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猩红法则》 序章 夜叉 又一道闪电自苍穹深处劈下,强大的光能贯穿夜色,将天地间映得惨白一片。 他在铺天盖地的暴雨中狂奔,风卷着豆大的雨点不断砸在身上脸上,几乎连眼睛都难以睁开。刹那间的电光将整个林地的轮廓再次镌入意识深处,不同的是细节变化――前方崖口越来越近了,那是必经路段之一,同时也是一处相当不错的狙击点。 华夏,东北偏东,国境线边缘。 长达数月的逃亡生涯,即将在不到两个小时的最后冲刺阶段划上句点。只要能越过这道被原始森林覆盖的山脉,沙俄就在前方。组织自然不会把区区一条国境线放在眼里,但他同样清楚边防部队一旦被惊动,将成为自己脱身的些许助力。 “轰!” 惊雷炸响在天际,在这巨大狂暴的声息当中,他透过雨幕,看到前方有着火光一闪。 崖口处,终于发难的狙击手在夜视镜中发现目标晃了一晃,随即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打中了?”狙击手水平移动着枪身,压低的喉音透着不确定。 伏在身边的观测员迟迟没有答话,只觉得手里的热成像望远镜越来越沉,胳膊抖得不听使唤。眼前墨绿色的视界里,能够辨识的唯有雨幕和树林,找不到哪怕是一丁点象征着生命体的橘红,就好像刚才还清晰可见的目标不过是臆想出来的幻影。 没有人愿意在这样的天气,这样的夜晚,这样一块蛮荒之地,去面对已经反叛的君王级杀手。现在唯一还值得庆幸的,似乎就只在于逃亡者仍保持着单枪匹马的习惯。 雨夜的寒意逐渐深入骨髓,观测员连牙龈都在发酸。 身边的搭档绰号“食指”,早在十年前就排名北美枪手榜前三。靠着一杆改装巴雷特和16倍瞄准镜,“食指”曾在亚马逊雨林蛰伏74小时,最终创下的2832米狙杀距离至今无人打破。那是近乎神迹的一枪毙命,子弹在空中飞行时间长达4.4秒,由于风力影响,从狙击地点到被狙杀者所在的位置,射线轨迹偏差则达到了惊人的52米!也就是说,“食指”搂火的那个瞬间,准星根本就对着目标之外! 在诸如猎头者、雇佣军首领、地下公司执行官的眼中,“食指”用来扣扳机的那根指头,要比一个武装到脚后跟的加强营更具价值。(..info无弹窗广告)这家伙从未有过失手的先例,补枪对他而言向来是个冷笑话。但就在刚才,他却如同初出茅庐的菜鸟,问出了那样一句极具讽刺的话。 ――“打中了?” 观测员完全不知该如何回答。如果说整个组织是一部冰冷强大的机器,那逃亡者就是机器上最锋利的刃口。没有人知道他为什么会疯狂到刺杀组织首领,就连三大巨头之一都死在了他手上,观测员并不认为自己跟搭档真能留得住人。 “7号位报告,已与目标接触!重复,已与目标……”观测员的呼叫在突兀间中止,无数次从生死边缘磨砺出的直觉令他霍然转头,惊恐地望向侧方。 被雨水泡软的腐殖土层并没有影响到逃亡者的行动,他像鬼魅一样从林间掠出,整个贴近过程毫无声息。根本来不及移动狙击枪的“食指”已如木桩般倒下,雨中炸开一蓬温热的液体,溅了观测员满头满脸。 电光再闪,观测员清清楚楚地看到“食指”的头颅正飞在半空,躯体摇晃着双手,颓然扑倒在泥水中。血腥味一下子弥漫开来,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巨大恐惧,在这个瞬间将观测员冻结成一尊失去灵魂的塑像,甚至连最起码的拔枪动作都忘记做出。 猎手与猎物之间的角色转换,竟是如此之快。 呆若木鸡的观测员瞪视着站到面前的逃亡者,对方身上的冲锋衣早已残破不堪,湿漉漉的罩帽下,那双狭长的眼眸正透着难以形容的残酷神色。 闪电光亮转瞬即逝,逃亡者抬了抬手臂,雨幕中炸起一道白线,观测员随即软倒。 “7号位回答,7号位回答!” 两名死者携带的无线通讯器传出短促呼叫,很快归于沉寂。逃亡者在尸身上搜寻片刻,刚把几样物事收入囊中,动作骤然一顿。 视觉以外,超限感知所能达到的最大范围周边,一些红点正从四面八方高速逼近。.info 这种死中求活的侦测能力并非与生俱来,若是此刻夜色散尽,又有第二人在场的话,便会发现逃亡者的脸上正凸现出一个诡异轮廓。 每一个红点都代表着一名追兵,他们散发的力量波动强横无比,是整张猎杀最先有反应的那部分。短短两分钟后,这处狙击位被围成了铁桶,而逃亡者却已经远在数里之外。 数小时过去,暴雨渐渐停歇。云层被风扯开一角,逃亡者借着月色,看见了山脚下的那方界碑。 他反而顿住了脚步。 身后的追兵正在接近,而前方,界碑另一边属于沙俄领土的河滩上,赫然可见高高矮矮数十个身影。其中一些家伙则有着宽过常人近半的强壮体形,发达如剃刀的手爪一直垂过膝盖,浓郁刺鼻的体味随风传出老远。 逃亡者低沉地咆哮了一声。 现在就算是惊动边防部队也毫无意义了――组织竟然放弃了在北美的地下博弈,将【血牙卫队】调了过来。这帮家伙的气息极具辨识度,冰冷、腐臭、如同带着尸毒,就算逃亡者闭上眼睛,也能轻易分辨出其中几个老相识。 自己干掉了三大巨头中最强的一个,对于另外两个来说,那家伙的死未必是纯粹的损失。现在组织不惜代价到如此程度,这着实超乎了逃亡者的预料。 是进,是退? 血卫士四散封死前路的同时,逃亡者的目光慢慢收缩,额角处青筋悄然凸起,如活物一样在皮下扭曲颤动。 细微的腿脚蓄力动作,立即引发了对方的反应。前排精悍如豹的血卫士高声示警,语声中充满惊怒:“他要冲过来!” 消声器的“扑扑”响动密集响起,弹雨倾泻而出,枪口吐出的火舌映亮了电闪而至的身影。最先迎上的血卫士也最先倒下,其余的合围而上,迎向那孤身闯关的逃亡者。速战速决是接到的唯一指令,所以他们一出手,便是全力以赴! 大片猩红之雾悄然弥漫,笼罩了方圆百米的空间。逃亡者被毫无悬念地吞噬其中,左冲右突也无法脱出雾霭。这片奇异的领域仿佛成了泥沼,就连空气都变得厚浊粘稠,他身上的旧伤被全面诱发,无孔不入的血毒要比狼群般的强敌更加致命。 旧伤。 刺杀虽然成功,但同样在逃亡者身上留下了重创。对于血牙卫队来说这无疑是个契机,而现在,它已被无数倍放大。 缠斗过程比预计中更为漫长,血雾领域起了极大的牵制作用,但逃亡者却并未成为待宰的羔羊。相反,就连血牙卫队中那些以蛮力著称的近战绞肉机,都无法挡得住他雷霆般的重手。一条条覆满长毛的粗壮手臂被硬生生扯断,坚硬如铁的利爪甚至被直接拧成麻花。直到几名血卫士以近乎自杀的方式,贴到近前引爆了一蓬惨绿色的火焰,杀局才骤然逆转。 无数细小的磷火喷溅到了逃亡者身上,他的反应不可谓不迅速,早已抬手护住头脸。然而这些磷火却如同最猛烈的燃油,一沾上皮肤,就将他的整个上半身变成了一支熊熊燃烧的火炬! 逃亡者捂住了双眼,长声嘶吼。他的罩帽早在激战中撕裂,满头白发于火光中飞舞,竟是个老人。 即便是血卫士本身,也显得对这种火焰充满畏惧,一时纷纷退开。老人的皮肉在烧灼下发出恐怖的“吱吱”声响,变得焦黑不堪,衣物头发却分毫无损。那团惨绿仿佛一头贪恋血肉的妖兽,挥舞着触手在他的面部要害拼命啃噬着,跳跃的炎流不断向口鼻眼耳中舔去,将周遭空间映得有如碧潭。 一名金发英挺的侍卫长狞笑着从同伴手中抢过重型火器,近距离指向老人。谁都看得出逃亡者已被活活烧瞎,最多片刻之后,便会成为焦尸一具。侍卫长并没有瞄准老人的致命部位,而是打算让对方在临死前承受更大的痛苦――能令组织蒙受耻辱的先例还从未有过,现在该是这老家伙哀嚎忏悔的时候了。 扣下扳机的瞬间,侍卫长瞳孔中倒映的燃烧体骤然动了起来。老人带着满身火焰腾身而起,双腿如蝗虫般古怪地连续蹬踏,以匪夷所思的高速躲过枪击,扑向远处一人。那血卫士猝不及防,哀嚎声中竟是被对方徒手撕成了两半! 老人身上的惨绿烈炎如同幽鬼发现了更感兴趣的美食,在血雨喷溅下褪得干干净净,转而卷向残尸。死者正是引发异火的主控法者,如今尸身惨遭反噬,很快烧成了一团焦糊。 附近几个血卫士全都不敢动弹,投向老人的目光中带着极度震骇。如此恐怖的突进速度让距离和反应全都失去了意义,如果说这才是老人真正的实力,为什么他直到此刻才肯亮出底牌? 老人的整张脸庞完全变了模样,却不仅仅是因为烧伤。他的面骨在急剧扭曲,发出的密集响动令人牙酸,向外鼓凸的诡异轮廓像是人皮下的另一张脸,正拼命挣脱束缚。这种匪夷所思的变化似乎带来了极大痛苦,他弯下腰喘息不已,几乎被烧成黑洞的双眼对着众人,像极了一头不知接下来该扑向何处的凶兽。 仍端着火器的侍卫长不自觉地后退一步,瞳孔收缩如尖针。 在他的感应中,老人急剧提升的狂暴力量竟如同火山喷发――与其说判若两人,还不如说是换了种未知生物站在眼前! 这样的异变,人类的身体怎么能够负荷得了? 这老家伙究竟是什么?! 侍卫长死死盯着那张已经现出完整形状的“鬼面”,突然间脑中轰然一声,想起了还在幼年时听说过的尘封往事,不由僵在原地。他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狂吼着抬起枪口,向老人猛烈开火! 恐惧到极点,往往就会化为疯狂,但他和同时发起攻击的其他血卫士,并没能将这份疯狂维持太久。老人以一个灵长类绝无可能做出的屈体弹射动作,消失在众人的视野之中,下一刻侍卫长的颈部动脉已被一口咬中,血如泉涌。 大批追兵越过山地赶到时,河滩上的雾霭行将散尽,逃亡者不知所踪。整支血牙卫队已经不复存在了,河滩成了修罗场,残尸断肢满地皆是。侍卫长是唯一较为完整的,一道巨大的横切伤口将他拦腰截断,上半身倒在数米开外,人居然还没有断气。 在所有目光的聚焦下,侍卫长翕动嘴唇,气若游丝地说着什么。有人强压惊骇,快步凑到跟前,才勉强听清他不断重复的字眼。 “夜叉”。 !! 第一章 狗剩与小蛮 牯牛村位于大兴安岭脚下,人口数百,四面环山。地方总共就巴掌大,村口小媳妇吵架,村尾都能听见。 白山黑水民风彪悍,男人之间解决问题最常见的方式就是拳头和刀子。这一年北方大旱,牯牛村跟临近村庄因为抢水发生冲突,人越聚越多,大规模械斗一触即发。对方虽然实力占优,青壮年劳力超过两百,但牯牛村这边却几乎是全村齐上,锄头钉耙火铳长矛,领头的宁家更是连土炮都推了出来。 宁家兄弟五人都干的屠夫营生,十里八乡出了名的一刀准,不折不扣的杀胚。宁老大壮得像头人熊,长相比人熊还要狞恶三分,常年穿件看不出本来颜色的涤卡衣,坐到哪里都会留下一圈油印。 站在牯牛村人群的最前排,宁老大斜叼一支平头漠河烟,敞开的衣襟间露着黑森森的护心毛,腰间两把放血条寒光森然。那门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土炮足有上百年历史,却被擦得锃光瓦亮。对方阵营眼看着他漫不经心地将火把凑到引线跟前,仿佛正在弄的不过是杀猪宰羊的老套路,终于阵脚大乱,溃逃过程中家伙丢了满地。 宁老大挺胸凸肚,带着人马班师回朝,还没到村口远远就听见一群娃娃在大哭大叫。等到好不容易问清楚事情,他当即变了脸色,抽出放血条,跟几个胞弟狂奔向山脚处。 宁老大中年得女,取名叫小蛮,今年五岁。到这把年纪,他早已断了要生儿子的念头,把所有心思花在了宝贝丫头身上,溺爱之极。 牯牛村有个著名的段子,说宁老大不能走夜路,不然鬼碰上他都得吓哭。奇怪的是小蛮却没有遗传他半点相貌方面的基因,生的白白净净,娇俏可人。这回跟邻村打大架,牯牛村连妇女都操了锅铲跟去,留在家里的只有老人和娃娃。没了家长约束,小蛮跟十多个孩子兴高采烈,结伴去山边摘刺玫果吃,却没想到遭遇了一头瘸腿老狼。 那畜生估计是被猎人射伤,前腿带血流脓,半死不活地伏在长草中,动也不动。群孩刚开始只当它是死的,胆子较大的便丢石子去砸,等到老狼呜嗥一声站起身来,当场吓得屁滚尿流,一哄而散。小蛮年纪最小,跑了两步便跌倒,坐在地上哇哇大哭。回村的孩子个个连话都说不利索,只告诉宁老大,除了小蛮以外,赵家男娃狗剩也没能跑掉。 野兽不比家畜,一头狼能轻易咬杀同等体型的土狗,即便在狗群的围攻之下,往往也能全身而退。宁老大年轻时上山打猎,曾杀过不到六十斤重的母狼,整个过程从枪响之后,便是纯粹的肉搏。母狼被铁砂打得满头是血,却没有片刻停止过疯狂撕咬,直到宁老大倒抡火铳将枪管硬生生砸弯,这才让它断气。 宁老大不敢去想女儿是死是活,到了山脚下只见一个小小的身影好端端坐在那里,竟是毫发无伤。 “爹,狗剩哥让狼吃了……”宁小蛮满脸泪花,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宁老大抢上去抱起女儿,顺着手指的位置,在茂密的荆棘丛后找到了赵狗剩。(..info无弹窗广告)他双眼紧闭,正被瘸狼压在身下,人与兽都动也不动,触目惊心的一片猩红。那狼仍保持着狰狞无比的模样,粗尾如扫帚般拖在身后,泛青的獠牙死死咬在男娃肩头,眼中凶光早已凝固。 宁氏兄弟一个个牛高马大,但即便以他们的力气,也费了不少工夫才将赵狗剩与瘸狼分开。被黑血浸透的地面布满了抓痕,狼尸一被拎起,肚肠就“哗”的涌出,热腾腾落在腔外。众人这才看见那遍体鳞伤不知死活的男娃,手里紧紧攥着一柄三角刮刀。 在把赵狗剩送去县医院的途中,宁老大从女儿口中大致弄清了事情。 赵狗剩不是跑不掉,宁小蛮摔倒后,他便停了步,护在了小女孩身前。那瘸狼虽是奄奄一息,但仍轻易将他扑倒,慢慢拖向荆棘深处。宁小蛮并没有看见赵狗剩亮出刀子,对于现在这种结果,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知他从头到尾都闷声不响,跟其他孩子的表现完全不同。 宁老大思忖了很久,只有两点始终想不明白。 ――大山里的孩子没有一个不知道野兽的厉害,赵狗剩为什么要拼死救小蛮? ――他才屁大点的年纪,随身带把刮刀是要做什么? 宁老大交了相关费用后,让人把赵狗剩的大娘胡金花找来了医院。她同样参与了跟邻村的武力对峙,回家路上去了趟地里,得知侄儿出事后并没有什么反应。 赵狗剩本名赵白城,比宁小蛮大一岁,自幼丧母,父亲赵老实去年死在煤矿井下。此后赵白城便住在了伯父母――赵富贵、胡金花夫妇家里。胡金花在牯牛村也算是响当当的人物,单就那副大嗓门而言,全村妇女没有一个能相提并论的。有一回乡煤矿下来放露天电影,开场时她想起自家晒的苞谷还没收,便转头叫坐在后排的丈夫。结果刚开口就吓得放映员关了机器,以为有人动刀子打架,那足以撕破耳膜的女高音不是在杀人,就是在被杀。 胡金花常因为一些鸡毛蒜皮的事情跟邻里起纠纷,仗着嗓门压制,骂起人来污言秽语滔滔不绝,半个小时都不带重样。自从赵白城进了家门,她就没给过好脸色,整天指桑骂槐,说是平白无故多了个吃闲饭的。赵富贵畏妻如虎,自然不会护着侄儿。久而久之两个儿子赵兵赵勇也学足了胡金花的势利,常差使赵白城干活,以恶意捉弄为乐。偏偏赵白城生性极倔,一旦惹急了便再也没有什么堂哥不堂哥的概念,跟赵兵赵勇打过无数次架,以一对二自然是毫无胜算,但却从不肯服软,常在大人面前揪成一团。久而久之,更是惹得胡金花嫌恶。 “咋弄成这样?我可没钱给他看啊!”胡金花赶到后瞅了瞅病床上双眼紧闭的赵白城,毫无顾忌地大声嚷嚷,对着护士的白眼只当未见。转头瞥到床头柜上的水果,大剌剌掰了根香蕉,两三口吃完把皮随手一撂,坐在那里抖起了腿。 宁老大听她开口便透出一股子凉薄,暗自皱了皱眉,“狗剩为小蛮才受的伤,医疗费指定得我包了。大嫂子,找你来不是为钱的事,医生说狗剩没伤着要害,但现在情况还是不咋太好,你看晚上是不是得安排人轮班陪着……” “没伤着要害还能有啥?不用陪!小犊子成天调皮捣蛋,这次就当给他长长记性!”胡金花听到不用自己掏钱,彻底放下心来,在医院呆了不到半小时便离去。小护士得知这猪肉案板般敦实的妇人,正是受伤孩子的大娘,不由连声咒骂“丧良心”。 赵白城所受的咬伤大多在上身,左小臂皮开肉绽深可见骨,失血量接近死亡线。宁老大深知若非瘸狼本就奄奄一息,赵白城绝无逃生的可能。他从未想到过自己有朝一日也会佩服人,而且对方还是个娃娃。 这娃娃的命够大,要说苦,也是真苦。想到胡金花绝情的嘴脸,宁老大眉头深锁,凝视着输完血后一直在昏睡的赵白城久久出神。 在同龄孩童中,赵白城算得上是瘦小的了,此刻一张小脸惨白如纸,紧咬牙关的模样却仍透出几分凶狠。他放在被子外面的手被纱布包裹得严严实实,掌心指肚都缝了针――刮刀没有护手,在那种情况下他显然是双手持刀拼尽了全力,被刀刃割伤也毫不自知。 宁老大至今还记得,当初赵白城的母亲远嫁来此,在村里引起了多大的轰动。那是个英气逼人的白城姑娘,生在草原长在草原,却不知怎么看中了去亚克沁煤矿挖煤的赵老实,不顾家人反对,跟赵老实来这山窝窝里过起了苦日子。赵白城的名字便是她取的,五官也继承了母亲刀刻般的线条,鼻挺唇薄,跟山里孩子大为不同。 都说是虎父无犬子,如今宁老大却觉得赵白城那股不顾一切的野性,更像他的母亲。 在医院躺了七天,赵白城终于从断断续续的昏睡中彻底醒来。 映入眼帘的是个素色世界,被子、床单、墙壁,干净到一尘不染。消毒水的味道并不陌生,赵白城下意识地联想到注射器针头和冷冰冰的护士,刚想坐直身体,各处伤口传来的剧痛已汹涌袭来,让他不由自主发出一声大叫。 “狗剩哥!”病床另一边趴着的宁小蛮当即惊醒,跳下凳子,跑来床头这边。