻到机会出手相救方才无奈退走。 我略觉尴尬,垂下头勉强笑道:“你看到我留下的记号了?淳于望甚有心机,已经把我的记号都改了,引到了别处的陷阱中,我这两日正在担心着。” 司徒永笑道:“你、我,还有司徒凌,一起在子牙山混了这么多年,回北都后也时常见面,又怎会认不出你的字迹?淳于望改的记号,形似神不似,可以瞒得过别人,却瞒不过我。后来记号虽然不见,但我打听过这位轸王的生活习性和喜好,晓得他在狸山另有别院,看这车行方向,也正是那里,所以一路追过来,果然找到了你。” 我点头,苦笑道:“太子果然机警过人,远非常人可比。只是我武功被药物禁制,只怕逃走不易。” =================================================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是我们唯一的域名哟! 暗香袭,知是故人来(五) 吾网提醒书友注意休息眼睛哟 司徒永一怔,忙伸手搭我脉门,已是皱了眉,但转瞬即舒展开来,向我笑道:“连我这三脚猫的切脉功夫都诊断出来,想来这药也甚寻常。我先背了你逃出去,横竖我也带了不少高手前来接应,淳于望拦不住的。” “他是拦不住太子,可公主怎么办?” 我轻叹,“公主还在轸王府中。一旦我逃走,淳于望必定更改计划,先回雍都城。我又武功被制,行动不便,到时只怕我们还没到雍都,他那里就已布下天罗地网,连我们都不易脱身,更别说救人了!” 司徒永急道:“那怎么办?我好容易找着了你,还把你扔在这里?” “公主要紧。[..info超多好看小说]你先带人回去救公主,我这里另外找机会脱身。” 我拉过他坐到火炉边,抓过一块炭,在青砖上比划着嫦曦被软禁的院落位置,并把周围的阵势说了一遍。 司徒永曾与我同在子牙山学艺,虽不像我和司徒凌那般用心,却素来玲珑,一点就透,很快便抓住其中要诀,点头道:“我已经设法安排眼线进了轸王府,再知道这些,想来救人并不很难。(..info好看的小说)只是我万万不能把你丢在这里。晚晚,我不想后悔,还是先救一个是一个吧!便是惊动了淳于望回京,我们也可以另想办法。” 我握了他手微笑道:“永,别任性了。淳于望不会拿我怎样,只要我恢复武功,我有的是机会逃走。听我的话,还是先去救嫦曦吧!” 听我唤他的名字,司徒永的眸光已然柔软潋滟。 但他紧握住我的手,向那空荡荡的床榻瞥了一眼,却含了恨意低低道:“什么叫不会拿你怎样?他还预备拿你怎样?晚晚,你也太不爱惜自己。” 时至今日,已极少有人敢这般指责我,指责我一句太不爱惜自己。 我的眼睛发酸,却勉强笑道:“永,你知道我的,我哪里会在乎这个?快走吧,先救了嫦曦,我自有办法脱身。” “不在乎这个?” 司徒永忽然笑得涩滞,“若真的不在乎,当年那件事后,你为什么会一再推迟和司徒凌的婚期,至今尚未成亲?司徒凌为何又要血洗骆驼岭,连老少妇孺也不肯放过?” 我抬起下颔,扬唇抿出一丝笑意,一字一字慢慢道:“家国为重。” “去你的家国为重!” 司徒永涨红了年轻的面庞,“你这辈子就给什么家什么国给祸害了!若我可以娶你,必定立刻娶了你回去,远远离了这什么家,什么国!至于光耀秦氏家门,你做得已够了,付出得也太多了,换一种方式支撑未为不可。真不知道把你让给了司徒凌是对还是错。他到底喜欢的是你,还是你们秦家的兵权?到底要怎样的狠心,才肯放任自己的未婚妻一介女流辛苦奔波,过这样刀口舔血的生活!” =================================================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是我们唯一的域名哟! 暗香袭,知是故人来(六) 吾网提醒书友注意休息眼睛哟 脑壳里一阵阵地裂疼,又有光怪陆离的景象在眼前飞旋缠绕,连司徒永的声音也似乎有些飘缈。.info[] 我顾不得和他争执,颤着指尖从荷包里摸药。 司徒永一惊,很快便明白过来,急起身到桌边倒了水,待我服下药,喂我喝了水,又到我身后为我输入真气催动药性。 他没有了方才的愤恨,只发愁地叹道:“还得时常服药吗?你这病什么时候才能除根呀?” 我缓过来,有些无力地倚在他肩上,叹道:“谁知道呢?到江南后多操了些心,又屡屡受伤,倒似发作得频繁了些,连提前预服都不见效。不过,永……你也劝端木皇后少去猜忌司徒凌。他虽傲气了些,但对大芮并无异心。梁国新帝居心叵测,大芮若是自乱阵脚,我担心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司徒永从身后拥住我,叹道:“晚晚,我信你,可我不信他。” 这少年早已不是少时那个像鼻涕虫般跟在我身后求我教他剑法的青涩小男孩。 他已经拥有了和司徒凌同样宽阔的肩膀,和司徒凌同样结实的臂腕,甚至……拥有了司徒凌还不曾拥有的美貌妻子。 我轻轻挣开他,垂了眼睫道:“你若信我,便快些去救公主吧!皇上和端木皇后一定正为公主日夜悬心。(..info无弹窗广告)” 司徒永摇头,看来还准备冒险带我走。 但他启唇正要说话时,外面忽然有了动静。 “什么人?” “有刺客!” “小心!快来人……” 司徒永脸色倏变,低低咒骂道:“这些笨蛋!” 显然是他埋伏在附近的人被发现了。 我忙一推他,道:“快走!避开打斗人群,保住自己,徐图后谋。” 司徒永虽是犹豫,到底走到窗边,推开窗扇,犹自不死心,又唤我道:“晚晚……” 这时,我已听到有脚步声往这边奔来,忙一推他道:“快走!” 司徒永无奈点头,又恋恋望我一眼,才跃出窗去。 我急急关上窗扇时,闩上的房门已被人一脚踹开,淳于望披着裘衣冲入,冷沉的面庞如凝冰雪。待看到我尚在屋中,这才略和缓些,却奔了过来,准确地去推我刚刚掩上的窗扇。 我自认行动算是迅速的,再不料他反应这等快捷。 如果来的是司徒凌,凭他的身手阅历,我还不用太担心。 可来的是大芮万万不能出事的太子司徒永。 他虽然也是自幼习武,玲珑机智,到底出身皇家,扈从云集,长期处于重重保护之下,历练太少,难得有机会亲自参与这等血腥厮杀,只怕难与这位心机缜密深藏不露的轸王淳于望匹敌。 心念动时,我已伸手便上前拉住淳于望,叫道:“淳于望!” 淳于望看也不看我一眼,甩手将我挣开,就要跃出窗外。 我一横心,张臂便从后面拥住他,放缓了身调,轻柔唤道:“望,望哥哥。” ================================================= 看,晚晚也会美人计,有木有!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是我们唯一的域名哟! 暗香袭,知是故人来(七) 吾网提醒书友注意休息眼睛哟 淳于望身体明显一震,果然顿了顿身形,却冷冷道:“秦晚,放手。(..info)” 我将他拥得更紧,将面颊靠在他后背,努力让自己声音悦耳柔和:“我不是秦晚,我是盈盈。你忘了吗?狸山三年,我们梅下舞剑,看那暗香疏影……我想念你和相思,我回来了。” 淳于望猛地转过身来,眼中有惊疑不定,却也有着我所需要的痛楚困惑。 不等他清醒过来,我略踮脚尖,衔住他的唇。 薄而软的唇与我相触,他立时一颤,眸心却闪过愤怒和挣扎。(..info无弹窗广告) 他的双手已伸到前方,托着我的腰肢便欲将我推开。 我只温柔地一瞬不瞬望着他,将他脖颈缠得更紧,唇舌已然与他相抵,然后…… 缠绵旋绕。 那双清寂的黑眸有幽幽的炙焰吞吐,却转瞬转作迷惑。 而他推拒我的双手已然止住,无力地虚扶在我腰间片刻,忽然一把扣了我的腰,将我紧拥到怀中,绵绵的属于男子的气息立刻侵入唇舌间,在激烈的深吻间似从口中一直漾到了心头。 “盈盈……” 他含糊地低低唤着,胸前起伏得厉害,激烈的心跳清晰可闻。 在那紧张得令人窒息的亲吻里,那声唤着别人名字的呢喃是如此喑哑而痛楚,竟听得我心尖一颤,也巍巍地闷疼了起来。 那激烈的心跳,已经分不清是来自我的胸腔,还是他的胸腔。 即便是敌人,我也不得不承认,一个如此深情忧郁的俊雅男子,实在很容易打动人心。 而我也需要这种动心让自己更快进入状态。 权且就把自己当作了他的盈盈,我闭上眼睛,一边应和着他的亲.吻,一边悄然松开他的衣带,用微凉的指尖去抚摸他流畅结实的线.条。 他的气息充萦了我,却不是如我最初想象的那般令人厌恶。 很干净,很清爽,如雪地里夜梅悄无声息沁过来的暗香,不招摇,却在不经意间沾了满袖,笼了满身。 觉出我指掌间的动作,他微微蹙眉,把我放松开来,垂了眼眸瞧上我的手。 我有些忐忑,僵硬着手指搭在他肩上,硬着头皮继续贴近他面颊,生涩地亲他。 我从来便知道自己生得不错,但和自己的容貌相比,我更相信自己的武艺和谋略。何况素来和男儿一般生活着,平生第一次使用美人计,自是僵硬,再不知能迷惑他多久。 但他默然看我半晌,居然没有推开我,反而再次低低地唤道:“盈盈……盈盈,果然是你。” 我顺着他话头答道:“是,我是盈盈。” 利用他的感情迷惑他心智,委实是卑鄙了点,但他强.占我,又用药物禁制我的武功,怎么也算不上光明磊落。既然如此,各出手段也未为不可。 =================================================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是我们唯一的域名哟! 暗香袭,知是故人来(八) 吾网提醒书友注意休息眼睛哟 呢喃的对答间,彼此的气息交汇,暧.昧而迷离,有隐隐的伤感和凄黯在对答间无声地铺漫开来。(..info) 我当然不会为此悲伤,可我不明白他的情绪为什么如此强烈,竟连我都感染了一样,莫名地悲伤起来。 指尖在他痛楚的眉眼划过,缓缓地拂过他眼底的水汽,我鬼使神差般说了句太过入戏的话。 我居然同样沙哑着嗓子和他说道:“别难过,我会陪你看一辈子的梅花。” 他的喉嗓间便发出一声呻.吟般的哽咽,将我紧紧拥住。(..info) 紧得让我忽然有种幻觉,觉得我们似乎是一体的,不但血肉相依,连灵魂都已相偎相伴。 这感觉…… 连和司徒凌在一起时都不曾有过。 或许,那是因为淳于望和司徒凌太不一样了…… 司徒凌比不过江南男子的柔情似水,江南男子也绝不会有司徒凌那等久经历练的刚硬肃杀,沉雄劲健。 ------------------------------------------------ 淳于望并没有再去追捕司徒永,甚至连有没有抓到刺客都没有问。 我都怀疑他这一回是不是疯得彻底了。 他那样安然地将我抱上床,将我拥于怀中,散去素来的清寂和落寞,眉梢眼角尽是失而复得的欣喜,唇角也是满满的温柔笑意,仿佛只因为我的一次主动,便抛开了原先的否定,真的把我当作盈盈了。 我只愿能拖住他,好让司徒永脱离险境,逃得越远越好,也敷衍着尽量陪他把这场蹩脚的戏演下去,连床.第之事也不曾推拒。 这一晚,他并不似前两次那般急迫,却极尽温柔之能事。明明不见他如何强悍如何使力,但不知什么时候便被他带得一次又一次神思飘缈,如踩云端…… 霞帷鸳枕,颠鸾倒凤,竟是寻常难以想象的极致快活。 快到天明时方能睡下,手足俱已抽去筋骨般柔软如绵。 我功力受制,气血运行不畅,大半宿折腾下来,已困倦之极,连他将我拥在怀中都无力推拒。 阖着眼沉沉欲睡时,他忽然在耳边低低唤我:“晚晚。” 我不由睁开眼,怪异地看了他一眼。 他清醒时一向连名带姓疏离地唤我“秦晚”,动情时却常把我当作了盈盈。 他现在……算是清醒还是不清醒? 见我看向他,他已微笑,抚着我的面庞低低道:“现在……和你亲近的人都唤你晚晚?” 他面上犹带着情.欲过后未曾褪尽的浅红,双眸却是清澈,静静地望着我时,如一池初被春风破开的春水,潋滟温柔,光华灿煜。 他应该很清醒,甚至比我目前睡意朦胧的状态更清醒。所以我不得不逼走睡意,思忖片刻才道:“我是晚晚,或者是秦晚,有区别吗?” =================================================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是我们唯一的域名哟! 暗香袭,知是故人来(九) 吾网提醒书友注意休息眼睛哟 诱哄他这许久,我到底没法立时翻了脸再用一句“我不是盈盈”把他堵回去。 利用敌人心里的旧创来打击他,即便占到些口舌之利,也是胜之不武。 我只是奇怪,他明知我不是盈盈,怎么还会用这样温软的目光看着我。 他甚至微微笑着,捧着我面颊,薄而软的唇在我额上轻轻擦过,才道:“没区别,是你就可以。记住,以后不许再离开我。” 我懵住。 他却像是放下了多少年的心事一般,长长地舒了口气,把我如珍宝般紧紧揽在怀中,一刻也不松开。(..info) 额际带着他的亲吻印下的潮湿尚未散逸,面庞又贴上了他微凸的锁骨。 这样的肌肤相贴,暖意相融,于我应是完全陌生的体验。 我似乎更适应男人自我身上取得欢.愉之后拂袖而去,留我独自在深夜里拭去那些总是拭不干净的污.秽,然后在黑暗中睁大眼睛握紧拳头静静地等候黎明的来临。 可也许我真的倦得厉害了。 我竟就这么偎依着他睡着了,睡得极沉。 最后一点模糊的思维里,抓到了司徒永的影子。 他临走时恋恋地唤了声:“晚晚。[..info超多好看小说]” 淳于望没来得及看到他,但应该听到了这个声音,才猜到外面有我的同伴正预备救我出去。 ------------------------------------------------ 第二日醒来时,淳于望已经不在床上,却闻得孩童的笑声清脆快活地回响在屋间,连晃动的丝帷都似明亮通透起来。 “嘘――”淳于望正低低地嗔怪,“相思,嗓门儿低些,看吵醒了你娘亲。” 悄悄侧过脸,隔着薄薄丝帷,隐见相思伸一伸舌头,轻笑道:“那咱们出去等着?” 淳于望道:“你先出去让软玉她们陪着玩一会儿,若是饿了,可以先去吃早膳。我需等着你娘。” 相思便犹豫着往这边看了一眼,抱着她父亲蹭了蹭,才道:“那我出去啦!外面的梅花开得正好呢,我去折一枝来,呆会送给娘亲,她一定欢喜得很。” 淳于望点头道:“嗯,相思懂事,她自然欢喜。” 那厢软玉便过来,悄无声息地将相思领了出去,掩上了门。 淳于望安静地坐在窗边,摆弄着一把剑。 锋锐纤薄,光泽浅淡,日光之下,剑影若有若无,正是我的承影剑。 他正把他佩剑上的剑穗解下,仔细地扣到承影剑的剑柄上。 我便有些疑惑。 难道他看上了我的宝剑?承影诚然是天下名剑,但他贵为皇亲,看着风韵气度颇是出众,总不至于贪婪至此吧? 这时,淳于望已把承影剑放到桌上,放轻脚步走过来,撩开帐帷,见我睁着眼,唇边立时漾出笑意,道:“晚晚,醒了?” 我不答,自顾坐起身时,淳于望已取过预备好的衣衫,为我披上。 =================================================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是我们唯一的域名哟! 暗香袭,知是故人来(十) 吾网提醒书友注意休息眼睛哟 我更是摸不着头脑,怔怔地看他细心地为我扣衣带,实在想不出他明知我不是盈盈,为什么会在一夜之间态度转变得判若两人。 一时换好衣裳,垂头看时,却是雪色的裘衣,做工精致,绵软厚实,却是和他身上的裘衣一般的样式。 如果没记错,方才相思也是这样的装束。 蹙眉抬头时,他已低眸,唇触上我的,竟是绵绵地亲.吻上来。 和我昨日情急之下敷衍他又不同,我的身体竟在双唇相触的同时莫名地颤了一颤,两相萦绕缠.绵时,一种懒洋洋的绵软,自脊骨直往上冒着,一直窜到头部,便连脑中也开始浑浑沌沌,将那种懒洋洋的绵软悄无声息地送往四肢百骸。 许久,他放开我时,我有些站立不住,才发现自己几乎已经整个人倾偎在他的怀中。 我脸上发烫,侧了头冷冷道:“我还没有洗漱。” 他失笑道:“我也没有。一直坐在这里等你呢。” 我皱眉道:“你该去陪你的宝贝女儿才对,等我做什么?” 他转身去拿承影剑,低低喟叹道:“嗯,我不是等你。我只是想看着你,不想你又突然消失不见。” 我自嘲一笑,“昨日大芮派来的人给轸王殿下杀得大败而归了吧?我又哪来的本事赤手空拳从你的眼皮子下逃走?” “你没有赤手空拳。” 他走近,竟将承影剑佩到我腰间,说道,“剑还你。只是以后再也不许拿它对着相思了。她是你的女儿,亲生女儿。” 我愕然,忽然便很想伸出手去摸摸他的额,看看他是不是烧得厉害了,才这样说糊话。 他扣在承影剑上的剑穗倒是不赖,是用金黄丝线编织的一枝迤逦而下的蜡梅,缀以细小的珍珠花蕊,色泽自然,优雅贵气,正是我喜欢的那种。 ------------------------------------------------ 我怎么也想不通,这晚到底是什么让他对我的态度变化得如此彻底。 但从这日起,我和淳于望的关系的确有了极大改观。 他虽然还是防备我,并未解开害我不能运功的药物禁制,却一改原来的疏离冷淡,几乎终日伴在我身畔,坐卧不离,却是千方百计找出话头来陪我说笑,即便我冷嘲热讽,语中带刺,他顶多尴尬地抱着相思说一会儿话,依然如常过来向我陪着笑脸,谈论些江南的山川景物,风土人情,连我是不是浪.荡成性心狠手辣的女魔头都不计较了。 这模样,看着竟比相思还粘我。 而相思见父亲待我好,便欢喜异常,往狸山的一路,都是她叽叽喳喳快活的笑声。 我能板起脸对淳于望,可对着这小女孩一脸的纯稚娇憨,却实在发作不出来,甚至因着她在跟前,也不得不对淳于望态度温软些。 ================================================= 最近家中接二连三出事,我实在没法静下心来写稿子。于是,催稿的童鞋们,对不住,本文暂不加更,也暂不上架;催稿的出版编辑们,也对不住,我多半又要拖稿了!九月写完已是不可能完成的梦想~~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是我们唯一的域名哟! 暗香袭,知是故人来(十一) 吾网提醒书友注意休息眼睛哟 以为自己已经心如铁石,不料面对着这么个憨态可掬的小娃娃,竟不知不觉间从百炼钢变作了绕指柔。 淳于望应该是怕我逃走更甚于怕嫦曦公主逃走。 司徒永救我不成,应已打草惊蛇,但淳于望似乎对京中之事并没怎么关切,倒是我的卧房前后,从此每晚都有两名近卫值守着。 ――还没包括每晚与我同寝的淳于望本人。 他的身手,绝对不亚于我,也不亚于他的任何近卫。 我明知逃不过去,也不再拒绝他的亲近。 横竖他风清神秀,容色绝佳,家世品貌一流,的确不辱没我。 何况夜间他也对我甚是迁就,若见我没有兴致,也不会再像最初那般用强相迫。我从小被当作男儿教养,并不认为女人那些三.贞九烈的规则适用我,既然有这样风仪出众的人主动贴过来,我就权把自己当作男人,来个顺水推舟。 如此想来,倒是我玩.弄了他,而不是他欺.辱了我。 ------------------------------------------------ 入了狸山,因我武艺受制,黎宏不会武功,便早早有人预备下了肩舆抬我们进山。[..info超多好看小说] 淳于望却不管自己在南梁是何等尊贵的地位,换一身甚是普通的月白色布衣,背着相思步行。相思爬在了淳于望背上,一路抱着他父亲的头絮絮地说话,不时咯咯地笑出声来。 这小女孩的性情活泼开朗,半点没有淳于望的温默稳重,多半继承了母亲的个性。 奇怪淳于望怎会认为她是我的女儿,我这样冷血冷情残忍嗜杀的女人,怎会有这般天真无邪的女儿? 越过一处山头,天色沉沉的,风吹到身上越发地冷,我瞧一眼还和雀儿一样叽叽喳喳没完没了的相思,提醒道:“相思的风帽滑下来了。” 温香忙奔上前,把那柔软的裘皮风帽重新给相思戴上,扣好下方的带子。 淳于望没看向相思,却转过头,黑眸煜煜,只向我深深凝望,似不胜惊喜,连唇角的笑意都似格外好看,让我很不自在,忙别过脸,只作观赏风景,却留心着山道去势和山形走向。 忽觉身后有些异样,扭头看时,身后那架肩舆上的黎宏,正若无其事地转过目光。 淳于望待我越好,与我相处时间越长,这人似越留意我,注视我的目光不仅凌厉,而且……隐藏了某种怨毒恨意。 我不了解他的恨意从何而来,也懒得去了解。 本来就不是什么朋友,又何必关心? 即便我和淳于望,今日同.床共枕,明日你死我活,都是意料中事。 远远闻得阵阵梅花清香,我深深地吸一口气,探头向前张望时,淳于望已向我微笑道:“我们到了。” 山道转过,我只一瞥,已是呆住。 =================================================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是我们唯一的域名哟! 醉孤坟,生死两茫茫(一) 吾网提醒书友注意休息眼睛哟 一片梅林,数楹木屋,在深幽的山谷间如水墨画般铺展。 正是隆冬季节,已经盛放的梅花以腊梅为主。有素心梅、虎蹄梅、金钟梅,更有以花大香浓著称的绝品檀香梅。疏影横斜里,铁枝铮铮,花如缀玉,自然标格。行于花径之间,只觉暗香盈袖,幽幽淡淡,身心俱在沁凉芳郁的清香中飘浮,顿时心旷神怡,有种超然物外高蹈于世的错觉。 正沉醉间,肩上被轻轻一拍,便闻得淳于望在身后柔声问道:“晚晚,喜欢这里么?” 我不觉微笑,点头道:“不错,隐居的好地方。” 身后的淳于望许久不曾接话,相思却在脚边拍着手叫起来:“娘亲笑了,娘亲笑了!娘亲笑起来真好看,谁也比不上!” 我双颊微烧,抬手在她的小脑袋上轻轻敲了一记,道:“就你大惊小怪,娘亲哪天不对着你笑的?” “可是……可是……不一样……” 她大睁着黑亮的眼睛,神情有些苦恼,显然是拙于言辞表达出她的意思。 淳于望眉眼蕴雅,若喜若愁,此时接过女儿的话头,轻叹道:“不一样……你现在的笑和相思很像。” 我笑道:“相思么……当然长得很像盈盈。” 当着相思的面,我没有明说相思长得像我,是因为我和她的母亲相像,相像到她的父亲把我当作她的母亲喜欢的地步。 淳于望并未和我争辩,只是笑了笑,望向奔到前方摇晃梅树玩的相思。 枝叶摇动中,花瓣如绸如蝶,翩落如雨,相思在花雨中眉开眼笑,稚拙天真的笑颜纯朴可爱,干净得不含一丝杂质。 不含一丝杂质的纯粹的笑容…… 我皱眉,不再看这些令人沉迷的梅林,径自走向木屋。 淳于望迟疑片刻,唤过还在调皮的相思,快步赶上我,一手挽紧我,一手携着相思,缓缓走入木屋。 木屋前方不远处,又见一株腊梅,枝干粗犷遒劲,苍黑如铁,隐见焦痕,想来就是淳于望提过的火灾之后再未开花的百年老梅。 惊鸿一瞥,除了枝干粗大,倒也无甚出奇。 梅林中那些春梅同样无叶无果,半朵花苞也不见,也是一副历尽风雪的憔悴模样。 屋中摆设并不奢华,却有种低调的精致。 正堂的供桌上放了两只彩绘瓷觚,各插两枝梅花;我瞧着有些眼熟,走过去沉吟片刻,便记起当日在雍都的行馆里也曾见过类似的,却是江南官窑产的,质地细腻均匀,洁白如雪,所绘人物花鸟韵致宛然,运笔自如,显然出自有名的匠师之手。 虽是瓷器,只怕并不比寻常的玉觚便宜。 =================================================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是我们唯一的域名哟! 醉孤坟,生死两茫茫(二) 吾网提醒书友注意休息眼睛哟 淳于望见我出神,仔细打量着我的神情,柔声道:“这屋子是在火灾以后重建的,所有陈设也是按原来的模样布置的。(..info好看的小说)你应该很喜欢这里吧?” “喜欢。”我笑了笑,“等战事消停些,我回了大芮,也让司徒凌建一座这样的梅园。” 不出意料地看到他白了脸,失了魂魄般顿在那里。 相思却抬了头,奇道:“娘亲,你说回哪里建这样的园子?” 我怔了怔,忙道:“嗯……娘亲是说,咱们可以叫人在王府里也建一个这样的梅园。” 相思摇头道:“父王说雍都城太闹了,种的梅花都有风.尘气。” 这话的确像出自素有洁癖的淳于望之口。 我听得厌恶,懒懒地看他一眼,牵着相思的手去看别的房间。 ------------------------------------------------ 夜间自然又与淳于望睡于一处。他似乎有心事,睡得很不踏实,一忽儿将我紧紧拥住,一忽儿又突然松开卧向另一侧,一忽儿又披衣坐起,怔怔地望着前方出神。 外面风声阵阵,屋顶和窗棂间都传来细细碎碎的响,却是正下着雪前的冰霰。 我给他闹得烦躁,也是无法成眠,遂怒道:“你若睡不着,便睡别的屋里去,不然我搬走也成。这还让不让人睡了?” 他给我一骂,顿时满面通红,刚刚搭到我肩上的手指便一根一根地松了开去,原本黑亮的眸心也一点一点地黯淡下来。 然后,我的身畔一空,一冷,却是他起身下了床。 为我掖好被角,他便默默地坐到桌前,自己动手倒了茶来喝。 这里却不抵王府婢仆成群,虽然也在屋中烧了火盆取暖,但夜间并没有安排人手预备热茶,因此此刻他喝的,必定是凉茶。 我有些懊恼不该为这点小事和他发怒,可转眼一想,我和他本是敌对,我是他的阶下囚,我是他强.占的女俘,若还为他着想,岂不是比人尽可夫的风.尘女子还要下贱? 如此一想,我心头却似比凉茶浇过还要冷,侧转身便向里而卧,阖着眼睛只管假寐,再也不去看他一眼。 许久,只觉眼前一暗,猜着是淳于望回来睡了,我只作睡着,也不理会。 谁知那团暗影却迟迟没有动静,细细辨听时,分明就是淳于望的呼吸轻轻回旋在床榻前。 我甚至想象得出他站于在那里盯着我时失神的模样,却实在猜不到他在想着什么。 正纳闷时,面庞微微一凉,却是谁给冻得冰冷的指尖在温暖的肌.肤轻轻一触,便受了惊吓般匆匆缩了回去。 然后,身后传来渐行渐远的轻微脚步声,和门扇开阖时沙哑的吱呀声。 屋里便彻底地沉静下来,屋外早已没有了冰霰敲击的碎响,转而是汇作一片的细细的沙沙声。 应是下雪了,雪还不小。 =================================================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是我们唯一的域名哟! 醉孤坟,生死两茫茫(三) 吾网提醒书友注意休息眼睛哟 现在已经不早,淳于望能去哪里? 难不成真的睡别的屋里去了? 这里是山间,屋宇并不多,他带来的从人有七八个,加上原来留在这里洒扫的侍仆,早已把挤得满满当当,除了值守的,这会儿只怕都已睡下了。 相思倒是由侍女伴着单住一间大屋子,这大冷天的,只怕他舍不得去惊动沉睡的宝贝女儿。 虽一再提醒自己,他到哪里去跟我没什么关系,但我却像是中了邪一般,越想尽快入睡,越是睡不着;越不想去思考他的去向,越是猜疑不止。(..info无弹窗广告) 也不知辗转了多久,我到底睡不安稳,遂披了衣,起身开门查看。 不出意外,门口立刻有粘了一头一脸雪花的近卫吃惊站起,恭敬道:“夫人。” 外面果然正雪花纷飞,柳絮般簌簌扬扬。闻得到暗香隐隐,但稍远处的梅树已模糊在蒙蒙的雪霰中。 我隐约记得这近卫姓戚,淳于望等人都唤他小戚,遂嘲笑道:“小戚兄弟真是辛苦了,大冷天的在外面饮雪餐霜,敢是在学道家成仙得道的修行法门呢!” 小戚垂头道:“属下不敢。” 我问:“可曾见到轸王殿下去哪里了?” 淳于望的这些心腹亲随大多晓得我和淳于望相处得别扭,见我问起,小戚似很讶异,茶褐色的眼睛在我身上一转,才向东面一指道:“去那边坡上了。” 我顺着他指点的方向看时,却只见白蒙蒙的雪帐和暗蒙蒙的梅林,哪里看得到什么山坡?更别说淳于望了。 踏前两步,正要走过去看时,小戚已握紧刀柄拦到我跟前,垂头道:“夫人,外面夜黑雪大,冷得很,请回屋中休息,别让殿下挂心。” 说得好生贴心,却是再明白不过:待我再客气我也是淳于望并无半点自由的阶下囚。 上一刻他可以贪慕我与他心上人相像的容貌和我翻云.覆.雨颠.凤倒鸾,下一刻他也可以翻脸无情将我踏到脚底一剑穿心。 心念一转,我轻叹道:“我看他这么个大雪天出去,连件大衣裳都没穿,只怕会着凉,正预备送件斗篷过去。既然不让我去,那便算了吧!” 转身往屋内退去时,果然听到小戚迟疑着开了口:“既然……既然夫人要去看望殿下,属下送夫人过去吧!” 我点头笑道:“好,那我去拿斗篷。” 遂回屋自己披了件金色镶边月白色云锦大毛长袄,戴好暖帽,抓过淳于望的一件斗篷,跟了小戚便走。 我一直不知道,到底是什么让我忽然就对我所憎恶的淳于望如此好奇,这样迫不及待地想了解他的动静。 ================================================= 有亲让我透露下面写的是啥,其实情节很简单啊,就是一个小伏笔。出现了一座墓主成谜的坟茔。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是我们唯一的域名哟! 醉孤坟,生死两茫茫(四) 吾网提醒书友注意休息眼睛哟 直到很久很久以后,我眼看着秦家最后一点兵马淹没于铺天的刀光和漫天的血雨中,独自一人策马奔往命定的惨淡结局时,我都想着,如果这一晚,我没有去找淳于望,没有虚情假意地去送什么斗篷,我们后来的结局会不会有所不同。(..info好看的小说) 我始终没有找到答案,也来不及找到答案。 蓦然回首,已无路可走。 如这一晚的大雪茫茫,掩盖了所有的美丽与丑恶,将夜梅的幽幽暗香,谱作了一支哀婉的绝唱。 ------------------------------------------------- 小戚所说的山坡离梅林并不远,甚至没有完全超出梅林的范围。 绕过一处冰封雪掩的池塘,再走向山坡上走几步,便看到了淳于望。 他正失魂落魄般倚住一株枝干遒劲的老梅立着,慢慢地提起手中的酒袋喝酒。 他的手抬得很慢,喝得却很快,几大口吞下,便垂了头沉默地望着前方的一团隆起。 隔着重重雪影,我看不清暗夜里他的脸色,只觉有深深的悲戚和无奈随着飞舞的雪花,随着雪梅的暗香,悄无声息地卷了过来。(..info好看的小说) 我忽然明白过来,转头问小戚:“那是……一座坟茔?” 小戚点头,“是。” “谁的坟?” 小戚古怪地看了我一眼,才轻轻答道:“属下不知。” 他是淳于望的心腹近卫,应该始终值守在卧房门前,却能从淳于望离开的方向立刻判定他要来的地方,并敢自作主张带我过来,又怎会不知道这坟茔有着怎样的故事?无非是不肯告诉我罢了。 我心底暗哼一声,细看那坟茔,周遭却光秃秃的,既无坟头,也无墓碑,只有一株老梅相伴,仿佛那老梅就是墓主人身份的唯一标志。 小戚不安地觑着我脸色,悄声问道:“夫人,你不过去劝劝殿下吗?他还在喝酒。” 他的确还在大口地喝着,一人一梅,形影孤凄,黯然**,在醺醺的落梅如雨雪花如絮中格外地清寂幽凉,悲愁难释。 再喝数口,他似有些站立不住,慢慢地沿了梅树坐到了雪地中,头上肩上散落的花瓣和绵绵的雪霰便簌簌地跌落。 我踌躇。 我很好奇淳于望的去向,甚至目前还在好奇着这墓主人和他的关系。但我真的要过去,为这个囚我辱我的人披上御寒的斗篷吗? 沉下脸,我将那件斗篷摔到小戚手中,道:“你去给他吧,我回去了。” 小戚愕然,见我真的转身离去,才匆忙抱着斗篷奔到淳于望身边去。 没等我走几步,他已送毕斗篷,急急又奔到我身边,“护送”我回屋子里去,然后尽忠职守地继续在门前。 我回到屋中,暖炉已经熄灭,被窝也已凉透,蜷着身体裹紧被子,半天才觉躯体有点暖意。 若非给淳于望一颗劳什子散功丸害得气血不畅,哪会这样怕冷? =================================================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是我们唯一的域名哟! 醉孤坟,生死两茫茫(五) 吾网提醒书友注意休息眼睛哟 这时,外面隐约传来淳于望的低语,细听却又听不到了。(..info好看的小说) 但他的声音显然不是我的幻觉。 正闭了眼想催逼自己入睡时,门被轻轻地推开,放缓的脚步声低不可闻,却没有立刻过来,但闻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便觉这屋子里好像暖和了些。 他卧上床来时,拥向我的怀抱是温暖的,带着银霜炭的木香。 竟是细心地重新把暖炉引燃,驱走自己身上的凉意,方才过来过来拥我。[..info超多好看小说] 我下意识地挣了一挣,又觉得自己矫情。 更亲密的事都做了,又何必在乎这个? 只那微微地一挣,他已觉出,轻声道:“我吵着你了?” 他呼出的气息似乎还带着屋外夜梅的暗香,在启唇低语间幽幽淡淡地萦了过来。 “没……我还没睡着。” 我懒懒地答了一句,睁开眼时,看到了他揽在我肩上的手。 白皙修长,指骨分明,像文士抚琴弄箫的手,哪像当日赤手空拳和淳于皓一起轻易制住我的高手? 他的手指正有些不安地捻动在我的小衣上,轻轻揉捏着我的肩,踌躇片刻,又道:“那座坟墓里,埋的是我当年的一个故人。偶尔想起,便走过去看看了。” “哦!” 我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转眸看到他略带紧张看向我的眼神,才意识到他是在向我解释,遂顺着他的话头问道:“殿下半夜三更也会想起故人,可见是个重情重义之人。” 他便更见狼狈,浓黑的睫低垂着,许久才低声叹道:“都已是过去的事了。我的确不该只顾记挂她,惹你不开心。” “我没有不开心。” “嗯,不该让你担心。” 他凝望着我面庞,呼在脖颈间的气息暖暖的,嗓间的笑意更满是温存。 我便郁闷了,硬着头皮继续辩解:“我没有担心。” “好罢,你没有担心……” 他敷衍般迁就着我,含笑把我拥得更紧,紧得如同要揉到他的怀里。 隐隐看到搭于床头的斗篷,我才意识到他会错意了。 怪不得这么快就回来,还和我说这些。 他是认定了我因为担心他才送了御寒的斗篷,从而也认定我是真心待他好,只是外冷内热,嘴硬心软。 我有些哭笑不得,也无从去解释。 好吧,就让他认为我真的开始喜欢他了吧! 他松懈了警惕之心,我也才能找到更多的机会脱身。 于我,离开这里,离开他,只是早晚的事。 =================================================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是我们唯一的域名哟! 醉孤坟,生死两茫茫(六) 吾网提醒书友注意休息眼睛哟 自此便在这山间住下,我的生活一下子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安闲和平静。 踏雪赏梅,煮雪烹茶,抬头见苍山矗天,岚霭飘飘,看着的确是高蹈于世的日子。 眼见得连除夕和大年初一都在冰雪封山中度过,我再也不能指望这时候有人前来相助,只得在这看不见的笼子里假装自己正悠然地隐居。 真正悠然的自然是淳于望。 或舞剑,或弹琴,或携了我和相思漫步梅林,他看起来心满意足,浑然不顾这里的天气有多么的阴冷刺骨。 他似乎很愿意这么携着我们走下去,在这样的冰天雪地里走到天荒地老。 他向来温默,本就俊秀的眉眼这些日子比以往更觉宁谧柔和,连抚琴都是高山流水悠然出尘的格调,正与周围的白雪素梅般配,看着倒也赏心悦目,――如果他只是一株枝形秀逸的梅树,可以放任我救了嫦曦远远逃去,我必定更愿意放下恩怨好好欣赏他一番。 现在么,他既安静,我便也把他当作风景的一角罢! 相思是这安闲到寂寞的时日里唯一的热闹。 抱着烫好的酒,边喝边看着相思在雪地里叽叽喳喳忙去折梅花,或者拿了倒扣的箩筐让人在雪地里挖出一块空地来捉觅食的鸟儿,终日忙得不亦乐乎,这枯燥的日子也便消遣得快了些。(..info好看的小说) 淳于望应该看出了我的心不在焉,便道:“要不,我带你到山那边去看看?那边山谷里有个小猎屋,我们从前去打猎常常住在那里。眼看就是春天了,到时那里的风景可好了,满山都是杜鹃和山茶,谷里的河水也清,我们还在那里藏了一条船,可以从瀑布那边一直划到下游去。” 我笑道:“好啊,不过我给你制住了武功,走不动路,太容易累了。不如你解了我禁制,我们一起运轻功过去游玩?” 他便皱了皱眉,不吱声了。 他当然不肯让我恢复功力。虽说这药不是很烈,一个月上便可以自己散了药性。可那个该死的黎宏,到二十天上便记得重新送来一丸药,不眼看着我吞咽下肚绝不离去。 俗有云,拳不离手,曲不离口。习武一道,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想想这都给制住一月有余了,再给他这么没年没月地困下去,我的武功不必再用什么毒药来禁制,便该毁得七七八八了。 想到这些,我自是不悦,本来正看着相思逗她抓来的鸟儿的,甩手便沉了脸回屋去。 刚走到那株百年老梅旁,淳于望已经追了过来,握住我的手。 “为我再生一个孩子吧!” “什么?” 我一时没能回过神。 ================================================= 我一直觉得,这些温文尔雅的男主虐着很过瘾,大家认为呢?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是我们唯一的域名哟! 醉孤坟,生死两茫茫(七) 吾网提醒书友注意休息眼睛哟 “我说,我们有了个女娃娃了,再生一个男娃娃吧!” 他的眸心黑而亮,像有新春里的阳光直直透了进去,又柔柔溢了出来,连声音都绵绵的,“如果你怀上我的孩子,我便不再制着你。只是……你也不许再想着离去。” 我猛地开他的手,差不多冷笑出来了:“淳于望,你大白天的能不能别做梦了?” 虽曾想着要俯就他以让他放松警惕好找机会逃走,可我不能不承认,长年的征伐岁月带给我的,更多的刚硬骄傲不肯屈服的性气。 我冷冷地告诉眼前这个脸色发白的男子:“我从小只学过怎么打仗,没学过怎么替男人生孩子!对不起,如果怀了你的孩子,我一定不会他出世!” 他眼中煦阳般的明亮光彩消失,转而化作另一种炙烈。(..info无弹窗广告) “你敢!”他又扳住我肩,力道大得让我疼得直皱眉,“你答应过我的,会再为我生一个男娃娃!” “我说过吗?”我眯起眼,嘲讽道,“轸王殿下,你确定,你不是在说梦话吗?” 他怔了怔,黑黑的眼眸中渐渐连蕴着怒意的炙烈也不见了。他松开了手,由着我走入屋去,然后侧头看着旁边的老梅,脸色更不好看。 已经入春了,老梅到底没有开花,却渐渐和别的腊梅一般,迸出了似有似无的新绿。 腊梅快谢了,春梅却快开了,这个梅林,看来还会热闹好一阵。 ------------------------------------------------ 山头的积雪完全融化时,我常常牵着相思走到梅林外散步。 温香、软玉自然是跟着,只是知道我厌恶她们这样明目张胆的监视,也不敢太过出格。我有时只作嫌烦,瞪她们几眼,叫她们走远些,自有相思帮着我赶人,我便能找到机会,尽量多地留下些记号。 来救我的人是司徒永。 从我能记事起,他就是个跟在我后面的鼻涕虫,等我去了子牙山,他这个皇家贵胄,也因为避祸被送来锻练筋骨,继续当了我好几年的鼻涕虫。 即便他后来回了北都,每年也会去子牙山探望一两次,彼此早已再熟悉不过,哪怕我在和相思玩游戏时随手摆个树枝,丢块丝帕,他都该认得出来。 淳于望似乎把全部心神都留在这山间了,却不知此刻他们是不是已经成功地救出了嫦曦公主。 山间无聊,不知什么时候起,我已习惯了等相思睡着了再回房。倒是淳于望,每当这时候,竟像是卸下了自己的一份责任般,只是安闲地坐在桌边喝茶,静静地看着我哄相思睡了,再携了我回房安寝。 竟习以为常。 这日相思玩闹了一天,晚上却还兴奋着,迟迟不肯入睡。我等得无奈,遂道:“娘亲也困了,不如让温香伴着你睡吧!” =================================================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是我们唯一的域名哟! 醉孤坟,生死两茫茫(八) 吾网提醒书友注意休息眼睛哟 相思却不依,扭股儿糖般只在我怀里蹭,“我不要温香姐姐伴着,我要娘亲陪着。[..info超多好看小说]――不然我到娘亲房里去,今晚和父王娘亲一起睡吧?” 我还没回答,便听身后有人淡然却决然地回答:“不行。” 转过头,淳于望正端了茶盏,慢悠悠地将目光从相思身上转到我的面庞,唇角一个轻微的上扬弧度,似笑,非笑。 明知他的居心,我促狭地向相思说道:“不然,娘亲陪着你睡了,让父王自个儿睡去,好不好?” 相思扑闪着大眼睛,乌黑的瞳仁亮晶晶的,抓揉着我胳膊犹豫着望向他父亲。 淳于望温和地望向相思,轻叹道:“相思,你娘亲又不想理父王了!” 相思便推我道:“娘亲,父王不开心啦!你还是陪着父王吧!” 我狠狠地剜了淳于望一眼,他只笑笑,低了头喝茶,然后继续静静地看着,静静地等候。 我无奈,看着相思可怜兮兮的模样,又不忍心就这么走了。何况不陪她,也得陪着她父亲,横竖是脱不了身的。 把她不老实的手臂塞到被里,我拍拍她道:“不早了,快睡吧!” 相思却丝毫不像有睡意,通透灵活的眼睛咕碌碌乱转着,忽道:“不然,娘亲唱歌给我听吧!以前乳娘伴着我睡时,我听她唱歌就迷迷糊糊睡着了。(..info)” “唱……唱歌?” “是啊,娘亲,你声音好听极了,唱歌一定很好听吧?” 我踌躇了,“娘亲并不会唱歌。” 从小就有人称赞我生得俊俏,聪慧机敏,武艺超群,却很少听人夸我声音好听,更没有人教过我唱歌。 “娘亲不会唱歌……” 相思便有些遗憾,“那娘亲会念诗词么?父王念那诗词,念得也很好听。” “诗词啊……” 我同样苦恼,皱眉苦思片刻,道,“要不要听兵书?比诗词有意思。” 相思眼睛一亮,道:“好啊,我听,我听!” 我沉吟片刻,便诵道:“凡用兵之法,驰车千驷,革车千乘,带甲十万,千里馈粮,则内外之费,宾客之用,胶漆之材之奉,日费千金,然后十万之师举矣。其用战也胜,久则钝兵挫锐,攻城则力屈,久暴师则国用不足。夫钝兵挫锐……” 相思打了个呵欠,眼睛眨巴眨巴地盯着屋顶,接着又是一个呵欠。 我放低了声音继续念道:“屈力殚货,则诸侯乘其弊虽有智者,不能善其后矣。故兵闻拙速,未睹巧之久也。夫兵久而国利者,未之有也。故不尽知用兵之害者能尽知用兵之利也。善用兵者,役不再籍,粮不三载;取用于国,因粮于敌,故军食可足也……” 相思呵欠也不打了,安静地闭着眼睛,呼吸很是均匀。 我愕然,拿手指碰了碰她粉红色的柔软面颊,终于能确定,她是真的睡着了 身畔忽然有些异样声响。 回头时,却是淳于望难得那样不雅观地直直喷出一口茶来,正急急推开茶盏,瞥我一眼便匆匆立起身走了出去。 不知是不是看错了,他的神情看着有些奇异,仿佛满蕴着笑意,却竭力掩饰着那种笑意,并且掩饰得很是辛苦。 ================================================= ◇这段我写得很乐啊,不知大家看得乐不乐的?◇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是我们唯一的域名哟! 醉孤坟,生死两茫茫(九) 吾网提醒书友注意休息眼睛哟 走出门时,已见淳于望立在前方等着。山间的月色极皎洁,清澈明净的光辉如水流一样静静流淌,将他和他身后的梅林笼在半透明的烟气中。 他的身材颀长高挑,容貌秀雅出尘,交织了出身皇家的雍容贵气和隐于山林的清淡蕴藉。只那般清清凉凉当庭而立,不必举手抬足,已觉其风华出众,翩然若仙,怎么看都是世间罕有的绝美男子。 这位绝美男子见我出来,唇角笑意更浓,一伸手便把我拉过,拥到怀中,轻叹道:“还能像你这样哄孩子睡觉的,我可是头一回见识了!” 我听在耳中,只觉他语调虽是柔和,却分明有嘲弄之意,遂道:“我自是不会哄孩子。你会哄,以后你来哄她睡去,我再也不管了!” 淳于望摇头道:“我哄了她五年了,该轮着你哄了吧?我只哄好她的娘亲就成了!” 他说毕,低头已亲上我的唇。 我有些狼狈地退缩时,他已绵绵卷入,柔软得让人心尖都不由地轻轻一颤,不觉间仰头承受他的吻。 素不喜欢男子亲我的唇。 即便是和司徒凌亲密时,我也下意识地回避他的亲.吻。我的确厌恶陌生的气息与我混淆,那种肮.脏的感觉尤甚于身体被人侵.占。多年戎装,每每都在我快要忘记自己性别时被人提醒,更让我对男女交.欢深恶痛绝,避之唯恐不及。 但淳于望显然是不同的。 他仿佛有种与我相近相通的气息,如此刻夜梅的清浅暗香,令人沉酣中不知拒绝。 或许,是因为他优雅爱洁,或许,是因为喜好相投……我没有办法分辨更多,只知道被他拥吻之际,心头便似有莫名的热流忽地涌出,缓缓地侵蚀全身。 所过之处,骨酥筋软,中了迷药般无力。 但不可否认,这种感觉并不赖。 既然他不嫌弃我这个女俘肮脏,我也不妨把他的亲近当作美酒名剑般笑纳了。 缠绵之际,忽觉有异,微微睁了眼看时,只见他正静静地望向我,月夜下的眸子明如秋水,光色潋滟,见我瞧他,才弯一弯眼角,眸光里便有着月辉般温柔的光影在流动。 我这才觉出,不知什么时候,他没有再主动与我萦缠,反是我仰脖在追逐着他。 不觉有些羞恼窘迫,我一把将他推开,便往前走去。 “晚晚!” 他懊恼地轻唤一声,急忙追了上来,却把我抵在了那株百年老梅上,牢牢地圈住,垂着眸低低告饶道:“是我错了罢!我再不逗你了!” 我笑了笑,搬过他的脖颈来,又去亲他。 他的眼眸便迷乱作一片混沌,呼吸也急促起来,把我按于树干上继续缠.绵,却觉两人的身体都越来越热,炙.热得仿佛要燃烧起来。 ================================================ 俺想着要不要上架。不知道上架能不能逼自己码快些,囧~~ ◇发一点后面会写到的小小片段◇ -------------------------------------- “亲生女儿?殿下,如果她是相思的母亲,那么,那边坡上埋着的女子又是谁?” -------------------------------------- 剧痛钻心…… 眼前忽然间一片黑暗。 失去意识的最后一霎那,我忽然觉得我根本称不上是什么地狱修罗。 这个相貌绝美高贵出尘的男子,才是真真正正的玉面修罗! -------------------------------------- 我愈是冷静,同样微微笑地答她:“我会像坑杀五万柔然降卒一样,坑杀你轸王府所有人。包括你的婢仆,你的牛马,以及……你的相思。” 他保持着他不以为然的轻笑,缓缓喝完杯中的美酒,说道:“好,我等着看你怎样来覆灭轸王府报仇雪耻。只是……在这之前,你必须为我生下这个孩子!” -------------------------------------- 他把我和相思紧紧拥到怀中,喘着气,低低地絮语,依稀听得嗓音中辨不清悲喜的哽咽。 他道:“晚晚,相思,我只要这样……这样一辈子,就很好,很好……” -------------------------------------- “相思,你记住,如果有一天,娘亲忽然不见了,就是被你父王沉到了这池塘里。等你长大了,要想法子捞出娘亲的尸骨,送回大芮去。” -------------------------------------- “淳于望,我是秦晚,并不是你的盈盈。” “是不是盈盈并不重要。是你就够了。” -------------------------------------- “秦姑娘有令,若轸王府的人敢追,立刻砍掉他们小郡主的手!一个人追砍一只手,两个人追砍一双手!淳于望如果不怕他宝贝女儿变成人彘,只管追!” -------------------------------------- “你有没有……可以让人信服的解释?” “有人想要你杀我。” -------------------------------------- “来人,把她……沉塘!” “娘亲,娘亲……” “快,快扔下去,扔下去!” “啊……娘亲,娘亲啊——”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是我们唯一的域名哟! 醉孤坟,生死两茫茫(十) 吾网提醒书友注意休息眼睛哟 气喘吁吁的低.吟间,他的力道越发地大,脊背硌着身后的梅树枝干,有点疼,反手撑住时,却触着了梅枝欲绽未绽的嫩芽,更触着了老梅骨子里的生机勃发。 软绵绵被他抱回屋中,自然又是一场激烈痛快的欢.爱。他拒绝相思睡到我们房中,无非是怕相思误了他的良宵,扰了他的好事。 床.第之间,他并不掩饰清冷背后的炙.烈情感,意乱情迷时的呼唤居然也没叫错。 他一声声地绵.绵唤着:“晚晚,晚晚……” 我只觉自己仿佛成了泊于激浪间的一叶小舟,全然不能自主,由着他一次又一次地将我掀到高处,再失重倾欹而下,在无措的惊呼间享受他带给我的欢愉。.info[] 并不是让我倍感屈辱的疯狂掠夺,也不是让我不堪承受的痛苦侵.占,而是恰到好处的极致愉悦。 力道不大不小,时间不长不短,只在我快要脱力的最愉悦的那一刻释放他的欢愉,像完成一项天衣无缝的战前演习。 演习而已,有刀光剑影,却不见血肉横飞。 无力地跌落在他的怀中,神思还在飘忽不定,一如每次病发时的晕眩,似在想着什么,又似什么都没在想,只是再并没有病发时的头疼欲裂,只有他的气息悄无声息却无所不在地将我笼住。 很怡人的气息,清清淡淡,似要融入外面梅林飘来的暗香。 激烈的欢.爱之后,他的身躯极暖和,有微润的汗意沁出,那幽幽的暗香倒似越发地浓冽了,深深沁入肺腑,如羽毛般来回地在体内荡漾流波,飘拂不定。 他将我紧紧拥着,沉醉般将面庞埋于我的肩颈间,深深地呼吸着,忽微笑道:“晚晚,知道么?你身上有种很好闻的味道。” 我闭着眼睛懒懒答道:“如果你曾亲口下令坑杀五万活生生的人命,你身上也会有这种味道。不过我倒不知道,殿下喜欢杀人无数后留下的血腥味。” 他的身躯僵了一僵,唇角的笑意有片刻的凝固,却很快答道:“不是血腥味。而是……和梅花一般的清香……以前没有人告诉过你吗?” 以前…… 和他一样与我亲.近过的男人…… 我身体有些发抖,却禁不住冷笑了:“自然……有很多人说过。说我皮肤很白很香,腰肢很软很细,睡我很痛快很过瘾,是个难得一见的尤.物。” 他愕然。 我闭了眼睛不理他,脑中一阵阵,钻疼得厉害。 好一会儿,才听他说道:“晚晚,我晓得你被我这么困着,多少还是有些不甘不愿。只是,你何苦为了刺痛我说这些遭践自己的话?” 遭践自己? =================================================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是我们唯一的域名哟! 芳菲尽,何须待春归(一) 吾网提醒书友注意休息眼睛哟 我连胸口都在闷疼了,时不时有阵阵的昏黑闪过,绝不是因为困乏。 努力平息着自己的气息,我仓促说道:“我不太舒服,渴得很,可以帮我倒盏水吗?” “哪里不舒服了?” 淳于望抬手,拭去我额上的汗,大约也发现我脸色不对了,眼底便闪过慌乱,急急披衣下床。懒 我早已攥住放药的荷包,从中抠出一粒药丸,只在他回身的一瞬间,便急急吞了下去。 这种安神丸远非普通安神丸可比,司徒凌好容易寻来了方子,不惜代价才觅全那些稀珍药材,找了大芮最好的名医配制出来,效果极佳,能在最短的时间内安定心神,故而即便在战场上病发,也能很快恢复过来。 饶是如此,我的脑中还是有片刻的模糊,恍恍惚惚,似听到淳于望笑意盈盈地在耳边呢喃:“香中别有韵,清极不知寒……” 我甚至能感觉出他的气息暖融融地扑在耳边,温柔而暧昧。 皱紧眉去推时,手腕已被人握紧。 “晚晚,水来了。” 勉强睁开眼时,正见淳于望刚刚走近,握住我推向他的手,将茶盏递到我跟前。(..info无弹窗广告) 我心神略定,就着他的手喝了两口水,飘飘忽忽的神智便安宁下来,依然卧到衾被中睡了。 淳于望将茶盏放回桌上,大约觉得身上凉了,走到暖炉边烤了片刻,才回到我身边睡下,用他暖暖的怀抱拥住我,低低问道:“刚怎么了?脸色突然就差得很。” 我疲惫地说道:“嗯……大约是轸王殿下方才太强悍了吧?” 他便不言语了。 而我真倦得厉害了,昏昏沉沉的,连眼皮都似重得睁不开。 可奇怪得很,这一刻脑中却又格外地清明,清明得我根本没法真正地沉睡,心中来来回回,都只是方才淳于望念的那句诗。 香中别有韵,清极不知寒。 倒像什么时候听过的一般。 我忍不住,勉强睁开看向淳于望,见他犹自专注地凝望着我,遂问道:“你倒茶回来时,是不是念了句什么诗?” 他茫然,“诗?” “没有吗?” “没有。你刚是不是做梦了?” “做梦……”我皱眉,“也许,是做梦吧!” 幻觉应该也和梦差不多。(..info好看的小说)可做梦梦到淳于望在我耳边吟诗,也未免太过匪夷所思。 我是芮国的女俘,我是他心上人的替代品。 即便他给我或者我给他带来多少的愉悦,也只该是身体对异性本能的反应而已,我的幻觉或梦境里,又怎会有他? 忽然之间便厌恶这个把自己拥得极紧的温暖胸怀,我用力推开他,侧身向里而卧,尽量不去触碰他的肌.肤。 他似乎便有些彷徨,好一会儿,才伸出手来搭到我肩上,轻轻地揉捏。 我挣了挣,又往里挪了几寸,他便知趣地缩回手,为我将被角拉得严实些,默默地睡去了。 ------------------------------------------------- 夜间睡得很不踏实。 辗转了许久,忽听得远远的山坡上传来连续不断的几声鸟鸣,猛地屏住呼吸。 入春以后,这山间的鸟雀更多了,夜间也时常听得鸟鸣,原也没什么希奇。这几声鸟鸣和在山风呼啸间也不突兀,旁人听着并无异常,我却听得亲切之极。 当日在子牙山学艺,我师从无量师太,司徒凌、司徒永这对堂兄弟却师从我师伯无尘,两处相距不足五里。 这兄弟俩从小与我相识,又一起在外求师学艺,自然相处得很好。 特别是司徒永,少年时候极顽皮,常常拖了司徒凌来找我。无量师太怕耽误彼此学业,借口影响庵中众人修行,每每不许他们入内。司徒永便拉扯着我说定,以鸟鸣为号,告诉我他们在哪个方位,由我出来找他们。当时只觉他顽皮,谁知长我三岁的师兄司徒凌也这么撺掇,由不得我不答应。 这两人都比我早回北都,我已经记不起多久没和人玩这样的游戏了。 但此刻我分明听出,这就是当日和我约定的鸟鸣声,甚至这就是司徒永本人在学着鸟鸣声。 淳于望带在这里的人虽不多,但无疑个个是高手;何况上次已打草惊蛇,此人心思缜密,焉知他没有在附近布下陷阱?司徒永身份何等尊贵,怎可糊涂至此,一再为我身涉险境? 勉强耐下心听时,反反复复,只是在告诉我一个方位:东南三百五十步,水边,东南三百五十步,水边…… 大约没发现我回应,几遍之后,略停了一停,又开始发出鸣叫。 我生怕他被人发觉,忙起身下床时,袖子却被淳于望扯住。 他似正在睡梦中,眼睛都不曾睁开,含糊地问着:“做什么呢?” 他把我当作盈盈,素来待我极好,若说喝水,只怕又要起身给我倒去;我遂道:“如厕。” 他听了,便松开了手,侧一侧身,继续沉睡。 我松一口气,走到桌边,吹燃火折子,点燃油灯,看它亮堂起来,觑着淳于望睡得正沉,取过根簪子,只作挑灯芯,却把火焰往下压了一压,然后再挑起,复又压下。 如是三次,侧耳听时,已经没有了鸟鸣声。 司徒永必定看到了我的信号,可以安心离开了吧? 他既晓得我武功被制,行动受人监视,应该不会是要我到那里和谁见面,而是在那个方位给我留下了什么消息或什么东西。明日散步时找机会过去一下,应该不难。 正沉吟之际,身后忽然有动静。 蓦地回头,只见淳于望冷冷看我一眼,正飞快地披上外衣,穿了鞋便往外奔去。 ================================================ 俺发一章看看上架了没~~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是我们唯一的域名哟! 芳菲尽,何须待春归(二) 吾网提醒书友注意休息眼睛哟 他的眼眸清明,毫无睡意,分明早就在留心着我的动静! 这人心细如发,即便原先没想到那鸟鸣和我有什么关联,待我的异常举止后,鸟鸣声无巧不巧地止歇,也足以让他断定那其中的古怪了。 司徒永行事任性,素来待我与众不同,此时只怕还不曾离开!懒 “淳于望!” 我急急拉他时,他只一挥手,便将我推到一边,自己头也不回便冲了出去。 我又惊又怒,紧跟着他冲出屋子时,淳于望已奔到院中,沉声喝道:“来人,立刻随我去捉拿奸细。” “淳于望!” 我要冲过去拦他时,淳于望已回头向我一指,愠怒道:“小戚,送她回屋,看住她!” 守在门口的小戚本已抽出长剑欲跟着他离去,闻言立刻一扬剑拦住我,说道:“夫人,请回吧!” 淳于望已不再理会我,看着自己几个近卫奔过来,快步便往曾发出鸟鸣声的那处山坡奔去。 我大急,仗着自己身手还算敏捷,虚击一拳引过小戚视线,迅捷自小戚一侧逃过。 待要追向淳于望时,他却已带了人飞奔离去,我武功受制,又被小戚缠住,是万万追不上了。 “夫人,请回!” 小戚长剑又递来,剑锋寒光凛冽,却是打算用他的剑把我硬生生迫回屋里。虫 我心念电转,直直往他剑锋撞去。 小戚大惊,撤剑已是不及,我的胸前已是刺痛。 惨呼声中,一串血珠随着他长剑的撤离飞出,剑锋反射着皎洁的月光,映出了小戚惊吓得变形的脸庞。 “夫人!” 他大叫着过来扶我时,我已掩住伤口,一头仆倒在地,痛苦地翻滚挣扎。 眼睛余光扫过,已见快消失于梅林之中的淳于望猛地顿住了身,回头看了一眼,已失声高唤道:“晚晚!” 看他转身奔回,我将伤处用力压下,剧痛之中,鲜血淋漓而下,迅速将小衣染红大半边,遍体冷汗涔涔,想来面色也已苍白得怕人了。 只要拖住淳于望,其他几个侍卫群龙无首,又不明所以,找到司徒永的可能便小多了。 淳于望已冲了回来,一把将我抱起,拿开我掩住伤口的手时,他的手指在发抖。 他的整个身体都似在发抖。 小戚不待他斥责,便跪下请罪道:“属下失职!属下有罪!夫人往属下剑锋撞过来,属下……没来得及撤剑。” 黎宏住得稍远,此时也已被惊动,匆匆赶上前来说道:“殿下,追击奸细要紧!” 淳于望不答,抱了我便走向屋内。 黎宏在后高声道:“殿下向来英明,此女是何居心,殿下应该看得出来!” 淳于望顿了顿身,垂眸看向我。 我稍稍缓过气来,并未觉得胸口有多难受,却忽然间觉得我平时厮杀间再熟悉不过的鲜血格外的腥膻,闻到鼻中,胃部竟一阵收缩,蜷在他的胳膊上便在作呕。 “晚晚……” 他低低唤我一声,眸心若一池被秋风撩动的潭水,幽深之中,难掩怨恚恼怒,亦难掩伤感心疼。 急急把我放到床上,解开我衣衫处理伤口时,我明显听到他松了口气。 我匆匆出去时仅着了单薄的小衣,看着给鲜血浸透了,其实受伤并不重。 小戚本就不敢伤我,收剑很是快捷,刺得并不深,根本没有伤及内腑和主动脉。 但好在淳于望因我受伤而心神不定,虽叫人继续去搜查,自己却留在房中守着我。司徒永很机警,这里这么着一闹,他也会看出些异常,多半可以从容逃开。 等到近卫们无功而返时,已是黎明时分了。淳于望披着斗篷,默然在床边坐了半夜,闻报也不惊讶,也淡淡瞥我一眼,说道:“你满意了?” 我不答,只觉伤口虽然包得严实,身上染的鲜血却似不曾擦拭干净,闻得一阵阵地腥膻入鼻,胃中翻腾得很是难受,即便得知司徒永平安离去,依然无法成眠。 淳于望冷眼看着我在床上辗转反侧,脸色更是阴沉,也不回床上来补眠,令人泡了好茶过来,端了茶盏在桌边慢慢地喝着茶。 ------------------------------------------------- 并不记得后来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听到外面有低低的争吵声时,阳光已从窗棂透入,把青石地面洒出一片片透亮的光团。 我坐起身,只觉伤处的疼痛已好了很多。又或者,征伐之中无数次的受伤和病痛的折磨之下,我对于疼痛的忍耐能力已远超常人,这一点伤,便算不了什么了。 隐约听出有淳于望的声线,我披衣下床,悄声走到窗下屏息静听。 只听淳于望正不耐烦地说道:“你能不能别再揪着这件事不放了?” 黎宏也似十分气恼,跺脚道:“小祖宗,你什么时候能清醒些?若是寻常女子倒也罢了,这秦晚身份背景都不简单,你怎能这样宠爱,连自己的鸿图伟业都抛到脑后?” 淳于望叹道:“你忘了我当初为什么涉足朝政了?也是你劝我,心里若空得慌,做些事填补填补,日后也可以为相思留点什么。可现在,你说,有什么比给她带回一个母亲对她更好的?” “可她并不是盈盈夫人,更不是小郡主的母亲!昨天这情形,殿下自己也该看到了!她竟敢利用殿下的感情,不惜伤害自己来掩护北芮的同党!殿下,你不觉得这样的女人太可怕了?” =================================================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是我们唯一的域名哟! 芳菲尽,何须待春归(三) 吾网提醒书友注意休息眼睛哟 淳于望沉默了一会儿,声调便有些伤感:“我也没想到,我们本是夫妻,再见面会成为陌生人。要她重新接受这个家,自是要花点时间。” “殿下!” 黎宏似已忍无可忍,说道,“她并不是盈盈!她的身世早已查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她从来不曾是殿下的妻子,和相思更是一点关系都没有!一个从小当成豺狼一样教养的女魔头,心狠手辣,杀人无数,殿下怎能指望她能真心待你?又怎敢让相思认这样的毒妇为母亲?”懒 “够了!” 淳于望蓦地低喝,“她是不是盈盈,难道我认不出,要你来告诉我?血浓于水,她便是忘了我,也不会忘了她自己的亲生女儿。” “亲生女儿?” 黎宏冷笑起来,“殿下,如果她是相思的母亲,那么,那边坡上埋着的女子又是谁?” 隔着窗纸,我看到淳于望的身形明显震了一震,旋而低喝道:“住嘴!” 虽是含怒喝出,他的嗓音却压得很沉,闷闷的,有一丝虚弱的颤意。 黎宏却全然没有一般臣僚的唯唯诺诺,甚至根本没住嘴,继续在说道:“殿下,别再固执了!盈盈已经死去整整五年了!你不给她立墓碑,不给她奉牌位,不肯告诉相思她没有母亲……可那个和殿下心心相印的盈盈的确已经死了,我们这么多人眼看着她入棺下葬……只是殿下自己……始终不肯承认罢了!”虫 淳于望退一步,倚着身后的梅树立着,慢慢道:“你……你今天的话……太多了!” 黎宏不依不饶,扯了他衣襟继续进谏,声音已有些沙哑:“殿下从小给人逼迫,不得不事事退缩忍辱负重;如今苦心经营了这么多年,好容易把路铺得差不多,难道就这么让霍王捡了这现成的好处?难道真的认为保全自己就够了?想当年柔妃娘娘本是何等金尊玉贵,她倒想与人无争,我们这些娘家人再怎么劝谏也不理会,结果落得了怎样的下场?殿下,你就是不为自己打错,也该为小郡主多多打算呀!” “打算?什么才是为她打算?” 淳于望疲惫道,“若我费尽心机坐上那张宝座,让相思郡主升格为相思公主,便是为她打算?三哥手段厉害,当上皇帝了,保住自己头颅了吗?母妃也曾是前朝公主,可那重身份连累了多少人?便是后来父皇冷落她,只怕……只怕也和这个有关。” 黎宏便也沉默下来,许久才道:“先父从没后悔过用自家的女儿换出公主,却一直后悔没有看好公主,让她偶遇先帝,进了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鬼地方!” 淳于望便凄凉地笑了起来,轻叹道:“舅舅,你还晓得那地方吃人不吐骨头呀?” 那声舅舅似触动了黎宏的某根神经,他松开淳于望的衣襟,许久方道:“总之,你把这女人留在身边,我总不放心。” ------------------------------------------------- 我不敢再听下去,捏了一把汗悄悄退开,回到床上卧下。 这淳于望果然不是等闲人物,原来他的母亲柔妃竟是前朝重臣冒死用自己骨肉替换保护下来的前朝公主。 南梁这场宫变,看着是霍王淳于泰在李太后的支持下发动,只怕也和这两人脱不了干系。 也怪不得黎宏气焰嚣张,黎家显然于淳于望生母以及前朝有恩,虽然不是血亲,外人跟前也不得不保持主从有别,但认真算起来,黎宏的确算是淳于望的舅舅了。 但这些都只是南朝的事,和我们大芮关联不大,和我也没什么关系。让我吃惊的是另一件事。 原来,真正的盈盈早已死去。 他并非不知道,只是不肯面对,才会在深更半夜冒着大雪呆在她坟头喝酒,一转身又没事人般走开,仿佛那个坟墓只是他深夜里一个偶然的梦魇。 到底怀着怎样的感情,才能对妻子的尸骨视若无睹,带着女儿一起编织他们自己等候娇妻寻找生母的梦想? 我忽然觉得这个日日夜夜暮暮朝朝和我相伴相随的男子实在是不可理喻,行事之莫名让我想着就胸闷气短。 这种感觉让我很是厌烦,更是迫不及待地想尽快离开这里,离开这个与我毫无关联却不得不与其夜夜欢娱的陌生人。 不知道司徒永在水边给我留下了什么,待我有机会出去时,一定尽快拿到手,或许就有机会逃走了。 正沉思之际,闻得轻轻的脚步声,入得耳中,却已很是熟悉,立时猜到是淳于望进来了,忙闭了眼睛只作沉睡。 轻缓的脚步声顿在床前,有微凉的手指温存地在面庞轻轻滑过。我甚至猜得出他定定地站在床前望着沉睡的“盈盈”时痴痴的模样。 可他自从听司徒永唤了我一声“晚晚”后,明明每次都唤我晚晚,从未叫错过,我连分辩我不是盈盈都没有机会。 隔了好久,心头忽然一松,紧跟着才听到他的脚步声缓缓退了开去。 但他并没有离开屋子,偶尔有杯盏轻而清脆的碰击声。我开始以为他在喝茶,渐次闻出酒气来,才晓得他在喝酒。 悄悄将眼睁开一线,我瞧见了轻帷外那个醺醺的人影。 他垂着眸,为自己缓缓地倒酒,然后仰脖,一饮而尽。 一杯接一杯,竟在沉默中无声喝完了一整壶的酒。 ================================================= 感谢大家送的鲜花、钻石和咖啡等等。看文时发现有bug或对行文有不满意的,大家可以多多提意见,也可以尽情拍板砖。正在写作中,如果有不妥之处,后文可以试着修改。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是我们唯一的域名哟! 芳菲尽,何须待春归(四) 吾网提醒书友注意休息眼睛哟 看他抬手又去拿桌上的酒坛,我不由支起了身,只觉胸口闷闷地疼,皱眉一声低吟。[..info超多好看小说] 淳于望立时察觉,转头向我这边看了一眼,却没有立刻过来。原来伸向酒坛的手却端过了茶盏,喝了两口,才站起了身。 “醒了?”懒 他神色如常,坐到床沿扶我,眼眸已是一贯的温雅清亮。 刚喝的茶水掩住了他口中浓烈的酒气,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我一定不会相信他刚刚曾那样的借酒浇愁。 我忽然便一阵冲动,张口便道:“这么冷的天,喝什么冷酒?” 话说毕,我便呆住。 我说这个做什么? 他是我什么人,我管他喝不喝冷酒? 他为那座坟茔里孤伶伶长眠地下的亡妻喝酒,又与我何干? 他似也有一瞬间的回不过神来,但唇角很快弯过了欣喜的笑意,张臂便将我拥住,柔声道:“好,我不喝冷酒,你说怎样便怎样。” 伏于他的胸膛,我听得到他有力的心跳,并不规则。 他的衣衫上并没有酒气,唇齿间薄淡的酒香溢出,细细地萦到鼻尖,忽然让我也有种醺醺的感觉。.info[] 真是一个出色的男人。 家世,品貌,才学,以及深情,都足以让人沉醉。 可惜,我并不是盈盈,也不是愿意为任何男人沉醉的女人。虫 我首先是秦晚,大芮的昭武将军,秦氏一族的希望。 ------------------------------------------------ 自昨日受伤,鼻尖总似闻得到隐隐的血腥味,胃部一直不适,端来的清粥吃了半碗,便扔在了一边。 淳于望笑道:“是不是不合胃口?我叫人另外做去,你先把药喝了吧!” 他的从人里虽然没有大夫,到底都是会武的,各类伤药都有预备,煎一剂来很是方便。 惯常辗转于血腥厮杀间,受伤和服药本是家常便饭。 可我端过那药时,不知怎的,就觉出那药味格外的难闻,嗅到鼻间,嗓子便一阵阵地发紧作呕。 淳于望却握过药碗,自己先尝了一口,点头道:“已经不烫了,快喝吧!” 我皱了皱眉,屏了呼吸一气喝完,正要把药碗递回去时,胃中骤然一抽,酸意直冲喉嗓,再也克制不住,“哇”地一声已吐了出来。 “晚晚!” 淳于望惊叫着扶我时,我却已吐得不可收拾,不但把刚刚喝下的药汁尽数吐了,连原来喝得粥也吐得干干净净。 淳于望紧揽着我,也不顾被秽物喷溅了一身,一迭声向外喝命:“来人,快倒水来,快……快去找大夫!” 一时胃部吐得空了,我方觉舒适些,胸口的伤处却似裂开了,又有些疼痛,便由着软玉等人过来帮我换了衣衫,收拾了秽物,只管闭着眼睛养神,心下却是奇怪。 昨日剑伤不过是皮肉伤而已,根本就不碍事,怎么会引出这些症状?难道被他禁制功力后身体已虚弱至此? 淳于望换了衣衫,看他们收拾完毕了,便坐在我身边望着我,眼神有极亮的光芒跳动,若惊若喜,怪异之极。 我觉得好些,要了茶水来漱了几口,却给他看得忐忑,皱眉道:“这药里可能有几味特别涩得,闻着便不舒服。本不是什么大伤,不喝药也罢。” 他便微笑,叹道:“等大夫诊断过再说罢。恐怕……真的不宜喝药了……” 正觉他这话听着似乎另有深意时,外面又传来相思的吵闹。 只听黎宏正陪笑哄着她道:“小郡主乖,你娘亲正病着呢,别过去吵着她。” 相思便叫道:“胡说八道!娘亲昨天还念兵书给我听呢,念得可好听了,怎么会生病呢?” 黎宏道:“嗯……是急病,发作很厉害,小孩儿家万万进去不得,只怕会过了病气。” 相思便着急起来,“啊,娘亲真的病了?那你走开,我要瞧我娘亲。” “会过了病气……” “父王还在屋里呢!” “小孩儿家不行……你也会生病的。” “娘亲不会让我生病的,娘亲可疼我了!你快走开,娘亲病了,一定想我陪呢!” “小郡主,小郡主……” ------------------------------------------------- 此刻床前薄帷半开敞着,我一探头,便看到了门外的情形。相思裹在毛茸茸的裘衣里,圆滚滚的一团,正连推带踩和黎宏扭在一块。她力气小,扯不过黎宏,给拦得不耐烦,张嘴便一口咬在黎宏手上。 淳于望也在我身畔看着,忽笑道:“我们这小妞儿和你一个模样,打不过就用咬的。” 我记不得我几时咬过谁,料得他又疯魔了心,想着他的盈盈了。算来只有这小相思,虽然不是我女儿,待我却还真心实意。 心头一柔软,我已唤道:“相思!” “娘亲!” 相思听见我呼唤,立时清脆脆地答应,小拳头更是捶鼓似的砸在黎宏腿上,骂道:“你这死老头,千年老王八,万年老乌龟,再不让开我让我娘亲一弹弓打瞎你狗眼!” 大约听她骂得不像话了,淳于望立起身,扬声道:“黎宏,让她进来。” 黎宏闻言,只得放了手。 相思喘着气,狠狠踩了他一脚,才圆球儿似地飞快滚进屋来,直扑到我床头,已甜腻腻地喊道:“娘亲!” ================================================= 这文里我最爱的就是相思了!有同感滴姐妹们举个手儿!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是我们唯一的域名哟! 芳菲尽,何须待春归(五) 吾网提醒书友注意休息眼睛哟 我握了她热腾腾的手,给她擦着额头和鼻尖的汗水,微笑道:“走路慢些,瞧这一头的汗!” 相思便把她肥嘟嘟的手指向外面,告状道:“那个黎宏可坏了,不许我见娘亲。可惜我弹弓丢在府里了,不然看我把他头上打出一堆的包!”懒 我点点头,说道:“没事,改天娘亲帮你再做一个也使得。――若你再大些,娘亲教你剑法,谁欺负你你就砍谁,不用留情。” 相思大感兴趣,摸着我床头挂着的承影剑,说道:“是吗?也就是拿这样的剑砍人吗?” 淳于望忙将她抱开,笑道:“相思,你娘亲逗你玩呢!女孩儿家的,别舞刀弄剑的。” 我却不敢苟同他的意见,淡淡道:“越是女孩儿,越该学着保护自己,才不会给那些坏人欺负。” 淳于望道:“有我在,谁敢欺负她?” 我冷笑,“若你不在她身边呢?若你老了,她又嫁了人呢?” 淳于望望着怀里粉雕玉琢般精致的小人儿,忽笑道:“那也不妨。.info[]我们可以再给她生个弟弟,等我们老了,可以让她的弟弟保护她。” 我叹道:“那你尽快多纳几名姬妾吧,给你生十个八个儿子都没问题。只是我奉劝你少打嫦曦公主的主意,否则,我们皇上不会饶你。” 淳于望便似有些啼笑皆非,低头向相思道:“相思,你娘亲说,让父王找很多个小姨娘为你生一堆的弟弟。”虫 相思便睁大又圆又黑的眼珠子瞪住我,问道:“小姨娘是什么?她们生的怎么会是我弟弟呢?只有娘亲才会给我生弟弟呀!” 我怔了怔,一时不知道该不该和她解释一下什么叫兄弟姐妹,什么叫同父异母。 淳于望已把相思放下,拍拍她的小脑袋道:“你先出去和温香她们玩一会儿吧,我和你娘亲有事儿呢!” 相思道:“我不想和她们玩,我想娘亲陪着我玩。” 淳于望道:“你娘亲昨晚着了凉,身体不大好,得在床上休息几天。你若想你娘好得快,就不许来闹她。” 相思便嘟起粉红色的小嘴儿,拉过我的手在我跟前扭来扭去,一脸的不情愿。 我搂过她,亲亲她的额,柔声道:“我们相思最乖了,这会儿先出去吧!等娘亲想你时,就叫人过去唤你,好不好?” 相思闻言,才跟着来牵她的温香一步三回头的走了出去。踏出门槛,又扭过身向我挥了挥手。 淳于望笑叹道:“这可了不得,白养她五年了!谁家娃娃像她这样,得了娘亲又忘了父亲的?” 我淡淡道:“要让她忘了也容易。若我回了大芮,她小小年纪的,必定很快便记不起我了!” “回大芮!” 淳于望咬牙切齿般重复着我这几个字,别过脸出了会儿神,才慢慢弯过一丝笑意,握了我的手柔声道:“其实,你不妨考虑一下相思的主意。” 我一时解不过意来,“相思的主意?什么主意?” “给她生个弟弟吧!” 他微微笑着看向我,一脸的冀盼。 我忍着一拳打到他脸上的冲动,慢慢从牙缝中挤出字来:“你做梦!” 他竟也不着急,走到桌前倒了茶喝了两口,才抬眸望我,“晚晚,你多久没来癸水了?” 我呆了呆。 自从骆驼岭之战后,我的月事就没有正常过。但拖得再长也不会两个月都没有癸水。 而自从被他所擒,我的确再也没有来过癸水。 猛然悟过他的意思来,我蓦地胆寒,瞪向他的眼睛恨不得突突冒出火来烧死他。 “不可能!” 他并不回避我怨毒的眼神,静静地和我对视片刻,才轻声叹道:“你盼不可能,我却盼……真的如我所料。若我留不住你,不知道这个孩子……留不留得住你?” 我双手冰冷,许久才能答道:“淳于望,你别做梦了!我已有了夫婿。他是当世名将,和我青梅竹马,门当户对。” 我记得那日在驿馆提起司徒凌是我夫婿时他的失态,此刻却再也顾不得激怒他,甚至很想用他的激怒来否定了某些事。 他的眉宇间果然闪现怒意,却很快隐忍。他慢慢道:“淳于家和秦家都不是一般的小门小户吧?两家已经联亲了吗?为什么大芮朝堂上下没有一个人听说过此事?” 我冷笑道:“大芮朝堂上下,又有几个人知道秦晚是女儿身?你还指望南梁那些只懂得偷鸡摸狗的眼线们能打听出多少机密之事来?” 他凝视着我半晌,目光幽黑得仿若有漩涡涌动。 但他竟没有发怒,喝了口茶,面色便更和缓了些,甚至挂着一丝微笑,向我柔声道:“晚晚,你别动来动去,开了春,这天有点湿热,小心伤口化脓。” 我心烦意乱,虽是这样春寒料峭的天气,犹因为他所说的那个可能而心悸得一身冷汗,甩开被衾冷着脸向里卧着,又哪能安得下心来?竟辗转得心脏都似被外面的伤口牵扯得闷疼起来。 淳于望走过来,将衾被牵起,盖在我身上,静默片刻,低声道:“若你伤口好不了,只怕你想逃走也不方便吧?” 我怔了怔,不觉地安静下来,抿紧唇冷冷地盯着他,一言不发。 =================================================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是我们唯一的域名哟! 芳菲尽,何须待春归(六) 吾网提醒书友注意休息眼睛哟 上章有一处笔误:“淳于家和秦家都不是一般的小门小户吧?两家已经联亲了吗?”不是淳于家,是司徒家。(..info好看的小说)感谢亲们捉虫~ -----------------------------------------懒 他的眼眸便冷寂下去,黯然道:“果然如此。” 我不解。 “我原以为,即便你是个与盈盈完全无关的女子,这么长时间相处下来,也该晓得相思待你的一片赤子之心,以及,我待你……” 他顿住,眼圈泛着微微地红,自嘲地笑了。 “我待你自然不怎么样。你愿意和我们亲近,偶尔也会流露出一丝半点的关心,无非是想让我放松警惕,好让你抓住更多可能逃开我的机会,是不是?” 他一瞬不瞬地盯着我,似在等待着我的回答。 是?抑或不是? 我自己似乎也已迷惘,根本无从分辨。 我的确想过迷惑他,好趁他不备时寻出机会逃离。 但我征伐沙场,满手血腥,令出如山,部将无人不惧,柔然人更视我如地狱修罗,早磨练出比寻常男子更要刚硬许多的性气,想我低下身段刻意取媚于他,却比登天还难。 便像此时,我几乎一眼就能看出,他在希冀着我一口否定他的话。虫 那个和他似甥舅非甥舅、似主仆非主仆的黎宏,暗地里不知说过我多少的不是。但他宁可借酒消愁都不曾对我发作半分,便见得他对我这个爱妻的替身有多么的看重了。 这男子精明却痴绝,可以对盈盈的死亡熟视无睹,当然也会愿意选择相信我的谎话,继续维持这样不伦不类的“夫妻”生活。 他已孤寂得太久,需要这样美好的假象来填补心中的空白。 明知是镜花水月,他也不会去正视,不会去拆穿。 我该顺着他的心意答一声“不是”,然后牵着他的衣袖,告诉他其实我很贪恋他温暖的怀抱,并真心喜欢着乖巧可爱的相思,先维持着安闲并且相对自由的生活,再徐图其他。 可那两个字在我舌尖转了半天,却在手指按到自己腹部的一霎那转作愤恨的肯定:“是!我本该在大芮驰骋沙场,报效吾皇,怎可给你关在这里生孩子?” 淳于望那张俊秀的面庞便失了色,煞白如纸。他惨然笑道:“嗯,我的确看出来了。心硬如铁,说的便是你这样的人。该有多厌憎我,才会连敷衍着哄我一句都不肯!” 说他疯,偏偏没人比他更聪明更清醒! 我别过头,绷紧了脸再不去睬他。 他狠狠地盯着我,居然也是不加掩饰的怨恨。 ----------------------------------------------- 这时,大夫来了。 事起匆促,他的近卫找来的大夫显然是附近村落里的,穿戴很普通,忽然到了这样的地方,虽然有些抖抖索索,眼神却很是兴奋。 他觑着眼悄悄打量我一眼,已跪下叩见道:“小人拜见公子,拜见盈夫人!” 淳于望正撑着额疲倦地倚在床边,闻言才抬眸看他一眼,点头道:“哦,你以前来过这里的。” 那大夫回道:“对对对,公子好记性!这都五六年前的事啦!当时盈夫人怀第一胎,便是小人诊出来的。后来盈夫人快生产时,公子又曾把小人和我们村上两个稳婆喊来帮忙,在这里和两位京城来的名医住过好几天呢!那年盈夫人年少,大伙儿都说可能不易生产,谁知夫人贵人自有天助,前后才一个时辰,就产下了一位白白胖胖的千金小姐,圆头大耳,真是小人从没见过的富贵相啊!” 我实在没法把玉雪玲珑的相思和圆头大耳联系起来,但大夫这样一迭声的阿谀奉承,足见当年淳于望的打赏绝对已丰厚得让他永生铭记。 想来淳于望也不会放心让乡间的大夫或稳婆来为他十多岁小妻子接生,应该早就叫了有名的大夫和稳婆候着,另唤了他们跟在后面帮帮忙而已。 我的容貌既与盈盈相像,这大夫显然也把我当作她了。 见淳于望恍恍惚惚的迟迟不开口,他陪笑道:“不知公子唤小人来……” 淳于望振足了精神,指了指我道:“她前儿受了点伤,过来帮她诊一诊脉,看妨不妨事。” 居然绝口不提我恶心作呕和癸水两月未至的事,也不晓得是在考较这乡间大夫的医术,还是连他自己都不愿意相信我可能有了身孕。 但这大夫显然比他预料得高明。 隔了一层丝帕,他熟练地搭上我的脉门,诊了片刻,已是喜上眉梢,站起身便向淳于望笑道:“恭喜公子!贺喜公子!夫人伤势并无大碍,并已有身孕一月有余,二月不足!” 淳于望并未显出意外,眸中倦意更浓,轻声道:“她的身体还算健壮吧?可有需要注意的?” 大夫答道:“夫人甚是康健,脉相也稳定,只是气血行得甚慢,大约与受伤有关,因此最好多用滋补养气的药材多调理调理。再则夫人有孕,寻常伤药中有些药材便忌用了,待小人另行开了药方来服用即可。” 淳于望点头,摆手令人将大夫带出去领赏,又走到门前吩咐小戚道:“呆会你亲自去抓药,再找两名大夫问问,务要于胎儿无碍的药才许用。” 小戚应诺而去。 淳于望对着外面的梅林出了会儿神,才回到床边,在床沿挨着我坐下。 彼此在早前便已经把话说开了,他的脸色并没有因为听说我有孕而好看多少。 而我更是通体冰冷,拿手用力地按住小腹,狠狠地掐着,恨不得拿把刀子来,一刀剖开肚子,把他留下的孽种挖出,当面掷到他脸上。 却不知这样掐着,能不能他在我身体里留下的孽.种生生掐死在腹中? =================================================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是我们唯一的域名哟! 缈云水,稚子不识愁(一) 吾网提醒书友注意休息眼睛哟 我可以把和他的欢.好当作彼此享受对方身体的一场游戏。 必要之时,你死我活,鲜血冲刷之下,恩怨两消,无所谓耻辱不耻辱。 可如今,这算是什么? 我是大芮的昭武将军,德妃娘娘的亲侄女,南安侯司徒凌的未婚妻,却成为这位大梁亲王的女俘,为他生儿育女?懒 淳于望抿紧唇,幽暗焦躁的目光紧紧地盯着我,忽然一把抓过我用力狠掐小腹的右手,止了我动作,飞快扭往我的后背,寒声道:“秦晚,我给你两个选择。第一,安安分分为我把孩子生下来,我会陪着你,照顾你,什么都依着你。” 往后拉扯的手臂带着连胸前伤口都疼起来,我勉强忍着,恨恨道:“你做梦!” 淳于望手上猛地加力,向后别紧我的手,却把我压得半边身体倾到了锦被上。 看着我额上大滴大滴冷汗落下,他慢慢道:“第二,我砍了你的双手双足,给你好吃好喝,待你怀胎十月,剖开你肚子抱出我的孩子!” 我脚底有寒意往上直冒,颤声道:“你敢!” 话音刚落,只听清脆的“格”地一声,我痛得惨叫出声,眼看着自己的右臂自他掌间滑落,无力地垂了下来。 他竟生生地把我之前曾经脱臼过一次的右臂再次扭得脱臼。虫 抬起我的下颔,他冷冷地看着我在痛楚中扭曲的面庞,目光一如初见时的深沉陌生,清寂如水。 他徐徐道:“我敢不敢,你可以试一试!” 他又伸出了他的手。 手指洁白修长,指骨分明,每晚爱抚我时那般温柔,那般暖和,像粘附了不属于人间的魔力,只在一寸一寸的爱.抚间,一次次让我飘然云端,沉醉于我的敌人一手为我缔造出的美妙幻.境中,颤.悸,喘.息,不由自主。 此刻,那曾让我如痴如醉的好看的手,缓缓地抽紧了我的左臂。 “我要这个孩子,这是你答应过我的!” 他的声音凄黯,有种心碎般的绝望。 我尚未及从右臂的剧痛中回过神来,哆嗦着看向他时,他的半边面庞被帐幔挡住,晦暗如死,一双黑眸却划过刀锋一样决绝而凛冽的光芒。.info[] “不要!” 我嘶声喊叫时,左臂被猛地扭向身后。 剧痛钻心…… 眼前忽然间一片黑暗。 失去意识的最后一霎那,我忽然觉得我根本称不上是什么地狱修罗。 这个相貌绝美高贵出尘的男子,才是真真正正的玉面修罗! ------------------------------------------------- 醒来时已是深夜,满屋俱是醺醺的酒气。 勉强一动,双臂折断处的疼痛立时疼得我冒汗。 他的力道很是恰到好处,生生地把骨骼拉得错位,几处筋络也给拉伤了,却并未伤着骨骼。此时已经续上,能勉强活动,却连动一动手指都一阵疼痛,更别说打别的主意了。 没料到淳于望看似温雅,居然也有这么狠毒的手段。 我满腹怨恨,盯着正在桌前一杯接一杯喝酒的男子。 我曾劝他保重,别喝凉酒,此刻却巴不得他就此醉死算了,最好能让我有机会在他身上补上几剑。 他居然觉察出我的动静,转过头来,半启的黑眸很是黯淡,疲倦地在我脸上一掠而过,又转过头去,一边倒酒,一边懒洋洋吩咐道:“来人,侍奉夫人。” 进来的是软玉。 她和温香都是淳于望特别找来的高手,一向颇受礼遇。但这会儿她进来时,居然也是屏声静息,连大气都不敢出,一脸的惶然。 “夫人!” 她很轻地呼唤我,小心翼翼地将我扶起,喂我晚饭。 香梗米粥加几样平时我爱吃的清淡小菜,还算精致。 胸间除了疼痛,还有烦闷。 如此清淡的膳食,吃着居然还是阵阵的胃部作酸,只是犯恶心。 我闭上眼睛,大口大口地喝着寡淡的粥菜,强迫自己把一大碗吞到腹中,然后靠在枕上,屏了呼吸,静静等待最难受的时刻过去。 忍耐,忍耐,不想死亡,只有忍耐。 比这难熬一百倍的日子都过去了,现在又有什么可怕的? 只要这一切过去,只要回到大芮…… 淳于望,淳于望,你所施予在我身上的一切,我将十倍奉还! ------------------------------------------------- 耳畔传来淳于望淡淡的话语:“你可曾想好你的选择了?” 我眯起眼,恨不得用目光汇做一道利剑,把他生生地刺个透心凉。 他静静地与我对视,根本无视我眼中的刻毒恨意,然后轻轻一笑,“如果你还抱着离开大梁的希望,如果你舍不得死,你只能选择第一条。” 这人眼睛很毒。 他竟能一眼看得出,我想弄掉腹中孽.种的意志虽坚,但我的求生意志更强。 他已用他的手段告诉我,他要定了这个孩子。 如果执意违拗他,说不准真的砍了我手足,至少,也会如今日这般很随意地扭断我胳膊,就像折下一枝梅花,摘下一枚果子般轻便。 ================================================= 谁能鞭策我写得快些啊?55555~~~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是我们唯一的域名哟! 缈云水,稚子不识愁(二) 吾网提醒书友注意休息眼睛哟 我不敢想象,这人就是那个前一晚还和我亲密无间的温柔男子。[..info超多好看小说] 拥吻,**,共赴巫山云.雨,同享鱼.水之欢…… 纵然没有男.女之情,至少我们享受着彼此身.体带给自己的极度欢愉。 果然这人世间的情和欲是分开的。懒 我明明早已明白,不知为什么最近怎么会犯迷糊。 “我选第一条。” 我在衾被中努力地绞着身下的垫褥,感受着被他扭伤的地方尖锐刺骨的疼痛,轻描淡写地答道,“我的确舍不得死。我当然要好好活着,才能报今日之仇,雪今日之耻!” 他微微眯了眼,似笑非笑地望着我,“找我报仇?雪耻?” 那模样,仿若是看着他的相思在玩闹,半是戏谑,半是好笑,分明的不以为意。 我愈是冷静,同样微微笑地答她:“我会像坑杀五万柔然降卒一样,坑杀你轸王府所有人。包括你的婢仆,你的牛马,以及……你的相思。” 他保持着他不以为然的轻笑,缓缓喝完杯中的美酒,说道:“好,我等着看你怎样来覆灭轸王府报仇雪耻。[..info超多好看小说]只是……在这之前,你必须为我生下这个孩子!” 我不觉将手掌抚向自己的小腹,又有一种把那个看不见的小东西生生扯出肚子来捏死的冲动。虫 略一用力,肩部的剧痛已让我疼出冷汗,手间顿时无力。 他生生地扭伤我的胳膊,不仅是在警告我的桀骜难驯,也是抽去我最后一点可能伤害到腹中胎儿的力量。 他盯着我的手,眸光中又闪过刀锋般的凌锐,道:“秦晚,我警告你,你愿意也罢,不愿意也罢,这个孩子,我要定了!若他好好生下来,说不准我便放了你回大芮。若是……若是你敢害了我的孩子,我把你沉到梅林边的池塘里,救你的人连你的尸骨都别想带回去!” “梅林边的池塘?” 我笑了起来,“为什么不是梅林边的山坡呢?你同样可以告诉别人,里面埋的,只是你的一位故人。然后,继续带着你的相思,走遍天涯寻找你那个尸骨都已经化成灰的盈盈?” 他蓦地站起身来,神色已是仓皇,脱口便道:“你怎知……你怎知……” 我冷冷地看着他,嘲讽地轻笑,“轸王殿下如果还想再找一个和盈盈相像的女子,只怕得抓紧了。(..info)等相思再大些,可就没这么好糊弄了。你准备让她的母亲死几次?” 他握紧手中的酒杯,脸色像结了冰,甚至他整个人都像是冰雪铸就,坚硬,冰冷,却透明,易碎。 “你不配提相思!你不配……” “啪”地一声脆响,在他喑哑的话语间,他手中的杯子碎了。 但他依然紧紧捏着尖利的碎瓷片,怆然地盯着我,完全无视指缝间缓缓滴落的鲜血。 软玉低低地惊呼,想上前查看,但却似被他过于凄厉的神情惊吓住,踏出一步,又迟疑着顿住。 我不以为意地侧转身,拖着我疼痛无力的胳膊闭着眼睛养神。 许久,背后传来退出屋的脚步声。 步履不稳,踉踉跄跄,仿佛他也给人捅了一刀,受伤不轻。 ------------------------------------------------- 第二日一早,又有药煎了送来,也不知是治伤的还是滋补安胎的。 我大约有些作烧,头脑昏沉,只闻着药味便要作呕,待硬着头皮要喝下去时,舌尖刚触着那异常涩滞的药汁,便觉胃部抽搐,立时吐得翻山倒海,连隔夜未曾消化干净的食物都吐光了,最后趴在床沿无力地吐着透明的汁液,胸前的伤口却又裂开了,将身下的垫褥染红了一片。 软玉无奈,只得让我漱了口,又端了早膳过来让我食用时,我已吐得浑身无力,连坐都坐不住,更别说吃东西了。 淳于望始终坐在一旁远远看着,脸色很憔悴,眼圈泛着浅青,显然夜间睡得也不好。 如今见我这模样,他紧皱了眉只是沉默,看来很不高兴,也不晓得是不是在怀疑我有心拿乔作势,但到底没再上前来为难我。 这才一两天工夫,连着受伤加害喜,估计我的模样也够呛。 虽然没照镜子,但我已看到自己连手都失色般的惨白,薄薄的皮肤下跳动的青筋历历分明。 静卧良久,觉得稍能喘过气来,我便让软玉重新帮我取了粥来,硬着头皮吃了半碗。 身边愈是无人照顾,我便愈该自己珍重,只有尽快恢复体力,才能摆脱受制于人的现状。 软玉出去重新找了伤药回来帮我包扎伤口时,身后却多了个小尾巴。 我开始没留心,待换了药,见软玉蹙着眉不时往后看,挣扎着支起身向门口看时,依稀见到有一片小小的衣角依在门边,然后有一双圆圆的眼睛探出,悄悄地向我这里凝望。忽见我正望向她,小脑袋便探出更多一些,讨好似的咧一咧嘴,桃花瓣般的幼嫩面颊便抿出了深深的酒窝。 她很轻地唤我:“娘亲!” 淳于望听到,皱眉向门口望了一眼,那小脑袋立刻缩了回去,却不晓得依然留了一小片衣角,忐忑地依紧着门框。 我心中一暖,鼻子却微微地酸,张口便唤道:“相思!” ================================================= 看的人好少啊,我要不要再换个书名啊?大家帮我想个狗血些的书名用在网络上吧! ps:想看下去的姐妹们请收藏,请收藏,我担心我一抽风改的书名大家都认不出了!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是我们唯一的域名哟! 缈云水,稚子不识愁(三) 吾网提醒书友注意休息眼睛哟 相思的小脑袋便又悄悄地探了出来,先畏怯地看了一眼她父亲,才转向我。 她素来被淳于望捧在掌心,爱若至宝,言行无忌,从不见她如此畏惧过她的父亲。 莫非是淳于望因我的事斥责过她? 我便向她招招手,说道:“相思,过来。”懒 相思犹豫了片刻,蹑着手足走进门来,却远远绕开淳于望,从另一侧走到我床畔。 淳于望没有再看她一眼,低了头喝茶,似正专注地品着茶香。 我披衣坐起,问她:“可曾吃过早膳了?” 相思点点头,“吃过了。” 她低头看软玉收拾换下来的沾血的锦褥和布条,问道:“娘亲,你哪里出血了?痛不痛?” 我道:“没事,受了点小伤,休息两天自然好了。” 相思道:“是父王打伤你的吗?” 我愕然,再不晓得她怎会有这样的猜测。 抬眼看淳于望时,他也正懊恼地望向相思,然后转向我,又转作了愤恨之色,垂眸继续喝茶。 他还愤恨? 那我这个给他整得不死不活还怀了他孽种的人,岂不是要活活气死? 拍拍相思的小脑袋,我柔声回答她:“你父王是大梁的亲王,要打谁杀谁容易得很呢!他发怒时,你别去招惹他。”虫 相思闻言便红了眼圈,泪汪汪地倚在我身旁,委委屈屈地撅着小嘴,更让我一眼便看出,她的确是给淳于望教训过了。 瞧这小人儿那模样着实乖巧可怜,我抬手抚上她的脸庞,却用力猛了,疼得一阵眩晕,不觉又垂下手。 她见我疼惜,愈发蹭上来,倚住我愤愤地瞪她父亲,说道:“晚上我要和娘亲睡,不让父王欺负你。” “果然是我的乖女儿!” 我笑着去抱她,却无力抱紧,只叹道:“可惜,娘亲再也抱不动你了。” “为什么?” “你父王把娘亲手臂扭伤了。” 相思小心翼翼地摸着我手臂,静默片刻,忽然张开短短的小手臂将我抱住,呜咽着哭了声来:“不要紧,娘亲不能抱相思,相思来抱娘亲。” 鼻中的酸意猛地冲向了眼眶,干涩了许多年的眼眶忽然间就湿润了。(..info好看的小说) 我拥着这温暖柔软的小小女孩,低低道:“好罢,相思来抱娘亲,娘亲哪里都不疼了!” 身后传来茶盏落地的声音。 一转头,淳于望已立起身来,快步冲出屋去。 不知道有没有看错,他转头的一瞬间,眸中似已晶莹一片。 “殿下!” 软玉应该看得比我清楚,一见他出去,也顾不得收拾掉落的茶盏,紧跟着冲出了门。 临到门口,她又回头看了我一眼,大约确定我目前应该无力拿相思怎样,才向门口值守的近卫招呼一声,追了出去。 相思窝在我怀里,迷茫地看着眼前这一幕,小小身躯有点颤抖。 我忙道:“相思别怕,你父王没在生你气。他只是……讨厌娘亲而已。” “可是,他不是一直想着娘亲回来吗?他前儿不是还和娘亲好好的吗?为什么……为什么一转头连提都不许我提?” 我一恍惚,“不许你提我?” “昨天晚上和父王吃饭,我问了一句怎么不喊娘亲一起吃,他把碗都摔了,说你不是我娘亲,不许再来看你,不许再叫你娘亲……” “嗯……他这是厌恶娘亲呢,并不是对你发火。” “可……可你明明就是我娘亲啊!我和他辩了几句,问他是不是要娶上回那个白衣服的姐姐,又说他是坏人,他便恼了,把桌子都掀翻了,抓起我扔到门外,让我……让我滚……” 她控诉着父亲的“恶行”,却是越说越委屈,“哇”地一声大哭起来:“父王从来没那么凶过,我坐在地上哭了好久他都不出来看我一眼。是软玉姐姐后来抱了我去她们房里睡的……” 看来昨日我晕过去后,淳于望的心情已经恶劣到极点,才会迁怒于不解事的宝贝女儿。 我有心想再离间几句好让淳于望更不痛快,转头瞧着相思哭得可怜,却又不忍,温语安慰道:“相思别哭,你父王只是一时恼了,心里却还是一样疼你。呆会让软玉姐姐带你去和他赔个礼,他一高兴,一定就不恼了。” 谁知相思却一扭脖子,揉着眼睛道:“为什么要我赔礼?我又没有做错事!他若从此不理我了,我也再不理他了!” 我呆了呆,道:“不赔礼也没关系,什么大不了的事儿,他还能和你一个小娃娃计较?一转头忘了那回事,自然就好了。你记着以后别再惹他生气,更别在他跟前提到娘亲,知道吗?” “我为什么不能提到娘亲?” 相思的瞳仁又黑又亮,挑着眉的神情真的和我很相像,连抿着嘴的固执都让我有种看到我小时候模样的错觉。 她道:“父王是我和娘亲的!我就是要娘亲和父王在一起!我就是不许父王找别的姐姐!我就是不许父王对娘亲不好!” 这小女孩看着乖巧玲珑,脾气却不小,却丝毫没有她父亲的温默隐忍。 我看她良久,叹道:“嗯……有你在,估计打他主意的女人很难进得了轸王府了!” 估计这位地位暄赫尊贵显达的单身王爷,未来的岁月还会继续单身下去。 =================================================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是我们唯一的域名哟! 缈云水,稚子不识愁(四) 吾网提醒书友注意休息眼睛哟 淳于望存心想我虚弱得无力伤到相思或胎儿,可我却不能让自己虚弱下去。(..info) 隔日稍好些,我便下床走动,并牵了相思慢慢走到梅林里散步。只是每日呕吐不止,实在吃不了东西,一天比一天形销骨立,也是无可奈何了。懒 相思果然气性很大,虽然很怕她父亲发怒,见面就远远绕着走,或者藏到我的身后,但竟真的没再叫他一声父王,甚至话也不和他说了。夜间每每要和我睡,却被软玉说会碰着我伤口,半哄半骗抱到她们房中睡去了。 我倒不会和相思一样和谁赌气,只是和这人委实已无话可说,即便平时遇到,我也视若未睹,只当他是最不起眼的一株梅树了。 如果有可能,我很愿意用刀剑来和他说话,最好一剑过去,立时把他连根伐去,从此再也挡不着我的路,再也碍不着我的眼。 这日走着走着,不觉间走到了梅林边的池塘边。 这几日并不曾有暴风雨,我走了几圈,便已发现了司徒永用树枝看似随意给我留下的记号。[..info超多好看小说] 正想着怎么摆脱像阴魂一样跟着我们的温香和软玉时,却见软玉远远向坡上一望,忽然惊呼一声,和温香对视一眼,已一齐奔了过去。 相思人矮脚短,踮着脚尖看半天没看出什么来,问我:“娘亲,她们去哪里?”虫 我已一眼瞧见,笑道:“去服侍你父王吧?他在那边坡上喝酒呢!呵,晒着太阳边喝酒边看梅花,这日子,也算是惬意了!” 相思闻言,果然愤怒,跺着脚道:“娘亲病成这样……我再也不要理他!” 相思却不晓得,那面山坡上,那个无名无份无墓碑的一坯黄土下,正埋着她年轻早逝的母亲。 她的父亲只有在郁郁寡欢时才肯稍稍认清事实,孤伶伶一个人走过去,对着那个同样孤伶伶的坟茔借酒消愁。 真奇怪他怎么没来个生同寝死同穴,既免了生死相隔两处**,也免得我莫名其妙成了一个死人的替身,还得替自己的敌人怀胎十月生孩子。 我的双臂筋脉被拉伤,又给药物禁制得气血不畅,便比寻常人更难恢复,至今无法运力,害喜又害得厉害,相思幼小,并不懂得这些,却看得到我一天比一天孱弱,给我这般说着,更怨她父亲不给我好好治病了。 见相思不再理会坡上的事,我牵了她的手,只作散步,却顺着树枝的记号慢慢向前,然后顿在一棵梅树边。 是株边远处的红梅,挺粗实的枝干,侧上方有个不引人注目的小小树洞,斜放着一小截粗短的枯枝。 我只作扶着梅枝,悄无声息地取了那截“枯枝”,轻轻落入袖中,然后若无其事地携了相思走回开阔处,拈过几朵朱砂梅,一朵朵插到相思的丫髻上。 相思欢喜,也够着了一枝下来,一朵朵地采了胡乱插到我的发际。 我记挂着想拿的东西已经到手,心情大好,倚了株梅树坐在地上,由她蹦跳着,胡闹着,只是宠纵地向她微笑着。 已是春日光景,身后的早梅盛极而衰,在相思的玩闹中簌簌而落,如碎绸,如轻蝶,飘飘拂拂于煦暖的阳光中,仿佛每一枚殷红的落瓣都有了生命,在金色的春光里翩然起舞。 而眼前快活欢笑着的小女孩,是这疏影暗香中最灿烂的阳光,让过于清寂的梅林也在刹那间绚烂热烈起来,一时让我心神恍惚,只觉曾经的朝廷纷争沙场杀戳都在刹那间遥远了。 如果真有这样的女儿,这样看着她这样简简单单地快乐一辈子,未必不是件幸运的事。 正心舒神畅时,忽觉旁边似有人影晃动。 眼睛余光一瞥,我连唇边未及收起的笑容也冷了,冰一样凝固着,寒着脸抿紧了唇。 是淳于望。 他似乎醉了,是被两名侍女扶着下来的,却在看到我们时顿住身,出神地凝望着我们,神情似悲似喜,一片迷离,眼眸却格外的清亮,清亮得他身后所有盛绽的梅都似因他而明洁亮冽。 ------------------------------------------------- 相思见我脸色变了,不解地停下脚步,向后望了一眼,便撅起了嘴巴,慢慢往我身边倚来。 淳于望迟疑了一下,推开扶他的软玉,深吸了口气,唇边已扬起温柔笑意,举步走了过来。 “相思,你还生父王气?” 他无视我眼底的冷漠,把倚在我身边的相思拉过来,蹲下身拍拍她的脑袋说道,“父王喝醉酒,说几句重话你就计较,若等父王老了,犯迷糊了,还不把父王赶出家门呀?” 相思还撅着嘴,道:“我不会赶父王,可父王会赶娘亲走,是不是?” “胡说!我怎会赶你娘亲走?你娘亲还答应我,要给你生个弟弟呢!” 我沉着脸看着他胡说,懒得吱声分辩。 相思却有些高兴了,问道:“真的吗?可娘亲说不会理你。” 淳于望道:“娘亲还在生父王气呢!就和你生气就不理父王一样。你会一直不理父王吗?” 相思背着手,扭着身子道:“嗯……这个我要想一想。” 淳于望搂着她,微笑道:“哦?你还要生父王气呀?” 相思翻着大大的眼睛望着对面的山顶,模样已经很得意,嘴巴却还故意地撅得老高。 ================================================= 打开页面时,乃们给书名雷了吗?好吧,雷雷更健康~~ ps:非常感谢大家的钻石和鲜花哈!不过近期不冲榜,略觉浪费鸟,投投月票冲冲咖啡就够啦~~手边宽裕些的亲也可以送个把小荷包帮俺装点装点门面~~感谢支持撒~~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是我们唯一的域名哟! 缈云水,稚子不识愁(五) 吾网提醒书友注意休息眼睛哟 淳于望便用手指去刮她粉嘟嘟的小嘴儿,一边刮一边问道:“还生气么?还生气么?还生气么?” 刮到第三次,相思已噗地笑出声来,扭股儿糖似的在淳于望怀里乱蹭,撒娇地一声声唤道:“父王,父王,父王若待我好,待娘亲好,我才不生气呢!”懒 淳于望抱紧她,低低道:“我当然待你好,待你娘亲好。” 他忽然一张臂把我搂了进去。 我恼怒,要挣扎时,他半醉不醉,力气却大得很,那看似文弱的手臂竟和铁箍般有力。 他把我和相思紧紧拥到怀中,喘着气,低低地絮语,依稀听得嗓音中辨不清悲喜的哽咽。 他道:“晚晚,相思,我只要这样……这样一辈子,就很好,很好……” 这样被拥得透不过气来,也许对他很好,但对我绝对不好。他身上浓郁的酒气入鼻,我胃部一阵阵地翻涌。 我咬牙问道:“淳于望,你是不是打算把我熏得吐你身上?” 他怔了怔,忙将我松开,讪讪地笑了笑,轻声道:“还是很不舒服么?到三四个月上就不会这样了!” 我按着翻滚着的胸口冷笑:“不晓得的,以为轸王殿下生过孩子呢!” 淳于望定定地望着我,忽叹道:“我自是生不了孩子。可相思的娘亲怀胎十月,我受的罪不比她少。”虫 我想起他说过他怀了七八个月还调皮捣蛋的小妻子,倒也无可辩驳,只是嫌恶地捏着鼻子往后退。 他沉默片刻,笑着拍拍相思的头,说道:“相思在这里陪娘亲玩吧,我去换件衣服,喝口茶就过来。的确……酒喝得有点多了。” 相思见父亲向她让步,正高兴着,立刻答道:“好啊,好啊!那父王呆会就要来啊!如果不来,我以后还只和娘亲玩,不理你!” 淳于望给女儿威胁,却不以为意,点头道:“相思最乖,帮我劝你娘亲也别生气,父王呆会过来给她赔不是。” 相思笑逐颜开,道:“你若赔不是,娘亲一定不生气了!” 她问向我,“是不是,娘亲?” 我望着淳于望的背影,轻笑道:“相思,你父王醉的不轻。” 相思呆了呆,转头望时,淳于望刚走几步,脚下已踉跄,抓住梅树在那里干呕。 “殿下!” 他这样的品貌,素来就有女人缘。 两名侍女竟顾不得我,急急扶住了他,一径往那边木屋去了。 当然,附近有近卫守着,要道有兵马封着,我有伤在身,无法逃走,既不敢伤害相思,也无力去伤害腹中的胎儿,她们也没有什么可以顾忌的了。 相思见状,便有些失望,郁郁地问我:“娘亲,你说,父王若是酒醒了,还记得说过会和娘赔不是吗?” 淳于望温雅痴情,只怕把他的爱妻看得比那张高高在上的龙椅还重要。若我答应乖乖扮作他的小妻子,为他生儿育女,别说让他赔不是,就是让他磕头认罪只怕也是肯的。 可他凭什么认为,他可以逼迫一个敌国女俘心甘情愿为他生孩子? 我走到池塘边,看到初融的春水倒映着我的影子。 修长挺拔,苍白瘦削,连飞扬的黑发都会让人有冷寂如夜的错觉。 换一袭男装,就是杀人无数满手血腥的大芮昭武将军秦晚。 我凄冷地一笑,看着春水中那个双眸冰寒的女子举起手,说道:“相思,你记住,如果有一天,娘亲忽然不见了,就是被你父王沉到了这池塘里。等你长大了,要想法子捞出娘亲的尸骨,送回大芮去。” 身后的相思并没有回答我。 我怔怔地望着水中飘摇晃动的人影,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感觉有些异样。 好像太安静了。 低头看时,相思仰脸望着我,黑漆漆的大眼睛里正大颗大颗的掉下泪珠。 我忙弯腰给她擦泪,笑道:“哭什么呢?我也是随口说说,未必真会有那样的事。” 相思道:“自然不会有那样的事。父王再生气,也不会舍得把娘亲沉池塘里,就像不会舍得把相思沉池塘里一样。可我想着,如果有一天,娘不见了,我可怎么办呢?我好容易才有了娘亲……” 我心头一窒,突如其来地心里发慌,“相思,你……” “娘亲……” 她那幼细的小胳膊抱住我胳膊,面庞的湿润蹭湿了我皮肤,温温的,“我们是一家人,一家人不该分开的,是不是?” 小人儿浑不解事,娇娇柔柔地和我说着,眸子水汪汪的,依然清澈得出奇,倒映着我满脸的惊愕,甚至……茫然? 家? 一家人? 我的家在大芮,在北都。 秦氏家族赫赫有名,特别是我们这一支风头更劲。 不仅因为秦家的女儿连出了两位得宠的妃子,更因为秦家数代出将入相,有一支战斗力极强悍的秦家兵,连朝廷都忌惮三分。 可那就是家了吗? “我们是一家人,永远都不分开的一家人……” 耳边忽然听女子这般欢喜地说着,我惊愕转身,只见眼前红梅飘落如雪,有翠衣女子盈盈立于碧水之畔,忽然回眸一笑…… 可正要看清她的面容时,脑中忽然一阵钻疼,连站都站不稳,昏黑着身体便软了下去。 ================================================= 不晓得为毛,看到大家给这书名雷倒的模样我居然会偷着乐。这叫啥捏?独雷雷不如众雷雷?这是神马劣根性啊!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是我们唯一的域名哟! 缈云水,稚子不识愁(六) 吾网提醒书友注意休息眼睛哟 “娘亲!娘亲!” 有小女孩惊慌失措的尖细声音由远而近,软软的小手用力地拖住我忽然间冰冷的手。 那样微弱而执着的力道…… 我反握住掌心那团小小的温暖,深深地呼吸着,努力找回属于自己的真实的知觉。懒 “娘亲,娘亲你怎么了?” 身边的相思已抽抽噎噎地哭了起来,紧揪着我不敢动弹。 我睁开眼,才觉自己已经跌坐在地上,相思蹲在我身边,惊恐地看着我,满脸都是泪花。 “别……别怕,娘亲没事……” 我拍拍她的肩,只觉她小小的躯体哆嗦得厉害,忙安慰地向她笑了笑,挣扎着去取腰间的荷包。 只怕摔倒时又扯到了肩部受伤的筋络,手指很是不听使唤,摸索好一会儿居然都没能取出药来,头部继之而来的眩晕和疼痛却又让我吸了口气,忍不住呻吟出声。 相思极怕我又要摔倒,站起身努力扶紧我的肩,唤道:“娘亲,你……你坐稳了,我去喊父王……” 我挣扎着说道:“相思,我没事。帮我……取下药……” 相思应一声,跪下身来抓住我荷包,小小的手指在其中掏了两下,先抓出一只小小的玉貔貅,再进去掏时,果然摸出一粒药丸来,送到我唇边。虫 玉貔貅雕琢精细,看来只是件用以辟邪解煞的吉祥佩饰,实则是个中空的玉瓶,珍藏着我所离不开的安神药。因有时病情会突然发作,来得迅猛,不及到瓶中取药,总会另行放一两丸在荷包中,触手可及。 不想此时手上无力,连到荷包中取药也吃力了。 匆匆咽下药丸,我闭了眼睛抱紧相思静候药性化开。 可惜原来所携的提神香囊因时日久了,早已失了药效;我失去自由,又无法另行配置,不然还可恢复得快些。 好一会儿,我终于缓过来时,只觉怀中的小女孩犹自僵直着身体发抖。睁眼看时,相思正惶恐地望着我,黑黢黢的眼睛一瞬不瞬。 我勉强支起身,在她凉凉的额际亲了一亲,柔声道:“娘没事了。刚只是……伤口忽然疼得厉害了。” “现在……还疼不疼了?” 相思还是忐忑,软乎乎的小手摸摸我的头,又摸摸我的手,分明并不知道我疼在哪里,只是本能地想用她自己的方式来安慰我,好像只那样摸我几下,便能让我疼痛减轻些一样。 而我竟因她的抚摸真的觉得眩晕无力的症状好了许多,微笑道:“有相思在……嗯,娘亲哪里都不疼了。” 相思道:“真不疼吗?父王打你哪里了?” 我奇道:“谁告诉你父王打我了?” 相思便有些忸捏,好一会儿才道:“那日我被父王赶出来了,好生难受,不想别人笑话我,便装睡躲在被子里哭。后来就听软玉姐姐在和温香姐姐说,看殿下平时对夫人这么好,没想到下手却这样狠。当时我不懂,后来看到娘亲都不能动了,才晓得父王打了你。” 她抬起头,澄澈得宛若透明的眼睛急切望向我,“娘亲,便是父王不和你赔礼,你也别怪他了好不好?若娘亲还生气,我……我替父王赔礼,我天天陪着娘亲,长大了也天天陪着娘亲,加倍对娘亲好。娘亲别再生气了,好吗?” 我才晓得她这几日围在我身畔,连养育她多年的父亲都不理会,并不只是因为她父亲赶走她而负气。 原来这样一个五六岁的小小女娃儿,已经有了自己在父母间“主持正义”的立场,以及自觉不自觉间维护自己家庭完整的意识。 忽然间有点可惜那位年轻早逝孤伶伶葬在寂寥山坡上的盈盈夫人。 若她还活着,便是再淘气再顽劣也该懂得珍爱疼惜自己的亲生女儿。如今的淳于望行事荒诞无耻,无非是因了失去爱妻的缘故,本性却也是个温雅体贴的好丈夫,好父亲。 相思的心里,应该极羡慕那些父母齐全的孩子吧,才会对我这个冒牌母亲如此依恋。 我满心只觉这孩子委实地惹人疼,抱紧她叹道:“若有你这么个乖巧可爱的女儿,谁还舍得生什么气?” 相思便咧着粉红的小嘴,笑得跟朵桃花似的惹人爱怜,搂着我撒娇道:“我就知道我娘亲是天底下最好的娘亲!最美丽的娘亲!最聪明的娘亲!最听话的娘亲!” 最后一句称赞让我失笑。 她大约预备把她所能想到的一切称赞人的话语都套到她的娘亲身上了。 低头看到我那装着药丸的玉貔貅还在她手上,便打开荷包,道:“来,把药先给娘亲。” “药?”相思闻言,好奇地晃了晃那玉貔貅,又拨动貔貅活动的后腿,问道:“娘亲,这里装的是什么药?” 我自知说漏了嘴,只得道:“治伤的药,吃了便好得快了。娘亲得好好收了,若你父王瞧见,什么时候再一生气,不给娘亲请郎中,再拿走娘亲的药,娘亲可得活活疼死了!” “那是得好好藏起来。父王他……也不知怎么了。以前从不这样的。” 她愁眉苦脸地看着玉瓶,忽抬眼问我,“要不要多吃两颗?好得应该就快些了。” 我迟疑了一下。 最近发作得明显频繁很多,我怕人看出端倪,原本每七日服一次预防着,待给他扭伤手臂后每三日便会悄悄服一次。 =================================================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是我们唯一的域名哟! 负相思,枉拟佳期长(一) 吾网提醒书友注意休息眼睛哟 算来我前天刚服过一粒,再不知今天怎么会再次发作。 如今我的手臂无法活动自如,一旦突然病发,只怕很难避过旁人眼目服药。并不是每次都那么巧,只有一个相思在跟前。 我实在不想让人知道,我早有顽疾缠身,可能这辈子都已离不开这种安神药丸。懒 我不能让他们发现我的药,把药当作控制我的工具。 我垂眸看向相思,低声道:“那……娘再服用两粒吧!” 她便在我指点下拧开貔貅尾巴,笨拙地倒出两颗,用她白胖胖的小手小心翼翼地托到我唇边,笑嘻嘻道:“娘亲乖,吃药,吃了就不疼啦!” 我笑了笑,从她手中接过,一口吞了下去。 相思便把玉貔貅装好,放回我的荷包,忽抬起头,若有所思道:“娘亲,父王也说过这样的话。” “什么话?” “我有几次吃坏了肚子,肚子疼,父王都说,相思乖,吃药,吃了就不疼啦!” 我怔了怔。 相思却抬起亮晶晶的眼眸,一脸企盼地望向我,轻声道:“以后相思若是吃坏了肚子,不仅有父王疼我,还有娘亲疼我,是不是?我们一家人永远在一起,永远不吵架。(..info)” “永远……” 我苦笑道,“你小人儿家的,知道什么是永远?”虫 “知道啊!等相思长大了,就是永远啦!” “等相思长大了……” 我怅惘地叹息,牵着相思的手慢慢往木屋方向走。 相思长大了,那是多久以后的事了? 那时候,我当然已经不在她的身畔。 若是那么久还不能摆脱淳于望的控制,我还不如现在就拿上承影剑去和他来个了断,哪怕即刻死了,也胜似成年累月的苟且偷生。 ------------------------------------------------- 路上并没有遇到据说换件衣服就回来和我赔不是的淳于望。 在我是意料中事;但相思便有些忿忿,陪我坐了片刻,便跑了出去,估计是去找她父亲理论去了。 待她离开,我便借口疲累倦乏,放下帐帷休息,趁机取了那截“枯枝”细看。(..info好看的小说) 果然是中空的,轻轻一折,中间一道极浅的细痕便裂了开来,露出用蜡细细密封好的几样物事。 两枚极精巧的小焰火,和数粒不同颜色的药丸和一张折叠好的信笺。 是司徒永的亲笔。 轸王府虽是深宅大院,守卫森严,但他已诸多安排,又有内线里应外合,救出她没有太大问题;但狸山戒备之严出乎他的意料,不但山口有重兵把守,连梅林附近的山腰都有高手巡视,加上淳于望身边的近卫,想救出武功受制的我竟比救出嫦曦公主难上十倍。 他原先怕先救了我打草惊蛇误了救嫦曦公主,现在却更怕先救了嫦曦公主让淳于望进一步加强狸山的防备。 因此,他打算七日后再动手救嫦曦,而我需在这段时间调养准备好,到时以焰火为号,由他们接应我逃离。 他给了我两种药,一种是散功丸的解药,未必完全对症,但至少可以减弱散功丸的药性,削短药性发作的时间;另一种则是培元补气的雪芝丹,只要我能运功行气,便可以用其快速补足元气,提升内力。 后者极是珍贵。 三年前我误中柔然人的埋伏,重伤败走,若不他赠的三颗雪芝丹,只怕早已是雪漠里的一缕孤魂。 可他再不会料到,我也从不曾想过,苦苦挣扎着活下来,只是另一场更大劫难的开始…… 不敢去回忆那段生命中最灿亮最温馨的明媚时光,更不敢去回忆那段有生以来最痛楚最暗无天地的浑沌日子,将所有的不堪回首都弃到脑后,我盘算着前面的路。 形势很是明朗,我必须自救,并且在他们救了嫦曦、消息没来得及传到淳于望耳中时逃出去。 七日…… 可自那日接到司徒永的信号到现在,已经有五六日了! 雍都到这里,信使若日夜兼程,快马加鞭,只怕两三日便能到了! 也就是说,我必须在三四天之内就让自己恢复过来? 额上冒着冷汗,我匆匆把那三颗解药都服下,把焰火和两颗雪芝丹藏好,试图运功调理时,一时却无起色。 正焦急之际,隐隐听到外面传来淳于望的声音,忙向里卧了,只作沉睡。 ------------------------------------------------- 片刻后,脚步声行近,伴着相思细细的喘息。 她失望道:“呀,娘亲真的睡了!” 淳于望轻声道:“那我们呆会再来,好吗?” 相思道:“呆会?呆会你肯来赔不是,说不准娘亲又怨上你没诚意啦!你都不晓得我和娘亲说了多少的好话,她才说不生你气了。可她那么疼,睡一觉醒来,说不准又怨上你了!” “她……哪里疼了?” “就是你打的地方吧?她和我散着步,忽然疼得脸都白了……我都吓坏了!幸亏我给她吃……嗯,幸亏我扶着她,她说我是天底下最乖巧可爱的女儿!” 我想象得出相思此刻一脸骄傲的神情,心下有些黯然。 可惜这样乖巧可爱的小女孩,却是淳于望的女儿。 淳于望没有回答相思的话。 ================================================= 为逃跑的“王妃”再更一章~~哇咔咔~~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是我们唯一的域名哟! 负相思,枉拟佳期长(二) 吾网提醒书友注意休息眼睛哟 许久,微凉的指触抚上我的脸,慢慢地沿着面颊滑下,小心地触碰着我的肩部。 我皱了皱眉,那手指便触电般飞快缩了回去。 好一会儿,淳于望低低道:“相思,我们到外面等着,行不?你娘亲只怕是累了,总得不能唤她起来听父王赔不是罢?”懒 “哦!” 相思答得心不甘情不愿。 想来淳于望半醉不醉,实在给她逼得没办法,才会真的跑来向我这女俘“赔不是”。 两人便又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掩上了门。 虽多服了两粒安神丸,我情绪却不曾安定下来,脑中走马灯似的奔腾来回,却不仅在为无法及时恢复的武功和难以预测的未来忧急。 这父女俩离去时那轻缓的脚步声,不知为何总在耳边回荡,让我忐忑不安。 我宁愿维持这般彼此视若仇雠的状态,也不愿意他低下心气来和我重归于好。 我和他本就是陌路之人,若非前来送亲,只怕这辈子都不可能见面。 眼看着很快会在司徒永的配合下采取行动了,我又何必戴上副假惺惺的面具,装什么贤妻良母? 最让我郁闷的是,明明是他欺我辱我折磨我,硬生生地逼我怀了他的孩子,为什么每次相遇,反是他郁郁寡欢,一副备受辜负委屈求全的受伤模样?虫 自然是睡不着的。勉强逼自己卧床休息许久,也未觉出那解药有甚疗效,反是心头更烦躁,竟出了身汗,连小腹都在强行运气中隐隐作痛。 既然预备近日便逃走,离开之后我有的是机会处置这个根本不该到来的胎儿,我再不想此时伤着胎气,影响我下一步行动。 ----------------------------------------------- 看着天色已近傍晚,料得淳于望早已携了相思离开,我披衣下床,随手拿了根银簪,松垮垮地把长发绾了个髻,便推门出去走动。 外面有厨房传来的阵阵饭菜芳香。腹中很是饥馁,可这饭菜芳香并没吊起我胃口,反让我嗓子口一紧,弯了腰便扶了门边干呕起来。 “娘亲!” 相思的嗓音甜甜地传过来,倒似夏日饮了口甘芬清凉的山泉,把我心头的躁烦不适冲淡了许多。 抬头看时,那株渐沁嫩芽的百年老梅下,端端正正放了一张书案,淳于望握着笔教相思画画。 见我过来,相思早从她父亲手腕中敏捷地滑脱出来,笑盈盈地奔向我。淳于望一眼看到我,好看的黑眸像落入了夕阳的余辉,顷刻间明亮潋滟。 我淡淡从他脸上一掠而过,依然把他当作一株不会说话的梅花,直接忽略过去,转到相思漂亮可爱的小小面庞。 相思已奔过来拉住我的手,直往那边拽着,说道:“娘亲快去看,父王教我画了幅画儿!去看啊!父王夸我画得漂亮呢!” 我无奈,跟在她身后踉踉跄跄过去时,发际的银簪已经掉落,黑发凌乱地披向肩背。 淳于望在那边温和说道:“相思,走慢些,你娘亲肚子里有个小弟弟在睡觉呢,别吵醒了小弟弟!” 相思顽皮地一咋舌,立刻放缓了脚步,又拿手来摸我肚子,满眼的惊叹:“真的有小弟弟吗?长出来会像谁?像我吗?” 她浑不解事,却在摸着我的上腹,却叫我好气又好笑,拉开她的手道:“别听你父王胡说,哪里来的小弟弟?你看娘亲的肚子扁扁的,像有小弟弟在里面吗?” 谁知她却道:“小弟弟小呗!等他长大了,娘亲的肚子就大啦!” 说话间已经走到老梅下,一眼瞥向那画纸时,却是画的梅林。但见一团团深深浅浅的朱砂色已经氤氲开来,细看时立觉运笔稚拙,分明是小孩子的涂鸦之作。 可就是这样的涂鸦之作,淳于望拿褚黑色墨汁随意勾勒,随着那朱砂的走向铺展树干枝条,竟颇有眼前梅林的蕴雅之气。 相思犹在向我卖弄,指点着画纸道:“看,这里,这里,还有这里全是我画的!父王只画了这里,只画了这么一点……” 我敷衍道:“嗯,相思果然聪明,大字还不认得几个,便会画画了!” 相思听得称赞,顿时咧开嘴儿,洋洋得意叉起小腰,向淳于望道:“父王,你看,娘亲也夸我呢!” 淳于望瞥她一眼,含笑道:“嗯,要不,我把你也画上去?” 相思想了想,道:“好啊,还有娘亲,都要画上去!” 淳于望点头,轻捷运笔,片刻后便在梅林前画了个女子领着蹦蹦跳跳的小女孩缓缓前行。 人物画得甚小,面目并不清楚。但淳于望技艺不俗,小女孩仰脸望着身畔女子的娇憨和孺慕一览无余,而身畔那女子……是我吗? 高挑冷峻,黑发飞扬不羁,连素白衣袍上随风卷起的衣角都似渗着某种不甘驯服的桀傲,的确像我;可这女子本该凌厉挑起的眉目却很柔和,看着小女孩的神情轻暖如春风拂拂。只那眉目间的温软,便消尽了通身的肃杀冷冽。 定格于女子与小女孩对视的那一刻,这整幅画立即灵动起来,连寒梅都似因此而绽开得温馨恬和。 我皱了皱眉,正要转身离开时,手臂忽然被淳于望握住。 ================================================= 请喜欢纸版书的亲留心评论区置顶公告,今天开始新浪微博和小说志会有一系列转发微博送《幸福,狭路相逢》纸版书的活动。这部现代文卖得也不错,出版方给了我相当数量的样书用于做活动哦,点点指头就能参加,大家还等什么呢?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是我们唯一的域名哟! 负相思,枉拟佳期长(三) 吾网提醒书友注意休息眼睛哟 他轻轻道:“我从不想伤你,我只想留住我们的孩子。即便你对我毫无情份,可不可以看在相思的份上,不要这样决绝?我希望你好好的,我们的孩子好好的。” 我心念一转,说道:“想我听你的,这也容易。你需得答应我两个条件。”懒 他紧握着我的手,掌心暖暖的,却有汗意渗出,“哪两个条件?” 我看了相思一眼。 她正歪着头专心听我们说话,意图用她的理解力来判断“父母”间的是非。 淳于望会意,弯腰道:“相思,你先和温香姐姐她们玩去,父王有事和你娘亲说。” 相思有些不甘地扭着小身子时,淳于望已起身唤道:“温香!” 远远侍立着的温香早已跑了过来,牵开相思。 相思嘟着嘴跟温香走了两步,忽又回头道:“父王,娘亲说什么你都要答应哦!” 淳于望笑了笑,向她挥了挥手。 片刻后,不但相思,连原来值守着的近卫也已避得无影无踪了。 淳于望便微笑地望向我,“晚晚,你说吧!” 我便道:“第一,放了嫦曦公主。” 他思忖片刻,答道:“我本来有我的打算。不过……那些也不是我想要的。罢了,我呆会便让人回雍都,悄悄把她送回大芮去。”虫 他答应得爽快,倒让我有些惊愕。但他坦然与我对视,眸光澄净,并无作伪之色。 “第二条呢?” “第二条……” 我慢慢道,“我给你生下这个孩子,满足你给相思添个弟弟或妹妹的愿望。我把孩子留给你,但你得放我自由。” 周围忽然冷了,连他的手指也失去了原来的温度,只是掌心的汗水却似更多了。 “你……还是想走?” 他的目光中交织着难以言喻的冰火交织般的苦涩,好久都没能继续说下去。 我早有打算,也不过是缓兵之计而已,见状轻笑道:“若不答应,也不妨事。隔两日我手臂长好了,殿下力大无穷,自可以再过来扭断。” 我想甩开他的手离去,谁知竟没甩开。 他将我的手抓得更紧,说道:“好,我答应你。” 我一呆,愕然站定时,他已上前拥住我,低低叹道:“待你生下孩子,可以行动自如时,应该在十个月以后了吧?若留你十个月都不能让你重新接受这个家,我也没有资格再来留你。” 重新接受这个家? 我不可思议,不得不再次提醒他:“淳于望,我是秦晚,并不是你的盈盈。” “是不是盈盈并不重要。是你就够了。” 他抱紧我,忽然便吻住我。 我有些傻眼,木讷地承受他的亲吻,眼睛从他不知是欢喜还是迷离的俊秀面庞闪过,飘向谷外耸峙的高山和缈杳的天空。 落梅正在风中飘舞,朱砂色的花瓣蕴了落日的浅金,颜色出奇的明烈。 恍惚之际,一朵梅花盈盈飘下,打在我的眼睫上,掩住了仿佛近在咫尺的青山白云。 我闭上了眼眸。 暗香潜袭,暖意醺醺。 竟不想推拒。 ------------------------------------------------- 晚膳我是和这对父女一起吃的。 应是为了照顾我的胃口,菜式清淡的近乎寡薄,但他们居然吃得津津有味。只是相思的话特别多,差不多的问题我足足问了我几十遍。 “娘亲,你不生父王的气了吗?” “不生气了。” “娘亲,以后我们可以三个人一起去梅林散步吗?” “可以……” “娘亲,你真会给我生个弟弟吗?” “会吧……” “娘亲,晚上父王会和你睡一起吗?” “……” 我连敷衍都敷衍不下去的,很想用米饭把她那张嘴给塞住。 可她并不惧怕我,偎在我旁边笑得跟朵花儿似的,生生地叫我一肚子气发作不出来。 淳于望还是一惯的温雅,看着相思闹我,唇边不时弯出笑意,很是心舒神畅的模样。 但一家人其乐融融的幻像被黎宏的突然冲入打断。 “殿下!”他也不行礼,上前将一封信函摔在桌上,“这密函是殿下让人送回雍都的?” 缄封处打开,密函早已不密封了。 淳于望瞥一眼,答道:“是我吩咐的。” 黎宏脸色青白,怒道:“殿下,你竟然让人放了嫦曦?我们准备了多少年,才走到今天这一步?离目标已经越来越近,你却……你……你到底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淳于望站起身,含笑道:“黎宏,我知道你的心意。你放心,我不但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清楚自己要的是什么。” 黎宏额际的青筋根根跳动,猛地用手指住我,厉声道:“就是因为这个女人吗?殿下,你看清楚了,她是秦晚,她不但是我们的敌人,还是出了名的地狱恶煞,人间魔头!” 淳于望皱眉,摆手喝止黎宏道:“住口!你先出去,我呆会和你详谈。” 黎宏却不肯离开,推搡着淳于望向我这边挣来,只是叫道:“殿下,你别给这妖女迷惑了心智!她根本不是你的妻子,她根本不是当年的盈盈!小郡主,你父王认错人了,她根本不是你的娘亲!” ================================================= 大家七夕快乐!祝所有的姐妹今年都能与幸福狭路相逢! 《幸福,狭路相逢》赠书活动也开始了哦,详见评论区置顶公告~~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是我们唯一的域名哟! 负相思,枉拟佳期长(四) 吾网提醒书友注意休息眼睛哟 话音刚落,便听两个声音一起响起: “她是不是我妻子难道我认不出,要你告诉我?” “她是不是我娘亲难道我认不出,要你告诉我?” 我本来正波澜不惊地看眼前的一场好戏,没料到身边的相思也跳了起来,像只小公鸡一般站到我跟前,恶狠狠地瞪着黎宏。懒 淡淡地笑一声,我拉过她,将她揽到怀里,闲闲道:“相思,大人的事,你别去理会。你父王连自己府里的人都约束不住,就是当了皇帝早晚也是个被人操纵的傀儡皇帝,又有什么意思?让他们闹去吧,闹腾不了多久,自然会乖乖回来陪相思写字画画捉鸟雀儿。” 相思茫然不解,另两人却已变了脸色。 淳于望转头向我道:“晚晚,男人的事,也不用你过来指手划脚。” 我扬唇,却给了他一个极璀璨的笑容,悠然道:“好罢,我是女人,我乖乖地陪相思写字画画捉鸟雀儿,如何?” 不出意外地看到他给我笑得一失神,眼中竟有炫惑之意。 我秦晚素来以驰骋沙场杀敌无数出名,竟没想过有一天能仗着几分姿色当一回妖女,倒也有趣。 黎宏收了气焰,跪到地上道:“属下冒犯殿下,请殿下治罪!只是……只是这妖女……” 淳于望一把拖起他,沉声道:“走,出去谈。”虫 黎宏不敢违拗,站起来急急跟他走出门,临行却还转头盯了我一眼,怨毒的目光如毒蛇的舌信,嘶嘶欲出。 我抱着肩,不慌不忙地看着他的狼狈和仓皇,嘲弄地笑了笑。 那张白皙的脸便涨红得如猪肝一般,掉头奔了出去。 ------------------------------------------------- 夜间再运功时,总算觉得气息流动得顺畅了些。我也不敢操之过急,预备好好休息一晚,明日再全力恢复内力。 只要能恢复六七成,他没了嫦曦来威胁我,我却有相思作挡箭牌,不怕他不放我走。 相思贴心得很,真要伤这小女孩,我也未必狠得下心。 但无论如何,我总不至于会比她的亲生父亲心软。.info[]待我和嫦曦平安脱险,我再好好把她送还给淳于望就是了。 只是我和淳于望的恩怨结得深了,再见必是兵戈相向,只怕再也没机会和相思见面,这几日须得好好待她,也不枉她叫了我这么多日的“娘亲”。 正胡思乱想时,门被推开了。 坐起身看时,淳于望已走到近前,微笑道:“还没睡?听说你今晚并没有怎么犯恶心,想来睡得会好些。” 我笑道:“若殿下不过来惊扰我,我一定能睡得好些。” 淳于望苦笑道:“我知道你厌恶我,可你不该厌恶我的。我总以为你能找得回原来的感觉……” 他说的话让我一头雾水,而他似乎也苦于不知该怎么表达,叹息着蹙紧了眉。 我只想推搪过这几天,笑道:“其实我并不厌恶你。只要你依我的条件,我们有十个月的时间慢慢相处。也许……我真的会喜欢你呢?” 他的双睫一瞬,面庞居然红了,张臂将我抱住,低低说道:“我已经把信函送出去了。十日之后,嫦曦便能被送到北芮守将手中。我不会再迫你,但你也不许再耍什么心机手段,不然我不饶你!” 他的气息很是好闻,如笼着一怀的梅花。 我低低地轻嗅,随口道:“你不逼迫我,我自然不耍心机。” 闭着眼睛倚在他胸前时,他再也没有说话,屋中有很长时间的静寂。 我微有疑惑,睁眼看时,他正凝视着我,微侧着耳朵,似正感受着我的呼吸。 见我抬眼,他叹道:“到底是我误会了,还是你有心逗我?为什么我觉得……其实你对我是有感觉的?” 我怔了怔,道:“殿下英明睿智,我怎敢逗你?或许,我真的有些喜欢你吧?只是我和司徒凌早有婚约,给你迫着**也就罢了,横竖你品行才貌都是一等一的,的确不辱没我。可若是为你生孩子,叫我日后回去怎么去见他?” 他闻言将我抱得更紧,说道:“你为何要回去见他?不管你以前和谁有过婚约,又和谁亲近过,如今你和我一处,就是我的妻子。便是司徒凌恼怒,也没法跑到大梁来拿你怎样。我会待你比司徒凌更好,司徒凌可以给你的,我也可以给你。便是你有放不下的秦家亲属,我也可以设法将他们接来,让他们享有和在北芮同样的尊贵荣华。” 我再不料他能想得这么深远周密,许久方道:“我们秦家的尊贵荣华?只怕不是你一个屈居人下的亲王就能给得起的。” 淳于望沉默片刻,轻叹道:“我就晓得你不是个安分的。若你执意要那些,我也可以去争一争这南梁的天下。” 他只管这般柔情脉脉,低低絮语,我却渐觉透不过气般胸闷着,侧过脸来想从他脸上找出一丝虚伪浮夸之色。 可他只是沉静地望着我,眸心专注明净。 他竟是当真的。 我忽然便有些心虚,不敢再与他对视,闭了眼睛道:“既说等十个月,想来殿下不会在我身体不适时逼迫我罢?” 他叹道:“在你心里,我便是这样的急色之人?” 我淡淡道:“难道不是?” =================================================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是我们唯一的域名哟! 负相思,枉拟佳期长(五) 吾网提醒书友注意休息眼睛哟 他自思片刻,将我拥得更紧了,无奈般说道:“好罢,是我不对,操之过急了。(..info好看的小说)你到底……已不是原来那个盈盈了!” 我还是疑心他一遇到和盈盈有关的人或事便犯迷糊。刚才还似乎把我当作盈盈,这会儿又说我不是盈盈。懒 顺着他的话头,我道:“那么,你可以让我一人独寝么?身边多出一个人来,我睡不好。” “哦?我怎么觉得前儿我们在一起时你睡得挺踏实的?” “是么?” 我不以为然。 可给他这么一提,我自己也觉有些困惑了。 我一直觉得淳于望的态度转变得怪异。 司徒永在途中第一次潜来相见后,他明知我诱惑他只为相助同伴逃走,却在忽然间就不再嫌弃我心肠歹毒、满手血腥了,和我夜夜欢.愉,宛若夫妻。 怪异的似乎不只他一个人。 明明各怀心机,甚至彼此敌对,可每夜被他拥卧于怀,我似乎真的睡得很是安然。 或许,是料定了他把我当作了心上人,就不会真的伤害我? 淳于望静默片刻,忽轻笑道:“何况,你不是说,你有过很多男人吗?又怎会不习惯两个人睡?” 我的心口一缩,身躯不觉僵硬,连手足都冰凉起来。(..info) 许久,我微微地笑,“那些人还不如你,做完该做的事,自然不会和我睡作一处。”虫 他微愠,侧头打量我几眼,眸光便黯淡下去,低低地叹了口气,“睡吧!我不逼你。” 他的唇在我额上轻轻一碰,便扶我睡下,掖好衾被,竟真的掉头出门去了。 又是莫名其妙的行止,却让我松了口气。 或许,我不该想太多,这人对那盈盈用情太深,本就有些痴傻了。 对着妻子的坟墓五年还不肯承认妻子已经死去,足以证明绝对不是个能用常理来揣夺的男人。 ------------------------------------------------- 我身边并没有多出个人来,但这晚心神不定,睡得还是不踏实。 到夜半时分,白天就在隐隐作痛的小腹渐渐转作坠疼,我猜着是不是强行动功的缘故。 我怕此时再生枝节,误了下面计划,也不敢乱动,只盼睡上一觉,明天便能恢复过来。 好容易有些睡意朦胧时,忽听外面风声萧萧中,某处山间又传来一声声耳熟的鸟鸣。 司徒永? 我一惊坐起,忙侧耳细听时,却是疑惑。 这不是司徒永的声音,也完全不是当年司徒永和我约定的节奏。 除了鸣声相似,我听不出其中任何的涵义。 难道真是只是山间的夜鸟鸣啼? 正皱眉时,便听外面步履匆匆,接着是淳于望急促地问道:“夫人呢?” 守在外面的小戚慌忙答道:“应该睡了,屋里安静得很。” 顿了一顿,他又道:“殿下放心,小沈也在屋后值守,若有动静,必能察觉。” 他虽这般说了,卧房的门还是被迅速推开,淳于望快步踏了进来,撩开床前薄帷。 屋里留了盏小小的油灯,光线昏暗,他背着光站着,我看不清他的神色,只听他呼吸急促,举止也全无寻常的恬淡从容,遂擦了擦鼻尖的冷汗,苦笑道:“殿下何必这么紧张?我此刻伤病在身,手无缚鸡之力,逃不开殿下布下的天罗地网。” 他不答,却问道:“半夜三更的,你不好好睡着,坐起来做什么?” 我笑道:“半夜三更的,殿下匆匆忙忙跑来做什么?我只当进了贼,都给吓得一头冷汗了!” 其实并不是给他吓得一头冷汗,只是那一惊坐起的瞬间,腹部忽然被扯开般锐疼,久久无法舒缓,却把我生生地疼出了一头冷汗了。 可也许正是因为我的神色异常,淳于望并没有因为我的说辞便放松警惕。 而外面的夜鸟啼声依旧,虽距离遥远,却依然一声声回晌在山间。 淳于望走到桌边,吹燃火折子,点亮起桌上的油灯,看了我一眼,取过妆台上的银簪,如我之前那般,将灯芯轻轻一按,复挑起,再按,再挑起,如是三次后,他侧耳静听。 山间的鸟啼声,忽然止住了。 屋中忽然死一般地静寂。 淳于望凝视着那灯火,许久才转过头来,慢慢望向我。 我倒吸了口冷气,苦笑道:“别看着我,我很想和我同伴联系,但以我目前的情形,早已有心无力。――若被给你看到我想怀着你的孩子逃走,就是不剁了我的脚,也会扭断我脚踝吧?” 他并没有笑,慢慢地在桌边坐下,说道:“你知道就好。睡吧!” 我道:“你不回去睡吗?” 他不答,只抬眼望向前方窗扇。 刚过正月,夜间天气甚冷,窗扇自然是关的。但他所看的方向,分明就是方才鸟啼声发出的方向。 我立时意识到他不仅自己亲自过来守着我,并且已派了高手过去截击“敌人”了。 发出鸣啼声的,当然不会是夜鸟,否则也不会那么巧,在灯火信号传出后立刻停止了鸣叫。 但司徒永又怎会发出这样无意义的鸣叫声来打草惊蛇、引火烧身? 或者,是出了什么意外,打算用鸟啼声引出他们大部分高手,好直接闯过来救人? 这也太行险了吧? 若是司徒凌,万万不会这样耐不住性子。可是,司徒永年轻气盛,一时糊涂也不足为奇。 =================================================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是我们唯一的域名哟! 负相思,枉拟佳期长(六) 吾网提醒书友注意休息眼睛哟 这样想着,我背上又出了一层的冷汗,小腹坠疼感愈发剧烈,不觉皱紧了眉。 淳于望转向我,抿紧唇道:“怎么一头的汗?要不要让人打热水过来给你洗把脸?” 我也不想逞强,说道:“热水不用了,帮我倒盏热茶来吧!”懒 他一怔,端了他自己的茶盏快步走过来,道:“怎么了?” 说话时,他已握住我的手,眸光忽一收缩,问道:“你很冷吗?” 我不知道我冷不冷,但我的确有点儿发抖,手麻麻的,似乎没有了正常的知觉,偏又能觉出他掌心的暖意。 “没事。” 我接过他手中的茶盏,却觉手指哆嗦得厉害,勉强抬手喝了两口,依然觉得心慌气短,连心脏都似跳得剧烈。 淳于望盯着我,忽取过我茶盏,说道:“这茶有些凉了,我去令人倒烫的来。你……你少打别的什么主意。” 人在他眼皮子底下,前后又有高手把守,他居然还怕我逃走。 可我的确只是身体极不舒适,只想喝两口水快些躺下休息而已。 可我伸出手,正要拦住他,让他不用去倒水时,腹中猛地一阵绞痛。 几乎同时,我的身下似有一道热流涌出,似把我体内剩余的力道抽得干净了。 眼前一阵眩晕,我仆倒在床边,却已疼得浑身都在哆嗦了。虫 “晚晚!” 身后传来淳于望的惊叫,杯盏落地声中,软绵绵的身体已被他抱起。 “晚晚,晚晚!你哪里不舒服?” 我咬紧牙,不肯发出呻.吟,却觉额上的汗水越渗越多,连眼睫都已被滑落的汗水濡湿,糊住了视线,连近在咫尺的淳于望都看不清楚,只听他的声音很是仓皇,甚至近乎惊恐。 刀绞般的疼痛终于有些舒缓,可身下却越发地湿热黏腻。 虽然我从未有过身孕,但到底闯南走北那么多年,见识过太多惨绝人寰的事,再不是不解事的无知少女,心下立时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淳于望不惜代价要保住的孩子只怕已经没有了…… 可我实在不想在这即将离开的紧要关头刺激他,遂将衾被往上扯了扯,勉强道:“没什么,只是突然头疼得厉害,这会儿已经好了。(..info好看的小说)殿下请回吧,我睡一觉便没事了。” “哦!” 他松开我,将信将疑地盯着我。 我无力地卧于枕上,闭上眼紧绞着贴着面颊的软枕,只觉片刻后软枕亦被汗水浸湿了。手臂虽在不觉间用力,但肩部伤处和腹内绞痛比起来几可忽略。 淳于望并没有走,我只盼着剧痛尽快过去,也没法再去理会他在考虑什么。 冰凉的唇边忽然一热,我睁开眼时,却是淳于望的手指从我唇上掠过。白皙修长的手指,立时染上一抹殷红。 我用手一抹,才发现是唇边被咬出了血。 “我……没事……” 我振足了精神,说了这一句,声音却是哑哑的,有克制不住的痛楚低.吟堪堪就要逸出。 淳于望忽然伸出手,去拉我身上的衾被;我待要捉紧那被头时,手上却毫无力道,只觉身上一凉,衾被已给他轻而易举的扯开。 他的眸光骤然收缩,然后惊痛地剜向我。 素色的底裙已经洇染了大片鲜红,浓艳不祥的鲜红晃得眼睛又酸又疼,暖腥的鲜血气息却让胃部一抽搐,差点又吐出来。 如同被突然拉开一般,衾被又被迅速盖上。 淳于望奔到门口,声音尖锐得已经变了调:“快,快去请大夫。” ------------------------------------------------- 等大夫被轸王近卫从床上拖起来,飞奔了一个多时辰山路赶过来时,我已经不再流血,疼痛也渐渐止了,只是卧在床上昏昏沉沉,连软玉过来给我擦洗换衣时脑中亦是半明半晦,似已没了知觉,偏偏对眼前情形了如指掌。 淳于望一直没有离开卧房半步。最初的惊怒之后,他出乎意料地沉默。 冷眼看着我从最初的勉力挣扎,到疲倦失力,到任人摆布,他坐在旁边一动不动,像一尊精致的玉石雕像,僵硬而冰冷。 大夫过来一把脉,脸色就变了,屈身跪到淳于望跟前,说道:“公子,夫人……小产了!” 淳于望双目微阖,低声道:“想法保住孩子。” “已……已经小产了!” “没了?” “没了……” “几天前你听过脉,当时情况怎样?” “当时……虽有些伤病在身,但胎儿还算正常。” “这才几天工夫!” 淳于望一掌击在桌上,喝道,“这才几天工夫,就莫名其妙小产了?” “公子息怒!” 大夫战战兢兢地回答,觑了一眼淳于望的脸色,道,“看夫人症状,来势甚是凶猛,敢问……是否误服了什么易致小产的食物或药物?” 淳于望脸色极难看,慢慢将目光转向软玉,“她最近都吃什么了?” 软玉吓得赶忙跪下回道:“殿下,这几日夫人虽未和殿下一起用膳,但她和小郡主的膳食,与殿下所用膳食完全一样,都是寻常清淡菜式,并无不妥。夫人害喜,闻着药味便作呕,因此连治伤的药都没吃过。” “真没吃别的?” “没有,没有……” 软玉答着,忐忑抬起头,然后顺着他的目光看向了我。 =================================================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是我们唯一的域名哟! 罗网重,不堪风雨骤(一) 吾网提醒书友注意休息眼睛哟 淳于望不是在问她,而是在问我。 我神智已清醒些,何尝不在懊恼这突如其来的小产耽误了我恢复元气,更可能引来淳于望的警惕,让我下一步的行动举步维艰。 而他果然已在猜疑我了。 我不想和他闹翻,支起身勉强笑道:“殿下也太看得起我。我便是想堕胎,防守这样严密,我又到哪里寻堕胎药?”懒 淳于望神色甚是冷淡,缓缓道:“这里未必防守严密,但的确地处偏僻,并不容易找,可你的同伴不是一样轻轻松松就找上门来了?何况,你怎么解释,怎么偏偏在你的同伴向你发出讯号时突然就小产了?” 我苦笑道:“难道你认为那讯号是要我服下堕胎药的?可那讯号已经出现过一次,你也曾听到过,再也不是秘密,他们有那么傻,还用这样的讯号来通知我,白白引你疑心吗?” “那讯号的确不能算是秘密。但山林幽深,用我们所不懂得的暗号通知你后,只要事先找好退路,他们有的是机会从容退走。” 他盯着我,“你猜到我会疑心,却没猜到我会守在这里。.info[]承受着堕胎之痛,还要在我跟前装做若无其事,也真辛苦你了!” 我才知我苦熬着不肯吱声,恰让他更料定了我心怀鬼胎,遂幽幽叹道:“殿下,若我有心打胎,为何又和你订下十月之约?我虽未必有多愿意为你生儿育女,可我到底还有些自知之明。身在异国,武功被制,一身伤病,我又能逃到哪里去?”虫 “哦?” 他唇角挑起的弧度不知是讥嘲还是冷笑。 “听你这么说着,倒似真的对我有几分情意了?秦晚,从你被我擒来算起,到如今也有两个多月了吧?倒是第一次看到你这么委屈求全,因为我的孩子受了这半夜的苦楚,不但没有脾气,还肯这般好言解释,呆会倒要出去瞧瞧,是不是日头从西边出来了!” 我呆了呆。 而他只是冷冷地看着我,虽然是和往日一样的素白衣衫,此刻却和他的面容一样,如覆了一层霜雪,冷得碜人。 我太心急摆脱目前的困境,不去和他争执,反让他更加疑心了。 手臂在床沿支撑得太久,开始酸麻颤抖。 我无力地仆倒在衾被中,叹道:“你信也罢,不信也罢,落胎并非我的本意。若你不信,大可布下天罗地网,把晚间给我讯号的同党抓过来问问去。” 淳于望道:“你放心,我会查清的!若你真能狠心对自己的骨肉下毒手,我绝不饶你!” 我蜷紧打着战的身子,点头道:“好罢,若查到与我有关,你再来和我清算吧!这会儿我又累又饿,能不能先给我弄些吃的来?” 他不答,拂袖走了出去。 我说了这许多话,委实疲乏之极,再也无力细想今夜之事的种种蹊跷,沉沉地睡了过去。 ------------------------------------------------- 并没能睡多久,便被软玉叫起,却是端来了一碗热气腾腾的药膳,闻着虽不够鲜香,却以燕窝、人参等物辅以补血固元的药材熬成。 我浑身酸软乏力,脑中亦是浑沌,深知这突如其来的落胎的确让我大伤元气,勉强坐起身喝了,正待卧下睡去时,外面忽然一阵骚乱。 叱喝声,惨叫声,兵刃交击声,还伴着……相思的哭叫声? 软玉似乎也吃惊,匆忙走出去看时,但听哗啦一声,窗扇蓦地洞开,冷风过处,一名黑衣蒙面人跃入,直奔床前,一把将我从床上拽起,叫道:“秦姑娘,南安侯令我等救你出去。” 南安侯?司徒凌? 前来江南的不是太子司徒永吗? 司徒凌怎么也会赶过来? 我来不及细想,已被那人驮到背上,飞快从窗边跃出。 软玉见状,连忙向外喊道:“不好啦,快来人,快来人……有人劫走了夫人!” 我只穿了一件单薄小衣,被那人背到窗外,迎面扑来的寒意几乎冻得我屏住呼吸。 东方的天空已透出一抹亮色,隐见山底的绿意盈然,想来不消片刻,这天就该大亮了。 到底是哪个不晓事的在安排这次行动? 时间、时机完全不对,天时地利人和一样也不占,说是自寻死路倒有些像。 就是能勉强逃出去,我拖着这样虚弱的身体奔波,冻也要给冻死了! 一眼瞥到原先守在后窗的近卫倒在地上,身上却看不出伤痕,好似是中了甚么迷药;而屋中的软玉还在惊慌求救,总算没有立刻追出来。 我心有疑虑,低声问背我的那人:“南安侯何在?这次行动的首领是谁?” 那人答道:“呆会姑娘就知道了!” 这口吻很是敷衍。 而司徒凌的部属无人不知我和他从小亲厚,加上我素来冷肃,见了我无不屏声静气,敬惧有加,几时有过这样无礼的部属? 握紧了拳,我冷冷道:“你是什么人?放下我!” 那人似乎怔了怔,脚步顿了下来。 这时,不远处传来了相思的啼哭,竟让我听得心里一抽,急转头回望时,晨雾迷蒙的山林中,另一个方向正有两三道人影飞奔而来。 背着我的那人已在高喊道:“秦姑娘有令,若轸王府的人敢追,立刻砍掉他们小郡主的手!一个人追砍一只手,两个人追砍一双手!淳于望如果不怕他宝贝女儿变成人彘,只管追!” ================================================= 编辑喊我看推荐,催我多更~~~第二更。我先起床洗漱吃饭,晚点会有第三更。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是我们唯一的域名哟! 罗网重,不堪风雨骤(二) 吾网提醒书友注意休息眼睛哟 他的声音极宏亮,又立于山中,只怕整个山谷都能听到他在叫喊,要把淳于望的宝贝女儿砍成人髭! 我大惊,急喝道:“闭嘴!你究竟是什么人?” 说话间,那边三人已经赶了过来,其中一人怀抱里,正搂着挣手挣脚的相思。懒 她散着黑发,也像刚被人从暖暖的被窝里抱出,小小脸儿尽是睡梦中被惊醒的惶惧,但身上倒是裹了件厚厚的裘衣,一时应该不会冻着。 