她头上别着个粉红色的小蝴蝶发夹,脸蛋也是红扑扑的,眼角眉梢还带着惺忪睡意,此刻显得大为紧张,“你怎么了?是不是很痛啊,我去叫妈妈来!” 对着那双亮晶晶的大眼睛,赵白城这才恍惚记起发生过什么。体内涌起的虚弱感让他费了很大力气,才能勉强扯动干裂的嘴唇,露出一个笑容。 胡金花夫妇俩都没再来过医院,就好像这个侄子是死是活,跟自己没有半点关系。宁小蛮却是日日不肯回家,跟母亲守在赵白城身边,几乎寸步不离。宁老大本就是有恩报恩有仇报仇的性子,见女儿这样执拗,反而有些欣慰,觉得做人本当如此。 接到消息后,宁老大很快从家中赶来,见赵白城精神还不错,便单刀直入问道:“狗剩,平时也没见你跟小蛮有多好,这次别人都跑,怎么就你不跑?” “我骗过她几个包子吃。”赵白城讪讪地回答。 宁老大瞠目结舌,望向旁边的女儿。小蛮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忽然咯咯笑出了声。 在牯牛村,宁家的生活条件要远胜普通家庭。宁小蛮向来喜欢跟大孩子玩耍,别人要是不带,她也从不求人,而是拿出好吃的作为交换条件。赵兵赵勇得算是小一辈中的孩子王,因此没少从她这里刮到油水。至于赵白城,因为两个堂哥的排挤,本就在圈子之外,年龄也是最小的那一拨,自然没可能被宁小蛮注意。 那天赵白城碰上宁小蛮一个人在门口玩,手里拿着个油炸包子。因为在家跟胡金花顶嘴,赵白城被罚了一天不准吃饭,正饿得头晕眼花,盯着那包子再也迈不动步,肚子叫的山响。 孩子嘴馋是天性,在索要食物时,直接了当型往往会说:“给我吃点。”;明知故问型则会说:“你吃的啥啊?”;武力胁迫型则最为淡定:“不给老子就揍你。” 赵白城从没跟别人伸过手,但这一次却无论如何也架不住饿。他直瞪瞪地看着宁小蛮蹦蹦跳跳,吃掉半个包子,冷不丁开口说了句:“这么臭的包子你也吃得下啊?” 宁小蛮正在跳房子,没注意这居心叵测的小鬼什么时候站到了跟前,听他这么一说不由瞪大了眼睛,“你别胡说,我妈炸的包子,可香了呢,怎么会臭呀!” “怎么像坏了似的,老远就闻到了……”赵白城弯腰把永远过长的裤脚挽了两道,呼啦呼啦走到跟前,冲着包子嗅了又嗅,“是不是你们家包子馅馊了?” “你家才用馊馅包包子呢!”宁小蛮气极,“你咬一口啊,咬一口看看是不是馊的!” “吃死了咋办?”赵白城显得很为难。 宁小蛮呆了呆,显然是没想到事情会严重到这种程度,转而想起一个最好的例证,叫道:“你看我呀,我不是还好好的吗?” 赵白城犹豫了片刻,这才接过那半个包子,一口便吞下肚,险些没噎死。好不容易顺过气来,他把头摇得如拨浪鼓般,为难道:“馅都快被你吃没了,也不知道馊没馊,反正味道不咋的。” 等到宁小蛮去灶屋拿出第四个包子,母亲看着奇怪,怕她吃撑了,便追出来问了句。小蛮一心要证明赵白城鼻子出了问题,答得心不在焉,转头一看某人已不在门口,只留下一个狂奔中的背影。 直到今天赵白城亲口说出“骗”字,宁小蛮这才明白过来,原来自己上了当。她正是天真烂漫的年纪,在狼口逃生之后早已将赵白城视为英雄,连着这么些天在医院里呆下来,亲眼看到一块块带血的纱布从对方身上换下,伤口缝合处就如同蜈蚣百脚,小小的心灵中不免多出了好些怜惜,恨不得自己能帮着分担痛苦。这会儿旧事重提,她反而觉得跟赵白城更亲近了一些,想到他当时狼狈而逃的模样,抿着小嘴儿乐个不停。 宁老大听赵白城断断续续把事情说完,也不禁好笑,“你救小蛮就是为了抵包子帐?” “她还小,又是女娃,我不能就这么跑了。”赵白城躺在床上有点喘,全身冷飕飕的,出了一身虚汗。 “你带着刀子干啥?”宁老大又问,这一次语声低沉。 赵白城闭上了嘴,脸上毫无表情。良久之后,他稚嫩的眼神中多出了某种奇异的东西,亮得可怕,“我想把赵兵赵勇捅了,不然我也不会跑去那里玩。” 他直呼其名,连堂哥都不肯叫,又直言要置人于死地,心中自是恨到了极点。宁老大瞪着这个只有六岁的男娃,有点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他们欺负你了?” “他们骂我爹妈!”赵白城咬了咬牙。 宁老大顿时心中雪亮,他并非没听说过胡金花家里那点破事,也不止一次见过赵白城跟两个堂哥殴斗。以赵兵赵勇的年纪,自然是听惯了胡金花平时的牢骚,才会对过世的叔婶出言不逊。 “他们把你当成包袱,嘴里不干净也没啥好奇怪的。”宁老大笑了笑,“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谁活在世上都不容易,你是带把的爷们,更得学会忍。捅人有个鸟用?捅死了还得偿命。将来长大了,翅膀硬了,混个人样子出来,让你大爷大娘看看,让牯牛村的人都看看,这才是真正的本事!你爹妈都在地下盼着呢,别彪乎乎的让人笑话,知道不?” 宁老大说的是最浅显的道理,对于赵白城来说,却等于是当头棒喝。 村里人吓唬哭闹的孩子向来只有两套花样,一是“黑瞎子来了”,二是“宁老大来了”。对于孩子们来说,杀猪刀不离身的宁老大往往比黑瞎子还可怕些。父母去世后,这是头一回有大人跟赵白城说道理,尽管对方是凶名远扬的宁老大,但赵白城还是从他的言语中听出了久违的关怀与善意。 “小蛮的命是你救的,宁家记着你的情。你先安心在医院呆着,想吃啥就让小蛮她妈给你做,什么时候好了,什么时候再回家。”宁老大见他似有所悟,放缓了语气,“没事的时候多想想,以后的路还得靠你自己走。记着我的话,男子汉大丈夫,不光是为自个儿活着。” “宁叔,我下次不带刀了。”赵白城低声说。 宁老大点点头,露出一个狰狞的肯定表情,“打架用拳头就行,出不了大事。平时多练练身板,要是还弄不过人家,老子教你。” 宁小蛮对于父亲的话似懂非懂,却努力挺起胸膛,叫道:“狗剩哥,这次我看到大狼害怕了,没跟你一起去打,下次不会了,我也会保护你的!你要是还想吃包子,我就让我妈做,不用你骗,你要啥我都给你。” 说到这里,小女孩的眼角如月牙儿般弯起,踮起脚尖贴到赵白城颊边亲了亲,“我以后只跟你一个人好。” “嗯。”赵白城腼腆地笑了起来,眉宇间那点不属于这个年纪的阴霾逐渐散尽。 宁老大的媳妇正端着盛满鸡汤的砂锅走进病房,见状与丈夫相顾莞尔,病房中一时充满温馨。 !! 第二章 斗殴 赵白城在医院呆了两个多月,出院那天宁老大开着农用车来接,一路突突回村。 进了赵富贵家,宁老大将从农用车上拎下来的半爿生猪扔进腰盆。轻若无物的动作与腰盆巨大沉闷的的“哐当”响动,让站在老婆身后的赵富贵不由缩了缩脖子,生怕这铁塔般的壮汉一个不小心,便把自家堂屋捅出个豁亮来。 胡金花却毫无反应,冷眼瞅着宁老大把一兜营养品搁上桌子,又点出十张油腻腻的百元大钞放在旁边,黑面饼也似的胖脸上才终于有了笑意,“大兄弟,这是干啥啊?” 不敢主动跟宁家开口要钱,不代表送上门来还不敢收。她早就跟丈夫嘀咕过,狗剩这次能保住小命就算是命大福大了,只可惜救的是宁老大的闺女,不然的话,怎么着也得让对方出点血。 现在钱已经送到了面前,胡金花想不出自己有任何拒绝的理由。倒是赵富贵显得战战兢兢,给宁老大端上茶后,赔笑说东西收了给娃补身子,钱是万万不能要。 赵富贵看上去不但不富贵,反而有点苦相,细胳膊细腿,身板像长蔫了的鸡崽子。每次夫妻俩起冲突,他几乎都会被胡金花摁在炕上狂揍,毫无还手之力。这会儿胡金花同样瞪起了眼,碍着有外人在,才没当场发作。 “快四百斤的黑毛猪,养的那家跟我有点交情,送了一半。你们吃不掉就腌着,也不是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别嫌弃就是了。钱给狗剩买点吃的补补,亏了气血身体太虚,不养好可不成,这娃将来指定有出息。”宁老大没理会赵富贵的推辞,也没多话,走时摸了摸赵白城的脑袋,眼神温暖。 也不知是不是宁老大教过些什么,当天晚饭时,赵白城扒干净碗底,破天荒地说了句:“大爷大娘,你们慢慢吃。” 看着他慢慢走出门去,胡金花斜眼望向丈夫,两道眉毛逐渐竖起,把碗筷重重一顿,“这就是出息?老娘倒要看看,他到底能有个什么出息?!” “吃饭吃得好好的,发什么火啊!”赵富贵莫名其妙。 胡金花冷笑一声,脸上犹如挂了层寒霜,“宁老大今天从进门到出门,正眼都没瞅小兵小勇一下。当着你的面,夸人家儿子有出息,我看你倒坐得挺安稳啊!” “狗剩是咱侄儿,又不是外人,这次仗义救人咱们脸上也有光……”赵富贵讪讪说。 “有个屁光!你那两个没卵蛋的儿子不也在场吗?他俩怎么没救人?跑得像被狗撵了似的,我看尿没尿裤子都不好说!”胡金花毫不留情地讥嘲。 正在吧嗒着嘴一块块塞五花肉的赵兵赵勇互相看了看,脸色都变得古怪起来。 回到伯父母家后,赵白城着实过了几天安生日子。他年纪虽小,却也知道若非宁老大又送东西又掏钱,大娘那一关恐怕没那么容易过。别的不说,杀狼的那把刮刀就是从这个“家”里拿的,现在刀子早就被宁老大扔了,大娘一旦追究,自己少不了又要挨上一顿好打。(..info无弹窗广告) 赵白城并不怕打,只怕胡金花问他带刀做什么。 好在胡金花一反常态,不但没找他的麻烦,就连多问一句的兴趣都似乎欠奉。赵兵赵勇每天不是泡奶粉,就是啃红富士,理直气壮地瓜分着宁老大拎来的那点东西。至于那一千块钱,自从到了胡金花手上便如同泥牛入海,她压根连提也没提过给赵白城买些什么,连假装的力气都省了。 赵白城却仿佛这一切本该如此,每天照例劈柴烧水扫地喂鸡,空了就出门瞎转悠。唯一不同的地方在于,他现在动一动都会气喘,出一身虚汗,手脚沉得像是灌满了铅。 人都是贱骨头,越不动越生锈――赵白城还记得爷爷说过的这句话。老头疯疯癫癫了半辈子,一犯病就往外面跑,某次离家后终于没再回来,村里人传的有鼻子有眼,都说他冻死在了大山里,尸体让黑瞎子啃去了一半。 赵白城不大相信老头已经死了,或者该说是不愿相信。每天晚上躺在床上,老头醉醺醺笑呵呵的模样便会浮现在眼前,口袋里一边是酒瓶子,一边装满了核桃榛子之类的干果。不管赵白城抓上多少把,口袋好像永远都不会空。 老头不犯病时常说起以前的事情,赶山打猎起抓鱼什么都说。赵白城记得老头总喜欢把自己背在背上,当自己将脑袋贴上他干瘦却温暖的后背,那苍老的声音便透过胸腔传入耳中,像经历过漫长山洞的回荡。 老头是在父亲死前走丢的,赵白城梦到过他许多次,至于父亲,却反而少些。 “你不是你爹亲生的,是你娘带来的野种!” 因为赵兵赵勇的这句话,赵白城才起了捅人的念头。在医院的这段时间里,他也不禁回想起父亲在世时的样子――除了去煤矿上班,就是吃饭睡觉,话很少,从不提母亲半个字,对自己也说不上有多亲近。老头看着自己的那种温暖眼神,父亲从未有过。 赵白城越想就越是稀里糊涂,爹要真的不是我亲爹,为什么爷爷还会对我好? 这天赵白城在外面走走歇歇,脑瓜里再次冒出这个问题。一直想到父亲是不是被黄大仙上了身,才不喜欢自己,醒悟过来不由吐了吐舌头。他气喘得厉害,到了村尾那口老井边刚打算坐一会,就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响起。 来的正是赵兵赵勇,两人斜背着脏兮兮的书包,到了跟前往地上狠狠一摔。赵兵瞅了瞅四周,冷笑道:“狗剩,自己玩呢?” 赵白城点点头,懒得回答。 他肯在家里叫大爷大娘,却始终没有跟这两个堂哥说过话,只当对方空气一般。此刻虽然表面上不动声色,但心里却已经在戒备,知道来者不善。 赵兵兄弟俩一个九岁一个八岁,生的矮壮敦实,圆脸大龅牙,在学校里门门功课红灯,常跟同学打得一身泥回家。赵兵身为兄长,平时话要多些,脑子也更活络些。他见赵白城脸色苍白,一副病恹恹的模样,笑得更是得意,“你不是连狼都打的死吗?连学校老师都知道这事了,还让俺们写作文,说你是小英雄哩!哼,现在这是咋了?怎么连吱声的力气都没了?” “要打架就过来,别屁话!”赵白城脸色一沉。 孩童打架很少有直接上来动手的,一般都是先嘴仗,再发展到你推一下我推一下,最后才发一声喊,扭作一团。赵白城却是个例外,以往跟赵兵赵勇对掐时往往先发制人,有什么操什么,这会儿他一出声,那边两兄弟几乎是习惯成自然地同时后退,唯恐下一刻就有石头迎面飞来。 “我妈天天在家骂,我俩早就想打你了!”赵兵被吓了一跳,却发现赵白城站在那里压根没动过,不由恼羞成怒。 他跟弟弟特意挑了宁老大出村宰猪的日子才行动,就是为了能打个痛快,省的赵白城鬼叫起来,那凶神半路杀到坏了好事。这会儿眼看周遭无人,相互使个眼色,挽起袖子便逼上前去。 “哥,把他扔井里去!”赵勇瞥了眼盖着石棉瓦片的老井,亢奋地说。 “好!”赵兵血气上涌,答得毫不犹豫。 赵白城刚捏紧了拳头,忽然又是一阵头晕眼花。体虚乏力是他如今最大的麻烦,吃还吃的不好,短时间想要恢复过来无疑等于天方夜谭。眼看着两个堂哥越逼越近,赵白城想起老井里的水早已干涸,自己真要被扔下去,恐怕当场就得翘辫子,不由暗自叫苦。 “你俩一起上,我一个手跟你们打。”赵白城忽然开口,并将左手收到腰后,侧身而立,像模像样地摆出功夫架势,“我要是晃一晃,不用你们扔,我自己跳井里去。” 几只肥大的母鸡咯咯叫唤着,头颈一伸一缩地在老井边觅食。它们似乎并不屑于将宝贵时光浪费在其他方面,看也不看赵白城半眼,即便这男娃正在扮演着鸡群中的鹤,一派高手风范。 赵兵赵勇不约而同停下了脚步,被他震住。两兄弟压根也没想过要单挑,尽管在牯牛村或是学校,以多欺少都算得上极不光彩,但他俩早已习惯了一起对付赵白城。无论个头力气,小上几岁的赵白城都远远不够看,只不过仗着心狠手黑,才能扳回几分场面。可现在这小子却如同失心疯,看那一手前一手后的怪样,不是在装黄飞鸿又是什么?! “来啊!”赵白城很不耐烦地招呼,“说了一个手就一个手,你俩怕啥?打完了我去拉屎,你俩有没有纸?没有就在本子上扯几张给我。” 赵兵赵勇相顾愕然,把嘴张得像蛤蟆。想到赵白城万一不是瞎猫撞上死耗子,而是真靠着什么厉害手段打杀了大狼,赵勇不禁有些腿脚发软,压低声音道:“哥,还打不打?” 赵兵也有着同样的忌惮,但却深知赵白城向来满肚子坏水,咬了咬牙正要迈步,赵白城已直冲了过来。猝不及防之下,赵兵吃了一惊,又见对方眼中凶光毕露,脸上肌肉也在微微扭曲,就如同真正的野兽一般,全身勇气顿时消失得干干净净,大叫着跟弟弟转身而逃。 跑了一段路,赵兵在百忙之中回头去看,却跟当初被骗包子的宁小蛮一样,只瞧见了一个狂奔中的背影。 “**你大爷!”赵兵呆了半晌,才怒骂着追了上去,全然没想起赵白城的大爷,就是自己的亲爹。 赵白城人小腿短,没多大会就被追上。赵兵边跑边伸手,去扳他的肩膀,想要拉他仰天一跤后脑着地。赵白城突然急刹,从腰后摸出一根尺把长的擀面杖,抡圆了胳膊狠狠砸在毫无防备的赵兵脸上! 这一架打的可谓是一波三折,赵兵鼻血狂喷,挥舞着双手倒下,随后追来的赵勇云里雾里,完全没看清究竟发生了什么。 一击得手,赵白城再也支撑不住,大口喘息着软倒,全身汗出如浆,已到了虚脱边缘。 “这是我家的擀面杖,回头看我不告我妈!”赵勇认出了那根沾着血的凶器,也顾不得扶起哥哥,指着赵白城大叫。 赵白城翻了翻眼睛,连讥嘲的劲道都提不起来。 他答应宁老大不再带刀,并没有说连擀面杖都放弃。这玩意短小结实,又够分量,着实比拳头好使太多了。 赵兵哀嚎了很长时间才能摇摇晃晃地站起,捂着鼻子用变了调的声线狂叫:“打死他,打死他!”赵勇见哥哥胸前一片殷红,哪还有二话,上去对着赵白城猛踢猛踹。等到赵兵缓过一口气,便也参与进来,他比赵勇更狠,专拣头脸腰肋处下脚,边踢边骂。 “你个野种,再打我啊,再打啊!”赵兵状若疯狂,连鼻血也顾不得去堵了。 擀面杖早已滚出老远,赵白城刚摸到一块石头,手背就被重重一脚踩上,掌心顿时被石尖割得皮开肉绽。跟着面门又挨了下狠的,眼冒金星七荤八素。他在殴斗方面极有经验,当下双手抱头,将身体蜷曲成一团,护住要害。在沉闷的砰砰声中,他清晰嗅到了一股甜腥味,却不知是赵兵身上的血,还是自己身上的。 “野种”两个字再次入耳,赵白城只觉得全身轰的一下,像是着了把火。那股血腥似乎令灵魂深处的某种原始本能苏醒,他放弃了防护,抱住赵兵踹来的腿就地一滚,将对方拉得失衡跌倒。 两人纠缠在一处,赵兵只觉得对方的手劲突然变得奇大,情急之下竟爬不起身,眼看着赵白城龇着一口白森森的牙齿向自己脸上咬来,不由尖叫出声拼命挣扎。赵勇这时已搬了块大石在手中,当下再无犹豫,高高举起向着赵白城的脑袋砸去。 就在这时,斜刺奔来的一人撞上了赵勇腰间。赵勇跄踉两步,大石重重砸在地上。 “不准打狗剩哥!”宁小蛮撞开赵勇后,握着小拳头猛捶赵兵,完全是一副拼命的架势,脸蛋涨得通红。 赵勇愣在那里迟迟反应不过来,搞不懂这豆丁大的女娃,究竟是哪来的疯劲。赵白城跟赵兵也都停了手,一个是愕然,一个却在害怕。 “你怎么跑来了?”赵白城问。 “狗剩哥,我爹不许我出门,怕我再碰上大狼。可我想跟你玩,今天就偷偷出来了。”宁小蛮见他脸上血迹斑斑,嘴儿登时一瘪,却咬紧牙关,把眼泪硬生生憋了回去,“他们欺负你我都看见了……” “看见又咋样,再不滚远点,连你一起打!”赵勇挥拳恐吓。 “小犊子挺横啊,打一个我看看?”破锣般的沙哑声音,猛然从赵勇身后响起。 赵勇呆了呆,发现赵兵脸上的血色正急剧消退,下意识地转过身,这才看到巨大的黑影已经将自己完全笼罩。 