她年纪幼小,本就给吓得眼泪汪汪,忽转头看到我,立刻哭叫得更加凄惨:“娘亲,娘亲!有坏人,坏人抓了我!” 我挣扎着想要推搡背我的那人,无奈身体虚弱之极,手足间全无力道,凭我怎样,也无法挣动半分,反是用尽了力道,眼前阵阵地昏暗着,好像随时都可能晕倒过去。 耳边却听相思一遍遍地在喊我:“娘亲,娘亲,我怕,我好怕啊,呜……” 我勉强定住心神,转头给相思一个安慰的笑容,柔声道:“相思别怕,别怕,你父王很快就会来救你,别怕!” 相思从厚厚的裘衣中向我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哭道:“娘亲,他们说要砍我的手。.info[]” 我给她哭得心都给撕扯开般揪疼,不觉间哽咽:“相思别怕!谁敢动你一根汗毛,等娘亲身体养好了,把他满门上下剁成肉酱!”虫 相思的哭声便低了些,泪汪汪的眼睛瞅着我,忽道:“娘亲你别哭,相思不怕,真不怕了!” 我才觉出自己的眼睛已经潮湿,忙别过脸,狠狠把眼底的酸涩逼回去。 身后很是静寂,并看不到追兵。想来淳于望爱女如命,万万不敢明着追踪,但也绝对不会眼看着敌人把相思带走。 而我也已断定,这些人绝对不是司徒凌或司徒永的部属。 他们应该与昨晚突然出现的鸟啼讯号有关,可他们绝对不会是为救我而来。 那么,他们到底是什么人? ------------------------------------------------- 这几人疾奔了一路,眼见前方有山道,抱着相思的那人忽道:“分开走,你从那边跑,把他们引开。” 背我的那人应了,却窜向左边的密林。 相思见我不再同行,又惨叫着哭了起来:“娘亲!娘亲!” 我冻得几乎全身都僵了,勉强道:“相思别怕,你父王……快赶来了……” 但见抱她的那人轻轻捉过她小小的手臂,飞快塞到裹她的裘衣之中,又掩住了她的嘴。 背着我的人继续往前飞奔,身后却没有了刚才的静寂。叱喝声和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急促。 耳边寒风呼呼刮过,山林间未及萌芽的枯枝刮擦于脸庞和光裸的手臂,蹭破了皮,慢慢地渗出血迹,居然觉不出疼痛,只是僵冷得不断打寒战。 身后追来的人呼喝声由远而近:“站住!站住!” 背我飞奔的人竟真的听话地站住了,然后,将我扔在一边树下,急促说道:“秦姑娘,形势紧急,小人没法救你出去了!请再忍耐几天,侯爷一定再来相救!” 黑色的衣角在我脸上拍过,那人卸下我这个累赘,迅速向前奔去。 前方是陡坡,陡坡下则是密林,只要在被追上前奔入密林,藏匿身形并趁机逃去的机会便很大了。 可南安侯司徒凌的手下,谁敢在这样的情形下丢开我私自逃走? 若有这样贪生怕死之徒,便是逃得生天,也需逃不过司徒凌的军法如山。 我挪动了下冻僵的躯体,还没来得及坐直,一旁已有冷冷的剑锋指住我。 “夫人,请随我们回去。” 我抬眼,却是一名淳于望的近卫,正拿剑逼着我起身。 他的身后,还有几人跟着,却眼生得很,应该淳于望安排在附近巡守的高手了。 其中的两人已缀在劫我出来的那人身后追去,另两人却警惕地紧跟这位近卫身后,显然是怕我逃走了。 我暗暗诅咒,虚弱地笑了笑,“怕要劳这位兄弟扶我一把了!” 近卫迟疑了下,到底伸手来扶。我几乎冻僵了,双腿却如冰棱一般冷硬,勉强站起身来,却已站立不住,若非那近卫扶着,差点又要摔倒。 近卫终于也意识到我是没法自己走路了,解了自己的披风把我兜住裹紧,让另两人拎起披风两边,慢慢往回走去。 我蜷在披风中,终于暖和了些,默默催动刚有些恢复的内力流转于经脉,帮助气血运行。刚小产就给冻成这样,再不自己保重,天晓得会落下怎样的病根来。 最叫我忐忑的是,夜间连二连三的变故,已让淳于望对我起疑;如今再来这么一出,更见得我居心叵测。 万一相思再有个好歹,只怕我再怎么像他的盈盈,也难免要成为他的剑下亡魂了。 相思…… 想到方才她惊惧又懂事的目光,我的心里猛地抽疼,连气息都已紊乱。 到底是什么人在操纵着这件事? 劫走相思,嫁祸给我,让淳于望和芮国翻脸,必要时又可以用相思制肘淳于望…… 难道是淳于望在南梁的敌人? 这位轸王殿下心机极深,明明是把南梁朝政搅得一团混乱的幕后元凶,却有意无意地游离于朝堂之外,以致我所能掌握的关于他的信息少之又少,再不晓得他在南梁到底有多少的朋友,多少的敌人…… ================================================= 第三更啦!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是我们唯一的域名哟! 罗网重,不堪风雨骤(三) 吾网提醒书友注意休息眼睛哟 我裹在披风中,看不到外面的情形,但闻得暗香阵阵,便知已经回到了梅林。(..info无弹窗广告) 匆匆的脚步声中,但听黎宏急促地高声问道:“小沈,小郡主救回来了?” 我身边的近卫便答道:“黎先生,我追回了夫人。殿下亲自带人在救小郡主。”懒 “夫人!呸!她是咱们哪门子的夫人?难不成你还准备把她送房里去当菩萨供着?扔在这里,我倒想看看这回殿下还会不会护着她了!” 黎宏的喝骂声里,我被重重地掷了下来,给摔得五脏六腑都似纠结到了一块儿。 披风散落,小沈退了开去,黎宏却正走上前来,往日白净的面庞一脸的嫌恶,恨恨地瞪着我,叱问道:“说,北芮派了谁过来救你?落脚在哪里?准备把我们小郡主带哪里去?” 我皱眉,才要坐起身来,黎宏伸出脚来,在我胸前一踹,我立时又倒回冰冷的地面,一阵阵地血气翻涌,心中已是怄极。 除了三年前的那次重伤,我几时这样任人宰割过? 还是给一个不懂武艺的老夫子这样欺凌! 伏在地上,狠狠地瞪着黎宏时,他却似给我看得更加恼怒,抬起脚来继续踢着我,骂道:“贱.婢!敢仗着这狐.媚子模样勾.引殿下!还敢那样对小郡主!小郡主把你当亲娘看,你还要剁她手脚,把她做成人彘?天底下有你这样禽.兽的娘亲吗?”虫 此人一心希望淳于望谋夺帝位,恨极我消磨了他的进取之心,却是借此机会在报复我了。.info[] 我自是没必要低下心气来和这人辩解,咬了牙也不呻.吟,却给他踢得在地上翻滚。 因疼得受不住,抠往地面的指甲裂了缝,便有鲜血慢慢从嵌在指甲间的污泥中渗出。 屋前尚有几名留守的下人和侍卫,看着我的惨样,本来还有些怜悯之色,待听得黎宏说我要把相思做成人彘,便个个愤恨,那模样竟是巴不得他把我活活踹死了。 我一身伤病,无力闪避还击,片刻后便已眼冒金星,喉嗓间一甜,已“噗”地吐出一口鲜血。 这时方听得软玉匆匆上前止住他道:“黎先生,凭夫人有什么不是,且待殿下回来再处置吧!何况,殿下亲自去追,想来小郡主也不致会出事,先生也不用太担心。” 黎宏哼了一声,这才拂袖离去。 软玉便上前把我扶起,半抱半拖把我拉到一株老梅前坐了,又进屋找了裘衣为我穿上,细细擦净我唇边的血迹。 我勉强笑了笑,说道:“谢谢。” 软玉用手摘去我滚在地上时长发沾上的碎屑和落花,为我梳了梳发,却伤感叹道:“我不用夫人谢我,只为殿下和小郡主伤心。殿下不像那起风.流公子有满肚子的花言巧语哄女孩子,可他待夫人的一片心,夫人不该不知道。还有小郡主……她一心在找回自己的娘亲,恨不得掏出心窝子来待自己的娘亲好。夫人,你怎能就这么忍心!你怎能对她下那样的毒手……” 她的声音已哽咽,泪水簌簌地掉落下来。 我身上暖和多了,安坐了片刻便有些缓过来,见她动情,正待说话时,忽觉眼前一花,已多出个人来。 素白的衣袂,冰雪一样洁净而冰冷的颜色。 抬眸,我看到了淳于望同样如冰雪般的面庞。 他冷冷地看着我,眼底是毫不掩饰的厌恶、憎恨和绝望。 他的怀中却窝着个正颤抖着的小小身躯,正是相思。 此时见父亲顿下身来,她转过头一眼看到我,还挂着泪珠的眼睫立刻弯出了极可爱的漂亮弧度,转作腻人的甜甜笑容。 “娘亲!娘亲也回来了!娘亲抱我!” 她向我伸出胳膊,粉嫩的小手肉嘟嘟的,连手背的指窝看着都这般惹人怜爱。 我凝望着她,心下大是安慰,向她柔声笑道:“娘亲不大舒服,等好些就抱你,带你去散步,带你折梅花。” “好啊,好啊!” 相思在淳于望的怀中扭动,“娘亲哪里不舒服?我帮你捏捏,捏捏就舒服了!” 淳于望的脸色更难看。 他抱紧相思向屋内走去,哑着嗓子说道:“相思乖,先去洗个脸,换件衣服,喝碗安魂汤定定神吧!” 相思在他怀中乱挣,娇声娇气地嘀咕道:“我不嘛,我不嘛,我要陪着娘亲!我不喝什么汤,我不怕!娘亲说,要我别害怕,我才不害怕呢……” 的确是个难得的乖孩子,不枉我疼她一场。 她虽然偶尔调皮了些,却生得玉雪可爱,那些近卫婢仆,一见她无恙获救,也都松了口气,便有人谈论起淳于望怎样领人追击,怎样绕道设伏,怎样展露武艺大显身手亲自把相思夺回来…… 长长地叹一口气,我吃力地挪了挪酸疼的身体,却觉眼皮微凉,润润地贴在晨间干涸的眼窝中。 伸出手去,接着一枚落花。清晨浅金的阳光透过横斜树梢打在纤薄的瓣上,朱色犹存,可惜花颜已凋,素蕊萎黄,飘在掌心的触感,如同一朵雪花轻轻栖着,凉凉的,宛若正在掌心慢慢化开去。 眼前又是一暗,却是淳于望将相思送回屋中,去而复返。 我坐在地上,正对着他笔直的双腿。 ================================================= 第一更。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是我们唯一的域名哟! 罗网重,不堪风雨骤(四) 吾网提醒书友注意休息眼睛哟 他那素色的衣角随风漫舞,柔滑厚实的质地拍到我脸上,冷冷的,微微地疼。 “秦晚……” 他唤着我的名字,带着被风雪吹透般的嘶嘶寒意。 他逆着春日清晨并不炙烈的阳光站在梅树旁,看不清楚面孔,却似有种奇异的烈意如焚,要将我生生地烧为灰烬;又似有种刻骨的伤和恨,如潮水中漫漫卷来,要将我当头淹没。懒 我明知不妥,坦然看着他,说道:“此事与我无关。有人在对付你,陷害我。” 淳于望点头道:“我看到了。司徒凌派来的人想救你并用相思来对付我,却不小心陷害了你。” 我叹道:“如果司徒凌做事这么不周密,他不用领兵打仗,可以趁早回家抱孩子了!” 他便似气结,蹲下身来凝视着我,说道:“你对他,就这么有信心?” “相交这么多年,我了解他。” “了解……”淳于望目光冷冽,愤然道,“他是你心里眼里的夫婿,所以你了解他?” “是不是我的夫婿并不重要。(..info)如果殿下也曾征战沙场,就会明白在血与火里并肩作战唇齿相依是一种什么样的情感。” “哦,刎颈之交的同袍战友?还是生死相依的情人?” 他的神情漠然,语调轻蔑不屑,全然没有平时的温雅淡泊,让我心中似给什么堵住般又是恼恨,又是郁闷,几乎连气都透不过来。只是我头脑到底还算清明,深知能不能取信于他,直接关系着我的命运。虫 现在已经不是能不能按计划逃出去的问题了; 若他真的认定我居心叵测,心如铁石,连每日相处的相思也不放过,再有那个厌恶我的黎宏添些话,只怕我连性命也未必保得住。 所以,我柔和了声线,竭力为自己辩解道:“我们在战场上彼此配合,不只一次把性命交到对方手里,他派来营救的下属,又怎会在要紧的关头弃我而去,置我于险地而不顾?因此今晚之事,绝对不是我或司徒凌主使,殿下不妨着眼于大梁政局,细细思量思量。” 他听了我的话,的确皱起眉似在细细思量,却攥紧了拳,低低道:“不只一次把性命交到对方手里?呵,果然……果然是生死相依,不离不弃呢!” 听他之意,分明只在因我前半截话懊恨羞恼,根本没把我后半截话放在心上。 我只得继续道:“殿下请细想,若我早已与人有约,又怎会选在小产当日逃走?你也看到了,我的武功被制,身体本就孱弱,夜间的小产已要了我半条命,还挑在这时候逃去,不是自己找死吗?” 淳于望淡白的唇轻轻颤动,叹道:“我也想着,你是不是在找死。你对下令的人又要有多重视,才会一听到他的暗号,就毫不犹豫选择了为他打掉我的孩子。” 我苦笑,“我说了那讯号与我无关。” 淳于望点头,“对,什么都和你无关。接应你的信号,接应你的人,都是巧合;你只是恰巧在那时候落胎,恰巧心怀鬼胎强忍痛楚也不敢让我发现你已落胎,过来救你的人又恰巧知道相思和你住在哪间屋子,你又恰巧传出了用相思来威胁我的命令,是不是?” 我叹道:“我素来蛇蝎心肠,好好的给你囚禁这么久,若有机会,或许真会对你们不利。可人非草木,孰能无情?你自己也曾觉出我待你并不一般,才和我订下那十月之约,此刻你又怎能这样不信我?” 我和他相处虽久,但极少会这样温存轻软与他说话。 他默然蹲在我跟前,怅惘般望向我的身后,已没有了方才那般迫人的森冷。 这时,只闻黎宏在旁叹道:“殿下,你信她,信得还少吗?其实你唯一该信的是,她心机深沉,手段毒辣,并不是盈盈夫人,也永远不可能像盈盈夫人那般待你。” 淳于望转过头,笑得苦涩,“是吗?” 黎宏叹道:“这女人就是一养不熟的白眼狼,只会欺你瞒你哄你害你,殿下怎可越陷越深?如果再这样当断不断,殿下不仅是在自毁前程,只怕也会毁了小郡主。” 淳于望沉默良久,忽抬头望向我,“十月之约,还作数么?” 我怔了怔,摸了摸尚在阴阴作疼的小腹。 孩子已经没了,十个月后,我哪能为他生下什么孩子? 淳于望道:“你我还年轻,好好调养一阵,也不难再怀上。等……等那个孩子出世,我们的约定依然有效。” “殿下!” 黎宏惊怒断喝,淳于望听若未闻,直直地看向我。 他的眸心里倒映着我的面庞,那样的苍白而瘦削,满是一路刮擦出的污渍和血痕。 如果不是一双眼睛尚有着不屈不挠顽强向上的求生意志,我一定和从棺材里爬出来的女尸没什么两样。 抿一抿唇,我努力笑得好看些,柔声答道:“好,我再为你……怀一个孩子罢!” 他竟也极怕我会拒绝一般,闻言竟似松了口气,抬袖拭了拭额上的汗珠。 他亲身领人去救相思,出手和人对敌,都未见他怎样狼狈出汗,再不知此时怎会冒出汗来。 他的指尖轻轻碰了碰我面颊上的伤处,低声道:“好,那我们就说定了……” ================================================= 请相信,绝对木有到可以松一口气的时候~~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是我们唯一的域名哟! 罗网重,不堪风雨骤(五) 吾网提醒书友注意休息眼睛哟 “殿下!” 他的话尚未说完,那边梅林里忽然奔来一名近卫,身后还跟着个风尘仆仆的中年人,穿着轸王府侍卫的服色。 淳于望立起身,问道:“什么事?” “王府那边传来急信,说……说嫦曦公主被劫了!”懒 淳于望脸色顿变,转头看向我。 我又何尝不是惊骇之极? 按司徒永密信所说,他们大约今晚才会动手劫人,等消息传到这里,怎么着也该是两三天之后的事;淳于望放她的信函则是昨天才发出的,算来明后天才能抵达雍都。 那么,到底是谁劫走了嫦曦? 司徒永虽然常常揣着明白装糊涂,可做事从不含糊,他的部属难道会记错时间提前两天动了手? 我压抑了自己的不安,向淳于望道:“你别看着我。我都知道了你会放了嫦曦,又怎会犯傻让人去劫她?何况这些日子我是什么状况你不是不知道,一个连手都抬不起来的女人,自顾不暇,又怎会有那个能耐去安排救人?” 淳于望勉强笑道:“嗯,你自顾不暇,司徒凌却有的是能耐。怪不得急着昨晚救你出去,敢情是怕这消息传到我耳边,让我有了警惕,下面行动不易吧?” 那边传信的侍卫已在回道:“黄总管已经安排了人手暗中搜查追击。(..info好看的小说)但此事本是瞒着朝廷的,因怕皇上和荣王知晓,并不敢兴师动众。”虫 “是哪天出的事?” “三天前。” “三天前……” 淳于望看我一眼,叹道,“传我的话,不用追了,由她去吧!” 那人应声而退。 淳于望便向我道:“你可满意了?算来,你也算是了了一桩心愿了吧?” 我微笑道:“谢殿下!” 他嘴唇动了动,待要说什么,终又没说出来,却站起身,将手伸向我,说道:“地上凉,起来,回屋去吧!” 我暗自松了口气,将手递给他,待要站起,却坐得久了,黎宏那老匹夫又把我踹得四处是伤,腿脚浮软疼痛,才立起身,又要摔下去。 “小心!” 淳于望手臂一紧,已挟紧我臂腕将我托住。 他看着文弱,臂膀却坚硬有力,忽然让我有了熟悉感。 ------------------------------------------------- 那一年,当我割下身畔那个柔然将领的人头,火烧柔然军营粮仓,面对着围上来的重重敌军,正想投身于熊熊的大火之中时,司徒凌在刀戟如林中破开血路,疾奔向我,向我伸出了手。(..info好看的小说) “晚晚!” 我从未见过他那样惊慌失措。 他失态地呼唤着我,声音都变了调。 深缈无垠的漆黑夜空下,有火光如血,有血流成河。 他在那漫天的血光和火光中抱紧我,说道:“若有仇恨,我和你一同承担;若有屈辱,我和你一起洗刷。晚晚,我始终在你身畔。” 那一刻,他紧拥住我的手臂刚硬如铁,安稳坚固地将我和外面的血与火熔筑成的地狱相隔绝。 那臂膀忽然之间变得那般熟悉,那般令人依恋,我忽然之间便崩溃在他的怀中,无声痛哭。 世外桃源般的质朴小山村,秀逸羞涩的黑发少年,漫山野花中的山盟海誓,相偎相依的春光明媚,还有铁骑和刀锋下的惨叫和嘶嚎,日继以夜噬心蚀骨的仇恨和屈辱…… 一切的静好,一切的惨痛,似乎都在泪水如倾的那一刻,连同我自己,一起交给了那个坚毅威凛的男子。 司徒凌…… 我打了个寒噤,想不明白我为什么会觉得淳于望和司徒凌有相像之处。 恍惚间抬头,看到淳于望低垂的眸,温柔里带着忐忑,不难觉察出他的猜忌和不安。 我想冲他笑笑,再拢一拢他的心,忽发现自己已笑不出来了。 定一定神,我扶了身畔的老梅稳住身形,才反手搭在他的肩上,正要离去时,梅林中又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殿下,追到了一名芮人!” 我一惊,忙回头看时,正见两名轸王府高手押着个被扯去蒙面巾的黑衣人匆匆奔来。 那个给捆得紧紧的黑衣人是个三十上下的男子,形貌寻常,却眼生得很。 淳于望留心着我的举止,神情莫测,直到黑衣人被押到近前,才放开我,负手看那黑衣人被扯到跟前,按压着跪下,才问道:“你是芮人?” 那黑衣人并没有立刻回答他的话,却骨碌碌地转动那双小眼睛,忽一眼看到我,立时向我哭嚎道:“秦姑娘,秦姑娘救我!” 我没有应他,抬眼四顾,忽然便觉得,这梅林里的疏影横斜,宛若一张密密织就的网,已经无声无息地网住我,并渐渐收紧。 淳于望淡淡地瞥向我,说道:“晚晚,这人在和你说话。” 我反问:“他在唤我吗?” “难道不是?这里有第二个秦姑娘吗?” “哦,可我听着着实陌生。在大芮,即便在我自己府上,旁人也只叫我一声将军,或者公子。” 我盯着那黑衣人,“你若想陷害我,也得先打听清楚了再来说话。” 黑衣人立时面露惊惧,讷讷道:“对……对不起,秦将军,小人不该连累你……只是,请瞧在侯爷份上,为小人说句话吧!小人不想死在南梁,小人的妻子眼看临产了,我……我便是真得死,也盼着死前能回去看孩子一眼……” ================================================= 俺一支股票给套了好几个月,前天股市大跌,俺这支难得一点起色,赶忙割肉亏钱全抛了……我抛了后开始涨停,逆着大盘形势天天涨停~~谁来安慰俺受伤的小心灵,5555~~~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是我们唯一的域名哟! 罗网重,不堪风雨骤(六) 吾网提醒书友注意休息眼睛哟 软玉并几名侍从见问及些机密之事,早已悄悄退了开去,只余了黎宏和两名心腹近卫在。(..info好看的小说) 我冷冰冰道:“你想不想死是你的事,找你背后的主人去。我不认识你,也不认识你背后的那人,――想来这人该与轸王殿下很熟悉吧?”懒 淳于望眸光闪了闪,嘲讽道:“我也不认识他,不认识他背后的主人。难不成今早一场大动干戈,与我们两人都没关系?” 黑衣人忙爬到我跟前,说道:“秦姑娘,秦将军,秦大人,我真是侯爷的人!姑娘忘了吗?八月时姑娘班师回朝,侯爷亲自出城相迎,当晚小人便守在你们住的帐篷外。秦姑娘回京后,侯爷差不多把南安侯府搬到秦府去了,我们这些人日日在秦府进出,也算在秦家上下混了个熟脸,便是姑娘记不得小人名字,也该觉得小人有几分面善吧?” 我冷笑道:“我看你未觉面善,可你看我大约很是面善了吧?为了让你一眼认出我,好演出一幕好戏来,不知道那些真正见过我的人向你形容了多少遍我的模样?” 黑衣人伏地道:“秦姑娘,小人句句是实,并不敢撒谎。姑娘和我们侯爷一起去宁寿寺问卜,预备确定成亲的好日子时,小人也跟着。侯爷一时兴起,带姑娘露营在山中,就是小人和几名兄弟帮搭的帐篷。侯爷和姑娘花好月圆时,小人等给赶得远远的另一边喝酒。这晚姑娘好像还有些着凉了,是侯爷背着下山的……”虫 我越听越觉惊心。 他看着像是在用我和司徒凌的私密之事来证实他自己的身份,可每一句话都无巧不巧地在暗示着,我和司徒凌早已郎情妾意,恩爱有加。 正要喝止他时,只闻身畔淳于望闷声喝道:“闭嘴!” 那人登时住嘴,惊惧地看向淳于望。 淳于望没有看他,却盯着我。 他的脸色如同风雨肆虐后的雪白菡萏,飘飘摇摇,堪堪便要在无法忍耐中凋零倾欹,却又被笔直的枝干支撑着,勉强维持着最后的骄傲。 再多一点力道,只怕那枝干也该折断了。 我立刻道:“此人满口胡言,侯爷当不至于中了他人离间之计吧?” 淳于望不答,却问道:“你是不是在去年八月回的北都?司徒凌有没有微服出迎?他有没有常在秦府出入,你们有没有一起去过宁寿寺?” 他一直疑心我就是盈盈,想来早已派人到北都细细打听过我这些年的行踪,我便是隐瞒也隐瞒不过去,只得道:“司徒凌和我同门学艺,同朝为官,自然常有来往。(..info无弹窗广告)但此人与我素不相识,却编排出这些话来,显然是居心叵测。” 淳于望叹道:“司徒凌不是你生死相依的好夫婿吗?怎么这时候,却只是你师兄或同僚了?” 他的声调苦涩索然,显然是不信我了。 我的确另有打算,才这般刻意向他低头示好,并试图撇清与司徒凌的关系;可他并没有因为我的示好而糊涂,反而因我前后态度不一更添了疑忌。 我无可辩驳,只觉站了许久,身体越发地疲软无力,连内腑都一阵阵地抽疼,连站都站不稳。 想来那黎宏虽然是个文士,当真用了十成的力道来踹我,却也让我伤得不轻了。 软软地退了两步,我倚住梅树,借了树干的力量才稳住身形,疲倦道:“你若宁愿信一个细作的胡说八道,也不肯信我,那也由得你。” 淳于望冷眼看着我虚弱地喘气,居然也退了两步,离我更远了些,才向那人问道:“今晚救人之事,谁在主使?落脚何处?” 那人垂头道:“山道上有梁兵把守,我们进不来,是从穿云峰下面的那处峡谷潜进来的,本来落脚在一处山洞里,现在救人不成,却不晓得我那些同伴这会儿在哪里会合了。此事本由我们侯爷亲自督领着,谁知侯爷刚到狸山,便听人传来消息,说……说秦姑娘已被玷.污,并怀有身孕,便……便拂袖而去了。” “玷.污……” 淳于望冷哼一声,问道,“然后呢?” “然后……然后一向跟着侯爷的林参将说,侯爷虽恼恨,但到底和秦姑娘情份不浅,若秦姑娘打下胎儿,多半便不会生气了。因此……我们前天便悄悄送了堕胎药在那边林子里,并用暗号通知了秦姑娘去取。本打算等姑娘打下胎儿,休息数日再设法救人的,谁知昨天得到消息,我们在雍都的人不小心暴露了行踪,便提前救走了嫦曦公主。因怕公主被救后轸王殿下这边会加强戒备,更难得手,因此决定今日凌晨提前行动……只是决定得仓促,布局不周,到底没能成功。” “你自然是盼着成功了!” 淳于望像在和那人说话,却冷冷地看着我。 我苦笑道:“你信么?” 淳于望淡淡道:“你说呢?” 这人并不真的是芮人,但我不得不承认,他的确料到了我的部分计划。半真半假的应答,正与我的异常行止相符,也印证着淳于望心头的疑忌,却让我更难取信于他了。 我叹道:“我没有服药堕胎。若我真有这样的计划,何不先逃出去,回了大芮再服药?也不至这样虚弱,随便来只猫儿狗儿都能羞辱我!” 淳于望本来发白的脸又给气得通红,“你在说我羞辱你?” ================================================= 今天应该木有推荐了吧?俺不用多更啦! 伸伸爪子,某皎狞笑。 终于快到“波心荡漾,金阙梦冷”的时候了!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是我们唯一的域名哟! 波心荡,寒塘侵梦冷(一) 吾网提醒书友注意休息眼睛哟 我本来指的是毒打我的黎宏,见他羞怒,才记起黎宏踹出的伤处都已被厚厚的裘衣掩住,连唇边的血迹都已被软玉拭得干干净净。[..info超多好看小说] 他只看到我安安静静地坐在这里,甚至不知道我是穿着小衣被人拖了出去,更不知道我刚才快给冻僵,又生生地受了一顿毒打……懒 心中忽然有一线亮光电光石火般闪过,待要去抓时,一时又抓不住。 正失神时,淳于望又在问那黑衣人:“劫持小郡主,还有小郡主做成人彘的命令,也是秦姑娘下达的?” 黑衣人道:“是,要不是秦姑娘传来的消息,我们又怎知小郡主住在哪间屋?只是我们带给姑娘的药中,除了堕胎药,还有迷药,本来预备着给小郡主服用的,谁知小郡主居然没有服用,一给劫持便大呼小叫,早早暴露了我们行踪。” 我冷笑道:“哦,原来我给扭断了双手还有能耐做到这些事,看来我不是人,是神!” 淳于望紧紧捏着拳,还未及说话,身畔已有人叫道:“你不是人,不是神,你就是一狐媚人心的妖精!” 黎宏说罢,已奔到淳于望跟前,撩起衣袂跪下,指着我道:“殿下,你该看清这女人的真面目了!满口谎言,不择手段,卑劣,下贱,狠毒如虎,狡黠如狐!殿下,你还留着她,是打算断送你自己,还是打算断送小郡主?”虫 淳于望面色苍白,黑眸幽深,慢慢转向我,低低问道:“你有没有……可以让人信服的解释?” 让人信服的解释? 若他不信我,我怎样解释,只怕也无法让他信服。 我的确想离去,但我所有的言行,都似在为一场刻意陷害我的阴谋做着最好的注脚。 所以,我只能说道:“有人想要你杀我。” 淳于望雪白的面庞如结了一层坚冰,冰面上偏偏有裂痕隐隐,宛若快要碎裂开来。 他的嗓子已然喑哑:“我的确想杀你。即便你真的是盈盈,也已经不再是当年的那个盈盈了!当真……已经回不去了吗?” 我叹道:“相处这么久,难道你当真连我是不是你相爱三年的妻子都认不出?” 淳于望点头道:“的确认不出。盈盈就是再怎么变,我也想不出她怎会变作你这副歹毒的心肠。即使相思不是你亲生女儿,相处这么久,难道你就一点感情都没有?” 我疲惫道:“如果我说我真的挺喜欢那孩子,你会相信吗?” 淳于望正待答话,我的卧房中忽然传来软玉的一声惊呼。 转头看去时,只见软玉匆匆自屋中奔过来,手中捧着一样东西,战战兢兢递给淳于望,轻声道:“殿下,刚我去收拾屋子,多留了点心,结果……在软枕中发现了这个……” 是一个深棕色的小小布袋。 淳于望接过,瞥了我一眼,然后从中倒是几粒药丸和一张信笺。 他打开信笺时,软玉落泪道:“那信笺,我刚已经看了,是芮人写给夫人的。可夫人怎么会这么做?夫人……对小郡主还是很好的,小郡主更是把夫人当做亲娘看待,掏心掏肺地对待夫人……” 我看着她声情并茂的表演,用脚趾头都想得到那信笺的内容,冷冷说道:“若我有机会,必把你卖勾栏里去唱戏,也免得辜负了你这天份!” 淳于望的手指在哆嗦,忽抬眸,颤声低笑,“秦晚,你的意思,不但这个抓来的芮人在诬陷你,连侍奉你这么久的软玉也在诬陷你?这信笺墨迹早已干了,总不会是软玉刚写的吧?她并没有未卜先知的本领,又怎会事先写下这信笺,诬你自行堕胎,又送你迷药,毒害相思?” 我忽然间说不出的灰心失望,便再也支撑不住,倚着那梅树慢慢滑落地面,按着冰冷的地面,轻笑道:“淳于望,幸亏盈盈早就死了。如果她没死,准会后悔嫁了这么个有眼无珠的混帐男人!” 黎宏怒道:“妖女,到这时候还敢用盈盈夫人还迷.惑殿下!你以为殿下真的已经给你迷晕了头,是非好歹都分不出吗?” 我原就和淳于望彼此敌对,即便有和睦相处的时候,也是暗存机心,应该从来没对淳于望抱过什么希望,但此刻他冷冰冰站在那里,冷冰冰盯着我时,我忽然又觉得好生失望。 可不曾有过希望,又哪里来的失望? 这清晨的阳光也太过炙.热了些,直直地打到了眼睛里,晃得我阵阵刺痛,扎得难受。 闭了眼,我点头道:“嗯……他分得出。分不出的是我。” 这时,只闻淳于望怆然道:“你为何不辩解了?说到你要害,你连站起来面对的勇气都没有了?” 我不是没有站起来的勇气,只是没有站起来的力气。 刚刚小产没两个时辰,便经历了这许多折磨,我并不是铁打的人。 看在他眼里,居然也成了我“认罪”的证据么? 他相信他自己的眼睛和分辨力,他信任他忠心不二的谋士和近卫侍女,而我只是满口谎言的女俘而已。 我阖着眼睛,叹道:“辩解也好,不辩解也好,我只是你抓来的芮国女俘,不是吗?” 周围长久的静默。 然后,他低哑地说道:“来人,把她……” =================================================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是我们唯一的域名哟! 波心荡,寒塘侵梦冷(二) 吾网提醒书友注意休息眼睛哟 说了几个字,他又顿住。 我慢慢睁开眼,只看到他投在地面上的近乎凝滞的身影,在随风晃动的疏疏梅影中似正悲伤犹疑地不安摇摆。 他许久没能说出要把我怎样,却有一滴两滴的水滴,轻轻飘过雪白的衣袂,落到他脚边的影子上,慢慢地融入泥土,湮没不见。懒 黎宏膝行上前,一记记重重地叩着头,痛心疾首般高声叫道:“殿下,当断不断,反受其乱!你便是不为自己着想,也该为相思想想,难道真想有一天相思被这毒妇害成人彘?” “闭嘴!” “属下实在不忍眼看这等惨剧发生,如果殿下一意孤行,放过这妖女,请殿下先赐属下一死!” “你闭嘴!” 淳于望高喝,嗓间有颤抖的哽咽。 又过了片刻,只听他淡淡道:“来人,把她……沉塘!” 不必有人过来动手,我的心便已冷了。 抿紧唇抬头盯向他时,正与他四目相对。 他垂着湿润的眼睫,发白的嘴唇颤了颤,沙哑道:“秦晚,我早就说过,你若敢害我的孩子,我会把你沉到梅林边的池塘里,司徒凌连你的尸骨都别想带回去!” 我咬牙道:“我在你这里失踪,他一定会为我报仇!” 他眸光蓦地惨淡,挥袖道:“把她……把她……”虫 他像给什么东西堵住了嗓子,忽然别过脸去,竟没能再次把那两个字说出口。 黎宏已站起身,向旁边两名近卫一使眼色,立时便见他们过来,别过我的手,抽出腰带来紧紧地捆缚我。 我紧紧盯着眼前那个背对着我的男子,以及眼前纷纷扬扬如雪如絮般飘落的梅花,已是通体皆寒,脑中竟似抽空了一般,什么家国,什么抱负,什么情仇,一下子都飘得远了,半点也想不起来。 恍惚之间,隐隐听得相思似在她的房中咯地一笑,心中蓦地酸涩柔软起来,转头便唤道:“相思……” 黎宏忙冲上前,拿帕子塞住我的嘴。 他着实多虑了,此处连我的卧房算是近的,但相思的卧房在东边,还隔着一段距离,我这喑哑低沉的呼唤,她哪里听得到? 但就在他们拖着我向池塘那边走去时,已听得相思甜腻腻地在那边应道:“娘亲!” 我眼眶一热,忽然便很想再看一眼她的模样,看一眼她乖巧无邪的笑脸,最好能摸一摸她幼滑滑的小面庞,捏一捏她胖乎乎的小手,抱一抱她软绵绵的小身体…… 挣扎着要转过身去时,黎宏已扬脚,重重地踹在我腰上,低喝道:“快带她走!” 两名近卫便加快了脚步。 我疼得吸气,却还是在惊鸿一瞥中看到了从屋子里急急奔出来的雪白一团。 她还那样惹人怜爱地甜腻腻唤道:“娘亲!娘亲呢?” 她应该并没有看到我,因为我听到软玉正迎上前笑着和她说道:“小郡主,你娘亲去那边了,我带你去找她……” “哪里呢?娘亲刚刚明明在那里唤我……我要去找娘亲,娘亲说会带我去散步,带我折梅花……” 那甜腻腻的声音远了,不晓得是我被拖得远了,还是她被诱哄着走得远了。 我给拖曳在草地上,只看得到拽着我的两名近卫的脚,向前行走得很是仓皇; 身后,黎宏正紧紧跟着,也不知是不是怕我再从他布置得结结实实的天罗地网中逃走。 身上所穿的和淳于望、相思一模一样的雪白裘衣一路翻滚在落花和碧草上,已经脏污一片。 如果从不是一家人,再多一模一样的衣衫也没法让人与人之间变得亲近;就像淳于望曾让我不知不觉间贪恋的温柔和温暖,不过是彼此恋慕的假象而已。 只有相思…… 她的情感单.纯得像一张白纸,尚未给各式各样的心机和丑恶污.染,给我这个坏女人的,同样是一颗洁净无瑕的赤子之心。 ------------------------------------------------- 一池春水很快便已在眼前,盈盈碧色映着蓝天,宛若流动的软琉璃,却足以吞噬任何一个如我这般被紧紧束缚的生命。 曾经在意的,曾经厌恶的,舍得下的,舍不下的,都不得不以这种方式做一个终结。 我不知该怨恨还是轻松,卧在池畔冷冷地盯着黎宏。 两名侍卫奔到稍远处寻来一块大石头,正合力搬过来。 黎宏蹲下身,惋惜般叹道:“可惜了这么个花朵般的女人,怎么偏要自己作死?” 我冷哼一声,只恨自己口中满塞着帕子,连啐他一口都做不到。 这一连串的事,即便不是黎宏安排,至少也与他有关。 淳于望枉自聪明一世,到底只相信他自己的心腹,绝对不会相信我这个女俘。 但相信或不相信,也没什么要紧。 我本就打算离去,我们之间的感情本来就淡薄得可以忽略不计。 可为什么心口只是闷疼的厉害,甚至远过于被黎宏踹过的伤处? 多半只是不甘而已。 竟被迄今为止完全不了解的敌手算计去了性命! 偌大的石头被搬到我旁边,黎宏亲自动手,拿了绳子把我牢牢地扣到那石头上。 我挣得满头汗水,却只换来黎宏一耳光重重地扇来,喉嗓间又有腥甜往外直冒。 他咒骂道:“贱婢,临死了也不安份!” ================================================= 饺子的《薄媚?恋香衾》下周大结局,喜欢的姐妹们可以去看看。多谢支持撒~~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是我们唯一的域名哟! 波心荡,寒塘侵梦冷(三) 吾网提醒书友注意休息眼睛哟 我本就已无力,再受了这么一记,更是头晕目眩,却隐隐又似听得相思在唤我,一声接一声。 “娘亲,娘亲……” 我有些疑心是不是听错了,但黎宏居然也惊慌地向梅林那边看去,急急道:“快,快扔下去,扔下去!”懒 “娘亲,娘亲……” 我听到相思的呼唤越来越近,也越来越惊慌;我甚至听到了她越来越急促的脚步声。 软玉在焦急哄道:“小郡主,你娘亲不在那边!” 相思尖声叫道:“滚开!” 两名近卫已慌乱地将我连同大石抱起,用力掷向池塘中央。 风声掠过耳边时,我努力将头转向那边梅林,终于抓到了那团小小的身影。 她跑得满脸通红,一头大汗,忽然顿住身,惊恐地望向我,撕心裂肺地凄厉惨叫。 “啊……娘亲,娘亲啊――” “扑通……” 我已重重地落入塘中,沉重的石头立刻带着我飞快沉了下去。 落入水面前最后的一幕景象,是相思发了狂般冲向池塘的小小身影,后面跟着惊惶无措的软玉,以及…… 淳于望。[..info超多好看小说] 他惨白着脸跟在相思身后,却魔怔了般只盯着我,悲怆无力的模样,像一座正在融化的雪人。 ------------------------------------------------- 周身俱冷,一时未浸透的雪白裘衣竭力想将我推往飘着亮光的水面,而沉重的石头却疾速地带我奔向下方那片无边无垠的黑暗。 那片光亮离我越来越远。 待那石头落于软软的流沙间时,呛咳出的气泡连同我最后一点力气都已带走。 我的意识渐渐模糊,只看到自己长长长的黑发,如同长在水下的水草一般,依然不屈不挠地向上方清亮的碧波飘动,飘动…… “晚晚,晚晚……” “盈盈,盈盈……” 仿佛有人在叫唤,不知在唤我,还是在唤那个早已死去的盈盈,那个声音像是淳于望,又像是司徒凌。 最初的憋胀难受之后,我似乎也和我的长发一样飘了起来。.info[] 心头半明半晦,分明还能感觉到自己依然身在深水之中。 在一段如无星深夜般的纯然漆黑后,周围忽然奇异地亮了起来。 水纹荡漾,碧意盈盈间带着阳光的金灿,像一块巨大的水晶,明亮得夺目。 那片明亮中,渐渐浮出素衣的人影,闲适地卧在山石之上,慢慢地品鉴着玉杯中的美酒,漫声吟道:“我有一卮芳酒,唤取山花山鸟,伴我醉时吟。何必丝与竹,山水有清音……” 那厢疏影晃动,落英缤纷,有女子翠衣翩跹,折一枝红梅,潇潇洒洒地步出,嫣然笑道:“你只要山花山鸟么?那好,我带着我的小宝宝离开,你一个人伴山花山鸟过活儿,行不?” 女子甚是年少,笑容明艳亮烈,令人心眩神驰。 说罢那一句,她便将梅枝利落地一划,却是转过了一式精奇的剑招,正将那梅枝以极优美的姿势送到鼻尖,且嗅且走且回顾,竟又奔回梅林中去了。 那本来优雅闲淡的人影慌得忙从山石上滚下,连玉杯掉在地上都顾不得捡,冲进梅林便把那女子抱住,柔声哄道:“若无盈盈相伴,山花失色,山鸟无声,这天地都无趣了,我一个人活着和死去又有什么差别?” 那女子扭着身子,脆生生地说道:“红口白牙的,说什么死去活来的?也不怕听着丧气!” 男子亲吻着她,呢喃道:“谁让你刁蛮来着?我早晚会给你气死呢!” 女子手中的红梅落地,双臂缠上男子的脖颈,翠袖如水流般轻软滑下…… “望哥哥,我们再生一个男娃娃,可好?” “唔……好啊,不过得先给我们这个小娃娃取个名字罢!” “叫阿梅?” “阿梅……不如叫沁雪?或者叫玉蕊?” “不好,不好,阿梅叫着顺口,名字简单,好记好养……” “这……算了,咱们先去生个男娃娃吧!” “现在?” “现在,不行么?” 他舒臂,将她轻轻抱起…… ------------------------------------------------- 我的身体一轻,仿佛了腾云驾雾般飘了起来。 我死了么? 是上天堂,还是下地狱? 像我这样的人,多半是下地狱吧? 爱我护我的,欺我辱我的,被人一刀两断的,被我一刀两断的,惨死的横死的冤死的屈死的大鬼小鬼,都已在前面等着我了…… 果然是进了地狱了,是哪一道刑罚,把我像面条一样揉捏按压,五脏都给挤得移了位,口鼻中液体涔涔而出…… 我透不过气来,却竭力想摆脱这透不过气来的困境…… “娘……娘亲……” 颤栗般很小心的呜咽,像是害怕惊动了我身前身后召唤我牵引我的黑白无常…… 相思…… 是相思的声音。 沙沙的,闷闷的,不复她平常的甜腻娇俏,入我耳却是美如天籁。 我忽然间落下了泪。 ================================================= 关于封面下面的那个作品投票,大家看清楚了,第一项是司徒永和晚晚哦!其实三个男主里我最心疼的就是司徒永了。当然,他和司徒凌的情节都还没展开。唉,我真能磨蹭啊!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是我们唯一的域名哟! 波心荡,寒塘侵梦冷(四) 吾网提醒书友注意休息眼睛哟 我忽然间落下了泪。 截然不同于阴冷死亡气息的温热慢慢蔓延于僵冷的面庞,让我疑惑起来。 我真的死了吗? 身畔忽然便传来了相思的号啕大哭:“娘亲,娘亲哭了……娘亲你哪里疼?哪里不舒服?”懒 软软的小手胡乱地我脸上身上摸着,满是惊惶的颤意。 我动了动手指,勉强伸出了手,那小手立刻抓紧我。 往日总是暖暖的小小掌心几乎和我的手一样凉,却渗着细细的汗水。 我睁开涩痛的眼,用力眨了几下眼,终于驱去了眼底的白雾,看到了趴在床沿的相思。 他那漂亮的眼睛已经哭得红肿,面庞湿湿的,连那头黑发也是湿湿的,零乱地披在肩上。 她只穿着小衣,总算是干燥的,外面裹着一件我的厚棉袍,一直拖到地面,那小小的身躯正在不合身的大棉袍里瑟缩着发抖。 我摸摸她的头,咳了好几下,才能喑哑地问出声来:“相思,你怎么了?掉水里了?” 她摇摇头,没有回答。 她的身后,传来淳于望沉闷之极的索然应答:“她一见你被掷下去,也跟着跳下去了。” 他立于相思身后,脸色白得已与他身上的衣衫相差无几。 他的头发也是透湿,发髻凌乱,甚至连湿衣都不曾更换,衣角还在漉漉地滴着水。虫 我点头,“你捞她时捞错了人,把我也捞上来了?” 淳于望不答。 相思忙道:“是别的人把我抓了上来,父王……父王立刻就下去捞你了,只是好一会儿才把你救上来。” 她迟疑了下,又补充道:“娘亲你别怪父王啊,不关父王的事,都怪……都怪那个黎宏!对,就怪那个老乌龟,是他欺负你,把你扔下了池塘,父王不知道的。” 她又推淳于望,焦急地要他确认:“父王,你快告诉娘亲,是不是这样子的!都是那个黎宏使坏,对不对?对不对?” 我冷冷地盯着淳于望,看他怎样把女儿这幼稚却善意的谎言圆下去。 他静默了片刻,到底没有回答,只拍拍相思的头,说道:“你娘亲已经没事了,快去让软玉帮你把衣裳穿好,把驱寒汤喝了。” 相思忽然跳下床,激动地挥舞拳头,尖声高喊道:“我再也不要见到那个软玉!我也不要她碰到我娘亲!他们都是坏人!坏人!” 淳于望看着相思愤怒的面庞,僵直地站立着,黑眸暗沉得不见一点光亮,模样竟似比我还要惨淡几分。 相思的声音便弱了下来,呜咽着说道:“父王不是坏人,对不对?父王会保护娘亲,不让别人欺负她,对不对?” 她泪汪汪地瞅着淳于望,乌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 隔了许久,淳于望擦拭着相思的眼角,轻声道:“是,父王愿意保护你娘亲,不让别人欺负她。” 相思便似松了口气,依到我身畔道:“娘亲,你等着,我一会儿就过来!” 我勉强笑道:“让他们抱你过去,别着了凉……” 相思点头,那边软玉早已知趣地走得不见踪影,却是温香过来,将她裹紧了,快步抱了出去。 直到转过房门,她还直着脖子,只往我这边看着。 而我大致已猜出,淳于望变卦将我救上来的原因。 相思不知怎么晓得了我会出事,不但赶了过去,而且恰好在我被沉塘的那一刻赶到。 她心里眼里,早已认定了我是她的亲生母亲,也不懂得自己的举止有多危险,毫不犹豫地想冲向池塘里救我,连跟在她身后的软玉、淳于望等人在惊愕间都没能拦住她,真的让她冲到了池水里。 她自己当然救不了我,但她的行动无疑表明了我在她心目中的地位。 想来的确是淳于望亲自跳入水中将我救了上来。 他不能让让幼小的女儿眼睁睁看着自己“母亲”被父亲害死,否则她这辈子都难免生活在这层阴影下,而他自己也必将面对爱女可能永远无法释怀的指责和怨恨。 ------------------------------------------------- 我胸腹部仍在涨疼,加上小产接踵而来的打击,我也已虚弱得不堪,淡淡地看一眼淳于望,阖着眼睛养神。 记得这人甚爱整洁,甚至有些洁癖,可他如今衣衫狼藉,一身淋漓,居然也没有回去更换的意思,只是默然凝视着我,黑眸一如初见是清寂如潭,却搅动着无法言喻的悲哀和痛楚。 在近乎凝固的空气中静默许久,他忽问道:“你身上的伤怎么回事?” 我淡淡道:“不是你弄伤的?” “我只伤过你手臂,可你全身都是伤。” 我盯着他,忍不住冷笑:“轸王殿下,这是你的地盘,是非黑白全在你掌握间,你自命正义仁善,判打判杀,怎么会连我如何受的伤都不清楚?” “是,我不清楚。关于你,我再怎么用心,也看不清楚。” 淳于望木然立着,仿佛在和我说,又仿佛在喃喃自语:“你和盈盈不一样,除了一样的容貌,其余的一切,都南辕北辙,相差万里。” “盈盈灵慧,通透,像一眼看得到底的清泉,虽然永远在流动,但我永远能知道她流动的方向。她的喜怒哀乐简单地写在脸上,简单到我根本不需要费半点心思去猜,便能轻松地取悦她,让她开心,也让我自己满心欢喜。我们相处得如鱼得水。” =================================================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是我们唯一的域名哟! 波心荡,寒塘侵梦冷(五) 吾网提醒书友注意休息眼睛哟 “而你……第一眼便让我感觉,你就是盈盈。可你的肩上并没有痣,相处下来也又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我想,我大约是认错了,我不能仅仅因为样貌相同,便把感情用在一个完全不相干的女人身上。我接近嫦曦,希望那个更出色的女子能分散我对你的注意。可我……败了。”懒 “我的部属也曾不断给我送来各式各样的美人,希望我重新找到可心合意的女子,填补盈盈离开带来的空白。我也曾考虑过纳妾,免得我的相思看到别家小孩有母亲总是那样羡慕。可不怕你笑话,不管面对着怎样的天仙国色,我都会想到盈盈,甚至没有了一个正常男人应有的**。直到……遇到你。” 他的黑眸里有如晨曦般的稀薄光亮闪过。 “我常觉得你可能就是盈盈,只是因为什么原因把我给忘了,就像当初我救回她时,她把以前的事全给忘了一样。可你的言行,让我很难相信,我的盈盈竟会变成这样。我带你来狸山,是希望狸山这样安静的地方,能让我们把自己和对方看得更清楚些。” “后来你和芮人暗中联络,为了阻止我追击,主动亲我,我忽然就觉得,我真的已经找回了盈盈。” 他笑得苦涩,脸庞却泛起红晕,“我只拥有过你和盈盈,闺情密意无从比较。但我曾亲过别的女子,只有你的气息和感觉,完全和盈盈相同……世上可能有相同的容貌,但怎么可能连气息也完全相同?这么多年的夫妻,我想,我认得出。你不记得我,不记得相思,都没有关系,我倾心待你,你总有一天也会如盈盈般倾心待我。我等着你回头,等着你找回我们原来的情感。”虫 他黯然叹道:“可你能不能告诉我,我等到了什么?我一厢情愿,屡屡逼你,迫你正视我们之间的关系,所以你再怎么待我,我都可以忍着。可那个孩子不但是我的骨血,也是你自己的骨血,你要怎样的狠心才能一边和我来个十月之约相欺,一边把孩子悄悄打掉?我的相思把全部的真心和孺慕都交给了你,就换来一句把她做成人彘?即便你真是盈盈,我也不能容忍一个随时会要我女儿性命的女人留在她身边。” 他娓娓叙来,看着果然是深情厚意,痛心疾首。 我也懒得再和他解释,慢慢道:“既然我如此可怕,你大可找机会再把我弄死。[..info超多好看小说]” 淳于望涩声道:“我不想相思恨我一世。” 我轻笑道:“那也简单,你明白告诉她,我不是她的母亲,坡上那堆黄土中埋的,才是她的生母。” “她不是。” “什么?” “那坟茔里埋的,不是盈盈。” 见他还如此执着,我微感诧异,随即叹道:“你自己不肯面对,也不愿让相思面对?淳于望,其实你根本就是个逃避事实的懦夫!” “不是!” 淳于望很快道,“当年盈盈在火灾中失踪以后,我四处寻找,都快找得疯了,然后就出现了一具面目模糊并且已经开始腐烂的女尸。这女尸身量和盈盈相若,身上的衣着配饰都是盈盈失踪时穿戴的,所以人人都说这就盈盈。可这女子的头发比盈盈略短了些,发质也不如盈盈柔滑细软;盈盈因学武不留指甲,而这女子虽然也没留指甲,但一眼能看出是刚刚修剪过的指甲,并且多半是死后才修的,远不如盈盈的指甲那样圆润。面目皮肤虽会腐烂,但指甲毛发短时间内却不会有变化,因此我当时便认定,那根本不是盈盈!” 我心中震动,将衾被往上拉了拉,静候他说下去。 他果然继续道:“她虽然不是盈盈,但身上的衣饰的确是盈盈的,显然和盈盈的失踪有关。盈盈单纯善良,不可能不辞而别,更不可能容忍他人拿了她的衣物过来惊吓我。我猜着她多半已为人所制,失去自由。既然那些人想要我认为盈盈死了,那我就如他们所愿,把那尸体当作盈盈安葬,希望他们松了警惕,能露出一点蛛丝马迹。” 他垂头,看着自己空空的双手,低声道:“可我一直没能发现任何异常。时日拖得越久,我越疑心当年自己是不是看错了。或许,盈盈真的已经死了。即便我已试着去相信你就是盈盈,每次给你呛得难受时,我还是会疑心那坟茔里葬的真是盈盈。直到……直到那个雪夜,你给我送来了斗篷,又不声不响离开。” “斗篷……” 我记起初到狸山的那夜,我为查探他的动静随口编出的去找他的借口。 他迷惘地望着我,慢慢道:“我以为……你虽然忘记了很多事,可总会有些印象深刻的东西,去牵引你做一些事……你平时对我总是不冷不淡,本不该有那样的关切……你分明刻意向我示好,又抹不开面子……” 我浑身疲软疼痛,听他说了这么久,已支持不住,眼皮阵阵地发沉。 阖着眼睛,我冷淡道:“所以你便不再去想坟茔里埋的是不是盈盈,自此专心一意待我好?可我告诉你,我只是很好奇你半夜三更的去向,小戚又拦着不许我离屋,所以便找了个借口给你送衣物。不想只看到了一座坟茔,大冷天的真是无趣,因此扔开斗篷回屋去了。” 他便再也无话。 等我觉得寂静得怪异,勉强睁开酸涩的眼睛时,床畔已经空了。 不知什么时候,他已一声不吭,沉默而去。 ================================================= 晚晚和轸王的相遇,谁更倒霉些? ps:作品投票中的确没有望和晚的选项。。。昨天弄的那个投票,就是个恶搞的投票,嘻嘻! pps:如果写作过程中饺子没受什么太大刺激,这部小说会是大团圆结局。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是我们唯一的域名哟! 波心荡,寒塘侵梦冷(六) 吾网提醒书友注意休息眼睛哟 我苦笑一声,从荷包中摸出玉貔貅,拈出那三粒雪芝丹,一气吞下,倒头便睡。 若论我这身伤病虽然不轻,但如果好好调理,绝对不会致命,服用雪芝丹本就是暴殄天物,更遑论连服三颗了。 可这里早有不知来自何处的敌手为我织下了要命的罗网,即便侥幸逃过这次,未必经得起下次。懒 我一刻也不想再呆在这里,务必要在最短的时间内恢复自己的体力和内力,尽快离去。 夜间找来的那山间大夫还在,多半在我昏迷时已为我断过脉,睡了不久便听软玉唤我起身吃药。 我抬眼看到相思站在身后,扬手便将那药夺过,泼到地上,冷笑道:“你和黎宏不知受了谁的指使,暗中害我堕胎,离间我和殿下,哄他来杀我,以为我不知道么?这又是什么毒药?我不喝!” 软玉愕然,却不敢直视我的眼神,眼神飘忽往窗外,低声道:“夫人,我何尝害过你?又何曾害过你堕胎?夫人不可血口喷人!” 我颤着手解开小衣领子,露出肩胸部的青紫伤痕,喘着气说道:“黎宏把我踢成重伤,你故意帮我穿衣,掩去我受伤痕迹;你又故意引开相思,好让殿下受你们蒙蔽把我沉塘!” 软玉退了两步,还未及答话,相思已冲上前来,小小的身躯直撞上去,将她撞了个趔趄,高喝道:“坏女人,你滚!”虫 软玉白了脸,到底不敢跟她争,在她的怒目相对中犹豫着慢慢退出了屋子。 相思便小心地碰了碰我肩部的青瘀,问道:“娘亲,疼吗?” 相思受了惊吓,又泡了一回冷水,小脸有些苍白,看着却真让人心疼。 我便将小衣往上拉了拉,掩到衾被里,柔声道:“不疼。待娘亲睡一觉,就能陪着相思去散步,去折梅花了!” 相思眼睛里雾气蒙蒙,问我:“娘亲,他们为什么在害你?父王为什么信他们的话?父王和我们才是一家人,不是吗?” “他们为什么害我……我也想知道呢!” 我捏一捏她凉凉的小手,“相思别怕,娘亲不怕他们。等娘亲养好身体,谁再敢来欺我,我直接拿那把剑割了他们脑袋!” 我指的是挂在床头的承影剑。 淳于望想哄我开心,虽禁制我武艺,却把剑还给了我。 可惜了我这把当世名剑,已朝夕寂寞地挂在床头好些日子了。 相思看着那剑,却打了个寒噤,低声道:“真的割了他们脑袋吗?可他们并不是鸡鸭,也不是真的乌龟,割了他们脑袋,他们不就死了吗?” 我怔了怔,忙推累了,让她出去玩,自己蒙头继续睡觉。 许久才模糊听得门扇开阖的声音,想来相思一个人还在床畔呆了好长时间,却不晓得那小小的脑袋里在想着些什么了。 但我敢断定,我指责黎宏和软玉等人的话,很快会通过相思的嘴巴传到淳于望耳中。 她未必能表述得十分清楚,但一定比从我口中说出真挚可信,淳于望听了也一定会疑窦丛生,从而着手调查。 他不信任我,却不得不相信他自己查出的真相。 也许那时候我早已逃回大芮,但让他揪出暗中主使之人,对我并无坏处。 若是两方人马刀兵相向,拼个两败俱伤,我更是趁心如愿。 ------------------------------------------------- 这一觉睡到天黑,软玉不见人影,却是温香送的晚饭。 提补气血的药膳,虽不好吃,但的确于身体有益。 我匆匆吃了,只作困乏,早早熄了灯,默默催动内力调息。 制我内力的药物药性已经完全被驱散,又有雪芝丹的奇效,我的内力终于能运转自如,想来小产和随即的挨冻、受伤和沉塘虽让我元气大伤,应该还不至于让我落下什么病根。 ――何况近日虽然凄惨,但和三年前那段炼狱般的煎熬相比,也算不得什么了。 用心调息了一整夜,我的身体状况已大为好转。 被扭伤的手臂在气血流通后已经恢复大半,连被黎宏踹伤的胸部也不再那么疼痛。 但我万万不敢让人知晓我恢复状况,第二日我依旧卧在床上,蓬头垢面地只作昏睡。虽有大夫过来诊脉,以内力控制脉息给他虚软病弱的错觉,也不是什么难事。 奇怪的是,淳于望居然再也没过来看过我一眼;不但他没来,连相思都没再在我房中出现。 温香原是侍奉相思的,因软玉被我赶走了,便换了她过来照应饮食洗漱,但每次来去匆匆,连话也顾不得说上一句。 这般安静虽然有利于我休养,却也让我有些不安。 傍晚时候,淳于望终于来到我房中。 他双颊瘦削,模样憔悴,却蕴着一线浅浅的笑意向我说道:“今日的气色似乎好了许多。” 我软软地卧在枕上,只作疲倦,懒懒道:“并不是每天都有机会到阎王殿去转上几圈。” 他便沉默,好一会儿才道:“相思病了。” 我一怔,不觉支起身,问道:“昨天不是还好好的吗?” “昨天下午就开始发烧了,夜间烧得更厉害,哭闹了一夜……” 他犹豫了片刻,继续道,“今天烧有些退了,好容易睡了半天,刚醒来也不肯吃东西,满床闹着找娘亲,揪着我不肯放……” ================================================= 明天去北京,估计22号才能回来。俺会在后台设置好预发章节,不会断更,不过这段时间上网不定时,评论啥的不能及时回复鸟,大家可别把俺给忘了哈!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是我们唯一的域名哟! 欢情远,谁记醉时吟(一) 吾网提醒书友注意休息眼睛哟 他用了个“又”字,显然相思夜间哭闹时也曾在找我了。 我心口一疼,叹道:“这里上上下下这么多人,唯一待我真心的,也就是她了!” “那你还时时刻刻想着害她?” “是你时时刻刻在疑忌我!你明知我是被你强迫,被你凌逼!是你心里有鬼!”懒 我忍不住坐直身向他厉声说着,又觉自己太激动了,手一软无力地卧回床上,掩着胸腹只作疼痛,皱了眉低低呻.吟。 他的手掌搭上我的额际,掌心的温度已经很熟悉。 他低声道:“嗯,还好,你伤得虽重,竟没发烧。要不然,可叫我……” 这话听着却暧.昧了,哪里像前一天还打算置我于死地的仇敌? 我诧异抬眼时,他已扶我坐起,转到我身后,双掌按于我后背,将内力缓缓输入我体内。 我自是不敢运转气息去吸纳,默然承受着他传来的内力,只觉所到之处如有热流涌过,温暖恬适,相比我略偏阴柔的内力更有益于调养伤势。 许久,外面传来温香的声音:“殿下,小郡主又在哭闹,殿下是不是过去看下?” 淳于望收手,神色更是憔悴,却向我轻笑道:“可曾好些了?我带你去见相思吧!” 我也记挂着那小妞儿,点一点头,正要披衣下床时,他已抓过厚厚的衾被,将我紧紧裹了,抱起便往外走。虫 他走得很稳,那有力的臂腕和温热的呼吸似曾相识,仿佛在很久之前,他也曾这么抱过我,一步步地走向哪里。 并且不只一次。 我和他一度那样亲密,相拥相偎的时候并不少,可我细细想去时,却又似乎完全不是那样的感觉。 不知怎地又想起昨日被沉塘后的幻觉。 如此真实的幻觉,让我曾疑心,那一幕是不是真的发生过,而我则在将死未死的那一刻,被那个叫盈盈的女子附了体。 我总觉得盈盈的确已经死了,只是这一两日急于调养身体,并没有细细思索过其中的关联。 沉吟片刻,我低声问道:“你原来是不是打算给相思取名沁雪,或玉蕊?” 他顿了顿身,才又往前走,若无其事地说道:“谁告诉你的?其实什么玉啊雪的女孩子用得已经滥了,也俗,并不如相思好听。” 我道:“都不如阿梅好听。好听好记,简简单单的名字,也好养活。” 他趔趄了下,垂眸看我,微愠道:“谁这么无聊,和你提这些了?” 我轻笑道:“何尝有人提这个?我只是做梦忽然梦到了。我还梦到一个男子卧在山石上,一边喝酒一边吟诗。‘我有一卮芳酒,唤取山花山鸟,伴我醉时吟。何必丝与竹,山水有清音……’” 他的模样立时怪异,呆呆地望着我,身躯已然僵直。 此时已经到了相思的卧房前,软玉正在门口焦急地等待着,忽见淳于望顿住身,忙过来把他引往向屋子里,说道:“总算来了!小郡主都闹了好久了!” 淳于望回过神来,急急踏入房中,耳边便听到相思拖着哭腔的责问:“父王,娘亲呢?你是不是又叫人把她扔池塘里去了?” “没有。我说了你娘亲只是病着,怎么连父王也不信了?” 淳于望微笑地说着,将我放到床上,松开衾被。 我还没来得及从衾被中坐起,热烘烘的小身子已经钻了过来,揽着我脖颈甜甜地喊道:“娘亲……” 声音柔软得让人听着心都要化了。 我急应一声,把她揽到怀里看时,只见她面庞红得怪异,小巧的鼻翼颤动着,呼哧哑哧的鼻息热得烫手。 伸出手来一摸她的额,果然也是滚烫,我忙拥紧她卧到她的被窝里,责怪道:“病成这样,还不乖乖躺着?” “娘亲,我在等你呢,我乖得很……” 相思乖乖地窝在我怀间,细细的奶香钻在鼻尖,很好闻得很。我紧拥着她,柔声道:“嗯,相思是天底下最听话的好孩子。” “娘亲身上还疼吗?” “不疼了,看到相思这么乖,娘亲哪里也不疼……” “相思也哪里都不疼,可父王让我吃药,很苦很苦的药……父王还不许我去找你,说你病着。我怕他又把你扔池塘里去了……” 她告着状,眼睛红得跟小兔子似的,又像要哭了。 我叹道:“不用怕,娘亲就在这里陪着你,咱俩一起养病,谁也不离开谁。” 相思说道:“呜,就是那个药真的好苦……” 我自然不能鼓动她不吃药,笑道:“相思那么勇敢,还怕药苦?等病好了,才能和娘亲一起玩耍,对不?” 相思思量了半天,道:“要不咱俩一起吃药吧?软玉敢害娘亲,不敢害我的,不然父王揭了她的皮呢!我把我的药分一半你吃,行不?” 想想她吃的药无非退烧祛寒的,也吃不死人,我答道:“好吧,我们一起吃药。其实娘亲也怕苦,让他们准备几颗梨膏糖,我们喝完了吃糖润一润,便不苦了。” 相思欢喜,像小狗一样在我怀里拱来拱去拱了片刻,便沉沉地睡去了。 我摸着她背心略有些汗意,却还是滚烫,知道这烧还是没有完全退下去,遂将她用衾被裹得更紧些,揽在怀里发汗。 =================================================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是我们唯一的域名哟! 欢情远,谁记醉时吟(二) 吾网提醒书友注意休息眼睛哟 淳于望只是静默地看着,待相思睡得安稳了,才轻笑道:“你还挺会哄她的,怪不得她总黏你。” 我阖着眼睛没理会他。 他沉默片刻,又问道:“方才你说到有梦到男子吟诗,当真只是做梦吗?” 我嘲讽地弯了弯唇,反问道:“你认为呢?” 他久久地凝望着我,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说什么。 ------------------------------------------------- 这晚我伴着相思睡着,她虽还有些发烧,却没有像他们说的那样满床哭闹。 虽然她还是时常梦中受惊醒来,但抬眼看到我,便拿细胳膊抱紧我臂腕,嫩嫩的面庞过来蹭几下,蚊蚋一样呢喃着唤声“娘亲”,便继续酣睡。 我并没机会再调息内力,但有雪芝丹的助益,加上淳于望还算留心,送来的药虽是两碗,哄着相思说一模一样,实际她的药清热凉血,我的药则是益气补血,一闻便知是治我小产后体虚血亏的。 如此继续休养一两日,精神便又好了些。 第二日相思退了烧,我只借着倦怠,依旧回我自己的屋子里。 淳于望并不阻拦,看着我裹着厚厚的棉袍蹒跚走了回去,居然跟了进来。虫 此时天气已渐和暖,即便夜间不笼暖炉也不冷了;可我的屋子里居然大白天的就笼着暖炉,扑面一团热气熏得人燥热。 我卧到床上,见淳于望立在床帷前踌躇,更是心烦意乱,遂道:“殿下可否请人把那火炉子移走,把窗扇打开透透气?” 淳于望皱眉道:“不成。你刚刚小产,身体虚得很,若是见了风,着了凉,只怕会落下病根。” 见风? 着凉? 想着这两天的遭遇,我冷笑道:“殿下多心了!若怕这点风寒,我岂不是早就遂了你的心愿,一命呜呼了?” 淳于望叹道:“我何尝要伤你?你一心想着离去,虚情假意欺瞒我不说,还敢用相思那样要挟我,叫我情何以堪?” 我淡淡道:“淳于望,若那些人有心用相思来要挟你,你还能完完整整把相思带回来?你虽勇武厉害,但你的剑再快快得过那些人架在相思手足上的利刃?” 淳于望眼睛一亮,连呼吸也急促起来:“我也想着你再狠心也不致对相思下手。原来你只是用她来吓唬我,根本无心伤她。” 这人看着聪明,但理解力显然有问题。 或者,只是因为他根深蒂固地相信是我策划了整件事。 我心下恼火,恨恨道:“我的意思是,如果是我挟制了相思,你便是把她抢回来,也只能得到一具尸体而已。淳于望,你是瞎了眼,才看不出此事另有蹊跷?” 他给我骂得气红了脸,却道:“你又何必急着为自己开脱?相思那孩子已被你收得服服贴贴,我便是再怎么恼你恨你,一时也未必拿你怎样。” 连骂他都成了为我自己开脱的手段,我着实无言以对,怒哼一声,憋屈地别过脸,再也懒得理他。 他盯着我的神情,脸色愈发紫涨,忽坐到床沿,硬是别过我面庞与他相对,说道:“若来的不是司徒凌,若不是他厌弃你失.身于我,你大约对自己、对相思,都该没这么狠吧?” 我挣扎着去推他的手,怒道:“我没想对自己狠,也没来得及对相思狠。司徒凌……跟我之间的情意也不是你所能想象得出的。” “他和你的情意!” 他将我扳得更紧,竟不容我挣开,低吼道,“那你和我算什么?便是你真的不是盈盈,便是你真的只是做梦偶尔梦到我们在一起,我们这些日子的相处,又是什么?” “是什么?” 我给他的双手扣得双肩剧痛,又不敢运劲挣扎,亦是恼怒之极,叫道,“你说是什么?你强.占我的第一天便已说得明白,我是你的女俘!女俘!” “女……女俘……你心里就认为,我只是把你当作女俘对待的?” “难道不是吗?因为我与你的心上人容貌相像而强.占我,与看上我美色而强.占我,有什么区别?我恨透了你们这种人!” 看着他满面羞恼,我忽然也克制不住自己的愤怒和委屈,压抑了多少个日夜的屈辱忽然间迸发,并与努力掩埋的灰暗记忆迅速重叠。 “如果司徒凌是你所想象的那种轻浮浅薄之人,这世上早就已经没有秦晚了。我该在三年前便死于骆驼岭下,葬身在军营大火之中,和那些欺.辱过我的柔然人同归于尽。” 淳于望的黑眸猛地收缩,定定地望向我。 我也像在定定地看着他,却又像谁都没有看,那些尘封的美好和痛楚,忽然之间排山倒海般涌来。 那些我以为我将永世不和人提及的往事,也似在这忍无可忍的愤怒和委屈里忽然之间决了堤,忍不住地倾涌而出。 我捏紧拳头,恶狠狠地瞪着这个看起来比我还委屈的男子,慢慢道:“没错,柔然军营……我在那里当了两个月的营妓。” “那年,我中伏大败,在亲兵的舍命相护下,我只身一人,重伤逃出。我逃到了一个小山村里,还遇到了一个我喜欢的少年……我的伤那样重,勉强活过来,武功几乎全废了,可我居然很开心……那个少年,叫阿靖。” “那时我父亲还在世,已经定下了我和司徒凌的亲事……可我讨厌被人操纵受人控制,讨厌不由自主的生活,哪怕那人是我的父亲,哪怕和我订亲的夫婿是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司徒凌……” “我想,就让他们都以为我死了吧,我要和我喜欢的人安安稳稳过一辈子,从此男耕女织,日作而起,日落而息,纵是粗衣陋食,也不枉活了这一世……” 眼前恍恍惚惚,尽那个黑发少年晶亮的眼睛,腼腆的笑容,温柔的话语。 天那样蓝,云那样白,村前村后开满了桃花,红得像一片燃烧的海洋。 山色却是黛绿的,如少女含情而笑时弯曲的眉。 我心口裂开般疼痛,却不觉地温软了声音:“阿靖和我一样,只想简单快乐地活着。他每天背着我去看日出,采很多的野花插在我头上,说我是天底下最美丽最温柔的姑娘……我好开心。我想,这大概就是我以后的生活了,多好……我就说……我们成亲吧!阿靖抱着我在山坡上转着圈,笑得好看极了……” “那一天,我穿着他母亲为我做的红嫁衣,在村里长辈的祝福中和阿靖成亲……拜天地时,柔然人来了……那些天天向我和善笑着的村民,一个接一个被砍死,天天唱歌给我听的邻家小男孩被马蹄踩出了脑浆……” “阿靖背着我拼命逃,我要他放开我自己逃命,他怎么也不肯,被当胸刺倒……我被那些柔然人污.辱时,阿靖还活着,喊着我的名字往我身边爬着,柔然人一刀过去,他的脑袋就掉了下来……” “一直到我晕过去,阿靖的脑袋还在我的旁边,黑黑的眼睛一直看着我,全是泪……尸身却已经被马蹄踩烂了……” 我喉嗓间给絮状气团满满地充塞着,按捺了许久,到底咽之不下,眼眶中便温热,满溢,然后大颗大颗地落下水珠。 模糊之际,眼前尽是通红的血光,偏偏又交织着黑发少年温柔羞涩的笑靥…… 曾经春光明媚的日子,回忆起来连每一束阳光都刺目,每一叶青草都刺心…… 痛得切肤…… 淳于望早已放下了扳我双臂的手,紧紧地盯着我,静静地倾听着,身体却似在颤抖,抽痛般地颤抖。 他伸出手,冰凉的指尖拂向我面颊。 我侧脸避了避,胡乱擦着满脸的泪水,说道:“我醒来时,已经在柔然大军的营妓帐篷中,一身的伤病。我的嗓子已经嘶喊得哑了,等那些腌臜粗鲁的柔然人一个接一个钻到我帐篷里来时,我一滴眼泪也没有了……我甚至能对着他们笑。” ================================================= 这段其实很多人已经猜到的了。写得很简略,也没啥虐的,一次发出来了。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是我们唯一的域名哟! 欢情远,谁记醉时吟(三) 吾网提醒书友注意休息眼睛哟 “很多品阶很高的将领成了我的常客,我听着他们品评鉴赏我的身体,然后商量军防的调动,计议未来的战局……我设法联络到司徒凌安插在柔然军中的眼线,把那些消息都传了出去。” “司徒凌要先救我出去,我不肯,传话让他替我报仇雪耻。后来……我烧了柔然粮仓,准备把自己这副肮脏破败的身体一齐烧了时,他领一队轻骑不要命地冲了过来,遍体鳞伤,只为告诉我,仇恨和屈.辱,他将与我一起承担。”懒 淳于望盯着我,脸色惨白,无意识地捻着指尖。 我的泪水,想来已在他的指尖凉透,风干。 我脸上的泪水也渐渐地干了。 我甚至向他笑了笑,哑着嗓子道:“后来的事,你也知道了。他觅尽名医为我治伤,然后一起领兵,大破柔然主力军。朝廷派了太子亲身过来阻拦,都没能制止我们坑杀五万降卒。他陪我一起去祭奠那个村落的亡魂,找高僧为他们超度,又把阿靖的牌位奉到宁寿寺。我每次回京都会去宁寿寺拜祭阿靖,他再忙也会抽出身来,安静地陪在我身畔……” 我终于大笑出声,指着他的鼻子问他:“淳于望,你认为,我会有那个兴致,在阿靖的牌位前和司徒凌谈情说爱,求什么花好月圆?北都有多少的高僧,我们会巴巴地跑去宁寿寺去问什么成亲的好日子?”虫 我紧紧地盯着他,他仿佛透不过气,闪烁的目光已不敢和我对视,俊秀的面庞如满是裂纹的琉璃,堪堪欲碎。 他捏紧拳,身体颤抖着,忽仓促地站起,哑着嗓子说道:“我……我会查明……” 他转身,逃跑般奔出了屋子。 往日高挑挺拔的素白身影,看起来竟如此地狼狈仓皇,甚至,浸透了夜色般灰暗的悲伤。 终究让他对那个“出卖”我的“芮国俘虏”起疑了。 他若肯费心好好查下去,必定会发现黎宏、软玉他们背后的人。他那里忙乱,也许一时便顾及不到我…… 可这会是我说出这段往事的原因吗? 我无法细细梳理脑中凌乱如麻的想法,只觉倾诉一番丝毫不曾发泄出心头的烦闷,反像是某个旧疮被生生揭开般的揪疼难忍,内力恢复得再快也浑身无力,卧在床第间只是辗转反侧。 我无法制止,那些不堪的回忆,如车辘轱般吱吱嘎嘎地一路呻.吟,在沾灰惹尘中滚滚而过,一遍接一遍地重重辗压着我。 眼前来来去去,都是鲜血,刀光,有放大的惊恐的流泪的面庞,有逼近的狰狞的狂笑的嘴脸,苍白的天空,昏暗的帐篷,没完没了的屈.辱和仇恨…… ------------------------------------------------- 许久以后,也许只是一个很短的梦境以后,我似听到了相思细柔的声音。 我蓦地惊醒,遍体冷汗中,只记得梦里的最后一幅景象,是阿靖将一个新编的花环戴到我头上,红着脸向我说道:“明天你就是我的新娘了。晚晚,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遇到了你。” 我想,我该告诉他,我也是。 可我正扬唇而笑时,那让内心充盈的满满的梦境在最华美最幸福的一刻嘎然而止。 我猛地坐起身时,额上脸上,尽是涔涔的水滴,再不知道是汗水还是泪水。 相思正从淳于望怀里向我伸出手,笑得像朵花儿似的鲜艳美丽。 “娘亲!” 我好一会儿才回过神,哆嗦着手指拭去额上的汗,勉强逼自己从昏沉的梦境中振足了精神,说道:“嗯,不早了吧?你不睡觉到这里来做什么?” 相思便委屈,“我想娘亲了……” 淳于望担忧地望着我,闻言轻声道:“若你累得厉害,我便把她抱回去吧!” 我心念电转,接过相思抱到自己身畔卧着,说道:“她既喜欢,跟我睡也使得。” 这时相思却揪着我的枕头叫起来:“娘亲,你枕头怎么这么湿湿的?和我一样把茶盏打翻在床上了吗?” 我一怔。 淳于望已探手过来在枕上一摸,深深望我一眼,拿了另一只干净软枕为我换了,低低道:“晚晚,对不起。” 我拥着相思睡下,疲惫道:“你哪里对不起我了?我记不得。” “你只记得恨我,像恨那些柔然人一样恨我?” 我不语,相思这晚只是微微作烧,虽然眼睛瘦得抠了下去,精神却好,闻言说道:“父王又在胡说了。娘亲对我可好了,又哪里会恨父王?” 我笑着拍了拍她脑袋,问道:“相思,那天你怎么知道有人想害娘亲?” 相思道:“我不知道啊!我就觉得娘亲突然就不见了,软玉带我找也一定找不到的,就很害怕。娘亲说过,如果你不见了,就是给人沉到池塘里去了。所以我就赶着去看一看了……” 我把她抱紧在怀里,叹道:“这里也只有你待我真心了!” 相思不解我言外之意,闻言已是得意,咯咯笑着往我怀里乱蹭。 淳于望凝望着我,欲言又止,默然退到桌边坐了,端了茶盏慢慢地喝茶。 那茶却是刚送进来的,犹自冒着热气。 我猜着他是不是不放心相思,预备在这里守上一夜,遂叹道:“多个相看两相厌的人在屋子里,叫人怎么静养呢?” ================================================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是我们唯一的域名哟! 欢情远,谁记醉时吟(四) 吾网提醒书友注意休息眼睛哟 相思奇道:“什么是相看两相厌?” 我道:“嗯,就是多了个相思这样的淘气包在屋里,娘亲睡不着了!” 相思便红着脸辩解:“我不淘气啊!” 话音未落,身后门扇声响,却是淳于望悄悄地走了出去。懒 我摸摸相思的小脑勺,笑道:“嗯,相思不淘气,是娘亲说错了。睡觉罢!” ------------------------------------------------- 深夜,另一边的高山上传来一声两声的鹰唳。 淳于望只留心到和那晚相类的夜鸟鸣啼,却没发现已经连着两夜出现的鹰唳。 这才是司徒永催促我行动的暗号。 他的性情到底急躁了些,如果久久得不到我的消息,总不放心,只怕又会闹出什么事来。 我悄悄起身,将头发绾作男子利落的发髻,找出件深青的袍子穿了,把下摆掖到腰间,换上牛皮靴,然后看向相思。 可恨我并没有预备可以让她昏睡的迷药,犹豫良久,小心将她抱起,一掌击在她的后颈,却是用截脉法将她击得晕了过去。(..info) 这小娃娃正在睡梦之中,当然不懂得挣扎,脑袋歪下去时居然软软地靠在我胸前。 她睡得双颊红红的,很是安谧,鼻尖却微微冒着汗,想来晚间刚吃了药,还在发汗,并经不起着凉受风。虫 迟疑好半天,我用厚厚的裘衣将她裹了,把她牢牢捆缚于自己怀中,引燃火折子,将帐幔、丝帷等易燃之物一一点燃,跃身在屋顶梁柱间的隐蔽处藏身。 前门后窗,很快传来小戚等人的惊叫,几处门窗一齐破开。 火光燎乱中,小戚等人已扑到床前,将着了火的衾褥只一拖,立时高叫道:“夫人不见人!小郡主……小郡主也不见了!” 我早已看好方向,只在他们惊惶失措的那一刻,将手中引燃的精巧焰火甩出窗外,无声无息落入灌木丛中。 风过树梢般的哨啸声扬起,迅速越拔越高,并在转作尖锐的那一刻迸出一道细细的绿色火焰,经久不息。(..info无弹窗广告) 淳于望刚刚奔入屋中,又是惊疑,又是慌乱,正抬眼四下打量时,外面已有人惊叫:“那边有动静!” 屋中之人连救火都顾不得,迅速从窗口跃出,急急奔往焰火升起之所。 淳于望却钻入那燃烧的帷幕中,往屋角隐蔽之处寻去,一厢寻找,一厢焦急高唤道:“相思!相思!回答父王!” 若是相思醒着,自然会应他。 可惜她正昏睡在我怀中,人事不知。 火苗燃起他的衣角,映出那张苍白焦灼的面庞。 我忽然便想起,他对相思爱逾性命,若她有个三长两短,恐怕他也难免崩溃,甚至比当年失去盈盈还要绝望伤心得多。 心里便隐隐地难受,甚至疑心自己是不是做得过分了。 可我为何要同情他?他只是将我当作女俘般强.占甚至一度要置于我死地的敌国亲王…… 你死我活,分所应当! 我握紧了腰间的承影剑。 火舌吞吐,已将屋中情形映亮得如同白昼;但他似认定了我们还留在屋内,也不顾拍灭衣角的火焰,只管俯下身往床下和箱柜中寻去。 他只知我一身伤病,快要动弹不得,再不曾料到我已经恢复武功,能够飞身藏于屋顶。 “相思!相思!相思!” “晚晚……” 他的呼唤一声比一声焦灼,间或唤一声我的名字,却被烟火呛住,转作难以忍受的咳嗽。 屋中俱是器物被燃烧的哔剥声,烟气正往上升腾不已,昏睡着的相思开始皱眉。 我慌忙拿丝帕掩住她口鼻,将她的头转到我怀间,不让她去嗅越来越浓的烟气。 好在此时淳于望忽然似听到了什么动静,扬剑劈下他燃烧的衣角,飞快自后面的窗口跃了出去。 我立刻飞身而下,自正门疾步奔出。 有数名不会武功的仆役没参与救人,正惊慌地提了水往这边奔来,我随脚踹翻挡我道的两个,运起轻功,飞快闪入梅林。 那边有人在疾呼:“在这里,在这里!她带了小郡主从这里逃出去了!” 而我也弄清淳于望为何匆匆跃出屋子了。 原来响起鹰唳声的某处,又响起了夜鸟的鸣啼。 这一次,的确是司徒永的暗号。 他是看到了我发出的焰火,知道我已经行动,用暗号通知我奔往东南方的山道。 我一扬手,将另一枚焰火射出。 锐啸声响过,夜鸟的鸣啼嘎然而止。 这枚焰火告诉了司徒永我已接到他的暗号,但也暴露了我的行踪。 可这深夜的山间,树影将月光都掩住了,等淳于望带人赶过来,我早已走得远了。 纵然淳于望暗中布置上的侍卫再多,也不容易在这样的深山密林中查探到我们行踪。 我运起轻功,径自奔往东南方。 眼见快到山道,身侧树影一动,已有人奔出来喝道:“什么人?站住!” 我毫不犹豫仗剑击去,冷声道:“让道!挡我者死!” 那人不答,一边拦住我,一边嘬口为啸通知同伴。 =================================================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是我们唯一的域名哟! 欢情远,谁记醉时吟(五) 吾网提醒书友注意休息眼睛哟 我不多废话,只捡最狠辣的招式径奔此人要害; 那人却诸多顾忌,屡屡瞥向我怀中的孩子,刀锋所过之处,分明的小心翼翼。 这深山之中,只怕方圆数十里内,能够身裹裘衣的小娃娃大约只有他们家小郡主了。懒 我深知淳于望顷刻即至,再不肯耽误时间,觑着个破绽将其刺倒,也不管其死活,一脚将他踹到一边,飞快往山道方奔去。 前方又有数道人影飞奔而来,我正要扬剑时,当先那人已惊喜唤道:“晚晚!” 我一听是司徒永的声音,立时收了剑,愠道:“太子殿下,你叫部属过来便是,何苦自己冒险?可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司徒永摸摸头,笑着不说话。 他却有他的表兄柳子晖贴身保护,闻言道:“他从小便是这个样子,只要是关系到秦将军的,无一是小事,哪里肯安心在别处等着?” 我一推他们,道:“快走,只怕淳于望片刻间便要追过来了!” 司徒永应了,一边向前奔走,一边望向我怀中,问道:“那是什么?一个小娃娃?” “她么,淳于望的女儿。.info[]” “就是那个被淳于望当作命根子的相思小郡主?” 柳子晖惊喜道,“秦将军,你太厉害了!有这块护身符,看他还敢追我们!”虫 “淳……淳于望的女儿!” 司徒永却似有些魂不守舍,怪异地看看我怀中的小人儿,又看看我,差点一头撞到前面的树干上。 我忙一把将他扯离树干,奇道:“怎么了?” “没……没什么!” 司徒永回过神来,“我就想着那个淳于望倒也长得人模狗样的,想来他女儿也不差。” 我奇怪他怎么这时候想起淳于望和他女儿的容貌来,一时也顾不得细想,只拉着他带着七八名一起前来营救的高手往前飞奔。 司徒永有点不大放心,一路还在问我:“怎么今天才出来?是不是身体恢复得不好?我都想着要不要过去查探查探了……” 我道:“没什么,出了点小意外。” “小意外……你秦晚的小意外,会是小意外?” 他紧张地打量我,忽道:“你的脸色很不好。要不要我背你?” 我也怕自己体力未复,下半夜支撑不住,遂解下相思,把她送到司徒永的怀里,说道:“嗯,你帮我抱着她吧!” 司徒永懵懵懂懂地接过,小心的托住,忽然便叫了起来:“怎么这么小?这么软?喂,喂,我不敢抱……” 他虽贵为太子,却素来不在女色上留心,四年前娶了端木华曦为太子妃,至今未有子女,竟连个五六岁的娃娃都没抱过,当真抱在手里发抖了。 柳子晖忙接过,往自己的外袍里一裹,笑道:“这样总冻不着了吧?只是她的父亲要是过来追我们,冻得着冻不着也无所谓了。可惜了这小娃子,却成了他父亲的替死鬼了!” 我听得心里发毛,忽然觉得把相思给他抱简直是羊入虎口,便想着要不要把相思抢过来依然自己抱着。 正思量时,司徒永已说道:“子晖你别扯淡,好好抱着,这嫩胳膊嫩腿的,别真伤了她。” 柳子晖应了,说道:“放心,我抱得稳着呢!何况小孩子筋骨柔软,哪有这么容易伤着?若她老子不来逼我们,我当然也不会去伤这么小的孩子,造孽呢!” 我默然,遂由他抱了,一路往前疾奔。 因方才已在那处山道口暴露了踪迹,我们便转了道,从另一个方向下山,一路俱是崎岖山路,稍不留神便会脚边藤萝枯枝绊倒。 我到底体力未复,难以耐久,奔了半个时辰,便觉心虚气短,脚下无力。 司徒永紧紧跟在我身后,一直诧异地看着我,忽然赶上前一步,抓过我放到背上,说道:“还是我来背你罢,你……你到底遭了什么罪了?怎会这么久了,连雪芝丹都无法让你复原?” 先小产,再挨冻受伤,到鬼门关转了个圈回来,便是太上老君的仙丹灵药只怕也没法让我在短短两天内复原。 我强笑道:“哪有遭罪?只是弱了些……” 司徒永叹道:“你从来就这样,天大的事也只埋在心里,不肯和人说半句,也不怕憋出病来。好在司徒凌也是个闷葫芦,你们两个就比着谁更会藏心事吧!” 我伏在他的背上,拍拍他宽宽的肩,转移开话题,说道:“记得你小时候一天到晚拖着鼻涕跟在我身后,一转眼,居然也成了亲,会照顾别人了!” 司徒永鼻子里哼了一声,说道:“我愿意照顾你,就像小时候你照顾我一样。” “小时候……” 我不觉怅惘。 “我记不大清了。也不知是不是那场大病的缘故,近年来记性总不如以往。” 司徒永道:“嗯,你对人好的事情你总是记不得。当年我母妃去世,郑贵妃嫌我挡了三皇弟的道,指使小太监欺凌我,是你一脚把人家踢得远远的,那个威风八面呀,我当时就想着,这谁家的小公子将来一定会是个大将军,都不晓得你只是个比我大两岁的黄毛丫头。” 我记起来了,那个脏兮兮被人踹到角落里的小男孩,那个失了母妃保护危在旦夕的所谓龙子。 =================================================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是我们唯一的域名哟! 剑影横,魂断晓云飞(一) 吾网提醒书友注意休息眼睛哟 “那年我八岁吧?正要去子牙山学艺,本是入宫和德妃娘娘告辞的,谁知遇见你。(..info无弹窗广告)我还以为他们欺负的是个刚入宫的小太监,谁知竟是今上的二皇子呢!” 司徒永叹道:“算起来,也亏得德妃娘娘帮我说了话,把我也送去了子牙山。不然,我也成了风光大葬的皇子之一了吧?”懒 “你多虑了……” 我虽这样安慰他,却深知他所言不虚。 帝位之争,向来激烈,南梁如此,北芮又何尝例外? 当今大芮皇帝司徒焕有六位皇子,但如今活着的,就剩了二皇子司徒永和痴傻的四皇子司徒建了。 当日我见这位二皇子和我一样幼年丧母,受人欺凌都无人理会,遂向我姑姑秦德妃提了一提。 姑姑久在宫中,并无子嗣,也便留了个心眼,建议将司徒永送入子牙山和他堂兄司徒凌一起学艺。司徒焕正因为新宠端木昭仪和旧爱郑贵妃的斗法晕头转向,根本顾及不到这个年幼的儿子,遂应允下来,由着秦德妃为司徒永安排好一切,收拾得齐齐整整送去了子牙山。(..info无弹窗广告) 事实证明,姑姑当时的决定实在是英明之极。 郑贵妃白白地将其他皇子害得死的死,疯的疯,不想自己的三皇子也着了人家的道儿,暴病而亡。 她为此病得形销骨立花容尽毁时,端木昭仪正艳压群芳,宠冠后宫;虫 端木昭仪成了端木皇后,在册后大典受万人景仰朝拜之时,郑贵妃已身在永巷,哭嚎一夜后凄惨死去。 端木皇后的地位遂无人能撼。 可端木皇后除尽对手,肚子却不争气,嫦曦公主之后,再未能生下一儿半女。 司徒焕膝下空虚,终于记得还有个儿子被他扔在子牙山,忙接了回来,封作晋王。 此时司徒永已经长成,深知自己与父亲分开年月甚长,情感淡薄,只怕经不起皇后谗谤,遂在外祖建议下,求娶端木家的华曦小姐为妃。 端木华曦名义上是端木皇后的娘家侄女,但当年跟随芮帝司徒焕亲征西凉的将领无人不知,她其实是端木皇后的亲生女儿。 端木皇后本是西凉公主,当时已经有了驸马,并育有一女;西凉国破,西凉王和一众王亲俱成了阶下囚,她蓬头垢面挤于其中,依旧难掩天姿国色,竟让司徒焕一眼看上。[..info超多好看小说]一夕盛宠,她成了大芮的昭仪,她的驸马被斩,她的女儿和诸舅一起被带回北都,并改姓端木,成为后来被封作平安侯的二舅的女儿。 端木皇后并无子嗣,也正为后路发愁,见司徒永知情识趣,且仪容俊秀,文武双全,遂转怒为喜,将端木华曦嫁给司徒永。 次年,司徒永封太子,居东宫,端木华曦也成了太子妃。 嫦曦是不是凤凰命格,能不能母仪天下无人知晓,但她的姐姐早晚是跑不了这个皇后尊位了。 算来司徒永年纪轻轻,如履薄冰般走到这一步,也不容易。 我思忖着问司徒永:“嫦曦公主已经顺利救出来了吧?” 司徒永背着我,大步流星地向前飞奔,答道:“没错,大前天凌晨动的手,不会有错。我估计着最晚明天这消息就要传到这里了,见你总没动静,正着急呢!” 大前天才动的手…… 连沉塘那日送来的嫦曦公主于三日前被劫的消息都是假的。 但淳于望暗囚嫦曦之事如此机密,他的政敌又怎会知道?何况送信之人一定就是轸王府的人,淳于望才会深信不疑。 我揣摩不透这其中的奥秘,遂向司徒永打听这两月南梁的政局。 ------------------------------------------------- 果然如我所料,霍王淳于泰肃清敌手后便已登基为帝,年号承平。 官方自有一套说辞,道是元光帝淳于晟误信佞臣,为小人所害,霍王拨乱反正有功,故承太后懿旨继位云云。 但司徒永等打听到的内幕,此次政变根本是李太后暗中安排其他三子所为。 李太后颇有手腕,淳于晟继位后也常常出面干涉政事。 淳于晟性情暴戾,开始还能忍受,时日久了,难免矛盾重重。加之两人身后都有人撺掇,霍王、荣王因兄长排斥,亦屡有抱怨,近年来这对母子着实起了不少争执。 淳于晟的皇后本是李太后堂侄女,相貌平平,却好妒成性,淳于晟将其贬斥为妃,打算另娶嫦曦为后,只怕也有向李太后示威之意。李太后维护侄女,召来皇帝理论,却被淳于晟嘲讽一番,竟是劝自己的母亲谨守女人本份,安心在慈寿宫颐养天年,生生把李太后给气病了。 想这李太后也是个了不得的人物,一路披荆斩棘好容易走到如今,哪里吞得下这口气?明里只作病重不理政事,暗地却传密谕给李氏外戚和其他三子,却把这不孝子给除了,另立了霍王为帝。 所谓母子情深、骨肉连心,到底抵不过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富贵尊荣。 我问:“新帝登基,荣王、轸王大约也会厚厚封赏吧?” 司徒永道:“是呀,珠宝美人田地,自是不少。他们本就是皇弟,封作亲王,这官儿也没法再大了。想这淳于泰当日一直嫌淳于晟对他们兄弟心怀疑忌,不肯重用。可等他继位后,偏偏让好武的十一弟淳于皓去管理户部,让终日寄情山水的九弟淳于望在兵部挂职。” ================================================= 我回到家了,已细看过评论。 有读者认为晚晚的遭遇口味太重,我在目前评论区置顶贴子的二楼回复里有些解释,感兴趣的姐妹可以看一下。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是我们唯一的域名哟! 剑影横,魂断晓云飞(二) 吾网提醒书友注意休息眼睛哟 “淳于望……在兵部任职?” “不错。这兵部尚书可不是闲职,以往一直是元光帝的亲信把持着的。淳于望虽挂了职,却很少呆在京城,如果没什么重要的事,都由兵部侍郎处置,抄送一份给他便可;便有什么急事,兵部尚书不在,两位兵部侍郎自是直接向皇帝禀报决断,算来只要这兵部还是直接控制在新帝手中。”懒 我沉吟道:“永,你认为……淳于望真的是寄情山水甘于寂寞的那类人吗?” 司徒永怔了怔,说道:“他是怎样的人,和咱们也没什么关系吧?等咱们回了大芮,管他们大梁自己斗得翻了天呢!” 我转头看了看在柳子晖怀中沉睡的相思,低声道:“没什么关系么?只怕……没那么简单罢?” 司徒永便沉默,闷了头向前赶路。 因只挑了荒僻处行走,一路山道坎坷,山石耸峙,雾浓林深。 浅浅淡淡的月色下,远远近近的烟霭织愁中有蛩吟切切,间或一声两声昏鸦鸣过,更觉阴森荒凉。 但身下这个和我一起长大的少年却是肩背宽阔,隔着厚厚的衣物尚能觉出他坚实温热的肌肉和健康有力的心跳。 或许,不是少年了。 我们同样历尽风雨,被迫背负起压到我们身上的重担,不管我们的肩膀到底能不能承受。虫 ------------------------------------------------- 疲倦间居然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等听到司徒永和柳子晖低声交谈,我睁开眼时,天边已漏出一缕曙光,西边高山顶部的灌木已透出明晰的绿意。 司徒永觉出我醒来,侧头笑道:“晚晚,我们快到山下了。等穿过那边山道,便有我们的人预备好了最好的马匹候着,不过半日工夫便能到江边。算来日落之前,我们便可到达大芮境内了。” “哦!” 我振足精神,笑道:“我睡了半夜,精神倒是好多了。放我下来,我自己走。” 司徒永犹豫片刻,颇有些恋恋地把我放下,说道:“其实我并不累。” 我点头,“是我想活动活动筋骨。” 先奔到柳子晖身畔看相思时,果然被裹得紧紧的,揭开被衣物掩着的小小脸庞,却见她睡得正香,倒也觉不出发烧来。.info[] 司徒永默默看着,见我放下心来吐了口气,才拉了我的手向前走着,笑道:“晚晚,你对这小女娃挺关心的?” “挺懂事的孩子……” 我迟疑了下,说道,“她父亲怎样的且不去说她,至少这孩子待我还是真心实意的。――她从小没有母亲,却把我认作她的母亲了!” “哦!” 司徒永便不再说话,低了头皱眉往前走着,颇有些心事重重的模样。 ------------------------------------------------- 从山侧的小道绕下来,接着还是抄小道穿过一片密林,眼前便隐隐绰绰出现了一个只有几户人家的小小村落。司徒永备下的马匹,便藏在这个村落里。 “到了!” 司徒永兴奋地拉着我加快脚步时,我的身体已猛然顿住。 旭日初起,犹有霭雾绵绵缭绕,一道颀长的身影正静静地站在前面的路上,素白的衣裳似要消融在袅袅烟雾中。 他盯着我,又转向司徒永牵着我的手,黑眸又是初见时的清寂如潭,竟安静得出奇,看不出任何的喜怒。 司徒永并未见过淳于望,但他极是机警,立刻问我:“淳于望?” 我看了一眼那边村落,叹道:“永,你的那些部属,的确是笨蛋!” 那的确是个很不起眼的小山村,而司徒永备下的马匹必定是上好的马匹,至少有七八匹之多,绝对不是一般的山野人家养得起的。 近日屡有变故,淳于望必定心生警戒,留意着周边动静。如果认为是这小村不引人注目,便不留心掩藏行踪,自是很容易被察觉。 司徒永心下也明白,颇是无奈地向我叹道:“自是不好跟司徒凌和你们家那些快要成了精的部属相比。” 说得我和司徒凌仿佛是统帅那些妖精的大魔头了。 我白了他一眼,松开他的手,向前走了几步,淡淡向淳于望说道:“轸王殿下,我要回大芮,请让路!” 淳于望盯着我,许久才缓缓道:“你从未打算过留下,对不对?” 我叹道:“我为何要留下?淳于望,你认为,我有什么留下的理由?” 他喟然道:“沉塘之事,想必你已经恨毒了我。” 我失笑,“淳于望,谁受了你那样凌逼还能不恨你,那不是人,是贱人。” “即便没有沉塘之事,你也没打算留下?” “留下来陪伴欺辱我的敌人?你说可能吗?” “十月之约,自然只是缓兵之计。” “不错。”我坦然迎着他的目光,“你可以折断我手臂,但你并没能折断我的脊梁。” 他终于有些沉不住气,“我知道你骄傲。我从没打算过折断你的脊梁。不过,如果折断你的脊梁可以把你留下,我会的。” 身畔的司徒永忽然高声叫道:“可你留不下了!” 他的眼眸里有腾腾火焰燃烧,让那双本就明亮的眼睛亮烈得可怕。但他又上前来握紧我的手,那样柔软爱惜地握住,全然不像已经在愤怒里红了眼的人。 淳于望这才转向他,默默打量片刻,说道:“他不是司徒凌。” ================================================= 唉!!!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是我们唯一的域名哟! 剑影横,魂断晓云飞(三) 吾网提醒书友注意休息眼睛哟 这话却是和我说的。 司徒永比我还年少两岁,和司徒凌相差有五六岁,潇洒贵气有余,威凛沉雄不足,自然一眼能看出并非司徒凌。 但我也不想让大芮太子出现在梁境的消息传出去,只淡淡道:“他是我好友。”懒 淳于望点头,“你这样的人,可能会有很多忠心的部属,但绝对不可能有很多好友。――你是嫌太寂寞了,想他留在狸山陪你?” 我轻笑道:“我的确嫌寂寞了,所以想把令爱带走,一路叽叽喳喳跟雀儿似的,必定不寂寞。” 他这才把目光投向柳子晖怀中的相思,“你给她下了迷药?” 我叹道:“我倒真希望我有迷药。如今用着我独门的截脉法,却对身体有些损害。若相思这般年纪,若是超过六个时辰不解开,只怕醒来后就成了个连父母都不认得的小白痴了!” 我抬头看一眼天边通红的旭日和炫丽的彩霞,掰着指头算道:“我本算着,到傍晚时应该能过江了,那时候帮她疏通筋脉,不早不晚,应该不致让殿下的小郡主落下什么毛病。” 他盯着我,许久才道:“我不信。” 我一怔,“你说什么?” 他敢拿自己的女儿性命做赌注? 上回身在轸王府劫持相思,我孤身一人身陷重围,他尚且打算放了嫦曦让我带走;现在虽然还在大梁,他一时也不及调太多人马过来,司徒永带来的人马也不弱,他凭什么认为他可以在刀戟如林中保住爱女无恙?虫 只闻淳于望淡淡道:“我不信你会对相思痛下杀手。你不是贱.人,但你是人。” 淳于望盯着我,目光异常锋锐,锋锐得让人不敢逼视。 可我偏偏紧盯着他,偏偏抓住了掩藏于其中的一抹失望和凄伤。 “我不但是人,而且是大芮的昭武将军,所以我不会容忍被敌人囚禁、侮.辱。所有对不起我的人,都将付出代价!” 注意到身后林中人影晃动,分明已被淳于望合围,我再不客气,承影剑缓缓出鞘。 平日浅淡得近乎透明的剑锋在朝阳的投射上光色冷冽,晶芒如割。 淳于望没有拔剑,只是一字一字说道:“你是大芮的昭武将军没错,可你别忘了,你更是一个女人,一个母亲!” “女人?母亲?” 我笑了笑。 “换上男装,提剑在手,我不记得这些了!” 剑锋如蛇信,蓦地闪出。 清清冷冷的辉芒,在浅金阳光的折射下,如一道璀璨流丽的彩虹。 无声无息的杀机,却同样地凛冽骇人。 淳于望迅速抽剑,飞快接下我剑势,脸色却已泛红,黑眸中明显有懊恨和愤怒闪过。 “你早已恢复了武功?” 我不答,侧头向司徒永道:“快去找马!” 淳于望必是因马匹发现了这里,但断没有把马匹宰杀的道理,必定还藏在附近。 司徒永点头,却向柳子晖道:“快去找马!” 他不理那些手下,径自持剑奔上前来,竟和我联手杀向淳于望。 我们本属同门,所学剑法也是相同,少年时候在子牙山习武,因司徒凌武艺最高,司徒永怎么也打不过,便时常和我联手与他喂招,应变对敌之际,早已有所默契。 隔了这么多年,这份默契倒还在,虽然我体力不足,但和司徒永联手,再怎样也不至于落在下风。 淳于望与我们缠斗两招,神情间的懊恨转作了羞怒,却将剑锋指向司徒永,竟是招招致命。 这是我第一次真正见识到这位以诗酒闲情闻名的懒散亲王的真正实力,果然很是高明,虽说是与盈盈成亲后才认真研习武艺,看着并不比司徒凌差多少。即便我体力恢复,单打独斗也未必是他对手。 那厢柳子晖得了司徒永的传令,立时向身后道:“马呢?” 便有人嘬口为哨,发出一声尖细的啸声。 不远处的一处野松林里便传来长长的马嘶,显然是久经训练的马匹在应和主人的呼唤。 柳子晖转头道:“走,牵马去!” 淳于望早已安排了人手,自然不容这一行人过去,立时拦上前来,也动上了手。 柳子晖扬声道:“哟,你们还真不打算要这小妞儿的性命了?” 轸王府的那些高手人数多出三倍不止,但此时由不得迟疑,虽拦住他们,竟不敢下杀手,一边拖住他们,一边只管瞥向淳于望,显然在等他的示下。 淳于望沉着脸,只是与我和司徒永交锋,并不去看他们一眼。 他便这么笃定我不会去伤相思吗? 或许这些日子我待相思实在是太亲近了些…… 轸王府众人见淳于望不作声,渐次胆子大了些,开始放开手脚。 司徒永带来营救的自然也都是高手,吃亏在人少,柳子晖怀抱相思,身手又好,没人敢向他下狠手,但别的人以一敌二或以一敌三,却是吃力得很,不消片刻便听得呻.吟之声,却是其中的两人挂了彩。 柳子晖怒道:“原来轸王殿下真不在乎你这个小杂种,我又何必留着拖累手脚?” 话未了,但见他揭开相思的裘衣,将她向上轻轻一抛,剑锋猛地割向相思的脖颈。 寒光闪过,相思身体腾空,又软软掉下,重新落回柳子晖臂腕中。 ================================================= 不知怎的就成了我欠了大家一更。补上罢!等存稿耗光了,也许我能写快些~~ 内啥,可以和大家预约下个月的月票么?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是我们唯一的域名哟! 剑影横,魂断晓云飞(四) 吾网提醒书友注意休息眼睛哟 “呜……” 相思在昏睡中发出呜咽般的痛苦呻.吟,脑袋已经耷拉下来,苍白痛楚的小小面庞正对着我们的方向,雪白的脖颈间有一道血痕正绽出一溜血珠,慢慢滴落于洁白的衣领上。 我大骇,心头猛地一滞,只觉呼吸都已顿住,正递出去一半的剑式已全然凌乱。懒 但淳于望更是失色,竟连我混乱的招式都不晓得抵挡,被我一剑刺在肩上,也不晓得疼痛,人已向相思的方向扑了过去,惊痛唤道:“相思!” 司徒永也蓦地变色,惊叫道:“别伤了那小女娃!” 柳子晖已将相思重新裹回厚厚的衣袍中,叹道:“她父亲都不疼惜她,我们又着什么急?放心,没死呢!可如果轸王殿下再不让路,在下敢保证,我们死前,这位小郡主也别想活了!” 看了淳于望一眼,司徒永惊魂未定般点头,“对,且留着这小女娃!若她父亲还不让路再补上一剑吧!” 淳于望脸色苍白,冲上前来便要夺人时,柳子晖退后一步,剑锋对着相思的腰,说道:“轸王殿下,你若再上前一步,你的女儿可就变成两截了!现在只是受伤失血,若要救时,还能救得过来。不晓得斩作两截后,轸王尊贵无俦,能不能找来再世华佗,把你女儿缝成一个整人?” 他说的这话,别说淳于望,就是我听着都惊悸得头皮发麻,完全喘不过气来。虫 司徒永竟似晓得我也紧张相思,快步已走至柳子晖身后,只向他怀中看了一眼,便向我递来一个安慰的眼神,分明是指相思并无大碍。 我略定心神,只是脑中来来去去盘旋的,都是方才相思苍白的面孔,滴血的伤口,手足都已冰冷。 ――便是我自己几度受伤濒死,都不曾这般惊惶恐惧过。 淳于望已不敢再上前,却转头逼视着我,目光灼烈而愤懑。 我只作镇定,慢慢道:“淳于望,你的梦该醒了!我从来不是盈盈,也永远不会是盈盈。我挺喜欢相思,可我并不是她的母亲。如果她的父亲拦了我的路,我也难免要对不起她了!大不了每年的清明,我多烧几张纸给她。” 淳于望眼中的恨和怨慢慢逝去,渐渐转作某种苍茫的悲凉。 他凄然笑道:“没错,你不是盈盈。若真是盈盈,相处这么久,又怎会至今唤不起母女间的天性?连她你都能下手……总是我太蠢钝太痴傻,一再骗自己,一再……认错了人。” 他容色雪白,眼眸中的暗沉似连半点阳光也透不进去,绝望般的清寂如死。 我握紧剑柄,忍不住便想伸出手,按一按自己的心口。 那里抽搐般的阵阵疼痛,疼得我想忽视也忽视不了。 可我为什么会感觉到这样的疼痛? 为了这男子? 还是为了这孩子? 也许,只是为了相思吧?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她总是以一颗赤子之心全心全意待我,又如此乖巧可爱,又曾不要命地救我,天真地想用她小小的身躯挡住所有降临到我身上的灾劫。 没错,我只是喜欢相思,疼爱相思,的确舍不得她受伤,更舍不得她死去。 我只是在心疼她脖颈间还在流血的伤口。 ------------------------------------------------- 我自觉认清自己心头所想,也便略略松了口气。 柳子晖已在向淳于望说道:“怎么样,轸王殿下?再拖着,你女儿血流干了,想救也救不回来了!” 淳于望捏紧剑柄,肩部的伤口便汩汩渗出血来,渐渐染红了半边襟袖,衬着一身雪白锦衣,却似雪地里骤然绽开的一朵大红牡丹,亮烈得刺目。 他疲惫地垂下眼眸,道:“好,放下相思,我让你们走。” 柳子晖道:“那么,烦请轸王殿下让人把马牵过来吧!” 淳于望向后看了一眼,便有心腹部属会意,一边向后退去,一边安排人手去牵马。 片刻后,九匹骏马已一字排开被人牵了过来。 我一推司徒永,低声道:“你们先走。” 司徒永便回过头,向身后从人道:“你们先走。” 柳子晖却笑道:“咱们一起走吧!咱总得劳烦小郡主送我们一程,不是么?” 他说罢,却是抱了相思,当先跃上了马匹。 司徒永迟疑了下,抓住我的手把我扶上被牵到近前的马匹,又奔到后面去跃上另一匹马。 我握住缰绳正要驱马前行时,耳边仿佛听到一声呻.吟般的低低闷哼,尚未及回头,便见斜次里一道凛冽剑光袭来,如玉龙腾跃,如晴雪飞滩,哗然刺向我前胸要害。 正是淳于望。 我斜倚马腹,侧头避过,不加思索便扬剑反击;而他的剑锋凌厉旋过,却将我手中的缰绳砍断了。 泼雪般的冷肃剑光贴着马儿头皮刮过,掠起大片鬃毛,凌乱撒下。 马儿受惊,长长嘶鸣着人立而起。 我蹬踏不住,只得顺势翻下马来,继续与淳于望对敌。 柳子晖回头看到,眼中闪过惊愕,忽举起相思叫道:“淳于望,你不要你女儿性命了?” 我心头一紧,又不好直说让他别伤着相思。 这时身侧有人纵马飞过,却是司徒永奔了过去。 ================================================= 续不上的姐妹们往前翻,昨天两更的。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是我们唯一的域名哟! 剑影横,魂断晓云飞(五) 吾网提醒书友注意休息眼睛哟 相交多年,他应看出了我紧张那孩子,方才便隐有维护之意,此时过去,想来应是阻止柳子晖一怒当真取了相思的小命。 可我心里虽这样猜测,却不敢十分断定,一边忐忑地瞥向柳子晖那边动静,一边应对淳于望越逼越紧的剑锋,硬着头皮道:“淳于望,别逼我伤了相思!”懒 “你已经伤了她了!” 他的声音喑哑而绝望,森冷的剑光里有飓风卷来时摧毁眼前一切人或物的急迫和狂躁,与他素日的温雅清寂判若两人。 我心头抽疼得厉害,本能地抵挡着他的进击,却觉气虚力短,勉强道:“别逼我伤她性命!” “你可以伤她性命!” 他寒声道,“我便不信,你当真心如铁石!我便不信,她若夭折,惊痛伤心的只是我一个!果真如此,暗香疏影里那三年厮守,我权当作是场春秋大梦!” 暗香疏影里三年厮守…… 和我有什么关系? 我想冲他嘲讽大笑,可他的眼睛那样黑,仿佛要将人重重包围冷冷吞噬的无边暗夜;可那暗夜里又似平空窜出了一簇簇的幽幽烈焰,殷殷如血,无声地把人烤炙得疼痛。 司徒永奔过去后,柳子晖大约得了暗示,把相思抱在手中,虽然又把剑架到她的脖子上,却踌躇着不敢动手;虫 而淳于望的亲随虽然在人数上占了绝对上风,眼见小郡主受制于人,到底不敢轻举妄动,只是悄悄上前,无声地把我前后的道路堵住,也禁绝了芮人过来帮我的可能。 我的体力未复,并不是淳于望的对手,勉强应敌之际,已给逼得连连后退。 更蹊跷的是,我居然莫名地心慌意乱。 哪怕领军对敌面临千军万马,哪怕许多次危急关头生死一线,我都没有过这种无所适从惊惶失神的心慌意乱。 仿佛被他那剑锋里席裹的飓风汹涌地拍到了心口,疼痛得窒息。 他并未因我的后退而稍稍发松,一剑紧逼一剑,招招狠辣,竟真的不再管相思,一心取我性命了。 眼见他素袖扬起,宝剑斜斜递出,极遒劲的力道,有历尽风霜的沧桑,却疏疏淡淡、从从容容地迢递刺出。 清冷寒肃,有傲骨疏影,仿若某日雪满西山,人倚阑干,忽相视一笑,顿有暗香席卷…… 看似无可挑剔的必杀绝招,我竟在那若有若无若真若幻的暗香席卷里豁然开朗。 顺着他的剑势,我快步一旋,不退反进,看似正往他剑锋撞去,却在即将触衣的刹那间堪堪避过,然后剑锋一转,毫不考虑地刺向他前胸…… 冷月和烟,美人如玉,一笑倾城,一击夺命…… 竟是我以前想都不曾想过的绝招,一气呵成连贯而出,透过我原来根本没有发现他的剑式中的破绽,扎入他胸.膛…… ------------------------------------------------- 他的胸.膛很柔软,远不如他的剑气般刚硬决绝。 看着剑尖从他后背钻出,我有种正在睡梦之中的幻觉。 在这不知是可怕还是可贺的幻境里,他的眉眼如此清晰。某种不知是绝望还是希望的情绪沾染着他柔和好看的熟悉眉眼,盖过了被一剑穿心而过的痛楚。 “殿下!” “殿下!” 成败生死顷刻逆转,轸王府众人失声惊呼,匆忙奔上前救护。 我通身仿佛被刚化开的雪水浇过,冰冷而麻木,更甚于那日被他沉塘后身在水中的寒意森森。 慌乱地拔出剑锋时,血箭喷泉般射出,溅了我满襟满袖,连他送给我的剑穗上都是大串血迹。 我退后一步,看看滴血的剑尖,再看看那个无力萎顿下去的男子,茫然得心底一片空洞。 他落到了小戚的腕间,双眸盯着我,说不出是寒冽还是炙热,但居然看不出多少的怨恨。 他弯弯唇,嘴角有鲜血挂下,却在自语般挣扎说道:“暗……暗香……” 暗香…… 什么暗香? 耳边仿佛忽然又传来一声两声女子的轻笑,伴着兵刃交击的清脆碰撞声,明亮而欢快,全无杀机。 细细听时,分明只有风过林梢,晰晰作响,哪有什么女子在笑? 盯着他汩汩流血的伤处,我的胸口仿佛被什么堵住了,上不去,下不得,竟如一截木头般站在他的跟前,一句话也说不上来。 他的脸色愈发地白,眼眸渐渐失去了方才那灼人的光彩,却仿佛极度不甘,紧紧地盯着我,挣扎着吐字:“暗香……剑法……” 他的呼吸很沉重,却不能盖住我剑尖上的血滴一滴一滴落到土地的闷响。 无意识地提过剑,我随手在自己的左袖上擦了擦,浑不觉自己这举止多么地可笑可鄙。 我没有办法假装看不到他那万念俱灰般的悲伤已凄恻入骨。 小戚慌乱地抓一把伤药按在他的伤口上,试图堵住越流越快的鲜血;又有其他近卫在嘶嚎着哭叫:“杀了他们!杀了他们给殿下报仇!” 我想我该握紧剑预备对敌。可不知为什么,这一刻,手中那曾经如挚友般随心而动的承影剑忽然间重逾千钧。 我居然提不起来。 我居然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眼看着那些人持着兵器向我袭杀而来。 =================================================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是我们唯一的域名哟! 剑影横,魂断晓云飞(六) 吾网提醒书友注意休息眼睛哟 但他们的刀剑竟全都没能砍到我。[..info超多好看小说] “住……住手!” 是淳于望,是明显已濒临死亡的淳于望用尽力气在喝阻他们。 他一用力,伤处的鲜血流得更快,小戚的手怎么也堵不住,指缝间挂下的血迹如绝了堤的河流,染红了他大半边的衣衫。懒 他的胸口起伏着,脸色灰白灰白,却很清晰地吩咐道:“让他们走。” “殿……殿下?” 别说他的近卫,就是我听在耳中都觉得不可置信。 我把他一剑贯心,他还肯让我走? 还带着他的宝贝女儿一起走? 他似弯了弯眼睛,居然硬生生在脸上挑出一抹浅淡却凄然的笑。 他一字一字低沉用力地说道:“晚晚,好好照顾相思。她……没了父亲,不能再没有母亲……” “淳于……望……” 我的喉舌间挣动了好久,才能勉强唤出他的名字,却如此沙哑而含混,仿佛给淹没在不知从何而来的潮湿的哽咽声中。 他深深地凝视着我,黑眸中有泪光涌起,手中的宝剑咣当落地。 “望……一生一世只守望一个人……晚晚,若能从头再来一回,我……绝不再等你!” 他说毕,竟笑了起来,笑得咳嗽。 有大口大口的血沫在他凄凉的笑声里自口中溢出。虫 我的眼睛忽然间也湿了,木讷地向前走了一步,正怔忡之际,后背忽然一紧,人已腾空而起。 马嘶声中,司徒永已抱紧我,拨转马头,一边往前飞奔,一边却扔下一只小小玉瓶,说道:“给他服下这个,也许……还有些希望。” ------------------------------------------------- 淳于望已说了让我们走,轸王府近卫也不便再拦着我们。 何况淳于望伤势极沉重,他们急着救人,惊慌无措中再也顾不得追我们,这一路逃去,竟比想象得还要简单得多。 天还没黑,我们便离开大梁境内,从小道找到预先安排的船家,悄悄渡了江,便算到达芮国境内了。 而我竟似在那场打斗中耗尽了雪芝丹的奇效,周身一点力气也没有,浑浑噩噩地跟司徒永合乘着一匹马,脑中来来去去,尽是淳于望垂死的模样。 一身素衣染血,不祥的红色,颓靡而绝望地望着我。 他说:“一生一世只守望一个人。” 他说:“若能从头再来一回,我绝不再等你。” 他说:“相思没了父亲,再不能没有母亲。” 我五脏六腑像有人来来回回地绞着扭着,纠结得疼痛难耐,连眼睛都一阵阵地涩滞发酸,仿佛有什么物事越积越重,堪堪便要倾涌而出。 司徒永平时看着事事漫不经心,此时竟远比我想像的细致周到。一发现没有追兵,他立刻就吩咐人下了马,先给相思服了些让她昏睡的药物,又给她解了截脉法,细细地给伤口敷了药。 再出发时,他告诉我:“相思没事。子晖做事很有分寸,颈子上只是割破了很浅的口子,顶多三五天便可以愈合了,连疤痕都不会留下。” “哦!” 我恍惚地答他,“其实,她和我并没有什么关系,对不对?” 司徒永沉默片刻,轻叹道:“嗯,稚子无辜,你只是对着小孩子容易心软而已。” “应该……就是这样……” 我松了口气。 其实我并不是心软。 但这孩子的确待我一片真心。 她甚至冒冒撞撞用她自己幼稚愚蠢却真挚无比的方式救了我一命。 我待她好,实在是天经地义。 我的确应该把她当作女儿好好养育成人。 她只怕……已永远失去了最疼爱珍惜她的亲生父亲。 ------------------------------------------------- 当晚我在芮国边境的一处驿馆歇下,换了干净衣衫,让人将我原来那满是鲜血的脏污衣衫包成一包令人扔了,又低头看承影剑上扣的剑穗。 棕黑的底纹之上,精绣的梅花已被鲜血蔽尽,不见原来的风姿。 我解下剑穗,本该随手丢弃。 秦家也算是大芮一等一的富贵门第,再精致的剑穗要多少没有?何必留下这枚满是不快记忆的穗子? 但我犹疑片刻,却叫人打了清水,要了皂豆过来细细清洗。 飘洗了好几遍,盆中的血色才渐渐地淡了,皂角的清香盖住了隐隐的血腥气。 举起那湿湿的穗子在烛下细看,依然有腊梅迤逦,疏枝玉瘦,傲骨清绝,米珠缀成的冰蕊如泪滴点点,将落未落,仿若谁在无声暗泣,却比那嚎啕大哭更觉痛楚锥心。 我默默将剑穗挂回承影剑上,将它悬在床头,然后去看还在沉睡的相思。 她的小脸红扑扑的,摸着有些赤烧,所幸额上还是凉凉的,竟没有在一路的奔波劳顿中再发烧。 她脖颈上的伤的确不深,很浅的一道,早已不再出血,只是拉得很长,看着有点吓人。 我小心地抚摸着她憨憨的面庞,唯恐用力大了,会将她惊醒。 她的父亲,那个两个多月来让我咬牙切齿却不得不朝夕相处的男子,已被我一剑穿心。 ================================================= 好吧,虐完了。下面的情节会比较舒缓了。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是我们唯一的域名哟! 世路长,阳关叠离声(一) 吾网提醒书友注意休息眼睛哟 恨过怒过寒心过,并且曾暗自发誓必报此仇,但即便他下令将我沉入冰冷的池塘,我都没想过有一天真的会将他一剑穿心。(..info) 还有…… 他给我刺中后说了什么? 暗香剑法? 如果我没有记错,冬天在轸王府他向我提起他和盈盈的过去时便曾说过,他们曾各自创出一套剑法,他的叫疏影,盈盈的叫暗香。懒 暗香剑法…… 难道我无意使出的那式化解希机反败为胜的剑法,恰巧和暗香剑法中的某式很相像? 真的只是恰巧吗? 仔细回忆他施展的招式,和我不假思索的那式神来之剑,我已困惑。 那一式,如此得心应手,方向、速度、力道都像是操练过千百遍般完美无瑕,绝对不是急中生智突然就能想得出来的。 可细细思索,我却根本记不得我什么时候学过这样一式剑法。 ------------------------------------------------- “想什么呢?” 司徒永走了进来,手中端着一碗药,正腾腾地冒着热气。 我回过神来,忙上前接了,轻笑道:“太子,叫你侍从端来就行了,怎么又亲自跑来?” 司徒永叹道:“你又何必和我客套?等回了北都,纵然还能常常见面,可有机会再想安安静静说几句话,只怕已不容易。”虫 我默不作声地端了药慢慢喝着。 他对着我出了片刻神,怅然道:“其实我们现在的日子,远不如少年时候在子牙山学艺时过得开心。我们常一起跑到很远的地方,喝着偷偷买来的酒,烤着我们山间打来的猎物……你待我比待司徒凌要亲近得多。每次比试你都打不过他,便看他不顺眼,常故意和我说话,几天都不理他,害得他后来再也不敢赢你了……” 仿佛看到了当年年少的我们在后山瀑布下追逐打闹的身影,少年老成的司徒凌则抱着剑倚着树干沉默看着,等我们闹完了,才递过一块丝帕,为我拭去额上的汗珠。 恍如隔世。 我微微失神,轻声道:“那时,我们还都很小吧?我都记不大清我们当时的模样了!想来想去,都只记得你是才十二三岁没长高的小男孩。” 他便不屑,“啧啧,比我大了几天呢,便老和我摆出大姐的谱儿来!” 我笑了笑,药汁顺喉而下,满嘴满心的苦涩。 喝毕,他将掌心托到我跟前,却是两粒梨膏糖。 我摇摇头推开,“我许久不吃糖了。” 他便缩回手,叹道:“记得小时候你总抢走我的糖,说我正换牙,不能吃糖。” 这个我记得。 他小时候也喜欢吃糖,我的确怕他蛀牙抢过他的糖。 只是后来他似乎并不爱吃了,有谁从北都捎了各类的酥糖过来,总会留给我;而司徒凌从来不吃零嘴,奇怪的是他家人也常会带酥糖给他,当然也是给我吃了。 可我后来也不吃糖了。 时常受伤,时常喝药,仿佛唇舌已习惯了品尝苦涩。 我问道:“永,你说……淳于望那样重的伤,还活得了吗?” 他迟疑了下,答道:“这个难说……我留了两个人在狸山附近,打听那边动静。” 我沉吟道:“他那里向来防守严密。恐怕……难以打听到确切消息。” “那也未必。” 他静静地看向我,“只要没有消息,便证明他没死。他堂堂皇弟,若是死了,不可能没有消息传出来。” 我打了个寒噤,忽然觉得还是什么消息都打听不到更好些。 转头瞥向相思,她正侧着身子憨憨睡着。 她曾因眼看着父亲把我这个“母亲”投入池塘而备受惊吓,若再知晓她至亲的父王被自己“娘亲”刺死,不知该伤心成什么模样。 司徒永却柔声道:“晚晚,你也不必太担心。我临走时留给他们的玉瓶里,还有两颗雪芝丸,只要没有正中心脏,服下后好好调理,未必救不过来。” 我怔了怔,辩解道:“我没担心。我怎会为他担心呢?” 司徒永便懊恼道:“哦?这么看来,还是我会错意了!我瞧你当时那神情,脸色白得那样,紧张得好像站都站不住了,还以为你在担心他。唉,白瞎了我两粒好药丸。” 我愕然,张了张嘴没能说出话来。 司徒永若无其事取过我的药碗,转身欲走,又顿住身,侧了头问我:“晚晚,这小女娃怎么办?我们原说安然离开南梁后便把她还给淳于望。” 还给淳于望? 他那样重的伤,还能活得了吗? 如果侥幸逃得一命还好说,如果真的就此撒手人寰,想那南梁皇室,连母子兄弟都斗得和乌眼鸡似的,恨不得你吃了我,我吃了你,小小的相思还不定沦落到怎样的境地。 想到连司徒永这个堂堂的皇子好歹还有个父亲偶尔会照应照应,都差点死于妇人之手,相思娇生惯养一个小姑娘,又该怎样在你死我活的朝廷纷争中求生? 何况…… 淳于望最后的话语,怎么听着就是托孤之意? 把相思托给我这个心狠手辣翻脸无情的女魔头,浑不管正是我的致命一剑把他送向了黄泉不归路…… =================================================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是我们唯一的域名哟! 世路长,阳关叠离声(二) 吾网提醒书友注意休息眼睛哟 我打了个寒噤,勉强笑了下,说道:“还他做什么?这孩子和我很是投缘,又把我误认作亲生母亲,我便权且当多养了个女儿吧!” “这……不妥吧?” “有什么不妥?我们家还怕多养个小闺女?我若在北都,便自己带着;我若出征,我的哥嫂也不会慢待她。(..info无弹窗广告)”懒 秦家虽不比淳于望这个皇弟尊贵无俦,却也算得上煊赫威扬,荣曜当世。 而秦家能保持盛名不堕,全靠宫中的秦德妃和我这个手握兵权的昭武将军支撑。 我认下的女儿,秦家自是无人敢小瞧。 “可是,晚晚,你到底没有成亲,哪有未出阁的闺女就有女儿的?” “对外只说是义女。人人皆知秦晚是男子,收个义女有什么可以说三道四的?至于秦府以内,多少还有些将门的规矩,尚不至有人敢在外面胡说八道。” 秦家家规素严,否则,秦家三公子秦晚是女儿身之事,早该传得纷纷扬扬了。 但司徒永却依然迟疑,低头沉吟片刻,到底说道:“我知你傲气,别说旁人不敢议论,便是议论得沸反盈天,只怕你也不放心上。(..info)只是你可曾考虑过司徒凌会怎么想?相思是淳于望的女儿。而你和司徒凌……快成亲了吧?” 我皱眉道:“我们成亲又怎样?他若喜欢相思,等于多了个女儿;他若不喜欢,秦家也能把她照顾得好好的。何况司徒凌久在行伍之中,性气烈了些,可从不是小心眼的男子。”虫 司徒永的脸色便有些发白,勉强笑道:“你说的也对,也对……” 他匆匆离去,但临行时紧蹙着眉,显然并不真的认同我说的话。 我明知他在暗示我,淳于望和我这些日子的相处瞒不过司徒凌。 司徒凌就是心胸再开阔,也难免会对淳于望心中衔恨,绝难接受淳于望的女儿留在我身畔。 可如今淳于望凶多吉少,我又怎能把相思弃而不顾? 无奈地叹口气,我卧上床,把相思紧紧抱在怀中。 她的身躯小小的,软软的,很暖和;我却周身都在发凉,甚至有些颤抖,似乎正从试图从她身上找到一丝半点能让我安定下来的力量。(..info) ------------------------------------------------- 我脑中一片浑沌,自是睡不着。 辗转许久,渐见相思在怀中挣动,嘴里咕咕哝哝,含糊不清地说着什么。 料她快要醒了,想着她已一天没吃东西,我忙蹑手蹑脚地下了床,到外面吩咐值守的侍卫拿来晚上便预备好的冰糖莲子燕窝粥,再回到床边看时,果然看到相思揉着眼睛坐了起来。 “娘亲!” 她并未意识到有什么不妥,见我过去,便笑嘻嘻地扑到我怀里,然后伸出小爪子,却是去挠她脖颈处的伤口。 我忙抓住她的手,柔声哄道:“别乱抓,会疼。” 她却未觉得疼,愁眉苦脸道:“我好像给毒虫子咬了,这里痒得很!” 她的伤很浅,上的药又极好,开始愈合时难免有些痒。她从小在山中长大,看护得再仔细,夏日里也难免会给蚊虫叮咬,竟以为是给山野间的虫子咬了。 我顺着她的话头道:“可不是呢,刚上了药,不能乱抓,不然以后留下个虫子咬过的长疤来,可难看了!” 端了燕窝粥给她吃时,她已饿得厉害了,几乎要抢过我的碗捧在怀里闷头吃喝,把满满一整碗吃完,才意犹未尽地舔舔嘴巴,说道:“这个一定不是软玉煮的吧?我不喜欢她煮的饭菜。我再也不吃她煮的饭菜啦!” 她未必懂得分辨是非黑白,但从那日我给沉塘后,便恨上了黎宏和软玉,软玉做什么都不待见了。 我又是欣慰,又是发愁,只问道:“还吃不吃了?” 她点点头,又摇摇头,摸着她小小的肚子说道:“娘亲看我肚子,圆滚滚的,应该饱了吧?” 我也怕她吃得撑了,不敢再喂她,遂道:“再睡一会儿吧,天还没亮呢!” 相思应了,又钻我怀中躺着,眼睛眨巴眨巴好一会儿,才慢慢疑惑起来,问道:“娘亲,这不是你屋子呀?” 我敷衍道:“对,我们……离开狸山了。娘亲带你去舅舅家玩几天。” “舅舅家?父王也去吗?” “你父王……你父王临时有很要紧的事要办,须得离开我们一阵子,娘亲正好带你到舅舅家走走亲戚。等你父王办完事,自然去舅舅家接你回家。” “又有要紧的事要办……” 相思大失所望。 “他每次出去办事都把我丢开,不肯陪着我。幸好现在有娘亲陪我……舅舅家好玩吗?有没有养很多的鸟儿和猴子?有没有很大的弹弓?” 她絮絮叨叨,向往起不用练琴习字并且可以天天用弹弓打鸟的快活生活了。 我打起精神哄她,她却已睡了一整天,自是精神充沛,却叽叽喳喳说到了天快亮才又睡着,我已经困得眼皮都撑不开了。 迷糊入睡时,我忽然想起,相思在床上睡着,又在另一张床上醒来,必定认为她只是睡了一晚上而已,并没有发现她的时间已经悄无声息地少了一天。 这种感觉有些怪异,让我有莫名的荒诞感。 可我没来得及细细探究这种荒诞感从何而来,便在困意席卷间陷入沉睡。 =================================================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是我们唯一的域名哟! 世路长,阳关叠离声(三) 吾网提醒书友注意休息眼睛哟 如相思这般大的小孩并没有成人那样强的对于故土的归属感。 下面的路途里,除了偶尔问起淳于望还有多少天会来接我们,相思好像根本没有想过她以前住哪里,未来又该去哪里。 她只知依恋着父母或亲人的怀抱,把有我的地方当作她的家。懒 她坐在我怀中,趾气高扬地拍着马脖子,一路咯咯咯地笑语不绝,快活得像只燕子。 司徒永贵为大芮太子,自是尊崇无比。但他也是山野间长大的,若非身处朝堂,很少会摆出太子的谱儿来。如今微服在外,更是安闲自在,不时过来逗相思说笑。 相思却把他当作一般的从人了,见他待她亲近,也便与他嘻笑打闹,缠着他要这样要那样。 两人计较了两日,竟真的做了个很大的弹弓,捡了许多黄豆大的小石子装在锦袋里。 每每在驿馆或路边歇下时,相思便骑到司徒永背上,竟把他当作马儿般赶到林子里追逐鸟儿。 我明知不妥,屡要喝止时,司徒永却不让。 “小孩儿家,多活动活动长得高,长得快!何况……以后也未必再有谁这样陪她玩儿。(..info)” 相思给我喝斥得本来撅着嘴,待听司徒永帮她说话,又高兴起来。 她奇道:“为什么没人陪我玩儿了?以后你不陪我玩吗?”虫 司徒永叹道:“你舅舅家门槛高,从不欢迎闲杂人等入内。” 相思便有些同情他,“没错,小五、青玫他们就不许到我的院子里来。我奶娘说我尊贵得很,我的院子他们进不来。” 她坐在他的背上,拍着他的后脑勺安慰道:“不过,我可以让我娘亲带我去找你玩。等父王来接我们,你也要再跟我们回王府,知道不?跟在父王身边的人有几个坏得很,只想欺负我娘亲!” 司徒永脸色微变,干干地笑了笑,却抬眼看向我。 她在等她的父王过来接我们…… 我心中一抽,窒息般的疼痛把胸口堵得极难受,忙转过头,若无其事地望向天边的山如眉黛,云如飘絮。 我的身体未复,入了大芮境内后便每日喝药调养着,且走且休息,一路行得极慢。.info[]但狸山那边始终不曾有消息传来,再不知淳于望到底是生是死。 也许没有消息便算是好消息。可我还是不由自主地常常望向江南的方向,煎熬般等待着他的消息。 我实在无法否认,淳于望待我,的确是不同的,绝对不可以与那些欺辱我的柔然人相提并论。 或许,我因此也待他有些与众不同。 我是如此迫切地等待着他的消息。 不论是生,还是死,于我都算是一种尘埃落定。 ------------------------------------------------ 这日已至北都附近的一处镇子,便有了些紧邻帝都的繁荣景象,连驿馆也门庭敞亮,气象不凡。 司徒永先下了马,从我马背上抱下相思,笑道:“今日再在这边屈就一晚,明日便该到京中了。――想来在家里住着,怎么着都会比外面住着舒服很多吧?” 我携了相思的手向内走着,说道:“在哪里住都一样,在我并没甚么分别。” 身后,司徒永黯然叹道:“我却觉得在外面住着要比在京中住着不知好多少倍。” 我深知他这个太子当得并不轻松,却也无可如何,只作不曾听见,迈入驿馆之中。 已入早春二月,正是百花萌动时节。瑞香在阶下开得正艳,香气浓烈;院内植着两株杨柳,初初绽放新芽,低矮处的垂枝被在此分别的人们折得零落,依然在风中悠悠飘摆,丝丝如金缕。 旁人送别满怀离愁,我如今回来,似乎也无甚欢悦,目光平平淡淡地从柳树上一掠而过,便待随着驿卒入客房休息。 这时,只闻柳树之畔有人低沉唤道:“晚晚!” 我一怔,忙回过身时,便见柳荫下缓缓走出一青年男子。 玄衣如墨,面容如刻,眉眼深邃,举止沉静,腰间的佩剑上,镶着一块红玛瑙,殷殷如血,无声地张扬出令人敬惧的威凛气息。 我不觉松开了相思的手,慢慢走了过去,喉间已经发酸。 “凌!” 司徒凌上前两步,已握紧我的手,明锐得出奇的黑眸默默地打量着我,然后低问:“回来了?” 我吸了吸鼻子,点头道:“回来了。” 他便点头,然后转眸看向司徒永,从容上前见礼,淡淡道:“听说太子殿下深入虎穴,我便知公主和晚晚,必定都能平安归来。” 司徒永早已敛去了一路之上的言笑不羁,负手立于阶下,笑容矜持疏远。 他道:“北都有南安侯用心辅助父皇,孤放心得很,自是要四处走走,权当历练历练了!” 司徒凌点头道:“太子年轻,却担负着大芮八千里河山,的确得多多历练。” 言外之意,却在嘲讽司徒永年少无知,担负不起这大芮江山了。 我明知他们隔阂已久,忙道:“走了这么久,着实又饿又累。我们先去吃点东西罢!” 司徒凌道:“已经备下筵席为你们接风。只是此地不比京城,饮食甚是粗陋,恐怕委屈太子殿下了!” 司徒永脸色微变,待要说话时,我忙笑道:“凌,永也不是那样挑剔的人吧?那年我们三个在深山里迷了路,四天四夜间吃了多少的苦,何尝听永抱怨过一句?” =================================================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是我们唯一的域名哟! 世路长,阳关叠离声(四) 吾网提醒书友注意休息眼睛哟 司徒永眸光一闪,立时闭了嘴,低头去牵相思,说道:“相思,饿了吧?咱们先去吃饭吧!” 司徒凌皱了皱眉,竟也没有再说什么。(..info好看的小说) 看来,那年的事,他们到底都还铭记于心。 那年我们都还年少,连司徒凌也只是十五六岁的少年,行事都还任性。偶尔冒撞走入深山,不但迷了路,还遇上了狼群。懒 司徒凌年纪稍大,拼了性命保护我们两个先逃远了,才遍体鳞伤地冲出狼群。 给司徒凌清洗伤口时,十岁的司徒永因那狰狞的伤口难过得哭了,他却把我们两个抱住,说道:“晚晚,永弟,我是你们的师兄,保护你们份所应当。” 后来,司徒凌因伤口溃疡,一直高烧不醒,我和司徒永轮着照顾他,轮着出去打些野物回来充饥。司徒永出去拾柴时看到崖边有大丛治伤的草药,便攀了上去采药,下崖时因气力用尽连着摔落几次,鼻青脸肿一瘸一瘸地抱了药回来,熬了汤竟不舍得自己喝一口。 因为三人都受伤不轻,给师父们找回去后各自休养了好些日子才恢复过来。 那是唯一一次我们闯了祸却没给师父们惩罚。 师伯无尘大师曾负手向我师父无量师太笑道:“难得这三个孩子出身富贵,却能风雨同舟,不离不弃,也算是患难见真情。我看他们也都是聪明人,日后在大芮朝中彼此照应,相扶相携,必可大有所为。”虫 彼此照应,相扶相携…… 我叹气。 无尘到底是出家人,小看了卷入朝中派系倾轧和皇权纷争后身不由己的惨烈。 如今回想起那时纯粹的情谊,竟有恍如一梦的错觉。 ------------------------------------------------- 司徒凌拉着我正走向屋内时,忽听“啪”的一声,清脆响亮地回旋于淡荡的晚风中。 我惊愕低头,却是相思重重一巴掌打在司徒凌牵住我的手上。 她一手叉腰,一手指着自己的鼻子,怒目圆睁,冲司徒凌叫道:“娘亲是我和父王的!你不许拉我娘亲的手!” 司徒凌松开手,向相思眯了眯眼,虽是一言未发,某种从血腥杀戮间养出的冷冽肃杀之意,便悄无声息地散发开来。 相思娇惯任性,却也给惊吓到了,不觉地退了一步,依到我身后,扁着小嘴委屈地向我和司徒永求助:“娘亲,永叔叔……” 司徒永拍拍她脑袋,说道:“别怕,他就这副要死不活的模样,其实对你娘亲好得很,不会欺负你。(..info无弹窗广告)” 司徒凌问向我:“淳于望的女儿?” 我坦然道:“不必管她原来是谁的女儿。如今我疼爱她,把她认作了女儿,她便是我的女儿。” 司徒凌眉目不动,默然步入屋内,再不曾过来牵我的手。 司徒凌、司徒永各有心事,相思似不习惯饭桌上多出司徒凌这样一身威煞之气的人物,便有些怯怯的,缩在我身畔不敢像平时那样叽叽喳喳,这顿饭虽比以往丰盛得多,吃在口中便着实有些索然无味了。 ------------------------------------------------- 当晚各自睡了,一夜无话。 第二日晨间醒来时,司徒永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带了他自己的部下悄然离去,甚至连句告别的话也没有说。 相思左右看看,见刚混熟的人一个也不见了,便大失所望,问道:“永叔叔哪里去了?” 我虽有些怅然,倒也在意料之中,轻声答道:“他有急事,先赶回去了罢!相思,你若想念他,等回去安顿下来,我带你去找他玩耍。” 司徒凌弯腰把相思抱到饭桌旁,坐在我身侧,才说道:“的确有急事。他在路上耽搁得也太久了。” 我望向他。 他的薄唇弯了弯,慢慢道:“嫦曦公主七八天前就回到北都了。太子妃性情好,他再怎么荒唐也不去和他计较。可他认为端木皇后吃素的么?” “端木皇后?” 算算司徒永已经在南梁呆了一个多月了。 秦家和端木皇后虽无太深渊源,却也素无仇隙。端木皇后允他前去南梁,虽是为了营救爱女嫦曦,但能顺手把我一起救回,对司徒永也未必不是件好事。 秦家世代为将,至今手握重兵,想要司徒永顺利登基,得到秦家支持必可事半功倍。 父亲曾通过我姑姑秦德妃密奏过我是女儿身之事,也说明过我和司徒凌的亲事,端木皇后深受宠幸,不会不知道。纵然我和司徒永走得近些,也不至于引得端木皇后怎生疑忌吧? 司徒凌微微地皱起浓而黑的眉,低沉叹道:“晚晚,你可知我为何没去南梁?” 我也曾想过这个问题,一边吃着粳米粥,一边若无其事地轻笑道:“你自然有你的打算。何况太子去了,你也没必要再多此一举。” 司徒凌摇头,黑眸愈加幽深,默默地凝在我面庞,许久才道:“你二哥和小瑾被传入大理寺问话,连德妃都被软禁了。我保下了你二哥和小瑾,但德妃那里……我暂时鞭长莫及。” 我一惊,搁下筷子问道:“为什么?” 我姑姑秦德妃素无大宠,但行事稳重,性情刚直,向来受芮帝司徒焕敬重,因并无子嗣,又有娘家人彼此照应,总算相安无事,并没成为端木皇后的眼中钉或绊脚石。 我不在北都的这段日子,难道发生了什么变故? ================================================= 大环境转了,有一段稍长且比较平缓的铺垫,等望再次出现时情节才会转激烈。 ps:打个商量,喜欢该文想送鲜花的,能不能改送小荷包啊?不冲榜时送鲜花有点浪费耶! 不愿意在这上面花钱的,冲杯咖啡饺子也会觉得很开心。感谢姐妹们支持!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是我们唯一的域名哟! 世路长,阳关叠离声(五) 吾网提醒书友注意休息眼睛哟 司徒凌摇头,“我打听了许久,始终不甚清楚。仿佛是说德妃的瑶华宫里闯进了一名男子,还被当场抓了。这男子可能与十七年前在兵变中失踪的祈阳王有关,你二哥被传入大理寺时,被问起了许多当年的旧事来。” 祈阳王……懒 这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如今的大芮皇帝司徒焕还是锦王之时,先帝病重,太子遇害,诸王并起。其中以祈阳王司徒子衍和夏王司徒炯拥蹩者最多,势力最强,其余诸王只能各自依附这二王,以求在未来的权势分配中占据一席之地。而祈阳王和夏王也在竞相拉拢朝中权臣为已所用。 秦家累世为将,与柔然相持数十年,兀自在朝中屹立不倒,自有一套在权力制衡中明哲保身的方法。 祈阳王也罢,夏王也罢,斗得再狠厉再激烈,秦家都袖手旁观,置之不理,只称秦氏将忠于大芮,――言外之意,你们斗你们的,我们秦家只忠于最终登上帝位的真命天子。 据传祈阳王、夏王为得到秦家支持,曾竞相求取秦家最年幼却最得家人宠爱的四小姐为妻,祈阳王甚至打算废黜原配,迎娶秦四小姐为正妃。 其时我祖父秦初桐尚在人世,闻言便与父亲商议,匆匆把姑姑嫁给了禀性良善、甚少参与兄弟间夺权的锦王司徒焕为侧妃。虫 后先帝驾崩前后,祈阳王、夏王屡起冲突。本来胜算很大的祈阳王出乎意料地在一场混战中兵败失踪,夏王遂掌握朝中大权。但他登基前晚变故陡生,竟在试穿龙袍之际被自己的贴身内侍刺杀。 据说,人们冲进去看时,夏王已经死了。 他歪着身子坐在他梦寐以求的龙椅上,明黄的龙袍染满了鲜血,一直汪到汉白玉的台阶下。 登基大典在即,变生肘腋,祈阳王和夏王的拥护者各自蠢蠢欲动,却都没有足够的威望慑服人心,也没有足够的势力制伏对手,登上那个可望而不可及的位置,坐上那张染满鲜血的鎏金龙椅。 这时候张皇后临朝,宣布大行皇帝驾崩前曾留下遗旨,锦王司徒焕仁善有德,堪继大统。 张皇后素来无宠,母族也无甚势力,但到底是正宫皇后,身份尊贵。(..info无弹窗广告)众人迟疑之际,我祖父当机立断,表示愿遵大行皇帝贵遗旨行事。诸王无力争竞皇位,又思及锦王宽仁,至少可保自己目前地位无虞,遂纷纷附议。 可笑祈阳王、夏王蚌鹬相争,白白便宜了司徒焕捡了现成便宜,轻轻松松当上大芮皇帝;而我姑姑也名正言顺地成了宫中的德妃娘娘,地位尊崇。 司徒焕念及秦家扶立有功,又手握兵权,向来倚重,又怎会因着一个来历不明的闯宫男子便囚禁了德妃? ------------------------------------------------- 正沉吟之际,身畔有人轻轻拉扯。 低头看时,相思已经吃完了,正依在身畔扯着我袖子道:“娘亲,我不喜欢这里,闷闷的。” 闷? 我抬头看看大敞的窗扇,和窗外花红柳绿春意盎然的风光,有些疑惑。 但相思往我身畔靠得更紧,黑黑的大眼睛不时望向司徒凌,嘟着小嘴儿很是畏怯的模样。 司徒凌本是夏王司徒炯的世子,司徒焕虽然宽仁,到底顾忌着夏王当年在朝中留下的盘根错结的势力,竟不曾让他承继王位,只让夏王妃好生教养着,并在两年后把他送去了子牙山,名为历练习武,实则将他和朝中势力分割开来。 但司徒凌绝非池中之物,弱冠之龄还朝,恰逢柔然入侵,遂主动请缨出战,却是所向披蘼,连连大胜。 最厉害一次,他领军一直打到燕山以北,虏了柔然宗亲无数,勒碑而还,从此声名雀起,天下闻名,司徒焕才封了他为南安侯。 和他威权日重一起步步高升的,是他长久浸渍于腥风血雨而形成的令人心悸的危险气息,寒冽冷酷,更甚于我。 旁的小孩远远见了我都会避开,更别说见到他了。 相思从不曾惧怕过我,司徒凌待她也算温和,可不知怎的,她像是很怕司徒凌,连坐在我身畔都会不安。 司徒凌显然也已觉出,站起身向我走近两步,见相思越发往我怀中蜷缩得厉害,便微微皱眉,默然退了一步,轻声道:“我在外面等你。你带了这小娃娃坐马车吧!” 我应了,令人取了水过来给相思漱了口,净过手,携她走出屋子时,院里已经套好了马,司徒凌立于春日的煦阳下,眼底的冷沉似给阳光冲淡了不少,微有春日的融融暖意。 他掀开车帘,微笑道:“晚晚,过来。” 我一边抱着相思上了车,一边道:“路上行得快点儿。我回去收拾一下,或许还来得及进宫见驾。” 司徒凌点头,却低低安慰道:“也不用太着急,我瞧着……你当真清减了好多。不如先休息一两日吧,德妃娘娘虽给禁足,但皇上应该无意拿她怎样,暂时应可无恙。” 我便知他早已安排人手监视着宫中动静,略放了心,说道:“皇上仁厚,未必打算拿她怎样。可这宫中别的人就难说了。” 我略一沉吟,叹道:“也许,不是打算拿她怎样,而是打算拿秦家怎样吧?” ================================================= 喜欢本文的姐妹,不妨投投月票吧!感谢感谢!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是我们唯一的域名哟! 深宫变,天意高难问(一) 吾网提醒书友注意休息眼睛哟 司徒凌缓缓将锦帘放下,低低噫叹:“这两年,我们也太招摇了些。若再落人口舌,只怕也逃不过狡兔死、走狗烹的下场。” 我叹了口气。 功高震主,备受猜忌,原是意料中事。怎样释去君王疑心,又得费一番思量。懒 此地到北都,一路俱是宽阔的官道,马车向前行去,越行越快,前面锦帘上一对精绣的白虎晃动着,抬足欲奔的姿势看着好生踌躇,不知是打算奋勇进击,还是打算掉头逃去。 相思问我:“娘亲,什么是狡兔死、走狗烹?” 我答道:“就是说,山里的野兔都给捉完了,帮捉兔子的猎狗没用处了,可以宰了猎狗煮汤喝了。” 相思吓了一跳,叫道:“为什么要宰来吃?自己家里养的狗,不是自己的家人一样吗?怎么会舍得宰来吃了?” 我叹道:“可狗毕竟是狗,不是自己的家人。活着浪费粮食,还得担心误咬到自己家里人,不如宰了清净,还可一快朵颐。” 相思却还是郁闷,愤愤道:“怎么着也不能把猎狗宰了呀!假如有没捉干净的野兔呢?假如别的山里又跑来了野兔呢?” 我心里一动,拍了拍她的脑袋,笑道:“没错,我瞧着这猎狗呀,还着实烹不得!” ------------------------------------------------虫 行至北都东门,马车忽然顿了顿。(..info好看的小说) 我掀开帘子,便见前方城池巍峨,如山矗立,悄无声息的挡住了城内繁华热闹的千街百衢和气势恢宏的楼阁殿宇。 司徒凌稳稳坐于他那匹被称“乌云踏雪”的白足黑马上,正略俯着身听马下一人禀报着什么。 片刻后,他拨转马头,走到近前向我说道:“晚晚,神策营那边出了点事,我先过去瞧瞧,晚点再去府里看你。” 我问:“谁在闹事?” 他治军素严,京城这边又在天子脚下,更是谨慎,安排的部属无一不是谨慎机警之人,断不会在秦家出事之际无故闹出什么动静来。 果然,司徒凌答道:“神策营的右卫将军和神策营的人闹上了,只怕又是有心人在挑唆。.info[]这时候还是不要横生枝节得好,我去看下,先将他们安抚下来。” 这镇守京城的兵马,除了大芮皇帝直接控制的五千御林军,另设有神策营、神机营、和神武营,分别驻于西南大营、城北大营和东南大营,各有三千人马,俱是千挑万选身家清白的精兵强将。 其中神机营目前由太子司徒永直接执掌,神策营、神武营分别由神策将军和神武将军执掌。现在的神策将军正是司徒凌的心腹亲信;而司徒凌自前年奉旨前去平定晁天王之乱,一直兼着镇国大将军一职,若是在京城内出事,说不准便给扣上个治下不严的罪名。 旁人不晓得秦家三公子秦晚是个女儿身,却晓得昭武将军秦晚和南安侯司徒凌情谊甚笃,也晓得司徒凌久久不曾娶妻,是因为早已聘下了秦晚的双胞胎妹妹为妻。秦家和南安候早已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我明知现在的大芮正有人想方设法对付我们,忙道:“你快去吧,姑姑那边,我自有主张。” 司徒凌应了,领了人策马转道,奔往城南方向,却是身手矫健,身姿挺拔,丝毫不比淳于望逊色。 淳于望…… 这么多日子都没有消息,也许他真能侥幸存活下来。 但也可能早已死去,只是死于狸山,梁国朝堂没那么快得到消息,当然也没那么快宣布这消息…… 忽然间心乱如麻。 我已经回到了大芮,回到了北都,回到了我原来的生活中,再度和司徒凌携手,配合默契如鱼得水地应对朝堂中的明枪暗剑,保全我自己,也保全秦家威名不堕,保全司徒凌稳稳立足于朝堂之上。 振臂一呼,从者云集,连司徒焕也不得不忌惮三分…… 我摸着相思柔软的黑发,心里想着,也许是因为她吧? 对着相思,我又怎能那样轻易地把她父亲抛诸脑后? 相思哪里懂得我满心的忐忑,见我待她温存,便咯咯笑着,直往我怀里钻,那样甜腻腻地撒着娇唤我:“娘亲,娘亲……” 我微笑,将她抱得紧紧的。 ------------------------------------------------- 很快回到秦府。 我穿着方便路上行走的褐衣缚裤,随意绾着男子发髻,坦然步入府中。 廊阁轩昂,台榭高筑,飞馆生风,重楼起雾。宏伟峻丽的正堂高悬着列代帝王钦赐的忠烈牌匾,府中下人屏息静气迎接我,无一不是华衣丽服,举止端庄,进退有度,并不比淳于望的轸王府差。 无一不在昭示着秦氏这将门世家的不世功勋,和福泽后代的百年富贵。 相思居然也能看得出来,气喘吁吁地跟在我身后,说道:“娘亲,这就是舅舅家吗?好大的地方,好像比我们家还要大些呢!” “对,以后,你就跟娘亲住这里,直到……你父王来接你,好不好?” “啊,好啊,最好父王明天就过来,我们住在一起……” 前面引路的管事闻言,惊骇地望向她。 我瞥他一眼,淡淡地吩咐道:“这是我在别处认下的干女儿,从此之后,她就是秦府的小姐。即刻去预备她的吃穿应用之物,一样不许马虎。” 管事低头应了,并不敢多问一个字。 =================================================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是我们唯一的域名哟! 深宫变,天意高难问(二) 吾网提醒书友注意休息眼睛哟 到了怀德堂,已见下人推了二哥秦彻迎了上来。 “晚晚,你终于回来了!” 他的脸色比以往更加憔悴,眉宇间却有如释重负般的欣喜和欣慰,“我本待遣人到南梁去助你脱身,南安侯都不同意,说有太子去就够了,人多了反而误事。如今看来,竟又让他料准了!”懒 “出了点意外,又让二哥操心了!” 我走过去,将他推到桌边坐了,向相思道:“相思,过来见过二舅。” 相思好奇地打量着他的轮椅,倚在我腿上小声地唤了声“二舅”,总算没开口说出甚不合时宜的话来。 秦彻怔了怔,“这是……” “我在江南认下的女儿,叫相思。” “相思……” 秦彻打量着她,“她……和你长得很像。” 相思便笑了起来,“我是娘亲生的,当然像娘亲了!” 秦彻吸了口气,身后有侍女因吃惊而呛咳,发出隐忍的低低咳嗽。 我皱眉道:“她是我认下的干女儿,长得像那是缘份。” “哦,哦!”秦彻苦笑,“这个……这事南安侯知道吗?” “知道,日后我再和他细说。” 我不想和他在这个问题上纠缠,唤了两名细心的侍女带相思去沐浴更衣,看她一步三回头地恋恋离开了,便屏去众人,转头问向秦彻:“宫里到底出了什么事?那个与祈阳王有关的男子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虫 秦彻摇头,神情已凝重起来,“晚晚,想来想去,只怕是咱们秦家树大招风,便有人想趁着你不在北都时对我们动手吧?姑姑再怎么糊涂,也不至于公然在自己的宫内和祈阳王的使者相见。” “皇上就因为瑶华宫内出现了一个自称祈阳王使者的男子,就疑心上了姑姑?” “那人的确是祈阳王当年的侍卫,宫中不少老人都已认出了他。并且他手中所持书信,经过与当年祈阳王笔迹的对比,的确……乃是祈阳王亲笔。” “亲笔!”我骇然,“难道那个祈阳王真的没死?他……他又找姑姑做什么?” “信上什么内容?” “不知道。听说皇上就是看了那封信方才龙颜大怒,当即下令收去姑姑德妃册宝,打入冷宫。姑姑身边的宫女太监再三辩解德妃并不知情,这才没再坚持废她尊位,只令人守住了瑶华宫,不许任何人进出,——其实那些宫女太监在皇上面前哪里说得上话?多半是皇上自己头脑冷静了些,不想和秦家翻脸,这才给姑姑留了点脸面。(..info)” 秦彻叹道:“后来连我和小瑾都找了去再三讯问,竟是疑心我们秦家与祈阳王早有瓜葛。皇上也不想想,若是秦家有意相助祈阳王,又怎会把姑姑嫁给他?祈阳王又怎会冒那么大的险把书信往宫里送?便是想给姑姑写信,让秦家转交不是更方便?” 我听得也是纳闷。却不晓得那信中到底写了些什么,才让素来宽仁的司徒焕如此一改常态大发雷霆。 这位大芮皇帝虽然优柔寡断了些,但也不至于黑白不分,那么多的破绽又怎会看不出来? 秦彻又在问我:“晚晚,依你之见,我们家要不要预先作些准备?” “什么准备?” “我想暗中把北疆的兵马调动一部分过来,万一有人想毁我秦家,也不至于毫无还手之力。” 我忙道:“万万不可!” 秦彻一怔,皱眉道:“为何不可?我们若要行动,自是会小心掩蔽踪迹,不让朝廷发现。” 我叹道:“二哥,既然有人要对付秦家,自会密切注意秦家动向。我们再小心,上万的兵马奔波几百里赶过来,又怎能做到完全掩人耳目?” 秦彻的脸色愈发苍白凝重,低垂的浓黑眼睫在面颊投下暗色的阴影。 他支着额,苦涩地说道:“若不是为了镇守大芮边疆,我们秦家何至如此人丁单薄,不得不把你一个姑娘家推到了前面冲锋陷阵……唉,误了你的终身,还给人这般疑忌。” “无非是看如今边境太平,用不着咱们家了呗!” 身后有少年略嫌稚嫩的嗓音,满是愤郁。 一回头,却是小弟秦瑾从门外踏入,脸上犹带怒色。 他自幼体弱,一直请了名医调养,这几年才养得好些,到底不如同龄人健壮,看着甚是单薄,但腰间一般地佩着宝剑,攥着剑柄的白皙右手隐见青筋跳动。 他奔上前和我见礼,犹自耐不住心中忧惧,憋红了脸向向我,“阿姐,难道咱们就这样束手待毙?” 我见他额上尚有汗珠,示意他坐了,抬手给他倒了杯茶,淡淡道:“不用着急,先喝口水润润。这是去了哪里,跑出一头的汗。” 他一气喝了,才安静了些,低了头答道:“神武营的人正在和神策营过不去,我悄悄带了些人过去查探,想看看能不能帮上忙。刚刚见凌大哥已经赶了过去,我去相见时,他说阿姐已经回来了,让我回府听阿姐示下。” “神策营那边出了什么事?” “仿佛是神武营有个参将在城南置了一块地,却把神策营一位队正家的田屋都给占了。那队正前去理论,反被那参将毒打了一顿。神策营的右卫将军向来护短,闻讯便沉不住气,竟让人把那参将府第一把火给烧了。若率起这参将也不过六品小官儿,手中实权也有限得很,居然能纠集上千的神武营官兵,跑到神策营那边堵了营门鼓噪闹事。” ================================================= 就第一天在月票榜上露了个脸,然后就消失了。。好囧啊好囧~~ 好吧,是我懒~~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是我们唯一的域名哟! 深宫变,天意高难问(三) 吾网提醒书友注意休息眼睛哟 秦彻叹道:“可把人当傻子了。(..info好看的小说)明眼人应该一眼看得出,这是平安侯在暗中捣鬼了!” 平安侯端木青成是端木皇后的二哥,也是太子妃端木华曦名义上的岳父。 近年司徒凌威名益盛,颇有功高震主、尾大不掉之势。司徒焕登基十余年,早有一班忠心拥护的大臣,根基自是稳固;可司徒焕御体欠佳已久,万一有个什么,太子司徒永年纪轻轻,只怕制不住司徒焕这等矫龙猛虎般的人物。故而近年端木皇后等人明里暗里屡屡进谏,想劝芮帝削去南安侯兵权;司徒焕虽也担心司徒凌恃功而骄,只是性情优柔,朝中又有不少文臣武将支持司徒凌,始终未能有所举措。懒 统率神武营的神武将军,名义上虽隶属镇国大将军治下,实则是平安侯端木青成安插过去的心腹,此番闹出事来,多半又是针对司徒凌了。 秦家和端木皇后并无仇隙,姑姑久居深宫,自然也深谙自保之道,无故给卷了进来,只也是因为秦家和司徒凌走得太近的缘故。(..info无弹窗广告) 我沉吟着,向秦谨说道:“小谨,约束我们家的人,还有秦家在北都的族人,令他们最近需得谨言慎行,无事不要出门,更不许惹事生非,以免落人口舌。” 秦谨低声应了,却是不忿,说道:“难道我们就这么让人欺负着不成?眼看着姑姑还在宫里关着,又有端木皇后暗中使坏,那起跟红顶白的奴婢不知会让她受怎样的委屈。”虫 “让人这么欺负?” 我微微地笑,“就先让他们得意着吧!姑姑那里,我呆会入宫一次,看看皇上态度再说吧!” 这些人挑着我不在的这段时间下手,显然对我也有几分忌惮。司徒凌明知我遇险仍然坚守大梁,果然明智之极。若我二人都不在大梁,或许连南安侯府和我们这秦府都都该换主人了。 如今我既回来,当然不会由着别人把秦家当作棋子拨弄。 我啜着茶,一边思量着,一边向秦彻说道:“二哥,秘密传令去边关,让秦哲、温良绍留心柔然人动静。想来柔然安份了一年多,也该缓过气来,这会儿应该又在打青州、幽州的主意了!” 秦彻、秦谨都是一惊。秦谨问道:“阿姐难道是听说了什么消息?” 秦彻却眸光一闪,若惊若喜地望向我,“只怕他们行动没这么迅速。” 我笑了笑,“如果秦哲他们说柔然人行动迅速,那么柔然人行动一定迅速;如果秦哲他们说柔然人已经攻下了幽州几座城池,那么柔然人一定已经攻下了幽州几座城池。” 秦谨也回过神来,拍手道:“不错。若是北方边关告急,别说皇上,就是端木皇后再打什么主意,想动我们秦家,也得掂量掂量这其中的厉害了!” 秦家部下兵马素来骁勇善战,尤其在应对北方柔然入侵方面经验极丰,若是边关告急,以司徒焕的谨慎,断不肯让秦家军的主将在这时候遭受无妄之灾。 秦彻振足精神,沉吟道:“这一招声东击西之计,当然比兴师动众暗中调兵强。只是秦哲那里,有高监军日夜督守,想要瞒天过海避开他的耳目,恐怕不容易。” 我冷笑,“那高监军是端木氏派过去的吧?养得那样白白胖胖,在敌军入侵时跑不快死于乱刀之下,并不是什么奇事。” “明白了。我去安排。” “让他们手脚利落些,没有柔然军也需得给我找出一队柔然军来,没有大战也需得操演出一场大战来,务必做得天衣无缝!” 秦彻连连点头,又与我商议了些细节,方才找了心腹之人过来安排。 我见天色不早,也不敢耽搁,急急回房中换了一身衣裳,紫衣玉带,金冠巍峨,却是从一品的武官服色,衬着俊美却冷峻的面孔,端地一身优雅贵气,却冷冽逼人。 二门外已备好了车轿,我正要过去时,却听得相思呜呜咽咽的哭声传来。 我忙走过去瞧时,相思正被侍奉我的侍女小心地牵在手中哄着,见我过去,立时奔了上来,抱住我的腿叫道:“娘亲,父王怎么还不来接我?乳娘、温香她们也都不跟着我……娘亲你要去哪里,怎么不带着我?” 她刚刚洗浴过,头发尚湿漉漉的,面庞也是湿漉漉的,却爬了一脸的泪。 她必是突然到了陌生地方,又瞧不见熟悉的亲友侍仆陪伴,心中害怕了。 我接过侍女的巾帕,一边为她擦着泪,一边柔声哄道:“娘亲出去办点儿事,呆会就回来,你乖乖的,娘亲给你买好吃的糕点。” 相思摇头道:“我不要糕点。我要娘亲,我要父王!娘亲你去哪里?你带着我行不行?” 她呜呜地哭着,鼻涕眼泪把我衣角蹭湿了一大片。 我踌躇,但这样的多事之秋,我万万不敢将她带到皇宫去。 那厢秦谨听到动静,赶过来做鬼脸扮猫狗要哄她欢喜时,她却哭得更凶,涨得满脸通红,只拉着我不肯放。 我实在不晓得当日淳于望要上朝或办事时是怎么摆脱她的。 看看天色已经不早,我狠了心肠将她抱到秦谨怀里掉头而去时,她更是哭喊得惊天动地。 我给她哭得心都揉碎了一样,一路胸口发堵。 =================================================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是我们唯一的域名哟! 深宫变,天意高难问(四) 吾网提醒书友注意休息眼睛哟 待出了大门,坐上车轿,我又唤来心腹侍从吩咐道:“即刻多派人手前去南梁,设法到狸山和雍都打听南梁轸王的消息。” 这侍从名唤沈小枫,却也是个女儿身,从小在秦家长大,开始侍奉秦彻,后来随了我。 她生得眉眼英气,武艺不俗,便也换了男子装扮随我东征西伐,纵横沙场。 这次去南梁,本说是件闲差,又因二嫂有孕,怕秦彻顾不过来,便留了她在北都照顾他们夫妇,再不想遇到南梁宫变,一同前去南梁的随从或遇害,或被囚,反是她留在北都逃过一劫。 她得我吩咐,一边差人出去,一边奇道:“将军,为何要打听这轸王的消息?南梁朝廷也不安稳,咱们是不是该多多留意那个刚当上皇帝的承平帝?” “承平帝……与我更不相干。” 我疲惫地叹道,“我只是想知道……只是想知道那轸王是死是活而已……” 如果他还活着,他必定记挂着相思,说不准真会跑大芮来接回相思。 如果他已经死了…… 如果他死了,相思天天和我要父王,我到哪里找一个父王给她? 相思哇哇大哭的稚嫩嗓音还在耳边回旋,冷不丁又似听到淳于望惨淡地在说道:“晚晚,好好照顾相思。(..info好看的小说)她……没了父亲,不能再没有母亲……”虫 他的面庞苍白憔悴,他的眼神绝望痛楚,他像是悲泣,又像在发誓,用尽最后的力气向我说:“望……一生一世只守望一个人……晚晚,若能从头再来一回,我……绝不再等你!” 我的喉嗓发直,胸口闷得阵阵酸疼,眼睛却不由自主地潮湿了。 沈小枫慌了,期期艾艾道:“将……将军,你……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我摇摇头,咬牙吞咽下嗓间的气团,脖颈却似生生地给拉直了般地痛楚着。 很艰难地挤出一丝笑,我低低道:“我哪有不舒服?我向来……只会让旁人不舒服。” 沈小枫不敢再说话。 我坐于车厢中,仰起头,将一块雪白丝帕掩住脸庞,让帕子把沁出的泪水吸干,让未及沁出的泪水顺着眼眶流回体内,吞入肚中。 而眼前,白茫茫的一片,似被大雾遮住了所有的去路。 我什么也看不清。 但我知道我一定要走下去,一步步地在看不见的大雾中走出一条路来。 ------------------------------------------------- 司徒焕并没有让我久等。 或许,他也在等着我前去觐见。 奉先殿内,三跪九叩完毕,他已咳嗽着从软榻上支着身体,说道:“秦将军免礼!” 我伏地,沉声道:“臣保护公主不力,令公主异国蒙尘,请皇上赐罪!” 司徒焕咳了一声,沙哑着嗓子道:“罢了,朕这一向病着,可心里还不糊涂。事发突然,换了谁都是措手不及。嫦曦和永儿都已经向朕回禀过,你已经尽力了,也吃了不少苦头,朕又怎会再怪罪你?” 我忙再次叩首谢了,才在站起身,垂手侍立。 司徒焕虚弱地抬起眼睛,上下打量着我,忽挥手示意随侍宫人退下,微俯了身子,问道:“晚晚,凌儿已经和朕说了几次,打算近来便把你们婚事办了。你意下如何?” 我心里一抽,却又麻木般觉不出什么酸痛,低头答道:“若得边境绥靖,家中平安,早些将婚事办了也不妨。” 司徒焕点头,“算算你们两个,也老大不小了,便是为国事烦心,也不能这样耽误下去。” “是!” “朕瞧着那孩子也是个实心眼的,前儿左仆射托了杨太妃来说,想把他孙女指给凌儿做侧夫人。可朕跟他提时,他却请朕为你们主婚。” 我微愕。 司徒凌少年成名,俊伟不凡,的确是很多京中闺阁小姐仰慕心仪的英雄人物。 左仆射杨晋是杨太妃的亲弟,也算是朝中很有份量的人物,不想居然舍得把孙女嫁给司徒凌为侧室。 “若是成了亲,多放些心思在家中吧。” 司徒焕慢慢地说着,原来浑浊的眼睛闪过些微的锋芒。 “俗有云,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凌儿是夏王独子,年纪也不小了,虽有几个侍妾,却至今都不曾育有一儿半女。如今北疆还算安定,你可以把那边的事交给温将军、高监军他们,先顾着自己的终身大事要紧。” 我心中一凛,却答道:“谢皇上关心,臣一定谨遵皇上旨意,尽快把北疆之事安排妥当。” 司徒焕满意地点点头,又道:“永儿说你伤病屡屡发作,平时也需得多多调理。” 我轻笑道:“些微小伤小痛,何足挂齿!想我秦氏五代忠烈,马革裹尸或伤病而亡的已有一十八人。秦氏一门深沐皇恩,如今臣的长兄早逝,二兄瘫痪,幼弟孱弱,蒙皇上不弃,委臣于重任,臣自当肝脑涂地,死而后已!” 司徒焕微微动容,叹道:“你一个女孩儿家,也算是……难得了。” 他拍了拍我的臂膀,说道:“放心,老将军临终将你托付给朕,朕也便把你当女儿般看待着,绝不让你委屈着。” 我道:“皇上仁德,举朝称颂,万民景仰,臣又怎会委屈?” 他便沉默片刻,抬手道:“罢了,你一路劳碌,想来也累得很,早些回府歇着吧!” 我恭谨应了,又道:“听说德妃娘娘病了,不见外客,晚晚打算先去探了病再回去。” ================================================= 我今天两更啊两更,看看有木有人给饺子月票。还木起色就算啦!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是我们唯一的域名哟! 深宫变,天意高难问(五) 吾网提醒书友注意休息眼睛哟 司徒焕神情间便闪过愠怒恼恨之色,但到底没有说秦德妃是给他禁了足才不能见客。(..info无弹窗广告) 他略带不耐皱了眉道:“好,你去看望看望也好。朕倒也想知道,她到底……是哪里生了病!” 他的语气颇为不善,我只作未听见,告退出来,向守在奉先殿门口的大太监说道:“李公公,你方才听到了,是皇上让我去瑶华宫拜见德妃娘娘的。”懒 李公公目光一闪,干干地笑了笑,说道:“秦将军请!” 我便含笑举步,径自奔往瑶华宫。 走至瑶华宫宫门前,便有监守的太监犹犹豫豫地想伸出手拦我。 我站定身子,冷冷一瞥,叱道:“皇上令我过来探望德妃娘娘,你们也敢拦?开门!” 太监畏怯地缩回了手,踌躇地向外张望着,一时不敢应我,却也不敢拦我。 我哼一声,扬手推开站在门前的太监,一掌拍开宫门,快步走了进去。 沈小枫跟在我身后,却顿下身向那几个太监说道:“看什么看?如果不信,去问问皇上身边的李公公去。我们将军不在家,便敢这么着欺负我们德妃娘娘?摸摸自己脖子上,到底长了几颗脑袋!” 太监们面面相觑,声气便低了下来:“这个……大人,咱们不过是奉命行事,不关咱们的事呀!”虫 沈小枫再不看他们一眼,冷冷地哼了一声,按紧腰间的宝剑跟我走入宫中。 未至德妃姑姑卧房前,便听见她压抑住的低低咳嗽,让我心里一阵发紧。 忙进去看时,姑姑正无力地倚坐在软枕上,推开侍女奉上的药碗。 她的长发披散,瘦削憔悴,眼角已有细细的皱纹,却娴雅端丽,依稀见得年轻时的天姿国色。 她身畔的两名侍女却是跟了她许多年的,转头见我来了,忙放下药碗行礼,眼圈却已红了。 只听她们呜咽道:“将军,你可回来了!咱们娘娘可给人冤死了!” 我走近德妃姑姑,轻唤道:“姑姑!姑姑!” 她的目光直楞楞的,不复往日的神采,我连唤了几声,她才像有点知觉,眼神恍恍惚惚地在我脸上飘过,轻飘飘地应了一声,低低道:“晚晚,你回来了?” “姑姑,我回来了。” 我应着,伸手一摸,只觉她额上滚烫,身上赤烧,分明正在高烧之中。 刚刚我和司徒焕说德妃生病,原是过来探她的托辞,不想真的病得不轻。 侍女在旁禀道:“娘娘病了好几天了,守卫不让传太医,咱们的人也进不来。南安侯找人问明了病况,让大夫斟酌着开了药悄悄送进来,可一直不见效……上午太子回宫,不知怎么就知道了,亲自跑过来吩咐了,这才传了太医。可娘娘她……” 我本待想问明那闯宫的男子送来的到底是什么信,才让一向宽仁的司徒焕这样大发雷霆,但见姑姑这般模样,也不好提起,接过侍女手中的药碗,坐到床沿亲自喂她喝。 她似很厌烦,摇了头又要推开时,我柔声道:“姑姑,快先喝药。便是有多少不开心的事,也需等养好了身子再作计较。” “不开心的事……” 姑姑怔怔地重复着我的话,忽凄然笑了起来,“难道这世间还有甚么值得开心的事?” 我呆了呆,劝道:“怎会没有值得开心的事?你看,二嫂已有六个月身孕了,眼看着秦家又要添丁;何况今年我又在家,等孩子生下来,大家一定要好好庆祝庆祝。素素今年及笄,正预备物色人家,最好入赘到我们家,以后大嫂也有个依靠,大哥也不至于断了香火。小瑾这两年来没怎么发病,长得越来越壮实,前儿看他武艺,也大有进益。族里也有好几个后起之秀,这两年也越来越出息,应该很快就能独当一面了。咱们秦氏一门煊赫,深得皇上宠信,如今又后继有人,难得不值得开心?” “秦氏一门煊赫……” 姑姑纵声笑了起来,却更是凄厉,喃喃地说着。 “秦氏一门煊赫,深得皇上宠信……” 她的手哆哆嗦嗦地接过我手中的药碗,捧起便喝。 低垂的眼睫下,有泪水一滴滴迅速滑落,滴在深褐的药汁里,然后被她大口大口地饮尽。 一时喝完,她的臂膀软软地搭下床沿,手腕一歪,空了的药碗便顺着床边滴溜溜地滚到我脚下。 而她再不看一眼,阖了眼睛像是倦极而睡,眼角却还是湿湿的。 我不敢惊动,悄悄退了出去,只唤来她的贴身侍女细问。 “那日究竟是怎么回事?” “回三公子,奴婢们也不是很清楚。那日早晨,娘娘正在院里折梅花,那个男子突然便出现了,我们过去时,娘娘惊得脸色都变了,正从那男子手中接过那封信……好像娘娘就看信的那么片刻工夫,便闯进来一堆人,说宫中有刺客,又有人说刺客是当年祈阳王的亲信,竟把那信也抢走了!” “后来呢?什么时候下的旨意,要把我姑姑禁足?” “娘娘好像受惊得厉害,后来一整天都失魂落魄的。到晚上皇上过来,却是关了门和娘娘说什么,不知怎的就大怒起来,我们进去时,便见皇上发怒,要把娘娘关冷宫去。一群人跪了一地求了好久,皇上才怒冲冲离去,却下令封闭瑶华宫,不许任何人进出了……” “姑姑呢?她有没有和皇上辩解什么?” ================================================= 谢谢月票!大家很给力,饺子……不怎么给力~~囧~~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是我们唯一的域名哟! 深宫变,天意高难问(六) 吾网提醒书友注意休息眼睛哟 “娘娘跪在地上,煞白着脸,什么都没说……后来人都走了,我们扶她起来,她还是整天都不说话,只是常看着窗外不住地掉泪……这些日子泪水都没干过的。[..info超多好看小说]” 我心里也忐忑起来,皱眉道:“她……还有没有别的异常?”懒 “从出了那事后,娘娘一直……一直不对劲。对了,昨晚发烧烧得厉害了,还说梦话。” “梦话?什么梦话?” “她……似乎在叫一个人的名字。她迷迷糊糊地在喊,子衍,子衍……叫了好几遍,我们把她唤醒了,这才没再叫……可烧得却更厉害了!” 子衍…… 我心里一跳,忙道:“这事不许和一个人提起。记住,你们两个小心看护着,她清醒前别让其他宫人靠近!” “是,奴婢遵命!” ------------------------------------------------- 我捏着一把冷汗,匆匆出了瑶华宫,还未及定下心神,一眼便见到司徒永正站在宫门前向看守的太监低低询问着什么。 一回北都,他再不像在外面那般随性。 锦衣华服,玉带金冠,举手投足稳健有度,雍容尊贵,完全是大芮太子不容亵渎的合宜风范,丝毫不见一路相随间的谈笑不羁。虫 我上前见礼,“太子殿下!” 他负手站着,向我微微颔首,眼底却有着熟悉的明亮笑意。 “听说德妃病了,孤顺道过来问问她的病情。” “谢太子关心!” 我垂头道谢,“既然太子已遣御医诊治,想来应该不妨事。” 司徒永点头,却轻叹道:“德妃娘娘待孤素来不薄,孤也盼她尽快好起来。” 我黯然道:“只怕另有些人,满心盼她再也好不了。” 司徒永皱眉,向我走近了些,看了一眼自觉退到稍远处的太监,低低道:“晚晚,此事可能与皇后无关。” 我深知他能有今日,全仗了端木皇后支持,也不好与他争执,只叹道:“秦家树大招风,早有人看不顺眼了吧?可怜我姑姑,无子又无宠,孤孤单单在这深宫里呆了半辈子,又得罪谁了呢?” 他的眸光一暗,待要说什么时,身后已有女子柔声唤道:“太子!” 抬眼看时,有女子肤凝新荔,腰流纨素,娉婷如水,袅娜而来。正是太子妃端木华曦。 我忙见礼时,她已站在司徒永身侧,微笑道:“秦将军不必多礼,你与太子多少年的好友,何必如此见外?” 我恭谨答道:“承蒙太子和太子妃不弃,从不把我当外人,秦晚感激不尽!只是国有国法,宫有宫规,礼仪不可废。” 华曦浅浅一笑,剪水双瞳脉脉流转,看向司徒永。 司徒永的眸光自我面庞划过,落在华曦身上,唇边已弯起笑意,问道:“华曦,已经看过皇妹了?” 华曦秀眉轻蹙,含愁说道:“可不是呢。大约也吃了不少苦,只是蔫蔫的,话都不想说。我待要细劝,又记挂着你还在等着,便先出来了。明日你忙你的,我一个人进宫来陪她说说话吧!” 司徒永点头,便携了华曦走向宫外。 二人俱是紫色锦袍,一个高挑俊美,一个纤纤袅袅,慢慢地融到渐深的暮色里,看着像一幅和谐的剪影。 听闻这华曦性情极好,温柔体贴,与太子司徒永情感甚笃,想着他们的婚事不过是两方势力在利益驱使下的结合,还能如此和顺,算来也是司徒永的福分了。 正想着时,司徒永忽回过头来,向我瞧我了眼,复转过头去,依然向前走着。 他的举止神色丝毫未变,可不知怎的,就在那一瞬间,他那身流光溢彩的华美蟒袍似在散发着浓浓的悲伤和无奈气息。 其实路上那个和相思玩骑大马过家家玩得不亦乐乎的司徒永,才是真性情的司徒永吧? 记忆里的他,始终更像个潇洒自若的少年侠客。 可惜,从皇子,到太子,然后到皇帝…… 他始终身不由己。 但这世间,又有多少人可以随心所欲呢? ------------------------------------------------- 回到秦府时,相思还在闹脾气不肯吃饭。 秦彻、秦谨和几名侍女连番哄着,连大哥的遗腹女秦素素都过来想方设法逗她,都没法哄她展颜一笑。 见我回来,她才抹着眼睛“哇”地一声哭出来,委屈万分地扑在我怀里。 我把她抱紧了,哄了许久,才见她止了泪,抽抽噎噎地说道:“我以为娘亲再也不要我了呢!父王也不来接我,好像也不想要我了!可我明明很乖,我明明没有惹他生气!” “胡……胡说!娘亲满心里疼你还来不及,怎么会不要你?你父王……你父王事儿多,所以才耽搁了吧?” “父王会来吗?” “会来。” “什么时候来?” “还要一阵子吧?” “一阵子是多少天?” “这……看他什么时候把事办完。” “可他什么时候把事办完啊?” 她又大哭起来,“他去办什么事要那么长时间?以前他都带着我,现在为什么这么久不找我?他是不是不要我了?” =================================================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是我们唯一的域名哟! 深宫变,天意高难问(七) 吾网提醒书友注意休息眼睛哟 我给她哭得心都揪了起来,再也坐不住,把她抱了起来,在厅中来回走动着安抚她,喃喃道:“虽然时间长了点儿,可他一定会来罢?他怎会舍得你呢?他明知我从不会照顾小孩,不懂得怎么哄小孩欢喜……” 也许我连司徒永都不如。至少司徒永伴着我们走过的那一路,相思没这么闹腾过。懒 淳于望,你一定不放心相思吧?你虽然让我照顾她,可一定并不放心吧? 那么,你一定会来找我,把相思要回去…… 我忽然很想落泪,忙低了头,几乎是逃走般抱了相思回自己的屋子。 ------------------------------------------------- 好容易哄相思吃了点儿东西,把她安顿得睡下,我疲惫地回到怀德堂时,发现二哥秦彻还在等着我。 他皱眉道:“晚晚,你手边的事儿本来就多,这样下去可不行。” 我强笑道:“没事,小孩子都这样,初到陌生地方不习惯,哭两天就好了。(..info无弹窗广告)” 他叹道:“若是喜欢,找个乳娘过来帮照看着就行,没必要这样亲力亲为。何况……你到底还没成亲,莫名其妙弄出个女儿来,即便旁人不敢说,你叫司徒凌怎么想?” “司徒凌不是小心眼的人。”虫 “他不是小心眼的人,可他也不是圣人。当年你出了那么大的事,他半句抱怨都没有,反过来百般待你好;你是他没过门的妻子,却心心念念记挂着那个死去的阿靖,他也由着你,要多体贴有多体贴。” “可他那边说要成亲,你却一再推托,为了拖延亲事还自请送公主和亲,不清不白失陷于芮国这么久,还带了个女儿回来……晚晚,你真有为他想过吗?真的喜欢小孩,何不尽快成亲,生几个名正言顺的儿女?” 我僵坐在桌边,只觉脑壳疼痛得厉害,别过脸说道:“不错,我自认从来不是好女人,也不是好妻子。即便成了亲,嫁过去的也只是名义上的秦家大小姐,依然会有个秦三公子留在秦家,领着秦家军纵横沙场……哪可能如寻常夫妻般亲亲我我,尽享闺房之乐?” “晚晚你这话错了,怎么就不可以长相厮守了?有战乱时可以夫妻齐上阵,无战乱时携手花下共享天伦,同患难,共富贵,不是该比寻常夫妻更加情深义重?” 我也知自己性情执拗古怪,特别经了阿靖之死和柔然军营之辱后,对男女之事更是抗拒,只叹道:“二哥,我知道是我亏欠了司徒凌。我欠他的,我不能给他的,我会通过别的方式回报他。如果他愿意……他应该很快就能有自己的孩子。” “你是指你两次送给他的八个美人?” 一贯温和的秦彻忽然提高了嗓音,眉宇间有怒其不争的悲哀。 “晚晚,别的女人巴不得把夫婿拉在身边寸步不离,最好永远不看别的女人一眼,哪有像你这样千方百计把美人往自己夫婿怀里塞的?这样的蠢事你能不能别再做了?” 对寻常女子来说,这样的蠢事的确愚不可及。 可惜自从我被选作秦家的承继者,我便已注定了不可能过寻常女子的生活。 “二哥,你放心。” 我无奈地叹息,“只要秦家还在,只要秦家军还在,我根本不必用寻常女子的手段来争夺夫婿宠爱。” 秦彻微愕,眼底也微微黯然,说不出是伤感还是怜惜。 他闷闷地道:“晚晚,你是不是太多疑了?我瞧着司徒凌待你实在算得上情真意切了。” “嗯,的确情真意切。只是……” 眼前不由闪出司徒永和华曦的身影。 再和谐,也摆脱不了他们二人联姻的实质,只是两个家族各取所需的利益联合。 如果战斗力极强的秦家军没有控制在我的手上,如果司徒凌没有日渐威凛并逐步成为手掌军政大权的南安侯,我们这桩从小订下的亲事有没有这般牢不可破? 忽又想起淳于望曾和我说过的话。 待我好,不是因为我是秦晚,不是因为我是盈盈,而仅仅是因为我这个人。 忽然间又有心灰意冷的感觉。 若他已死去,那温暖的躯体只怕早已冷冰冰掩于黄土之中,清雅柔和的笑容和寒梅暗香般的体息也将随之无声无息地湮灭消失于黑暗之中…… 永远消失。 按我素常的性气,他那般凌迫欺辱我,我将他一剑刺死并不为过。可为何,时日过得越久,越是没有他的消息,心里越是空落落般悬得难受? 我不敢细想下去,转头问秦彻:“二哥,姑姑嫁入锦王府前我尚年幼,你可还记得那时的事?姑姑她……成亲前是不是认识祈阳王?” 秦彻目光微悸,沉郁地望向我,“晚晚,你听说了什么?” 我摇头,“我一无所知,只是……姑姑如今病着,竟会在病中呼唤祈阳王的名字,着实……令人生疑。” 秦彻脸色发白,急问道:“有没有旁人听到?” “应该只有她的侍女听到,她们素来忠心,想来不至于乱说。但关健不是她们说不说,而是姑姑和那祈阳王,到底是不是有所牵扯……皇上不会无缘无故就因为一封书信就信了旁人攀扯,如此冷落姑姑。” ================================================= 情节是不是有点散了?我想改的,后来想来想去,该铺垫的还是铺下去好。其实也不是闲笔。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是我们唯一的域名哟! 风信远,相寻梦里路(一) 吾网提醒书友注意休息眼睛哟 秦彻皱紧眉,沉吟道:“姑姑是祖父最小的女儿,祖父在世时极宠爱,即便父亲也待这个幼妹格外宽仁。记得那时候常见她换了男装跑出去玩。祈阳王……多半是认识姑姑的吧?他曾经来过我们家两次,然后父亲就下令看紧姑姑,不让她随意出门了。姑姑嫁入锦王府前,依稀听说她并不是很愿意,把自己锁在屋子里不肯吃东西。父亲让母亲去劝着,我和大哥都不许去见她,因此究竟是怎样的,我也不是太清楚。”懒 “后来呢?” “后来,当然还是嫁过去了。听说姑姑出嫁前一天,祈阳王府好像出了点什么事,连祈阳王都受伤了,因此没能参加锦王的婚礼。” 为拒婚把自己关在屋子里绝食,绝对不只“不是很愿意”了,只怕根本就是万分不愿意。 没想到端雅稳重的姑姑年轻时还有这么一段往事。我隐约猜到那封书信写着些什么了。 不论祈阳王有没有死,不论是不是祈阳王的亲笔,如今身为大芮皇帝的司徒焕,绝对不能忍受这种对他皇权和夫权的挑衅。 怪不得,我说秦德妃病了,司徒焕还是满腹愤郁,话里话外,分明在暗示德妃得的是心病。 暗中布下这个局的人,不但了解德妃姑姑的过去,也对司徒焕的性情了若指掌。 姑姑无子,也从不争宠,碍不着任何人的手脚,这些人要对付的,当然不会是她。虫 可一旦姑姑失去了芮帝的信任,等于秦家失去了宫中最大的助力。 他们是想斩去秦家的臂膀,等着秦家惊慌失措,等着在失措中做出不当举动,然后――夺秦家之权,毁秦家根基。 我眯了眯眼,唤人过来吩咐:“我要关于祈阳王的所有资料,还有和他走得近的亲友和部属的资料。越详细越好。派人去南安侯府告诉侯爷,我要见那个被囚禁的闯宫男子,问他可有办法。” 解铃还须系铃人,也许我能从那个闯宫的所谓祈阳王使者身上找出些破绽。 ------------------------------------------------ 我并没有担心神策营和神武营的冲突会闹成什么样。 以司徒凌的谋略和在军中的威望,若他亲自出面,想把这事压下来并不困难。 果然,第二日上午便传来消息,神策营右卫将军被免了职,当众责罚三十军棍;但那参将及和那参将一起围困神策营的神武宫将领却因聚众滋事、图谋不轨被问责,系于牢狱之中。 这日我未曾出门,有听闻我回来地来拜见的部属也让秦彻帮我回绝了,只在书房中翻阅这几个月来积攒下来的各类军情要务函件。 相思见我在家,又渐渐和沈小枫等侍女厮混得有点熟悉了,便不再像前日那般吵闹,只在书房门口的空地上放鞭炮、踢毽子。 偶尔,她会指着窗前一株已经花枝零落的朱砂梅说道:“小枫姐姐,我家也有梅花,好多好多的梅花。我父王喜欢梅花,还说娘亲生得比梅花还美丽。” 沈小枫有些惶恐,点头道:“对,你娘亲是生得比梅花还美丽。不过,相思小姐,你在外人面前,少提你的父王,行不行?” “少提父王?为什么?” “那个……那个……嗯,你娘亲听你提到父王,一定会想念他,一定会不开心。你要你娘亲不开心吗?” “我不要娘亲不开心。” “嗯,相思小姐真是个听话的好孩子。” “可我更不要娘亲忘了父王。” “啊?” “父王很喜欢娘亲,可常惹娘亲生气,娘亲好像不喜欢和父王呆在一起……这次父王这么久也没来找我们,我担心我不提父王,娘亲会把父王给忘了!” “啊?” “永叔叔、二舅,还有昨天那个凌叔叔,他们常围着娘亲转。就像以前我们一回雍都,就有很多女人会围着我父王转一般。软玉告诉我,这些女人想做我娘亲……那么,永叔叔他们是打算做我的父王吗?” “啊?” “我,父王,加上娘亲才是一家人。别的人都不是,对不对?” “……” 沈小枫已经不敢答话,偷偷地扭头看向这边窗户。 我的心思不知飘到了哪里,手中的毛笔蘸满了墨,久久不曾落下。 许久,一大滴墨汁自笔尖滑落,黑黑的一团便在纸上洇开,像谁清寂如潭的幽黑眼眸。 ------------------------------------------------- 午膳甚是丰盛,相思腻在我身畔,正撒着娇儿要吃这样,吃那样,又说起以前的厨师做的什么汤父王和她都爱喝云云…… 秦彻望向我直皱眉时,那边有人回禀,南安侯来了。 未等那边话音落下,司徒凌已经步入厅中。 我和司徒凌交谊匪浅,他每次过来并不用通传,自有侍仆径直领入见我,的确已和出入他自己府第无异。 我现在看看口无遮拦的相思,只觉大是头疼。 我不知道司徒凌对于我这些日子的遭遇知道多少,但他耳目众多,即便现在不太清楚,早晚也会知晓。 他的性情刚硬冷冽,但向来待我极好。 秦彻曾笑言,我这样又冷又硬的臭脾气,只有司徒凌可以包容了! 可他气量再大,也不至于能接受相思这样口无遮拦地一边唤着我娘亲,一边没完没了提起她的父王罢? =================================================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是我们唯一的域名哟! 风信远,相寻梦里路(二) 吾网提醒书友注意休息眼睛哟 与淳于望的那番纠葛,虽非出于我自愿,但的确是我对不住司徒凌。 如今既然回到大芮,在南梁发生的事便只能当作一场大梦了。 我们原来的生活必定还会该原来的方向一步步继续走下去。 ――可惜梦里的女儿跑到现实中来,忽然之间便让我的生活荒唐而无奈起来。懒 “凌,你来了?” 我勉强笑着,忙让下人去添碗筷,又向相思道,“还不见过凌叔叔?” 相思道:“我正喝汤呢!” 她果然闷下头咕咕咕地喝着汤,真的像忙乱得没空行礼了。 司徒凌并不放在心上,和秦彻、秦谨等人打过招呼,便在我跟前坐下,一边取了饭菜吃着,一边向我道:“听说今日德妃的病已有好转。” 我点头道:“终究要想法子把这事撇清才行。” “嗯,我已经安排好了,下午我们先去见一见那个闯宫的男子。” 他沉着地说着,舀了一小碗笋尖鱼汤放在我面前,“来,这个你也爱喝,多喝点。饭也要多吃。再瘦下去,只怕连你骑的马儿都嫌你硌它的背。” 我心头一暖,接过鱼汤一气吃了,将空碗放回桌上,向他笑了笑。 他唇角泛出一丝极淡的笑,从桌下默默地握紧我的手,深邃的黑眸有分明的温柔。虫 他一向沉默冷冽,不苟言笑,除了对着我,寻常时几乎没法在他脸上找出半点笑意,更别说眼底的那份温柔了。 反手与他交握,正觉心神略定时,只闻旁边“啪”地一声脆响,忙回头时,却是相思的小碗不知怎么摔到了地上,正扁着嘴快要哭出来。 我忙挣开司徒凌的手,安抚她道:“没事,我叫人另盛一碗来。” 相思应了,那厢早有下人近快,飞快地收拾了地上的碎碗和残羹,另盛了新鲜的汤过来放到她跟前。 相思却不吃,缩在我身边怯怯地望向司徒凌,说道:“娘亲,凌叔叔瞪我。” 我怔了怔,回头看时,司徒凌正皱眉转过脸去,默默在夹着碗中的米粒。 我无从评判这二人的是非,只得拍拍相思的头道:“凌叔叔模样长得凶神恶煞了些,其实是好人,你别害怕?” 相思便安静下来,司徒凌却目光一闪,眸中已有愠意。 我明知把他好端端一俊朗男子说成凶神恶煞过分了些,也只得笑道:“凌,你不会和小孩子家一般见识,对不对?” 他便不再说话,低了头继续吃饭。 ------------------------------------------------- 用过午膳,我匆匆回房换了衣,藏好宝剑,才折过身来找司徒凌,预备和他一起出门。 转过前面的五彩鹅卵石甬道,便听到相思在高声叫道:“你别打我娘亲的主意!她是我和父王的,谁也抢不走!” 我额上冷汗直冒,忙奔过去时,司徒凌正弯下腰,抓住相思的衣服,一把将她拎起,拎得高高的,冷冷地瞪着她。 相思手足在空中乱舞乱踹,却连他的衣角都沾不着,兀自在哭叫道:“娘亲说了你是凶神恶煞,她才不会要你!我父王长得可好看了,比画上的人还好看,你才比不上他呢!” 秦彻推着轮椅匆匆赶过去,急急叫道:“侯爷,小孩子家胡说八道,你不必理会,把她交给我来好好教导吧!” 司徒凌额角隐见青筋跳动,冷沉地盯着被他高高拎起的小女孩,缓缓说道:“也许……是该由我来好好教导她罢?” 我见相思已哭得满头大汗,脸都涨得红了,忙奔上前去,叫道:“凌!” 司徒凌回头见我,才轻轻把相思放下,脸色依然阴沉。 相思吓得浑身颤抖,跌坐在地上惊魂未定,忽见我走近,立刻抱住我的腿哇哇大哭,指着司徒凌说不出话来。 我明知此事怨不得司徒凌,又是头疼,又是心疼,急急将她搂在怀里柔声安慰。 一时又侍女过来向秦彻回禀道:“相思小姐的春季内外四套衣裳俱已赶做出来了,是不是这就送小姐屋中去?” 我截口道:“拿来我瞧瞧。” 侍女急急捧着叠好的衣裳送到我跟前。我抱着相思,随手抓过一件,将衣襟翻开看了一眼,便摔到那侍女脸上,斥道:“这是谁裁的衣裳,这么粗糙的针脚!让你们赶工,你们就敷衍了事吗?我告诉你们,在我心里,相思就是我至亲的女儿,谁若敢对她有丝毫不敬,便是不把我放在眼里,我绝不会饶过他!” 能进这后院的侍仆都是极忠心可靠的,秦家待他们也素来亲厚,从不会有打骂之事。 此时蓦地给我寒着脸怒斥一通,那侍女吓得赶忙跪地认错,不敢辩解一个字。 我冷冷道:“还不滚!若有下次,你也不必来见我了!” 侍女捡过地上的衣裳,掉着泪慌慌张张离去。 司徒凌自是听得出我指桑骂槐之意,脸色很不好看,薄唇动了动,到底没说什么,甩袖往外走去。 我急急安顿了相思,赶了出去。 司徒凌已在门外的马车上等着我,看我近前,便伸手搭住我,拉了我坐上车来。 他的神情已恢复平静,静默地坐了片刻,待马车缓缓开始行走时,才低沉道:“晚晚,我对相思并无成见,也没有半点伤害她的意思。” =================================================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是我们唯一的域名哟! 风信远,相寻梦里路(三) 吾网提醒书友注意休息眼睛哟 我心中不安,强笑道:“你当然不是什么凶神恶煞。你该知道我有多感激你。从小到大,我最艰难最熬不下去的时候,你总在我身边。我珍视的人,想来你也会很珍视。” “感激?”他低低地叹息,“晚晚,我们两人之间,用得着说这两个字吗?”懒 我笑道:“好,是我说错了。我该感激上天让我遇到你这么个好兄长。” 他皱眉,“兄长?” 我有些尴尬,咳了一声,继续道,“嗯,也是好朋友,好……夫婿。” 他便不语,默默地握紧我的手。 我解释道:“相思当然不是我女儿。我和她生母长得很像,才被她误认作母亲。我在南梁屡次遇险,这小娃娃总在我跟前不离不弃,着实惹人疼。而且……她的父亲受了我一剑,只怕……已经不在人世了。我着实对不住她,把她带回来,也盼着能好好补偿她,所以,我打算把她当作亲生女儿好好养大,不让她受任何委屈。” “哦!” 司徒凌出神地看着从被风吹得扑扑轻响的锦帘,却将我的手握得越发紧了。(..info好看的小说)我的骨骼已给捏得阵阵地疼。 我惊讶,试图抽开手时,他忽然慢慢道:“跟着司徒永去南梁的人中,有我的眼线。” 我心中一抽,定定地看向他。虫 他依旧不看我,握我的手好像有些抖,声音却还平稳,平稳得波澜不惊,仿佛在说着与他无关的事:“而且,我虽没有亲自去,却把身边身手最好的高手派了过去。我猜着司徒永应该能将你救出来,所以让他们按兵不动。如果他放弃营救你,或者营救失败,我派出的这批人也会想办法救你出来。这些人后来没能用上,但司徒永救你的前前后后,还有……你在轸王府和狸山的大致情况,我后来都知道。” “我一直想亲身过去,可一来北都雍都相距甚远,淳于望行事又谨慎,我所得到的消息都已滞后,只怕我赶过去时你那边已经有了变故;二来朝中有人试图对付你我,我怕我一离大芮,立刻便给人切断后路。” 他什么都知道…… 自然包括了我和淳于望难以启齿的纠葛。(..info) 虽是意外之中,我也禁不住红了脸,别过脸道:“你虑得有理。覆巢之下,安有完卵?若你再出事,怕秦家和南安侯府便是人家的砧上鱼肉了!” 司徒凌这才转过头,抚了抚我整齐梳着的发髻,长叹道:“我都没见过你几回女儿家妆束,我都不肯强迫你屈就我,那个淳于望却……我想着你受的委屈和屈辱夜间便睡不着。不过,我也很怕……” 我第一次听到这个运筹帷幄杀人无算的南安侯说出个“怕”字,不自禁问道:“怕我给他杀了?还是怕我受不住屈辱自尽?” 司徒凌摇头,“不是。我只是听说那淳于望寄情山水,潇洒淡泊,并且俊雅有才,很怕你会喜欢上他,再不肯回大芮来。” 我一呆,急忙辩道:“怎么会呢?我又怎会喜欢上欺辱我的人?” 他静默片刻,才道:“我记得阿靖便是这样性情的人。为了他,你不仅打算放弃我,甚至连秦家也打算放弃了。” 尊贵优雅的轸王殿下淳于望,质朴温柔的山村少年阿靖…… 这二人有相似之处么? 我茫然了。 司徒凌却道:“还好,你到底没喜欢他。听说你后来刺了他致命一剑……” 他忽将我手臂一扯,已将我拥入怀中。他低低道:“总是我的错。如果我能有足够的能耐保护你和你的秦家军,如果我能让你不抛头露面便能维持秦家的富贵尊荣,你也不会一再遭遇这些事……你涉足的本就是男人的世界,你做的事本就该是男人的事。” 他的胸怀和我少时记忆中一般的宽阔坚实,令人安心。 沧海桑田,世事变迁,但总算他没有变。 无论我蒙羞还是含垢,无论我任性还是骄狂,他总在我退一步触手可及的地方。 其实我该惜福的。 闭上眼,努力将那个被我一剑穿心绝望看向我的男子摒到脑后,我默默地环住他的腰。 我应该只是不能否认淳于望的与众不同而已。 我恼他恨他,却无法忽视他的真情,哪怕是因为另一个女子才待我好。 所以,重伤他后,我竟出乎意料地如此负疚如此放不开…… 没错,就是负疚。 ------------------------------------------------- 那闯宫男子给关在刑部的重犯牢房中,看守极严,不许一个人探视。 ――祈阳王司徒子衍曾是最可能继承帝位的亲王,当日莫名失踪,虽与当今芮帝无甚嫌隙,但到底涉及了帝位纷争,何况这次把我姑姑秦德妃都被牵扯了进去,一般人自是避之唯恐不及,因此除了例行的提审,从不曾有人过来探视过。 司徒凌早已安排妥当,接近刑部时,我们便换了狱卒的衣裳,下了马车,自有安排好的人手将我们引进去。 一路防守虽是严密,倒也无人过来盘问,很顺利便见到了那个闯宫男子。 他被关押在独立的囚室中,默不作声地蜷在一角。 我点燃一盏灯笼,将他照了一照,他才抬起脸,眯起眼看向我们。 虽然身穿囚服,蓬头垢面,炯炯的眼神依稀还能辨出曾经的骄肆和豪宕。 =================================================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是我们唯一的域名哟! 风信远,相寻梦里路(四) 吾网提醒书友注意休息眼睛哟 据说,这个叫崔勇的男子,也曾是祈阳王手下最得力的干将。[..info超多好看小说] 我开门见山道:“我是秦晚,德妃娘娘的侄子。” 崔勇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居然和我辩解:“你是秦四小姐的侄子。” 德妃是我最小的姑姑,姐妹间排行第四,但入宫这么久,这个称呼已不知多少时候没听人提起了。懒 我笑着点头:“我姑姑待字闺中时,的确是秦四小姐。” 他便盯着我,抓着身下潮霉的稻草,说道:“你长得和她挺像的,可惜是个男人,不然说不准也能和她那般魅惑众生,把那些胸怀天下的大好男儿迷得神魂颠倒,不战而降。” 我摸摸自己的脸,实在想不出我怎么和魅惑众生扯上什么关系。 那厢司徒凌已沉声问道:“你知不知道你把德妃害惨了?是祈阳王让你这样陷害她的吗?” 崔勇似吃了一惊,惊疑地望向司徒凌,许久才道:“祈阳王哪里舍得害她?这么多年心心念念都是她,抱着个闷葫芦活了大半世……” 我不觉屏住呼吸,“祈阳王……还没有死?” 崔勇点点头,很快又摇起头来,“他当年没死。不过……也和死了差不多。不对,还不如死了,还比拖了这么十多年才死要痛快得多!” 我对当年的秘事不感兴趣,却不能不问清楚:“当时他受了重伤?”虫 “重伤,唉,重伤啊!那样的埋伏,那样重的伤,我们都疑心他是活不过来的。他少了一条腿,浑身都给烧伤了,连……连脸都给烧得面目全非。他昏迷了一个多月才醒过来,醒来的第一句话就是……” 他望向我,眼睛瞪得如铜铃一般,似乎很愤怒,又似乎很哀伤。 他道:“那时候,如今这个大芮的皇帝刚刚为秦四小姐行了册封德妃的大典,甚至为她大赦天下。你们秦家,你们这位德妃娘娘,那时可我们王爷什么都不知道,他醒来第一句话就是在问:四儿呢?她脱险了吗?” 我心中一跳,与传言中的祈阳王在战乱中突然失踪联系起来,猛地悟了过来:“他中埋伏……是因为我姑姑?” 崔勇惨然笑道:“若不是见到了秦四小姐的亲笔信和他们相恋时的定情信物,他和夏王斗得正不可开交,又怎会分心跑去见她?想我们王爷英雄一世,却不得不拖着病残之躯藏身于寺庙中十多年……然后……那样惨淡地死去!除了我们两个跟他多年的侍从,他身边再也没有一个亲友……” “所以,祈阳王留给德妃的信函,你千方百计也要交到德妃手里?不知道让德妃被废黜囚禁,是不是也是祈阳王的遗愿?” 那男子便有些踌躇,许久才道:“其实那信函王爷在十六年前就写好了。那时候朝中还有些对王爷很忠心的大臣,要把那信函传递到德妃手中并不困难。可他宁愿天天向着皇宫的方向看着,也不肯去找人。那封信在他的枕下压了十六年。他说……他已经那样了,何必再去惊吓她。他真的伤得很重,不但少了条腿,脸给烧得全毁了,眼睛也给熏出了毛病。到这两年,他已经完全失明了,哪里还能写什么信呢?” 我听得也觉心头震撼。 怎么也想不出传说中那样潇洒英挺不可一世的祈阳王竟能为琵琶别抱的心上人做到这样的地步,落得那样凄惨的下场。 司徒凌见我不语,便握了我的手,问向崔勇:“既然祈阳王不想惊吓德妃?那你为何要把那信送入宫中?” “咱们王爷不想惊吓秦四小姐,可他心里为她闷了多少年的心事!他临终时还拿出那封信,叹息说,有些事,他永远没法知道答案了。他既说这样的话,我无论如何总该替他把这个答案找出来吧?哪怕……哪怕日后到他坟上去告诉他一声……” 他的声音哑了下来,揪着自己乱蓬蓬发,渐渐地闷下头去,便有一声两声的抽泣声传出。 “哦,现在你不必去他坟头告诉他了。你可以亲自去告诉他那些答案,说不准你还能很快就把秦四小姐送去跟他团聚了!想必祈阳王会高兴得很!” 司徒凌淡淡的说着,却残忍得一针见血。 崔勇摇着头,仿佛发出了一声低低的呻.吟,“我并不想害她。只是我没想到这么快就暴露了行踪。我才说了几句话,刚把信递给秦四小姐,便有人冲出来把我们围住……瞧来秦四小姐在这宫里过得也不怎样,一举一动都给人监视着,――真不知道她当时选择锦王图什么,我们王爷都快把心挖出来送她了……” 他又是愤愤,为他的王爷抱屈。 司徒凌却冷笑,“崔勇,你为什么只想着是秦四小姐给人监视了,却不想着是你早就给人盯住了?祈阳王已死,又远离朝堂十七年,你想入宫只怕并不容易吧?你就没想过,那个安排你入宫送信的人,根本就可能另有居心?” “不可能!” 他的声音忽然尖锐,“她不可能害我!” “她是谁?” “我不会告诉你们的!” 他忽然撩开下面的衣袍,高声说道,“你们便是把我活活打死,我也不会告诉你们她是谁!我也不会透露半个字祈阳王这些年的消息!至于秦四小姐,你们放心,我绝对不会听了他们的话胡乱攀污她和王爷有染!” =================================================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是我们唯一的域名哟! 风信远,相寻梦里路(五) 吾网提醒书友注意休息眼睛哟 看到他藏在衣袍下的双腿,司徒凌的瞳仁收缩了下,我也不由吸了口气。 怪不得他始终倚坐在墙边一动不动,原来根本就是没法动了。 他的双腿已给打得血肉模糊,有断裂了的雪白骨骼从血肉中钻出来。懒 竟然早已被人严刑逼供,还想逼他污.蔑德妃姑姑和祈阳王的清.白! 虽是意料中事,可对着那双血淋淋不成模样的腿,我还是觉得背脊往外冒着森森的寒意,不知道该不该为这人执着而冲动的愚蠢行为愤怒。 但他说的如此明白,想他说出暗中撺掇他的人,只怕已不可能。 但即使他不说,难道我便猜不出是谁在暗中操纵吗? 缺少的只是他的佐证而已。 我问道:“你们王爷给我姑姑的那封信里,到底写了什么?” 崔勇摇头,“不知道。” “不知道?” “信是密封的,秦四小姐刚拆开那些人就冲上来了。别说我,只怕连秦四小姐都没能看清信的内容吧?” 可那个连姑姑可能未及看清内容的信函,却被送到了决定了太多人生死荣辱的大芮皇帝手里。 我不知该不该上前把这个害人害己的愚蠢男子抓起来再揍一顿。 再瞧一眼他那不成形状的双腿,我握了握拳,到底走出了囚室。虫 ------------------------------------------------- 离开刑部大牢,司徒凌依旧伴着我一起回府。 他依旧紧紧握着我的手,看我神思不定,安慰道:“晚晚,别担心,皇上虽然恼恨,但既然气头上都不曾拿德妃怎样,下面应该也不妨事的。待德妃病好些,我们再慢慢想法子,应该不难挽回君心。” “挽回君心?” 我想着德妃和祈阳王昔年的那些恩怨情仇,只觉满心的苦涩。 “凌,你觉得,我姑姑在意这个吗?” 司徒凌沉默,淡色的薄唇抿作一线,似也微微地失神。 许久,他道:“她必定更在意祈阳王凄惨的下场吧?只是那些过往,她已经挽回不了。她想自己好好生存下去,想秦家好好让生存下去,只有想办法挽回君心。” 我苦笑,“若她真有这个心,如今这皇宫,未必是端木氏独大吧?” 端木皇后年轻时诚然倾国倾城,但德妃的才貌并不比她逊色,芮帝也向来待她敬重。.info[]若是她刻意争宠,未必会输给端木皇后,也未必会一个皇子皇女也没有。 ――我一直以为这是德妃生性淡泊,但如今想着,只怕也有刻意避宠的缘故。 司徒凌抬眸看我,忽道:“晚晚,你说,如果当日继承帝位的是祈阳王,如今的德妃又会是怎样的光景?” 我呆了呆,不觉顺着他的思路想了下去:“这祈阳王听着也是个多情的,如果能任性行事,多半会把姑姑夺回他身边去。姑姑虽然性气硬,但她心里有着祈阳王,只怕也是愿意的。便是秦家,若是祈阳王继了位,为了自保也断不敢有所异议。当时的锦王并没有太大势力,拱手让出自己的侧妃便罢,若是敢违拗皇帝心意,别说美人,只怕头颅都保不住。” “可祈阳王到底没能称帝。他不但没能夺回自己的心上人,也没保住自己的性命。” 司徒凌说着,却将目光投向了我,有说不清道不明却异常凌厉的锋芒在流转。 “怪道人总将江山美人并提,原来拥有江山,才能确保拥有美人。没有足够的实力,便是美人在怀,只怕也留不住几日。” 我心里一跳,强笑道:“凌,你多心了吧?凭你的实力,难道还怕保不住美人?” “是,我怕。” 他居然很是诚实地回答我,目光坚定平静得让我惶恐。 我向另一边挪了挪,掀了一侧的帘子望向窗外,不经意般转开话题:“怎么突然就变天了?只怕很快就会有场暴雨。” 他便也投向窗外。 层云密布,铅色压城,有隆隆的雷声不时咆哮滚过。 转眼便是风雨。 ------------------------------------------------- 回到秦府,果然开始下雨,并且是大雨。 几道闪电凄厉地划破云层,震耳的雷声似在冲破耳膜。 几个下人打了伞过来,把我和司徒凌迎了进去。 从车轿到屋子,不过短短的一小段路,两人衣裾便被飘来的雨滴打湿了;待沿着回廊步入二门,进了后面我的屋子,连头发都湿了一片。 未及擦拭换衣,便见相思雀儿似地欢呼一声,直冲上来抱住了我的腿。 我忙扶她站稳了,笑道:“相思,先别闹,娘亲自上**的,看把你衣裳弄脏了,就不漂亮了!” 她忙退后一步站稳,却别着手,仰着头告诉我:“娘亲,父王要来了!” 我一惊,抓着干布巾的手差点掉落下来。转头看时,跟在他身后的沈小枫却是一脸的茫然。 我问她:“你听谁说的?” 相思道:“父王自己说的。” “你什么时候见到你父王了?他又是什么时候说的这话?” “就是刚刚啊!” “刚刚?” “是啊,刚刚我见到父王了!他说我很乖很听话,又问我想不想他。我说,想啊,父王就说,他也想我了,很快就过来接我。” ================================================= 猜猜,淳于望真的来了吗? ps:祝大家中秋节快乐!一家人团团圆圆和和美美地围观月饼! (我觉得月饼就是用来围观的,而不是用来吃的。嗯,就这样。)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是我们唯一的域名哟! 风信远,相寻梦里路(六) 吾网提醒书友注意休息眼睛哟 她双眼亮晶晶地看向我,“娘亲,你说,父王哪天过来接我?明天就过来吗?” 我愕然,问沈小枫道:“相思小姐刚刚去哪里了?” 沈小枫道:“哪里也没去,她在院子里玩得困了,睡了一觉刚醒。”懒 我松了口气,拍拍在我腰间蹭着的小脑袋,说道:“相思,你刚刚是在做梦。” 相思立刻把头摇得向拨浪鼓似的,急急辩解道:“不是做梦!真不是做梦!我明明看到父王向我笑来着!他摸着我的头,笑得可欢喜了!” 我皱眉,叹道:“好吧,他来看你了,他来看你了,他来看你了……” 我连着念了几遍,声音不自觉地低哑了下去,连心里都似给挖去一块般空落落地闷疼。 相思幼小,也许不能完全分清梦境和现实。但能让她如此印象深刻的梦境…… 难道是淳于望真的已经不治而亡,跑来托梦给爱若明珠的宝贝女儿? 相思觑着我的脸色,却似有点不安起来,拉扯着我手道:“娘亲,父王会来接我们,是不是?” “嗯,是。(..info)会来的。” “我们还回狸山吗?” 我心不在焉,随口道:“随便,回吧。” “那我们就和父王说,别去王府了,我们一家就住在狸山,天天看梅花打雀儿,好不好?”虫 “好,好……” 身后忽然一阵“当啷啷”的巨响,差点把相思吓得跳起来,双手把我衣襟攥更紧了。 回头看时,却是司徒凌把侍女端来给他洗手的铜盆给打翻了,**的水漫过砖面,一直汪到门槛边。 侍女慌忙去收拾时,他却好像没看到一般,慢慢地擦净了手,将巾帕掷到一边,才抬眼看我,缓缓道:“晚晚,我忽然想起,我府中尚有要事,不能在这里用晚膳了。我先回去,德妃那里有什么动静我再让人找你。” 他说着,抬脚便大步踏出屋子,兜头冲入尚在倾盆而下的雨幕里。 他的近侍在那边耳房中瞧见,慌忙撑了伞过去为他挡雨时,却给他扬手一掌,狠狠打到了一边,连伞都飞了出去。 “凌!” 我骇然,忙要过去追时,衣襟却被相思紧紧拽着。 她抱着我的腿,惶惑地看着我,问道:“娘亲,外面不是……不是正下雨吗?” 不但下雨,并且电闪雷鸣。 一道金红的闪电蓦地在眼前闪过,把黑沉沉的雨幕照得白亮得惊人,伴着惊雷如炸,掩住了满屋人的失声惊叫。 屋宇震动中,那闪电已如巨大无鹏的毒蛇蛇信,鞭子般抽打在前院的梧桐上。 相思脚一软,已吓得坐倒在地,哇地一声大哭起来。 我眼看着前面的梧桐晃动着枝叶慢慢倒下,忙将相思抱到怀中,掩了她耳朵低声安慰。 只在这片刻工夫,司徒凌已走得不见踪影。 风雨雷电,都休想挡住他脚步半分。 他从来这样刚硬,沉着,冷静。 泰山崩于眼前而色不变,指的就是他这类人。 可刚才,他竟给相思几句小孩子家的话给气走了么? 我抱着相思怔忡片刻,到底没有追出去。 -------------------------------------------------- 他从不是冲动的人,只要稍稍静一静,立时会明白他这怒气来得多莫名。 连他自己都说过,我亲手给了淳于望致命一剑,绝不可能喜欢他。 何况大芮朝廷波诡云谲,暗涛汹涌,南安候与秦家军合则两利,分则俱损,注定了我们两家的联姻稳如磐石,坚不可摧。 身后,有侍女正不安地和向沈小枫道:“小枫姐,这雷也忒厉害了些。” “是呐,这才三月头里吧?怎么比夏天的雷还厉害?看那老大一棵梧桐树……好像从中间劈作两断了……” “会不会……是什么不祥之兆?” “啊……” 沈小枫回过头,怒斥道,“从哪里听来的鬼话连篇?秦家数代忠良,堂内有天子御赐的宝剑镇妖,堂外有天子御书的匾额辟邪,还怕区区雷电带来什么妖佞邪气?” “可……可多少年没看到那么大的雷了……” 我抱紧相思,慢慢转过身,沉声喝道:“都给我闭嘴!有我在,再大了雷动不了你们一分半点!传我的话,雨停后就去把那梧桐砍了劈柴烧,所有人不许再议论一个字,否则,一律家法处置!听到没有?” “是!” 几名侍女屏声静气,垂首应诺。 而外面雷声隆隆,雨声哗哗,竟没有半点停下来的意思。 我沉着脸抱了相思走向卧房时,相思在我耳边格格地笑:“娘亲,你好威风啊!” 我缓了声调,“嗯,威风?” 相思洋洋得意,一脸的自豪,用力点头道:“她们都好怕你,你比父王还威风!” 我拍拍她圆圆的脸蛋,说道:“要不,娘亲教你学兵法吧!长大了你会比娘亲更威风!” 相思连连摇头,“我才不学!” “为什么?” “一听娘亲念兵法,我就想睡觉。若自己去学,不是得从早睡到晚了?” 我叹道:“你真的从早睡到晚,我可就省心了!” ==================================================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是我们唯一的域名哟! 霜风寒,宛转蛾眉心(一) 吾网提醒书友注意休息眼睛哟 第二日雨收云住,却是碧空如洗,澄净如水。 管事的一早便带了人过去伐那棵被雷劈作两截的梧桐,等我稍晚些过去时,连地上的枯枝败叶都已不见,留了个泥泞的树坑在那边,只待隔日再找一棵大树挪过来,便再也看不出给雷电劈过的痕迹。懒 我去见了秦彻、秦谨,和他们说了祈阳王的旧事,然后分派了人手下去,暗中到北都以及北都附近的庙宇寻找祈阳王和崔勇寄居过的庙宇。 崔勇虽不肯说出他们隐居的庙宇,但想那祈阳王断了一条腿,又给烧得面目全毁,不论住在那里都不易掩藏形迹; 何况他当年身份何等尊贵,总会有些不同寻常的人前去拜访,周围之人绝不会一无所觉。 只有找到祈阳王落脚的地方,才可能查出到底是什么人引了崔勇入宫谋害姑姑。 忙乱了数日,府中积下的事务已处理完毕,宫里的德妃也退了烧,神智渐渐清醒过来。 虽然她的禁足之令未解,但有秦家和南安侯在,又有司徒永暗中嘱咐,一应饮食用度倒也不缺。 听说她瘦了一大圈,神思恍恍惚惚,常一整天不说一句话,料得必与祈阳王有关,却也无可奈何了。 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无关风与月。 祈阳王遇到了她,真可谓遇到了这一生的劫数;若他真的在那年的夺嫡之战中死去,或者躲在哪里苟延残喘许多年,然后无声无息的死去,也该算是德妃姑姑的庆幸了。虫 可惜他想无声无息地死,偏有人想惊天动地闹。 姑姑必定已经知晓祈阳王因她而败亡,只怕心中的阴影这辈子都磨灭不了了。 ------------------------------------------------- 这日略闲些,我出了书房到院子里看时,却见相思拨弄着司徒永给她做的弹弓,不知是不是犯了春困,一脸百无聊赖的模样,遂带了她出门走走。 相思见我带她出门,倒也欢喜。 等到了街上,却正集市,一路都是熙熙攘攘的人群,各类商肆都高高挑出了招旗,加上见缝插针的小商贩们,有卖珠宝金器的,有卖绸缎布帛的,有卖胭脂水粉的,也有卖花灯、风筝和各类小玩意儿的。 相思给淳于望捧在手心里长着,果然是金枝玉叶,竟似从没到这市井间来过,在前面奔得跟小鹿似的快活,不时招手向我喊道:“娘亲,娘亲,快来看这个,还有那个……” 我自从离了狸山,便已换回男装,寻常都是亲友或心腹之人在身畔,听她喊多少的“娘亲”也不觉得有何异样,但如今在市集上,我整整齐齐一身华贵男装,也给她这样“娘亲”“娘亲”地乱叫,由不得人人侧目而视,看我的眼光都有些怪异起来。 我无奈,把她拎到一角僻静处,细细地教她:“相思,在外面,你别唤我娘亲。” “为什么?” “娘亲穿着男人的衣服,你唤我娘亲,人家要笑话的。” “男人的衣服!” 相思惊叹地抓了抓我柔滑的衣襟。 “怪不得我总觉得娘亲的衣服没在家时的好看,原来这是男人的衣服啊!” 她说的在家,必定是指在轸王府或狸山了。 离开这么久,她还是认定了只有狸山或轸王府才是她的家。 我有些发愁,柔声道:“不好看便不好看吧!只要我们相思好看就成了!” “可娘亲为什么要穿男人的衣服呢?” “穿着方便呗。” 我指点给她看。 “你看,路上走的人,都是男人和贫穷人家的女人,一般大户人家的女人,是不可以出门的,不可以让别的男人看到的。” “为什么不可以出门?我也是大户人家的女人吗?” “你是……大户人家的千金小姐!所以你父王很少带你出门。可不出来见见外面的世界,将来会给人欺负。”我回答着她,只觉头疼得很,“反正你记着,别再唤我娘亲了!” “那我唤你什么?” “若在外面,你就唤我……唤我父亲,或者唤我叔叔,都行。” “为什么叫娘亲是父亲啊,我父亲不就是父王吗?” “相思……算了,你别在大街让唤我娘亲就行了知道么?” 她的问题还真多。只是如果带她出来的人是淳于望,只怕真会一个一个仔细地回答他。 他对女儿,甚至……对我,一向很有耐心…… ------------------------------------------------- 相思还算听话,终于收敛了许多,像只小仓鼠般在人群中钻来钻去,又看到捏泥人的,站在那里看了半天捏泥人。 我见她好奇,遂让人照着相思的模样捏了一个,捏好细细瞧着,圆圆的脸蛋,大大的眼睛,顽皮却可爱的神情,都是活灵活现,很是生动。 相思欢喜,又道:“帮我娘亲也捏一个吧!” 捏泥人的师傅道:“你娘亲什么模样?” 相思指住我道:“就是这个模样!” 我汗颜,握着腰间的宝剑,淡淡道:“你随便捏个吧!” 师傅细细打量我一眼,到底不敢细问,果然照着我的模样捏出个女像来。 相思拍手道:“好,真好,再捏一个我父……” =================================================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是我们唯一的域名哟! 霜风寒,宛转蛾眉心(二) 吾网提醒书友注意休息眼睛哟 我掩住她的嘴巴,说道:“再捏一个男像,也按我的模样。[..info超多好看小说]” 师傅应了,不一时便把身子捏好,却比女像高大些,正要去捏脸部时,我摆手道:“算了,不要捏了。” 收起那个面目模糊的男像,我付了钱,拉着相思道:“走,别处玩去吧!”懒 相思一手抓着自己的泥人像,一手抓着我的泥人像,有些不服,还要说话时,我弯腰在她耳边道:“他又没见过你父王,捏出来也不会像。以后等你父王来了,你领他过来让这爷爷照着样子捏,不是更好?” 相思应了,却有些沮丧,咕哝道:“父王说话不算话!说了过来接我,这么久还不来!我再不理他了!” 她怏怏地向前走了几步,忽一抬头,已欢喜地叫起来:“永叔叔!” 人已圆滚滚地扑向前去。 我一惊,才见一角的小酒肆里,却是司徒永一身平民装束,正和几个人划拳喝酒。 他给相思一叫,亦是惊喜,弯了腰抱了她坐在腿上,问道:“呀,相思,你怎么来了?” 相思回头向我一指,“晚晚带我来的!” 瞪着她短短的小指头,我吸了口气。 司徒永已注意到我,正在和我点头招呼,闻言也是嘴巴张得差点下颔没掉下来。 他捏捏相思的耳朵,说道:“相思,你怎么可以直接唤你娘亲的名字?”虫 相思无辜地望着他,“晚晚让我别在大街让唤她娘亲……” 我无言以对,揉着太阳穴走到他跟前,苦笑道:“我错了,你……你爱唤什么就唤什么吧!我不该带你出门……” 相思的表情便更无辜,甚至拿求救的眼睛看向司徒永。 司徒永笑道:“你娘亲哄你呢,她最疼你了!” 他说着,已招呼小二添副碗筷过来,拉了我坐下。 “难得大街上也能碰着堂堂的昭武将军,来来,一起喝一杯吧!” 以司徒永如今的尊贵,我很是奇怪他怎会出现在毫不引人注目的一个小酒馆里。 但一眼扫过和他同桌的两人,我心中已是一凛。 两人一胖一瘦,模样甚是普通,看着不过贩夫走卒的寻常装束,但眉梢眼角,俱见精光内敛,只怕都是身怀绝学的高手。.info[] 他纡尊降贵前来,为的必是这些隐于市井间的异人。 司徒永也不隐晦那些人的身份,向我介绍道:“他们是我宫外的好兄弟。这位是八宝,那位是老七……” 都是些极寻常的名字,我却不敢以寻常人视之,目注他们起身见礼:“在下秦晚。” 二人面上的探究之色逝去,已有轻轻的笑意溢出,一边回礼,一边说道:“原来秦将军,久仰,久仰!” 司徒永道:“晚晚和我已经十多年的交情了。以后你们待她,也需像待我一般才好。” 二人应了,目光却又在我脸上逡巡着,神情多少有些怪异。 我和司徒永的对话已落在他们耳边,他们自是猜得到我是女儿身。 我不明白司徒永怎么会在外人跟前暴露我的身份,但听他口吻,这些人当是他极可靠的朋友,遂大大方方地举杯相敬。 司徒永又问些别后家事,不时逗一逗怀中的相思,倒也言谈甚欢。 那八宝、老七分明知道司徒永的身份,也不见有卑怯之色,畅谈的大多是各地的风土人情,偶尔也提及民生疾苦,隐隐有司徒永谏力图进取、关注民生之意。 眼见烫的两壶酒喝尽了,正要喝第三壶时,目光偶尔瞥过大街,却见着几个熟悉的人影急急走过,当先一人正是男装打扮的沈小枫。 “小枫!” 我扬声唤一声,沈小枫已听到,飞快奔了过来,喊道:“将军,可找到你了!” 我端着酒杯,侧头问道:“什么事?” “府里……府里出事了!” 沈小枫气喘吁吁地抹着额上的汗,启唇待要说时,一眼瞥到坐在一旁的司徒永,又迟疑着闭了嘴。 我饮了一口酒,道:“说。” 沈小枫才道:“刑部有人过来了,气势汹汹的一队人,说是刑部大牢出了命案,要……要提四公子去刑部受审……” “小谨?为什么?” 我顶了个子虚乌有的秦家三公子名头,真正的三公子秦谨,就成了四公子了。 “据说,上回闯入德妃宫里的那个男子死了,怀疑是秦家人怀恨在心杀人灭口……” 我不怒而笑,“他们怎么不说,是我秦晚要杀人灭口,把我打入死牢中去?” 思忖片刻,我向司徒永笑了笑,“只怕很快便有这么一天了吧?” 他的脸色便不大好,起身说道:“我陪你回府走一趟吧!” “不用了!” 我饮尽杯中余沥,抱过他怀中的相思,牵在手上,说道:“我知道他们要的是什么,我给他们便是。可惜有些东西,只怕他们强要不来。” “晚晚!” 转身离去时,司徒永在后唤着,听着颇有几分无奈。 我顿了顿身,却未回头,挺直脊梁在小枫等人的簇拥下离去。 司徒永是大芮的太子,早晚也会是大芮的皇帝。 我和他相识至今,情谊非比寻常,自然也乐意是他站到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俯瞰众生。 但这并不代表我该为他舍弃一切,任由秦家受他背后的那些人糟贱凌.辱。 何况,多少人正试图站到他的肩膀上同样地俯瞰众生,只怕他自己也将会不堪重负…… =================================================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是我们唯一的域名哟! 霜风寒,宛转蛾眉心(三) 吾网提醒书友注意休息眼睛哟 回到秦府时,正厅之上,已经乱作一团,分明是刑部的大队人马正与我二哥秦彻对峙。.info[] 秦彻虽行走不便,但我不在的时节,府中一切俱由他安排,如今有人要带走秦谨,带走我们秦家最后一个还算健康的男丁,他又怎会答应?竟调了秦府侍仆与刑部之人对抗,摆明了是不会交人了。懒 双方分明争执已久,秦彻握紧轮椅把手,已经气得满脸通红,眼看着双方已各执兵器,混战一触即发,那厢有人高禀一声“将军回府了”,这才略略安定,数十双眼睛刷地转向我。 沈小枫已紧张地奔到秦彻跟前,打量他无恙,才放了心,悄然护卫在他身后。 我早让人带了相思先回后院避着,自己负手走了进去,冷冷地将全场一扫,刑部那些窃窃私语的府兵顿时闭嘴,鸦雀无声地站在当场,眼底多少有了点惊惧之意。 我再不看他们一眼,径直走到秦彻跟前,问道:“二哥,出了什么事?” 秦彻见我回来,已松了口气,说道:“这位刑部侍郎闵大人,声称奉了俞相之令,要带秦谨去刑部受审。据说,刑部大牢那位闯宫的男子被人杀了,现场留下了我们秦府的腰牌;再则,他们说小谨在事发之时曾经出现在刑部附近,因此认定是小谨杀了这闯宫男子。” 我看向那位绯衣金带的闵侍郎,只见他身材精壮,双目有神,连腰间都佩着单刀,一眼便能看出是个会武艺的。虫 我是从一品的昭武将军,在武将之中,除了大将军,能与我并列的只有忠武将军、宣武将军二人; 秦彻也非白身,早年便因父荫袭封三等和靖侯,况受人暗算前也是武艺超群。 这秦府纵然称不上龙潭虎穴,但也绝不是一般的文官就敢轻易闯入的。 他们派个会武的文官带来冲进来了,显然一开始就没打算善了此事。 那闵侍郎见我望向他,也不怯惧,向前略一施礼,便道:“秦将军,人证物证俱在,只能劳烦秦四公子跟我们走一趟了!” 我冷笑道:“人证物证俱在?好,先把人证物证呈上来,让本将军看上一看吧!” 闵侍郎道:“人证物证自然留在刑部。秦将军若要看时,请移大驾前往刑部一览。只是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还是请先交出四公子,让下官交了差事。若秦将军认为此事屈了四公子,大可去和俞相或我们尚书大人理论。” “俞相?刑部尚书?” 我笑了笑。 “我一介武夫,从来只懂得行兵打仗,舞刀弄枪,又哪里能和这些人理论?” 闵侍郎按住腰间单刀,皱眉道:“秦将军,下官不过是奉命行事,请不要为难下官。” 我点头道:“我不为难你。你回去告诉俞相,你已尽力,只是秦晚认定此事乃是朝中有人蓄意谋害忠良,要启奏圣上公断,不允带人,只得无功而返。” “秦将军,此事人证物证俱在……” “闭嘴!” 我冷笑道,“那你再回去告诉俞相一句话,若我秦家要取谁的项上人头,即便是俞相本人,也绝对不会落下半点线索让人有迹可循!” “秦晚,你敢恐吓朝廷命官!那是当朝丞相!” “恐吓?我还没栽赃陷害呢!你瞧见哪个凶手会唯恐他人不知,特特地带上本府的腰牌让人证实自己身份?何况德妃遭此人陷害,我等还指望着从他身上找出背后主使之人,恨不能派人保护,又怎会害他?如此显而易见的道理,连我一介武将都能看出来,何况俞相那等胸有丘壑之人!” “下官只是奉命行事,秦将军如有异议……” “我当然有异议!俞相明知有人陷害秦府,不说追拿真凶,还敢助纣为虐,是欺我秦府无人么?” 闵侍郎已变了脸色,却将刀把握得更紧,说道:“这话将军只和俞相说去,但今日下官不得不先把四公子带走。” 他说着,竟抽出刀来,带了府兵奔向前,想强行冲进去抓人了。 我向身后家丁以目示意,却让他们向后退开,让出一条路来,冷眼他略一踌躇便奔入厅堂之中,蓦地高喝道:“大胆逆贼!眼见先帝御笔钦赐牌匾在此,你无礼闯入,不但不下跪见礼,还敢手持凶器,意图不轨!众目睽睽之下,敢犯此大不敬之罪,莫非想造反!” 闵侍郎大惊,这才记得抬头细看。 大堂之上,高悬的匾额上铭刻着“一门忠烈”四字,的确是先帝御笔亲书。 他身后本有数名刑部府兵紧随着要跟进去,闻言已是色变,已经跨入门槛的脚悄无声息地缩了回去。 闵侍郎也要退后,我却冷冷地拦在了门口,喝道:“如今这才是人证物证俱全,数十双眼睛看着,你这大不敬之罪,可是坐实了!还不弃了凶器认罪!” 闵侍郎白了脸,“下官只为缉拿凶犯而来!” “凶犯?哪里来的凶犯?” 我向牌匾一揖,说道,“我们秦氏一族,世世为保卫大芮江山血溅边疆,可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先帝金口玉言,都说了我秦氏一门忠烈,你还敢说秦家有凶犯?这等藐视先帝,更见得居心叵测!来人,把这逆贼给我绑了!本将军须得亲自领他去问问俞相,是不是他在指使这逆贼行此忤上不忠之事!” ================================================= 评论区可以上传图片了,大家可以传了玩玩看,挺好玩的~~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是我们唯一的域名哟! 霜风寒,宛转蛾眉心(四) 吾网提醒书友注意休息眼睛哟 早有激愤已久的秦府侍从上前,却是一脚将他踢翻在地,夺了兵器,飞快将他五花大绑缠个结实。 他被我先声夺人怒斥一番,气势已经馁下,便是身手再好,也万不敢在这御赐牌匾下和我动手,竟轻而易举被几个下人制伏。懒 我一边令人将闵侍郎带下去,一边向刑部府兵和颜悦色说道:“此事众人公见,还得麻烦列位作个见证。罢了,想来列位折腾这许久也累,先请去用些茶,休息片刻再作计较吧!” 那队府兵足有三十多人,此时都已忐忑。 只是为首的闵侍郎束手就缚,他们再不敢冒什么大不敬的罪名和秦府之人动手,竟由着人收去兵器,一路押了出去。 我转头低声吩咐道:“多分几处关押,好吃好喝招待着。” 此时藏着的秦谨已经跑了出来,拍手笑道:“阿姐好本领!我只当这次便是逃得了牢狱之灾,也难免一场血战,连累家里不得安宁。如此反将一军,头疼的该是俞竞明和刑部尚书了吧?” 秦彻也松了口气,推了轮椅上前,问道:“晚晚,你真打算去找俞相问罪?” 我慢慢坐回桌前,倒了茶喝了两口,才道:“俞竞明不过是端木皇后手下的一条狗,挂了个左相的虚衔,到底有多少事能自己做主?只是他倚了端木皇后的势,为虎作伥,的确越来越难防了……咱们越性闹大些吧!”虫 “闹大些?” “立刻令人去写折子,直接禀明皇上,告俞相勾连刑部,诬陷功臣之后,意图不轨,请皇上作主!” “只怕……证据尚嫌不足。” “不足么?他们现成送来这么多的人证,还怕没证据?” 我淡淡笑着,说道:“分三块去准备证据。第一,预备一份供词给那三十多个刑部府兵,证明那个闵的的确是有心冲入忠烈堂,有不轨不敬之心。” 秦彻点头道:“这个不难,分开关押,只挑几个软弱的威逼着先认了,其他人一见有人招了,想撇清自己,想必也招承得快。三十多人一起招承,这供词可就不容易翻了!” “第二,给这位闵大人也预备一份供词,证明此事是俞竞明指使。这人惹了祸,想必也急于为自己开脱,必定会招承画押。至于这两份供词怎样对秦家有利,怎样把罪过往俞相和刑部那里推,想必咱们府里的刀笔吏应该明白的。” 秦彻微笑点头,“第三呢?” “第三,打听明白那个崔勇是什么时候出的事,找可靠的人来证明小谨并不在场。” 秦谨已憋红了脸,恨恨道:“这个还用找人来证明么?便是动手,难道还有我亲自动手的理儿?” “这事皇上会想明白,我们只需证明我们秦家的确诚惶诚恐地对待此事便可。” 我笑了笑,“最重要的,我们得证明秦家的腰牌不仅秦家有,俞竞明那里也有。” “俞竞明那里……怎么会有?俞府不比我们秦府规矩大,但他随侍之人必是精挑细选的心腹之人,便是想送两块给他也不容易。” “没关系,再精挑细选,只怕……也逃不过司徒凌的耳目。”我笑道,“找他帮忙吧!” ------------------------------------------------- 端木皇后屡屡针对司徒凌,司徒凌也从来不是善茬,明争暗斗这么多年,只怕端木皇后还没来得及打出俞竞明这张牌,司徒凌已经暗中安插下人手了。 我这府上之事瞒得过其他人,同样瞒不过司徒凌。 今天这事闹得这么大,他不可能不知道。 沈小枫告诉我时,一定已经有人同时通禀了他。 算算自那日雷雨之日他愤愤而去,已有四五日未见人影了。 难道真的因相思的几句话气着了? 心里正想着时,那厢已有人来报:“南安侯府遣人来了!” 忙请进来时,来的却是司徒凌的心腹太监靳大有。 一时见过礼,果然是为方才之事而来。 “侯爷让奴婢过来问问,有没有需要帮忙的。” 此事自是不便写信,我遂将此事细说了一遍,靳大有已连连点头道:“将军放心,此事不难。” 我便知司徒凌那边的确已在俞竞明安插了眼线。但我奇怪司徒凌怎么这么快便晓得我这里已经平息下来,遂问道:“侯爷呢?最近府里忙得很吗?” 靳大有笑得眯起眼睛,暧.昧不明地看我一眼,说道:“也不算忙。将军前脚回府,他后脚也到附近了。后来看将军杀伐决断,转瞬化危机于无形,也便放心回去了。” 司徒凌方才来过? 又不声不响走了? 我有些不安,一边令人取了银子来打赏,一边问他:“侯爷没事吧?” 靳大有干笑道:“没事……只是秦大小姐,若闲了时,还是常去侯府里叙叙话才好。咱们侯爷是个闷葫芦,有些事呀,还是把那个闷葫芦捅破了好。” 他告辞而去。我怔忡片刻,想起相思在混乱中被带回后院,不知有没有受惊吓,遂先去看相思。 回到我的屋子时,侍女轻笑道:“刚玩着泥人,居然睡着了!只怕是在外面走得累了,正好让她睡上半个时辰,晚一点喊她起来用晚膳。” 我过去看时,果然已经窝在衾被里睡着了,双颊粉润润的,小小的鼻翼微微翕动,说不出的安静可爱。 =================================================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是我们唯一的域名哟! 霜风寒,宛转蛾眉心(五) 吾网提醒书友注意休息眼睛哟 我帮她掖一掖衾被,抓过她枕边的泥人把玩片刻,放到桌上,忽记起我怀中还有个没有捏出面目的泥人,忙掏出看时,才觉里面的衣衫已在方才那场未见血腥的争斗中被汗水浸得透湿,泥人居然还和软着。 随手捏了两捏,竟然也能捏出形状来。懒 相思细细的呼吸声中,似乎隔绝了外面的刀光剑影明争暗斗。 我默然坐于桌边,照着桌上两个小人的样子,慢慢地捏着那个泥人的五官轮廓。 回忆着那师傅捏泥人的步骤,我不过是信手捏着,竟真让我捏出了个人像。 看着挺顺眼的。 或许有一天,我不当官了,不上战场了,也可以隐在市井之中,捏泥人换几个铜钱花。 我不知是怅然,是伤感,还是安慰,莫名地便心酸起来,将那男像的小人放在我和相思模样的泥人中间,转头出去令人打了水来沐浴更衣。 ------------------------------------------------- 待得洗浴回来,相思却已醒了,正在屋子里大呼小叫,听着甚是欢喜。.info[] 我忙走进屋看时,她已一头扑到我怀里,叫道:“娘亲,你捏的父王的泥人好像啊!就和父王一模一样!” 我刚想问她,我什么时候捏了她父王的泥人时,相思已高高举起方才我捏的泥人。虫 我定睛一看,心头已砰砰地剧烈跳动起来。 那个泥人,那个我刚刚捏出来的男像,竟真的和淳于望有七八分相像。 入鬓的眉,挺直的鼻,唇角微微地扬起,神情恬淡安谧…… 只是眼睛似乎捏得狭长了些,看着是那般的清寂而悲伤…… 我差点把泥人夺来扔了,也不顾相思在身后叫唤,快步奔出屋去,身上竟又出了一身冷汗。 我一定是着了魔,迷了心,才会这样的发疯,连随手捏个泥人,都能捏出淳于望的模样来。 或许是因为他的生死未卜一直在我心头悬而未决,才让我如此不安,甚至如此牵挂…… 毕竟,如果他还活着,我没理由再把相思留在身边;而如果他已经死了,因为相思的存在,我将不得不就相思的事和司徒凌好好谈谈。 ------------------------------------------------- 当天傍晚,该拿到的供词和该写好的奏折都已送到了我面前,把秦家拒不交人的强硬态度被轻轻一笔抹去,浓彩重墨的是俞相和刑部勾结陷害忠良,藐视皇权…… 我很满意,即刻将奏折亲笔眷写一遍,赶在入暮以前入宫面见芮帝。 弹劾俞相的折子递进去,司徒焕并没有见我,立于丹墀下等了许久,才见李公公擦着汗从殿内走出,陪着笑脸道:“皇上看了折子,说知道了。只是今日圣体微恙,明日再遣人细细查问此事罢!” 我原也没想司徒焕能立刻有什么行动,此举正是意料中事,遂谢恩告退。 待回到家时,却听说嫦曦公主到访,急过去看时,她并没有留在厅中守候,正携了两名侍女逍逍遥遥地在后花园中看风景,其柔婉媚丽的风姿,却比园中百花更胜几分。 见了我来,她执一枝杏花在手,笑容明媚,袅娜迎上,远远便唤道:“秦姐姐!” 我一路送她去南梁,只觉她不仅容貌美丽夺目,性情亦是玲珑可喜,只与我姐妹相称,从不拿公主的势派压人,倒也相处款洽;后来救她不成,同被囚于轸王府,虽不能时常见面,倒也有惺惺相惜之意。 待我回府后,她曾特特令人备了礼来致谢,不想今日竟亲身过来了。 我急过去见礼时,嫦曦已一把挽住,轻笑道:“无人之时,我们姐妹间的这些虚礼就免了吧!同在南梁受困之时,谁记得我是公主,谁又记得姐姐是大芮名将?不过同是天下沦落人而已!” 见她念旧,我也不客套,径将她延入书房小坐,令人奉上茶水点心。 她并无大事,亦不过闲谈而已。 我与她母后端木皇后原来无甚嫌隙,但最近之事,明显与端木皇后的暗中指使有关,我也不敢提及太多朝政之事,只是随口敷衍着,又留她用晚膳。 她却已看出来,摇头道:“不用了。我也是借着去探视二皇兄和华曦姐姐的机会偶尔出宫走走,忽想起姐姐来,顺道过来瞧瞧,并不能久待。若是母后知道,只怕还会心中不悦。她近日总疑心秦家受了南安侯挑拨,有意助纣为虐,帮着南安侯谋夺大芮江山。因为二皇兄大费周折地把你救了出来,她把二皇兄一顿好骂呢!必定也不愿意我和姐姐亲近。” 她说得倒是坦白。 我竟不知司徒永因为救我受了斥责,不觉心下难过,叹道:“公主,秦家的确和司徒凌走得近。可我和太子的情谊,哪里又淡薄了?何况如今太子不顾自身安危救我于困厄,我又怎么可能不倾尽全力辅助于他?便是司徒凌……公主,请恕我直言,若不是皇后和端木家处处排挤,他也不至于针锋相对,寸步不让。” 譬如刑部和俞竞明想对付我,我即刻也发起还击。若不能以牙还牙,以血还血,这样弱肉强食如履薄冰的朝堂之上,哪里还有我们的立足之地? “哦!” 嫦曦也不知是信还是不信,一双妙目与我相视,剪水般的乌瞳却是明澈,看不出有多重的心机,多深的城府。 =================================================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是我们唯一的域名哟! 霜风寒,宛转蛾眉心(六) 吾网提醒书友注意休息眼睛哟 许久,她道:“母后也晓得你和二皇兄亲厚,虽不喜欢你,但本意也不想和秦家为敌。你看她入宫这么多年,对德妃可曾有过半点不敬?只是德妃之事,我母后既然得了消息,身为六宫之主,断没有不出面处置的道理。” 所以在瑶华宫附近布下埋伏,只等那闯宫男子一出现,便来个捉贼拿赃?懒 可她又是哪里得来的消息? 那崔勇想见姑姑,却不想害姑姑,自然不会主动告诉任何人他会在什么时候闯宫。 那么,走漏消息的人,只能是崔勇宁死也要保护的某个宫中接应之人了。 若依嫦曦所说,这个接应之人难道不是端木皇后安排? 端木皇后只是“碰巧”得了消息,顺手“处置”了本就看不顺眼的秦德妃? 我有些疑惑,只轻笑道:“这事早晚有水落石出的一天,不急。“ 嫦曦黯然道:“水落石出?或许吧!但更多的事,只怕永远没有结果。你看这大芮朝廷,终日你斗我,我斗你,乌眼鸡似的恨不能把其他人都吃光。说起来你是一品武将,我是嫡出公主,二皇兄更是当朝太子,可哪一个是真正快活的?想想和我们被困在轸王府,好像也没有太大的差别。(..info无弹窗广告)只是一个牢笼大些,一个牢笼小些。――那里虽不自由,到底不用眼看着亲友反目,手足相残,还挂一张友爱和善的脸。”虫 她虽年少,说的话倒是一针见血,锋锐之极。 我苦笑一声,竟无言以对。 她沉吟片刻,忽抬眼问道:“秦姐姐,听说你临走时给了轸王致命一剑,才能和二皇兄顺利脱身?” 我心头闷疼,强笑道:“也是天意吧?随手一剑,恰好便刺中了他的要害。” 她低了头,皱眉道:“二皇兄说,留在南梁的人回报的消息,狸山附近防守严密,一直不能确切知道他的情况。但不断轸王府的人和大夫模样的人来往于狸山和雍都之间,他……应该并没死。” 我屏住了呼吸,像有一团火燃烧于胸肺之间,烈烈如焚,竟说不出是痛苦,还是快意。 好容易匀定了呼吸,眼前似还有些模糊,看向嫦曦时,影影绰绰只觉她的脸色似有点发白,一双黑眸正牢牢地盯着我。[..info超多好看小说] 我吸了口气,勉强笑道:“死与不死,其实与我们并没什么相干。出了南梁,从此桥归桥,路归路,只怕一辈子都不会有什么交集。” “是么?” 嫦曦的叹息仿佛有一丝软弱。 “听说秦姐姐和他失踪的原配妻子长得很像,因此他待你很是特别,连去狸山都带着你。” 我没说话,垂了头默默在喝茶。 她又问道:“秦姐姐后来有打听过他的消息吗?我总觉得……他没那么容易死。” 我摇了摇头,慢慢道:“我回来后琐事缠身,哪里还顾得了南梁之事?早已抛到脑后了!” 她神色间便有一丝失望闪过,转头看向窗外,已急急立起身来。 “呀,这天都快黑了,再不回去只怕宫中要打发人去二皇兄那里找了。我得回去了!” 我忙起身相送,待见她扶了侍女的手上了轿,渐渐消失在薄暮之中,才恍然觉出,她刚刚和我谈了这么久,似乎…… 就是为了打探淳于望的消息而来? 想起相思曾说亲见她和淳于望亲密之事,我微愕。 十六七岁,豆蔻年华,见惯了父母兄长各出手段打击异己,遇到淳于望这等看着优雅俊逸如同不食人间烟火般的绝世男子…… 其实也难怪她。 那我呢? 他的生死让我如此忐忑,难道也是因为受了他俊美皮相的诱.惑,而不仅是因为相思的去留? 我忽然间不敢想下去。 ------------------------------------------------- 第二日,芮帝司徒焕因身体不适,照例地没有早朝,到午时才有人到秦府把刑部的那些人领走,说是奉旨彻查此事。 宫中并无更多消息传出,只是恍惚听说太医院有个医婆暴病而亡。 生老病死是常态。尤其是深宫之中,谁不在那些看不见的深深漩涡里挣扎过活? 所谓暴死,无异于横死。 但那只不过是个医婆而已,我差点把这消息忽略过去。 下午,派去打听祈阳王隐居之地的人将相关消息整理上来,我注意到最可能是祈阳王隐居之地的东郊晋安寺,曾有人看到会医的女子出入其中,蓦地起了疑心,即刻让人去查这医婆的资料,并派人重点清查晋安寺和祈阳王的关系。 查出来的结果正在意料之中。 祈阳王是晋安寺当年最大的施主,现在的主持甚至曾是祈阳王的部属之一。 祈阳王落难后一直便栖居于此地,开始延名医暗中调理,后来则是那个医婆在诊治,十多年来,她每个月都会出现一两次。 两个月前,祈阳王病榻缠绵了十余年后,终于不治而亡,被葬于后山一株百年老松下,这医婆并十余名随侍曾过来送葬。 崔勇被抓后,原本伴在祈阳王身侧的随侍在祈阳王坟前痛哭一场后离去,不知所踪。 ================================================= 中国古代宫廷也有女大夫,但我查下来只有朝鲜称作医女,中国则称为医婆。 好吧,医婆就医婆吧,就是难听了些。其实我更喜欢叫她们作医女。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是我们唯一的域名哟! 求同心,何以遗知音(一) 吾网提醒书友注意休息眼睛哟 这医婆姓金,终身未嫁,但应该和崔勇两相情悦,曾有人看到过崔勇和金医婆在晋安寺附近携手散步。 金医婆在宫中人缘甚好,又有几分姿色,常有些不甘寂寞的太监过去逗引。 其中近来和她走的最近的,正是未央宫一个姓丁的大太监。懒 未央宫为端木皇后所居,但丁太监权力有限,想把一个活生生的大男人带入宫来,只怕并不容易;但若把这事告发给端木皇后,端木皇后顺势将人引入宫中,轻而易举便能来个捉贼拿赃。 端木皇后果然不是刻意用计去害秦德妃。 她只是将计就计而已。 但秦家并没有被这事牵累,她应该是怕崔勇最终招承了是丁太监引他入宫,牵累到她自己身上,才决定杀人灭口,同时嫁祸到秦府。 我愈加恼忿,而俞竞明和刑部诸人虽然给盘查着,却照旧好好当着他们的官儿。司徒凌暗中指使人拿了秦府腰牌去出首,道是俞竞明的心腹之人仿造了秦府腰牌,依旧不曾动得他们分毫。 秦彻摇头叹道:“皇上只怕已病得不轻,只听端木皇后调拨,下定决心要保下俞竞明做棋子了!” 秦谨沮丧道:“姑姑还给禁着足,至今不得自由,我们家也险些给人摆了一道,难道就这么算了?” 我不说话,只令人取了纸笔,蘸墨挥毫,很快写好一份折子,递给他们看。虫 秦彻看完,尚在沉思,秦谨已失声道:“阿姐,你说你身体病弱,要请辞昭武将军一职?” 我轻笑道:“他敢准奏,我便敢弃官!” 秦彻也向我笑了笑,点头道:“不错,他敢准奏,咱们秦家便敢带着听命于昭武将军的十五万秦家军弃官而去!” 秦家军的人数从来不是最多的,但与柔然交战那么多年,却是战斗力最强的,也是凝聚力最强的。 长期征战漠北,餐风饮露,茹毛饮血,远离朝堂,军令更胜圣旨,那样的虎狼之师,即便和我相交至笃的大将军司徒凌,也未必能统率得住,更别说朝中其他人等了。 ------------------------------------------------- 这份奏折递上去,却和之前那份弹劾左相俞竞明的折子一样,被芮帝借口御体违和而留中不发,迟迟未予批复。我便知秦家势大,的确快成为朝廷特别是端木皇后一系的眼中之钉。 他们很想就势批复折子,又怕后事难料,人心难服,也只能留中不发了。 我也不放心上,越性每日留在府中,只作调养身体,和哥嫂兄弟们聚在一处,又伴着相思玩耍,竟是难得的安闲自在。 等接到边关寄来的两封信函,我更是安心,只当奔波了那么多年,抽空在家安享天伦之乐了。 司徒凌并未对我的行动提出任何异议,甚至根本没有再踏足过秦府。 我想着他那日雷雨之中愤愤离去,连秦家出事都不肯露面,也觉心中不安,几回有亲友或部下送来新鲜水果或新奇玩意儿,也都送上一份到南安侯府去。 细问侯府动静时,却说司徒凌把所有礼物照单全收,另送了他府上的希罕物事作为回礼,并未见任何异样。 我听说了,这才放下心来,依旧只在自家府中休养,并不去南安侯府相探。 他那日发怒显然是因为相思的缘故,相思如此年幼,以后口无遮拦的时候还多,若我因此便向他低头,只怕日后的漫长相处里,他更会看轻相思。 相思很有些学武的天份,我令人给她做了木制的刀剑弓箭,亲自教她武术时,居然学得有模有样。 只是教她读兵书时,她还是那样心不在焉,常常听我讲了一半,便趴在桌上睡着了,——竟比什么催眠曲都有用。 想起淳于望很看重女儿的才识,我也延了个饱学的老儒来,继续教相思学诗习画、弹琴下棋。 可相思正是好动贪玩的年纪,哪里坐得住? 往往学到一半便跑出屋来,赶着沈小枫带她打雀儿,可怜她那先生抓着书本撵着她,竟没有她撵雀儿跑得快。 我并不认为学那些有多大的用处,老儒过来告状,只加倍给他束脩,也不去责罚相思。 久而久之,相思诗书没念会几句,打弹弓的能耐倒是大有进益。至少想打厨房里的鸡,已经能一打一个准了。 ------------------------------------------------- 这日相思睡午觉,我陪她卧了片刻,只觉甚是口渴,便趿了鞋下床来自己倒水喝,忽一眼瞥到窗边并排放着的三个泥人,给阳光镀了一层淡金的辉芒,似正散着浅浅的光晕。 分明是泥塑的死物,但这一刻我像是能感受出一家三口和乐美满的欢喜,甚至听得到大人小孩子爽朗快活的笑声…… 我的脑中忽然给人重捶一记般剧痛起来,眼前昏黑一片,却有憧憧暗影顷刻间狰狞地张开了爪牙,直向我扑击而来…… 我慌忙摸出荷包抓过一粒药丸吃了,跌坐于桌上静候疼痛和幻像缓解。 这药丸定神止痛的功效极好,一般服完片刻后便能见效,但我仿佛服得太多了,特别身在狸山时,发作得频繁剧烈,我甚至不得不缩短间隔加量服用。出了狸山后发作得明显少了,服药后的效果便大不如前。 这一次,我默然坐在桌边良久,脑中犹自如成群的烈马在汹涌地奔腾,又是疼痛,又是难受。 =================================================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是我们唯一的域名哟! 求同心,何以遗知音(二) 吾网提醒书友注意休息眼睛哟 种种光怪陆离地幻像之中,似在突然间散开了一道晶莹的天光,安静地投于青翠葱郁的高嶂秀峰上,映亮了奔泻而下的飞泉。 泉水欢快跳跃着汇入下方的潺潺溪流,飞快地推逐一叶扁舟疾驰而下。 女子酣畅淋漓地高声尖叫,间或清脆脆地问着谁:“就这样下去吗?望哥哥,我们就这样下去,会给冲到哪里去?”懒 恍惚有人在颠沛中将我紧紧拥住,低笑着答道:“随便去哪里。只要有你在,哪里都是我们的家……” 他的声音很虚缈,隔着门扇般不真实,偏偏清晰入耳。 我甚至感觉得出他喷在脖颈间的鼻息,如此温柔,如此暧.昧,并且,如此熟悉…… 幻觉,又是幻觉。 我无力去回忆这种熟悉感从何而来,拼命提醒自己清醒,又拿手去摸向荷包,抓住玉貔貅,试图再倒出一粒药丸时,竟没能倒出。 我几乎是费尽力气,才能喊出侍女的名字:“小枫!” ------------------------------------------------- 快有一炷香的工夫,我才在沈小枫的帮助下恢复平静,心口却兀自不规律地砰砰乱跳着,手足也是无力。 沈小枫把茶水送到唇边,担忧地说道:“将军,你的病……怎么好似比先前严重多了?”虫 我喝了半盏茶,定了定心神,转头看掌心一直攥着的玉貔貅。 怪不得什么都倒不出来,原来里面竟然已经空了。 本来预备着可以服到秋天的药,给淳于望一闹,竟然连春天都没能对付过去。 真是奇怪为什么每次幻觉都会与淳于望有关,甚至与盈盈有关。难道这世上真有生死轮回之说,我几度徘徊生死门前,竟被这个盈盈附体了不成? 我叹了口气,接过沈小枫手中的巾帕擦汗,说道:“我的药呢,看看还有多少,都装过来。” 沈小枫愁道:“哪里还有药?上年将军去南梁,把药都装上了,府中却是一颗都没有了呢!” 我不觉又滴下汗来,转头看一眼相思,却还半张着小嘴儿憨憨地睡着,遂道:“你照看好相思,我去一次南安侯府吧!” 这药本是司徒凌找数位名医一起商议并配制的,虽给过我药方,但我最初并不认为这药有多好效果,根本没放在心上,后来还是他自己觅齐全了药材,练制成了丸药让我服用,见比以前服的煎剂和丸药有用多了,这才断了其他药,只服这一味了。 因练药的大夫和药材都在他府上,素来是他那里给我练的药。 沈小枫听闻我要去南安侯府,立刻点头称是:“也该去瞧瞧了。南安侯以前从不近女色,但听说最近也有召姬妾侍.寝。” “哦!” 我不以为意,“我之前也送过他几个美人儿,正好派上用场了!” “我的大小姐呀!” 沈小枫在一旁无奈地叫了起来,出乎意料地没唤我“将军”,却唤起多少年没人唤起的“大小姐”。 她是在提醒我,我便是天天穿着男装,可归根结底也只是个早晚会嫁人的女子吗? 我便也有些无奈,拍了拍她肩膀道:“小枫,你不懂……” 沈小枫摇头道:“我怎么不懂?大小姐自己有心事……有事不能陪他,才送了那些美人作为补偿……可是大小姐,你这贤惠也太过头了吧?男人心,海底针,如果有一天他真的看上了旁人,那可就八头牛都拉不回来了!” “他就是看上别人,也不会影响到我们两家的联姻。” 我给她罗嗦得烦躁,不耐烦地站起身,“何况,若他待我不是真心,我早已死在了北疆,秦家……多半也已成了一团散沙,任人宰割。罢了,这些事牵涉得也多,跟你也说不明白。” 沈小枫涨红了脸,居然敢低低地顶嘴:“也不知是谁不明白呢!便是两家荣辱与共,说到底不是还仗着你们俩的亲事来维系?亲事之所以能让人更亲近,还不因为床上那点子事?你看以前皇上口口声声喜欢着的妃嫔,现在又还剩了几个?端木家凭啥在短短十来年时间权倾朝野?还不是因为这些年皇后媚功最好,侍寝最多?若给别人分了南安侯的心去,那还了得?” 我都不晓得她哪里听来的这些,叱道:“瞧这死丫头满嘴胡说些什么呢?这还是个没出阁的闺女说出的话吗?还不叫人去给我备车?” “没吃过猪肉,还没看过猪走路啊?” 沈小枫咕哝着,到底不敢顶嘴,一溜烟跑出去了。 ------------------------------------------------- 南安侯府俱知我和司徒凌亲厚,进府并不用通禀。 我一路乘车过来,精神已恢复不少,进了大门也不改乘小轿,问明司徒凌行踪,也不看管事发白的脸,径自奔向司徒凌卧房。 他自幼嗜武,连内院亦见得武者的敞阔。 这样的芳菲三月,满院竟不见一朵花草,只有两株高大的刺槐绿荫如盖,树身满是累累剑痕。 走到门前,正待推门而入时,忽听屋内一声惊惶的女子尖叫,伴着惶恐的哭泣。 我不觉顿住手。 下一刻,门扇被迅速拉开,一个衣冠不整的女子披头散发地被踉跄奔出。 我皱眉,侧头避过时,那女子眼睛余光已瞥到我,擦着泪哽咽着过来见礼:“见过将军!” =================================================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是我们唯一的域名哟! 求同心,何以遗知音(三) 吾网提醒书友注意休息眼睛哟 她生得甚美,我瞧着很有几分面善,一时却也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那厢南安侯府的管事已气喘吁吁地追到我跟前,陪着笑脸道:“秦将军,这位美人……也是上回你送来的……” 我看一眼这美人开始浮现指印的红肿面颊,淡淡道:“瞧来并不会侍奉侯爷,竟敢惹侯爷生气。把她送回秦府,改天赏了我们家下人吧!”懒 那女子连哭都不敢哭了,管事的领了那女子慢慢向后退去。 身后的门扇“吱呀”一声,半掩的门扇蓦地大开,司徒凌挺拔的身姿出现在门槛前。 浴着明灿的阳光,他依旧一身玄衣,面庞俊美却阴沉,冷冷地离去的女子身上扫过,慢慢转到我身上,才退后一步让出道来,说道:“进来说话。” 我迈进门槛,他关上门,一反掌握紧我的手,低低道:“我当你一辈子都不会再来找我。” 他的手掌有着一贯的温热有力,包容却不容拒绝。 我随他在桌边坐了,顾左右而言他:“刚那美人很不知趣,让你不开心了?” “你很乐意我从别的美人身上寻开心?” 他拿了干布擦着他的太阿剑,泠泠的光芒耀进那乌黑的瞳仁,倒将眼底的冷漠冲淡了些。 抬眸望向我的瞬间,似有温柔的戏谑闪过。虫 “我当然希望你开心。我不能常常伴着你,便让别的美人伴着你,难道错了吗?” 他的声音冷了冷,“你说呢?” 我不答,自己动手倒着茶。 眼前忽然寒光一闪,他的太阿剑递上前来,几乎触到我脖颈间的肌.肤。 森森寒意,直砭肌肤。 我若无其事地倒满茶,绕过他的剑锋啜饮。 剑锋蓦地收回,如骤然袭来时那般迅捷如电。 他继续擦剑,叹道:“晚晚,我有时候恼将起来,真的很想把你刺个透心凉,顺道挖出你的心来看看,到底是冷是热,是红是黑。” 我轻笑,“不用挖,肯定是冷的,黑的。” 他便无奈,“我想也是。” 我又道:“我的药没了。” 他手边的动作即刻顿住,皱眉望向我,“你怎么服的?难道把那药丸当作糖丸子了?” 我苦笑道:“是药三分毒,我又岂不知这药多服了对身体不好?可是在南梁那三个月,发作很是频繁。(..info好看的小说)我心急逃回来,每次都服了双倍的量。” “双倍……” 他将宝剑拍在桌上,恼怒般睨着我。 “你还真疯了!真想把自己这副身骨子给折腾完了才罢?” “不会。小谨没能担起秦家家业以前,我不会让自己折腾完。”我笑了笑,“何况,你也不会看着我给折腾完,对不对?” 他盯着我片刻,起身走到窗口向外吩咐道:“去把卫玄先生请过来。” 外面有人应了,他才走到一边的书架旁,拨弄片刻,已开启了一处暗格,拿了一只小小的玉匣递给我。 “我这里也不多了。就上回装满你那貔貅后剩下的一些。” 我打开看时,果然就十余粒,若像狸山时那样发作起来,只怕一两个月间便服完了。 好在回到北都后,发作次数明显少了些,只是症状明显加重,仅服一粒竟似没有太大功效。 看我皱眉,司徒凌说道:“呆会卫玄过来,让他再好好诊治诊治吧!实在不成,便先开了汤剂过来调理一阵子,看能不能舒缓些。” 我怔了怔,问道:“那药丸不能继续服用了么?” “能,但用量太大对身体有害无益。何况我并没预料到你这么快便服完了药,虽有叫人预备配制所需的药材,但有几味着实不易找,如今并不齐全,一时半会儿,只怕没法练出丸药来。” 暗自叫声惭愧,我低声道:“劳你费心了!” 我的病由来已久,却不是一般的症候,特别是从坑杀五万柔然降卒之后,每每因头部剧痛和神智恍惚彻夜难免。 当年也曾找无数的巫医治过,或说是中邪,或说是心魔,或说是过于疲倦休息休息便好,或说脑中生了异物已无药可医,甚至有人背后说是给柔然冤魂缠上的。 种种说法,莫衷一是。 直到司徒凌特特去请来那位叫卫玄的道长来诊治,才确定了是一种罕见的病,应是脑部受了强烈刺激诱发,并无除根之法;但若少思少虑,慢慢调养,便可能减少发作的机率和发作的剧烈程度。 可我大部分时候都奔波于沙场之上征杀拼搏,还得面对朝堂之中看不到刀光的阴谋和算计,想不劳心也难。 后来卫玄综合了其他名医意见下了安神镇心的方子,也曾拿给我看过,我当时正给这病折腾得够呛,草草扫过一眼,的确有不少稀罕的药材,只是一向是司徒凌遣人预备的,我竟从未操过心。 他坐我身侧,叹道:“医者治得病治不得命,到底需你自己保重。自你在子牙山一场大病,身体原便不如常人;怎奈又有三年前那场磨挫……若再不注意,别说除不了根,日后恐怕也会有大麻烦。” 他的话语温柔,大约除了对我之外,再不会有这样关切之情言溢于表的时候。 我也不觉心下柔软,向他愁叹道:“哪里是我不保重?总是有这样那样的意外,并非我所能掌控。” ================================================== 好吧,是温吞了点儿,我再更一章。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是我们唯一的域名哟! 求同心,何以遗知音(四) 吾网提醒书友注意休息眼睛哟 他静默片刻,说道:“有些意外,本来根本不会发生……” 正说着时,外面有人禀道:“卫玄道长来了!” 司徒凌便住了声,淡淡道:“请道长进来吧!” 门开了,一老道从容踏入,大袍宽袖,斑白头发,须髯飘飘。懒 司徒凌已站起身来相迎,“道长!” 这卫玄早年便与司徒凌相识,据说不仅医术超人,天文、历法、武艺、谋略等亦非寻常。 他本为治我病被特特邀来,后来终因一身才识不凡被司徒凌千方百计留了下来,成为麾下最得力的谋士。 当下见了礼,我卧到软榻之上让他帮我诊脉,微笑道:“又要劳烦道长了!” 他笑道:“能为秦将军效劳,正是贫道之荣幸。” 混迹军营和侯府这么久,他亦深谙为人处世之道,言行已少有出家人的超脱出尘。 诊脉半响,他已微愕,问道:“秦将军最近是否曾受过重伤?怎生虚弱如此?” 休养这许多日子,我自觉早已恢复得差不多了,再不知他怎么得出这样的结论来,皱眉道:“我?虚弱?” 卫玄点头道:“或许将军自己没有感觉,但从将军脉象看,左寸沉数,左关沉伏,此乃心气虚而生火之象。(..info好看的小说)肝脾气滞血亏,肺经气分太虚,将军必定常觉胸肋疼痛,目眩头疼,近日应该愈发严重,是不是?”虫 我摸了摸胸肋间,的确常有疼痛感。 只是征战那么多年,大伤小伤不少,哪能不落下点毛病来? 因此从未放心上。 但头疼么…… 我叹了口气,说道:“病发时的确头疼,并且比以往更厉害,连道长配的安神丸都无法很快缓解了!” 这一症状,平时尚不妨,若是在征战时发作,真是很要命的一桩事。 卫玄又道:“将军聪慧刚毅,远过常人。只是太过聪明,太过要强,难免思虑太过,于是忧思伤脾,肝火亢盛,经期不调,诸症候纷至沓来,反比寻常人更难调治。” 司徒凌皱眉道:“她从小便这样,还能指望她老大不小的把性情改过来?只说着怎么帮她调理吧!” 卫玄并不因他的不悦而惶恐,不卑不亢地答道:“侯爷,请恕贫道直言,将军这般劳心劳力,再好的药也未必有效用。我可以再开药调理,但将军这种状况再不改,早晚有一天,连华佗再世也将无力回天!” 我一悸,却强笑道:“无力回天?卫玄道长夸张了吧?怎说的我似乎半截身子快入棺材了?” 卫玄道:“将军莫不是打算拿自己的性命来赌一赌?” 我捏紧茶盏,喝了一口,轻描淡写地说道:“不用赌。即便注定英年早夭也只是命。话说我们秦家已经很多年没有一个寿终正寝的了!” “闭嘴!” 身旁传来一声低叱。 回眸时,司徒凌沉着脸看向我,森冷的眼底有种说不出的焦灼忽隐忽现。 我微愠,正待说话时,却觉他的手已自桌下将我的手捉住,握紧,不由地闭了嘴,默默地喝着茶。 上好的明前茶本该芳香浓郁,清气袭人,但我的舌尖似乎有些僵,已分辨不出任何的滋味。 司徒凌的手却暖和而有力,带着从小到大我所熟稔的包容爱惜。 司徒凌终于将目光投向卫玄,“去开调理的方子来。那个安神的药丸,还差哪几味药立刻遣人去寻,一个月内需练制出来。” 卫玄道:“行。只是将军的病情有变,我需和人商议商议。有几味药得斟酌着或添或减,方能更见效些。” 司徒凌点头道:“去吧。缺什么只管去寻,不必计较任何代价。” 卫玄笑道:“以南安侯和秦府的财力,自是不必计较什么代价。但有些珍稀药材,委实是可遇不可求。比如那年用到上好灵芝时,就听说了太子府得了株千年灵芝。还好太子和秦将军师出同门,还算念旧,婉转找人去一提,便叫人送了些过来。” 这事我也知道。这些年司徒凌在各处寻名医为我治病,司徒永竟似跟他作对一般,也在四处搜罗好大夫,几次无意中撞到,也给他拉着找他请来的大夫诊一回脉。 并未见到他为我的药开出什么方子来,但却给他配出了雪芝丹这样的保命灵丹,两次帮我死里逃生,也算是另一种成效。 ------------------------------------------------- 一时卫玄去了,又只剩了司徒凌和我默然相对。 他的掌心有汗意濡湿了我的手背和手指,并且指掌间的力道比先前更大了。 我挣了挣,抽出手,向他笑了笑,说道:“你别担心,我命大得很。便是真的寿夭命促,也该是十几二十年后的事了,大可不必现在就操心。” 他便凝视着我,眼眸蓦地幽远。他很低沉却很清晰地说道:“若你不能与我比肩而立,我便是争再多夺再多,又有什么意义?” 心中骤然间一暖,我不觉垂了头,轻声道:“我知道。” 他轻叹,张臂将我拥住,素来沉稳的声调里已掺进了说不出的疼惜和担忧。 “你知道什么?你若知道,又何至于把自己糟蹋成这样?” 他的肩膀宽阔,拥我的手臂坚实有力,让人情不自禁地想靠上去,安稳地倚住。 ================================================== 关于多思多虑引发的症候脉象,我并不懂,该段有借鉴《红楼梦》中大夫诊脉时的说辞。 ps:文文已平淡许久,快要有所起伏了。感谢还在跟文的宝贝们~~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是我们唯一的域名哟! 求同心,何以遗知音(五) 吾网提醒书友注意休息眼睛哟 他也的确是足以托付终身携手一世的好男子。 大芮那些花容月貌身家清.白的名门闺秀,不知多少仰慕他的英勇盖世,他却偏偏执着于我这么个与贞惠贤淑从不沾边的小师妹,奔忙于沙场和朝堂之际,还得时时为我操心,也的确为难他了。懒 我默默地揽紧他的腰,依在他的胸膛前,许久才能道:“凌,对不起。” 他抬手,将我头上玉冠摘下,拔去簪子。 乌黑的长发顿时散落,离披垂落肩际。 他慢慢地揉搓着我的发,将它们拢到脑后。 逆着窗纱投入的浅浅光线,让他的面目有些模糊,一双眼睛似比平常多出了几分温润柔和,冲淡了素常的冷冽森肃。 略带湿意的唇轻轻触碰在额际,软软的,柔柔的。 我的身躯有点僵硬,垂首将头埋入他的脖颈,避开了他的唇。 他的心跳得很剧烈,但拥住我的动作沉静温存。恍如有一丝无奈。 他低低道:“晚晚,听我一句,把秦家交给小谨,安心做我的夫人吧!你可知……你可知,我不仅等得难受,而且……忍得难受!” 仿佛有什么在心头一下一下挠着,却麻木得觉不出疼痛,仿佛那个被挠得鲜血淋漓血肉翻飞的那个人,并不是我。 我低声道:“那几个美人,你不喜欢?”虫 他的呼吸仿佛顿一顿,揽住我的腰猛地加力,重重的,像要把我的腰肢扭断。 好一会儿,他才忍着气般闷闷道:“晚晚,你明知我不缺女人,我也不需要别的女人。” 我默然,他的呼吸浓重,胸口起伏了许久,到底不曾隐忍下去。 他一字一字,将他的话语沉沉地落入我耳中:“我是男人。我愿意只忠于一个女人,但我也希望我的女人也只忠于我一人。” 我忽然间失力,想推开他,却无力。 不论是屈辱,抑或是羞愤,我并没有资格向他发作。 他曾说过,若有屈辱,他将与我一起承受;但这并不代表,他应该一次又一次来承受这种屈辱。 纵然我可以劝说自己把轸王府和狸山发生的一切当作男女之间各取所需的一场游戏,但我不能劝说他也把那一切当作游戏。 心头堵得晦涩难当,但我终究鼓起勇气说道:“凌,是我对不住你。如果你想解除婚约,或另娶侧妃,我并无异议。” 他抽了口气,揽着我腰的手上移,捏在了脖颈间,指骨间拢起的力道蓄势待发。 他几乎咬牙切齿地在说:“晚晚,你到底明不明白我要的是什么?我真想捏死你!” 我垂着头,飘下的长发挡住了我的脸,也挡住了他的眼睛。 攥紧他的手,我道:“我明白。只是……我有我的责任。太多的事,我放不开。还有,已经发生的一些事,我并不知道该怎样补偿你。” “你想补偿?好,晚晚,我现在就告诉你,怎样补偿我。” 他扶我坐直,幽黑的眸直直的盯着我,似要探入我眼底。 “别再拖延了。我们成亲吧!把秦家军交给秦谨,你安心做我的妻子,养好身体为我生儿育女,便已足够。” “秦家军和秦家……秦谨还扛不下来。” “他扛不下来,难道你这副风雨飘摇的身子骨就能扛得下来?何况,朝中有我在一日,你便不用担心秦家给人欺负了去!” “我知你待我好。” 我说完,却又迟疑。 我知他待我好,可为何每次他提及几时成亲时,我总是下意识地只想拖延下去? 边境最近甚是安定,我奉诏还京,主要的原因便是他希望我回来,回来先把亲事办了。 可我却接了原来根本不需要我这样的大将出马的送亲任务,白白受了一场莫名的屈.辱,还莫名其妙地多出一个女儿来。 因为阿靖吗? 将五万柔然降卒坑杀于燕山下,我回到骆驼岭,回到那个遍地尸骨的小山村,一根一根拾起阿靖的尸骨时,我仿佛心碎了,又仿佛麻木了,傻子般连泪水都不会流。 不晓得痛,不晓得恨,也不晓得爱。 或者,在近乎疯狂的屈.辱中切齿了那么久,我已经不懂得该怎样去爱。 我享受着司徒凌安抚和包容,却从不曾给予他分毫的回报。 司徒凌审慎地看着我,在我耳边低低道:“晚晚,听我一句劝,把那些琐事放下吧!保重自己,过你该过的快乐日子吧!” 他说得诚挚,我亦眼眶酸涩,无力地应道:“好……我们……成亲吧!” “晚晚!” 他的声音便欣慰起来,“我的南安侯府,等待它的主母已经很久!” 我点头,又道:“相思……是个实心眼的乖孩子,我想把她留在身边……以义女的身份。” 他的身躯僵了下,然后摇头,“晚晚,她有父亲。而且她的父亲和你……我不想看到她。你把她交还给淳于望吧!” 又被他提及我和淳于望的那段事,我不由窘迫,也不敢细想,硬着头皮道:“淳于望可能已经死了。” “他没死。” “我给了他致命一剑。” “可他并没死。” 司徒凌凝视着我的双眼,慢慢道,“他不但没死,而且近日派了眼线在秦府附近打探相思的情况。” ================================================== 我更,或者不更,秦晚就在那里,不悲不喜; 我写,或者不写,情节就在那里,不来不去; 我爱,或者不爱,男主就在那里,不增不减; 你跟,或者不跟,我手就在你手,不舍不弃。 阿望,出来吧,我也盼着你出来了!至于读者……已把你给忘了!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是我们唯一的域名哟! 求同心,何以遗知音(六) 吾网提醒书友注意休息眼睛哟 我倒吸了口凉气,却觉掌心都忽然间凉了。 这是我第一次确凿地得到淳于望的消息,想不到竟会来自司徒凌。 他看着对南梁发生的事并不太经心,暗中却不晓得费了怎样的心思在探查,才能在我和司徒永得到消息前,便将淳于望的情况打听得一清二楚。懒 “他是南梁人,并且是南梁的轸王。和亲不成,两国很可能从此是敌非友。何况,他对你无礼。” 他在追问:“你还要留着他的女儿吗?” 我嗓间干涸,一时说不出话来,只是下意识地摇头。 “那么,把她送走吧!” 司徒凌从容说道,“转交他暗中遣来的人带回便是。她父王尚在,她的身份尊贵,一路自会妥加照料。” 我许久才能答道:“好……” -------------------------------------------------- 回府时的一路,心神恍恍惚惚。忽然马车一顿,竟停住了。 我探头去看时,车夫回头禀道:“将军,有个小孩儿的纸鸢挂到咱们车上了,正赶着咱们的马车哭呢!” 我掀帘出去看时,果看到一个和相思差不多大的红衣小女孩,正一路哭着一路往这边撵。 她的身旁跟着两个小伙伴,是比她略大些的小男孩。 见我出来,那小女孩便站住了身,怯惧地望向我,又望向我们车厢的顶部。 那两个小男孩便都上前了一步,一左一右拉着小女孩的手,犹豫着不知该上前和我讨要,还是该识趣地弃了纸鸢离去。 我明白这些小孩子都怕我,扶着辕木往上看时,却见一只红眼睛小白兔的纸鸢正挂在车顶,和朱络翠缨缠作了一处。 抬手将它取下,我向那小女孩微笑着招招手,“过来,还你。” 那小女孩却不敢,咬着手指眼泪汪汪地看我。 我正待唤从人送过去时,其中一个小男孩已大着胆子奔过来,接过纸鸢,急急抓在手边,返身就拉住那小女孩,呼喊一声,三个小孩便飞一般地跑远了,很快转过街角,不见了踪影。 马车再度向前行去时,我问车夫:“现在是不是孩子们喜欢放纸鸢的时节?” 车夫见我问这话,显然很是惊讶,舌头打结般说道:“纸鸢……是,是吧?小孩子都贪玩,这时候不冷不热的,的确……的确有许多在空旷处放纸鸢的。可大街上放纸鸢,实在是不妥,不妥……” 我低声道:“咱们从闹市那边走吧,买只纸鸢带回去。” 车夫结巴道:“什……什么?” 我怒道:“你没听到我说话么?去买纸鸢!” -------------------------------------------------- 回到府中,意外地没看到相思在院中打闹,却听得她一声声的欢呼自屋中发出。 我拿了纸鸢走进去时,相思已扑到我腿上,雀跃地向我表功:“娘亲,看我画的泥人……” 目光一瞥,已看到前儿捏的一家三口的泥人儿,已经用彩粉上了色,三人俱是玉面乌发,黑眸粉唇,白衣的衣衫上缘着浅紫或淡蓝的边,绘了素色青花或三色团花,比原来黄乎乎的泥人更觉生动传神,栩栩如生。 泥人收拾得整洁漂亮,桌椅和地面却满是各色彩粉斑斑,连相思的衣衫上都满蹭着各种颜色,待抱住我时,却将我玄黑的衣袍也揉得斑斓一片了。 沈小枫正擦着手,笑道:“相思小姐醒来不见将军,在房中乱转,不知怎么看着这泥人儿,偏要说这是她和她的爹娘,跑书房里拿了彩粉要涂上颜色……我怕她涂坏了,也便帮她绘了几笔。” 沈小枫并非寻常侍女,颇通些翰墨书画,帮着相思绘几个小泥人自是不在话下。 相思因她自己动了笔,便得意地归功于自己,拉着我一个个品评像不像淳于望,像不像她。 我心不在焉,勉强看了一会,将纸鸢递给她道:“等娘闲了,陪你放纸鸢吧!这个更好玩。” 相思圆溜溜的眼睛惊喜地弯作了月牙的模样,高举着纸鸢道:“好啊好了,娘亲,我们这就去放纸鸢吧!” 那纸鸢颜色鲜艳亮丽,却是一只七彩大蝴蝶缀连着一只小蝴蝶,长长的快赶上相思的身高了。 我踌躇地看看天色,道:“已经不早了,明天吧!” 相思摇头道:“天还没黑呢,娘亲,咱们这就去玩吧!” “这府里四处都是树木,又有屋宇挡着风,哪里能放纸鸢?明天我带你去城郊找个宽阔地方放去。” “人家想现在就放嘛,娘亲,娘亲……” 这小人儿家撒娇撒痴起来真让人没辙。 我正头疼时,沈小枫笑道:“也不用去城外。我们东边角门出去,便有一处挺开阔的地儿,本是那年圈下来预备给明相重建府第的,后来明相犯了事,可不就荒着了?此刻北风正好,那地儿又荒僻,应该能放。” 相思听了,更不依了,拉了我袖子便往外拽。 我有心想不理她,又记起淳于望已遣了人过来找她,只怕分开已是朝夕间事,心肠早已柔软下来,拒绝的话到了舌尖,又改了主意:“那……好吧,我们便过去试试,如果放不上去,我们即刻便回来。 相思正是活泼好动的年纪,在屋中窝了半日,更是精力旺盛,抓着纸鸢跑得飞快,纸鸢下方的小蝴蝶便在她的奔跑中和她乌油油的黑发一起飘了起来,被落日明红的余辉照得灿烂。 ================================================= 我把写好的这段给一位写手朋友看,她不以为然,认为写那纸鸢干嘛干嘛干嘛~~直接写主题写情节就是,绕了个圈子写感情,吃力不讨好,谁耐心去品味?我默了。其实我也不知道为毛写。就和《风月》里的狗尾巴草,《倦寻芳》里的玉佩,《风暖碧落》里编了拆拆了编的剑穗……一样。 嗯,写给宽容大度能容得我不时叽叽歪歪几句的读者们看。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是我们唯一的域名哟! 惹香尘,江南柳青青(一) 吾网提醒书友注意休息眼睛哟 待出了角门,果见一条铺了青石路的宽宽巷道,因临近秦府,倒也有人定期清理,只在石缝间长了如茵的细草; 再往那边倾塌的围墙和墙基湮于半人高的青草中,隐隐看得到狐狸和野猫出没。(..info无弹窗广告) 偶有几株松树榕树,已隔得远了,并挡不着风。懒 此处果然宽敞,至少放纸鸢已是足够。 只是帮着相思手忙脚乱地放开线时,我忍不住又往那边多看了几眼。 当年的明相,亦是一手遮天的了得人物。 可他带着他的家族赫赫扬扬走向巅峰时,一顶谋反的滔天罪名扣下,满门抄斩。 冠盖云荫,金玉一堂,象笏满床,转眼成了狐鼠之窝,与斜阳巷陌相依,与枯树昏鸦为伴。 夕阳红胜火,满天的云彩也像要燃烧一般,赤金的颜色鲜亮明艳,在风起云涌间变幻着模样,看着流光溢彩。可天色却比艳阳高照时黯沉了许多,似在无力地张扬着白天最后的热烈。 我都记不得我什么时候放过纸鸢了。(..info好看的小说) 也许我如相思这么大时,我母亲也曾像我牵着相思一样,细心地帮我理好线,看着我逆着风奔跑,看着纸鸢被风吹得鼓起,线越崩越紧,然后在天际翱翔…… 可随着母亲的早逝,这些记忆早已模糊,只是伴着相思重复着这些动作时,才开始渐渐地拼凑起那在岁月流逝里渐渐零落的记忆。虫 纸鸢终于放上去时,相思清脆的欢呼仿佛让渐渐昏沉的暮色染上了特别的流光。 我抱着肩,看着沈小枫带着相思在巷道间奔跑,回忆着我幼年时偶尔的欢乐嘻戏,不觉怅然,继而酸楚。 这小小的女孩,纵然会在富贵中长大,一生衣食无忧,也难免和我一样,成年后越来越抓不住关于母亲的点滴往事。 正倚着院墙之上出神时,那厢有乞丐托着破钵瘸腿走来,看了片刻快活奔跑的相思,便到我跟前乞讨:“公子行行好,行行好……” 此地行人素少,我再不晓得怎么有人跑这里来行乞,并且敢和我这样一身乖戾杀机的人行乞。 纳闷地盯他一眼,我心下已是剧震,面上却不动声色,从袖中摸出一锭五两的银锭,放在他的钵盂中。(..info好看的小说) 五两银子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足够一户中等人家一两个月的开支了。 但这乞丐并不惊讶,低头哈腰地说道:“谢谢公子,谢谢公子!” 然后依然瘸着腿,一步拖一步,慢吞吞往巷道以北的方向去了。 我抬头看时辰已经不早,扬声道:“相思,天都黑了,该回去了!” 相思恋恋不舍,沈小枫哄道:“你娘亲有事呢,我们先回去吧!” 相思这才笨拙地慢慢收线。 我走近沈小枫,低声吩咐道:“派我们家可靠的人跟着那个乞丐,查明他落脚地点,不必惊动,直接过来告诉我。” 沈小枫忙应了,急急进府中去找人。 相思的手却不够灵活,冷不防小手指一滑,线辘轱掉落下来,那纸鸢呼呼地又窜了上去。 听相思惊叫,我忙捉住线,往下一扯时,已把纸鸢拉住。只是用的力大了,那大蝴蝶下方缀的小蝴蝶给扯得脱落开来。 眼看着大蝴蝶随着线慢慢往回收着,脱落的小蝴蝶却被风一卷,往上空越飞越高了。 相思看到,已撅着嘴巴叫了起来:“娘亲,小蝴蝶飞走了!飞走了!” 我收着线,安慰道:“没事,大蝴蝶还在,还是可以放飞到天上去的。” 相思撅着的嘴巴咧一咧,却扁了起来,“可小蝴蝶飞走了呀?” 抬眼看那小蝴蝶,早已在赤金的云彩下越飞越高,越飞越远,显然是再也追不回来的了。 看她要哭,我只得笑道:“没事,若不喜欢这个了,娘亲明天让人去市集上再买一个比这更大更好看的,行不?” 相思却哭着指了那快要飞得不见踪影的小蝴蝶说道:“可这只小蝴蝶离开了它的娘亲呀!它不知道会飞到哪里去。而且它再也没有娘亲了!” 我呆了呆,看看手中的大蝴蝶,再看看飘远的小蝴蝶,果然觉得飞走的小蝴蝶孤凄得很,――甚至连我手中的大蝴蝶也是这般地形单影只。 我默然地握紧相思的手,带她回府。 相思一路还在看着小蝴蝶消失的方向,一路擦着眼睛,嘴里没完没了地嘟囔着那母女分离的蝴蝶纸鸢,便让我的心情渐渐也如这满天的暮色一样越来越暗沉。 -------------------------------------------------- 沈小枫在晚膳后才回来,递给我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处地址,距此足有十几里路。 “是个独门独院的宅第,看着寻常,不过并不是乞丐能进得去的。” 沈小枫禀道,“但这乞丐一晃身便跳进去了,身手相当好;附近也有人巡守,虽然人不多,但一看便是高手。我们怕打草惊蛇,没敢进去查探。” 我有些惊讶。 这乞丐当然不是普通人。 他分明就是淳于望的心腹侍卫小戚。 在狸山监守我许多日子,纵然妆扮得巧妙,我又怎会认不出? 而他上前来向我乞讨,根本就是在刻意告诉我他的存在。 司徒凌已说了秦府附近出现南梁轸王府的眼线,他的出现不足为奇。 我甚至可以断定,他和他的同伴,必定为了相思而来。 ===================================================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是我们唯一的域名哟! 惹香尘,江南柳青青(二) 吾网提醒书友注意休息眼睛哟 若淳于望死了,他身边的人无人不知他托孤之意,自是不会过来找人;但若淳于望未死,他清醒过来第一件事,必定是派人找我要回他的宝贝女儿。 但北都毕竟是大芮都城,这些高手们在附近找个落脚的地方,不论是伺机与我联系,还是被人发现行踪时逃去,都要方便些,何至于特特地在相距甚远的地方置下一处宅第安身?懒 沉吟半响,我让侍女带了相思睡,自己带了沈小枫和几名侍从换了深色便装,悄悄从角门出去,径奔小戚所藏身的那处宅第。 到了那宅第附近,沈小枫已在拉扯着我袖子,向某处屋檐指了指。 我早已注意到有高手潜着,握紧承影剑,示意从人噤声,若无其事地走向那宅第。 夜色深沉,银汉迢迢,淡月胧明,紧闭的院门并没能拦住院中琴声泠泠,歌声悠扬。 琴弹得极好,一韵三叹,幽幽传情,我虽不通音律,也觉其声唳云霄,一洗尘清,极有韵味。 唱歌的是名女子,嗓音很耳熟,一时想不起是谁。 只听她婉转歌道:“花亦无知,月亦无聊,酒亦无灵。把夭桃斫断,煞他风景;鹦哥煮熟,佐我杯羹。焚砚烧书,椎琴裂画,毁尽文章抹尽名……” 歌未了,声调已拔到高处,猛地“嗡”的一声有如裂帛,琴声嘎然而止,嗡声余韵却久久不息。虫 应是琴弦断了。 夜凉如水,竟觉恻恻轻寒。 我皱眉,抱了抱肩。 有身影如鬼魅般一闪而至,飞快飘至我跟前,正是小戚。 我身后的从人持剑向前拦时,我摆手止住,静静地望向小戚,“你找我?” 小戚低声道:“属下不敢。是殿下要见你。” 我失声道:“你……你说什么?” 那厢门已敞开,两名淳于望的随从侍立两边,却是垂手恭迎我入内的的模样。 我一拂衣襟,带从人径入院中。 院门立刻阖起,下了闩。 沈小枫紧张地在我身后道:“将军,留心陷阱。” 我摇摇头,拍拍她的手示意她镇静。 淳于望曾对我屡加逼迫,但从不是喜欢暗地伤人的小人。 何况此时城门已闭,他便是伤了我或擒了我,自己也将插翅难逃。 -------------------------------------------------- 屋中灯烛亮着,看不清淳于望的身影,却见有一女子娉娉婷婷地站起,向前方施了一礼,袅娜走到门边,拉开门扇步出,又向我行礼道:“夫人,请!” 竟是软玉。 我轻笑,“软玉,唱得不错!” 她见我称赞,微感意外,抬眼看向我时,我扬起一脚,将她重重地踹飞出去,含笑道:“你飞起来的模样更是不错,若轸王殿下看到,必定更觉赏心悦目。” 软玉的身体撞到旁边的柱子上,落下时已经面色苍白,呛咳两声,嘴角已溢出血来。 她自是晓得我报复她在狸山帮助黎宏暗算我之事,扶着柱子勉强站着,也不敢过来争执。 旁边尚有三四名淳于望的随从,见状均有不忿之色,向前走了两步,却被我冷冷地扫了一眼,踌躇地僵在那里进退不得。 这时,只闻屋中有男子无奈般轻轻一叹,低沉念道:“聚散匆匆,云边孤雁,水上浮萍。教人怎不伤情?觉几度,魂飞梦惊……” 许久不曾听到他的声音,忽然听见,只觉满心的酸涩怆然中,意外地冒着星星点点的些微欢喜。 奇怪的是,我已没有了以往立誓要将他千刀万剐时的切齿恨意。 我甚至感觉不出自己对他的恨意。 仿佛被他囚禁污辱的那段岁月,在我当日一剑刺入他心口时,所有的恨和怨,已经两清。 屋中暖色的烛光流淌出来,把我一身玄色锦缎衣衫照得微微闪亮。 我立于门前,脚尖保持着朝着屋内的方向,却始终没能迈入。 屋中也同样地沉寂了许久,才传来淳于望微带苦涩的呼唤:“晚晚,你不打算进来么?” 捏紧剑柄的手指仿佛在颤抖,但我终于深深地吸了口气,缓步踏进屋去。 屋子不大,陈设也简单。 可朴朴素素的原木桌椅案几,因着屋中那个风清神秀的男子蓦地显得清雅出尘。 他削瘦了许多,脸色十分苍白,此刻正抬着手臂拿烛剪剔着案上的烛火。 烛火一明一暗间,他披在肩上的披风滑下,露出一袭玉色锦衣,轻袍缓带,比以往少了几分清寂,却多了几分羸弱。 我走到他的对面,他才转眸看我,眼底浮出清浅笑意,向我抬手示意道:“坐!” 我默默坐定,只觉舌尖和脊背都似僵直着,一时竟不知怎么开口。 他却向跟了我进屋的沈小枫轻笑道:“这位姑娘,我想和你们将军单独说一会儿话。” 跟我来的从人都在屋外候着,独沈小枫素来和我亲近,跟着我走了进来。 闻道他这般说,沈小枫便迟疑地望向我。 淳于望便向我苦笑道:“哦,你就这么防备我?放心,我的近侍也在屋外,我自己更是重伤未愈,便是真的动手,我伤不了你半根毛发,你却能轻易把我一剑穿心。” 一剑穿心…… 我心口莫名地一抽,丝丝的酸痛溢上来,转过头,示意沈小枫出去。 ================================================== 好吧,他终于出来了!不能怪他,是晚晚那一剑太狠了!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是我们唯一的域名哟! 惹香尘,江南柳青青(三) 吾网提醒书友注意休息眼睛哟 那边已有侍女过来奉上茶,跟着沈小枫一齐走出屋子,反手带上门。 这空荡而寂静的屋子,便只剩了我和淳于望。 他凝视我片刻,似也不晓得该从何说起,竟垂了头默默啜着茶。 他端着茶盏的手指也是苍白的,没有一点血色。懒 有些微的药香在他动作时悄无声息地萦绕过来。 我终于问道:“你的伤……还未痊愈?怎么不好好养着,车马劳顿跑北都来?” 他便笑着点头道:“还不错。我本以为再见面时,你就是不过来补上一剑,也会对我横眉冷对,找机会报我辱你的仇……没想到你还记得问起我伤势。” 我有些恼怒,冷哼一声,说道:“我不打落水狗。” 他低低地笑了一声,也不和我计较,目注着我问道:“听说相思在你那里住得挺好的。” “这孩子一点不像她父亲,很是惹人疼。” 我只作不经意般说道,“如果你不要她,秦家也不在意多收养一个小闺女;如果你还打算把她认回去,明日我便叫人把她送来,你即刻带了她回南梁吧!” “即刻带她回南梁?” 他皱了皱眉,苦笑道,“看来你是迫不及待想把我赶出大芮啊?” 我笑了笑,“如果你想留在大芮也很容易。以大芮和南梁目前的情势,若叫朝中其他人发现了你的踪迹,只怕你这辈子都出不了大芮了!”虫 “我瞧未必。” 他感慨道,“当日我也认定,我好容易找寻你回来,再也不会让你离去,你这辈子都将出不了南梁。可你还是走了,还带走了相思……” 他嘴唇动了动,还待说什么,又闭了嘴,捂住胸口受伤之处,自嘲一笑。 我知他又记起我刺他那一剑,说道:“淳于望,我已说了很多遍,我并不是当年和你相亲相爱的盈盈。你咄咄逼人,又岂能留得住我?” “呵,这话你相信么?” “什么?” “我说,你说你自己不是盈盈,这话你自己相信么?” 我一时气窒,反问道:“我为何不相信?我是不是盈盈,难道我自己不知道?” 他便轻笑,“你真的知道?相思和盈盈一样,从不吃豆干,你开始只作不挑食,可后来每次用膳,我便没看到你夹过一块。(..info好看的小说)” 我冷笑,“这样挑食的人多得很吧?你想凭这个猜测我就是你的盈盈?你怎不说,我肩上并没有盈盈长的什么红痣?” “是没有痣。但我后来仔细看过,你受过很多伤,但用的药很好,大多没有留下明显的疤痕。你的肩上同样有伤。若是哪次受伤时恰好伤着了那处皮肤,那痣给切去了,自然长不回来。” 我呆了呆,便又好像依稀记起以往肩部真的长过一颗痣…… 我一直认为,这种感觉可能是淳于望再三的暗示产生的幻觉,但不知为什么,这一刻的感觉如此强烈,如此真实…… 甚至,我忽然记起,我的肩部的确受过伤。 三年前冲出重围时,我被砍得半条胳膊都抬不起来,亲兵把我送到马上时,便被柔然人砍翻在地…… 我随身带着最好的伤药,一般外伤还不至于能拿我怎样,但我腹部中了一刀,已伤及内腑,以致真气涣散,勉强捡回一条命,却几乎功力尽毁,失去自保之力…… 心神恍惚之际,但听淳于望又道:“我有一卮芳酒,唤取山花山鸟,伴我醉时吟。何必丝与竹,山水有清音……我的确念过这词,就在和盈盈商议为我们的女儿取什么名字的时候。” “玉蕊,沁雪……” 他抬眸凝视着我,“你从不读诗书,难道真的是盈盈附体,你才会记起这支小词,还知道了我预备给女儿起的小名?” 被他沉塘之后,我脑中分明一片浑沌,但那昏昏沉沉之际做的那场梦的确格外地逼真。 我的确曾想着,是不是生死徘徊的那一刻,那流连于梅林之中的盈盈的魂魄占据了我的思维。 只因除此之外,我实在没有其他的解释。 脑中闷闷地疼时,淳于望继续道:“即便你是在梦中梦到了这些,你和我生死相搏时,神智总是很清醒的吧?你在神智很清醒的状况下,居然会用盈盈独创的暗香剑法!晚晚,难道你还要说,这只是巧合?” 我沉默许久,答得依然艰难:“那个……我的确想不通。也许,只是生死关头的神来之式?” 淳于望便笑了起来,一边笑,一边按着胸口的伤处呛咳着。他道:“神来之式?你长得和盈盈一模一样,并且年貌相当,是神来之人?你做的只属于盈盈记忆的梦,是神来之梦?晚晚,你何等聪明之人,这中间的蹊跷,你当真看不出?” 我越发头疼得厉害,忍不住伸出撑住额,才觉出指尖已是冰凉,甚至连掌心都是凉凉的,腻着汗意微微地颤抖。 他抬手,为我添了点茶,又把他自己的茶盏添满了,才道:“你愿意听我讲一讲,我和盈盈的事么?” 我略感不耐,说道:“当日在轸王府,你不是都讲过了?” “那并不是全部。” “哦?” “还有一些……我和她在狸山定居以前的故事。” ==================================================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是我们唯一的域名哟! 惹香尘,江南柳青青(四) 吾网提醒书友注意休息眼睛哟 我喝了半盏茶,心神安定了些,才道:“愿闻其详。(..info好看的小说)” 不可解之事已太多,即便我敢肯定,我并不是盈盈,我也想知道,我跟那个盈盈,以及跟眼前这男子,到底有着怎样的夙世纠缠。 我应下,他却似沉吟了。拉了拉又要脱落的披风,他支着额,眸光缥缈着,许久才道:“其实,当年暴发山洪的地方,不是狸山,而是万佛山。我是在那里救起了盈盈,并且……在那之前,我已与她相识。”懒 狸山和万佛山相距不远。 岳州地震时,狸山安然无恙。 山体崩塌并暴发山洪的地方,是万佛山。 淳于望为避免卷入南朝纷争,借口为李太后祈福,当时已在万佛山修建精舍隐居了好几年。 当然,说是隐居,有时也会四处走走,名义上寻仙问道,不过和高僧或道长们谈论谈论佛理禅机,实则在黎宏和一众前朝遗民的支持下暗中积蓄力量。 他的母妃从国破家亡中过来,他自己也是如履薄冰般在南梁皇宫度过了自己的童年和少年,本不愿再卷入帝位之中,只是黎宏等一力撺掇,不由地也在暗中筹谋,至少也需培养起足以自保的力量。 淳于望便是在一次访友后回到万佛山的途中,遇见了盈盈。 她穿着浅灰色僧袍,裹着禅巾,虽然才不过十四五岁年纪,却容色美丽,眉目英气,板着张小脸跟在一名中年师太身畔行走,看着要多奇异有多奇异。虫 但她一路被人侧目而视,居然视若无睹,偶有胆大的好色之徒走得近些,尚未开口,她便手按剑柄,冷颜嗔视,却又有着和出家人那种温和淡定截然相反的凌厉杀机,令人不由地避而远之。 她们行走的方向,也是万佛山,正和淳于望一个方向,有意无意间,总能在路上遇到。 也许,开始是无意,后来则是有意。 这样美丽独特的小尼姑,即便淳于望不好奇,能常常看几眼,也是件赏心悦目的事。 想着这少女如此年少美丽,可能会在佛门青灯黄卷相伴一生,他实在觉得惋惜。 终于有登徒子色胆包天打上了这对异地来的师徒的主意,淳于望还没来得及出手,那师太便已挥动拂尘,轻而易举便把人打得落荒而逃。 夜间,这登徒子暗中领人过来,却拿了迷香打算把这师徒俩迷晕再行事了。 他早已留心,正待过去通知她们时,那少女不知从哪里窜出来,只一掌击过去,便把那登徒子打得晕过去。 里面师太在问道:“谁?” 少女清亮亮地回答:“师父,是我。正赶一只大老鼠呢!” 屋里便没了声音。 月色下,那少女顽皮地吐了吐舌头,美丽的面庞更是灿如春花,皎洁如玉。 淳于望看得发呆时,她已拎起那登徒子,一跃便跃过了客栈围墙,奔到不远处一个荒废的土地庙中。 那跟着登徒子前来的人畏惧师太,不敢在客栈动手,却在土地庙附近奔袭过去,要救下那登徒子。 谁知这少女身手也高,很快便将跟来的两人打得倒地不起,都解了腰带捆得紧紧的,拖到庙里。 少女笑道:“想暗算我?打量我是师父那样的好性儿,把你们赶走了事?说说看,你们几个打算怎么死?” 登徒子见形势不对,急急乞饶。 少女才沉吟着说道:“好吧,我也不拿你们怎样,你们打算怎么对我,我便怎么对你们吧!” 蹑踪而来的淳于望暗自苦笑。 人家想劫她的色,难道她也去劫这几个面目丑恶的登徒子的“色”? 好在这少女根本就是个不解男女之事的小姑娘,只想着他们想用毒烟熏她,遂把那几人都捆到供桌下,把他们的头发固定在桌脚上,然后在登徒子的怀中掏了半晌,找出了半根蜡烛和几支迷香,掩着鼻把那迷香点燃,竟…… 插在了那几人的鼻孔里! 那三人惊慌哀嚎时,她已拿破布堵了他们的嘴,退到门口,看看自己手中的蜡烛,嘻嘻笑道:“我是半个出家人,慈悲得很,就帮你们点支烛火放这里吧!看你们运气好不好,如果有人注意到,很快就能放你们啦!” 她一边点燃蜡烛,一边还在得意地笑:“你们说,我是不是很厚道呢?” 那三人便都面露惊慌之色,只是他们的迷香就在鼻尖,此时药力发作,便连挣扎都已无力,慢慢地昏睡过去。 少女便丢下蜡烛走过去,把那三人踢了几踢,见他们果然失去知觉了,才有些无聊地叹口气,慢吞吞地向外走着,擦着汗嘀咕道:“怎么忽然这般热?” 不只她热,连淳于望在窗外闻见那淡淡的烛香都觉得身上有点燥热,并且……热得很不正常。 留心再看昏睡的那三人,他更是一身大汗。 三人已软软地瘫在地上昏睡如猪,但某处却奇异地坚挺上来。 他虽未成亲,毕竟比那少女年长几岁,立时晓得是怎么回事,忙屏了呼吸,将那罪魁祸首的蜡烛吹灭,揉作数段扔了,急急追了那少女出来。 少女正慢慢走回客栈去,已经没有了先前作弄登徒子的兴高采烈,正拉扯着灰白的僧袍领子,背影看着很是烦躁。 ==================================================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是我们唯一的域名哟! 惹香尘,江南柳青青(五) 吾网提醒书友注意休息眼睛哟 想那三人离烛火甚远,昏迷之中身体都已不受控制,何况这少女阅历甚浅,只提防了迷香,根本没料到过蜡烛有古怪,点燃蜡烛后在烛火边站了那许久,自然中毒不轻。 他奔到少女前方看时,只见她双颊潮红,原本秋水般明洁的黑眸迷离散乱,直到发现有人来到了跟前才略略镇定下来,右手按住了剑柄。懒 淳于望忙道:“姑娘,我不是坏人。” 少女定睛片刻,大约认出这温雅贵气的男子途中曾多次遇见过,的确不像是坏人,这才松了剑柄,眼神却如小鹿般彷徨不安起来。 他尝试着去挽扶她手臂时,她出乎意外地没有闪避,纤巧的身躯甚至微微发抖地向他靠了过去。 他正要将她抱起时,却觉她的身体又紧绷起来,手又搭回了剑柄。 他忙道:“我带你回客栈解毒。” 她的眼睛少有的惶恐,瞪得溜圆张望着,直到发现淳于望的确是抱着她走向客栈,这才放松了手中宝剑,滚荡的身躯却已禁不住地颤.悸,本能地便偎向眼前这男子的怀中,不安地挣动着。 少女头上的禅巾在奔跑拖落,如绸如缎的黑发散落,清风般铺了淳于望满手,又从他的面颊擦过。 她的额际和鼻尖已冒出细密的汗珠,湿湿地蹭在他的脖颈间。虫 偶尔,她发出一声两声细微的茫然低.吟,他甚至能感觉她的唇在他肌肤上的翕动,细细的处子幽香直扑鼻尖。 淳于望暗自吸气,不知该怪自己定力不够,还是该怪自己不慎也吸入了一些毒烟。 好容易硬生生把心底的躁动压下去,他疾步奔回客栈,进了自己房间,急急唤从人去预备凉水。 试图将少女放到床上休息时,她发出如小猫般细细的嘤.咛,低喘着抱紧他不松手。她的肌肤极烫,而淳于望的身体也未必凉到哪里去。 好在这少女年纪尚幼,完全不通男女情事,只觉抱着眼前这男子便舒服些,倒也没有做出让他无法忍受的动作来。 可即使这般拥抱着厮磨着,他也觉得有点受不住,本来预备放开的手将她抱得更紧,甚至想着,要不要用最直截了当的方法为她解去媚毒。 但他垂眸时,看到了少女紧闭的浓黑眼睫和隐透英气的眉宇,还有稚气尚存的面庞。(..info无弹窗广告) 他慌忙挣开她,找了提神醒脑的药丸给她服下,把她抱入盛满冷水的浴盆中。 少女给冷水刺得一激棱,睁开了眼,眸中才透出一丝清明。 淳于望轻笑道:“丫头,清醒些没?” 少女看着他,忽然脸一红,将整张脸埋入了冷水里,只剩了漆黑的发如水草般肆意却温软地游弋于水面。 淳于望担心她会不会给水憋死时,她才重又冒出头来,却将面庞转到了另一个方向,再不看他一眼了。 她虽留着发,但看模样多半是个从小就舍在庙里的小姑娘,必定极少和男子接触,刚刚和一个陌生男子如此亲近,当然会很害羞。 淳于望悄悄退出屋子,找来老板娘,给了锭银子,让她带了干净的女装进去守着那少女。 -------------------------------------------------- 天快亮时,老板娘从房中出来时,那少女已经恢复神智,换毕衣服正拿大大的干布巾子搓揉着她湿漉漉的发。 见淳于望进去,她的脸立刻浮上了红晕,却弯弯嘴唇笑道:“原来你真不是坏人。” 淳于望端了碗渐渐凉开的药送到她跟前,微笑道:“这是驱寒的药,热身子泡了这么久的冷水,不保重只怕明日身子便吃不消了!” 少女嘻嘻笑着接过,向他做了个鬼脸,方才端过那药来,仰脖一饮而尽,看着倒是爽快;可惜一时喝完,立刻乍着舌头,眼睛鼻子因那难言的苦涩挤作一处,却已给激得眼泪汪汪。 淳于望大笑,忍不住伸出手指,在她鼻子上刮了一下,才递给她一块饴糖,看她嚼着渐渐缓了过来,竟好像捡着了珍宝般心中满满的,说不出的快活。 少女问他:“你救了我?你怎么半夜三更不睡觉在外面逛?” “哦,我只是睡不着随便逛逛……看到那个土地庙里有烛火,便去看看,哪晓得是有人要害姑娘。” 少女脸色便赤红起来。 那些登徒子虽然恶毒,但这烛火中的毒显然不是他们下的,而是她不小心搬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许久她才又问:“我刚是中了毒么?” “是。” “什么毒?感觉……很怪。” “媚毒。” “媚毒?那是什么?” “那是……大人才懂得的一种毒?” “大人……”少女郁闷了,“难道我不是大人?你看那些袭击我的大汉,三招两式便让我打趴下了,难道我还没长大?” “哦,是我说错了,是成亲后才会懂得的毒。” “成亲后?你成亲了吗?” 淳于望心中砰地一跳,凝视着少女美好的面颊,这凌乱了一夜的思绪终于在一刻间清晰了。 他摇摇头,“我没成亲……不过我是男子。女孩子大多得在成亲后才会懂……” 少女还是不明所以,只是一眼望向窗外,忽然跳了起来,叫道:“啊,天都快亮了!我得回我屋子了!” ================================================== 有推荐,于是今明两天继续二更。 有表扬么?月票啊,荷包啊,或者冲冲咖啡啊,都很有爱啊! (众:拍飞~~这速度还敢要这要那?某皎:一小时才写五百字的笨饺子乃们伤不起啊!)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是我们唯一的域名哟! 惹香尘,江南柳青青(六) 吾网提醒书友注意休息眼睛哟 淳于望笑道:“是不早了,也没时间再睡了。[..info超多好看小说]我唤人预备早膳,请师太一齐过来用膳,如何?” 少女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不行,不行,若让师父知道我夜间不睡觉闹了这事出来,非揭了我的皮不可!” 她紧一紧挂在身上的袍子,匆匆跑了出去。懒 淳于望见她出门,顿时觉得心里怀中,都在刹那间空落起来。 正敛了笑容黯然低头时,门口忽然探进少女那张漂亮的面庞。 她将手放在唇边围作喇叭状,压着声音道:“喂,别告诉我师父我闯祸了呀!不然我又会给不知怎么着痛罚了……” 淳于望还没来得及点头,她已哧溜一声跑开了,转眼不见踪影。 他若有所失地叹了口气,这才想起,他连这少女的名字都没问。 -------------------------------------------------- 天明后启程,淳于望故意磨蹭着,一路慢吞吞的,果然看到那少女骑了驴子跟着那师太出来,头发却还没全干,随意地铺在浅色的僧袍上。 师太显然是发现了什么,脸色阴沉得厉害,少女低着头,垂头丧气地跟在她身后。 缓缓从他身边经过时,她连头都没有抬,却有一缕发丝若有若无地飘拂到他的面庞。虫 他伸手去抓,却觉那发丝极柔软地从指尖飘了过去。 正怅然看她的背影时,她忽然转身,向他,回眸一笑。 只一眼,已千年。 从此万劫不复。 自此以后,无论是分是合,是离是聚,多少个日夜,他记起她黑眸凝睇向他盈盈一笑,心头都如注入泉水般通透敞亮,说不出的开怀舒适。 ――他贪恋着这种舒适,以至于苦寻不到她时,心头干涸得那般痛楚。 又隔了许久,他才明白,原来那种舒适,便叫幸福。 -------------------------------------------------- 因这少女留着发,他猜着多半是俗家弟子。 即便真的出了家,若她有心,还俗也不难。 但他看出那师太管教极严,也不敢造次,一路只作偶遇,屡屡找机会去和那师太搭讪。 可惜他再怎么温文尔雅雍容贵气,那师太却连正眼也不瞧,始终冷若冰霜,并不容他亲近半点。 他怕被认作轻浮,也不敢去和那少女说话,只是窥着她师父背过身时,才敢向她凝望。 少女同样不敢向他问好,但并不回避他的目光,偶尔还会顽皮地向他扮个鬼脸。 但只要她师父目光一瞥,她立刻安静垂首,一派少年老成的模样。 待到了万佛山,他并未再跟过去看她们落足之处,但隐于此山中的高僧十之**与他相识并交好,想打听到这对师徒下落并不困难。 他很快便了解到,她们寄居于半山腰的一处庵堂里。 据说,那庵堂的主持是那师太的好友,新近坐化,她得了消息,携了那主持的信物过来参加好友的葬礼。 这师太沉默寡言,性情冷沉,虽有和坐化主持交情不错的高僧去打听,竟连她和徒弟的法号都问不出,只知这师太自称“剑尼”,偶尔会唤她的小美人徒弟“丫头”。 她们师徒二人武艺超群,显然是那种不喜沾惹俗世是非的奇人异士,不肯透露自己的来历也不稀奇。 只是连姓名法号全不知晓,日后便是寻她们,也将无从寻起。 听闻她们葬礼后便回离去,淳于望心下着忙,住进了庵堂旁边的一处庙宇,无事便借着访友的名义去庵堂走走。 他身份虽尊,但佛门之地众生平等,庵堂怎么说也不是男子可以随意进出的地方。 不过三四次,便有尼姑出来,虽是含糊其词,已隐露出那师太对庵堂内有俗家男子进出如自家后院的不满。 他试图让方外好友流露一丝求配之意时,好友连连摇头,“殿下,你还是死了这条心吧!那剑尼武艺高强,性情刚烈,若是小僧开口向她提了此事,只怕她会直唾小僧之面!” 淳于望满心恋着那少女,哪肯罢休,说道:“便是剑尼不肯,搁不住人家姑娘愿意。若是姑娘无心向佛,难道她还能拦着不成?” 好友道:“小僧看那女娃年纪极小,又生长于佛门禁地,身手虽高,却行事懵懂,只怕根本就对男女情事一窍不通。” 他一个出家人,本来怎么也不肯做这种事,但搁不住淳于望苦苦恳求,又许了种种好处,终于答应试试。 这天入暮时分,他又在庵堂前徘徊时,便见那庵堂的大门被拉开一线,那少女悄无声息地蹩了出来,站在阶下东张西望。 他忙招手时,少女已面露笑容,飞快地奔过来,却被他将手一拉,拖到了一边的密林里,一气跑出老远。 他笑道:“我只当你不肯出来呢!” 少女一吐舌头,“那位师伯说你要见我,我趁着师父做晚课才悄悄儿溜出来。你要做什么呢?上回你帮了我,我还没谢你呢。只是我的好东西都留在家里了,没什么可以送你的。” 淳于望郁闷。 难道她认为他找她是为了索取报酬而来? 他道:“我不要你的东西。” 少女奇道:“那你要什么?” 淳于望问:“你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是我们唯一的域名哟! 惹香尘,江南柳青青(七) 吾网提醒书友注意休息眼睛哟 少女迟疑片刻,才道:“我……叫日眠。(..info无弹窗广告)” “日眠……” 如此古怪的名字。 少女便红了脸,又吐了吐舌头,说道:“嗯,这个……我娘亲怀着我时特别想睡觉,连白天都贪睡……都说因为我在娘肚子里白天也一直睡觉的缘故,因此叫我日眠。”懒 她说着,脸庞更是红得如蔷薇一般,模样很是局促不安。 当时的淳于望,并没意识到她的脸红是因为说了谎,只当她是害羞,又问道:“你有家……那你怎会出家?你的家,和你……修行的地方,在哪里?” 少女指着自己包着头发的禅巾,得意地笑道:“我没出家。我只是跟着我出家的师父学武艺。我的家……” 她蹙了蹙眉,说道:“师父不让我说,我也不便告诉你。等我们走了,你也再见不到我的,又何必管我家住哪里呢?” 淳于望不觉难受,低低道:“可我想和日眠天天在一起呢。” 少女瞠目以对。 他暗猜着,这丫头如此纯真年少,只怕根本不懂她的话外之意。 可若不再挑明,这样磨蹭下去,待他们师徒走了,他更难有什么机会。 好在少女显然对他印象极好,才会冒着被师父责罚的危险溜出来和他相会。 他握紧她柔软的小手,眉眼俱含笑意,轻声道:“你不是说了,我不是坏人吗?告诉我,你住哪里。等你长大了,若你愿意,我便去娶你。”虫 少女倒没显得意外,只是眼眸有片刻的空茫。 他正想着,她会不会稀里糊涂的还没听懂她的话时,她却已低低说道:“你要娶我啊,这可不成。” 他愕然,想不通她怎么会拒绝得这样干脆明白。 她却已抬头,羞怯地笑了笑,解释道:“我从小和人定过亲了。他已悄悄地和我说了好多次,也说……等我长大了,立刻就娶了我……” 淳于望想过她种种反应,但万万没想到居然会是这么个回答,一时目定口呆,好久才道:“你……不是跟着你师父住么?怎能和你未婚夫时常见面?” 少女的小手在他的指掌间用力地绞着,更是羞涩了:“他是我师兄,在离我们不远的庙宇里跟着我师伯学艺,常会过来找我。” 淳于望心都沉了下去,抿紧了唇凝视着眼前的少女,又问道:“你喜欢他吗?” “喜欢。他常偷偷带我们出去玩呢!” “他一定长得很好看吧?” “好看,就是太高了点。” “他家境一定也好吧?” “他家境再好,我家也配得过了!” 少女模样便有些微的骄傲,忽低下眸来,望向淳于望的手,“你的手心怎么这么凉?” 淳于望冰凉的何止手心? 这少女显然已经名花有主,并且与未婚夫青梅竹马,名当户对,多半还两情相悦…… 只是她尚年少,对男女情事还未开窍,只晓得自己喜欢师兄罢…… 少女见他发呆,连脸色都苍白起来,不觉伸出另一只手来拍拍他的脸庞,担忧地问道:“喂,喂,你……你怎么了?” 淳于望苦笑道:“没什么,忽然间心口疼得厉害。” 