宁小蛮压根没理会赵勇,掏出手绢替赵白城擦着脸,气呼呼道:“狗剩哥,你别骂我。不是我不守规矩,等我再长高些,就不喊大人了,到时候我帮你一起揍他们!” 来的不是宁老大,而是宁老五。赵兵赵勇的脸色却反而更加惊恐,兄弟俩站在一起打着颤,活像是雪地里的鹌鹑。 宁老五是宁家兄弟当中唯一没结婚的一个,不是没钱娶,而是没人敢嫁。他打小好勇斗狠,十几岁就拎着片刀把邻村大癞子蒋山虎撵得逢山过山逢水过水,成年后更是常吃公家饭,早已数不清几进几出。这满脸疙瘩的蛮汉同样有着标志性的宁家身板,性子却跟几个兄长大为不同,行事无法无天唯恐天下不乱。刚才被小蛮一路扯来此地,正撞上赵勇将石头砸向赵白城的脑袋,居然看得津津有味,连半点阻止的念头都没有。好在小丫头奋不顾身的那一撞,才避免了大祸铸成。 没等到想象中的精彩场面,宁老五颇为恼火,却又不敢向小蛮抱怨,上上下下打量了赵白城几眼,皮笑肉不笑道:“奶奶个熊,狗剩可以啊,居然能让俺们家小祖宗成天惦记着,现在还帮忙出头打架!行了,赶紧滚蛋吧!等以后拳头比别人大了,再出来耍横也不迟!” 见赵白城和宁小蛮一同离去,赵兵赵勇也要开溜,却被宁老五拦住。 “你俩把裤子脱了。”宁老五语气平淡。 赵兵赵勇战战兢兢莫名其妙,都没动。 “脱了!”宁老五略微提高了一点声音,脸上每一个疙瘩都在凸显着狰狞。 赵兵跟他目光一触,当场就尿了。于是跟赵勇一前一后,先是脱了长裤,又在宁老五的示意下,连裤衩也扒了下来。兄弟俩又是害怕又是羞愤,白花花的屁股露在凉风当中,顿时起了大片寒栗。 “对抓小鸟,对弹三十下。”宁老五奋力扯出一根鼻毛,很是为自己想出的点子得意洋洋,“哪个要是敢不用劲,老子就割了他!” 赵兵赵勇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目光中看到了绝望。 !! 第三章 吸血面具 不得不回家时,宁小蛮显得依依不舍,把手绢留给了赵白城,走出几步,又转回头来替他拍干净身上的灰土,“狗剩哥,等我爹下回出门,咱们再一起玩儿好不好?” “好。(..info好看的小说)”赵白城点头。 她是那么的小,就仿佛会走会笑的瓷娃娃,而这一刻赵白城看着她温柔细致的模样,却愣神良久,觉得自己好像成了被照顾的那个。 她说过她也会保护他,现在看来这显然是个郑重无比的承诺。今天宁老五被拖来助阵,却并没有让赵白城感觉到有多快活,反而痛恨起自己的无力。 我现在这么死不死活不活的,连打架的力气都没有,不是成废物了吗? 宁小蛮走后,赵白城叹了口气。 到了晚上,胡金花看到两个儿子一瘸一拐,坐立不得的模样,不免奇怪。开口问起时,赵兵赵勇却无论如何也不肯吐露原因,只说是在学校打斗鸡,把腿打崴了。 赵兵高高肿起的鼻子显然不是斗鸡能够伤到的地方,胡金花叫来赵白城,见他同样脸上挂彩,心中已然有数,照例二话不说,反手就是一记重重的耳光。 赵白城脸上炸出脆响,很快浮起数道指印。他却连最起码的表情变化都没有,就仿佛毫无知觉。 对着他直勾勾的目光,胡金花不禁后退了一步,厉声道:“怎么?供着你养着你,现在打完你哥不够,还想打我?!” “大娘,还有别的事不?”赵白城平静地开口,“没事我出去了。” 胡金花瞪着他慢慢转身,迈出大门,脸色逐渐变得铁青,反倒像是自己被掴了一掌。 青蒙蒙的月色正笼罩着山野,赵白城走在村外,陪伴在身边的就只有影子。夜晚的大山仿佛巨人从睡梦中醒转,威严、凝重、充满生机。在此起彼伏的枭啼声中,赵白城转过山脚,上了牯牛岭。 这条路他已经走过无数次了,以前是被老头牵着,现在则是自己孤零零的一个。 想到宁老大跟宁老五的威风煞气,赵白城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他从未像现在这样渴望过力量,重伤初愈的身体却又开始虚汗淋漓,就好像有只看不见的大手在拽着整个人往下沉。 宁家兄弟能独霸十里八乡的屠宰生意,就是因为他们拳头够大、够狠、够齐心。关于这一点,赵白城已经听胡金花在家叨咕过无数遍,胡富贵几乎每次都会被痛骂没能耐。 我又该怎么有能耐?赵白城茫然想。 宁老大说等我长大,得混个人样子出来,我该怎么混?爹和爷爷都不在了,我天天吃大爷大娘家的饭,万一哪天他们赶我出门,我靠什么活? 山洞在白松林边上,被大片灌木遮挡着,极为隐蔽。老头当初常带赵白城来,洞里放着套狍子的钢丝套、捕兽夹,还有一杆火铳。老头是个懒人,所以才找了这么一个在打猎时足够方便的储物地点。(..info无弹窗广告)自打他失踪之后,赵白城每次独自来此,总是满怀期待,盼着他会突然出现吓自己一跳。 今天赵白城到了洞口,站了很长时间。洞里黑漆漆的一片,别说是人,连点虫鸣动静都没有。 爷爷能打猎,我为啥不能! 赵白城被自己突然冒出的想法弄得一怔,很快激动起来,三步并作两步进了洞。火铳背不动,现在也不是套狍子的时候,但兽夹却是一年四季都能放。赵白城竭力回想着老头以前下夹子的细节,摸到挂在洞壁上的马灯,用带来的火柴点亮,目光触及积满浮灰的捕兽夹后却是呆了呆。 这堆玩意每一个都有十几斤重,单凭他的力气,连扳开都绝无可能。 赵白城沮丧之极,不由自主瞥向山洞另一侧,老头最喜欢坐的那块大石。这完全是个无意识的动作,但一望之下,他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巨大的恐惧汹涌袭来,他叫不出声,也丝毫动弹不得,甚至可以听到自己的颈骨由于发力而咯咯作响,却偏偏无法移开目光! 就在一个月前,赵白城还来过这里。而现在,足有桌面大小的岩石上却不再是空无一物。 那里多出了一具手足俱全的白骨骷髅,半倚半坐,黑洞洞的眼眶正对着赵白城的方向,犬齿多达三对尖锐如匕,在火光下泛着幽幽光泽。 赵白城瞪视骷髅良久,终于大叫一声,转身逃出山洞。 死人骨头并不算什么稀罕物事,碰上暴雨天气,村后乱坟岗往往都会被冲去浮土,露出腐朽的棺木和惨白的颅骨。赵兵赵勇曾带着一帮小孩把几个颅骨当球踢,满地乱滚好不快活。 但眼下的情形实在是太诡异,就好像那具骨头架子是有意等在那里,等着赵白城走进山洞一般。 它是被谁搬来的? 赵白城一边气喘吁吁地狂奔,一边牙关打战,随即脑海中又闪过更可怕的念头――它是不是自己走来的?! 即便向来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性格,赵白城也不禁吓得屁滚尿流,从山上一路冲到山下,摔了无数跟头。 回到胡金花家,赵白城翻过院墙,进了自己的小屋躺在床上,这才发现两腿酸软,整个人简直快要散架。紧绷的神经一点点松弛下来,他在黑暗中喘息良久,眼皮渐渐打架,倦极而睡。 第二天早上,胡金花看他衣服稀烂满身擦伤,也不知又在哪里吃了苦头,顿时冷笑一声。赵兵赵勇却面露异色,不由自主夹紧了裤裆。 赵白城稀里糊涂过了一天,每次回想起那具骷髅的模样,老头的影子总会与之重叠,全然无法控制。那么长的犬齿,赵白城就只在狼嘴里见过,他知道那不可能是老头,甚至未必是人。但山洞明明就只有自己跟老头知道,难道老头真的死了,变成鬼来找自己? 想到这里,赵白城反而不怕了。 这世上可怕的是人,不是鬼,更何况老头变成的鬼怎么也不能害自己。赵白城刻意忽视了内心深处的否定声音,等到天色擦黑,鼓足勇气再次去往牯牛岭。 他实在是孤单了太久,如今抓住这点虚无缥缈的念想,就如同溺水者抓住了救命稻草,再也不肯撒手。走进山洞后,他强压恐惧,摸到塑料油壶,往熄灭的马灯里添了点煤油,跟着点亮。 骷髅还在那里,身体佝偻着,像是睡着。赵白城盯着它看了半晌,汗水沁湿的衣服贴在身上,令他激灵灵打了个寒战。 赵白城靠着洞壁坐下,一坐就是一整夜,直到曙光从洞口透入,什么也没发生。他已不再害怕,但却无比失望,就如同做了场荒唐之极的梦,现在终于到了该清醒的时候。 不管活着还是死了,老头大概都不会回来了。 没人可以依靠,那就只能靠自己。赵白城看了看那堆生锈的捕兽夹,打定主意以后要天天来此,就算是用牙咬,也要将捕兽夹咬开,再慢慢摸索怎么去下。他出去折了些灌木枝,胡乱扎好,当扫帚扫起了洞里的尘土。早先打架时被石尖割破的手掌再度渗出血来,他瞥了一眼,便不再理会。 整晚呆下来,动也不动的“骨头鬼”倒没害自己,这让赵白城或多或少生出了一点亲近之意。因为赵兵赵勇的挑唆,村里其他小孩都不愿意跟他玩耍,除了宁小蛮以外,几乎再没人跟他一起相安无事地呆过这么长时间。 赵白城还没想好是不是该埋了骨头鬼,扫到骷髅跟前时,看着那狰狞的利齿正暗自咋舌,扫动中的灌木枝却碰到了什么,发出清脆的“当啷”一声。这动静在寂静的山洞中是如此刺耳,赵白城吃了一惊,低头去看时,却没发现任何东西。 赵白城莫名其妙,试探着将手里的灌木枝扫过地面。又是一声如同铁皮翻动的声息传来,他大为奇怪,把马灯拎了过来,蹲下身细细寻找,仍旧是毫无所获。 出鬼了? 一阵恶寒自赵白城背后迅速爬起,再度看了看近在眼前的骷髅骨架,他忽然低哼一声,慢慢咧开了嘴,“就算是你在捣鬼,我也不怕!” 这次赵白城索性趴下,手掌贴在地上细细摸索。没一会,他的指端就触到了某个冰冷物件,实实在在地拿起后,不由呆住。 它就在手里,又薄又宽,分量大概有半块砖那么重,但手却是空的。 赵白城简直快要以为自己是在做梦,目瞪口呆了半晌,回头看到洞外天色大亮,三步并成两步奔了出去。 初升的旭日光辉,正透过茂密树冠斑驳散落。赵白城将手举起,对向天空,这才看清了它的样子。 这是一张完全透明的面具,外凸内凹,就像是玻璃做成,边角与平面浑然天成,从侧面竟分辨不出实际厚度。赵白城之所以能看清它是面具形状,是因为那些极尽目力才能发现的细丝。它们在面具内层游动着,被无形的界线分为两边。当阳光直射其上,它们的颜色也随之变得显眼起来,一边是有如暗夜的浓黑,另一边却是触目惊心的血红。 赵白城以前见过类似的玩意,走南闯北的草台班子跑来牯牛村耍把戏,那些丑角登场时往往都会带着鬼脸面具,顶门上扎一冲天小辫,要多好笑有多好笑。 现在手里拿着的这张面具,却只让赵白城感觉到毛骨悚然。他已经发现那些细丝正围绕界线,在进行一场惨烈无比的争斗。它们互相纠缠、吞噬、消融并重生,一会是红色占据上风,一会黑色又卷土重来。就仿佛面具里是个无比广袤的世界,而它们则在寸土必争地争夺生存领地。 虽然无声,但却惊心动魄。 赵白城直到看得头晕眼花,才回到洞中,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问题――它到底是什么? 正怔怔出神间,一阵极其细微的“吱吱”响动传入耳中。他低头一看,只见整张面具已完全化作血色,掌心中那道原本在渗血的伤口,却变得如同死肉,惨白一片。 震骇之下,赵白城猛力一甩,面具却像黏在了手上,与伤口接触的部位竟开始自行扭曲,如吸盘一般牢牢吸附在皮肤表层。那阵诡异的响声变得更大了,赵白城瞬间反应过来,那恐怕是体内鲜血被源源吸出的动静。 赵白城绝没料到会碰上如此恐怖离奇的事情,对生存的渴望和极度的不甘让他迸发出一声狂叫,将面具重重砸向大石。锵然响动中,几点火星溅出,看上去脆弱不堪的面具竟是如金似铁,丝毫无损。 赵白城不管不顾地连续猛砸,越来越强的眩晕感一如当初被狼咬伤后大量失血,他不明白这甩也甩不掉的鬼东西到底是什么,却无比清楚眼下正是生死关头! 手掌各处很快都迸出伤口,点点血滴飞溅开来,赵白城活像是一头发狂的小兽,要将肢体的一部分活活扯去! 那些细丝早已变得浓烈无比,红的愈红,黑的愈黑。也不知是不是受到剧烈震荡的原因,它们骤然像是从瓶口流出的水银一样,从伤口渗入赵白城的体内,一股股争先恐后。转瞬间褪尽色泽的面具似乎也同时失去了硬度,发出“咔”的裂响,炸成满地碎片。 赵白城眼睁睁地看着掌心皮肤下鼓出一个凸起,像老鼠般蹿上手腕,沿着胳膊一路移动,很快过了肩膀,爬上头颈。 那股撕裂血肉的剧痛终于延伸到头部,他在昏厥之前的最后意识,就是整张脸都麻了起来,颊边皮肉迅速发硬,变冷。 如同戴上了一张面具。 整个梦境是无比混乱的,赵白城置身于被黑暗笼罩的世界,听到许多声音,看到无数穿梭的身影。他不知道身在何处,甚至有点不太记得自己是谁,因为那些声音都在告诉他,他就是他们,他们就是他。 醒来时,赵白城不自觉地发出了一声呻吟。 洞外的阳光已经从斜射变成了直射,赵白城望向周围,骷髅狰狞的眼眶也同样在对着他,就仿佛刚欣赏完整出好戏,正在沉默回味。 从口腔到食道,唯一还能感受到的就是火烧火燎般的干涸,很渴,是那种要命的渴。 他撑起身来,才发现全身都**的,像是刚从井里被捞起,就连地面都让汗水浸出了一摊湿痕。这次发的汗极为古怪,在手背和其他能够看到的裸露部位,都粘着一层污油般的物事,赵白城惊疑不定地擦了把,皮肤本来的颜色才得以现出,类似于铁锈味的生涩气息随即沁入鼻端。 赵白城顾不得细想这层污油到底是什么,在身上各处一摸,确定自己毫发无伤,按了按脸上,跟以前似乎也没什么两样,拔腿就往山下跑。到了村口,见一名壮汉正挑着担刚打上来的井水,二话不说就把脑袋向桶里插去,咕嘟咕嘟牛饮。那汉子吓了一跳,好不容易认出是他,不由笑骂:“见过饿死鬼,还没见过渴死的!小狗剩,你是不是上煤矿捣蛋去了,咋脏成这样?哎,别跑,给老子换桶水去……” 到了那个不算家的家门前,赵白城这才发觉自己跑了这么长一段路,居然连大气都不喘,神完气足跟个没事人一样。 我好了? 赵白城心头怦怦乱跳,用力蹦了两下,又掐了把大腿,只当不是真的。胡金花见他两眼发直地走进院门,脸上手上都是污迹,故作惊讶道:“哟,这一整晚又上哪儿去疯了?我看讨饭的都比你干净点,别人不知道,还当是我怎么待你不好了呢!” 赵白城正半喜半忧地想着心事,毫无反应地从她面前走过,推开小屋房门。 胡金花怒气勃发,大步赶上,抬手拍向他的后脑勺,“老娘说话你当放屁吗?!” 如同鬼使神差,赵白城在即将被扇个结实的那一瞬间,弯下了腰。 胡金花收势不住,巴掌直接拍上门框,只觉得骨痛欲裂,脸皮顿时发紫,“你个小畜生,还敢躲?!” 从里屋出来的赵富贵正好瞧见这一幕,不由怔了怔。侄儿明明背对着老婆,连斜眼都没斜,难道被打得多了,自然而然就成泥鳅了? 胡金花气得厉声大叫,伸手去揪赵白城后心,却又被轻易躲过,狂怒之下索性撩起围裙,一脚踹向赵白城的屁股。 赵白城仍未回头,不多不少横跨半步。于是胡金花的大脚便擦着他的裤子滑过,踹了个空。 地动山摇。 胡金花以劈叉姿势倒在地上,脑袋恰好磕中门槛,很是干脆地晕了过去。那边赵富贵已经把眼睛瞪得比牛还大,小跑到跟前压根扶不动老婆,指着赵白城似乎是想要痛骂,却抖抖索索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啥也没干啊,她自己摔的。”赵白城提了把裤子,满脸愕然。 !! 第四章 扭曲在生与死之间 看着死猪般翻倒的胡金花,赵白城其实要比赵富贵更加惊愕。 以往胡金花要收拾他,好比是用牛刀来杀鸡崽子,三下五除二就能捶个死去活来。除了咬牙硬挺,赵白城从来没有其他选择。 但今天,就在刚才,他却如此简单地逃过了一劫,连头都没回、手都没抬,整个过程就像吃饭穿衣那么自然而然。有那么一会他甚至觉得能听见胡金花挥手时的风声,身体完全在自行躲闪,不需要去看,也不需要去想。 面对攻击,是个活人都会躲,这是本能反应,但赵白城却不明白自己的这种反应从何而来。之前他只是莫名其妙地知道,正在进行的就是最节约体力最有效的闪避方式,即便大娘合身扑来,自己需要移动的范围极限也只在三步之内。 三步。 斩钉截铁般的确定。 赵白城全身的寒毛都已经竖起,他仿佛成了一个旁观者,如山洞里的骷髅一般,在冷冷看着开始变得陌生的自己。 从发现白骨骷髅,到被面具吸血,再到那些或浓黑或妖红的细丝如虫群般钻入体内――他经历了有生以来最为离奇也最为恐怖的遭遇,现在事情却还没有结束,反而像是刚刚开始。 是那些小虫在帮我吗? 赵白城一颗心跳得犹如擂鼓,在赵富贵扯着嗓子的呼救声中,下意识地再次按了按脸庞――触感温软,毫无异样。 赵富贵常被老婆痛殴,却因为死要面子而从不吭气。这会儿他大呼来人帮忙,几个听到动静的邻居暗笑不已,只当他是被打得狠了,慢悠悠赶来后才发现倒在地上的居然是胡金花,不免大为惊讶。 农村里磕磕碰碰根本不叫事,一个婆娘边上前掐住胡金花的人中,边抬头打趣:“这太阳是打西边出来了,富贵翻身了啊!” 片刻后胡金花透出一口长气,昏昏然被扶起后发现众人脸色古怪,很快如嚎丧般开始哭骂,把大腿拍得噼啪响,“这是造了哪门子孽啊……呜呜,我这个做大娘的要被侄儿打啊!” 邻居都是一愣,纷纷将目光转向站在旁边魂不守舍的赵白城。 一个躺着像座肉山,一个站着如同豆芽。真要对着干的话,只怕小狗剩会被母老虎的一身肥膘弹得倒飞出去,这“打”字又是从何谈起? 也不知是被老婆罕见的葵花带雨状,激起了爷们本色,还是觉得在外人跟前丢了大脸。赵富贵突然大步上前,举起瘦骨嶙峋的胳膊,用尽全力一记耳光甩向赵白城。.info 这一下突然发难,旁观者还没来得及反应,赵富贵的手掌已经到了赵白城颊边。他个头再小,毕竟是个成年男人,谁都看得出要是抽个结实,只怕赵白城连爬都爬不起来。 赵白城仍在怔怔出神,但身体却自己动了。很小的动作,他的双脚如钉子般钉在原地,上身微微后仰,随后收缩目光,看着抽来的手掌从鼻尖不到一寸的地方扫过。 