少女怔了怔,小手又按往他的胸口。 她虽然跟着个尼姑长大,竟不顾忌连寻常人家都十分计较的男女大防观念,不但一直由他握着手,甚至还对他动手动脚…… 想来她和她的未婚夫相处时也是这般。 淳于望想放开手,又觉不甘,盯了她半晌,忽道:“你不是要谢我么?我忽然想到,我要的是什么了。” 少女迟疑道:“我……我什么都没有啊!” “你有。” 他说着,唇已印了上去,吻住她。 多年来,他学的都是隐忍克己,修心养性,连风流二字都不沾边。但他现在的的确确正做着件极下.流的事。 也许男人的本性便是恶劣的,对于心爱之人或心爱之物潜意识里总有着务要占为己有的自私自利。 唇瓣相触的一刻,少女的身躯颤了下,很惊慌便似要躲闪。 他揽着她肩只一扳,已将她扣得更紧,很轻易便侵入她颤抖的唇,深深地吸.吮着她的甜蜜和柔软。 少女的胸口与他相贴,他听到少女的心跳激烈而不规则,而她的身躯却越来越软,无力地依在他的腕间。 他将她拥得更紧,手臂绕过她的后背,修长的手指如同受到了蛊惑,只在她脖颈间凝脂般的肌.肤上寸寸游移,不由地越来越放肆。 少女猛地一哆嗦,迷乱垂下的眼眸骤然睁开,惊惶地望向他。 淳于望蓦地心虚,讪讪地将她放开。 尚未说话,少女嘤咛一声,捂着脸跑了出去。 她走得急促,竟把一只布鞋落在了地上。 淳于望也为自己的行止汗颜,也不敢去追,弯腰把那鞋捡起时,却听脚步声急促卷至,尚未明白怎么回事,那少女已奔到跟前,一把抢过他手中的鞋,匆匆穿上,转头又走。 “日眠!” 他禁不住叫唤。 少女顿了顿,转头望着他,满脸犹自潮红了,却叫道:“喂,你……你别告诉了别人……” 她又掩脸,飞快奔了出去。 已经下了几天大雨,此刻天色极阴沉,眼看又要下雨了,可淳于望怔了良久,心情居然雀跃起来。 ================================================== 我可能神经衰弱了~~连着两天只睡了三四个小时~~听到一点动静立刻就醒了,头晕无力却再也睡不着~~会不会长很多皱纹?55555~~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是我们唯一的域名哟! 迷雾深,不记桃源路(一) 吾网提醒书友注意休息眼睛哟 这小丫头虽说了喜欢她的什么未婚夫,但显然不讨厌他,甚至连他如此冒撞的行为都不曾生气,他可不可以认为,其实她朦朦胧胧间更喜欢的也许就是他? 男女间萌生的那种情意,原就不可以用认识的长久或短暂来衡量。懒 否则,寻常在他身边侍奉的女子,不乏绝色姝丽,他为何独独对这个不期而遇的小丫头如此上心? 他决定不放手,继续缠紧她; 便是她离开万佛山,了不得他再一路相随,只要她也有心,不怕没机会亲近…… 只是她那般畏惧师父,若是老尼执意要棒打鸳鸯,她多半便不敢吱声了, 何况她们来历不明,她又和旁的人订了亲…… -------------------------------------------------- 这晚雨下得很大,淳于望睡得很不安稳;到后半夜,连天地都不安稳起来。 见到窗口一片异常的红亮光芒时,他开始以为是天亮了,后来一想时辰不对,开门出去瞧时,明明正下着雨,可半边天竟似被地底的火熏得亮了,殷殷如血的颜色; 又有云成一线,细长却异常恐怖的一条,低低地压在山顶。 他正觉得奇异时,脚下蓦地巨晃起来,连站都站不稳,接着满山俱是隆隆之声,再也分辨不出是山石滚落的声音,还是房屋倒塌的声音。虫 “大家快起床,地震!” 他大叫着,慌忙抓住旁边大树稳住身形时,旁边哗啦啦连番巨响,他所居住的庙宇,已经坍塌了一半; 待一波大震过后,连他方才睡的屋子都倒塌了。 耳听得四处都是呻.吟之声,他眼看自己从人仗着身手高明大多全身而退,急一抹脸上的雨水,喊道:“快救人!” 和众僧侣一起翻挖着倒塌的房屋时,旁边忽有人道:“山腰那庵堂比我们这里还要陈旧,只怕屋宇倒得更多!” 淳于望一怵,猛地想起庵堂愉全是女人,正要带几个人过去救援时,山上又是隆隆巨响,顿时又是地动山摇。 有人在惊慌喊道:“又震了,又震了!” 但等众人伏于地上时,预料中的剧烈晃动却没有来,只是脚下依然在颤抖,似有什么怪物正咆哮着即将破土而出。(..info好看的小说) 许久,才老僧骤然叫道:“阿弥陀佛!是山体崩塌!看,那边……那边山崩了!” 众人透过稍小些的雨幕注目凝望时,那边山头竟似给一刀削去了一边,正缓缓地向山下滑去。较小的山石砸下去的声音,已完全被巨大山体滑落的声音盖住。 所谓山崩地裂,不外如是。 众人惊得魂飞魄散,好容易略略安静些,淳于望已回过神来,急急领了从人直奔那庵堂。 那处庵堂离山体滑坡处很近,只怕大震后还会受到山石袭击。好在剑尼师徒身手都好,多半可以逃过这场灾劫。 他这样安慰着自己,急急带人往山上奔时,才觉那边情况比他预料的还要严重。 连日的大雨,加上地震和山体滑坡,已经引发了山洪,走不多远,连路都瞧不见了,只见重重激流,从山顶汹涌而下,毫不留情地堵死了所有上山的路。 部属开始担心这位天家贵胄的安危,一力劝阻他前行。他当然不肯,执意摸索着往上方爬去。 这时天已渐明,一路俱能看到随激流冲下的杂物,虽未见尸体,却已发现了断裂的家什横木和一些佛门器物帐幔,不由他越来越惊心。 就在他的心都提到嗓子眼的时候,他看到了她。 即便看不到面目,他也能一眼就料定是她。 他看过她一头黑发飘在水中的模样;而整个万佛山中,穿着僧袍却有一头美丽长发的少女,大约也只有她了。 他毫不犹豫,跃入激流,把她抱紧。 好在他身手不错,身边之人更是个个高手,很快便把她救上了岸,避入附近一处山洞施救。 她呛进了一些水,腿骨折了,脸上手上有几处刮伤,其他看不出伤来,但始终昏迷不醒。 淳于望一边带她回自己精舍诊治,一边让部属继续去庵堂救人,“但不许提起我救了这姑娘。若有人问起我,就说在路上摔伤了脚,被抬回家休养了。” 他的手臂有些抖。 但他从小就知道,不争不抢只是为了找到最好的机会去争去抢,并且一击必中。 完全不去争不去抢,唯一的结果,只能是一无所有。 先把她置于他的控制之下,离开她的师父,至少在她养伤的这段时间里,她将不得不和他在一处。 --------------------------------------------------- 可情况比他预想的还要好。 少女昏迷两天后终于苏醒,只是头部受了撞击,什么都记不得了。 他说她是谁,她就是谁;他说她是他的,她就是他的。 于是,她成了盈盈,成了他的小妻子。 听说她失踪后,她的师父很焦急地四处寻找,并且不知从哪里找来人手协助搜山,快要将万佛山翻转过来。 淳于望只怕被人识穿,借口奉旨巡查灾情,匆匆和万佛山诸友告辞,秘密带了盈盈径奔狸山。 ================================================== ps:文里所描绘的那种成一条线的云,是地震云的一种,常会在震区或震区附近出现。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是我们唯一的域名哟! 迷雾深,不记桃源路(二) 他当年游狸山时无意发现了那处位置相当隐蔽的山谷,又爱上那里许多株野生梅花,有意在那里隐居,遂顺地势引来泉水,陆续建了梅林和木屋,此刻营建得差不多,正好和盈盈一起安顿下来。(..info好看的小说) 可盈盈的来历始终是他的一块心病。懒 相处日久,原来只是患得患失的动心,不知不觉变作了魄动神驰的深爱。 他担忧哪一日盈盈忽然想起过去,立时丢开他回家,甚至回到她的未婚夫怀抱中。 他已输不起。 因此,他召来名医,询问让人永远失去原先记忆的药物,并让盈盈服下。 于是,盈盈将永远只是他的盈盈。 至少,在当时看来,他已做到万无一失。 即便盈盈的亲人找上门来,他也有把握盈盈将只认得她的夫婿,而不认得她的亲人。 虽然这对盈盈的亲人或原来的未婚夫并不公平,但如果他不自私些,便是他与盈盈两情相悦,也将逃不过劳燕分飞的结果。 -------------------------------------------------- 在这同时,他并没有放弃对盈盈身世的调查。 事后,他曾派了很多人到万佛山密查那剑尼的来历,但始终不得其门。虫 剑尼寻不到爱徒,沮丧离去后,万佛山并未因此平静下来。 不久后,寻找盈盈的人马一拨接一拨而至,其中有不少是高手,四处打听寻觅着,差不多快把万佛山翻转过来。仔细留心时,这些人竟不像是同一家族所遣,却同样地行事隐蔽,很难摸清底细。 唯一能确定的是,他们来自芮国。 如此,淳于望也能肯定,盈盈很可能是某位北芮重臣之女,连未婚夫也不会是寻常人物。 他们没有放弃她,始终在寻找着她。 淳于望和盈盈已经是名正言顺的夫妻,小日子过得正舒畅,不论她是什么身份,他都已没勇气放手。 这是偷来的幸福,这是抢来的幸福。 但只要两人都快活着,又有什么不可以呢? 他愈加庆幸自己提前绝了盈盈记起过去的路,只是专心一意更加待她好。 他贵为皇弟,越淡泊越受皇帝待见。 当时的南梁元光帝淳于晟听说他得了个心爱的小美人,带了她在山间隐居,也不问这小美人的出身来历,径自下了道旨意封作了一品夫人,赐了许多金银珠宝,却把他当作听话的兄弟榜样封赏了; 待他偶尔回朝带盈盈拜会李太后,李太后见他一贯的温文和顺,娶了个小娇妻又是一团孩气,心中自是疼惜,也是厚加封赏,并在京中赐了宅第,让他无事多回京中住着。 但失去记忆后的盈盈行事任性,武艺又高,淳于望生怕她惹出是非来,宁愿带她无拘无束地长居山间。 有梅香相伴,有疏影相随,纵是寻常夫妻,亦是羡煞神仙了,何况他们风华绮秀,富贵双全。 如果这一辈子能这样过下去,于他,于盈盈,都算是这天底下最幸福也最幸运的人了。 --------------------------------------------------- “最幸福,最幸运……原来只是一场梦……” 淳于望喃喃地说着,又在低低地咳嗽。 他支着额,眼圈微红,神情更见憔悴。 有淡淡的血腥气伴着药香萦了出来。 我看他的茶已经喝得见底,提壶帮他倒满,说道:“若是乏了,不妨早些歇着。要和人讲故事,以后有的是机会。” “第一次跟你提及时,我并不能确定眼前这个性情大异的女子便是我的盈盈,因此存了几分顾忌,并未完全说实话。时至今日……” 他抬起眼,苦笑,“晚晚,你还认为,我讲的只是与你无关的一个故事?” 我已经说不出我是怎样的感觉。 若现在有人告诉我,这天下真的有鬼神之说,那个死去的盈盈真的有部分魂魄附在了我的身上,我一定是相信的。 他讲得很细致,我听得也很仔细。 我的确是打算把他的经历当作一个故事来听,可我掩饰不了我心头的惶惑。 脑中零零碎碎,如有很黯淡的星子在闪烁,想抓住时,却什么也看不清,唯有无边的漆黑苍穹把我严严地笼着。 一切都似曾相识,可细细思索,明明一切都与我无关。 终究,我答道:“我的确师从于一位出家的师太,司徒凌的确是我未婚夫,并且和我师出同门。这些如果仔细打听,并不难知道。我随师父出门访过友,但在送嫁公主之前,我并没去过南梁。” 淳于望哑声笑道:“哦,你怀疑我打听了你的师承编出了这些话?” 我低头喝茶,不去答话。 他却将食指蘸着茶水,在桌上缓缓写了两个字。 “日”,“免”。 他低低道:“我问她叫什么,她说叫日眠。我就想着名字古怪,后来再遣人到大芮打听时,更未听说过谁家闺女叫这名儿。眠,免,二者同音。日免为晚。她其实并没骗我,她姓秦,单名一个晚字。既是秦家之女,又与皇室宗亲自幼定亲,她的失踪才能引起那么大的动静,引来那许多人的寻觅。” 我耐不住,喝道:“住口!我今天来,并不是想听你牵强附会,胡说八道!” 他没有和我争辩,喑哑地笑了笑,转过了话题:“我听从旁人的话一怒将你沉塘的那次……” ==================================================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 迷雾深,不记桃源路(三) 我冷淡地打断他的话头:“别说你听从别人的话。我倒不晓得你是这么没担当的男人。你是主,旁人是仆,难不成有人捏着你嗓子逼你下令不成?” 他给我堵得脸上泛红,却点头道:“不错,是我一时糊涂冤了你,才令人将你沉塘。”懒 想起那次生死一线,我到底愤懑,笑道:“咦,这会子知道我冤了?终于想明白,无论是司徒凌还是别的什么人,都不可能做出那样置我于死地的蠢事了?” 他的脸庞越发红得不正常,叹道:“我想过有些另有打算的部属可能会陷害你,但他们绝对不可能伤害我的骨肉。不论是相思,还是你腹中的胎儿。我年纪渐长,素来不近女色,膝下只有相思一人。他们便是再恨你,即便敢拿相思来引我动怒,也不敢伤到你的胎儿。可你明明已堕去胎儿。” 我冷笑,“殿下太自信了!殿下正值盛年,已经有了相思,又这么快令我有孕,只要愿意,随时可以生上一堆儿女,何必让我这个随时反目成仇的女人来给你生个娃儿添堵?那个胎儿……还真是爹不亲,娘不爱呢,给人害了倒也清净!” 淳于望似受不住我这等冷情的话语,蹙紧眉揽了揽肩上的衣物,沉默片刻方道:“我已问过他们,小产之事,与他们无关。他们只是顺势而为。” 他们? 我眯了眯眼,心下已是恼怒。 果然如我所料,那晚劫持相思嫁祸我的,真的是淳于望身边的人。 他语焉不详,想来绝不只是黎宏、软玉等人在策划了。 我嘲讽道:“与他们无关么?可我自己更不曾服药打胎。看来真是那娃儿不想投胎,自己跑了阴司地狱去?” 他不知是信还是不信,黑眸定定地看着我,却略显黯淡,并无往日的神采。 我继续道:“我诚然急着想逃离狸山,接应我的人已经和我联络上,这时候打胎伤了自己身子,你以为很好玩?” 淳于望不答我的话,捏着茶盏问:“去接你的人里,根本没有司徒凌?这两个月他根本没离开过北芮。” 我坦然道:“是大芮太子司徒永。他为救嫦曦公主而去,顺道把我也救了回来。你认为我有必要因为怕见司徒凌而冒险在临走时打胎吗?” 他脸上的红潮已褪,脸色却越发地白,连嘴唇都是淡白的。 他低声道:“我会查明……到底谁给你下了药。” 他这话便是信了我所说的了。 我无端地便松了口气,旋即有些恼恨自己。 他信不信,我又何必去在意? 若依他对我那近三个月的羞辱,我该盼着他死,我该悔恨那一剑没能正中他的心脏。 我居然过来见他,还与他面对面地坐着,如同知心好友般面对面地谈了这许久,着实不可思议,简直是……犯贱! 他来的目的应该一多半为了相思,而我来见他,当然也只能是为了相思。 我凝定了心神,缓缓道:“你不妨慢慢查吧!看在相思份上,这次我不为难你。明天我便把相思送来,你带她回去吧!” 他盯着我,勉强笑道:“这次不为难我?若下次相见,你还准备怎么为难我?” 我脸上微微地烧,声音不觉更冷了:“下次?嫦曦公主的婚事闹成这样,大芮皇家体面尽失,下次大约只能兵戎相见吧?” “兵戎相见?” 他重复着我的脸,黯淡的黑眸失了神。 “你听我说了这么多,只还我一句兵戎相见么?” 我咬牙道:“你难道不清楚我和你在南梁那段日子时的彼此敌视?难得你自己送上门来,我本该以牙还牙,以血还血,可怜的只是相思……我不想相思失去这世上唯一知疼着热的亲人。” 他惨淡地笑,“我从没仇视过你,我不信你觉察不出。相思也不只我一个亲人,我也不信你就不是她知疼着热的亲人。” 我越发头疼得厉害,想起午后刚服过药,也是暗自惊心,更是迫不及待地想离开这个总是让我满心别扭的男子。 站起身,我慢慢道:“我已与司徒凌约定,近日便当与他完婚。留着相思在身边,也实着多有不便。” “你……” 你淳于望眼神蓦地凌厉,猛地站起身来,狠狠地瞪向我。 我给他瞪得羞愤,待要辩驳什么,却觉自己反应得太过激烈,只冷淡地瞥他一眼,说道:“轸王殿下,告辞!” 他抿紧唇,僵直地站着,既不相送,也不挽留。 我一低头,大踏步转身离开,用力拉开紧闭的门扇。 门外自是一堆人正候着,一见开了门,十余双眼睛刷地转向我。 最近的人居然是软玉,她竟不怕再给我踹上一脚,仓皇地看我一眼,急急奔入屋子。 身后似有很轻的甚么扑地的声音,接着是软玉在惊叫:“殿下!” 我已跨出门槛,闻言一惊,不由地转头看去时,淳于望已经跪坐于地,兀自勉强扶住桌子不肯倒下,脸色已经灰白一片。 看着一旁他的随侍惊呼着纷纷过去搀扶护理,我不得不向后退了两步,僵直的脊背已经靠在了万字花纹的门棂边。 ================================================== 身体不舒服,头疼得很。感觉自己的状态就像风干了的苹果。可能真的需要休息了。 最近暂时保持一天一更,大家别催,好吗?等我身体好了,多攒些字,会加更的。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 迷雾深,不记桃源路(四) 身后的门扇不规则地轻轻抖动起来。[..info超多好看小说] 我忙立直身体看向门扇时,并看到谁在碰那门,甚至连风都息了,正寂寂地投着我自己的影子。 原来不是门在抖,竟是我在抖。 沈小枫走向前,低声问道:“将军,我们这就回去么?”懒 我该一声不吭掉头而去才对; 可不知为什么,静默半晌,我踏出的脚步竟是往屋内的。 淳于望已经被扶到了软榻上,正按紧胸口望着我,额际渗着细密的汗珠。 他低低地喘气,盯我许久,毫无血色的唇角才向上挑了挑,说道:“你不是回去了么?” 我从没见过他这样虚弱狼狈的模样,不觉间已走到榻前,反问道:“你希望我回去?” 话音落下,又觉自己的话语倒似在堵气般暧.昧着,忙紧跟着嘲讽道:“还是不愿意你这般落魄的模样被我看见?” 淳于望眸中顿有泠泠寒光闪过,连他身畔的随侍已不自禁露出愤愤之色,无不向我怒目而视。 但他终究不曾发作,只轻轻笑道:“你在南梁最落魄的模样也给我瞧见了,算来是扯平了吧?我也曾欺你,辱你,害你,待你种种不好,如今你也大可以派人讨回公道去。秦将军威名赫赫,秦家军更是虎狼之师,跺跺脚北都动摇,料我这点人马还未在你眼底,何不越性报了这仇,免得你这般摇摆犹豫,放我不甘,杀我不忍,左右为难!”虫 软玉在低低惊呼,满脸担忧。淳于望却视若无睹,充耳不闻,只紧紧地盯着我。 我不可否认,他声音虽低微孱弱,却字字诛心,仿佛早已看透了我的心思,――甚至比我自己看得还要清晰。 握着剑柄的手很是无力。我实在没法拔出剑来对向这个重伤未愈的男子。 我终究只能再度拉出相思这块在南梁时便不断为我消灾挡难的上好挡箭牌,说道:“你还认为我不甘不忍?我只不过可怜相思而已!她年纪虽幼,可沉塘那次,她真可算救了我一命呢!” 相思不仅是挡箭牌,也是免战牌。 他立时闭了嘴,接过那厢端上来的药碗,一气喝了,拢紧身上的衾被阖目休息。[..info超多好看小说] 软玉伸手在他额上一探,便缩回了手去,低低向身后之人道:“好像又比先前烫了,这可怎生是好?莫非他们寻来的大夫又是个庸医,才总是这样高烧不退?” 我有心细问他的病情,又怕更纵得他起些非分之念,遂道:“既然你病着,我就先不把相思送过来了。小人儿家的,闹了你还小事,别过了你的病气去,待你好了再说罢。” 淳于望依然阖着眼,却已气得满脸通红,只是强自忍抑着不来和我争执。 我顿了半晌,听不到他动静,也是悻然。 正要转身离去时,淳于望忽然道:“其实我们隐居的那处山谷甚是隐蔽,寻常人很难找到。因其隐蔽,我带盈盈在那里住了足足三年才被人发现了行迹。但司徒永似乎很快就找到了那里。” 我不解他怎么忽然提起此事,奇道:“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但我相信,那处山谷,对前来找你的人,早已不是秘密。不论……是五年前,还是五年后。” 我心中剧震,忽然便忆起在南梁客栈司徒永第一次过去找我时,的确曾提过,他知道淳于望在狸山有住处,而且听他口气,他的确应该对他隐居的地方了若指掌。 前去救我的人会是司徒永,难道也与这个有关? 五年前梅林的那场大火,难道和司徒永有关? 可这样假设的前提,岂不是……我的确和那盈盈有关? 心情更加烦乱,我立起身来,克制住自己,努力不动声色地回答:“你以为大芮的太子只是徒有虚名的草包?且养着自己的身体,少操这份心罢!” 转身离去时,脚步已是迅捷而凌乱。 几乎是落荒而逃。 -------------------------------------------------- 出了那院落时天色已经微明,寥寥的几颗星子在幽蓝的天空格外地清明。 我深深呼吸着晨间新鲜却薄凉的空气,但怎么也驱不开肺腑间似给憋住的一口浊气。 往回走的脚步越快,那浊气压得我越难受。 我终究止了脚步,唤了沈小枫低声吩咐道:“你这便带人去,拿我的名贴去请陆老太医过来给他诊治。记住,小心行事,不许露了他们行踪。” 沈小枫迟疑道:“将军,他们是南梁人。” 我皱眉道:“难道我不知道他们是南梁人?赶快把他治好,让他领了相思离得远远的罢!” 沈小枫只得应了,却带了两名心腹与我分道而行,径去请陆太医去了。 陆太医本是太医院院使,和我家算是世交。他的医术极是高明,尤擅治内外疮伤。 当年我父亲伤重回到北都,人都说活不得了,也亏得他细心调理,才又挣扎了一年工夫,待我把秦家大小事务接手过来,这才撒手西去。 后他因年老眼花从太医院告老出来,等闲已不为人治病,但我下贴子去请,想来还会给几分薄面。 见沈小枫离去,我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再往回走时才觉得心头松快些。 恍惚觉出,我分明正在为淳于望的伤势而心烦意乱。 ==================================================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 迷雾深,不记桃源路(五) 回到府中时,相思刚从睡梦中醒来,看见我在身边便笑得跟蜜糖似的清甜可爱,扯着我的手臂叽叽喳喳,计较着想要我带她再到集市上玩耍。(..info) 我想着没几日便要送她离去,何况这两日正闲着,也便一口答应下来。她便开心得手舞足蹈,早已没了前天纸鸢上的小蝴蝶飞走时的伤心。懒 忘却让自己痛苦的回忆,本就是人类保护自己的本能。 如我自己,都快把前些年的绝望和痛苦忘得干净了,她这般的小孩子家,又哪会长久地记挂那些不可复得的悲伤? 比如我这个冒牌母亲,待她回了南梁,想起来时也许会和淳于望哭闹几声;隔得久些,自然忘到脑后。 而我…… 终归会和司徒凌拥有自己的孩子吧? 丢开那些烦恼事,我顾不得一夜未睡,强撑着伴她玩了半日。 她居然还记得那日遇到司徒永的小酒肆,过去好生张望了片刻,才失望地退出来,说道:“永叔叔没来。怎么一到舅舅家,他便不过来看我了?” “他的事儿多……” 我随口敷衍着,却深知司徒永不来秦府绝对不是因为事多。当然这酒肆更不是他该来的地方。 后来我打听过和他饮酒的八宝和老七,名义上不过是市井间的普通的商贩和屠夫,但都是任侠仗义之辈,所结交的朋友虽有鸡鸣狗盗,也绝不缺能人异士。虫 必定是司徒永隐藏在市井间的一股力量。 以我和他的微妙关系,我也只能当作不知道了。 在外面吃了点东西,我在午后便带了相思匆匆回府,果然发现沈小枫已经回来了。 她知我不放心,待我支开相思,便上前禀道:“将军,陆太医已经诊治过了,虽然症候凶了些,倒还不至要人性命。” 她这样说,却叫我更忐忑了。 这丫头并不认识淳于望,却晓得我跟他有些纠缠,也晓得和他这样身份的人走动,不但对我没好处,一不小心,说不准还会害了秦家。 “具体怎样的?” “听说将军那一剑,并没能刺中心脏,但伤了肺……本来以那样重的伤势,是万万活不得的。他服了不知哪里得来的灵丹妙药,又得名医调治,才勉强保住了性命。只是他身体远未恢复,便屡经劳碌,外伤虽大致愈合,内里却反反复复,始终不曾恢复过来。陆太医说什么肺部不耐寒热,易被外邪侵袭,如今症候已成,故而有了咳嗽、潮热、削瘦、咯血等诸多症状,若不细细调理,只怕有些险。” 我骨髓间依稀有阵寒意嗖嗖冒起,想来脸色已经变了。 沈小枫忙道:“但陆太医说,若按他的方子诊治,再多多休养几日,也便无甚大碍了。” 我定定神,勉强道:“他便是死了,又与我何干?只是相思可怜。” 沈小枫愕然。 我已负手走开,径去找相思了。 -------------------------------------------------- 傍晚李公公过来传圣旨,皇帝不准我的辞呈,反封了秦谨为五品郎将,并赐了黄金五百两、五福如意各一对、锦缎若干。 同时也告诉我,秦德妃病体不安,需妥加调养,因此禁足之令取消。 而闯宫之事随着崔勇的死,愈发地面目模糊,早晚又是个不了了之的结局。 我明知此事因果,心中暗自冷笑,依然令人赏了李公公,恭谨送出了府。 秦谨奇道:“这怎的说?又赏咱们家了?” 秦彻微笑,向我说道:“只怕是前线的消息到了。皇上病重,朝中本就暗潮汹涌,哪里来搁得住边关告急?那高监军……” “死了。温良绍冒死解围,只抢出了他被斩作两段的尸体。” 我淡淡地笑了笑,“的确来了小股柔然兵马,秦哲聪明,生生地把他们引到了高监军驻扎的地方。――也是他自己作死,想借了粮草来扼住秦家兵的脖颈,不想那也是柔然人最想要的。” 秦谨急道:“那现在那些粮草呢?” “自是无恙。” 我伸了个懒腰,叹道,“不过柔然人安静了那么久,也该有所动作吧?” 这次只是柔然人小试牛刀,秦家军得了我的密令,只引他们去高监军处,并未让他们吃大亏,想来下面还会在边镇有所行动。 正沉吟时,二哥秦彻忽道:“晚晚,你也老大不小了,换了别人家的女孩儿,你这么大连娃娃都好几个了。既然下面可能还要去边关,不如赶在这段日子,先把婚事办了吧!” 我怔了怔,说道:“司徒凌前儿也跟我提过……等隔段日子便预备罢!” “别隔段日子了!” 秦彻皱眉道,“我看着这几日便把日子定下来吧,每次拖着,每次都有事端,还不知会拖到哪年哪月去!” “二哥,我和司徒凌的确事多,何尝故意拖了?” “你还要怎样拖?本来冬日里便可把喜事办了,皇上说一句寻不着可靠又贴心的人为公主送嫁,你凑什么热闹跑去说为皇上分忧?险些搭上自己,又乐着了端木皇后。她可不正盼着咱们两家结不成亲呢!” “我原待等小谨年龄再大些……” ==================================================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 迷雾深,不记桃源路(六) “你等原是不妨,但你总不能让司徒凌跟着你等了一年又一年吧?何况嫁人的是秦家小姐,秦家三公子一样可以策马出征,小谨根本不需要急着接手秦家军。再者,旁人见两家结亲,你和司徒凌已是郎舅,那些混帐闲话只怕还要少些。懒 我无可辩驳,叹道:“那么,凭二哥作主,将日子定下来吧!” 秦彻点头,却笑道:“也没什么要预备的。你在外面征战,愚兄别的不能帮忙,家里还能安排得妥帖。你出嫁的妆奁早已备好,绝对配得过南安侯夫人的身份了。” 我随口应了,心下越是烦乱,已抬步出了屋子。 也许隔不了多久,淳于望带了相思离去,而我在多了个公侯夫人的名号后,也得重披战甲,远赴边关了。 从此金戈铁马,风餐露宿,秦氏的铁血传统将从我这里继续延承下去…… 这辈子,也便那样在血与火之中,在征伐与厮杀之间慢慢地消磨过去。 连这段日子和淳于望或相思的相处,也早晚会在遮天蔽日的血雨腥风中淡去,直至淡得杳无踪迹,便如……淳于望和盈盈那段被湮灭了的情缘一般。(..info无弹窗广告) 如此想着时,忽然便有些胆战心惊。 明明我并不是盈盈,明明我确认我从不曾和淳于望结过夫妻,可某些电光石火间,我又分明地感觉出我和他的亲近?虫 我甚至并不排斥和他的亲密。 当日恨之入骨,可如今想起来,竟无法因为他曾经的无礼和羞.辱而再次置他于死地。 难道,我还真的曾是盈盈? 我的记忆力真的那么差,生生地把三年岁月忘到了九霄云外? 我的确是个懒得回忆的人。 十八岁以前,山中的日子是如此枯燥,日复一日,无非练剑,读书,聆听师父讲解,练剑,读书,聆听师父讲解……除了少年时和司徒凌、司徒永偷跑出去胡闹的时节,那生活已经乏味的几年如一日。 后来,司徒凌走了,司徒永似乎也不大来了。 我甚至记不清他是什么时候走的。 只记得那年忽然在山中生了场大病,等恢复过来时,已经身在北都秦府。 其时司徒凌恰在都中,时常过来探我,司徒永尚是不引人注目更不受宠爱的皇子,更是无所顾忌地留宿在秦府陪伴我。 那时的司徒凌还无太大实权,司徒永也未曾娶华曦,两人在山中朝夕相处,虽是性情各异,倒也如亲兄弟般和睦友爱,即便回了北都,一样的谈笑无忌,从无嫌隙。 倒是我自己和他们分开一段时间,总好似生分了些。 再后来,入军营,上沙场,经风霜,历劫难……相见日稀。 特别是我从柔然军营挣扎回来后,他们各自威权日重,偶尔朝中相遇,竟是形同陌路,凭我再怎么从中斡旋,也无法解开两人心中猜忌。 终于,三人相处的点点滴滴,连同彼此相扶相依时的快活欢笑,渐渐模糊甚至消失在记忆中,只在午夜梦回时,或偶尔有所感触时,才会回忆起三人并行时那澄蓝的天空,滴翠的青山,还有少男少女们清朗的说笑。 淳于望一直认定我就是盈盈,他昨天所说的那些,也的确有些细节与我吻合,星星点点的熟稔感更是让我心惊,只是细细琢磨时,却又缈无痕迹。 来如春梦不多时,去似朝云无觅处。 思忖越多,越是无解。 -------------------------------------------------- 这事既全权交予秦彻去办,定的也快了。 他不顾自己腿脚不便,亲去南安侯府一遭,回来时竟是司徒凌亲自送到府中的。 他的神色依然沉静,只是双眸甚是闪亮,见我迎上前,更是眉目生辉,向来冷肃的身影平添几分温柔。 秦彻笑道:“已经请人卜算过,下月十八便是好日,大吉,宜嫁娶,因此已定了下来。” 我有些傻眼,“这……这么快?” 司徒凌握紧我的手,却是浅淡而笑,“晚晚,边关不靖,可能很快又有征战。若不紧着些,再打上几年仗,或许你还年轻貌美,我却得齿摇发落了!” 我呆了呆,瞪他一眼道:“你才比我大几岁呢,说得这么夸张!” 他一笑,挽紧我并不辩解。 我已说了让秦彻做主,此事便不好反悔。 说来司徒凌位高权重,英挺俊秀,天下什么样的绝色女子娶不得,偏偏吊死在我这株不肯安分的歪脖子树上,也许真是我的幸运,也是他的不幸了。 只是想着还有一个月不到便是婚期时,我委实地心慌意乱,远远见着侄女秦素素牵了相思的手过来寻我,忙道:“你先和二哥说话罢!” 甩脱了司徒凌的手奔向相思时,只觉司徒凌身体一僵,而秦彻已在笑道:“穿了十几年男装,到底还是个女儿家,论到这婚嫁大事,总是害羞……” 害羞…… 这两个字,和我已经很久没有关系了吧? 可我和司徒凌本是从小儿订下的亲事,青梅竹马一起长大,又是同门学艺,彼此感情深厚,他待我更是无可挑剔,为何我心中总是隐隐地抗拒着这门亲事? 既是日子定下来,府中便忙碌起来。 虽说妆奁箱笼各色齐备,可秦彻见我怏怏不乐,又叫人添了许多东西,还吩咐四季衣裳再添八套,俱要目前时兴出挑的样式。 ==================================================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 残梦碎,细雨湿流光(一) 可我终日男装,便是嫁入南安侯府,司徒凌也不会强要我穿上那些繁琐华丽的绮绣衣裳充什么雍容贵妇,再不晓得预备那许多东西做什么。(..info好看的小说) 听说南安侯府也万般看重这次联姻,流水般的银子花出去,凡是世间所有的珍贵物事,也便流水般涌入了府中。懒 芮帝司徒焕闻知婚期已定,两家都赐了不少钱物,以示皇恩浩荡。 我入宫或去衙门公干时,凭他怎样各怀心思,那些同朝为官的朋友或敌人,无不向我笑脸相迎,恭贺亲妹出嫁之喜。 家中忙乱之际,我悄悄让沈小枫日夜留心着淳于望那边动静,连太医开出的药都让她照看着,需要甚么珍贵难得的药材,一般药铺难以寻觅到的,都令人及时送过去,另又预备了百年老参、上好血燕等滋补之物一并送去让他调理,如此几日,便听说淳于望退了烧,咯血也止了,想来已大有好转。 相思却不知我和她已分离在即,见府中忙乱,纳闷问我:“娘亲,他们都在说大小姐快要成亲了。舅舅家的大小姐,是谁呀?” 我吱唔道:“就是……就是我们秦家的小姐。” “小姐……” 相思便指住自己鼻子,说道,“我在父王那里是小郡主,在这里是相思小姐。我就是秦家小姐吗?在预备我的亲事吗?”虫 我给她的奇思妙想惊得目瞪口呆,好久才能道:“你不是秦家的小姐,你姓淳于。淳于相思,是淳于家的女儿。” 相思想起来了,便有些得意,叉着小腰笑道:“没错,父亲说过我姓淳于。淳于,是我们大梁的国姓!” 我忙掩她嘴,后悔不该提什么姓不姓的,哄她道:“可舅舅家都是姓秦的,你说姓淳于,舅舅必定不高兴,你还是别在旁人面前说姓什么罢。” 相思警惕地两边看看,故作老成地点点头,又道:“我明白了。秦家的小姐,一定是素素姐姐了。素素姐姐要成亲了?” 我头都疼了起来,说道:“小孩子家,别问这许多事!” 相思见我没否认,立时自认猜对了,神情更见得意,哪里肯不问? 她居然追问道:“成亲是不是嫁人?就像娘亲嫁给父王一样,然后生出一个我来?” 我的一个头已经涨作两个大,忙扯过她的小手,说道:“你不是要学剑么?走,我已经让人帮你重雕了把桃木小剑,可漂亮了……娘亲用那个教你剑法。” 相思顿时高兴起来,笑道:“好啊,好啊!我也学剑法,以后谁敢欺负娘亲,我也去砍他们,我砍砍砍……” 她早成亲生小孩子之类的深奥问题抛到了脑后,在我前面奔跑着,扬着手臂做出砍人的姿势来,顽劣却可爱之极,反而让我揪心起来。 她是注定没有母亲的了。 -------------------------------------------------- 姑姑已经解了禁足令,身体也略有好转,只是听说整个人都削瘦了一圈,终日神思恍惚,也不见出宫走动。 听说我快要成亲,不过循例赐了一盘金玉之物,连句话儿都没传出来。 我不放心,这日下了朝,便径去瑶华宫见姑姑。 她正卧在窗边的软榻上,出神地望着院中摇曳的花木和满地的落瓣。 虽然不像病重时那般苍白,但也不见了以往水中望月、云边探竹般的雍容潇洒、风华秀逸。 我在门槛前远远见了,便低声责问领我过来的宫女:“怎不叫人收拾收拾院子?” 宫女战战兢兢答道:“是娘娘……是娘娘说,不用收拾。” 我只得上前见礼,笑道:“姑姑,若是身体舒爽些,何不出去走走,恢复得也快。” 姑姑弯了弯唇角,“你说的是。不过我倦怠得很,只是不想动弹。” 我笑道:“若是身子软,只在宫里休息也好。正好有洛城那边的官儿送了许多罕见的牡丹过来,都正开得好。明儿我令人送几盆过来送姑姑观赏,一定看得心神舒畅。” 姑姑叹道:“不必送来了。开得再好,遇不着有心赏花之人,也只是白白盛放了一回。” 我听得她话里有话,使个眼色令宫女避开人,坐在她榻上握了她冰凉的手,低低问道:“姑姑,莫非……你当真还记挂着祈阳王?” 她的身躯震了震,慢慢转动着失神的眸子,侧身将脸埋于我襟袖上,竟是无声饮泣。 她喑哑着嗓子,断断续续地说道:“是……是子衍。你祖父和父亲都说他是冲着秦家兵权与我来往,断定他想把秦家卷入夺嫡之争……可当初结交之时,明明是我仰慕他的风采……酒肆初见,他连我是女儿身都没看出,与我结为兄弟……” -------------------------------------------------- 那一年城外酒肆初见,她一身素白男装,在杏花缤纷飒如雨下中微笑走向他。 “兄台,可以请我喝一盏酒吗?” “足下贵姓?” “我姓秦,排行第四。” “你可晓得我是谁?” 她大笑,“管你是谁,管我是谁!对着美人美景,一醉方休又如何?蜂与蝶从他世情,酒和花快我平生!” 那容貌俊朗眉眼温柔的男子给说成了美人,居然也不生气,清清浅浅地笑着,为她满上一盏酒。 “来,蜂与蝶从他世情,酒和花快我平生!” 果然是一醉方休,尽情而还。 ==================================================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 残梦碎,细雨湿流光(二) 她是家中幼女,娇养惯了,又会点武艺,素来纵性,从没想过自己欣赏谁的风度,和谁喝上一杯酒,也有必要去计较他是谁,自己又是谁。 结义兄弟是小事,常常溜出家门找他喝酒也是小事,当有一天,她发现自己控制不住的脚步,只想走向他时,她才觉得有点糟糕。懒 更糟糕的是,她沉醉在他的微笑里,再大的酒量也支持不住。 于是,终于有一次,她真的醉死过去了。 醒来时,她已换了女装,卧在祈阳王府中。 而他立于窗下,满身的阳光,俊秀的面庞又是气恨,又是好笑,神情甚是精彩。 他点着她的额说道:“居然敢瞒我!害得我……我怕人笑话有断.袖之癖,每次都换了装悄悄和你见面,原来……” 她满面绯红,说不出话,却被他抱入怀中,辗转拥吻,再不肯放开。 她羞涩,害怕,却又欢喜,只在他怀中承受,颤抖。 临别时,他道:“四儿,我要娶你。” 她已晓得他的身份,也不害怕,答道:“和靖侯秦初桐,是我父亲。(..info无弹窗广告)我在秦府等你,娶我。” 当时的芮帝无子,祈阳王是近支亲王,也可能是未来的皇位继承人。 虽然他已有正妃,但侧妃也不至于便屈就了秦家小姐。虫 何况只要他爱她惜她,正妃或侧妃,于她并无差别。 她到底害羞,说完那边便红着脸奔出去,并没有看到司徒子衍忽然变色的脸。 她并不知道,司徒子衍的父亲司徒颉年轻时,曾求娶秦初桐的表妹为侧室,秦家听说这司徒颉生性风.流,遂支持姑父将他一口拒绝,并匆忙将女孩儿嫁入另一公侯府第。 后来秦初桐的长子,也就是她的长兄身陷柔然军重围,司徒颉含恨在心,竟密令前去驰援的兵马一路拖延,眼看着秦家长子战死沙场…… 秦家明知是司徒颉指使,苦无证据,何况司徒颉乃是当时芮帝的胞弟,便是天大的罪过,也无法将其扳倒,只得隐忍不发。 十多年后,司徒颉逝去,其子司徒子衍和夏王争位。(..info无弹窗广告) 夏王势大却残暴,年轻的祈阳王司徒子衍深孚众望,但论实力还稍逊一筹。 秦家手握重兵,声称忠于皇室,对双方之争只作壁上观,从不发表自己意见。 但司徒子衍早已知晓,秦家不可能忘却那样的仇恨…… 为了求娶秦四小姐,也为了化解和秦家的仇怨,司徒子衍费尽心思,甚至表示要降正妃为一品夫人,风光迎娶四小姐为嫡妻,秦家还是一口拒绝。 他们的理由简洁明了:损人利己的不义之事,秦家不做。 私下又和过来提亲的侯爷说,司徒子衍能这样对待他的原配,将来一定也能这样对待秦家小姐。 竟把司徒子衍的人品鄙薄得一文不值。 司徒子衍明知此事不谐,暗中约了秦四小姐借上香之际到晋安寺会面,将前后因由说出。 此时二人均已泥足深陷,难以自拔,何况又是年轻冲动的年纪,相拥悲泣之时,不由地情难自禁,竟行了那夫妻之事。司徒子衍将腰间龙凤玉佩砍作两截,各持一半作为信物,立誓将来必不负她,只求她等他两年,待他走到这大芮天下的最高处,不怕秦家不放人。 二人彼此恋慕,从此再不把那结亲之事提起,寻机暗中又来往了几次,秦四小姐便有了身孕,到四五个月上,已是遮掩不住。 秦初桐发觉,登时大怒,竟将上门请罪的司徒子衍逐走,一贴汤剂下去,打下了五个月大的男胎,秦四小姐也元气大伤,病了好几个月,等稍稍痊愈,锦王府的花轿已经到了门口。 秦初桐在她缠绵病榻之际,便把她许给了性情温文胸无大志的锦王为侧妃。 她哭闹,绝食,只换来秦初桐和夏王的秘密谋面。 形势再清楚不过,她再闹将下去,便是秦家和夏王联手对付祈阳王了。 若夏王登基,别说她再不可能和祈阳王在一起,连祈阳王的性命都保不住。 这样激烈的夺嫡之战中,失败者,只有死路一条。 她终究在锣鼓暄天中委委屈屈地上轿而去,并派心腹侍女传去一块亲绣的丝帕。 左也丝来右也丝,千思万思抵不过一个恨字,抵不过一个权字。 她在丝帕上写道:“待君一飞冲天之际,愿再续前缘。” 她不甘;她相信司徒子衍也不甘。他一定能得践大位,前来迎她。 只要他心里有她,他不会顾忌从臣子手中将她夺回。 她苦等着那一日。 但终究没有等到。 锦王府不比秦府自由,锦王虽温和,但身边的妻妾哪个不是神通广大、伶牙俐爪的? 她出身显赫,虽无人敢欺她,但她原先的心腹之人都被秦初桐留在秦家,跟她过来的人再无一个肯为她和司徒子衍传话。 她竟在很久之后,才从对她心怀妒意的锦王妃口中听到一句半句的嘲讽,知道祈阳王在她成亲当日大醉,甚至还病了半个月不曾上朝。 人都说,祈阳王病愈后,竟似变了一个人般沉默寡言,打击政敌的手段也越来越狠辣。 =================================================== 我发现我正在狗血的阳关大道上一路狂奔~~5555~~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 残梦碎,细雨湿流光(三) 再后来,锦王府上下欢腾一片时,她才知晓,祈阳王败了,失踪了,多半死了;夏王赢了,然后也死了。.info[] 继位之人,成了原本最不可能夺位的锦王司徒焕。 直至搬入皇宫,她都觉得她在做梦。 披上德妃的衣冠受着那金册玉宝时,堆成小山的赏赐和珠宝,耀不亮一颗焚作灰烬的心。懒 别人的美梦成了现实,她和司徒子衍的美梦成了灰烬。 从此她的人生只有黑白二色,而她也只是一具失了情爱的行尸走肉,眼看着父兄陆续伤病而逝,不得不担起了看护秦家照拂子侄的责任,麻木地做着秦家披金戴玉的提线偶人。 她生得美貌,秦家又有扶立大功,司徒焕倒是待她不错。 但对于司徒焕的宠爱,她总是有礼而冷淡,加上她的身体在那次打胎中受了重创,再不能生育,由不得司徒焕渐渐把心思放到了别人心上。 她从不去争宠献媚,在这花团锦簇的后宫中遗世独立着,虽引来一些流言蜚语,倒也无人刻意想对付她,反让她成了这后宫中承恩最久的一个。 一日复一日,一月复一月,一年复一年,花开花落那么多年,她不仅早早失去了原先的娇俏活泼,甚至渐渐失去了原先的倾城国色。 司徒子衍兵败身亡,她也随之万念俱灰,只把当年那个温柔待她的绝世男子当作少年时不曾捉住的梦。虫 梦醒了,她只剩了绝望,却不得不继续活着。 多少次,午夜梦回,她恍恍惚惚,总似回到酒肆初见。 她见到风姿出众笑容清朗的他,忽然之间心如小鹿乱撞。 于是,她笑意明媚地走向他,说道:“兄台,可以请我喝一盏酒吗?” 她潇潇洒洒地向他举杯:“蜂与蝶从他世情,酒和花快我平生。” 他始则惊讶,继而惊喜,继而苦恼,终于捧腹大笑:“我差点以为我有断袖之癖,你这丫头……” 他说:“四儿,我要娶你。” 终究是一枕残梦。 若梦停在那里再不醒来,他和她将是何等幸福,何等开心。 满园的杏花不仅落满衣襟,还落满心田。 可每次都在淡月朦胧之际惨淡醒来,绝望地擦干眼底的泪,抱着肩等待天明,等待这辈子没有完结没有终点的煎熬。 “待君一飞冲天之际,愿再续前缘。” 他终究没回应她最后的嘱托,甚至连一句话都没留,悄然地淡出了她的世界,然后淡出了所有人的世界。 她却很庆幸。幸亏他已经死了,幸亏他已经解脱了,如今饱受煎熬的只有她。 他到底比她幸福,他到底比她幸运。 而她当然宁愿他如斯地幸福,如斯地幸运,哪怕以死亡的方式求得。 可这样可怜的庆幸终于也被崔勇的到来摧毁。 崔勇其实只和她说了一句话。 他说:“四小姐,祈阳王因为你的半块玉佩落入圈套,断了腿,瞎了眼,毁了容,不人不鬼挣扎了十几年,到死都记挂着你,到死都没能见你一面。” 她连气都透不过来,眼前阵阵昏黑,像夺命般抢过祈阳王那封没有缄口的信,那封迟来了十多年的信。 虽然即刻便有人冲出捉拿闯宫之人,又夺走了那封信,她还是看清了信上的内容。 其实只有一行字。 “子衍负卿!若有来世,卿可愿再续前缘?” -------------------------------------------------- “他回答我了。” 姑姑失神地望着窗外的落花,哑着嗓子道,“他已尽力了,尽力想一飞冲天,却栽入了炼狱。孤孤单单的一个人,栽入炼狱。今生无缘,来世……来世……” 她拉扯着我的衣襟,失声痛哭道:“我该怎样告诉他,我愿意!我愿意!来世我愿和他再续前缘,做一对平平凡凡的夫妻,生生死死,不离不弃!” 我不觉间喉嗓间已堵了一团,千万句劝慰她不该为旧情和自己过不去的话语都已说不出口,只柔声道:“姑姑,他若在天有灵,自然会听得到,会看得到。你……也是万般无奈……” 她认识他时,到底年少天真。像我们这样的人家,结交怎样的朋友也许不妨事,但与怎样的人家结亲,哪能是自己做得了主的? 蜂与蝶从他世情,酒和花快我平生。 说得是轻松,可天下有几人能真正放纵诗酒,只以风花雪月为乐? 又有几人放得下营营役役,甘心一辈子受人驱使,连亲人子女都不得翻身? 姑姑哭得愈发激烈,整个脊背都在颤抖着,几乎在嘶喊着说道:“晚晚,我的那半块玉佩……在我嫁入锦王府前,便已被父亲搜走了……” “哦!” 我拍着她的背,随口应着,往细里一想,身躯顿时僵住。 “姑姑,你说什么?” 姑姑泣不成声:“子衍看着温雅倜傥,风流不羁,实在胸有丘壑,极是机警。若只是见了我的半块玉佩,绝不至于那么轻易便自投罗网。送信的必定是秦家之人,多半还模仿了我的笔迹……” 我唇舌间发干,低低道:“不可能吧……” 姑姑道:“如今已死无对证……但我着实疑心……疑心是秦家联合夏王暗算了子衍,又清剿了祈阳王的势力……虽然子衍的父亲早已死去,但父债子偿,天经地义,他们……是铁了心要为大哥报仇,同时也好绝了我的念头……晚晚,我害了他!” ==================================================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 残梦碎,细雨湿流光(四) 看她哭得已经坐都坐不住,我委实担心她再把身子哭坏,只低低劝道:“姑姑,祖父和父亲向来磊落,一定不会如此行事。[..info超多好看小说]你是病得久了,才这般多心。” 她却抬起眼,黑洞洞的眼眸里尽是苦涩。 “不会如此行事么?他们明明说过不想参与夺嫡之争……但就在祈阳王出事前,他们订下了你和夏王世子司徒凌的亲事。”懒 我心底一寒,无言以对。 姑姑凝噎许久,方道:“晚晚,姑姑求你一桩事。” 我道:“姑姑有事尽管吩咐,晚晚必定做到。” 姑姑道:“我想见子衍一面。” 我呆住,苦笑道:“姑姑,祈阳王已经逝去。” 姑姑摇头,指甲直掐入我肩上的肌.肤中。 她道:“我想他想得紧,他也万分地想见我。不论生死,我总要见他一面,亲口告诉他,我愿与他……来世续缘!” 我紧紧拥住她,慢慢道:“好,等你养好身子,我就去安排。” -------------------------------------------------- 从瑶华宫出来,杨花似雪,落红翩飞,更觉春意阑珊。 我揉了揉涩涩的眼,慢慢举步离去时,那边已奔来个小太监。虫 “秦将军,太子殿下有请!” 司徒永? 我振作了精神,说道:“请带路。” 不久即被引至千秋湖畔的一处小榭,司徒永正扶阑而立,对着湖中碧玉般的荷叶出神。大好的天气,蓝天白云似画在了湖水中,又氤氲了湖水的明灿和柔软,将浅金的阳光折射到他那身浅紫的蟒袍上。 长身玉立,风神俊朗,却又蕴了隐隐的愁意。 回了宫的司徒永,从来都不快乐。 “太子殿下!” 他转头,已是笑意盎然,“晚晚,你来了!” 未待见礼,他已唤人扶住,一起在廊中的小桌边坐了,便有侍女奉上茶来,又悄然无声地退开。 这处所在是宫中相对偏僻的位置,风景也清幽,但若是坐于廊中,屏去从人,那边环湖的路上可以一眼看到我们行止,却不能听到我们说话。 他这是刻意想让人知道我们的会面,却不想让人知道我们谈话的内容。 我问道:“太子召见,不知有何吩咐?” 他正端着茶喝着,闻言已放下茶盏,苦着脸说道:“晚晚,没外人的时候,能不能别和我这么客套?” 我笑了笑,“永,有事?” 他便舒了口气,说道:“其实也没什么事。皇后想让我劝你放弃和南安侯的亲事,至少,也把这桩亲事拖延下去。” “皇后……” 我不觉冷了面孔,“若我没被你救回来,此刻秦家军虽在,秦家人想必已被她灭得七零八落了。看着没能把我除了,就想着先拦了我和司徒凌的亲事?她似乎忘了,皇上也盼着我们尽快成亲。” “你自己呢?” “什么?” “你自己也盼着你们尽快成亲么?” 他看着我,目光专注。 我不觉避开他的目光,慢慢道:“永,你是知道我的。我避不开我的责任,也避不开这桩亲事。何况,这天底下愿娶我、能娶我,并敢娶我的好男儿,也没几个了。能与司徒凌走到一起,我已算庆幸,我已是高攀。” 他的神色愈发苦涩,却笑道:“你说的也是。我愿娶你,敢娶你,却不能娶你。以前这样,现在还是这样。白白便宜了司徒凌,白白害你卷入他和我之间的争斗中。” 他喝茶,却如喝酒般一饮而尽,然后自己提了茶壶斟满。 我皱眉道:“永,你和他并不是生死仇敌,没必要闹这么僵。” 他凝视着我,黯然笑道:“晚晚,我还有退路吗?他还有退路吗?” “他只想自保,无意争位。――若他有这心,我也会劝阻。如今和十七年前的情势并不一样。先皇无子,久未立嗣,方有诸王并起之乱。如今大芮安定,你是名正言顺的皇子,册立已久的太子,他若起意,便是谋朝篡位,又怎能膺服人心?” “现在还由得他么?” 司徒永唇角依然有笑意,眸光却是森锐。 “他从来抱负远大,并非屈居人下之辈。锋芒毕露,手段狠辣,又手提重兵,功高震主。退一万步说,即便他真的并不觊觎这个大芮的天下,皇后他们也容不得他。” 他的担忧我倒也早就虑到了,只叹息道:“但凡你能诸事自己做主,未必不能和他和睦相处。” 他脸一沉,侧头看着粼粼波光,片刻才道:“如果我不选择和皇后合作,只怕这大芮早就没了我的容身之地。我固然可以抛开眼前一切浪迹天涯,但大芮必会沦于外人之手,而我……远离朝堂之后,连看你一眼的机会都没有,更别说如今这般和你静静地说会儿话了。” 而且,在我最危难的时候,他也有能力向我施予援手;在我最落寞的时候,他还能如少时那般,以师弟和挚友的身份,安慰我,照顾我。 我抬眼望他,低声道:“的确,太多的事,我们已不由自主。可我相信,他,你,和我一样,都不曾忘却过去的那份情谊。我不会看着端木皇后对他不利;同样,我也不会看着他对你不利。” “也就是说,父皇还是失算了。” ==================================================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 残梦碎,细雨湿流光(五) “皇上?” 我记起司徒焕盼着我们成亲时的话语,轻笑。(..info好看的小说) “皇上当然希望我成亲后能交出兵权。可秦谨历练还少,不足以承继家业,我自是不甘心秦家在我手里没落下去。” 司徒永垂眸,闷闷道:“尾大不掉。”懒 我明知他恼恨秦家和南安侯势力太大,以致皇权约束不住,轻描淡写地说道:“皇上仁善,朝中豺狼当道,若不想被人吃得骨头不剩,自是得磨练出一套对付旁人的爪牙来。” 他静默,许久才又道:“皇后只想除去司徒凌,但对秦家并无恶意。因此,多年来,她对秦德妃很敬重,我去南梁前,曾说过会连你一起救出,她也不曾提出异议。她其实盼着联合秦家对付司徒凌。至少,也希望秦家能维持一贯的态度,别卷到这场夺位之争中来。” 我不禁冷笑:“永,你还想说,德妃受人算计,以及俞竞明攀污小谨之事,与皇后无关?” 他支额叹道:“人人都道德妃是皇后算计的,连俞相也这般认为,才自作主张想给秦家一个下马威。但皇后的确是得了消息后才派人去查探的,自己都不曾料着会逮个正着。只怕……这回是有人把皇后一起算计了吧?晚晚,有人想激怒你,好让秦家与皇后为敌。” 我点头,“把消息传给皇后的,是皇后的心腹丁太监。丁太监和金医婆走得很近,而金医婆又是崔勇的红颜知己。――这叫与皇后无关?”虫 皇后要对付秦家,眼看着一再失手,必是担心弄起成拙,白白多树了秦家这个强敌,才哄了他过来斡旋。 他到底年轻,居然信了。 司徒永听闻我这话,果然微微变了脸色,“我……会再去细细查问。” 我点头,转开话头又闲聊片刻,看时辰不早,便告辞而去。 司徒永也不强留,送我踏下木阶,绕过水边,正要分别时,他忽又叫住我:“晚晚!” 我止步,望向他。 他却犹豫着沉吟良久,才说道:“晚晚,推迟婚期吧!” 不待我回答,他紧跟着说道:“无关皇后,无关朝中争斗,是我自己……我希望你推迟婚期。” 我叹道:“你怎么还想不开?我这样的女人,若从那起酸腐夫子的眼光看来,就一伤.风败俗的残.花败.柳,给你家华曦提鞋都不配,有人肯娶,我便谢天谢地了,又有什么可推诿的?” “你不必这样说!” 他急促地打断我,连眼圈都红了,“我六岁认识你,迄今已近十六载。(..info好看的小说)你是怎样的人,你受了怎样的苦,我怎会不知?” 我懒散地笑了笑,“你知,我却忘了。我记得你是永师弟,你记得我是晚晚师姐,也就……够了!” 司徒永脸色愈不好,见我欲走,又道:“便是我拦不住你,难道一个淳于望,再加一个小相思,还拦不住你?” 我蓦地回头,脸色想来也变了。我咬牙道:“他们……与我何干?” 他听我这般说,身躯一震,竟向后退了一步,失神地望着我。 好一会儿,他才惨然笑道:“无干……自然,与你无干。” 我说不出心中是怎样异常难受的感觉,抿紧唇快步向头走去。 司徒永没有跟过来,却在我离他几步之后,一字一字地说道:“终有一日,我不仅愿娶你,敢娶你,而且……能娶你!” 我只作不曾听见,继续前行着,只在转过拐角时用眼睛余光向后一瞥。 剑声锐啸间,一道寒光闪过,路边的两竿翠竹被拦腰斫断,直直地倒了下来。 晃落的翠叶挡住了他年轻俊秀的面庞,却挡不住他突然间爆发出的蓬勃杀气。 这个温和跳脱的少年,竟也有这样凛冽的时候。 莫名让我想起了那个曾经翻云覆雨却为一个情字含恨惨死的司徒子衍,心便揪了起来。 那样的惨剧,万不能再发生。 既然注定无缘,还是趁早绝了他的念头吧! -------------------------------------------------- 回到府中时,却听说嫦曦公主又微服来访过了。 她是公主,久居深宫,内外消息不灵便,并不晓得我下朝后又留在宫中见了德妃姑姑和司徒永,白白等了我许多时候,快午时才垂头丧气离去。秦彻怕端木皇后寻找,也不敢留饭。 沈小枫把她留下的东西给我瞧,却是一对累丝凤凰嵌宝金钗,两串流光溢彩的明珠,果是皇家之物,一看便知珍贵异常。 沈小枫对这公主颇有好感,说道:“这嫦曦公主着实好相貌,更难得一副好性情,连对下人都温柔含笑的。相思小姐那样无礼,她也包涵得住。再不想端木皇后那样厉害的人物,竟生出这么个女儿来!” 我一惊,“她见到相思了?” “可不是呢!想着她不比别人,必定是偷偷跑来相见的,也不敢让她在前厅,我便本引了她在书房候着。她坐不住,便在院子里赏风景,谁知相思小姐外面玩腻了回来,见了她就坏姐姐坏姐姐地乱叫。我忙叫人相思小姐抱走时,她还和原来一般笑盈盈的。怪道都说她以后会母仪天下,当真好风度,好涵养!” 我有些忐忑,旋即想起她兄长司徒永早已知晓相思身份,相思的存在对于他们并不是秘密。 纵然相思是南梁宗室之女,是司徒永和我一起把相思带回大芮的,若我有不是,司徒永也脱不了干系。 ==================================================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 残梦碎,细雨湿流光(六) 何况,嫦曦和我还算谈得来,对淳于望似又有着一份暧昧情感,想来绝不至对相思怎样。 我这样想着,遂回了拜贴,也寻了几样新奇物事,作为回礼送过去。 她不敢让端木皇后知道她在与我交往,我也不提自己姓命,落款只写着“萃芳院外人”。懒 当日二人俱被囚于轸王府,所不同者,她囚于萃芳院内,我困于萃芳院外,俱不得自由。 如此落款,不仅告诉了她回贴的是谁,也告诉了她,我们曾一起沦落天涯,患难与共。 -------------------------------------------------- 那日见了一面后,我再也没去探望过淳于望。但听说他的病情一日好于一日,我也放下心来,却觉越来越舍不得每日一回府便缠在我腿边的相思。 想着她即将离去,我连成亲之事也无心理会,只交给二哥秦彻打理,自己伴着相思,又慢慢地收拾着想让相思带回去的物事。 她本是双手空空被我抱出狸山的,回到北都后自要添置各色穿戴应用之物,四季衣物便有一大箱,再有陆续买回的玩耍之物,还有我们给她做的刀剑弹弓等,只怕得备辆马车给她装着带回去了。 这日,我练毕几套剑法,转头看一旁搬了书案在老榆树下练字的相思时,正大睁着乌溜溜的眼珠子无辜地望向那教她的先生,手中兀自耍着饱蘸墨汁的笔。虫 那挥舞狼毫的姿态,竟与我握剑的模样大同小异。 而那位饱学大儒满身尽是星星点点的墨渍,连脸都黑了。 看先生瞪向她,她居然振振有辞道:“娘亲说了,女孩儿家认得字不让人糊弄就够了,诗书得少读,读傻了一辈子救不回来!” 我咳嗽一声,相思登时住嘴,笑嘻嘻地蹭过来,说道:“娘亲,我发现这笔杆子当成宝剑耍起来更好玩!” “你少淘气罢!” 我擦着她脸上的墨汁,却是越擦越多,在白嫩嫩的脸颊糊了一团团,只得吩咐侍女:“带小姐去洗净脸和手,把衣服换了罢!” 相思给侍女拉着往屋里走,手里居然还紧紧握着笔比划,甚至还得意地在和侍女说道:“姐姐,你瞧我是不是很厉害呢?娘亲说,女孩子最应该多学本领,以后才不会给人欺负……” 侍女啼笑皆非,只是万万不敢反驳,只是小心翼翼地和她拉开一点距离,不让她碰到自己的衣裙。 我垂头看时,自己穿的烟黄色外袍上早已多了几枚乌黑的小手印,不觉苦笑。 正欲回屋换衣时,外边脚步匆匆,却是沈小枫领了一人匆匆进来,神色颇是慌张。 我住了脚步,待她近前,问道:“出了什么事?” 沈小枫急急禀道:“刚刚得到消息,刑部人马联合了神武营的一队精兵,正往北边奔去。看其规模动向……像是冲着那位轸王殿下而去。” 我不觉色变,也不及细想,急道:“快传我们的人,立刻赶过去,看能不能把他救下来!” 南梁新继位的承平帝司徒泰和荣王司徒皓均非善类,逞勇好武,辱杀送亲使节,囚禁嫦曦公主,又屡在边境挑衅,近月芮、梁两国着实已与仇敌无异。 淳于望若落在他们手中,他那如狼似虎的皇兄皇弟多半不会把他生死放在心上,难免要蒙屈受辱了。 -------------------------------------------------- 秦家以军功起家,规矩素严,命令传下,不过片刻工夫,便已集了十余名高手,骑上快马径奔过去。 行止虽然扎眼,但此时事态紧急,也顾不得了。 何况如果刑部和神武营都已得到消息,隐瞒淳于望的下落也无甚意义。 一路疾驰,很快便到了那处院落。 陈旧的朱漆大门大敞着,有剥落的木屑掉于石槛边。稍一细看,便能见得门扇上被重力撞击出的凹痕。 风过树梢,院内榆柳沙沙而响。除此便是一片死寂。 我慌忙下了马,领人奔进去看时,只见屋中甚是凌乱,山水屏风倒在地上,几处帷幔垂下,在大开的雕花窗棂边散漫飘荡。 空无一人,但也不见打斗痕迹。 我疑惑着正要到旁侧耳房中寻觅时,已听得沈小枫在外高喝道:“什么人?” 蓦然间,小小的院落中已有刀戟声动,呼喝震耳,杀气纵横而出。 我急退出屋看时,却是刑部杨侍郎带了数十神武营高手从两侧隐蔽处冲出,执了明晃晃的兵器将我们包围。 我叱道:“你们又做什么?还和我们秦家闹个没完了?” 杨侍郎身形略顿,却冷笑道:“我们奉旨前来捉拿南梁奸细,谁知走漏了消息,被他们跑了。看着他们许多重要物事没带走,料他们走得匆忙,因此一边派人去追,一边等候奸细同党过来收拾东西。――不想来的竟是秦将军!听说秦将军府上新近有喜事,不知这会儿跑这里来做什么?” 我笑道:“本将军素来嗜血,远远觉出此地杀气冲天,故而过来瞧瞧。怎么?刑部这是生生地要和秦府为难了?前儿疑心我家秦谨买凶杀人,难道今日又预备说我秦晚通敌叛国?” 杨侍郎道:“下官不敢!只是坊间确有流言,说道嫦曦公主被囚雍都,秦将军却跟着那梁国轸王携游别处,着实有些可疑。如今又在此地发现秦将军,少不得请将军一起到御前去解释解释。” ================================================== 加更。谢谢大家的月票、鲜花、咖啡和各种精神支持~~ 最近饺子不懒,身体好些后连国庆节都没踏出家门一步,一直在写稿。可饺子还是很慢,请大家包涵!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 风云会,初见龙蛇舞(一) 我气结,转头问沈小枫道:“坊间当真有这等传言?” 沈小枫冷笑道:“今日杨大人既然这么说了,明天想要坊间有这等传言,应该不难。” 杨侍郎看看我身后寥寥人手,负手道:“所幸今日这院落里并没有御赐之物,我等又是奉旨行事,请秦将军一行,大约不会算上大不敬之罪吧?”懒 或许,从我得到消息开始,就陷入了他们布下的局。他们要对付的不仅是淳于望,更是我。 身后传来一声熟悉的马嘶,本来捏紧剑柄的手不觉松了开去。 我轻笑道:“哦,原来今日只要到这院子里来的,都逃不脱通敌的嫌疑?” 杨侍郎道:“秦将军也知只是嫌疑而已。等见了皇上,一切自有明断。” 他的话音未了,身后已传来司徒凌的冷冷言语:“本侯也来了,是不是打算说本侯也有通敌卖国的嫌疑?” 杨侍郎脸色顿变,不由地屈下身去,向司徒凌见礼。 司徒凌依然一身玄衣如铁,欣硕的身形不捷不徐地踏入院中,目光缓缓自我脸上一扫,冷沉着脸走到我前方,也不叫他们起身,径自问道:“出了什么事?” 杨侍郎少不得把埋伏此处等候奸细的话说出来,又道:“南安侯已与秦家小姐结亲,若要保下秦将军,想来皇上也会体谅。”虫 这话分明挤兑司徒凌,直指他包庇亲友了。 司徒凌也不恼怒,淡淡道:“皇上向来圣明,本侯难得和秦将军出城打猎,想来一定会体谅,绝不致因为我们在路上打个赌就怪罪我们。” 他转头向我问道:“晚晚,这回可是你输了吧?我在前街便猜着来这边的将士必定是神武营的人。” 我会意,点头笑道:“我也是刚刚才想起。虽然他们藏起了马,但前街留下的马蹄印,必定留下了军中标记。京外三营,神策营的调动需经过侯爷,太子的神机营很少入城,那么到这边来的,当然是纵横京师的神武营了!不该和侯爷打这个赌,差点给人泼一身污水。” 司徒凌嘴角一弯,慢慢道:“黑是黑,白是白。没有确凿证据就想指鹿为马,别说皇上,就是本侯也不答应。” 他不再看跪在地上的杨侍郎一眼,转身踏向院外,口中淡淡道:“走,打猎去。” 我忙应了,早带了人跟他一路出去。 杨侍郎是从二品的官儿,必是得人暗示才敢如此嚣张,打算仗了人多看能不能将我擒下。 可司徒凌同样带了十余骑过来,并且个个高手,若是激怒了他,便是把他这从二品的侍郎斩于当场,皇帝也未必会拿这个骄狂任性的侄儿怎样。 这样想着时,我才恍然觉出,司徒凌目前的势力,着实已经庞大得有些失控了。 -------------------------------------------------- 上马跟着司徒凌前行时,但见他端坐于马上,肩背犹自笔直如标枪,也不看我一眼,径自往城外飞奔。 他来得如此及时,如此凑巧,淳于望已到北都的事必是瞒不过他了。 甚至,我延医为这个污.辱过我的男子治病疗伤之事,只怕他也已知晓。 再有十来日,他便是我名正言顺的夫婿。 我再怎么拿相思来推托,也不能掩饰自己的心虚和不安。 我紧跟在他身后,一时竟不敢跟他说话,更不敢问他是从哪里得来的消息,如此匆忙地跑来为我解围。 一气奔出城外老远,他才勒住马,回头看了看我。 随从们知趣,见我跟在他身后,都离得远远的,此刻更是悄悄地放慢速度,让我上前和他说话。 我一对上他幽黑的眼眸,已是狼狈不堪,脸上赤烧着,好容易才仓促地挤出几个字来:“对不起。” 他似微微一愕。 我自己也有些愕然。 我素来和他一般的刚硬,被人敲碎骨骼都不肯屈服的人。 要怎样的满怀愧疚,才能这样脱口说出道歉的话来? 他凝视着我,许久才道:“他在哪里?” 问的自然是淳于望。 “不知道。” 我很庆幸我的确不知道淳于望的下落。 他神情虽平淡,可如果淳于望落到他手里,可能比死还要惨几分。这也便是我很惶恐地小心掩饰淳于望住处的原因。 他瞥我一眼,很快转过黑亮的眼眸,继续问道:“平安侯怎么知道淳于望下落的?” 我只得继续道:“不知道……” 他又静默片刻,才一字字道:“你是不是……告诉了司徒永?” 我一惊,忙道:“没有。” 不告诉他,反告诉了司徒永,岂不是指我和司徒永比跟他更亲近? 司徒永少年时便有的那段心思,我和他都是心知肚明;只是他素来和我投契,又已娶了地位稳如磐石的端木华曦,即便端木氏和司徒凌始终明争暗斗互不退让,我和司徒永却还亲近,明着虽避着嫌疑,私下见面时却还和以往子牙山中相处一般。 这事瞒不过司徒凌,只怕连太子妃端木华曦也是清楚的。 司徒凌便又沉默,许久才又问道:“你也不知道淳于望现在去哪里了?” 我硬着头皮道:“我刚刚得了消息赶过来时,他们一行人已经不见了。” “是我通知的。” 我呼吸一滞,抬眼望向我这神情淡然的未婚夫婿。 ==================================================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 风云会,初见龙蛇舞(二) 他依然那样淡淡地说道:“我很想把他千刀万剐,可惜我刚刚得到消息时已经来不及了,只能通知他快走。(..info无弹窗广告)我不能让他落到别人手里连累了你。” 他的声音一贯的低沉,却如耳光般重重甩在脸上,立时让我脸上火.辣.辣地赤烧起来,掌心却森森地凉了起来。懒 握紧马鞭,我无力地辩解:“我不能让相思没有父亲。” 司徒凌低低地哼了一声,抿紧的唇如斜斜飞出的利匕,缓缓道:“当日我们坑杀五万柔然降卒,不知多少柔然父母失了爱子,多少柔然幼儿失了父亲,并没见过你心软半点。相思……不该是意外。” 我不语,眼前却又是相思软软依偎过来的小小身影。 司徒凌凝视着我,舒缓了声调继续道:“若你喜欢小孩,待我们成了亲,一两年间,必定可以有一个我们自己的孩子。只是我们的孩子……万万别是你这样的性子。你是个优秀的主将,却绝不是……” 他皱了皱眉,低低一声叹息,策马向前行去,唇齿间沉沉地落下一声叹息:“晚晚,我很累!” 我急驱马紧跟着,低了心气说道:“待我们成亲后,有你喜欢的贤惠小姐,都娶回去吧,娶作平妻也使得。我失贞失.德,的确……从不是好女人,让你因我受累了……” 司徒凌眸光一寒,却似羞怒起来,冷冷道:“旁的大家小姐贤不贤惠我不知道,但你的确已足够贤惠!若当真为我着想,你只记得贞.德二字,我便已额手称庆!”虫 我羞.愧得无地自容,再也说不上话来。 他从不曾这等斥责于我。即便当日拖着狼藉伤病的身体走出柔然军营,他把一腔怒火发泄在柔然人身上,对我却是日夜守护,以少有的耐心静静地陪伴我走过最艰难的时日…… 以他那等刚强的个性,肯这等包容我已极不容易。 淳于望之事并非出于我本意,但事后对他的维护对司徒凌显然不公平。 我可以无视酸腐夫子们愚蠢的女子贞.烈观,不惜把自己的身体当作和宝剑一样的对敌利器,但我不能无视此事对司徒凌尊.严的践.踏。(..info好看的小说) 但司徒凌竟没有生气太久。他恼火地盯了我片刻,眼底的怒气便渐次熄灭下去。 片刻后,他柔和了声音道:“你从小就和别的女子不一样……我想你自然也明白,我待你也从来不比别的女子。我希望终有一日,你能和寻常的妻子和母亲一样,伴在夫婿儿女身畔,安享天伦之乐。” 心中无端地酸涩,我不觉抬起手,看着自己指掌间被兵器磨砺出的茧子,仿佛看到无数人的鲜血从指缝间淌过…… 我哑着嗓子笑问:“哦,我可以吗?” “可以。” 司徒凌侧头看向我,疏朗俊气的眉眼间有熟悉的暖意。 “信我,一定可以。” 他握住我的手,指骨间的力道坚实有力。 “比如今日,我们既说了出来狩猎,何不越性丢开那些烦人的事,痛快玩上一日?” 我的紫骊马和他的乌云踏雪都是跟着我们多少日夜出生入死的千里神驹,极通人性。 主人款款言谈时,它们亦是信步散漫而行。我们两人十指相扣,竟也行得稳稳的。 彼此间指掌温暖相融相贴的感觉让人安心。恍惚记起初到子牙山的时日,他怕我寂寞,时常过来探我,然后一手牵着我,一手牵着司徒永,看那青山相符,白云相爱,剑影刀光里潇洒来去。 屈指数春来,弹指惊春去。十余年如一梦,此身虽在堪惊。越过那么多的坎坷沟壑,所幸他还在我身畔相伴。 我不能不感恩,不得不珍惜。 -------------------------------------------------- 由着他牵我的手,一路奔出老远,眼见前方便是山林,此时百兽萌动,鞍辔间又是现成的弓箭,想来满载而归并不是难事。 淳于望的去向,暂时顾不得了。 他从小便懂得如何自保,为人机警,想来逃出刑部追索并不是难事。 何况他本是和我无关的人,甚至是我的敌人,我又何苦去担心他? 正要转道过去时,忽见前方官道一溜尘烟掀起,竟是一行数十骑飞驰而来。 我瞧着领头那人眼熟,细一审视,张口便唤道:“柳兄!” 那人蓦地勒住马匹,脸上却有慌乱之色,匆匆向我们见礼道:“见过南安侯、秦将军!” 司徒凌也认出他来,松开我的手,端坐于马上问道:“柳子晖?你不在东宫侍奉太子,跑这里来做什么?” 柳子晖神色已安定下来,向身后从人看了一眼,说道:“太子预备带太子妃出游城郊,特令在下先行过来查看下榻之处是否妥当。” 司徒凌点头道:“派了这许多人过来确定住处,太子待太子妃果然情深意重。” 柳子晖笑道:“太子与太子妃,的确是琴瑟相谐,夫妻和乐。” 司徒凌退到一边,扬手让他领人离去,才看着这一行人的背影问我:“晚晚,你信他的话吗?” 我摇头,“不信。” 司徒凌鼻中仿若有笑意,悠悠道:“不信太子夫妻和乐?” ==================================================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 风云会,初见龙蛇舞(三) 我淡淡一笑,“凌,你又何必考我?这些人全是高手,我不信柳子晖为了确定太子妃的下榻之处是否妥当会派出他们。他们的马匹汗出如浆,多有疲态,应是刚刚经过长途急奔;柳子晖身上有鲜血未干,多半曾经历了一场血战。――只是天子脚下,有什么人值得太子这样大动干戈?”懒 司徒凌沉吟片刻,向后扬声吩咐:“去查查他们刚才去了哪里。” 从人应了,正待奔向前方时,忽有人喊道:“烟!烟!那里好像着火了!” 远处山林掩映中,隐隐见得一处浓烟旋绕,直冲青天。 我心中蓦地一紧,拨转马头,便向浓烟起处疾驰而去。司徒凌亦带了人紧紧相随。 -------------------------------------------------- 是一处并不起眼的别院,安然隐于山坳之中。 若非此处起火,寻常人断不会留意到这几间小小的屋子。 我们赶到时火势已大,屋宇早已没入熊熊烈火中。 除了火焰吞吐间的哔剥声,此处一片死寂,已没有一个活人。 屋前横七竖八躺了几具尸体,俱是寻常商旅装束,刚刚被人杀死,汪了一地的鲜血尚未干涸。 我翻开其中两具看时,不由地变了脸色。虫 死的分明是淳于望的部下。 他们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刚刚离开的司徒永部下又和他们的死有着怎样的关联? 还有……淳于望呢? 我凝眸望向那如妖魔般噬向天空的大火,被熏得满脸烫热,背上却有冰冷的寒意直往上窜。 若不是司徒永留下那两颗雪芝丹,淳于望中我那剑后必死无疑。 既然当时司徒永肯出手救人,此时他也没理由害他吧? 司徒凌已在喝命:“给我细细搜寻,看有没有留下活口!” 想起全身而退的柳子晖等人,我已不指望淳于望的部下有谁能侥幸从刀下逃生,脑中嗡嗡地乱响着,只顾一具接一具地翻开尸体,好确认…… 确认死去的人中并没有淳于望。 他的身手高明,又有忠心部属全力相护,应该……不曾遭人毒手吧? 沈小枫亦带人四处寻找着,不一时竟真给她发现了一物,悄悄地递过来给我看。 却是一截断剑,剑柄上有着营寨的标记。 来自西南大营,是神策营的军中所用之物。 司徒凌远远见我蹙眉,已走向前来,只向我手中断剑瞥一眼,便道:“我今日来得匆忙,并未调动神策营的人马。” 我点头,勉强笑道:“又是一次拙劣的嫁祸……端木氏还真是乐此不疲了!” “是么?” 司徒凌神色清冷,缓缓道,“如果我没有和你一起出行,一起遇到柳子晖,一起找到这里来……你还会认为这是嫁祸吗?” 我一怔。 他冷冷地望着那截断剑,一贯沉郁的眉眼间有难耐的愤恨恼怒。 见我看向他,才缓缓地吸了口气,负手转过身去。 我有些茫然地看着吞吐的烈火,忽然便想起了那日司徒永燃着烈火般的黑眸。 “晚晚,推迟婚期吧!” “便是我拦不住你,难道一个淳于望,再加一个小相思,还拦不住你?” “终有一日,我不仅愿娶你,敢娶你,而且……能娶你!” 我打了个寒噤。 司徒永…… 那个待我十年如一日的少年,那个气质清爽干净的少年,不至于做出这种事吧? 可除了他之外,又有谁知道我和淳于望那段纠缠不清的恩怨?又有谁知道其实我并不希望他死? 没错,我希望他带着相思,好好地活着,活在狸山深处的暗香疏影里,铁骨冰蕊中…… -------------------------------------------------- 火势在午后方小了下去,并渐渐熄灭。 周围并没有找到淳于望的尸体,但屋中却有两具烧焦的尸体,早已面目全非。 对于各式各样的死亡,我早已司空见惯。 可对着那两具时,我还是头皮发麻,扫视两眼便匆匆别过脸去。 不会是淳于望,一定不会是淳于望。 他那样清洁优雅的贵介公子,便是死,也不会让自己死得那样狼狈。 这里草木深郁,很好藏身,他一定已在部下的舍命保护下安然逃去了。 可这样想着时,我还是阵阵心悸,说不出的难受,连手足都似脱力般虚软着。 因一时不及回城,随从们匆忙在山间猎了些野兔野鸡之类,炖了汤,烤了肉,让我们先在附近安顿下来吃点东西充饥。 新猎的野鸡汤,自然是鲜美的。只是我心绪烦乱,难免食不知味。 司徒凌伴着我吃完了,又递过水袋来看我喝了两口,方道:“若我真的杀了淳于望,你会怨恨我吗?” 我吃了一惊,看向他时,他的双眸幽沉,却看不出一丝的喜怒来。 我道:“当然……不会。他是梁国轸王……生与死,和我并无关系。只可惜了相思……” 他点头,“也就是说,司徒永还是失算了。即便你认定了是我害死淳于望,你依然会按原计划和我成亲?” 我张了张嘴,想着那生死未卜的淳于望,不觉抱住肩,才觉发白的指尖竟在微微颤抖着。 司徒凌静静地看着我,眸光极深沉。他忽然张臂,用力一拉,已将我扯入他怀中,低头亲上我。 ==================================================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 风云会,初见龙蛇舞(四) 我猝不及防,身体僵住时,他已深深吻上我,力气之大,似要将我所有的呼吸尽数吮去,还要将我的身体融到他的骨血中…… 我明知他的怒意从何而来,一边挣扎一边低低道:“凌,别这样……我还穿着男装。” 难堪地往外看时,才见我们两人的随从不知什么时候都已走得无踪无影。 带着茧意的手掌滑过面庞,在发际磨挲片刻,发簪已然掉落,丝发顺着他的手掌垂落肩上。 他轻轻地揉搓着,柔软的唇间在耳边低低吐字:“男装也罢,女装也罢,总是我妻子。我只遗憾……你为什么总舍不得让我看到你最美丽的模样?” 我的身躯还是僵硬,他炙.热的鼻息让我紧张得一动不敢动,强笑道:“刀风血雨里滚了这么多年,哪里还会想着去计较自己长得美不美丽?――何况生得美丽,有时也是桩祸事。” 司徒凌呼吸里有颤意,却低答道:“不错。我只恨自己,不能从一开始就有能耐,把你细细收藏好。若我足够强大,你及笄之年,便该是我的妻子。” 他声音里有隐忍的痛楚和愤恨,幽深的眼眸望向不远处还冒着淡淡青烟的火墟,却似簇起了森森的火焰,忽将我用力按倒在地,高大的身躯重重地压了上来。 我惊慌地推拒着他,哑着嗓子道:“凌,等成了亲后……可以吗?”虫 “成亲……还有十日。晚晚,我并不觉得你是计较这些世俗虚礼的人。” “可我们将是夫妻。你和旁的男人是不一样的。” 我急着要挣开他,有些口不择言。 司徒凌蓦地放开我,静静地盯着我,然后站起身,慢慢道:“晚晚,你不觉得你的话很违心吗?” 我呆了呆。 他已转过身,缓缓地走向林外。 他的身姿一贯的挺拔冷峻,从容不迫,负在身后的手却把袖子攥得极紧,绷出了滑亮的弧度。 我从不是个好女人,必要之时,不惜把自己的身体当作刺向敌人的利剑,当然谈不上什么清.白。 柔然军营践.踏的不仅是我的尊严,也是他的尊严。 他站在我的旁边,以夫婿的名义为我承担了太多,我却始终不肯从他,是不是太过矫情? 我定定地站了片刻,眼看他笔直的身影快走得远了,忙奔了过去,从身后将他拥住。(..info无弹窗广告) “对不起。” 我将脸庞贴于他的后背,有湿意洇到他软滑的衣料上。 “是我错了,是我过不了自己这关。我一向知道,你是这世上待我最好的人。每次我无路可退时,你总在我身边。” 他顿下身,静默片刻,回身将我拥住,低低地叹息。 “知道吗?我宁愿你永远不曾长大。十三四岁模样,清澈得像泉水……远远看你一眼,心便静了。” 他的胸膛宽厚结实,却是我一向愿意倚赖的。 我涩声道:“我也宁愿是个永远不懂事的小村姑,在山里简简单单生活着,生活一辈子。” “如果柔然人没有找到那个小村,你和阿靖……这会儿只怕连孩子都有了吧?” “我……记不清他的模样了……”我惨淡地笑,“凌,是我对不住你。” “你没有对不住我。我们两人的联姻,需要的只是我们两家联手而已,本不该考虑太多。” 他平平淡淡地说,“是我错了。我不该在你长大后,只远远看你一眼,心便乱了。” 我再也无言以对,羞愧拥紧他的腰,低头说道:“凌,对不起……” 如果不是总想着逃离大山一样压下来的责任,逃离因权谋绑到一起的亲事,我不会留在小山村,更不会落入柔然人手中。 **失心之后,满身创伤疲惫不堪之时,他沉默而包容地赠予我足以倚靠的臂膀和怀抱,让我安然地舔舐伤口,恢复元气。 我辜负他太多。 -------------------------------------------------- 下午自是不曾打猎。 司徒凌又密召来许多人马,搜寻打探淳于望的下落。 但查到最后的结果,只确定他们一行人出了城后就径自奔往这个方向,中途似乎并未停留。 他们应该是直接被人引到此地,然后陷入重围,给一网打尽。 想起被烧得乌黑面目全非的两具尸体,我心都冷得打颤。 那样风姿出众骨清神秀的淳于望,难道真的已经葬身火海,无声无息地化作焦炭? 司徒凌口中不说,心里必定早把淳于望恨入骨髓,便是找到,也未必肯将他轻轻饶过。 见线索中断,他也不去细查,带我在几处山林转了一圈,竟收了人马,径回城中去了。 两人都有些心事,他将我送至秦府,也未进去,便径自离开;我无情无绪,索然入了后院,想着正是晚膳时分,料二哥二嫂和弟弟秦谨他们必定带了素素和相思在后厅用膳,谁知过去看时,厅中居然空无一人。 有秦彻的贴身侍女匆匆来禀道:“将军,二公子令奴婢在此守着,请将军一回来就去后院书房。” “后院书房?出了什么事?” 后院书房和我所住的院落相邻,存书并不多,却是我自己平时处理公务之处,不是知己之人从不许进去;自相思过来,才多了个只懂之乎者也的老夫子每日过来应个卯。 “似乎……有贵客来访。二公子目下亲自陪着,已经一下午了。” ================================================== 猜猜,来的是谁?比比看,到底哪只美男谁最腹黑~~~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 风云会,初见龙蛇舞(五) “哦?什么客人?” “这个……奴婢不知。” 我有点纳闷,一边往书房走去,一边照例问起我家那小活宝,“相思呢?” “也在书房。” “书房?” “是啊,和二公子在一起,也一下午了!”懒 相思在书房呆了一下午? 到现在也不曾出来? 那贵客…… 我猛地顿住呼吸,侧头问那侍女:“那贵客谁引进来的?” 秦府门禁森严,等闲之人决计进不来的。 如有贵客莅临,也有名贴呈上,由管事通报并循礼引入,秦彻的贴身侍女不可能不知道主人接待的是谁。 侍女看了我一眼,也有些惶惑,凑到我耳边低低道:“仿佛是相思小姐在东边放纸鸢时遇到,然后直接从角门引进府中的。然后……见过贵客模样的几个下人立刻就被二公子下令关起来了……” 相思引进来的贵客…… 我疾步如飞,已行到后院,便见有秦家心腹侍卫如临大敌般守卫几处要道;待走近书房,更见秦谨亲自在门口守着,神情颇是不安。[..info超多好看小说] 待见我近前,他忙走过来,低声道:“阿姐,你可回来了!” 我掌心尽是汗水,急问道:“来的是谁?” 秦谨还未来得及回答,便听屋内传来相思欢喜的咯咯笑语:“父王又赢了!父王又赢了!”虫 我吸一口气,上前推开门扇。 银烛高烧,映着秦彻对面的那人。 眉目俊秀,黑眸清寂,正含笑去拉站到椅子上拍手大叫的相思。 他依然瘦削,但气色尚好,待回眸见我,他捉着相思胳膊的手顿住,唇角已微微挑起。 一个极轻极淡的笑,看不出是苦涩还是欣喜。 秦彻转过轮椅,无奈地看向我,叹道:“晚晚,来了位贵客。” 淳于望凝视着我,温雅笑道:“怕是不速之客吧?” 相思也不怕摔着,从椅子上一跳便跳下来,奔过来拉我走向她父亲,得意地向我说道:“娘亲,我就说父王会过来接我们回家。你看,你看,父王来了!来了!他比二舅舅厉害哇!下棋一直赢呢!” 桌上棋盘零落,秦彻拈着棋子苦笑。 他莫名和敌国皇弟攀上了亲戚,心惊胆战之余,再好的棋艺只怕也施展不出来了。 我向相思道:“你饿了没?我让小枫姐姐先带你去吃点东西吧!” 相思摇头道:“刚捧上来的点心,我都吃了,不饿。我要陪着父王!” 我想把她支开和淳于望说话,见她不肯走,正要拿别的话哄她时,淳于望忽道:“我不爱吃甜点,却真的有些饿了!” 我已渐渐镇定下来,闻言冷笑道:“能晓得饿,也是种幸运。今日我到了一处地方,看到有人被烤熟了,连想饿都没机会了!” 淳于望眸光一闪,也不见惊怒,只皱眉道:“他们……都死了吗?” 我见他素衣整洁,举止安详,并无和人动过手的模样,也不见被人追逐逼迫的狼狈,忽然间明白过来:“你早已料到那是陷阱?那些人……是你养的死士?” 淳于望看向相思,柔声道:“相思,你不是说,有好东西要送给父王吗?” 相思把头点得如小鸡啄米一般,洋洋得意道:“父王看了一定欢喜!” 淳于望笑道:“那便拿来给我看看吧!” 相思应了,忙奔出门时,淳于望又道:“我也要考考你的功课。你且写一页小楷来给我看。” 相思张张小嘴儿,登时耷拉下了脑袋,偷偷地向我投来求救的眼神。 我明知淳于望也想将她支开,笑道:“你只管认真写去。只要用了心,就是写得不好,你父王也不会责怪你。” 相思便松了口气,悄悄地向我做个鬼脸,拉着门外守候的沈小枫奔了出去。 秦彻往外一张,笑道:“我们人也不多,呆会就在那边庑房简单用些晚膳吧!我去叫人预备着。” 他推动轮椅滑到门边,早有秦谨接住,将他领到外面,悄悄关上了门扇。 屋中便只剩了我和淳于望二人。 我拿了烛剪,剪着烛花道:“我白天还想着,相思可能这辈子都得赖在我这里了。看来是多心了。你比我预料得要聪明些。” 淳于望轻叹:“若不谨慎些,我还能活到如今?” 他从怀中掏出一枚小小的玉瓶,放到棋枰上,说道:“认识这个吗?” 我拿过细看,摇头道:“花纹精致,雕工不俗,玉质也好。应是大富之家用的东西。不过瓶上并没有标记,看不出是谁家所用。” 淳于望道:“但我曾见过一模一样的玉瓶。当日你刺我一剑,我自认必死,是不惜代价带你离开的司徒永留下了两粒灵药救了我。那灵药,就装在和这一模一样的玉瓶里。” 我心中一寒,低低道:“司徒永那里的玉瓶,怎会到你手中?” 淳于望道:“今日一早便有人潜入院中,留下一张字条,提醒我们强敌将至,让我们尽快离去。不论送纸条的人是谁,我都能猜到那里已不安全。正要带人离开时,又有人送来一封密函,说城中即将戒严,让我们尽快出城,以免落入人手,连累了你。信上还留了个地址,让我们过去暂住,说不日你会过来与我联系。来人没有落款,却在密函中包了这枚玉瓶。” ==================================================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 风云会,初见龙蛇舞(六) 他把玩着那玉瓶,微笑道:“那边没抓到人,果然开始全城搜捕我了。还好没人敢到昭武将军府上搜人。” 第一个警示他们离去的人,应该是司徒凌派的人。 但把淳于望引向陷阱的人,无疑应该是司徒永派出来的了。懒 我问:“你怎么猜到那里会是陷阱?” 他便垂头,额前的碎发在他脸庞投下明明暗暗的阴影。 “这许久你都不曾再过来看我一眼,又岂会在政敌有所察觉时授人以柄?司徒永和你虽亲近,到底是端木皇后那边的人,你就是有所行动,又怎会事无巨细告诉他?” 我点头,“有道理。你虽寸步不出,对大芮朝上下的事儿倒也了若指掌。” 他淡淡而笑,“许多事,我不去争,不去抢,因为我不想去争,不想去抢。可如果我真想去做,也不至比任何人迟钝。” “是吗?” 我挑眉,“我看你是太迟钝了!你就没想过,我会为了自保把你交出来?” “你不会。” “刚才我顾忌着相思,现在我还需要顾忌什么?相思向来最听我话,你若是不见了,她只会认为你再次丢下了她。” “你不敢。” 我吸了口气,怒道:“你认为我不敢?” 淳于望眸光忽然凌厉,抬高嗓音道:“对,我就认为你不敢!我就欺你不敢!”虫 “丁”的一声长吟,寒光射目,他腰间的宝剑已被拍到棋枰上,“你若敢,我便在这里等着,等着你再次把我……一剑穿心!” 我只觉一道怒气直冲脑门,恨恨地瞪着他,牙缝间咝咝地吸着冷气,真想提起宝剑再次把他一剑穿心。 他毫不动容,清寂的目光牢牢地盯着我,竟也如宝剑般锐利,似要生生将我钉穿。 黑的白的棋子被他拍剑的力道震起,掉于地面,又一颗颗地弹跳起来,无处安放般地滴溜溜乱滚着。 许久,我才能咬牙切齿说道:“淳于望,这里不是狸山,我劝你,收敛些,别再激怒我!” 他摇头,缓缓坐了下去,慢慢说道:“我不想激怒你。我只想你看清你自己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我冷笑,“你知道我在想什么?” “知道。你心里有我,根本不愿意我出事。你忘怀了我们的过去,但并没有忘怀我们的感情。你不愿意承认,可你的确就是和我同床共枕恩爱三年的盈盈!” 我给针扎着般忍不住跳了起来,叫道:“我不是!” “你是!” “淳于望,我给我听着,我仔仔细细想过很多遍你说的故事,可我,的确毫无印象!” “那是因为有人在你身上做了手脚!” 我眯起了眼。 他也急促地喘息,脸色又是发白。 冷冷地看向紧闭的窗扇,他慢慢说道:“也许是司徒永,也许是司徒凌,也许就是你们秦家的人。他们有一万个理由不让你和我在一起,他们有一万个理由将你从我身边带走。他们用了手段,让你记起了本该被忘记的过去,却忘记了我们之间所发生的一切,――包括你的夫婿,你的女儿,以及,你的家。” 我摇头,干巴巴地说道:“没有。不会……” “你想不起来,并不代表没有发生。” 他眸中有晶莹的光泽。 “当年,我用卑劣的手段割断了你和自己亲人的联系;如今,又有人用同样卑劣的手段割断了你和自己夫婿爱女的联系。算来,是我应有此报。可我不甘!我不甘你就这么把那一切都忘了,就好像你真的已经死去一般!秦晚,我宁愿你清醒着去抉择以后的路,哪怕再次以一剑穿心为代价!” 他吐字如刀,说得坚决有力,我却一阵阵地身体发软,脑中浑浑沌沌,似有什么闪过,却又怎么也抓不住。 星星点点的一切,顷刻间化作细细的锋刃,一寸一寸,直割往头脑深处。 皱紧眉伏到桌上时,身边传来淳于望的惊呼:“秦晚!晚晚!” 身体落到他腕间时,我强撑着伸向荷包,努力摸出一颗丸药来,还未及放入口中,便滚落地上。 淳于望忙捡起,送到我唇边,问道:“要服下吗?” 我的眼前阵阵地昏黑,连他的面容都看不清,模样地点着头,张口接了,又将手伸向荷包。 淳于望忙帮我又取了一颗,却定睛往那药看了两眼,才放入我唇中。 我闭上眼,握紧剑柄休息好一会儿,才渐渐回过神来。 我的脸色必是很差的,但此刻淳于望的脸色居然更差,不下于上次他重伤时的苍白。 他依然紧紧揽着我,惊怒问道:“你……你到底怎么回事?什么时候染上的这病?不赶快治好,还天天出门?” 到这时候,倒也没必要瞒他了。 我苦笑道:“好几年了。你看你找的乡间那些郎中连诊脉都完全诊不出,就该晓得这病不好治。” 他还待再问时,外面已传来相思甜腻腻的喊叫:“父王,娘亲,我写好啦!” 我振足了精神,挣开淳于望拥住我的臂膀向后看时,相思已经推开门扇奔了进来,拿了新练的字递给淳于望。 她倚到我身畔,不好意思地摸摸自己的头,说道:“娘亲说,写到这样也就不错了。不过……不过……” ==================================================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 行路难,离人心上秋(一) 不过她也晓得自己最近根本没用心练字,写得实在不怎么样,无论如何是达不到她父亲要求的了。(..info) 我拍拍她的小脑袋,说道:“女孩儿家的,又不考状元,读许多书做什么?认得几个字,不给人欺负便罢。” 淳于望心思不在这上面,闻言也不好计较,放下那页纸说道:“还好……以后再多多用功吧!”懒 相思见淳于望不责怪她,便眉开眼笑,将手中用丝帕攒住的什么东西放到淳于望手中,说道:“可我画画很好啊,父王看我这颜色涂得多好啊!” 淳于望打开丝帕,托住里面的东西,只看一眼,便已呆住。 我扫了一眼,也是怔忡。 竟是上回捏的三个小泥人。上了色,一家三口和谐安详的模样。 相思特特地抓过那个淳于望的小泥人,高高举到他面前,说道:“看,我娘亲是多么聪明啊!她只看捏泥人的师傅捏了两个,便能捏出父王的模样来!” 我脸上顿时窜烧,忙喝道:“别胡说,明明也是那师傅捏的。(..info无弹窗广告)” 相思惊诧,“啊,师傅只捏了身子,脸不是娘亲捏的吗?难道我睡觉时娘亲又去找那师傅了?可那师傅也没看到过父王模样啊?他怎会捏出父王的模样来!” 我给逼问得狼狈,想来脸色已涨得通红。虫 正在想着如何辩驳时,紧盯着那泥人的淳于望忽轻轻一笑,取过相思手中的那个泥人,细心地包了起来,说道:“嗯,相思跟着娘亲果然有进益,画的颜色真漂亮!这可是相思给父王最好的礼物呢,父王可得好好收藏着!” 相思闻言,更是得意洋洋,缠着淳于望撒着娇儿,倒也不再计较泥人是谁捏的问题了。 那边传来沈小枫的叩门声:“将军,二公子请您领着贵客过去用膳。” 我应了,看一眼抢先窜到前面引路的相思,低低向淳于望道:“我这里不便留你。用了晚膳,便请带相思离去吧!” 淳于望眸光一闪,低叹道:“丫头,想把我往死路上逼么?你难道不知目前正有人全城搜捕着我?” 我冷笑,“你将计就计,手段何等高明!你手下那些人又岂会白白送死,自然有人李代桃僵,乔装成你遇害的模样。如今你何止安全,一出这秦府,只怕还有一堆心腹死士牢牢守护着吧?” 他紧随我身后向前,叹道:“你是不是太高估我了?你瞧我伤病未痊,又孤身入你秦府,你秦晚一声令下,立时身陷囹圄,刀铖加身。――你满心不就盼着把我千刀万剐,以报我当日辱你伤你之仇?” 我怒道:“你当我不敢么?” 他不答,向前唤道:“相思,走慢些儿,等等父王!” 相思本在前面小步奔跑着,闻言忙又奔回来,牵住淳于望的手,说道:“我陪父王走。” 说着,另一只小手已自然而然地抓住我的手,高高兴兴向前走着。 我郁闷之极。 但相思的手又软又小,捉在手中说不出的可怜可爱,我再不舍得将她甩开。 这时淳于望说道:“相思,你娘亲瞪我呢!” 相思便诧异望向我,“娘亲,你还在怪父王接我们接得太迟了?” 我一怔,只得说道:“没有。” 忽然发现我和淳于望对峙的形势完全逆转。 身陷狸山时,相思是我的挡箭牌,也是我的挡箭牌;如今,成了淳于望的了。 便是有满腹怨怒,也无法在她跟前发作。 淳于望见我模样,温默地笑了笑。 看着恬淡尔雅云淡风轻的模样,分明一肚子的奸诈狡猾,居然也能欺世盗名,博个风雅闲王的清名! -------------------------------------------------- 晚膳尚算精致。 相思与父亲分别已近两月,今日团聚,自是开心,从头到晚叽叽喳喳,撒娇儿撒个没完没了,淳于望也是谈笑晏晏。 我和秦彻、秦谨自是一肚心事,极不自在,可当着相思的面也不好露出。 于是热热闹闹围着桌子用膳的,怎么看都像别后重聚其乐融融的一家人。 饭毕,秦彻悄问我:“下面怎么安排?” 我心头烦乱,再看一眼拍手欢笑的相思,说道:“让他带着相思,走吧!” “这……妥当吗?此刻城门应该已经关闭了。” 我愤愤道:“府外必定守着他的人,他不愁没地方去。何况他外表忠厚,内藏奸诈,还怕给人算计了去?” 秦彻点头,正要以主家身份去说时,原正和相思说笑的淳于望忽然变了脸色,掩着胸口栽下了椅子。 相思惊叫,差点没被带得跌倒,忙扑上去扶她父亲,连声唤道:“父王,父王怎么了?” 淳于望神色萎顿,勉强在地上支起身,低喘着说道:“近来一直服着药,本已好多了。只是今儿太过劳碌,又断了药,便有些透不过气来。这会儿胸肺间疼得厉害。” 他向外看了看,说道:“可惜我的药都留在原来的住处了。听说陆老太医开的方子里有些药甚是少见,不知这会儿还来不来得及出去配齐。” 相思着急,拉扯着我袖子道:“娘亲,娘亲,快给父王抓药……” 我很是疑心淳于望故意装出这等模样来,可见他满头冷汗,本就清减的面庞愈加苍白,连唇边都失了色,也不觉慌乱,扬手便唤人进来。 ==================================================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 行路难,离人心上秋(二) 上一更有一处笔误:“身陷狸山时,相思是我的挡箭牌,也是我的挡箭牌”,应为:“身陷狸山时,相思是我的挡箭牌,也是我的免战牌”。各类笔误难免,欢迎大家帮我捉虫! ==================================================懒 “把他扶回书房去休息,找出那方子,快给他煎药去吧!” 沈小枫赶忙走过来,却和秦谨一左一右急急扶了他离去;相思慌得泪汪汪的,亦步亦趋跟在后面。 我看着几人离去,才发现自己吩咐了些什么,怔怔地站在当场。 秦彻推着轮椅行到我身侧,皱眉道:“晚晚,你留下他?万一司徒凌知道,你让他怎么想?” 让司徒凌怎么想? 又将司徒凌置于何地? 我也像犯病了,一阵阵地喘不过气,连头都开始疼了起来。 刚服的药丸,竟似失效了。 -------------------------------------------------- 陆太医给淳于望开的方子都有拿给我过目,有些难配的药材也是府里集齐了送过去的,因此药还算现成。 等煎了一剂给他服下,他便似缓过来些,只是精神萎蘼地卧在榻上,阖着眼睛仿佛连站起来的力气也没有了。虫 不论他有没有耍诡计,他留宿于秦府都已成定局。 相思因重回父亲怀抱,很是兴奋,见淳于望不舒服,也不敢很闹他,却缠着我叽叽呱呱地说话,竟在算计着什么时候一起回狸山了。 好容易哄她睡了,我走去书房,去看淳于望。 这内院的书房是我呆得最多的地方,有时午间倦了,便憩于此处,因此一向备有卧具。 淳于望如今睡的,正是我的卧铺。 他也不装病了,正披了衣倚在枕上看书。 我嘲讽道:“殿下已位及人臣,读上一肚子书,难道还打算考状元不成?” 他闻言坐起,将手中书册向我一扬,轻笑道:“看这书,考不了状元,但说不准能当上大将军。” 我举目看时,却是我闲来写的一篇策论,劈手将其夺过,怒道:“你既是客,也该有点客人的礼数。谁许你乱翻主人家的东西了?” 他笑了笑,“哦?你安置我在书房住着,我还当你盼着我多多拜读你的高论呢!” 我厌烦道:“你闹够了没?如果闹够了,尽快带了相思走吧!” “你呢?” “什么?” “一起走。” “凭什么?” “凭我们是一家人。” “不是!” “是!相思唤我为父,唤你为母,我们怎会不是一家人?” 他笑得真挚,看着却如此可恶。 我头疼欲裂,无力和他争辩,一字字道:“我即将嫁给司徒凌,我和他,以及将来我们的孩子,才是一家人。” 他瞳仁收缩,再收缩,然后转作微寒的笑。 “听着你好像并没有把我和相思放在心上。” 我叹气,耐心劝道:“淳于望,回你的南梁去,丢下你三年的春秋大梦,再给相思寻个好母亲吧!这里不是你该留的地方,别为了那些回不了头的往事害人害己,说不准还会害了相思。” “你相信了?” “相信……什么?” “你相信你就是盈盈,只是认定我们已回不了头?” 他的目光总是那样清寂而炙烈,让人心烦意乱。 我头疼得站不住,扶了额坐到一旁的椅子上,说道:“对不起,我不相信。我只相信我记得起来的事。还有,我相信,不论我是不是盈盈,我和你,都不可能在一起。” 两国敌对,我和司徒凌的婚姻也因因两家利益攸关早已牢不可破,他怎敢还抱着那样的幻想? 淳于望那样聪明的人,话说到这份上,若还固执己见,还真的不可救药了。 好在他只是紧盯着我,清寂的目光中如有荒野间缈杳的幽焰跳动,却没有和我争执。 许久,他轻轻一笑,懒懒地阖上眼,慢悠悠道:“你只相信你记得起来的……好,我会让你记起那一切的。” 我点头,说道:“明早的药,我会让人帮你煎好。路上的药我也会为你备上。用完早膳便请你带相思走。” 他不答。 我转身走出去,正要掩上门时,忽听他冷笑。 他道:“晚晚,我不会让你和司徒凌成亲!” 字字如刀斧斫下,斩钉截铁。 胸口骤跳,仿佛被他一寸寸斫于心头。 这么个祸害兼祸水,明天无论如何得把他弄走。 他若不肯,说不得一拳打昏,派辆马车把他远远扔出大芮。 -------------------------------------------------- 满天的星斗仿佛落入了睡梦中,我一夜不曾睡好。 一大早起床,阳光透过窗棂投到屋中,刺得扎眼,头疼得更厉害,连身体都绵软无力。 沈小枫见我脸色不对,早将卫玄开来的药方煎了一剂,送来给我服了,却纳闷道:“不是说昨晚服过两丸了?连煎药也天天吃。怎么还不舒服?难道真的服用太多,已经没什么效用了?” 我勉强道:“何必大惊小怪?哪里就能病死人了?” 说也奇怪,夜间做着醒后什么也记不起的梦,浑浑沌沌睡了一夜,却越睡越困;醒来服了药,勉强逼着自己去练了半个时辰剑,出了一身汗,精神反倒恢复了好些。 ==================================================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 行路难,离人心上秋(三) 再问相思时,果然又到书房去和她父亲做伴了。.info[] 我洗了把脸,依旧一身浆洗得笔直的武者衣袍,缓缓踱过去查看。 远远听得相思无忧无虑的笑声,我心神顿时舒朗,偏很快想起她将随着淳于望离我而去,从此天南海北,也许再也不能见上一面,心绪立刻沉了下去。懒 慢吞吞走到书房中,已见淳于望和相思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正站在窗口看着什么。他们还是保持着原来的衣着习惯,均是素白衣裳,手间也捧着一模一样的茶盏。 清寂内敛的父亲,天真可爱的女儿,和谐如春日里最美好的一幅图画。 见我过去,相思放下茶盏便来拉我,笑嘻嘻地说道:“娘亲,来看父亲刚画的画儿!” 我道:“不用看了。谁不知轸王殿下文武双全,能诗善画?” 这样说着时,已由不得被她拉了,却是我的一幅画像。 难得他有这兴致,居然画着我穿男装的模样,看着俊朗英气,倒还不俗。 淳于望笑道:“我不会捏泥人儿,倒还会画几笔,只是终究不如你捏的泥人神似。” 我不想细看,转身走了开去,淡淡道:“殿下过谦了!” 淳于望也不计较,走到桌边提过茶壶倒了盏茶,微笑道:“刚看着这院里奇花异草不少,挑了几种健胃补气的摘了花叶过来和绿茶一起泡,味道还不错,你尝尝看。”虫 我也知许多花草可以泡茶,但素日不在这上面留心,倒不晓得我院里这些花木还可以用来泡茶。 提起茶盏品尝时,淳于望笑道:“相思在你这里,倒是健壮活泼了许多。不但帮摘花叶,还亲手洗了,说要泡给娘亲喝。” 相思听得表扬,笑得眉眼俱开,说道:“娘亲也夸我聪明啊,我的弹弓打得可准了……” 淳于望微愕,便有些哭笑不得的神情。 我若无其事地品着相思帮助泡的茶,果然和平时喝的茶水味道大相径庭,怎么尝味道怎么怪异。 淳于望泡的茶……未必安全。 我一犹疑,便将茶盏放下,不再去喝。 淳于望问道:“怎么了?不爱喝?” 我若无其事道:“还好。就是烫了些。” 相思见我不喝,便有失望之色,闻言将她喝过的茶送到我跟前,说道:“娘亲喝我的茶!已经凉了好一会儿,一点也不烫了!” 我见她目光殷殷,颇有冀盼之意,遂笑着接过喝了,却是一样的怪异味道。 看来只是我喝不惯这类茶,一时多心了。 淳于望或许会对我用什么诡计,却绝不舍得伤着相思一根汗毛。 待喝得差不多,看相思在地上玩耍片刻,我唤了她过来,说道:“相思,舅舅家还有些事,娘亲一时走不开,呆会你和父王先动身回狸山,隔两天娘亲就赶过去伴着你,可好?” “啊!” 相思惊讶,澄净的大眼睛睁得圆圆的。 “为什么要我们先回去?我们等着你办完事一起回去不行吗?” 淳于望端着茶盏,目光不动声色地从我面庞滑过。 我轻笑道:“你父王事儿也多,带着你走不快,只怕会误事。相思最听话,一定不会误你父王的事儿,对不对?我一个人骑马飞快,就是晚走两天,也能很快就赶上你们。” 相思很是为难,看看我,又看看淳于望,估料着满心不愿意,又怕给说成不听话的孩子,不肯说出来,却委屈地把小嘴儿撅了起来。 淳于望将她抱起,手指拨了拨她撅起的小嘴儿,笑道:“这是怎么了?生娘亲气了?” 相思便笑起来,倚在父亲怀里扭着小身子,娇娇地说道:“我才不生气呢!我就是想和娘亲在一起嘛!” 淳于望淡淡一笑,说道:“相思,你放心,你娘亲跑不了!她终究会和我们在一起!” 他在和相思说话,目光却看着我,口吻坚决得不容置疑。 我本已盘算好,若他当着相思拆穿我的谎言,即刻便想法把他和相思一起弄晕送走,此时忽见他改变主意帮着我劝慰相思,大是讶异。 听他话里有话,我只微笑道:“殿下是南梁的亲王,想在南梁办的事,大约都能办到。” 南梁二字,我咬得特别重,却在暗示他看清楚他目前在什么国家,他面对的又是什么人。 他是南梁轸王,北方的大芮,又岂是他能呼风唤雨的地方! 淳于望唇边的笑便冷冽下去。 -------------------------------------------------- 叫沈小枫带了相思去看还有什么她喜欢的东西要带走时,淳于望正从茶壶中重新倒了茶,坐在桌边慢慢地喝着。 我轻笑道:“我这院里还有什么你喜欢泡茶的花花草草,你令人都采了带走也不妨。这味儿忒古怪,我却不爱喝。” 淳于望不答,默默喝着那味道怪异的茶,许久才道:“我只是亲王,还是南梁的亲王,的确不足以让你们秦家另眼相待。” 我淡淡道:“即便你是南梁皇帝,也和秦家无关。” “和你有关便够了。” “和我也无关。” 秦家和秦家军始终是芮人,一直以来的敌手虽是柔然人,但对边境屡起争端的南梁也没什么好感。 ================================================== 天气冷了,大家记得加衣裳啊,别像我,啊……啊嚏!感冒了! 行路难,离人心上秋(四) 我和淳于望,本不该有任何的交集。 他瞥我一眼,见我漠然,唇边恍惚一抹黯然的笑,慢慢道:“纵我能许给秦家比大芮更尊贵无俦的地位,你大约也会不屑一顾吧?” “我自是不敢清高到不屑一顾。但秦家的根在大芮。”懒 “可你的根并不在大芮。” 我想要否认,却又想起那许多推断我就是盈盈的证据,顿时烦躁,“我不想听你胡说八道。” 听得越多,疑惑越多,只怕我真的要疯了。 即便……即便证实了我真的忘记了与他有关的部分记忆,即便我真的是盈盈,又能改变什么? 我还是大芮的昭武将军,我还是不能辜负司徒凌待我的情意,我还是得为了保住秦家的地位和南安侯联姻…… 可淳于望偏偏说道:“晚晚,我从不会胡说八道。若你心里有我和相思,请你,推迟和司徒凌的婚期。” “为什么?” “你不想留下峰回路转的机会吗?” “峰回路转?” 我摇头。 “不可能。(..info无弹窗广告)淳于望,相思的确需要一位温慈的母亲,但那人不会是我。你别做梦了。” “我是不是做梦,日后再看。可我不许你和司徒凌成亲。” “不许?” 我冷笑了。 “你凭什么不许?你阻止得了吗?” 淳于望脸色发白,却一字一字道:“我一定会阻止!” 我叹道:“殿下,你身体未复,劝你先调理着身体要紧罢!” 他便冷着脸不再说话。 -------------------------------------------------- 我不曾留他们午膳,只令人为相思预备了她爱吃的几样菜式,装在提盒里送上马车,让她在路上吃。 淳于望到底还有几分理智,终于也没有固执着一定要我随他回狸山,听从我的安排,悄悄地乔作普通商旅上了马车,径自出城。 相思开始还没怎么当回事儿,待和我挥手告别时,却呜呜咽咽地哭起来,搂着我脖子磨蹭了好久,泪水把衣襟湿了一大片。 淳于望却出乎意料地沉默,直接马车临行前一刻,才让人递出一只锦盒,便从我手中抱走相思,令人驾车而去。 少了会说会笑会哭会闹的相思,怀中顿时空落起来,长长的锦盒冷硬地硌在手间。 我默然在路口立了许久,待那马车完全不见了踪影,才无精打采地回了府,打开那只锦盒。 里面是一幅裱好的画,正是当日在狸山梅林时,淳于望在相思的涂鸦之作上改绘而成的那幅梅下母女图。 母亲散逸不羁,女儿稚拙可爱,背后暗香疏影,红梅盛绽,落瓣起伏,清泠泠的意境和暖融融的人物揉作一处,看着悠然出尘,却潇洒流丽。 我怅然良久,依旧卷起来令沈小枫收好。 也许这辈子,我都不会再看一眼这画了;可也许这辈子,那个小小的女孩儿,都走不出我心头了。 今日一别,也许永不能相见;可如果我成了南安侯夫人,也许永不相见的结局更好。 至少她会抱一线希望,少了许多伤心。 至于淳于望…… 我们之间曾经发生过的那些事,甚至更久远的年代可能发生过的那些事,都只能当作大梦一场了。 秦彻问我:“亲事怎么办?” 我苦笑道:“我可以再推迟些日子吗?” 秦彻摇头,叹道:“这话我没法和南安侯张口。但如果你自己去说,我没意见。” 我当然更没法和司徒凌张口。难道要我告诉他,我因那个凌辱过我的男子而心乱如麻,所以不想成亲了? 我问秦彻:“二哥,我十五岁到十八岁这段时间,是不是一直在子牙山学艺?最近常常头疼,那时候的事,好像已经记不大清了!” 秦彻纳闷道:“你怎会问这个问题?你十八岁时才因为生病被接下山来调养,之前十年可不是一直呆在无量师太那里,何曾回过北都?” “记得父亲曾亲去探望过我几次。” “对,为兄腿脚不便,小谨自幼体弱,因此父亲都是亲自去探望你。记得你十五岁时,因到了及笄之年,父亲特地赶过去看你,陪你过了生日才回来,足足在子牙山呆了两个月呢!” “是……是么?” “是呀,晚晚,你怎么了?” “我……” 我嗓间干涩,艰难地笑了笑。 “我好生奇怪,我怎么一点都记不起来我十五岁生日前后的事?我……也不记得父亲曾陪过我两个月。” 秦彻呆住,忽执了我的手问道:“你是不是不舒服,一时想不起往事来?要不,我让大夫过来给你好好诊治诊治?” “诊治?” 我想起历年来医药不断,苦笑着摆了摆手。 “一般大夫恐怕诊不出来。不过……” 不过如卫玄等医术极高明的名医,又为我治过那么几年病,不会毫不知情吧? 还有…… 如果淳于望所言非虚,我莫名其妙失踪了三年,和我同门学艺的司徒凌和司徒永,又怎么可能不知道? 为何我从不曾听他们提过只字片语? ================================================== 行路难,离人心上秋(五) 因婚期临近,近日一直告假在家,不必去衙中应卯。 往日有相思伴着,时常给闹得慌,连练剑都练不安心。 待她走了,我才陡地觉出,这偌大的秦府,竟森冷安静得可怕。 灵猿仙鹤缩在山石边无精打采,厨下的鸡鸭也静静地等着宰杀。懒 从屋内到院中,从花园到廊榭,无处不是空落落的,空落得让人惶惑甚至害怕。 我魂不守舍般在往日相思玩耍过的地方徘徊半日,又到相思的卧房看时,两名洒扫的侍女正在收拾屋子,把她乱涂乱画的纸片捡作一处,又拿包袱出来,欲将用不着的卧具陈设收起来。 我忙喝道:“住手!” 两个侍女忙见礼时,我过去翻翻她涂鸦的字纸,看看墨汁尚未干涸的砚台,还有被她拉坏了的弹弓,少了一只小蝴蝶的纸鸢,养得枯黄的小花…… 竟像给人砍了几刀般绞痛,一阵阵地酸意上来,竟要涌出泪来。 许久,我方道:“东西按原样摆放着,就和……她在府里时一样。她的东西,什么不许丢了,不许……” 我捏着弹弓,无力地摆了摆手,示意她们出去。 屋中便又静寂,有清风吹在窗纱上轻细的扑扑声。 算行程,现在他们应该奔出去至少五六十里路了吧?虫 给她新做的弹弓她嚷着不合手,这两日竟没想到给她重做一个。 她路上玩耍时,只怕又要为失了准头不高兴了。 虽已入夏,可北方晚上还是有些凉,说不准还会刮大风,不晓得淳于望记不记得给她加件衣裳。 她白天爱胡闹,晚上便睡不踏实,不但蹬被子,而且有几次还滚落到床下。 她身边的人若依着她往日的性子,必不晓得时时留心给她盖被子。我竟忘了多嘱咐几句了。 烦乱之际,沈小枫悄悄进来回道:“午间我去南安侯府取点东西,侯爷没在府上,听说出城了。” “他自然有他的事。”我心不在焉,回头吩咐道:“去找合适的材料来,重给相思做个弹弓吧!” 沈小枫愕然,“相思小姐已经回南梁了!” 回南梁。 是哦,南梁才是她的国,南梁才有她的家。 我低声道:“咱们总有机会……捎点东西给她吧?” 沈小枫担忧地看我一眼,默然退了出去。 -------------------------------------------------- 傍晚又有贵客来访,竟是太子司徒永和嫦曦公主。 这对尊贵之极的兄妹,居然穿着内侍的衣裳,拿着东宫的名贴令阍者通传。 我迎上前去时,司徒永的脸色很是阴沉。 嫦曦瞥他一眼,掩着唇轻笑道:“我不过正好在二哥那里,顺道过来看看姐姐。刚坐车上正坐得腰酸,且四处走走散心,你们慢慢说话儿罢!” 我因司徒永暗算淳于望并试图嫁祸司徒凌之事很是不快,但于他而言,这二人都是敌非友,故而我也不提起,如以往那般延他入厅,看茶款待。 只是言谈之间,不觉略冷淡些。 司徒永极敏锐,坐下寒暄没两句,便道:“晚晚,我并未派人去杀淳于望。” 我低头喝着茶,若无其事地道:“太子,你便是想杀他,或者想杀司徒凌,我都不会意外。” 只闻“咯嚓”一声脆响,抬头看时,却是司徒永手中的茶盏被捏得碎了。 茶水淋漓间,有一缕殷红自他指间蜿蜒而下。 我一惊,忙过去查看时,他盯紧我,竟是用力一推,将我推出老远,恨恨道:“我便知道你会这样说!你信司徒凌,信淳于望,却总不愿意信我!” 我见他这般激动,倒也意外,复退回自己座位上坐稳了,叹道:“好吧,是我太过愚蠢,分不清是非。那么,就请你来告诉我,到底该信谁,不该信谁吧!” 他也不去收拾身上的茶渍,低垂的眼睫微微颤动,好一会儿才道:“我的确想控制住淳于望,因而那日令人拿着玉瓶为信物,想把他引到城外囚禁起来。但路上有人杀了我的信使,劫走了玉瓶。柳子晖不知信使被杀,奉我命令预备劫走淳于望,偏眼线发现淳于望一行人去向不对,赶忙跟过去时,他们已被引入陷阱杀害。他知道不对,急忙想退回城中商议时,被你和司徒凌碰上了。” “你想引开并劫走淳于望?” 我疑惑,“可去抓淳于望的人,不就是你们派的吗?” “这不一样。我不想杀他,也不想利用他和南梁谈条件。我只希望……控制住他,能逼你推了十天后的亲事。” 我的心跳有瞬间的停顿。 他却焦急地看着我,黑眸亮得灼烈,模样是我熟悉的诚挚认真。 他道:“我没想到会被他将计就计污赖到我身上;但他大约也没想到淳于望那等机警,将计就计来了个金蝉脱壳,竟避到了你府上。” 他口中的第一个他,自然是指司徒凌了。 司徒凌认定是司徒永在嫁祸给他,他也指责司徒凌嫁祸他…… 我看着他依然流着血的手,再不知心里是何等滋味,只叹道:“永,你忘了当年在子牙山,我们三人何等亲密无间,一体同心?” ================================================== 行路难,离人心上秋(六) 他冷笑,“我没忘,却已不敢想。如今的他,早已不是我们当年的凌师兄了!他远比你想象的手段厉害,并且可怕。我不想我自己死无葬身之地,也不想你成为他的帮凶。晚晚,我只想用淳于望来阻止你们两家的联姻。” “淳于望……淳于望就能阻止两家联姻吗?”懒 我忽然间也有些失控,几乎是气急败坏地叫道,“他囚我辱我,我只看在相思份上才留他性命,你又凭什么认为,他能阻止我们的亲事?” 他握紧拳,咬牙道:“只看在相思份上吗?可我怎么觉得,这世上能让你改变主意的,就只有他!” 我脱口道:“为什么?因为……我在五年前和他有过纠缠吗?” 司徒永脸色顷刻变了,紧紧盯了我片刻,才道:“五年前你和他有过纠缠?我怎么不知道?” 我紧逼着问道:“我在子牙山学艺时,是不是曾经失踪过三年?为什么有些事,我好像想不起来了?” 司徒永仿佛给人打了一拳,忽然跳起来说道:“胡说!那时我和你一起在子牙山上呆着,怎么从不知道你曾失踪三年?” 他从不是关于掩饰的人,说得虽然肯定,脸色却不对。 我越发疑心,追问道:“你可知道淳于望娶过一个妻子,长着和我一样的样貌?”虫 “天下之大,容貌相类的人多得很,你怎会听一个敌国亲王的胡说八道?” “对,他只是一个敌国亲王。可你为什么会认为,一个敌国亲王能动摇我心志,甚至让推迟亲事?” 他神色愈加不好,神情间的激动却消褪了下去。 他黯然笑道:“我和你从小一起长大,我自认能看穿你心思……或许是我太相信自己感觉了?可有这样想法的人,似乎并不只我一个……” “是么?真的……只是如此?” “不然还能怎样?你认为……你可能跑到南梁去和一个敌国亲王结为夫妻,还生儿育女吗?” 我动了动唇,掌心尽是冷汗,竟不敢再问下去,只抓过袖中一条巾帕,递到他手边。 他胡乱把流血的手缠了,静默片刻,才道:“我虽想利用淳于望阻你婚事,但并无害他之心。听说上午秦府有辆马车载着个小女孩儿离去,我猜他也在车上吧?可我也由他去了。[..info超多好看小说]” 我点头,“在一起混了那么多年,我这府上旁人看着门禁森严,和你们亲近的人该大有人在吧?早知瞒不过你们去。” 后院把守得虽紧,马车离开时总会有些形迹露出,司徒永、司徒凌猜出淳于望自秦府离去也不奇怪。 慢着,司徒永知道了,那么司徒凌…… 见我变色,司徒永竟似看出了我心思,轻叹道:“司徒凌出城追击淳于望去了。你该明白了吧?真正想把他千刀万剐的人是司徒凌。” 我的心立时沉了下去。 沈小枫特特跑来告诉我司徒凌出城,我心烦意乱,竟从不曾想到这上面来。 淳于望身在异国,又带着相思,便是有几个随侍相护,又怎么敌得过司徒凌身边的高手如云! 我深吸一口气,提了宝剑便要往外奔去时,司徒永拉住我臂腕,“来不及了!” 我挣开他,冷冷道:“你挑了这时候才赶过来,不但想解释是我误会了你,更是想告诉我,淳于望父女可能已经死在司徒凌手中?” 司徒永苍白俊秀的面庞弯过虚弱的笑弧,“晚晚,父皇病重,时局多变,我不会让你嫁给司徒凌。” 我忽然间说不出的心寒,惨然笑道:“永,你那个还是侠义爽朗宽厚热忱总以一颗赤子之心待人的司徒永吗?” 司徒永居然轻轻笑了。 “我也想知道。伴着你和相思一路回北都时,我还以为我还是。” -------------------------------------------------- 即便知道来不及,我也无法安坐于秦府等待噩耗的到来。 带了十余名随侍,我顺着淳于望离去的方向追去。 司徒永也不再拦阻,径带嫦曦离去。 秦彻、秦谨略知一二,将其送出时脸上俱有忧色。 寻到淳于望的马车时,已经接近三更。 确切的说,只是马车被焚过的车架。 那是一条从官道延伸过去的小道。 黯淡的月光下,激烈的搏杀痕迹清晰可见,沆洼的地面和凌乱的青草间有大片的血迹,却看连半具尸体也看不到。 那堆马车的灰烬已经冷了,犹有金玉碎片混杂其中,依稀辨得是淳于望或相思之物。 但灰烬中并无骸骨,连拉车的马都不见踪影。 耳边一阵一阵,只回响着司徒永拦我时说的几个字。 来不及了,来不及了…… 晨间他们还在我身边散漫地品着茶,赏着画。一个眉目含笑,温雅脱俗,一个稚拙可爱,活泼灵动。 不过几个时辰的工夫,就来不及了吗? 沈小枫走到我跟前,低声问道:“怎么办?看样子,他们已经被抓走了,或者……” 我浑身发冷,却逼着自己冷静。 司徒凌晓得我对相思另眼相看,他不想和我反目,应该会留些余地。即便杀了淳于望,也不至于取了相思的小命。 淳于望那些南梁随侍的尸体不见很好解释。 朝中尔虞我诈,正万般混乱,一不小心,便会有把柄落入敌人眼目。他不想此事被太多人知道,自然要悄悄处理。 ================================================== 行路难,离人心上秋(七) 但他没道理连淳于望和相思的行囊一起烧了。 淳于望身份特殊,地位尊贵,他的随身之物说不准有些对大芮很有价值的东西;他若掳了相思,如果不想为她多费心,自然也会留着她素日所用之物。 他烧了马车……懒 他的性情坚忍却骄傲。如果行动顺利,绝不致如此暴怒。 我一颗心砰砰乱跳,几乎要跳出腔子来,面上却只维持着平稳的声调,淡淡地吩咐:“两人为一组,在方圆十里内细细搜查,寻找相思小姐,以及……跟在她身边的男子。如果发现行踪,不许惊动,立刻通知我;如果……没有消息,天亮后各自回府,尽量别落人眼目。” 随侍众人领命而去,只剩了沈小枫略带紧张地跟在我身边,许久才问我:“我们现在怎么办?” 我抬头看看天色。 苍穹如墨,玉钩摇挂,星河明淡。 远近村廓山林,层层迭于夜色之中,苍黑一片。 这样的夜晚,别说我只带了区区十余人,便是千军万马,想找出藏于夜色中的两个人,也是大海捞针。(..info好看的小说) 可难道就这么回去吗? 我迟疑片刻,低声道:“我们……从别的路回城。” 如果淳于望没有遇害,他多半带着相思从别的路出了城;这马车留着,只是用以诱开敌人的虚晃一枪。虫 就如,之前他让手下故意步入陷阱,却确保了他自己安然无恙脱身离去。 但能让如此多的人为他舍生赴死,越发让人觉得他不简单。 他和司徒凌,一个温雅,一个冷峻,可他们的行事,竟同样让我有深不可测之感。 -------------------------------------------------- 判断着淳于望可能走的路,我带了沈小枫转向另一条路,慢慢往回行去。 但我想到的,司徒凌一定也想得到。我搜寻的地方,司徒凌一定也早已搜寻过。 淳于望带着年幼的相思,必定加倍谨慎地掩藏踪迹,我又怎么找得到他们? 往前又行了半个时辰,离那马车焚毁之处越来越远,离北都城倒是越来越近了。(..info好看的小说) 我心知已不可能打探到消息,正待吩咐沈小枫快马加鞭回城时,偶抬眼一瞥,已是顿住呼吸。 前方一株老榆树的树梢上,挂着一只纸鸢。 普普通通,市集上随处可以买到的纸鸢。 常有村野人家的牧童买了,或自己做了,趁了天晴风大的时节放上去,不小心给树枝缠上,再取不下来,从此便高高悬在树梢上。 这只纸鸢看着也像无意缠在树梢上的纸鸢,可它的式样实在太眼熟了。 那日我陪相思放纸鸢,因收线时掉了后面缀着小蝴蝶,相思哭闹不休,第二日我到底令人到市集上找到一模一样的纸鸢,重新买了一只回来。 昨天上午我和司徒凌在城外的时节,相思就在侍女的陪伴下放着这只“母女相依”的蝴蝶纸鸢,然后遇到了有心前去找到的淳于望,顺理成章地带他进了府…… 如今,那飒飒飘动的大蝴蝶后,分明有一枚小蝴蝶正灵巧地舞动着,像谁家小女孩正牵着母亲的衣襟往前奔跑,一路撒下娇憨无邪地清脆笑声…… 沈小枫见我勒下马,正在奇怪,顺着我的目光只一瞧,便失声叫了起来:“那……那不是……” 连她也认出来了! 我紧紧捏着缰绳,四处一打量,策马冲向前方一处山坡。 那边林木茂盛,是附近最可能藏身之处。 只是此刻已是初夏时分,灌木草丛间蚊蚁毒虫不少,相思那身雪白娇嫩的皮肤,又怎么受得了? 奔不多远,疯长的野草越发将路堵得不见,马儿便难以前行。 我心中如有一把火把烧灼得难受,匆匆把缰绳扔给沈小枫,借着林梢透下的些微亮光分开草丛往前摸索。 沈小枫在后低低提醒:“将军,小心脚下!” 我竟真的有两次险些被脚上的藤萝绊倒,心中焦急,遂拔出承影剑一路砍斫,奔往前方。 忽然眼前一亮,深密的树林已然到了尽头,前面坡上山石裸露,只几株不高的松柏静静在石缝间立着。 月光倾下,山石的颜色有些苍白。我在眼前突然的空旷中无端地紧张起来,这种心慌气短不确定的感觉陌生却又似曾相识。 有一声半声若有若无的叹息在草木山石间飘过,同样似真似幻。 我慌乱转眸,没看到一个人影,却发现了山石上静静伏着的一个人影。 雪色长衫,素锦质地,正是淳于望晨间离去时所穿衣裳。 可那总是洁净得纤尘不染的衣衫,此刻已被大片血渍染透…… 苍白的月光,居然也能把那殷红映得如此触目惊心…… 同样让人触目惊心的,没于那片殷红中的一柄长剑,已深深将他前后贯穿,只露剑柄…… “淳于望!” 我失声惊呼,仿佛自己也被人一剑贯穿,踉踉跄跄地疾奔过去。 风过耳边,月光惨淡,忽然便有了女子细碎惊慌的哭泣声。 画面骤转。 夕阳西下,霞光满天,映住叠岩成嶂,陡坡如削。 ================================================== 祝jina1021童鞋生日快乐!第一次有人为生日留言让我加更,我就更吧! 莫相思,佳期犹渺渺(一) 盈盈秋水,淡淡春山,女子一张绝色倾城的面庞哭得梨花带雨,我见犹怜。 她连滚带爬从那陡坡滑下,扑向那个卧于坡下的俊秀少年,拿她粉红色的袖子去掩他额上涌出的鲜血。 “阿望,阿望!” “望哥哥,你快醒过来我听你的话,我们这就下山……” “望哥哥……你别吓我呀,你不许吓我呀!” 袖上绣着月白色的百合,渐渐被鲜血洇湿,一丝一丝的殷红顺着纹理蔓延开来…… -------------------------------------------------- “阿望!阿望!” 我扑向那被刺穿的人影,惊恐地将他抱起。 入手极轻,完全没有抱着一副躯体的沉重。 翻过来看时,竟是稻草扎的假人,裹着淳于望的衣衫,套着假发,只有血渍和长剑是真的。 我惊魂未定,身后传来林小枫的惊呼:“小心!” 耳畔轻风掠过,男子素衣翩跹,素袖如水,自一旁的山石上飞下,一把将我拥住。 他道:“晚晚,我不想吓你。” “我怕你会做噩梦,梦到我死了,整晚哭个不住。” “我怕我死了,我会跟着我死去。晚晚,我不敢死。”虫 他眉目俊雅,黑眸澄澈,如融开的一池碧水,于无声处将人温柔浸漫。 我心头一阵冷,一阵热,已说不出是什么滋味,看着眼前的男子,已是呆住了。 在什么时候,我曾和他说过这样的话? 我曾那样惊慌地抱着他,哭泣着说:“我总是做梦,梦到你死了,再也叫不醒。” 我把泪水洒了他满襟,搂着他脖子说:“如果你死了,我只能跟着你死去了。这滋味比死难受。” 有熟悉的檀木清香伴着幽梅暗香婉转萦绕于鼻尖,分不出来自于这男子,还是来自我们的木屋,以及屋外的梅花…… -------------------------------------------------- “淳于……淳于……望?” 我恍如梦中,脑中仿佛如被煮开了的粥般混乱,又似一片空白,下意识地伸手,触上他那在月下如白昙般洁白清雅的面庞。 他的眼底晶莹,水气宛然,却一弯唇角,将手指抚上我面颊,轻轻道:“是我,晚晚。我没事,别哭……” 我哭了吗? 我伸出手,想摸自己的脸,却抓到了他的手。 湿湿的一片。 来自我的眼角。 他笑了笑,忽低头,亲住我。 我慌乱,胡乱去推他时,却碰到温热的脸,以及潮湿的眼睫。 那潮湿伴着他喉间低低的哽咽,让我忽然间给什么化开了般满心柔软,连僵直的身体也随之柔软下来。 他的怀抱却如此结实,如此熟悉,――我辨不清是被他逼着相处那几个月带来的熟稔感,还是因为有着更久远的过去在召唤着什么。 我只知他在深深地吻着我,就如我脑中混沌一片,也在迷迷糊糊中深深地回应着他。 唇舌交缠间,说不尽的惊喜嗔怨,说不尽的眷恋缱绻…… 眼角又有湿热沁出,沿着面颊滑下,却飞快被他的指尖小心翼翼地捻住,擦净。 他略放开我,我哆嗦着唇,看向他柔和的双眸,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的眼睛一弯,好看的月牙形状,像极了相思笑时的模样。 “晚晚!” 他低唤,我的脚下一轻,已被他拦腰抱起。 我心知不妥,却觉手脚都似给点了穴般无法动弹,软绵绵地只想往他身上靠去。 但听他朗声说道:“小枫姑娘,我带你家小姐去看望相思,你一起过去吧!” 我这才想起旁边还有个局外人,忙扭头看时,林小枫牵着,目瞪口呆地站着马站在林边。待听得淳于望说话,她更是涨红了脸,一副手足无措的模样。 别说她目瞪口呆,便是我自己也想不出我居然会有这般柔软如小鸟依人的时刻。 正要挣开他臂腕时,他垂眸向我,眉目间尽是愁意,叹道:“相思受了惊吓,一直在哭闹。” 我自是不放心相思,低声道:“放开我,我自己会走。” 他不答,只是一低头,又亲住我的唇。 我待要说话,张合之间,连舌尖都被他吮住,哪里还吐得出半个字来? 山路高高低低,我的身子也似跟着起起伏伏,脑海里却翻翻覆覆,竟如海浪汹涌,零零碎碎的欢喜和悲伤不知从哪里冒出来,整个人受了盅惑般木讷,一双手无处安放般只是攥紧他的前襟。 满天的星子落到眼睛里,明明灭灭地晃动。 是什么时候,他也曾这般抱着我,悠悠缓缓地走着,走着,走向某个仿若开满鲜花盛满蜂蜜的甜美时光…… 到底是什么时候,我已完全记不起。 我只能肯定,是他,是他,明明就是他,曾让我这样紧张,却安心地依在他的怀中,一步一步地向前走…… 眼前又暗了一暗,便连星子也看不到了,有原木淡淡的清香飘入鼻中。 被他抱在臂腕间的身体轻轻落到了实处,双手下意识地一摸,触着了松软的棉被。 ================================================== 好吧,下章有船戏。这部书里船戏很少了,大家记得明天准时收看哦! (众:呸,又见某人无良!) 莫相思,佳期犹渺渺(二) 神智忽然有片刻略清醒些,强撑着要坐起来时,已觉他的手掌稳稳地压到我肩上,不轻不重的力道,刚好让我挣挫不开。 接着,一枚明珠托到了他另一只手中。他把它置于纱袋,悬于棉布的山间帐幔中。 浅淡柔和的光线,便静悄悄地笼住这方小小的天地。懒 我看得到他沉静的眉眼和闪着亮光的黑眸,比寻常更觉俊逸绝俗,罕有所匹。 有莫名的冲动涌到血液里,连身体都像受到了诱.惑般克制不住,只想往他身畔偎依,甚至……索.求。 我甚至觉得,我很久之前便曾任性地这么做过。 可我向来不该是冲动的人。 狸山那么久形同夫妻的生活,我不得不承受他,并接受他给我带来的愉悦和痛快,却从不曾像这样,发自内心地渴.求一个男子。 我努力推开他的怀抱,勉强维持着镇静,低声问道:“相思呢?” 他抓过我的手,按于他心口,答道:“这里。” 我怔了怔。 他却又将按于我的心口,轻浅的笑容不知是伤感还是安慰。 他那样幽黯地说道:“五年了。我记得,你却不记得。真不公平,相思为何是我一个人的事?” 我愕然,却分明感受到了以往从不曾用心去感受的他的痛楚。虫 “可我……并不是……啊……” 我强撑着想去告诉他并告诉我自己,什么才是我记忆中的真相时,他抚于我胸口的手指忽然转了方向,灵巧却邪恶地在最柔弱的某处用力一捻,看我惊呼一声,他已将我按于身下,微凉的手指迅速探入衣底…… 一再试图掩埋下去的星星火焰蓦然窜起,顷刻燎原。 我被那热力熏烤得阵阵晕眩,如醉酒般无力而飘忽,喑哑着嗓子低喊道:“阿望,别这样!” 他的动作顿了顿,却一霎那后愈发热烈,唇舌的吻.噬和指掌间的揉.搓极尽挑.逗之能事,只在我不能禁.受的部位动作。 诱.惑,却不给予。 我耐不住地低.吟,已分不出到底是在煎熬,还是在享受,到底身在天堂,还是已堕地狱。 “晚晚,知道么?” 他温柔的嗓音在耳边回旋,清醇好听,此时入耳越发地迷.醉。 我喘着气,嗓间干涸得快冒出烟来,苦楚地应了一声。 “你是我的盈盈,也是我的晚晚。” “盈盈,晚晚……” 我喃喃地重复他的话,对着那明珠的亮光,痴醉了般在他身下摆动身躯,浑然不晓得自己在说些什么。 他也不在意,悄然在我身侧卧下,扶了我缓缓坐到他身上。 空虚的身体蓦地充.盈,我痛楚却愉.悦地呻.吟出声,身躯竟因承受不住那强烈的感觉剧烈地震颤起来。 他搂紧我的腰肢,低低道:“晚晚,我病体未痊,委屈你多费些力气罢!” 此时已经不是委屈不委屈的问题。 他刻意燎起的火焰,终归得他来熄灭。 只是好久以后,我才晓得他的“病体”有多么勇猛。 柔然军营两个月炼狱般的生活,我自认经历的男子并不少,其中并不乏一身蛮力几度把我折腾到生死边缘的壮汉。 可我竟从不曾遇到他这样的男子,仿佛把我活生生地揉作了碎片,蒸作了水汽,轻软得浮到了空中,却还留恋着那样的极致的愉悦,一遍一遍地飘回他的身畔,将我的全部身心送予他赏.玩蹂.躏,羞愧不堪却身不由主地去应.和着他的动作。 我记不清什么时候被他重新置于身下,在他近乎摧.残的进击下发出承.受不住却贪.恋不已的哀.恳低.吟。他却浑然不顾,一而再,再而三地看着我在天.堂和地.狱交汇之处徘徊求恕,秀逸的面庞竟越发地沉静而笃定。 明明是他身陷敌国被人追杀,可他的模样像一只猫扑住了垂涎已久的小仓鼠,不紧不慢地戏耍着我,看着我婉转呻.吟却不得不承.欢于他。 我终于忍受不住,几乎迸出泪来,轻声求道:“淳于……望……放开我,我……受不住了……” 他笑了笑,竟是成竹在胸:“叫一声好听的。” 我的指甲几乎掐进他结实的肌肉里,恨恨叫道:“望,阿望……” “还有呢?” “还有……还有什么?” 他不答,催.折得越发厉害。 我哆嗦着颤声惊呼,多少次似曾相识的画面忽然间涌上。 我失声叫道:“望……望哥哥,求你……” 小腹猛地钝痛,他像是把他自己整个的融到了我的身体里。 “盈盈,盈盈……” 他沙哑地哽咽,将我拥得极紧,如同拥着爱逾性命的至宝。 我像是给人抽去了筋骨,软软地卧在衾被间,感觉他拥住我的结实的肌肉,久久说不出话来。 此时,帐顶那明珠的光泽已经黯淡下来。 天亮了。 再名贵的明珠,也无法与日月争辉。 我晓得此时并不是流连风月的时候,需要顾忌和考虑的人或事实在太多。 但我着实被他的“病体”折磨得疲惫不堪,竟沉沉地睡了过去。 迷迷糊糊听到相思奶声奶气的声音,如同大热天一道清泉流过心田,我心神一畅,顿时醒转过来。 ================================================== 感觉昨样?哇哈哈哈~~好久木写船戏了! ps:上章有好几个错别字,包括两个姓和两处笔误,vip文修改不便,就不改啦!文里好多虫,看来以后写完得多看两遍~~ 莫相思,佳期犹渺渺(三) 一道阳光打在农家厚厚的棉帐上,澄黄通亮的颜色。 相思正在外面的阳光里笑嘻嘻地问淳于望:“娘亲真的找我们来了呢!她一定会跟我们回去吧?我们还住狸山吗?王府不好玩,不然我们一直住狸山吧,我天天陪着娘亲在梅林里散步。”懒 我披衣下床时,却发现裹.胸在夜间近乎疯狂的亲热中不知被丢到哪里去了。 浮软着手足草草整理了衣物,又见长发散落,胡乱披在肩上。 把枕衾间翻了又翻,才发现簪发的长簪也不见了。 分明记得昨晚他将我抱上床榻后才拔去了我的簪子,任由黑发滑落。 推门出去时,过于明炽的阳光投到眼底,微微地眩晕。 而脚边已有活泼泼的小东西扑上来,抓了我的袖子唤道:“娘亲!” 低头已看到相思仰望着我的小小面庞,瓷娃娃般精致可爱,干净无邪的笑容让我不知不觉地满心柔软。 笑着弯腰将她抱起,她愈发地撒娇卖好,搂着我脖子道:“娘亲最好了,这么快便来找我和父王……” 我心里便有些发苦。 举目四顾,已发现身在山间一户极普通的农户人家,竹篱柴扉,平淡无奇的小院落。[..info超多好看小说] 沈小枫正弯腰在井边刷着马,淳于望本来正和她说着什么,见我出来,便含笑走近。虫 “醒了?” 阳光晒得我脸上发烫,我不敢和他明亮的眼眸对视。 将相思放开,我问道:“可曾见到我的簪子?” 他便低头向袖中一摸,竟真的掏出一根簪子来,放到我手中。 却是只金累丝嵌宝蝶恋花簪,做工精致,式样华美,入手便知是名家所制,价值不菲。 我苦笑道:“我要我原来那根簪子。” 我一身男装,却用这么柔美的女用花簪,走到路上岂不让人笑掉大牙? 淳于望却轻笑道:“宝簪配美人,正是得其所哉!你且问问相思,你是簪那个光秃秃的长簪子好看,还是簪这花簪漂亮?” 相思已拍手笑道:“自然是这簪子漂亮。娘亲穿女装可美了!是天底下顶顶顶顶美丽的娘亲!” 我白了这对父女一眼,也不去寻什么簪子了,向井边走了几步,向沈小枫道:“马刷好了吗?套上鞍辔,准备回去吧!” 沈小枫顿时面露喜色;而身后一道目光刺来,尖锐得似要把我后脑勺扎穿。 相思惶惑,小心地拉扯着她父亲的袖子,怯怯地问:“父王,娘亲回哪里去?狸山吗?” 身后那道目光倏地不见,淳于望若无其事地回答道:“你娘亲么……自然要回狸山的。” 言毕,他已走到我跟前,拍着我肩膀道:“不用急在这一刻,先用点早膳吧!” 我刚要拒绝时,他的手上蓦地加力,重重地捏向我骨骼。 我疼得吸气,正要将手按向承影剑时,不防相思已到跟前,抓过我手指道:“走,走,娘亲吃饭!我早就饿啦,父王说要等你一起……” 我低一低头,默然步向屋中。 肩上的力道顿时一松,却听淳于望咬牙切齿在我耳边低低道:“小冤家,难不成昨晚你只拿我取了回乐子么?痛快够了便打算一声不吭脚底抹油?天底下岂有这等便宜的事!” 我气结。 到底谁拿谁取乐! 第一次听说男女欢.爱之际是男人吃亏! 欲待辩驳,身边却有个浑不解事的相思。 少不得先忍住,给他半逼半推到屋中坐下。 山中的饭食自是不好和府中相比,但清粥之外,居然也有几样精致小菜,便更让我肯定,淳于望身在异国,一样有着足以自保的力量。 相思最可人,拿一碟煎蛋过去咬了一口,便推到我跟前,说道:“娘亲吃这碟,嫩嫩的,我吃着特别香。” 其实远不如相思娇嫩芳香。 只恨不能将她含在口中小心呵护,从此淋不着半点风雨。 一时吃毕,已见沈小枫在门外探头探脑,知她盼我离去。 我也明白和淳于望纠缠在一起绝不是个了局,若给人抓了把柄,说不准连整个秦家都会给牵累。 昨日迷糊过,放纵过,也便够了。他和相思既无恙,还是各自回归各自选择的路才好。 ――何况许多时候,我们无可选择。 正待寻机脱身时,淳于望忽向相思笑道:“相思,小枫姐姐要带你去后面林里打野兔,已经等你很久了。你还不去找她?” 相思便为难,“可我要陪着娘亲呢!” 淳于望道:“小枫姐姐特地过来找你,又等你这么久,你怎可这么不礼貌?快去吧,我先陪着你娘亲。” 相思勉为其难地点头,挺着胸很是大义凛然地说道:“那父王陪着娘亲,我去去就来。” 我微笑应了,看着沈小枫无可奈何地携了相思出去,才皱眉叹道:“你想怎样?” 淳于望也皱眉叹道:“我也想问你,你想怎样?” 我迟疑了下,低了眼睫道:“我自然……要回北都去。” “即便……你知道你是盈盈,你也要撇下你的夫婿和亲生女儿,跑到北都另嫁他人?” 我脱口道:“我不是盈盈!” 他冷笑,“是吗?” 我盯着他那张熟悉的俊秀面庞答不上话来。 原来只是偶尔有此疑心,却只觉得荒谬,一次次将这念头撇到脑后。 但再次和他见面后,他的叙说,司徒永的异常,以及我自己越来越强烈越来真实的幻觉…… ================================================== 莫相思,佳期犹渺渺(四) 直至昨晚见他“尸体”悲伤失控,心绪混乱中受他诱引放纵一场,虽然还是混沌,但那些原本只该属于盈盈的记忆片断越来越多地闪现,清晰真实得仿佛就是我自己的过去…… 桩桩件件,疑窦丛生。 再想说我不是盈盈,却似乎连我自己也说服不了了。懒 难道眼前这个被情所困整整五年的男子,真的因为我? 他真的曾是我的夫婿? 就像……相思真的是我亲生女儿? 我忍不住又有荒谬的感觉。 而淳于望正一瞬不瞬的盯着我,咄咄逼人,分明是看着背信弃义抛夫弃子的狠心妻子的眼神。 我一阵无力,叹道:“我不记得我曾嫁过你。何况,我真是盈盈又能怎样?我是秦家之主,秦氏一门尊荣富贵尽悬我手,难不成你让我跟你回南梁,落个叛国投敌的灭门大罪?换作是你,你肯吗?” “我肯!” 淳于望居然很快回答,“我只要有你和相思便够了,其他的人……我顾不过来。不过是各人的命,各人的运罢了,若我们撒开手,他们自然能重新寻找到自己的立足之处。(..info)” 我不觉冷笑,“那是因为你那一大家子都太能干了些,眼睛里只有权势和富贵,只有阴谋和算计,根本看不到亲友之义,手足之情。若我有你那样的兄弟亲人,我也情愿远远躲了那些是非。”虫 “可你们秦家上下人等,如果不是眼睛里只有权势和富贵,又怎会把一介弱女子推到前面冲锋陷阵?他们的亲友之义、手足之情又在哪里?如果你不能带给他们权势和富贵,他们还会像现在这样以你为主,拿出友爱的嘴脸,嘘寒问暖,小心趋奉?” “如此说来,你对相思爱如至宝,也是别有居心?你有时对我示好,也是暗藏心机?” 他一怔,旋即苦笑,“不错,我是暗藏心机。我一直盼着将心换心,不知道是不是一厢情愿。” “对不起,我换不起。” “或者,只是掂量下份量,觉得不值得换?” 我沉默,然后道:“你若这样说,也未为不可。” 他顿时得面庞泛红,抿紧唇别开脸去。 片刻后,他才问:“因为你们秦家,还是因司徒凌?” “有区别吗?” “有!若为秦家,我可以等。秦谨即将成年,听说秦二夫人也有身孕,秦家不愁后继无人,你再支撑两三年,总有可以抽身离去的一天;可若为司徒凌……我便有些不大明白了。” 我勉强道:“又有什么不明白的?秦家和南安侯,合则两利,分则俱损,我和司徒凌在一起,岂不是顺理成章之事?” 他的目光蓦地尖锐,冷笑道:“合则两利,分则俱损……除了这些功名富贵,你就不曾想过别的吗?” 话到这份上,若是装作不懂他的意思,未免太过矫情。 我硬着头皮道:“淳于望,南梁北芮相持已久,有些只会误人误己的事,我不会去想,也不敢去想。既然你的盈盈已经找不回来……不如你就当她死了吧!” 他似气极,一把捏住我手腕,沉声道:“我现在的确想捏死你。或许你真的死了,我便能死了这条心。如今你活.色.生香地站在我跟前,活.色生香地与我翻.云覆.雨,你叫我怎么当你死了?” 他又将我捏得很疼。 我甚至怀疑他是不是又打算像在狸山那样折断我的手。 但此地并不是狸山。 纵然他手下仍有不少高手护卫,如今身在北都附近,真要动起手来,即便我暂时吃亏,要想引来大批人马来援并不困难。 只是他自己连同相思可就真的无法逃出生天了。 他大约就是看中了我对相思万万狠不下心肠,才敢如此放肆吧? 我苦笑道:“淳于望,你清醒些,目下两国敌对,我若跟你去大梁,坐实了通敌大罪,岂不是害了秦家上下几百条人命?” 他却寒声道:“秦晚,我也希望你清醒些。你也晓得两国只是目下敌对,并非没有修好的机会;而我也并不要求你现在就舍了一切随我去大芮,我只希望你推了和司徒凌的婚约。只要你没成亲,一切都还不晚,不晚……” 他最后几个字音调拖得很长,宛若发自心底的痛楚的呻吟,却又有着不加掩饰的冀盼。 手腕被他捏得更紧,却反而觉不出痛楚来。只觉他口鼻的气息急促地烧灼在耳边的皮肤上。 他伤感叹道:“在想着秦家之时,你能不能想想你自己,也想想你的夫婿。” 我自己,我的夫婿…… 我心里蓦地一跳,不自禁抬眼看向他眼睛。 清寂如潭里总有看不明晰的漩涡密布,人前默然隐忍的凄恻痛楚,一次次克制不住地坦裎于我的眼前。 他在我耳边诱惑般地柔柔说道:“晚晚,听话,回绝司徒凌的亲事,至少……拖延一两年。” 这样的呢喃细语似让我更加无法招架,疲惫答道:“是皇上……下旨成亲……改不了的。” “可你喜欢的人并不是司徒凌。” “他和我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素来亲厚。” “亲厚,却不亲密。如果你喜欢他,为何昨日会这般主动向我求.欢?” 我愕然,随即羞愤难当,狠狠甩开他的手,怒道:“我几时向你求.欢了?” ================================================== 淳于望很无赖很不择手段啊,有木有!! 莫相思,佳期犹渺渺(五) 他却不急,又捉了我肩低声道:“好吧,是我说错了。你对司徒凌,有没有像对我这般主动过?” 从来只知横刀立戟纵马杀敌,除了那年在小山村中遇到阿靖,我几乎没有细想过儿女私情,男女私意。 而司徒凌对我……也极少提及这方面的事,更别说床第之间的风流缱绻了。懒 正惶惑之际,淳于望已得出了结论:“秦晚,你喜欢的是我。从来只是我。你可以不忠于我,但我希望你能忠于你自己的心。” 司徒永曾说,能动摇我心志并阻止我和司徒凌婚约的,只有淳于望。 我曾一笑置之。 原来,我又错了。 他们似乎比我自己更了解我真正渴望的是什么。 趁着相思还没回来,淳于望牵了马送我离去时,我已渐渐觉出,原来我对和司徒凌的亲事,果然一直是隐隐抗拒的。 我们如此亲厚,却从不曾有和淳于望那样的亲密。 原因自然在我。 或许是因为怀念阿靖,或许是柔然军营的遭遇,我几乎抗拒任何男.女之间的亲密接触。 司徒凌将我从一心求死的边缘拉回,陪我经历丧父之痛,伴我接手秦氏兵马,对我极是爱惜,自然从不强我。 如今想起来,我当日自以为很喜欢的阿靖,面目竟已模糊。虫 只是在回忆起那段往事时,我竟蓦然惊觉,那小山村与狸山梅林附近的景象,竟是如此相像。 高远的天空,美丽的山坡,平静的村落,边上长着各色桃杏的美丽池塘…… 而阿靖温柔,淡泊,与世无争…… 我只是潜意识里对某种生活渴望着,然后在恰好的时候遇到恰好的人…… 阿靖和淳于望长得并不像。淳于望身上揉合了帝家的贵气和隐士的出尘,加上与生俱来的俊秀容貌,当然不是出身山野之中阿靖可以比拟的。 可阿靖喜欢上我时,眼睛里只有我,就和淳于望喜欢盈盈时,眼睛里只有盈盈…… 慢着,我怎么知道淳于望和盈盈相处时,眼睛里只有盈盈? -------------------------------------------------- 又是一阵迷乱时,淳于望已拈过路边一朵野花,随手簪于我发际,微笑道:“看够我了么?怎么?要分别了,舍不得我了?” 我憋涨了脸,忙摸索到那花儿掷下,怒道:“谁要看你?” 我穿着男装,后来到底找了根他的玉簪簪了,分明就是个男子,簪朵花儿成什么模样? 渐次出了密林,前方就是小道;再往远处,便是官道。(..info好看的小说) 淳于望择的这处藏身之所,虽然隐蔽,到底离北都太近,并不安全。他并不苦留我,这么匆匆将我送出,多半也打算尽快离去了。 我望着密林外的道路,感觉着身畔男子的气息,心中忽然一阵阵地发堵。 淳于望一直看着我,忽伸出手来,柔和地抚着我面庞。 有陌生的懒意洋洋伴着心头的酸涩涌了上来。 我没再看向他,仿佛不敢看向他,不敢注视那双让我越来越迷惑的眼睛。 心底有一个声音在说,别理他,别管他,他只是敌国的亲王,污.辱过你的仇人。 另一个声音在说,你别否认了,你就是盈盈,你就是盈盈!身边的人是你曾经相爱至深的夫婿,被哄走的小丫头是你亲生骨肉…… 眼睛有些湿润,不自觉便往来的方向看去。 并没有看到那个小小的一团飞奔过来的身影。 此时若看到她,她不知该怎样哭闹着要留住我,或者拉她父王一起跟我回北都。 其实还是不看到的好。 “别哭了……” 淳于望忽然说道,手指轻轻在我眼角拭着,指肚温暖的触觉愈发让人心慌意乱。 我哭了么? 以为自己已经铁石心肠,宁可流血,再不会流泪。 可最近竟总是心里发酸,只想落泪。 但闻淳于望叹道:“你可别逼我。我见不得你落泪,心下舍不得,只怕即刻抓了你回南梁去。你身后的秦家是福是祸与我无干,我只管守着你便是。” 我忙侧了脸,说道:“谁哭了?树梢上有碎屑落到了眼睛里。” 声音却已喑哑。 “你什么时候能够不再这么心软嘴硬?” 淳于望好气又好笑的模样,忽然间声音也哑了。 “我知道你已经记起一些事了……至少,记起了我们一直彼此喜欢着……我已经等了五年,既然有了你的消息,便不在乎再等些时日。” “不在乎……” 他长长的噫叹,温热柔软的唇已衔了上来,轻轻往我吻住。 我不觉动情,喉间一声压抑的呜咽,双臂已环上他的,与他紧紧相拥。 树梢仿佛旋转,碧蓝的天色下,大朵大朵的白云在眼底开成了花。 两人的气息交融,间或有呜咽般的低喘,心却飘了起来,仿佛悠游于碧天之下,白云之上。 他低低在我耳边道:“盈盈,别嫁给别人。等我。” 他唤的是盈盈。 可我竟不由自主地应了一声,喃喃道:“等你。” 他便欢喜。 极清俊的笑容撞入眼帘,我竟似酣然醉了。 ================================================== 莫相思,佳期犹渺渺(六) 他终于恋恋将我放开,送我上马时,日色已高。 我坐于雕鞍上,手足兀自柔软,目光飘向他时,连我自己都觉得有着说不出的缱绻流连。 