赵富贵反被自己的力道带得刹不住势,整个人打了个旋,一头撞在地上,满嘴是血,哼哼唧唧吐出半颗门牙。 鸦雀无声。 娃娃家灵活点并不奇怪,让众人惊愕的是赵白城直到最后瞬间,才动了这么一下,别说是慌张害怕,就连半点表情变化都没有。反倒有点像他才是大人,在戏耍张牙舞爪的孩子。 赵白城犹豫了一会,想要伸手去扶赵富贵,注意到对方惊怒交集的眼神后,终究还是打消了念头,轻声道:“大爷大娘,你们要打就小点力气打,省的摔了。” 他脑子里一片稀里糊涂,这句话倒是处于好心。但在胡金花夫妇耳中,却成了莫大的讽刺,脸上都是**辣的发烧。 “弄了半天是自己摔的啊,我说呢!”邻居中有人嘀咕了一句。 赵白城默默走回自己的小屋,掩上了门。宁老大说过,万事不过一个“理”字,赵白城觉得自己今天并没有做错什么,倒也坦然无畏。 赵富贵两口子你看着我,我看着你,神情都是一般的精彩。胡金花捂着头上磕出的大包,咬牙切齿,却再也没了继续追打的念头。在她的理解范围里,今天的事情就只能用“撞邪”来形容,想到赵白城死去的爹娘,不禁悄然打了个寒战。 下午赵兵赵勇放学回家,到了厨房一看,锅台冷冰冰的,什么吃的都没有。等看见躺在床上不声不响的胡金花,两人才知出了事。 弹小鸟那档子事被赵兵赵勇视为奇耻大辱,没跟任何人提过,却不知正中了宁老五下怀。对弹那会,赵兵颇有心计,还知道动作大、力度小。而赵勇却害怕凶神恶煞的宁老五当真会割了自己的雀雀,不敢不用力,抓着哥哥胯下猛弹。可怜赵兵这两天都得蹲着尿尿,连手不敢去碰那又红又肿的小东西,心中早就把赵白城恨出个窟窿来。 如今连母亲都吃了瘪,赵兵再也按捺不住,知道亲老子没法指望,便偷偷拽着赵勇出了家门,要去找舅舅出头。 “狗剩能找大人帮忙,咱们也去找!到时候舅舅收拾宁家那几个,我俩就摁着狗剩打,看看到底谁厉害!”赵兵在路上大叫。 “小舅还在坐牢哩!”赵勇的话像是泼上头的冷水,让他慢慢停下了脚步。 胡金花娘家在十多里以外的天门村,家里兄弟四人,排行最末的五弟胡彪常年跟一帮大癞子厮混,心狠手黑见钱不要命,算是跺一跺脚全村都颤的人物。几年前,他在摇单双的赌场里放水,也就是高利贷,后来因为水钱收不回来,当街将人砍得血肉模糊,至今仍在蹲苦窑。胡金花在牯牛村与人起冲突,常会把胡彪挂在嘴上,说是等我弟弟出来就怎么怎么,气焰嚣张至极。 赵兵要搬救星,心里倒有八分是想仗小舅的势,被赵勇这么一提醒,顿时如同泄了气的皮球。 小舅还没放出来,吓吓一般人能行,宁家兄弟个个都凶,会买账吗?狗剩要没有他们在撑腰,还不是想怎么收拾就怎么收拾,现在到底该怎么办? 赵兵愣在原地想了很久,心中渐渐有了计较,冷笑着把傻愣愣的胞弟一扯,“走,回家!先弄点东西吃,吃饱了有劲了,咱们就去找狗剩报仇!” 赵勇下意识地捂住胯下,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我害怕!” 赵兵屈指给了他一个爆栗,恶狠狠地道:“怕个啥?我有法子让狗剩不找大人,连个屁都不放!” “真的?”赵勇的眼睛亮了。他跟赵兵打遍班级无敌手,却偏偏在堂弟身上栽了大跟头,自然是极不服气。这会儿听赵兵说得如此肯定,不由跃跃欲试――只要没人来割雀雀,狗剩算得了啥?! “你就等着把他往死里揍吧!”赵兵远远望向家中透出的灯光,挥了挥拳头。 此刻赵白城正躺在小屋的床上,那条满是破洞的薄被随着他的呼吸一起一伏,绽开的棉絮早已看不出本来颜色。 他的身体像虾米一样蜷着,比母体中的婴儿睡得更沉。随着日头西落,狭小的气窗如同拉上了并不存在的窗帘,光与暗的界限从床脚缓缓推移,阴影逐渐将他笼罩。 悄然间,他的右手尾指动了动,嘴里也发出一声含混不清的梦呓。 那只指头又抽搐了一下,跟着缓慢而有力地屈伸,其他四指也随之有了反应。右手如同有了自主意识,拖着胳膊扳住床沿,将身体拉成俯卧姿势。 赵白城仍未醒,而下一刻,一股突如其来的剧痛已将他彻底贯穿! 他在全身肌肉的急剧颤抖中猛然睁眼,听到一种不大像人的凄厉呻吟,正从自己喉中发出。在蒙蒙一点光亮中,他惊恐无比地发现自己的双脚就在颊边,两只手正从肩头向后倒拉着小腿,肚子贴着床板,整个人被固定成匪夷所思的“曰”字形,腰骨发出的噼啪炸响简直就像放起了一串鞭炮! 赵白城已经完全清醒过来,清醒如天灵盖被掀开,满满一桶冰水灌入脑壳,但却动弹不得。类似于在偶发的梦魇里,那种被俗称为“鬼压床”的经历――他能看得见、听得见、知道发生的一切,可偏偏就是连眼睫毛都没法眨上半下。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发出那点呻吟,然而喉部肌肉的古怪扭曲,却很快令呻吟声消失。唯一还能被他控制的,只剩下了思维。 于是他像个从出生时起就失去开口能力的哑巴,在死般的沉默中瞪着眼,全身冷汗迸流,被那股诡异力量有条不紊地扭曲成不同姿势。 “曰”字形是第一个。 大约几分钟后,就赵白城濒临虚脱的边缘,身体毫无征兆地放松了下来。赵白城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蹲起身,向后拧腰,直到双手扳住脚后跟才静止不动,一时只觉得腰身如折,骨骼欲裂,五脏六腑全都绞成了一团。 村里大人在嘲笑赵富贵时,常会说他找了个母老虎,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如今赵白城才算真正明白这句话的意思。正在承受的感觉已经不能再叫“痛”,而更像是无数把烧红了的刀子在剔开血肉,刺入骨髓。赵白城的瞳孔早已失焦,恨不得自己能立马疯了或死了,嗓子出不了动静,但心中的尖叫却在令全身每一个毛孔都渗出无可救药的绝望。 他没能撑到第三个姿势,便失去了意识。 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赵白城醒转过来。窗外已是夜色如墨,听不到半点人声。他正如泥塑木雕般凝固着一个无法形容的诡异动作,好不容易将发麻的胳膊从胯下抽出,这才惊觉身体又听使唤了。 赵白城摇摇晃晃地站起,脚软得几乎撑不住身子,整个人就像条被倒空的口袋。他拉亮昏暗的灯泡,怔怔看着一片狼藉的床铺和地上散落的杂物,脸色苍白――刚度过的记忆空白期,自己显然没少被折腾。 让一切都乱套的罪魁祸首,无疑是那具骷髅带来的面具,确切来说,是面具里的那些“小虫”。 如果一直想不出法子把它们从身体里弄出来的话,赵白城很是怀疑,总有一天自己会在这样的扭曲当中,褪掉人皮,然后变成一条半黑半红、巨大肥胖的“丝人”。 他开始发抖,但很快另一种感觉压过了恐惧,也完全压过骨节肌肉中残留的疼痛。 饿。 胡金花夫妇住的大屋已经灭了灯,赵兵赵勇的房间也同样黑漆漆一片。赵白城到厨房摸了半天,没找到任何吃的东西。 他渐渐急躁起来,烧在胃肠里的那团火越来越烈了,要是再不填点什么东西下去,只怕连肚皮都会融穿。里里外外翻了个遍却毫无所获后,他正要去米缸里掏生米吃,忽然间脑海中回忆起了一种气味。在黑暗中,这味道是如此真实,近得仿佛就在鼻端。 油炸包子――野菜肉馅――肉。 定格。 出了院门,奔出几步,赵白城骤然呆了呆。空荡荡的肚子仿佛使得脚步也轻了起来,他开始越奔越快,到最后听着耳边“呼呼”的风声,竟有种死而后生的轻松感。 宁老大的农用车没停在门口,大概又去外村了。赵白城在医院时曾听宁小蛮说过,她住在西屋,便蹑手蹑脚到了屋后,却见窗户是亮的。 这么晚了,她怎么还没睡? 赵白城有点奇怪,但着实是被饥饿感折磨得两眼发绿,当下顾不了太多,正要去敲窗子,只听小丫头细细的声音传了出来,“阿布,果果,你们两个乖乖的,不许抢东西吃呀!” 赵白城只当她房里有人,抬起的手顿在空中。宁小蛮轻笑了一下,又道:“狗剩哥,你是爸爸,怎么连小孩的东西都骗来吃啊?果果不哭,看妈妈揍爸爸……喏,妈妈把好吃的拿回来了,果果快吃,省的爸爸一会又玩赖了。” “小爸爸”只听得云里雾里,凑到没糊好的窗角一看,原来宁小蛮在玩过家家。床上摆着几个酒杯大的塑料小碗,几双小筷,两个竹节娃娃面对面坐着,而她手里则拿了个略大些的,在轻轻刮着娃娃鼻子。 “还敢玩赖不?”宁小蛮刮了几下,将娃娃举到面前,俏生生的小脸笑靥如花。 赵白城知道那个正在被刮鼻子的多半就是自己,不由好笑,想起那些小虫在折磨自己时也同样如摆弄娃娃般轻松,一颗心慢慢又沉到了谷底。 !! 第五章 力量 宁小蛮听到敲窗动静后吓了一跳,等推开窗户看见赵白城,显得又惊又喜,竖起指头“嘘”了一声,打着手势让他爬进屋子。 窗户太高,赵白城踮着脚才能看清里面,此刻饥火中烧,也顾不得找东西垫着,一跳一扒,竟是轻而易举翻了进去。 宁小蛮收起了娃娃,大概是在担心先前的自言自语已被赵白城听见,神情有些腼腆,但更多的却是好奇,“狗剩哥,你来找我玩吗?我爹跟人喝酒去了,我妈睡着了,咱俩悄悄玩。” 她穿着贴身的小褂小裤,更显得娇美可爱,又哪里有什么过家家的“妈妈”样子。赵白城却顾不上笑她,两眼发直道:“有没有吃的?我饿。” 宁小蛮一呆,现出愤然神色,“你大娘真坏!狗剩哥,你等着,我给你拿去!” 做哪行吃哪行,宁老大家里从来不缺荤腥。宁小蛮直接把整锅骨头汤端了进来,一路上歇了好几回,边走边偷眼瞅着大屋,唯恐母亲醒了会把赵白城吓跑。 回到房间放下汤锅,她又转身出去打饭,特意挑的大碗。赵白城早已急不可耐,捞起肉骨头如狼一般啃,等饭送来,接了筷子三两口便扒下半碗。 “好吃不?”宁小蛮见他恨不得把锅吞下去,极为高兴。在医院时赵白城常没胃口,她就想着法子哄他吃东西,现在却变成了他主动要东西吃,吃相还这么吓人,身体自然是已经大好。 赵白城嘴里塞满东西,只知道点头。 一顿饭吃得活像是猪八戒进了高老庄,直到宁小蛮把柴灶大锅里的锅巴都刮得半点不剩,赵白城才勉强吃饱。小丫头看着他明显隆起的肚皮,很是心惊胆战,“狗剩哥,你会撑死不?” “大概不会吧……”赵白城心里同样没底,起身走走居然没多少不适感,只是肚子一颠一颠颇为累赘。 他逐渐明白过来,光凭自己,像这样不要命的吃法只怕早就撑死了,那些虫子应该才是真正的饿死鬼投胎。有一点让他觉得颇为奇怪,没来时满心想的都是肉,等肉吃到了嘴里,却似乎总觉得少了些什么。就如同挠痒痒没用够力气,体内的躁动淡化了许多,但仍然存在。 赵白城有点摸不着头脑,不好意思抹了嘴就走,却又找不到什么话说。好在宁小蛮生性活泼,叽叽喳喳倒也没片刻冷场。 从跳房子赢了谁,到丢沙包谁耍赖,赵白城只听得眼冒金星,见三个竹节娃娃被放在床头,便随口问道:“这娃娃是你爹做的吗?” 宁小蛮点点头,拿过来一个个给他看,“这个是阿布,这个是果果,这个……”说到这里停了停,颊边漾出小小酒窝,“这个大的是狗剩哥,我让我爹前两天刚做的。你不在,我就跟它玩儿。” 赵白城拿在手里拉了拉串竹节的绳子,那娃娃便噼啪作响,纽扣做成的手脚动个不停,像在打拳。他虽说远比同龄人早熟,但毕竟还只是个孩子,一时玩得兴高采烈,颇为羡慕宁小蛮能有父亲陪在身边。 “要是我爹还在,我就要个木头枪!”赵白城一句话出口,随即想起就算自己的父亲还活着,也未必肯给做,神情渐渐黯然。 宁小蛮看出他的异样,想了想,把剩下两个小竹节娃娃也递了过来,“狗剩哥,我把它们都给你啊!等我爹明天回来了,我再让他给你做木头枪。” 赵白城奇怪地看了看她,并没有接,“都给我干啥?” “它们是一家人,得住在一起啊!你喜欢就都拿去。”宁小蛮满脸认真。 “我不要自己举着自己玩。”赵白城咧开嘴,拎着大娃娃晃了晃,“小狗剩,加阿布跟果果,再加小蛮,这样人才齐啊,还是留在你这里最好!” 宁小蛮这才发现一大一小两个狗剩凑到一块,好像确实有点别扭,吐了吐舌头笑了。 赵白城早已知道人情冷暖的滋味,见宁小蛮当真是对自己极好,心头不禁热乎乎的。他原本想好要告诉宁小蛮今天发生的古怪事情,此刻却犹豫起来,只怕一旦说出,小丫头便会把他当成怪物,从此再也不像这样待他了。 一直呆到天蒙蒙亮,赵白城才翻窗离开。临走时他帮已经睡着的宁小蛮掖了掖被,拉灭了灯。在医院时,宁小蛮学着母亲照顾人的举动,也常帮他把被盖得严严实实,怕一不小心伤口就受了风。直到如今赵白城回想起来,宁小蛮小心翼翼的模样仍在眼前。 我要是死了,她一定会哭吧? 赵白城颇为沮丧,那些小虫的存在像块沉甸甸的大石,压得他透不过气来。村子里静悄悄的,人们都还没起。几条土狗在路边“呜呜”地咬成一团,也不知是争抢什么,赵白城转头看了看,慢慢停下了脚步。 极淡的血腥味从凉风中传来,他用力吸了吸鼻子,跟着发现体内那股焦躁感已再次发作,变得强烈无比。 土狗正在撕扯抢夺的,是一只肥大山鼠――沾血带腥,皮开肉绽,像块即将四分五裂的破抹布。在牯牛村,狗拿耗子向来不是什么稀罕事,它们常会成群结队地钻林子,不敢进入深山,但却足以成为寻常小兽的天敌。 看着连内脏都从腹腔中挤出的山鼠,赵白城没有任何恶心感,反而被土狗血淋淋的咀嚼动作引得舔了舔嘴唇。 比起宁小蛮家的肉骨头汤,赵白城意识到那些小虫、或者说是如今的自己,似乎更喜欢眼前这种生肉。经过半个晚上,隆起的肚子已经平了下去,他并不知道这样的消化速度是不是正常,却无比清楚地肯定现在又饿了,而且比昨晚更加难以忍受。 赵白城向土狗走去,眼神开始恍惚,没有焦点。摸起一块大石时,冰冷的触感让他稍微清醒了些,愣在原地。 人和狗是不一样的,但他现在却在对着一只死老鼠流口水。 几乎逃也似的,赵白城奔向住处,生怕再过一会,自己就会变成怪物,被人发现然后活活打死。到了伯父母家中,他看到赵兵赵勇兄弟俩正站在小屋前,在探头探脑地向里张望。 “你们干啥?”赵白城问。 “找你!”赵兵恶狠狠地回答。 没过多久,三人先后来到村尾那口老井边。赵兵赵勇见居然没费多少周折就把对方弄来这里,心中都是暗喜,尤其是赵勇,一路上都在摩拳擦掌。 胡金花昨晚一直躺在床上扮死人,赵富贵又怒又臊,同样没心思做饭。赵兵赵勇放弃去舅舅家搬救兵的计划后,不得不自己烧了点粥吃。两人不比赵白城,平时在家基本上是油瓶倒了也不扶,这次费了吃奶的劲才烧好粥,结果还是糊的。等硬着头皮吃完,人已是又累又困,也顾不得报仇,一觉睡到了早上。 “狗剩,你要真有本事,就别跟大人告状。宁老五又不是你爹又不是你叔,你凭啥找他出来欺负俺们,难道宁小蛮是你媳妇?”赵兵出言激将,对于最后一句的打击力度倒是颇为自信。 赵勇这才知道哥哥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大为佩服。 赵白城果然中计,反应却显得有些迟钝,想了一会,才慢慢点了点头,“我不告状,你俩有本事也别告。” “好!”赵兵见计谋成功,豪气万千地伸出双手,左手食指拇指圈成一个圈,右手指头在圈里快速穿插几下,“谁要是告大人,谁操谁的妈!” 这是男娃里面最郑重最恶毒的赌咒方式,他话一说完,立即向弟弟使了个眼色,两人一左一右扑向赵白城。 不到半分钟,赵勇已被赵兵飞脚误伤,捂着肚子蹲下了身,暂时丧失战斗力。赵兵莫名其妙,却仍旧手足并用,猛打猛冲。赵白城并未还手,甚至连看都没怎么看他,不费吹灰之力就躲过了所有攻击。 “你玩赖!有本事真打,别老躲!”赵兵忙活半天连对方的衣角都没法沾上,气喘吁吁地大叫。 “打就打!”赵白城眼神微变,突然跳起,砰的一拳击中对方鼻子,顿时鲜血长流! 赵兵短期内已是第二次鼻子受伤,只痛得眼泪鼻涕一起涌出,昏沉沉不知身在何处。赵白城也不说话,趁着他弯腰捂脸,上去又补了几拳,一拳比一拳重,一拳比一拳狠! 那边赵勇好不容易缓过气来,见哥哥已经像软棉花一样倒下,不由急了眼。刚冲到赵白城跟前,却被一个绊子绊倒,下巴结结实实磕在地上,牙床撞击发出一声脆响,整张嘴都麻了。 赵白城弯腰揪住赵勇的头发,向地面猛撞,耳听着那出气的动静都变了调,这才住手。 熟悉的血腥味再度渗入鼻腔深处,比起那只山鼠,从赵兵赵勇身上流出的猩红液体要更加浓郁,也更加腥甜。赵白城不自觉地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清清楚楚地察觉到那股饥饿躁动像是终于平静下来的困兽,收敛了爪牙,蛰伏回意识深处。整个人的精神则奇迹般蓬勃起来,如同睡了三天三夜好觉,起来吃饱了肚子,并洗完一个热水澡。 前所未有的满足。 再度睁开眼皮时,他看着趴在地上的赵兵赵勇,开始意识到有些什么地方不太对劲。以自己的力气,一拳就让赵兵见血,几拳就放倒对方,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情。以前打架打的不算少了,从没抓过别人头发,刚才对付赵勇时却熟练无比地用上了这一手。 是那些虫子…… 它们并非真的想让自己跟畜生一样吃生肉,它们更喜欢血…… 人的血…… 赵白城在无数混乱的念头中竭力理出头绪,那些小虫当初本就是通过吸血方式,侵入他的身体。现在唯一不同的是,它们的胃口似乎变小了,光是闻一闻那点血腥味,就打出了饱嗝。 赵兵赵勇挣扎站起,互相搀扶着,见赵白城满脸茫然地站在原地,再也提不起半点勇气上去厮打。赵勇的脸已经肿得像猪头,下巴还嵌着几粒沙石,一边发抖一边抽泣,被赵兵扶着走出几步,忽然放声大哭,“狗剩你等着,看我不回去告我妈!” 赵白城迎着他的目光,慢慢比了个手势,把赵兵说过的话重复了一遍:“谁要是告大人,谁操谁的妈。” 两兄弟同时呆住,没想到自己下的套,却反而套住了自己。赵兵虽然同样害怕,却仍不服气,恨恨道:“不告就不告,下次我们再出来打!” “好。”赵白城简简单单回了一个字。 这天晚上,胡金花的咆哮声几乎把自家屋顶都掀翻了过来,赵兵赵勇却始终不敢吐露真相,唯恐成了赵白城的便宜儿子。 而在那间阴暗狭窄的小屋里,赵白城早已反插了门闩,默默期盼着第二次撕裂时刻永远不会到来。 他已经提心吊胆了一整天,最终却并没有如愿。 梦魇般的折磨几乎是准点开始,这次他挺过了第三个扭曲动作,才昏死过去。 日子一天天过去,那些“小虫”也一天天用这种让赵白城生不如死的方式,证明着自己的存在。 唯一开心的是宁小蛮,她每天晚上都会等着赵白城狂奔而来,然后翻窗进屋。家里有什么吃的,宁小蛮就拿出什么,赵白城从不挑食,也从不剩饭。在他狼吞虎咽的时候,小女孩总带着浅浅笑靥,跟三个竹节娃娃一起陪在旁边。 宁小蛮很希望这样的日子能够一直持续下去,但时间一长,父母已有所察觉。宁老**问出事情后,只当赵白城是在家饿的,到了晚上便开始给他留门,并告诉老婆多做些饭。 赵兵赵勇并没有放弃复仇,每隔十天半个月,便会向赵白城发出新的挑战――他们不得不需要一段时间,来恢复力气和勇气。 又一次留手,并又一次把两人打得连爬都爬不起来之后,赵白城上了牯牛岭。 救过宁小蛮,并不代表可以一辈子在宁老大家里吃白饭。人要脸树要皮,这是老头曾经说过的道理,他总是不会错的。 山洞里的骷髅不见了,却看不出有任何外来者闯入的痕迹。赵白城茫然良久,拎起一张捕兽夹,吸了口气,猛地发力。 铁锈簌簌而落,锋利如牙的锯齿在“吱吱”声中逐渐张开,夹面最终定格成满月。这曾经绝无可能拉动分毫的铁家伙,竟已在全力之下被征服,赵白城却并没有大喜过望,看了眼指肚上深深的勒痕,甚至毫无表情变化。 每晚必定发作的那种肢体扭曲,早将他熬成一头在绝望中存活的幼兽。他已经不会再去想,那些饿鬼投胎般的小虫究竟从何而来,跟死去的老头有没有关系。 昨天他已能清醒地撑过第五十七个扭曲动作,如今流淌在体内的这股力量,完全是从死一般的痛苦和折磨中沥血而生。 而明天,赵白城知道自己唯一应该做的,就是活下去,走下去,像个真正的男人那样。 !! 第六章 黄大仙 时间一晃过了四年,这天胡金花极具穿透力的的怒骂声又便如同滚雷般响彻了整个牯牛村。已满十岁的赵白城连鞋都没穿,头也不回地一路狂奔,像头屁股后面挂了炮仗的小牛犊子,看得村邻愕然不已。 赵白城这几年越长越壮实,个头像是下了肥的麦苗,刷刷地往上蹿。这会儿被胡金花穷追不舍,左邻右舍都是暗自好奇,不知道这小子又闯了什么祸。 “狗剩,有能耐你别跑!今天不把你腿打折,老娘就不姓胡!”胡金花厉声大叫,每跑一步都地动山摇,胸前两座雄峰几乎快要荡到下巴。 赵白城毫不理会,跑得更快。 胡金花体重吨位太大,眼睁睁看着侄儿一溜烟出了村子,只得停下脚步,喘得像头中枪后没撵上猎人的野猪王。往回走的路上,村人大多在第一时间回避了她凶狠的瞪视。唯独宁小蛮迎了上来,斜挎着书包,仰起脑袋脆生生问了句:“胡婶,狗剩哥又犯啥错啦?” 宁小蛮已在读三年级,羊角辫瓜子脸,越发出落的水灵,一双乌溜溜的眼珠仿佛会说话。牯牛村的孩子都在十多里开外的乌岭煤矿小学读书,赵白城是唯一辍学的例外。宁小蛮每天放学都会找赵白城玩耍,顺便教他认生字,刚才远远见到这一幕,想追又追不上,便来问胡金花。 胡金花翻了个白眼,甩着肥臀昂然而过。 “丫头,去屋里拿块抹布。”宁老大正在自家门前收拾一盆猪下水,见状皱了皱眉。 胡金花的跋扈劲头日渐看涨,芝麻绿豆的小事都能跟邻里掀起三尺浪,宁老大因为赵白城的事情,早就看她不顺眼,无奈好男不跟女斗的观念同样扎根于北方汉子血脉深处,这才相安无事到了现在。宁老大自然不能告诉女儿,这要是换了男人敢在家门口撂脸子,自己早就把那张脸皮给活剥了下来。 宁小蛮听到父亲发话,嘟着嘴回了家,出来把抹布一扔。宁老大对这小祖宗是毫无办法,只得随口安慰:“狗剩向来最精怪,指定又是跟赵兵赵勇那两个小子对着干。你胡婶护犊子,等她火气下去了,狗剩自然就回来了。” “胡婶就知道偏向自己的儿子,狗剩哥还是她侄儿呢!我们老师都说了,赵兵赵勇是高年级的坏榜样!哼,成天欺负狗剩哥,有本事来跟我打啊!看我怎么收拾他们!”宁小蛮望着胡金花家所在的村东头,白里透红的小脸蛋满是怒气。 “女娃娃家打什么打,快去做作业!”宁老大见爱女发起狠来颇有自己当年的风范,一时哭笑不得。 “我去找狗剩哥!”宁小蛮拔腿要走。 宁老大终于沉下了脸,把手里铁盆摔得哐当一声,油水飞溅,“给我站着!好了伤疤忘了疼是吧?你上哪儿找狗剩去?当年没让狼叼走,算是你命大了,现在还敢往外面野?!” 宁家五兄弟个顶个的丑怪,宁老大瞪起了眼睛,腮边咬肌鼓凸的模样活像是一头暴怒的人熊,就算大老爷们到了面前恐怕也得吓哭。宁小蛮却倔强之极地迎着父亲的目光,毫不妥协,“我偏要去,我偏要去!狗剩哥没有爹也没有妈,我不惦记他,还有谁惦记他?” 宁老大一时语塞,呼哧哧喘着粗气答不上话来。好在宁小蛮的注意力这时已经转向从屋里出来的母亲,后者先是冲宁老大丢了个眼色,随即爱怜地摸了摸女儿的脑袋,“狗剩那娃又不是第一次往外跑,用不了几天就会回来的,你就别再添乱了。乖,别惹你爹生气,这荒山野岭的,你又不是男娃,碰上个大牲口连跑都跑不掉。回头等你爹上外村去,让他在路上多瞅瞅,兴许就能把狗剩带回来。” 夜色降临时,宁老大开着农用车出了村。宁小蛮掩上房间的门,坐在小床上怔怔发呆。 我爹能碰上狗剩哥吗?她没法给自己一个肯定的答案。 宁老大直到半夜才回家,一身酒气,眼神却清明。见女儿听到动静立即飞跑出来,直盯盯地望向自己,不由苦笑着摇了摇头。 对于赵白城,村里人向来是褒贬不一。有赞他懂事能干的,半大小子已经是庄稼地里的一把好手,父母坟头上总是干干净净不见半点杂草;也有骂他太野的,从小打架就不要命,如今大雪天也敢上山下套放兽夹,钻起树林来就跟狼崽子似的。 在赵白城身上,有种与生俱来的狠劲――就这一点,常年杀猪宰羊的宁老大要远比常人看得透彻。他也同样明白,那小子之所以下地卖力上山玩命,只为证明自己没在胡金花家吃白饭。 当初杀狼一事算得上是轰动全村,任谁都对赵白城表现出的与年龄不符的勇气啧啧称奇。宁小蛮渐渐长大,眼里根本没有其他男娃,只愿意跟赵白城玩儿。村人笑称两个孩子是小俩口,宁小蛮也毫不在意,有任何吃的玩的必定是先想起赵白城,放学回家见到对方,一张小脸总是笑得如春花一般。 此刻宁小蛮的眼眶中却蓄满了泪水,宁老大自女儿上学后就极少见她哭泣,不免奇怪,“你哭个啥?狗剩又不是不回来了,以前跑那么些次,也没见你这样啊!” “今天他看到我了,连停都没停。”宁小蛮咬着嘴唇,转身回房。 三天后的早上,胡金花在河边洗衣时被好事的妇女问起狗剩,犹自骂骂咧咧,把棒槌砸得噼啪乱响,“我们家是养了条白眼狼啊!放在饼干罐子里的好几十块钱,一晚上就被摸个底朝天!我眼瞅着小犊子穿个新球鞋,就问他是不是拿了钱,他倒好,转身脱了鞋扔井里了,还说什么宁愿光脚丫子也不受冤枉气!大伙儿都评评理,他这么屁大个娃,哪来的钱买鞋?不是偷我的是什么?!嘿,脑子转的倒快,鞋扔了就算没凭没据了?老娘早就给捞起来了,等他回来就告矿上派出所去,咱没能耐管教,让政府伸手还不行吗……” 宁小蛮从母亲嘴里听到胡金花的这番话,脸蛋涨红如血,攥着拳头就往外冲。被宁老大一把拽住后,女孩骤然尖叫起来:“她冤枉狗剩哥,她冤枉人!狗剩哥从来不偷人东西,送到跟前连看都不带看的!” 第四天,宁小蛮放学后不见了。 宁家彻底炸了窝,宁老大带着人找遍了村里村外,去学校的那条路来回跑了不下十趟,却毫无所获,问起学生也都说不知。 面对踏进家门的宁氏兄弟,胡金花的表情很诧异。 “你不找狗剩,是你们家的事,我一个外人不方便多话。现在我女儿该回家没回,我不能不找,这两个娃娃打小就要好,估摸着是跑一起去了。劳驾你挪挪屁股,跟我们一起出去转转,要是能找着人,姓宁的谢你大恩大德。”宁老大淡淡地说。 赵富贵用眼角瞥着宁老大腰间雪亮的放血条,早已是额前见汗,闷了半晌只得将求助的目光投向老婆。 胡金花却显得毫不慌张,如弥勒佛般盘膝坐在条凳上,又粗又短的指头在牙缝间抠挖半晌,带出一小撮墨绿的韭菜,在灯下看了看重新丢进嘴里吧嗒两声,“狗剩又不是我生的,你家姑娘真要是因为他有个三长两短,让他偿命就是了,我们做大爷大娘的可负不起责任。” “偿命?大爷大娘能说这话,就不怕狗剩他爹从地底下爬起来?” “小叔子死了多少年,我就帮他养了多少年狗剩,吃饱穿暖事事操心,有什么地方做亏欠了?现在就算他爬起来,我还能怕是咋的?” 宁老大嘿了一声,将烟头丢在地上伸脚踩灭,“狗剩他爹那点抚恤金,再养几个娃恐怕都够了吧?” 胡金花被戳到软肋,紫涨着脸皮道:“我就知道外面这些年在瞎传,觉得我们家发了死人财。呸!我有钱?有什么钱?!狗剩长到这么大,我花的还少吗?现在他倒好,手脚不干不净,别说没家底,就是有金山银山,架得住内贼?真有能耐倒是在外面偷啊!我还没说两句他就跑,这些年都他娘的跑上瘾了,我还去找个什么劲?” 宁家老二浓眉轩起,刚要说话却被宁老大抬手制止。 “清官难断家务事,咱们别扯没用的。”宁老大盯着似乎是想撒泼的妇人,眼神突然变冷,“我什么脾气,大伙儿清楚得很。现在话说出来了,没往回收的道理。全村男女老少都在外面等着,多个人就多份力。你俩到底愿意被请出去,还是抬出去,自己思量着办。” 胡金花看了看面如土色的丈夫,咬牙半晌,终于低下了头。 一场倾巢而出的搜寻就此展开,几百口人举着火把,拎着矿灯,在逐渐浓郁的夜色下涌向山野。宁家开出了三部农用车两台拖拉机,车上装着食物、水和柴油,宁氏兄弟人手一把火铳,宁老大如雷的吼声直激得大山回音阵阵。 直到第二天中午,方圆数十里地界都找了过来,两个孩子仍旧不见踪影。体力不支的村人陆续回家休息,剩下的大多是青壮年汉子。宁老大眼中全是熬出的血丝,在日头下瞪着莽莽大山发愣。 只要女儿真的在赵白城身边,宁老大觉得,那小子绝不会不知轻重到闯进深山的地步。 “要不上黄家坳看看?听小兵跟小勇说,狗剩好像去过那里。”胡金花充满迟疑的一句话,让在场所有人都倒抽了一口凉气。 宁老大粗中有细,硬逼着胡金花夫妇前来,就是为了不放过任何可能得到的线索。然而“黄家坳”三个字一入耳,彪悍如他也不禁变了脸色。 黄家坳位于牯牛村以北,七道岗脚下。那里有个芦苇泡子,即南方所说的小型湖泽,杂草丛生人迹罕至。这些年电鱼毒鱼的人越来越多,却没有一个敢去黄家坳转悠的,原因就在于黄大仙一说深入人心。上年纪的老人兴致好时,几乎都能搬出些或亲历、或听说的奇闻异事来,而故事中的灵体无一例外都是黄鼠狼,也无一例外都是以黄家坳为栖息地。 宁老大从没相信过“黄大仙上身”确有其事,平时听人提起这茬,多半会大笑着拍一拍杀生无数的放血条。此刻他却颇有些关心则乱的怔忡感,想到芦苇泡子里的大片沼泽,更是担心两个孩子真要去了那里,一不小心就会被囫囵吞噬。 “走!”宁老大沙哑着喉咙,跳上了拖拉机。 一个小时后,踏着**的草地,宁老大等人摸进了黄家坳深处。芦苇泡子并不大,宁老大站上高处,便将整片区域尽收眼底,并远远看到了女儿和赵白城。 狂喜之下,他正要开口呼唤,却见胡金花向着自己连打手势,神情诡异之极。 自打踏进坳口开始,胡金花就嘱咐众人噤声,以免惊了不干净的东西。宁老大尽管不以为然,但见她神情严肃,显然是把找孩子当成了回事,也就勉强按捺下性子。此刻胡金花忽然探手,一把抓住宁老大黑毛丛生的胳膊,用力之猛甚至让指甲掐破了皮肉,流出血来。 “两个娃好像让黄皮子迷住了,不能叫,一叫就丢了魂。”胡金花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令人头皮发麻的寒意。 天不怕地不怕的宁老大咽下一口唾沫,瞪着环眼再次望向前方。 沁凉的微风正拂过水面,波光粼粼,芦苇丛随风摇曳。清鸣声中,几只大鸟扑簌簌振翅而起,整个泡子透着生机勃勃。 赵白城正光着膀子,抱着肩,站在一条数米宽阔的水道边。沼泽地形特殊,泡子里到处都是这种如蛛般纵横交错的岔流,有的极深,有的却能随随便便趟过去。宁小蛮坐在对岸,两只小手将赵白城的衣服撑在头顶,借以遮挡阳光。 赵白城在看着身前的水道,宁小蛮则在对面看着他。 两个孩子从头到脚,就犹如泥塑木雕一般,不动,不语,没有任何表情。 !! 第七章 踢鱼 宁小蛮聪慧伶俐,懂事极早,赵白城平常更是小大人模样,连话都没几句。 宁老大死都不信,他们会特意跑来这种鬼地方,隔着水道,玩什么“木头人不许动”的幼稚游戏。 真有黄皮子作祟? 宁老大又惊又怒,等了许久见两个孩子始终纹丝不动,便悄悄把手搭在了腰间,锋利无匹的放血条早已被体温捂得滚烫。胡金花早已料到他会有如此反应,双手齐上死死拽住,低声道:“你不要娃娃的命了?赶紧让人回村弄黑狗血去!” 胡金花见当真在黄家坳这种邪门地方找到了赵白城跟宁小蛮,一颗心早就跳得七上八下,暗中叫苦不迭。她很清楚如果宁小蛮出了意外,宁老大会蜕变成什么样的疯狗,到时候自己跟丈夫不受牵连,是绝对不可能的事情。黄皮子捉弄人以前也只是听过,却没想到会发生在眼前,她只得寄望于同样是听来的辟邪物――黑狗血,能来得及救回两人。 宁老大把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凶光毕露地瞪视她良久,这才冲胞弟偏了偏头。宁家老二同样是心急如焚,刚要转身回村,只听“啪啦”的一声水响,赵白城突然踢出一腿,动作快到几乎无法看清。 一条足有尺把长的野鲫鱼在阳光下高高跃出水面,刚完成甩子动作,就被赵白城凌空踢中,落在对岸蹦跳不停。宁小蛮大声欢呼,扑上去抠住鱼鳃,跟着颇为吃力地从水里拎起草绳,上面已经穿了五六条差不多大小的鲫鱼。 等到重新将草绳放入水中,宁小蛮擦了擦颊边的汗水,坐回原位,冲着水道那边的赵白城扮了个鬼脸。 赵白城咧了咧嘴,黝黑的脸膛衬得一口白牙格外醒目。两个孩子再次扮起了泥塑木雕,由于视角原因,并没有发现远处的大人们。 而这边,宁老大跟胡金花等人早已是目瞪口呆! 眼下正是鲫鱼甩子的季节,赵白城选择的那条水道就只有他身前的小片区域长有水草,显然是有的放矢。宁老大曾经见过鱼塘中因为水草枯竭,处于产卵期的大量鱼群被活活撑死的例子,“无草不甩子”是它们无法改变的习性。 在宁老大看来,这点前提条件简直可以忽略不提。他完全想象不出,赵白城究竟有着何等强悍的韧性和耐力支撑,又经历过多少次失败,才能在芦苇泡子捕到第一条鱼。 正常人别说是做,恐怕连想都想不出来这种法子。 片刻后,赵白城又一次踢腿,鱼身在空中划出抛物线,宁小蛮又一次欢呼。 胡金花已经连半个字都说不出来,脸色精彩得仿佛一盆黑狗血倒在了自己头上。宁老大恶狠狠地冷笑了一声,径直走向女儿所在的方向。 “爹!”宁小蛮见到父亲跟几个叔叔排开芦苇丛大步而来,不由呆了呆。 宁老大到了跟前,有心想要扇女儿两巴掌,却见她娇俏的脸蛋上沾着泥痕,就如同小猴儿一般,便再也下不去手,沉声道:“往我身边站站,别他娘的掉水里去了。”跟着转头瞪向赵白城,“你小子赶紧滚过来!这种鬼地方也敢闯,不要命了?知道有多少人在外面找你俩吗?!” 赵白城挠了挠脑袋,“扑通”跳下水,直接游到对岸。宁老大走上两步,一只蒲扇般的大手按上赵白城的肩头,只捏得咯咯作响。 “爹,我昨天找到狗剩哥,他还要打我呢!”宁小蛮见势不妙,立即开口。 “啥?”宁老大一怔。 “狗剩哥让我回家,我死活都不干。他凶巴巴地说要打我,后来我就哭,他就投降啦!”宁小蛮扯着父亲的衣角,笑靥如花,“狗剩哥说今天抓完鱼,就带我一起回去。爹,他可没劲了,这个不让那个不让,当我是小孩一样!” 宁老大当然不可能看不出女儿那点小心思,此刻绷紧的神经总算放松,语气却仍旧严厉,“你不用帮狗剩说好话,老子向来讲理得很,知道他再不懂事,也比你强。”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到赵白城脸上,“狗剩,就算小蛮没跑出来,我今天也得替你爹管管你。你是带把的,就该有担当。长辈骂你几句,打你几下,就受不住了?做贼才心虚,你不是贼跑个啥?” “我没拿大娘那几十块钱,可她硬说是我拿的。我不想白挨打,就出来瞎玩了。”赵白城望着宁老大,没半点害怕的模样。 宁家老二到水边拎起那串鲫鱼,咧嘴笑道:“这么肥的野鲫瓜子,怎么着也得有两斤一条了。上次我看镇上饭店收的比这还要小点,差不多十来块一斤,狗剩弄的这些最少也能卖个百八十的,本事不小啊!” “我在这里抓了好几天了,鱼都上东边屯子卖了,六块一斤让人包的。”赵白城从口袋里摸出一叠皱巴巴的钞票,其中大多数是十元面额。 宁老大瞥了眼站在旁边的胡金花,冷冷对赵白城道:“你大娘说你买了新鞋,当她的面扔井里了,鞋钱也是卖鱼挣来的吗?你实话实说,省的她去报派出所,把事情弄大就不好看了。” 赵白城两道眉峰骤然竖起,握紧了拳头,“钱是我卖鱼挣的。我从来没穿过球鞋,买一双穿穿咋了?我有手有脚,为啥非得偷钱丢娘老子的脸?” 