和昨天与他在秦府分别相距只有一天一夜,十二个时辰而已,我不但把持不住与他肌.肤相亲,翻.云覆.雨,并且真的开始相信自己就是盈盈,甚至和他计划起未来的相依相守……懒 他白衣胜雪,落落站于阳光之下,整个人仿佛散发着柔柔的光晕。 的确足以让人魄动神驰。 但我高高坐上马背时,好歹恢复了些神智。 执手相看泪眼后,在即将策马而去的那一刻,我很煞风景地问了一句:“昨天早晨你和相思给我喝的茶中,是不是放了什么东西?” 那干净的笑意便多了几分狡黠。 “是。”他道,“不过,解忧花只对盈盈有效。因为我给她服过大量忘忧草。” 解忧花? 忘忧草? 那是什么东西? 我正想细问时,他忽然道:“昨晚我还瞒你做了一件事。” 我不由道:“什么事?” 他笑了笑,竟比狐狸还奸诈。 “我送了一个小包袱给司徒凌,里面是你的裹胸和玉簪。” “你……” 我骇然,扬手一鞭向他身上打去。 他不闪不避,重重一掌打在马背上。 马儿惊嘶一声,抬足飞奔;我的身体不稳,那一鞭失了准头,自然便落了空。 愤怒回身瞪他时,他负着手,正散漫笑道:“若他这样还肯娶你,改天我送他一只百年老龟!” 我从没想过,一个有着那样出尘笑容的男子,也能笑得那样卑鄙无耻! 可惜马儿已奔得远了,等我能勒住马往回看时,他已不见了。 他原来站定的地方,空落落的,洒了大片阳光。 而高高的树梢上,依然挂着一只纸鸢。 大蝴蝶携了小蝴蝶,在风中飘呀,飘呀…… 依稀听到咯咯的笑声。 在很遥远的地方,笑得如此开怀。 -------------------------------------------------- 满心的怅惘和不知所措,我一路信马踱着,午时过了,犹未至北都城门。 而沈小枫快马加鞭已经赶了上来。 她平时大大咧咧,可到底是黄.花大闺.女,昨日亲眼见我和淳于望亲.热,便有些讪讪的。 我也不自在,只作不经意地问道:“相思知道我离开了吧?” “应该知道了吧?” “应该?” “那轸王在你走后才令人叫我们回去,相思小姐欢欢喜喜进屋去了。我听说你走了,紧跟着也就牵马离开。走出院门时,忽然就听见相思小姐大哭起来。喊着娘亲哭得惊天动地……” 我鼻中一酸,忙淡淡笑道:“小孩子家都这样。她有父亲在跟前,哭两声也就没事了。” 沈小枫点头,沉默片刻,小心翼翼地问我:“大小姐,你下面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刚和我一起照看相思小姐的侍女……就是那个叫软玉的,说你曾是他们王爷的妻子……要不是因为相思小姐在跟前,我差点和她动了手。可她说的有来有去的,听着像真的一样。” “她……说什么?” “说大小姐曾和王爷做了三年的夫妻,相思小姐就是大小姐亲生的,血溶于水的至亲骨肉。所以大小姐这样血里火里走过的大将军,才会对相思小姐那样好。还说有人给大小姐下了药,让大小姐忘了那三年恩爱……” “你信吗?” “我不相信……” 她觑着我的脸色,“可我……从没见大小姐这样过。大小姐不仅是秦家的大小姐,更是……我们大芮的昭武将军……” “大芮的昭武将军……” 我勉强一笑,“二嫂……快生了吧?” 沈小枫掰着指头道:“已经七个半月了。还有两个月吧?那时估计还热,大热天的坐月子,只怕不怎么舒服。” 我点头道:“可以多预备冰块,找一处凉爽些的屋子待产。但愿……是个男丁。” “是啊,咱们秦家嫡系的子孙,委实太过单薄了……” 成功地转过了话题,我心头轻松了些。 -------------------------------------------------- 回到秦府时,晚上随我出去的人自然早就回来了。 管事忙忙过来迎着,一边令人牵走马匹,一边笑道:“将军可回来了!二公子令人问了许多次,再不回府,只怕得遣人出去寻了!” 我问道:“有什么急事吗?” 管事答道:“倒也没什么急事。只是南安侯巳时便过来了,已经在书房里等了半天。” 我一呆。 我承认我已受了淳于望的蛊.惑,真的打算退亲,至少也要设法推迟两人的亲事。 但我根本没想好该怎么向他开口。 尤其,在听说淳于望送了那些东西给他后,我已经想不出我该怎么面对他。 他对我好得无以复加,一次次伴着我走过最困难的时候,我却一次次让他失望。 这一次,更是奇.耻大辱。 别说他这样尊贵骄傲的男子,即便是普通男人,被人这样践踏尊严,也该气得吐血了。 秦彻也正在等我。 见我回来,他松了口气,问道:“用过午膳了么?” ================================================== 忘忧草和解忧花,在我另一部小说《鸾凤错:相思青萝》(即《迫君同寝》)中唱过重头戏~~ 不过那部口味很重,又是**小说,慎入! 惊尘梦,苌弘化碧时(一) 我正要答时,他却又截口道:“先去见南安侯吧!他很不对劲。午间用膳,他粒米未进,却喝了两壶酒。你是不是做了什么惹他不开心了?晚晚,我不是说你,平时领兵打仗,自然要刚硬些;可对付男人,还是态度和软些好。尤其司徒凌这样的男子,一颗心只在你身上,若你有些女孩儿家的温柔,自然百炼钢化绕指柔,两人都舒心不说,旁人也愈加不敢看轻我们秦家。”懒 我连应都不敢应,一低头便往书房方向走去。 沈小枫正要跟在我身后离去时,便听秦彻唤道:“小枫,你过来!” 沈小枫忙应了,急急走向秦彻。 我明知秦彻必是询问沈小枫昨晚之事,想示意她别说,可料着这些事必是瞒不住的。 何况沈小枫从小侍奉秦彻,自有一段女儿家的心思,并未因秦彻成亲便丢开,便是我阻止,只怕她也不肯向秦彻隐瞒。 任我怎么避,也逃不过那位昨晚和我颠.凤倒.鸾的男子神机妙算悬过来的一把刀。 斩在我和司徒凌之间。 -------------------------------------------------- 书房里静悄悄的,并没有我想像中的紧张气氛。 我甚至怀疑司徒凌是不是等得不耐烦,已经悄然离去了。虫 忐忑踏入屋中时,我却一眼见到了司徒凌。 他正安静地坐在我寻常处理公务的椅子上,出神地看着一幅画儿。 “凌……” 我不安地唤了声,慢慢走过去时,才见他抬起眼,淡淡地看了我一眼。 我一眼瞥到他手中的画儿,已是羞惭得满脸通红。 那张画,正是前天淳于望留给我的那幅画。 相思的涂鸦,加上淳于望熟练的饰画,红梅疏影里,女子素衣散发,眉目温文,正携了相思款款行来…… 我唇舌干涩,一时也不知该如何解释。 或许,也无从解释。 画此画之时,我尚可为自己辩驳,一切只是被人胁迫;但昨晚之后,我的的确确,已叛了他。 从身到心。 “对不起。” 我讷讷地说了一声,便要从他手中取过那幅画。 他却若无其事地将画放回桌上,慢慢卷起,缓缓道:“你回来了?” 我汗颜,只得轻声道:“听说你来了很久?” 他摇摇头,“也没有很久,今日闲,就过来坐坐。” 看他的神情,竟比寻常时候还要和悦镇静几分,只是言谈之间,隐有酒气溢出,便见得秦彻说得不假,他的确喝了酒。 收拾了画,他又从怀中摸出一枚玉瓶放在桌上,说道:“你寻常服的药丸,已经练制好了。虽说发作频繁,自己还需节制些好。服多了,对你自己有害无益。” 他难道只为送药而来? 又或者,淳于望的东西并没有送到他手上? 拿过玉瓶来看时,里面的药丸满满的,飘着熟悉的药香。 早知这药丸练制不易,我最近常服煎药,不想他这么快便把材料觅齐,预备得妥妥当当交在我手上。 “谢谢。” 我垂头,捻着玉瓶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他却站起身,淡淡笑道:“我竟不知道,我们之间,也开始有这么客套的时候。” 他抓过那幅画,说道:“我也想着,如果我向你要走这幅画,大约也不必说和你道谢吧?” 我怔了怔,强笑道:“这幅画……原寻常得很,你要来做什么?” “寻常得很……” 他轻声重复,“真的很寻常么?可我怎么觉得,对于画里的人,以及画这幅画的人,怎么也算不得寻常?” “不寻常吗?” 我问,“我开始觉得他们寻常得很,可近来越来越奇怪,为什么我总觉得他们是我很亲近的人?” 他黑眸深注,笑意却冷了,“亲近?比你和我还亲近吗?” 我垂头道:“我们从小一起长大,自然亲近。可为什么该完全陌生的人,会有那样的亲近感?难道,我也有把自己最亲近的人遗忘的时刻?” “你?遗忘?” 他手中用力,画卷被揉得弯曲。 “我怎么觉得,是你遗忘了我们之间的婚约……和感情?” “不是……” 我下意识地立刻辩解,旋即又顿住。 不论淳于望和我是不是有过那么三年夫妻生活,他才是和我自幼定亲的夫婿。 曾经的三年,想与阿靖隐居深山的私心,柔然军营的遭遇,还有昨夜和淳于望的缠.绵…… 无一不是对他的羞辱和背叛。 见他原来平淡的目光越来越尖锐,竟如钉子一般钉着我,我越发难受,脱口说道:“我们还是先别成亲吧!或者……你可以考虑娶一位贞德有才的大家闺秀为妻。” 他蓦地把画卷摔在桌上,站起身冷冷地看着我,森寒肃杀的气势顿时迫得人透不过气。 他冰冷地说道:“你让淳于望送那些东西给我,便是想达到这样的目的吧?” 自从听说淳于望耍了这么无赖且无耻的手段,我便知道我避不了会面对这样的窘境。 凭我怎么皮粗肉厚没有廉耻,闻言也是难堪。 ================================================== 惊尘梦,苌弘化碧时(二) 许久,我才能平静下来,直视着他的目光说道:“此事过错在我,是我对不住你。可我从不认为自己是多么容易动情的人。我想弄清我是不是真的丢了一部分与他有关的记忆。凌,我是不是真的曾经在南梁呆过三年?” 司徒凌寒声道:“我从没听说过你曾在南梁呆过三年。我只知你今年在南梁呆了三四个月,回来就变了!你可以为你自己的变心找出更拙劣的理由吗?”懒 我作声不得。 他一直待我包容爱惜,我也想着他会是我这一生最好的伴侣。 但我真的不曾变心。 我习惯有他,依赖着他,对他的感情很深厚,又经历了许多考验,我一直以为我们的感情平淡而稳固,将会波澜不惊地走下去,共同面对大芮和秦家的兴亡成败。 可遇到淳于望后,一切都变了。 各自在生死边缘徘徊一圈,自以为恨意已经磨得如利剑般尖锐,一转头,才发现剑尖上抹了蜜。 疼不可耐,却甘之如饴。 原来真正的男女之情会是这样汹涌澎湃,无可抵挡。 一夜之间,我完败。 司徒凌又道:“如果我坚持十日后成亲,你怎么说?” 我答道:“你娶的是秦家大小姐,可秦家三公子依然会留在秦家。而且……凌,我不觉得你会逼我。便是不成亲,秦家依然会站在南安侯身边,我依然视你如兄。”虫 司徒凌平素过于白皙的面庞便微微地红,眼神越发凛冽,冷笑道:“你凭什么认为我不会逼你?就因为我一直待你好?” 我柔声道:“我比凌师兄小好几岁,你自然会待我好,自然会多多照顾我。” 他愕然,凝注着我,片刻后方才匆匆转身向门外大踏步走去,却冷淡地抛下话来。 “回头我叫人把婚书和庚帖送还。你好自为之!” 拉开门扇,外面是更愕然的秦彻。 司徒凌瞥他一眼,徐徐道:“我也不用你视我如兄。你的亲兄长在这里呢!” 他拂袖,不顾而去。 -------------------------------------------------- 当年,我们同在狸山学艺,我竟比司徒永还淘气几分,每每闯出祸事来累人累己。 司徒永年幼,往往跟在我身边一起闯祸,甚至常常一起给师父师伯们惩罚。 只有司徒凌少年老成,处事得体,人又聪明好学,颇得长辈们欢心,便是偶尔受我或司徒永连累,惩罚都要轻些。 于是,每次给打发到山上岩洞面壁思过,我和七八岁的司徒凌又冷又饿地偎在一起时,都会伸长脖子盼望司徒凌过去找我们。 他总有办法买通或说动看守的师兄,悄悄进来探我们,递给我们热乎乎的馒头和饭团,又解下他的棉袍,把我们两个紧紧裹住,抱在怀中为我们取暖,往往护着我们直到天亮,看着有人过来接我们下山方才离去。 罚的次数多了,他便也聪明了,一发现我们闯了祸,往往赶在师父师兄们发现前就为我们把残局收拾好。 那样端方沉默的人,为护着我们,后来居然也能对着师长满口谎言,面不改色。 我有时问他:“凌师兄,你为何这般待我好?” 他揉捏着我裹在禅巾中的头发,微笑着说道:“你比我小好几岁,我自然会待你好,我自然该多多照顾你。” 司徒永便嘻嘻地笑:“凌师兄,我比晚晚还小,你是不是该待我更好?” 司徒凌睥睨地看着他,冷冷地哼上一声,负手道:“你就一不懂事的淘气包,瞧你这模样,是欠管教罢?” 司徒永便抱着头哀嚎:“哎哟,我还真是没人疼的了!爹不爱,娘不理,连师兄都想着揍我,谁比我更命苦呢?” 司徒凌拉过他,笑骂地敲他的脑袋,说道:“谁让你这么顽劣,一天到晚闯祸,连累了晚晚多少次!” 司徒永哭丧着脸道:“明明是她连累我!” 我闻言去扯他的耳朵,司徒凌一边拉着,一边大笑,三个人便闹得滚作一团…… -------------------------------------------------- 笑声犹在耳,刹那风雨过。 因着司徒永与端木皇后联手,他和手握重兵的司徒凌嫌隙越来越深,早已不复当年亲如手足的深挚感情。 我从小便知自己将来会嫁给司徒凌,小时候也没当回事儿,待回了北都才似渐渐懂得了成亲是什么意思。 他依然待我好,我却刚刚看清这个以前看着只是武艺超群的木讷少年到底有多么出色,亲近之余,更多出几分敬重。 只是一旦有时他待我过于亲密时,我却总是不安,甚至隐隐地抗拒着。 我更抗拒的,是父亲对我振兴秦家的期待。 我不得不去了把人命视作草芥的军队,当一个备受严厉军规约束的小将,不得不和原来无忧无虑的生活割裂开来,从此循规蹈矩,一言一行都得谨慎小心,不许有半点的行差踏错。 两种抗拒的叠加,让我当了秦家的逃兵,妄想做一个平凡的山村妇人。 可惜,山村毁了,阿靖死了,我的美梦被撕扯成了噩梦…… 长长叹息时,秦彻已推着轮椅行近我,怒道:“晚晚,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做些什么?” ================================================== 惊尘梦,苌弘化碧时(三) 他身后的沈小枫正在拼命跟我使眼色,让我别再触怒秦彻。 他一定听沈小枫说了昨晚之事,必定猜到会出问题,才会跟过来在门外从头听到了尾。 我坐倒在圈椅中,扶了额叹道:“我的确……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在做什么了。”懒 秦彻抓过桌上司徒凌喝剩的茶,扬手泼到我脸上,问道:“清醒了没有?” 茶水早已凉了,闻不出茶香,只有浅浅的涩意,萦入鼻尖,沾上唇舌。 我随手拂去脸上的茶渍,也不管衣襟上茶水渐渐洇透,低声道:“我很清醒。可是,二哥,我怎么觉得,我身体里还有另一个我,就和……小时候的我一样迷糊?” 秦彻眯起眼,说道:“你不能迷糊!我们秦家迷糊不起!” 我忽然便想起了淳于望的话,苦笑一声,问道:“二嫂快生了吧?小谨……这一两年,也着实出息了。等我下次出征,我会带上他。是他建功立业的时候了。” 秦彻立刻明白了我的意思,脸色顿时白了,皱眉道:“你年纪轻轻,难不成就想抽身退步了?以小谨的年龄阅历以及身体状态,你认为他担得起秦家这副担子?” 我反问:“当初我刚从子牙山回来时,有几个人认为我能撑得住秦家?历练得多了,磨挫得多了,再有忠心可靠的智囊帮着出谋划策,哪里有扛不住的担子?”虫 秦彻叹道:“你认为小谨那身子,经得起多少磨挫?” 所以,就该我一直撑着吗?连自己的婚姻都搭进去,一辈子这样苦苦地撑着…… 我原来认为,我这样做是天经地义的。(..info无弹窗广告) 可我只是一直不知道,有个叫淳于望的男子,相思五年,伤心五年,痛苦五年,只为他悄然远去的爱妻;还有个叫相思的小丫头,殷殷地盼着母亲归来。好容易等着了母亲,却在阖家团圆的欢喜中蓦地再次面对母女分离的惨痛。 我有我的责任,我该为秦家撑着,我受尽煎熬也是理所应当,可我凭什么让他们为我无休止地等待,无休止地煎熬? 我轻轻和秦彻道:“让小谨一边调养着,一边跟我身边学着做事。.info[]我会撑到他有能力统率秦家军的那一天。” 秦彻焦灼地盯着我,困惑道:“晚晚……你到底怎么了?” “我没事。” 我摇摇头,眼睛瞥到他身后一脸焦急的沈小枫,遂问道,“二哥,你喜欢过谁吗?” 秦彻一呆,目光微转,似要看向沈小枫,终于没有转过去,只淡淡道:“我自是喜欢你二嫂。她是我妻子。” 我笑了笑。 “嗯,喜欢一个人,最重要的是别耽误了她。我也不想耽误别人。” 我不能淳于望苦苦地等,我也不能让司徒凌白白地等。 这也许是最好的结局。 秦彻便皱眉,慢慢推着轮椅退了开去,居然说了一句和司徒凌一模一样的话:“晚晚,你好自为之!” 沈小枫担心地看着他,犹豫片刻,竟跟着他走了出去。 女大不中留,侍女年长了,也留不得。 可惜也不是我想嫁就嫁得了的。 她名义上是侍女,但在秦家呆得久了,已与秦家亲人无异。 当年侍奉秦彻时,她眉梢眼底的情意,就是傻子都能看出来。 但秦彻丝毫不为所动,竟将她派给了我,然后娶了现在这个出身寒门的二夫人。 偶尔,二夫人会盯着沈小枫看,眼底有女人的嫉妒和悲哀;而沈小枫也会悄悄地看向她,眼底同样有女人的嫉妒和悲哀。 偶尔,秦彻在酒后跟我说道:“小枫出身书香门第,日后可以认她作义妹,为她择一头好亲事。她跟着你也算立了些功名,到时请旨封赏,想来一辈子的富贵尊荣是不愁了!” 偶尔,秦彻会抚摩着他完全无法动弹的双腿叹息:“嫁我这样的夫婿,大约连你二嫂都觉得委屈。若我之前便认得她,说不准连她也舍不得耽误。” 他用了个“也”字。 他之前不舍得耽误的那个女人,又能是谁! 其实他容貌俊秀,心胸宽广,聪明睿智,便是双腿残废又如何? 一样许多少女将钦慕的眼光投下他。 只是再聪明的人,遇到一个情字,似乎都有些迷糊。 而我当然也迷糊了。 我不但回绝了司徒凌,甚至连自己放的东西都找不到了。 把司徒凌揉皱的那幅画卷捋平,我将它收藏到书架上时,忽然发现前天早晨淳于望为我画的那幅画像不见了。 我分明记得他并没有将它带走,我在他离去后方才亲自动手把它卷起,放在书桌旁。 难不成也给司徒凌看到,一怒将它撕了? 可这会儿,连碎纸片都没有找到…… 第二日,南安侯府派人送来一封密缄的信函,拆开看时,里面是十七年前父亲和夏王亲笔签过姓名的婚书和我的庚帖,除此别无一字。 而我不但需退还婚书和庚帖,还得将当年的聘礼一并找出退回去。 我又哪里知道当初他们家下了哪些聘礼? 连婚书都是秦彻收着。 问秦彻时,却说婚书和礼单不知搁在哪个箱子里,得等闲了才有空细细去翻找。 ================================================== 惊尘梦,苌弘化碧时(四) 他近日一直在预备我成亲之事,如果既然取消了,又怎会不得闲? 我明知他对于我退亲之事极为不满,也只得由他。 想着之前南安侯府兴师动众地预备着婚礼,我心中极是不安,特特又叫人去打听司徒凌的情形。懒 他在退还婚书后便入宫面圣,应是禀明了此事,然后便带人出了城。 竟说是近月芮、梁边境不宁,柔然又屡来骚扰,他无心家事,自请圣旨巡视边防去了。 他去的是芮梁边境。 或许我该也回秦家军军营,先行操演兵马,以备柔然再次大举进兵。 如此一南一北,两人隔得远了,也许更容易冷静下来,也盼他尽快遇到一个与他两情相悦的女子。 这日正在思量着要不要去请旨时,那厢宫里传出皇帝宣召,道是秦德妃病危,已在旦夕之间,让我速去见上最后一面。 消息传来,秦家上下已是一片哗然,哭声四起。 我又是悲伤,又觉惊讶。 自我回来,姑姑的确一直缠绵病榻。 但自上回她向我叙了她少年和祈阳王司徒子衍之事后,她的病情虽有反复,但到底好转了些。 她预备出宫亲自祭奠司徒子衍,想来自己也会保重,怎么会突然病成这样? 但来传旨的正是芮帝的亲信大太监李广德,这般大的事,绝不会弄错。虫 我匆匆换了衣裳,跟了李广德一起出门。上马之前,我又细问道:“李公公,姑姑病危是什么时候传出的消息?她前儿还赏了东西下来,怎么突然就不好了?” 李广德答道:“可不是呢,听说两天前还在御花园里赏花呢,突然就病得重了。许是那日赏花时受了风,着了凉,她久病的身子虚,一下子就亏了下来。” 听着很有道理。只是既然两天前受了凉,昨天病情便应加剧。她目前又没再给禁足,为何她身边的随侍竟没有传出消息来? 我心中纳闷,拍马走得飞快。 李广德却乘的四人小轿,一边催促轿夫跟在后面飞奔,一边喊叫道:“秦将军,走慢些,走慢些……小祖宗,你倒是等等咱家呀……” -------------------------------------------------- 奔到皇宫时,李广德自然还没到,但已有别的太监迎上前来接住,说道:“秦将军可到了,德妃娘娘那里正直着嗓子喊着将军小名呢!” 我不及细想,下了马便快步行往宫内。 此时已是初夏天气,垂杨袅袅,蔷薇、牡丹等正是盛展的时候,一路花香艳烈。 我走得快疾,背上已沁出汗意,那样艳烈的香气反而让我闻着不舒坦。 再行一段路,我蓦地明白哪里不对劲。 我缓下脚步问引路的小太监:“这不是往瑶华宫去的路吧?” 小太监答道:“德妃娘娘目下并不在瑶华宫。” “那她在哪里?” 小太监往前面看了一眼,说道:“德妃是在杨太妃那里说话时突然得的急病,当时便传了太医。因太医说病势危重,不宜挪动,因此暂且还在杨太妃那里。” 杨太妃是先帝太妃,地位虽尊,但所住之处甚是僻静,和武英殿、未央宫、瑶华殿等都相距颇远。 细看这条路,的确行往杨太妃所居宫殿。 可方才李广德分明说过,姑姑是两天前御花园着了风,回瑶华殿方生的急病,怎么这会儿又成了在太妃那里说话时得的急病? 我明知不妥,顿了身说道:“皇上目下在武英殿吧?可巧我刚得了些边境紧急军情,正要面奏皇上。军情大过天,我还是先去见皇上吧!” 小太监忙拦道:“那也不急于这一刻……德妃娘娘眼看着已经不行了呀!” 我浑然不顾,掉头就抄小路往武英殿方向奔去。 小太监在后急叫道:“秦将军!秦将军!不好啦,秦将军跑啦!” 他这话分明不是想唤住我,而是在通知什么人。 必定有人设好了陷阱预备暗算我,并且多半是瞒了芮帝司徒焕在行事。 前方月洞门外,便是芮帝众妃嫔所居的宫殿,隐见宫人行走。我正猜着那些人断不敢在此地行事时,墙外已有杂沓脚步声伴着胄甲在急奔中的撞击声蜂涌而至。 我猛地顿下脚步,按紧剑柄。 一队服饰鲜明的兵马如箭奔至,拦在我跟前。 我冷冷一瞥,森然向那领头之人道:“几时的规矩,神武营的人也能进皇宫了?” 领头之人正是本该领军驻扎于东南大营的神武将军,端木青成的心腹。 而能自由出入皇宫的,本该只有芮帝亲自统率的御林军。 即便是御林军,若无诏谕,也只能在宫城四面巡守,无故不得进入内廷,何况神武营的人? 我更肯定有人在借了芮帝司徒焕的名义行事;但他的心腹太临李广德的参与和神武营的入宫,又似乎在暗示着什么…… 神武将军与我昭武将军的封号只一字之差,地位和实权却相差极远,平素见了我,只有低头行礼的份儿。此时听我责问,竟也一迟疑,方才说道:“秦将军,末将亦是奉命行事,请将军随末将一行!” 我冷笑道:“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你敢为了端木氏的命令,连皇上都不放在眼里?率兵擅入皇宫,追究下来又是什么罪行?” ================================================== 惊尘梦,苌弘化碧时(五) 神武将军额上有汗,却道:“秦将军自己做下欺君叛国之事,岂能怪我不义?” 我道:“若我真的欺君叛国,皇上一道旨意,秦晚自当束手就擒,自请斧铖,犯得着这样兴师动众,还冒天下之大不韪,假传圣旨,引我入彀?”懒 神武将军犹未回答,我身后已传来一中年男子的厉斥:“岂有听这卖国贼子的胡言乱语?**,还不将她擒下!” 回过头,已见端木皇后之兄、平安侯端木青成带着随侍迅捷奔来,却将我退路也截断了。(..info) 我高声道:“端木青成,秦家将门世家,满门忠烈,你敢陷害忠良,图谋不轨?我要面驾参奏!” 端木青成冷笑道:“秦晚,你还有这样的机会吗?” 他扬手道:“秦晚勾连南梁,卖我大芮,证据确凿,给我拿下!” 他们有备而来,我匆匆出行,连从人都落在后面,如今不过孤身一人,早知今日躲不过去,强自辩解这许多,不过盼着有周围暗中窥视的宫人能尽快传出消息,让想救我的人得到更多的线索。 神武营中的人已将我团团围住,又有端木青成身边那些随侍的高手各持兵器径刺过来…… 论谋略,论武艺,我绝不下于在场任何一人。 可双拳难敌四手。 何况是数十倍于我的高手。虫 承影剑光泽淡淡,晶莹璀璨,冰洁柔和的辉芒很快淹没于漫天的刀光剑影中。 后背中刀,肋骨中剑,手腕中镖。 承影剑在刺痛中飞落时,一记重击捶于我头部,眼前顿时昏黑。 神智丧失的刹那,我忽然明白了他们为何敢如此果断地向我下手。 秦家退亲,司徒凌远走他方,无疑为他们提供了最好的契机。 事出仓促,司徒凌想救我,已经鞭长莫及;即便他在北都,退亲之后,激怨之余,他原有多顾惜我,此时便该有多恼恨我。 连他也不愿救我,又还有谁可以救我? 以及……救秦家。 唯一庆幸的是,相思已经安然离开了…… -------------------------------------------------- 头脸蓦地冰凉,伤口激痛着苏醒时,我低低呻.吟一声,已觉手足俱被紧紧捆缚,丝毫不能动弹。 勉强睁开眼时,已见到了一身蟒袍威风凛凛坐于前方的俞竞明。 他的身畔,有众衙差侍立,俱是身强力壮的健汉。 环扫四周,却见刑具林立,脏污潮湿的墙面地面隐见污血斑斑,腥臭扑鼻。 我的头发早已散乱下来,被当头倾了一盆冷水激醒,从头到脚都**地滴着水。 流经伤口滑落时,那水便渍作了浅红色,染红了袍裾,慢慢在脚下汪作一团。 我叹道:“劳烦俞相亲自到这般腌在腌臜的刑部刑室来,真是委屈相爷千金之躯了!” 俞竞明笑道:“秦将军果然不同常人。再想不到一个女流之辈也能封侯拜相,出入朝堂。可见素日皇上到底宽容,才容得这等乾坤颠倒之事出现。难道我们大芮真的无人了吗?” 我笑道:“若是大芮有人,又怎轮得到俞相这等人坐上丞相之位?若是大芮有人,又怎会由堂堂相爷龟缩密室,刑审我这一介女流?” 俞竞明也不着急,扣着面前的案几说道:“秦晚,到了这时候,你还打算逞些口舌之利吗?” 我仰一仰头,甩开额前湿湿的发,说道:“秦晚虽是一介女流,也是一介武夫,若论口舌之利,怎敢和俞相相比?” 朝中无人不知,俞竞明科考半世未中,后来结识了端木青成,屈居为他门下清客,终于凭着三寸不烂之舌得了赏识,不但成了当科状元,后来更是因缘际会,步步高升,一直做到了丞相之位。 可惜他出身穷酸,虽傍着端木氏身居高位,朝中那些宗室子弟、公侯世家,明着对他还算客气,又有几个真正尊敬他的? 给我当面一嘲讽,他的脸色便难看起来,拍着堂木喝道:“秦晚,你以为你现在还是大芮威名鼎鼎的昭武大将军吗?你与南梁轸王结下私情,谋害公主,又和这位南梁兵部尚书暗通款曲,谎报柔然军情,引芮军北移,意欲让南梁乘虚而入。你为人之险恶,用心之歹毒,枉负圣上待秦家一片殷殷之情!” 我笑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若我真的有罪,请取圣上御笔亲书的圣旨来。若是圣上要秦晚死,秦晚自当引颈就戮。” 芮帝司徒焕是个念旧的人,行事优柔仁善,便是心有疑忌,也断不可能对秦家如此薄情寡义。端木氏敢公然如此,我疑心内廷应该出了什么大事。 司徒焕如果还能掌控大局,断不会容忍此事发生。 俞竞明在冷笑:“铁证如山,即便皇上一时没空处置你,你就想遮遮掩掩逃过去吗?本相劝你知情识趣些,趁早把你勾结南梁通敌卖国的经过说出来,还可免些皮肉之苦。” 我阖眼说道:“我从来在北方抗击柔然,去年冬天才第一次去南梁,被囚三月有余,得太子相救才能脱险,几曾与南梁勾结过?若你不信,不妨去问太子。” 虽然看不到天光,但我估料着我应该昏迷了很长一段时间,司徒永必定已经知道我被囚。 他这个太子处处受端木皇后肘制,何况又与他的身家性命相关,便是想营救,恐怕也是有心无力。但如果俞竞明找他证实,他也必然会维护我。 ================================================== 喜欢本文的亲,可以冲冲咖啡投投月票咩? 惊尘梦,苌弘化碧时(六) 当然,俞竞明一心想定我灭门大罪,万万不会做那等搬自己石头砸自己脚的事了。 他冷笑道:“何须问太子?现如今,便有嫦曦公主亲口证实,你在南梁时便与轸王淳于望勾搭成奸,轸王府上下无人不知。而轸王府那位小郡主更对你以母相称……前儿秦府出现一名幼女,同样对你以母相称,嫦曦公主更是一眼认出,那便是轸王的孽种。秦晚,你且招承,可有此事?”懒 嫦曦公主…… 我苦笑道:“我的确与那幼女投缘,方才将她掳来。若我与轸王周旋便是罪过,嫦曦公主也曾与轸王周旋,不知又该当何罪?” “大胆!你敢污蔑公主清白!” 我纵声大笑:“清白?她敢往这样不清不白的漩涡里卷,还谈什么清白?俞相,你今天坐在这里密审,又清白吗?” 他哼了一声,向上一揖说道:“本相忝居相位,自当尽忠报国,剪除奸佞,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我喉间微痒,向地上啐出一口血痰。 他立时变色,怒道:“你还抵赖吗?现有嫦曦公主将物证呈上,看你还有话说!” 他一挥手,那厢有人捧上一个乌漆托盘,里面有一轴画卷,一支长簪。 画卷展开,正是前日书房中遗失的那张我的画像。虫 记得原来淳于望只画了我的画像,并未题词落款,因而我也不曾避忌,随手便放于书桌上。 那日不见了,我只猜着是不是司徒凌一怒毁了,原来是竟那天嫦曦公主趁了我和司徒永说话时悄悄藏起,却是用来算计我了。 但此刻,那画像上竟多了题字。 俞竞明指了那题说道:“这两句,‘柳阴烟漠漠,低鬓蝉钗落。须作一生拚,尽君今日欢。’是你题的吧?这两句,‘帷横双翡翠,被卷两鸳鸯。婉态不自得,宛转君王床。’是轸王题的吧?你的笔迹自不用提,见过的人多了;轸王道貌岸然,自诩诗画过人,也有字画流传于芮国。比对之下,的确是你二人所题无疑。” “瞧你们都算是出身高贵的,居然一个卑躬屈膝,媚态横生,一个贪恋美色,竟敢以君王自居!想来这轸王也不安分,才和你一南一北联手,意图先取了南梁江山,再由你设法拱手奉送我大芮江山吧?” 我叹道:“俞相,你须得去打听打听,我秦晚从来只读兵书,不读诗书。找人模仿我笔迹便罢了,何必题什么诗词?却让知晓我性情的,都晓得这是一桩嫁祸江东之计吧?” 俞竞明笑道:“可惜,本相素来只听闻秦晚秦将军允文允武,才识过人,不是寻常粗鄙武夫可比,一两首诗词,想来并不在话下。” 他又拿过那支玉簪,说道:“这支玉簪,是抄捡秦家时抄出,簪身刻四足蟒纹,并刻有南梁皇室标记。有人认出这是南梁孝文帝在五十岁生辰时赏与诸皇子的。如今轸王的那支簪子,只怕已遗落在大芮了吧?” 那支玉簪正是前晚因我所用的簪子被淳于望藏过,随手拿来绾发的他的簪子,倒不晓得有这样的来历。 我远远见那玉簪时,便已猜到秦家已出事,待听得他这样说,更是确定了秦家必已被人查抄,此刻兄嫂弟侄必定和我一般身陷囹圄。 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也是意料中事。 若我一败涂地化为齑粉,只怕秦家举族都将面临杀身之祸。 北疆虽有十五万铁血秦家军,一则远水救不得近火,二则群龙无首,诸将各有主张,端木氏虽然调拨不了,威逼挟制令其暂时不敢轻举妄动却不困难。 待秦家满门被灭,端木氏有的是机会慢慢对付这啃噬不下的十五万大军,打压、利诱、分化,了不得敞开面向柔然的大门,总能把秦家的影响力逐渐削弱,渐至于无…… 我心中忧急,面上只不肯露出,淡然道:“便是我和淳于望偶有来往,便是我和淳于望曾有私情,又能证明我通敌卖国吗?我是割让土地,还是领兵投敌了?” 俞竞明道:“这便要你自己招承了!南安侯年轻英武,智勇双全,又与你从小儿订的亲事,你如果不是和淳于望订下了什么能让你更益更大的肮脏盟约,又怎肯与南安侯退亲,与那轸王做下通奸之事?” 他说得委实难听。 但细想下来,我和淳于望的确是名不正,言不顺。 我可以自命放诞,不把甚么三从四德三贞九烈放心上,看在旁人眼里,却的确是淫奔荡妇之流了。 我懒懒答道:“我秦家世代忠烈,无人不知,即便秦晚私德有亏,也不敢辜负皇恩浩荡,做下通敌叛国之事。还是劝俞相别在秦晚这里浪费时间了,实在厌憎我时,一刀砍了也省事!” 俞竞明变色道:“本相好言相劝这许多,你还敢这等冥顽不化?” 我阖了眼不理会他。 那边有谋士在他身后道:“相爷仁善,可这等硬骨头,不用大刑只怕是不招的。” 俞竞明道:“那么……便成全了她罢!只是秦将军刀剑里滚过来的,恐怕寻常刑罚还不放在眼里。” 谋士笑道:“听说刑部新想了些新巧玩意儿,绝不会伤着秦将军性命,却管够秦将军受用了!” ================================================== 很抱歉最近没有及时回复大家评论。其实都有看的,只是最近一直在外地参加一个研修班,学习强度比军训还狠,每天都到晚上十点多才能回到酒店,一早又要出门,都快累趴了~~ 枉凝眉,我心欲怀莲(一) 不一时便见差役搬进一个烧得正旺的炭盆来,里面放着一长柄的甚么物事。 我以为是烙铁,待差役提起,才见那是个熨斗一样的刑具,却不是平面,上面嵌有成排的铁制的垂珠圆钉。 俞竞明问道:“这是什么刑罚?”懒 谋士答道:“此刑罚名称极美,叫做杏花春雨,取其落于皮肉上落红点点之意,正适宜秦将军这样风流俊美的人物。” 俞竞明满意地点头,笑问向我:“瞧着秦将军虽然风沙雪漠里滚了那么几年,倒还是细皮嫩肉的,若给烙得满身疤痕,只怕死后也好看不了呀!” 我笑道:“连活着的时候都顾不了好看难看,何况死后?再则俞相这副模样还敢活着见人,我又怕甚么?” 俞竞明脸上的得意便维持不住,叱道:“贱人,你找死!” 我冷笑,也不答话。 该来的总要来,想逃也逃不了。 至于他能不能让我死,只怕不是他说了算。 俞竞明已在挥袖道:“用刑!看她嘴硬到几时!” 外袍蓦地被撕扯下,差役犹豫了下,到底没敢过来撕我小衣。 另一差役已抓过炭盆中的木柄,对上我的眼睛,竟似惊悸了下,才匆匆转过眼去,将那甚么“杏花春雨”烙到我前胸。虫 湿漉漉的小衣被生生烫穿,棉布烧着的微香很快被皮肉焦熟的气息淹没。 剧痛,钻心。 我低低地闷哼,却被手足疼得蜷起牵动的锁链碰击声淹没。 刑具久久不曾移开,我的眼前已一片昏黑,持续的剧痛让脑中隆隆地响着,耳中时远时近,传来俞竞明鬼魅般的话语。 “说,你是怎样和淳于望相约,打算卖我大芮河山?” 我咬牙切齿,一字一字道:“我只知俞竞明为一己私利陷害忠良,打算断送我大芮江山!” 刑具蓦地移去,粘连着我的血肉,放回熊熊燃烧的炭火中,轻微的滋啦滋啦响了片刻,便安静下来。 看着自己的血肉灰飞烟灭,我已说不清那是怎样一种惨痛而荒诞的感觉。 钉头已经焦黑,再次钉入我腿上时,我甚至连闷哼也没有再发出,手足只是下意识地痉挛着,所有的神经都已经攒作一处,悄无声息地抗拒着惨烈的剧痛。 刑室里满是血肉的焦熟气息和从我衣物皮肉中散发出的缭绕青烟…… 我咬紧牙,只作没听到越来越严厉焦灼的逼问,冷冷地承受着一轮又一轮的剧痛…… 然后,在终于无法承受时,紧绷到极致的神经像在突然间断了,随着神智一起飘散…… -------------------------------------------------- 再次被冷水激醒时,浑身的刺痛尖锐如刀割,眼睛有好久才能视物。 冷水中必定加了粗盐,身体依然在痛得哆嗦。 但我森寒地盯向俞竞明时,他脸上的笑容像给冻僵了。 他身后能言善道的谋士也闭了嘴,不安地敛着袖,看着俞竞明。 许久,俞竞明若无其事地转过问,问道:“咱们秦将军是见过大世面的,瞧来这点阵仗还没放在眼里。还有什么新奇的玩意儿?再来试上一试。” 谋士低声道:“还有个更雅的,名唤雪地红梅……” 俞竞明便狠狠地盯向我,高声道:“秦晚,本相再问你一遍,你到底招是不招?” 我冷笑,缓缓道:“不招又待如何?俞竞明,你最好能把我一次治死,别给我半点翻身的机会!我已经几次从地狱里爬出来,连我自己都分不出我自己到底是人还是鬼,根本不在乎多死一回,多去一次地狱。但我秦晚在此立誓,若我能活着走出去,必定让你一家人,从你老母到你孙子一个接一个活着走进炼狱!” 俞竞明与我对视的目光又有悸意,立刻转头向他的谋士说道:“你可曾见过这么凶悍冥顽之人?真如茅坑里的石头一般,又臭又硬!” “可不是呢,真是蛇蝎心肠,蛇蝎心肠……” 谋士赔着笑脸,顺着他的口吻说着,声音却不自觉地虚软了。 大约觉出自己表现得太过色厉内荏,俞竞明坐直了身,哂然道:“她何止蛇蝎心肠!她根本就是个恶魔,妖孽!坑杀五万手无寸铁的降卒,这哪是人做的事?秦晚,你今天所受的一切,都是你应得的,是你的报应,报应!你想伸冤,到阎王爷那里伸吧!看那五万客死异乡的冤魂放得过你!” 我不以为然地哈哈笑道:“我早就知道我永生永世都会生活在阿鼻地狱。可俞相放心,我不会孤单的。我一定会拉上今天在场的每一位和我一起永堕阿鼻地狱,生生世世不得轮回!” 弥漫着血肉气息的密闭刑室回旋着我尖锐的笑声,阴森诡异,竟真如森罗地狱了。 差役们面面相觑,各有惊怖之意。 俞竞明变色,连连挥手道:“用刑,用刑!我倒要看看,是你的骨头硬,还是刑部大堂的刑具硬!” 差役不敢怠慢,将我双足悬空,卸去鞋袜,取了约寸余长的钢钉,猛地扎入我脚底,再拿锤子……用力敲入。 我清晰地听到了骨骼被击碎的脆响,忍不住嘶叫,却只半声,便晕了过去。 ================================================== 那个熨斗一样的刑具,不是我发明的,是清代小说《七侠五义》中公孙策发明的,用来帮包青天审郭槐的。 枉凝眉,我心欲怀莲(二) 醒的也很快,却是另一只脚底也被钉入钢钉时再度给疼醒的。 一张大大的宣纸在前面铺开,俞竞明已立起身,笑容狰狞,负手道:“若是旁的囚犯,断断舍不得浪费好好一张纸。但秦将军画的梅花,咱们无论如何得收藏一张。日后谁家闹鬼,悬在墙上说不准可以辟邪。这叫做以毒攻毒,以恶制恶,对不对?”懒 那厢已将我从墙上解下。 我遍体是伤,早已疼得立不起身;脚底嵌着两支钢钉,更是站也站不得,几乎立时便要瘫软下去。 可一旁已有差役上前,一左一右将我夹住,踢着我的双足迫我在宣纸上行走。 钉头是六角梅花形状,随着双足的前行,血迹沥沥而下,凝于钉头,落于宣纸,在我的惨痛呻吟中,果然印下了朵朵梅花。 有俞竞明的随侍壮汉奔来,扬手给我几耳光,吼道:“贱人,你不是很凶吗?装什么死?看你再狠呀!” 又有差役得了示意,提过那烧红的熨斗一样的刑具,猛地印在我背部…… 在自己的惨烈嘶嚎声回头看时,我没看到那些化身厉鬼的差役,只看到宣纸上大片的梅形血点,忽然间铺展,延伸,映满眼帘…… --------------------------------------------------虫 梅林,春光韶媚,红梅似火。(..info) 朱砂点点,落于白玉般的纤纤玉手。 粉嫩的红唇撮起来,将落于掌心的花瓣吹得如摇篮般轻轻晃动,似在应和着春燕黄鹂的歌声温柔舞蹈。 红瓣愈加妍丽,五指愈觉柔美,相映成趣,连指间落花亦成风景。 白衣男子坐于梅枝间,品酒,看书,赏花,观美人。 笑意温柔如醉,漆黑的瞳仁给蓝天映得近乎透明,澄澈如明珠。 捧着落瓣的少女忽然淘气一笑,向着白衣男子当头一撒。 白衣男子不闪不避,醉意醺然地笑看落红漫天,飘飘摇摇而下,撒了他一头一脸一衣襟,拈花而笑,曼声吟道:“细草铺茵绿满堤,燕飞晴日正迟迟。寻芳陌上花似锦,折得东风第一枝。” 少女眨着美丽灵动的大眼睛,奇道:“你发什么书痴?哪里有什么东风第一枝西风第二枝?梅花都快开完啦!再隔几天,去摘今年第一颗梅子差不多。” 白衣男子捧腹大笑,甩了书本一把将少女拢到怀里,亲上她的面颊说道:“丫头,你才是我的东风第一枝呀!” 少女娇吟一声,反手搬过他的脖子,衔住他的唇,绵绵亲吻片刻,嘻嘻笑道:“错了!望哥哥是我的东风第一枝!这辈子想逃也逃不了,知道不?” 白衣男子点头,沿着她洁白的脖颈细细地啃啮,低低道:“我不逃,我当然不逃。我为何要逃呢?一辈子呆在这里,伴着花,伴着你,伴着相思……我便是这天底下最快活的人。这辈子有你,我便算没有白来这尘世一遭。” 少女低喘,一边去扯白衣男子的衣带,一边说道:“一辈子呆这里啊?也未免太寂寞了。望哥哥,闲了咱们出去玩玩吧!外面好像很热闹,有很多有趣儿的事。” 白衣男子叹道:“哪有什么有趣儿的事?人心险恶,世途凶险,哪有我们这里安闲自在,风光独好?” 少女闻言,张口便在男子肩头咬了一口,说道:“你只要哄我一天到晚在这小山沟里坐井观天!出个门跟做贼似的把我藏得严严实实!我偏要出去玩,我偏要看看什么叫人心险恶,世途凶险!” 白衣男子呻吟,苦笑道:“坐井观天有什么不好?旁人怎么讥嘲那是旁人的事,心满意足快活过日子才是我们该看重的。哎哟……” 白玉般的手指灵活地抓住某处,略一使劲,便非常的不好玩了。 白衣男子吃痛,看着少女愤愤的目光,立刻改口道:“不错,我们是该出去走走。等相思大些,等你给她生个弟弟,我们儿女双全,从此便带着他们两个,走尽大江南北,赏尽天下风光。” “走尽大江南北,赏尽天下风光……” 少女眼睛里有晶莹的惊叹和向往,却给男子倾身压住,蓦地发出低而快.活的呻.吟,双颊飞上了花瓣妍媚鲜艳的红色,立时拥住自己温柔却强悍的夫君…… 艳色盈目,春色满天,红梅漫无边际地铺展,轻舞于燕语呢哝间…… -------------------------------------------------- 浓睡觉来莺乱语,惊残好梦无寻处。 什么时候听过这么一句诗? 再次被冷水激醒时,从不读诗书的我脑中居然会意外窜出这么一句来。 心中温柔春意尚存,醒来看时,却正通身湿透倒于满地血污中。 指甲抠紧地面,已经裂开了缝,血渍洇过了指甲中的污垢,慢慢地渗入地上的血水中。 当年那少女托着落花向夫婿撒娇时,双手柔软莹洁,美如白玉,剔透得如此可爱,一转头,竟是如此污浊。 满手的血腥,有自己的,也有他人的,怎么也分不清。 “画满”血色梅花的宣纸已经不见。我听到自己喑哑的低低咳嗽,一口一口地吐出血水。 身后的差役一把揪住我的头发把我拽起,把我如麻袋般拖在地上,拖到墙边捆好,在地面流下了一道粘湿的血痕。 ================================================== 枉凝眉,我心欲怀莲(三) 前方传来俞竞明的喝问:“秦晚,你招是不招?” 我哑着嗓子笑:“俞竞明为一己私利谋害忠良,叫我招什么?” 前方安静片刻,随即堂木惊起。 那老匹夫断声喝道:“继续!” 继续……懒 那就继续吧! 若我不死,便有报仇雪耻的机会。 皮肉之苦,又怎及当年满怀刻骨仇恨和铭心羞辱却含笑以身事仇辛苦? 只要有一线生机,我就不会让自己死! -------------------------------------------------- 各种稀奇古怪的刑罚进行了三天。 每天都在我快要断气的时候收手,把我送回牢房休息,甚至会过来灌上一两碗培本固元的好药,让我休养生息,好有力气在第二日继续承受种种非人折磨。 我可以肯定,端木氏目前应该还没有把握能完全掌握大芮局势。 即便不为我,司徒凌也不会轻易让他们得逞。 芮帝司徒焕不知处于怎样的状态。 但从他们千方百计要取我的口供来看,若我不承认,他们暂时还不敢置我于死地。[..info超多好看小说] 连给我用的刑罚都掌握得恰到好处。大多是皮肉之苦,无一不让人痛彻心肺,却不会致命,也不会有大范围的伤筋动骨。虫 第三天把我放下时,我已在发着烧。 努力让自己身体伏于冰冷脏污的地面取些凉意降温时,只听俞竞明懒懒地问道:“还有什么刑罚可以用的?” 谋士已经回答不上来,一旁侍奉的差役不得不答道:“若论比这些更残忍痛楚的,只有凌迟和梳洗了。” “凌迟……呵,等她罪名定下来由皇上下旨比较合适吧?梳洗是什么?听着……倒也适合她。” “梳洗,是把人犯脸面朝下捆在铁条椅上,拿煮沸了的水浇在犯人身上,再用铁刷像梳头一样在皮肉中一层层刷过去……给沸水烫熟了的皮给刷下来,再泼沸水,再刷……如果有壮实的,血肉去尽,全身白骨露出,人还活着哩!但听说大多人没等刑罚结束就活活痛死了……” “唔……”俞竞明问道:“若只刷一两层,人会死吗?” “这……没试过。但如果全身皮肤都给烫坏了,就是当时死不了,估料着也活不了多久了吧?” “哦,那再想想,有没有别的主意吧!明天……继续!我就不信,哼!” 他的声音听着凌厉狠毒,我却听出了一丝懦弱和犹豫。 他到底顾忌着许多事,没定罪前,不敢让我死。 而我当然也不想死。 给扔回囚室中,有人喂我药,我强撑着一气喝光,有人喂我粥,我也闭着眼睛大口大口吞。 有狱卒骇然地交谈:“这到底还是不是人?还……还是个……女人?” “嘘……” 另有狱卒答道,“听说这人就是秦晚……” “秦晚?昭武将军秦晚?她……她是女人?” “可不是……你看那身子,折磨成这样还胸是胸屁股是屁股,看得人眼馋;还有那脸,喂,你细看过没有?真是漂亮哇!怪不得南安侯心心念念只想娶秦家小姐,连太子也对她另眼相看,原来都在为她害着相思病呢!” “呸,你少动歪念头,听说太子回宫了,焉知以后……咱们还是看好自己脑袋要紧。” “哎,也是,也是。一挥手要了五万人性命的煞星,啧啧,果然不同凡响……若得睡她一晚,死也甘心啊……” 我伏在发霉的枯草间一动不动养着精神,心底暗暗咒骂。 因睡我一晚死了的人多了去了,至于甘心不甘心,就天知道了。 但他们还说什么? 太子回宫? 也就是说,这几天我备受折磨时,司徒永并不在宫内? 原也想着,他自己根基不稳,若为他的性命和地位故意对我的事装聋作哑也情有可原。只是想着两人少时那样深的情意,多少有些心有不甘。 如果易地而处,我若不能救他,多半会一剑取了他的性命,免得他零碎受罪。 我在狱中消息闭塞,他却耳目众多,至少能一眼看出我还有没有重见天日的机会。 如今他回来了,不会不知道我的事,却不晓得打不打算冒着和端木皇后闹翻的危险参与我的事。 至于司徒凌…… 我另有所爱决意退亲,无疑是狠狠打了他一个耳光。以他的骄傲,只怕只有我死去,才是对我赠予他的屈辱的最好的洗刷。 可他难道就此放弃了秦家的助力? 少了十五万秦家军的支持,一旦端木氏得势,只怕他的日子也不会好过。 思虑许久,到底没有结果。 而剧痛略略舒缓后的疲累袭来,头脑更是昏沉,我再支持不住,千头万绪的心事,竟一起被带入了黑甜梦乡。 -------------------------------------------------- 隐隐听到什么人唤我时,我尚以为是梦中。 但被晃得伤处剧痛,由不得我呻.吟一声,醒转过来。 “晚晚!晚晚!” 呼唤声越发急切,带着微微的哽咽。 我睁开眼,才发现原来乌黑一团的囚室里已经悬了两盏灯笼,正映出抱我的男子俊秀焦灼的面庞和含着泪水的黑眸。 “永……这么大人还掉眼泪?” 我低唤一声,抬头想用袖子为他拭泪。 可我竟没有袖子。 ================================================== 等来的是阿永,是不是有些遗憾呢? ps:每多三十张月票加一更,可以么? 枉凝眉,我心欲怀莲(四) 不但没有袖子,连衣衫也已破鄙不堪,屡被烧灼的裹.胸早已不知脱.落到何处,女子最隐蔽的地方都不知羞.耻地裸于破衣外,怪不得那狱卒居然会对着一个恶名在外一身丑陋伤痕的女人动起邪.念。 裸露的手臂上自然也满是伤痕。懒 烫伤的,扎伤的,刮伤的,还有一次次忍受煎熬时使着力道被镣铐勒得青紫肿胀的。 这样日渐炎热的时节,有的伤处已经开始化脓。 狱中何等肮脏,再隔一两日,只怕生蛆都是可能。 犹豫片刻,我只用手指微微擦过他眼角。 他却似已十分满足,自行把眼睛擦了一擦,勉强笑了下,沙哑着嗓子道:“见你一动不动,喊许久都不理会,我只当我回来晚了。晚晚,你受苦了!” 这三日,连我自己都记不清多少道刑罚下来,不知受了多少的折磨,流了多少的鲜血,我半点眼泪都不曾有。独听了他这话,我心里一酸,竟真有了些泪意。 我终究只是若无其事地说道:“没什么,刀里火里来去这么久,权且当作又打了场恶仗。只是我怎么也没想到,这次设下埋伏的敌手,不是柔然人,不是南梁人,而我们大芮自己的人。” “是我不好,我竟中了他们调虎离山之计,一心跟着司徒凌暗访他的行动,再不料他们竟是打算对付你。”虫 他小心将我抱起,检查着我的伤势,却是越来越惊愕,越来越心疼。 他低低道:“天呐,他们……到底都对你用的什么刑罚?” 我懒懒道:“永,你问错了。你该问,能够不要人命的刑罚,他们还有哪些没有用上。” 他便不语,只将我抱紧,面颊贴紧我的,然后亲了亲我的额。 我不安,侧过头低声道:“太子,别这样……我身上脏……” “晚晚,小时候我在宫里被人一脚踢飞在墙角,你并没有嫌我脏。咱俩在子牙山一起面避思过,又冷又饿坐在脏兮兮的山洞里,我们拥在一起取暖,也没嫌弃过彼此脏。不过,那时,那时……” 那时司徒凌总会偷偷跑过来,递给我们带着他体温的食物,披上带着他体温的衣袍,然后舒开手臂,将我们紧紧抱在怀里。 山腰那个阴森潮湿的山洞,如今回忆起来,居然只剩了温暖和温馨。 温暖得现在回忆起来,满心俱是酸楚,眼中的泪水便再按捺不住,慢慢地湿了眼眶。 司徒永的手指轻轻抚过我眼睫,小心地揽着我。 他的臂膀,竟和少年时一般结实而脆弱。 只听他仿佛在呜咽般低低道:“当初……总是我太自私。你……你本该可以活得快快乐乐,无忧无虑……是我,是我……” 猛地触动我隐藏了许久的疑惑,我捏紧他衣襟问道:“当初……是什么时候?五年前吗?” 他不答,只将我拥得更紧,不均匀的呼吸带着潮气扑在耳后。有一滴两滴的热泪滴于脖颈。 我忽然间灰了心,叹道:“那三年,有没有过,其实也不打紧。都不过是场梦而已。梦醒了,我还是得走我不得不走的路。” 他便哽咽着说道:“这世上哪个人不是活在梦中?可梦也有好坏之分。我们这一生的噩梦都太多了,偶尔碰到一场两场的美梦,何不安然地做下去?一世也不妨。” 我有些恍惚,低声道:“那美梦,我真的有做过吗?” 他不答,垂头看我片刻,忽抬头向外问道:“热水预备好了吗?” 外面传来柳子晖的声音:“已经端来了。太子,这就送进来吗?” “送进来。” 便见有人抬了一大盆热水过来,柳子晖又不知从哪里搬了张半旧竹榻过来,悄声道:“放这上面洗浴要舒服些。――要我帮忙吗?” 司徒永忙不迭地用他衣衫遮了我身体道:“不用,不用,你快退下!去看看寻的医婆过来没有!” 待柳子晖出去,他才把我轻轻放到竹榻上,卸下已完全不能蔽体的破鄙小衣,匆匆解了自己外袍为我覆上,才把灯笼悬得近些,挽起衬衣袖子,为我擦洗身体。 我不觉红了脸,闭了眼道:“太子,不敢当。真要帮我,找个婆子过来就行。” 他脸上亦是微赤,却笑道:“怎么?晚晚也会害羞了?” 我听得不自在,说道:“也无所谓害羞不害羞。若论起循守女人的本分,我给沉塘一百次都不冤。但有些事非我所愿,我也不会自寻烦恼。” 温热的手巾带着水暖暖地滑过肌肤,他低低道:“那些多心的且让他多心去,不自寻烦恼便好。横竖在我眼里,你总是当年和我一起淘气的秦晚。” 我也懒得去想当年和他淘气的秦晚是什么模样,默然地感受着伤处在被温水洗浴后疼痛却舒爽的感觉。 他的手指触于肌.肤,宛若一个至亲的人仔细地照顾着自己的兄弟姐妹,温暖而宁和,居然不觉得暧.昧。 最初的尴尬后,我也坦然了。 他擦一处,便将衣袍向下拉一些,再把覆住我上面的干燥澡巾往后拉些,却是尽量少地让我肌肤露于他跟前。 每经过一处稍大的伤处,他都会低低问我:“疼么?” 我只是懒懒答道:“不疼。” ================================================== 枉凝眉,我心欲怀莲(五) “这里疼么?” “不疼。.info[]” “这里呢?” “也不疼了。放心吧!” 最后,他洗到了足底,眼睛顿时睁得大了,却没有问我疼不疼。 我自己叹息着道:“脚下有点疼。若你帮我把那两支钢钉拔了,大约就不疼了。”懒 他看我一眼,脸色已苍白,声音打起颤来:“好。拔了,就……就不疼了!” 他拿一块干布包住我伤痕叠叠的腿,努力找出没有受伤的部位捏住,将我的脚抱在怀中,洗去污垢,然后手指小心的抓摸着我肿大的脚底,半天没见动静。 我道:“你在给我挠痒么?” 他放开我,蓦地跳起来,说道:“我……不敢!” 我一呆。 他已经走出去,唤了柳子晖进来。而柳子晖的身后,正跟着个瘦小的狱卒,模样很秀气,待她开声时,才知正是司徒永找来的医婆。 她检查后说道:“钢钉已经陷到肉里,并嵌在骨骼中。我只能割开她的脚底,再由哪位力气大些的用钳子夹住拔出。最好……一次拔出来,不然只怕疼得厉害。” 我微微笑道:“没事,我不怕疼。” 医婆看了我一眼,取出的一把薄而尖刀,轻声道:“柳大人,请帮按住她的脚。”虫 柳子晖笑了笑,却没动弹,却是司徒永自己过来,只松松地捏住我脚踝。 到底是医婆多虑了,足底已经肿得失去知觉,不过觉得凉了一凉,鲜血喷涌而出时,反而让我轻松了些。 但拔脚上钢钉时,着实疼得彻骨连心。 动手的自然是柳子晖。 的确是一次拔出,却似连骨髓都被抽出一般,痛得我浑身猛地抽搐,低喊一声,人已直直坐起来。 司徒永握着左脚脚踝,一直焦灼地看着我。待见我坐起,立时迎上前,将我扣到怀里紧紧拥住,轻声宽慰:“晚晚,没事了,没事了,真没事了!” 他的肩膀宽厚结实,声音却颤抖着,脸色白得可怕,仿佛被人从骨髓里拔出钢钉的人是他,而不是我。 医婆匆匆上前给我止血。柳子晖脸上被溅上了点点血迹,神色看着很是古怪,小心地问道:“还有一只,要不要继续?” 司徒永怒道:“当然继续。留在脚底好把她养成残废吗?” 柳子晖便不再多说,示意医婆割开了另一只脚,取了铁钳,用力拔出。 我闷哼,长长地吸着气,捏紧了司徒永的胳膊,总算没有疼得失去知觉。 待透过气来,我无力地瘫软下身子,一阵阵地眼晕,靠在他胸前说不出话来。 医婆为我裹好伤,便安静地走到一边,垂手侍立一侧。 我许久才缓过来,慢慢坐起身来,才觉覆于身上的澡巾和衣袍俱已滑落,我却几近**地依于他怀中。 怪不得柳子晖来得慌忙,去得又如此迅捷。 虽说我满身都是红肿溃烂的丑陋伤痕,只会让人看着厌憎,可到底男女有别,如此相拥,实在尴尬。 匆忙拎起衣袍掩住自己身体时,司徒永却怔怔地盯着我,忽然给蛰了般跳起身来,匆匆走开,对着墙壁站定,向医婆道:“还……还不去给她治伤呢!” 医婆忙应了,急急提了药箱过来,清洗伤口,一一挤出脓血,敷上药膏。 司徒永别在背后的手不安地绞动着,大约自觉气氛诡异,强笑道:“其实……小时候你在后山的温泉洗澡时我常去偷看……当时什么也不懂,只是想弄清你和我有什么不一样,为什么不能像凌师兄一样和我住一个屋里。谁知叫凌师兄看到了,把我抓回去好一顿饱打,便再也不敢了。” 我呆了一呆。 学艺时我们住的庵后的确有一眼温泉,寻常洗浴时都有师姐妹在岸上值守。因那里向来人迹罕至,我练武练出一身汗来,有时也便一个人奔去洗浴一番,竟从没听说过有这等事。 司徒永说完,自己也怔了。 然后他一跺脚,自己抱怨道:“我说这个做什么?” 他说着,已甩袖冲出了囚室。 黯淡的光线下,竟能看得出他连耳根子都红了。 -------------------------------------------------- 我原想细问司徒永朝廷和秦家目下状况。即便给查抄,只要人口平安,我也能略略放心些。 再则…… 他已经赶回来,那么,司徒凌呢? 那么多年,那么深厚的情谊,还有两家那般紧密的利益纽带,他难道真能做到眼看秦家的覆灭坐视不理? 但司徒永走得迅捷,我半裸着身子,自是也不便请他入内询问。 有心等敷好药再问他,可那一身大大小小的伤,清理完毕实在是个浩大的工程。 医婆向我说道:“这药并不是奴婢配的,而是太子那里的名医特别配制的,用在伤处只怕有点疼。但听说效果极好,日后留下的疤痕也浅。” “哦!” “柳大人吩咐说,尽量别留疤痕。不过烫伤最易留疤,目下只能用最好的伤药先治伤,等愈合后再设法配其他祛疤的药物慢慢调理。” “哦!” 我猜着这个被特特派过来的医婆定有过人之处,自是不想她为难,答道,“便是留有疤痕也无所谓。——美或丑,有区别吗?” ================================================== --_fill_rate_make_the_show_null--> 枉凝眉,我心欲怀莲(六) 医婆熟练地切开一处脓血,说道:“当然有区别。姑娘你看自古以来那些倾了城倾了家的红颜祸水,有几人不是绝色美女?世人常自命高雅,不会以貌取人,可你瞧那起穷酸书生后来当了大官,即便真能做到糟糠之妻不下堂,有几个不是明着暗着娶几个漂亮的女子受用?”懒 她顿了一顿,又道:“倒是女人总是痴情的多。所谓多情女子负心汉,古来不知有多少。” 她的手一刻不停,仿佛只是不经意的扯着话分散我注意力。 但只那种不经意间,已有隐隐的悲伤透出。 我心念动处,猛地想起另一桩事来,因不知这医婆底细,也不去点破,只曼声问道:“还没问这位大姐贵姓,贵庚?” “不敢。奴婢姓桂,人称桂姑,现年三十五,太子已经安排了奴婢在这里朝夕侍奉姑娘。姑娘若不见外,也唤奴婢一声桂姑就行。” 默算年龄,正与太医院那位因崔勇闯宫之事自尽的金医婆年龄相当。 我心下揣测着,搁不住又困又乏,也顾不得她正不时在我伤处挥舞刀刃,竟沉沉地睡去了。 一刀一刀割在伤处,竟浑然不觉。 --------------------------------------------------虫 再醒来时,身上身下,俱是和软。 细细看时,虽然还在囚室中不见天日,却给抱在一张软榻上,换了洁净的小衣,垫着柔软的棉褥,盖了薄薄的棉毯。 伤处还是有液体渗出,和着伤药污了小衣和被褥,却也顾不得了。 桂姑依然穿着狱卒服饰,坐于角落间休息。 见我坐起,她笑问道:“姑娘可曾好些了?” 我拭了拭额上的汗水,说道:“出一身的汗,倒觉松快些了。” 桂姑便走到门前,在门上装有铁栅的小窗边叩了数下,便有人开门进来,递入一碗药,并一提食盒。 桂姑把药端来让我喝了,又将食盒中的饭菜一样一样取出,排在一边让我食用。 我问道:“我睡了多久了?” 桂姑下意识地向外看了一眼。 狱中无日夜。小窗外的走廊上黑漆漆的,自是什么都看不到。 她沉吟着,不确定地说道:“这会儿,大概晌午快过了吧?” “太子什么时候走的?” “也……快天亮吧!那时姑娘也刚刚收拾好。柳大人在外催促了好几次,他务要看着收拾好软榻,亲自把姑娘抱上去,盖了毯子,定定地看了姑娘好一会儿才离去。那模样,一脸的舍不得呢!” 我叹道:“我竟全不知道。” 桂姑笑道:“姑娘许久不曾安睡了吧?的确睡得香。我第一次遇到给人这样拿刀割着还能安睡的人,好像割的不是自己肉一样。” 我道:“若是伤得狠了,溃烂化脓了,割着反而不疼。不信你试试。” 桂姑连摆手道:“这个……就不用试了吧?奴婢虽帮人治病,却从小怕疼得很。” 我轻笑道:“我小时候也怕疼得很。记得六七岁时,母亲教我女红,我给针扎了手,便哭了老半天。” “啊,姑娘会女红?” “不会。” 我黯然。 我也就拿过那一回的针线。 父亲回来见我脸带泪痕,当即说道:“我们秦家的女儿,还怕长大了嫁不着好夫婿?不会针线也没什么,最重要的是学些为人处世的道理,懂得随机应变之道,最好也会些武艺,不至给人欺负了去。” 正因为我不用学着拈针引线,才会闲得无聊玩起刀剑,从此一发不可收拾,走向了――我一生无法回头的不归路。 送来的饭菜算不得精致,却还可口。 想来司徒永必定利用自己的尊贵地位强行打通了刑部的关节,才能让我有这等待遇。 今日至午后都不见俞竞明或其他提审的人出现,估料着都被司徒永拦了。 他如此维护我自是感激;可他根基不稳,更兼年轻气盛,为我与端木氏争竞,再不晓得会闹出怎样的结果。 若他能和司徒凌联手,或者直接说动芮帝下诏放人,我和秦家便算是有救了。 被抄检的秦家财产田地只是小事。 只要脱离牢笼,有机会调遣兵马,便不怕受制于人。 我困厄多日,体虚力乏,周身无处不疼,更要加意调养,尽快让自己恢复精神,才可能对付前面可能的不测之变。 因手指受过拶刑,连指甲都被拔去两根,根根肿如馒头,再也使不上劲,却是桂姑一口喂着我吃着。 眼见我吃了一大碗饭,又喝了不少羹汤,桂姑更有钦佩之色。 -------------------------------------------------- 连着数日风平浪静。 既无人提审,太子也没有再来过。 桂姑每日出去两三次和人说话,都很快就回来。然后送来的菜式中便会出现我吃得较多的几样菜肴,或者送来服用的药味有所改变,或者多出几件干净衣衫或一两条衾被。 ――有些伤处小而深,并不能包扎,血水和膏药时常将衣衫染脏,甚至粘连作一处。 我虽不以为意,她却尽责地每日两次为我更换。 这日我摆手示意已饱,桂姑方才把饭菜端到另一侧坐在地上自己吃着,笑道:“奴婢从十五岁跟着师傅在王府当差,到如今已经二十载,像姑娘这样刚硬的,别说女人,就是男人中也没见几个!” ================================================== 叹人情,可比春情薄(一) 我阖了眼睛养神,慢慢地答她:“如果你一次次从地狱里爬出来,偏偏还没死,也便和我一样了。其实……也不过是原来的血肉之躯而已,很轻易便能破败……死去。” 桂姑道:“我曾帮朋友治过一个烧伤的男子,那个伤得才叫惨。姑娘伤处虽极多,到底没有大片的灼伤,还能恢复得过来。那人却生生地受了十几年的煎熬,还是没能逃过去。”懒 她分明一再暗示着当年的事,我也渐觉出此人温婉纯良,甚有医德,便问道:“你和前儿病死的那个金医婆是什么关系?” 她便敛了笑意,也无心继续吃东西,搁了筷垂头答道:“金珠是我师姐。她……并不是病死的。” 我点头,“听说心上人崔勇被人杀害,自尽殉情了?” “也……不只是殉情吧!她似乎一直懊恨她间接害死了崔勇。” 我不晓得她是自己想为师妹的事说点什么,还是司徒永找了她想间接告诉我什么事。 横竖狱中无事,我便道:“愿闻其详。” --------------------------------------------------- 依她说时,医婆金珠和她师出同门,祈阳王如日中天时,她们都跟着师傅留在祈阳王府帮忙。虫 金珠便是在那时认识的崔勇,只是崔勇当时是祈阳王府的红人,领着四品的护卫官衔;而金珠却是从来最微贱最受人鄙薄的巫医,出身更是卑贱,据传是个妓者遗弃的私生女。 二人虽情投意合,但祈阳王司徒子衍听说后,一心想为自己得意部属结一门好亲事,只恐娶个这样的女子为妻会让崔勇被人笑话,便劝他纳其为妾,另择贤妻。 崔勇很是义气,绝不肯委屈了金珠,虽不敢违拗祈阳王,却坚持不娶,想着时日久了,祈阳王明了他的心思,自然会为他做主,到时为金珠光明正大请个四品封诰,风风光光做他的崔夫人。 待祈阳王受人暗算,一败涂地,崔勇的夫妻荣华终身富贵转瞬成梦,唯有心底一点忠勇不灭,依然和部分亲随小心侍奉着身心俱伤一无所有的祈阳王。 此时金珠她们的师傅已经亡故,她们师姐妹继承衣钵,医术都还不错,于是便被崔勇暗暗叫过来为祈阳王治伤。 祈阳王这才晓得心地的高贵远比门第的高贵更加重要,却已无力再去成全他们。 后来锦王继位,桂姑已觉出祈阳王再无可能扳回局势,并且一身伤势很难痊愈,生怕日后牵扯出是非连累到自己,借口祖母去世,匆匆离开北都,返回老家寻了个老实小伙子嫁了。 五年后,桂姑丈夫不幸早逝,并未留下一儿半女,桂姑遂不为夫家所容,只得回了北都重操旧业。 她没有再与祈阳王联系,但和师姐一直有来往。 这时金珠已经进了太医院,成了能出入后宫的医婆。 妃嫔或宫女有些羞于启齿的病症常需唤医婆诊治,并且不如召太医诊治那般避忌多多,因此医婆们往宫中走得很频繁,甚至有些太监也渐渐和医婆混得熟了。 丁太监的确是未央宫的,因金珠容貌甚美,每每与她调笑,金珠也不回避。但她曾和桂姑说起,她只想借此多多了解宫中的动静,特别是瑶华宫的动静。 瑶华宫是秦德妃的地方,用的都是秦家自己的心腹之人,门禁森严,金珠从来没能进去过。 但祈阳王想知道他心里的秦四小姐过得怎样,她只能辗转从丁太监那里去打听。 端木皇后不是等闲人物,至少瑶华宫的粗使宫女太监还能安插一两个进去的,丁太监最是玲珑,正监管着这些事,因此金珠只装作是寻常的长舌妇,把丁太监当作知己般无话不讲,把个丁太监引得心猿意马,想哄美人欢喜时,早在不知不觉间说出许多秦德妃的消息来。 祈阳王死后,崔勇决定把他留下的书信交给秦德妃,了结这段恩怨后便带金珠离开北都,找个宁和偏僻的地方安静度过余生。 桂姑并不知道金珠最终找的谁。 她听到些风声偷偷去问时,崔勇已被抓进刑部大牢。 金珠已经憔悴不堪,哭得泣不成声。 怕祸及姐妹,她语焉不详,只道:“我中了人家圈套,害苦他了!我只说那人的主公和昭武将军那样好,怎么也不至于为了个死了的祈阳王害了秦德妃。” 她又道:“若是阿勇或德妃娘娘出事,我便是死了,也无颜去见祈阳王爷!” 桂姑是个怕事的人,也不敢多问,安慰几句便悄悄离去。 不久,崔勇狱中遇害,随即传来了金珠投缳自尽的消息。 金珠的后事是她的两个小徒弟在丁太监的帮助下置办发送的。听说丁太监拿了不少银子出来,亲自安排了头面妆裹,后来还寻机出了宫,在她坟头好生大哭了一场。 桂姑向我说道:“姑娘请想,若是丁太监出卖了她,自然躲闪不迭,怎么还会这样公然出面,不是更惹人疑心吗?” 我静默片刻,问道:“桂姑,你说你是怕事的人,你可知你说这些话本就是在惹事?何况这几日你在狱中随侍,更已卷入了随时会丢了性命的朝廷纷争中。――太子许了你多少的好处?” =================================================== --_fill_rate_make_the_show_null--> 叹人情,可比春情薄(二) 桂姑脸色微变,却很快地回答道:“救了我家两条性命外加三千两白银,便是要了我这条命,也算是值了!” “哦?” “去年我寡嫂去世,我的侄儿侄女在家无可依靠,便来北都投奔我,谁知遇到了歹人,将我侄儿打个半死,又把我十四岁的侄女卖入青楼。”懒 “太子殿下为你亲自过问了这些小事?” “那倒没有,姑娘……你是不是太多疑了?” 桂姑小心地望着我。 “当时就有侠义之人把我侄儿救起来延医治伤,我侄儿求了一求,他们又设法把我侄女给劫出来了。算来这已经是半年多前的事了,那时估计还没想到会用得上我吧?前几天救他们的那人引我去见太子,我才晓得那些人是太子的人。” 我立时想起司徒永结识的八宝、老七等市井异人,估料着便是他们救的人。 桂姑继续道:“我答应帮忙,一则为报恩,二则的确是为了那三千两白银。医婆不似寻常大夫可以开馆坐诊,走街串巷行走在妇道人家中间,再好的医术也难以扬名,不走歪门邪道难免清贫一世。(..info)我并无子嗣,也指望带着侄儿侄女快快活活地过下半辈子。” “如今那俩孩子已经带了预先付的一千五百两银子回了老家,若我能活着出去,自然也回去养老;若我死了,想来太子也不会亏待他们。听柳大人说起姑娘因为秦德妃被人陷害之事有点心结,我的确有心想把这事说说明白,不想让金珠和崔勇死得糊里糊涂。”虫 若细细算去,我和端木氏之前并未正面冲突过。 因为司徒永的缘故,即便司徒凌和端木皇后斗得势同水火,秦家也一向保持缄默。 崔勇闯宫之事,一把火直接烧到了秦家头上,这才彻底把秦家卷入漩涡,直到如今的势不两立。 桂姑的模样倒不是作伪,但如果说司徒凌陷害德妃乃至陷害整个秦家,我却绝对不信。 尤其,那时我跟他婚约尚在,感情尚好,他害了秦家不等于斩了自己手足? 一时也辨不出谁是谁非,我举目望着困住我的四壁,苦笑道:“死得糊里糊涂的人多了。他们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也许……我也会糊里糊涂死在这里。” 桂姑忙道:“不会的,奴婢一眼能看出,太子对姑娘可着实是真心实意的,不知有多看重,怎会看着姑娘出事?太子安排我进来时,原也说过,姑娘出去的那天,便是我完成约定可以回去一家团聚的日子。” 出去? 横着被人拖入乱葬岗也算是出去。 我不想惊吓她,说道:“桂姑,你认为太子有多大的能耐?” “太子的能耐?太子当然有能耐。每一代皇帝龙驭宾天,都是他们的太子继位登基。” “他……应该会当皇帝,应该会登基,只是……” 忽然间天旋地转,脑中阵阵地眩晕,疼得我痛楚地呻吟一声,双手已抱住了头。 桂姑慌忙抱住我,连声问道:“怎么了?姑娘怎么了?” 汗出如浆。 身上的伤处早觉不出疼痛,头脑中却似扎了无数根钢针,此起彼落地扎下,疼得我眼冒金星。 病又犯了。 也许早就犯过病了。 连着三天受尽酷刑,无处不在疼痛,无时不在疼痛,每每在疼痛中失去知觉,又被冷水泼醒,哪里顾得上去区分到底是因病而疼痛,还是因刑而疼痛? 我吸着气,努力平稳着声调吐字:“去和柳子晖说,拿……我的荷包。里面……有药……” 大芮的对手比我以为的敌国对手更狠。 至少当时淳于望并没有收走我的佩饰;而端木氏连我的发簪丝帕之类的东西搜个一干二净,连衣带都解了去,生怕留下一星半点对我有益的东西。 桂姑应了,急过去找人说了话再过来时,我已疼得蜷作一团,气息越来越上不来,一倒身便昏厥过去。 -------------------------------------------------- 感觉到几处穴道刺痛时,眼前又有了幻象。 极不连贯的幻象,不成片段。 以前总是面目模糊的人,年轻的淳于望,更年轻的我,眉眼忽然间清晰,却只是一帧帧不会活动的画像般,缭乱地从眼前闪过。 喜的,怒的,嗔的,怨的,种种不一而足。 无力地低喘着睁开眼时,桂姑正缓缓地捻着扎于我头部的几根银针。 头部依然剧痛,连呼吸都觉微弱,舌干口燥得仿佛快要着火。 桂姑问道:“姑娘,觉得怎样?” 我哑声道:“水……” 桂姑忙端来茶水送到我唇边,我不管冷热,一气喝了,闭着眼睛默默养神。 桂姑见我卧在榻上喘气,哆嗦的身体渐渐平定下来,才拔去那几根银针,慢慢地为我按压着几处穴道。 虽然什么药都没有服,但给她这么一料理,竟也心静了许多,慢慢地恢复过来。 桂姑这才问道:“姑娘这是什么时候得的病?来得迅猛,症候看着挺凶险。” 我疲倦道:“你行医二十年,难道也看不出是什么病?” 桂姑道:“从脉象看,该属心虚生火,气滞血亏之象。若从医理分析,多会断为忧思伤脾,肝火亢盛,并归结于姑娘太过劳心劳力的缘故。” 正和卫玄当日所说相合。 =================================================== 叹人情,可比春情薄(三) 我叹道:“安神丸几乎没停过,大部分时候睡得也算踏实,但症状总未减轻过,反而越发严重了。(..info无弹窗广告)” 桂姑冷笑道:“安神丸治表不治里。何况是药三分毒,时日服得久了,效用减了不少,只怕毒性入了肺腑,早晚会累了姑娘性命!”懒 这话司徒凌、卫玄也曾再三说过,连司徒永都跟我提过多次。 我苦笑道:“但我又怎能不服药?若寻常时候还罢了,若沙场征战或金陛面圣时出点差错,不是早晚会累我性命,而是顷刻会累我性命了!” 桂姑道:“可姑娘知不知道,长期服用却越发严重,很可能是因为这药治标不治本,始终用得不对症呢?” 不对症? 我正要细问时,只听外面锁镣声响,笨重的囚室门推开,却是柳子晖走了进来。 他手中正捏着我荷包,神情很是紧张,待见我无恙坐着,这才松了口气,笑道:“看来桂姑医术名不虚传,没见服药,这不也是好端端的?” 将荷包递到我手中,他道:“太子也晓得你离不开这个,刚回来就设法把这个拿到了。[..info超多好看小说]好在只是个佩饰,倒也没人理会。” 我接了,让桂姑帮打开,取出其中的玉貔貅,正待让她先给我服一粒时,柳子晖道:“太子其实并不想送来。他说南安侯给你服这药,说不准就是想害你。”虫 “想害我?太子说的?” 柳子晖身形一滞,摊摊手道:“好吧,是我说的。但太子因为你要嫁给司徒凌,都快愁白头了。” 我叹道:“如今亲事已退,算是如他所愿了吧?心里一开心,白头发可曾黑回去了?” 柳子晖无奈道:“秦大小姐,你就慢慢儿拿你那可怜的师弟寻开心吧!” 说得倒似我在欺负弱小了。 只是我与司徒凌相交一场,即便做不成夫妻,即便他心怀怨恨对秦家的灭顶之灾袖手旁观,我也不想有人刻意诬陷他。 从小到大,从无忧无虑的童年岁月到多灾多难的坎坷流年,始终是他不离不弃地相依相随,全力扶持。(..info好看的小说) 终究是我,对他不住;终究是我,负他良多。 -------------------------------------------------- 柳子晖送毕药,将我脸色打量一番,便转身欲走。 我忙唤住他:“柳大人,且慢。” 柳子晖顿住身,问道:“秦将军还有何吩咐?” 我沉吟着问道:“皇上现在如何?” 柳子晖微愕,旋即向我竖起大拇指,说道:“你倒聪明!” 他走近我,低声道:“恐怕不大好,但神智还算清楚。秦家的事,俞相是奉了端木皇后懿旨行事,开始是瞒着皇上的。待太子匆匆回来,才禀知了此事。但端木皇后等人言之凿凿,皇上心里也该是犹疑不决,冒险请了旨,这才让延后处置。目前太子和太子妃双双在皇上跟前侍病,秦家的事,也便拖了下来。” 果然如我所料。 他提到了太子妃,更见得太子为保住我费了多大的心思。 端木皇后对他离心离德维护秦家必是一肚子怨气,若有机会,说不准一转头再在司徒焕那里告个状,不但秦家保不住,连他这个太子也得给连累了。 但太子妃与太子终日在一起,无疑让端木皇后投鼠忌器。 骨肉连心,她对从小不在自己跟前长大的端木华曦疼爱有加,自然也会极珍惜通过司徒永才得到的听她唤自己为母后的机会。看在端木华曦份上,有些事便再也发作不出来了。 我又问:“秦家其他人目前怎样?” “同样关押在刑部。不过管制不像你这么严厉。” “可曾用刑?” “听说二公子和秦谨受了点罪。” 同样是意料之中,却由不得我不愤恼。 “他们一个双腿残疾,一个自小病弱,都不曾离开过北都,还用对他们用刑?” 柳子晖便深深看我一眼,说道:“你还是个女子,有大功于芮,同样的痼疾缠身,他们不是一样用刑?稍有差错,别说荣华富贵,就是身家性命都未必能保住,谁敢对敌人手软?” “我是太子的敌人吗?” 柳子晖犹豫了下,居然答道:“其实……是。” 我便无语,叹道:“真委屈他了,更委屈你们了!” 柳子晖理所当然地点头,然后道:“太子已经尽力了。目前两位秦家公子都有安排大夫暗中诊治调理,秦家女眷也关押在一处,彼此也有照应。” 我想起秦彻的夫人,忙道:“尤其是我二嫂,再有一两个月,只怕就该生产了,便请……柳大人多多费心了!” 柳子晖见我交托得诚恳,无奈地叹了口气,说道:“将军放心吧,只要我们太子在一日,他便见不得你受半分罪的。你虑到的,他自然也早虑到了!” “替我谢他。也请柳大人放心,只要秦晚能活着走出这里,绝不会辜负太子待我之情。” “你已经负了!” 我一呆。 柳子晖话出口,也有后悔之态,却道:“自然也怪不得你。是他先有了太子妃。而你退婚也退得忒晚了!” 我尴尬。 沉默片刻,我终于忍不住,问道:“可曾听说司徒凌那里有什么动静?” ================================================== 叹人情,可比春情薄(四) 项庄舞剑,意在沛公。(..info) 司徒焕重病,太子无实权,端木皇后最想对付的是他。 外人眼里,秦家是他最得力的臂膀。 他不可能对端木氏的行动视若无睹。 但柳子晖道:“他既然请旨巡边,自然照旧在巡边。就如将军被困南梁,有人心甘情愿当傻子替他出面料理,他这聪明人自是乐得冷眼旁观,坐收渔利。”懒 --------------------------------------------------- 提到司徒凌,柳子晖满怀敌意,自是再也交谈不下去。 他不是司徒永,我没法让他去怀念司徒凌曾经的好处;我也没法去指责端木皇后的不是,问他一声端木氏什么时候让旁人坐收渔利过。 未来发生的事,自然会一一印证他或我推断得有多么离谱,或者多么的先知先觉,未卜先知。 目送柳子晖离去,我出神地思忖了许久,才想起桂姑之前跟我提起的事。 我问桂姑:“桂姑,你说我服的药治标不治本?那你可知,什么才是我的病本?” 桂姑答道:“姑娘的病本,需问姑娘自己。是什么缘由让这样好的安神药都失了效用?姑娘每次病发,又在多思多虑些什么?”虫 我苦笑道:“我何尝多思多虑了?总是一不经意间,出现些奇怪的幻象来。” 桂姑因为问起,正取了一粒安神丸细细嗅着,又掰开一点辗作粉末细细查看。 我问:“这药有问题?难道真有毒?” 若她说有毒,恰与方才柳子晖所说司徒凌让我服药有心害我的话相呼应,便不排除她得了谁的暗示,有心挑拨我和司徒凌的关系了。 但她研究了片刻,居然答我:“哪里有毒?这药必是高手配伍,精心提炼,极是合宜,已将药物本身的毒性降至最低,便是我自己来配,也绝对配不出如此高妙的方子来。何况用的药也都是最好的,不是大富大贵之家不惜代价去搜求,决计找不出来。” 我松了口气,展眉道:“我便知如此。这天底下谁都有可能害我,独他是万万不可能害我的。” 我说得没头没脑,但桂姑极玲珑,竟立刻听懂了,奇道:“你既然这般信赖他,为何又退婚?” 我叹道:“我信赖我的生死之交,可我未必一定要嫁给我的生死之交吧?我还信赖太子和我那些部将呢,我有几个身子嫁这许多人?” 桂姑笑道:“太子已有妻室,至于其他人,论才识论门第,哪能和南安侯那等英姿神武的皇家贵胄相提并论?” 我苦笑道:“的确……不能相提并论。我原也以为……” 回想起一夜之间转了的念头,我自己也觉得荒谬得不可思议。 但五味杂陈间,竟没有一种滋味叫后悔。 原想安顿好秦家再去南梁与淳于望父女相聚,寻那个我怎么都想不清晰的梦,如今忽入这样的不测之境,这愿望竟离我越来越远了。 也许,秦家从来便是我逃不开的责任,我不该有那样的奢望。 我心念一转,问道:“桂姑,人有没有可能忘了以前的事?是那种……彻底的忘记,完全不记得曾经发生过的往事。” 桂姑笑道:“那自然是可能的。别说头部受伤可能让人疯疯癫癫或失去记忆,便是寻常人发一场高烧,都可能把好端端的人烧成白痴。” 她指一指头部,说道:“人的这里,其实是最脆弱的地方。对医者而言,又是最复杂的地方。若是因为淤血堵塞之类形成的痴傻或失忆,还可用活血化瘀药的慢慢调理,若是受了其他损伤,便连药都没法用了。” 听她说着,于此道应是行家。 我遂问道:“那么,会不会单单忘了其中三年的事呢?前后的都记得,就单单这三年,与某个人相关的三年,怎么也想不起来。――便如一夜醒来,自己的生命平白地少了三年,自己毫无察觉,而与她相处三年的旁人那里……旁人那里却因她的忘却丢了心,丢了魂……” 桂姑呆了一呆,奇道:“要么就是把以前的事全然忘了,怎么会单单不记得那三年?要说单忘了与某人相关的事,我从未见过,倒是听先师讲过一例,却是某个士子去赶考,却十八年一去不回。其妻在家中辛勤持家,为公婆养老送终,又靠女红针线补贴家用,不辞劬劳好容易把一双儿女养大,亲自送往京城赴考。” “谁知到了京城,却见夫婿已赘为高官之婿,竟是抛家弃子成就自己功名富贵。她羞怒不平之下,竟一头撞在夫家门前石狮上,头破血流。人只说没救了,其子将母亲带回调治,竟也治愈了。只是醒来后已全不记得重逢丈夫之事,后来对面相逢都已不识其夫。竟是认定了其夫在十八年前便已病死,待其子高中,更是安心做她的太夫人,快快活活过了下半辈子。” 我纳闷:“还能有这样的事?从医理上怎么解释?” “若从寻常医理解释,那是万万解释不了的。但若从那妇人心理上讲,却完全能讲通。” “怎么讲?” “人本就有着救赎自己远离痛苦的本能,令自己尴尬苦楚之事,大多不愿他人提及,甚至自己也巴不得尽快忘却。那妇人给刺激得厉害了,几乎活不了,激发了某种求生本能,竟把那段让她痛苦不堪的往事全给忘了,落得清静。” ================================================== 我便是个健忘的人。悲伤或痛苦的事,我会深深藏起,直到忘却,或自认为忘却。你们呢? 叹人情,可比春情薄(五) 这话有道理。 我便巴不得尽快把阿靖之死和柔然军营那段往事抛到脑后,偶尔记起,便强迫自己不去细想。 时日久了,那些曾经历历如刻的悲惨羞辱往事,竟好像真的淡而模糊起来。 我不能剜却别人关于这段往事的记忆,但我能通过坑杀五万降卒来坑杀他们中一些人侮辱我的记忆。懒 桂姑仔细看着我的神情,忽问道:“姑娘是疑心自己少了三年记忆?” 我苦笑道:“应是……有此可能。如今细细想来,我的确有三年时间记忆甚是模糊,竟想不起一点具体的事来。若说我记性差,应该也差不到这种地步。有些小时候的琐碎小事,反倒记忆如新。” 桂姑道:“莫非这三年尽是些不愉快的记忆?因你不愿回顾,后来又出点什么事,便也像那妇人一样,忘了个一干二净?” 我叹气,“那三年,若真曾有过,估计极少会有什么不愉快。只怕……比天上的神仙过得还快活吧?” 桂姑一呆,沉吟道:“你方才说,你并非多思多虑,只是常在不经意时出现幻象?那究竟是不曾存在过的幻象,还是和你那三年的记忆相关?” “我不知道。”我苦笑道,“我开始以为只是与我无关的幻觉,可如今……越来越觉得那些都是曾经在我身上发生过的事,只是,我……全忘了。”虫 我问她:“天底下有这种病症吗?” 桂姑道:“我孤陋寡闻,没听说过。” 但她接着道:“但如果那段回忆的确曾有过,你确定那段记忆应该很快活,或许我能帮你回忆起来。” 我不觉振作精神,坐起身问道:“能让我回忆起来?需要什么药?” “如果只是因为意外失去了记忆,我可以噬心术让你沉睡,并在睡梦中操控你神智,诱导你去回忆那些往事。只要能渐渐串起来,当日让你失去记忆的某个节点豁然开朗之后,便是你恢复记忆之时。” “噬心术?这也是医术的一种?” 我皱眉,只觉这名字实在不像是正道的什么法门。 桂姑坦然说道:“不是医术,是巫术。(..info)从来巫医不分家,尤其是女医,大多会点邪门歪道的东西。” 我看着她一身狱卒装束,却依然秀秀气气的模样,叹气道:“怎么听着有点怕人?” 桂姑笑道:“姑娘虽是女流,却威凛过人,煞气外溢,若是于将军不利的邪术,只怕反是施术人讨不了好去。” “哦,邪术也怕恶人?” “姑娘说笑了,姑娘哪里算是恶人?只是这些巫蛊之术左不过是些影响他人心智的旁门左道,对寻常人有用,但对姑娘这样见惯杀伐意志坚定之人,实在有点班门弄斧了!便是我这噬心术,若姑娘自己不愿意,必定也无法奏效。” 我沉吟着并不敢立即答应,只淡淡道:“其实桂姑有这样的绝学,想挣几千两银子也不难。” 桂姑笑道:“若是指着这个发财,我也早发财了。只怕巫术反噬之时,我是有命赚钱,没命花钱了!” 顿了一顿,她又道:“不过说到底,巫蛊之术到底伤身。如果不是看着姑娘的痼疾似与这段往事相关,我也不建议姑娘冒险用这噬心术试试。如果真如姑娘所说,那三年尽是愉悦之事倒也罢了;若其中曾经历过会么让姑娘备受刺激的意外之事,不但可能回忆不起往事,更对自己身体有害无益。如今姑娘伤病在身,也不宜施行此术,且待姑娘身子好些再计议吧!” 我原有些忐忑,闻言点头道:“那便隔些日子再说吧!” 伏在榻上慢慢地吹着手指上发痒结疤的伤口时,我忽然想起淳于望那日清早在秦府哄我吃下的花茶,忙问道:“桂姑,你可曾听说过忘忧草与解忧花这两味草药?” 桂姑沉吟道:“真有这两味药吗?奴婢原听说过,却从未见过。” “各自有何药效?” “听说忘忧草可忘百忧。可天下哪有什么可使人忘百忧的草药?其实是一味使人忘却所有记忆、一切从头开始的奇药。传说这药的药性,唯有解忧花可解。但解忧花生于南疆,向来只闻其名,未见其形,奴婢再不知它有怎样的药性。难道姑娘服过忘忧草?” “好像是……” “可服用忘忧草后,应该忘记服用之前所有的往事;而姑娘似乎只是失去了其中三年的记忆。” “没错。我好像记得本该忘记的事,却把本该记得的事给忘记了……” “莫非已经解去了忘忧草的药性?后来又发生了什么事,才让你另外失去三年记忆?” “不会,我应该……从未服过解忧花。这花……对我恢复记忆好像有效用。” 既然解忧花如此难得,那日晨间所喝的解忧花茶,必定是淳于望特地从南梁带来的。 那日茶水我喝得并不多,但不久便似有了作用。 大悲大痛后的意乱情迷,由旁观蓦地转作身临奇境的幻觉,分离时不知从哪钻出来的眷恋和伤感…… 一切都来得突然,似只能用解忧花的药性来解释。 我愈加心乱如麻,桂姑不敢细问,但目前推断出的线索已让她瞠目以对,惶惑不解地皱眉苦思。 =================================================== 叹人情,可比春情薄(六) 接下来的大半个月,日子平静得出奇。 我依然在狱中锁着,不得自由;但再无一人过来提审或过问。 饭食依然是外面提盒送来,由桂姑先检查过,再交我食用。 算不上丰盛,但一向合我口胃。懒 身上伤处大多已经痊愈,只是伤痂将落未落时往往奇痒难耐,加上此时已经是五月盛夏的天气,狱中酷暑难耐,便更觉身上腌臜异常。 桂姑便要了浴盆进来,又一日两次要来热水,用药物泡了让我洗浴,说不但可以清洁皮肤,更可淡去身上蜿蜒遍布的丑陋伤痕。 丑不丑的且不计较,但趁着能休养生息的时候多多休养也是好事。 司徒永或柳子晖心有顾忌,应是怕人抓住把柄,再也没在狱中出现过。 桂姑打探到消息,芮帝依然病卧在床,太子、太子妃终日侍病于武英殿。 司徒凌还是没有消息,仿佛并未回京。 秦家侍仆被监押于秦家,无法与外界联系;秦家家人却还扣押于刑部大牢。 听说秦彻、秦谨伤势已无大恙,桂姑又寻机亲去二嫂那里诊了脉,道是胎气还稳,我便暂时舒了口气,一颗心却还是捏在手里,悬得高高的,没有着落的地方。[..info超多好看小说] 目前太平静了,平静得让我害怕。 我已经嗅到了大风暴即将来临时的恐怖和沉闷。 我完全无法料定,在未来那场风暴里,秦家、太子和司徒凌将各自扮演怎样的角色,遭遇怎样的命运。 秦家固然随时可能面临灭顶之灾,太子和司凌凌一样摇摇晃晃,谁也说不准,波诡云谲间,一个大浪过来,会不会连他们中间的谁也打得舟倾人亡。 十七年前,当人人都在猜皇位必由夏王或祈阳王继承时,他们偏偏一死一残,出乎意料地让锦王顺利登基为帝。 如今,太子名正言顺却无实权;司徒凌算是外系旁支却掌握着大芮最多的兵马;端木氏未必不念着他们那被覆灭了的西凉国,纵有心扶立太子,日后也决计不会交出军政大权;何况芮帝司徒焕还有两个弟弟在世,四皇子司徒建虽然痴傻,到底也是皇帝嫡亲的儿子…… 柔然蠢蠢欲动,芮帝重病之余,谁都不敢试图调遣兵马去接手北方边境的秦家军,想来那十五万虎狼之师依然是铁板一块,岿然立于风雨之中。 只是他们既无法与我联系,必定群龙无首,便是听说秦家出事,一般地不敢轻举妄动。 所有人都在等待一个机会。 生或死,飞腾或倾覆。 我已完全无法掌握目前的局势,只盼太子司徒永能撑下去,撑到继位为帝的那天,还有足够的力量保下秦家。 也不晓得目前淳于望那里有没有听说我的状况了。 可即便听说又如何?他一个异国亲王,再怎么手眼通天也仅限于本国,如何管得到芮国的朝堂之事? 所幸相思在所有的灾难来临之前已经离去,所幸他们依然有父女二人相依为命。 即便没有了母亲,没有了妻子,最低限度,他们恢复了以往平静宁谧的生活。 每每思忖到此,我便觉得安慰,便想开怀地笑上一笑,可未及笑出声来,每每便觉眼睛已经湿了。 这对坑人的父女,真是我命里的魔星。 离了我千里万里,也不让我安生。 -------------------------------------------------- 这日浴罢,我趿着鞋试着走了几步,只觉足下还是疼得很,即便缓缓行走,也是一瘸一瘸的,极不利索。 桂姑扶了我坐下给我梳头,笑道:“俗有云,伤筋动骨一百天。你脚骨都给钉得碎裂了,又没有太上老君的仙丹,哪能这么快好?” 我问道:“日后我还能骑马横枪,驰骋沙场吗?” 桂姑道:“有什么不能的?放心,调养到三个月开外,包管姑娘和以往一般健步如飞。” 我一笑。 她却愁道:“倒是姑娘那病愁人。总是这样发作着,该如何是好?” 这些日子又发作了两三回,我听了她的劝,尽量不去服那些已在我体内积存毒素的安神丸,只让她以针灸为我舒缓疼痛,并以按摩法慢慢调理,效果虽是慢了些,倒也熬了下来。 可若是身在战场,上阵杀敌之时遇到病发,哪有时间给我这样调理? 还是得事先服了药才敢奔向沙场。 终究是个要命的祸患。 指不定我没能马革裹尸,没能死于仇敌嫁祸,却死于这莫名的病痛。 我抓过她梳齐的发,也不用梳子,取过簪子来松松一绾,说道:“要么,咱们今天就试试你那噬心术吧!” 桂姑放下梳子,迟疑道:“其实我也想试试噬心术能不能治这病。只是后来想着姑娘的病状着实异于常人,忽然便没了把握,因此再不敢提及。” 我笑道:“横竖狱中闲来无事,且把死马当做活马医,想来也没什么害处。” 桂姑却还是不安,“若是姑娘曾经有过什么可怕的经历,在噬心术中忽然记起,奴婢担心对姑娘有害无益。” 一起相处这许多日子,我已看出这桂姑的确是个并无太多心机的良善女子,倒也释去了原来的些许疑心,慨然笑道:“不妨。我这半生,别的不曾经历过,地狱却已下过两次,倒也真想看看,还有什么事比我曾遭遇过的更可怕。” ================================================== 觅前身,烟雾九重城(一) 桂姑沉吟道:“那我们便明天试试吧!我晚点改个方子让他们明日煎了药送来,若是一切顺利便罢;若是有什么意外,也可以服那汤药来吊命提神。” 连吊命都说出来了。 这世上难道还真有比身陷柔然军营日日夜夜受人蹂躏更可怕的事?懒 至于身体的苦楚,更不必去提了。 连桂姑都说,我比大多男子性气更刚硬。 这天下难道还有怎样的痛楚,会让我回忆着便害怕? -------------------------------------------------- 第二天我才知道,原来我错得离谱。 这世上最折磨人的苦楚,根本不是来自**,而是来自自己。 来自自己的内心深处无可救赎无可冀盼的绝望和无望。 施行噬心术的方法极简单,简单到我从未想过一个人的神智能那么轻易地完全交给另一个人。 桂姑盘腿和我面对面坐着,一双浅褐色的眼睛与我静静地对视着,比平时更觉温柔,更觉亲近。 更温柔的是她的声音,那样轻柔而舒缓地一遍遍轻念:“姑娘,放松,放松自己。你是秦晚,秦晚。记得吗?你是大芮将门之后,秦惊涛的女儿……驰骋沙场,杀敌无数……”虫 她的眼睛里仿佛卷起了漩涡,越来越深,越来越黑。 在快要转作全然的漆黑时,却突然地透明起来,透明清亮的像一汪碧水,又像一面铜镜,明亮清晰地照出了我自己。 一身铠甲,玄衣如铁,目寒如星,森森转动时,竟有杀机凛冽,仿若带了朔风的冰冷如割,似要将触目可及的一切人或事碎作齑粉。 这是现在的我,却并不是我需要寻找的过去。 彷徨之中,时间仿佛在倒流。 我回到了入狱以前,和司徒凌于书房退亲;再回到那夜紧张寻找后近乎癫狂的颠凤倒鸾,淳于望负手露出狐狸般的微笑道:“解忧花只对盈盈有效。因为我给她服过大量的忘忧草。” 心中猛地抽紧,仿佛顷刻之间便知道了我要找的是什么。 眼前的时光,蓦地快如白驹过隙,目不暇接。 我以为最惨痛不过的柔然军营遭遇,如闪电般一晃而过,阿靖垂死的面容悲伤而清洁,反而比我以往记忆里的模样清晰许多。 在那之前,我还是个眉眼带些稚气的少年小将,在父亲和司徒凌的宠爱下带着些肆意妄为的骄狂。(..info好看的小说) 后来和司徒凌裂痕深深的司徒永那时常到军营看我。 我忽然发现司徒永在决定回京成亲之前也曾去军营见过我一面。 他背着司徒凌将我拉到被夕阳染得通红的山坡上,要我陪他。 我百无聊赖地咬着叶子仰卧在草地上咬着树叶挥舞承影剑,他却摘片叶子吹出了呜呜咽咽的曲调,惹来我一记白眼。 他不理我的白眼,执意地吹了一支又一支的小曲,然后在夜幕降临时笑着跟我说道:“晚晚,我要回京了。” 我道:“下次过来找我时,多带些京味斋的果脯来。瞧你小气的,每次那么一点儿,给他们一抢,我都没份儿了。” 他便笑得更厉害,天边最后一缕惨淡的光线投到他黑漆漆的眼睛,居然亮晶晶的一片。 他道:“算了,我把那家果子铺买回来送你吧!” 我把树叶啮在嘴里一上一下地跳着,含糊不清地答他:“不稀罕。若我要那个,凌师兄十家都肯送我。” 他便低了头,许久才道:“我的确一直不晓得你要的是什么。也许你想要的,我一直都给不了。” 我奇道:“我要了什么是你给不了的?便是你给不了,难道凌师兄也给不了吗?” 他仿佛哂笑一声,却没有回答我,只自语般道:“我已不晓得以前做得对不对,也不晓得未来做得对不对。可我总得做点什么吧?” 他说着,便垂着头自己走下山坡去了。 这少年比我小两岁,但那时已经比我高半个头了,身材的颀长秀逸。 可在这沉沉落下的夜幕里,他的身影孤零零,灰蒙蒙,慢慢地似要融入那片深深的黑暗中。 我迷惑地看着他离去的模样,忽然便笑了:“这小子怎么也满口胡话,一副悲春伤秋的模样?莫不是人大心大,想娶亲了?” 原来他真的回了京,真的娶了亲,从此再也不能随随便便跑出京来找我,用叶子吹好听的曲子给我听,在我身边静静地看太阳落下山去…… -------------------------------------------------- 我不明白噬心术带来的回忆里,为什么这段会这么久并且这么清晰。 初初离开子牙山的那段时日虽然也需征战沙场,面临刀光剑影,血肉横飞。但当时仗着自己身手高明,并不太把生死搏杀放在心上,又有父亲和司徒凌照拂,尚可称得上安然无忧。 那段岁月,便也流水般疾速而清澈地飞过。 随后,一片空白。 令人顷刻间如落冰川如坠地狱的白。 我原先记忆里的白色都是温润且安然的,如仰卧山间静静看着碧空间洁白的流云无声飘过。淳于望爱素洁的颜色,相思随我入北都后,我也习惯了照她原来在南梁的模样把她打扮得跟雪球似的明洁可爱。 我从不晓得白色亦会这样的恐怖,把心都生生地吞噬了般恐怖。 或者,不只心,连我自己都已这白色吞噬,感觉不到我自己的存在。 ================================================== 60-90张月票加更及推荐加更。 ps:如果发现行文方面有bug,请大家指出来,我好及时改正。毕竟那么长的文,写得匆忙,疏忽在所难免。感谢支持,感谢阅读! --_fill_rate_make_the_show_null--> 觅前身,烟雾九重城(二) 极狭小的空间,尽是白,只有静止的白,前后左右充斥眼光的只有一片骇人的白。.info[] 我想挣扎,我想嘶喊,我想惊叫,我做出一点什么冲出这样可怕的静止了般的白色空间。 可我手足无法动弹,我的喉嗓给完全嘶堵,甚至我的耳边,听不到一点声息。懒 完全没有声音,哪怕是微风刮过树梢,或者虫儿啾啾低鸣,哪怕是我自己的痛哭或呻吟。 完全没有知觉,不酸,不痛,不痒,不酸,连触觉都已失去…… 身体仿佛不是自己的,或者,我根本没有身体,连偶人都算不上。 我大睁着眼睛,希望能看到点不同的色彩,听到涤向耳边的些微声响,感觉风刮到肌肤丝丝凉意。 可什么都没有。 我像是一根树枝,一块石头,一幅壁画,冷冷清清地被遗忘在天涯尽头某个密闭的小小空间里。 可我明明还在呼吸,我异常清醒地面对着这狭小雪白的世界,直着嗓子努力地喘息着,冀望能发出一星半点的声音,证明这世界并不该是这样死寂而可怕。 曾经的快活的往事,梅林间的欢声笑语和执手相对的温柔情愫,从开始的格外清晰渐渐转作模糊不清。 从焦躁不安,转作极度恐惧,再转作狂暴疯癫…… 我嘶声尖叫,我痛哭流泣,我暴跳如雷…… 我像一只亟待破蛹而出的蝶,我像一条被掩入沙堆的鱼,我像一尾装入瓶中的鸟,用尽我所有的力气,挣扎,挣扎,挣扎。 ――哪怕此时有人正迎头一剑刺向我心口,我也会痛快淋漓地含笑迎上,用椎心刺骨的疼痛来证实我的存在。 可我什么都没能改变。 没有声音。 没有色彩。 没有知觉。 甚至……没有我。 周围的死白冷寂地看着我,像看着一个笑话。 然后,看着我费尽所有的心机,用尽所有的力气,在无声的嘶嚎挣扎里泪流如雨,在窒息紧张里一步步走向狂躁崩溃…… 原来我真的只是一根树枝,一块石头,或一幅壁画。 我不会说,不会动,不会听,不会疼。 可我偏偏会思想,会疑惑…… 我到底是什么? 我到底是什么? 谁能告诉我,我到底是一根树枝,一块石头,还是一幅壁画? 树枝该有绿意,石头该有纹理,壁画更当有美丽的线条…… 我最后只是盯着眼前的死白,剩下的唯一意志,便是机械地一遍遍问自己,我到底是什么,我到底是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泥土四溅,人声哗然,眼前景象蓦地大异。 一张俊秀的面庞探到跟前,向来森冷肃杀的黑眸又惊又乱又怕又慌。 他猛地扑向我,大声地喊:“晚晚……” 我模糊地想,晚晚是什么?我又是什么…… -------------------------------------------------- “姑娘,姑娘,快醒醒!醒醒!” 声音从无到有,由远及近,伴随着几处穴位地刺痛。 可这世上根本没有我,我又怎么会疼痛呢? 我迷惑不解,定定地看着眼前的瘦弱妇人惊慌失措地捻着穴位上的银针,大声地喊着我。 身体僵卧着,仿佛没有知觉,但那肌.肤上的疼痛终于从麻木中鲜明起来。 从没哪一次觉得,扎于肌.肤的疼痛竟会如此美妙。 我几乎是快活地叹了口气,一侧身翻滚下榻,跌落在地上,几根银针在翻滚里深深地扎入肌.肤。 那妇人在惊叫,直扑过来。 我却坐起,满足地看向迥然不同的四壁和门窗竹榻,快活地笑了声,推开过来给我拔针的妇人,站起身来奔到门前,从门上小小的窗户向外观望。 那妇人跌跌撞撞地赶过来,叫道:“姑娘,姑娘,你迷了心窍了!别乱动!” 我看着她惨白着脸咬紧牙拔着银针,阵阵的刺痛反让我更轻松了些,笑眯眯地看着一溜的鲜血随着银针拔出往外冒着,竟觉得那鲜血的殷红也如此可爱。 她一气拔出那深扎的五六根银针,才抬起那张满是汗水的面庞,小心地说道:“姑娘,我扶你先去那边坐了吃药。” “坐?吃药?”我居然会说话,还能笑嘻嘻地问她,“我吃药?我是什么?我为什么可以吃药?” 她看着我的眼神见了鬼般怪异而惊恐。 也许树枝或石头的笑容的确很可怕。 我由着她把我拉到榻上坐了,喝一碗已经半凉的药汁。 那样苦,苦得让我留恋。 我满足地一气喝完,好奇地打量着这个突然间变换了的空间。 妇人说道:“姑娘,你别乱动,我帮你扎一针。” 我漫不经心地应着,看着她拿着细长的银针奔袭向我,居然觉得痛快。 原来能感觉得出疼痛,能感觉得出苦涩,竟能让人如此心舒意畅。 一针入穴,剧痛钻心,同时似有一只手重重地敲打过来,一阵晕眩之后,心头忽明忽暗,隐约便似抓住了什么。 我再问:“我是什么?” 妇人答道:“姑娘,你是秦晚,受冤入狱的昭武将军秦晚。” 秦晚…… 这姓名耳熟。 我苦思着继续问道:“你呢?你又是谁?” ================================================== 觅前身,烟雾九重城(三) “奴婢是医婆桂姑,奴婢……奴婢太托大了,不该在这里冒险给姑娘医病。姑娘快醒醒,若有个什么好歹,奴婢拿什么脸去见太子?秦家又该怎么办?” 秦家…… 恍如醍醐灌顶,我蓦地清明,只觉嗓子口一甜,“哇”地一声,已吐出大口鲜血。懒 “姑娘!” 桂姑慌忙拔出银针扶住我。 那口鲜血仿佛抽去了我所有的精气神,我无力地跌回榻上,浑身竟颤抖如筛糠。 桂姑在旁一声声地唤我:“姑娘,姑娘,你觉得怎样?” 我定了定神,喑哑答道:“桂姑,我没事。” 桂姑松了口气,竟腿一软坐倒在地,合什说道:“谢天谢地!” 我有着满肚子的疑惑要问,却像在方才这场似梦非梦的噬心术治疗中耗得心枯力竭,连说话都是无力,阖了眼睛默默养神。 四周便黑暗而静谧。 外面有巡逻的狱卒快步从廊间穿梭而过的脚步,又有这里那里惨痛的呻.吟和喊冤,一声两声地钻入耳膜。 桂姑好一会儿才近前来,却似晓得我疲倦,也不和我说话,慢慢地帮我按压着头部的几处穴位。 我记得清楚,每次我病发时她也会按压这些穴位,为的是宁定心神,尽快让我安睡。虫 昏昏沉沉间,我忽然想起,身陷那等死白的幻境中时,我竟不晓得闭眼求得安宁,竟不懂得用睡眠来调整情绪。 不过,那毕竟是幻境,自然是我掌握不了的…… -------------------------------------------------- 睡了许久,桂姑将我扶起喝药。 我冷得一阵阵哆嗦,蜷紧了身体在模糊中勉强答道:“不妨事,睡一觉也便好了。” 桂姑道:“姑娘,你在发烧。” 自己拿手背试了试额,果然烫得怕人。 桂姑说我心志刚强不惧噬心术,真是高看我了。 给人折磨成那样,都没发几天烧,医婆小小的噬心术,却差点让我把自己是谁都给忘了。 遂吃了药,继续倒头睡着,桂姑拿毯子盖着我发汗,总算不再那么哆嗦着了。 再次醒转时,出了一身的汗,烧倒是退下去了,只是身子依然疲软。 桂姑正抱着膝坐在一边地上打盹,我这里才有动静,她立时惊醒,忙倒了水送到我跟前,又向外张了一张,说道:“这时候只怕找不着人出去帮热饭菜了。有晚间的清粥小菜,要不先将就用些?好在天热,只要饭菜没坏,凉了应该也不碍事。” 我喝着水定定神,果觉腹中饥饿得厉害,遂道:“现在什么时辰了?” “只怕快四更了!” 四更? 我记得施行噬心术是在用过早膳以后。我竟昏昏沉沉睡了快有十个时辰了。 我也不敢再睡,令着桂姑取冷粥过来就了小菜慢慢吃着。 一边吃着,一边居然还是精神恍惚,不时便觉得自己又陷进了那个白色的幻境中,不言不行,无知无觉。 吃罢,桂姑便又来给我诊脉。我靠着墙壁静静坐了片刻,见她皱眉放开我手腕,便问道:“桂姑,我怎会如此?” 桂姑惶恐道:“其实奴婢也一直想问姑娘,到底曾经发生了什么,会让姑娘恐慌紧张成那样。以姑娘的经历性情,这世上应该也没多少能令姑娘如此惧怕的事情。” 我苦笑道:“不错。身为武将,若逢战时,本得随时准备着掉脑袋,便是被人杀死也不是什么了得的大事。生离死别之悲,大败被俘之辱,严刑酷法之狠,我也一一见识过。只是我并不晓得,天下还会有那样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生生要将人逼疯的法子,――好在只是幻觉。桂姑,你的噬心术一定不大常用吧?昨日施行时,是不是用错了法门?” 桂姑忙摇头道:“奴婢并未用错法门。噬心术所见,也必是姑娘亲身经历。姑娘原说过,丢了的那三年记忆,应都是些快活开怀的日子,奴婢才放心施展此术。谁知姑娘竟能给那些记忆一下子刺激得迷失本性。” 我简直不敢相信,骇然道:“那是我的……记忆?真在我身上发生过的事?” 桂姑道:“这术法虽是旁门走道了些,但并不会让人心生幻觉,只是趁着人睡着时心情沉淀下来,因利势导诱导受者看清本性而已。便如寻常的海水湖泊,风起波动,泥沙俱下,总是看不见底。如今这术法便等于一时让风波止了,泥沙截了,慢慢地平风息浪,待泥沙慢慢淀到水下,原来怎么也看不到的水下景色便渐渐看得清晰,原来以为已经忘却的往事也便慢慢现出了模样。” 我无力地撑着额,皱眉道:“便是现出模样,有这样折磨人的,自该也有愉悦的,怎么只记起了这些备受折磨的事?” “姑娘有所不知,有的事印象深,便是如水底的礁石,有的事印象浅,便如海中的水草。礁石之后,便该是那些水草了。我这噬心术如一条善水的鲨鱼,正慢慢地往下潜着,谁知一头撞在了礁石上,早已晕头转向,哪里还来得及去看正慢慢浮现的水草?” “前面有礁石,施术者看不到的吗?” =================================================== 今天(11月13日)下午两点,我和悦读纪一批作者会在上海福州路新华书店签售(好像就是上海书城,上海最大的那个书店)。有上海的读者感兴趣的,可以去见见面啥的~~(其实签名啥的我还是很怵的,我的字实在是太丑了咯!) --_fill_rate_make_the_show_null--> 觅前身,烟雾九重城(四) 桂姑道:“海水已至深。比海水更深沉的则是人心。我一介小小医者,学着这小小的术法,又不是窥心术,哪能看得到人心?不过是一边听脉搏跳动是否匀稳,一边查看受术者神情,决定是不是继续下去。姑娘神情一直甚是恬和,我只当无恙,才放手施术。谁知突然间就变了脸色,连心跳都一下子缓慢了。我晓得不对,赶忙停手时,姑娘竟已迷了心窍,许久都醒不过来。”懒 她叹道:“奴婢也给着实惊吓了一回。若是姑娘因此有个好歹,奴婢也不用活了。” 我默然思忖许久,还是想不通我当时正经历着怎样的事,遂将那没头没脑不明所谓的状态一一说给她听,问道:“桂姑,若非幻境,你可想得出,天底下哪里有那样无声无息还令人无知无觉的鬼地方?” 桂姑听得很仔细,沉吟道:“你最后看见有泥土飞溅吗?那么,是不是你什么时候受了重伤,被人当作尸体活埋了?后来有人去掘坟,又将你挖出。棺木里的遭遇,自然可怕之极,印象深刻。” 我苦笑道:“你见谁家的棺木里面会是一片雪白了?何况被活埋,即便被捆着,我也不至于连手指都动不了,一动不动地在棺木里等着闷死。(..info好看的小说)――何况棺木给埋在地下,必不透气,活人都可以闷死,何况是重伤的人?若只是短短的一时半会儿,也不至于让我憋到最后居然会崩溃得完全失去理智。”虫 桂姑显然也是想不通,思忖许久才又问道:“你说你被我唤醒前曾看到过一张人脸?” “是。” “是谁?” 神智清醒后,那人的模样已经完全模糊。 但桂姑问我时,我居然脱口道:“是凌,司徒凌!” 桂姑怔了怔,笑道:“既然知道是谁,那还不好办?日后若有机会,问清发生什么事就成了。” 我揉着自己疼痛的太阳穴,问道:“如果刚才我们把那噬心术继续进行下去,我能不能回忆起整个事情的前因后果?” 桂姑叹道:“姑奶奶,我都不敢往下试了,你还敢继续?中途停了,你都能神志不清,若进行下去,那还了得?昨天看你的样子,我着实担心你会就此疯掉。” 我回忆起昨天完全无法自制的疯癫情形,也是悚然而惊。 若有人告诉我,我有一天会生活在那样的心境下,我一定觉得不可思议。 不过,那疯癫的感觉似乎也没什么不好,无名利之忧,无家国之累,轻松自在,一无挂念,连鲜血看着都觉艳丽无比,倒似比寻常时候快活很多。 可那还是我吗? 我叹了口气,头越发地疼了起来,连身子也还是软绵绵的,只是倦怠动弹。 桂姑焦急地看着紧闭的狱门,说道:“姑娘再忍一忍。噬心术极耗心力,如姑娘这般的,委实已与受了一场重创无异。昨日我已开了两张方子送出去,一张退烧安神的,因寻常姑娘就在服,所以很快煎了过来;另一张是培元固本的,恐那药不易抓全,说了今日一早必配齐煎好送来。――待天亮后我便再催催,服了那个应该恢复得快些。” 我反笑着安慰她道:“我寻常也常这样,休息一两日便没事,不必着急。” 见我模样镇静,她这才安静些,卧到一旁的草席上闭了眼睛休息。 这便与战场领兵作战一样的道理,便是明知前面是悬崖,主将也万不可流露一丝慌乱,否则军心一乱,未战先输。 我却睡得多了,若再睡下去,只怕愈发身体发软,越性坐起身来,倒了凉茶来慢慢喝着。 休息许久,还是心神恍惚,力亏体乏,连坐着都觉吃力。 并无一丝外伤,竟真的如受重创,完全是大病之中的虚软。 -------------------------------------------------- 但桂姑所说的药一直没有送来。 用过早膳后,桂姑便催问了两次,回答只说外面没送来,桂姑便纳闷。 “虽说有几味药不寻常了些,但认真找起来,也不难找,以太子府的实力,还怕找不着?” 我亦觉得不安,问道:“我们每日的饭菜,是什么人预备的?” 桂姑道:“是个狱卒头目预备的,他妻子烧得一手好菜,兄弟又在太子府当差,赏赐也丰厚,因此很是尽心。” 我点头道:“是了,他们不与太子府直接联系,太子府中若有什么事,他们并不能立刻知晓。” 桂姑一怔,忙道:“姑娘什么意思?难道……难道太子府出了什么事?” 我笑了笑,“或许是我多疑吧!且再等半日试试,如果发现有所异常,你让太子的人即刻送你出刑部,立刻逃离北都找你家人团聚。太子欠你的银子先别去拿,若他还是太子,或者我秦晚能光明正大走出刑部大牢,总不会亏待你。” 桂姑道:“姑娘说笑了。若真的出了状况,我还敢去思量那点银子?可我是医者,不能治好你已是无能,反把你治出病了,岂不是丢脸之极?” 我微笑道:“太子向有识人之明,的确给我送来了北都城最好的医者。” 桂姑给夸得脸都红了,连连摆手道:“不敢,不敢!” 许久,她方迟疑着问我:“真的……会出状况吗?便是皇上真的病得怎样了,太子岂不该登得更高?太子与姑娘亲厚,也该会尽快助姑娘脱了牢笼才是。” ================================================== --''t_find_the_corret_creative--> 觅前身,烟雾九重城(五) 我沉默片刻,答道:“登高必跌重。既享了泼天的权势和富贵,也难免有泼天的祸事和灾难,都是想逃也逃不了的。” 司徒永侠义爽朗,有识人之明,也有用人之明,可惜他能用人的地方还是太少了。 他是太子,便不得不争。懒 这朝堂权势之争,正在日复一日地磨去他原来的性情,也日复一日地磨去我原来的性情,――直到我们都面目全非,彼此陌生。 但至少,他目前还是真心待我,全心护我。 这也便够了。 桂姑眨着眼睛,也不晓得听懂了没有。 想来这门学问,要比她毕生所学的医术还要深奥复杂许多。 好在这门学问很极端,局外人完全不必学,局中人想活长久些,则不得不学。 -------------------------------------------------- 午膳依然是按时送来的,我服了一粒安神丸,目眩头疼身子疲软的症状未消失,不过喝了点子汤便放下了。 而桂姑要的药,还是没送过来。 不但没送过来,连桂姑带了口讯出去询问,都没有人过来回答。 终于有人来扣窗,却不是送药,而是唤桂姑出去说话的。虫 我默算时间,此刻正是狱卒们换班吃饭的时辰。若刑部此刻还在太子掌握之中,太子消息通达,他的人犯不着趁着这混乱时候过来传话。 桂姑应声要先出去时,我忙叫住她。 “那人若告诉你太子那里捎不进消息,你立刻求他带你离开这里,不要再回这囚室。” 桂姑呆了一呆,说道:“没那么严重吧?” 我强撑着走到她跟前,低声道:“你跟那人说,这是我的吩咐,他必定会帮忙,太子知道了也不会见怪。你穿着狱卒服饰,趁着换班时由人引着逃离并不困难。” 我说得慎重,桂姑便紧张起来,凉凉的手握紧我,急道:“那你呢?你还病着呢!” 我轻笑道:“伤势早已好得差不多了,有吃有喝慢慢调养着,还怕好不了?至于今天这些微病痛,根本不妨事,你别担心。如果一切是我多虑,外面太平无事,太子能送你进来一次,便能送你进来二次。你先顾着自己性命吧,还打不打算回老家一家团聚颐养天年了?” 看着门扇已经打开,我忙拍了拍她的手,将她推了出去。 外面低低絮语了片刻,便听得桂姑在门口哑着嗓子道:“姑娘,我走了,你……你保重!” 我心平气和地答道:“去吧,一路顺风!” 仿佛听到她一声两声的抽泣,然后消失去杂沓而去的脚步声里。 -------------------------------------------------- 周围便寂静下来,只听到我的呼吸声缓慢地回响在潮湿闷热的空气中。 桂姑面冷心热,去得如此迅捷,不敢有丝毫迟疑,愈发让我肯定,司徒永也出事了。 酝酿中的风暴,终于来临。 我等着看到底谁才是背后的操纵者;却不晓得,有没有机会看到谁才是最后的赢家。 谜底揭开的时辰比我预料得要早。 刚到申时,狱门蓦地被推开,便见一队胄甲鲜明的官兵提着刀剑冲入。 当头那人身材精壮,双目有神,正是当日闯入秦府抓人,结果被我诱入怀德堂定了个大不敬罪名的闵侍郎。 闻他早已革去功名,如今却又是三品文员服色,显然是官复原职了。 ――端木氏仍然大权在握,司徒永却出事了…… 我心中一沉时,闵侍郎已将囚室内一打量,冷笑道:“果然秦家人手眼通天!敢情是到刑部大牢休养生息来了!” 他一扬手,喝道:“锁了!带走!” 早有人冲上前来,把久违已久的镣铐猛地套上来,锁了便往外拉去。 我明知逃不过去,也不挣扎,踉跄着向前走了几步,只觉受过伤的双足疼得厉害,更兼头晕体乏得厉害,竟给前面引路的差役带得摔倒。 差役略停了脚步,要拉我起来时,闵侍郎上前,一脚踹在我腰间,将我才支起一半的身体重又踹翻在地。 我吃疼,颤抖着咬紧牙关并不呻.吟。 闵侍郎也不停脚,一边狠踹我,一边怒叫道:“让你再张狂!让你再嚣张!让你再夸耀你秦家忠烈满门!狗奴才你给老子听好了,你秦家满门身败名裂,就在今天!老子不但拆了你骨头,还要拆了你祖宗的坟头,看你们再怎么跋扈!” 武者的力道又非南梁那个不会武功的黎宏可比。 我本就不适,受了几脚便觉内腑猛地一抽,嗓子口顿时腥甜,又是一大口鲜血喷出,眼前便一阵模糊,什么也看不清楚。 闵侍郎这才住脚,冷笑道:“呵,我道你有多厉害,原来也不过是个贱骨头!有本事你继续耍刁放狠呀!你那老情人呢?怎么不来救你了?你不是把太子也勾引得神魂颠倒了?怎么不继续放出你狐媚子手段到符望斋迷惑他了?真不晓得天底下怎会有这么贱的男人,你死的那天我必定送套女装给你妆裹!” 我在狱中自然还是绾着发作男子装束,但夏日衣着单薄,如今被他踹得在地上翻滚,若是有心机的,早该看出不对。可此人到现在连我是男是女都没弄清,可见也是个莽夫而已。 但莽夫亦有莽夫的好处,这一顿疼痛难耐中,我分明听到了太子的消息。 ================================================== 亲们别嫌平淡,波折已开始~~ 听说后面部分章节因为太血腥,出版时略有删节。大家心里有个准备,本文结局很好,过程稍虐。 --_fill_rate_make_the_show_null--> 绝地恨,嚼齿穿龈血(一) 符望斋。 位于皇宫东北角的偏僻宫殿,因屡有闹鬼传闻,那重院落密密封锁,早已是无人居住的冷宫,素常罕有人至。 这样的紧要关头,司徒永当然不会跑到符望斋捉鬼。 他必是做了什么事惹翻了端木皇后,给囚禁在那里了。懒 我一面思量着,一面已被人拖倒在地,只往刑室拖去。 差役的靴子在疾步奔走时带出大片大片的灰尘,扑到鼻际,一路呛得我咳嗽。 给重重扔在地上时,我眼前昏黑着一时不能视物,却听俞竞明阴冷的笑声传来:“秦将军,一个月不见,总以为又该见到原先那位生龙活虎的大将军了,怎么还是这等狼狈?看来太子并没有我们想像的那般对你万般照顾嘛!” 我定了定神,终于看清了俞竞明的模样。 跳曳的烛光下,这人肥头大耳,红光满面,愈发惹人厌烦。 我也顺了自己心意,鄙夷地看了他一眼,冷冷地转过头,伏在地上平息自己心头翻涌的血腥气。 俞竞明也不生气,依然笑眯眯地说道:“若我问你是否叛国投敌,你大约还不肯认吧?” 我咳嗽两声,终于能淡淡答他:“你既晓得,还废话?” 俞竞明笑道:“若我问你,太子是否受你花言巧语煽动,方才念着往日情谊做出勾结南梁发兵之事,你又肯不肯认呢?”虫 喉咙间的咳嗽蓦地给震惊压了下去,我抬头盯着俞竞明,低低地喘着气,竟半晌说不出话。 他们栽赃陷害秦家,这是意料之中;但要把这罪名扣到太子头上,便是在皇位上另有打算,多少也得顾忌着端木华曦。 司徒永待她向来温存,如今更是双双侍病于芮帝身侧,同进同出,一举一动都在昭告旁人,他们有多么的夫妻情深。 如果不是司徒永真的做出了端木氏无法容忍的事,端木皇后绝对不忍心毁了他,连带毁了爱女的终身幸福。 也就是说,他应该真的曾和南梁联系,打算借南梁兵马做点什么。 若单只为皇位,端木皇后跟他应该是一条心的;那么,便只能是为了我了。 真不晓得该对这个傻子说些什么。 我摇头叹气时,俞竞明笑道:“好吧,本相也没指望你能这么爽快说些什么。(..info)只是这杀威棍还是得照旧的。当然,咱们秦将军也不在乎,对不对?” 他沉吟片刻,叹道:“将军一向骨头硬,普通杀威棍恐怕是对将军的不敬了。左右,来来,上夹棍!” 我闻言,抬头看一眼他们搬过来的刑具,已是心中一冷。 一个月前上刑时,他们分明大有顾忌,找尽了可以折磨人却不至于取人性命的刑罚。但夹棍这刑罚却狠了些,多有受刑不住死在当堂的。而眼前搬过来的刑具更比一般的大而新,一旦用刑,只怕非死即残,休想全身而退。 此时已由不得我退缩,早有那如狼似虎的差役过来,抓过我双腿上了杨木夹棍,用力…… 剧痛,如针尖一样不间断地扎刺着神经。 我屏着呼吸忍受,全身汗出如浆,终究忍耐不住,痛楚地发出一声两声的低低呻.吟。 猛地,行刑差役的威喝声中,一声清脆的骨骼断裂声清晰传到耳中,疼痛如一把剑直直插在心口,连心跳也在刹那间停顿。 我连哼都没哼一声,便昏了过去。 --------------------------------------------------- 给冷水泼醒时,身边有很熟悉的声音一声声地唤着我。 “晚晚!晚晚!醒醒,快醒醒!” “阿姐,阿姐,你怎么样?” 我吃力地睁开眼,努力凝定模糊的眼神,终于看清遥遥望向我的两张面庞。 都有和我相似的俊秀,却满脸的血污。 二哥秦彻,阿弟秦瑾,我们秦家最后的两个男子。 不但脸上满是血污,腰部以下更是鲜血淋漓,显然刚刚给毒打过。 他们一个双腿瘫痪,一个自幼病弱,何尝受过这种委屈? 我勉强振作了精神,向他们淡淡地笑了笑,以示我无恙。 秦彻、秦瑾还是盯着我,目光扫向我的腿,分明的又惊又痛又怒。 我的右腿正让我疼得哆嗦,根本无法挪动动弹分毫。 我勉强支起身,看着我那以怪异的姿势扭曲着的腿,握紧拳冷冷地笑了笑,说道:“我不妨事。” 俞竞明笑道:“你一个女人都不妨事,想来你的兄弟们更不妨事了?” 他一拍堂木,喝道:“继续,上夹棍!” 早有一旁的差役过来,却拿着刚才夹我的夹棍,往秦彻、秦瑾身上扣去。 我头皮一麻,冲口道:“住手!” 俞竞明眼睛里闪过一道异样的光亮,胡须一翘,已笑了起来:“怎么,秦将军打算招了?” 秦彻忽高声道:“晚晚,若你招承,我现在便一头碰死在这里!” 我已捕捉到俞竞明目光中的得意,心知中计,越性笑道:“我便是预备告诉俞相,我秦晚心地歹毒手段狠辣早就出了名的,少和我来这一套。秦彻,秦瑾,你们若受不住,便找机会一头碰死在这里吧!我若能活着走出去,必为你们延请高僧好好超度!” 秦彻一笑,不再说话。 秦瑾开始困惑,待看秦彻一眼,也便握紧拳低下头去。 =================================================== --''t_find_the_corret_creative--> 绝地恨,嚼齿穿龈血(二) 他年龄最幼,又先天不足,素得兄姐照应,历练得不多,一时未必看得出俞竞明意图,却也有着出身将门的刚硬性气。(..info好看的小说)待夹棍上起,不过最初痛叫一声,便咬牙忍住,凭着怎样疼得面红耳赤,青筋暴起,顶多闷哼几声,竟不哭号求饶。懒 而秦彻自始至终并未发出半点声音,仿佛那夹棍夹在了旁人身上。 俞竞明身后的谋士疑惑道:“莫非这个瘫子下半身没有知觉,觉不出疼来?” 俞竞明眯着眼睛,喝道:“给我加力,再加力!我就不信你们秦家个个都是铁打的筋骨,铁石的心肠!” 秦彻双腿虽废,何曾失去知觉? 他一向生得白皙俊秀,此时受尽苦楚,脸色愈发雪白如纸,额间早已冷汗涔涔,只是闭了眼睛伏地强忍。 而秦瑾已经经受不住,连着晕过去两次,被水泼醒后全身都在哆嗦,却越发地怒愤填膺,破口把俞老贼骂了百遍千遍,骂得他恼将起来,向身边的闵侍郎使一眼色,却冲过来连踹几脚,生生将他踹得满口鲜血,再也骂不出来。 秦彻只低低唤了声:“小谨……” 便闭了口将头转向我,眼底微见绝望。 我心如刀割,也早已觉出不妙。 之前俞竞明处置秦家,还多有顾忌,至少不敢取秦家人性命;但如今真已毫无顾虑,竟是活生生把人往死里整了。虫 可如果认下通敌叛国的罪名,同样是株连九族的大罪,别说我们几个人逃不了,连秦家的部属和宗亲都会受牵连,重则诛杀,轻则流配…… 眼见我自己的亲弟弟再次给折磨得晕过去,又再次给水泼醒时,我的五脏六腑都似在抽搐。 认罪也罢,不认罪也罢,背后的布局者想杀的还是会杀,并不会因为我们不招承便举不起他的屠刀。 正犹豫之际,外边走来一个狱卒,低声向俞竞明禀报了句什么,便听他笑了起来。 他笑着向我们道:“恭喜列位,秦家有喜了!秦彻,尊夫人正在生产,要不要请各位屈尊过去看上一眼?” 秦彻少年时身遭不幸,心性远比一般人刚强。 同样的夹棍,秦瑾已晕过去几回,他却只是强忍不语。待闻得此言,他的瞳仁却已收缩。 他狠狠地盯着俞竞明,说道:“俞竞明,按大芮律令,孕妇不得用刑。即便判了绞刑,也需待产子后才可受刑。” 俞竞明笑道:“所以,本相看她肚子也不小了,就送了一剂催产药过去,让她尽快产子,好成全你们一家团圆呀!” 秦彻唇边早已咬破,一改素来的俊秀沉着,怆然喝骂:“俞竞明,孕妇稚子都不放过,你枉读圣贤之书!” 俞竞明摇头道:“怪不得你们秦家一败涂地!好好的将门之家,谈什么圣贤之书,岂不是自己找死?罢了,本相不和你计较,且成全你们去看一眼你们秦家最后那点血脉吧!” 说完,他一挥袖,那边已有差役上前,如老鹰捉小鸡般抓了我们三人,一径拖出刑室,沿着回廊和台阶,一路磕磕绊绊拖向不知哪里的囚室。 双腿无力地磕在门槛或砖石上时,骨骼折断处发出嘎吱的轻响,痛得我险些又要昏过去。 -------------------------------------------------- 听到二嫂的惨叫时,我的身体被重重掷在地上,半天抬不起头。 秦瑾早又晕了过去,正被人用冷水泼醒。 闵侍郎甚至还在骂骂咧咧:“什么将门之后,徒具虚名而已!怪不得当家的是个女人,这男人比女人还娘娘腔,一点小刑就昏过去多少次,比个女人还没用!” 他总算晓得我是个女人了。 却不晓得他这样对付着女人和病残的男子又算是怎样的英雄。 秦彻却始终清醒着,连目光也比寻常时清明许多,那样明锐地盯向那间黑暗的囚室,倾听着里面的动静。 门是敞开的,看不清楚二嫂的身形,只听得她的惨叫一声比一声凄厉,又有稳婆不满地在嘀咕着什么。 这样被临时充作产房的囚室,俞竞明自然是不会进去的,却唤出那稳婆问道:“怎样了?” 稳婆偷偷瞥了一眼我们狼狈的模样,回道:“还在生。第一胎,又是用药打下来的,总没那么顺当。” 俞竞明笑道:“那么,很可能是难产了?更可能是一尸两命了?啧啧,你可仔细,这小东西可是他们秦家的心头肉呢!” 稳婆不敢抬头,小心答道:“是……是难产,多半会一尸两命……” 俞竞明便看向我和秦彻,“按大芮律令,孕妇难产而死,怨不得任何人吧?” 秦彻脸色雪白,一字俱无。 我听得二嫂的声线已喑哑无力,咬了咬牙说道:“俞相,秦家认输。你要我认什么罪,我……认了!” 俞竞明便负手笑了起来,“哦,你认了?” 我道:“让稳婆为我二嫂接生,只要俞相留下他们母子性命,我便认……认下所有罪状。” 俞竞明便向稳婆一使眼色,稳婆领命,急急奔回囚室。 片刻后再传出的声音,却是稳婆在和声劝慰二嫂放下心事产子,又有婆子送了热水、剪刀、布条等用具进去。 几乎同时,有灯笼高高在囚室外挂起,又取了纸笔,却是俞竞明的谋士亲自在笔录供状。 ================================================== --''t_find_the_corret_creative--> 绝地恨,嚼齿穿龈血(三) 俞竞明道:“好吧,现在就让我们听听,大名鼎鼎的秦晚将军,为了一己之私,是怎样做出淫奔卖国之举吧……” 凭他将我说的怎样淫荡无耻贪恋富贵,我眼睛也不眨,只依着他们的意思往下胡扯。 到后来连南梁宫变公主被囚都是托我之福,是我看上了轸国的轸王年轻英俊,不惜卖国求荣千方百计将他勾.引到手,又扣押了公主以便多留在梁国数月,才好和他寻欢作乐。懒 无非说我是个荡.妇、小人、卖国贼而已,再坏也坏不到哪里去了。 我甚至还在庆幸,司徒永应该可以保住性命。 他们要我招承,是司徒永执意救我才打破了我的一枕鸳鸯梦,又救走公主挽回大芮颜面;他后来给南梁送信求援也是因为年轻气盛,又经不住我再三耍狐.媚子手段诱.惑…… 他们并不想司徒永死。 秦彻已经不再看向他的妻子,只是痛楚地望向我,淡色的嘴唇已给他自己咬得不成形状。 秦瑾卧在地上,却也安静下来,大颗大颗的泪珠从他的黑眼睛里滚落下来。 一时供状写手,谋士拿了纸笔送到我跟前,让我画押。.info[] 我也不去看,淡淡说道:“若他们母子平安,我立刻画押。” 话未了,便听里面传来一阵婴儿啼哭,软软的,细细的,竟听得我眼眶一阵发热。虫 秦彻勉强支起身,低低地咳着,向里望去。 片刻后,已见稳婆抱了个小小的婴孩出来,说道:“恭喜恭喜,母子平安!是个男孩,生得气宇不凡!” 婴孩托到我们跟前,果然是个男孩,正在一件沾着血迹的破衣里蠕动着手脚。 他通红通红的皮肤,鼻子眼睛哭得皱成一团,却依稀见得秦彻眉清目秀的好看模样。 秦彻的喉间发出微微的哽咽之声,伸出手指来正要碰一碰那幼嫩的皮肤,旁边已有俞竞明的随从一把夺过那婴孩,向我说道:“人犯还没画押呢!” 这是我们秦家下一代的孩子,也许还是唯一的一点骨血。 我嗓间也似给堵住了,却向俞竞明道:“请俞相立个誓吧!” 俞竞明皱眉,待要发怒,又似强行忍住,不耐烦道:“立什么誓?” 我道:“我犯的罪过,我兄长阿弟并不知晓。便是他们连坐当诛,这刚出世的孩子应该罪不致死。我请俞相立誓,保他一条性命,我便即刻画押。” 他身后的闵侍郎等人要愤怒不屑之色,俞竞明思量片刻,竟不曾发作,笑道:“好,本相立誓,一定保这个婴儿性命。否则,你们秦家便把我们俞家人活活烹了,怎样?” 我抬眼看向秦彻。 他也正望向我,然后慢慢地垂下眼睫。 满是灰心,却因那小小婴孩的模样不至绝望。 “阿姐……” 秦瑾还是无力地伏卧地上,却沙哑地唤了我一声,竟哭了起来。 可即便那孩儿能成长并成才的机会千中无一,我也不能放弃那万一的几率。 “俞相,请记住你所发下的誓!” 我言罢,提笔一挥而就,将供状签下。 谋士把供状递给俞竞明。他拿到手中,仔仔细细看了一遍,满意地大笑,然后向后退开两步,叫道:“还等什么?” 提着婴儿的俞家随侍抓过婴儿两腿,用力一扯…… 血肉横飞中,细软的啼哭戛然而止。 有一点两点的湿润,溅到脸上,手上,嘴唇上。 干涩的舌尖一卷,苦得怕人。 凝窒的沉寂当中,蓦地爆发出二嫂撕心裂肺的嘶嚎:“孩子,我的孩子……” 她披头散发敞着衣裳便要奔出来,却被身上缠着的镣铐绊得摔倒,一头磕在石板的门槛上。 秦彻无意识地捏握着落在他手边的血肉,看着他的妻子,张嘴欲唤,却没能发出声音。 她正浑身颤抖地从地上支起身,绝望地看向我们,又看向满地的狼藉,忽然又一声失子母狼般的嘶嚎,扳着门槛猛地撞向墙壁。 沉闷的“咚”的一声,她的身子沿着墙壁软软倒了下去,泉涌的鲜血自她苍白的额际喷出,像从石头上骤然间盛开的血色牡丹,妖艳而诡异。 “夫……夫人……” 秦彻终于虚弱地唤出了声,却身体一软,已晕了过去。 他拖着病残之躯,能凭着刚强的意志挺过百般折磨,却该怎样再去忍受爱妻娇儿顷刻间惨死跟前,甚至尸骨无存! 他无能为力。 我亦无能为力。 眼睁睁,看着一切在眼前发生。 秦瑾忽然歇斯底里地大叫一声,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竟一下子从地上坐起,和身往俞竞明身上撞去。 他身畔的差役没料到这么个半死不活的病弱少年还有这么大的力气,一时惊怔,竟来不及阻拦。 而我想喝阻时,已经来不及了。 俞竞明身畔的闵侍郎奔出,飞快一脚当胸踹去,却把他的身体整个踹得飞起,重重撞在墙上,沙袋般跌落地上。 我惊痛大叫:“小谨!” 他没有回答,一动不动地躺着,生死不知。 我拖着断了的腿,按着一地的污血爬在地上,一寸一寸地挪向他,凄厉地喊着我的弟弟:“小谨,小谨,回答阿姐!” 颤抖的手指快要触到他的臂膀,却被人狠狠踩了下去。 ================================================== --''t_find_the_corret_creative--> 绝地恨,嚼齿穿龈血(四) 闵侍郎辗着我的手指从我头上跨过,问道:“相爷,他们怎么办?” 俞竞明道:“再留一两天吧,待我请过皇后娘娘懿旨再说。(..info好看的小说)” 便有人过来把我拖起,揪了我散落的长发拉走。 我已感觉不出头皮的揪痛,蜷紧失去知觉的手指,努力转过脸,冷冷看向俞竞明。懒 他正笑着向闵侍郎说道:“本相发的誓的确很毒,可本朝已废除烹刑。何况,他们秦家人死绝了,又谁来烹我?谁来烹我?哈哈哈!” 我看着他狰狞的笑容,居然不可扼制地,比他更狰狞地大笑起来。 秦家之人素来狠厉。 斩尽活人,他便不怕死去的人化身为魔吗? 何况,我还没有死。 也未必就会死。 -------------------------------------------------- 被掷入囚室时,腿部的疼痛让我浑身发抖,许久透不过气来。 但我不敢耽搁,以手做腿爬到墙边,撕开腿部被夹烂了的衣料,找出桂姑留下的用剩的伤药,颤着手指仔仔细细地撒在伤处,拿了衣带草草包扎完毕,又寻出内服的丸药来吃了。 但夹棍造成的伤,皮肉外伤只是小可,筋骨间的伤害才是最难痊愈的。虫 右腿骨骼折断处再不想法固定,这条腿就废定了。 桂姑已经离去,所幸带入狱中的东西都是简易不扎眼的,并未有人过来处置。 俞竞明等要的是我的供状和秦家人的性命,以便掐住那十五万秦家军的脖子,让他们想救人也将师出无名,并且群龙无首。 至于太子曾经怎么暗中照应我,以及我在狱中的具体情形,已不是他们所关注的了。 我够着茶壶,摇了摇,见还有半壶,遂仰脖喝了几口,将剩余的茶扑在脸和手上,拭净血污,然后爬上竹榻,拿一件单衣覆了双腿,才拔下簪子,拿梳子慢慢梳去头发里的碎屑和灰尘,让它们柔顺地垂过面颊。 片刻后,有人自门缝下递入一碗菜饭,粗嘎着声音道:“吃饭了,吃饭了!” 我清了清嗓子,柔声道:“大哥,可否麻烦帮我把饭菜送进来?我走不了路。” 便听那男人低低咒骂一声,不耐烦地说道:“管你原来怎样千金万金的公子小姐,到了这里还想吆三喝四充什么主子?” 我叹道:“既落了难,又怎敢狂妄?想来我也没几天日子了,只盼大哥能仗义相助,多多怜惜几分。” 外面停了停,但闻锁镣声响,牢门已被推开,那狱卒已走了进来,弯腰捡起地上那碗饭,大摇大摆走进来,啪地把碗筷摔在我坐着的竹榻上,却惊异地说道:“哟喂,这里收拾得倒也整齐。” 再低头看我一眼,立时呆住,惊艳地“啧”了一声。 这人正是最初监管我的狱卒。 自从司徒永遣了人过来,他们便给远远支走,并不知晓具体发生了什么;待今日司徒永失势,遣来的人带了桂姑消失无踪,他们却又回来了。 我端起碗,仰起面庞向这狱卒轻轻一笑,婉然道:“还有一事要请大哥帮忙。” 我坐的位置,正挑选了牢门开启后光线恰好能投到我面庞的角度。 诚然,此刻我衣着简陋,模样清瘦憔悴,但这些日子不见天日,肌肤应该更是白净柔和。当年的盈盈一身僧袍禅巾,便可以引得堂堂的南梁轸王频频回顾,一见动心,二见倾情,何况这等满眼只见惯腌臜粗鄙人物的小小狱卒。 果然,他咽了口唾沫,竟坐到我身边来,打量着我道:“你且说说,什么事儿?若论这个地儿,是专囚死刑重犯的,换了旁人,闲了不把你当条狗磨挫耍玩一番,已是客气。遇到我,也算是你福分了!” 他说着,粗糙肮脏的手指已摸在我面颊,贪婪地蹭动着。 我侧了脸避过,拿筷子拣着碗内散发浓重馊味的米粒,脸上笑意不变,依然柔声央告道:“大哥,我的腿断了,别的不敢求,能不能请大哥帮忙找两块木板来让我固定伤处?” 我拿了筷子比划给他看,“大约这么长,这么宽也便可以了。” 他点头道:“这个好说。只是……姑娘你怎么谢我?” 他一边说着时,那张黑胖得变形的脸已经凑了过来,几乎快要碰到我面颊。 我屏住呼吸,不去闻他口鼻间令人作呕的异味,垂着头躲闪道:“若我能从这里出去,日后自有重谢。” 他的鼻子里很是不屑地哼了一声。 我微笑道:“便是无法出去,待我好些,也不会忘了大哥好处。” 他这才满意,站起身道:“我给你找找去,你只别忘了……” 他笑得淫邪,顺手又在我身上重重地捏了一把,才大踏步走了出去,紧闭了牢门。 囚室里便一片黑暗。 墙角有原来遗下的油灯,可我连爬过去点燃它的力气都没有。 便是有那力气,我也得节约着,用在更需要的地方。 按着铁栅的小窗有极黑暗的光线透进来,照着我披散下的头发,投于墙上的长长身影,宛然便是从地狱爬出的女鬼。 我甚至听到了女鬼尖厉而恐怖地笑了一声:“咯!” 声音回旋在空荡荡的囚室,如此刺耳,连我自己听着都觉森冷。 那真是我的声音吗? ================================================== 90-120张月票加更。 评论一一看了,木有回复,因为无法回复。我相信最终的结局会令大家对前面的大虐情节释然。 --''t_find_the_corret_creative--> 绝地恨,嚼齿穿龈血(五) 我便低低地又笑一声,端起碗来,闭着眼睛把馊饭一气吞下,浑不管碗里有多少的粗粝砂泥,正与糙米一起割刮着喉嗓间。 活下去,我必须活下去。 死了的二嫂和侄儿,半死不活的二哥,不知死活的阿弟,随时可能出事的大嫂和秦素素,以及可能被人暗算着分散瓦解的十五万将士……懒 我必须活下去。 不惜任何代价。 --------------------------------------------------- 那黑胖狱卒进来收碗时,果然带了我需要的木板来。 那时我正抱着腿疼得不住呻吟翻滚,见他过来,掩着脸呜咽道:“多谢大哥,若能好些,必有所报!” 狱卒踌躇半晌,到底没在我痛哭流泣的时候做那辣手摧花的勾当,还帮我把墙角的油灯点了,才拍拍我的肩走了出去。 待外面没了声息,我也止住了呻.吟,立刻坐起身来搬过右腿,在那噬骨的剧痛里凭了感觉勉强把骨骼对齐了,以木板绑定,却真已痛得浑身抽搐,再也支持不住,倒在榻上真的昏睡过去。(..info好看的小说) 不知睡了多久,隐约听得动静,身心却疲困之极,勉力想睁眼坐起时,但听当啷啷一阵乱响,双手猛地一紧,已被原先扣在腕间的镣铐绞得紧了。虫 惊怒挣扎间,已是睡意全无。 恨恨睁开眼时,黯淡的油灯幽光摇曳,那狱卒一张黑胖的脸更是奇丑无比。 他给我瞪得一怔,擦了擦汗向身旁的另一个瘦高狱卒道:“这女人邪门,这眼睛要么看得人心里酥得快要化了,要么毒得跟钉子一样让人发慌。” 那瘦高狱卒已在解着自己衣带,说道:“别管了,难得一个尤物,趁着现在半夜三更的,告假的告假,挺尸的挺尸,先让咱兄弟受用了再说!” 我忙收了眼中的凌厉,挣扎着说道:“大哥若肯竭力帮忙,待我养得好些,不消二位说起,必定好好报答。可如今我这模样,着实是经不起,还祈二位怜惜一二!” 黑胖狱卒真似不敢往我脸上看了,忽然抓过地上扯裂的碎布,把我眼睛蒙了,又把我嘴巴也给塞住,絮絮叨叨地说道:“我说妹子啊,别怪哥狠心,不懂得怜香惜玉。你只说,你犯的那都是啥事儿啊?咱都悄悄打听过了,你嫂子侄儿给人眼都不眨便弄死了,你还有一个哥哥一个弟弟吧?刚问到的消息,眼看着也不行了,只怕连今天晚上都熬不过去……就是熬过去又能怎样?顶多这一两天的工夫,就都该上路了!啧啧,这雪白的身子,放在眼前错过了,老哥我这辈子不是白活了?” 他已扯开我的衣带,又有不知谁的手卸去我的衣衫,谁的粗壮手指揉捏上我的身体,谁的浊臭口气扑在我脸庞…… 我阵阵作呕,却连嘴都被满是血腥的破布堵住,连吐都吐不出来。 忽然又有了被扔回到柔然军营的荒诞感。 可再荒诞,也不是梦。 仿佛,是与生俱来的命中注定,每当我对未来有那么一丝半点关于幸福和快乐的幻想时,总是横次里飞来的一刀将我彻底砍翻,然后将我一头践入污泥,肆意践踏。 平时有多高傲,便会给踩得有多卑微。 半点不由自主。 我已足够努力,但所收获的,只有不得不强自按压的愤恨,和怎么也洗涮不清的痛苦和屈辱。 已无心可伤,亦无力再挣扎,我任由两个肮脏的畜生一样的人物摆布着我,努力半屈着我的腿,将断裂处的痛楚降到最少,然后咬牙隐忍。 那两个狱卒正把我当作一件表达兄弟义气的货物在讨论着。 “哥,你先来吧!” “嘿嘿,上回那个已经承让了,这回让你先。” “要不,一起?” “一起?恐怕这女人吃不消。你看那腿还在流血。” “吃得消又怎样?吃不消又怎样?便是这会儿死了,只怕也没人会管。” “那就……一起?” 两人笑得欢畅,便有粗壮的大手过来翻我的身子。 牵动了腿上伤势,痛得我哆嗦。 但意料中的屈辱并未到来。 哆嗦尚未止息,便听两人几乎同时发出一声闷哼,然后便是身体倒于地上的沉闷声响,以及新鲜的血液咸腥的气息。 接着,才是刀剑入鞘的轻微声响,以及某种熟悉的气势无声张扬开的冷峻和霸道。 --------------------------------------------------- 好一会儿,冰凉的丝质衣衫轻轻覆住我,一双手缓慢地解着缠紧我双手的镣铐。 那人手指很稳,有点凉,微带茧结,却保养得宜,绝没有粗糙的感觉。 我的手终于被松开了,无力地垂落下来。铁链拖到地上,撞击声亦是无力。 那人便退了一步,离我稍远。 再片刻,衣袂飘动,应是他转身……想要离去。 我蓦地紧张,猛地一够身子,已拽住他衣摆,紧紧攥住。 他挣了挣,但力道并不大。 我再用力拉他时,他便趔趄了下,向我近了一步,已在竹榻跟前。 我定定神,摸索着捉到他的衣带,解开镶着玉石的搭扣,随手丢到地上,又去解他底衣,用微颤的手指抚摸那流畅结实的线条。 =================================================== --_fill_rate_make_the_show_null--> 绝地恨,嚼齿穿龈血(六) 他吸气,身体已柔软下来,缓缓地坐到榻上,摘去我口中塞着的破布。 我哽咽两声,紧紧拥住他的腰,眼眶已湿热一片。 我只觉无限委屈,只想如小时候那般抱住他痛快淋漓大哭一场;可如今,我惶恐得连大哭都不敢,只是把他抱得紧紧的,不敢松手。懒 他一低头,已吻住我,动作一如往日的平稳,只是两人舌尖微涩,似有苦意在两人口中蔓延。 我柔软地承顺着他,尽力忽视腿部的疼痛,专心地回应,带着卑微的讨好和求恕。 秦家已无路可退,无路可走。如果他狠下心肠袖手旁观,灭门之祸,已在顷刻之间。 我不敢放他走。 除了我自己,除了我自己这副早已破败的躯体,我已不知道用什么来留住他。 另一个男子给我带来的关于爱情和幸福的梦想,我不敢再奢望。 地狱里没有爱情。 便是有,也早被重重炼狱摧折殆尽,然后挫骨扬灰,连尸骸都落不下。 我竭尽全力地取媚于他,如任何一个期盼着心上人回心转意的深宫女子,或任何一个取悦客人以求更多嫖资的风尘女子。 他的呼吸渐渐不均匀,终究按捺不住,半倚在榻上,小心地放好我的断腿,缓缓压了上来。 身体却极干.涩,远不如我指掌唇舌间的动作那般热烈,在疼痛间阻滞着他的侵.入,似迫不及待地想把他驱离自己的领地。 我努力地试图打开自己尽量地容纳他,可身子却不受控制地只想将那个不属于自己的异.物逐走。 我想和他亲近,它却不愿。 而眼前的男子早已不是不解情事的懵懂少年,他完全知晓哪怕是最细微的反应所代表的含义。 “秦晚!” 他蓦地低喝,惨淡无比,却亦狠厉无比。 与此同时,重伤的双腿被拖起,身体亦被深深贯穿。 痛不可耐。 我低喊,再也忍耐不住,泪水竟如决了堤般泉涌而出,很快洇透了依然覆住眼睛的布带。 先温热,再凉湿,一直蔓延到鬓间,濡湿了黑发,却不敢哭出声来,咬着牙生受着他的横冲直撞。 他从来待我极好,视我如珠似玉;我从来也信赖他,倚赖他。 可自从淳于望出现后,我已看不清他。 退婚后,他平静而去,我曾感觉出他的伤心和怨恨。 我自私地不愿多想,总认为以他的刚毅坚强,只要我如先前那般待他,一切总会过去。 可时日越久,我才越发觉,原来我根本不晓得他到底有多伤心,多怨恨。 如果不是怨到极点,恨到极点,他绝不会宁可自断臂膀也要冷眼坐视秦家覆亡,冷眼旁观我弃他而去后的凄惨下场。 可他难道不知晓,便是退了婚,他依然是我最敬重最依赖的师兄,值得生死相托的挚友,可以倾诉悲伤尽情流泪的知交…… 也许他都知道,只是这些都不是他想要的。 那么,我给你一切你想要的,还来得及吗? -------------------------------------------------- 他的动作狂暴而凶猛,每一记都如重锤般凶暴冲入,每一记都似要将我五脏六腑都狠狠钉穿,像全没把我的伤势放在心上。身体里最原始的欲.望被生生地唤起,然后一次次湮没在剧痛里。 我一边承受,一边已痛哭失声。 不管被仇人怎样折磨,我素来半滴泪水也无;即便方才真被那两个腌臜小人轮暴,我也只会含恨隐忍,伺机复仇。 但是他…… 即使他把我一剑刺死,我也不会恨他,却一定会克制不住地伤心落泪。 给摧折到意识模糊的时候,我忽然又想起那只被父亲扯断手脚的布娃娃。 那时,我才是六七岁的小女孩,母亲抱病做着那只布娃娃,说将来会送我做新年礼物。 父亲则说,如果你剑的练得好,这只布偶才会给我。 我的剑的确练得很好,母亲的布娃娃也在新年来临时亲手做好。 我以为我一定会得到我向往已久的布娃娃,可父亲却认为我错了。我的天分应该用来治国齐家平天下,而不该玩物丧志。 于是,那只布娃娃被一剑斩作两截,扔得远远的,从此再也与我无缘。 后来偶尔从别处得到一两只布娃娃悄悄收藏着,可一旦被父亲发现,总逃不过被扯裂分尸的命运。 为什么我向往已久的美好,总是被我最看重最信任的人一次次摧毁,一次次幻灭于眼前? “凌……” 他放纵到极致时,我终于半支起身哭叫出声,然后一口气再也上不来,眼前昏黑着晕了过去。 -------------------------------------------------- 醒过来时,蒙着眼睛的布条已被摘去,只是眼睛还涩得厉害,竟不知模糊间流了多少的泪水。 也许泪水流得太多,此时反而干涩得生疼。 更疼的,是受伤的腿。 司徒凌正坐在榻边,一身玄衣整整齐齐地穿回了身上,连我的衣衫亦已披上。他正将我的腿执在手中,小心地清理着流血的伤处,然后撕了自己的衬衣衣摆为我重新包扎。 见我醒来,他淡淡地看我一眼,说道:“你早已料到我会来?” 我看着他波澜不惊的面庞,哑着嗓子道:“我从关进来的第一天便认定你会来。” 是的,我一直在等他。 ================================================== --''t_find_the_corret_creative--> 金波怒,风高帆影急(一) 原先司徒永控制了局势,他或许还能等,还能忍。 等司徒永被囚,朝中必有极大变故,端木氏重新扶立的继位之人可能是司徒焕的弟弟,也可能是司徒焕的侄儿,但绝对不可能是司徒凌。 司徒凌心高气傲,连司徒永都没放在眼里,要他屈膝于其他宗室子弟俯首称臣,绝对不可能。懒 因此,我苦苦忍耐,等着他的动作。 但他微侧脸,唇角一个冷峭的弧度,慢慢道:“你猜错了。我觉得你死了更好。” “因为我退婚?” “因为你辜负。” 他答得很快,也听不出指责的意思,只是捏着我膝盖的手紧了紧。 他慢慢道:“秦晚,我是人,不是木头。我也会伤心,我也会灰心。” 我无言以对,垂头看着他不慌不忙地收拾着我的伤处,静默良久,才低声问道:“朝中局势怎样?” 司徒凌把长长的干净布条,一圈圈地束在夹板上,简洁地说道:“司徒永与南梁书信往来,让淳于望在南面发兵拖住了端木青成的兵力,并劝说秦哲等人领了秦家军从北疆秘密回京救人,意图联合秦家军控制北都。(..info无弹窗广告)事败后,皇上惊怒,已于前日驾崩,他自己也被端木皇后囚禁。如今,端木氏秘不发丧,伪造遗诏打算立四皇子司徒建为帝。”虫 司徒建! 那个受人暗害成了白痴的司徒建! 我点头道:“他们不需要文武全才的继位者,只需要乖乖听话的傀儡。若司徒建得立,从此政事无大小,都该出自端木家了!便是有朝一日把大芮国号改作大凉,也算不得奇事。” 司徒凌看我一眼,慢慢道:“你越性再笨些,笨得刚才那般,给欺负了也只晓得抱着我哭泣,也许更好。当初不该教你怎么学着刚硬要强,一转头都用在了我这里。” 我默然,许久方道:“凌,相交近二十年,我是怎样的人,你该清楚的。我……从不想负你。” 司徒凌淡然道:“已经负了,还说不想负?只是沦落至此,不是不想负,而是不敢负吧?” 我攥紧他袖子,垂头道:“是,是我错了。你从小就待我好,即便我千错万错你还是待我好。所以我以为,即便这次做错了,你还是会原谅我,还是会待我好。” 他包扎夹板的手顿住,然后徐徐打了个好看的结,轻轻放下我的衣袍覆住伤处,才抬眸看我。 我勉强笑道:“即便我无情无义,让你恨得入骨,好歹也该念及秦家与南安侯府这许多年的情谊吧?” 夏王早逝,他年纪轻轻入朝为官,虽有往日亲信部属照应,但如果没有深受当今芮帝信重的秦家扶持,绝不可能这么快培养起自己的亲信势力。 他不答,夜一般黑眸凝视着我,半晌,才轻叹一声,将我拉入怀中,紧紧拥住。 他的呼吸略略急促,起伏的胸膛与我相贴,慢慢在我耳边道:“给我一纸手谕,我要调用被司徒永引到京师的十万秦家军。” 我怔了怔,说道:“只留五万人马驻守北疆,一旦柔然大举入侵,后果不堪设想。其实秦家军不该卷入这些纷争中来。” 他淡淡道:“那你写不写?” 那样淡淡的语调,却让我心里陡地起了一层寒意,立刻道:“写!” 他笑了笑,松臂放开我,四顾并无纸笔,遂取了一件我的旧衫子,铺在腿上作纸,说道:“便写这上面吧。他们知你境遇,写封血书更好。” 我点头,摸着榻边的一根簪子,正要刺破指尖时,他忽握过我的手,捏紧那簪子,往他臂上一扎,顿时鲜血直冒。 他笑道:“瞧你这样子,还有多少鲜血可流?还是用我的吧!” 他的血尚是温热的,那样毫无间隙地沾于指尖,让我有些心惊胆战,忙在旧衣上草草写了几个字,交给司徒凌。 写得很简洁,只让他们听从南安侯安排速来救人。 -------------------------------------------------- 司徒凌随手拿帕子缠了伤处,接过血书仔细看了看,说道:“落款这‘晚’字,有些奇怪。” 我点头道:“为防他人仿了我的笔迹暗中调兵,我和几名主要将领早有约定,落款的‘晚’字,‘日’会写作梅花形状。” 司徒凌叹道:“秦家军剽悍勇猛,能以一挡十,谁都想控制,却终究只受命于秦家,秦家人着实费了许多心思吧?” 我涩然道:“这本是自保之道。可如今,只怕有许多人因此想要秦家人的命吧?” 司徒凌道:“秦家的度一向把握得很好,劳苦功高却不至功高震主,兵马精强却不足雄霸天下,若朝中没那许多纷争,本是长久之道。可惜……” “可惜成了双刃剑。”我苦涩道,“端木氏容不了秦家军,应该是打算用我投敌的供状和我的人头来瓦解军心吧?” 司徒凌道:“不错。司徒永被擒,秦家军本就开始人心动荡,再有秦家投敌的供状,即使再多疑虑,群龙无首之下必不敢轻举妄动,很可能眼睁睁看着端木氏奸计得逞,然后腾出手来清除异己。” 我捻着指头上的血迹,勉强笑道:“可有我们南安侯在,想必不会容端木氏得手吧?” =================================================== --_fill_rate_make_the_show_null--> 金波怒,风高帆影急(二) 司徒凌叠着旧衣,唇角笑意清冷,缓缓道:“自是不会。.info[]我与秦家并肩作战多年,那群出笼猛虎未必肯听我号令,但和端木氏相比,一定更信任我。待秦家人死绝了,我只需找人证明你们是被逼供的,或者盗出你们尸身让他们验过你们受刑痕迹,到时端木氏把秦家说得越不堪,那群血性汉子越是义愤填膺,想引他们为秦家报仇雪恨,必是轻而易举。带他们灭了端木氏血债血偿后,我在朝中已能稳稳立足,又是秦家最亲近的人。那时他们无枝可栖,不必我说话,自然会听命于我。”懒 我呆呆地看着他冷静地分析,只觉手足都已冰凉,不由得“咯”地一笑,说道:“既然秦家死得越惨对你越有好处,只需在城外静静候着便是,又何必过来和我要什么手谕?” 司徒凌将旧衣塞入怀中,黯然一笑,说道:“可不是呢,我便说了你死了更好,我死了心,你也不必纠结该怎么丢下秦家和你的轸王双宿双飞,岂不两便?” 我给他拿话堵得又是愧怒,又是伤心,说道:“那你何必进京?又何必跑这等腌臜地方来?既然皇上秘不发丧,北都城目前应该还在端木氏控制之下吧?这样冒险,不怕泄露了行踪被人当场捕杀?那可就前功尽弃了!” 司徒凌点头道:“你说得有理,我也觉得太过行险。可不知为什么,我安然呆在城外,就是寝食难安,只想入城看你一眼。只是想看你一眼而已……想来你这地方关了一个月,怎么也漂亮不到哪里去,我看一眼,必定更会死心,懊悔以前有眼无珠,不该满心装着一个心里根本没有我的寻常女子。”虫 他托过我下颔,让我对着他的眼睛,叹道:“你的确已狼狈不堪,容色寻常。可你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我会给这样的你拖着走不了?” 他素来寡言少语,用刀剑说话的时候只怕比用唇舌说话的时候还要多。 但他此刻话语之锋利,竟不逊于刀剑。 我无可回答。 拖住他本是别有用心,与他行房更是刻意取悦,用的都是常人最不齿最不屑的下贱手段,说什么都是自取其辱。 他等了片刻,听不到回答,眸光愈发地森冷,却将我放开,转过身淡淡说道:“我记得,我将婚书和庚帖送还后,你并没有把你的送还。.info[]” “是……并没有送还。” “那么,我们的婚约,还算有效吗?” “有……有效……” 司徒凌蓦地冷笑,“大声点儿,我没听见!” 我无地自容,已是泪流满面,却不得不别过脸去,高声道:“婚约……有效。若秦家得救,我自当嫁给侯爷,侍奉侯爷一辈子!” 他静默,握紧拳瞥向我,“这算是我们之间的交易……” 我哽咽道:“嗯,是交易……” 他的身体一僵,冰寒的黑眸扫我一眼,转身去开狱门。 我这才觉出,他刚那句话,虽然冷淡矜持,实则询问的口吻;而我正肯定了他的回答。 无关感情,只是交易。 他再不曾回顾一眼,身体挺直如标枪,缓慢而有力地一步步踏了出去。 -------------------------------------------------- 囚室中便恢复了寂静,只余我牙齿格格打着寒战的轻微磕响。 片刻后,又两个蒙着脸的狱卒悄悄走入,拿两张破席将地上被快剑割断喉咙的两具尸体迅速裹了,蹑手蹑脚地飞快抬了出去。 除了地上两汪鲜血,便再看不出任何异常。 仿佛他从不曾来过,仿佛我从不曾那样下贱地色诱过他,更不曾亲口承认我一意否决的亲事,那样卑微地祈求两人的复合。 他并不曾弹我一指甲,我却似给人扇了不知多少记耳光,满脸的火辣辣,满心的羞辱难堪,甚至没有勇气去回忆那些寄予我厚望的亲友的模样。 即便我能率领秦家军扫平北都城,把端木氏一党尽数斩于剑下,我都将因为今夜的卑贱无法在他跟前抬头。 是我自己,亲手把自己全部的尊严送到他的脚下,然后跪在他跟前,请求他高抬贵脚,将它踩得粉碎。 是我自取其尤,我怨不得他,甚至没有资格抱怨任何一个人。 我取出那根沾着他鲜血的簪子,对准自己心脏部位,轻轻刺入。 扎破血肉,有新鲜的血液覆住原来的血迹,缓缓滴下。 只是麻麻的凉,竟觉不出疼痛。 料想这样深扎下去,扎入心脏,也不至于有多么疼痛,并且很快连任何疼痛都将觉察不出。 将要去的地方,虽没有那男子幽梅般的暗香,也没有小女孩稚嫩的笑颜,却有母亲馨香的怀抱和温柔的目光。 可我身上背负了多少的性命,多少的仇恨,多少的责任…… 我连死的资格都没有。 簪子“丁”地一声落地,我将脸掩到双臂之间,无声痛哭。 过了今晚,只怕我连哭的机会也没有了。 我将需要钢铁一样的手腕,以及,钢铁一样的心脏。 第二天,狱中很安静。 我已认了罪,再不会有人过来提审我,一时也不见谁过来赐我死;想来秦彻、秦瑾他们那里也是一样。我只盼他们的伤势能够挨得到司徒凌领军过来救人,也算不枉我不要脸面不要尊严出卖自己一回。 死了两名狱卒,也不见人追究查问。 ================================================== --_fill_rate_make_the_show_null--> 金波怒,风高帆影急(三) 司徒凌原就在刑部安插过人手,想来我入狱一个月,更已设法打通了许多要紧关节,才能在这样紧张的局势之中杀了两个狱卒依然如没事人般来去自如。[..info超多好看小说] 有粗劣的饭菜照常一天两顿送来。 早间的那顿,吃到最后,见得碗底有字条,不知何人所写,却是告诉我,已给秦彻、秦瑾暗暗用了药,秦彻暂时不妨事,但秦瑾伤势严重,昏迷不醒。懒 晚间那顿,上面一层是糙米,下面却盛着喷香的东坡肉和上等的大米饭。 我想尽快恢复体力,自是来者不拒。 碗底又有纸条,我看完浑身都在发抖,却端起碗来,把那字条连同糙米都吃了个干净。 而眼前,来来去去,是大嫂十多年来守着大哥留给她的遗腹女辛酸度日的身影。 她已经死了,在今早被一张破席卷往了乱葬岗。 在那两个狱卒想污辱我时,也有狱卒看上了比我温柔美丽的秦素素。大嫂拼命保护着爱女,被狱卒一刀刺在腹部,依然用手上的镣拷硬生生勒死了狱卒,才含恨而死。(..info好看的小说) 晨间换班时人们才发现那个牢房死了两个人,而十五岁的秦家小姐和两个死人呆了大半夜,已经疯了。 死的死,疯的疯,重伤的重伤…… 听着门外巡视的狱卒渐渐凌乱的脚步和惶惧的低语,我轻轻地笑了。虫 我这个最该死最该疯的,偏偏还没死,还没疯…… --------------------------------------------------- 入夜,又有人从下面丢进一把短窄却极锋利的短匕。 我悄悄收了,藏在袖中,然后在黑暗里大睁着眼睛,静静地等待该来的一切。 先如清风过树梢,沙沙细响;后如海浪卷惊涛,波澜壮阔;再如霹雳当头过,鬼哭狼嚎。 三更后,厮杀叫喊声袭到牢中时,有人在高喊:“城门破了!城门破了!叛军进城了!” 囚室的门蓦然洞开,有一员武将满身血迹带人冲进来,一把将我挟起,吼道:“让开,让开!这些狗娘养的敢造反!看老子当场把他们主心骨给劈了!” 是闵侍郎。 一个文官居然也一身铠甲上了阵,看来外面闹腾得厉害。 端木氏这一支,显然没能讨得了好,才会跑来抓了我做人质,意图拿我去威胁攻入城中的十万秦家军。 我一声不吭,只作昏睡无力,由着闵侍郎一把我拎起,夹在肋下一路拖出牢房。 已见星子,一颗两颗,殷红如血。 竟是从未见过的妖异颜色。 没想到会以这种方式重见天日。 我捏紧袖中的利匕,静候时机。 外面喧闹之声更甚,远处近处,都有火光冲天,燎红了半个北都城。 惨叫声和厮杀声在杂沓的脚步声中迅速逼近,闵侍郎将我捏得极紧,却高声喝道:“什么人?站住!” 攻入城中的兵马应该没那么快便到刑部。何况若是司徒凌或秦家军冲过来,又岂是他喝止得住的?早该抓起我当作盾牌要挟对方才是。 寻了合适角度暗中打量时,那些持了兵刃冲进来的足有四五十人,各色各样的平头百姓装束,果然不是官家的人,却都蒙着脸,持着只有官家才有的锋锐兵器向前砍杀,居然个个身手不凡。 此时见闵侍郎呼喝,那些人也不放在眼里,径往大牢中冲去。有人在呼喝道:“别理这狗官,我们找人要紧!” 闵侍郎一怔,大约出于久在刑部任职的骄狂,明晓得外面已经乱成一团,这样的时刻也不肯由得那些人乱闯官衙,扬着单刀高声喝道:“哪里来的小贼,也敢趁火打劫,都不想活了?” 我听那声音有些耳熟,心念一转,已是大喜,趁着闵侍郎全神贯注在那些人身上,袖间利匕出手如电,反掌插入他胸口,――正是心脏部位。 那利匕不知怎样千挑万选千淬万炼,锐利得可怕,钉入他厚实的胸膛时,竟如刺穿一块豆腐般轻松。 他张大嘴,不可置信地盯住我,举起单刀就要砍我,到底正中要害,手边早已无力,整个人砰然倒地。 我已看准他落地方向,借力将他狠命一堆,恰躲过他滚落的身体,并在落地那一刹那侧转过身,飞快夺下闵侍郎手中单刀,同时叫道:“八宝!老七!” 那群不顾这边闹腾自顾杀出血路往牢内硬冲的人便纷纷往这边注目,并有人顿住脚步低喊:“七哥!看那个人……” 闵侍郎身畔亲兵陡见变生肘腋,无不大惊,已有一两人冲上前来便要对我动手。我忍着双腿剧痛,一扬刀砍中其中一人腰部,寒光闪动时带过一溜鲜血,一刻不停地奔向另外一人腹部,闪电般刺入。 未等其他人反应过来,我已高声喝道:“我们十万秦家军已将皇城重重围困,顷刻便到刑部,你们谁想给姓闵的陪葬!” 那边已闻得老七在欢喜高叫道:“是秦将军!” 闵侍郎领的府兵听我说话已是迟疑,而老七等人已率手下蜂拥赶到,只在他们犹豫的片刻间已飞快将我护住。 我笑道:“想活命的,丢了兵器脱了官衣快躲回家逃命吧!便是不为自己着想,也得为自己父母妻儿想一想。敢助纣为虐的,先想想我秦晚和南安侯的手段!” =================================================== --_fill_rate_make_the_show_null--> 金波怒,风高帆影急(四) 我双腿重伤,根本无法动弹,身体和男子相比亦是纤瘦,但我声音尖厉冷锐,寒意森森,若他们听说过我当年活埋五万降卒的狠厉,应该晓得我并不是空言恫吓。(..info) 那些府兵便再不敢近前,不过对峙了片刻,不知谁发一声喊:“秦家军打来了,快逃!”懒 其他人惊呼,各各跳起,竟丢了兵器掉头便跑。 八宝和老七,――也就是上回在大街酒肆里遇到的司徒永结交的市井异人,已经走过来要搀起我。 我已疼得满头大汗,却只摆摆手,说道:“我腿断了,无法走路,立刻给我找个肩舆来。” 八宝应了,忙令人去寻,我又道:“八哥,我二哥秦彻、阿弟秦瑾和侄女素素还在里面,麻烦你派人进去抓个狱卒帮我找出他们来,尽快寻人医治。” 八宝连声答应,一边催人过去,一边道:“我们人少,此地随时可能出事,请让小人先把将军送出去吧!” 我料得他们特来救我,必是司徒永吩咐,急问道:“太子呢?他现在何处?” 八宝、老七对视一眼,已有气沮之色。 老七答道:“太子被端木皇后关在皇宫的不知什么地方,我们满心要去救人,可皇宫太大了,防守又严密,实在不晓得怎么去救。好容易找到太子心腹商议时,太子反让人传出话来,说近日京中必有动乱,让我们趁机到刑部救将军。他说不用管他,只管保全了你,就和保全了他一样。”虫 给连日磨难铸成的冰冷心肠蓦地一酸一热。 我抬眸凝注老七,冷冷道:“他真这样说?” 老七道:“若不是这样说,我们怎肯丢了他不管?他还说他一生坎坷,只庆幸能遇到将军,白捡了子牙山上许多快活日子。若是救出将军,可事将军如往日事他。小人听着,倒像是临终嘱托般,很是……很是不祥。” 他既失势,手中又没有多少实权,以他往日的储君地位,不论目前的龙争虎斗谁输谁赢,不论下面当皇帝的是哪一个,都不可能放过他。 那样文武双全潇洒随性的少年皇子…… 我心念电转,已下了决心。 拄着单刀欲要勉力站起时,腿上疼痛刺骨,酸软得没有一点力道,再也站不起来。 我皱眉道:“肩舆还没找到吗?” 八宝忙扶住我道:“此地的确不宜久留。小人冒犯,先抱了将军离开如何?” 我冷然道:“冒犯我的人已经死了很多,我不想再多你一个!” 八宝愕然,与老七面面相觑,已薄见怒意。 这时大牢中已有人疾速奔出,或背或抱出三人,急急过来回禀道:“小姐并无大碍,秦二公子伤得却重,需尽快寻医诊治。” 我问:“秦瑾呢?” 那几人相视一眼,便有人将怀中抱着的一人送到我跟前,说道:“四公子,恐怕不中用了!” 覆在面上的衣衫滑落,露出秦瑾稚气犹存的苍白面庞。 我拿手一试,冰冷僵硬,竟早已死了。 眼前如闪电般他从小到大各色各样的神情举止。 或喜,或怒,或惊,或悲,或欢笑,或流泪,忍着病痛时的坚强,侍奉兄姐时的憨稚…… 不一而足。 化作刀片般寸寸刮割肌肤。 提起那件滑落的旧衣,我依然把他的脸盖住,波澜不惊地说道:“先带出去,找副棺材装了。” 一眼瞥到闵侍郎的尸体犹僵卧在地,我冷冷一笑,说道:“把这人的尸体扔到那边屋子里去,别给踩得认不出面目来!” 八宝等人不解,虽是勉强,到底照办了。 而这时我等待的肩舆也到了。 我让八宝将我送上肩舆,扬刀将四面的围幔和顶部流苏翠盖尽数砍去,说道:“走,挑官兵多的地方赶过去。” 老七急道:“将军,你伤势不轻,得尽快找地方调治,犯不着这时候逞英雄!” 我笑道:“七哥多虑了!倘若今日兵败,凭你逃到天上地下,也寻不出一条生路来,还需顾及伤势吗?如果七哥怕了,可以自行离去,我在这里等着,相信自会有不怕死的勇士抬我上阵。” 八宝、老七俱是目光微悸,再打量我一眼,令了抬了肩舆,急急向前行去。 这些胸怀抱负之市井奇人,身份越卑微,越是自负傲骨铮铮,不容他人轻视,给我这般一激,竟真的挑了火光最盛处奔去。 我坐于肩舆上,四面围缦尽去,又身在高处,视野越发开阔,凭了多年征战经验,早已辨明方向,指示他们行动。 走不多远,已见前面有熟悉的旗帜和身影杀开血路往这边奔来。 我高声唤道:“石满!” 那领头将领闻声往这边看来,忽疾速领人奔了过来,拿着火把向我一照,立刻拜伏于地:“末将参与将军!我等正要去刑部迎接将军……” 我打断了他,喝命道:“传我号令,所有秦家军子弟,立刻往西华门集合!” 石满道:“南安侯让我们救了将军,立刻和他会合,助他对付神武营、神机营赶来支持端木青成的人马。” 我盯着他,一字一字说道:“石满听令,立刻传我号令,所有将士往西华门集合!” 石满此时方明白我是在传达军令,忙高声道:“末将领命!” ================================================== --_fill_rate_make_the_show_null--> 金波怒,风高帆影急(五) 秦家军褚黄的大旗立时在飞扬的火光中扬起,传令兵快马飞驰,一路高声传我军令:“昭武将军有令,所有将士往西华门集合!昭武将军有令,所有将士往西华门集合!” 我拂开从长簪中脱落的几缕散发,从石满手中接过一件墨色大氅,披于身上掩去粗陋肮脏的衣衫,又抓了一把长剑在手,向八宝等人道:“还等什么?去西华门!石满,前面开路。挡者死!”懒 “末将领命!” 石满大声应诺,举起佩刀高喝道:“将士们听着,昭武将军有令,前去西华门,挡者死!” 数百人齐齐应诺,往西华门杀去。 看八宝、老七等人迟疑,我问道:“七哥,八哥,你们还在等什么?” 老七道:“将军已有部属护持,应该不需要我们瞎掺和了吧?” 我略侧了身,低低含笑道:“七哥,你们不想救太子了?” 老七和八宝对视一眼,眼中光芒跳跃,已是狂喜。 八宝一把推开担我的舆夫,稳稳接过肩舆,高声叫道:“弟兄们,咱们冲!闯了刑部,再去闯一回皇宫!” 这帮衣着各异的市井小民哄然应和,跟着肩舆向前奔去,竟是精神百倍,健步如飞。(..info) 司徒永那小子如果不是太子,以他的身手和性情,必定可以成为某个江湖帮派的首领,带着手下弟兄大口喝酒,大块吃肉,任侠仗义,谈笑风生……虫 于他该是神仙般的日子了。 可惜,他不是那个命,就如我也注定了休想追逐到我要的安宁祥和一般。 -------------------------------------------------- 西华门,剑拔弩张。 守城御林军将领正在城楼高喝:“皇上有旨,南安侯司徒凌、昭武将军秦晚,以下犯上,谋反作乱,罪在不赦!其从者若能迷途知返,相助朝廷平叛,必可加官晋爵,满门荣宠!” 西华门是宫城四门中驻兵最少的宫门,离皇帝皇后所住的武英殿、未央宫甚远,但离太子被囚的符望斋却相对近些。 此时司徒凌和端木氏的大队人马都在北都城内外激战,暂且无暇顾及内廷,故而我领的兵马,竟是第一拨赶到皇宫的。 回眼打量着虽有秦家军兵马往这边集结,但人手还嫌不足,攻城器械也未到,遂朗声应答道:“大人既称皇上旨意,请问大人,圣旨何在?皇上何在?若皇上亲口诏谕我秦晚有罪,秦晚自当俯首认罪,引颈就戮!” 那将领冷笑道:“皇上微恙在身,又岂是你说见就能见的?何况你一个卖国叛将,也配见皇上!” 我扬声大笑:“皇上素来赞我秦家满门忠烈,何曾说过我是卖国叛将?社稷危在旦夕,皇上犹自闭宫不出,是否早被端木皇后所害?这妖后媚惑吾皇,残害忠良,囚禁太子,意欲何为?” 人群中有人高声应和道:“端木皇后勾连奸相,弑君王,囚太子,意图覆我天下,重建西凉,使我大芮万里河山,亿万生民,尽沦于西凉蛮夷之手!” 此人声音明锐高昂,刻意掩藏着属于女子的柔细,依然有极强穿透力,声声入耳,已引得群情哗然,连城楼上的守兵也露出慌张惶乱之色。 我已听出这是沈小枫的声音,暗赞她言行机灵,就势高喝道:“皇上遇害,太子尚在,堂堂大芮江山,岂可落于外族蛮夷之手!堂堂大芮臣民,岂可向外族蛮夷称臣!我秦家数代忠良,在此与众将士立誓,定要诛妖后,除奸相,辅我太子登基,保我大芮江山!” 西华门外人马已越聚越多,几乎全是听令赶来的秦家军兵马,闻声立时群情激愤,齐声应和道: “诛妖后,除奸相,辅我太子登基,保我大芮江山!” “诛妖后,除奸相,辅我太子登基,保我大芮江山!” “诛妖后,除奸相,辅我太子登基,保我大芮江山……” 吼声震天,声震寰宇,气势吞虹,如飞瀑咆哮,如海涛震荡,如惊雷乍起。 地动山摇,风雨如晦。 这光景,该变天了。 我向护卫到跟前的秦家将士一示意,立时有小兵高举大旗,左右晃动三次。 四下将士立时寂静,只余旗帜上暗红的“秦”字,在火光里猎猎飞扬,似乎要滴下血来。 我缓缓拔剑,高举。 寒光泠泠,蕴了骇人杀气,直指城楼。 我缓慢而清晰地说道:“攻入皇宫,斩妖后为吾皇抵命!” 应诺如雷,顷刻间杀声震天。 我泰然端坐于肩舆之上,看着城台之上箭矢如飞蝗而至,迅速被一队手持盾牌的亲兵过来挡住。 偶有飞至眼前的,我不闪不避,拿剑轻轻一磕,眉目不动,危机已消弭于无形。 虽是临时召集来的兵马,却是寻常操演惯了的,不用我号令,一贯的阵势已然摆开,盾兵掩护下,云梯已然架上,燃烧着的火箭如雨点般奔向城头…… 四处是惨叫。 城台和城墙一个接一个地栽下人来,下馄饨般利索快捷。 而后面的人毫不犹豫地踩上敌人或同伴的尸体,继续向前冲锋,向上攀爬。 天上的星子已一个不见,只看得到满天的火光,满天的乌云,忽然就把这座华美富丽的红色城楼变作了阴司殿宇。 =================================================== --_fill_rate_make_the_show_null--> 金波怒,风高帆影急(六) 血腥味和人体燃烧时的可怕焦香混在火油之中,气味妖异得可怕。.info[] 每个人都兴奋地踩着死亡旋踵,用钢刀在他人的血肉之躯上劈开自己的世界。 至于这世界是天堂还是地狱,根本无人知晓,也无人能辨别。懒 对于十殿阎罗来说,满是黑暗和死亡的地狱,反而是他们的天堂。 身畔,听闻老七似骇似喜的低低赞叹:“原来,这就是秦家军!” 我拿苍白的指尖叩击着长剑剑身,慢悠悠道:“怕了?” 老七怔了怔,忙道:“不怕!我本以为,只有我们这些兄弟是最凶悍的,没想到还有成千上万的人会这样悍不畏死。” 我淡淡道:“因为在真正的战场之上,越怕死的人,死得越快。” 常年奔走大漠之中悍不畏死的秦家军,对上在北都城养尊处优只晓得对些平头百姓吆三喝四的御林军,我并不担心这场战事的结局。 何况,秦家军越聚越多,以多凌寡,更不在话下。 我只担心皇宫城池坚固,一时攻之不下。 而宫内宫外,形势瞬息万变,随时可能出现难测意外。 ---------------------------------------------------虫 正暗自忧心时,城头忽然大乱,原先专心应付宫外对手的守兵纷纷转头往内看去,更有守将急急奔下城台前去查看动静;而城台之上所建的重檐庑殿顶城楼,此时忽然冒出了青烟滚滚,伴着火光隐隐,直冲云霄。 宫内有人动手了! 司徒永虽然被囚,但他究竟不是庸碌之人。 他既然还能让自己心腹和八宝等人暗通消息,宫中一定也会有所布置,寻求一切可能的脱困机会。 此刻必是他的人察觉有人相救,在宫内闹将起来,相助我们攻入宫城了。 司徒永还在宫中孤立无援。 端木皇后必是看在爱女份上,暂时还没打算置司徒永于死地;但若是事态危急,恼羞成怒中极可能先取了他性命泄愤。 我只恐他有事,让八宝担了肩舆,径自冲向前方指挥进攻。 此时沈小枫已寻机伴到了我身侧,见我始终不下肩舆,虽不甚了了,却也晓得我必然伤势不轻,急急劝阻道:“将军,保重自己要紧!” 双腿的确疼得厉害,但另一处的疼痛和恨意如毒草般蓬勃蔓延,张扬得我恨不得跳下肩舆来,亲自持剑杀敌,――杀个痛快淋漓。(..info无弹窗广告) 我推开沈小枫,厉声道:“攻上城楼,重赏!御林军再有抵抗者,必禀明嗣皇帝,父母妻儿连坐!” 从太子到嗣皇帝,守兵们更是迟疑。 但若太子得救,他岂不正该是名正言顺的继位者? 御林军历来直接听命于芮帝,如果芮帝驾崩,自然该听命于继位的司徒永。 这些人迟疑之际,早有秦家军陆续攀上城池,冲上前开始激烈的短刀相接。御林军无力阻拦,冲上城楼的将士便越来越多,很快占了上风。 片刻后,西华门三座券门缓缓打开,众将士拥着我径自穿过外方内圆的券门,飞快冲入皇宫。 失去凭依,御林军再无抵抗之力,顿时溃不成军,丢盔弃甲各自逃去。 我急命人分作几路先去扼守要道,控制四门守卫和重要宫殿,保护司徒焕的梓宫和秦德妃,擒拿端木皇后及其匿于宫中的党羽,并让刚刚赶过来的心腹重将秦哲亲自过去把武英殿大太监李广德找来。 沈小枫犹自不敢相信,悄悄问我道:“真的……把皇后都给捉了?” 我边令八宝等人抬了我疾奔向符望斋,边冷笑道:“捉了她又如何?我还要杀了她呢!” 见她不安地随在我身边,我又道:“你不必跟着我去了,带一队人马先去把二哥接到安全处延医调治。” 沈小枫脸色骤变,问道:“二公子怎么了?他……他没事吧?” 想到七零八落的家人,我心都给掏得空了,简洁地答道:“重伤。你无论如何守住他,不能让他出事。” 沈小枫白着脸,颤声道:“好。” 老七听说,早叫了知晓秦彻等人下落的手下陪着,让她领了一队人马径自去了。 他们到底市井间出来的,现在满城皆乱,想找个好大夫绝不容易。 而我万万不能再失去我的二哥。 -------------------------------------------------- 未至符望斋,已遥遥听得喝骂声传来,却是先行赶到的将士和看守符望斋的守卫打斗起来。 斋门敞开,司徒永已经脱困而出,着一身素白衣裳,负手立于阶下,模样清冷而瘦削,但气色还好。 两名小太监缩在他的身后,想来随身侍奉的,此时已惊得瑟瑟发抖。 有守卫见又来援兵,惊怒之下,持剑便向司徒永扑去,竟欲劫持他逃命。 司徒永冷冷看着,待剑锋到了近前,方才侧身闪避,然后手臂一伸,手腕一转,极高明的一招,竟赤手将那人长剑夺过,然后出手如电,利落地将长剑贯入那守卫前胸。 这些年来,他这东宫太子刻意藏拙,在人前一向尊贵优雅,性气温存,极少与人争竞,竟让许多人忘了他其实也和我们一样久经调教,身手不凡。 这守卫把他当作手无缚鸡之力的贵介公子暗算,无疑是自寻死路。 ================================================== --_fill_rate_make_the_show_null--> 人不寐,无限山河泪(一) 司徒永看着那人重重倒下,无奈般低低喟叹一声,忽抬眼看到我,脸庞似在刹那间被黎明初初透出的暖色晨光照得清亮,连眼睛都亮晶晶的,丢开宝剑快步向我走来。 八宝等人忙放下肩舆,齐齐向他行礼:“太子殿下!”懒 司徒永弯了弯唇角道:“不用多礼,孤……着实谢你们,总算……你平安出来了!” 最后一句话,自是跟我说的。 我心里一酸,垂头道:“太子之恩,秦晚没齿难忘!” 司徒永低叹道:“我们之间,还用这样客套?我也没承想,你居然……敢打到皇宫里来救我。” 大约见我始终坐在肩舆不能动弹,他终是疑心,注目片刻,已看到被血迹染红的衣袂,立时变了脸色,失声道:“你的腿怎么了?” 我悄声道:“我的腿不妨事,太子还是先顾着自己的江山,以及……” 我看了看他那颗年轻俊秀的头颅。 他摸摸自己的脖颈,不觉苦笑,随即黯然道:“父皇驾崩了!” 我微笑道:“因此,该由新君继位了!” 他目光一闪,望向我道:“目前形势怎样?” 我答道:“皇宫应该已经完全被我们控制。(..info无弹窗广告)只是外面南安侯和端木氏仍在恶战着,太子被囚后,神机营和御林军也受端木氏调派,此时卷入其中。只怕此刻……整个北都城已经血流飘桴了!”虫 八宝叫道:“他们还打什么打,争什么争?现在太子就在跟前,名分早定,天下都是太子的,兵马都该归太子调派!” 老七瞪他一眼,低声道:“别胡说,这些事咱们并不清楚,还是等太子下决断吧!” 司徒永并不答话,抬眼望着飘向晨间清澈天空的几处浓烟,轻声道:“血流飘桴,我阻止得了么?” 我道:“帝家威仪犹在,若你想阻止,想必能阻止。” 司徒永微眯了眼睛,慢慢道:“那么,试试吧!” 我侧头问身边的亲兵:“秦哲将军呢?李公公还没找到?” 话未了,那厢有人高声传报:“德妃娘娘到!” 我忙在肩舆上侧了身算作行礼:“姑姑!” 司徒永却已迎上前去接住,说道:“娘娘这一向病着,怎不在宫中好生歇着?” 姑姑也是乘了一架肩舆,被秦哲亲自护送着奔来,身边跟着的,正是司徒焕生前的贴身大太监李广德。[..info超多好看小说] 李广德神色仓皇,远远见了我和司徒永,便趴跪在地上不敢起来。 “乱成这样,我需不是聋子瞎子。”姑姑起身,扶了司徒永的手下了肩舆,勉强笑道:“总算太子无恙,这便好,这便好……” 她的脸色憔悴苍白,比先前更是瘦了许多,连衣袍都觉空荡荡的。想来秦家遭难,她在宫中也不好受,即便有司徒永照应,也是备受煎熬。等前儿司徒永出事,只怕她也受尽委屈了。 转头看见我,她走过来握了我的手,细细打量一番,问道:“晚晚,你……还支持得住么?” 我笑道:“姑姑放心,只要还有一口气在,我便不会比对手先倒下。” 她便点头,转头向李广德道:“李公公,本宫晓得你前儿引秦将军入陷阱也是被逼无奈。下面,你知道该怎么做吧?” “娘娘放心,奴婢明白,奴婢明白!” 李广德连声应着,将手中所托云盘奉上,高声道:“奴婢为赎前愆,已为太子备下嗣皇帝所用衣饰,请太子即刻换上,銮仪卫已在外面恭候!” 司徒永与我对视一眼,彼此眼底,已多了几分笃定。 --------------------------------------------------- 德安门外,战况仍在激烈持续。 从城内到城外,除了部分接到我号令前来西华门共同攻入皇宫的兵力,其他的秦家军所部一样席卷在混战之中。 留了五千兵马驻守皇宫,我集合其他兵马护送司徒永、众宫监、銮仪卫以及部分在文华阁值宿的大臣,登上德安门城楼。 锣鼓齐鸣,引着专属帝王一人的全副銮驾。 黄麾绣幡,团扇曲盖,方伞剑斧,卤簿色色齐全,触目皆是丹素炫彩,金玉垂辉,尽显皇家典贵,簇拥着在朝阳下灿明耀目的明黄华盖。 几乎同时,秦家军众将士已手执纛旗排满城楼,却是军容齐整,铠甲鲜明,剑戟森然。 先声夺人,凛然气势无声张扬。 什么是天家? 这便是天家。 何况华盖下那少年着衮龙袍,戴十二旒冠,长身玉立,英姿神秀,被那破云而出的灿金阳光笼着,仿佛散着浅浅的金色光晕,更觉雍容华贵,气象非凡,凛不可犯。 纵然下面打斗再凶,此时也已缓了下来。 甚至有见机快的,或原来神机营被端木氏强编于自己部下的,此时认出是司徒永身着龙袍立于城头,已悄然住了手。 皇帝全副銮驾出行,必有宫伎声乐随行,此时诸乐置而不作,谁都猜得出这皇城易主,已成定局。 锣鼓声蓦地顿住时,厮杀声已然零落。 李广德上前,一甩拂尘,居高临下站于城头,尖厉的嗓音穿破云霄,远远传出:“大行皇帝遗旨,诏太子即皇帝位,南安侯司徒凌、平安侯端木青成辅政。诸臣工需尽心竭力,辅佐新帝,兴我大芮,勿负朕望!” =================================================== --_fill_rate_make_the_show_null--> 人不寐,无限山河泪(二) 此言既出,城下打斗之声顿止,有愕然者,有悲泣者,有惊惶者,有窃喜者,种种不一而足。 更多的人,垂下兵器彼此观望,一边寻找着自己的主将,一边已茫然不知所措。 司徒凌举兵,借口便是端木氏谋害先帝,囚禁太子,残害忠良,意图不轨;而端木氏则秘不发丧,只称皇帝病重,一切承旨行事,直指司徒凌谋逆篡位。懒 无人不知李广德是司徒焕心腹,他既宣旨称大行皇帝遗旨,无异证明了芮帝已然晏驾,端木氏在矫旨行事,并从侧面印证了司徒凌并非师出无名。 华盖之下,司徒永负手而立,往人群扫了一眼,缓缓道:“端木青成为独揽大权,隐瞒先皇大行之事,闭朕于深宫,置朕于不孝,使天下操戈,罪在不赦,当斩。诸相从臣工将士,多不知情,概不追究,望从今后尽忠为国,勿为奸佞所蔽。” 我早已换了紫衣金带从一品武将服饰,向身后大臣诸将示意一眼,齐齐俯身行礼道:“皇上圣明!” 城下有兵器掷地之声,多是原司徒永所部神机营将士,一见司徒永称帝,自是陆续跪地,依旧拥护原先主上。 司徒永继续道:“昭武将军秦晚忠心为国,助朕拨乱反正,功在千秋,特擢为一等昭侯,赐大将军衔。秦哲、秦彻、秦瑾、温良绍等领兵救驾,着俱领二品将军衔,其余将士亦着礼部计议,各各论功行赏。所部全军犒赏。”虫 我强令人自肩舆挽起,领了秦哲等人伏拜于地,朗声道:“臣秦晚,率全军领旨谢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城下衣甲碰撞声响成一片,却是温良绍率城下的秦家军跪地谢恩。 司徒永低眸望向我,温声道:“秦将军受奸人所害,重伤在身,快快扶起,不必多礼。” 我忍着疼,一字一字地说道:“天恩浩荡,秦晚岂敢废礼?” 司徒永目注我,轻声道:“都平身吧!” 我这才领了众人起身,由着从人把我扶坐到舆上,已是疼得眼冒金星,好一会儿目不能视,耳不能听。 也不知司徒永再说了些什么,却觉周围气氛忽然紧张起来。 忙睁开眼时,已听得身后秦哲焦灼地向我低低说道:“南安侯过来了!” 我先看到了跟前司徒永紧张地捏住盘龙绣口的手,才抬头目注城下,慢慢看清了缓缓行来的司徒凌。(..info) 他一身玄色铠甲,在亲后簇拥中,跨于乌云踏雪马上,不紧不慢地策马而行。 此时战事暂停,所过之处,不论是他自己的部属、秦氏部属、端木氏部属,还是原太子部属,远远见了,无不悄然让出道来,由着他一路畅通无阻,穿过满是尸体和鲜血的校场,慢慢行到城楼以下。 他端坐于马上,行得极是稳健,神色一如既往的宁静,如同正在春和日丽的时光缓辔而行,一路漫不经心地赏着韶光明媚。 本该将他湮于众人之间的墨衣铠甲,偏偏在这样的漫不经心里出奇的熠熠生辉,引人注目,孑然而行之际,竟不比城楼之上一身明黄龙袍的司徒永逊色。 他行到城下,立于众人之前抬头仰望,先扫了一我眼,才静静地看向司徒永。 司徒永呼吸变得有些粗重,凝目向他注视着,然后唇角向上弯了一弯,缓缓说道:“朕得南安侯辅政,必可安邦定国,如虎添翼。今加封南安侯司徒凌为定王,假黄钺、给九旒,加太傅衔。望定王兄长以天下苍生为念,助朕兴旺大芮,保子民安乐。” 重恩笼络,又以兄弟之情和天下大义讽之,司徒永言谈之中有不着声色的示弱和示好,却不失帝王的体统。 但司徒凌只是沉默地坐在马匹之上,并不接旨,也不答话。 我有些透不过气。 若我身在狱中,秦家军依然在他掌握之中,端木氏许多兵马被南梁牵制,绝难再抵敌两家虎狼之师的合力,必定败北。 司徒永羁于深宫,无人援手,司徒凌将有无数种办法让他死于非命。 以他的声望地位,一身明黄高高站于众人之上的,本该是他。 即便现在,若他狠心放手一搏,我不晓得有没有勇气下令秦家军与他为敌。 而原先奉命助他的秦家军,在无所适从间引起的军心动荡,也势必影响士气。 众目睽睽之下,司徒永被宣布以太子之尊即皇帝位,受了众人礼拜,虽未正式登基,也已算得是名正言顺。 可目前除了宫城,北都大部还在他的控制之下。 端木氏失去挟天子以令诸侯的优势,军心涣散,已不足为患。 如果他一意孤行继续争位,虽会引来非议,倒也有七成以上的赢面。 司徒凌又看向了我。 遥遥注目,只觉他的目光幽邃,杳不可测,倒也看不出怨恨愤怒来。 我心中紧张,扶了舆略略倾身,想要站起向他示意时,腿上伤势牵动,痛入骨髓,几乎呻.吟出声。 皱眉苦忍之时,司徒凌忽然说话。 他执鞭在手,缓缓道:“凌尚有下情陈禀。” 我一凛。 他并未称臣,也未用敬称,只用了以下对上的“陈禀”,而非臣子对皇帝所称的“启奏”。 =================================================== 昨晚住在乡下,本来带了笔记本去的,谁知道本本突然坏了,凌晨没能及时更新,抱歉哈!今日两更奉上。 ps:谢谢静怡ivy送的鲜花,许久木看到那么多花啦! --''t_find_the_corret_creative--> 人不寐,无限山河泪(三) 司徒永微微挑眉,答道:“定王请讲。” 司徒凌略一屈身,垂首禀道:“当日蒙大行皇帝赐婚,原定四月廿八与秦家小姐成婚。 谁知秦家陡遭奸人暗算,举家入狱,只余小姐在外,逃往我处。凌担忧小姐孤苦无依,受人欺凌,遂循旨如期与她在军中成礼。懒 如今秦家既已昭雪,秦家小姐是我明媒正娶之妻,是否也当加封?” 司徒永一呆,转头看向我,脸色已经发白。 他自晓得这世上根本没有什么逃走的秦家小姐,更不可能有军中成礼这回事儿。 一旦当众允诺此事,不必再有任何仪式,我便已是他的妻子,再无任何斡旋可能。 可我又何必再去斡旋? 在我毫无廉耻地奉上自己时,所有胆敢去做的美梦都已变作了笑话。 是我自己那样卑.贱地伏在他脚下祈求复合,难道我还有什么脸面再去争执反悔? 他本就是我的夫婿,我却一次又一次让他伤心失望。 这一次,又是我坏他好事。 也该我为自己一再的轻狂和背叛付出代价了。(..info好看的小说) 兜兜转转,不过回了原地。 我笑着向司徒永说道:“定王盖世英雄,才德兼备,臣素所钦服。舍妹得侍巾栉,是秦家之幸,舍妹之幸。臣改日便将妆奁送去,教导舍妹收了原来的倔拗性子,好生侍奉定王,从此相夫教子,一世……静好。”虫 城上城下,两道目光如电亦如剑,似要把我深深扎穿。 我僵坐于肩舆之上,维持着脸上的笑意,心下竟说不出的平静。 比起举家被族灭,部属遭迫.害,这结果,苍凉,却足够美满。 许久,司徒永沙着嗓音说道:“既如此……准奏!册秦氏夫人为定王妃,赐金印紫绶。另赐黄金三千两,以助妆资。” 司徒凌唇角仿若有一丝虚恍而苦涩的笑意一闪而逝,人已自马上跃下,解了佩剑置于一边,端正伏跪于地,沉声道:“臣司徒凌,领旨谢恩!” 待他跪下,他身后的亲兵,以及听命于他的将士,顿时哗啦啦尽数跪倒在地。 接着,零零落落,是原先听命于端木氏的那些兵马终于坚持不住,陆陆续续跪了下来。(..info好看的小说) 片刻后,城下黑压压一片,尽数是跪于地间的士卒。 包括端木氏的将士,竟再无一个站着的。 阳光蓦地炙热,投在眼底,亮烈得似要逼出人的眼泪来。 端木青成还未被擒,但随着那个高傲的玄衣男子屈膝称臣,一切,已成定局。 司徒永也不平静,好一会儿,才温声说道:“定王平身!众位将士平身!” 而司徒凌却似没有听到,往日挺直如枪的背脊弯曲着,依然低伏于冰冷的地上,乌黑的发碰在泥土上。 直到身畔从人扶他,他才慢慢站起,举目望向城头。 望向我。 他的脸色苍白,黑眸黯淡。 见我看他,他居然一勾唇角,很淡地轻轻一笑。 微微的嘲讽。 虽然一字俱无,我却分明听到他在和我说话。 他在说,秦晚,这下你满意了? 我只觉我的脸庞也在瞬间失了颜色,盯着他的眼睛,竟有些失魂落魄。 --------------------------------------------------- 下了城楼,返回皇宫,自是诸事繁杂。 先帝葬仪,新君登基,都是眼前面临的头等大事。 如今兵变尚未止歇,朝堂内外复杂纷乱,各方兵丁众多,连皇宫内都屡有意外发生,我虽一身病痛,疲累之极,却不敢立刻回去休息,只在武英殿的值房内,令人随时通报内外军情,以防再生变故。 司徒凌既已当众向司徒永叩首臣服,自然不会再与新帝为敌,已在安排部将约束兵马逐步退出城外。 端木氏所部大多弃械投归朝廷,司徒凌也不理会,由着温良绍等人协助司徒永派出的部属收编整饬。 御林军诸统领此时已别无选择,自行解了衣甲兵刃向新帝负荆请罪。 司徒永温言抚慰,依然令他们小心驻守皇城,防范奸党。 端木氏一系遂众叛亲离,大势已去。端木青成连家人都无暇理会,径带了诸子侄冲出北都。 料想司徒凌手下一干人也不是吃素的,自会追击。 我问明俞竞明等文官龟缩在家,并没能逃走,也不理会端木青成,传令部将带了兵马先去把平安侯府和俞府团团围了,连猫儿狗儿都不许放走一只,等朝中消停些再去处置。 欠下的债,总是要清偿的。 不论是血债,还是情债。 有内侍送来参汤并几样茶点,说是嗣皇帝吩咐的,请昭侯珍重身体,先让吃些东西养养精神再处理政务。 他知我受伤,却不清楚我伤势有多重,见我脸色差得很,必是猜着我饥饿倦乏,才会有这样的吩咐。他却不晓得我目前最需要的是大夫。 连着劳碌几个时辰,脑中的那根弦,始终在生死存亡的边缘绷得紧紧的,倒也能忽略伤处疼痛。如今一安顿下来,我却已疼得受不住,哪里吃得下东西? 见内侍站在一旁疑惑,我正要令他去觅太医时,外面有人通传道:“定王殿下到!” 话未来,帘影一晃,司徒凌笔直颀长的身形已踏入值房内。 ================================================== --_fill_rate_make_the_show_null--> 人不寐,无限山河泪(四) 屋内侍奉的诸将、亲兵,以及方才送食物过来的内侍忙跪地见礼。 他也不理会,一双明锐黑眸在屋中一扫,目光凝到我脸上,皱眉问道:“怎么?疼得厉害?” 我本就对他有愧,闻言不觉低了头,勉强笑道:“没什么,略有些疼,已经好多了。”懒 他已走到我跟前,向我脚边只一瞥,已然皱眉,侧了头吩咐:“你们都退下。” 谁都晓得他位高权重,如今新晋亲王,更有重兵掌握京畿要塞,连嗣皇帝都得看他脸色行事,这些从人又焉敢违抗? 连我自己的部将都暧.昧地看我们一眼,无声地退了出去。 我低头看我脚下,才觉所穿皂靴已被顺着腿部流下的鲜血浸湿,紫色衣摆也已濡湿一片,只是融于深色中,若不留心,再看不出来。 司徒凌揭开我衣摆,打量一眼,唤道:“定王妃。” 我许久才回过神来,他唤的原来是我。 三个字听得我像背上爬了毛毛虫般不自在,却也无颜发作,看着地上勉强干笑道:“定王爷有何吩咐?” 他盯着我,忽拿他干凉干凉的手指抚了抚我赤.烧的面颊,淡淡道:“我若吩咐,你便听吗?我若让你即刻回府调养,别把自己折腾成瘸子,你肯不肯听?” 话说完,他已小心将我从议事桌旁抱起,走向后边软榻。.info[]虫 他道:“我有些后悔没让你死在牢里了。” “是么?” “可如果你死了,也许我更懊悔。” 他怅然叹息,将我平放于榻上,揭开我的衣袍,看向我大腿。 连番劳顿,伤处不可避免又在流血,早已将前晚他为我包扎的布条浸湿,连固定住大腿的夹木也歪到了一边。 我觑得他面凝寒霜,赔笑道:“我若死了,秦家兵马自然还是向着你,你想做什么也可放手去做,再也无需顾忌。” 他冷哼一声,“你若这时候死了,对我可万万不利!” 我笑道:“怎会不利?嗣皇帝尚未正式登基,根基不稳,说不准什么时候便出点意外丢了性命。论地位,论声望,论实力,这天下……还能是谁的?” 他利落地撕开我下裳,一边检查伤势一边答道:“你也晓得天下不稳,端木氏余党又有多少人正提心吊胆却虎视眈眈,你们若死去,这天下会是谁的还说不准,但我诛重臣、谋皇位的罪名却背定了。” 他退开两步,丢开手中染透鲜血的布条,说道:“我不想背负千古骂名。何况,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也许我该庆幸,我还留着自己的小命。” 谁是螳螂? 谁是蝉? 谁又是黄雀? 我还没想得通透,他已将我衣袍往上拉了拉,只露出伤处,起身向外唤道:“卫玄,进来。” 卫玄领命而进,放下医箱向我行礼,“贫道见过定王妃!” 我微愕。 以往即便我去南安侯府,他身边那些深知底细的心腹之人,只要见我身着男装,无不恭恭敬敬唤一声“秦将军”,绝不敢称呼我为秦家小姐。 如今身在皇宫内廷,耳目众多,他却已主母之礼相待…… 心念一转,便猜得必是司徒凌怕我当众承认婚礼只是表面敷衍,故意让卫玄如此称呼,一则试探,二则也是逼我认清现实,接受这一重突如其来的身份。 我明知他有疑忌之心,只得道:“道长不必多礼。” 卫玄谢过,这才起身为我治伤。 司徒凌默默坐在我身侧,握了我的手,安静看着他收拾。 我道:“凌,外面战乱未平,你不用管我,国事要紧。” 司徒凌向武英殿的方向瞥了一眼,说道:“我已让几员部将在宫外候旨,文武官员也陆续集往内廷叩见新帝。还有的不过是些琐碎事宜,若他都不能收拾清爽,岂不是白费了你待他的那片心意?” 他口说的“他”自是指的司徒永。他的话语是一贯的平静宁和,但微扬的尾音已不难听出微微的嘲讽和自嘲。 我静默,然后轻叹:“凌,他本就是东宫太子。若不是因为我,他也不用受这一场惊吓,早已顺顺利利登基为帝。” “顺顺利利?”司徒凌忽冷笑,“顺顺利利当着端木氏的傀儡,眼睁睁看着你和你亲人被害死,看着端木氏清除异己,然后再看着他们改了大芮的国号和姓氏?” 我仰着脸向他微笑道:“可朝中尚有你在,断断不会让大芮走到那样的境地,对不对?” 他仿若不屑般转过了脸,并不理会我的奉承。 他从小寡言少语,回京后更是刚毅内敛,喜怒不形于色,待我却极好,让我始终觉得他外冷内热,到底是个重情重义的性情中人,堪足依赖。 我退亲那般伤了他,都不曾觉得他会真的拿我怎样。 直到他在狱中那般发作凌逼,我才晓得他隐忍之深,怒恨之甚。 今日我孤注一掷,硬生生把司徒永推上帝位,更不知会怎生让他不悦。 我心中忐忑,便不敢再说什么,悄悄松开他的手,默默看着卫玄为我清理伤处。 骨骼重新固定住时,又是剧痛。 我疼得浑身颤抖,咬紧牙闭了眼苦忍时,身体被人一扯,已撞入他未卸胄甲的坚硬胸怀。 他低低道:“我教你刚强,教你坚忍,是让你对着敌人和对手时能够刚强,能够坚忍。为何总是对我这样?” ================================================== --''t_find_the_corret_creative--> 人不寐,无限山河泪(五) 这话语却柔软。 我酸楚,涩然答道:“我没有。” 他更苦涩,叹息着反问:“没有?” 我看向他的眼睛,确凿地答他:“没有。我待你,待永,始终如在子牙山时一般。凌,你懂的。” 虽然他在狱中那样凌逼,但他只是因我的背叛伤透了心;虽然我出狱后第一件事是扶司徒永登基,可他该想到,我这样做只是想保住司徒永性命。 如果命悬一线的是他,我同样会不惜代价帮助他。 隔着厚厚的盔甲,他的胸膛和肩膀冷硬得陌生。 他盯着我,深邃的目光若有漩涡深深,竟有着和我如今面对他时同样的忐忑和烦忧。 我握紧他的手,慢慢道:“去年回京,我路过子牙山,顺道回师门拜见了师父和无尘师伯。无尘师伯送我下山时和我说,若我三人齐心协力,放眼大芮朝堂,当无人可敌。” 他黑眸一眯,并不答话。 这时,只闻卫玄道:“王爷,贫道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司徒凌看着他熟练地为我裹好伤,道:“讲。” 卫玄道:“王爷为王妃请封号,应该封作瘸妃才对。” 司徒凌皱眉,“怎么?伤得很重?” 卫玄道:“应该是特制的夹棍所伤,本来就狠。一旦用刑,非死即残。王妃武艺超群,筋骨自是比常人柔韧,若是及时调养,倒也没有大碍。只是重伤后一再剧烈运动,伤势愈发严重,部分筋脉已开始坏死。请恕贫道直言,王妃伤势太重,已经无法完全复原。瘸妃二字,并非贫道说笑。”虫 我也知自己伤势沉重,闻言倒也不十分意外,只问道:“还骑得马么?” 只要还骑得马,便能率军征战,其他便顾不上太多了。 家人零落,惨死的惨死,重伤的重伤,我能逃出一条性命撑住秦家不倒,便算得是幸运了。 卫玄答道:“若从现在起卧床静养,也许还能骑得。” 我疑心他是不是有些言过其实,正皱眉时,他又道:“贫道还有一事需请问王妃。” “什么事?” “王妃最近是不是服用了什么刺激心神的虎狼之药?看王妃脉象,似不只忧思太过,更有心力交瘁之势。想来王妃近日必定心神恍惚,目眩头晕,频生幻象,倦乏无力。(..info)” 我猛地想起桂姑的噬心术,更兼想到施术最后所见到的司徒凌那张紧张惊怕的面庞,握着司徒凌的手不觉紧了紧,倚在他胸前出了会儿神,才答道:“并未用药。只是的确思虑太多,连连噩梦,精神便着实乏了下来。” 卫玄沉吟道:“这也有可能……但贫道不得不提醒王妃,若总是这样多思多虑,早晚油尽灯枯,命夭寿促……” “闭嘴!” 司徒凌忽低叱,打断了他的话头。 我一惊,抬眼看去时,他的脸色已整个儿黑沉下来。 他恼怒般瞪了卫玄一眼,转头看向我,说道:“我即刻送你回府,你安心调养,不必再过问朝中之事。你自己方才也说了,朝中尚有我在,不致让大芮走到怎样的境地。” 我心口一紧,待要说话时,他已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放心,我竭力辅佐司徒永便是。我将所有兵马撤出北都城,京城四门尽数付你秦家军全权掌控,宫城四周则由新君自己安排,我绝不置喙。” 他凝视着我,眼底灼烈,如有幽焰燃烧,“我唯一的要求,就是请你立刻回府,――去我的府第,静卧养伤。如果你有什么急事,或想了解朝中动静,尽可安排你的亲信自由出入府中,随时禀报,我绝不阻拦。” 他这样说,等于交出北都的控制权,断绝了自己所有武力夺权的可能,为的,只是让我放心养伤。 我有些无力,怔怔地看着他,哑了嗓子道:“你不怕……这交易,亏得太厉害?” 他站起身,冷眼睨我,慢慢道:“我早已血本无归,剩了这条性命,你要不要?” 我噎住。 他推开窗,望向在武英殿前屏息静气来往着的官吏和宫人,低声道:“若你没有直接入宫拥立司徒永,而先去见我,趁我毫无戒心之际把我除了,再去迎立司徒永,岂为更干净?到时没了我碍眼,你大可悄悄去南梁当你的轸王妃,或悄悄引了轸王来北都寻欢作乐,司徒永向来对你又爱又敬,百依百顺,定不敢有所异议,更不会如我这般怀恨在心,伺机把你欺凌到底。” 我再没想到他竟会这样想我,也不顾腿部疼痛,生生地支起身来向他说道:“我怎会想着害你?你怎能这样猜忌我?换作你,你会害我吗?你会因为我挡了你的路便除掉我吗?” “想过。在狱中时我便说过了……我差点便能狠下了心肠。” 他侧转过头,背着光的侧脸轮廓深邃鲜明,犹如刀刻斧斫。 “而你,也未必做不到。我的父王……便是在登基之前被最信任的人暗算。功败垂成,性命不保,成为坊间的谈资,对手的笑柄……” 我从未听司徒凌用这样悲怆的声调说过话,一时呆住。 而他抱着肩,已垂头踏出值房。 身材瘦削,形单影只,说不出的孤独落寞。 恍然悟出他进门后所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他的确有意夺位,也有足够的实力问鼎江山。 可我这只黄雀坏了他的全盘计划,便如他父亲夏王因心腹内侍的背叛而功败垂成一样…… ================================================== 月票加更。谢谢大家支持~~ --_fill_rate_make_the_show_null--> 人不寐,无限山河泪(六) 我已经没有任何借口推诿他待我的一片心意。 振兴秦家也罢,报仇雪恨也罢,保全家人部属也罢,总得要有副好身体才能做到。 预备起身前,我先遣内侍去回了司徒永,又令秦哲去安排,将我们的兵马先自内廷撤出,只到外朝和宫城四门协助御林军巡守。懒 虽说秦家军军规森严,但内廷多为宫妃所居,若无旨意,连御林军都不许轻易进出,只恐惹出事端来。 如今宫中渐趋安定,秦家这些外来的兵马迟迟不撤,不但显得我恃功张狂,也让宫内人心惶惶,便是司徒永脸面上也不好看。 只是旁人还罢了,想起俞竞明背后主使的端木皇后和端木青成,我已恨入骨髓,暗暗吩咐秦哲出宫前先把端木皇后给处置了。 “毒酒也罢,白绫也罢,总之留她一具全尸。对外只说是羞愧自尽便了。” 秦哲应了,即刻带人过去,却须臾即返。 “端木皇后、嫦曦公主二人已经被接入瑶华宫了!” 我惊怒。 “瑶华宫?姑姑?” 秦哲垂手道:“未央宫内外早已重兵把守,只是德妃娘娘亲自过来,说要请她们过去问话,守卫便不敢阻拦。(..info)” “姑姑她疯了不成?” “只怕德妃给人蒙蔽了!”虫 秦哲低低道,“听闻这些日子秦家遭难,太子妃却时常去瑶华宫请安,暗中照顾得妥妥帖帖,不许人对端木氏无礼。后来太子被囚,太子妃跟皇后求情未果,便住入瑶华宫伴着德妃。大约顾忌着太子妃,端木皇后并未对德妃娘娘下手。如今宫中哗变,太子妃必定料着端木皇后有险,所以求了德妃将她们先接入了瑶华宫。” “可姑姑又怎知道,我们秦家已被端木皇后他们害得家破人亡!” 秦哲叹道:“可不是这话!但末将等人,着实不敢因此事惊动德妃娘娘。” 我气得在榻上辗转,待要亲去瑶华宫处置那两个贱人,又顾忌着姑姑那风雨飘摇的身子。 本就病弱得不堪了,若再晓得娘家视若亲生的侄儿、侄媳惨死,只怕经受不住。我总不能因为想给嫂子弟弟们报仇,再失去自己姑姑吧? 正咬牙之际,门口传报,却是司徒永亲自探视来了。 宫中正预备着大行皇帝丧仪,他已换了一衣素服,匆匆踏入屋中,将我一打量,已道:“是我疏忽了,脸色差成这样,都没想着先唤个太医过来诊治。” 我强笑道:“皇上刚刚脱困而出,并不晓得臣和臣一家在狱中的事,又给政务缠住,当然留心不到。皇上请恕臣不能这样的紧要关头相佐,臣委实支持不住了,只能先去定王那里休养一阵。” 司徒永道:“我已传旨发还秦府家私,释放秦家侍仆,即刻把府第打扫出来。” 打扫府第? 查抄秦府何等大事,为了多搜出些罪证,估计就差点儿没掘地三尺了。 朝中各部又在新旧更替的混乱之中,便是此时没人敢占秦家一针一线,想匆促间把府第收拾出来,一时也不容易。 何况,以往还有个秦瑾前前后后奔走,引着兄嫂阿姐说笑,又有个肚子越来越大的二夫人给秦家带来欢欣和生机。 如今,让我一个人回去面对着空荡荡的府第吗? 我眼中酸热,摇头道:“只怕一时还是没法住人。何况……如果没了亲人,那里……还算是我的家吗?” 司徒永也不觉流露痛苦之色,黯然道:“我并不知道……我才被困两天,我不知道他们居然这样迫不及待下了毒手。我听说司徒凌亲自带了卫玄过来,猜你伤得重了,这才问明了这些事。” 他抬手拭我眼睛,哑声道:“既然不便动弹,先在宫中住着吧!叫太医好生调养着也是一样。” 我避过他手指,笑道:“我既以昭侯身份入宫,即是外臣,又怎么方便在宫中住着?何况秦家军一旦撤出内廷,我还留在这宫里,我想别人死已不容易,旁人想我死,却要容易得多。” 司徒永脸色微变,低眉道:“父皇的确是病逝,而非皇后谋害。便是你家之事,也是端木青成和俞竞明做主,她人在深宫,并不清楚。方才求德妃娘娘带走皇后和嫦曦,原是我的主意。晚晚,她已无母族势力助威,再不会伤害他人,便……便留她终老吧!” “哈哈……” 我低哑地笑出声来,凝望着他说道,“我大嫂十六岁嫁入秦家,十八岁守寡,抚养着一个遗腹女苦苦煎熬十五年,请问皇上,她可曾伤到别人一分一毫?可曾有人留她终老?” 他便怔怔地望着我,叹道:“我便知……我便知你绝不肯宽恕她……” 他倒是最了解我的一个,晓得我从不欠他人,也容不得他人欠我,分明是听说我差不多举家被害后才匆匆转移了端木皇后。 也亏得他,连我不忍以家人之死惊动德妃都料得到。 我忍了满怀悲凉,别过脸道:“皇上尚未正式登基,诸事待兴,还望以大芮为念,以国事为重,先别顾虑臣的家事。” 他知我有逐客之意,无奈站起身来,待要走时,又侧身问我:“若非为我,你会答应做那劳什子王妃么?” =================================================== --_fill_rate_make_the_show_null--> 镜里花,挚情逐流水(一) “会。” “为什么?” “我从小便与他定亲,皇上又岂会不知?” 司徒永便凄黯笑了起来。 “晚晚,你打量着我还是当年六七岁的孩童,你说什么,我便信什么?若不是你执意退亲,司徒凌怎会坐视秦家沦落到那等田地!你喜欢的从来不是我,可……也从来不是他!”懒 我抿紧唇,眼前恍惚飘过一抹素白的身影。 恬淡,洁净,高华,如一树梨花梦。 疾如流星,淡如朝雾,转瞬即逝,不留片痕。 似从不曾属于我。 司徒永低低道:“其实我比他醒悟得早。又或许,是他陷得比我深。为了把你留住,他……不择手段!可你宁可去嫁一个山野村夫,都不肯嫁他。你对我,对他,其实是一样的。不过是亲如手足般的感情,却无关儿女之私。但你今日,却为保住我的皇位,为避免一场会累及天下的恶战,重新应允了这门亲事……” “皇上错了!” 我骤然打断他,“我早已应允了这门亲事,也的确……已与他成礼。就在……刑部牢狱中。” 他眯眼望向我。 我满眼是泪,却笑道:“亲人一个个惨死在我眼前,秦家军成了谁都可以利用的棋子,我会死不瞑目!我要报仇雪恨,重振秦家,不惜任何代价!何况,这天底下有比司徒凌更优秀更适合我的吗?”虫 他的眼中已涌出泪来,忽高声道:“有,淳于……” 我再没料到有一天,这人的名字会司徒永口中这般说出,迅速截过话头,说道:“没有!那只是我的一个梦,差点让秦家灭门的梦!” 他便不语,别过脸去,脊背微见抽动。 我说完这句话,心里却似松快了许多,低头自笑道:“可不是呢,如果不是做了这样的梦,哪会给人抓住那样的把柄?又怎会和凌闹成那样?这天下原只有他对我最好,与我最般配,却被我那样激怒羞辱!” 司徒永再不说话,举步向外行去。 我看他快要出门,又唤住他,说道:“皇上是深知我的。我这人气量狭窄,有仇必报。皇上向来纵我帮我,想必这一次,也不会拦我。” 司徒永顿了顿,又继续向前行去。 脚步已有些踉跄。 -------------------------------------------------- 下午便已搬入南安侯府,――随着司徒凌的擢升,应该称作定王府了。 住的是东面新建的大屋子,原来预备的洞房。 因后来未能成亲,所有喜庆之物都已撤了。 此时过来,但觉收拾得优雅齐整,所用陈设器具明明都是上品,却不见奢逸之气,倒有武将不怒而威的凛然气势无声透出。 到底是司徒凌亲自安排的屋子,连一桌一椅都似有着和他相类的气质。 我住进去时,已有原来秦府侍奉我的两个贴身侍女候着。 细问府中情形时,侍女答道:“那日将军被引入宫中,没多久便有神武营的人围了咱们家府第,说是将军通敌叛国,奉旨查抄秦府。我们家上下人等都不服,四公子提了剑便要打起来,但二公子说不许动手,咱们领旨,静候查个水落石出便是。于是都给抓起来了,先送到刑部,后来问明是下人的,便关到了北都府,一直关到了今天上午,便有咱们秦家军的将领拿了定王手谕过去领人,一股脑儿都放了出来,护送回秦府了。” 我问道:“府里怎么样了?” 侍女垂头答道:“还能怎么样呢?给翻得底朝天,值钱的东西都给抄走了,又封了那么久,大夏天的,满院子野草疯窜……不过送我们过来的将领说将军没事了,还升了官儿,咱们秦府肯定会比之前还荣耀。刚正收拾将军的屋子呢,便见这边府里的靳公公找我们过来侍奉将军了!” 荣耀…… 我凄瑟一笑,让她们把各处门窗都打开,把敞亮的阳光放进屋来,在地上投出大片明亮的阴影。 侍女道:“将军,天热得很,向南的窗扇还是关上吧!” “热么?”我倚着枕,懒懒地笑了,“我怎么还是觉得这样冷?冷得……” 我哆嗦了下。 似乎连骨血都冻僵了,丝丝缕缕的冷意,自骨髓间森森地往外冒,连伤处都不觉得疼痛。 一时靳大有亲自过来回禀道:“已经和温将军、秦将军等人说过,令他们挑些高手驻入定王府,协助王府侍卫保护王妃。有任何事由,可随时入府面禀王妃。” 定王府只怕是京城之中高手最多防守最严密的府第,哪里还需要秦家派人协守?无非是司徒凌怕我心有所忌,不肯安心在府中调养,遂任由我安插心腹进入王府,内外联络或有事差遣时可以自由调度,无须通过定王府之人通传吩咐。 我又问道:“我二哥和素素现在安置在哪里?” 靳大有道:“秦二公子和素素小姐从大牢里出来不久,便被小枫姑娘接了,转送在陆太医家中诊治。素素小姐并无大碍,只是神智不太清楚,连小枫姑娘都认不得了。陆太医说只是受惊过度,服几帖药调理调理,慢慢静养着,应该能恢复过来。秦二公子伤病不轻,暂时不便挪动,还在竭力医治。” ================================================== --''t_find_the_corret_creative--> 镜里花,挚情逐流水(二) 算算我们秦家虽多是孤寡病弱之人,原来倒也算得是和和乐乐的一家子,一转眼,只剩了一个徘徊生死边缘的兄长,和一个逼疯了的侄女…… 我慢慢道:“去寻最好的大夫,务必治好他们!” 靳大有道:“奴婢明白。王爷也着急,已经派了卫玄道长带了最好的大夫过去。温将军他们也把军中的大夫遣了过去。”懒 我点头,沉吟道:“新帝那里,有种叫雪芝丹的药丸,很有效。” 靳大有迟疑了下,到底答道:“皇上已经派了原来东宫的大夫过去,应该带了那药吧?这会儿陆太医那小院子,只怕快给各处派去的大夫挤破门槛了,二公子再不会救不下来的。王妃不用太担心,安心养着自己身子便是。” 原也猜着,司徒永听说后,应该也会急着将秦彻救下来。 他是最不希望我和端木氏把仇恨越结越深的那个。 他向来是那等仁厚侠义的心肠。 端木皇后虽囚禁了他,但至少她本人并无杀他之意;何况太子妃端木华曦和他举案齐眉,琴瑟和谐,堪称夫妻情深的楷模。 即便为了端木华曦,他也不肯眼睁睁看着我取了端木皇后性命。(..info) 我默然想着时,只觉越发地胸闷头疼,遂道:“若那里拥挤,先把素素接这里来。有熟识的家人在,应该容易清醒些。再就是令人去问问秦哲,我令他去寻我大嫂二嫂他们的遗体,可曾寻回来了?”虫 靳大有应了退下时,我也支持不住,服了侍女端来的药,一头便躺倒睡了过去。 -------------------------------------------------- 不知睡了多久,模糊间只觉头疼得厉害,以手撑着额,只是皱眉,却连眼睛都懒得睁。 有温热的手指按到头部穴位,缓缓为我按压。 轻重得宜,舒徐悠缓,带着和煦的暖意,让我渐觉舒适了些。 抬眼看时,司徒凌正温言问道:“怎么样了?还觉得难受?” 少时总是淘气,偏又好胜,但体力比寻常男孩子总有些差距,每每训练到筋疲力尽时,便拖了沉沉的腰腿一下子坐倒在他身边,脑袋一歪便能倚在他身上睡着。 他总是没事人般让我靠着,有时一靠便是大半天。 待我醒来时,他也会这样温和地望着我,然后用手指为我按压穴位,助我恢复体力。 我叹口气,轻轻道:“没事,只是困。” 他摸着我的手,皱眉道:“这大热天的,手心怎么这么冷?” 我困倦摇头,“没事。” 他已扶我在怀中,将手掌抵于我背心,缓缓输入内力。 本来僵冷得像要停止流动的血液,便给一道熟悉的热力缓缓推动,慢慢游走于四肢百骸,如温泉般脉脉流淌。 他和司徒永的武艺与我一脉相承,他的内力尤其精纯。得他助益,我在连番磨挫里毁得七七八八的真气,终于在他引导下缓缓流动起来。 许久,他重扶了我躺下时,自己也解了外衣,在我身畔躺下。 我有些不安,低声道:“你没有公事要处理?” 他阖着眼睛,淡淡道:“还有半个时辰,我便该去宫中参与祭祀。连着两三日未曾阖眼,好容易抽空回来片刻,也不容我歇息?” 我愕然,转头看床边沙漏时,这才注意到此时早已过了子夜。 疲乏之下,竟睡了这么久。 有侍女蹑手蹑脚过来,送来了刚刚温好的药和饭菜。 侧头看司徒凌,他正向内微侧了身睡着,呼吸匀长。我又不便下床用膳,难免弄出声响,扰了他睡眠。 示意侍女将饭菜撤下,伸手端过药碗,正待把药喝完便继续卧着时,只听司徒凌低沉道:“这药需得饱腹吃才好。” 我看向他,“你还预备睡上片刻吗?” 他依然阖着眼,却向外转了身子,伸臂揽住我的腰,说道:“若你只管让我cao心,我睡不着。” 我沉默,令人端过一碗清粥来,草草吃了,又喝了药,再看他时,依然维持着原来的姿势,揽着我的腰一动不动。 我将手肘撑着软枕,正待慢慢滑下簟席时,他手上忽然加了力。 他道:“刚吃了东西,别躺下。先坐着歇息片刻吧!” 我给他揽得不上不下,又不便挣动,叹道:“王爷,我瞧你还真是自己不想歇息了!” 他一笑,已然坐起,却张臂将我拥入怀中,低低道:“想。只是万万睡不着。” 侍女悄无声息地收拾东西退了下去。 我的身体发僵,还有些发抖,动弹不了的双腿还罢了,一双手不知该推开还是该避开,怔怔的竟不知往哪里放。 他已伸了手,捉了我的手,放到他的后腰,在我耳边轻轻喟叹:“晚晚,为什么你长大了,反而不如小时候那样和我亲近?” 小时候…… 小时候什么都不懂,什么也不顾忌,给家人送到人迹罕至的深山,无聊时高兴时欺负欺负永师弟,委屈时疲累时牵着凌师兄衣襟诉一通苦,居然也觉得快活。 我去牵着他衣襟时,他时常抱住我,用很低的声音安慰我,我也便撒着娇搂住他的腰,从不觉有何不妥;有时司徒永便不高兴,在一旁把嘴撅得老高,他也不生气,一舒臂膀将他也抱住,微笑道:“永师弟,晚晚是女孩儿,应该多疼些……” ==================================================== 这屏蔽也太坑爹了,“让我cao心”几个字怎么也发不出来,害我这一章重复上传了多少次啊!我木有骂人啊,我真的木有骂人啊!555~~ --_fill_rate_make_the_show_null--> 镜里花,挚情逐流水(三) 一个大师兄,将他的师弟师妹们拥在臂腕间,那样爱惜娇宠着他的师弟师妹…… 我慢慢将他腰身搂紧,酸楚道:“我也希望……我们能永远活在那时候。(..info)你,我,还有永师弟……” 他的手臂又紧了紧,然后缓缓在我耳边道:“我答应你,我不会先向司徒永出手。”懒 我一怔,抬头看向他。 他笑了笑,微凉的薄唇轻轻自我额际滑过,说道:“我会留着自保之力,但绝不夺他皇位。你要成全他,那么……便成全他吧……” 他扶我躺下,自己已起了床。 那厢有侍女无声无息走过来,奉上用不缝边的粗麻布所制成的斩衰之服,匆匆为他穿戴了,引他出门。 看惯了他一身深色衣袍冷峻孤傲模样,乍见他一身粗麻素服,居然觉出几分清润静雅,全不见往日的威煞之气。 -------------------------------------------------- 我已睡了许久,再也睡不着,辗转片刻,依然披衣坐起,唤来侍女问道:“昨日可曾有人找我?” 侍女答道:“有。军中诸将并一些故交都有过来探病,因王妃睡着了,不敢惊扰,因此靳总管吩咐,过来探病的都留下拜帖,婉言谢过;若秦府或军中诸将有事请示的,都写作函件封好送来,留待王妃醒来细看。”虫 我点头,一边接了她们送上一摞拜帖和函件,一边问道:“你们都是我的丫头,昨天还唤着将军,怎么今日便改了口了?” 两名侍女相视一眼,忙跪到地上禀道:“将军恕罪!是靳总管说,将军虽以昭武将军闻名天下,如今又是一手扶立新君登基的大功臣,若是在外面或秦府,身着男装,大家行那公侯晋见之礼,原是应该的。可如今,定王于阵前请赐王妃封号,足见得定王殿下对于王妃的看重。如果在王府内也不以王妃相称,定王面上只怕过不去。因此令我等还是称王妃为好。” 我呆了呆,也不晓得自己还在坚持些什么。 王妃,的确是王妃。 纵然不曾有过哪怕最简单的婚礼,我也已是名副其实的王妃。 是我自己没脸没皮地硬把我自己奉献给他,跪着求着重新认可了这桩婚约…… 我又有什么资格再去否认我自己一再确认的王妃身份?已经公诸天下众所周知的王妃身份? 忽然间心便灰了。 我低低道:“嗯,那便是王妃吧,定王妃……呵,我本就是定王妃……” “是,王妃!” 手边的函件和拜帖哗啦啦滑下床沿,凌乱落到地上。 “王妃……” 侍女忙上前捡起,忐忑地放回云盘上,犹豫着要不要呈给我。 我定了定神,说道:“拜帖名字报给我,便收起来。函件帮我拆开,我要一一看的。” 侍女忙应了,一个认得字的,把拜帖上的名字逐个报给我听,另一个则拆着函件,只把内文收拾齐整送上。 我听着那一个个耳熟却陌生的名字,神思更觉恍惚。 秦家遭难时,并未听说有多少大臣敢联名上折保我,至少保住我们家即将出世的那点血脉…… 通敌叛国,何等大罪,只怕那时人人避之唯恐不及吧? 但如今,秦家保了新帝登基,又与手握实权的定王联姻,不论未来风往哪边吹,看着秦家都是最不可能垮下的那个,自然要花些心思。 便是见了,无非自怨自艾不该受奸人蒙蔽,或荐医送药种种慰抚。 跟红顶白,踩低就高,无非如是。 秦家数代屹立不倒,威名赫赫,所求者到底是什么? 是这些庸俗臣僚的阿谀奉承,敬畏有加,还是那些市井小民不明所以的顶礼膜拜,然后随着朝廷一声令下,转头视作叛国蠹贼,人人唾弃? 所谓名,所谓利,不过权势附庸。 千古是非心,一夕渔樵话。 转眼镜中花,水中月,世事流水,浮生一梦。 已听不到她们念的姓名,我索然将手中函文一一翻过,却没能记住几个字。 什么高位安插什么心腹,谁人功高又当论赏,哪位贼子暗助端木青成脱逃…… 我终于将那些函件尽数掷下,说道:“这些明日都转给定王,让他处置。再和秦哲说,明天一定要见到我两位嫂嫂遗体。别和我提什么乱葬岗尸体太多一时辨认不出,把原来侍奉嫂嫂的侍女带过去,一具一具认!专在那些没要紧的事上费心,打算再等几天,尸身完全坏了才去找?” 寻常在家,我只在军务国事上用心,极少过问她们的生活,尤其是大嫂,只顾看她衣食周全,受人尊敬,也便不去理会。 一个早寡,一个嫁了残疾的秦彻,秦家亏欠她们,可她们终因这亏欠她们的秦家而死。 很后悔从前为什么没有待她们更好些。 如今,我唯一能做到的,就是接她们回家,让她们入土为安…… 重卧回床上时,侍女一边收拾,一边禀道:“还有件事需禀告王妃。” “什么事?” “大约听说了王妃的话,晚间王爷回来时,把素素小姐也带回来了。素素小姐倒也无恙,只是很怕人,连奴婢等过去都不认得了,时时惊叫。好在还认得王爷,一直躲在王爷身后。如今已经安顿在天香阁住下了,王爷说待她稍好些便引来和王妃做伴。” =================================================== --''t_find_the_corret_creative--> 镜里花,挚情逐流水(四) 我点头道:“只能如此了。每日大夫给我请过脉后,便带去给她治着。这丫头也忒胆小了,当初应该让她学些武艺防身,也不至……” 我叹气。 侍女抹泪道:“素素小姐从没出过门,大夫人又疼惜得紧,一点苦头都没吃过的。”懒 只想着有秦家在,日后夫婿也必能千挑万选寻个知疼着热的,便是不会武艺也不妨。 可这天下,原来并没有谁能保子孙一世无忧。 帝王家不能,秦家,更不能。 -------------------------------------------------- 按制,大行皇帝治丧,前三日百官及命妇每日服丧,每日三次哭奠,其后改为每日两次哭奠。诸王以下官员一律斋宿二十七天,穿衰服二十七天,军民百姓素服十三天,京师禁屠宰七天,禁音乐三月,各地寺观敲钟三万次,官者百日内不得嫁娶,庶民一月内不许成亲。 嗣皇帝登基当日,换大典朝服,奏钟鼓,诸乐设而不作,文武百官换吉服朝拜。待登基礼毕,复换素服,继续丧仪。(..info) 待请灵入陵,诸事完毕,前前后后将延续百日之久。 我既告病,“奉慰礼”、“奉辞礼”等诸种繁琐的祭祀典礼一概不用参加;司徒凌既是亲王,又是宗亲,却是逃不过去,少不得日夜辛勤奔劳,还需时时操心军国之事,每次回王府都是匆匆来去。有时才卧下来,还没来得及打个盹,便又有要事呈递到跟前,不得不起身离去。虫 我叹道:“王爷,你累不累?” 他披着素服,却笑得眉眼弯弯,温声道:“不累。” 我便无语。 他却过来,亲一亲我的额,说道:“有你顾惜,焉敢说累?” 我默然。 他已移过唇来,又在我唇上亲了一亲。 觉出他唇上的湿润,我的唇有点儿颤,慌忙别过脸去,说道:“你快去吧,若是迟了,御史台那些老臣,只怕又有话说。” 他笑了笑,手指在我面颊抚了抚,这才转身,不急不缓踏步而出。 他自是不会把那些只懂舞文弄墨以直谏诤臣自居的老臣放在眼里。[..info超多好看小说]但他的确遵守着他的诺言,真的没有和司徒永作对。 从丧仪到登基,再到各部大臣的擢拔调整,他几乎从未提出异议,只冷眼看着司徒永安排。 只有一次,有大臣上奏,说原左丞相俞竞明陷害忠良,图谋不轨,当下狱治罪。昭侯兵马重重围困,却久不惩治,一则于理不合,二则也会惊扰附近百姓。 司徒永尚未答复,司徒凌已上前言道:“听闻王妃说过,皇上曾应允昭侯,秦家险些满门冤死,必将元凶交予昭侯处置。因而昭侯才兵围俞府,待昭侯伤愈后亲报此仇。不知王妃此言,是否属实?” 司徒永许久才答:“不错,朕允过昭侯。” 于是,无人敢再议此事。 端木家的人已在战乱之中死伤大半,府里剩的都是些无干紧要的,只得解围而去。 但俞府始终被团团围困,每日只送些糟糠馊饭进去,以保全那府第里上下人等的小命。 此时,几乎人人都晓得我不会放过俞竞明了。 -------------------------------------------------- 大嫂二嫂的遗体在宫变的第二天晚上终于被找了出来。 正是大热天,二嫂的尸体已经腐变;最让人痛心的是为保护爱女被刺死的大嫂,刑部的人埋尸体时发现远方有大队兵马奔来,吓得把人随手扔乱葬岗中逃之夭夭,竟被野狗野鹰刨去了内脏,咬得四肢不全,满头满脸血肉模糊。 最后还是她的贴身侍女根据她脚踝上一块桃木平安符认出来的。 据说,那是大哥当年征战柔然受伤,留在一处小镇养伤时认识了大嫂,心生爱慕,当时身无长物,遂将母亲为他在庙里所求的一块平安符留给了她。 后来,他们成了亲;再后来,大哥战死;再后来,大嫂伴着那块平安符度过了十五年,然后为保护他们唯一的骨血惨死。 而被闵侍郎撕碎的我的小侄儿,当日便被当作垃圾清理了,连块骨头都没找到。 我闻得回报,气得无可如何,令人将那日欺凌大嫂和素素的狱卒尸体找出,连同之前保存的闵侍郎尸体,扔到城外乱葬岗鞭尸一百,然后当着他们家人的面挫骨扬灰。 据说闵侍郎的家人当时就疯了,有兄弟仗着几分身手居然要抢夺尸体,被当场戮于刀下。 报到我跟前时,我轻描淡写道:“既是谋逆大罪,诛及九族都不为过,何况家人?理应连坐!” 遂究至三族,男丁或处斩或刺配,女丁一概官卖,两家人一个不落收拾得干净,依然难解我目睹幼侄被活活撕碎的满心愤恨。 此话传出,人人俱道昭侯狠辣,行事太不厚道,我听得些议论,也不放在心上,只愁秦彻那一身伤病,再不知有没有好的时候。 他从小温厚敏锐,富于才智,但少年瘫痪,空有满怀抱负,再难施展,只在秦家默默打理家务,免我后顾之忧。 沈小枫从小侍奉他,又是清白人家出身,本来郎才女貌,甚是般配,可他偏认为自己半身不遂,不该误她,把沈小枫送去军营伴我,自己娶了出身寒门的二嫂。 ================================================== --_fill_rate_make_the_show_null--> 镜里花,挚情逐流水(五) 二嫂相貌平平,好在性情敦良,颇知体惜夫婿,身体也算健壮。(..info无弹窗广告) 本来一家人都暗想着秦彻体虚,未必能有子嗣,谁知她入门不到两年,便产下一女,后来虽然夭亡,去年又有身孕。 眼见得秦家香火承继有人,秦彻面上也常有笑意,再不想朝中权位倾轧,竟让他眼睁睁看着结发妻子和娇儿一起惨死眼前……懒 陆太医会同其他大夫诊断出的结果,他的伤势虽重,却还不致命,只是骤历这等惨事,忧痛之下,五内俱焚,是以高烧不退,时作谵语。 众名医诊治多时,才勉强退了烧,只是身体却彻底毁败下去,终日神思恍惚,卧床不起,连话都懒得说,更别说帮着振兴秦家,打点内外事宜了。 我只听说他性命无虞便松了口气,想将他接来定王府一起调养,以免对着空荡荡的秦府触目伤情,更是悲痛。但他却不愿,沉默而坚决地搬回了秦府。 我无奈,只得让沈小枫陪着他回秦府。 好在此时秦府家下人等都已回来,都是侍奉已久的忠仆,只要主人无恙,几名主事自会料理家务,再有沈小枫居中照应,秦府很快便收拾出旧时的模样来。 定王妃也罢,昭侯也罢,便是秦彻自己,司徒永登基后都屡有封赐,加上原来抄还的家产发还,秦家家底丰厚,原也无须操心。虫 沈小枫甚至怕府第陈旧让秦彻看着心中不悦,便和几名主事商议过,前来禀知我,要把几处屋宇翻新,多多寻些奇花异木挪回去赏玩。 我由她去办着,待腿伤好些,让人用肩舆抬着回府看了一次,果然整饰一新,比先前更觉丰丽博敞,气象不凡,可惜张望许久,只见四下里衣冠济楚屏息静气的下人,看不到一个至亲的家人说笑着欢欣迎上…… 顿觉花鸟沉寂,万物喑哑。 秦彻精神很差,回身看到我,也没见多少欣喜之色。 他道:“听说你的腿,可能会落下残疾?” 我拄着杖坐到他床沿,笑道:“听谁胡说呢?只是动了筋骨,一时半会儿好不了。问了几个医生,都说再有两三个月,应该可以照常骑马挽弓,照常上阵杀敌。” 我把目前的边情告诉他听:“你说可笑不可笑?柔然听说大芮朝中不宁,又在边境劫掠,试探我们动静。我这里只留了两万兵马协助守城,其余兵马都已紧急遣回了北疆,刚好一回去就让他们吃了大亏。皇上说我身在病中不忘国事,又能安排得宜,又有封赏。” “封赏……”秦彻叹道,“的确很好。只是我一闭眼,便见小瑾和我那孩儿惨死的模样,便忽然觉得,什么都是空的,空的……” 他又皱眉,撑紧了额阖目不语。 沈小枫急急上前照应,却差点掉下泪来。 我看他睡着,才慢慢柱着杖走出去,看着那射入眼底的秋日阳光,忽然便想念极了相思。 若她在,必然用她那带着江南口音的软侬细语,稚拙清脆地说个不停;她应该长高了些,却一定还是那样憨态可掬,漂亮可喜,一见我便圆滚滚地扑到我怀里…… 可我着实不敢去想她。 仿佛一触及回忆里她的笑容,心口便会裂一条缝,流尽了血,干涸地疼痛着。 她和淳于望,我这一生…… 也许再不能见面了吧? 不见面更好,想着都这样难受,若是亲眼见了,却再不能相认,对着她那双大惑不解的无辜大眼,又该有多痛楚? 沈小枫悄悄跟我出来,一路擦着眼睛。 她扶我坐到一旁山石上,哽咽道:“二公子总是这样,可怎生是好?” 我垂头道:“没有办法的,心病还须心药医。” 沈小枫道:“人都死了,我到哪里去寻心药?” 我慢慢回身睨着这个容色出众的俏佳人,说道:“死者已矣,再不可追。但毕竟还有活着的。” 沈小枫似懂非懂,茫然地张着嘴。 我轻笑道:“别给我装糊涂。他的心思,我都看得出,难道你看不出?如果这些日子照顾他的不是你,只怕他根本醒不过来。小枫,重新给他个家吧!如果有妻有儿,心中有了希望,自然会振作起来。” 沈小枫顿时手足无措,脸上的红晕一直泛到了脖子根。但她到底不是一般的扭捏作态的女子,隔了片刻,还是嗫嚅着开了口:“大小姐,他是秦家的公子爷,我又算得什么?何况,二夫人和小公子刚刚惨死,他又怎会考虑这个?” 我牵了她的手,柔声道:“他不考虑时,你可以去考虑。若等他考虑,你这辈子都没指望!待他身体好些,你寻个时机且把生米煮做熟饭,以他的性子,还怕他不认账?若再得个一儿半女,秦家后继有人,他又怎敢不振作?” 沈小枫掩着脸背过身去,说道:“我倒是好好和大小姐商议,偏偏和我说这些没正经的话。” 我苦笑道:“的确不是正经手段,可又哪里是没正经的话了?你不是那等拿乔作势的寻常女人,我才这样明着和你说。你也晓得二哥那性子的,若非如此,怎么逼转得过他那心性来?我是妹子,不好做他的主。但你还算是我的人,若你因此有了什么事,我还是能出头的。” ================================================== --_fill_rate_make_the_show_null--> 镜里花,挚情逐流水(六) 沈小枫便默默无语。[..info超多好看小说] 我黯然一叹,正要拄杖离去时,沈小枫忽唤住我。 “大小姐,还有一事,不知道大小姐知不知道。” 我侧头问:“什么事?” “秦府被查抄之际,府兵们只留心着公子夫人们,我仗着会些武艺躲藏起来,并没有被抓走。”懒 我点头。 “你向来机警,那日见你那么快便到了西华门,便猜你应该早已脱身。” 沈小枫道:“我逃脱后在北都呆了一天,想入刑部探你们,差点被人察觉,想着我人微力薄,便找了快马,前往南方寻定王搭救。” 我抚摸着杖上精雕的如意合欢花纹,轻声道:“他自是不肯。” 沈小枫惊讶地看我一眼,好一会儿才道:“大小姐,论理你们已成了夫妻,我不该再多嘴。但定王绝情起来,真的……很可怕。我也晓得他为大小姐退亲之事着恼,可自老将军去世后,秦家素来唯他马首是瞻,大小姐又和他那么多年的情意,连退亲时都说愿意事之如兄,他又怎能那样袖手不管?” “当时他便扎营于安县,直接听他号令的便有八万精兵,借口粮草未至驻足不行。南梁布重兵于边境,引得端木青成不得不调兵应对。此时北都空虚,他若出面硬保秦家,再有秦家军呼应于北方,便是朝中已完全被端木氏控制,也断不敢拿秦家怎样。”虫 “可我去见他求他时,他却避而不见。记得古时伍子为报灭门之仇攻入楚都,申公立于秦廷哭求救兵七日七夜,秦国到底感动,为他出兵救楚。我不敢比申公,却深受秦家大恩,足足在他营寨前哭求了十天十夜。他每日在营寨前进进出出,凭我怎样恳求,总是拂袖而去。” “后来还是他的从人可怜我,悄悄和我说,他们侯爷恨极大小姐,就是眼见秦家满门被诛,也是不肯出手的。又道太子正在设法营救秦家,不如转求太子。我听说大小姐在牢中暂时无恙,遂掉头回京去寻太子,才觉太子为保秦家果然已经费尽心思,偏又势单力薄。秦哲、温良绍等将军远在北疆,虽想救人,却不敢轻易听人摆布。后来是我前去劝说,这才出兵。” 沈小枫目注我道:“的确是太子秘密和南梁轸王联系,让他陈兵边境,拖住端木氏兵马,再以十万秦家军进逼京师,只是为了逼端木氏放人。可我终是不明白,为何最后太子功败垂成,他设法调来的十万秦家军转头会对定王俯首听命。定王原说了不肯出手,为什么关键时刻又手握重兵从天而降般出现在京畿。” 我早料到司徒永暗中联系的人必是淳于望,却从未细问过。 事过境迁,回首往日与淳于望相处种种,竟恍如前世,仿佛当日满怀的冲动和向往,都在这场翻天覆地的变乱中焚作了灰烬。 我失神地答道:“他自然会出手。他早就在等着太子败亡。他原先要的并不是我,而是这大芮的江山。” 沈小枫一惊,忙四下打量。 我低叹道:“他大约……也不怕人听到这话。便是皇上自己,也是心知肚明吧?好在如今……一切安好。若是宫变当日他一意孤行,当时端木氏和太子的人固然化为齑粉,便是秦家军,可能也会折损十之七八。” 沈小枫变色,失声道:“莫非……大小姐便是为了避免北都生灵涂炭才应允嫁给定王?” 我笑了笑,拍了拍她的肩,说道:“你是小看他了,还是抬举我了?我只是为保全自己,保全秦家,而他也不得不顾惜自己生前死后的名誉。何况,数十万大芮最精锐的兵马,谁也折损不起。一旦大举混战,前有南梁窥伺已久,后有柔然虎视眈眈,便是坐稳了龙椅,也坐不稳江山。” 我轻叹道:“合则两利,分则两害,我和他,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谁都不该离开谁。” 沈小枫道:“你以往这样说过,现在也这样说,那当时又为何执意退亲,生生地给人抓住机会,闹出一场塌天的祸事来?” 我再笑,眼前已是莹光一片。 我道:“当时自然是我错了。不该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情字,便迷了心窍。” 沈小枫凝睇着我,神情居然有了几分了然。她轻声道:“那现在呢?便不想那情字了?” 我懒懒道:“不想了。我们这样的人,我们这样的人家,那玩意儿,要不起。如今……不也很好?太子成了皇上,他做他的权臣,秦家威名不堕,依然人人敬惧。” 沈小枫静默许久,忽道:“我觉得定王真厉害。” “他?何时不厉害了?” “昭武将军纵横沙场,手段狠辣阴毒,何等犀利的人物!可如今,定王却能让她磨尽锋芒,斩尽锐意,一扫原先威煞之气,甘心情愿成了定王身后一妇人,附于定王势力立足朝廷。” 我眯了眯眼,冷然道:“谁教你说的这话?” 沈小枫道:“这话还用谁教?屋里躺的那位已让我看到秦家倾颓之势;而今日见大小姐谈吐,分明也是性情大变,锋芒全无。可否请问新晋的昭侯大人,有多久不曾过问过朝中政事了?” 她倒是忠心,照顾秦彻之余,还能留心这许多事。 =================================================== --_fill_rate_make_the_show_null--> 莫凭阑,南北东西路(一) 我裹了裹身上的外衫,也不计较她言语间的无礼,侧头问她:“秦家的亲友故交以及诸多部属,新帝登基后可曾薄待?” 沈小枫一呆,说道:“那倒不曾。定王要哄大小姐欢心,若有荐举机会,总是把和秦家亲近的人放在前头。皇上感念大小姐情意,也是从重封赏。外人看来,秦家复起之势已好似烈火烹油,正呈如日中天之势。”懒 我淡淡笑道:“这不就结了?有时候,无为也是一种作为,你不用担心。” “无为也是一种作为……” 沈小枫犹自迟疑,“但大小姐……也该管管事了。旁的不说,前面灵堂里,尚有四具棺椁停着。二公子又病着,无人主持丧仪,以致四公子他们迟迟不能入土为安……” “入土为安?” 我摸着伤腿,慢慢道,“待我腿伤好了,自会让他们入土为安。” “大小姐的腿……” “若不仔细调理,可能这辈子都骑不了马了。” 我仰脸向她一笑。 “告诉皇上,请他放心,我还是原来那个狠戾决绝的秦晚,从未变过。” 沈小枫惊慌,已退后几步跪到我脚边叩下头去,请罪道:“小枫万死!” 我轻笑道:“起来吧!什么万死不万死的?他是天下之主,亦是我秦晚之主,为他做点事,也是应当的。”虫 待她起身,我也扶了她手拄杖立起,唤来舆夫,依然坐了肩舆回去。 我在定王府养伤,深居简出,不见外客,司徒永担忧不安,当然会令人打听我的消息。 沈小枫既对司徒凌心生嫌隙,又感司徒永危急之时的不离不弃,为他探我心事,也是意料中事。 但我当真还是那个满心振兴秦家手段狠戾决绝的秦晚吗? 我自己都茫然了。 -------------------------------------------------- 回到定王府,照例有几封心腹之人送过来的函件,枕边尚有未拆开的,却是前几日送过来的,已经积下了一大摞。 想起沈小枫责我不问政事,我拆了几封,大多是朝中琐务,谁升谁降谁迁谁谪,诸多借口也懒得看了,横竖定王和秦家一系的吃不了亏,原端木氏一系投向新帝的大臣,或保下或弃子,或明升暗降,或借机外调。 司徒凌虽不会刻意和司徒永作对,但几处要职必会设法安插自己心腹,司徒永难免处处受他掣肘,想来过得也累。 这走钢丝般的日子,想想都觉厌倦,也不晓得司徒永那等潇洒随性的人物,该怎样适应他那看似高不可攀却处处荆棘密布的九五至尊宝座。 还不如沙场上明晃晃的刀光剑影厮杀得痛快。 我终于把那些内文连同未拆的函件一齐掷下,说道:“都收起来。去和秦哲他们说,如果有急事,直接入内面禀。最要紧的是留心柔然军情。听说今年柔然大旱,许多河流干涸,水草匮乏,柔然人生存不易,很可能南下劫掠。若有消息,即刻回我。” 侍女应了,急急收拾了出去,那边已有人引了卫玄过来诊脉。 我撑着额,看他侧头诊脉,笑道:“道长,如今我这脉相还算平稳吧?平心静气休养这许多日子,还会不会早早便油尽灯枯、寿夭早亡?” 卫玄沉吟道:“比先前自然好了些。只是……王妃真的有平心静气休养么?贫道怎觉王妃比先前更觉肝脾沉郁,气滞血亏?” 我怔了怔,懒懒笑道:“成日家吃了睡,睡了吃,还这般说,瞧来我这病还好不了了?” 卫玄道:“日常休养固然要留心,可重要的是放开心胸,少些思虑……” 我挥手令他退下,叹道:“我何尝思虑什么事儿了?连军中事宜也常大多交给王爷代为处置,还不够省心的?” 一时又有司徒凌从宫中传出话来,道是夜间有事,只怕回来得很晚,让王妃不用等他,早些用了晚膳歇息。 我闻言心头莫名便轻松了些,至晚间一人用膳,便让人烫了好酒来自斟自饮。 隐约记得,往日领兵作战时,也曾带了将士们在雪地里称兄道弟喝酒取暖,然后谈笑杀敌。 那等豪情,想着便觉痛快。 --------------------------------------------------- 醉意朦胧间,有素衣洁净如雪,拂拂飘动时,若有暗香袭人。 忽然间心上像塌了一块般柔软下去,我一伸手便将那素衣扯住,柔声笑道:“望,阿望,你回来了?” 那人身躯僵了一僵。 随即,我的脸上乍然冷意逼人,**地直往下滑落。 我定定神,才看清司徒凌正将一只倒空了的茶盏掷回桌上,转头凝目看我,“看清我是谁了?” 依稀记得我方才唤的是谁的名字,我想笑,却笑不出来,讪讪道:“凌,是你……” 他素爱着深色衣袍,但皇帝大行百日内,官民皆素服。如今他穿的,是件素缎蟒袍,却也风清神秀,淡雅沉静。 他淡淡地说道:“不是我,又会是谁?” 我点点头,说道:“自然是你。用过晚膳没有?我唤人重新为你预备一席吧!” 伸手去抓拐杖,却没有抓到。 低头看时,原来倒在了地上。 正要弓腰去拿时,身体蓦地一轻,已被他拦腰抱起,大踏步走几步,轻轻放到床上。 ================================================== --_fill_rate_make_the_show_null--> 莫凭阑,南北东西路(二) 他道:“我在宫中已用过晚膳。睡吧!” 我应一声,蜷了身子睡下时,身边悉索作响,不一时便见他也解衣卧了上来。 我已习惯每日与他同寝,就如习惯他每日为我按压腿部,调息内力,只是下意识地又往里退避了些,好为他让出足够宽大的地方就寝。懒 但他并未卧下,反将我身子一兜,轻轻挪到他身下,双唇已重重地辗了上来。 我张口欲言,却被他趁势侵入,所有未及说出的话语,连同呼吸一起被他攫取。 觉出小衣被揭开,我忽然间慌乱,用力挣了起来。 他反而将我略松开了些,沉郁的黑眸静静地盯着我,缓缓道:“晚晚,我们是夫妻。” 我心里发颤,哑着嗓子笑道:“凌师兄,我还有伤在身。” 他手指抚过我腿部的肌.肤,淡淡笑道:“哦,那时候还能受得住,养了两个月,反而经不起了?” 立时让我忆起刑部大牢的那晚…… 我衣不蔽体,坚决地拉住他的衣角,执著地奉上自己身体,唯恐他掉头而去…… 所有的挣扎立时失力,我颤着唇默默承受他的亲吻,以及指掌间无微不至的爱.抚。 身上蓦然一重,觉出他沉实有力的楔入,我抓攥着身下的衾被,眼前已模糊一片。虫 他低头,小心地吻去我眼角的泪水,柔声道:“晚晚,别这样。我们已是夫妻。” 我抿一抿唇,努力把嘴角扬起向上的弧度,喑哑地说道:“是,我知道,我们已是夫妻。你已不仅是我的师兄。” 他答我:“师兄妹不能厮守一生,夫妻却能。晚晚,相信凌师兄,必会好好守护你。一生一世。” 我满眼是泪,却点头笑道:“是,若这世间连凌师兄都不能信,我又能信谁?” 我抱住他的腰,努力调整自己去承受他。 帐顶的承尘如水纹般晃荡着,而我也似行舟湍流之上,于风口浪尖跌宕起伏,全然不由自主。 我只需去感受那或翻天或覆地的魂动神驰而已,何必再去介意那舵手是谁? 可泪水到底不肯干涸。 为什么是司徒凌?为什么是我的凌师兄? 我情愿是个陌生人。 颠鸾倒凤,各取所需。 一朝风云变幻,生死离合,淡若云烟,也不会在生命里留下太深印记。.info[] 可他是司徒凌。 我和他,终于亲密到无以复加。 可一意要保存的某种最纯真最美好的东西,终于碎掉了。 也许,早就已经碎了。 在我向往着和另一个人远走高飞时,在他狠绝地断去我所有的退路时,在我把自己的身体当作工具双手奉上时…… 已经碎了。 -------------------------------------------------- 许久,终于安静。 司徒凌抚摸着我面颊,从湿润的眼睛,到干裂的嘴唇。 最后,连眼睛也干涸了。 他披衣起身,倒了一盏温温的茶,扶我坐起喂我。 我就着他手中喝了两口,笑道:“我不渴了。你明儿一早还要进宫,早些睡吧!” 他点头,丢开茶盏,拥了我睡下,低低道:“你也需好好调养自己,别让我cao心。” “我知道。” “卫玄说你脉相不佳,若这样下去,撑不了几年。” “这老道信口雌黄,哪会那样严重?上回他还说我的腿会废了,这不也慢慢恢复过来了?” 他闻言,缓缓地抚摸那皮肉均已愈合的腿部伤处,好一会儿才道:“骨骼长得并不是很好。再养久些,应该不会影响骑马对敌。平时的话……如果走慢些,大约也是看不出来的。” 我笑道:“那还真成瘸妃了?只是瘸得不很严重罢了!” 他在我脖颈间轻轻嗅着,低低道:“便是瘸得一步也走不了也不打紧。我不嫌弃。” “我嫌弃。”我盯着前方细纱的帐幔,绞着他粗大的手指,依稀觉出少时相处时他待我的宽容爱惜,涩声道,“我早嫌弃了我自己了!” 他不开解,也不细问,只将我抱得更紧些,在我耳边低叹:“晚晚,我懂。” 眼睛又有些潮湿。 纵然我对他的感情并不是男女之情,也丝毫不妨碍我们对彼此的了解。 尤其,他对我的了解。 爱也罢,不爱也罢,他都已成功地让我面对并接受了我们的婚事。 我干咳两声,清了清嗓子又问他:“谁出卖了司徒永?” “什么?” “他派人去南梁联系淳于望发兵拖住端木氏兵马的消息,是谁传给了端木皇后?” 不知是这句问话让他惊讶,还是话中提到的人让他不快,他的身体僵了僵,蹙紧了眉仔细打量着我。 我笑道:“你自然不会骗我。” 他这才笑了笑,说道:“没错,是我暗中设计的。往日端木氏专权,司徒永即位后必定会成为他们的傀儡,我怎会甘心受制于他们?若有机会分化清剿西凉人的势力,我当然不会错过。” 我点头,“何况,可以一石三鸟。灭了端木氏,司徒永也将无法立足,无法继位;而我这个害你伤心伤情的负心人也可以一并除去,免得碍眼。” 他似有些不安,静默片刻才道:“我并未想到司徒永被囚后他们会对秦家下这样的狠手。我原想着,他们看在快到京城的十万秦家军份上,应该不敢拿你们怎样。后来听说你们出事,我立刻便秘密入城了。我的确很想捏死你,不过……我更想救出你。” ================================================== --''t_find_the_corret_creative--> 莫凭阑,南北东西路(三) 我懒懒道:“是么?” “我知你怨我在狱中那样欺负你。(..info无弹窗广告)” 他的手指缓缓从我脊背自上而下滑过,面含轻笑。 “其实我早预备救你,只是想吓吓你,磨磨你性子。你别当真。” 我闭着眼睛喃喃道:“我不当真。”懒 他的手指明明很温暖,可游.移之际,却让我骨髓间瞬间冒出丝丝缕缕的寒意。 忽然便想到了淳于望的话。 他道:“如果折断你的脊骨能留下你,我会的。” 打断脊骨,踩尽傲气,践于脚下,逼得你永远无法抬头,永远没有勇气向他说不。 原来真的有人能够做到。 -------------------------------------------------- 转眼便快到中秋了。 朝中照旧波澜涌动,北疆却还安静,并未见柔然人有何动作;连南方和梁国边境都渐趋太平,据说近期会遣使者过来议和。 定王府内自然还是照常的安静。 司徒凌的母亲夏王妃早于五年前便过世了,如今才算多了我这个从不管家事的女主人,只是静静地调养着身体,闲来便和素素说说话。 素素受了惊吓,刚回来时看见谁都躲着,独独不惧司徒凌。虫 细问下来,才晓得当时大嫂虽竭力相救,但并未成功。司徒凌从我那里回去时顺路看望她们,却见狱卒刚杀了大嫂,欲污.辱素素,遂以大嫂手上铁链将那人勒死,又安抚过素素几句。只因疑心行踪被人看破,这才匆匆离去,未及做更多安排。 算来他正是素素的救命恩人,故而素素精神复原后,在我跟前总把他当作大英雄夸赞着,从不掩饰眼底的钦慕和敬服。 她年少单纯,却不晓得光辉夺目的大英雄,往往是踩着他人尸体和鲜血成就的功名。 这日司徒凌下朝归来,我估料着先帝丧仪已过,中秋必有宴会,遂道:“凌,明日午宴时看有没有和素素年貌相当的少年官员,先留心着。” 司徒凌解着官袍,笑道:“那丫头还小吧?你舍得这么早将她嫁了?便是留着她多陪你两年也是好的。” 我道:“何止留两年!我需给她个肯入赘到我们秦家的夫婿,不但她可以一直留在秦家,还可为我大哥留下一点血脉。(..info)” 司徒凌沉吟道:“这倒也不难,以秦家如今的地位,只要稍露些口风出去,还怕那些青年才俊不把门槛踏破?” 我摇头道:“我不要那些长一双势利眼睛、满脑子只想着功名的所谓青年才俊。只要人品好、性情好、又对素素真心实意,便是寒门子弟山野樵夫也不妨。” 他睨着我,“便是……像阿靖那样的少年?” 我不觉沉下脸,拄了杖便往卧房内走去。 司徒凌已微露懊恨之色,匆匆赶上前来,张臂便拥住我,柔声道:“我说错话了,别生气。” 我咽下一口气,转过身道:“也没什么……其实素素只要寻个白头不相离的同心之人,我也便放心了。” 他捧我面庞,笑道:“这其实也不难,有你我照应,还怕她夫婿敢对她负心?” 我道:“若她仅一身一人,那人依然待她如珠似宝,那才算得其所哉。可惜那样的人到底少。” 司徒凌低低道:“若你仅一身一人,我依然会待你如珠似宝。” 我身躯微震,他已低头,将我吻住。 我一低眉眼,揽他脖颈回应。 他舒臂将我抱向床榻时,低低在我耳边问:“晚晚,我是你白头不相离的同心之人么?” 我闭了眼睛靠在他前胸,懒懒道:“不知道。” “不知道?” “或战死沙场,或病死北都,我大约是活不到白头的那一天了。无物结同心,烟花不堪剪……凌师兄,你想白头不相离,还是寻其他女子比较妥当。” 他的手臂一紧,低叱道:“住嘴!” 似因我这话扫了兴致,他将我放到床上,却不曾有所动作,只沉吟道:“你若为素素择婿,明天不妨也过去参加宫宴吧!” 我摸着自己的腿,皱了皱眉。 他道:“是皇上的意思。他大约想见你。” “皇上……有事?” “或许,是怕我把你给害了?” 我抓过床头悬着的承影剑,抚着上面的腊梅剑穗,轻笑道:“皇上心里,我大约没那么弱不禁风吧?” 我避入定王府养伤后,只召见过几名心腹部将和近侍,从未在公开场合露过面。 命妇们固然对临阵册封后便称病不见踪影的定王妃好奇之极,大臣们又何尝不在疑心昭侯究竟伤成什么样,秦府才会闭门谢客,一个外人也不见。 又有知道内情的,自然不敢公开宣扬。 至于私下传成了什么样,我已懒得理了。 坑杀五万降卒,因与南梁亲王有私而叛国投敌,与定王联姻却保太子登基,如此种种,足以把我传作妖魔或神仙,真要顾虑,从今我可真的不用走出大门了。 但我闭门不出,也着实太久了,也难怪司徒永暗起疑心。 正沉吟之际,司徒凌道:“可能也想问你关于册后的事。” “册后?”我不禁冷笑,“端木青成谋逆大罪,他还打算册端木家的女儿为后?” 司徒凌道:“他与太子妃素来和睦,又是共过患难的,只怕有这念头。端木皇后虽被迁往长乐宫,却未废去名号,饮食用度一概不缺,连监守之人都是他自己的心腹。” =================================================== --_fill_rate_make_the_show_null--> 莫凭阑,南北东西路(四) 我握紧承影剑,叹道:“无非在提防我下手。(..info无弹窗广告)既晓得我把端木氏视若眼中钉,又何必再问我册后之事?” 司徒凌道:“你厌恶端木氏,却和他亲如姐弟,端木华曦又保全过德妃,以他如今万乘之尊,放下身段来求你一求,你拒绝得了?”懒 我心念一转,不自觉地又去揉那剑穗,低低说道:“那么,明天我不赴宫宴,去一次俞府吧!” “你看着办吧!” 司徒凌伸手取过我手中承影剑,往那剑穗一瞥,说道:“记得这剑从宫中找出来时便是这剑穗,早已旧得褪色,怎么还用着?” 我心头一紧。 这剑穗还是去年冬天去狸山的路上淳于望从他自己的佩剑上解了扣在我承影剑上的。 我自己也不晓得为什么,只觉这花纹式样说不出的顺眼,眼看着大半年了,都不曾换下来过。即便清洗,也不假手于人。 可自认从不曾和人提过半字这剑穗的来历,我本是爱剑之人,常在手中把玩宝剑也不会有人想到别处,再不晓得他怎么会注意到。(..info) 当下,我只淡淡道:“挺喜欢这式样,也就懒得换了。” 司徒凌点头,缓缓解了那剑穗,说道:“太旧了,不配你的身份。若你喜欢,改天让人用新线按差不多的式样重新打一个。这个……”虫 他侧头唤来侍女:“来人,把这个剑穗绞碎。” 我胸口一抽,毫不考虑便脱口说道:“不许绞!” 侍女接过,已是惶惑。 司徒凌眸光蓦地凌厉,眼底若有片片锋芒割向我。 他也不回头,冷冷吩咐道:“立刻绞碎!否则,本王绞断你们的手!” 侍女惊惧,匆匆瞥我一眼,急急捧了剑穗出去。 我伸出手来,欲要阻拦,忽对上司徒凌的目光,嘴唇动了动,居然没能说出话来。 他冷然道:“若要留着,给我一个留着的理由。” 我盯着他,居然觉出自己的惊悸和……畏惧。 早已在他跟前弄丢了自己所有的尊严和骄傲。 我向来敬重他,却辜负了他,亏欠了他,危难之时自私地依赖着他,背叛着他…… 我终究选择了柔软自己,任他翼护,以免和他有参差时被他揭开疮疤,无地自容。 可翼护得太久,不知不觉便褪去了原先保护自己的壳,再经不得半点风雨。 尽力想咳出嗓间的气团,我挣扎许久,才能吐出喑哑变调的几个字:“那是……我的东西……” 话未了,已被他欺身上前,狠狠地堵住了唇。 眼前的纱帐飘摇,晃动,然后模糊。 用力一眨,不过清晰了片刻,便又混沌。 痛苦夹杂着愉悦模糊了其他感觉,我任由往日的师兄以夫婿的名义在我身上驰骋着,双手绞着身下的衾被,努力把眼底的委屈和泪水赶回眼眶。 侍女本是我从秦家带来的贴身侍女,可听他一声吩咐,便惊惶听命而去; 我本是堂堂昭侯,却已保存不了他不愿意我保存的任何物件。 为了保住秦家,保住自己,如此卑贱地苟且偷生,到底值,还是不值? -------------------------------------------------- 第二日,八月十五,中秋。 旁的官员品服大妆衣着鲜明地赶往皇宫赴宫宴时,秦家一队人马手执刀戟却遍体缟素,抬了四具棺椁,如压地银山般浩浩荡荡奔往俞府。 我坐在四面围着白幔的肩舆里,冷淡地看着沿路人群投来的诧异惊惧目光,问向舆边跟着的沈小枫:“都预备好了吗?” 沈小枫道:“都已预备齐全。不过我和二公子提时,他说我们大芮并未设此刑罚。” 我将身子靠在软垫上,缓缓道:“若无,便从我这里开始。” 沈小枫张了张嘴,到底不敢再谏。 我疑心她心里偏着司徒永,不想我在节庆宫宴之时闹出事来和司徒永为难,看向前方一字排开的棺椁,缓缓道:“何况,这是俞竞明自己选择的结果,怨不得别人。” 沈小枫迷惑。 而我眼底却全是我招供后的血肉纷飞。 小小的婴孩,红红皱皱的小脸庞,那样软,那样小,被人抓了圆滚滚的两条腿,活活撕开…… 我轻声道:“小枫,你信不信,这世上真有轮回报应这回事儿。俞竞明注定了会不得好死。我满手血腥,也将难以善终。” 沈小枫劝道:“将军想多了吧?领兵打仗的确杀戮很重,但也是为保家卫国,免得更多百姓遭灾。若是将军觉得不安,从此少造些杀孽就是了。佛家不是有句话,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咱家再多建寺庙,为死者超度,为生者祈福,又有多少化不开的冤仇?话说,以往将军回北都,常会去寺院拜拜佛,今年却连宁寿寺都没去过。” 我笑了笑,问她:“上回听你提过伍子复仇、申公赴秦廷求救的典故,那你晓得申公之前劝伍子放弃复仇时,伍子回答什么吗?” 沈小枫一呆,半晌才道:“吾日暮而途远,故倒行而逆施之。” 我点头,“好丫头,到底是二哥调教出来的,果然有几分学识。” 沈小枫却着急起来,扶着轿杆向内说道:“将军,你何等年轻,前程何等远大,怎么尽说些气沮的话来?” 我不答,抚着承影剑,默默地阖了眼养神。 剑柄下方空空如也,再无剑穗。 ================================================== --_fill_rate_make_the_show_null--> 莫凭阑,南北东西路(五) 俞府,看守在那里的秦家兵马在秦哲的带领下,俱是身着素服,列队以待。远远见棺椁行来,便以军中礼节屈膝跪迎。 待行到府内空阔处,已听得欲号啕却不敢的呜咽声,和柴火烧得正旺时的哔剥声。 俞府上下人等,连同仆役奴婢,共一百八十余口,俱被捆了手扣成一串串站在一旁。懒 当先一排,正是俞竞明的直系亲属。 他的夫人早逝,却还有老母在堂,另有三个儿子、儿媳,并六七个孙儿辈,最小的才不过八jiu岁。 此时俞府被围已三月有余,缺衣少食,众人均是面色憔悴,但这些主人们倒还衣冠济楚。瞧来俞竞明待下还算宽仁,危难之时,居然还有侍仆不离不弃侍奉着。 四具棺椁一字排开,正对着前方沸水翻滚的高大鼎镬。 如一只空空的大碗,即将供奉上特别的祭品。 腿伤已大致痊愈。 如卫玄所说,若缓缓走着,还不觉察,但若走得略快些,立时能看出一腿已跛。 竟真成了瘸妃了。 也不知再调养一段时间,自桂姑施术后困扰我多时的病症减轻些,还能不能恢复过来。 令人将肩舆一直抬到他们旁边,我才扶了沈小枫的手,缓缓步出肩舆,拄了杖慢慢走到一边的交椅上扶案坐下。虫 俞竞明给捆着双手推在最前面,居然还穿着一品文员的服色,紫衣金带,眉宇间威风不减,只是衣衫已给扯出了许多褶皱。 我笑道:“许多日子不见,俞相风采不减当初,看来我们军中的弟兄待俞相可着实不薄呢!” 俞竞明狠狠地盯着我,然后转向我的腿,叹道:“只恨当日还是太过心慈手软。若是把秦将军这双腿生生卸下,不知此时还能不能如此张狂!” 周围的将士见了那四具棺椁,都有悲戚之色,待闻得他的话语,更是一片喝骂。 他身旁监押着的副尉咒骂一声,一脚踹上去,已把他踢得向我跪倒。 他倒是气势不减,居然一边挣扎着想站起,一边喝斥道:“新帝登基,并未贬斥本相,你等对本相无礼,便是对大芮律令无礼,对大芮皇帝无礼!” 我笑道:“现在跟我提什么大芮律令了?你想屈打成招时,用我们秦家子嗣迫我画押时,大芮律令又在何处?” 俞竞明道:“不管怎么说,如今我尚是大芮一品左相,官衔在身。我朝开国以来,便有刑不上大夫的规矩,你敢当众对当朝左相无礼,便是藐视当今皇上!” 我端起案上的茶盏,慢慢地撩着茶叶,点头道:“果然是一张巧嘴,能言善辩。可本侯武将出身,粗人一个,不懂这些,也犯不着去细细推究,为什么靠着一张嘴爬到上位的人不能用刑,为保家卫国血洒沙场的忠烈之后就能用刑。至于是不是藐视皇上,是皇上说了算,不是你这个犯上谋逆的乱臣贼子说了算。何况,秦某今日行事,与国法无涉,只请俞相履行当日承诺。” 俞竞明已然变色,说道:“什么……什么承诺?” 这样说时,他的眼睛已经瞥向那煮得沸反盈天的巨大鼎镬。 我捻着茶盏,眯眼道:“难不成俞相当真忘了?当日在狱中,你曾当着我们兄弟的面立誓,只要我承认通敌叛国,便保下我那刚出世的侄儿性命。否则,我们秦家便把你们俞家人活活烹了……俞相健忘,我想着我那个尸骨无存的小侄儿,却怎么也不敢忘。” 俞竞明身体有些打战,却笑道:“本相所为,都是奉了皇后娘娘懿旨而行。我倒想保全,皇后娘娘却不肯保全,本相又能如何?” 他倒聪明,晓得司徒永登基后一直维护着端木皇后,这会儿又把端木皇后给拉出来了。 我冷笑道:“本侯不晓得皇后娘娘有没有过懿旨,只知俞相不但没有履行承诺,反而当着我们的面把我们秦家那点血脉活活撕碎……俞相,既然违誓,大丈夫敢作敢当,何必再去牵扯他人?请就鼎镬吧!” 目光向他身后一扫,我问:“你们谁先来?” 俞竞明已变了色,高叫道:“秦晚,你别欺人太甚!” 我吹了吹茶水上飘着的沫子,啜了一口,头也不抬地说道:“从他长子开始。” 耳边喧哗哭嚎一片,然后但听吆喝声里,撕心裂肺的惨叫声震天响起,随便给呛住,只余了阵阵拍水声,伴着偶尔一声两声呕哑不似人声的嚎叫,越来越低,然后归于平静。 片刻,沸水又开了。 翻翻滚滚,煮起漫天水汽,骨碌骨碌地响着。 我稳稳放下茶盏,将那排人群一扫,徐徐问道:“下一个,轮到谁了?” 喧哗哭嚎之声已经完全消失,有沉闷的扑通声不时从人群中响过,却是不断有人晕倒。 我淡淡道:“冤有头,债有主。俞相只应允烹他家人,随侍仆役自有官府处置,或官卖或流配,本侯不会干预。不愿在这里送你们公子小姐们最后一程的,可以回后院去。” 不用再有谁来逼,俞竞明已瘫软于地上,裤裆失了一片,直抖着手指向我道:“你……你这个蛇蝎……蛇蝎妇……” 我焉容他当众说出我是女子之身来,扬手将茶水泼在他脸上,止了他的话头,吩咐道:“俞相既然想尝尝家人被烹的滋味,也便满足他受用一回吧!喂他用他长子烹就的羹汤!” ================================================== 下一章,大家期待已久的那对父女会出现鸟。。就在烹人的现场~~ --''t_find_the_corret_creative--> 莫凭阑,南北东西路(六) 院中果已弥漫起淡淡的新鲜肉汤味儿,微香,却泛着酸,怪异得让人心底生寒。 有人用长柄铁勺从鼎中舀起一勺沸水,再扳了俞竞明的双手,捏了他鼻子,逼令他张开嘴巴,生生地灌了进去。 嘶哑惨叫……懒 他伏于地上,抽搐着再也说不出话来。 我叹道:“俞相,这么点小刑便受不住了?当日你对我用刑时,每天十套八套的,哪一套不比这个狠?哪一套不是让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我斩柔然人首级无数,便是落于柔然人手里,大约他们也未必有足下这般狠毒吧?你需怨不得本侯,一报还一报而已。我们这些将士征战在外,为保边境平稳,家国无虞,多少年骨肉分离,多少次血洒疆场,多少回眼看最亲密的战友客死边疆……到头来不能战死沙场,马革裹尸,却蒙冤含屈,死于小人暗害,那才真是死不瞑目!” 跟着我的秦家军将士本已有些人显出不忍,未待我说完,又转作了愤恨不平之色,瞪着俞竞明一家人,通红的眼底又泛出武者的杀机。 我笑了笑,懒洋洋道:“下一个,该长媳,还是长孙?” 话刚了,但闻惨叫声起,却是他的长媳和长孙一并被扔入了沸水中。 垂死的变调的嚎叫挣扎声中,本来便已站不稳的俞家下人中,有人发出一声崩溃的尖叫,哆嗦着迈出步伐,见了鬼般往后院奔逃而去。虫 一石击起千层浪。 连瘫倒在地上的都似有了力气,强挣着爬起身,尖叫着奔往后院。 此地,已是鬼蜮。 而我,当然比阎王更可怕。 一个接一个反捆双手的下人,从我身边逃开,除了晕倒的几个,便只剩了七八名看来深受俞家恩惠的贴身侍仆,站在那里犹豫不决。 又有一人奔来,却拐到了俞竞明跟前,叫道:“相爷,相爷,小人对不住,对不住你了!” 他转身离开,似也要逃往后院,却在距我不到五尺距离时忽然大喝一声,飞快甩开原先捆在手上的绳索,扬起袖中一柄利剑便刺向我。 我将右手一翻,承影剑飞快出鞘,如电奔出。 鲜血四溅,那人高大的身体飞出,重重滚落在地,已然不动。 一剑断喉,不留半点余地。 周围寂静片刻,已是哄然叫好。 我收剑,弹了弹雪白麻衣上的几点鲜红,叹道:“到底伤势未复,竟然为个小贼污了衣衫,让兄弟们见笑了!” 越来越诡异的肉汤香气中,俞家剩余的下人已走得一个不剩。 只有少女的哭叫,自俞竞明的长媳被扔下鼎中时便一直延续,此时更显得格外尖锐:“你这坏人!坏人!我今世报不来仇,来世也要扒你的皮,吃你的肉……” 我看一眼那个哭得梨花带雨的十五六岁少女,问:“这是俞竞明的孙女儿?长得倒也可人。” 那厢有校尉回道:“是长房所生。” 我向那少女笑道:“想报仇?” 少女浑身哆嗦,却努力站直了身,向我叫道:“若我能活着,必叫俞家的今天,成为秦家的明天!” 我拍手,“好志气!可惜秦家之人,要么为国捐躯,要么为你祖父所害,已经没几个活着的了!你要报仇,可得赶紧了!” 我侧头吩咐道:“把她送入军营,充作营妓。若她两个月后还活着,放她自由,让她想法儿来寻我报仇!” 少女闻言,一头就往最近的将士刀尖撞去,哭叫着骂道:“你这个禽.兽,畜.生!无耻之尤……” 我冷然道:“你问你爷爷,就晓得我这处置对你有多宽容了!谋逆者亲属,要么处死,要么官卖,终身都得为奴为婢为妓,哪有出头的日子?连两个月都熬不下去,还敢谈什么报仇?别说这辈子,就是下辈子,下下辈子,你都不够格提这两个字!” 少女大哭,只冲着那沸腾的鼎镬喊道:“爹爹,娘亲……娘亲啊……” 我喝命:“拉下去!” 仿佛听到有小女孩柔柔细细的怯怯低唤:“娘亲……” 心里一动,整个儿都酸楚起来。 谁不是人生父母养的?怪只怪她有个和我一样歹毒狠辣的祖父。 幸亏相思随在她的父亲身边。淳于望待人温厚,行事谨慎,很少为自己树敌,又长久隐居山间,绝不会让他看到太多这样的丑恶之事。 --------------------------------------------------- 少女哭叫声渐远时,我摩挲着手中的承影剑说道:“继续。该轮到他的……次子了吧?” 将士领命,将那软在地上哭嚎的俞家次子拎起,放到鼎边轻轻往下一滚。 惨叫声中,蒸汽四起,迷了多少人的眼睛。 几乎同时,身后一声惊恐尖叫,柔软而稚嫩,如此熟悉…… 相思! 不是幻觉! 可她怎么会在大芮,会在北都? 不可思议! 绝不可能! 一定是我听错了! 我手足冰冷,竟不敢回过头去看。 沈小枫已紧张地扶着我的肩,失声道:“他们……他们怎么来了?” 他们?! 几乎同时,身后传来淳于望压抑不住惊痛失望的怒喝:“秦晚,你在做什么!” 我深深地吸了口气,握紧剑柄站起,转过了身。 真的是他们。 ================================================== --_fill_rate_make_the_show_null--> 陌上尘,梦遥知何处(一) 淳于望一身朱紫色妆缎蟒袍,玉带束腰,华美整齐的南梁亲王装束,身后跟着的侍女随从,亦是衣着鲜明,风仪不凡。 相思穿着一身以羽为饰的粉白衣裙,抱于温香腕间,却已晕了过去。 难道……是方才眼见得活人被烹,给吓得晕过去了?懒 我定了定神,直视着淳于望雪白的面庞,缓缓道:“南梁轸王?可真是稀客,什么时候到北都来了?” 淳于望似怒极,顿了片刻才冷笑道:“秦将军,你可别告诉我,你并不知道我来了大芮!” 话语中已隐见怨恨之意。 身后,秦哲悄悄走近,提醒我道:“将军难道忘了?南梁遣使议和,派的正是轸王。他到北都,已经有四五天了!” 我一怔。 每日都有关于朝中动向的函件递进来,但我这几个月重伤在身,精神萎靡,沉寂于定王府中寸步不出,连朝中动静都懒得关注了。 依稀记得有议和之事,再不晓得来的人居然会是淳于望。 门前一直有秦府从人守着,多是军中将士,并不认什么轸王假王,便是大芮的亲王过来,不经通报也不可能就这么放进来。 看着他那身华贵装束,我道:“吾皇未曾邀约轸王殿下参加宫宴吗?想来这时候已经开始了吧?”虫 淳于望一双清寂黑眸中隐见烈焰腾腾。 他紧紧盯着我,说道:“本王听说秦将军近月屡建奇功,愈发英武过人,正要拜望,偏偏不得其门而入。今日赴宴,贵国皇上言道,若想见秦将军威风,此刻前来俞府正合适。原来秦将军的威风,就用在生烹活人上了!” 司徒永! 他倒越发厉害了,明知拦不住我拿俞家开刀,竟把淳于望给引来了! 门口将士胆子再大,也不敢拦下手持圣旨前来观礼的轸王。 我心下着恼,面上越发冷若冰霜,冷淡说道:“秦晚素来狠毒,不想惊了轸王与小郡主大驾,让轸王失望了!只是在下冤仇还未报完,不能陪王爷述话,尚祈见谅!” 淳于望不料我竟公然逐客,本来发白的面庞转作通红,黑眸冷冷地盯着我,胸口起伏得厉害。 他自是有怨,有怒,有恨,有失望。 可我连自己都顾不了,又怎么还顾得他人的怨恨或愤怒? 何况,他与我……真的已经毫无关碍了。 一场风月,一夜欢情,早已被惊涛骇浪卷得风流云散。 从此再不敢奢求。 我转过身去,扫一眼俞家次媳和依在她怀里的男童。 正要挥手下令时,俞竞明忽冲上前,一把抱住我双腿,连连磕头,满嘴燎泡含糊不清地叫道:“秦将军,秦大人,昭侯大人,是我的错,是我无耻卑劣手段狠毒猪狗不如!请秦将军把我烹了吧!煎了煮了炸了都行,请将军放过几个小的,稚子无辜,稚子无辜啊!” 我冷笑道:“独你俞家的稚子无辜,旁人家的都有辜了?我秦家的稚子长大后可以保家卫国驱除蛮虏,饶过一人可能便是救了千万芮人,你家稚子留着做什么?学着你红口白牙陷害无辜吗?” 早有随侍亲兵上前,扯开俞竞明,顺道把他的嘴用破布塞住,便只听得他唔唔出声,再也说不出话了。 我不去看那张老泪纵横的脸,森冷地扫向那行跪着的俞家亲属,指向俞家次媳,还未来得及说话,便听她怀中那男童哑着嗓子怯怯道:“别杀我娘亲,别杀我娘亲,呜呜……” 虽是男童,但拖着稚嫩的奶音,听着竟和相思有几分相似。 略一迟疑间,淳于望忽道:“秦将军可否容本王说一句话?” 我侧头,用眼角的余光冷冷地看向他。 他居然已经神色如常,转头看着晕倒在温香怀中的相思,声音极是柔缓:“将军要报仇雪恨,本王自是不敢阻拦。只是冤仇再深,可否别祸及后裔?那俞某人是猪狗,你不是。他行猪狗不如之事,已报应到儿女身上,你以牙还牙,不怕祸及子女?” 我不觉侧转头,看向相思。 她只是一时晕厥,想来并无大恙,只是面色雪白,眉宇间犹有惊恐之色。 是给我这个娘亲吓的。 亲生也罢,收养也罢,她总是唯一唤过我娘亲的孩子。 心头忽然柔软下来。 我垂下了指向俞家次媳的手,低声道:“回府!” “是!” 沈小枫松了口气,挥手令肩舆抬得近些,扶了我拄着杖,缓缓走过去。 淳于望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近到我跟前,失声道:“你的腿……” 我不觉抬头,正与他目光相对。 显而易见的疼惜和伤怀,竟让我突然间心都揪了起来,阵阵地抽疼。 我并不知道他的到来,但我知道他的到来必定是因为我。 两国实力相当,司徒永和先帝一样温厚的性情,又是即位未久,若不是南梁先动手,他绝对不会主动在边境挑起纷争。南梁委实没有必要派堂堂皇弟前来谈议亲事宜,何况这皇弟还是个以不问政事出名的清闲王爷。 我不晓得他对大芮三个月前的那场朝堂剧变了解多少,但他至少应该已经知晓,我的另一重身份,已是定王妃,定王司徒凌的妻子。 我默默转过目光,步上肩舆。 ================================================== --_fill_rate_make_the_show_null--> 陌上尘,梦遥知何处(二) 心不在焉间,伤腿受力,疼得我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沈小枫忙将我扶紧,说道:“将军,小心!” 几乎同时,一旁他在低低惊呼:“晚晚!” 我勉强坐稳了,颤抖的手挪到腿伤处按住,不由向他看去。懒 他竟已到了近前,正缓缓收回手去。 竟似打算过来扶我的。 他的脸色比几个月前离去时已经好了许多,只是依然清瘦,皱起的眉宇已有细微的川字印记。 相思五载,再加这近一年来几番风雨磨砺,他这般神仙般的人品,竟也开始被岁月留下痕迹。 而我呢? 我也不年轻了。 偶尔揽镜自照,里面那个冷峻孤漠的女人,看着已如此陌生。 这样的我,和多年前的那个盈盈,还有相似之处吗?他又何必用这样的眼神看着我! 如此心疼,如此痛惜,如此内疚,如此悲伤…… 竟看得到他眼底的泪光。 我眼中也是潮热,忍也忍不住,便要落下泪来,慌忙拉过前方纱幔,飞快垂落,隔绝在他和我之间。 他的身影便在雪白的纱幔后模糊,但低低的一声呼唤越发地温柔清晰。 “晚晚!” 不忍,不舍,不甘。 还有誓不放手的决绝。虫 头脑蓦地清明。 我到底在做什么? 我以固执出名,却因他三言两语放弃报仇;我待人冷情,却因他神伤;我曾被人疑心与他勾连叛国,依然不知避嫌;我已是定王妃,依然和他眉目传情…… 而他…… 他不放手,我便由他不放手吗? 依稀记得刚刚他腰间所悬的宝剑,便扣了一枚剑穗,正与他送我的那枚风格相类,花纹相似…… 司徒凌必定见过他,并注意到了他的剑穗,从而猜出了我的剑穗从何而来。因此,我对那枚剑穗越是珍惜,越是在意,他越是怒气勃发,越想将它毁灭。 前尘一梦。 多年前也罢,数月前也罢,总是碎了的梦,早该让它散逸无踪。 我已放弃,又怎能留他一个人去追逐那个早已化作镜花水月的梦想? 若他坚持,他势必会继续留在大芮,留在势单力薄的异国,面对权倾朝野谋略无双的司徒凌…… 而时至今日,司徒凌又焉能容得我再存异心? 淳于望会粉身碎骨,连同相思。 如果注定会有一人粉身碎骨,那个人一定是我。 不能是淳于望,不能是相思,只能是我。 肩舆缓缓抬起时,我握紧空荡荡的承影剑,深深吸一口气,冷冷下令:“杀光。” 肩舆一顿。 沈小枫失声道:“将军,你说什么?” 我缓缓道:“俞竞明及其亲属,族灭。一个不许留。” 外面有片刻的寂静。 随即,哭喊声、惨叫声混作一片。 军令如山,他们必会不折不扣执行到底。 肩舆抬起,一步一步向外行去,把那一切仇恨和亲情抛到脑后。 我再没听到淳于望说一个字。 哪怕是一句劝解,一声斥骂,或只是低唤一声我的名字。 他必惊痛,他必不解,但我已无须向他解释。 我已是定王妃。 --------------------------------------------------- 回到秦府,秦彻已在怀德堂前迎着。 我下了肩舆,走向他道:“二哥,怎么这会儿出来了?天冷了,风大,着了凉可不好。” 秦彻扬了扬唇,说道:“哪有这么弱?早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 他的腿伤没有我严重,休养这许多日子,也的确该恢复得差不多了。只是遭逢家门惨变,又亲眼目睹妻儿惨死,这许久依然精神萎靡,无法视事。今日肯出了卧房来接我,已是难得。 他举目看向那边正把棺椁浩浩荡荡抬往灵堂的队伍,问道:“都还顺利?” 我点头,“顺利。端木家的人除了藏在宫里的,早已死的差不多了,且随他去;俞家的人……我已杀光了。小瑾他们也该瞑目了!” 秦彻低叹:“报不报仇还其次,只要你平安便好。” 我才知他等在这里,竟是因为不放心我。我吃力地蹲下身,握了他的手笑道:“我自然平安。以定王府和秦府如今的地位,谁敢动我分毫?” “是么?” 他苦涩一笑。 “司徒凌从小就待你极好,如今又做了夫妻,想来更该看护周到。可你在定王府养伤这许久,反而更觉单薄,连性子都似孤僻乖戾了许多……竟连我这做哥哥的也看不明白了。我不怕旁人和你过不去,只怕你和你自己过不去。” 我笑道:“二哥你多虑了。只是大夫再三说,我除腿伤之外,又有头疼旧疾发作,需得静心调养,因此总不出门……瞧来竟是我错了,习惯了在外奔波劳碌,在家呆得太久,反而闷坏了。既然二哥担心,日后我也常出来走走。――我也渐渐痊愈,该把手边累积的公务处理一下了!” 秦彻道:“养好自己身子是最重要的,公务倒了不急。这几个月我虽未出府,倒也听说过,定王把秦家的事当作自己的事,对秦家军更比对自己的部属还在优厚,想来你也不用太操心。只是闲了也该回府住几日,你除了是定王妃,也是一等昭侯,是秦家之主,寻常过来拜访的文臣武将很多,你总不露面,到底不妥。” =================================================== 标题中“陌上尘”三字可能不太容易理解,其实来源于一首《生查子》的上阙:“郎如陌上尘,妾似堤边絮。相见两悠扬,踪迹无寻处。”借其相会不能相守之意。 --_fill_rate_make_the_show_null--> 陌上尘,梦遥知何处(三) 我听了他前半截话,心头已突突直跳,忙道:“我自要回府住的。何况既已处置了俞家,我也该让嫂子、小瑾他们入土为安了。他们……他们好歹几人一起走的,想来泉下也不寂寞。” 秦彻捏紧我的手,说道:“是……是不寂寞。”懒 却已泪光莹然。 我咽下嗓间气团,侧头吩咐道:“回去告诉定王,今日我在府里歇下了,陪我兄长过中秋。另外还要预备丧仪,暂时便不过王府去了。素素小姐也先接回来吧,待我回王府再随我过去便是。” 秦彻叹息,忽张臂将我拥住,低声道:“活着的也罢,死了的也罢,这个中秋,我们一家人到底还在一起。” 我几乎哭出声来,却道:“不错,我们一家人……还在一起。” -------------------------------------------------- 将秦彻送回房去,让沈小枫好生看护着,我自己一径去了书房,令人去请秦哲。 秦哲许久才过来,说道:“有昔日俞竞明提拔的两名大臣前去号哭喊冤,我等不好处置,又怕将军伤神,因此遣人回了定王。定王令下于大理寺鞫问,查究有无协同谋逆之举。这一耽搁,所以过来晚了。” 我冷笑道:“俞竞明若是冤,岂不是连端木青成都得平反了?”虫 秦哲道:“可不是。无非晓得皇上对端木皇后仍有尊崇维护之意,背后指使的端木皇后都不曾处置,却斩了俞家上下十四口人,心中不平而已。” “不平?”我淡淡道,“这世上又有多少公平的事?在朝堂之上讲什么公平,他们是第一天当官?” 秦哲笑道:“如今定王发了话,他们的官只怕也当到头了!” 定王…… 我抚摸着案上仰首傲啸的猛狮镇纸,问道:“这几个月我一直在家静养,定王也不曾亏待我们秦家军吧?” 秦哲答道:“定王与秦家的交情,又有谁人不知?何况如今……” 他暧昧地看我一眼,“如今都是一家人了,自然更加好了。这次平端木氏之乱,我们也折损了近两千人;可收集端木氏残兵时,定王将其中五千人交给我和良绍整编,算来我们反而赚了。我们拟了封赏名单上去,定王一经手,竟比原来更丰厚,不少功臣推恩至父母兄弟一并受封。.info[]除了皇上犒赏,定王自己也对有功将领多有赏赐。” “这么说来,定王目前在我们军中必定声望极高了?” “不错……”秦哲终于听出些言外之意,小心地望向我,“军中人人都认为,定王之言,必是昭侯之意;领定王封赏,就和领昭侯封赏无异。将军,有什么不对吗?” “没什么不对。”我笑了笑,“近来定王有没有干预过秦家军内部的调派?” “并没有大的调派。一些琐碎军务,都是我等报上兵部的。按例原要向将军报备,但将军正在养病,因此每次封了函件给将军的同时,也抄送了一份给定王。有两次定王略作改动批复下来,我们也依了定王之意重备折子。再就是几日前定王曾令北都部分驻军换防。” 果然不是什么大的调派。 但终究让秦家军开始服从他的调派。 我问:“先前秦家出事,足有一个月时间定王不闻不问,军中可曾有过议论?” 秦哲怔了怔,说道:“开始是有过。不过后来都说太子――当今圣上和定王有过约定,并不打算闹出兵乱以至生灵涂炭,因此只由太子出面安抚端木氏并照应秦家人安泰。谁知太子被囚,再也无法善了,定王才被迫起兵。谁知到底晚了,不仅秦家伤亡惨重,连将军都受了重伤。” 他迟疑着问:“难道……不是这样的?” 我不答,轻轻提着那沉重的镇纸叩在桌面,沉吟许久才道:“转告诸将,日后定王若再有兵防调动,一样领命,但调动以前,需直接派人面禀我,待接到我手令后才许行动。” “是!”秦哲领命,却开始不安起来,“将军,定王和秦氏,到底……不能算作一家,是吗?” “不能算作一家……”我苦涩一笑,“又怎能不算作一家?秦家……已经无人了,我入了定王府,秦家的军队又能往哪里去……” 他们几个心腹大将是知道内情的,我是昭侯,是秦家军主将,却也是定王妃。 秦瑾已死,秦彻半身不遂,成亲五载,好容易有点血脉又被害了。便是未来再有子嗣,待长成之时,天知道这大芮会是谁的天下,这秦家军又还是不是原来的秦家军。 便是跟秦家情谊再深,也没有人敢寄望于那个可能根本不会出世的秦家子嗣。 他们只能寄望于我,并紧跟着我的脚步。 我成了定王妃,十五万秦家军便是我最奢侈的嫁妆;我以定王为夫主,他们便同样奉定王为主将,一体从命。 何况定王势焰熏天,又对秦氏所部另眼看待,正是大树底下好乘凉,谁不乐得顺水推舟? 我又问向秦哲:“近日朝中对我有何议论?” 秦哲道:“将军一力保皇上登基,功在社稷,自是人人都说将军忠义。再则……” “再则什么?” 秦哲觑着我神色,轻声道:“再则人人心知肚明,太子当日被囚深宫,手中兵力有限,将军若是拥立定王,远比拥立太子轻松。将军能逼着定王退出帝位之争,足见将军对皇上的忠心,也可见得定王对将军何等爱敬。故而将军虽伤病不出,依然权倾朝野,人人敬惧。” ================================================== 谢谢支持~~ --''t_find_the_corret_creative--> 陌上尘,梦遥知何处(四) 我笑道:“人敬我惧我,是因为我是秦家主将,还是因为定王对我爱敬有加?” 秦哲一呆,答道:“恐怕……二者原因都有。(..info好看的小说)旁人不会去细细分辨这个。” 我想着堂中那四具棺椁,连心都灰了,低声道:“嗯,也是,犯不着去分辨了……你且去吧!”懒 秦哲退下,脸上已见戚色。 他应该也已明了,秦家一门将绝,所谓的秦家军,早晚会被改作其他姓氏。 便是我生下孩子,也将会姓司徒。 -------------------------------------------------- 独在书房坐了许久,忽有冷风扑过,却是司徒凌走了进来。 他一边解着身上宽大的蟒袍,一边问道:“怎么不点灯?” 我支起身,才觉天色已经暗了下来,遂道:“刚打了个盹儿,不知不觉天竟黑了。” 那厢侍女急急过来掌了灯,又有人过来为司徒凌换了便装,奉了热茶。 司徒凌也不喝茶,移了灯在我脸上一打量,说道:“好端端的,跑书房里来打什么盹?困了便回床上卧着,可别再着了凉。何况你累了一整天,腿脚也吃不消吧?看你这气色……” 他扬声问道:“采儿,采儿,可曾预备好王妃的药了?”虫 采儿是我的侍女,但现在应答起他的话已经极顺溜:“回王爷,已经煎下去了,小枫姐姐亲自去看着火呢,说呆会就送来。” 定王秦氏为一家,定王之言便是昭侯之意…… 我苦笑,拍了拍他的手道:“没事,精神倒还好。刚还唤秦哲过来说了一会儿话。” 司徒凌在我身侧坐了,微笑道:“若有吩咐,为夫可以代劳,想必不比你部属做得差。” 我斜睨着他,不以为然道:“记挂他们了,要和他们说说话,聊聊当日一起深入雪漠千里逐敌的旧事,你也能代劳?” “嗯,不能。”他一笑,低头亲亲我的唇,柔声道,“日后若再要出兵抗击柔然,我必伴着你一起去。” 我微微偏头,避开了唇,让他的亲吻落在面颊上,低头道:“凌,你如今已是定王,说句大逆不道的话,合定王与秦家之力,你的地位,委实已与摄政王无异,连皇上都得礼让五分,又怎么可能还如以往那般驰骋沙场,亲自御敌?” 司徒凌拥着我,轻声道:“怎么不可能?三五十年后,若你闲了想找人说话时,我便能陪着你说我们并肩御敌逐寇千里的往事了!” 他侃侃笑言,眉目舒展,平素的冷冽森肃被眼角的温柔笑意一扫而空。[..info超多好看小说] 我摸摸他浓黑笔直的眉,微笑道:“我们何必多添那些满是血腥杀戮的回忆?光我们年少时的时光,已经足够回忆半辈子了吧?” 司徒凌笑意更浓,结实的臂膀紧束着我,柔声道:“不错,那时候……真好!其实刚见到你并未觉得怎样,还想着一个小女孩儿家整天板着个小脸很是无趣。谁晓得一背开大人,便笑得跟朵花儿似的,也不认生,扯着我跟我要这个,要那个。我想着日后你便是我妻子,会这样缠我一辈子,满心都软了下来。” 他又过来寻我的唇。 我心念一动,侧脸略略一避,问道:“凌,你似乎已经好几次在我最危难的时候伸出援手了!” 司徒凌抱我的臂膀更紧,低沉在我耳边道:“只要你不把我推开,我总会在你一伸手便能够着的地方,――守护你。” 我被他束得无法动弹,左手正按在他胸前,最靠近心脏的部位。 他的语调平缓,但说这句话时,他心跳得很激烈。 我看得到他的真心。 并且诚然如他所说,只要我不把他推开,他总会在我身边。 我曾有过错觉,以为我不论做了什么,他都会这般疼我宠我纵我帮我。 原来前提是我不把他推开,我承认我是他的妻子或没过门的妻子。 我盯着他的眼睛,问道:“凌,有些多年前的事我记不大清了……是不是有一次,我被人关一个很小的地方,或者,还埋到了地下,也是你把我救了出来?” 我清晰地看到他的眸心迅速收缩了下,却飞快地答道:“有这种事?我怎么不记得?怕是你记错了吧?或者,只是噩梦?” “或许,真是噩梦。”我怅然道,“我觉得,我曾忘记过许多很快活的日子。可为什么做梦梦不到那些快活的日子,反而尽是些不敢回头去看的噩梦?” “那就别回头了!”司徒凌愠怒地盯着我,“你可晓得你的病源从哪里来?便是你这些胡思乱想上得的!” 我苦笑道:“凌,真的只是我胡思乱想吗?” “是。你每次见到那个轸王便魂不舍守,只会胡思乱想!南梁被他囚禁三四个月,失了身不算,难道还失了魂?我真是不解,你跟他到底能有多深的感情!比你我从小青梅竹马几度患难与共还要情深意长吗?秦晚,我不甘!我好恨!” 他的动作渐渐狂暴。 我有心再问,却因他话语间骤然蒸腾的杀气而闭嘴。 冠帽脱落,长发滑下,从他宽大的手掌间拢过。衣带松开,熟悉的亲吻落于脖颈间,一路往下游移于肌肤。 我茫然地盯着彩饰天花上的云间仙鹤图案看了片刻,闭了眼由他施为。 身体被抱得悬空,再落下时,已在实处。 是我设在书房的床榻。 =================================================== --_fill_rate_make_the_show_null--> 陌上尘,梦遥知何处(五) 以往总是在此处处理公务或阅读兵书,若时候不早,便直接到这里睡下。(..info无弹窗广告) 初夏时候淳于望找来,眼见我要赶他走,那样温雅的男子,居然也装病撒泼,硬是赖在这里住了一晚。 淳于望…… 心里蓦地揪疼,疼得连呼吸都似要顿住,再也顾不得他指掌间越来越炙热的温度,急急地推他道:“不行,凌,这里……不行!”懒 他微怔,低问道:“怎么了?” 我勉强笑道:“我不喜欢在这里……这是……我处理公务的地方,不时会有人过来。” 他皱眉,“我吩咐他们不许进来便是。” 我不管不顾,将他狠狠一推,已匆忙坐起身来,便要整理衣衫离去。 他低头,皱眉顿了片刻,忽一把捉住我肩膀,将半敞的衣襟扯得重又散开,沉声喝问:“淳于望在这张榻上睡过?” 他竟能这么轻易地猜中我心头所思…… 找一个太过了解自己的人为夫婿,也会如此难堪! 我一甩手想挣开他的钳制,却被他捉得更紧,有力的指节如锁扣般扣紧我肩胛骨,挣得越厉害越是疼痛。 我咬牙,右掌运力,一掌便劈向他的臂膀。 他并未闪避,受了我那掌,指间松了松,随后又迅速捏紧,却似要将我骨骼捏碎,眼底已有怒火闪过。虫 他必是吃痛,才意识到我并未留情,真的和他动上了手。 心底略一犹豫,我待要再出手时,他已出手如电,飞快扣上我手腕,沉声喝道:“秦晚!” 我微悸,别过了脸,咬牙道:“凌,你别逼我!这里是秦府,我是秦府之主,给我留点尊严!” 司徒凌凝视着我,冷笑,“我何尝逼你?那时在牢中,是谁赤.身.裸.体全无廉.耻拉住我,硬要奉上自己的身.体求我赏.玩?又是谁苦苦哀求,要做回我的妻子?现在你告诉我你是秦府之主,你要尊严?秦晚,你要尊严,就需得先自尊。你先自问,你配不配在我跟前提起尊严二字!” 如万箭攒心,我无地自容。 那一晚后,已注定我这辈子在他跟前抬不起头。 自知无颜,处处退避,唯恐自取其辱,却终究再次自取其辱。 手上已失力,我紧闭了眼眸卧于榻上,由他解了下裳,长驱直入。 依然是不肯就范的干涩,疼得绞人。 脑中来来去去,都是那日淳于望托着茶盏,浴着阳光,携了无邪憨笑的相思在手,在这书房里温温柔柔地看着我。 他道,“刚看着这院里奇花异草不少,挑了几种健胃补气的摘了花叶过来和绿茶一起泡,味道还不错,你尝尝看。” 他道,“相思在你这里,倒是健壮活泼了许多。不但帮摘花叶,还亲手洗了,说要泡给娘亲喝。” 他道,“相思,你放心,你娘亲跑不了!她终究会和我们在一起!” 不独疼痛,胃中更是阵阵翻滚,竟像快要呕吐出来。 身体,心头,俱在承受如斯长久的征伐,似无止境…… 我终于哭声来,颤声恳求道:“凌,你别这样……我只求你,给我一点时间去忘记……” 门口墨漆竹帘声响,沈小枫端了药走进来,笑道:“将军,药来……” 她的声音猛地顿住,一低头满脸通红地急急退了出去。 竹帘垂下之前,我清晰地看到她又往这边望了一眼。 震惊困惑的眼神。 她必是看到了我在落泪。 秦家的传统,流血不流泪。 什么时候开始,我开始软弱如斯? 而司徒凌身躯一震,伏于我身上将我拥住,终于结束了他那近乎凌.虐的征伐。 许久,他低低道:“对不起,晚晚。” 我哑着嗓子笑了笑,“你哪里有对不起我?你说的……原是实情。你从不曾侮辱我,是我为了苟且偷生侮辱了我自己。” 他静默片刻,轻叹道:“我喜欢的,是那个自立自强自负的秦晚,我不会阻止你参与朝政,做出自己的决定,也从不想逼你俯首听命。只是,于夫妻间的情分来说,我憎恨有另一个人挡在我们中间。” 他慢慢为我清洁身体,整理衣衫,扣好衣带,低了眼睫缓缓道:“我从不曾看轻你,也不想说重话来侮辱你。如果我需要靠侮辱你才能占有你,本身就是对我自己的侮辱。可与之相比,我更不能忍受自己的妻子与我欢爱时还想着别的男人。那是对我最大的践踏。” 我胸口堵得难受。 许久,我才能抬手挡住湿润的眼睛,轻轻一笑。 “你没错。还是……我错了!” --------------------------------------------------- 夜间祭月后,司徒凌携了我,和秦彻、素素一起赏着月分食月饼和茶点,彼此神色已是安然恬淡,仿佛之前书房那场争执和伤害从不曾发生过。 素素刚从王府接回来,拜祭了母亲,又见二叔神色憔悴,便不时悄悄落泪。 秦彻叹道:“秦家的女孩儿,还是坚强些好。动辄落泪,只怕日后夫家也会笑话。” 司徒凌却轻笑道:“无妨。在外是需坚强,在家中还是想哭就哭随性些好。总是忍着,只怕憋出病来。” 他和秦彻说说,目光却注向我,甚觉温柔。 我低头拈块月饼在手中慢慢吃着,时不时啜上一口茶。 秦彻皱眉道:“定王以往好像不是这么和晚晚说的。” =================================================== --_fill_rate_make_the_show_null--> 陌上尘,梦遥知何处(六) 司徒凌眸光一暗,叹道:“我后悔了。你看她如今人大心大,把喜怒悲欢都放在心里,连我都看不透,猜不准。” 我不觉苦笑,“王爷,我怎么觉得,我的心思,连半点都瞒不过王爷呢?” 司徒凌淡淡一笑,并不作答。懒 素素精神振足了些,说道:“因为王爷每天只记挂着姑姑,时时关注,事事留心,自是对姑姑心事了若指掌!” “他们是夫妻,自然彼此留心。” 秦彻望向天际那轮皎洁明月,淡白的唇边弯过一丝浅淡的笑。 “再过一两年,待晚晚生出一儿半女,我们团团围坐一桌时,也便不会如此清寂了。” 此话出口,更觉夜风透骨,冷意噬心,满眼的空廊落叶,苔砌槛菊,竟是冷清得无以复加。 桌上水晶碗,玛瑙盘,盛着精致肴馔,鲜嫩瓜果,重重铺排,当真称得上炊金馔玉,说不尽的富贵气象,却再无一人有兴致吃上一点半点。 司徒凌忽笑道:“待二位夫人和四公子出殡后,咱们家还会有一桩喜事,到时便可以好好热闹热闹。” 我不觉问道:“什么喜事?” 司徒凌看了一眼素素,说道:“今日宫宴,端木妃告病,并未出席。席间有大臣提议,劝皇上在功臣之家择一位温淑贞良的小姐册为皇后。”虫 他虽未明说,但连素素都立刻明白了怎么回事,脸色顿时白了,强笑道:“王爷,这……这和我没关系吧?母亲尚未落葬,便是葬了,还有三年的孝期。” 司徒凌轻笑道:“你是功臣之后,如今孤弱无依,出殡后即刻除服入宫,也是符合伦常礼节的。便是皇上,也能落个优待功臣的好名声。” 素素便不敢说话,只拿眼睛在我和秦彻脸上转来转去,黑眼睛里已经水雾蒙蒙。 秦彻以手撑额,厌烦地皱紧了眉。 我叹道:“凌,我请你帮她物色合适的夫婿入赘到咱们家,几时请你送她入宫了?” 司徒凌揉着我的肩,柔声道:“你便拿我撒气罢!明晓得我也不舍得送素素入宫。” 素素便吸着红红的鼻子,向司徒凌扬了扬唇,“王爷……一定会帮素素想法推了此事吧?” 司徒凌含笑不语,眸光深沉。 又一阵冷风刮过,我给吹得身上起了一层粟粒,竟打了个哆嗦。 素素入宫为后…… 司徒凌若不阻止,才是怪事。 秦家力保司徒永登上帝位,但我和司徒凌的婚事意味着秦家与定王的联合,原先和司徒永的友情怎么着也会疏离几分;可如果素素成为司徒永的皇后,尊荣高位之下,秦家势必重新和司徒永亲近起来。 我拢一拢外袍,走向我的卧房。 “真冷。困了!” -------------------------------------------------- 做了一晚上的梦。 无数的血光。 活活烹死的俞家人,手无寸铁死于屠戮中的俞家人,一身是血的二嫂一头撞在柱上,幼小的婴儿在狞笑声中被撕成碎片,我和司徒永高据城头,看着司徒凌踩着一地死尸踏马而来,在汪洋鲜血中跪倒在地,向自己的师弟兼堂弟叩头称臣…… 夹杂在殷殷血色里的,是一片宁谧的白。 像天高气爽的夜空,如霜雪一样铺展到地面的月光;像谁的温柔呢喃里徐徐走近随风翩摆的衣袂;像谁无邪的咯咯笑声里圆滚滚一团扑来的身影…… 我蓦地惊起,通体冷汗,却不敢叫出声来。 就如,桂姑施用噬心术时我给带入的那个幻境。 我困在了一个空茫无望的雪白空间,身不能动,口不能言。 或者,不敢言。 “晚晚,晚晚!怎么了?” 司徒凌早给惊醒,急急坐起将我拥住,连声唤我。 我定定神,说道:“没事。就是做梦了。” “噩梦?” 他倒来茶水,送到我唇边。 我喝了两口,答道:“梦到二嫂了,还有她的孩子。那孩子连尸体都没找到,如今空棺落葬,也不晓得那副小魂魄认不认得回来的路。” 司徒凌怔了怔,安慰道:“没事,明日我便派人去找北都最有名的高僧,多多为他招魂超度。” 我点头,依旧卧下安睡。 却是一夜数惊,再也睡不安稳。 -------------------------------------------------- 昏沉了一夜,第二天便有些身上作烧,头疼脑热。 因不甚严重,我一边唤了大夫过来诊治着,一边着手安排出殡之事,并开始见一些以往常在秦府走动的要紧官员,疏理近来疏怠的朝政之事。 手边的事多些,终日忙碌着,也可以少些胡思乱想。 但我似乎抬举了我这副久经摧残的身子骨。虽然这一向留心调理,即便双腿不能动弹之时,也不敢把武艺搁下,盼着多多活动能让自己恢复得快些。可仅支撑了两三天,身体却越发倦怠,几乎每晚都会高烧,白天便再也下不了床。 司徒凌遂把卫玄并以往在定王府的几个名医接到秦府,一夜数次细细诊脉下药,自己每日一下朝便到秦府,亲自安排那繁琐不堪的出殡礼仪。秦彻见状,也只得强撑着出来帮忙。 于是秦府众人也有了主心骨,仆役各有所司,四下穿梭不止,虽是客来客往门庭若市,又有数百僧道分于数处拜大悲忏超度亡魂,或打解冤洗业醮,或于灵前设坛做好事,倒也不见凌乱,反显出几分异常浮华的热闹来。 我明知此时把秦府丧事交予司徒凌打理,无异于进一步承认了定王也是秦家之主,从长远看实在不是明智之举。无奈身体沉重,委实起不了身,只得由他办去。 =================================================== --_fill_rate_make_the_show_null--> 萱堂在,相望不相亲(一) 这日在钟磬诵经声中睡了一整天,还是觉得头脑沉重。(..info) 不知什么时候,竟做起梦来。 梦的是相思。 她不再是那次被惊吓得晕倒当场时苍白孱弱的模样,依然和往常在我身边住着那般,养的小脸儿跟玫瑰似的红扑扑,短手短脚却跑得飞快,圆滚滚一团直往我身边奔来,那样娇嗲地声声呼唤:“娘亲!娘亲!娘亲……”懒 我不觉眉开眼笑,张臂向她迎去,同样暖暖地唤她:“相思,过来。娘亲在等你,娘亲……可想你了!” 相思果然扑了过来,却……扑了个空。 仿佛我是透明的,直直地从我身上穿了过去,然后傻了眼般站在那里,顿了半晌,便哭了起来。 “娘亲,娘亲……” 她彷徨地站在那里,蕴着泪的大眼睛惊惶地四处打量寻觅着,一声声地唤着我。 我向她伸出手,柔声道:“相思,我在这里,快过来……” 她却似听不到我说话,兀自在哭叫道:“娘亲,娘亲你在哪里?” 我见她哭得跟泪人儿似的,孤凄凄如同失了父母离了群的孤雁,又是心疼,又是焦急,急急要奔过去抱住她时,身体却树木般牢牢扎于地上,半分动弹不得。 我看着我的相思拼命挣扎着想扑过去,挣扎得浑身赤热,依然无法动弹分毫。虫 正迷糊之际,赤.烫的身子骤然一凉。 我蓦地一醒神,喘着气睁眼时,却见着司徒凌发白的面庞。 他正将我紧紧抱着,神色间少有的慌乱惊惧。 我头疼欲裂,满脑都是方才梦里相思哭叫的模样,好容易才醒过神来,勉强问道:“怎么了?前面出事了?” 他摇摇头,眉宇间已迅速沉静下来,垂眸向我注目,柔声道:“有我在,怎会出事?晚晚,你放心,便是天塌下来,也有我在你身前为你挡着。” 他说毕,已低下头,用力吻住我。 我软软地卧于他臂腕,闭了眼睛默不作声地承受着他,一时也猜不出前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会让他如此失态。 沉吟之际,只觉他的手已探入衣底,指掌重重揉搓于肌.肤之上,分明蕴着不加掩饰的欲.望。 我正在作烧中,身子滚烫,内里却是寒凉,凭他再高超的动作,也无法逼出一丝热力来,反而哆嗦得厉害。 我握了他手,低声道:“凌,等我好些……” 他不答,轻轻拨开我的手,不依不饶地继续着他的动作。 被他重重压下时,我只觉自己已如一片秋日的败叶,枯干,憔悴,萎黄,兀自被飓风刮得颠倒翻覆,飘摇欲裂,快要碎了的呻.吟淹没于飓风之中,谁也听不到,谁也顾不了。 无力地开阖了几次干裂的唇,我终于发不出更高的音节,便放弃了徒劳无功的挣扎,咬了牙苦苦隐忍。 他在这方面素来强悍,尤其对着我时,平时再温柔体贴,这样的时候却总是凶狠,似要把我生吞活剥整个儿吞下肚去。我只指望他能看在我正在病中的份上早些放过我。 谁知他竟比寻常时候更是粗.暴,似有满腹的怨恨怒火亟待发泄,并且真的好不容情地私自向我撒来。 宛如正经受着一场酷刑,并且是一场看不到尽头的酷刑。 我的神智渐渐模糊,眼前他那张沉浸于**中的俊秀面庞似乎变了形,如大山般压过来。 我晕了过去。 --------------------------------------------------- 再醒来时司徒凌已不在身边,我浑身骨骼都像被人打折了般松软疼痛,但身上却是干干净净,早已清洁过,并换上了洁净小衣。 侍女再多,这些事他也从不假手于人,一向亲力亲为,自己为我更换。 我抱着衾被干咳两声,已见采儿捧了药过来,笑道:“王妃可醒了!傍晚王爷过来探过一回,陪伴了许久才往前面去。临走时千叮万嘱,不许叫醒王妃,又让把药温着,待王妃醒来立刻喂王妃喝。” 我且不吃药,只盯着我这个贴身侍女的脸。 采儿将药匙送到我唇边,见我始终不理,终于有了丝畏怯之意,缩了手低声道:“王妃,这……这是不想喝吗?只怕王爷知道又会着急。” 我冷冷一笑,一抬手将药碗打翻在地,扬声唤道:“来人!” 外面早有侍奉的侍女听到,急急进来时,我已喝道:“把这大胆奴婢拖出去,杖五十,逐出秦府!” 采儿立时变色,忙跪下连连磕头道:“王妃恕罪!王妃恕罪!求王妃开恩,求王妃明示,奴婢哪里做错了,奴婢一定改,一定改!