胡金花见宁家大跟侄儿一搭一唱,顿时忘了自己刚出的洋相,叫道:“狗剩,不是你拿的钱,那钱还能自己长翅膀飞了不成?”话虽如此,底气却已有些不足。 宁小蛮气极,撇了撇小嘴,连珠炮般抢白道:“狗剩哥本事大得很,凭啥说他拿了你的钱?派出所还得讲证据呢!你有证据吗?你亲眼看到的吗?随便冤枉好人,我们老师说这叫诬告!” “大嫂子,你家是不是丢了四十七块?”宁家老二抱起小蛮,随口报出一个数字,迎着胡金花惊愕的目光,嘿嘿一笑,“昨天出来找人的时候,我就想跟你说了,我家老大没让。礼拜一中午,你家两个儿子在学校小卖部买了不少吃的,一共四十七块五。我媳妇看他们拿不出五毛,就收了四十七。” 胡金花呆若木鸡,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像被人重重打了几个耳光。 学校小卖部挣钱的很,宁家人前些年送了不少礼,又吓跑了其他竞争对手,这才顺利拿下经营权。宁老二的媳妇精明能干,店里事情样样不用男人插手。胡金花没法确定这事究竟是她无意中跟家里人提起,还是宁老大特地去问出来的,一时支支吾吾傻了眼。 “有些话还是当着事主说明白比较好。”宁老大这才松脱了按在赵白城肩头的大手,在他头上重敲了一下,“去给你大娘道个歉!她是错怪了你,可你也不该让长辈操心,跟个野鬼似的在外面瞎跑。有家不回,日子很快活吗?人家背后笑的是你大爷大娘!” 赵白城刚梗起脖子,却看到宁老大冲自己挤了下眼。 胡金花到底还是没让侄儿道歉,甚至不敢接触对方的目光,面红耳赤地走了,因为步子太快还摔了一跤,弄得浑身泥水。 “谢谢宁叔。”赵白城低声说。 “狗剩,有件事你给我牢牢记住。”宁老大望着胡金花的背影,吐出一口浓痰,“下次不管是你带小蛮,还是小蛮自己找的你,只要被我看到你俩在荒郊野外玩,我把你两条腿打折。” 赵白城愕然无语,宁小蛮却不依,气呼呼道:“爹,那要是我自己跑到外面玩呢?你要敢揍我,妈妈会揍死你的!” “你自己跑到荒郊野外,我还是把狗剩的腿打折。”宁老大淡淡回答。 “为啥啊?这不是不讲理吗?”宁小蛮无论如何没想到,会是这么个答案。凭着大鱼吃小鱼的定律,她在家里向来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现在却被父亲一下点中罩门,不由慌了手脚。 宁老大晃了晃拳头,露出横蛮本色,“我的拳头比狗剩大,所以不需要讲理。等你们长大了,就会明白如今的世道也是一样,谁的拳头大,谁说了算。” 原本在一个接一个打呵欠的宁老五忽然来了精神,从二哥手里抢过小蛮,往自己肩上一扛,“走了走了!小祖宗你别苦个脸,下次你爹要揍狗剩,大不了五叔帮你说说情,只打折他一条腿就是了……哎呀呀,别揪耳朵,别揪耳朵!” 当晚,赵白城被宁老大带回家里吃饭。宁小蛮自是喜不自胜,一进家门便主动跟母亲认错,干打雷不下雨的呜呜哭了会,没多久就彻底放晴,跟进厨房帮忙打下手,只怕菜做少了。 宁老大将那串野鲫鱼丢给老婆料理时,压根连问都没问赵白城,赵白城也觉得本该如此。倒是宁小蛮愤愤不平,趁着端菜上桌的当口,瞪向父亲,伸出手指在颊边刮了刮,惹得几个叔叔哈哈大笑。 宁小蛮知道赵白城在家吃的不好,便把鱼肉之类荤菜悉数放在他那边桌上。赵白城见她扎着一条小围裙,手里还搭了块老大抹布,俨然一副主妇模样,也不禁好笑。 牯牛村一代的风俗习惯是家里来客,女人不上席。菜齐后宁小蛮跟母亲架起小桌,捧着饭碗坐在厨房门口,笑吟吟地瞅着赵白城,“狗剩哥,多吃点,红烧羊肉是我做的!” 赵白城不敢不给面子,夹起一块羊肉塞进嘴里,刚嚼了两口,脸色就微微一变。 “好吃吗?”宁小蛮满怀期待。 赵白城悄悄将羊肉囫囵吞下,比了个大拇指。小丫头顿时欢呼雀跃,险些把碗筷弄翻。 “我也来尝一块!”宁老五在桌对面站了起来,这才够着羊肉,“我们家小蛮真是偏心哪,知道五叔喜欢吃辣,还把这盘菜放在狗剩面前……”他正在发牢骚,发现赵白城神情奇异地看着自己,立马把眼睛一瞪,“干啥?你小子还想吃独食?!” 几秒钟后,故意吧嗒着嘴的宁老五突然僵住,额前一根青筋剧烈凸起,表情也完全走样。 “五叔,真好吃吗?我怕做不好,特意多放了一点辣椒!”宁小蛮在那边问。 宁老五无法想象她说的“一点”究竟是一斤还是一盆,唯有拼命点头,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有心要拍小祖宗几句马屁,舌头却已经失去了知觉。其他几人交换着眼色,脸上肌肉阵阵抽搐,显然是在拼命忍耐。 宁老五好不容易缓过劲来,猛灌两口茶,擦了把额前沁出的汗珠,眼神不善地乜向赵白城,“小狗剩,你他***也太不仗义……”说到这里顿了顿,总算是及时刹住话头,硬扯到其他地方,“当年老子还帮你撑过场面,弹过赵兵赵勇那啥,你抓了鱼了,咋不知道拎几条给老子下酒?大人不计娃娃过,这事老子也就不计较了。今天俺们家小蛮第一次烧菜就烧得这么好,特意放在你眼门前,你为啥不捧场?看着就来气,赶紧的,这盘羊肉你包圆了!” 赵白城瞠目半晌,吞了口口水,“五叔,前两天刚给你送的麂子,你都吃完了?” 宁老五老脸一红,差点没被茶呛死。 “等会再吃,先喝酒!”拎出酒坛的宁老大成了解围人,他给赵白城倒了满满一海碗自酿的烧刀子,把宁小蛮吓了一大跳。 男人喝酒,自然没女人什么事,尽管赵白城还只是男孩。宁小蛮不安地看了看母亲,后者还了一个温暖笑容,并轻拍她的手背,示意无妨。 一根火柴就能点燃的烧刀子,到了肚里也如同刀子在戳。宁家五条虎狼汉子都是几口一大碗,如牛饮水。赵白城先填饱了肚子,再开始喝酒,第一口下去只觉得火辣辣一条线从嗓眼直坠下去,然后轰然一声炸开,就仿佛在脑子里点了个大炮仗,眩晕感急速升起。 酒过三巡,宁老大才打开话匣子,“这几年砍木头砍得狠了,大牲口都进了深山,我倒不怕你俩撞上四条腿的,两条腿的人贩子才要命。狗剩,以后收收性子,别可哪儿都闯,到底年纪还小,出点啥事后悔都来不及。小蛮也说了,你想念书,可大爷大娘不让。你现在攒钱,是不是为上学攒的?” 赵白城点点头,答道:“我花自己的钱,他们就能让了。” 宁老大沉默了一会,瞥了眼女儿,这才道:“其实我早就想伸手,可你大娘脾气不好,我要是直接掏钱给你上学,只怕她背后能骂我八辈祖宗。这次她冤枉了你,估计能消停一阵子。从明天开始,你就跟着老五去外村杀猪,帮着打打下手,回头开你一份工钱。再过段时间,我让小蛮她妈上你家去,慢慢说上学的事情。” 赵白城明白宁老大这是在变着法子帮自己,喉头一哽,说不出话来。 “瞧你那熊样,把酒喝了!”宁老大骂了一句,语声却温和,“这两年你也不上我们家吃饭,倒是隔三岔五就送山货过来,我总得还你人情。” “爹,你多吃点羊肉!”宁小蛮听到自己长久以来的吹风终于有了效果,不由心花怒放。 宁老大重重哼了一声,举起筷子,刚要去夹羊肉,忽然看到几个兄弟正在旁边挤眉弄眼,似乎是有些什么古怪。 片刻后,宁老大的惨叫声响彻了堂屋,哄堂大笑也随之而起。 夜半时分,赵白城在床上醒来,喷着浓浓的酒气,用力摇了摇脑袋。头还是很晕,痛得像要裂开。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来的,脑海中最后残留的画面,就是宁小蛮送出门外,不无担心地问了一句:“狗剩哥,杀猪你怕不怕?” 当年情急杀狼,跟如今主动去屠宰活物,在小丫头看来无疑有着很大的区别。赵白城活动了一下腰身,光着脚板下了床,伏在冰冷的地上。 他并不认为宁老五真会有多少活给自己干,尤其是动刀子,更不可能轮到自己。 只是,他倒宁愿由自己来下刀。 赵白城的肢体开始以超越人类柔韧极限的程度扭曲,细密的骨骼响动如同爆豆般一**震起。等到每天例行的第一组第七十二个定向姿势完成,他看上去已经跟一头反关节生物毫无区别。 它们已经很久没有动静了,为啥我还是那么喜欢血? 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赵白城微微喘息着,眼瞳深处亮起了一点碧幽幽的光芒。 !! 第八章 杀猪 随着凄厉的嚎声,一头膘肥体壮的黑毛猪蹦跳着在猪圈中跑起了疯,撞得圈门哐当直响。 都说屠户身上有杀气,畜生老远就能闻着味。宁老五刚进老邢家院子,那肥猪就突然以毫不相称的敏捷和疯劲,证明了这一点。 天门村的男女老少把大院挤了个满满当当,都等着看远道而来的宁老五闹笑话。 老邢家是种植大户,养猪舍得下本钱,这头畜生没少吃生苞谷,喂食时连人都能拱翻,力气大得像是山里的野种。宁家兄弟也算是名人,只不过却是外来的和尚。就连七十岁岁的老邢头都端着烟袋往人丛前面挤,像只公鹅似的伸着脖颈,等不及想知道宁老五是不是真有两把刷子。 宁老五中午喝的酒还没醒,腆胸凸肚站在猪圈前,也不去瞅那肥猪,从耳朵上摸下一支烟叼在嘴里,“狗剩,点火。” 赵白城跟他在外面跑了两个多月了,干的最多就是替他点烟,当下没好气地划着火柴,举起手往上一递。宁老五最爱讲派头,明明口袋里揣着打火机,偏要赵白城用自来火,说是这样才够威风,电影里的黑帮老大都是这调调。 天门村众人大眼瞪着小眼,一来搞不懂赵白城这么个半大小子跟着宁老五干啥,二是不明白宁老五杵在那里到底是卖的什么药,当下鸦雀无声。 “这畜生不咬人!”有个癞子模样的瘦高个等了半天,阴阳怪气地喊了声。 众人还没来得及发笑,宁老五已经丢了烟头,摇摇晃晃上前一脚踹开猪圈门。那肥猪见他进圈,叫得更是撕心裂肺,宁老五手里铁钩一挥,不偏不倚勾中猪嘴,粗壮的胳膊上肌肉贲起,腾腾几步便将肥猪拖出了猪圈。到了已经摆好的腰盆边上,他低吼一声,膝盖顶上猪身。在一片倒抽凉气的动静中,足有三百来斤的肥猪轰然倒下,宁老五单手扳住猪嘴,另一手抽出腰间扎着红绸的放血条。尺把长的刀身青森雪亮,刀尖抵上猪喉咙后,活像是自己钻进去的。(..info无弹窗广告)大股血泉带着热气喷涌而出,猪嚎声变得越来越小,含混不清,腰盆里很快蓄起猩红。随着最后几下抽搐,一头活生生的畜生已变成死到不能再死的肉尸,就仿佛片刻前的生猛狂野不过是骗人的把戏。 宁老五若无其事地站起身,用抹布擦了擦手,看都没看那些明显被震住的围观者,“狗剩,把家伙拿来。” 猪杀完得在脚上割出口子,用铁条捅过后往里吹气,吹成胀鼓鼓的噼里啪啦抽上一通,再用开水烫过,以便刮毛。赵白城递上铁条时明显有些心不在焉,盯着猪颈上的刀口两眼发直。宁老五皱了皱眉,颇为不解。这小子平时胆大包天,每次见血却都像变了个人,莫非是当初杀狼时被吓得狠了,才落下了心病?可看他上山放夹子,弄回的野兽多半都是血龇呼啦的,也没见有多害怕啊? 宁老五性格大大咧咧,懒得细想,当晚又在刑家喝的脸红脖子粗。被问起与赵白城的关系时,他打了个酒嗝,大笑:“这是我小徒弟,要灌酒冲我来!” 赵白城见他五魁首六匹马没完没了,不由大为头痛,借口要撒尿,溜了出去。邢家正在为长孙娶媳妇盖新屋,院子里堆了不少石灰水泥。赵白城一脚踏在没用完的砂浆上,整个人当即失衡滑跌,另一只脚却跟着发力蹬地,轻轻松松跳了过去。几个瓦匠正坐在院里吹牛,只看得目瞪口呆,当他是猴子投胎。 到了外面,赵白城去瞅了眼宁老五的农用车,踢了两脚车胎发现依旧气鼓饱胀,这才放心去溜达。 天门村要比牯牛村大得多,因为附近开了几家小煤窑,路上随处可见拖拉机散落的煤渣。赵白城在月色下漫无目的地走着,秋风已带上了沁骨的寒意,他穿的很单薄,却并不觉得冷。 到今天为止,他还没有杀过一头猪羊。那股熟悉的躁动已变得越来越活跃,几乎已经快要压制不住。四年来赵白城试过无数办法,急眼时甚至将自己倒吊,下面放盆狍子血,把嘴巴张得快要颚骨脱臼,只想把天杀的虫子引出来。 自打他终于能够完完整整地挺过每日必定发作的扭曲过程,就再也没有失去过对身体的控制,冷不丁消停下来,却反而开始不习惯久违的轻松。没有了那种剃刀切割般的痛苦,也就没有了痛苦之后大汗淋漓和如获新生般的轻松。他开始觉得连骨头缝里都在发痒,无论干什么都提不起精神,就像老人说的大烟鬼。最后不得不一边大骂自己贱骨头,一边凭着血淋淋烙在脑海深处的记忆,重新练起了那些动作。 这一练就再也放不下手,或许是因为逐步适应的缘故,食量开始恢复正常,但对鲜血的渴望却越来越厉害。这是种极为古怪的欲念,他曾试探着喝过兽血,结果连胆汁都吐了出来。又兜了不少圈子,才终于明白那些小虫要的仅仅是新鲜的血腥味,或者说血腥产生的过程――用刀割开狍子喉咙时,赵兵赵勇挨上拳头鼻血飞溅的瞬间,它们都会有不同程度的满足。 拿喂食来比喻的话,宰掉野兽只会让虫子感到三分饱,伤人则有六七分――它们的胃口越来越大了,像贪得无厌的饿鬼。 赵兵赵勇很早就开始绕着他走了,所有想要复仇的雄心壮志早就被累累伤痕磨平,说什么也不敢再来挑战。有一回赵白城实在是憋得快要发疯,堵住两人暴揍一顿,结果却发现自己濒临失控,用尽全力才能停下手来。 他能感觉到它们在体内咆哮嘶吼,千方百计地引诱着自己完成最后一步。 那次赵白城吐了很久,他开始无比清楚地意识到,如果继续放任下去,自己将会变成什么样的怪物。于是他只有上山,依靠捕猎野兽来缓解那种嗜血**。山洞里的那杆火铳早就锈成了废铁,套子和捕兽夹成了他最常用的工具。就在半个月前,他只凭双脚撵上了一只黑背老麂。老麂被刺丛刮破了些许表皮,而正是流出的那一丁点血液,让远在山脊下方的赵白城嗅到了异样。 不够大,不够危险,也不够满足,这是赵白城对于猎兽生活的全部概括。或许真的如宁老大曾说的那样,随着伐木区域日渐推移,大牲口都进了深山,他从未有过能称得上惊喜的发现。 帮宁老五打下手很无聊,赵白城在绝大多数的时候只能充当旁观者,更别说是操刀上阵了。那家伙大概是听了宁老大的吩咐,连碰都不肯让他碰放血条一下,倒是常在酒醉时躺上后座呼呼大睡,让赵白城屁股下面垫两块木板,开着农用车回家。 农用车不算难开,赵白城被教了一下午就学会。但他觉得,杀猪会更容易。 回想着宁老五白天下刀的动作,赵白城有点心烦意乱,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该偷进哪家人的猪圈里,也去宰上一宰。等到回过神来,他不禁好笑。都说宁家兄弟是杀胚,可到底还是收钱才杀,自己倒好,不但不要钱,还打算偷着去杀。 这他***算个什么事? 暗骂了一句宁老五的口头禅,赵白城刚打算掉头回宁家,远远看到几个人叼着忽明忽暗的烟头走了过来。 “姓宁的不是什么善茬,一会儿骗到场子里,事情做得漂亮点。”其中一人粗声开口。 “等他翻了脸,直接砍残就行。”另一个人冷冷答话。 赵白城一听姓宁的,又不是善茬,便知多半就是宁老五。当下转过身来,一把扯开裤腰带,冲着路边放水。他信口胡诌出来撒尿,这下倒算是得偿所愿。 那几人见是个半大小子,都没在意,大步流星卷着一阵风过去了。赵白城盯着他们的背影,等了片刻,才向刑家跑去。 他知道宁老五没找到自己绝不会走,却不曾想到了邢家门口,醉醺醺的宁老五已经在跟那几个家伙称兄道弟,点上了对方敬来的烟。 “狗剩,狗剩!过来过来!”宁老五见了他大力招手,“这是你大娘的亲弟弟,赶紧叫叔……老子有点喝多了,是不是叫叔来着?” “你就是狗剩?”宁老五身前一人转过头来,刀条脸,鹰钩鼻,目光炯炯,极薄的嘴唇正微微扯起,大概算是个笑容,“我听说过你,你很有本事,比小兵小勇他们强多了。我叫胡彪,你叫我彪叔就行。” 这个名字并不陌生,胡金花常挂在嘴边当做靠山。赵白城这才知道坐大牢的胡彪放出来了,咧嘴笑笑,依言叫了一声,跟着扯了下宁老五,“五叔,我肚子痛,想回家。” “肚子痛?一会找个茅坑,去蹲下就好了。”宁老五全然没注意到他的眼神,兴高采烈比了个摇骰子的动作,“我去玩两把,你小子要是嫌没劲,就在老邢家睡觉等我回来!” “又要赌钱啊,你开车不?”赵白城心中大急,却不动声色。 靠跑着回牯牛村报信的话,等救兵赶来,恐怕宁老五早就已经被砍成了烂西瓜。要是农用车不被开走,倒还有机会。 “地方不近,还是开车去吧!”胡彪接了话,拍了拍宁老五,显得极为亲热,“老五,我可是知道你在这边就巴巴地跑来了。咱们兄弟这么多年没见,今天一定得好好叙叙旧,玩个痛快。” 宁老五大笑,刚摸出车钥匙,却被赵白城一把拉住。 另外几人都微微变色,唯独胡彪仍带着笑容,眯着眼望向赵白城,“怎么,狗剩还有事?” “肚子好像好点了,我也去玩,一会帮五叔数钱。我先去管邢大爷要点纸啊,省的要拉了没有用的!”赵白城急急忙忙跑进院子。 胡彪眉宇间刚刚凝聚起来的阴鸷一点点消散,再不看赵白城半眼,嘴里却道:“好小子,你咋知道你五叔能赢?” 等赵白城出来,宁老五兴冲冲地发动农用车,载上了众人。胡彪坐了副驾驶位置,一路上跟他说说笑笑。赵白城则在后座上,被三条大汉夹在当中,嘴里哼着小调,凝视前方的眼神却是完全冰冷的。 那些虫子,又开始不安分了。 !! 第九章 摇单双 赌场开在天门村南头的废弃煤窑,煤窑所在的矮山下原本是外包工宿舍,现在已经人走屋空,一个很大的露天粪坑老远就传出臭味。 宁老五除了好酒便是好赌,对女人倒没多大兴趣。自称这辈子也不会找个婆娘放在身边碍手碍脚,至于娃娃,有小蛮这么个活祖宗也就够了。 钱这玩意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宁老五向来舍得在赌桌上大刀阔斧,但却被宁老大处处控制,很少能有赌个痛快的时候。他自知跟胡彪不过是点头之交,什么交情叙旧之类跟屁话没两样,却架不住赌瘾发作,加上这次出门收了几笔欠账,腰包可以说是前所未有的鼓,便屁颠屁颠跟着来了。 胡彪等人引着路,进了门窗糊得严严实实的宿舍里,居然是一片灯火通明。大约几十个赌徒正围着张木桌,眼也不眨地看着庄家摇碗,骰子“叮叮当当”的声音在地下显得格外响亮。赵白城见他们都如同着了魔一般,来了人也不知道,连个回头的都没有,稍微定了点心。 胡彪身边的跟班加上他自己,一共四人。 赵白城只希望待会儿打起来,不会突然从什么地方冒出四十个人。 从听到那句“姓宁的不是什么善茬”开始,他就变得出奇的冷静,思维之敏锐前所未有,整个人的戒备反应跟一只面对毒蛇的猫毫无区别。 这跟猎兽或打架时完全不同。 赵白城觉得大概是那些虫子也感觉到了危险,但宁老五那蠢驴都已经来了,自己没法不跟着来。 大人好像也没几个靠谱的……赵白城在心里低哼了一声。 “倾家的牌九,断命的单双。”没有赌徒不知道这句话,但也同样没有人会在意这句话。胡彪这个场子不摇大小,只摇单双,押一赔二,豹子一赔十八,翻碗瞪眼最是干脆。 宁老五上去连赢七把,气势如虹,一张大嘴笑得几乎能看到胃。赵白城装出天真模样,也挤在桌边看热闹,有个输家被他一拱当场就要喝骂,却被宁老五横来的目光吓得闭上了嘴。 “老五到底是常胜将军啊,还好你不是我们村的人,不然做哥哥的就开不下去场子啦!”胡彪捧了一句,旁边几人也附和起来。 这一搭一唱的套路,宁老大、宁老二早在黄家坳就跟赵白城使过。此刻宁老五却早已忘得干干净净,酒意上涌再加被马屁拍得晕头转向,注越下越大。 赵白城联想起那两句听来的对话,不禁暗自着急。他并不相信宁老五能一直赢下去,对方说要等宁老五先翻脸,然后再砍人,现在看来翻脸自然不是为了别的,而是赌钱。 我该怎么办? 牯牛村逢年过节家家户户打麻将,骰子并不算陌生物事。赵白城看了半天,已知单双就是指那三粒骰子加起来的数字。而当庄家突然喊出“豹子”两个字时,他却是莫名其妙。 赌桌上一片大哗,人人都愁眉苦脸,直骂邪门。三粒骰子都是六点,赵白城问了声宁老五,才知原来三个一样的,就是豹子。没人下的话,全场通杀。 正是从这一把开始,宁老五的手气转了向。 赢来的吐个干净不算,他腰包里总共八千多块钱,不到半小时就出去了三千。赌徒心理往往都是这把不成,下把加倍,要把输的扳回来。宁老五更狠,骂骂咧咧扔掉手里的烟屁股,把剩下的五千多全都推到了桌上。 “下定开碗!下定开碗……”庄家照例要喊三声。 “单!”宁老五从牙缝里恶狠狠地迸出一个字,咬肌阵阵抽搐,额前青筋鼓凸,整个人像是随时会暴跳起来,把眼前两只碗三粒骰子连同庄家一同咀嚼成血淋淋的渣滓吞下肚去。 “老子排行老五,就不信下不中这个单!”宁老五圆睁双眼死盯着青花海碗被揭开,突然大骂一声,原本精光四射的眼神已瞬间黯淡下去。(..info无弹窗广告) “三五六十四点双,吃单赔双,买一赔二!”庄家沉声吆喝,手里油光水滑的长杆轻轻一拨,已将宁老大和其他人输的钱拨到自己面前。 “彪子,拿一万水钱来!”宁老五苦笑着又点起一根烟。 一直在冷眼旁观的胡彪二话不说,递了叠钞票给他,“手气不好就歇歇再玩,咱兄弟俩说会话。这叙旧叙旧,叙到现在还没起个头,你倒是玩得连头都不抬了!” “过完瘾再跟你聊,这不还早着呢!”宁老五接过钱,随口问了句,“你这里也是三分利,是吧?” “自己家人什么利不利的,我还能跟你扯这个?”胡彪轻描淡写地回答。 赵白城却在这个瞬间,捕捉到了他跟庄家交换的隐蔽眼色。 这一万块宁老五没有全都押上去,而是两千两千的下。来来回回如同拉锯,比之前撑的时间长些,但最终还是全部输光。这会儿台面上已经没几个人了,有赢的有输的,其他赌徒悉数被庄家打空。 “再拿两万!”宁老五头也不回地叫,接过胡彪递来的钱后,一次推上了两万。 几个幸存者都用看疯子的眼神看他,就连身后的胡彪都微微一怔,宁老五的神态却是出奇的平静。 赵白城哪见过这么不把钱当钱的,老早就看得连气都透不上来,又明知对方搞鬼,刚想阻止宁老五,却被瞪了一眼。 “摇。”宁老五说。 没有人敢跟他同下这一把,那几名赌客不约而同地收手,看他打庄。 “是不是被我兄弟吓到了?摇吧!”胡彪开了口。 庄家低头正要盖碗,两道鼻血突然涌出,滴滴答答坠入碗中。赌场里没有时间概念,往往是连续数十小时作战,这庄家体虚火旺,已不是第一次出现这种状况,当下跟宁老五陪了个不是,找了块毛巾胡乱擦了擦手脸,止住鼻血后又拆了副新骰子,让众人验过才投入碗中。他“哗哗”摇了几下,将两只扣在一起的海碗往桌上一顿,手背向身后。 “我下单。”宁老五冷冷地说。 “一二五八点双……”庄家开碗,宁老五看了很久骰子,长身而起。 “狗剩,你肚子还痛不?”宁老五居然在笑,而且不是苦笑,“走,我陪你蹲坑去吧!” 屋里所有赌客全部都傻了眼,拿得起放得下是句老话,但能做到如此地步的,还是个正常人吗? “不玩了?”胡彪也同样出乎意料。 宁老五摇了摇头,咧嘴道:“我家老大说啦,我迟早得在赌桌上面栽跟头,嘿嘿,我总当他放屁……三万多块,老子得杀多少猪才赚得回来。没法子,回去让老大给我擦屁股,水钱加利钱明天一早分文不少给你送来。”说到这里,伸出左手小指头,作势一斩,“我就只能这么着,让他别再骂我。奶奶个熊!以后说甚么也不赌了!” 胡彪怔住,只要宁老五第三次开口,他便会当场回绝,依照对方的性子,必定不肯罢休。这么多人看着,姓宁的借了钱还闹场子,到时候自己这边再上去砍人,便是占足了理。 事情虽然有点绕弯,也不怎么合胡彪的性子,但算下来应该还是十拿九稳。可偏偏宁老五光棍无比,竟是不打算再赌了。 这还怎么砍? 胡彪一时有点转不过脑子,眼看着宁老五拉起赵白城的手,就要出屋,眼神不禁冷下。几个手下已明显开始喘粗气,不易察觉地把手按在了腰后。胡彪正犹豫着是不是要另找个茬子,却见赵白城忽然停下脚步,傻乎乎道:“五叔,我还有几百块钱,我能玩会不?” 这一次连宁老五都愣了愣。 胡彪这里的规矩是百元上桌,赵白城从袜子里摸出卷成一团的钞票,数了数有四百来块。众赌客中倒有大半人,在小时候同样把袜筒当成藏钱宝地,不免大笑,即便愁眉苦脸的输家都觉得这小子着实是好玩的很。 宁老五虽然没有阻拦,但心里着实不是滋味。狗剩一直不肯要老大开的工钱,现在拿出来的还是当初费劲巴拉抓鱼挣的,能打着野味不代表敢卖,因为犯法,对于他来说那四百多已经是全部身家。今晚自己输钱在先,他绝对不会有碰运气赢两个的想法,那就应该是打算替自己把钱赢回来了? “小犊子……” 宁老五喃喃骂了一句,对于这种透着幼稚的义气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对于自己则是恨不得甩上两个耳光。 赵白城数出四百整,放在桌上用手压着,瞅着碗里的骰子,笑着跟庄家说:“叔,我没念过书,你告我这玩意咋算是单呗?” 庄家看了眼胡彪,低头见碗里恰好是个双数,便慢慢将骰子摇成单数,停下动作,“你看这上面一共几个眼,数一数加起来,成对的多出一个,就是单了。” 赵白城吸了吸鼻子,闭眼想了一会,又问:“叔,那双数就是都成对呗?” 庄家见他嘴巴甚甜,倒没觉得不耐烦,随手一翻,将骰子又摇成双数,点头示意他说的不错。 “叔啊,我就这四百块钱,想都押着玩,可又怕你玩赖。”赵白城又用力吸了吸鼻子,一句话引得众人哄堂大笑,庄家也不禁咧开了嘴。 “怎么才算不玩赖?”胡彪微笑着开口插话,已决定要好好耍耍这傻小子。宁老五看不出有走的意思,像这么拖延上一会,无论是重新勾起他的赌性,还是因为护短而跟己方起冲突,都再好不过。 赵白城面露茫然,忽然一指装着骰子的海碗,“我来揭盖就不算玩赖!” 他语音未落,胡彪和身边几个兄弟,包括那庄家一起,已全部脸色大变,就如同见了鬼一般! !! 第十章 豹子 正如洁白的宣纸被染上墨痕,碗里三只骰子虽然是新的,但在赵白城看来,庄家的大手已经在骰子上留下了足够醒目的印记。 庄家鼻血长流那会儿,赵白城体内原本就狂躁无比的“饿鬼”,也随之有了反应。那点血腥气息并没有被毛巾完全抹去,而是随着庄家抓起新骰子,强弱不均地粘附在了骰面上。 赵白城眼前因此多出了淡淡的猩红色,它们并非真的能被视觉捕捉,但对于饥渴到近乎失控的面具虫群而言,却清晰如黑暗中的灯火。 随后那一把,庄家打空了宁老五的最后两万块钱。他在摇碗时,赵白城完全是下意识地闭上眼,吸着鼻子,感受着三粒在自己看来也同样成了血色的骰子,在碗里翻滚着、跳跃着、转动着。恍惚间,他仿佛看到那头曾隔着一里多路嗅到的老麂,再度奔跑在山脊上的林带里。它的动作是如此迅捷。脚步是如此轻灵,被刺丛刮破而流出的点点血滴,则悄然无声地投射出它远在视野之外的影子,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像是可以直接触摸…… 骰子摇好后,宁老五下的仍是单。而当庄家的手,按上倒盖碗底的瞬间,骰子中的一个却突然动了,悄然翻了个身。 然后开出了双。 赵白城“看”清了整个过程,虽然搞不懂庄家到底用了什么手段控制骰子,但毫无疑问的一点在于,他不用开碗就已经知道是单! 从老邢家出来直到现在,胡彪一直在宁老五身边寸步不离,根本没有开口提醒的机会。宁老五输完钱准备走人的当口,那几个壮汉显然是要有所动作,赵白城在他们的眼神中看到了某种东西,很熟悉也很狰狞。 于是赵白城不想走了。不想跟不敢无疑有着很大区别,他知道就这么开口指责对方搞鬼,恐怕只有傻子才会承认,便借口要赌钱却不懂单双,让庄家摇给自己看。在无遮无掩的情况下,不同的骰子不同的切面不同的血腥沾染度,早已被体内冷冷窥视着的虫群将每个细节无限放大、定格、嗅探,如刀刻般镌入记忆。 “让我揭盖,就不算玩赖!”此刻他见庄家色变,又一本正经地重复了一句。(..info) “这娃不是来找碴砸场子的吧?”胡彪很快镇定下来,乜着宁老五,皮笑肉不笑。 宁老大让赵白城出来跑,就是要让他多见世面。眼下小四万都输了,宁老五觉得再输四百也没啥,因此也就任由赵白城胡闹。此刻见胡彪颇有些阴阳怪气,护短脾气发作,淡淡道:“彪子,在里面蹲了两年,怎么胆越变越小了?狗剩真要砸你的场,我帮你求个情就是了。” “闲家不碰骰碗是规矩,老五别让兄弟难做。”胡彪正愁着没机会出手砍人,却没想到赵白城帮了大忙,心中冷笑不已。 “这都不行啊?”赵白城吐了吐舌头,把四百块钱收了回来,“那我不干!你们玩赖,连碗都不让碰,还不是想单就单,想双就双!” 他最后这句话大有蹊跷,宁老五听得一怔,还没来得及开口,那边庄家已经板起了脸,“小兄弟不懂别乱说话,什么叫想单就单,想双就双?我摇了十几年骰碗,要是真有这本事,早就发财了。” 做贼难免心虚,这庄家是胡彪的狱友,赌桌上的玩意无一不精。今晚用到的骰子都是特制,三粒中有一粒是中空,分量较轻。他在揭碗时用到的暗劲手法确实已经练了十几年,靠着控制那粒中空骰子做到单双随心,从未失过手。赵白城一语道破天机,在他耳中无异于惊雷炸响,荒谬感甚至要远远大过骇然,他没法确定这孩子是真的有所发现,还是胡言乱语歪打正着。 “娃娃说话还当真了,他真要揭碗就让他揭嘛,有啥的啊?手脚轻点,摇好的骰子还能揭乱了不成?”赌客中有人笑着打圆场。 “这话不说清楚,以前场子还用开吗?”胡彪身边的光头汉子呼哧一声,吐出一口浓痰,“咱们兄弟的名声向来清清白白,可经不起败坏!” “***这是要没事找事?”宁老五再迟钝也察觉到了不对劲,冷笑着望向胡彪。 “老五啊老五,你也是常在场子里玩的人,开场子的最忌讳啥,你不该不知道吧?我早就听说这小子父母都不在了,性子有点野,压根没以为会缺管教到这个地步。”胡彪有意无意在“野”字上加重了语气,瞥见赵白城突然瞪起的双眼,已知道对方明白了自己的意思。 宁老五听出胡彪是在绕着弯子骂赵白城野种,浓眉竖起便要发作。赵白城却抢上几步走到跟前,拉了拉他的衣角,“五叔,你别生气,他们不让我就算了,我不缺管教。我爷还活着的时候,跟我说缺管教的以后都会做大牢,让里面的人揍得跟狗一样,出来还喜欢耍威风吓唬别人哩!” “你说啥?”胡彪被戳中痛脚,重重一拍赌桌,碗中骰子叮当作响。几个手下也都变了脸,从腰后抽出短斧,将宁老五跟赵白城围了起来。 宁老五看几人同时动作,显然是早有准备,这才知道胡彪是专门布了局,今晚似乎没打算让自己走出这里,不由大为惊疑。明明是井水不犯河水,这家伙为啥会突然来上这么一出?当下也顾不得多想,将腰间放血条拔在了手里,沉声道:“狗剩,站到我后面来!” “一三六,十点,双。”就在一触即发之际,赵白城忽然开口。 他正面对宁老五站着,背冲赌桌。原本战战兢兢的一帮赌客几乎是习惯成自然地瞥了眼骰碗,三粒骰子刚刚停止转动,一红两黑,可不正是十点双! “**,见鬼了!”桌边一人倒抽凉气,拼命揉着眼睛。 胡彪跟庄家都怔在当场,还没从震惊中反应过来,只见赵白城看也不看地一脚倒踢在桌腿上,骰碗里又是一阵清脆响动,这次他也同样轻描淡写就报出点数,“四五六,十五点,单!” 倒抽凉气声变得此起彼伏,绝大多数赌客都是沉迷此道多年的老鸟,别说是亲眼目睹,就连听说都没听说过这种牛逼事情――半大孩子光是凭着耳朵,就能知道骰子翻出几点,如果说第一次是瞎猫撞了死耗子,那这次又怎么算? “我大爷大娘喜欢打麻将,我没事就偷了骰子来玩,玩得久了就听明白动静了。”赵白城转过身,望向脸色发青的庄家,笑嘻嘻地问,“叔,你摇那几下我都听出是单是双了,可你一揭盖,就变了个样。这真不是玩赖吗?” 轰的一声,赌客们顿时哗然,终于明白这孩子为什么死活要自己揭碗。他的本事已经明明白白亮了出来,真要想帮宁老五赢钱,简直是不费吹灰之力。可现在宁老五却输了三万多块,要说庄家没动手脚,谁***信? “难怪了,我说今晚怎么手气出奇的背!原来换了摇碗的,这本事也换了啊!” “操他祖宗的,玩了那么多场子,还头一回碰上坐庄的耍诈!” “赔钱赔钱!”众人七嘴八舌地大叫,连那些明晃晃的斧头都暂时忘在了脑后。宁老五反而冷静下来,只等情势更乱,便要捅人夺路,带着赌神附体的赵白城冲出此地。 胡彪见群情激愤,厉声喝道:“放屁!老子的场子怎么会玩下三滥的手段,砸自己的招牌!小犊子蒙中两把,你们还真信了?好,我让阿狗再摇,宁老五,你叫这小犊子别回头,我们先开碗,你们再下注,押多少收多少!” 先开碗再下注,揭盖这个环节自然也就没什么好质疑的了,赌客们的声音也都小了下来,不约而同望向赵白城。胡彪对庄家阿狗的手法清楚无比,赵白城能听出骰子点数确实让他大吃一惊,但阿狗揭碗时翻动那粒中空骰子却是悄然无声的,现在就算开碗来赌,赵白城知道的也就只是叮当响动代表的点数,绝无可能听见中空骰子已经有了变化,可以说是必败无疑,这才开出如此条件。 “怎么不放屁了?敢不敢赌?”胡彪冷笑。 “我自己揭碗不行是吧?”赵白城冲满脸煞气的宁老五挤了挤眼,装模作样想了一会,点头道,“赌就赌,摇吧!” “等等,你站那边去!”胡彪指着屋角。 赵白城依言过去,面对夹墙,离最近的宁老五都隔开了几米距离,再无可能得到任何人的暗示。宁老五正准备跟胡彪白刀子进红刀子出,被弄得云里雾里,不知赵白城还赌个什么劲。 阿狗咬了咬牙,盖好骰碗,摇了三下放回赌桌,一手按住上面碗底,暗劲使出将中空骰子翻了个身,开碗叫道:“摇好了,你下吧!” “四百块,我押单。”赵白城别说是回头,连手指都没动上半下。 “中了,中了!”赌客们大叫。 阿狗目瞪口呆,眼前阵阵发黑。他将那粒骰子从二翻成五,总点数恰恰是由双变单。 他明明就应该押双,怎么会押了单?他不是靠听的吗?难道这世上真有鬼?阿狗死死盯着赵白城的背影,不由自主打了个寒战。 “再摇!”胡彪只当阿狗是失手,赔了四百块到赌桌闲家那边,并不在意。 阿狗第二次摇完,开碗,赵白城咂咂嘴,“全下,还是单。” 胡彪看着碗里三粒骰子,神情微变:“赔钱,再摇!” “双。” “再摇!” “单。” “***,阿狗你给老子打起精神来,再摇!” …… 连续六把,赵白城把把全押,把把押中,钱也从四百变成了两万五千六百块。第七把阿狗直愣愣地看着胡彪,已不敢再摇,全场鸦雀无声。 “咋不玩了?押多少收多少,彪叔是你说的不?”赵白城笑了笑。 “老子一口唾沫一口钉,再摇!”胡彪已是骑虎难下,绝没料到单凭四百块钱,这小畜生竟能赢到现在。现在如果罢手不接注,无疑等于承认庄家有鬼,等这帮赌客把风放出去,以后自己再开场子恐怕不会有一个人来,道上的名头也会臭到不能再臭,很难再在家门口混下去了。 阿狗近乎麻木地举碗,摇骰,开碗。赵白城在海碗掀开的同时,已经冷冷开口:“全下,这一把我押豹子。” 阿狗从巨大到难以想象的压力中逐渐清醒,跟着脸上的血色已褪得干干净净,完全不明白自己怎么会翻出了这个点数。胡彪在旁边急剧发起抖来,表情变得像是第一次见到成人凶器的幼女,几个持斧汉子仿佛着了魔,僵在原地动也不动。 整个赌场中充斥着急促的喘息声,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海碗里的那三粒骰子上。 骰子朝上的一面都是红色,都是四点。赵白城的第七把同样押中了,鲜红如血的三个四,豹子。 