奴婢从小侍奉王妃,求王妃饶命,王妃饶命!” 我冷笑道:“我吩咐过多少次,在定王府,称呼王妃不妨。但这里是秦家,不是定王府!你口口声声唤我王妃,是认定了我们秦家无主,连秦府都成了定王府的别院了吗?” 采儿顿时脸色发白,冷汗涔涔,支吾道:“奴婢……奴婢并无此意,是奴婢见定王相待将军极好……是奴婢会错了意,奴婢该死,求将军饶命,饶命!” 刚从外面进来的两名侍女也已变了色,闻声爬上前来求情道:“将军,采儿姐姐已经侍奉多年,求将军看来她素来勤谨份上恕她这一回吧!” =================================================== --_fill_rate_make_the_show_null--> 萱堂在,相望不相亲(二) 我笑道:“要想求饶,这会子求定王去!我这里再不会饶她!还不拖下去!你们想一起受罚吗?” 侍女应诺,急把采儿拽了出去,一路都是俱是她痛哭流泣的求饶声。 我坐直身,继续吩咐道:“把沈小枫找来。”懒 片刻后,沈小枫和司徒凌几乎同时到来。 彼时,外面采儿的哭叫声正惨烈,我披衣端坐于桌前,地下站了四五名侍女,俱是屏息静气,大气也不出。 沈小枫才一掀门帘,便急匆匆奔过来,扶了我道:“将军,这是怎么了?你……你脸色怎么差成这样?” 司徒凌徐步走近,侧耳听着那惨叫声,眉头已微皱。 未等他开口,我将承影剑和一包药拍在桌上,抬头向他说道:“只要我在一日,秦府的家务事,便容不得他人置喙。王爷虽是秦家至亲,也需等我死了,才有资格处理秦家家事。如果王爷如此迫不及待,此处有宝剑有毒药,就请先送了秦晚上路吧!” 司徒凌已经变色,盯着我默立良久,才缓缓道:“明日出殡大礼,会由秦彻主持,我只从旁协助。只要你秦晚在一日,我司徒凌便绝不干预秦府或秦家军内务。” 他伸手自墙上箭袋中取出一支羽箭,折作两断,沉声道:“若违此誓,有如此箭!”虫 断箭掷地,铿然有声。 暗沉沉的墨黑眸子深深看我一眼,他退了两步,掉头步出屋子,竟提都没有提那个惨叫声越来越弱的侍女。 我似刚历了一场生死博弈,整个人都似虚脱了,冷汗涔涔而下。 沈小枫几乎落下泪来,哽咽道:“将军,你何苦……定王若真心待你,计较那许多做什么?先顾着养好身子呀!” 我嗓子口阵阵的咸腥气,扶了她道:“先送我回床上休息。叫人把药端来。” 沈小枫应了,我站起身待要迈步时,眼前一瞬漆黑,只觉金星四溅,还未及反应过来,嗓子口一道腥气直冲上来,弯腰便吐在了地上。 “将军!” 沈小枫惊呼,分明的又急又痛。 我定定神,才看清刚才所吐的,竟是一团黑红的鲜血,正在素青砖面上簌簌跳动。 我抬脚将那鲜血踏去,轻声道:“不妨事。别和二哥提起,也不许告诉旁人。” 沈小枫哭着应了,急把我扶上床,重取了药来一口一口喂着我喝。 她将别的侍女遣散,在我跟前抽泣道:“我只猜着,定王纵然有些私心,待大小姐的情分却是大家公认的,必定会把大小姐照顾得好好的。因而这些日子,我都只顾着开解二公子,若不是前儿偶尔撞见那一幕,再不晓得大小姐受着怎样的委屈。” 我低笑道:“哪里又算什么委屈了?男人女人,无非那么一回事儿。从他或不从他,我也少不了一根汗毛。他对我已足够容忍,是我自己有时太执拗了。” 沈小枫道:“刚才……我真捏把汗。你为这点子事大动肝火,连毒药宝剑都亮出来了,万一他也翻脸,那可如何是好?” 我品着舌尖的涩意,轻叹道:“他若翻脸,难不成真能当了这许多人将我杀了?秦家军并未完全听命于他,若和我决裂,逼我转而与司徒永联手,对他当然更不利。再则……” 我摸了摸自己脸颊,苦笑道:“我们那么多年的情分……从来不是假的。” 只是他心里想要的情,跟我愿意付出的情有了参差,渐渐不是一回事了。 于是,他一再被我激怒,我也一再被他伤心,却都记挂着自己心里那份情,很快向对方妥协,或接受对方妥协。 药苦,心里更苦。 而外面的杖责已经止歇了。 片刻后,有人在外回道:“采儿已经杖完五十。” 沈小枫看我一眼,答道:“抬回去,唤大夫过去好好医治。” 外面静默了片刻,说道:“好像已经不中用了……” 沈小枫一愕。 我懒懒答道:“厚葬。” 外面低低应了一声,脚步声便退了开去。 我向沈小枫笑了笑,“她是秦家的功臣。” 沈小枫为我擦了擦额上的汗,继续喂我药。 我问:“我是不是太狠毒了些?” 沈小枫道:“将军若敢心慈手软,秦家早已支持不下去了!能换得定王承诺不再过问秦家军的内务,采儿的确死得值了!” 我伸出自己苍白的手,却似看到了指缝间沥沥而下的鲜血,轻轻道:“我已杀了太多人。有该死的,也有无辜的。我是别人的棋子,别人也是我的棋子,已经计较不了许多了。我总不能由着秦家沦作他人附庸,连我自己呆在自己府第都做不得主,由着人搓圆捏扁。” 沈小枫不敢答话。 喝完药,我倚在软枕上,向她笑了笑,“现在,你该告诉我,下午府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沈小枫微愕,低声道:“有人……和将军提过了?” 我回想着傍晚司徒凌怪异的态度和他突如其来的强烈占有欲,自嘲道:“这是秦家……若我不问起,大约没人会主动告诉我吧?是……淳于望来了?” 沈小枫垂头道:“不只南梁轸王来了,他……还把相思小姐带来了。” =================================================== 有读者说半夜等文辛苦,因此今天多更一章,明天开始改为早上九点更新。 ps:有在当当买实体书的姐妹,希望收到书后能回当当去帮饺子打个五星评论,非常感谢! --_fill_rate_make_the_show_null--> 萱堂在,相望不相亲(三) 听得通传,说是大梁轸王前来致祭时,沈小枫一颗心就悬了起来。 她晓得自家主人对轸王的特殊感情,而对这个看似温文却一声不响占尽先机的轸王,她完全捉摸不透。 但她同样一眼就能看出,轸王此次大芮之行,到底是冲着谁而来。懒 如今他突然出现在秦府,当然不会是只想致祭这么简单。 他一定想见自己的心上人,一定有很多话要说要问,若是见不了,只怕会大闹秦府,会和司徒凌起争执,甚至大动干戈…… 纵然顶着两国议和的名目过来,以司徒凌如今的权倾朝堂,一怒将伤了他,甚至杀了他,大概也没人敢追究。 而且一旦当众闹起来,众人都会知晓昭侯秦晚是女儿身,并且行为不检,定王府和秦府都将颜面无存。 秦彻也晓得其中厉害,赶在司徒凌出现前便先去迎住淳于望,待他致祭过,便引他去别处用茶,亲自作陪叙话。 相思穿着素白衣裳,亦步亦趋地跟在淳于望后面。 她显然被事先教导过,规规矩矩地磕头致祭,对于早已熟悉的二舅也只是斯斯文文地拜见,以“伯伯”相呼。 只是见到以往天天伴着她玩的沈小枫后,她竟和见着自己娘亲一般欢喜,连声唤着“小枫姐姐”,牵着她衣襟再不肯松手,仰着小下巴看向她,满眼都是乞求之色。虫 沈小枫一眼就能看出,她是盼她带她去见她的母亲。 她必是极想她的母亲了,却给父亲再三叮嘱过,不敢多说一个字。 可沈小枫同样不敢多说一个字,给她那样那双清澈无辜的大眼睛眼巴巴地盯着,竟是如坐针毡,怎么也不自在。 听着淳于望问候完昭侯病况,也只寻常说些致悼节哀的话语并两国朝堂情形,料想淳于望应该绝不想心上人声誉扫地,不会做出过分之事,遂借口还要招呼外边贵客,哄着相思松开手,逃一般奔了出去。 待她跨出门槛,相思才意识到自己给甩开了,怔了一怔,忽然就飞一般地追出去,一路喊着:“小枫姐姐,小枫姐姐等等我……” 淳于望在内叱喝,命她站住,她竟理也不理。 她人小腿短,又奔得太快,冷不防给门槛一绊,便重重地摔倒在地,额头碰在冷硬的鹅卵石地面上,登时破了皮,汩汩冒出鲜血来。(..info好看的小说) 她一抓满手的血,顿时吓得呆了,坐在地上“哇”地一声大哭起来,撕心裂肺地大声叫唤道:“娘亲啊,娘亲……娘亲你在哪里……娘亲!” 淳于望见她摔倒,本已惊怒站起,待听她一声哭号,竟似连站也站不住,身体一晃,竟坐回椅子上,抿紧唇一言不发,脸色已极其苍白。 沈小枫再也不敢走,急急折转身,用帕子掩了她伤口,抱起她回了屋内,令人速去传大夫。 相思鼻涕眼睛一大把,蹭得沈小枫满衣襟都是,兀自揪着沈小枫领口问道:“我想娘亲……娘亲不想我吗?我娘亲她不想我吗?” 沈小枫不敢答话。 这时大夫已经过来,检查伤口时,不过碰破了点皮,额部皮肤紧绷,看着血流得不少,伤口并不深。 大夫为她上了药,也用布条包扎了下,以免小孩子家总是乱动碰到了伤处。 沈小枫看她抽泣着渐渐安静下来,这才放了心。 淳于望的脸色这才缓过来些,向秦彻说道:“这丫头从小便不让人省心,不想今日又给秦兄添麻烦了!时候已经不早,我这便带她回去吧!” 秦彻与相思相处多时,虽是不放心,但此时断不敢挽留,只轻笑道:“我倒觉得,这孩子远比同龄的其他孩子玲珑可爱。” 淳于望便过去要抱起相思。相思闭着眼睛,只揪着沈小枫的衣襟不放,含含糊糊地呢喃道:“困……” 淳于望柔声道:“相思乖,回去再睡,好吗?” 相思踢着腿,不耐烦道:“我不!我要睡觉……我要小枫姐姐带我睡觉……” 她这样说着时,那双和她母亲极相似的眼睛依然紧紧闭着,眼睫却比她母亲的更加长而浓密,挂着几滴露珠的泪水,越滚越大,然后滴落下来。 沈小枫又是心疼,又是难受,低声道:“不然……我抱她到二公子房间去先小睡片刻,待醒了再让她回去吧!” 淳于望垂眸看着自己的女儿不语。 秦彻听着那边哀乐阵阵,大约想到秦家越来越零落的亲人,也是万分不忍,柔声道:“那么就请轸王殿下先在这边休息着,让小枫带小郡主去小睡一会儿吧!我那里人少,还算清静,就不用惊动昭侯了。昨晚发了一整夜的高烧,想来这时候正在昏睡,若扰了她事小,小孩子家过了病气可了不得!” 这话是向淳于望说的,也是在暗示沈小枫,万不可带了相思去见秦晚,以免再惹出什么不测祸端。 淳于望便缓缓坐了下去,端了茶盏沉吟着,说道:“如此,便麻烦小枫姑娘了!” 沈小枫遂告退,一径抱了相思先去秦彻的屋子安睡。 相思果然已经睡意蒙眬,脱了小绣鞋便连打呵欠,抱住被子便卧了下来。 沈小枫道:“相思乖,把外衣脱了再睡。小心和衣睡会着凉。” 相思扭着小身子翻滚两下,依然闭着眼睛,却道:“小枫姐姐,渴呢!” ==================================================== --_fill_rate_make_the_show_null--> 萱堂在,相望不相亲(四) 沈小枫闻言,忙要去倒茶时,相思道:“我要喝杏仁茶。[..info超多好看小说]” 沈小枫踌躇。 这会儿内外都为前面的丧仪忙乱,连秦彻屋子里都只留了两个粗使的丫头,其余皆在前面帮忙。厨房里的杏仁茶倒是有现成的,只是相思口味比她母亲还要刁钻百倍,加多少蜂蜜、多少糖浆都有讲究,寻常丫头只怕配不出那味道来。懒 她这样思量着,遂道:“那你先别睡,我这便去取茶,很快就回来了!” 相思打着呵欠道:“嗯,我等着。” 沈小枫出了门,让正在院子里扫地的粗使丫头留心着屋里,“小心看着些,别让她出来乱跑。” --------------------------------------------------- 她端了一盖碗杏仁茶回来时,那粗使丫头依然在院子里扫着落叶,但她踏入屋子扫了一眼,便手一抖,差点把茶碗给跌了。 床上竟然空了! 她掷下碗,急急过去问时,粗使丫头一脸茫然。 “小枫姑娘,奴婢一直在院子里,并不曾见过谁出来。” 沈小枫沉着脸道:“真的一直在院子里?寸步不曾离开过?” 丫头想了想,忽然拍手道:“中间我曾去茶房里看过一回炉子,才不过一眨眼的工夫……回来时恍惚看到什么白色的一团在院门口一闪,跑得比兔子还快,难道……”虫 沈小枫暗自叫糟,也顾不得骂这丫头蠢笨,急急往自家大小姐的院落方向奔去。 相思在府中住过许多日子,二门内大大小小的院落早被她跑遍了,找到母亲所住的屋子简直是易如反掌。 也许最蠢笨的是她自己。 居然能中了一个七岁小姑娘的调虎离山之计! 刚奔出院门,便险些和前方冲来的一个小厮撞上满怀。 那小厮定睛看到是她,已急急叫道:“小枫姑娘,可找到你了,快去快去,那位……那位小祖宗快撞到将军院子里去了,刚给我们拦下来……定王爷的人要捉她,我们拦住了,可她抓着弹弓不断打人……” 她打弹弓已经很有些准头,纵然力气小,给石子儿打在身上还是有些疼痛的。 但沈小枫做梦也没想到她陪着父亲过来吊唁居然会带着弹弓。 只怕连淳于望也完全不曾想到,自己不解事的女儿什么时候开始有了自己的主张。 难道她早就预备好,无论如何也要冲过去见一见她的娘亲? 就凭,她一个六七岁的小娃娃,和一把平时打雀儿玩的小弹弓? 小厮带着沈小枫一路飞奔,兀自在催促道:“快点,快点,定王府的人也已经通知定王去了!” -------------------------------------------------- 说话间,前方快到那所院落。 看清眼前情形,他们猛然都顿住身。 不仅定王到了,淳于望也到了。 司徒凌身姿挺立如峭峰孤壁,太阿剑已然出鞘,锋芒薄利,光色明锐,咄咄逼人,径指淳于望。 淳于望在稍远处与他对面而立,可右手平举,同样执了一柄长剑,与司徒凌对峙。 那长剑却无锋无刃,通体无彩,黯淡如在地底埋了千百年,刚刚见了天日。但淳于望是何等人物,明知北都于他无异龙潭虎穴,又怎会携一柄寻常佩剑前来? 稳稳而立时,这无锋之剑面对天下闻名的太阿剑,同样气势凛冽,寒意迫人,丝毫不落下风。 甚至,司徒凌的素衣下摆已经破开一处,裂开的衣料在风中猎猎而动。 显然二人已经交手,司徒凌还吃了点小亏。 淳于望的左臂往身侧斜下方挡着,宽大的袖子把相思小小的身躯笼住,牢牢护于身后。 相思没有穿鞋,正藏在父亲臂膀后,紧绞着手里的弹弓,踮着洁白的小脚丫,大眼睛乌溜溜瞪着司徒凌,倒也全无惧怕之色。 看样子,多半是相思说了什么或做了什么激怒了司徒凌,引得司徒凌想教训她,偏偏淳于望也闻讯赶来,自是不容旁人欺负自己爱女。 沈小枫略一犹豫,急走到相思跟前,拉着她道:“小郡主,你不是要睡觉么?来来,姐姐带你睡去,――你想喝的杏仁茶,也预备好了。” 相思挣开她的手,叫道:“我不睡!我不吃!我要娘亲!” 沈小枫道:“你娘亲并不在这里。乖,咱们先回去穿上鞋,别着凉了,好吗?” “不好!我要娘亲!”相思指向她居住许久的院子,愤愤道,“我娘亲就在那里。是凌叔叔把娘亲藏起来了!” 沈小枫急道:“小郡主,你娘亲真的不在府里,不然她那么疼你,怎会不出来见你?何况你娘亲那样厉害,谁又能藏得住她?” 相思听了,大约想起自己母亲寻常在北都风云叱咤威风凛凛的模样,倒也犹豫了片刻。 沈小枫趁势又要拉她时,她却甩手道:“若是娘亲不在府里,为什么他们都拦着我,不许我进去?我以前就住在那里,我还有好多东西留在那里呢,为什么不让我进去?” 她一边说着,一边竟又往前钻去,要闯过去寻她母亲。 司徒凌眯了眯眼。 淳于望目注司徒凌,右手依然执剑相持,左手却已一低,轻轻捉了相思领子,将她揪住,沉声说道:“不许去!” 相思听父亲发话,不敢再往前挣,在鹅卵石的甬道上拼命跺着光光的脚丫子,哭叫道:“父王,我要娘亲!我知道的,娘亲就在那里!我要娘亲!” =================================================== --_fill_rate_make_the_show_null--> 萱堂在,相望不相亲(五) 这时,秦彻终于在从人的帮助下推了轮椅急匆匆赶来。(..info)他远远便笑道:“二位王爷若要切磋时,以后尽有机会。这时候只怕不便。定王殿下,魏国公来了,正在求见王爷呢!” 他又转向淳于望道:“轸王殿下,小郡主交给小枫她们照应便是,想来不致再有差错。我刚令人沏了壶上好毛尖,正待请殿下细品。”懒 淳于望收了剑,缓缓转向秦彻,说道:“秦二哥好意,本王心领了!时辰已经不早,本王还是先带我这不解事的丫头回去吧!” 秦彻也不挽留,苦笑道:“来人,送轸王!” 司徒凌见状,太阿剑也徐徐收回剑鞘,幽沉的黑眸从面前那对父女身上扫过,微微的嘲讽。 然后,他转身,却走向了那边院落,走向那间相思一直哭号着想要踏入却无法踏入的院落。 相思被父亲愠怒的眼神警告着,本已住了口,由着淳于望抱起,忍着泪水眼巴巴只往那边院落张望。 忽瞧见司徒凌走向那院子,她顿时在淳于望怀里乱挣乱拍,惊天动地地大声哭叫道:“父王,父王,他……他进去了!娘亲一定在里面!娘亲!娘亲……” “住口!” 淳于望忽冷声叱喝,却是罕有的凌厉,竟让一贯娇纵的相思刹那闭了嘴,满脸泪痕惊怔地望向她父亲。(..info)虫 淳于望看着司徒凌的背影,居然平心静气地轻轻一笑,缓缓说道:“纵然这天底下有人能囚得住秦晚的人,本王便不信,居然还有人能囚得住秦晚的心!相思,你小看了你的娘亲!” 司徒凌没有回头,也没有答话。 甚至,从头到尾,他几乎没有说过一个字。 他只是身姿挺拔、步伐有力地缓缓走向那间院落,走向他的王妃。 除了他,再也无一人可以染指的他的王妃。 睥睨的姿态,仿佛对于他所拥有、以及将要拥有的一切,胸有成竹。 淳于望也不再多言,抱着相思转头离去。 相思趴在父亲肩上,小小脸庞已哭得花了,兀自含着泡大大的眼泪,凝望向母亲住的院落。 待转过一道弯,被葱郁的花木挡了视线,她蓦地又使劲用力高叫一声:“娘亲!” 闻者潸然。 --------------------------------------------------- 沈小枫讲完了,小心翼翼地看向我,许久,才轻轻地问:“将军,将军……大小姐你没事吧?” 我定定神,笑道:“我?我自然没事。到底养了那么久,听着心里有些发酸。你知道不?她……或许真是我亲生女儿呢!” 沈小枫不觉惊惶,向外看了一眼,才道:“奴婢……奴婢不清楚,也不明白。” 我凄瑟笑道:“别说你不清楚,不明白,连我自己都不清楚,不明白。自认为多机智多聪明,其实从头到尾,都只是走着旁人为我安排下的道路吧?如果相思是意外,这意外倒也不错。至少那是属于我自己的意外。” 沈小枫犹豫道:“大小姐,你……你真的确定……你和那个轸王……” “他活该!”烧未退,我的身子仍在发抖,“我并未亏欠他,他从来都是自作自受!我只可怜相思……” 我伏在枕上,想像着相思倔强打开拦阻她的人,奋不顾身地往我这边冲过来的情形,禁不住笑了起来。 一边笑,一边泪落如雨。 我笑着说道:“小枫,你知道吗?我其实听到相思唤我的,她声声地唤着我娘亲……” “就在,我的梦里。” -------------------------------------------------- 这晚我几乎做了一夜的噩梦。 模糊间只记得司徒凌回来过一次,随即又出去,领了卫玄等大夫过来,又是针灸又是煎药,几名侍女轮着拿湿布为我敷着额,只怕折腾了有大半夜。 第二日便是出殡的日子,我本欲挣扎着亲自送上一送,却病得七荤八素,几乎人事不知,也只得由着司徒凌和秦彻商议着办理。 随着送葬队伍的离开,喧闹了好多日的秦府一下子安静下来,静得仿佛整座府第都已沉入井底般死寂。 我在这死寂中昏沉地卧于床榻上,却再也睡不安稳,来来去去,也分辨不出是谁的面庞,努力伸手去抓,试图抓住什么,却每每捞了个空,倒是更觉干渴,嗓子仿佛要冒出烟来。 模糊间听到身后有动静,我含糊地说道:“水……” 立时有提起茶壶倒水的声音,然后有力的臂膀将我抱起,温热的茶水送到唇边。 我一气饮尽,略觉舒服些,便继续卧倒睡去,随手一挥道:“行了,下去吧!” 身后久久没有离开的脚步。 心头忽明忽暗了好一会儿,终于觉出丝不对来,侧转身睁眼看时,忙挣扎着要坐起见礼时,已被那人按住。 “皇……皇上!” 竟是当今的大芮皇帝司徒永,一身随常便服立于床畔。 甚至手中还拿着一只空了的茶盏。 “你……你还不好好躺着!怎么就能病成这样!” 司徒永不掩话语中的酸痛,往日明亮的眼眸似蒙了层阴翳。 他的身后跟着沈小枫,见我目光扫向她,立时垂下了头不敢说话。 司徒永低声道:“你别怨她。你原在定王府养伤,我不好去探望,却委实担忧。待回了秦府,听说大好了,我才放些心,谁知忽然又说病了,才跟她说了,要趁着今日人都不在赶来看你一眼。” =================================================== --_fill_rate_make_the_show_null--> 萱堂在,相望不相亲(六) 自从秦家遭难以来,秦府一直无人料理,沈小枫也算是半个主人,今天府中半数以上的人都随了去打祭送殡,她要悄悄地安排谁进府自是易如反掌。 我勉强笑道:“今年屡屡出事,身体着实亏了下来,中秋赏月时吹了风,便有些作烧,其实并不妨事。”懒 “司徒凌对你好吗?” “自然极好。” 我笑道,“皇上知道的,他跟我的情意又不是一日两日,好容易在一起了,怎肯简慢了我?” “是么……” 他淡淡地说着,已瞥了一眼沈小枫。 这死丫头人大心大,看来竟也有了自己的主张,指不定把我和司徒凌间微妙难堪的种种争执细节都告诉司徒永了。 殊不知以司徒永目前的实力,若是心怀不满硬和司徒凌作对,无异以卵击石,连我都未必帮得上忙。 我留心观察着司徒永神情,只觉他登基短短数月,容色间已褪尽原先的倜傥洒脱,面庞清瘦得轮廓分明,比往日更多出几分坚毅。 想起我手起刀落屠戮俞竞明全家,对端木氏连同他的妻子都不肯轻恕,每每让他为难,我对他也有些愧疚,遂道:“皇上不必为我cao心。秦家虽然人丁零落,却还不致任人宰割。至于我的身体……所谓生死由命,富贵在天,也是强求不得了!”虫 “是么?” 他的眉目更见惨然,忽转头唤道:“桂姑!” 门外有人低低应一声,便见一个瘦瘦小小的妇人过了进来,正是在刑部大牢陪伴我多时的桂姑。 出狱后我也曾问过桂姑下落,听说她离开刑部大牢的当天便出了北都城,我便放了心,也不曾再留心过,居然又被司徒永叫回来了。 我对她印象甚好,见她奉命过来请脉,也便将手递给她,并倚着枕笑问道:“你侄儿侄女安好?三千两赏银可曾领齐全了?” 桂姑笑道:“都好。皇上格外又赏了两千两,奴婢下半辈子可以放心做个田舍翁了!” 我说了会儿话,已经觉得目眩头晕,有心再问她别的,一时打不起精神来,只静默地由她诊脉。 片刻后,她放下手来,司徒永已问道:“怎样?” 桂姑沉吟道:“小枫姑娘抄过来的近来用药方子,的确都是对症之药。[..info超多好看小说]但从姑娘脉相来看,本不该拖到这样严重的地步。若非中间又一再受凉受惊大伤元气?或者,煎药时被人暗中做了手脚,把温补之药换作了大泄之药?” 我不觉动容,皱眉道:“不可能。他……绝不至如此。” “怎么不可能?” 司徒永忽然打断我,眼底幽暗的光焰如夜间的烛火簌簌跳动。 “我知你信他一向比信我多,我说什么你都不肯听。但他……已不是昔年愿意倾力照顾我们的凌师兄。如果我们死去对于他更有利,他会下手的。” “皇上是不是多心了?” 我看着这个眉宇间泛起杀机的年轻男子,忽然觉得他的模样也有些陌生。 “当日德安门前,若站在城楼之上的不是我们两个,你觉得他会甘心就此俯首称臣?若是他不肯放手,我们又能有几成胜算?” “无论成败,战火燃起,大芮一定会乱。他亦是皇家子孙,不会眼看着大芮崩坏毁灭,当然会以大局为重,绝不仅是因为你我的缘故。――何况他要走了你。联合你们两家力量,虽无九五至尊之名,却能行九五至尊之事。”他焦灼地凝注着我,“晚晚,其实你完全知道他可能会杀我,才会一出刑部大牢就立刻把我扶上皇位吧?若继位的人是他,为了名正言顺,他第一个要杀的必定是我。而你……他喜欢你,在意你,但他更喜欢更在意的是秦家的十五万铁血好男儿。秦家后继无人,若你有个三长两短,不用多说,这十五万兵马将顺理成章落到他的手上。” 高烧让我浑身发寒,而他的话似乎让我心都寒冷得哆嗦起来。 我涩然道:“皇上,这世上,若你都不能相信,若司徒凌都不能相信,我还能信谁?他已是我夫婿,而你始终是我挚友,即便再多分歧,再多争执,夫妻还是夫妻,挚友还是挚友。若他真的怀有那样的心思……也由他。” “由他换你的药,把你往死里折腾,用看不到的刀子取了你性命?” 我抚着自己的面庞,自嘲道:“皇上,好歹我还有几分姿色,他没必要这么急着取我性命吧?想来桂姑已经告诉过你,我可能活不了几年了!” 司徒永眸心收缩,再收缩,拳头也越捏越紧,许久才白着脸笑了下:“桂姑是说,若多思多虑只怕会命夭寿促,但如果放开心胸好好调养着,活上百来岁都没关系。你终日心思沉重,郁郁寡欢,才是和自己过不去。” 我笑道:“皇上说笑了。别说你我,朝中大大小小的臣子们,有几个不是走一步算几步的厉害角色?又有几个不是心思沉重多思多虑的?司徒凌深知这道理,又怎会多此一举谋害我?” 司徒永兀自不甘,还待要说什么,却喉间动了下,硬生生吞了回去,抬头为我掖好衾被,强忍着气般低沉道:“你既信他,那也没法子。我把桂姑留给你,每日所食所喝所用之物,都先让她过了目再说。” =================================================== --_fill_rate_make_the_show_null--> 层楼迥,销得柔肠断(一) 我笑道:“嗯,这是皇上的恩典,臣敢不从命!不过臣还有一事相求。” 他挑眉,渐露少年时的倜傥不羁,“哦,如果定王府和秦府无法办到的事,只怕我这个皇帝也没辙。” 我道:“这个皇上必能做到的。我想把素素送入皇宫侍奉皇上。”懒 司徒永失声道:“你说什么?” 我叹道:“秦家人丁零落,不敢觊觎后位,只要不位列端木氏之下就行。” 司徒永盯着我,苦笑道:“朝中曾有人如此提议,我已将它当作笑话看了。素素也是以前时常见面的,我看待也如自己的后辈一般,你居然……” “那么,皇上到底允不允?” “允!”他的目光幽缈,却回答得痛快,“唯一的要求,你需养好身子,亲自送她入宫。” 我笑了笑,向他伸出小拇指。 他的眉目立时温文,也伸了小拇指,如小时候一般拉着勾摇晃两下。 心,忽然间暖了过来。 他未必会爱素素,但他温和宽厚,重情重义,即便看在我分上,也一定会待她很好。 至于爱情…… 有姑姑和我前车之鉴,再加上秦家零落至斯,她已要不起,而我,也已给不起。 --------------------------------------------------虫 司徒凌手眼通天,司徒永来过之事自然也瞒不过他。 他送完宾客回来,已是二更以后。看到侍奉在一侧的桂姑,也未多说什么,静静地喝了会儿茶,便唤侍女过来更衣。 桂姑忽上前道:“王爷,王妃病得不轻,宜静养。不宜同房,更不可行.房。” 司徒凌皱眉,看都不曾看她一眼,淡淡说道:“出去。” 桂姑微微变色,觑眼将他一打量,大约也觉出这定王远不是司徒永那样的好脾性,脚下已不由退了两步,垂眸便退了下去。 司徒凌已解了外衣,露出里面轻软合身的细缣长衫,却也是难得的素色,清逸如水边秀竹,高远如长空片云,端的清刚劲健,卓尔不凡。 他走到床边,将我的额一摸,低柔道:“嗯,比晨间好些,只是脸色还是差。你安心睡吧,我到那边榻上躺着,不欺负你了!” 说毕,他揉着我的发,俯下身,很轻地触了触我的唇。 我病了好些天,唇边早已干裂;他大约也过得不舒心,唇瓣是干燥的,带了些微的颤意。 他很快移开了唇,却隔了被将我紧紧拥住,叹道:“其实我何尝想欺负你,只是有时委实心里难受得紧。” 隔了棉被,我听得到他的心跳,一下接一下,沉实有力。 我柔声道:“我知道。凌,近来辛苦你了。” 他眉目更觉温柔,轻轻松开了我,自己从床榻内侧抱出两条衾被,往窗下的木榻上铺着,笑道:“不辛苦。你尽快养好身子,我也就安心了。” 我又道:“司徒永下午来过。” 他手中一刻不顿,淡淡道:“他曾派人过来祭奠过,并未亲来。若是来了,难得我还能把你藏了不让你见?也不晓得几时学的这鬼鬼祟祟脾气,和小时候半点儿也不像了!” 我继续道:“我已和他说定,把素素许给他。待我好些便送素素入宫。” 他的身体猛地僵住,好一会儿,才继续背向着我缓缓铺着衾被,却把方向铺错了,鸳鸯戏水的锦缎被面一直拖到他的靴子上。 许久,他才直起身,依然背向着我,缓缓道:“我忽然记起,还有一叠公函极紧急,需得先去处理,你先歇息着吧!呆会唤两个丫头进来陪着,要茶水点心的也方便。” 我轻笑道:“好。” 他便立起,一步一步,稳稳踏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我侧转身,继续睡觉。 朦胧了许久,听得背后有动静。 睁开眼,便见沈小枫站在床前,脸庞雪白,气色不成气色的,像是受了惊吓的模样。 见我醒来,忙敛了惧色,向我笑道:“大小姐,可曾好些了?” 我问:“出什么事了?” 沈小枫道:“出了殡,哪里还能有什么事?再有两天收拾收拾,这府里也就清静了!” 我皱眉,然后轻笑,“刚司徒凌是不是做了什么出格的事儿?” 沈小枫犹豫片刻,终究道:“也没什么,就是说王府有点急事,先回去了。车夫不防他这半夜的要出门,车都卸下了,忙忙套马车时,他一脚把人踹飞了,砍断缰绳自己骑着跑了。” “大约那一脚可不轻。” “已经……不中用了。说是跟了好几年的老人了。从人都受惊不浅,素素小姐不放心,令人备了马车,连夜赶去定王府查看了。” 我皱眉,“她一个女孩儿家,半夜三更往外跑什么?” 沈小枫笑道:“大小姐放心,她带了定王府和咱们秦府好些人一起过去的,京城之中,还怕出事?素素小姐也是定王从小看着长大的,情分不比别人,前儿又是定王救了素素……定王可能迁怒他人,但绝不会舍得伤素素小姐分毫。” 我哼了一声,说道:“明日清晨,便让人把素素接回来!” 沈小枫应了,恍然大悟道:“莫非……就是素素小姐入宫之事?” 我阖目不语。 ================================================== 今天二更哈,谢谢还在跟文的姐妹们! --_fill_rate_make_the_show_null--> 层楼迥,销得柔肠断(二) 沈小枫沉吟片刻,低声道:“大小姐密令查探中秋进言立秦家小姐为后的陈御史背景,今天回话过来,说那人是皇上这两个月才从翰林院提拔上来的,再细查下去,他最宠的次子却是神策营的校尉,品阶不高,但甚得信用。想来定王绝不会叫人出这个损人利己的主意,应该皇上那边的人有心拿这话来试探秦家的意思。”懒 到底这丫头忠心,虽引了司徒永过来,但说话依然不偏不倚,事事只从秦家立场考虑。 我低声道:“小枫,我曾再三和定王说过,要将素素留在家中,承续大哥后嗣。皇上一系的人应该的确有人想着让皇上和秦家联姻。若是公然拿到朝堂讨论,即便是定王一系的人,也多有不想朝中再生变故的,必会附和此议,以平衡皇帝与定王双方势力,求得大芮安宁。到时我权衡利弊,多半也会改变主意。如今只是宴会间玩笑般提上一提,定王原先便知我心意,再当了素素的面说出,只要素素说不愿意,我也不愿意,他将这话传出去,皇上一系自然不好再公然上书论及此事。” “也就是说……陈御史是奉了定王之意行事?” 我厌倦地皱眉,叹道:“小枫,你记得昨夜定王立的誓言吗?” “记得,他说,有大小姐在一日,绝不干涉秦家或秦家军内务。(..info)大小姐……你一个人便做主定下了素素小姐的终身。他刚刚立誓,不好违诺来干涉素素小姐的亲事,想来心中郁闷之极。”虫 “有我秦晚在一日……” 我冷笑,“也就是说,我死的那天,便是秦家连同秦家军尽数落到他手中的那天。到时司徒永兵力寡少,万不是他的对手。这大芮天下,便是他的。为免除后患,秦家余下的人要么彻底交出兵权退隐,要么死!司徒永和他的忠心臣子,则必死无疑!” 沈小枫打了个寒战,说道:“大小姐,你……你是不是太多虑了?皇上虽那般想,但我看着王爷素来在大小姐身上用心,何况又是从小儿一起长大的,想来……想来还不致如此狠心吧?” “我也觉得,他断不会如此狠心。” 我越发头疼,紧按着太阳穴喃喃道,“这是最坏的揣测,我本来想都不敢想他会如此……可皇上偏偏要提醒我……小枫,其实,他们两个,我都已看不大清了……想当年,在子牙山,子牙山……” 意气风发的少年和少女一路在山间奔跑,欢快的潺潺流水声中,清脆明亮的笑意直冲云霄。 泪水猝然间滚落,我默默掩住了眼睛。 沈小枫抱紧我,已哭泣道:“大小姐,大小姐,你……别想那么多,行吗?你没听桂姑说……” 其实我真不想去想太多的,真的不想。 我可以断了脊梁,由他搓揉成他想要的形状;可秦家和秦家军,不能断了脊梁。 我必须活得足够久,久到素素能成长起来,和秦彻一内一外,把秦家支持下去。 而且,秦家必须诞生新的继承者。 我指了指妆台旁边的螺甸小柜,“最下面那个抽屉里,有个牡丹花的粉釉瓷瓶,里面装着药,上面贴着标签有用法的。” 沈小枫应了,忙去找出来要给我时,我道:“这是给你的。” 沈小枫一怔,低头将那药看了一眼,脸庞腾地红了。 --------------------------------------------------- 第二日到午时,前去接素素的人空手而返。 “昨夜定王喝得大醉,素素小姐服侍了一晚,今日便头疼脑热,说是着凉了。定王吩咐说,待退了烧再送回府。又找出一支极大的老山参,说有数百年了,让带回来给将军调理身体。” 侍女收了老山参,桂姑拿去细闻细看了片刻,纳闷道:“果然是好参,有钱也没处买的好东西。” 我微笑道:“我们是夫妻,他又怎会害我?皇上样样都好,只是对定王太过猜忌。” 桂姑亦笑,转头到茶房为我看药。 如此调理四五天,身体终于渐渐恢复过来,弃了杖也可缓缓在院中行走。 此时秦府中人虽然还着素服,但各处丧幢已撤去,明丽辉煌的屋宇冲淡了抄家蒙难以来的阴暗悲凉,如今见我复原,更是松了口气,四处开始听到些言谈说笑声。 素素又隔了两天才回来,我细瞧其容色,除了有些苍白,倒也不见病色,也便放了心,令跟随的侍婢小心照顾着,又找来两个有年纪的老嬷嬷,教她宫中礼仪。 素素很是惶惑,我笑道:“你学你的,姑姑还会害你不成?” 秦彻已看出我用意,背着她向我低叹道:“如此的话,我们大哥那一支,岂不是绝嗣了?” 我道:“也未必。二哥多纳几门妻妾,多育几名子女,到时让其中一位承了大哥的嗣,岂不是好?” 秦彻抚着自己的腿,叹道:“我这身体……又何苦耽误人家姑娘?” 他沉思片刻,说道:“我们秦家近支的亲眷里,还有几个挺好的孩子,改日叫来聚一聚,从中挑两个男孩收作义子,从小当作自己的孩子好好教养着,不也和亲生的一样?” 我点头,“也使得,只是终不如我们自家的孩子亲近。” =================================================== 抱歉哈,忘了改后台设置,更新晚了! --_fill_rate_make_the_show_null--> 层楼迥,销得柔肠断(三) 秦彻叹息一声,低低道:“若是小瑾还在……我们都该为他娶亲了!还有……” 他的眼神蓦地揪痛,阳光下的模样,竟也凄凉无限。.info[] 必是想他那个刚出世便夭折的孩子了。 我忙笑道:“哎,该用午膳了吧?昨日田庄那边送来不少野物,小枫说要亲自下厨收拾,算时间也差不多了吧?咱们回屋子等着尝鲜吧?”懒 秦彻温默浅笑,令从人推了他回屋。 我甩手不要人扶,自己慢慢踱回去。 --------------------------------------------------- 隔日预备上朝,司徒永赐下一架肩舆,看着有些眼熟。 送来的太监传司徒永口谕,说是可乘坐这架肩舆自由出入皇宫,直至金銮殿前。 我一边令人赏银,一边叹道:“皇上隆恩,可到底逾矩了,只怕会惹朝臣非议。” 太监笑道:“赏别的或许有人非议,但这肩舆和昭侯一起,陪着皇上出生入死,正是昭侯大功的见证。昭侯又是因奸臣构陷才致腿脚不便,如今乘着这架肩舆上下朝,谁敢议论半句是非?” 我才知这架肩舆便是当日出狱后八宝等人临时从刑部找来的那架肩舆,当日曾坐着它引兵攻入皇宫、营救司徒永、并伴他登上德安城楼平乱。虫 此时肩舆已翻饰一新,独扶杆上刀斫剑箭痕迹犹在,似在诉说当日战况之激烈残忍。 我摸了摸自己的腿,自嘲道:“没想到变成个跛子还有这等好处,看来本侯这是赚了?” 太监笑嘻嘻不敢答话。 -------------------------------------------------- 第二日上朝,我乘了肩舆直入崇安门,到金殿前方才下舆,虽是人人侧目,果然无人提出异议,倒是笑脸相迎的居多。 司徒凌未和我同来,却似早已知道我今日会来上朝,久立于阶下等我,待我下了舆,便过来扶了我下舆,携手一起走上丹墀,微笑道:“听说你身子复原,我总算是安心了。看来果然是我不在的时候更适宜你调养。” 我看着他俊秀如凝玉的面庞,柔声笑道:“是定王不发威的日子,更适宜我调养。” 他温和一笑,“晚晚,是我的错。” 若不是亲见,只怕那些朝臣再不信那通身凌锐之气的司徒凌会有这等安闲柔和的神情。但记忆里的凌师兄,面对我时常是这样的隐忍和包容。 我轻声道:“凌,等我的腿完全养好了,朝中也稳定些,我想去子牙山见见师父和师伯他们。那里……更适合调养。” 他立刻道:“我陪你。” 看一眼近在咫尺的大殿,他又道:“如果皇上不怕我会害他,也可以劝他微服过去住几日。只是……他再不肯吧?他已不肯信我。” 我无由评判他们之间由来已久的彼此怨恚谁是谁非,岔开话题道:“下朝后我想去看下姑姑,你一起吗?” 他略一沉吟,便道:“你们有你们的私房话儿,我去你们反不自在。我先下朝,回王府等你,可好?” 若他愿意,他的确比任何人都知情识趣。我想着也七八日不曾回定王府,遂道:“好。” 近日皇帝和定王应该不曾有过冲突,朝会气氛还算和谐,独提到南朝议和之事略有争执。 据说南朝使臣还未放弃嫦曦公主,已再度为本国君王求亲。司徒永因端木皇后和发妻端木华曦不愿,一直举棋不定。 有大臣认为南朝在和亲之事上一再反复,建议借此为由一口拒绝,也省得皇上为难;又有大臣认为应以大局为重,若嫦曦和亲能让两国不起战端,又何须顾及些许儿女之情? 委决不下之际,司徒永又道下回再议。 想来此事也议了很久了,总是下回再议,淳于望便得以始终滞留北都。 还有…… 我的相思。 我不知道该为此开心还是忧虑。 或许我还能有机会见他们一面…… 见了又如何?还不如不见的好。 北都对于他们,太过危险。 尤其他们冲我而来的意图如此明显,司徒凌必定严密监视着他们。若不是顾忌着两国开战,只怕他早就想法子让他们死无全尸了。 这么久来并没看到太明显的动作,淳于望应该是很清醒的;可相思绝对会和他哭闹不休,指不定什么时候他给哭得心烦,便出一两桩激怒司徒凌的事来。 就如那日在秦府,两人针锋相对,刀兵相向,连脸面上的一丝友好都不想保全。 或许我该劝司徒永尽快让他们走。 -------------------------------------------------- 下了朝径去瑶华宫。沿路都是熟悉的宫阙殿宇,宫人亦是原先谨言慎行的恭肃模样,哪里看得出一场硝烟后已经换了主人。 可到底是深秋的光景了。 碧水惊秋,黄云凝碧,几处枫叶被霜风酿作了凄艳的猩红,触目的一团团,总叫我想起……想起不祥的血色。 瑶华宫门前下了舆,早有侍女闻报,急急过来扶我。 我慢慢走进去,只觉此处秋意仿佛比别处更加浓重,几丛灌木也不知是因为枯死了还是因为秋意深了,叶子已尽数焦黄。 门前的道路应该刚刚打扫过,甚是干净,但依然有不知从哪里飘来的梧叶,一片两片三片地缓缓飞来,打着旋儿飘落。 无力的姿态,如一只只被折断翅膀的黄色蝴蝶。 =================================================== --_fill_rate_make_the_show_null--> 层楼迥,销得柔肠断(四) 阶下尚有几盆菊花,本是盛开的季节,竟给打得花容憔悴,委顿不堪。 秦家正是得势时候,断无人敢在此时简慢了姑姑,想来又是姑姑自己不想理会。 我皱眉,旋即堆上笑容,走向正从软榻上坐起的枯干女子。懒 “姑姑!” “你们且下去,让我和晚晚静静说会儿话。”姑姑扶住我,挥手令随侍之人退开,看着门扇关上,才拉我坐在软榻上,问道:“病得好些了?听说腿脚始终有些不便?” 我笑道:“是病了一两日,如今早就好了。倒是腿伤得重些,只怕还要继续调养。若是柔然兴兵,我必定还要去战场,怎可让腿脚落下毛病?” 姑姑笑道:“你知道自己保重便好,瞧你这模样,下巴都瘦尖了,脸色也不好。待你养好身体,又有司徒凌助着,秦家再不用担忧什么了。只是听说彻儿的孩子又没了?” 她从听闻祈阳王死讯起便一直病着,从人至今不敢告诉她家中的变故。只是她是晓得二夫人怀孕的,几次问起了孩子,从人怕她会要求见见自己侄孙,遂只说二夫人受了惊吓,胎儿没保住,她嗟叹一番,不过怨秦家没福,倒也没伤感太久。 我遂也顺着她的话头开解道:“可不是呢,正想着要不要给二哥再纳几门妾室,秦家子嗣单薄,承继香火是第一要紧的事。”虫 姑姑道:“是,不过彻儿那身体……听说小瑾近年健壮了许多,也出息了许多,该为他娶亲了。” 我心里如给一团团嚼碎的青杏淹了,酸涩得无以复加,却不敢流露丝毫,只恭谨道:“是。姑姑放心,我必定放在心上,留意谁家有才貌双全的贤惠小姐,早早为他定一门好亲事。” 姑姑便微笑,眼角的皱眉细细地攒起来,却依然有一种楚楚美丽的风韵。 她握了我的手,说道:“有你在,你们的事我便不操心了,可你还需帮我一个忙。” 我忙道:“姑姑请吩咐。” 姑姑道:“我要去晋安寺祭拜祈阳王。” “这个不打紧,只要姑姑身体养好了,随时可以去。” 以往司徒焕在,还需有些顾忌。如今这皇宫的主人已换了司徒永,他自幼失怙,视姑姑与亲母无异,向来亲厚,登基后不敢晋端木皇后,却很快晋了德妃为德太妃。(..info无弹窗广告)他素来旷达随性,便是闻得姑姑有些私意,也断不会加以阻拦。 可我不认为她现在的模样适宜出行。 虽未见病情加重,可锦衣玉食灵丹妙药养了这许多日子,她身上的肉反而都瘦干了,十指捏在手中,尖瘦尖瘦的,感觉不出半丝活力。 但姑姑说道:“不用等了,横装坐了车轿去,未必有多劳顿。何况……晚晚,你当我这病,还好得了吗?” 我柔声道:“若姑姑能放宽心胸,哪有好不了的病?” 姑姑柔美的黑眸里便闪过一抹浅浅的流光。 “你只说我,你自己呢?打量着我不知道吗?” 我怔了怔,对上她了然的双眸,反疑惑起来。 姑姑轻笑道:“皇帝已告诉我了……你随师父去南朝时曾恋上一个少年,还跟他育有一女,后来因放不下秦家,才又回来了,对不对?” 我再不晓得司徒永为什么和她说这个,又都是跟她怎么说的,一时无措,支吾着应对不上来。 姑姑指一指内殿,低声道:“他们等着呢,快去吧,别耽搁太久。见一面便罢了,日后也便断了吧!让司徒凌知道了可了不得。” 我倒吸了一口凉气,感觉自己的脸庞在瞬间失了颜色。 他们……在等着? 脚下忽然间变得很虚飘,虚飘得没有半丝力道,偏偏又一步步向前踏得飞快,浑不顾自己丑陋歪斜的走姿。 仿佛是扑火的蛾,奋不顾身并且不由自主地直扑向引诱自己的那团光焰。 内殿,是姑姑的卧房。 并无素常的门扇,只用紫檀木精雕的梅竹花纹月洞门隔开,垂着珠帘或毡帘。 此时天气渐转寒冷,姑姑体弱,因而早早便垂了厚厚的七彩线络盘花帘,里面笼上火盆,寒气便不易透出。 我在盘花帘前站定,心跳快得像面临一场生死一线的大战,却犹疑着下不了决断。 这时,忽听得里面有娇娇软软的奶声:“父王,娘亲什么时候过来看我们?” 片刻后,才听淳于望清醇的声音传出:“她就是帘外。但父王不晓得她会不会进来。相思,你说,她会进来吗?” “会!”相思答得毫不犹豫,“我把她拉进来!” 盘花帘很快被撩开一角,胖嘟嘟的粉嫩小手后,探出一颗圆圆的脑袋,一双眼睛如水晶般透明澄澈。 不待她抬眼看到我,我已忍不住,一把将她拽住,紧紧拥到怀里。 小丫头弱弱地唤一声:“娘亲!” 红润润的小嘴巴已经扁了起来,呜哇哇便哭了起来。 帘子被撩得更高,露出淳于望的身影。他一舒臂,已将我连同相思一起卷入内殿。 他低低唤道:“晚晚!” 便被什么哽住,说不出一个字,蒙着雾气的眸子渐渐莹然,却又飞快压抑住那股子伤感,转作幽潭般的清寂,然后转向相思,低叱道:“相思,忘了我怎么嘱咐了吗?不许哭!” ================================================== --_fill_rate_make_the_show_null--> 层楼迥,销得柔肠断(五) 相思噤声,好一会儿才委屈地说道:“我没哭!” 却抱住我脖子,大颗的眼泪叭嗒叭嗒落在我脖颈间。 一颗一颗,烫着皮肤,伴随着某种情愫直钻入骨血,连血液的流动都似在顷刻间澎湃沸腾起来。 我颤着手去摸她湿润光滑的小脸,好久才能沙哑地憋出字来:“相思,乖……” 脸上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热.流纵横,把她紧紧拥着,感觉着她温温软软的小小躯体,我站都站不住,失力地倚住后方的墙壁,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软下去的身躯忽然被紧紧托住,却是淳于望伸出臂膀,将我连同相思扣在怀间,将扶带抱拖到一边椅子上坐稳。 他显然是乔装而来,黑发草草束着,身上犹穿着内侍的服色,却丝毫无损他的风标秀举,高澹清雅。他的容色清减,眼圈微红,清寂如潭的黑眸却似有淡淡的月辉流转,朦朦胧胧,分不出是欢喜,还是忧伤。 他低低道:“晚晚,其实,你早信了吧?相思……是你的亲生骨肉。” 见到他们以前,我也许还可以找一百个理由来推托,说只是幻觉,只是喜欢相思,只是不小心养出了母女之情…… 可如今,即便抛开母女连心的痛楚和伤感,只从司徒永的行止来看,淳于望和相思绝对是我本该刻骨铭心的至亲之人。虫 他再怎么着和司徒凌针锋相对,如果不是确定我和他们确有关联,绝不会安排我们暗中会面。 算来已是六年前的事了。 那时候的司徒凌,还不是太子,甚至连晋王都不是,他只是个闲得不能再闲、差不多连他父亲都快将他忘记的落魄皇子。 如果我曾失踪三年,如果那段往事的确存在过,他不可能不知道,只是……他和司徒凌一样,不肯告诉我。 我不晓得是什么让他改变了主意,但他的确正用行动告诉我,我真的曾经失踪,真的曾经留在狸山和淳于望诞下了眼前这个粉雕玉琢的女娃娃,这个会欢笑会哭闹会撒娇会顺从自己心意寻找并奔向自己母亲的小相思。 但我终究没有回答淳于望的话,只是把相思抱在怀里,抱得紧紧的,感觉着她娇软的呢喃、温暖的呼吸和柔.嫩的小身体,生怕一撒手,便丢了一个突如其来的美梦,失掉了她的踪影。 相思在我怀里也如身在梦中般轻而朦胧地问:“娘亲,父王说只能先见你一面,不许我吵闹……可为什么只能见一面?为什么他们不让我和父王住舅舅家去?为什么你不能跟我们回狸山?” 她已止了哭泣,但浓黑的长长眼睫依然挂着一滴两滴的水珠。 我用指肚轻轻地为她拂去,抚过那圆圆的小脸……其实已经不像几个月前养在我身边时那般圆润了,下巴开始略尖,不晓得是清瘦了,还是长大了,看着更有几分像我。 我柔声道:“相思,你不懂,这天底下,有太多的事身不由己。” 相思眼睛愈发瞪得大而无辜,“什么是身不由己?有人管着你不许你来吗?是凌叔叔吗?我们不理他不行吗?” 她指着身旁一只空的提篮说道:“父王让人把我装在这个提篮里,一拎就拎到这里来了!娘亲个儿大些,换个大些的提篮,父王力气大,也可以一拎就拎回狸山啦!有人时别说话,没人时就走出来伸伸腰,也不累的!娘亲,你试试吧!” 她一脸的渴求,居然不见了以往每次想出歪主意时自鸣得意的模样。 我慢慢地按揉着她身上几处可以令人昏睡的穴位,缓缓透入真气,向她轻叹道:“相思,娘亲的根扎在这里,娘亲走不了。” 相思大惑不解,问道:“娘亲又不是树,哪来的根啊?” 我道:“人也有根。哪里养育了你,你的根就在哪里;养育你长大的人在哪里,你的根就在哪里。相思,你的根在大梁,在狸山,不在这个处处有人想害你和你父亲的地方。” “父王养育了我,于是父王在哪里,哪里就是我的根,对不对?” “对。” 相思澄澈的眼睛睁得愈发大,指住淳于望道:“可父王不就在这里吗?我的根不应该也在这里吗?” 我愕然,看了一眼倚在我身侧凝望着我们的淳于望,见他苦笑着无意解围,只得道:“他只是偶尔到这里来,这里并没有他的家。” 相思道:“父王一向说,有父王、有娘亲的地方,就是我的家。现在父王、娘亲都在这里,为什么不是我的家?” 淳于望便轻轻一笑,目光有些晶莹,却更是柔和,向他的女儿低柔说道:“没错,有我,有你娘亲的地方,就是你的家。” 我向淳于望怒目而视。 淳于望看出我生气,便不再言语,默然低下头。 我正要继续和相思解释时,抱着相思的左手手背被谁的手掌轻轻握住。 光洁修长的手指,感觉得出柔软却随时能爆发出极强力道的筋骨。 许多时日不曾相见,那触感和体温依然倍感亲切,像少时疲累之极将自己通身浸入温泉,柔软而温暖,渐渐连心都泡得如泉水温软起来。 眼底又潮湿了。 我低头亲着相思漂亮的眉眼,右指继续加力,轮流在几处穴位在抚摩过去。 =================================================== --_fill_rate_make_the_show_null--> 层楼迥,销得柔肠断(六) () 相思奶声奶气地笑两声,到底支持不住,张嘴打了个呵欠,眼皮慢慢地耷拉下去,喃喃道:“娘亲啊,我好像困了。昨天晚上父王说要带我见你,我做了一晚上的梦,都是娘亲……早上都醒不来呢,好困……我若睡了,醒来娘亲会不会又不见了?父王总说,是梦……娘亲,我做了好多个梦了!”懒 她已语无伦次,声音越来越低,发出最后两个音节,吧咂了下小嘴巴,便沉沉地睡了过去,鸦黑的眼睫如蝶翼般乖巧地覆下来,难得的宁谧。 我默默把她拥紧,一遍遍地在心里镌刻着她的模样,努力地感受并记住抱紧她的幸福和欢喜,――并努力不去思考即将分离的苦楚。 淳于望低头望向我的腿,问道:“你的腿……吃得消吗?把相思给我抱着吧!” 我不答,闭着眼感受那稚嫩身躯里健康的心跳和匀长的呼吸,腿部微微地酸麻,竟感觉不出疼痛来。 淳于望伸手托住相思的背,减轻了我腿上的力量,轻声道:“晚晚,我带相思过来,只是想见你一面,确认你安然无恙,并不是想逼你做出怎样的抉择。我知道那不可能。” 两人靠得极近。说话间,他的鼻息扑到了我的面庞,微微的热意,却在顷刻间放大,烧窜得脸上难受。 我恋恋地将相思交给他,看着他把她抱到床上先躺着,失神片刻,低唤道:“阿望。”虫 淳于望眸中有明亮的辉芒一闪,转头看向我,唇边已有极淡的一抹温柔笑意。 我轻轻道:“带着相思走吧!你身份尊贵,以后不要再轻涉险地。” 他眼角一扬,笑容更大,却涩滞起来。 他道:“你这是心疼我,还是笑话我无能,连自己的妻儿都护不了?” 我笑道:“即便是当今的大芮皇帝或大梁皇帝,都有他无能的时候吧?你又何必多心!怪就怪你当初喜欢错了人,终是害人害己。” “你怨我?” “怨。如今这不可收拾的局面,你是罪魁祸首。阿望,你是自作自受,可你害了相思。她本可有个健全的家。” “可我不后悔。” 淳于望望着我,轻轻道,“若再来一回,我依然是这样的选择。” 我不觉恨起他的顽固和自私,问道:“然后,用终身的痛苦去怀念三年的幸福吗?” “如果注定这幸福早晚会化作泡影,我会把你藏得更严实,我会待你更好,我会用更多的时候守着你伴着你……努力让那幸福长久些。我还是不会给你时间去长大,去选择。我不想错过。” 我不禁苦笑,“你这叫娶妻吗?叫抢妻差不多!真想不出天下有你这样心急的男人!” “不是我心急,而是怕错过你。” 心中怦地一跳,仿佛软绵绵陷下去一块。 我抬头,对上他的眼睛。 清寂如潭,明澈如水,静静地倒映着我的模样。 许久,我向他轻轻一笑,“如果你当时遇到的是现在这样的我,手段狠辣,心如铁石,杀人如麻,你还会一见倾心,不惜手段巧取豪夺吗?” “不会。我喜欢的是那个纯净得像山泉的灵慧少女。” 我挑眉。 他却感慨般轻叹:“可惜……一见秦晚误终身,等我醒悟你不会永远是那样的小姑娘时,已经走得太远,再也回不了头了!” 早知他清雅绝俗的斯文面孔背后,很有些恶棍无赖的潜质,如今听他这样坦白说起,倒也拿他无可奈何,遂道:“前方已是绝崖。回头是岸吧!” 他微微阖目,低声道:“晚晚,你放心,我总不做叫你为难的事便是。” 我皱眉道:“若不想叫我为难,你尽快带了相思回大梁,我便感激不尽!” 他道:“已经决定会把嫦曦公主一起带回大梁了。确定出行日期,收拾公主行装,本就还需些时候。” 我一惊,“不是说,还未决定要不要和亲吗?等确定下来,两国通了国书,梁国送来聘礼,芮国再重备嫁妆远送公主,只怕没个一两年都没法把她送过去吧?” 淳于望摇头道:“没这么麻烦。我递送来的国书,本就要求把之前未竟的和亲继续下去。聘礼之前送过,嫁妆也留在南梁,只是公主受惊逃回本国而已,迎回去也是合情合理。既然事先言明公主嫁的是梁帝,依然让她嫁给梁帝,才见得两国交好的诚意。” “我们皇上……答应了?” “他为何不答应?北芮朝中依然明争暗斗,若不与梁国修好,难免腹背受敌。将亲妹送嫁后,北芮大乱之时,他便可得到大梁支持,何乐而不为?只是我想在这里多呆些日子,因此故意踌躇着不作决定。” 他的眸光如一注泉水,静静地凝向我。 “何况,嫦曦公主年少气盛,不知天高地厚,把自己卷入朝堂斗争中,如今……生她养她的大芮,只怕远比大梁危险得多。早有人想着要取她和她母亲的性命了吧?” 我明知他暗指我必会报复嫦曦,也不接话头,转而问道:“我们皇上……有和你提起那一年是怎么回事了吗?如果……相思真是我女儿,他们是怎么将我们分开的?” “我问过,他语焉不详,脸色也不好。” 淳于望道,“我旁敲侧击问了许久,只能确定这事不但他知道,司徒凌和秦家的人也是知情的。想来是他们联手用了什么法子把你从我身边带走了!” ================================================== --ationcan''t_find_the_corret_creative--> 层楼迥,销得柔肠断(七) “司徒凌和秦家的人……” “应该是秦家当时的主事者,也就是……你父亲。秦二哥只怕的确不知情。” 我默然。 秦彻半身不遂,秦瑾当时还年幼病弱,许多大事父亲并不会和他们商议。懒 他们其实也没有做错,只是把被淳于望掰弯的道路重新掰直,让我回到我本该呆的位置。 淳于望道:“如今回想起来,他们该是极恨我的。那一年我不断遭人暗袭,本来疑心是我逐走的一个叛徒联合了朝中敌手在暗算我,为此一直严加防范,朝中行事也愈发谨慎……如今想来,应该是这两位大有来头的司徒公子和秦大将军在暗中布置了!” 依约记起,初回北都不久,父亲曾几次提起想在平定北疆后转战南方;而司徒凌一向沉默安静,偶尔望向南方时,眉眼间会突然间多出一抹狠厉的杀机…… 头部又开始疼痛。 淳于望……真是我天生的冤家!这些日子几乎养在药罐子里,卫玄等人深知我病况,开来的药每每都将舒缓心神的药物辅入主药中服食,因而这些日子几乎没有发过病。.info[]可一见到他,还没说上几句话,竟又发作了! 淳于望之前已经看到我发作过一次,大约也听司徒永说过些什么,见状虽有惊色,却立刻抢上前取下我的荷包,从中找出两颗药丸送入我口中,又为我倒来了水。虫 眼前有极灿亮的光线晃着眼睛,好一会儿才沉寂下来,依然身在皇宫内院的瑶华宫内,面对着这个也许曾是我的夫婿,却再也与我无干的俊秀男子。 从他腕间挣扎着坐直身,倚着冰凉凉的椅靠阖目养神时,他道:“那日在秦府,我看你服这药,曾悄悄藏下一粒,回去后让人细细研究,说是安神之药,但服用时日久了,必会有寒毒渐渐积于体内。你总这样服着,恐怕后患无穷。” 我微微一笑,慢慢道:“你放心,定王府和秦府别的没有,搜罗的大夫只怕比皇宫中的太医还多。我不会让自己死,并且还会活很久,很久……久到……相思出嫁时,我备上厚厚的一份大礼过去,送给她做嫁妆。” 他没有笑,只默默凝视着我,继续道:“司徒永曾留下两颗雪芝丹给我,当时我伤势极重,侍从虽给我服了,又怕这药有问题,让我伤上加伤,曾从丹药上刮了少许留下来,给后来赶至的名医检查。当时只说是极佳的疗伤圣药,可以在极短的时间内相助服用者培元固本,活血通络。当时我只觉神奇,但后来来到北芮,听说你并不曾服用打胎药,忽然就起了疑心。回去便问大夫,若是孕妇服用此药,会有什么影响,大夫答我,此药效果极强,可以活血化瘀,当然也可以……打下胎儿。再加上你身上积累的寒毒已深,第一个侵蚀的便是胎儿……” 我心中剧震,涩然道:“原来……救命灵丹也可以是夺命毒药……” 淳于望道:“司徒永……你们皇上当时并不知道你怀了孩子吧?” “他当然不知道。”即便后来将我救出去,他也只知我体弱,并不晓得是落胎所致。 我看向相思,叹道:“或许……她将是我唯一的孩子了!” 淳于望沉默。 我向他笑了笑,说道:“迎亲之事未必需要你守在大芮亲力亲为。你尽快带了相思离去。若再不走,我也会派人暗袭,直到杀光你的部属……你猜,身在大芮,你有几成胜算保住你那些忠心部属?或者,你不在乎,早就打算让他们为你牺牲了?” “你不会。” 淳于望淡淡而笑。 “上回她瞧见你生烹活人晕了过去,我费了许多唇舌才让她相信那只是梦。你还想再惊吓她几次?” 我鼻中一酸,见他看向我,忙敛了伤感之色,沉了脸待要再劝他时,只听姑姑在外面唤道:“晚晚,时候不早了!” 我悚然,抬头看茜纱窗上的日影,应该已近午时。 竟已在瑶华宫呆了一两个时辰。 第一天上朝,顺带看下姑姑并不奇怪,可呆得时间太长,难免惹人猜疑。 我固是不怕,可淳于望和相思在宫中多呆一刻,无疑多一刻危险。以南朝使臣之名,被人抓到乔装出现在后妃所居宫殿,连姑姑都逃不了干系。 抱着相思坐了这许久,腿部旧伤处又开始酸疼。 我一瘸一瘸地走到床边,再看一眼相思。 我完全不记得当年她我身体里剥离出来的痛和喜,但此刻与她分离的痛,却如刀割般铭刻于心。 这一回,将会是彻底地从我的生命里剥离,然后舍弃吗? 我终于转过身,向淳于望说道:“哪怕是为了相思……为了相思能好端端地活下去,尽快离开这里吧!远离皇宫,远离北都,远离大芮……” 我扶着腿,一步一步,慢慢往月洞门走去。 淳于望静默地盯着我的腿,看我快要掀帘出去,才低沉说道:“我不会添你困扰。但我也不会放弃。” 我转头看向他,他却握住相思的手,垂下眼睑安静坐于床沿,半边身子掩于阴影中,俊美的侧脸如冰雪琢就,冷寂而坚毅。 他也是皇子,并且从小就在无数致命漩涡中学着保护自己并成就自己的皇子。 也许,我根本没必要为他和相思操心。 =================================================== --_fill_rate_make_the_show_null--> 好梦醒,霜树尽空枝(一) 回到定王府时,司徒凌正等我用膳。 他笑道:“可见是至亲的骨肉了!平时和我一起从没见有这许多的话。” 我叹道:“姑姑她着实瘦了。眼见着病了半年多,反而更觉不好。” 司徒凌道:“或许是今年事多,连着出事儿,她心里放不下,自然好不了。如今安定了许多,你劝她放宽心只管养着。嗯,隔天可以让卫玄入宫也为德太妃诊治诊治,开出的方子许会好些。”懒 我应了,待吃完饭,才又道:“你猜姑姑和我说什么才说了这么久?” 司徒凌扶了我坐到窗边的软榻上,让人把窗扇打开,自己也挪了张椅子过来,晒着太阳为我按压着伤腿,说道:“还能有什么事?大白天的紧关着门……在说我待你怎么不好吧?” 他向来冷峻,如今半开玩笑般说出这句话来,眉梢眼角点染了少许笑意,黑沉的眸子被阳光投射着,透明如琉璃。虽是玄色衣裳,整个人却似温软了许多,依稀便是当年浴着阳光抱剑立于山头的黑衣少年,抿紧唇角却双眸闪亮地看着师弟师妹们在山间奔跑的模样。 我叹道:“你怎会待我不好?你若待我不好,便不是我们当年那个沉雄宽厚的凌师兄了!总是因我有太多对不住你的地方罢!” 他眸子一黯,竟也没有否认,握紧了我的手怔忡半晌,才道:“晚晚,有时候,我宁愿你长不大,永远是那个在子牙山快活奔跑的小女孩……”虫 不想经了这许久风浪,他披荆斩棘走到今日,距帝位只一步之遥,却还有这样的想法。 我苦笑着反握住他的手,轻声道:“我们都回不去了……就如,姑姑再也回不去她的青春年少一般。” 他疑惑,“德太妃?” 我遂提起姑姑与祈阳王的那段往事,只作今日方才听姑姑说起,一一讲给他听了,然后问道:“如今姑姑病得这样,还执意说要去拜祭祈阳王,你看要不要替她安排?” 司徒凌听得极仔细,待听说祈阳王最后十多年的凄惨状况,更是动容,恻然答道:“可怜祈阳王一代英豪,竟落得如此收场!他孤独半生,最后连你姑姑一面也没见到。让你姑姑前去拜祭一回,即便阴阳相隔,到底让祈阳王知晓她安然活着,地下还安宁些。便是德太妃,若能解了心病,只怕好得也要快些。” 我沉吟道:“这样的话,让姑姑借口去晋安寺祈福,只要出了宫,我们在晋安寺安排妥当,带她拜祭祈阳王很方便的。” 司徒凌一双宽大的手掌紧紧握住我,眸光微润,点头道:“那好,我去安排。到那几日你便伴着她同去,换上女装,以娘家侄女定王妃的名义贴身相伴,再妥当不过。” “换女装……” “是,女装。”他笑得眼角弯起,往日沧冽的目光顿显纯净,柔和了面部刚硬的轮廓。 他道:“人都说女为悦己者容。可你倒好,外出时固不用说,即便在家里,也要么男装,要么散着发懒洋洋卧在床上。想我这个定王也可怜,想看一眼妻子漂漂亮亮的女装模样都不容易。” 我轻笑道:“少年时候我总是一身灰布僧袍,裹着禅巾,也没见你嫌弃过。” “我又怎会嫌弃你?不管你性情变了多少,容貌改了多少,在我心里,永远记得那个在我身畔奔跑的小姑娘。” 我微微怅惘,转头望向窗外,说道:“桂花开了!” 司徒凌端茶啜了一口,立起身在窗边向外看着,说道:“可惜不是杏花。对于祈阳王和德太妃,春日里杏花盛放的妖娆时节,都已不可复得。” 他扬手,将那盏茶泼出,说道:“蜂与蝶从他世情,酒和花快我平生……做梦!除非这一梦不醒,否则定然可以看到,这一生都叫蜂与蝶给毁了!酒和花,也只是营营役役的蜂与蝶的,根本与醉生梦死的人无关!” 我一惊,抬眼看去时,那茶水正泼在桂树上,桂花顿如雪片般撒落,在芳香四溢中零落泥土之中。 竟已快要凋谢了。 --------------------------------------------------- 姑姑得了消息,果然提出要去晋安寺祈福。 司徒永本担忧她的身体,听说我会亲自作陪,明知有些蹊跷,也故作不知,只吩咐让桂姑随行,以免途中出差错。 司徒凌果然亲自安排此事,甚至自己亲去晋安寺走了两遭,监管庙宇修葺,查看德太妃、定王妃下榻之处,又将坟墓整理一番,回来向我说道:“不过立了个墓碑,并未重修。我准备隔段日子请旨,将祈阳王以亲王礼仪重新安葬。你姑姑一定也愿意他葬得风光些。” 当年祈阳王和司徒凌之父夏王争位,二王素来不睦,但终究都用自己的性命殉了那个高高在上光华万丈的鎏金龙椅。 同为失败者,司徒凌对祈阳王并无恨意,转而由祈阳王联想到自身,应该有了兔死狐悲物伤其类的感觉。 他道:“若是那日德安门前我不肯认输称臣,真和司徒永正面冲突起来,然后……战死,会不会落得和祈阳王一样的下场?” 我一悸,笑道:“秦家军根本无心与你为敌,若当真交手,哪是你对手?当日那么做……无非仗着你对我和司徒永总会留几分情面罢了!” =================================================== --''t_find_the_corret_creative--> 好梦醒,霜树尽空枝(二) 司徒凌眸光一闪,答道:“我是有几分顾惜你,却恨你胳膊肘往外拐。至于司徒永……他从来对我不留情面,我又怎敢对他留情?我当时肯收手……不过是怕那场大战将会让大芮元气大伤。再则,父王当年有十分把握,尚被人暗算而死,何况我并无十分把握。若我死去,必定身败名裂,成为天下笑柄,哪里还能娶你为妻,安然坐在这里品酒论茶,指点江山?”懒 他低头沉思片刻,又自嘲地笑了起来,“祈阳王还有个秦四小姐用一辈子去想他念他,我若死了,只怕你该拍手称快,迫不及待去找那位轸王一家团聚去了吧?” 我心中一跳,握了他的手柔声道:“凌,你把我想成怎样的人了?放心,我既已是你的妻子,便绝不会做对不住你的事。” 司徒凌凝眸望我,然后轻笑,将我拥入怀中。 我伏于他的肩上,脑中只盘旋着他方才的话语。 一家团聚,一家团聚…… 他果然早已清楚,我和淳于望以及相思,是一家人。 --------------------------------------------------- 正在司徒凌安排德太妃祈福之事时,司徒永终于下诏,因南梁皇弟亲自投来国书求恳,足见媾和诚意,决定将南梁和大芮和亲之事继续下去。.info[]虫 公主孤身回国,嫁妆都留在南梁,无需另外置办。但从人多在变乱中离散或死亡,因此需另选忠心能干的宫女乐工相从。待人选择定,可径随轸王前往南梁。 一样的和亲,只是公主的夫婿却已换了个皇帝,不少朝臣颇有微辞,只是断不好让尚未成礼的公主为那横死的元光帝守.节,何况在芮国嫁得再好,也不可能嫁给皇亲;帝系的大臣们更是盼着能借南梁之力进一步稳固司徒永帝位,自是称颂不绝。 留心看司徒凌动静,却似并未把这事放在心上,于是和亲一事便这样确定下来。 这时秦府出了桩意料之中的“意外”。 我被秦彻急匆匆喊回去,来到他的卧房前,一眼看到身着素衣长发披散的沈小枫跪在一边,心下已是通透,侧头先吩咐身畔侍女几句,才踏了进去,笑道:“二哥,一大早的,小枫哪里招惹你了?” 秦彻坐在轮椅上,眉宇间隐见羞愤之色,闻得我说话,才扫了一眼沈小枫,说道:“这丫头我万不敢用了,你即刻领她走,我再不想看到她!” 我皱眉道:“她做什么了?看她做事一向细心谨慎,我担心二哥身边没个贴心的人照应,才割爱将她留给二哥。前儿回来还好好的,这一转眼的,犯下什么大错了?” 秦彻沉着脸盯着床榻上尚未整理的凌乱被褥,愠道:“你问她自己!到底知不知道什么才是女儿家的本分?真是不知……不知……” 他虽出身将军,自幼熟读诗书,却是文雅惯了,到底没能把不知羞.耻这几个字说出口去。 我示意屋内从人退去,走到他跟前,只作疑惑不解,问道:“二哥,到底出了什么事?小枫她……是不是做出了什么伤风败俗的事?若是如此,我必重重罚她。” 秦彻脸庞泛红,半晌才道:“也不用罚她,总之你这个心腹丫头,我是不敢要了!快快领走,找个差不多的人家嫁了吧!竟敢……对我下药!” 我纳闷道:“什么药?” 秦彻望向桌上的茶盏。 我过去看时,却还留有半盏余沥,闻了一闻,并不是普通茶水,和着淡淡的花香和药香。 正要轻啜一口时,秦彻急喝道:“晚晚,喝不得。是……媚药。” 他捏紧拳,盯着俯伏于地的女子,竟有些气急败坏的模样。 我“啪”地将茶盏掷于桌上,说道:“那还了得,明知我兄长身体病弱,还敢下这种药拿他取乐!来人,把沈小枫拖出去,重责五十杖!” 秦彻始则惊愕,后则转作惊怒,眼底有簇簇焦灼的火焰隐隐跳动。 沈小枫闻言,已呜咽着哭出声来:“将军,奴婢一时糊涂做下错事,是奴婢该死!可奴婢绝无拿公子取乐之意。奴婢喜欢二公子,从小便喜欢……奴婢只是不想公子终日郁郁寡欢,自苦如此……” 我冷笑道:“二哥何等尊贵人物,岂是你一个下贱婢子可以痴心妄想的?敢行这等无耻之事,别说二哥容不得你,便是我也容不得你!” 挥手向一边迟疑的侍女道:“还不捆了拖下去?” 侍女急应了,真的取过粗大的麻绳将沈小枫捆了,又将她的嘴塞了,拉倒在地拖了出去。 沈小枫模样颇是萎靡,一双盈盈妙目只向秦彻望去,秀美的面庞一行是泪,一行是汗,目光中满是伤心求恕,偏生说不出话来,愈发显得楚楚动人,我见犹怜。 一时拖了出去,片刻后便传来棍杖击于人身上的敲扑声,以及沈小枫含糊不清的呜呜呻.吟,隐听得喉嗓间的哭音。 秦彻额际已渗出汗水来,双手紧握轮椅边缘,定定地看着地面,忽道:“晚晚,你把她领走便罢,何必下此重手?秦家素来待下人宽仁,上回五十杖活活打死采儿,已是过了。” 我自己倒了茶来,安然地喝着,轻笑道:“二哥放心,该宽时宽,该狠时狠,我懂得的。这沈小枫有武艺在身,五十杖绝对要不了命。但这样的人……我们秦家万万是不能留了。” ================================================== --''t_find_the_corret_creative--> 好梦醒,霜树尽空枝(三) 我转头吩咐道:“叫管事去喊个人牙子过来,贵贱不论,即刻把那丫头给卖了。.info[]嗯,卖前先废去武功,免得到别处作祟。” 从人应命而去,我继续安闲地喝茶。 秦彻脸色不仅发白,甚至发青了。 他忽转过头,盯向我道:“晚晚,她便是得罪了我,到底是在秦家多少年的老人,你领回去不拘配给你哪个未婚的部将便是,又何必做得如此绝?你……这不是存心把她给毁了吗?”懒 我冷笑道:“她连你都敢下手,平时定然不检点,这样的**荡妇,哪是宜室宜家的女子?配给我那些长年出征在外的部将,岂不是祸害了他们?她生得又有几分姿色,想来青楼妓院才是最适合她的地方吧?” 秦彻抿紧唇,好一会儿才道:“她一向侍奉你我,不离左右,何曾听说过不检点……” 话未了,他忽顿住,侧头望向窗外。 却是那边杖责的敲扑声忽然停了,小院静悄悄的,连落叶飘于阶上都清晰可闻。 片刻,小步奔跑声已至门口,却是一个婆子立在门槛外禀道:“禀将军、二公子,那小枫姑……那侍婢似乎身体有恙,经不住杖责,才二十多杖,便已晕过去了……” 我冷笑道:“学了十几年的武艺,哪会这么怯弱了?这丫头也有些心计,只怕是装腔作势吧?拿水泼醒,继续打!”虫 婆子领命,急往回走时,秦彻叫道:“住手!不许再打!” 婆子愕然,惶恐地看向我。 秦彻撑着额,手指微有颤意,显然也是心内极不安稳。好一会儿,他偏了偏头,没有看向我,却用极低的声音向我说道:“她不是不检.点的女子。昨晚……她尚是处.子之身……今天自然体虚乏力。” 我讶异地“啊”了一声,沉吟道:“莫非她真喜欢你,才做出这等糊涂事来?但有这等非分之想,也是她的不对。” 向外一示意,我道:“把她拖进来。” 一时沈小枫被拉进来,已是长发凌乱,满身脏污,下半身更是点点血污,口中塞的破布虽已拿掉,依然面白气弱,看着极是狼狈。 侍女过去灌了两口水,她才像有些醒转,低了头呜咽着说道:“奴婢知错,求将军饶命!” 我喝口茶,淡淡道:“二公子为你求情,我便饶你性命,现在给你两个选择。要么我让人牙子把你卖了,落到谁家为奴为婢,便看你运气;要么你便留下侍奉二公子。恰好秦家人丁不旺,若两年内你能生出一儿半女来,我便做主让二哥娶了你;如果生不出儿女来,秦家留你这种无德女子也无用,依然会把你变卖了,如何?” 沈小枫勉强支了身叩头道:“奴婢情愿服侍二公子。” 秦彻薄唇动了几动,才低声道:“晚晚,她的品貌不错,你手下未成婚的部将颇多,何不挑选一个配了她?我这里……不缺人。” 我冷笑道:“二哥这话错了。武将大多是有些性气的,她已不是清白之身,人家讨了回去,就是看在秦家份上不敢发作,终究心里会有疙瘩;她又一心记挂你,寻了机会三天两头过来看你,更会叫人家愤懑。到时谁娶了她,不但会和她不睦,还会和我们秦家离心离德,还不如把她废了武功卖了干净!” 秦彻看着伏于地上无声抽泣的侍女,神色渐转无奈。 他道:“那么……我便将她留下吧!她在秦家多年,也不必委屈她,名分还是要给的。” 我怒道:“这样的手段也能占了名分去,以后岂不是人人效仿?待她有个一儿半女,能堵了众人的嘴再说罢!” 秦彻便无语。 我遂叫人把沈小枫抬下去医治,自己一径回屋休息。 片刻后,侍女悄来禀道:“将军,打的时候垫了厚厚的褥子,拍下的声音虽大,其实不重,不过略有些红肿,三两天便该复原了。” 我微笑道:“我怎么瞧着她身上那血迹有点怪?” 侍女掩口道:“临时去厨房宰了两只鸡,还没涂匀,里面就在唤了,因此看着有点儿假。不过我瞧着二公子看着小枫姑娘的模样只顾心疼了,哪里会想得到细看伤处呢?对了,刚我去看小枫姑娘,她还让带句话给将军。” “什么话?” 侍女晕红了脸,悄声道:“她说,她其实下的药量很轻。” 我会意,心中更是一松,说道:“你去暗中嘱咐几位主事,就说我的话,从此便把小枫姑娘当作秦府女主人看待,只是二公子跟前,还和原来一般就行。” 此事难免会传出去,到时恐会累沈小枫声誉不佳;但府上这些人何等通透,我这话说出,他们也该晓得此事从头到尾只是我的主意,与沈小枫无涉了。 侍女应了,却又有些疑惑:“将军既然有意让二公子娶小枫姑娘,为何不趁早给她名分?” 我笑道:“松口太快,二哥只怕即刻便能悟出前后因由了!” 何况,秦彻自认腿疾在身,性情优柔,指不定又会想出什么自以为是的主意来。 比如,不与她同房,不让她怀孕,然后寻机休了她,趁我不在时嫁给别的什么人。 这些损人害己的馊主意,他前思后想想坏了脑子,大约也是想得出来的,横竖我这个做妹妹的不好管到他床上去。 ================================================== --_fill_rate_make_the_show_null--> 好梦醒,霜树尽空枝(四) 沈小枫下的药量轻,她在秦彻心里却重,重的稍受诱惑便克制不住自己的**,重的只盼她有好的归宿,不想她受半点委屈。 如今生米已煮作熟饭,沈小枫不可能再嫁别人,他想让她有名有份在秦家抬起头来,便只能让她尽快受孕。懒 她健康聪慧,想来会很快给这人丁零落的秦家带来新的生命。 以及,新的生机。 --------------------------------------------------- 过了重阳,九月中旬时候,我以定王妃的身份亲到宫中接了德太妃,一起登舆离去。 因为平白多出来的双胞胎哥哥秦三公子,定王妃在未出阁时便是人所共知的体弱多病,极少见客。如今换了女装,同其他贵夫人一般地珠环翠绕,眉目都描画得十分精致,只在侍女扶持下缓缓而行,并看不出足疾,路上遇到宫人或妃嫔,只闻得赞叹定王妃倾城绝色、弱不禁风,倒也无人疑心。 待到了晋安寺,早有司徒凌陪着主持亲自迎着,住入一座预备好的雅静院落。第二日只说静修,却换了便装,只带了几名心腹侍从,在司徒凌的带领下,径奔祈阳王的墓地。(..info) 那日天阴阴的,山间更是冷得出奇。 姑姑只穿着素白的夹衫,挽的发式也极简洁,未戴半朵珠花,却簪了一根双蝶恋花镶宝金簪。虫 花是杏花,蝶是双蝶,潋滟到瑰丽的色泽。 山间的秋意蒙蒙,竟盖不出那支发簪无声无息荡漾出的春风艳阳色,似看得到柳绿花如霰的明媚韶光。 我从未见姑姑戴过这根金簪,想来也该与当年那个风姿出众温柔蕴藉的少年王爷有关。 或许是他送的,或许他曾为她簪过; 我终是猜不出祈阳王在怎样的情境下亲手为她簪上了金簪。 想来,应该是满眼蕴笑,满怀着对未来相依相守终生相伴的憧憬吧? 但终究她把金簪密密收藏在箱底深处,只在夜深人静时才悄悄取出,用最温柔的目光凝视着,用最温柔的指触抚摸着。 就像把那个秀逸雅淡的男子密密收藏于心底,只敢在午夜梦回时悄悄思念,悲伤地怀念着他的美好,并祈愿他在另一个世界安宁快乐。.info[] 如此,她做着旁人的妻妾,总算能有片刻的安宁。 只要她永不晓得他因她而落入陷阱,断了腿,瞎了眼,毁了容,不人不鬼地挣扎着,思念着,然后受尽折磨凄惨死去。 杏花天影里,吹笛到天明。二十余年如一梦,此身虽在堪惊。 姑姑尖瘦的脸庞雪白雪白,惨淡的气色连胭脂都掩盖不住。我摸着她的手指也是冰凉,悄令了取了厚厚的狐裘披风来,亲手为她披上。 姑姑定定神,说道:“我没事,我……可开心了呢!” 前方是一处缓坡,缓坡上有一株极大的老槐树,两人合围都抱不过来的粗壮树干。 大树下方有一处隆起,看得出刚刚培过土,坟帽还是新的,旁边还有几株新移来的桃杏,都是有些树龄的,若能成活,说不准明年便可开花结果。 坟前有新刻的汉白玉墓碑,未署官衔,只简洁地写着:“司徒子衍之墓”,下方落款为:“未亡人四儿立”。 未亡人,未亡人,谁家未亡人? 大约从当年祈阳王死讯传来,她也便跟着死了心,把自己当作他的未亡人了吧? 在他眼里,她从不是什么德妃,而只是他的四儿,正如在她眼里,他从不是什么祈阳王,而只是她的子衍。 这墓碑上的字必是司徒凌的主意,难为他如此细致地揣摩姑姑心理。 姑姑果然没对墓上的题字提出异议。 她温柔地抚着墓碑,仿佛抚着自己久睽的情人,本来惨白的脸色浮上了一抹极艳丽的嫣红,冲淡了萧瑟秋意,仿佛一枝春日里散漫地盛开于野地的杏花。 此时正值深秋,槐树枝叶已经稀疏,但山间风大,便依然有萎黄的树叶翻翻滚滚失了魂般往下飘落。 有一片恰落到墓碑,姑姑轻轻将它拈开,又看向那隆起的坟墓,然后走过去,一一地捡起坟上的落叶。 司徒凌身畔的侍从应该是负责整饬墓地的,见状已是惶恐,低声说道:“王爷,晨间又派人打扫过,只是风大……” 司徒凌摆手止了他话语,怜惜地看着那青春已逝的纤瘦女子,黯然一叹。 我走过去,扶住姑姑,柔身道:“姑姑,看,那边祭品已经摆上了。这里冷得很,姑姑的身子要紧,上几炷香就回去吧!想来祈阳王在天有灵,也盼着姑姑能珍重自己。” 姑姑果然立起身,黝黑的眸子盯着那坟墓片刻,低声道:“挖开。” “什……什么?” 我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回头看司徒凌和身畔侍从,竟也都是满脸的错愕。 姑姑重复道:“挖开。崔勇说,他一直想见我一面。恰好,我也想再见他一面。” “可是……”我看着那坯黄土,苦笑道,“隔了这么久,他哪里还会是原来的样子?只怕……已是一具白骨。姑姑,他在天有灵,能看得到你的,就让他在这里好好呆着吧!” 姑姑道:“我知道他已不是原来的样子。可我也已不是原来的样子。我不怕惊吓他,想来他也不怕惊吓我。” 她转头向几名随侍,“动手,挖开!” 众人面面相觑,然后看向我和司徒凌。 =================================================== 姐妹们元旦快乐!感谢大家对懒饺子的包容和支持! --_fill_rate_make_the_show_null--> 好梦醒,霜树尽空枝(五) 司徒凌沉吟道:“姑姑,我想着这里冷清清的,祈阳王一个人在这里孤零零的也不妥当,正打算开春后看个好日子为他迁坟。(..info无弹窗广告)那时候姑姑身子应该已经大好,便是祈阳王见着,也会觉得欣慰。今日适宜祈福祭祀,似乎……不适宜动坟。”懒 姑姑道:“我说可以动坟,就可以动坟。我可以挖开,便可以挖开。” 她转头向我怒道:“晚晚,你连我的话也不听了吗?” 我只觉她的身子在颤抖着,仿佛风里飘黄的枯叶,随时要跌落下来,也不敢触怒她,只赔笑道:“晚晚怎敢不听姑姑的话?不过这里的确冷,不如我们先回去,让他们挖着,回头再过来看他,可好?” 若是回到寺中,大可让桂姑煎一碗安神汤让她服了睡觉,再缓缓从旁劝说,也许还劝得过来。 谁知姑姑甩开我的手,说道:“你不依我,便算了吧!你们都回去,我一个人挖。” 她竟蹲下身,屈起她青葱般的手指,用那金凤仙染就的纤长指甲――抠入泥土,奋力用手挖着泥土。(..info无弹窗广告) 我目瞪口呆,等司徒凌一个箭步奔过来,才醒过神来,急急和司徒凌一起将她抱起,说道:“好,好,姑姑,你别生气,我便这唤人过来挖……” 姑姑似乎也在蹲身挖土的那一瞬间已把力气用得尽了,被我轻轻一拉便拉起,软绵绵靠在我肩上,泪水已簌簌而下。虫 司徒凌怕我支持不住,忙接过她,侧头向从人示意,将肩舆挪到近前来,半扶半抱将姑姑挽到舆中,我紧跟着坐上去,拥紧她单薄的身体支撑她坐稳。 她犹指着前方素色毡帘,低喘着气竟说不上话来。 我知道她的意思,忙命人将毡帘卷起,把肩舆的方向对着那座坟头,看着他们行动。 司徒凌扭头吩咐一声,早有从人急急奔往寺中取工具,不一会儿便各自取了锹、锄等物,用拿惯刀剑的手提起锹,握住锄,刨向那惨淡逝去的一代英雄的坟墓。 不知谁叫了一声:“下雪了!” 我一惊,忙探头出去看时,却见细细的霰粒正一颗一颗飘落,渐而如细翦鹅毛,纷扬飘落,竟交织作烟雪霏霏的苍茫模样。 司徒凌走到近前,轻笑道:“山间本就比别处寒冷许多,这时候下雪,并不奇怪。” 我忙笑道:“可不是呢,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也就是这个理儿。以前我在子牙山住着也是这样,冬天来得早,春天来得晚。” 姑姑抬头看着满天琼珠乱洒,脸上也浮起了如雪色一般苍茫的淡淡笑意。 她道:“这里的确冷。子衍……是不是也很多次坐在这里,静静地看着雪花落下来?不对,不对,他看不到……他的眼睛已经看不到了,他什么都看不到……” 她浑身都在哆嗦,忽然间掩住自己的眼睛,失声痛哭。 我忙抱住她,低声劝慰道:“姑姑,别这样,你身子弱,祈阳王看你这样,一定也会伤心。” 她哭得软在我身上泣不成声:“晚晚,他就这样过么?在这冰冷的山里,什么也没有,又冷又黑地等着……明知我不会来,依然这样等着……都不肯说,要见我一面。若我知道……若我知道,绝不让他一个人等着,那样又冷……又黑……” “是……是……我知道的,我知道的,你并不想让他一个人等着……” 我顺着她的话头胡乱劝着,却在提到那个“等”字时,忽然在伤感间闪出一丝庆幸来。 幸好,幸好淳于望不至落到那样的境地…… 他还是尊贵无俦的亲王,可以优游自在地选择生活于富贵红尘里,或高蹈于世外梅林中。 并且,他不会孤独。 有相思的地方,总会热闹着。 我略感欣慰地想着,握紧姑姑冰凉的手,努力想把自己身体的暖意传递给她,却意外地发现,我的手指似乎并不比她温暖分毫。 都那样冷,那样无望甚至绝望的冷。 -------------------------------------------------- 雪越来越大,附近的山川树木蒙上了一层薄薄的白纱,冷风穿过飘摇的树梢,呜呜如诉。 旁边新鲜的泥土越堆越高,终于听到了锹子碰到某种木质的声音。几人对视一眼,下锹越发小心。渐渐的,棺木的模样已经呈现出来。 司徒凌目注棺木,柔声道:“姑姑也不用太伤心,他身边的忠心随从应该将他照顾得很好。你看那棺木一点都没动,是上好的楠木所制,刷过十几层的漆。” 姑姑闻言,探出身子便往外挣去,力气出乎意外的大,我一拉竟没拉住。所幸司徒凌正在旁边站着,忙一把托住,说道:“姑姑,小心!” 姑姑也不说话,踉踉跄跄便往那棺木扑去,司徒凌急从后架住,扶了她奔过去。 我也赶过去看时,侍从已撬开长钉,说道:“可否请娘娘站远些?埋得久了,恐怕气味会熏着娘娘。” 姑姑一瞬不瞬地盯着那棺木,喑哑笑道:“他便是变作了灰,也还是他呀……” 棺盖缓缓挪开。 雪下得更大,雪粒粘在姑姑仿佛凝固了的眉眼上,越聚越多。 更多的白雪连同冷风灌入棺木,刮向静静躺于棺中的那人。 =================================================== 好梦醒,霜树尽空枝(六) 姑姑跪于棺前,伸出苍白的手指,轻轻揭开上方覆着的衾被,露出裹着半腐衣袍的一副骸骨。 真的已是一副骸骨。 空洞的眼眶,森森的白骨,再也想像不出那个以文武双全出名的多情王爷俊秀出尘笑谈风月的模样。懒 但姑姑竟似看到了她梦里的那个人一般,手指温柔地在那节节白骨上一寸一寸抚过,低低地唤道:“子衍,我来了!” 我本担心她见了情人尸骨会愈加伤心难抑,但此时她反而镇静下来,眉目恬静温存,眸底闪亮的光泽明媚动人,恰似看到了某一年的春天――天阔云高,杏花飘雪,华锦般的春光荡荡漾漾飘到远方,与天际明霞交织蔓延,在少男少女并辔而行的欢笑声中绚烂无双。 她微笑地唤道:“子衍!” 仿佛这一节一节白骨在她指掌下有了生机,幻化作了当年那个才华横溢的温柔男子,用和当年一般缱绻不舍的眼神向她凝望。 手指移到腰间,顿在一枚荷包上。 已经很陈旧,原先可能是粉色的,如今已是发黄的灰白色,其上斜斜绣了一枝红杏,不知用什么上好的丝线绣着,居然不曾褪色,小小的花朵生机盎然,妩媚多姿。 “红杏枝头春意闹。” 姑姑立于翩然而落的雪花中,曼声吟哦。忽抬头向我嫣然一笑,说道:“晚晚,你知道么?姑姑年轻时也学过刺绣,只是总不如旁的女孩儿绣得精致。”虫 我瞧着荷包上的红杏,柔声道:“姑姑一向聪慧,只要愿意学,必定比任何人都学得好。” 姑姑微笑,然后小心地解开荷包,将里面的东西倒在掌心。 是两块玉。 确切地说,是一块被切作两半的龙凤玉佩。 玉色莹润,光华蕴藉,一无瑕疵。 雕工也极精致,腾龙威猛,飞凤妖娆,却给生生地一劈两半,翅断翼折。 玉质至坚,再不晓得怎样的兵器,怎样的力道,怎样的伤恨,才能如此完美地它劈作两半,合在一起还能这般分毫不差,宛若天成。 姑姑俯首在上面呵了一口气,小心地用袖子擦去上面的雾气,让它们更加莹亮欲滴,侧了头带了孩子般的得意问我:“这玉美吧?” 我点头,“美!” 她却笑了起来,“可这玉再美,又怎抵子衍的万一!你们……都没见过他的模样。[..info超多好看小说]那样意气风发地带我飞马而驰,连天地都小了……我只看到了他一个人。” 她喜欢他,何况当年又那等青春年少,骄肆任性,她的眼里当然只有他,只容得他,再看不到别的。 等她注意到时,层层的阻力已经围作高不可攀的墙,从四面八方挡住了她所有的去路,让她透不过气,却不得得困囿于他人为她营造的小小天空。 他进不去,她出不来。 --------------------------------------------------- 姑姑将那两块玉佩摩挲又摩挲,直至光可鉴人,才小心地将它们收入荷包,俯身扣回那副骸骨腰间。 雪下得越来越大,连白骨上都有了薄薄的一层雪花。 姑姑温柔地用手指一点点拂去雪花,双眸似蕴了一池春水,明亮得不可逼视,似乎正立于酒肆初见的那株老杏下,为心上人拂去衣襟上的点点落花。 断了腿,瞎了眼,毁了容,不人不鬼,他依然是烙于她心中的绝世英雄。 他愿意是她一个人的英雄,她也愿意是他一个人的美人。 他们如此般配,以至她以为她可以任性,任性地吟唱:“蜂与蝶从他世情,酒和花快我平生。” 他以为他终于可以得偿所愿,欢喜向她许诺:“四儿,我要娶你。” 一枕黄粱梦醒,回首已是百年身。空赢得,雪鬓侵。 我抬头看一眼越来越阴沉的天,轻声劝道:“姑姑,天冷,该回去了!” 姑姑柔声道:“不错,天冷,子衍,我们回去吧!” 她的身子忽然软软地倾倒于棺上,黑黢黢的长发一直拖到棺木里,雪白美丽的面庞贴向她的子衍的头部。 我有一瞬间完全不敢动弹,几乎疑心自己是不是又在做梦。 宽大的狐裘斗篷自她肩上滑落,蝉蜕般委顿于棺旁。 她胸前心脏处端端正正插了柄短剑,素色的前襟已被鲜血染透,一滴一滴的落在白骨之上,和她唇边溢出的鲜血一起,点缀着雪霰和骸骨,仿若细致描画着春日里殷殷盛开的一枝红杏。 她的唇角犹有笑意,很浅的一抹,沉醉般酣然地欢喜着,竟是从未见过的绝美动人。 她仿佛在说道,晚晚,我们回去了。 以我之命,酬君之情,也便不枉我们彼此来这世上一遭。 当年,我曾道:“待君一飞冲天之际,愿再续前缘。” 他在十七年后才回答我:“子衍负卿!若有来世,卿可愿再续前缘?” 愿意哦,我愿意。 子衍,你听到我在答你吗? 若有来世,我必与君再续前缘。 今生同行,来世续缘,一起踏马天涯,笑看烟云,奔向那开满杏花韶光明媚的曼妙春日…… =================================================== 惊雨骤,水泛落英去(一) “姑……姑姑!” 我猛地晕眩,脚一软便要摔倒,忙扶了棺木边沿,无力跪坐于地。[..info超多好看小说] 眼前阵阵昏黑中,连司徒凌的呼唤声都远了。 我仿佛看到了那家开着老杏的酒肆,美丽的少女初初遇到让她心动的年轻男子。懒 “兄台,可以请我喝一盏酒吗?” “足下贵姓?” “我姓秦,排行第四。” “你可晓得我是谁?” 她嫣然而笑,“管你是谁,管我是谁!对着美人美景,一醉方休又如何?蜂与蝶从他世情,酒和花快我平生!” 蜂与蝶从他世情,酒和花快我平生…… 好酒易醉,好梦易醒! 一枕鸳鸯蝴蝶梦,碎了谁的心,断了谁的肠! --------------------------------------------------- 我后来被带了回去,在晋安寺住了两日,又回秦府静养,所有的事都是司徒凌在处置。 “我另备了棺木,把他们合葬了。(..info无弹窗广告)” 他许久后才向我说道,“对外只说德太妃染病,令侍女扮作了太妃模样,拖延了一两日,便请皇上诏告天下,德太妃病逝。如今宫中正在预备太妃丧仪。只是到时附葬于先帝陵墓旁的,只能是具空棺了。想来先帝妃嫔众多,也不少姑姑一个。祈阳王却什么都没有,除了姑姑一片真心。”虫 我默默看着窗外秋意萧索,问道:“皇上知道内情吧?” “他向来和姑姑亲厚,哪里瞒得过他?昨天换了素服,微服出宫亲自到他们坟前致祭,听说哭得很是伤心。独处时我和他提了以亲王礼重新安葬祈阳王和姑姑的事,他也没意见,等明面上的太妃丧仪结束后应该便会下旨。” 我点头,“他向来是重情重义之人,当然拒绝。” 他盯着院中在暮色里飘摇的草木,忽道:“我绝对不会让自己走到这一步。” “什么?” “我若要一飞冲天,一定要一飞冲天!任何人,任何事,都休想阻拦我!” 我一悸,轻笑道:“凌,我好像记得你说过,你绝不先向司徒永出手。” 他眸中仿若蒙了秋日里冰冽的寒霜,说道:“对,我不会先向他出手。但他若想对我出手,我也不会容情。” 我叩着窗棂,缓缓问道:“他和南朝和亲,趁着两国气氛缓和,将与南朝对峙的兵马收为己用,算不算与你为敌?” “算。我会警告他。”他笑了笑,黑眸却越发幽深如有漩涡密布,随时要将人无声吞噬的危险。 我皱眉,也不得不警告他:“凌,他才是皇帝!” 他没有立刻答话,转头倒了茶来喝着,淡淡说道:“你总说他重情重义,仿佛我多么的薄情寡义。你放心,我总会让你看看,他对你我的情意到底有多深,有多重!目前的交手浅尝辄止,晚晚,你别阻拦我。” 我强笑道:“假如……我是说,假如我阻拦呢?” 他垂眸,专心致志的出神模样,似正欣赏着茶盏中清亮的水色。 我正想着他应该是避而不答时,他忽然沉沉地说道:“晚晚,我会守诺。但如果他给我机会,我不会放过本该是我家的天下。若你拦我,我将拿秦家上下和十五万秦家军来祭我的天下!” 我心底一寒,蓦地明白了他的言外之意。 他不是芮帝,却手握重兵,权倾朝野,连芮帝都不得不看他眼色行事。 司徒永如果甘心庸懦一辈子,甘心成为依附于他的傀儡皇帝,由着司徒凌越发坐大,便可相安无事。 可司徒永并不庸懦。 他英风侠慨,磊落无俦,即便称不上优秀的皇帝,至少也是个优秀的领袖,素来又和司徒凌不合,又怎会甘心做他的提线偶人? 司徒凌若主动出手,即便成功,朝堂内外必有议论,千载以后,难免被冠上一个叛臣贼子的骂名;而司徒永先发难,他以自保为由顺势反击,朝中争议则会少许多。 于是,他其实在等着司徒永向他出手! 我也端了茶盏,阖了目默默喝茶。 他从身后拥住我,在我耳畔低低道:“晚晚,若真有那么一天,千万别为难我。――你究竟要告诉我多少次,在你的心里,我永远不是第一位?司徒永比我重要,淳于望比我重要,连相思那个小丫头,也是我碰都碰不得的!” 我转头望向他,然后仰头,在他唇上轻轻一碰,低低道:“你从来便是我至亲的人,你从来都在保护着我,包容着我。他们……当然比不了你,可我也不想他们出事,就像不想我任何亲人或朋友出事一样。凌,你是最强最优秀的,又何必跟他们计较许多?” 他的眸光蓦地暖了,拦腰将我抱起,俯身将我亲住。 手边茶盏啪地掉在地上,茶水洒了一地。 夜色渐沉,清清淡淡的月光始终无法透入屋中,屋内的烛光在薄薄的夜风里明明暗暗,四处是摇曳不定的憧憧暗影。 我伸出手,用以往提起宝剑的姿势,轻轻一提悬于床围上的富贵牡丹金挂钩。 苍白的流光轻巧闪过,丝帏如水纹般款款而落,掩住跳跃的灯火,也掩住心底不知不觉萦上的微微涩意。 于是,笑意薄醺,低吟婉叹,只由他百般拨弄,然后在渐起的烈意中承受他健硕的躯体。 凡事过刚易折。 以柔克刚,水滴石穿,亦是兵法一种。 =================================================== 惊雨骤,水泛落英去(二) 我很快见到了芮帝和定王“浅尝辄止”的交手。(..info无弹窗广告) 嫦曦失踪了。 等两天后发现她时,她正披头散发衣冠不整出现在市集,一脸痴笑地逢人说道:“我是公主,我是公主,你们认不出吗?我是公主,将会母仪天下的公主……”懒 但当有巡守的禁卫军接近她时,她惊恐嘶叫,抓过附近所能抓到的一切东西,拼命地挣扎还击。 这女子有着惊惶如小鹿般的眼神,却凶悍如母狼。 挥舞着长凳在大街上如野兽般嘶嚎时,没有人相信她会是以高贵优雅绝色倾城闻名的嫦曦公主。 因那里离淳于望的驿馆很近,淳于望闻讯匆匆赶过去时,那女子忽然间冷静下来,然后一头扑在他怀里,痛哭着晕了过去。 她的手足因捆缚和挣扎已经红肿溃烂,小衣破裂,肌肤满是不堪的青紫痕迹和属于下贱粗汉肮脏不洁的气味。 查出来的结果,她带了两名侍从乔装出宫时被几名无赖盯上了。 离谱的是,这两名侍从竟给八|九个无赖给放倒了,然后捆走了嫦曦公主。 这个最高贵的公主被一群最下贱的粗汉捆在一个不见天日的阴冷破窖里,轮.暴作.践了整整两天。直到确定她已经疯了,才给她草草披上衣服扔到大街上。 抓捕这群无赖时现场击杀了五个,还有两个重伤,关入狱中当天晚上死了,剩的两个,一个在狱中和别的囚犯打架,当场被打死,还有一个在押往刑讯室时铁镣忽然松开,抢了衙役的刀要杀出去,终于被乱刀砍死。虫 于是,没等开始提审,九个色胆包天的无赖无一例外,全数暴毙。 纵然怀疑其中别有内情,至此也已死无对证。 我虽恨嫦曦公主小小年纪便心机深沉,那样暗害秦家,但她怎么着都是司徒永的亲妹妹,看在司徒永份上,心里把端木皇后恨得牙痒,倒也没打算过对付她。 不想竟给整治得如此惨烈。 转过头来再想想,司徒凌的手段狠辣,我早该领教。 对敌人固不用说,与我这样深厚的感情,待我一朝提出退婚,他一样狠下心肠冷眼看着秦家遭难也不闻不问,等着我走投无路向他屈膝求援。(..info)如今他有意借着嫦曦警告司徒永,自然出招越毒越好。 嫦曦很尊贵。 但因着她的尊贵,反而成了两人过招时的第一个牺牲品。 第一个。 下一个会是谁? --------------------------------------------------- 此事张扬不得,但内廷会掀起怎样的惊涛骇浪,闭着眼睛都能想到。 我到武英殿面见司徒永时,即刻便有一个面生的太监将我领进殿去。 司徒永登基后,那个在德安城楼传达先帝遗旨的张广德已经“病逝”,其家属赏赐很是优厚。 出身皇家,什么人该留,什么人不该留,司徒永也分得清楚,下手绝不含糊。 他正低头看着什么折子,神色甚是宁静,听得通传我入殿,也不曾抬起头来,依然专心致志地将那折子仔细看完,才放到一边,向我瞥一眼,说道:“昭侯平身。” 我已在地上跪了好一会儿,闻言起身时,他才又道:“昭侯腿脚不便,赐坐。” 我忙谢了,才在一边坐了。 他依旧取了折子,继续往下批阅。 他身畔的太监悄悄示意,下面随侍一侧的宫女太监们垂了手悄悄退了出去。他身畔的太监也悄然退开,轻轻掩上门,持了拂尘在门前守着,――正在当年李广德为先帝值守时所站的位置。 当日是我率领秦家军攻入皇宫,然后入驻于宫中足有两个月。司徒永在这段时间对宫人和侍卫连番清洗,可他依然不能保证身边的随侍之人个个忠心。 众人都离去了,他才放下朱笔,轻轻将折子拍在一边,撑了头低低道:“晚晚,那是我亲妹妹。” 我走过去,提过他的笔,取了旁边一张空白纸张,在上面写了一个大大的“忍”字。 忍。 不忍又如何?他此刻绝不是司徒凌对手,而我助力有限,何况也不可能完全偏着司徒凌帮着他。 我将那个“忍”字放到他面前。 他疲倦地轻叹一声,抬眼望向我,往日清亮明净的眼底,蒙着一层沉沉暗雾。 他苦涩地说道:“我是皇帝,是大芮天子,但我连自己的妹妹都无法保全。” 我柔声道:“从古至今的帝王,有多少能万事遂心的?权臣掣肘,是多少新继位帝王面临过的问题?先求平衡,再求突破;先求自保,再求自立。凡事韬光养晦,方是万全之道。” 他左手握紧我的手,右手提过笔来,却在“忍”字上半边圈了一个圈,掷笔不语。 忍字头上一把刀。 我轻声道:“忍是悬在你头顶的一把刀,但还没有斩到你脖子上。” 他长吁一口气,叹道:“晚晚,我晓得你最不愿意看到我和他争竞。可你也看到了,他几乎不让我有任何较大动作,尤其是……兵权。我无法谋得平衡。” “只能静候时机,徐徐设法。” 我淡淡笑道,“嫦曦不过是两国和好的一个信物而已,若恢复得过来,依然可以让她去;若无法恢复,另选容色出众的宗室女子册为公主,继续和亲,想来南梁也不会介意。” 卷入这场纷争,嫦曦只能自认倒霉。 =================================================== 惊雨骤,水泛落英去(三) 就像采儿不幸成了我和司徒凌博弈的牺牲品,私心的一点偏倚便枉送了一条性命;姑姑不幸卷在秦家和祈阳王的仇恨,误了终身,毁了一生;我则不幸承担下秦家所有的责任和苦难,看似风光无限,却不得不卷入朝堂纷争,无法保护家人,还得接受身不由己的婚姻……懒 司徒永叹道:“晚晚,你知道嫦曦为什么会跑出宫去吗?” 我摇头,却忽然心中钝痛,“与……淳于望有关?” 司徒凌虽然掌握全国大半兵权,但司徒永乃是以皇太子之尊名正言顺继位为帝,行事英明敏慧,御下温厚宽仁,不比司徒凌睿智沉雄却冷肃难近,故而深得朝臣拥护,方能在登基数月便渐渐树立自己威信,越来越为司徒凌所忌惮,渐渐有了如今或明或暗的压制。(..info) 论起嫦曦公主,以她的尊贵,如果不是自己瞒了他私下出宫,司徒永还是完全有把握保障他的安全的。 从她在南梁的言行和回北都后别有用心接近我并暗算我来看,嫦曦颇有几分乃母手腕,本没那么容易落入陷阱。(..info无弹窗广告) 可她毕竟是十七岁的少女,正和当年的姑姑,以及……当年一身僧袍翩然于江南山水间的“日眠”一样,满怀着对于爱情的憧憬,并有着飞蛾扑火般的愚蠢和伟大。 司徒永果然道:“她收到了淳于望约她相见的信函,说是有事求她。从嫦曦的立场来看,她立刻会想到淳于望找她的事可能与你有关,而她想嫁的,并不是当今的南梁皇帝。她想必只在权衡这其中的利害关系了,连想都没想过这信可能会是假的。”虫 我叹道:“设计她的人很了解她。” 不但清楚她喜欢他,并且清楚她的不甘心和不甘认命,才会给出这样一封诱使她聪明反被聪明误的信函。 司徒永喑哑笑道:“是不是我这个兄长做得还不够?连我都只是隐约感觉出一点她的异样情愫,我的敌手却已了若指掌。” 看着他因彻夜不虑而发青的眼圈,我安慰道:“这不奇怪。最了解你的人,永远是你的敌手。” 他便笑了笑,“晚晚,你更了解我,还是更了解司徒凌?” 心里一酸,再不晓得该不该指责他如此坦白的多疑。 我答道:“我都了解,可也许……都不了解。也许最了解我们的是无尘师伯呢!” “师父?” “无尘师伯说,若我们三人联手,在朝中彼此照应,相扶相携,必可大有所为。” 他勉强一笑,却不见以往的温暖畅朗。 他低声道:“晚晚,我们的从前……再也回不去了!” 我反握住他的手,柔声道:“便是回不去,至少回顾以往时,彼此留些情面,能够相安无事也是好的。” 司徒凌忽然抽出手,冷笑道:“这话你应该和司徒凌去说!” 我一愕,不觉黯然叫道:“永!” 司徒永微怔,才似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对不起。”他阖了阖眼,将脸埋入了双臂间,“其实有时候宁愿那时你不曾助我坐上这把龙椅。我不用眼看自己亲友和臣子给人暗害,你也不必夹在中间为难。” 他疲惫地叹息:“晚晚,我累了!” 我不觉抚上他的黑发。 恰如少年时那样柔软,却再不能黑亮地飞扬在子牙山浴着灿金阳光的山头上。 我轻轻道:“永,振作些。我们已没有回头的路,只能往前面走。” “怎么走?”他抬眼问我,眼睛黑漆漆的,分不出是彷徨还是不甘,“是让我踏着他的尸骨往前走,还是让他踏着我的尸骨往上爬?” 我向他一笑,宽慰道:“不会的,我不会看着这样的事发生,他也不会那么狠心。” “不会?”司徒永忽然一拳击在案上,叫道,“晚晚,你别做梦了!他在六年前便已有那样的狠心!我恨他!” “六年前……” 一道寒意蓦地从骨髓间渗出,嗖嗖地直冲脑门。我脱口问道:“是不是也与淳于望相关?是不是……与我失去的那段记忆相关?” 他紧盯着我,瞳仁愈发黝黑,却摇头,“和你并没有关系。我只是……从那时起看到了他的心狠手辣。可叹那时我还全心相信着他,以为他是无论何时何地都会保护我们的凌师兄。晚晚,你……你……” 他的唇色发白,双手慢慢把下方的奏折抓住,捏得变了形状。 他的声音也像那折子一样,变得极怪异:“晚晚,你要小心……小心他!” “为什么?”我心脏跳得厉害,“永,我已是他的妻子。” “你已是他的妻子……” 司徒永重复着,黑眸中仿若有暗涛卷过,终于慢慢溢出一丝笑意,道,“不错,你已是他的妻子,他所要的,除了我这个位置,几乎都已达成……不论我和他谁胜谁负,谁成谁败,你都会安然无恙。” 他仿佛松了口气,甚至真的转过头,向我轻松地笑了笑。 但他的双手依然紧紧握着被扭成一团的奏折,丝毫不曾放松。 青筋暴起,仿佛能看到血液愤怒的流动。 眼前这个男子,以及那个每日与我同床共枕的男子,忽然都陌生起来。 或许,我于他们,更加陌生。 残忍毒辣,沧桑世故,冷漠无情……哪有半点子牙山那个娇憨任性的小姑娘的影子? =================================================== 惊雨骤,水泛落英去(四) 淳于望曾与我三年夫妻,可五年后再见,他同样连我是不是他的妻子都无法确认。(..info好看的小说) “皇……皇上……出事了……” 外面忽然传来杂乱的脚步声,然后他的心腹太监在外战战兢兢禀报。 我退开了几步。懒 司徒凌眸光一清,将手中拧皱了的折子藏起,沉声喝道:“什么事?” “嫦……嫦曦公主……” --------------------------------------------------- 嫦曦死了。 我和司徒凌赶到绛雪宫时,端木皇后正坐在地上,拥紧她的女儿。 闻报皇帝驾到,她也不曾动弹分毫,只是听到我行礼时,她蓦地抬头,狠狠地瞪向我。 如果说,这世上真有人能用“一顾倾城、再顾倾国”来形容,无疑应该是端木皇后。 虽已年近不惑,但她在我的印象里始终是绝美绝艳的。 仪态万方,明媚高贵,走到哪里都像一株超凡脱俗的瑶池牡丹,浑身散发着令人倾倒的光辉,理所当然地接受了芸芸众生的顶礼膜拜。 即便现在已在悲伤和愤怒中气得脸都变了形,她依然是美丽的。 但此时她的美丽迸射着令人胆寒的暴戾和凶悍。虫 那双眸含秋水顾盼生辉的明眸正用从未见过的凶狠歹毒尖锐地剜着我,仿佛我便是杀她女儿的凶手。如果目光能杀人,此时我该已千疮百孔。 她的身后,跪着低低呜咽的端木华曦。 她没有母亲和妹妹那种艳丽到让人不敢逼视的绝世美色,但同样温婉美丽。再怎样悲痛欲绝,依然维持着骨子里渗出的端庄沉凝。 我对这个害得秦家家破人亡的女人殊无好感,见她不叫我平身,遂冷淡说道:“臣被奸人所害,腿部时常痛入骨髓。请恕臣失礼。” 随即站起身来,走近几步,细看她怀中的嫦曦。 她穿戴得极是齐整华丽,明艳的红色织锦礼服珠缠翠绕,五色金线满绣着百鸟朝凤图,堆云般的发髻已微微散落,所戴珠玉簪饰均是遍觅南国北朝都找不出几样的珍贵之物。她的妆容也精致,失色的面颊在胭脂的点缀下宛然如生,只是那鸦翼般的浓黑眼睫已经垂落,再也不能睁开。(..info无弹窗广告) 因德太妃尚在服中,端木皇后身着素服,此刻胸腹间一片嫣红。 自然不是她的血。 我凝注好一会儿,才发现嫦曦胸口端端正正插着一根白玉长簪。 那式样,很是眼熟。 竟是当日我和淳于望一夜缠绵后所簪的他的簪子,后来被作为通敌证据出现在刑室。后来拖着重创的身体逃出生天,在忙乱和悲郁里进了定王府调养,哪里还顾得上这簪子。 再不晓得她是从哪里寻到了这根簪子,又在自己身边收藏了多久。 血腥气冲到鼻端,我胸口一闷,微觉翻涌,皱眉退开一步。 身畔有太监在低低禀道:“皇上,公主……是自尽。她几天没说一句话了,午后忽然要沐浴更衣,还说要出去走走。见她清醒过来,阖宫无不欢喜。后来,她还采了一朵蔷薇花回来。” “蔷薇?”司徒永冷冷地问,“现在什么时候了,怎么还会有蔷薇?” 太监道:“回皇上,这时候御花园里连桂花、菊花都凋谢了,可偏偏靠近千秋亭那边有两三朵蔷薇逆了时节开花了!公主对着那花站了很久,就摘了一朵。” 一旁又有宫女哭泣着证明:“公主把花摘到手里时还说,已经过了你的好时节,何必再挣扎?奴婢们太笨了,竟没听出公主言外之意,看公主平静下来,还松了口气,她说要静静睡一会儿,让我们不要扰她,我们也就依了。谁知道……” 这时,司徒永已蹲下身去,从嫦曦鬓边取下了一朵花。 正是蔷薇,不过一两个时辰,便已经萎谢了,――如同地上这个萎谢了的美人。 司徒永将蔷薇嗅了嗅,侧头吩咐身畔随侍:“拿出去,让太医检查这花有无异常。” 随侍忙用托盘接了那花,匆匆而去。 而司徒永则将手指缓缓抚过那根玉簪,低低道:“她该多恨,才能对自己这样狠!” 我明白他的意思。 玉簪虽尖锐,但万万比不上刀剑锐利,又无可供握持的柄端,一个不会武功的女子,竟能将这样的玉簪生生地钉入自己心脏,简直是跟自己过不去的死法。该有多深的恨意,才会用这等残忍的自尽方法! 或许,她只是用这种方式努力让自己和淳于望更亲近一些。 她终于让带着淳于望气息的贴身之物刺入了自己的心脏,自己的爱情。 淳于望…… 他大约从未想过,当日出于一己私心去亲近她,会这样间接送了她的性命。 我惋惜地叹息一声,弯了腰去扶司徒永,柔声劝道:“皇上,节哀顺变吧!” 话未了,耳畔风响,我皱眉一闪,避开了拍向我脸颊的那记耳光,霍地立起身来,冷冷看过去。 端木皇后眸中蕴了大包眼泪,兀自狠毒的剜着我,刚收回的手掌正在屈起,越攥越紧,若是有点身手,该跳起身一拳打过来了。 她恨恨道:“贱.人,这里不用你假惺惺!你就慢慢帮着司徒凌对付我们吧!等对付完了我们,我便不信,司徒凌便容得你秦家继续手握重兵,藐视皇权!当年我再三劝先帝设法削减秦家和南安侯兵权,可惜他一味心慈手软,才容了你们坐大至此!” =================================================== 惊雨骤,水泛落英去(五) 司徒永无奈道:“母后,以往之事,不用再提。” 我却不容这女人还能欺凌到我头上,只微笑道:“皇后这话果真正气凛然,可为什么偏要把先帝想成昏懦庸君?若他不让近支皇亲逐渐掌握兵权,如今这大芮的国号,恐怕得改为西凉了吧?”懒 端木皇后冷笑道:“可笑,我并无子嗣,唯一还能留在身畔的华曦嫁的是他的太子,他为何要疑忌我?端木氏能掌兵权,何尝不是因为他想培养自己亲信和当时的明家、秦家抗衡?秦家再怎么厉害再怎么劳苦功高,终究是臣子而已,凭什么连皇帝都无法调动秦家兵马?秦家见自己无力抗衡了,转而和司徒凌联手,权力大得几乎可以操纵废立之事,这又是哪门子的忠君爱国?” 我笑道:“秦家操纵废立之事?皇后娘娘说笑了吧?囚禁太子、秘不发丧、意图立一个白痴皇子为帝,到底是谁在操纵废立之事?所谓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端木皇后一怔,抬眼看了一眼司徒永,声音略有缓和:“我从无伤害永儿之意。只是我也见不得他和先帝一样对秦家百般纵容,养虎成患。青成他们的确有意另选新君,若不是我坚决反对,也不致拖了两天都委决不下,白白给了你们反噬机会。” “也就是说,连皇后都已做不了端木家的主了?到时大芮之主是个白痴,禅位给端木家族里的贤能之人,更是名正言顺,皇后又用什么来阻止?身为皇亲的司徒凌又怎能不阻止?端木氏最想要的只是边陲一隅的西凉故国,根本不在乎大芮子民的生死和大芮山河的稳固,只怕当时已经做好了用血流成河尸积成山铺就自己通往故国的道路了吧?”虫 “我端木氏已被你和司徒凌族灭,你还敢过来挑拨我们和皇上?” 端木皇后脸色煞白,要站起身来与我理论,却又舍不得放开怀中死去的女儿,低头向嫦曦看一眼,泪水已大颗大颗滚落下来。 她口中的“我们”自然指的她和端木华曦。 端木氏以谋逆之名彻底败落,她和端木华曦的地位也是岌岌可危,全仗了司徒永的护持才勉强保全。 可司徒永多有顾忌,至今未能为她上太后尊号,本该顺理成章当上皇后的太子妃直至中秋后才册为贤妃,且仪式甚是草草。[..info超多好看小说] 司徒永素来不在女色上用心,居东宫时便无甚姬妾,待登基后也只封了三四个美人才人充作后宫,向来和他举案齐眉和和乐乐的,只有端木华曦一个。 若不是我坚决反对,他断不肯这般委屈他的结发妻子。 端木华曦的确温驯贤良,此刻还牵了端木皇后衣襟,忍了泪低劝道:“母后,事已至此,多说无益,还是……还是料理妹妹的后事要紧。” 端木皇后厉声道:“后事?我也不知后事该如何!这天底下,还有比你妹妹死得更冤更惨的吗?有吗?” 她声色俱厉,像是在对端木华曦说,一双冰冷美丽的眸子却紧紧盯着司徒永。 司徒永垂头看着他妹妹渐渐冷硬的美丽躯体,神情凄恻,再不答话。 我瞧不得她这般咄咄逼人的态势,冷笑道:“怎么没有?我的侄儿刚刚出世就被人当着他父母亲人的面撕作碎片,尸骨无存!你女儿好歹享了十六年的富贵荣华,最终用命殉了她所享的这场荣华,又有什么冤的?都来不及睁眼看一眼自己的父母便化为齑粉……皇后,你也是母亲,你可想过那婴孩的痛楚?你可想过那父母的痛楚?若我现在把你女儿当了你的面撕作碎片,你又当如何?你会不会如我这般,生生地活烹仇人全家?” 端木皇后始则木然,渐转作惊惧,颤抖着将死去的嫦曦抱得更紧,盯着我嘴唇动了几下,大约想起我种种狠毒手段,竟然没敢再说下去。 这时却闻司徒永喝道:“秦晚,你住口!朕知道你为秦家亲人抱屈,可你并不是不懂得其中的厉害。端木家被族灭又如何,你家死了几个人又如何,既然想要滔天权势,自然要预备好交出身家性命!败了就是败了,输了就是输了,何必怨天尤人?都认命吧!” 他说得严厉,却分明有劝双方捐弃前嫌之意。 但细想他的话,的确有几分道理。 便是端木皇后,也有她的立场和她的身不由己。 我一低头,说道:“皇上教训的是。是臣太执念了!皇上请节哀,臣先行告退。” 司徒永道:“朕也需先回武英殿一次。华曦,好生看顾母后。” 端木华曦应了,蕴了泪低声细劝端木皇后放下嫦曦。 而端木皇后听若未闻,如偶人般坐着,脸色苍白如纸,却依然有一层令人心动的玉色,天姿国色不逊二八少女。 她那个骄纵尊贵聪慧多情暗藏心机的女儿,已经完全僵冷了。 凤凰命格,母仪天下,终是一场虚话,一场笑话。 母亲如此,女儿亦如此。 跟在司徒永身后走出绛雪宫,便见有太监陪着一个太医侯在一边。 司徒永顿住身,太医便上前叩头回道:“禀皇上,蔷薇有某种致幻药物,久闻可令人心生幻觉,举止失措。” “如果本就神志不清,闻了这个会如何?” “会更加迷糊。” “如果心情抑郁呢?” “当会加倍抑郁。” “若有自尽之心呢?” “只怕……即刻便付诸实施了!” =================================================== 惊雨骤,水泛落英去(六) 司徒永神色不变,挥手令太医退下,然后向我说道:“你听到了?” 我叹道:“公主本已存了死志,再用这药物,根本是多此一举。” “我们见她如此惨烈的自杀法子,自然晓得她存了死志,之前又有谁知道她的念头?偏偏有人只看到她开始恢复神智,生怕她还能去和亲,迫不及待又开始下手。”懒 他抬臂,银线蟠龙团花白缎袖子在空中划过一道清淡却阔长的弧度,指向四面的重重楼阁,迢峣殿宇,缓缓道:“晚晚,你可看到了?四处都是他为我设下的天罗地网。” 冷风吹来,我打了个寒噤,却觉这外面的血腥味似乎比那躺着具尸体的华美宫殿更浓郁,胸口更觉翻涌得厉害,低头便干呕了一声。 司徒永凝眸,垂头问:“怎么了?” 我深吸一口气,答道:“没事,只是忽然觉得……也许我们从出世起就注定了得卷在这个令人作呕的怪圈里。” 他静默片刻,说道:“我本可逃开,可是为了一个人,我自己走进来了。等我想逃时,已经逃不开了!” “为了……谁?” 他盯着我,然后淡淡地笑了笑,“还能为谁,当然是……华曦。(..info无弹窗广告)被父皇召入北都封作晋王时,我本想先做个闲散王爷,待有了机会即刻逃之夭夭,谁晓得一眼看见她,忽然就心动了,——我原以为我只会为子牙山上欺负我的小师姐心动。”虫 我盯着他在秋风下俊秀却萧索的清瘦面庞,一时也不晓得该不该信他,只得道:“贤妃性情温顺贤良,的确配得过皇上宠爱。” 他便握了我手腕,柔声道:“我在意的人,想来你也会另眼相待。晚晚,她们母女……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原来是怕我以端木华曦或端木皇后不利。 站在风口里,其实冷得厉害,我忍不住扭过头,又是两声干呕,身体便微微有些发颤。 他的手掌一动,手指搭到了我脉门上。 这些年他总爱觅些名医捣鼓医药,也便略通些医理,我由他搭着脉,笑道:“放心,也没什么大病。只是今年屡受磨难,身体着实亏下来了!” 他的眼底却渐渐复杂,烦乱焦躁之色几度闪过,终究却静静地松开我的手,低声道:“嗯,的确没什么事。回去好好养着,也不用每日过来上朝,有事遣人入宫说一声便是。” 他说毕,转头往武英殿方向走去。 我忙唤道:“皇上!” 他顿住身。 我上前一步,用只有他才能听到的声音低低道:“听晚晚一句劝,静候时机,不要轻举妄动。” 他没有答话,甚至没有转身看我一眼。 我继续道:“若你输了,败了,秦家很快也会败落。定王会对我好,但不会容忍秦家军只掌握在秦家人手里。” “朕也不会!”他忽然打断我,“父皇一生最大的缺点,就是太过宽仁,毫无决断。因秦家的扶立而重用秦家,以致手中兵马愈发稳固,将士只知有秦初桐、秦惊涛、秦晚,当真成了秦家之军!因宠爱皇后而重用端木氏,明知其跋扈而不忍惩治,以致端木青成等人心生妄念,只想复他们的西凉国!因担心端木氏势大为患,又重用大芮皇亲司徒凌,几番大战树立了自己的皇子无法企及的军中威望!没有令将士杯酒释兵权的魄力和威信,却轻易下放兵权,是何等昏庸之举!等我成了太子时,连他自己都开始处处受掣肘,令出而不能行!若朕能凡事自主,第一个要做的,便是收你秦晚兵权,保你一世富贵。” 我半晌作声不得。 他回眸,静静地望着我,声音柔和下来:“所以,不论谁成谁败,你都得交出兵权。说来都是高帝时在草原留下的习气,为保持将士们的凝聚力,各支兵马往往都长久听令于一名主将,以至发展到后来,每朝都有拥兵自重的将领,要么君主生疑心,要么主将生乱心,屡有刀兵之祸。秦家并无野心,只要所事者为明君,只需忠君为国,何惧无法保全富贵?又何必紧握兵权惹君主疑心?” 我不料这往日只会任性打闹的少年如今竟能想得那样深远,瞠视良久才笑道:“那么,我现在便把十五万将士交给皇上,如何?” 司徒永眸光一寂,随即苦笑,“除非我想天下大乱,而你存心想毁了自己的铁血军团。” 我的身份尴尬,司徒永多了十五万兵马,却未必能用这十五万蓦然易主后无所适从的兵马;即便能用,即便能和司徒凌放手一搏,他们不是端木青成,都不愿意国内掀起一场大战,劳民伤财之余还给南梁可乘之机。迫不得已时真的交手,最先给推到风口浪尖的,必定是他们无法掌控的十五万秦家军。 我叹道:“皇上,权衡之下,我们都不能轻举妄动呢!” 他亦是一叹,又拉着我手腕,轻轻握了两下,沉吟片刻,自己摇了摇头,说道:“晚晚,我会谨慎。你安心养着,无论出了什么事,照顾好自己就行。” 他怅然再看我一眼,转身离去。 背影在晚秋落叶中如此萧索沉寂,全无往日的潇洒不羁。 我想起他在春天时还曾和我说,总有一天,他会想娶我,敢娶我,也能娶我;夏天在囚室中看我时,也曾提起他幼时偷看我洗浴,只为弄明白为什么我不能和他们住在一起…… 摸着犹带着他体温的手腕,我苦笑。 也真难为他了。 --------------------------------------------------- 鸳梦远,瘦影垂罗袖(一) 回到定王府,我叫来桂姑诊脉,便见桂姑的神色也奇异起来。 许久,她才道:“姑娘,你有孕了!只是你现在的体质,并不适宜孕育子女。” 我身边的人,有唤我王妃或大小姐的,也有唤我将军或昭侯的,独桂姑还和当日我身处狱中一般唤我一声“姑娘”,反倒让我安心。懒 也许,我更乐意我什么也不是,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姑娘,安心地嫁人生子,然后在怀孕时紧张而开心地问着大夫胎儿是否安好。 但我此刻只是极其平静地问她:“可有法子保住胎儿?” 桂姑沉吟道:“只怕险。寒毒已深入肺腑,姑娘的病又离不开那些药。寒毒无法拔除,很快会累及胎儿。” 我道:“把卫玄他们都找来,一起为我诊治。我要这个孩子。” 桂姑应了,即刻令侍女前去传话。 --------------------------------------------------- 这日司徒凌一早便出城巡营,本来说要第二日午后才回,但夜间亥时刚过便回来了。 我吃了药才睡下,朦胧问道:“怎么回来了?” 他道:“若在城外,只怕一夜也别想睡着。” 但他回来了似乎也一样睡不着。他将我拥在怀中,虽久久不曾动弹,呼吸却始终很不均匀。虫 晨间我醒来时,他已坐在桌边静静地喝茶,见我起身,便道:“你躺着罢,哪里也别去了。” 我笑道:“现在又没什么,好端端的终日躺在床上,没病还憋出病来呢!” 他便也轻笑,“起床也行,但不许乱走,也不许舞刀弄枪了!” 所谓拳不离手,曲不离口。即便双腿不能动弹时,我的承影剑也素不离手,有机会总会多加练习以防身手变得迟缓。 正是武者的本性,什么时候都不肯将赖以自保并自立的武艺给丢了。 闻他这般说,我也笑道:“这也成,你也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近来消停些,别再想着怎么跟皇上争勇斗狠了!” “哦!”他黑眸沉了沉,“我不跟他争,他肯不跟我争吗?你看他可有消停的模样?” “他是皇上,他也想自保,你连他亲妹妹都不放过,他岂能安心?” “亲妹妹?”司徒凌忽然笑起来,“难道连司徒永都认为嫦曦是他亲妹妹?也难怪,他原先从不理会宫里的事,又怎会晓得那些宫闱秘事?” “难道……不是?” “当然不是。(..info无弹窗广告)你也听说过的,端木皇后原本是个西凉公主,早已有了夫婿,并且夫妻恩爱之极。先帝将她掳去,她本是宁死不从的,据说当时她随身带有短剑,先伤了先帝,又企图自尽。先帝没法,又舍不得伤她,遂听从随侍的话,以她的驸马和爱女相威胁,这才得偿所愿。但没几天忽然一怒将驸马处死,据说就是忽然因为发现端木皇后有了身孕。据说端木皇后当时一意求死殉夫,先帝爱极她,万般舍不得,立誓将视此女如己出,并厚待西凉皇族,端木皇后为了自己家族,这才隐忍下来。” 我想起这个年近不惑依然美丽如瑶池牡丹般的女子,不觉怅然叹道:“倒是瞧不出,这女人还有这么一段悲惨往事。” “嫦曦所谓的凤凰命格,无非也是端木氏暗中派人散布的传言,为的是让人们只关注这位公主的尊贵不凡,无人再去推究乃至质疑她的身世。” 司徒凌隐露嘲讽,“先帝惑于女色,听任端木皇后等人彼此算计,把自己几个儿子逼得死的死,疯的疯,远遁的远遁,却把旁人的女儿养在身边当作宝。连家事都能处置得如此暗昧不明,何况那千头万绪的朝政?若继位的是我父王,或者是祈阳王,大芮国事,怎会沦至如此境地?亏得这些年南梁皇室也不安定,否则我等只怕已是南梁阶下之囚了!” 我听出他在为父亲的英年早逝和皇位的失之交臂惋惜不平,叹道:“想来,你从小那样勤谨刻苦,大约就想着成年后要完成父亲未竟之志吧?我从小给父亲逼着学艺,其实最初时根本不曾把什么继承秦家家业放在心上;永师弟更是胸无大志。都远不如你志向远大。” 他已走到床边,轻轻将我拥住,看向我的眸子如阳光下的黑琉璃般透亮。他微笑道:“现在看来,我那时的确志向远大。我就想着等你长大了便可以把你娶回家去,生几个如你那般淘气又可爱的儿女,从此厮守终身。晚晚,我从未想过这条路会走得这样艰难。” 我心里一动,又是一酸,哑了嗓子笑道:“我那时天天只顾自在寻乐,也从未想过,我这一生会活得这样艰难。” 他低了眼睫,温暖洁净的面庞贴着我的额,从上方柔和地看着我,说道:“别怕。从此我在你身边。” 从此你在我身边,从此你在我身边…… 可我要的,并不是你以夫婿的名义守在我身边,不是你…… 我扬一扬唇角,握紧他的手掌,闭上眼睛咽下所有的苦涩。 司徒凌是不甘心的。 但我怀孕后他对于我们孩子的担心和期待已经完全压倒了他的不甘心,以致司徒永以德太妃遗旨的下诏令秦素素入宫侍驾时,他居然也未表示不满。 他向来喜怒不形于色,见过很多次他面对逆境淡然处之、一转头狠烈报复的手段,我本有些担心他会暗中再有什么动作。 =================================================== 鸳梦远,瘦影垂罗袖(二) 但当晚他拥我入怀,却在我耳边温柔地呢喃道:“你只管安心养着,司徒永……由他去吧!我和他争什么呢?便是他当了皇帝,也不如我快活。.info[]” 高大健壮的身躯柔软了以往坚硬如铁的肌肉,小心地将我笼于他的怀抱间,四周俱是他和暖温煦的体温。懒 “我已得到了我最想要的。其他……什么都不重要。” 我并不知道什么是我最想要的。 或许,我真正想要的,因为离我已经太遥远而不得不彻底放弃。如今所求,不过是我所珍视的人能够平安,如二嫂、小瑾那样的悲剧能不再上演。 我叹息,悄悄将司徒永令人宣旨时一并送来的五颗雪灵丹藏起。 --------------------------------------------------- 第二日桂姑过来给我诊脉时,我屏去其他人,将雪芝丹拿给她看,问道:“这雪芝丹据说可以起死回生、延年益寿,你看我能不能服上两粒调整身体?” 桂姑应听说过这药,闻言从将那雪芝丹取过,刮了些微细末研究片刻,断然摇头道:“服不得。(..info好看的小说)里面含当归、半夏等物,都是活血化瘀的,孕妇不能用,尤其是怀孕前三月,胎儿极小,以这药的药性,很容易便导致堕胎。”虫 “是么?” 桂姑道:“要说这药珍贵,确也珍贵到极点,听说那年废了许多心思才练了一炉,总才不过十八颗,好像大半都给姑娘了。不过皇上于药理一知半解,只知它是救命灵丹,却不懂得孕妇服药有诸多顾忌。” 不懂得么? 我笑了笑,将药仔细收起,说道:“这样的好东西,还是留着日后救命用吧!” 看来桂姑虽是司徒永派来的,但不致帮着他对我腹中的孩子不利。 正在说话之际,外面传来喧嚷之声。我忙问道:“什么事?” 那厢有侍女急来回道:“是素素小姐过来了,要见王妃。但王爷吩咐了,这两日不许拿杂事来扰王妃。” 我心知这是司徒凌怕我劳心。但素素自我入定王府后,也在定王府调养着,卧房中同样色色俱全,有丫环婆子细细打理服侍。后来我回秦府,她也常跟着我搬来搬去,算来住在王府的日子比呆在秦府的时候还多,闲着事常过来伴着我,素来又是安静温顺的性情,侍女又怎会拦她? 猜着必和让她入宫有关,我沉吟片刻,从软榻坐起,说道:“唤她进来。” 一时素素过来,却是满脸啼痕,眼睛肿得和桃子一般,奔过来一头跪到我跟前,说道:“姑姑,我不入宫!” 我笑道:“这是怎么了?过来坐着说话。” 素素摇头,兀自伏在我脚边啼哭。 沈小枫跟在她身后快步进来,走到我身畔悄声道:“昨日接了旨,当时便傻了一样,后来去找二公子,哭着说不想入宫,二公子说圣旨都下了,他做不得主。回去后哭了一整夜,一早就令了备车到这边来了。我拦不住,只好跟过来。” 我把素素扶起坐到身畔,替她把散落下来的一缕发丝挽上去,为她擦着泪水,柔声道:“这是怎么了?为什么不入宫?” 素素垂着头呜咽道:“姑姑,我天资平庸,既不是端木家的女子那样的倾城国色,也不是姑姑这样的卓异将才。想那入宫的妃子们,哪个不是生着七窍玲珑心,施展百般手段哄帝王开心,再把别的妃嫔踩到脚下?姑姑看先帝宫中原先多少的妃嫔,多少的皇子,后来还剩了几个?还有那些怀了龙种悄无声息给害了的……姑姑请想,我这样的人入了宫,还能活得好好的吗?” 我微笑道:“看你不声不响,想得倒也细致。没入宫便能留心到这些,又怎会是平庸之人?再则皇上你也见过几次,品貌才识远非寻常男子可比,绝非那种没有决断的君主,断不会如先帝那样听任后宫混乱不闻不问。何况他和我多年至交,既然开口要了你,又怎会慢待你?放心,一切有姑姑安排,断不会委屈了你。” 素素手指发白,将我的衣襟抓了松,松了又抓,泪珠子只是往下掉,抽噎着说道:“姑姑,我不想去。我尚在服孝中,何况我不想嫁人,我宁愿呆在姑姑身边侍奉姑姑。” 我笑道:“傻孩子,正因为你没了父母照应,太妃才早早作定了你的终身大事。姑姑身边不缺人侍奉,你早早有了出息,能为秦家争口气,便是大哥大嫂在天之灵也会安慰得多。” 素素拼命摇头,又从榻上滑下,伏在我腿上哭道:“姑姑,我不想入宫,我真的不想入宫……若姑姑一定要我去,我剪了头发做姑子去!” 我不觉沉下脸,抬脚将她踹开,叱道:“你这是什么话?你是嫌我们秦家如今还不够凄惨,想再给秦家添些故事让坊间笑话?身为秦家的人,不想着怎么振兴秦家,还想着怎么给秦家脸上抹黑,你这哪是平庸?根本就是懦弱!想你父母一世刚烈,怎么就养了你这样不知分寸不顾大局的女儿!如果不想入宫,可以!但将门有将门的性气,你别想当什么姑子给秦家丢脸……” 我抬手将承影剑拔出,手一扬,轻轻淡淡若有若无的流光闪过,宝剑已“丁”的一声钉在她脚边,纤薄冷锐的剑身便一明一暗地摇晃于她跟前。我喝道:“你就一剑了断自己吧,也算有点将门儿女的爽快利落!” =================================================== 鸳梦远,瘦影垂罗袖(三) 我以往总是在外征战,在家的时候不多,性情又冷硬,这侄女和我并不亲近,原先几乎是躲着我走路的。 后来狱中被囚那许多日子,又失了最亲近的母亲,半疯半痴地接回来,我又是心酸,又是怜惜,一直留在身边照看,这才渐渐亲近起来,闲来常在一处坐着,算来连一句重话都没有说过她。如今见我动怒,她俯伏在地上,颤着身体,竟是一句话也不敢说,连哭声都生生地吞下肚去了。懒 沈小枫见状,忙过去拔了剑,笑道:“将军,素素小姐只是年纪小,一时给吓着了而已,哪会真的做姑子去?别的不说,这圣旨都下了,她跑去当姑子,不是当着天下人的面给皇家打脸吗?遇到较真的帝王,一怒抄了满门都是有的,素素小姐又怎会做这等害了自己全家的事?” 她又向素素道:“小姐,你旁的不瞧,也得瞧瞧将军的身体。如果真气出个好歹,如今的秦家,又有谁来撑起?你?还是二公子?” 最后两个反问,她的语调已极是凄凉。 秦家,已无人了。 她这一代,只有她一个。(..info无弹窗广告) 空长了副精致美丽如江南瓷器的好皮囊,却只会无用地伏于地上哭泣或哀求。 我委实又气又急又怒,心中一阵阵地烦闷,头部已针扎般地疼痛起来,身子一晃差点栽倒下去。虫 沈小枫大惊,连忙扶住我,向外唤道:“桂姑姑!桂姑姑!” 为保住胎儿,这些日子已经停了安神丸,连另煎的汤剂都减了药量,病发的次数便多了,都仗了桂姑每日用针灸术理经调气,舒缓疼痛。 仿佛又陷入了梦中狭小的惨白的空间,却还能听能看。 分明是我在说话,分明是我在抗争,分明是我笔直地跪在地上,直面着父亲愤怒的面孔高声道:“我喜欢他!我已是他的妻子!我不想和他分开!秦家还有父亲和阿弟,放了我又何妨!我要和他在一起,死也要在一起!” 一柄宝剑划过明亮的弧度,以极凌厉的姿态掷于在我脚下。 他咆哮道:“那么,你去死吧……” 是谁的身影走过跟前? 司徒凌,还是司徒永? 还有,那越来越明晰却越来越遥远的素白身影…… 淡淡的暗香似乎还飘荡在鼻际,伸手去抓,却什么也抓不住…… --------------------------------------------------- 没多久便醒过来,依然卧在榻上,只是浑身无力。 桂姑正把银针自我几处穴位上取下,模样很是忧愁。素素已经不见了,司徒凌和沈小枫正站于榻上守着。 我问道:“素素呢?” 司徒凌抬袖擦去我额上的冷汗,柔声道:“已经送回房休息去了。” “叫几个侍女贴身守着,小心……小心她真的寻死。” “不会的,她只是娇养惯了,心中畏惧而已,哪里会寻死。”司徒凌眉眼沉静,缓缓道,“放心,她还肯听我的话,呆会我去劝她几句,一定就肯了。” 我点头,握了他的手微笑道:“辛苦你了!朝中事务本来就多,还得为秦家这些破事操心……也亏你英睿过人,才能如此面面俱到。” 他低眉,浅浅弯下的眼睫温柔静谧,竟也是说不出的柔和美好。 半晌,他轻笑道:“晚晚,若是你愿意,原来也会甜言蜜语,骗死人不偿命。” 我揉了揉他的掌心,柔声道:“想听我继续说吗?” “想。” 他很老实地回答,忽倾下身,也不顾沈小枫就在跟前,一吻印于额际。 手被他包于掌中,紧紧的。 我的掌心有冷汗,他的掌心却炙热一片,如火般烫向我。 --------------------------------------------------- 他后来果然去看了素素,大约也劝了不少话。但晚间素素还是窝在房中不肯出来吃饭,叫人送进去的饭菜也是原样撤了出来。 我不放心,便带着忧心忡忡不敢回秦府的沈小枫过去看她。 路上,我问道:“小枫,你寻常在秦府,可曾看到谁家少年公子和素素走得亲近?” 沈小枫明白我的意思,提着灯笼在前引着路,答道:“素素小姐以往给大夫人拘束着,连院门都极少出。便是去亲友家,都是大夫人伴着当天来回,也没见和谁家走得亲近。” 我踩着落叶,拢紧火狐斗篷,深深地呼吸着初冬时间沁人肺腑的冰凉空气,说道:“大嫂寡居,素来珍视名节,她们住的院子,从无成年男子可以出入。二门之内有时会有侍从进出……仿佛也没见谁品貌出挑的吧?” 沈小枫道:“一般的侍从,小姐又怎么看得上?若论秦家常来往的大臣和部将,倒也有几个出挑的,但小姐并无机会交往。” 我沉吟不语。 沈小枫犹豫片刻,又道:“不过脱了牢狱之灾后,小姐似乎很喜欢往定王府走动。若换了以往,再不肯留宿在别处的。” 我叹道:“你倒是玲珑。” 沈小枫小心翼翼地望着我,“大小姐应该也看出来了吧?” 我不答,转而问道:“二哥待你怎样?” “当然……挺好的。” 灯笼中的烛火透过朱红绫纱照出,将她英秀的面庞映住,散着柔和温润的霞晕。 “不过,他似乎也觉察出上当了!” =================================================== 鸳梦远,瘦影垂罗袖(四) 我失笑,“那又怎样?好多夜的夫妻做过来了吧?难不成这会儿还赶你嫁人?” 沈小枫羞窘。(..info) 我携了她的手柔声问道:“你怪不怪我?” 沈小枫羞红了脸,却道:“大小姐的心思我都知道,我的心思大小姐也都知道。两厢情愿的事,又怎会怪大小姐?我也盼着尽快为他生个孩子,他的笑容应该能多些。”懒 我打量着她,轻笑道:“嗯,相信……很快会有的!” 说话间已到了素素卧房,推门进去看时,她正侧了身向里卧着,紧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我将她压在被子上的手塞回被中,掖好被,立于床畔看着她那张和我颇有几分相像的面庞,柔声道:“我晓得你不愿入宫。你父母俱亡,孤凄无依,若有一分可能,我又何尝不愿成全你寻个称心如意的夫婿琴瑟相和?可你自己看看,秦家还剩谁!二叔的情形你看到的,能强撑着打理家务已经不错了。而我……我不晓得旁人有没有告诉过你。我的病,已经支持不了几年了!” 她依然闭着眼睛,长睫却微微颤动。 我继续道:“定王很优秀,优秀到他再残忍再冷酷,依然有女子趋之若鹜。可你晓得他在认可太子登基前为何一定要娶我?不错,他喜欢我,但他同样喜欢秦家铁骑。若秦家无人支持皇上,无法保持皇帝和定王之间的平衡,我死的那一天,秦家军将顺理成章成为定王的兵马。皇上会死;秦家其他人也会因为影响定王执掌兵权而被以种种借口屠戮殆尽。”虫 我指向秦府的方向,低沉说道:“那座辉煌了五世的府第,将在我们的手里覆灭,甚至可能和明家、俞家、端木家一样,背上不忠不孝大逆不道的罪名。没有人会记得我们祖先的功勋和鲜血,只记得那些上位者刻意为我们编排的不义和罪恶。素素,若你放弃,姑姑是不是也该放弃?我来日无多,少操些心,或许还能多活些时候。” 扶了沈小枫,我转身往外走着。 拉开门时,身后传来低低的啜泣,然后是素素呜咽着在说道:“姑姑,我愿意。我愿意入宫。” 我哽咽道:“好……好孩子!” 步出门,脚步踉跄,泪珠禁不住滚了下来。 沈小枫急扶住我,擦着泪水低声道:“大小姐,别这样,哪里会这样惨了?我问过卫玄道长,问过桂姑姑,大小姐的病说严重也不严重,只要少思少虑,放开胸怀,即便不服药,也可自然痊愈。大小姐的病,说到底,是心病啊!” “是哦,是心病。”我黯然一笑,低低道,“小枫,人看着秦家怎么尊荣显贵,可为何秦家之人,竟没有一个活得开心自在的?连秦家的女人,从姑姑,到我,到素素,都没有一个幸福的。活着……如行尸走肉一般!” 我定定地站在夜风里,盯着落叶翻滚,秋色苍茫,捏紧了拳,几乎是尖厉的嗓音,憋出了最后几个字。 “大小姐!” 沈小枫失声唤我,差点丢了灯笼将我抱住。 我神智一清,勉强笑道:“我没事。走吧,过来久了,王爷该等得不安心了!” 果然,走不多远,已见司徒凌自己提了盏灯笼站在路口。 我走过去,为他拢一拢衣袍,微笑道:“明日一早便要上朝,不是让你早些歇息吗?” 他却张臂将我揽住,轻轻拥到怀中,几乎将我大半个身子笼到他斗篷里,才柔声道:“哪里睡得着?刚远远看着你们的灯笼顿了好一会儿,想来是素素倔强,又惹你伤心,也不敢过去瞧你。有些话你不肯和我说,好歹让你告诉小枫,也不至放在心里白白把自己憋坏了。” 我携了他的手,轻笑道:“相识二十年,我在想什么,又有多少你不知道的?只要你明白我剩下的岁月都会守着你,也便够了。” 他沉默,然后拥我前行。 天边有月,极圆极大,却是近乎凄厉的红色,怎么也映不亮这初冬的夜晚。 再隔一两个月,狸山的腊梅该开花了吧? 那里的月色,仿佛在最寒冷的冬天都是晶明的。 曾经花前月下,转眼海角天涯。 情若如连环,恨当如流水。 魂散梦亦凉。 -------------------------------------------------- 第二日,趁着司徒凌上朝,我写了封书信让沈小枫亲自送去给淳于望。 原盼着他接了嫦曦后尽快离开大芮,谁知司徒凌偏不肯让他们如意。现在便是再挑宗亲的女儿,宫中连连变故,估计一时半会也决定不下来。 他完全可以先行回去,日后再派旁人迎候新的大芮公主。 可暗中打听驿馆动静,他好像根本没有半点离去的意思。 他和相思在大芮一天,我的心里便一天不踏实。 即便瑶华宫一别后,他从未主动联系过我,也未有任何让我不安的动作,可我还是不放心。这样久久滞留在大芮,实在让我心惊胆战,只得去信劝他尽快离去。 未至午时,沈小枫便回来了,却是两手空空。 他竟连只言片语都不曾回复。 沈小枫道:“他正带着相思小姐在鱼池旁喂鱼,相思小姐看见我开始欢喜,后来就扑在她父亲怀里撅着嘴不说话了。” 相思看到她欢喜,是猜着我是不是也去了;待看到我没去,自是倍加委屈,躲在父亲怀里找安慰了。 ==================================================== 鸳梦远,瘦影垂罗袖(五) 我想像着相思开心或伤心的小模样,不觉酸楚一笑,问道:“淳于望呢?他有没有看信?都说什么了?” “轸王即刻便拆信看了,然后……然后……把那信撕作了碎片,都扔在鱼池里,跟我说,知道了。” 我一呆,“然后呢?”懒 “然后他就说,送客。我……我站不住,只得出来了。”沈小枫纳闷道,“大小姐你那信里到底说什么了?他看着……很不高兴呢!” 我轻叹,“还能写什么?无非告诉他,罗敷已有夫,劝他为自己和相思打算,尽快离开北都是非之地。” “怪不得!” “怪不得什么?” 沈小枫瞅着我,半晌才道:“我往外走时,他抱着相思站在鱼池边大笑。他大笑着跟相思说,相思,你娘亲想把我们赶走呢,赶得远远的。相思,你说,我们要不要走?” 我说不出话来,定定地看着沈小枫,竟想像不出那个看似风雅蕴藉实则心机深重的男子是用什么样的神情说出这句话,那笑容又该是怎样的笑容。 许久,我问:“相思呢?相思有没有说什么?” 沈小枫道:“相思什么也没说,就那样看着轸王。” “怎样看着?” “就是……像你刚才看着我这样,定定地看着。好像看着我,又好像没看;好像没有哭,可明明好像伤心极了,伤心得哭都出不出来……”沈小枫看着我,忽然打了个寒战,勉强笑道,“大小姐,你……能不能别这样看着我?”虫 我忙转过头去,说道:“并……并没有什么,只是天果然冷了。给我倒杯烫茶来。” 沈小枫忙应了,走了几步,又转头看我一眼,低低道:“原来没觉出来,现在在发现,相思小姐真的长得很像大小姐,很像很像……尤其是性情……” 她说完,又似懊悔不该多嘴,叹了一声,转身出门让人倒茶。 --------------------------------------------------- 我盼着用孩子稳住司徒凌的心,待素素入宫,司徒永也会略为安心,如果一切顺利,大芮朝堂在几年内都应该会是我所期待的平衡状态,芮帝、定王相安无事。 但正当秦府紧锣密鼓地预备着素素入宫之事时,宫中又出事了。(..info无弹窗广告) 消息传来时,我和司徒凌正在一间临水的抱厦里对弈。 我早早穿上了厚厚的水碧色羽缎披风,司徒凌依然只是夹衫,听我吩咐了,才由着侍女为他披上了一件玉白色大斗篷,――因德太妃过世不久,文武官员脱了衰服,依然得穿素服。 司徒凌酷爱深黑衣袍,但接二连三出事,这身素服竟似脱不下来了。 这样的浅色衣裳映得他阳光下的面庞甚是柔和,拈子沉思时神情更是安谧,再没有寻常那冷冽得让人不敢逼视的凌厉锋芒。 如同被小心收藏于鞘中的绝世宝剑,握在手中也觉安心,不怕哪天不防备剑芒便奔了出来,伤人伤己。 我微笑道:“凌,你还是下棋时看着最是英姿潇洒,别有一番光风霁月的气度。” 他缓缓落下一枚黑子,唇角扬起,阳光般暖洋洋的笑意便轻轻散了开来。他慢悠悠道:“你便慢慢哄我罢!横竖听着也不赖。” “何尝哄你了?”我将手指划过他浓黑的眉,轻笑,“你明知我不擅棋艺,既不想我输得太惨,又不想让我赢,这一步步棋不知该走得多累,你却能这般举重若轻,收放自如,看着实在让我羡慕。” 他笑意更开,指腹下的浓眉舒展,微微地痒。正要收回手时,他捉过我的手握住,微笑道:“那你便慢慢看着吧,你夫婿总不会让你失望的。” 话未了,那边有人匆匆奔至,在守在阶下的靳大有耳边说了一句,靳大有神色一紧,已走上前来低声回道:“王爷,王妃,宫中传来消息,端木皇后……暴病而亡!” 我不觉变色,手中的白子滴溜溜滚下,沿着地面飞快滚过,从朱漆阑干下钻过,“咚”地一声脆响,已落到了水中,飞快沉了下去。 下意识地,第一眼先看向司徒凌。 “不是我!” 司徒凌猝然说道,随即脸色蓦地沉了下来,慢慢地松开了我的手,目光已是异样。 他看到了我的猜忌,也料到了我会猜忌。 甚至不用我问出口去。 原来温煦如暖阳的气氛忽然冷了下来。 他侧头看着我,忽然站起身,将手伸到阑干外,让指间本预备落子的一枚黑子顺着方才我那枚白子沉没的方向滑落。 很轻的“咚”的声响,黑子以悠缓却决绝的姿态,摆动着光亮的身子,径自向那枚白子所在的方位追逐而去。 他道:“孤零零的一个,总是太寂寞。不论上天堂,还是下地狱。” --------------------------------------------------- 没有人相信端木皇后会暴病而亡,哪怕所有的太医一齐下了这个论断。 我不便去直接到现场查看,遂留于王府,估量着宫中最忙乱的时候已经过去,让卫玄和桂姑拿了我的手书进宫,仔细检查皇后死因。 回来后两人脸色都有点怪异。 我问:“怎么死的?中毒?” 这是最可能也是最容易找借口掩饰过去的死法。 卫玄和桂姑相视一眼,都是苦笑。 =================================================== 不好意思哦,昨天操作失误,居然没更上,让大家久等了。今天补更一章~~ 鸳梦远,瘦影垂罗袖(六) 卫玄道:“王妃,贫道不才,看皇后那样子,的确像是……暴病而亡。” 我看向桂姑。 桂姑垂头道:“不错,皇后并无中毒症状,也没有伤痕。据说昨晚她和以往一般早早安睡的。她这半年常睡不好,平常也没什么事,有时会睡到巳时方起,侍女们几巳时过后她还未起床,这才入内查看,已在床上断气多时,连尸体都僵冷了。想来是半夜突发心疾,来得猛了,就一下子没了。”懒 不想司徒永和司徒凌的人居然会在这件事上意见一致,我虽疑惑,也只得挥手令他们退下。 夜间服了桂姑端来的安胎药,估料着司徒凌应该没那么早回来,正想先去睡时,只见桂姑端着空碗立在一边皱眉凝思。 我问:“怎么了?” “也没什么。”桂姑苦思着,“只是总觉得皇后寝宫中的香气似乎在那里闻过。” “香气?难道不是寻常用的那些熏香?先帝极宠她,或许别处番邦小国进贡来的异香也说不准。” 桂姑摇头道:“不是,这香味只皇后卧房中才有,并且越近床边越浓。而且这香味我一定是闻过的,并且应该是很多年前闻过的。” 他们行医之人,习惯了分辨各类药材气味,对香味当然也敏感了些。桂姑是司徒永千方百计寻了来为我治病的,医术未必逊于卫玄,能让他记挂那么多年的香味一定有蹊跷。虫 我便道:“那你仔细想想,若想起什么来,立刻来告诉我。” 桂姑应了,转身离去。 --------------------------------------------------- 司徒凌到了三更天左右才回来,我半醒不醒间觉出他卧上床上,模模糊糊问道:“可查出些什么来?” “没有。” 他抱住我,衣衫上带着夜间空气的薄薄凉意,但很快被健壮躯体内传来的热意冲去。他的手掌小心覆于我的小腹,暖暖的,蕴着极刚强的力道,却努力地柔软着,包容着。 我感觉出他的珍惜,将头向后仰了一仰,靠在他胸前。 他用下颔轻轻蹭着我的发,低低道:“晚晚,什么都别多想,一切有我。” “嗯。” 我含糊地笑一声,继续阖着眼睛卧着。[..info超多好看小说] 别多想?那么,一定已经出了什么事会让我费神了吧? 他不过睡了一个更次,门外便有人低低唤他起床,想来又得入宫了。 他极警醒,立时低咳一声,止了外面呼唤,才轻手轻脚地坐起身,为我掖好被,披衣下了床。 我其实并未睡着,也坐起了身,说道:“这时候外面冷得很,穿件大毛的衣裳。” 他应一声,一边扣着衣带一边道:“你继续睡,小心着凉。” 我笑道:“我最近药吃的比饭还多,还好这个孩子极乖,并不怎么害喜,不然准给折腾死。” 他瞪我一眼,愠道:“什么死不死的,大清早的胡说什么呢?” 以前倒没见过他有这么多的忌讳。我也不跟他辩,自己重钻回被窝,打着呵欠道:“吃点东西再去。想着你今天得一早起床,我让他们炖了人参鸡汤,估料着这会儿火候正好。” 身后好久没有动静。 正奇怪出门怎么听不到一丝声响时,睁开眼,恰对上司徒凌近在咫尺的面庞。 大约刚从暖意融融的被窝中出来,他的双颊微红,薄薄的艳色,全然不见以往的冷肃。阴翳尽去的明亮双眸,在黯淡的烛光里居然也能清晰地映出我惊愕的面容。 张嘴欲问时,他的头俯下,已亲住我的唇。 未及梳理的黑发散落在我脖颈间,光滑柔顺,宛如……他此刻的神情。 我捏了捏他的臂膀,想挣开他,却觉指下的肌肉坚硬如铁,哪里捏得动? 我别过脸“哧”地一笑,说道:“大清早的,你不洗漱呢?” 他又在我颊边亲了一亲,低着眉眼哑笑,“死丫头,还敢嫌弃我了?” 我继续捏着他臂膀,笑道:“我便嫌弃你了,又怎样?” 他坐在床畔,松了臂膀间的力道,让我一下一下地捏着,揉着我头发道:“我又能怎样?从小被你欺负到大……只怕还会欺负到老。” 我微笑,又捏了几下,垂下手臂打了个呵欠,侧了头闭上眼睛。 他在床边又静静地坐了片刻,才轻轻将我手臂塞回衾被中,熄了小烛,蹑着手脚走了出去。 听到关门的声音,我转过了脸。 外面有随侍提着灯笼等候着,引了他沿了前廊向前走,高大的身影投在窗棂上,越来越长,然后渐渐远去。 唇角笑得有些僵,面颊还带着他唇舌间的湿润。 我摸了摸他亲过的地方,定定地在黑暗里出了一会儿神,将被子蒙到头上。 其实,这样也不错吧? 他对我极好,我对他也有着从小的情谊,只要安了他的心,这般稳稳妥妥地生活下去,似乎也不错了。 荣华富贵,功名利禄,温柔体贴的尊贵夫婿,前呼后拥的安定生活,旁人企盼了一辈子都无法如愿的一切,都已在我跟前铺排得满满当当。 我该知足。 可为什么心里还会这样空落落的,空得好像被人掏去了一块。 疼极,却不敢告诉一个人。 彻夜难眠,却不敢在床上辗转反侧。 思念刻骨,却不敢去想像那对父女或悲或喜或向我伤心凝望的神情。 我又在被窝里若无其事地笑笑,慢慢让干燥的衾被带走眼眶里的潮湿。 =================================================== 恨切切,谁纵霜风紧(一) 不知什么时候又睡了过去。[..info超多好看小说] 被急促的敲门声惊醒时,我看看天色,已是诧异。 唤人进来时,侍女匆匆奔上前,答道:“皇上传来旨意,宣昭侯即刻进宫。” 我一惊。 司徒永当然知道我怀孕,也知道以我的体质想保住胎儿有多困难,而司徒凌又多想要这个孩子。若非十万火急,他不可能这么急着宣我。懒 换了素服急急赶到宫中时,朝阳刚从东边露了脸,鲜血一样的殷红,把大片大片的金黄色琉璃瓦也映得泛出浅红,像一点点蔓延开的血光。 晨间的空气清冷清冷,呼吸到肺中仿佛连血液都随之冷得快要凝固。 近来只在定王府秦府起居,四处屋子里都笼上了火盆,天气和暖或阳光明媚时才会出来走动走动,竟也没觉得天气有多冷。 又或许,这天底下最冷的地方,就是这高高在上深不可测的九重帝宫。 高处不胜寒。 何况又隐藏了这人世间最肮脏最见不得人的屠戮,怪不得我平时不害喜,一入宫便觉得胸中翻涌,阵阵作呕。 未出世的胎儿当然是最纯净的,它们有着这世上最灵敏最干净的触感,受不得这样的肮脏和血腥。 ---------------------------------------------------虫 跨入武英殿,我的身体便不由一顿。 司徒永一身素袍高踞于前方宝座,下面疏疏落落,长跪着十余名府阁重臣。 其中跪于最前面的,赫然便是司徒凌。 我目不斜视,缓缓穿过人群,上前见礼。 司徒永神色很是憔悴,但目光出奇地凌厉,尤其在我和司徒凌身上来回扫动时,凌厉得宛若尖刀。 我伏身等了片刻,才听得他说道:“秦晚,平身。” 连封号都不曾呼吸。 我一凛,循礼谢了恩,还未及站起,司徒凌已自御座站起,襟袖袍裾带起的冷风直扑面颊。 他从我身畔走过,冷淡道:“昭侯跟朕来。其余众卿,先散了吧!” 我站起身时,其他众臣正战战兢兢地谢恩,司徒凌却依然垂着头,抿紧唇一言不发。 他的双手攥作拳,紧紧按住地面能照出人影的金砖,青筋簌簌跳动。 我几乎也断定,司徒永方才一定当众为难过他,甚至斥责过他。 当着群臣之面,司徒凌权势再大,也不能罔顾君臣之礼。 向昔日的小师弟称臣已经够隐忍够委屈,若再被他当众怒斥,我想不出司徒凌心中会怎样的羞恼。 再三和司徒永说,不要和司徒凌正面冲突,不要轻举妄动,他都置若罔闻了吗? 端木皇后的死,当然没那么简单。 他怀怒或含恨都在意料之中,可司徒凌既然如此明白地和我说过不是他做的,那么就一定不是他做的。他又怎能在事由未曾查清前便大动肝火? --------------------------------------------------- 他怒气勃勃,一路行得极快,我紧随其后,随侍宫人都在稍远处跟着,神色俱是忐忑。 我窥其方向,却是往玉粹宫方向走去的,更觉诧异。待要赶上前去先问个明白,腿脚却不如他利索。走得快时,身体便明显有些倾斜,我不想被人笑话,只得把走的速度放缓了些。 司徒永转入前面回廊,见我没有跟上,这才顿住身回头看我,目光中的怒意渐渐消逝,转作浓浓的凄凉。 看我微跛着快要踏上他跟前的台阶,他伸出手欲扶,又皱眉,默默把手负在背后,看我踏到廊内,才道:“养了这许多日子,腿还没好么?” 我擦了擦额上的汗,苦笑道:“皇上,已经好不了了!” 他便等着我,放缓步伐慢慢往前走着,低低叹道:“看来,想再如以往那般,看着我的小师姐满山满林快活奔跑,是再也不可能了!” 我苦涩道:“是不可能。我早不敢奢求太多,只盼我们三个能像当年在子牙山那样和睦友爱,至少,相安无事,我便心满意足了。” 他神思有些恍惚,眼底却浮过嘲讽,“你心里是不是在笑话我?当了那么久的皇帝,依然这样沉不住气,居然当面和司徒永过不去……在完全掌握朝政大权以前,这行为很是不智。” 我叹道:“原来皇上心里明白!” “不错,我明白。可心里明白和事实上做到是两回事。”司徒永瞅我一眼,“华曦和我闹了整整一夜,我劝不住,斥责了她几句。她气性大,一头就撞柱子上去了…… 我一惊。 想来那个一贯温柔贞静的女子气急后到底也继承了母亲的疯狂,遂冷笑道:“撞便撞了吧!妻贤旺夫,妻愚害夫。如此不识大体,到底也是蠢人,便是死了也不可惜。” “晚晚,那是我的结发妻子!” 司徒永似乎给我气得不轻,愤怒地瞪我一眼,负于身后的双手有些发颤。 他顿一顿,继续道:“你和淳于望不过做了三年夫妻,便那般恩爱,难舍难分……何况我和她在一起已近五年。她又岂是那不贤之人?凭我人后对她怎样冷落,背地里多么的荒唐,富贵或落魄,站在我身边不离不弃的,始终是她。而我……不但没法给她应得的名分,甚至连她的母亲都保护不了!” 我羞恼,“你怨我阻拦你册端木华曦为后?” =================================================== 恨切切,谁纵霜风紧(二) “这个我已经忍了,她自己也认了。” 司徒永脸色很难看,“可我再三请求过你,好歹看我薄面,别和她们母女为难。” 我猛地领会他的意思,不觉间也沉下了脸,“皇上疑心是我杀了端木皇后?” 说话间,已经走到了玉粹宫门前。 “难道不是吗?” 司徒永看我一眼。 “旁人不认识,我却认得清楚,端木皇后中的是一种来自燕然山的毒瘴。当年我和你一同在军中征战,我曾亲眼看到秦老将军设法引来毒瘴,追击过来的那支柔然骑兵为此死去大半,都是面色青紫、胸闷而亡。――我昨日一入寝宫,闻着那残留的毒瘴气味,便猜到了端木皇后的死因。” 我不觉呆住。 那毒瘴我自是知道的,那是父亲教过我的可资利用的天然屏瘴之一。 虽然有毒瘴的地方不多,但如果时机和风向掌握得好,一样可以成为杀人利器。父亲甚至让随军大夫设法采集过毒瘴,以备在小范围内也能出其不易地伤人于无形。 我也终于明白为什么连卫玄、桂姑那样的杏林高手都说端木皇后死于心疾。[..info超多好看小说] 如果不认识这种毒瘴,当然会认为端木皇后死于心疾;如果认识,那么一定早知道这毒瘴与秦家有关。他们不想我费心猜疑,自然也只能含糊过去。虫 司徒永已经踏入了玉粹宫,沉沉地叹息一声。 重的仿佛石块一样砸到我心口。 我急追上去,说道:“即便端木皇后死于毒瘴,也并不能说明什么。军中固然有不少人知道这毒瘴,便是当地土人,也多有了解其药性的,皇上又怎能一口断定是我所为?何况素素即将入宫,我又怎会在这时候横生枝节?” 他闻言冷笑:“素素温善柔和,有端木皇后这样厉害的敌人在宫中,只怕你怎么也放不了吧?” 他又瞥向我小腹,自嘲一笑,叹道:“何况……你现在还愿意再让素素入宫吗?或者,已经改变心意,更盼我能从这个皇宫滚出去?” 猛一道狂风卷过,刮起满地的沙土和落叶,劈头盖脸打过来,冷到彻骨,疼到噬心。 我看着他消失在殿门内,连着打了几个哆嗦,竟然好一会儿挪不开脚步。(..info) 他在疑心我。 我每日与司徒凌相守,连朝臣都无人不知,定王至爱王妃,常常谢绝各类宴乐,只为多多陪伴他怀孕的王妃,守候他们共同骨肉的问世。 我的另一重身份,昭侯秦晚,已经告病多时,别说一般大臣,连司徒永都极少相见。 便因为见不到面,便和我生疏了,甚至开始疑心我联合了司徒凌,有了叛他之心? 这还是那个英风侠慨、倜傥磊落的司徒永吗? 或者,只要登上那个位置,甚至,仅仅觊觎上那个位置,所有的人都会改变? --------------------------------------------------- 身后,他的随侍已跟上来,向我赔笑道:“侯爷,皇上已经进去了,侯爷不进去吗?” “哦……进去,当然进去。” 他唤我来,就是过来让我看端木华曦的吧? 走向内殿时,已有宫人撩开前方的猩猩毡帘子。 炭火烧得极热,一蓬热气扑面而来,和身上未及褪去的冷意内外交击,肌肤上的知觉便有些麻木,小腹却隐隐地疼了起来。 我慢慢走进去,已听到端木华曦低低的呜咽。 她伏于司徒永怀中,断断续续的喑哑嗓音里尽是压抑着痛楚的饮泣:“皇上,别动怒。我知我错了,我不该只顾心痛母后,不顾你的为难。你……你怎可当众指斥司徒凌包藏祸心?隐忍,怀柔,坐待时机……都是我素日劝你的,我却自己忘了,忘了……” 她抱紧司徒永,纤瘦的身躯颤抖着,竟是无声痛哭。 再不知是为死去的母亲和妹妹,还是为她自己的一时冲动。 她的头上包扎着布条,前额尚有新鲜的血迹渗出;司徒永用手指小心地划过她的额际,眼底的疼惜显而易见。 恍惚便觉出,以往那个潇洒随性的少年,已经真真正正地成长为有担当有主见的男人。他为端木华曦大怒,虽然太过激动,也不是全无理由。 若我受这样的委屈,只怕连司徒凌那样隐忍的性子都未必能耐得下来。 低低叹息一声时,端木华曦才注意到有人进来,抬眼看到是我,脸色立刻变了。 我上前见礼:“见过贤妃娘娘。” 端木华曦抿着唇,紧盯我半晌,牙缝间迸出几个字来:“你是来看端木家的人有没有死绝吗?” 我淡淡道:“贤妃,我虽心狠手辣,可我从未忘记和皇上相识多少年的情谊。他另眼看待的人,我还不至于痛下毒手。” 端木华曦冷笑,“我从小便知昭侯不同凡响。即便立场不同,我也一向钦敬昭侯英姿果决,巾帼不让须眉。却从不知昭侯也是敢做不敢当的小人!” “我一向就是小人。可我敢做敢当。本朝最残忍的生烹活人之事就是出自我手,我也没瞒过任何人。” 我盯着那张脸,希望能从她脸上看到一丝虚伪,以找出她刻意挑拨我和司徒永关系的证据来。 可她的眼睛很干净,即便是恨,也是干干净净的纯粹恨意,并不像端木皇后或嫦曦公主,将太多心机藏于不经意的笑语间。 =================================================== 恨切切,谁纵霜风紧(三) 司徒永略一犹豫,轻声道:“华曦,晚晚的确不是那样的人。她若真做了,不会不承认。或许,有其他人恨着皇后,有意嫁祸给她,让我和她心生嫌隙。” 他抬头向我叹道:“皇后薨逝,素素就得推迟入宫。即便入宫,必和华曦不睦,我也难免猜忌。我误会你,只怕更中了有心人圈套。”懒 见他还肯相信我,我略感欣慰。 他口中的有心人,无疑是指司徒凌。 一旦皇帝和秦家彼此猜忌,素素入宫也未必能改善两者关系;而我一旦诞下司徒凌的骨肉,谁亲谁疏,更将一目了然。 但从司徒凌的反应来看,此事分明和他无关。 眼看他们两人已越闹越僵,我只得道:“我敢保证,此事不但与我无关,也与定王无关。皇上,顾惜当日同门情谊的,并不只我和皇上。” 司徒永皱了皱眉。 而端木华曦倚在司徒永肩上,似忍了又忍,终究忍耐不住,冷笑道:“果然个个都情深意重!尤其昭侯,对皇上、定王,还有南梁那位轸王,都深情得很呢!” “华曦!” 司徒永低斥。 端木华曦哽咽道:“难道不是吗?也不知那日轸王和母后说了什么,才让母后那样不对劲,一言一行竟像早已预知了自己结局一般!”虫 她向我一努嘴,“谁不晓得轸王来大芮为的其实是她?指不定便是她暗中指使的,那时就在母后那里做了手脚!” 我心神大震,脱口问道:“淳于望?淳于望去看过皇后?” 淳于望应该和司徒永有所约定,至少也有着某种默契,常在宫中行走,并参加过德太妃的丧仪。但他和端木皇后应该从无瓜葛。 司徒永静默片刻,问道:“前段时间,你是不是给过淳于望一封信?” 淳于望身在异国,身份又惹人注目,驿馆中必有他和司徒凌的眼目,我也没指望他们会对送信之事一无所觉。司徒凌当是猜到了信件内容,很聪明地选择了故作不知;而司徒永呢? 我心口发紧,说道:“我劝淳于望尽快离开是非之地。送信的是小枫,皇上不信,可以向她求证。” 司徒永叹道:“可我昨晚召来轸王询问此事,他却告诉我,昭侯不便入宫,因此让他传几句话给端木皇后。[..info超多好看小说]” “你……你说什么?” 我失声问着,已自倒吸了口凉气。 司徒永道:“我问他到底传了什么话,他却不肯说,让我来问你。” 他慢慢道:“其实我就想问问你,你让他和皇后说什么了?或者,你根本什么也没说过?那他找皇后做什么?” 我失神地站了片刻,答道:“我不知道。” 我真不知道。 可我终于知道,为什么司徒永会突然这样疑心我。 他对我和淳于望的感情,只怕比我自己还要看得明白。 淳于望是异国亲王,并隐隐有和他联手之势,如果不是因为我,绝对没有理由瞒着他干涉起宫廷内务。 --------------------------------------------------- 我不知道自己怎样走出的玉粹宫。 一架肩舆飞快地奔来,落在我跟前。随我入宫的侍从向我行礼道:“将军,王爷不放心,正在西华门等着,遣我们在此接了将军一起出宫。” “哦!” 我应了一声,心下还是茫然。 太阳已升得高了,明晃晃地照着眼睛,让人阵阵地发晕,脚下也似虚浮起来。 一抬脚坐上肩舆,放下前方锦缦,看着舆夫稳稳抬起,迅捷向西华门方向奔去,我脑中如煮着锅沸粥般翻滚着,忽然便拉开锦缦,喝道:“改道,出北安门。” 随侍慌忙住了肩舆,答道:“将军,王爷正在西华门等着。” 我定定神,神智更清醒了些,说道:“立刻改道北安门!派人去和王爷说一声,让他先回府,我还要耽搁些时候。” 跟我的随侍虽也听从定王吩咐,却都是我从秦府带出来的,闻言绝不敢违拗,忙分出一人去通知司徒凌,其余人已伴着我折转方向,飞一般奔往北安门而去。 然后,折转朱雀大街,直奔淳于望所居驿馆而去。 --------------------------------------------------- 踏下肩舆时,脚下虚浮得更厉害,小腹的隐隐作疼渐渐弥漫到腰际。 自发现有孕后总在静养,已经许久不曾这样劳累了。 但有些话若不问清,便是回去,我也将坐立不安。 随侍通禀进去,未待里面消息传出,驿官已慌忙打开大门,将我迎了进去。 显然是特地为他挑选的驿馆,极清雅,门内便是大片竹林,可惜这样的时节,竹林早失去了春夏之际葱翠欲滴。纵有枝叶青青,也是沉暗的颜色。沙沙竹梢摇动,跌下满园落叶,倒像有着满园的伤心叹息在应和着。 踩着碎石铺就的小道穿过竹林,便见沈小枫所说的鱼池,旁边新植着几株梅树,修了座小小的亭子。此时亭内空空的,梅枝上也空空的,连个花骨朵都瞧不见。 若是江南,和暖些的地方,该有梅花盛开了吧? 仿佛听到有小女孩拖着奶音在说着什么,略顿了脚步侧耳细听时,却什么也听不到。 踏入前方屋宇,便见淳于望一身雪白裘衣坐于主位,静静地啜着茶,并未起身相迎。 =================================================== 恨切切,谁纵霜风紧(四) 驿官以为他没看到,急急使着眼色,示意他身畔的侍从上前禀报。 我却早已注意到他从茶水上方徐徐升起的水汽间投来的目光。 从我一现身,他便在注意着我,只是用眼睛余光悄无声息地观察着,甚至……权衡着。懒 他应早已预料到我会来,我却完全不知道他在打什么主意。 这个看似温雅无争实则心眼无数的南梁轸王,行事之莫测委实让我心惊。 我甚至开始后悔不该冒失过来,如此轻易地落入他的算计。 但此时已容不得我退却。 侍从低头说了一句什么,他已放下茶盏,抬眼向我笑了笑,“昭侯,久违了!” 他的眼睛是一贯的幽黑清寂,即便笑意微微,都像一池看不到底的深潭,等着谁一时不慎,自投罗网一跤摔落其中。 我沉下脸,也不客套,径在一侧坐下,说道:“轸王殿下费尽心思在宫中来了这么一手,不就等着这一刻吗?” 他盯着我,忽然又是暧昧一笑,说道:“想见你一面委实不容易,还真得费些心思。(..info好看的小说)” 他缓缓摩挲着青花瓷的茶盏盖子,白皙修长的手指温柔灵活,蓦地撞入眼帘,竟与当日在一起相亲相偎时抚.弄我躯体的动作相似…… 心里蓦地一荡,顿时乱了,恨不得抽自己一个耳光。虫 早已过了二八少年怀春的年纪,怎会忽然生起这样旖旎的念头? 并且,我和他在一起时,总是针锋相对的时候多,几乎不曾好好相处过,几时又曾那般相亲相偎过?或者,是偶尔回忆起来的那三年夫妻生活片段? 那厢早有人送了茶来,我匆匆端了茶盏,低头啜茶掩饰。 甫才入口,已觉味道有异,慌忙吐出看时,才发现根本不是什么茶叶所泡,而是某种花茶,入口薄凉,略有清香。 ――春天时他和相思一起哄我喝的什么花茶,就和这味道有相似之处。 应该就是那个可以解忘忧草药性的解忧花所泡。 忽然便有种冲动,想将这花茶一气饮尽,看看我那消失了三年的岁月里,和他究竟有过怎样的纠缠。 腹中又稳稳地疼,我半口也不敢尝,若无其事地将茶盏放回案上,侧头向一旁的侍女道:“我不喜欢喝花茶,也第一次听说有人以花茶待客的。” 侍女愕然,觑了一眼淳于望神色,悄悄将那解忧花所泡的茶撤了回去,换了一盏碧螺春来。 淳于望开始眉眼间尚有玩味之色,待见我一口也不肯喝,神色便冷了下去。 我便知从引我到这里,到不经意间的小小动作,全都是他有心的设计! 他甚至还懒懒地笑了笑,“我本以为你会爱喝这茶,我本以为你至少还记挂着这茶,原来全是我会错意了!你想要的,早已不是原来的了?” 他的话里有话,我却不敢细想,也不敢回答,淡淡地转开话题:“轸王殿下,本侯今日来,不是为了和你叙旧,而是为了前晚薨逝的端木皇后之事。” 略一偏头,我向屋中侍立的官员和随从说道:“都退下。” 众人神色也是一紧,都知这些宫闱秘事多听一句便可能招致杀身之祸,连忙退了下去。 淳于望身畔的随侍却看着淳于望,待他示意了,这才退出殿去,轻轻掩上门,在门外值守着。 当日我被囚轸王府时便见识过,他的王府外松内紧,规矩之大、戒备之严并不下于如今的定王府。如今跟在身边的,必定都是他的死士了。因此虽晓得他的人在外可能听见,我也不避忌,径自问道:“你到底和端木皇后说了什么?又……又为什么那样和皇上说?我若与司徒永彼此猜忌,你又有什么好处?” 他倾听着,慢悠悠道:“你的问题还真不少,不晓得该先回答你哪个。” 我僵硬着说道:“若你愿意从头到尾一一回答,我也愿意一一洗耳恭听。” 关上门窗后,屋内有些昏暗。窗棂透入的阳光斜斜打在素砖的地面,平素看不到的灰尘酿作了金黄色,不紧不慢地在空中飞舞,无声无息地把高大的屋宇切作了无数快,阻隔于我和他中间。 淳于望似在凝望着我,又似在凝望着飞尘,缓缓道:“其实我也没和端木皇后说太多。秦家的女儿快入宫了,她唯一剩下的女儿面临失宠,并且很可能她这个母亲惹下的仇恨受受到秦家迁怒。但她若死了,秦家还不至于再去对付一个已经无依无靠并且从不干涉政事的端木贤妃。” “就这些?” “这些我当然没说。我想得到的,她也想得到。我只是告诉了她软玉的身世,以及一桩宫闱秘事。” “软玉?宫闱秘事?” “软玉是芮人,举家被人害死后才逃去了南梁。她姓吉,若和定王提起,也许他还会记得她。” “这和皇后的死有什么关系?” 隔着若明若暗的光线,他浅淡的笑意仿佛飘浮着,我看不清他眼底的神色,只听到他悠悠地说道:“或许……没关系吧?我只是找了个借口让皇后选择这种方式死,让司徒永疑心你,让秦家小姐入宫也不能起到她该有的作用。” “端木皇后……是自尽?” 我还是不明白他在想着什么。 “你这是在让司徒永陷入困境。他是你的盟友,也是你身处大芮的保护者,不是吗?” =================================================== 恨切切,谁纵霜风紧(五) “秦晚,你错了。大芮任何人都不是我的盟友。”淳于望忽然笑了起来,“我是梁人,并且是大梁皇亲,芮国越乱,对大梁越有利。” “难道你到大芮来,就是为了让大芮乱?” 我从未试图认真去了解他,但直觉他并不是那样为国家为权势不惜舍弃自己的人。真敢怀了这样的目的前来,不论目前当皇帝的是谁,也不论大芮局势会不会乱,他都将是最先被砍下脑袋的人。懒 他却冷笑道:“不错,我就是为了让大芮乱,让你乱!秦晚,我绝不会让你的如意算盘得逞。” 不知是水还是火,一股什么东西轰地直冲脑门,把我涨得一阵头晕。我捏紧茶盏,牙缝中迸出几个字来:“哦?敢情轸王殿下千里迢迢赶过来,就是为了对付我?” “当然为了你。” 阳光和飞尘后,淳于望的眸心始终看不清楚,恍惚有雾气蒸腾,声音却是冷锐。 “不然,你以为我是过来见证你和定王是怎样夫妻情深的?还是看你怎样游刃有余地利用自己的特殊地位平衡大芮各方势力?” 我说不出自己是惊怒还是委屈,恼恨道:“淳于望,你说过不会让我为难。” “我也说过不会放弃。可秦晚,你不但放弃了我们,还把我和相思当作了可能影响你未来美好生活的累赘,千方百计赶逐我们离开。”虫 “我没有。”我无力地答着,只觉浑身发软,“阿望,我只是无可选择。” “你不是无可选择,而是已经做了选择!定王是你的夫婿,你将为他生儿育女,同时公私兼顾,平稳安乐地兼做着你尊贵的定王妃和秦府昭侯!” 我终于后知后觉地悟出,正是我写信让他离开时,那句“罗敷已有夫”激怒了他。纵然他知道我进了定王府,封作定王妃,两次相见,他也是百般地怜惜体谅。在他心里眼里,我只是被逼的,我还是那个只想与他长相厮守的秦晚。但我的信函却清楚地向他表明,我已认定了司徒凌才是我的夫婿,他和相思成了我迫不及待想赶开的外人…… 何况,朝野内外,谁不知定王夫妻终日厮守,感情极好;他多半还打听到了定王妃有孕的消息…… 他冷冷地看着我,“我可以忍,我可以等,我可以慢慢寻找机会。我从小便已习惯寂寞和忍耐,何况如今我有相思陪伴。可如果人的心变了,你告诉我,我最终能等来什么!” 我又急又痛,哑着嗓子道:“纵然心不变,你留在这里又能改变得了什么?你难道不知道,比起司徒永,司徒凌更想取的,是你的性命!” “我当然知道。” 淳于望轻轻一笑,“从六年前,我就知道。可我不在乎他怎么想,怎么做,我只在乎你怎么想,怎么做。” “我怎么想……” 仿佛有什么从心底深处喷薄而出,蓦地涌上的恸意堵得我话都说不上来。 我伸出手,想端过茶盏,喝几口茶略略镇静一下,却觉手指手掌都在颤抖着,去揭盏盖时,甚至发出“格格格”的轻而清脆的微微撞击声。 淳于望的眼底,终于很清晰地浮现出绝望,“怎么?你心虚了?” 我尚未来得及回来,后堂忽然传出动静。 是相思! 她悲喜难辨的急促呼唤随着脚步声由远而近:“父王,父王,是娘亲来了吗?是不是娘亲……” 软玉和温香正急急阻拦着:“小郡主,小郡主,你弄错了,你娘亲怎么会来……” “不对,是我娘亲!外面守着的人是我娘亲身边的人!我闻到娘亲身上的香味了!” 声音愈近,已经跨过了后门的门槛,快要绕过高大的屏风从侧门转过来。我从镂花的下方看到了她穿着小小绣花鞋飞快奔跑着的两条小腿。 淳于望一瞬不瞬地盯着我,忽向后喝道:“将她抱走!” 相思的小小袍袖已在屏风边上闪过,却在他这句话后蓦地腾空,竟是被人抱了起来。 我只看到了她愤怒地在谁的腕间急促踢蹬的一双小脚。她哭叫道:“娘亲,娘亲!” 我再忍不住,张口便唤出声来:“相思!” 小脚便不踢蹬了。她仿佛正侧耳小心倾听着,然后试探着很轻地又唤了一声:“娘亲!”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便听淳于望高喝道:“抱走!关起来!” 我大惊,手中的茶盏失手落地,啪地碎了。 相思在片刻的惊骇过后,已纵声大哭起来:“放开我,放开我,我要见娘亲!我要见娘亲,娘亲在里面!父王!父王坏蛋,父王坏蛋,不让我见娘亲……” 屏风后,温香、软玉领了命,抱了相思便走。 我便连相思的小鞋也看不到了。 相思一见自己快给抱出去,哭得气都喘不上来,越发叫喊得声嘶力竭:“娘亲!娘亲!相思想娘亲,娘亲不想相思吗?娘亲……” “相思!” 我哑声喊着,却憋在嗓子口般出不来;而双腿已不由自主地站起,疾速往屏风后奔去。 脑中忽然之间就空白了,唯一余了的念头,竟只剩了相思。 相思,我的相思在喊我,我的相思要见我! 可我又何尝不想见她? 抱一抱她软软的身子,摸一摸她圆圆的脸蛋,心中莫名地便充盈而欢喜起来…… 哪像如今,满心的空落,如给剜去了一大块,疼痛,并且惶恐。 ==================================================== 恨切切,谁纵霜风紧(六) 连做梦都不安稳。 和她的每一面都可能是最后一面了。我也要见她一面! 眼见快要冲到屏风外,眼前白影一闪,已被人生生地挡住了去路。 略一抬眼,对上了淳于望清寂冷淡的双眸。 耳边相思的号啕大哭在拉扯着心弦,肝脾心胆都在发抖。我虚弱地说道:“你没听到么?她要见我。” 淳于望淡淡道:“我听见了。她要见她的娘亲。可你既然自认是司徒凌的妻子,又怎会是她的娘亲?” 他看了一眼那摔成碎片的茶盏,嘲讽一笑,说道:“你甚至巴不得那狸山那三年的确不曾发生过,再不愿想起来。你又怎会是她的娘亲?” “你在质问我?”我腿脚浮软得站不住,腰际坠疼得愈发厉害,苦笑道,“阿望,你当真要逼死我才甘心?” “若我不逼你,别说今天,就是日后也永远不会想着再和我见上一面吧?” 他眸底的倨傲和森然让我惊悸。 那样森然的气质我原以为这世上只有司徒凌才会有,从未想过清贵雅淡如淳于望,也会有这等冷冽的气质。 相思的哭声已经越来越远,渐渐听不到了。但我知晓,从今以后的日日夜夜,这撕心裂肺般的哭叫,不知会在我梦中盘旋多少次。 我根本逃不开她,也许,也逃不开眼前这个擦去一身温润同样冷锐得可怕的男子。虫 避过他凌厉的目光,我略低了眼眸,却觉他那身柔和的白衣都在晃着眼睛。 一转身倚紧身后的墙壁支撑住身体,我疲惫地问:“那么,你要怎样?你又能怎样?我苦心孤诣冀盼的平衡打破,我是会乱,大芮也可能会乱。可我肩上的责任会更重,更需要借助司徒凌的力量,也……更没有办法从他身边离开。” 身上一阵阵地往外冒着冷汗,额上滑下的汗水已糊住了眼睫。 他抬起袖,为我擦拭脸上的汗水,又用手指小心地拂去我眼睫上的水珠。我终于看清他的面庞几乎快和衣衫一样雪白。他目光中的狠厉已有些动摇,却还是冷锐。 他低哑地说道:“你会离开他,因为他将再不能欺哄你。端木皇后所中的毒瘴,是我给她的。” “欺哄我?毒瘴?” 腹中隐隐的疼痛渐渐开始尖锐,连脑中的思维都开始混乱。 这都什么跟什么? 为什么我完全理解不了? 淳于望低沉一笑,说道:“难道你认为我每日就在这驿馆里枯等,什么也不做?我早说过,若我愿意,不论做什么事,都未必会比任何人差。他监视我的一举一动,难道我就不能把他的底细调查得一清二楚?晚晚,你太信任他,也太信任你跟他之间所谓的少时情谊了!” 我刚想细问,小腹猛地一抽,竟似给钢刀刮过,再也撑不住,低吟一声,身体直直地跌落下去,坐倒在地上。 淳于望色变,急蹲下身去,扶了我的肩低问:“你怎样?” 我惨然笑道:“还能怎样?不是一切都在轸王殿下的意料之中?你明知我体质虚寒,故意把我引来屡加刺激,不就是为了毁去这个你不想见到的胎儿?” 他目光幽暗,默然看向我小腹,低声道:“若你不把我和相思放在心里,我怎能刺激到你?若你还把我和相思放在心里,又怎能为别的男子生下孩子?然后,就像记挂相思一样记挂着那个孩子,再也不舍得离开他们半步?” 我难受得仿佛五脏六腑都绞作了一处,益发地汗如雨下,捏紧着他的袖子咬牙说道:“你够狠,够自私!” 他静默片刻,说道:“能从皇宫里活着走出来的人,没有不狠的,没有不自私的。何况我并不是不体谅你,也不是给不起你幸福,我只需要你给我时间,也许……再有三到五年,就足够了。” 杀机,野心,霸气…… 这些本该与他无关的词语,在他含恨说出这句话时,如烈焰般腾跃而起。 我模糊记得那三年闲云野鹤般悠然漫步于梅林中的白衣少年,高远明净,旷达超脱,如此逍遥自在,杳不可羁…… 我低低道:“有三五年时间,你可以夺了南梁帝位,说不准还可以挟制甚至占领北芮,到时明娶也罢,暗夺也罢,就能既保秦家平安,解我后顾之忧,又可安然带我走,对不对?” 他愀然道:“晚晚,我说过我不会让你为难……可若你变心,我去争那些身外名利,又有什么意义?” 我忍不住想笑,终究却滴下泪来,“你们个个好本事,好算计!司徒永一定告诉了你,我和司徒凌感情日深,还怀了他的孩子……但他怕你放手离去,让他失了盟友,一定不肯告诉你,我的病势已成,根本活不过三五年吧?” 不出意外看到他的神色顿变,失声道:“胡说!你的病只是因为多思多虑引发,若能远离是非,无忧无虑,连药都不需用,自然便能恢复!你……你怕我坏了你和司徒凌的事,故意这样说吧?” 我便问他:“身在是非地,身为是非人,谁能远离是非?无忧无虑……” 他双眸幽暗,一言不发。 司徒永告诉他的,根本是个不可能办得到的偏方。 =================================================== 雪箭寒,国手亦穷途(一) 我握住他的手,轻轻道:“谢谢你,给了我三年无忧无虑的时光……虽然我一点也记不得了!” 小腹越来越疼,宛如多少把细细的钢刀在一处绞着。 我心知这胎儿万万是保不住了,可如果在这里出事,即便有司徒永相护,只怕他们父女真的别想出大芮了。懒 纵然淳于望远比我像中聪睿机智,纵然他真有通天彻地之能,如今身在异国,只怕也比不得司徒凌的只手遮天。 我解下腰间承影剑,撑住地面努力站起身,吃力地向他说道:“我走了。” “晚晚!” 他在身后唤我,声音低而凄迷,再不晓得是信还是不信。 好像有千钧之力在把我的腰向下坠着,双腿以下一片黏腻,怎么也直不起腰来。我几乎是半弓着身,柱着剑一步一挪,不知费了多少的力气才走到了门边。 扶着门棂,我回过头再看他一眼。 他还站在原地,垂着头保持着原来蹲于地间的动作。 交错的光尘下,我已看不清他的神情,只觉那一动不动的僵硬的姿势看着竟说不出的绝望和悲伤,本来满腹的怨恨不知不觉便消散了,心却一阵阵地发紧,――竟为这个不知会将大芮和我害到怎样境地的男子阵阵揪心。 慢慢将额上的汗水拭去,我努力直起身,低低道:“阿望,当日……你说得对。我不记得那三年的事,却还记得那三年的情……可一切都太晚了!我这一生已经毁了,也许已经活不了两年,也许……连明天都活不到。我唯一的希望,就是我在意的人能好好活着……轻松自在地活着,就像……那三年在狸山……”虫 我笑了笑,“可惜我记不起来了,不然,也许我这一生,还能有一段日子,叫做幸福。” --------------------------------------------------- 用力拉开门,大片阳光洒到眼睛里,灿亮得眼前一片模糊,什么也看不到。 隐约听到有人在惊呼。 对着前方一片空茫的灿白,我若无其事地吩咐:“我不太舒服,把肩舆担进来,送我回府。” 虚软的身子被人扶起,我听见陪我过来的秦家随侍在惊呼:“将军,你……你怎样?” 我还是什么都看不清,只是尽力地笑上一笑,柔声道:“别怕,我没事。” 随侍几乎拖着哭音在喊道:“快,快送将军回府,快啊……” 惊呼忙乱声后,随侍们将我架入肩舆中,匆匆垂下围幔。 眼前暗了些,努力睁大的眼睛前才影影绰绰渐能视物。我斜斜地趴坐在舆中,小腹已经不像方才在屋中时那样绞痛,只是身体软得跟面条似的,有热流不断涌下。 依稀可以看到,连靴子上方的裤角都已染得通红。 我颤抖着手指,慢慢拉开外面袍裾,看到了被鲜血染透的厚厚下裳。 冷,真冷,即便有热流不断涌出,也抵不过那被冷风吹透了的鲜血冰冷地贴于肌肤的寒意。 而鲜血的不断涌出,正将我身体内的体力和热力带走。我浑身都在哆嗦。 肩舆被抬了起来,又猛地一晃,似被人生生地压了下来。 苍白的手飞快撩开前方围幔,淳于望扶紧舆杆出现在前方。 他焦灼地望向我,急急道:“晚晚,我这里有大夫,你下来先稍作诊治再走。” 我凝一凝神,说道:“我没事。我知你准备周全,不用再管我,立刻带了相思离开这里!” 淳于望摇头,望向我身上的血,脸色已转作惨白。他道:“你不只小产,可能……引发了别的病,必须立刻止血,不然……不然……” “我知道。”我截口道,“你立刻带相思回狸山。我……我一定会去找你们,只要我活着……” “别这样说,我会看着你好好的,好好的……” 他的容色已极其惨淡,飞快将掌中的两粒药丸送到我唇边。 “这是止血药,可未必对症……你快下来,大夫就在屋里。” 我勉强吞咽下去,向他笑了笑。 “我必须离开。万一我死在这里,连司徒永都会想杀你的。现在……想杀你的暂时只有司徒凌。你自己保重,并请一定……看顾好相思。” 他居然也笑了笑,淡色的唇角扬上去的弧度却是凄厉,“我完全不知道,你的身体已经毁败到这种程度……我本以为你即便生气,顶多也只会一时动了胎气,要不要这孩子,还看你自己。” “我明白,我不怪你。”我敷衍道,“你快带相思走!” “你下来!我要看着你好好的离开,哪怕……哪怕以后跟着司徒凌……”他惨淡地凝视着我,“我不可能让你这样离开!” 我神思阵阵地飘忽,只觉随时可能失去知觉,见他还这般执著,更是焦躁,提了一口气,拔出承影剑便向他压住舆杆的手飞去。 他一惊,缩手已是不及,手臂上顿时给拉开一条长长的伤口,血如泉涌。 我向他喝道:“淳于望,你究竟要糊涂到几时?我不怕死,我只怕你和相思死!我只怕你们有事,你到底明不明白?淳于望,你是预备让我养病都养不安心,还是预备让我死不瞑目?” 淳于望凝注着我,眼中蕴着泪,却半滴不曾落下,只闻得他臂上的鲜血一滴一滴落下,飘落于阳光下的惨白地面。 =================================================== 雪箭寒,国手亦穷途(二) 他轻轻道:“我并不畏惧任何人。.info[]但我会走,我会让你安心。你既是这样的念头,我也绝不负你。生难同行,死当携手,总不让你孤单。” 退后一步,他再看我一眼,将手一松。 围缦在我前方缓缓落下,舆夫却迅速抬起肩舆,飞一般地奔往定王府。懒 卫玄,桂姑,以及北都最好的名医都汇集在那里。 可我看着慢慢在眼前放大的大片殷红,我不知道自己还来不来得及支撑到定王府。 手中的承影剑无力地跌落下来,我软绵绵地瘫倒下来,慢慢地垂下了头…… -------------------------------------------------- 再度醒来时,已是两天以后。 睁开眼,便听桂姑在念佛道:“阿弥陀佛,总算是醒了!” 虽是浑身虚软,但周身裹着厚厚的衾被,床榻边又笼着熊熊的火盆,倒也觉得暖意洋洋,昏迷时都能感觉得出的沁骨寒意便冲淡了许多。 我神智尚算清明,慢慢转动眼睛,扫过急急去端药的桂姑,又看到了司徒凌。(..info) 他只穿了夹的玄色衣袍,抱着肩寂寂立于窗边。 大片阳光投于他身上,让他的周围散着金黄的光晕,而他那身玄衣却像完全透不过任何的光线,更显得幽冷如铁。虫 他的脸色却是苍白,恰和玄黑的衣袍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听桂姑开口,他才转过身来,走到床边,默默打量我几眼,然后低沉说道:“你好生养着吧!放心,淳于望和相思都已经离开北都了……或许,已经快回到南梁了。我并未遣人追击。” 我一呆,再不想他在我醒后的第一句话竟是这个。 而他已退开几步,淡淡地再扫我一眼,转身走了出去。 依然抱着肩,好像很冷。 我向身畔侍女低声吩咐道:“拿件厚衣裳去给王爷披上。” 侍女急应了,寻了衣裳奔出去;桂姑则端了药来喂我服用。 她笑道:“委实是捡回了一条命。失了那么多血,都说没用了,定王就是不肯放弃,一边给你输真气,一边……一边叫大夫们昼夜抢救着,总算是救了下来。[..info超多好看小说]” 我服完药,再端了补血的药膳过来时,我只吃两口,便觉饱了,闭了眼养神时,给司徒凌送衣服的侍女已经回来,神色有些惊惶,后面却跟着唇角含笑的沈小枫。 我轻笑道:“你不在家陪着二哥,又到这里来做什么?” 沈小枫在床沿坐了,笑道:“他听说了,哪里放得下心?待要自己过来,我听说大小姐病得着实有些险,费了好些唇舌才劝住,然后便赶了我过来,每天七八次遣人过来问你的情况。昨晚听说你的脉息渐渐趋向平稳,这才安心了些。” 我点头,沉默片刻,一时见屋中侍女都退了出去,遂问道:“方才小婉去给定王加衣裳,定王什么反应?” 沈小枫忙道:“哪里有什么反应?不过穿上就走了。大小姐也晓得他那张脸,不论是不是大冬天都跟结了冰似的,除非在大小姐跟前,再没有融化的时候。小婉也没出息,在定王府这么久还没习惯,也值得大惊小怪!” 我淡淡道:“小枫,你晓得我不宜思量太多,因此处处体谅,本是好事。可你越是不肯告诉我,我回头越来找人细问,岂不更费神?” 沈小枫沉吟半晌,到底说道:“我刚好去看素素小姐回来,正走那边廊下,看到小婉去给定王披衣裳,定王忽然便转过身,将衣裳丢到那边池子里了!” 我怔了怔,问道:“我昏迷的时候,是不是发生过什么事?” “其实……也没什么事。听说那日大小姐去了驿馆后,定王还在西华门等着。后来听说大小姐从别处离了宫,急忙出了宫去寻找时,大小姐已经从驿馆出来了。定王半路把肩舆截住,才发现大小姐浑身是血,身子都僵了一样,当时就疯了,一边带大小姐赶回王府医治,一边就派人围了驿馆。谁知那个轸王也不好惹,定王府的人冲到他卧房搜人时,立时中了他事先安排好的机关,竟引燃了不知埋在哪里的炸药,把半个驿馆炸了个底朝天。而轸王带了相思小姐也不知去哪里了。后来回报定王时,定王眼睛都气得红了,但竟然下令不要追击。” 她小心地看着我,“大小姐自己一定不知道罢?你昏迷时一直喊着,相思,快走,阿望,快走,有时也唤定王名字,却唤得很苦楚,好像……在劝定王收手。定王其实真的很在意大小姐,一直输着自己的真气给大小姐续命。卫玄道长和桂姑姑都说失血太多,可能已经没救了的时候,他走了出去,不久便端了一碗热腾腾的鲜血过来,硬生生掰开小姐的牙关灌了下去。我们开始只当他是不是杀了园子里麋鹿或猿猴,后来才发现……他的手腕上有伤。” 我打了个寒战,顿觉这屋中连熏着的龙涎香都泛着血腥味。我苦笑道:“他何苦,何苦……” “这一回,他和皇上、轸王的仇怨结得深了。” 沈小枫叹道,“皇上把端木皇后的死疑在了他和大小姐身上,固然让他恼怒;而大小姐一出宫便去找轸王,又气成那样,定王肯定会把这笔账记在皇上身上了!大小姐费尽心思想保得大芮安宁,如今看来……” ==================================================== 大家新年快乐,龙年吉祥! (请无视正文悲戚戚的文字吧!又或者,有了虚拟中的悲伤,更能映衬我们现实中的幸福?) 雪箭寒,国手亦穷途(三) 我叹息。[..info超多好看小说] 说来说去,都是淳于望惹出来的事。想恨他,偏又恨不起来。 他想要的一切,本就比我或司徒凌、司徒永想要的简单得多。 简简单单的平凡夫妻,引着我们尾巴般的女娃娃,于梅间携手,于林中漫步,笑看云卷云舒,花开花落。懒 一生一世,便已不枉,不负。 他贵为皇弟,又有如此才识心机,连这点心愿都无法圆满,若肯安然认命,才是天大怪事。 可笑我自认是个以军功继承家业的武将,什么时候也充当了红颜祸水的角色了? 而淳于望所做的一切,当然也不会只是想气倒我;他的确不知我的病情,小产以及小产后的大出血,应该的确不在他的计划之列。 他想告诉我的重点应该在让端木皇后心甘情愿用来自尽的毒瘴上,但终究因为我的身体状态没有继续说下去。 软玉、皇后的死,毒瘴和司徒凌又有着什么关系? 我百思不得其解,料得他顾忌着我的病情,应该不会再有动作,遂道:“如今也不用太过担心。待皇后大殓后,素素入了宫,慢慢再作计较吧!” 沈小枫点头道:“不错,只要大小姐养好身子,想再有个孩子并不难。定王心疼大小姐,等气消了必定还对大小姐百依百顺。”虫 “我并不需要谁对我百依百顺,他也不是那等没有主见的人。”我叹气,然后想起素素,“刚你去看素素,素素怎么了?” 自从确定将入宫后,她一直蔫蔫的,我早调来秦府自幼服侍她的奶妈和侍女过来开解着,但她还是很少出自己的屋子。想着她素来便是极贞静的性情,我也没太放在心上。但如今我险死还生,她的屋子和我近在咫尺,没道理听说我醒来后也不来探望我。 果然,沈小枫答道:“大约太担心的缘故,气色并不好,人着实瘦了。但细问时并无大碍,好像就是有些着凉。” “嗯,回头让桂姑去帮她看下,她年纪轻轻的,总是埋着心思不和人说,可别酿出大病来。” “好。其实早就叫大夫去看了,她说无碍,因此并未诊脉。.info[]” “再有,叫我们的人暗中留意定王和他那些心腹大臣的动静,若有任何异样,随时和我禀报。” “大小姐放心,这些咱们从未松懈过。” 我着实困倦了,闻言一笑,继续闭了眼睛养神。 --------------------------------------------------- 调养两日,我的身体渐渐缓过来,能下床提了承影剑走动走动。只是几个大夫总说小产也和坐月子一般,最好一个月内不能见风,司徒凌便唤了他自己两名侍卫远远在前方曲廊里看守着,并不许我出屋子,却也不阻止我召了自己部属到屋子里发号施令。 我想起初春时淳于望刚刚小产就被他沉塘,心中苦笑。 或许,他待我远比淳于望待我好,可我为什么心心念念只记挂着那个快坑死我的冤家? 这日吃了药,我精神不错,在室内舞了一回剑舒展手脚,叹道:“这满屋的熏香虽是好闻,到底不如外面的花香闻着沁人心脾。这时节,梅花……该开了吧?” “前院就种着腊梅,的确已经打着花骨朵了……”桂姑笑着回答,忽然呆呆地怔住神,思索片刻,恍然大悟般“啊”了一声。 我忙问道:“怎么了?” 桂姑拍了拍头道:“到底我年纪大了,记性不好。其实本不该忘了的。” “什么事?” “姑娘可记得,我曾说过,皇后薨逝那天,我闻到了她床畔有很淡的香气?” “嗯。” 我喝着茶,只作不经意般听着,心下却是明了,那正是毒瘴的气味。只是半夜过去,气味早已淡了许多,再不能致人于死地。 桂姑道:“我忽然想起来,那一年我从北都回老家,路过厉州时,也曾在一户人家闻过这样的气味。” 我不觉顿住茶盏,问道:“什么样的人家?” 桂姑摇头道:“不清楚,只知是个乡村富户,门第看着倒也寻常。我路上错过了客店,赶了一夜的路,大清早的刚到那里,便见一个年轻妇人带着个四五岁的小姑娘哭叫着从门里奔出来,说是刚从娘家赶回来,便见一家人都病了,急急要寻大夫。我忙进去看时,一门十几口,都在睡梦里死去了。我晓得必定是得罪了什么大人物,才遭了灭门惨祸,也不敢细查死因,赶忙就奔了出来,劝那小姑娘快逃命去,自己也没敢停留,急急就离开了。当时我也闻到这种很淡的香,只是那人家院子里颇多花草,我只猜着是什么花香,从不曾放心上。现在想来,莫非……” 我心中一寒。 桂姑离开北都,是司徒永的父亲司徒焕登基不久后的事,为的就是避开夺位大战后可能的斩草除根,株连无辜。 那时候……秦家掌权的尚是我祖父秦初桐。 姑姑曾说,他们从未真正对皇位的争夺置身事外,祈阳王便极可能是被秦家与夏王联手设计诛杀…… 那时知道这种毒瘴存在的人更少,能运用这种毒瘴的人更少。 我问桂姑:“你知道这家人姓什么吗?” 桂姑摇头道:“这些事我避之唯恐不及,哪里敢细问?不过……” “不过什么?” =================================================== 雪箭寒,国手亦穷途(四) “那个年轻妇人的腰间挂着佩剑,又敢带着个小女孩赶夜路,我猜应该是个会武艺的。(..info)如果真的身手不错,或许这对母女还能逃得性命……” 桂姑望向我,忽诧异问道,“姑娘,你怎么了?” 我情知自己必是脸色变了,忙若无其事地轻轻一笑,说道:“没什么,只是忽然想到,如果这小女孩还活着,如今该是二十出头的大姑娘了吧?她在大芮得罪了大人物,很可能会避到南梁去;她为自保,多半也会练就一身好武艺;她为调查家人死因,说不准也会去研究令她家人致死的药物……”懒 桂姑听得呆了,“姑娘是说,皇后的死,可能是这个当年的小姑娘在报仇?” 我笑道:“随口一说而已。皇宫内院守卫何等森严,哪有那么容易混进去?” “哦!” 桂姑似信非信,却也深知这些秘事知道越多越是危险,知趣地闭口不提了。 我转头问她:“素素那里你可曾去看过?” 桂姑点头道:“看过了,她只说有些倦,并无大碍,赶着让我到前头照顾姑娘,并不曾让我诊脉。.info[]” “她气色还是不好?” “看着……还好吧?和姑娘完全不一样的性情,安安静静地坐在窗边看书,屋子里看不到从来看不到刀啊剑的。”虫 我轻叹,“她的母亲便是个大家闺秀,只是嫁在了将门……她从小没了父亲,自然继承了母亲的温柔脾性。当初该教她些武艺,也不至于这般孱弱。明日你再去看看,眼看着快入宫了,若有什么不妥,可以先用药调理调理。” 桂姑应了。 我待她走了,即刻召来尚在京中待命的秦哲,让他立刻派人秘密去查当年厉州的那件灭门惨案,并弄清……这家人是不是姓吉。 --------------------------------------------------- 第二日桂姑又去看了素素,却照旧没能为她诊脉,只是眉眼之间,已颇有疑惑之色。 她低低道:“姑娘,奴婢不便说什么,总要断了脉才能作数。” 我本猜着可能有些蹊跷,但听她这么一说,不觉大惊,站起身来便走出门去。小婉忙取了件白狐斗篷披到我身上,说道:“大小姐,外面冷,保重身体要紧。” 我随手扣了,到了回廊处,已见司徒凌的侍卫慌忙拦到前面,说道:“王妃,王爷有令,有什么吩咐只管让属下去办理,王妃身子最要紧的,还是别出屋子的好。” 我叱道:“我有事,让开!” 侍卫寸步不让,垂头道:“王妃,王爷说……” “滚!” 我飞起一脚,已将他踹翻在地,另一人伸出手,待拦不拦,早被我推到一边,大踏步走了出去。 那两侍卫对视一眼,到底不敢再来阻拦,快步奔往二门,想来是禀告司徒凌去了。 --------------------------------------------------- 我也顾不得他们,一径奔往后面素素所住的屋宇。 素素正握着一卷书坐在窗边出神,听得外面传通传,慌忙立起身来见礼,说道:“姑姑怎么来了?素素早该去探望,只因有些咳嗽,怕病气过给姑姑,总不敢去。” 她的神色还算平静,但的确瘦怯得很,本来洁白饱满的双颊已凹了下去,下巴也尖了,脸上不见一点血色,眉眼间很是憔悴。 她裣衽为礼后双手便交错搭于腰间,宽大的袖子便悄无声息地掩住腹部。 正值隆冬季节,都着了厚厚的棉衣,若不是桂姑事先提醒,若不是她刻意地掩饰,我根本不会留意到她略觉丰满的腹部。 我走过去,慢慢拉开她的手,看向她腹部,她的神色顷刻慌张,如被逼逐得无路可走的小兽,张皇无措地转着美丽的大眼睛,已有泪水慢慢涌了上来。 我一扫满屋子里那些侍奉她的丫环婆子,喝道:“都滚出去!” 那些人如蒙大赦,急急退了出去。她们与她朝夕相处,不可能一点异样都看不出,只是定王府上下,无人不知定王妃身体不好,不能劳心多思,即便秦府过来的忠心下人,也不敢在我有孕或小产时拿这事来惊动我。 我捏住素素的手腕,将她拖到桌边,只觉她的手掌冰冷,手腕纤细,好像随手一折,便能轻轻折断。 将她按坐于椅上时,她已呜咽着哭出声来:“姑姑!” 我拉开她的手,唤道:“桂姑,过来诊脉。” 桂姑忙应了,弯腰听了片刻,才低低禀道:“姑娘,素素小姐……已经怀上三个多月了。” 我开始尚在疑心着是不是五月时在狱中受人凌辱落下的祸根,可瞧着这肚子实在不像;待听到桂姑回禀,更是恼得一阵头晕目眩,一旁小婉急急扶了,才能稳了身形,无力地跌坐在一旁的圈椅内。 桂姑急急道:“姑娘身体远未复原,万不可太过忧心!不如把此事交给定王处置,先行回去休息吧!” 我定定神,冷笑道:“我秦家的事,还轮不着他来插手!” 素素已经在我身前跪下,伏在地上呜咽不已。 她瘦怯得可怜,如今在这世上,除了我这个姑姑和双腿瘫痪的秦彻,再无一个亲人。 我忍了又忍,才勉强压住心头恶气,放缓了语调问道:“告诉我,是谁?三个多月……那时候我已经说过将会送你入宫吧?” 素素摇头只是哭泣,却不说一个字。 ==================================================== 雪箭寒,国手亦穷途(五) 我柔声诱哄道:“好孩子,既然已经这样,我也不可能再送你入宫,好歹你告诉我是谁,若是合适,成全了你们也不妨。难道你要你的孩子一出世便没有父亲吗?” 素素哭得更厉害,却依然一个字也没有。 不论是秦府还是定王府,都不是一般的高门大户,即便是心腹部将,也不可能轻易出入小姐闺阁。懒 我隐隐料到是谁,竟不敢往下细想,或者说,我实在不敢把那人想到如此不堪的境地。 纵然我对他的情感,从来不是男女之情,但他应该晓得,从小到大,我对他是何等敬重。 以他的骄傲孤峭目无下尘,不可能做出这样的事来。 我缓缓道:“如果你不肯说,那我也没法子。但这个孩子是万万不能留的。” 我侧头吩咐道:“桂姑,去备药。” 桂姑皱眉道:“姑娘三思,超过三个月的胎儿根基已稳,素素小姐又素来娇弱,只怕……经不起。” 我不耐烦道:“既然她不肯说是哪个,难道我让她一个没出阁的小姐把孩子生出来?” 话音未了,门口有人淡淡道:“是我。” 随着云纹盘花帘的撩起,一大团冷气扑了进来,冲淡了火盆带来的暖意。 司徒凌一身玄衣如铁,慢慢地走了进来。他的头发和前襟都是雪花,更将他映得脸色惨白。虫 不知什么时候下雪了,怪不得这么冷。 我拼命地抱着肩,苍白的手指几乎要把厚厚的斗篷抠破。 紧紧逼视着他幽深的双眸,我略偏了偏头,吩咐道:“桂姑,去备打胎药。” 司徒凌眸光一暗,抿紧唇不说话。 地上的素素忽然憋出了垂死挣扎般的呜咽哭叫:“不要!” 她向前爬了两步,攥着我的袍裾说道:“姑姑,姑姑,留下这个孩子好不好?我生下他就入宫,姑姑让我做什么我便做什么!我只想生下这个孩子……定王是独子,至今一无所出,姑姑又体弱至此,便把这个孩子当作自己的孩子养着,有什么不好?我发誓,姑姑,我发誓,我绝对不会跟任何人提起这是我的孩子……” 我的喉嗓间被涩意绷得笔直,捏紧拳继续吩咐:“桂姑,去备药!” 桂姑低低应了,正要离开时,司徒凌忽然道:“站住。”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却向来有着震慑人心的力量,桂姑顿时迟疑,站定脚步看向我。 司徒凌缓缓走到我跟前,与我直直地对视片刻,疲惫地阖了阖眼,低了眼睫说道:“晚晚,请――留下这个孩子。他是我的亲生骨肉。” 心里仅余的一点纯净透明的东西忽然间被绞得粉碎,我看着眼前这张熟悉的脸庞,忽然间便想纵声大笑。 笑他所谓的青梅竹马倾心爱恋,笑我所谓的师出同门手足情深,原来都是一场幼稚得不能再幼稚的笑话。 我艰难地转过脸,望向地上的素素,问道:“你是选择跟我回秦府打胎,还是选择留这里为他生子?” 素素惊惶地盯着我,慢慢松开了攥着我袍裾的手,苍白的手指颤抖地伸向了司徒凌的方向。 那是权倾天下的定王,那是她心里为自己选择的夫婿,那是她宁可舍弃家族也要去追寻的幸福。 她比我自私,但也许她真能比我幸福。 秦家的女儿从没有幸福的,她也许会是第一个,也许……会是最后一个。 我转头,向外大踏步走去。 “晚晚!” 司徒凌惊痛唤我,一伸手抓向我衣袖。 我扬剑,浅淡晶明的流辉划过,他的手飞快一缩,被带得飞起的宽大袖子被斩下了一大截,随着剑锋飘起,然后缓缓落往地面。 割袍断义,很好。 一切到此为止。 我冷眼再看他一眼,撇下他失魂落魄的身影,一头冲出了门。 大雪茫茫,铺天盖地,雪霰打在阵阵发紧的面庞,疼痛已麻木。 嘬嘴长啸,我那匹战时方舍得骑乘的紫骝长嘶一声,挣开扣它的绳索,应声而来。 我侧身跃上,单人单骑,甩开那些让我烦让我忧让我心碎神伤的人或事,在漫漫大雪中一意孤行地奔向了我一个人的道路。 玉作楼台,铅溶天地。这天地,已是冰雪琢就,洁净得仿佛不含一丝杂色。 当我一个人奔到秦府门前,大口地吐出鲜血倒在地上时,那血色也就格外的鲜明。 --------------------------------------------------- 全京城几乎无人不知,秦府昭侯病重,危在旦夕。 我在定王府时,司徒永派来探病的人一律都被定王司徒凌挡于门外;但秦府依然可以是定王府鞭长莫及的地方。 芮帝司徒永几乎每日都派太医过来诊治,他自己也亲身过来探了两次;但定王府的大夫,除了原来跟我的桂姑,已全部被逐走,不得踏入秦府半步。连原来和定王府比较亲近的侍从或下人,都被调往了秦家在外地的田庄,不许随意进入。 与此同时,秦家所有卫兵撤出定王府,秦哲收集留在京中的兵力,入驻御林军内协守京城四门。 昭侯病重的消息传开的第三天,司徒凌亲自来了秦府。 是带了一队人马硬闯秦府。 =================================================== 角声起,又见萧墙祸(一) 他被秦家侍从硬生生挡在了二门外足有两个时辰,才突破防线冲进二门内,看到了秦彻。 秦彻坐于轮椅之上,手执我的承影剑。 平平伸出的剑锋,于无声间睥睨,一如他双腿未残时的傲气。 他说道:“司徒凌,纵然我无力守护秦家,但我将用我最后一口气守护我的妹妹。若你想再来伤害我妹妹,除非踩着我的尸身过去。”懒 他将把秦素素逐出家门的凭约掷到司徒凌脸上,冷冷地对着他。 逐走秦素素后,秦家更是无人。除了我和秦彻,秦家嫡系子孙已经死绝了。 司徒凌默立良久,悄然退去。 据说那日依然在下雪。 并不大,很细很轻的雪花,飘飘洒洒,却轻易地染白了他的乌发,染白了他的眉眼。 他便是那样一身玄衣,顶着满头满身的冰雪,跃上他的乌云踏雪马,在静寂的雪天疾驰而去。 这一切是我在清醒之后才听人说起的。 我本就因小产失血过多而元气大伤,又给素素之事刺激得不轻,着实病得厉害,足足七八日后才能下床走动,却已瘦得皮包骨头。.info[] 揽镜自照,竟无法相信镜中这个颧骨突出、下颔尖瘦的苍白女人竟是我自己。 沈小枫衣不解带昼夜看护着我,秦彻也每日过来看我,偶尔会举起我的承影剑出神看着,眉眼间少了以往的柔润,多了历尽沧桑后的冷淡和坚毅。虫 与定王府决裂的相关行动是秦彻以昭侯名义下达的。 我日日辗转病床,高烧不退,只告诉了他大致发生了什么事。 他一贯认为和实力强大的司徒凌结盟对秦家更有好处,甚至可能认为必要时舍弃司徒永也不妨。但他听说素素之事后,采用的手段比我预想得还要激烈。 大概,那是因为司徒凌的行事之恶劣,也已经超出了他的想像吧? 素素年少,且自小温婉贞静,当然不会主动向他投怀送抱。分明是他听说秦家将送素素入宫,不想秦家的女儿嫁给司徒永,不知用怎样的手段诱哄奸骗了她。 当日素素不肯入宫,我和沈小枫只猜她可能是因为时常与定王见面,一时动了心,如今想来,她那时便已被司徒凌占了身子;我小产后司徒凌不许我出屋子,说是怕我吹风,但更可能是怕我发现素素的异常吧? 那是他的王妃的侄女,才不过十五六岁…… 他正用他的行动告诉我和秦彻,什么叫做不择手段! --------------------------------------------------- 这日秦哲过来探望,我已略好些,叫进来说了几句话,又问起厉州之事。 秦哲答道:“还没确切消息传回。想来是时间隔得太远,人事两非,一时难打听清楚吧?” 我默算前往厉州快马来去的日程,便有些疑惑。 正在细问时,秦彻已在一旁道:“阿哲,晚晚精神差得很,先别扰她了。我们去书房说话吧!” 秦哲忙告退,和秦彻一起退了出去。 我不安,一推沈小枫道:“你跟过去听听,他们都说了什么,回头过来告诉我。” 沈小枫扭头道:“公子便是怕你费神,不许他多说,我若听到了什么要紧的事,偏生又是公子不想让你知道的,我是告诉你好,还是不告诉你好?” 我恨得捏她手臂,叹道:“果然是女大不中留,我瞧着你处处只在替二哥想着,居然想帮着他欺瞒我?” “我瞒你,可绝不欺你。”沈小枫扬唇笑着,为我揉捏着酸疼的肩背,说道,“二公子当然更不会欺你,就是瞒你,也是为你好。大小姐,你可晓得你现在病成什么模样了?哪里还经得起再这样事事操心?” “可若要我不操心,除非是我死了。”我忽想起夏天在狱中被桂姑施了噬心术后醒来时半疯半癫却异常轻松的情形,笑道,“或者,我疯了,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也便什么也不会想了!” 沈小枫叹道:“大小姐,你再胡思乱想,说不准真的会疯。” ---------------------------------------------------- 秦彻在许久后才回来,神情有些恍惚。 我支起身,问道:“出了什么事?” 秦彻不答,忽张臂将我拥住,长长地叹息一声,低低道:“晚晚,你看曾祖、祖父、父亲,还有你,为了所谓的秦家尊荣操碎了心。性命,鲜血,感情,婚姻……而我们终究得到了什么?子孙福祉吗?可在我们向别人举起屠刀时,说不准连自己的子孙也一起祸害了!” 我一怔,问道:“二哥,秦哲和你说了什么?那个厉州灭门案,真和我们秦家或司徒家有关?” 秦彻摇头,低声道:“那是一桩悬案,至今未破,的确还没有确切的消息传回来。但秦哲再三问起秦家后嗣之事,意思是希望能从族人中挑选合适的孩子入继我们家。我想着目前局势不明,匆忙收养了别人家的孩子,只怕反而害了他们。” 我点头道:“不急。且……再看看吧!” 秦彻同样清瘦,背脊上的骨骼粒粒分明。 硌在掌中,疼在心底。 ==================================================== 角声起,又见萧墙祸(二) 他叹道:“我原来一直以为,秦家人的付出,我们的付出,都是应该的,都是正确的。可是晚晚,原来一切都是我们为自己编的海市蜃楼。镜里繁华,身外浮名,我们要来何用?还抵不上寒素人家快活。和和乐乐,一世相守,何等简单,却又何等幸福!”懒 我看一眼沈小枫,柔声劝道:“可我们两个到底还在,对不对?等二哥日后再添几名子女,我们慢慢将他们养大,秦家一定又会热热闹闹的,对不对?” “是,是……” 他这样敷衍地答我,只怕连他自己都不相信秦家还能拥有寻常人家那种平凡的快乐。 尖刀上的功名,悬崖边的富贵,依附于九五至尊的荣华,华美锦衣装裹下贫瘠而凄凉的心。 其实我也找不到我和秦彻未来的路。 ---------------------------------------------------- 按礼部循旧例拟定的方案以及司徒永的批复,端木皇后终于在死后被追谥为宣敬太后,和宣德太妃一起附葬于先帝陵寝――位于孝慈山的泰陵。司徒永亲自送灵,有爵在身的文武官员、命妇当然得随行。 我正在病中,何况与先帝合葬并非姑姑本意,德太妃的棺椁徒具衣冠,因此秦家竟无一人随行。虫 腊月头里,司徒永临去泰陵前,又微服过来探望我。 我怕他不放心,起身陪他坐着,喝了两盏茶,却只挑无关紧要的话说了许久,然后笑道:“皇上,我并不妨事,三五年内大约还死不了,皇上不过出去十天八天的,不用担心。” 司徒永叹道:“十天八天,也指不定会发生什么。比如你小产险些送命,比如轸王悄然离开大芮,比如素素出事,比如你再度病重……都才是几天间的事?真怕十天八天后,我再也见不到你……” 因为司徒凌和淳于望的缘故,近月来他和我颇多隔阖。但随着我与司徒凌的决裂以及我的病情加重,这种隔阖又在不知不觉间消失了。 他在我身畔静静伴着时,身上已全然不见了少年时的风流洒脱,眉宇间的冷寂里浮泛着浅浅的伤感。风卷树梢,有经冬的枝叶折断的声音,和落叶轻飘飘跌落地面的声音。 我轻笑着,执紧他的手,说道:“放心,越性把那些事都抛开,我反觉开怀许多。这些日子虽然虚弱,但旧疾发作时的时候反而少多了。” 司徒永凝视着我,俊秀的眉眼有分明的阴霾密布。他动了唇,欲待说什么,又沉默地低下头去,更紧地握住我的手。 这一年的冬天,真的很冷了。 笼着熊熊火盆的屋子,冒着热气的茶水,紧紧交握的两个人的双手…… 可这个风华正茂的年轻男子,居然和我一样双手冰冷。 两人掌心尚余些微的暖意,却完全不足以给对方带来温暖。 许久,他才说道:“其实,我一直都觉得对不住你。当年自以为正确的决定,总在很久之后才发现错到离谱。可如果重来一回,也许一样会错下去。很多时候,我们根本不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当然更不知道别人要的是什么。” 这是这几日我第二次听亲近的人用这样后悔的语调提起往事。我理解秦彻,但我看不懂司徒永的后悔从何而来。 我问:“皇上哪里对不住我了?和皇上一起走到今天,虽然艰难,但到底还能这样面对面坐着,捧着热茶说几句心里话,我倒觉得没什么可以后悔的。” 他便笑了笑,“你当然没什么可以后悔的。有时候你的手段虽然毒辣了些,但也毒辣得坦诚,从不畏他人评说,便有千夫所指,也活得坦荡。晚晚,这方面,我和司徒凌都比不上你。” 我心里一动,待要追问,料他不肯说的,只笑道:“难道皇上就不坦诚?我倒觉得,皇上才是我们三人中活得最坦荡的一个。” 他不答,侧身将窗扇推开一条缝,出神地望着屋外的落叶萧萧,忽然道:“华曦有孕了。” 我一惊,随即柔和笑道:“恭喜。” 他继续道:“我会把她留在北都皇宫,并会把最好的高手留下来保护她,但心里还是不踏实。” “放心,定王也得去泰陵,皇宫内院也不是他的人可以来去自如的地方。”我心念一转,又道,“皇上心里大约也有些明白了吧?端木皇后之死,虽与淳于望相关,但并不是我指使。如今,我更不会因为把端木氏的仇恨转到端木华曦头上。何况……她其实和我一样,几乎失去了所有的亲人。所幸我还有个兄长,她还有个夫婿,这日子过得便不算绝望。” “我查到了一些,猜到了一些,还有不解的,无力再查,也无心再查……有些事,迷糊些更好。”他苦笑,“我一直以为他们两个都该是喜欢你的,至少,应该比我更喜欢你。可司徒凌够狠,淳于望也够狠。我不如他们。” 我叹道:“我也盼着我从未遇到过他们。” 他目注着我,忽然笑了起来,“我想着淳于望那无赖的手段就觉好气又好笑。如果下辈子一切还能重来,我一定抢在淳于望出手前先把你带走,远远离开秦家,离开朝堂,离开这九重炼狱般的皇宫……以我们俩的身手,必可策马天下,行侠江湖,笑傲风云。逍遥山水间,自在胜神仙,――未必比不上淳于望带你隐居的日子。” =================================================== 角声起,又见萧墙祸(三) 我听得悠然神往,说道:“那日子果然逍遥……若我没遇上淳于望那冤家,说不准真会喜欢上你。(..info)” 两人相视一笑,然后又是相视一叹。 他的目光温软而惆怅,想来我的亦当如是。 我们没有办法一切重来,也没有办法放开自己背负的一切,――除非像十五岁时遇到淳于望那次,莫名其妙丢掉了一切关于过去的记忆。懒 也许,我的生命里,只有那三年是最快活最无忧的,可惜我竟然记不起来。 司徒永盘桓到傍晚才走。 临出门时,他又顿了顿身,犹豫着又回过了头。 他道:“晚晚,我不在的时候,你尽量帮我看顾些华曦。我实在不放心她。” 我怔了怔,答道:“好。” --------------------------------------------------- 我在许久之后才知道司徒永最后的吩咐是什么意思。 那竟真的是他最后的吩咐。 叫我痛悔终身的是,我连他最后的吩咐都没能做到。 司徒永、司徒凌各带了自己的心腹随从去了泰陵,又有许多文武大臣随行,京内兵马则未有任何调动,一切看着非常平静,我根本没预料到风暴早在无声无息间酝酿着爆发。虫 身体略好些,我便到书房中处理公务,并查看近日呈上来的各处密函。这些函件我在病中时都是由秦哲打理,都已经拆阅过,部分急件被他加了注脚,却是说明了安排下去的处置办法。 秦彻心思细密,行事谨慎,如今不想我费神,强撑着出来打点各方事务,倒还处处妥当。 北疆的消息,柔然兵马正大批往两国边境集结,只怕近期会有大战;好在温良绍等大将率着大部秦家军兵马尚在边境镇守,估计暂时不用太过忧心,但若按以往的规矩,这时候主将就该奔赴疆场备战了。 又有数十余封密函,尽是伏于定王府内的眼线传出的消息。 为素素之事和司徒凌决裂后,秦家尽可能地清除了府内与定王府有关的部属或下人;定王府却毫无动作,甚至原来我住的屋子都保持着原样,定王依然住在那里。 他每日都会去探望素素,两人言谈甚欢。 或许是因为素素怀孕的缘故,几乎从未见他留宿在那里。 司徒永明知此事,再不曾提出过迎素素入宫;但素素的秦家小姐身份还是个忌讳,轻不得,重不得。 有人和司徒凌提起时,司徒凌淡淡道:“就称作夫人吧!” 于是,就和我不曾成礼就成了他的王妃一般,素素也是不曾成礼就成了他的夫人。 近日司徒陵随了司徒永一起离开北都,便不时有三两名部属因为这样那样的事离开北都。再往下翻看时,竟没看到一例离开后短期内就回府的。 趁着主人不在家,不需要侍奉,趁机探亲或告假并不奇怪。也许只是些无关紧要的细节,可几乎本能地,我心头忽然间发怵,嗅出一丝不对劲来。 如果能容得了这许多油滑或懒惰之人存在,司徒凌就不是司徒凌了。 ---------------------------------------------------- 急派人传秦哲时,他来得比我预想得还快。 “将军可曾发现有什么异常?” 他见过礼,第一句话便是这个。 “没有,很安静,安静得让我害怕了。”我望向他,“你那里呢?” 秦哲目光阴沉,“没有异常,但就是不对劲。我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但每次大战来临前夕,我都会有这样的感觉。” “闻到了鲜血的气息?” “好像……是。” 常年征战中,我们打交道的尸体快比活人多了,对于死亡和鲜血的感觉,都比一般人要敏锐得多。这种直觉找不出原因,但常能救我们的性命。 我沉吟片刻,说道:“先静观其变。如果真有什么大事发生,记住保全自己要紧。毕竟……不论发生什么事,秦家都不会是敌手第一个想诛灭的对象。” 秦哲没有回答我的话,只是看向我的目光已有些怪异。 我问道:“怎么了?” 他许久才道:“将军,二公子还是没有和将军提起厉州那家人的来历吗?” 秦哲是武将,性情直爽,罕有这样吞吞吐吐欲言又止的时候。 我心里一动,说道:“略提了提。那家人……姓吉,是吗?” 秦哲松了口气,点头道:“原来将军已经知道了!吉姓很少见,所以问起当年的老人,很容易便打听到当年刺杀夏王的那个内侍便姓吉。” 我的血液蓦地凝固,“你……你说什么?” 秦哲神情一紧,讷讷道:“难道……二公子没让将军提防定王?虽说时过境迁,当年的事已经找不出其他证据,但此事如果与秦家无关,秦老将军应该不会把吉太监的家人杀光,这是……” 这是灭口。 我攥紧拳,浑身僵冷地坐在椅子上。 这时,只外面有秦家部属匆匆奔入,禀告道:“将军,城外急信,神机营……已于两日秘密派出一队人马,前往……泰陵方向!” 司徒永! 我一直想着司徒凌可能会异动,再没想到竟是看着已经安静下来的司徒永沉不住气! 猛然想到司徒凌说过的话。 他说,他不会先向司徒永出手。 但是,他正在等着司徒永向他出手! 我在顷刻间汗出如浆,几乎是嘶喊着叫出声来:“备……备马!” ==================================================== 角声起,又见萧墙祸(四) 已来不及调动更多的人马,也来不及做更多的布置,我带着沈小枫,领了两百最精悍的轻骑奔往孝慈山。 这一年天气极冷,又或许,我的身体已经严重缺乏让我自己恢复体温的力量。 一路之上,我的骨骼仿佛都是冰的,硬而脆,横次里一道蛮劲过来,便能轻易地将我击得粉碎。懒 轻装简行,路上只换了一次马,吃了一餐干粮,第二日天明时便赶到了泰陵附近。 泰陵方向很安静,按钦天监拟定的日子,前天就该已经请灵入地宫了。司徒永也不可能在太后、太妃未曾安葬前便动手。 有几处烟气正袅袅自山间升起,直逼青天,并不像山里人家的炊烟。 身畔的随侍道:“将军,我们并未预备附近的舆形图,要不要到附近人家寻个熟悉地形的向导过来?” 我默观山势走向,以及那几处烟气所在的方向,说道:“不用了。跟我来!” 沈小枫着急道:“将军,要不要休息一会儿?” 我咬紧牙,摇头。 病了许久,体力远未复原,骨架酸痛得好像快要散掉,呼出的气息仿佛随即便在空气里凝结成霜;连身下的紫骝马都不复原来的神姿轩昂,脚步略显蹒跚。若按行兵之道,现在兵困马乏,正该一边休整片刻,一边派哨兵查明前方动静,才好决定下一步行动。虫 可此时显然变故已生,我哪里敢再耽搁? 沿着山边崎岖小道,一径奔往北面山脚,果然看到了一处蜿蜒而上的山道。 我顿了顿,沈小枫低低问道:“要不要上去?” 我沉吟,然后摇头,继续策马前行,再前行数里,发现一处山口,立时折马冲了进去。 “什么人?” 立时有人阻拦,竟是一队百余人的精兵驻守着。 我以目示意,身边沈小枫高声答道:“昭侯秦晚奉命入山!你们谁的部下?敢挡昭侯去路?” 她问的极有技巧,我虽然和司徒凌闹翻,但两家依然有名义上的联姻。秦家和定王、芮帝的关系十分微妙,但显然还称不上是任何一方的敌人。 对方果然一呆,随即报出了一个统军将领的名字,缓和了声调试探着问道:“是谁传令让昭侯入山?可有手谕或信物?” 沈小枫已变了脸色,在我身后轻声道:“将军,是定王驻扎于安县的兵马!” 司徒凌大约早已知道我在暗中提防他,唯恐调动京城兵力会引起我注意,竟舍近求远,调动了驻于安县的兵力!也就是说,他也早就预料司徒永会在近期采取行动,或者说,根本就是他刻意露出破绽,给了司徒永机会在泰陵动手! 我策马上前几步,缓缓道:“定王和我约定,在此迎候皇上回宫!” 对方将领立时惶惑,说道:“我等奉命在此拦截出山人马,并未……并未接到让昭侯入山的令谕……” 我轻笑,“那你接到不许我入山的命令了吗?” 那人摇头。 我立时变色,厉声斥道:“那还不让路!误了本侯与定王的大事,看你有几颗脑袋!” 话音落下,我已扬手一挥,径自带了手下精骑冲进山口。 那队兵马一时无措,也不敢来拦,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几步,让出一条路来,由着我们疾驰入山。 眼看着我率领的人马通过近半,我向沈小枫施了个眼色。 沈小枫目光微悸,待我肯定地微微颔首,她才向后扫了一眼,发出一声暗号。 通行着的骑兵顿了一顿,然后在沈小枫再次发出暗号时拔出刀剑,向牵着马匹退在一侧的定王兵马砍去。 前后都是我方人马,合围之势已成。 以多凌寡,以有备敌无备,即便我军疲惫,也可稳操胜券。 身后叱骂惨叫声响起,兵戈交击声不绝于耳。 我恍若未觉,只带了几名心腹驱马冲向前方。 不远处,一群飞鸟惊起,拍着翅膀飞向空中,扑棱棱从我们头顶飞过。 所恨者,我并无飞鸟那样的翅膀,可以翱翔天空,将山中诡谲的形势看个一清二楚。 我只能领着人,艰难地跨坐于马上,奔往那飞鸟惊起的地方。 ---------------------------------------------------- 前方蓦然出现七八条人影,一边仓皇地向后张望,一边疾往前奔。当先那人,抬眼看到前方有人,已是眯起眼眸,欲要退避,却在与我对视的那刻顿住身。 我已高声唤道:“子晖,皇上呢?” 是司徒永近来颇为倚仗的心腹武将柳子晖。自他登基后,柳子晖已不再是他的贴身侍卫,而是他放在兵部用以和司徒凌一派相抗衡的股肱大臣之一。我虽在兵部挂职,但地位还算超然,又是称病的时候多,却已许久不曾见到他了。 他闻得我说话,侧头向他自己的背上看了下。 我这才发现,他的背上居然还背着一个人。我正由下而上行走着,开始被他的高大身躯挡住了,一时竟没看清。 此时,他背上伏的那人已抬起头,向我淡淡笑了一笑。 苍白俊秀的面容,苦涩不甘的神情…… 我失声唤道:“永!” 柳子晖听我这声呼唤,反而再不迟疑,背着司徒永飞快奔了过来。 我急过去接了,把司徒永抱下,小心扶到我自己的马背上,才发现他的背上端端正正端着一根羽箭,再不知扎下去有多深。 那羽箭很熟悉。 ==================================================== 角声起,又见萧墙祸(五) 我曾多少次看着司徒凌不急不慢拉一个满弓,嗖地将他那特制的羽箭射向他的敌人。 如今,他的夺命之箭射向了和他一起长大的堂弟,射向了曾和他亲如手足的同门师弟。 司徒永显然已被那一箭伤了内腑,伤势极重,连气息都微弱,却忽然握住我的手,低低道:“晚晚,来不及了,你不用再管我。我……愿赌服输!”懒 我牵着马调头往回走着,几乎落下泪来,潸然说道:“谁让你去赌了?忍他一时又何妨?总不肯听我一句劝!” 司徒永叹道:“我不想连累秦家……至少,目前你和他还没有僵持到水火不容的地步。” 我真想抱住他痛哭一场,告诉他,司徒凌和秦家早就已经水火不容了,仇恨的根源,远在……十八年前。 我甚至都在好奇,司徒凌怎能忍得了这么久! 但我终究只向他勉强一笑,说道:“皇上不用担心秦家,待我护送你回京城,有我们在京城的兵马保护,又是文武官员的拥戴,定王再怎么嚣张,也不敢太过放肆。” “京城……”司徒永叹息,“我只敢调神机营的兵马。御林军……自兵变时部分将领曾听命于端木氏与你我为敌,自此便生了嫌隙,加上司徒凌刻意分化,早已不是那个只听命于皇室的御林军了……你应该也是心中有数吧?不然,也不会再三派秦家军驻入御林军营地……分明是担心他们会再起哗变,对我不利……”虫 柳子晖劝道:“皇上,事已至此,也不用太担忧。了不得我们径奔西北,召来驻守北疆的秦家军和京城驻军相呼应,再有别处勤王之师相助,司徒凌未必能讨得了便宜!” “使不得……” 司徒永略直了直身,侧头看着山边渐起的血红旭日,低低道,“北门洞开,柔然入侵,芮国大乱……并不是他想见到的,也不是我想见到的。何况……我走不了多远了……” 他咳嗽,苍白的唇边便溢出一串血迹,慢慢地滴落到雪白的前襟。 我心中一沉。 外伤还好说,如果内腑出血,又不能及时救治,他真的支持不了多久。 柳子晖焦急地看向他,又看向身后,说道:“我们预先留了退路,伏击失败后从小道逃了出来,但司徒凌也不知调来了多少兵马,只怕很快就会追上来了!” 前面已是山口,刚刚结束一场激战。几名统领正匆匆奔上前来见礼。 我一指前方的满地尸骸,心下已是凄凉,“永,他倒不愧是我们的大师兄。连你排下的后路,他居然也能预料到!” 司徒永也轻轻地笑道:“可你也能推测到他的布置,这么快找到我……看来就我这个小师弟最不成器!” 你本该是个潇洒无双的清贵公子,或是个仗剑天涯的绝世侠客。这样波诡云谲的九重帝宫,其实并不适合你。 可我到底没说出口。 我只向前来见礼的部将平静说道:“请诸位兄弟在此拦住定王的人马,不许一个人出这山口!” 众将俱是神色一紧,齐声应诺,脸上已微见忐忑。 沈小枫道:“将军,我留在这里陪着兄弟们,你护送皇上离开。” 我带来的人手有限,何况大多曾和司徒凌的兵马并肩作战过,要和从来是秦家半个主人的司徒凌正面为敌,大约也有着诸多顾忌,甚至畏惧。 若我先撤,他们没了主心骨,还没动手便会气沮,再面对司徒凌手下的虎狼之师,这么点人马只怕很快就会打光,比地下这些在猝不及防间被袭杀的兵卒还不如。 即便以这些人的性命为代价,我都无法赢得带司徒永脱身的时间。 但人人皆知沈小枫是我心腹,常代替我发号施令,留她下来无疑可以鼓舞人心;何况她素来玲珑机警,深解应变之道,应对司徒凌也可适度掌握火候,或许还有全身而退的机会…… 我不敢想去想像她和我这些忠心部属可能落得的下场,点头道:“交给你了!” 遂挑司徒凌所部留下的好马换了,带了司徒永和我自己的几个亲兵,总才十余骑,径自出了山口,奔向京城方向。 我的紫骝却认主,见我换马,只在旁边嚼了几口青草,待我前行,也不怕疲累,竟跟在我身后要一起走,却被沈小枫牵住,紧紧挽着辔头,这才罢了。 --------------------------------------------------- 我与司徒永骑乘的,却是那些马中最好的一匹,虽是两人合骑,倒也不觉吃力。 我用衣带将司徒永和我缚在一起,他亦伸手抱着我的腰,开始尚有些力气,但行了一段,却连呼吸都微弱了。 我情知他伤势极重,但目前这情形,如果不找来大夫,却万万不敢为他拔箭。 我从荷包中摸索出两粒雪芝丸,反手送到他的唇边,柔声道:“永,支持住,前面那个镇子上,便有个出名的大夫。有雪芝丸的助益,只要拔了箭便没事了。你想想,上回南梁轸王那么重的伤,不是也很快就复原了?” 司徒永温顺地应了一声,就着我的手将药丸衔入口中。 他的嘴唇干裂,呼出的气息微弱却炙热。 我握住他无力搭于我腰间的手,低低道:“永,药服下去了吗?感觉好些了吗?” “嗯……” 他应我,身体却猛地一搐,我还未来得及回头,只听见心都被绞碎了般的低沉痛楚的“哇”的一声,大口鲜血忽然自他口中喷出,迅速湿了我的肩部前襟大片衣料。 触目惊心的红,像蓦然涨大在眼眶中的血色牡丹,让我有片刻间眼中脑中都是一片血色。 除此以外,什么也看不到,什么也想不到。 搭在我腰边的手无力垂落,被我握在掌心的手薄薄的凉,微微地颤。 可连那样轻微的颤意似乎也要停顿了。 血色随着泪水的迸溅渐渐淡了,我转头看着他耷于我肩上的面庞,高声唤道:“永!永!” 他不答我。 他的脸色,浮白如我中噬心术后所见到的那种白,让我阻滞得透不过气来。 我狠狠地勒住马。 扬蹄而嘶的骏马带起的力道似乎让天地乾坤瞬间颠倒失衡。 但我终于稳住身形,并反手紧抱住我那个快要挣脱维系于两人间的衣带一头栽下的师弟, 柳子晖等人也已飞快下马,奔了过来。 柳子晖一边解开捆缚住我们的衣带,小心将司徒永抱下马来,一边已哑着嗓子道:“秦将军,这样……不行。皇上……皇上支持不下去了!” 我下了马,举目四望,北风萧萧,野草萋萋,愁云惨淡,枯树鸦啼,竟是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荒野之地。 前方有几处短坡,柳子晖抱住司徒永走到背风之处坐了,折断了他背上的羽箭,然后看着那还在不断往外渗出鲜血的伤口,那么个大男人,竟然也是泪落涟涟。 他向我说道:“将军,没有大夫,怎么办?” 而原来生死不弃跟他一起冲过来的侍从亦是个个含泪,默然围望着他,又看向我,都是满脸焦灼悲痛,竟然没有一个有离开之意。 从他大口喷出鲜血来看,我便晓得即便来了大夫,只怕也已回天乏术了。 他如此年轻,如此聪慧,难道会这样惨淡无声地撒手而去吗? 我始终不能相信。 取出腰间的水袋,我倒出一点水湿了自己的袖子,替他擦去脸上的尘污,又一点点拭去他唇边和脖颈间的鲜血,露出那张年轻俊秀的面庞。 面色苍白如纸,不见往日奔走嬉笑间的朝气。 风吹浓黑的睫,似欲振翅飞开。 再取出两粒雪芝丸,我把它们嚼烂,低头哺喂到他的口中,柔声唤道:“永,永,醒来,吃药了!” “嗯……” 他应在昏沉睡梦中,恍惚应了一声,喉间滚动了一下,眉梢眼角有浅淡而忧伤的笑意。 ==================================================== 角声起,又见萧墙祸(六) 他的脸色,浮白如我中噬心术后所见到的那种白,让我阻滞得透不过气来。 我狠狠地勒住马。 扬蹄而嘶的骏马带起的力道似乎让天地乾坤瞬间颠倒失衡。 但我终于稳住身形,并反手紧抱住我那个快要挣脱维系于两人间的衣带一头栽下的师弟,懒 柳子晖等人也已飞快下马,奔了过来。 柳子晖一边解开捆缚住我们的衣带,小心将司徒永抱下马来,一边已哑着嗓子道:“秦将军,这样……不行。皇上……皇上支持不下去了!” 我下了马,举目四望,北风萧萧,野草萋萋,愁云惨淡,枯树鸦啼,竟是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荒野之地。 前方有几处短坡,柳子晖抱住司徒永走到背风之处坐了,折断了他背上的羽箭,然后看着那还在不断往外渗出鲜血的伤口,那么个大男人,竟然也是泪落涟涟。 他向我说道:“将军,没有大夫,怎么办?” 而原来生死不弃跟他一起冲过来的侍从亦是个个含泪,默然围望着他,又看向我,都是满脸焦灼悲痛,竟然没有一个有离开之意。 从他大口喷出鲜血来看,我便晓得即便来了大夫,只怕也已回天乏术了。 他如此年轻,如此聪慧,难道会这样惨淡无声地撒手而去吗?虫 我始终不能相信。 取出腰间的水袋,我倒出一点水湿了自己的袖子,替他擦去脸上的尘污,又一点点拭去他唇边和脖颈间的鲜血,露出那张年轻俊秀的面庞。 面色苍白如纸,不见往日奔走嬉笑间的朝气。 风吹浓黑的睫,似欲振翅飞开。 再取出两粒雪芝丸,我把它们嚼烂,低头哺喂到他的口中,柔声唤道:“永,永,醒来,吃药了!” “嗯……” 他应在昏沉睡梦中,恍惚应了一声,喉间滚动了一下,眉梢眼角有浅淡而忧伤的笑意。 冷风卷过,吹不散他眉宇间的温柔,依稀又见得少年时的乖巧和稚气。 少时偷偷溜出去玩得困了,他常和我肩并肩靠着,安然地陷入沉睡;我也有时会这样懒懒地抱住他,有时自己也会睡着,醒来时总会发现两人身上多了件司徒凌的宽大袍子。 然后,偶尔也会看到,司徒永趁我不注意时,张开那双晶亮的眼睛悄悄地窥探我动静,然后在我回过眼时又紧紧闭上,恨得我直刮他鼻子,笑话着他。 我拥着司徒永,轻轻地刮他鼻子,沙哑地笑话着这个几度沉浮的天家贵胄:“永,永师弟,别装睡了!看我刮你鼻子!这……这么大人,还……还装睡哄我,好玩吗?” 他的唇边便又是很轻微的一笑,黑睫挣动片刻,慢慢睁开了眼。 漆黑的眸子宛若星子,却比原来有神了些。 他缓缓将周围的人打量了下,然后低声道:“晚晚,带上子晖他们,走吧!我……我的伤太重,已经没法救了,不必为我一个将死之人再拖累大家。” 旁边传来呜咽和啜泣之意,连同跟随我的,十几个汉子齐齐跪下。柳子晖哑声道:“我等受皇上重恩,必与皇上生死相随!皇上保重龙体,以求复起之机!” 司徒永便看向我,苍白的唇动了动。 我拿手指轻掩他的唇,轻笑道:“咱们师姐弟不说别的,我只问你,若有一天我如你这般伤重,你会不会弃我而去?” 他便笑了笑,说不出是惆怅还是悲伤,喃喃道:“我必会守着你,不让你至死都孤单着……嗯,晚晚,你便守着我吧!” 我点头道:“好。” 他轻轻挥手,向他的部属说道:“让我和晚晚静静说会儿话罢!你们……自去休整,或者……悄悄离去也使得。少拖累一条性命,于我也是少欠一分情,便是死去,也能稍稍安心些。” 众人相视片刻,这才各各起身,只在稍远处休息或巡视。 ---------------------------------------------------- 有风沙卷来,眼看又要扑他满脸,我张开血迹斑斑的袖子,为他挡着沙尘。 他缓缓在腰间摸索着,我顺着他的手过去,发现了一只小小的锦袋,绣着一枝腊梅,铁枝遒劲,花如缀玉,清傲之中透出玲珑秀逸。 是极熟稔的风格,恍惚又见得狸山梅林的清幽月夜。 冷烟和月,疏影横窗。 我出神注视片刻,便要将它放到司徒永掌心。 司徒永柔和一笑,轻轻推拒开,说道:“这是淳于望让我转交给你的。已经好久了,他也催问过我几次,我后来就告诉他已经给你了,但服了并不见效,事实上从未给过你。” 我不解,解了锦袋倒向掌心时,掉落出一朵两朵浅黄色的花来。 微辛的香味,已不是第一次闻到了。 “解忧花?” “不错。” 司徒永拈着那花看着,慢慢说道,“你曾经服过忘忧草,忘了十五岁以前的事。他一直不明白为什么你会颠倒过来,忘了该记住的,却想起了不该想起的。但他还是想法去南疆寻来了解忧花,打算给你服用了试试。但他找到这花时,你已经重伤了他,和我一起离开了狸山。后来他曾设计你服用了解忧花所泡的茶水,说好像有效用,只是药量太少。后来再和我联系上时,便让我转交给你。他认为你应该是愿意服用的,愿意……回想起那三年平安喜乐的时光。” ==================================================== 伤离魂,金闺梦里人(一) 那三年…… 偶尔出现的零落片段,便在告诉着我,我曾有多么快乐无忧,幸福宁谧。(..info无弹窗广告) 即便成为他人妻子,我还是愿意有这么一段快乐如好酒般酝酿于头脑深处,痛苦之时拿出来尝上一口,也许会是对眼前创伤最好的抚慰。至少,我能安慰我自己,我也曾幸福过,甚至比任何人都要幸福。懒 那日在驿馆,如果不是怀有身孕,我的确预备喝了淳于望泡给我的解忧花茶。他那时显然在疑心司徒永撒了谎,但我的行动告诉他,是我不肯喝,不想回忆起我和他曾经的过去。 我苦笑着说道:“你不肯让我服这个,自然有你的理由吧?” “因为你服下了,你很可能立刻变成疯子。移魂术……太狠毒……我好恨,好恨当时为什么不仔细打听清楚!为什么听任司徒凌对你用上这个术法!” “移魂术……” 我茫然听着这个从未听过的名字。 若不是曾有桂姑向我施展噬心术在前,我再不信天底下有这等蛊惑人心的巫术。 而司徒永已缓缓讲起了往事。 他讲得很缓慢,很简略,却足以让我听得很明了。 原来,一切,都是阴谋里的阴谋,算计中的算计。 ----------------------------------------------------虫 我在万佛山失踪后,师父无量师太苦觅不得,随即通知了秦家,当然也瞒不过当时刚回北都不久的司徒凌和尚在子牙山的司徒永。(..info好看的小说) 司徒凌当即调来一批高手,又带了司徒永一起前去南梁,把万佛山搜了一遍又一遍;秦惊涛不便自己前去,也派了相当多的人手前往南梁搜寻。 但始终一无所获。 所有关于那个小姑娘的消息,都停顿在前一晚做完晚课后回房休息的那一刻。 事实在明显不过,那个美丽的小尼姑在深夜遭遇地震和山洪,根本没来得及脱逃。 那么大的天灾下,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再正常不过;而凡人就是把武功修炼得再好,也难挡这样的天劫之威。 回到大芮后,司徒凌比以往沉默许多,却依然不屈不挠地查着未婚妻的消息。 司徒永虽是皇子,却是最无依无靠的一个。当时芮帝司徒焕尚未宣他回京,他也不敢公然回去,悄悄乔作司徒凌的小厮留在他的府第。 ――那时,司徒凌也才十八jiu岁,连南安侯的封号都没有,他的母亲虽然保有夏王妃的封号,可为了打消芮帝疑虑,她早就把“夏王府”的门匾摘下,同时深居简出,只让下人称其为“夫人”。 司徒凌能调动的力量并不多,却不在如何重振家门上用心,即便回到北都,依然将不少人遣在南梁继续打探消息。他的萎颓终于激怒了母亲,关起门来将独子好一顿训斥。 没有人知道夏王妃都骂了他什么。(..info无弹窗广告) 司徒永只看到司徒凌回自己卧房后把自己整整关了两天两夜,连他去敲门都敲不开。 等他瘦了一大圈自己走出屋子时,第一件事就是下令把遣在南梁的人撤回北都,第二件事则是去拜见秦惊涛,依然执子婿之礼,恭谨备至。秦惊涛见他为女儿憔悴至斯,也是感动,遂也屡加扶携。 这时司徒焕正为端木氏的坐大而头疼,因司徒凌对他素来谦恭谨慎,并无夏王的锋芒毕露,又是自己的亲侄儿,遂开始重用司徒凌,逐渐让他在朝中立稳脚跟。 司徒永见秦惊涛和司徒凌都放弃了追查小师姐的下落,大失所望,又怕自己老呆在司徒凌身边被人识破身份,遂回了子牙山。但往日热热闹闹的三人行只剩了他一个,心里的凄凉自是不必多说。 隔了一两年,他到底不甘心,借口出去游历,独自奔到南梁四处行走。想着小师姐的性情,一定不会甘心总在一个地方参禅的,他也常到江南繁华地四处行走。 不知算不算是功夫不负有心人,他真的找到了他的小师姐。 只是她已依在一个俊逸公子的怀里,注意力全在奶娘手中那个刚生的小娃娃身上,懵懵地与他对面走过,恍若不识。他故意在她跟前走过几次,终于能确定,她是真的不认识她了。 那时他也才十五六岁,身手相当高明,可到底在山野间长大,未曾经历风雨,眉眼间一团稚气,看着比“盈盈”还小出一截,淳于望倒也不曾留意他,竟让他一路蹑着踪迹跟到狸山,并查到了他们在狸山的住处。 当时他并不知道该拿这个不认识自己并嫁给他人的小师姐怎么办,犹豫了很久,终于回了大芮,把前因后果告诉了司徒凌。 司徒凌当时的脸色很怪,分不出是悲是喜是惊是怒。他和夏王妃商议后,即刻便通知了尚在北疆军中的秦惊涛,自己则带了司徒永、卫玄和一批精干部属先行前往狸山。 他们于这个被人刻意瞒掉过去的“盈盈”完全是陌生人,但她似乎对司徒永还残留着往日的熟稔和信任,司徒永听从师兄的吩咐将她引了出来,让卫玄对她施展术法,试图唤起她对于过去的记忆。他们当时并不知道她是因忘忧草而失忆,但卫玄的巫医之术一样可以唤出部分她所潜藏的记忆。 她心生惶惑时,司徒凌等将她引出,并焚毁她一家人隐居的木屋,强行将她带出南梁,先回子牙山寻求师门帮助,并让卫玄每日为她以巫医之法治疗,终于让她慢慢回忆起往事。 但出乎众人意料的是,她拒绝回北都继承家业,也拒绝承认和司徒凌的亲事,她跪在赶回的秦惊涛跟前,苦苦哀求着,要回狸山伴着她的夫婿和女儿。 秦惊涛大发雷霆,连司徒永也是万般不甘心,想不通自己的小师姐怎么会糊里糊涂被一个南梁人迷得神魂颠倒。这时,始终沉默的司徒凌提出让卫玄对她施用移魂术。 这种术法也是巫医的一种,施展的法子有些霸道,但能令她忘记一切与淳于望相关的事。连无尘、无量都不甘自己辛苦教出的弟子就这样被世俗情爱毁了,几乎所有人一致同意了冒险用这个法子。 他们用白玉做成一个箱子,外面饰以明珠,让箱子内部始终保持着苍白却毫无变化的颜色,再让他们寄予厚望的女子同时服下了令其四肢麻木的药和令神智异常清醒的药,然后关入那个箱子,埋入地底,只留一小孔透气。 没有人觉得那是怎样了不得的苦楚惩罚。只是所有人都如坐针毡。 司徒永想不出生性活跃的小师姐该怎样孤独而恐惧地呆在那个密闭的空间,不能说,不能动,什么也看不到,什么也听不到,连睡眠的权利都被剥夺…… 两天后,司徒凌从地下抱出来的那个女子,果然已经彻底崩溃,傻了似的谁也不认识,并且不会说,不会动,不会笑,连眼神都是呆滞的,手指伸到她的眼睛上都不晓得眨一下。 卫玄在其完全崩溃时施法,再三暗示她,她是因为和那个叫淳于望在一起的男子才会经受这场折磨,她不能再想起他,否则这场苦楚可能会再次来临…… 那时她的心智完全混沌,像一张白纸般随人折叠涂抹。 终于有些知觉时,她对于那个密闭的白色空间的恐惧,远甚于任何**的折磨。 为了躲开再度袭来的噩梦,她什么都愿意做,什么都愿意忘记…… ==================================================== 不好意思,前天发了三千字被截作了两页,我没留心,昨天发的文从第一页中断时开始发的,欠了大家字数啦!这两章补上。 伤离魂,金闺梦里人(二) 不久后,曾经的盈盈重新做回了秦晚,身体却急转直下,整整病了两个月。 她在病中重新和司徒凌、司徒永相处,像原先在子牙山那样和师兄撒着娇,或者欺负欺负自己的师弟,根本不知道自己的生命已被人生生地剜去了三年,女人一生中最重要的三年。懒 司徒永自以为帮到了大师兄,也帮到了小师姐,曾经很是开心。但小师姐常常头晕目眩,噩梦频生,又让他有些发愁,不知道随着时间的推移会不会好转。 那一年,父皇因久无子嗣,终于召他回京;他成了晋王,依然无意在朝政上用心,甚至常常不回宫,只寄居在司徒凌府上。 这时,夏王妃病重,司徒凌尚在边疆未及回来,他便常常过去侍奉,算是为自己的师兄尽点孝心;卫玄也已赶回北都,为夏王妃治病。 有一日,他在无意间听到了夏王妃和卫玄的对话。 夏王妃道:“我病成这样,看来是无法亲眼看到秦家覆灭了!” 卫玄答道:“秦惊涛有旧疾在身,活不了多久;他的儿子非病即残,也不中用;只有个女儿好,便是把家业挣得再大,也不过是为小侯爷奔忙而已!” 夏王妃一笑,问道:“听说那丫头目前挺好的。” 卫玄道:“王妃放心,她挣扎不了多久。这天底下哪有什么神仙的道法,可以彻底抹杀一个人的记忆?早晚会断断续续浮出水面。可她要想起时,先要突破移魂术那个关口。那段地狱般的经历,加上前后所发生的那么多事,足以把她刺激得再度崩溃,成为一个神志不清的疯妇;若要永远想不起来,除非一直服用安魂定神的药物,那药物虽无大毒,但日积月累,体质绝对会衰弱下去。”虫 “大约多久会死?” “这个就看王妃和小侯爷的意思了。安魂药不是毒药,没有人会疑心。何况秦家和那丫头很信任小侯爷,分量重或轻,火候完全可以把握住。” 夏王妃叹道:“至少,得等那丫头掌了秦家兵权,然后再带着那支铁骑嫁到我们家吧?” 卫玄笑道:“王妃英明!” ---------------------------------------------------- 司徒永听得手足冰冷,连气都喘不过来,悄悄回到自己住处,只觉浑身冷汗,脑中空白一片。.info[] 他做梦也没想到,虽然沉默寡言但待他们那等温厚的大师兄,竟会这样的居心叵测。 他是为了权势,为了秦家军,才打算娶小师姐的吗? 娶了她还嫌对秦家军控制得不够牢靠,务要置她于死地? 司徒永很想立刻奔到北疆,奔到小师姐身边,告诉她这一切。 可那又能如何呢?他改变不了她接受移魂术后的身体状况,这消息只会让她更加惊恐。 何况,他是同谋者。 是他查出了小师姐的下落,是他一手把小师姐从她的夫婿爱女身边拉开,推到了大师兄的怀抱中,――也推到了死神的怀抱中。 她凭什么相信他,而不去相信现在正和她并肩作战患难与共的大师兄? 他忽然感觉到自己的渺小和无力。虽是皇子,他没有一点自己的力量,无法阻止司徒凌想夺权,无法帮助小师姐和她的秦家军,甚至……没有能力为小师姐延请到最好的大夫治病。 他想,他必须做点什么了。 于是,他设法接近端木华曦,并搬回宫中,以温雅有礼的姿态频频出现在端木皇后跟前。 他还是那样讨厌朝中尔虞我诈的争斗,但他必须拥有足以保护小师姐并牵制司徒凌的力量。 与实力最强的端木氏联姻,是最快最有效的方法。 ---------------------------------------------------- “晚晚,你恨我吗?” 他终于讲完了,手指缓缓地抚着我掌中的梅花锦袋,低低地问着我。他的额际渗着密密的汗珠,虚浮雪白的面庞上,有散落的一缕两缕乌黑发丝飘过。 即便现在有人告诉我,是司徒凌亲口喂了我毒药,我都不会觉得惊讶了。 我只是着实心痛我这个无辜卷入纷乱争斗中的师弟。 我抱紧他,轻声道:“傻子,我怎会恨你?有你这么个倾心相待的师弟,是我秦晚前世修来的福分。” 他便笑了笑,说道:“可我还是觉得对不起你。还有……我对不起华曦。其实我一直对她很冷淡……我觉得你是我的责任,却总看不清,其实她也是我的责任。我把她留在宫里,她便猜到了可能会有事发生。临走时,她抱着我,告诉我,她和宝宝在等着我回去。她还说……还说,她真的很喜欢我,很喜欢我。晚晚,你说我笨不笨?我木头一样抱住她很久,居然忘了告诉她,忘了告诉她……其实我也喜欢她。喜欢……很久了……” 我道:“不要紧,我带你回宫。你可以亲口告诉她,告诉她很多很多遍,你喜欢她,你喜欢端木华曦,喜欢……很久了……” 有水滴落下来,落在他的脸颊。 下雨了吗? 抬起头,阳光早已不见,四处铅云密布,冷风嗖然。枯黄的野草和矮矮的坟茔在风中呻吟着,号啕着,却不见半滴雨水。 司徒永用他的手指从我的眼睛擦过,指间便一片水湿。低低道:“我知道我错了,错得离谱。卷入这权势之争,一切身不由己。连我都开始学着猜忌,甚至猜忌你……为什么我要把你带回来?我再也没见到你快活的笑容。我该让你自由自在生活在南梁,我自己也该带着华曦远远离开那所谓的九重帝宫……晚晚,那里不属于我们……” ---------------------------------------------------- 身后,传来嘈杂的马蹄声,然后是呼喝声,打斗声,惨叫声。 我拥紧司徒永,倚着短坡向前方凝望。 穿过前方正打斗着或者说正屠杀着我们部属的大队人马,司徒凌一身玄衣,骑了他的乌云踏雪马缓缓而来。 他的身旁,是我留给沈小枫骑的紫骝马。 它空着鞍辔,茫然地跟着司徒凌,待见到我,才长嘶一声,的儿的儿地跑过来,用它湿湿的大嘴挨碰着我的脖颈。 我拍拍它的脑袋,笑道:“辛苦了!你跟着我辛苦一辈子,该歇歇了!马儿,马儿,你去吧!” 它不解,亦不动,站在一边打着响鼻呆呆地看向我。 我这个人有点傻,身边最好的朋友也傻,没想到连养匹马都这样傻傻的。 我向前方那个唯一的聪明人笑了笑,“凌师兄,今日好威风!” 司徒凌缓缓抽出羽箭,搭到弦上,缓缓说道:“我一直遵守承诺,不会先向他动手。但昨日是他想伏击我,他想我死。晚晚,放下他,否则……” 他拉了个满弓,对准我。 我低头问司徒永:“永师弟,你怕不怕?” 司徒永微笑,向我摇了摇头。 他的黑眸宁谧,宛若少时那般澄澈明净。 我便安慰了许多,抱住他低低道:“不错,有小师姐在,什么都不用怕。” 他听话地应了一声,也和小时候那个被人欺得无路可走的小男孩那样乖巧着。 弓弦紧绷的声音嘎嘎响在耳边,冷冷地箭镞正对着我。 司徒凌也正冷冷地看着我,幽沉的眼睛泛着晶莹,有恨,有怒,有伤,有悲,还有隐隐的脆弱和乞求…… 我还没看懂他眼底更多的意味,他的箭镞忽然微偏,嗖地离弦而出,径奔向――司徒永的胸前! 雪白的尾羽在眼前颤抖,司徒永也仿佛颤了一颤,身体便在我怀间愈发沉了下去。 “永……” 我失声惨呼。 又是弓弦声响,回头看时,司徒凌竟又搭箭于弦,疾射而来。 我身体一倾,将司徒永护于身下。 后肩骤痛,箭镞深入骨髓,几乎将我钉穿。 我低吟一声,将司徒永抱得更紧。 他居然一息尚存,满是鲜血的手探出,摸索到了我身后深深扎入的羽箭。 他柔声叹道:“晚晚,即便我们这样相拥着死去,也再无师兄过来……为我们披上一件衣袍罢?” 身后,传来司徒凌惨痛之极的呼嚎,惊天裂地,如同被逼到困境无路可走的猛兽。 可被他逼到无路可走的人,分明是我和司徒永。 那持续许久的痛苦嘶嚎声中,弓弦声频频响起,无数羽箭凄厉地划破长空,自耳边呼啸而过。 嘶嚎声终于停下时,司徒凌摸着空了的箭囊,无力地垂下长弓。 他的脸色苍白,黑发凌乱地散落在汗涔涔的面颊,像刚从地狱中爬出。 而我和他共同的师弟已在我的怀抱中冷了,再不知是去了天堂,还是地狱。 我们周围的地面和短坡上,如刺猬般射着密密麻麻的羽箭,在风中巍巍颤动。 却再无一根射到我或司徒永的衣角。 许久,他眼底的湿润和眉宇间的狂躁慢慢地褪了下去。 他看着我,沙哑着嗓子道:“安县八万精兵,都已到了距离北都不到三十里的地方驻扎,与神策营首尾呼应;御林军很快会得到皇帝驾崩的消息,将会成为一盘散沙。北都尚有你的兄长,和一万八千多秦家军。你是聪明人,不想他们陪皇帝殉葬吧?” 我沉默片刻,答道:“我和永师弟一样,愿赌服输。我们从不是聪明人,当然更不可能比定王殿下聪明。” 顿了一顿,我笑道:“也许,很快得改口,称你为陛下了吧?” 他不答,拨转了马头,策马奔了出去。 孤零零的身影,高傲倔强,一意孤行,果然是我或司徒永怎么也无法企及的帝王风度。 有人过来把我和司徒永从箭丛中抱出。 我蹒跚地立起身时,回头再看那处箭丛,分明用森冷的羽箭刻出了两人相拥的剪影。 若不是浸透地面的鲜血,或许我会认为这只是一场梦。 梦里,还是少年的司徒凌和我们开了个不大不小的玩笑,把我们吓个半死,却毫发无伤。 然后,他无奈地走上前来,为我们披上自己的衣袍,用他结实的臂腕拥住我们,有些不甘地说道:“为什么你们俩一起玩时,常把我撇在一边?” 不过,他真的这样说过吗? 中了那个什么见鬼的移魂术后,我的记忆力已大不如前。 也许有过吧? 有或者没有,其实也不打紧。 结局都已是一样。 司徒永死了,我败了。 司徒凌踩在我们身上,以他一贯的舒徐有力,一步步登上他梦寐以求的宝座。 ---------------------------------------------------- 芮帝司徒永登基才半年多,因连番遭遇太妃、太后薨逝,伤恸而病,并于送太后灵入地宫后不治而亡。因其年少无子,朝臣拥立其堂兄司徒凌为帝,改元弘睿。 新帝司徒凌为堂弟举行了隆重的葬礼,上其庙号为孝烈。 所谓妻随夫贵,定王妃秦氏依例册为皇后;又有一秦氏姬妾,封为昭仪。秦皇后病重,册封之日都不曾出来受礼;但秦皇后的胞兄秦晚曾带病出现在朝堂,领一班文武官员向新帝朝拜。 柔然闻得芮国动荡,趁机发兵攻芮。秦家军抵敌不住,撤军到燕然山以北,与柔然军队僵持。 ==================================================== 伤离魂,金闺梦里人(三) 朝中多人建议派出秦家主将秦晚前往北疆坐镇,并遣出目前镇守在京畿以北的秦哲所部近两万秦家军。.info[]司徒凌留中不发,却从南方连调兵马,开往北疆支援秦家军。 这时我正被困在未央宫中,几乎每天都给灌上比我膳食更多的药汁。懒 不论原来他是什么打算,但我到底能看出,至少,他现在其实并不希望我死去。 他甚至只是生擒了沈小枫,待我回北都后依然把她拨到了我身边侍奉我,只是我身边更多的则是他的亲信侍卫,竟把未央宫封得严严实实,再不容我踏出皇宫半步。 他很少来看我,――即便偶尔过来,经历了那么多的变故,我跟他也已无话可说。 但如果我愿意,我还是可以去看看别的妃嫔。 比如,孝烈帝的贤妃端木华曦。 司徒永离世后,端木贤妃哀痛而病,新帝将其迁居别宫,延医细细调理,甚是礼遇。 而我过去看时,的确看到了很多侍奉她的宫女太监,却没有一个是原来侍奉她的。 她已病得形销骨立,弱不胜衣,待见到我时,大而无神的眼睛里慢慢滚落泪珠,顺着高耸的颧骨滑下。 被熏得暖洋洋的空气里飘着凝滞的血腥味;这种气味对于落胎两次的我已经不陌生。 我问她:“是谁做的?”虫 她凄然一笑,“谁做的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太多人不想他生下来;即便生下来,他也未必活得了。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我点头,“是啊,他如果挣扎着活下来,只怕比死还艰难。便是永,也一定不希望自己的孩子受这份活罪。” 她便望向我,“听说,他去时,你在他身边?” “对,他说,他有句话要告诉你,可临别的时候,只顾木木地抱着你,却忘了和你说了。” “什么话?” “他说,他其实也喜欢你,喜欢很久了。他说他很想带着你远远离开这里,过逍遥山水的日子。就像……当年也曾有个人带我离开这里,偷偷地过了三年逍遥快活的日子。” 她的眼眶通红干涩,好像早已把泪水哭得干了,但这一刻居然又滚出了水珠。 她道:“其实我们并不属于这里。” 我笑了起来,“永师弟也这么说。” 喂她吃了点清粥,我转身离去时,她忽唤住我:“晚晚师姐。” 这是她第一次依着司徒永的称呼唤我。 我回过头看她。 她问:“晚晚师姐,你说,如果我死了,可以和阿永葬在一起吗?” 我想了想,答道:“大概,能吧?” 她便粲然一笑,艳若桃花,“谢谢师姐。” 我微微笑道:“不谢。” ---------------------------------------------------- 这天夜晚,端木贤妃薨逝。 第二天,我亲自到武英殿求见司徒凌,要他追封端木华曦为皇后,与司徒永合葬。 他黑沉沉的眼睛盯了我许久,答道:“准了。” 看着即刻有秉笔太监前去拟旨,我也松了口气。 我总算不负端木华曦的那声“师姐”。 有时候,人活着比死去更艰难。 相信司徒永地下有知,也不会怪我为什么不尽力把端木华曦留在人世间。 这座皇宫,繁华富丽,却步步杀机,于她已是人间炼狱。 于我,亦如是。 转身要走时,司徒凌忽道:“阿永死后有端木华曦相从地下,不知我死后,又有谁来相陪?” “不知道。”我答道,“总之不会是我。髀肉复生,僵卧床榻而死,于秦家人才是死不瞑目。臣愿为皇上效忠,马革裹尸而不悔。” 他盯着我,眼圈仿佛红了,“晚晚,你知道吗?有时候我很恨你和永师弟。要么一起哄我欢喜,让我看着你们两个玩耍,便觉得满怀喜悦;要么一起和我离心离德,凭我设尽法子,也没法拉回分毫。” 我轻叹道:“皇上,其实我也想问你一句话。当日我想纵身柔然军营的火海之中一死以求解脱时,你说愿意和我共同承受一切屈辱……到底有几分真心?是为了秦家的兵权?还是因为知道我命不长久而心怀愧疚?” 他凝视着我,忽然笑了,“若我说我有十分真心,你会信吗?” 我淡淡地望着他,并不接口。 他便道:“既然你不会信,我又为何要向你坦白?你把十分真心留给了他人,我又为何要留给你十分真心?” 我点头,“皇上圣明!” 他便笑道:“你既认为我圣明,我倒要做几桩圣明之事给你瞧瞧。目前我有个心腹大患未除,想来你知道是什么吧?” 我心里一跳,却半丝惧意都无。他留我性命,只怕用意也便在此。 沉吟片刻,我答道:“要除去这个心腹大患却不伤大芮元气,大约只有臣能做到了!” 他眉目不动,端了茶盏静静地喝着茶。 我慢慢道:“好好对素素。秦家纵有欠你的,家破人亡再加上四条人命,也该还得够了。” 他身体一僵,“什么意思?” “你难道不知道什么意思?” 我盯着他,往日一家团团圆圆围桌而坐时的欢笑情形在一个个年轻生命陨落时的血光四溅中一晃而过。 “用亲人来威胁人犯招供,这一招,对真正心肠狠毒的人来说并不奏效。俞竞明好歹读过几本圣贤书,闵侍郎有头无脑,我不觉得想得出这样阴毒的主意。” ==================================================== 伤离魂,金闺梦里人(四) 他的神色很不好看,“你的意思,这么阴毒的主意,是我出的?” “十八年前,夏王临登基前被一名姓吉的内侍所杀,人都说是因夏王御下太过暴虐招来的祸事,只将那吉内侍凌迟处死了事。(..info好看的小说)但不久后,厉州有一户姓吉的人家全家暴死,据查便是这内侍未入宫前的私生子。他们中的,是来自燕然山的毒瘴。这毒瘴即便不是秦家所下,也必与秦家有关。后来淳于望把这种毒瘴交给了端木皇后,端木皇后甘愿用这种毒瘴自尽,一是想让司徒永疑心秦家,不致让华曦失宠;二是给淳于望机会,让他说明秦家和定王有着血海深仇,以阻止我和你继续在一起。后来我小产出血,差点死去,淳于望并没敢把这事说出来,偏偏我阴差阳错地又发现当年的那桩血案……”懒 我坦然看向司徒凌,“夏王性暴戾专横,不念私情,若是称帝,秦家那支虎狼之师早晚是他眼中之钉。我相信,应该是我祖父或父亲在权衡之下选择了收买内侍暗杀夏王,扶立性情温懦的锦王为帝。他们自以为做得干净,你们母子并不知情,看着你对我又好,对秦家长辈也恭敬,因此将你容了下来,还当作子婿般看待。但事实上你早就明白了是怎么回事,隐忍多年,依然不忘为父亲复仇。是你派人向端木皇后告发了祈阳王部属闯宫送信之事,让德妃姑姑百口莫辩,也让秦家与端木氏、司徒永的裂痕越来越深;是你出卖了司徒永,让他因与南梁私下交往被囚,成为端木氏的弃子,让秦家完全失去保护;也是你让伏在俞竞明身边的亲信出了这个主意,借刀杀人。”虫 若知道司徒凌对秦家原来有那么深的恨意,推断出这些来并不难。 清脆的“咯”的一声,司徒凌手中的茶盏碎了。 他慢慢将碎了的茶盏丢在地上,静静地看向我,“你知道多久了?” “离开定王府后才发现的,因此,素素完全不知情。”我不确定地看着他,“我甚至猜测过,你污辱素素,会不会也是报复秦家的一种手段。可我……总不信你会这么卑劣。我不信。” 他抬起袖,按着自己的额,笑得居然也是那般凄凉,“谢谢你……还能说一句不信。(..info)可如果我告诉你,跟素素只是酒后冲动,一时把她当作了你,你大约也不会信吧?” “不,我愿意相信。”我慢慢走上前,轻轻抓过他的手,将他发冷的手指一一伸展,与他双掌相对,低低道:“可是皇上,你看到我们之间有多少的鲜血了吗?透过那么多的鲜血,我信,或者不信,又有什么重要的?” 司徒凌黑眸盯紧我,看不出是火还是水的混乱情绪在其中翻涌。 他忽然间拍开我的手,一把将我拥到怀中,他激烈的心跳响彻在耳边。 他哑声说道:“我是看到了那些鲜血。可我一样希望你信我,希望阿永信我。子牙山艺成归来,母亲看我长成,才敢跟我提起这事……她跟我说了多少次,秦家是仇人,不戴共天的杀父之仇。可我只听到一个秦字,便只能想到你,想到……想到你像一注清泉一样,亮晶晶地笑着,终日跟在我的身侧。我从小便把你当作未来的妻子看待,认定了会执手一生……还有阿永……我不耐烦他看着你的眼神,但我始终把他当作亲弟弟般看待……” 我推开他,却用得力太大了,浮软的身子便受不住,自己一跤在冰冷的金砖地面上,嘶哑地笑了起来,“于是,你对我用了移魂术,让我要么疯掉,要么命不长久?于是,你亲手将阿永射死,一箭不够,再添上一箭?” “是阿永自己突然离开我,投向了端木氏,然后处处和我作对……”他无力般望着殿外楼阁连垣,飞宇承霓,低低地喊道:“至于你,卫玄是母亲的人,我当年对你用移魂术时,根本不知道会害惨你。等我明白时,解铃还需系铃人,我只能重用卫玄为你治病。若真的有心害你……你体内的毒素早就足以要你的命了!” 我拿手掌撑着地面想站起来,却觉肩上的伤疼得厉害,遂倚着龙案坐着,轻喘着说道:“永师弟临死时告诉我,他最初是因为听说你用移魂术害我才决定涉足朝堂,也好保护我,阻止你。――你说他是不是太幼稚了?高处不胜寒。这个地方,进来不容易,出去,更难。” “永……”他笑得惨淡,却依然有一丝冰冷的锐气,“我顾念往日兄弟之情,如非迫不得已,从来不想伤你们……可我已经做下的事,我绝不会后悔!这大芮的天下本就该是我父亲的天下!虽说有了这天下,我也未必留得住你;可如果没有这天下,我更留不住你,就像祈阳王守不住你姑姑,就像我父亲留下了母亲孤寡半生……” 我点头,“可能,你的确比任何人都适合这个位置。” 他很仔细地看着我,想从我脸上看出我是真情还是假意。 我便很真诚地抬脸看向他,说道:“是真的,凌,你比任何人都适合这个位置,这个――孤家寡人的位置。” 他抬脚,似很想一脚把我踹翻在地。 但他终究没有踹下来,只是眸光沉暗地望向我,许久,才凄恻一笑,低声道:“别坐地上了。越高的地方,凉气越重。你没瞧见,坐到这个位置的人,血都开始冷了。――若司徒永多当两年皇帝,暗算起我这个师兄来,只怕比秦家当年对付我父王更要狠毒十倍。” ==================================================== 塞雁飞,天涯人未还(一) 我懒懒道:“他已经死了。” “不错,他已经死了,所以他对我再狠毒,在你的心里,还是他对,我错。因为我的推波助澜,秦家的人着实死了不少。你不明白我和母亲从天堂跌入地狱的惨烈,却承受了失去自己亲人的悲痛,我的复仇在你看来当然也是不可原谅。因此,我再怎么努力,再怎么对你好,你都不会再领情了,对不对?”懒 他肯定地这样说着,句尾的疑问中却带了星子般微微闪亮的希冀。 我疲惫答道:“对。即便我领情,我也跨不过那么多亲人的鲜血。你能吗?” 许久,他坦诚答道:“不能。即便为你,我都不肯放过秦家,因此,我大约不能。” 我静默片刻,向他说道:“我想出宫十日。十日后,我会回来,让皇上的心腹大患彻底消失。” 他的目光无悲无喜,便那么沉寂地看着我。 好一会儿,他答道:“我只给你十日。” “我只需十日。” 我向他磕了个头,然后扶着龙案,强撑着站起身来,拖着隐隐作痛的伤腿,踉跄着走出大殿。 天色已暮,但我跟他相处时,竟没有一个宫人敢入内掌灯。.info[] 他的身影很快淹没在寂寂的黑夜中。 一步一步挪向台阶,我又看了一眼高台之上那座万万人仰望的大殿。虫 暮色里,如刻的剪影,依然巍峨,尊贵,高高在上,庄严得不容亵渎。 只有身在其中的人才明白,帝宫九重,九重帝宫,无非是九重华丽的陷阱。 这里的美酒是用鲜血酝酿而成,这里的百花是用鲜血浇灌而成。 炫丽多姿的霓裳,步步生莲的身姿,温柔如水的笑容,一点一滴,都是他人和亲人的血肉编成。 这里有寻常人梦寐以求的富贵荣华,却永远不可能有寻常人的平安喜乐。 更没有我秦晚所冀望的幸福。 也许,是我悟得太晚;也许,是我奢求得太多。 我早该离了这里的。 --------------------------------------------------- 十日,足以让我来回狸山一次。 狸山离大芮边境很近,如果淳于望听我的话离开了大芮,他很可能会去那里。 即便他没去,那里也有着他和相思生活过的痕迹,甚至有当年盈盈生活过的痕迹。 我想去看一看。 就是什么都想不起来,我还是想看一看,仔细地想一想,然后认真地告诉自己,原来我也曾那般快活过。 便算没有白来这世上一遭。 不想让自己太狼狈,我没有骑马,而是乘着一辆极华丽极舒适的马车前去,一路可以稍事休息。 我穿的是女装,伴我前去的沈小枫闲来没事,每日变了法子为我绾着灵蛇髻、惊鹄髻、望仙髻或百合髻,然后敷了胭脂,佩上承影剑,虽然还是瘦得不像样,到底有了几分原来的飒爽英姿。 每天要歇下的地方,也早有快马提前过去预备好了,饮食医药料理得极妥当。我尽量多吃食物让自己恢复体力,反而是沈小枫吃不下什么东西,脸色蜡黄蜡黄。 快出芮境时,她才悄悄地告诉我:“大小姐,我有孕了!” 我微笑道:“我当然知道。不然,你以为我带你去南梁做什么?” 她一怔,才领会出我是什么意思,急道:“大小姐,二公子还在北都呢!” 我柔声道:“你担心什么?担心我会抛下他?放心,只要你和他未来的孩子平安,我怎么着都会哄他过来和你团聚。” 沈小枫并不十分明了我和司徒凌之间到底有了多深的裂痕,但她也早已看出目前在新帝压力下秦家的举步维艰。想着秦彻倔强骄傲的脾性,她便也沉默了。 渡江之时,她静静地坐在船头,对着北都的方向。 我很庆幸当时没有给她任何名分。如果她是秦彻的妻子甚至小妾,如今我就没那么容易将她带出大芮了。 第四十五章 渡了江便是南梁国界,再不可能事事安排得遂心如意。但我遥遥望着狸山山头,便觉心情激荡,跨上紫骝马,和沈小枫一起奔驰过去。 这日上午到达狸山脚下,将马儿寄在农户家,便带了沈小枫翻山去寻那处梅林。 隐隐,听得不知哪里的樵夫在唱道:“我有一卮芳酒,唤取山花山鸟,伴我醉时吟。何必丝与竹,山水有清音……” 我不觉微笑。 这支曲子,不会是从淳于望那里传唱出来的吧? 当年那个清贵雅淡的少年,静静地伴着他美丽活泼的小妻子,持酒拈花,笑看流云,连溪水流动的声音都似舒缓了许多。 沈小枫搓了搓手,又来探我手上的温度,说道:“虽是江南,也挺冷的。大小姐,你还受得住吗?” 我不答,只是出神地看着前方在风里翻翻滚滚飘来的东西,然后快步走了过去。 是一个脱落开的纸鸢尾翼,小小的七彩蝴蝶,前面尚有和大蝴蝶纸鸢粘连过的痕迹。 “奇了,奇了,这么个大冷天,谁家孩子会出来放纸鸢?”沈小枫惊奇地看着,然后笑意慢慢敛住,“不对,这……这纸鸢……” 我曼声道:“以后得去找这家老板好好说说了,为什么他家卖的纸鸢,每次都让小蝴蝶离开娘亲呢?” 透过山间凛冽的风声,我隐隐听到了耳熟的啼哭,胸间忽然间涌上一阵酸意,唇角却不由自主地扬了起来。 ==================================================== 塞雁飞,天涯人未还(二) 顺着那哭声一路寻觅过去,转过一道弯,正看到前面山路上呜哇哇哭叫着的小女孩,脸蛋冻得红彤彤的,正用她沾着灰土的裘衣袖子擦眼泪。 忽抬头见到我,她立时不哭了,呆呆看我两眼,扯过袖子猛擦自己的眼睛。懒 她身后的白衣男子,本来正无奈地跟在她身后苦笑,此时与我四目相对,顿时怔住,握在手中的那只大蝴蝶纸鸢无声无息地飘落在山石上。 我走过去,拣起那纸鸢,微笑道:“哭什么?回去帮你粘上,小蝴蝶不就又和她的娘亲在一起了?” 相思给我这么一说,呜哇哇地又哭起来,冲过来扑到我身上,够着手把我腰肢抱得紧紧的,也不管鼻涕眼泪一大把,蹭着我大叫道:“娘亲,娘亲,呜哇,你怎么才来……” 我弯腰将她抱起,拿帕子给她擦着小脸,问道:“这么冷,你跑出来做什么?” 相思用她肉嘟嘟的小指头指一指灰蒙蒙的天空,说道:“我看着大蝴蝶带着它的女儿在天上飞啊!” 我点头,“这只大蝴蝶真糟糕,怎么就护不了自己的女儿,老是让她飞走了呢?” 相思呜呜咽咽道:“可我从不飞走啊,为什么娘亲老是不要我?” 我柔声道:“相思是娘亲最疼爱的女儿,娘亲又怎会不要相思?”虫 相思搂着我的脖子,热乎乎的眼泪往我脖颈里钻。 她说道:“可我总见不到娘亲。父王说,可能这回他真的把娘亲弄丢了,再也找不回来了……可娘亲怎么会丢呢?娘亲认得回家的路。” 我看向淳于望,哽咽道:“不错,娘亲认得回家的路。” 淳于望黑眸深深,惊疑地打量着我,见我瞧向他,立时柔和地微笑道:“嗯,是父王错了。你娘亲当然认得回家的路。” 山路崎岖,我的腿不利索,走了两步,便微一趔趄。 淳于望便从我怀中接过相思,轻轻巧巧抱在怀中,然后伸手拉住我,向我凝眸而笑,“晚晚,我们回家了!” 回家了。 我安心地将手交在身畔男子温热的大掌中,看着相思在他怀抱里破涕为笑的小小脸庞,心下满是欢喜,周身都是暖意融融。 再阴霾的天气,挡不住这欢喜;再凛冽的寒风,挡不住这暖意。 ---------------------------------------------------- 梅林,风光如昔。 腊梅尚未凋零,已有春梅继之而起。 有的打着骨朵儿,有的打理得好,已经绽开了花朵。 向阳的坡上,绿萼开得尤其好,有重瓣,有单瓣,淡绿或浅白的花儿密簇簇攒在枝上,孤傲中别有一番热闹。 淳于望见我出神,也便顿住了身。相思已在叫道:“娘亲,我们屋子前的朱砂梅开得才好呢!娘亲,娘亲,你记得吗?我和父王为你画过画儿的!” “记得,记得。”我微笑着捏捏她不安分的小手,“相思画得很好,相思就和……” 我看向淳于望,“就和你父王一样聪明。” 淳于望轻笑,然后一路指点给我看,“这株是铁骨红,那株是千瓣朱砂,那株是乌羽玉,那株是台阁朱砂,还没开呢,绽开后花上有一圈银边的。” 他侧头问我,“以往我都教过你的,你还记得吗?” 去年被他强逼到这里时,我每日都想着怎样逃走,怎么和他作对,他自然也没心思教我。他提的,必是那三年的事了。 我怅惘地看着满眼的静寂朱红,说道:“嗯,记得。” 他便指向那最大的一株朱砂梅,问道:“记得这株是什么品种吗?” 我抚上那遒劲枝干,迟疑道:“时日久了,却认不出了。” 相思已拍手道:“我认得!我认得!这株叫舞朱砂!父王说,以前父王常和娘亲在这株梅树下舞剑,后来悟出两套剑法,娘亲那套叫暗香,父王那套叫疏影!” 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 “我……不记得了!”看着淳于望殷殷而望的目光,我有泪水欲落,却向他仰脖而笑,“阿望,闲了舞一回给我看吧!我很想看一看,完整的暗香、疏影是什么样子的。” 淳于望并未流露失望之色,只握紧我的手,说道:“好。” 再往前便是那株百年老梅,依然和去年一般的模样,枝如青铜根如石,沉默冷寂地矗立着,既不憔悴枯萎,也不开花结果。 淳于望无奈道:“六年了,我拿你没办法,拿它也没办法。” 他放下相思,推开木屋的门,轻笑道:“晚晚,到家了!” 我抚着门棂上的对联,疑惑道:“今日……廿几了?” “除夕了,大年三十。”他微笑,眸中有泪,“我没想到,我今年还能等到你。” 我踏入屋子,看到的是和我春天放火烧屋逃走前一模一样的布置。 想来,六年前他和“盈盈”住在一起时,就是这样的布置吧?难为他,两次大火后,还是固执地守在原处。 我返身将他拥住,拥得紧紧的,低低道:“阿望,我回家了。” 他的喉间滚动了下,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张臂将我狠狠箍住,再不容我动弹分毫。 相思一个人在地下围着我们转来转去,先去推了推父亲的腿,喊道:“父王!” 又转到我跟前搡一搡我的腰,委屈地又喊道:“娘亲!” 一脸被遗弃的无辜模样。 ==================================================== 塞雁飞,天涯人未还(三) () 我瞧着心疼,欲要挣扎出来安慰她,但如今的力气万万敌不过淳于望如铁筑般的臂腕。[..info超多好看小说] 沈小枫奔过来,飞快将她一捞,已抓在手中抱了出去,反手关上了门。 隐隐听到她在和相思说道:“你娘亲和你父王好久没见面了,让他们说会儿话罢!”懒 相思哭泣道:“我也好久没见娘亲了,娘亲为什么抱父王不抱我?父王都那么大的人了……” 我听得心酸又好笑,扬起唇角正要说话时,淳于望一俯首,已将我亲住。 我身体一颤,搂过他的脖子,重重地回应他。 屋中笼着火盆,本来就温暖如春,彼此的唇舌竞逐交缠时,更似有一道热力开始在四肢百骸流窜起来,奔涌得越来越急,越来越快。 被他轻轻置于床上时,我的手足俱是绵软,由着他轻轻地解了我衣带,卸去我衣袍,用他暖暖的手掌在躯体上温柔游移。 他似很怕我冻着,用他炙热的身体紧偎着我,却只是万般怜惜地与我厮磨拥吻,再不曾有下一步动作。.info[] 我分明感觉出他勃起的**,抱紧他苦笑道:“怎么?你嫌弃我了?” “嫌弃?嫌弃你什么?” “我不是个好女人。连最起码的贞德都做不到。” “谁说的,你明明是个好女人。”虫 他的瞳仁清晰的倒映着我的面庞,有柔情似水,漫漫裹来。 “你刚毅果敢,聪睿有智,忠于你的家国,更忠于你自己的心。没有人比得上你。” 我叹道:“你喜欢的盈盈,单纯美丽,并不是我这个样子。” 他抵着我的额,亲了亲我,低声道:“那是因为,我的盈盈长大了,有担当了。” 我将手轻轻移向他的小腹方向,喃喃道:“对不起,其实我并不想变成现在的模样。” 他像给燎着般身体猛地一颤,手上猛地加力。他道:“是啊,现在这模样,太瘦,我都不敢碰。可实在……实在受不住……” 他小心地托起我双腿,高大的身体覆了下来。 身体蓦地充盈,我欢愉地叹了口气,将他抱紧。[..info超多好看小说] 一笑入罗帏,粉融**乱。须作一生拼,尽君今日欢。 ---------------------------------------------------- 醒来时已是傍晚,身体兀自是软绵绵的,却已换了干净中衣。 听得相思喳喳喳喜鹊般的声音,我探出头来,相思便从她父亲身边蹦起,奔到我跟前笑得眼睛直眯起来,“娘亲你醒了?父王说你赶路太累了,不让吵你呢!” 淳于望正坐在火盆边添着银霜炭,苦笑道:“便晓得放你进来没好事。看看,这不是又把娘亲吵醒了?” 我笑道:“我本来就不想睡。” 多睡一刻,便少一刻和他们相处的时间。 淳于望眸光沉了沉。 相思却哪里听得懂我言外之意,直往我怀里窜着,大眼睛清澈澈地望着我,说道:“我就晓得娘亲最疼我!娘亲比父王还疼我呢,是不是?” 她像一只好容易盼到主人回家的小狗,如此迫不及待地寻求着我的认可。 我亲着她的额,低沉道:“对,我疼相思,相思是娘亲的命根子。只要相思和父王好好的,娘亲便会觉得很开心。” 淳于望忽然重重地将火盆笼上。 我抬眼时,他已站起身来,神色自若地向我微笑道:“要不要起床吃点东西?预备了些你喜欢的家常菜。” 我笑道:“好啊!” 饭菜果然很可口,我吃得很开怀,相思也吃得很开怀;而淳于望大半的时间只是看着我们吃,唇角始终蕴着微笑,却看不出有多开心。 饭毕,我提着剑携相思出了屋子,才发现天还是阴阴的,半点不见新年将至的喜气。即便门窗贴了大红的剪纸和楹联,即便门前的朱砂梅正开得点点殷然,都挡不住铅色天暮笼罩中的森沉气息。 我向淳于望笑道:“轸王殿下,是不是该让我领教一下疏影剑法了?” 淳于望温默一笑,忽持了剑,跃至那株被称作“舞朱砂”的朱砂梅下,熟练的一个起势,已将宝剑舞动。 用的又是那柄曾在秦府和司徒凌对峙过的无锋宝剑。 他的人就和那柄无锋宝剑一样,看似沉静安然,朴素无华,一旦舞动,立时身姿清健,如朔漠横雕,矫捷高远,如九皋鸣鹤。一行一止,风标秀举,超迈潇洒,如长空皓月,于无声无息透出万丈光华,压倒那一树寒冬红梅。 我始则动容,随即动心,指掌轻轻触于剑柄时,心中脑中,忽然间一片空灵。 几乎不假思索,我跃身而起,出剑,迅捷舞入他的那片剑光中。 无须犹豫,无须迟疑,我仿佛生来便知道了他的剑势会从何处来,往哪里走,也知道我该顺应着他的剑势从何处行,往哪里去。 承影剑光华淡淡,孤影浅浅,却天衣无缝地融到了那片剑光中。 疏枝横玉瘦,冰蕊点点寒。无声风潜处,谁闻暗香来? 疏影,暗香! 我果然是早已懂得暗香剑法,甚至无需他提醒,便晓得该如何和他配合。 他随意换招,我亦能随心而动,竟如横斜疏影间稳立枝头的数朵寒梅,自然而然地便顺了他的招式而去,在双剑轻鸣中长吟相和。 双目对视,则心意相通,剑意亦相通! 纵横拔阖,汪洋肆恣,倜傥自若,天地任我行,何等逍遥! ==================================================== 塞雁飞,天涯人未还(四) () 舞罢,两人身形凝定,素衣尚在风中飘动,朱砂梅的花瓣如一枚枚小小的红蝴蝶,翩翩在冷风中飞舞,然后飘落。 地上,落红无数。 他久久凝视我,我亦静静地看向他。 舞剑时的酣畅尽意渐渐消逝,原来压在心头的沉痛令人更加难受,恨不得即刻扑到他的怀里痛快淋漓地大哭一场。懒 但失态的前一刻,我已低下头,拉过在相思的手,轻轻道:“相思,外面冷,还是回屋子里去吧!” 相思一直在旁拍手叫好,此时闻得我说,立刻乖巧地应了,牵了我回屋。 她甚至还很懂事地回头向她的父亲喊道:“父王,快回屋里吧,娘亲的手好冷好冷!――不是说,练剑后会很暖和吗?为什么娘亲舞剑后手更冷了?” 淳于望一句话也没有说,默默跟在我身后进了屋,然后把我领到火盆边坐了,紧紧把我拥在怀里。 这一回,终于没甩掉相思,她很讨巧地把小小的身子窝在我们中间,很是得意地靠在我身上,舒适地叹了口气。 许久,淳于望道:“我在你腰间看到了装着解忧花的锦袋,我记得那是我让司徒永转交给你服用的。(..info好看的小说)我不明白为什么你会忘了该记得的,却记起了该忘的。但解忧花明显有让人恢复记忆的功效,你可以试试。”虫 我笑了笑,“司徒永到临死时才把花给了我,因为他知道我不能服。不过闻得久了,觉得这花味儿挺好的,所以一直留着了。” 淳于望叹道:“司徒凌到底没放过他。” “他的权势太大,司徒永也不会放过他。走到那个位置,命中注定其中必有一个人逃不过劫杀。” “你呢?” “我?” “你和司徒永走得太近,秦家兵权握得太紧……而你根本不甘心做他的皇后。” 他将手指穿过我的发,“否则,你也不会出现在这里了,对不对?” 他的心思极灵敏,既知我已是大芮皇后,自是猜到我突然出现在这里极不寻常。 我默默靠在他肩上,轻声道:“阿望,我想念你和相思了。就这样。” “就这样吗?我们就这样……一家三口相偎着过下去,可以吗?” 我抱住蜷于我怀里的相思,倚着他的胸膛,闭了眼睛感受这一刻的宁谧安乐,不去回答或思索他的话。 ---------------------------------------------------- 天黑得很快,快得让我有些措手不及。 可惜我们永远没有颠倒乾坤的力量,无法挽回流逝的时光和消失的快乐。 我望一眼西边山头渐渐淡去的日光,黯然叹息。 淳于望正用红泥小火炉泡着茶,以江南名士特有的细致和优雅。 他道:“过来尝尝吧,引的是那边的山泉,以往你最爱喝的。” 我走过去,端过小小的瓷盅,却没有立刻喝,只摩挲着瓷盅上精致的梅花纹路叹道:“阿望,我也希望我能自私些,抛开那什么家国,什么道义,安安乐乐过我自己的小日子。可我偏偏放不下,偏偏认为有些人的生命比我自己的生命还重要。如果牺牲他们苟且偷生,其实生不如死。” 我笑着望向他,“我曾以为你并不懂我,现在我才明白,也许最懂我的就是你。想来你不会让我把痛苦和遗憾带到坟墓里。” 他脸色苍白,眉宇间已见惨痛之色。 我低了头,便要喝茶。 他忽然伸手,一把夺过我的茶盅,随手把茶倾到地上,说道:“这茶凉了,我重给你倒吧!” 他没有重倒,只把他跟前的那盏茶放到我身边。 我捧了,默默地喝着。 相思觉出了父母间的异样,捧着茶盅纳闷道:“娘亲,你在说什么呢,为什么我听不懂?” 我温和地笑道:“一些做人的道理。等你长大了,就会懂了。” “噢!”相思小大人似的点头,“我这么聪明,长大了一定会懂!” 这时,淳于望忽淡淡道:“有些道理,女孩子家不懂更好。这本是男人的事,何必要相思懂!” 我怔了怔。 他磕下茶盅,缓缓道:“我淳于望对天立誓,我妻子秦晚若有任何闪失,我必以大芮皇族所有人的性命相殉!” 他锁在我脸上的目光,清寂中带了隐忍的焦灼和痛恨,竟是一瞬不瞬。 我心中一跳,干笑道:“轸王清名满天下,当日听说我坑杀五万柔然人那等愤慨,竟看不出也有这样狠辣的时候!” 淳于望弯一弯唇,笑意冰冷,“晚晚,你忘了我是什么出身了?” 我打了个寒噤。 轸王,父亲是南梁孝文帝,母亲是前朝公主,母族在朝中备受排斥,他却赢得上下交口好评。在帮助南梁承平帝夺得帝位后,他明明处于半隐退状态,却悄无声息地掌握了南朝相当多的兵权…… 忽然发现,原来他所站的位置从一开始就比我超脱得多。 我还在朝堂上为支持哪一方殚精竭虑时,他已经冷眼看着自己两个皇帝兄长在眼前灰飞烟灭;甚至,他的出生,本就代表着一个曾经的皇朝灰飞烟灭。 于他看来,再大的权势,再高的地位,再多的荣华,都不过如此而已。 所以他宁愿带着自己的小美人隐于山间,只求自保;所以黎宏再怎么撺掇,他对于争权夺利,依然冷冷淡淡,从不热心。 是我,是秦家,看破这一切时,已经太晚,太晚。 ==================================================== 塞雁飞,天涯人未还(五) () 我黯然叹息,回身在旁边的梅纹珐琅香熏里添了一勺香料,走到淳于望身畔,倚着他坐了,微笑道:“可我喜欢你现在散散淡淡的模样。(..info好看的小说)阿望,若下一世再能相遇,我还要和你做夫妻。” 他转过脸,“下一世?太久了。我不想等到下一世。”懒 我温柔地笑,“那么,就这一世吧!” 他看向我。 我偎紧他,低低道:“我不会再恋栈功名。我会处理好一切,然后在沙场混战中寻机离去。你一定要等我。” 他似信非信。 这话相思却能听得懂。她瞪着我,不满地说道:“娘亲还要走吗?我才不许娘亲走呢!父王,父王,你也一定不会让娘亲再走的,对不对?我要天天和娘亲睡在一起,天天守着娘亲!” 她一边说着,一边已打着呵欠,歪歪扭扭地往我身上倒来。 淳于望一怔,俯身抱起她送回到床上,脚边已趔趄了下。 然后,他苦涩地望向我,眼中满是不甘不信的惊怒伤痛。 “竟……竟只有半天吗?” 他的身体一晃,已倒睡在了相思的旁边。 我返身灭了香薰中偷偷放入的烈性迷yao,坐到床边静静地看着他们酣睡的面容。 一个是我丈夫,一个是我女儿。 但只有半天,我真的只有半天时间和他们相处。 来的时候乘马车,多耽搁了些时候,已经过去六天了。 北都城外尚有一万八千秦家军被五倍于己的皇帝直属军队困着;我的兄长被重重封锁在秦府之中,无法踏出府门一步;秦家走得近些的族人尽数被看押。 我赌不起那么多亲友部属的性命。 ---------------------------------------------------- 我把沈小枫和跟我多年的紫骝马留了下来,孤身一人策马离开了狸山,离开了我的家。 在万家团圆鞭炮声声的除夕。 古老的传说里,这个夜晚会有一种叫做“年”的怪兽出没,出门是很不吉利的。 但我别无选择。 沈小枫再怎么伤心也不会拦我,她最珍视的人还在北都,她必须等着我给她的渺茫的希望。 我给淳于望留了一封信,又让沈小枫设下言辞,一定要稳住他。 我并不希望他和我共赴黄泉,也不希望他再踏入那条浸满鲜血的帝宫之路,拿什么大芮皇族所有人的性命来殉我。 沈小枫会告诉他,我出世的时候,曾满室梅花芳香,连屋外本已枯死的梅树都在一夜间开出了无数清逸夺目的重瓣梅花。大芮最有名的天师曾说,我前世为梅之精灵,今生都将与梅有缘。 我的信里则让他代为照顾沈小枫和她腹中未来会出世的孩子,那是我们秦家最后一点骨血。 我告诉他,我必会回来找他,请他一定要等我。如果北方有噩耗传来,不过是我在用计,不用担心。除非有一日,江南江北梅花落尽,才是我的死期。 什么梅精转世之说,想来他也是不信的;但加上沈小枫的佐证,他总会有些将信将疑。 只要有些疑心,也就够了。 他有相思承欢膝下,并不致太过孤独;以他的性情,我也不指望他真能再给相思找个母亲。这样父女相依安宁平和地生活下去,我也便没什么可以牵挂的了。(..info无弹窗广告) ---------------------------------------------------- 回到北都时,刚好是第十日傍晚,正月初四。 我先去秦府见了秦彻。他闻得沈小枫有孕,被我留在了南梁,也是松了口气,却低低向我叹道:“晚晚,你说,若是祖父和父亲知道,他们那般费尽心机,换来的却是自己的后代一个都没法在大芮立足,他们还会那样营营役役殚精竭虑吗?” 我答道:“我不知道。但如果我还有机会,我一定远远离开秦家,离开……那个地方。” 我指向了皇宫的方向。 秦彻默然良久,说道:“我也会。” 然后,他又道:“可惜,没有机会了。北疆又有军情急报过来,柔然军已经越过了燕然山,向幽州方向进逼。皇上已经派杜得昌领十二万大军过去增援,同时传旨要秦家军接受杜得昌调度……” 秦家军群龙无首,有部将性情激烈的,不接受调度,那么杜得昌可以以抗旨为由拒不发兵增援,甚至人为设置障碍,让他们死于柔然军手中;也有部将勉强接受的,杜得昌同样可以把他们断送在抗击柔然的最前线…… 如果司徒凌不能完全掌握这支虎狼之师,就一定会千方百计毁了他们,毁了这些曾为抗击外族入侵跟着秦家出生入死的将士。 我慢慢道:“秦家对不起他们,但我希望能保住他们。” 秦彻道:“这也是我们最后所能做的了!” 我在几代人为之奋斗了一辈子的百年秦府住了最后一个晚上,于第二日清晨返宫。 ---------------------------------------------------- 北方军情紧迫,司徒凌甚至没有等度过元宵便开始行动。 大芮弘睿二年正月初七,圣旨下,原驻京畿的一万八千余秦家军分别编入神策、神机、神武三营,以充实京城卫戍。以原秦家军将领秦哲迁升河东都转盐运使司盐运使,其余几名主要部将也分任各司府丞、詹事、员外郎等职。 都是文职,却大多是寻常官吏梦寐以求的肥缺。 也不算亏待他们了。 是我亲自去宣的旨,并负责安排将士的分流疏散事宜。 几乎所有人都觉出了事情的异样,军中士气异常低落,几名部将更是久久跪在营帐中不肯离去。 我将他们留下,喝了一夜的烈酒,唱了一夜的塞外歌谣,然后留下一地东倒西歪的军中兄弟,在天色破晓时悄然离去。 战争还在延续。 不论是柔然,还是南梁,未来都很难安宁。 司徒凌不想军中将领寒心,就不会对秦家这些将领做得太过分。想来他们未来的日子不会太难熬。 ---------------------------------------------------- 回到宫中后,便有靳大有送来一串长长的名单,并他们将被授予的官衔。 都是目前尚在边疆的秦家部将姓名,有平迁的,有调任的,有换防的,有年老赐其还乡的。 另外还有草拟的圣旨,明着是将杜得昌所领兵马并入秦家军,交昭侯一并统率,却由杜得昌任监军,并另置数十名副将、参领、佐领等职,由我编排安插入各军之中。 靳大有道:“皇上说,这些先请皇后过目,如果有不妥的,可以自行删改添补。皇上还说,请皇后放心,他未必是明君,但一定不会是暴君。” 我缓缓看了一遍,笑道:“皇上说笑呢,这般用心良苦的旨意,不是明君,又怎会拟得出来?请靳公公转告皇上,秦晚会谨遵圣谕,办好最后一桩差使。” 靳大有干笑着,捧着文书退了下去。 待出了门槛,才弓下身,悄悄用袖子拭着眼睛。 算来他是看着司徒凌长大的,也是看着我长大的。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我叹气,走出这座金碧辉煌的未央宫,看向宫墙外广袤无垠的天空。 北方,有我领兵以来一路洒过的热血,也有一帮曾经生死患难与共的军中兄弟,倒是那曾让我夜夜噬心的屈辱被看得淡了,甚至可以如天边浮云般轻轻略过。 南方,有我遗失了三年的记忆,已经找不回来;但忘却的只是记忆,而不是感情。 一生里最深切的爱恨,原来早已刻入骨髓。 至死不休。 不知哪里飞来的一瓣落花,在冷风里呻吟着,飘到我散乱的黑发间纠缠片刻,无声地歇落到我那珠缠翠绕的皇后翟衣之上。拈在手中看时,原来是一枚朱砂梅的花瓣。 早已花颜憔悴,不知离枝几时了,居然还在挣扎着,再不知预备飘到什么清净地方去。 我轻轻把它掸落,用脚踏入尘土。 真蠢,这里哪是它该呆的地方呢? 越华丽,越腌臜。 ==================================================== 塞雁飞,天涯人未还(六)+尾声 翌日,满天阴霾,似在酝酿着一场暴风雪。(免费请牢记.) 有太医来往于未央宫与太医院之间,唯一的用处,就是把秦皇后病重的消息传出。 不久后,将会有一道圣旨顺理成章地诏告天下,秦皇后病重不治,不幸薨逝,谥为某某皇后,然后举国同哀,风光大葬于某陵。懒 ——就如曾经在未央宫居住过的端木皇后,明明是皇帝元妃却始终没能入住未央宫的端木华曦,以及差点儿就能住入未央宫却宁愿淡泊避宠的秦德妃。 死得不见天日,葬得光明正大。 这时,我已换了武将装束,领了圣旨,前去武英殿叩别圣驾。 自那次和他定下十日之约前往南方算起,已有半个多月没有见面了。 他依旧喜欢一个人呆在那个高阔冷寂的巍峨大殿里,连从人都不留,那样静静地坐在他的鎏金龙椅之上。 靳大有推开半扇门引我走进去时,殿内一片昏暗,我几乎看不清宝座上那个人的脸。 但那墨色五爪蟠龙帝王常服以及那冷凝峻挺的身形已经足以让我辨识出是他。 我如仪叩拜见礼完毕,他一动不动,甚至连句平身都没说。 我只得沉着声音缓缓道:“皇上,臣要走了。皇上若无别的吩咐,臣这便离京,绝对……不会再出现在皇上跟前。”虫 他僵着身子,依然没有说话。 靳大有焦急地看向我,又看向他,弓了身要跟他说话时,他终于开了口。 “秦晚!” 嗓音沙哑而疲惫,甚至……苍老。 仿佛辛劳很多个夜晚没有睡好,又仿佛这半个月间他已沧桑了二十岁。 我抬头,忽然很希望看到他以往的样子。 面如粹玉,安静沉稳,忽抬起头向我温和一笑,眸光曜亮如星,冲淡一身凛冽,宛然又是当年子牙山上万分怜惜师弟妹们的大师兄。 可高大的门窗紧闭,阴霾的天透不进更多的亮色,殿里始终如此地暗沉。 我再看不清他的面容,他的神色。 我只听见他沉重地呼吸着,然后一字一字,沙哑地说道:“朕希望,朕的皇后能醒转过来,与朕同享百年富贵,共建太平盛世!” 华丽空旷的梁柱间回荡着他沉沉的语调,拖出的尾音听来竟如此灰暗而绝望。 我叩首,从齿间咝咝地挤出几个字:“生死由命,富贵在天!皇上保重!” 站起身,我自行拉开那高高的殿门,头也不回地踏出门槛,行离丹陛,步下台阶,走向他为我铺定的前方的路。 身后的大殿,始终冷寂无声。 像一座凌驾于众生之上的庙宇,高高在上,却空无一人。 ---------------------------------------------------- 大芮弘睿二年正月十三,圣旨下至正在与柔然激战的秦家军军营,群情激荡,甚至引发数处哗变。 但这时主将已经到了军中,亲自带人平定诸处变乱,一力遵从君意,强行将圣旨执行下去。秦家军众将已知秦氏功高震主,为帝主不容,各各潸然,却都有不平之心。且武夫多有无谋之辈,屡有拥主将自立的言论流出。 正月十七,柔然大举侵入幽州,已经与杜得昌所部合军的秦家军奋勇还击,将其重新击退至燕然山一带。杜得昌不待后续兵马跟上,便提议乘胜追击。 他道:“柔然人坚持入侵,都是主战的左贤王的主意。如今趁着他们主力被打得散乱,我们分头赶逐,先擒杀了左贤王再说。——我们兵多将强,一旦发现对方踪影,即刻通知别处兵马过来合围,也是来得及的。” 身后有将领在低声喝骂:“狗屁!” 我扫了那将领一眼,止了他的废话,向杜得昌道:“好。” ---------------------------------------------------- 领着千余人的一支骑兵,我沿着杜得昌建议我行的路线向前奔驰,不出意料地陷入柔然人的重围。 面对十倍甚至二十倍于己的敌人,我们秦家人带出的兵马,依然剽悍得让人自豪。 他们居然用自己的身体筑作血墙,硬生生地破开一条血路,让数十名亲兵保护着我冲了出来。 浴血奔出重围,我丢开在混战中被生生折断的承影宝剑,策马立于坡上,返身看着那些逐渐消失于刺目刀光和漫天血雨中的熟悉身影,黯然一笑。 身畔的亲兵喘着气嘶叫道:“将军,咱们快走!他们好像已经发现了将军身份,又往这里冲来了!” 我低叹:“呆会有机会,你们各自走吧!也不用回转军营……各自回家务农吧!” 诸人惊住,身上的鲜血一滴滴落在脚下沙土中,湮没无踪。 然后,有人愤慨叫道:“将军何必灰心?秦家军最精壮的兵马都还在!只要将军一声令下,砍了那姓杜的狗头,先抢了幽州、齐州,再攻下晋州,前有虎峡关,后有燕然山,看柔然人和狗皇帝又能拿秦家军怎样!” “秦家……”我遥望东南方向,恍惚便是北都城的千街百衢,锦绣繁华,殿宇巍峨。 我轻声道:“百年秦家,已经完了!” 泄他的恨,还他的情,都该够了。 燕然山外月,白骨纷如雪。 我也没必要拖更多的人进这泥塘里来送死。 坡下,憧憧暗影,俱是奔袭而来的柔然兵马。 隐隐,听得他们在叫唤道:“左贤王有令,务要生擒秦晚!务要生擒秦晚!” 生擒秦晚,生擒秦晚…… 原来自己国家的人,竟比敌国的人更想我死。 “走,我带你们冲出去!” 我向取出那只绣着梅花的锦袋,将里面的解忧花抓出,送入口中,然后提起雪亮的银枪,策马冲向另一面柔然人尚未及合围的山坡。 “好,我们冲出去,一起生,一起死!” 寒风怒号,骏马悲鸣,儿郎长啸。 但见刀锋凛冽,长剑破空,区区数十骑人马,在分不清谁是谁的嘶吼中冲向敌人。 手起枪落,敌手落马倒地…… 刀来剑往,伤处又迸血雨…… 如一叶扁舟卷入大海,浮浮沉沉,或被抛上浪尖,或被打入水底。 总是一场灭顶之灾。 ---------------------------------------------------- 疼痛和疲累都已没有知觉,心神已在杀戮和被杀戮间恍惚,却像有春日的阳光蓦地破开层云,整个人通透明亮起来。 忽然间便回到了江南。 江南草青青,月光静如水。 我迷茫地蹭于那陌生少年的怀中,闻到了他宛如梅花暗香般的温柔体息,迥然不同于我的凌师兄和永师弟…… 竹林里,他忽然那样坏,让我慌张害怕,却偏有止也止不住的欢喜,春潮般涨了上来,心如鹿撞奔逃出去…… 他的眼睛里像有一种魔力,低低道,你是盈盈,你是我的,你是我淳于望的……妻子…… 我又怕又羞又怒地在他身下辗转,泪汪汪地咬着他的肩膀,他光裸着身子,手足无措地为我擦泪,其实亦是羞惭惭的模样…… 我嚣张地在山野里奔跑,抽根树枝便把拦过来的年轻男子打得抱头鼠窜却还是不肯离去…… 他不说不动一头鲜血卧于山石边,我像是落入了冰窖般寒冷惊恐,于是蓦然发现,我已一刻也离不开他…… 我们很快有了一个女娃娃…… 我说,我们再生一个男娃娃吧…… 他说,我们来练一套剑法吧…… 疏影,暗香…… 梅英飘落,笑声盈耳…… “盈盈,盈盈,你是你的盈盈……” 他唤着我,手里牵了蹦蹦跳跳的相思,含笑向我走来…… 却蓦地被一团冰冷的白雾阻隔,什么也看不到! 我尚听到相思在哭叫:“娘亲,娘亲,你什么时候回来?” “阿望,相思……” 我惊呼,疯了般抽打着马腹,奋力向前冲着,冲向那阻止我走向淳于望和相思的冰冷的白雾,逼开一切困囿我的人或物…… 胯下的马吃痛,也疯了般嘶鸣着,驮着我向前飞驰。 隐隐听到有人在惊呼,有人在喊叫。 那些柔然人好像在说,前面是绝崖,绝崖…… 绝崖…… 我早就走到绝崖边上了。 无路可去,无路可退,只能往前冲…… 马儿发出长长的惨嘶时,我的身体忽然一松。 我终于挣开那片困住我的小小空间,在冷冷的黑夜里飞了出去。 满天星光落入眼睛,悬崖边有老梅巍颤,落瓣缤纷。 我轻轻笑道:“阿望,看我的暗香剑法。” ---------------------------------------------------- 【尾声】 弘睿二年正月十七,大芮名将昭侯秦晚率军大破柔然军队,迫柔然人退至燕然山以北;正月二十,秦晚率一支精兵追击柔然左贤王,随即与主力大军失去联系;数日后方有噩耗传来,秦晚及所部不幸陷入敌军重围,全军覆没,无一生还。 大芮秦皇后本有重疾缠身,闻知胞兄凶讯,大恸,遂薨于未央宫。 芮帝司徒凌连失爱将爱妻,哀痛之极,为之辍朝七日。 七日后重新上朝视事,朝臣惊见他们年轻的大芮皇帝已经两鬓斑白。 据说,秦皇后或昭侯秦晚之死,民间早在预兆。 正月廿二那日,江南江北刮了一天一夜的暴风,三更以后,更有冰雹袭至,丁丁当当在檐瓦上响了半夜。第二日天气放晴,云开日出,人们赫然发现,几乎在一夜之间,江南江北所有盛开的梅花俱已被打得零落凋谢,连花骨朵都不剩一个。 ---------------------------------------------------- 狸山的梅林隐于山谷,但同样没能逃过那场劫难。 冰雹落在屋顶的声音甚至把贪睡的相思都惊醒了。 她窝着父亲的怀里,闷闷地问道:“父王,那么大风,会把我们家梅花吹落吗?娘亲也该回来了吧?再不回来,看不到梅花了。” 淳于望已经整夜未眠,却道:“相思,她会回来的。” 他亲亲女儿柔嫩的面颊,说道:“她不会舍得离开我们。无论她去了哪里,她总会回家。” 相思便甜甜一笑,蹭着父亲脖子道:“嗯,我等娘亲回来……一起看梅花!” 淳于望便抱着暖烘烘的小躯体,柔和一笑。 天亮时冰雹终于住了。 温香和软玉议论着什么打开她们的房门,然后齐齐发出惊呼。 父女俩好像睡着,又好像根本没有睡着,听到他们的惊呼,立时坐起了身。 淳于望问:“出什么事了?” 温香惶恐答道:“没……没什么,只是落了些梅花。 淳于望急忙披衣出去看时,已经呆住了。 秦晚曾说,除非有一日,江南江北梅花尽落,才是她的死期。 他想,那是她给他和相思的希望;他也愿意一直盛载着这样的希望。 毕竟,此时正当梅花盛绽的季节,江南江北梅花尽落,根本就是不可能发生的奇事。 可眼前,真的已经梅花尽落。 甚至连一个花骨朵都看不到了。 他脚下仿佛是浮的,小心翼翼地踩着那些落花,慢慢在梅林里走着,希望能看到哪株梅花还在盛绽。 哪怕只是一枝,哪怕只是一朵。 总比一无所有好,总比满怀绝望强。 来回走了几遍,他渐渐不敢往后面找了,也不敢往地下踩了。 满园落花,红的,白的,粉的,绿的…… 寒蕊犹在,纤纤如玉,如同无数妙龄之际殒逝的香骨芳魂。 他不敢去踩。 这时他听到了相思的惊呼,居然满是惊喜。 接着是沈小枫在唤道:“轸王,轸王殿下!” 是她吗? 是她回来了吗? “晚晚!” 他心头一抽,飞奔了过去。 没有秦晚。 却有一株看着陌生却又异常眼熟的朱砂梅,正在漫天落花里盛绽。 铁骨铮铮,满枝缀玉,朵朵玲珑剔透,殷红如血,居然开得如火如荼。 竟是那株自六年前秦晚失踪后再也不曾开花的百年老梅! 似在一夕间敛来了所有落梅的华彩,将最美好的春日韶光盛到他们面前。 相思问道:“父王,老梅开花了,娘亲该回来了吧?” 淳于望轻轻抚着花瓣,如同抚着伊人灵秀的面庞。 他柔声道:“对,她会回 来。我们等她。” ==================================================== 嗯,本文的最终结局在番外里。很短,几千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