赌注两万五千六百块,一赔十八! !! 第十一章 杀出重围 “耍诈耍到咱兄弟头上来了,今天不整死你们,以后还用混吗?!”拎着短斧的光头汉子最先反应过来,咆哮如雷。 他距离宁老五不到几步路,手里紧握的斧柄早已汗湿一片,只等胡彪发话便要立马砍瓜切菜。 尽管胡彪脸上的表情简直就像恨不得把宁老五和赵白城的鼻子割下来,再喂到他们自己嘴里,但却并没有如光头汉子想象的那般当场翻脸。他木然良久后吐出一口长气,脸色白得发青,用近乎呕吐的方式从干涩嗓眼里挤出两个字,“赔钱!” 场子里的赌客悉数来自邻近村庄,平时喝喝小酒赌赌小钱,这会儿都被难得的大场面惊得有点痴呆了――连续七把单双从四百块打到四十多万,而且还是个半大孩子成了赢家,这实在只能用荒唐透顶来形容。现在胡彪居然肯照赔,众人眼瞅着赵白城最多不过十一二岁,却在转眼间发了一笔如此之大的横财,心中羡慕嫉恨就如同滚沸的水一般,烧得连眼珠子都红了起来。 赌场总共赔出二十九万七千现钞,若非前几天两个小煤窑老板刚来输了一笔,就连半数都没法凑够。剩下的数目胡彪打了欠条,按下手印,递给宁老五时目光森然,“愿赌服输,今天我认栽了!小家伙的耳朵实在是灵得很,不服不行。我怎么说也跟他沾点亲,咋就从来没听说过他有这个本事呢?”说着冷冷瞥了眼已经转身走到赌桌边的赵白城,眼角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老五,欠条你收好了,回头我就把钱送到牯牛村去。只不过话得说清楚,今天我是为了证明摇碗的兄弟清清白白没做手脚,才接了你们的注。下次要是还想来我们场子靠这点本事发财,可别怪兄弟翻脸不认人!” “谁稀罕来?我要去拉屎,你硬拉着俺们来的……”赵白城只当周围全是透明人,脱了衣服开始包赌桌上的钱。他平时穿的都是大上几号的旧衣,但毕竟人小手小,一边包一边漏,成扎红彤彤的票子在地上乱滚,惹得众赌客狂吞口水。 在胡彪的示意下,几个手下极不情愿地收起了家伙,瞪着赵白城收猪草般的动作,满脸肉痛不甘。宁老五却并没有将放血条插回腰间,点了根烟吞云吐雾,并没有理会胡彪的场面话。 只有他注意到了赵白城的额前,仍在不断往外渗着细细密密的汗珠。 “奶奶个熊,这小子也知道害怕啊!”宁老五暗自好笑,同时却也禁不住开始犯愁。赵白城冷不丁玩出这么一手花活,而且还玩得神乎其技,着实是他做梦都没想到的事情。这世上没人会跟钱过不去,但有了钱,还得有命去花才行。胡彪现在的举动看似光棍,实际上只不过是在赌客们面前演戏罢了,宁老五就算用脚后跟去想,也知道待会儿等着自己跟赵白城的将会是什么。 等赵白城好不容易将一包钱包好背在身后,宁老五扔掉烟头,冲胡彪咧开大嘴,“彪子,你今天把我叫到场子里来,好像也不单单是为了耍钱叙旧。姓宁的是个粗人,肚子没那么多弯弯道道,有些事情也懒得去多想,反正以后日子还长,咱们总能碰上。” “好走不送。”胡彪冷冷回答。 “狗剩,拿点钱出来请庄家吃红。”宁老五吩咐道。 赵白城尽管不明白“吃红”是个什么意思,但还是依言掏摸半天,放了张皱巴巴的十块钱在呆若木鸡的庄家面前。 宁老五大笑,拉着他一只手,昂然举步,“走了!” 两人就这么扬长而去,满屋赌客大眼瞪着小眼,想到之前都在大喊庄家搞鬼,不免讪讪。胡彪扫视着众人,面无表情地抱拳,“场子里真要诈赌,这几十万还能送得出去吗?兄弟吃的就是这碗饭,没有自己砸自己饭碗的道理。时候不早了,大伙儿先散了吧,明天再来。” 等到最后一名赌客走出大屋,胡彪忽然笑了笑,眼神变得像头饿了九天十夜终于找到了肉食的狼,“干活了。” “***,事情还真是做得漂亮……”小煤窑垮了大半的矮墙后,宁老五嘴里正在啧啧有声。 他并不是在夸赵白城,也根本没时间把赢钱这档子事问个明白。 从场子出来后,宁老五就不再一摇三晃地甩着膀子走路,而是把赵白城背在了背上,一路狂奔到停农用车的地方。进了驾驶室一打火,却是光听见引擎轰鸣,车轮纹丝不动。他揭开车前盖才发现已经被人动过了手脚,这会儿拿着工具在手电光下修理,一边修一边瞅赌场方向的动静。远处那个露天粪坑臭的要死,他的心情比泡在粪坑里也好不了多少,不住骂娘。 “五叔,咱们还是跑吧!那些家伙早就想砍你了,我在村子里玩的时候听见的,让你不来你偏不听!”赵白城举着手电,一颗心跳得快要出了嗓子眼。 他倒不是怕被砍,而是到现在还没有缓过劲来。这么一大笔钱,大到要以万计数,自己得抓多少鱼才能挣得到?上回去镇子上买球鞋时就想给小蛮带点什么了,一问才知道有牌子的女娃衣服都贵得离谱,等下次再去,老子还不是愿意买几套就买几套?! 想到宁小蛮甜甜的笑脸,赵白城更是恨不得能立马跑到她身边,把衣服里包着的钞票全部拿给她看,“瞧,都是我挣的!你想吃啥,想要啥,我都给你买!” “跑个屁!”宁老五那破砂锅敲上破锣般的嗓音打破了他的幻想,“两条腿能跑多远?再说老子活到今天,哪回打架跑过?你给我老实上车呆着,我在下面修,马上就好!一会儿要是人来了,你就开车撞***,撞完别管我,直接往家开!” 赵白城却站在原地没动,宁老五转头刚想大骂,只听远处已传来杂乱的脚步声。(..info无弹窗广告) 胡彪在带宁老五来时,特意让他把车停在了场子后面。一帮赌客都是从前路各回各家,又哪里会想到这一大一小两个外村人刚发完横财,转个屁股便将遭遇血光之灾。 胡彪安排的另一拨手下早已从天门村赶来,蹲在野地里把烟头烧得有如鬼火,两边一会合,足足有十多人之众。老远听到农用车半死不活的发动声,胡彪不禁哈哈大笑,“老五啊,怎么车坏了也不喊兄弟帮忙看看?” “没扎胎是怕老子听到动静吧?”宁老五手里没停,转头瞥了眼,吐出一口浓痰,“狗剩,上车!” 私斗讲究的是个气势,往往更凶悍的一方在前冲过程中把刀一举,怒吼一声“砍死他们!”,另一方就会不由自主手脚发软。宁老五也算是声名远扬的人物,此刻胡彪身边好几个拎着铁锹的家伙,都刻意把锹头拖在地上咣当直响,带着刀斧的也早已抽在手中,刃锋在清冽的月色下反射着寒光。 赵白城也不知是吓得傻了,还是要跟宁老五讲义气,竟仍旧杵在原地纹丝不动。 宁老五暗叹一声,唯有激将道:“彪子,我这车是你身边哪个狗腿子动的?就这点小花样还好意思拿出来丢人现眼。你让他出来,老子今天做个免费师父,教教他下回怎么害人!” 胡彪见赵白城傻了吧唧闷声不响,跟在赌场里神气活现的模样大为不同,多少起了猫耍耗子的心思,笑道:“确实是小花样,哪比得上老五你啊!身边带着个生了狗耳朵的野种,连庄家的钱都能往口袋里挣……” 他再次把话头引到赵白城的出身上,窄刀般的眉毛随着言语略略上扬,那股刻薄劲头简直跟胡金花如出一辙,又哪像个好勇斗狠的大癞子?十几个手下见宁老五和赵白城已是瓮中之鳖,自然凑趣,你一句我一句地附和起来。 宁老五孤家寡人一个,带着赵白城在外面跑到今天,越来越喜欢对方踏实肯干的性格。有时候小的开车大的装死打呼,车后厢里装着猪下水猪脑袋一路突突回家,到了家门口因为谁去宁老大家拿酒吵闹不休,就跟父子俩也没多大区别。眼下宁老五听胡彪满嘴嚼蛆,脸色早已是铁青,沾满机油的大手直打哆嗦,却强自按捺下性子,埋头在那里忙活。 胡彪很快感到了无趣,偏了偏脑袋,一帮持械汉子围成个半圆形,狞笑着慢慢逼近。一直没有熄火的农用车忽然静了静,随即发出畅快低吼。宁老五在腾起的青烟中嘘了口气,转过身随手扔掉工具,一把扯开衣襟,拔出放血条直上直下在自己胸前划了两道口子,顿时血流如注! 胡彪那边见他直如疯了一般,脚下都是不由自主地顿了顿。 “哪个先上,哪个先死。”宁老五丑如恶鬼的脸庞上没什么表情,语气也很平静。 这短短八个字之后,对面没有一个人再动。 胡彪怔住。 人人都说这宁老五就连脑子里都是杀猪宰羊留下的血浆,根本没半点心机可言,但他却明白事实并非如此。如果光是敢打敢杀就行,宁老五恐怕早就死的连骨头都烂了,又怎么可能闯过那么多祸事还好端端地活到今天? 胡彪现在觉得有点好奇,也有点好笑,不明白这家伙举刀自残,到底演的是哪一出。这样就能唬得住人了?就算能把这些个草包暂时唬住,你真能跑得掉吗?十几个砍你一个,外带那小野种,还不就像开着收割机割草?再大只的鸡蛋往石头上碰,难道还能把石头碰出个豁来? 宁老五用扫视猪狗的目光扫视着众人,慢慢定格在胡彪脸上,随即大踏步向前,视旁人直如无物,“狗剩,你到一边呆着去,记得我说的话!” 他已打定主意要在胡彪喉咙上开个口子,走出几步,刚准备发足猛冲,余光却瞥见一条小小的影子在月色下高速掠过身边,赵白城竟是先一步有了动作! 赵白城内心中疯狂涌动的嗜血**早已膨胀到了极点,在冲过宁老五身边时,他的右手完全是自然而然地曲折向上,骤然刺出,像暗影中昂首的蛇――只要指尖刺中宁老五肘部那条筋,那么宁老五的胳膊就会整个麻木,放血条会同时落下,落入自己手中。 他很清楚即将发生的每一个细节。 那些生不如死的肢体扭曲过程,如今仍在日日持续,唯一的区别就是以前是被动,如今那些虫子开始蛰伏,自己却上了瘾变成主动去受虐。各种各样难以用语言形容的扭曲动作,让他对人体的了解已经到了有如反掌观纹的地步,这下夺刀对于他来说,简单的就像弯下腰去系鞋带。 拿了放血条,然后像杀猪那么杀姓胡的吗? 赵白城能听到风声在耳边呼啸,连同血液一并燃烧的声息。体内住着的那头兽正在厉声狂啸,意识开始变得模糊,眼前除了那些并不怎么太像人的人,还有屠刀捅入家畜咽喉的镜头闪过,每一个画面都是如此清晰而缓慢――刀锋刺入拔出、鲜血汩汩喷涌、热腾腾的血腥味迎面而来灌入鼻腔深处…… 我要是杀了这家伙,先不说偿命不偿命,以后一定还会忍不住杀第二个。这么喜欢血,将来岂不是真的要变成虫子? 赵白城闷哼一声,迅速复苏的理智让他收回了夺刀的右手,冲到人群中,扯开包钱的衣服一抖一撒。数十扎不同面额的钞票散落在地上,那些持械汉子原本就因为宁老五的逼近而回缩,一时间不由自主都被吸引了目光,直勾勾地望向钞票。 下一刻,大蓬炸起的白色粉雾已让他们仿佛被开水浇上的狗群般哀嚎退散,其中几个离赵白城最近的汉子都捂住了眼睛,嘶声叫道:“石灰!小犊子撒石灰!” 宁老五已奔到跟前,见状一呆,压根想不起赵白城到底是什么时候,在老邢家抓了这么些石灰带在身上。他今天一口鸟气憋到现在,连胸膛都快气爆,要不是顾忌赵白城有个三长两短,早就得跟胡彪玩命。这会儿看到对方人仰马翻,场面凄惨无比,不由哈哈大笑,放血条接连捅上两人大腿,趁乱一把抓住赵白城就往回跑,“狗剩,俺们上车!” 赵白城百忙之中弯腰捡回几叠百元大钞,还没来得及继续,全身已骤然一轻,只急得大骂宁老五。 “别让他们跑了!”胡彪站在后面毫发无伤,眼看宁老五要脚底抹油,当即举刀冲上,七八个没被石灰沾上眼睛的手下也跟着追出。 宁老五将赵白城扔上车后,自己也跟着钻进驾驶室,猛踏油门轰然一声,农用车已如咆哮的巨兽般冲出。 “撞他们,撞他们!”赵白城见车大灯赫然照到了前方的胡彪,立时高呼。 宁老五本就是无法无天之徒,当下也不多话,驾车直直向胡彪撞去。胡彪身边众人发一声喊,四散而逃,他自己则掉头就跑,等到了那处粪坑边上,也顾不得多想,绕着坑拼命兜起了圈子。 宁老五正追得带劲,忽觉腰间一动,转头只见赵白城已摸了自己的放血条,打开车门跳了下去。胡彪刚兜到第三圈,屁股骤然发凉,已是被赵白城从后面悄然无息一刀捅了个结实!他惊怒交加地转回身来,挥出手里的家伙,却被赵白城如泥鳅般轻易躲过,紧接着腿上又挨了一刀! 胡彪挥刀连砍,均是徒劳无功,正犹豫着要不要继续奔逃,赵白城却已经直跳起来,一头撞在了他的胸前,“我去你妈了个逼吧!” “噗通”一声,胡彪摇晃着双手向后掉入粪坑。赵白城毫不迟疑地逃回车上,跟宁老五同时疯狂大笑,农用车卷着一路烟尘开走。 胡彪那些个手下原本在撵农用车,却又怕被倒撵,因此被拉出老远距离。这会儿气喘嘘嘘到了粪坑边,看见胡彪满身屎尿连头脸都看不清楚,在那里像条大蛆般挣扎扭动,不由都傻了眼,一人当场就吐了出来。 !! 第十二章 练骨 在赵白城的记忆中,宁老大好像从来没有发过太大的火,最多也就是鼓着眼冲小蛮嚷嚷几句,转个头还得被小蛮她妈收拾。 但这一次却是个例外。 宁老五在把整件事情叙述了一遍之后,宁老大沉默了很久,用看黄大仙的眼神看了看赵白城――后者正在悄声跟宁小蛮形容胡彪在粪坑里载沉载浮的英姿。惹得小丫头又是气恼,又是好笑,揪着他的耳朵,硬让他保证下回有事一定不许逞强。 “你要是肯先跑,五叔迟早也能跑得掉啊!”宁小蛮很是后怕,因此揪耳朵时也格外用力些。尽管赵白城带回的钱只有一小部分,但仍让她感到了吃惊――跟大人打架动刀,还赢了这么多钱回来,这不是玩命是什么? “我腰好像有点痛……”赵白城见她不肯撒手,唯有装死。当年那个百依百顺的小跟屁虫,如今已颇有乃母风范,虽说在他面前从不会耍性子,但有时倔劲上来却也着实让人头大。 宁小蛮听赵白城喊痛,果然大为紧张,也顾不得再发横,跑到后面给他揉起了腰,“是不是这里?狗剩哥,我一会给你拔罐子啊?” 宁老大一直没有开口,眉间的川字纹越来越深,仿佛刀斧从岩石上劈斩出来的沟渠。宁老五在裹伤时连眉头都没皱上半下,这会儿却颇有些发毛,直愣愣道:“该说的我都说了,是人家先找的事,我总不能傻站着挨打不还手!” “要不是狗剩在,估计今天你跟胡彪最少得死一个吧?”宁老大很平静很和善地问,要不是长相实在太过吓人,现在的他简直像敲了一辈子木鱼的大和尚。 “我是想弄死胡彪再走,后来瞅瞅能跑得掉,就没打算玩命了。狗剩这傻小子当时只顾着拼命捡钱,还不肯走哩,要不是为保他这条小命,老子怎么可能罢休!”宁老五显得有些悻然。 直接踹上面门的一脚,让宁老五从条凳上倒栽了个跟头,撞在地上爬都爬不起来。宁老大并不罢休,冲到跟前一言不发地猛跺猛踹,沉重的翻毛皮鞋每次落下都会发出砰砰闷响。宁老五满地乱滚,将近两米的虎狼汉子硬是连哼都不敢哼上一声,刚被裹好的伤口很快又迸出血色来。 “别打了,这可是你亲弟弟!”宁小蛮的母亲上去护着宁老五,瞪眼道,“有啥事情好好说!” “老子跟他能说个屁!没出息的东西,什么叫人家先找的事!你不去场子能有个鸟事?听到赌钱连路都走不动了吧?还狗剩不肯走?没他胡搞一通,你当你能囫囵回来?”宁老大厉声大喝。.info[] 赵白城跟宁小蛮愕然互望,完全不懂宁老五为啥会挨打。 宁老五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也同样是满脸迷惘。长兄如父,宁老大在家里向来说一不二,领着几个兄弟把日子过得红红火火。十里八乡包圆的屠宰生意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足以让许多人眼红心热了,但有宁老大在,稍微有点脑子的都知道这生意就算是敢抢、并且能抢到手,那些乡亲也不会买账。宁老大早有计划要弄个屠宰场,这段时间正在找人办手续,可以说这才是他眼中唯一的大事。宁老五常年来赌钱也没少输过,闯祸更是家常便饭,但挨这么狠的打倒当真是头一回,坐在地上直翻眼睛。 “胡彪是蹲了几年大牢,脑子可不一定就蹲得傻了,好端端地要弄你,肯定得有个因头。他既然跟咱们没仇,那就只能是为了利,动手前步步都盘算好的。亏你还傻乎乎的跟着往场子里去,你跟他有什么交情?就算赌钱缺了人,他能巴巴地跑老远来找你?!”宁老大又踹了他一脚,余怒未消。 “我咋知道***有这么些花花肠子!”宁老五全身痛得要死,咧着大嘴“嘶嘶”地吸气。 宁老大沉着脸,目光渐渐变得森然,“事情已经出了,只能走一步算一步。胡彪最多算个有勇无谋的,我倒是等不及想看看他背后到底是谁,要跟我们宁家过不去!” “大哥,你打累了没?累了就歇歇,我让嫂子给我整点酒喝。”宁老五苦着脸道。 宁老大哭笑不得,只得冲老婆挥挥手,转头见到赵白城拿着一叠钱过来,不由怔了怔。 “五叔,这是你输的本钱。”赵白城把八千多块往宁老五手里一塞,没好气地抱怨,“都怪你,你让我多捡会,今天咱们就发财了!” “你就给我八千?剩下的钱怎么着也得一人一半吧?小王八蛋啥时候变得这么不地道!”宁老五愤愤大骂,一副要跟赵白城单挑的模样。 赵白城学着他的模样,挺胸凸肚冷笑一声,一双小眼中尽是鄙视,“你赢了一分钱吗?” 宁老五呆住,慢慢摇头。 “你捡了一分钱吗?”赵白城又问。 宁老五已经把嘴巴张得如河马一般,唯有再次摇头。 “那不就完了,全都是我的钱!”赵白城懒得再跟他废话,把剩下几叠大钞悉数交给宁小蛮,“收着吧,记得藏好点,小心让五叔偷了乱花。” 宁家兄弟俩对视一眼,脸色都变得古怪之极。[..info超多好看小说]宁老五见小侄女理所当然地接了钱,挽起头发在那里一五一十地数,忍不住问道:“狗剩,你说是你的钱,为啥要给蛮丫头收着?” “男的挣钱女的管钱啊,不都是这样吗?”赵白城莫名其妙地反问。他看惯了胡金花在家里执掌大权的模样,平时也总见宁老大杀猪回来直接把腰包扔给小蛮她妈,只当人人都是如此。虽说自己现在还没有老婆,但估摸着以后就算有了,也不会比宁小蛮更亲近些,因此便想也没想地照做。 宁老大和宁老五再也按捺不住,哈哈大笑。宁老五擦着眼泪,几乎连气都快要喘不上来,“***!你这不是要当我大哥的便宜女婿吗?” 赵白城目瞪口呆,讪讪地说不出话。女孩儿家在这方面永远比男孩懂事早,宁小蛮俏生生的小脸一下子红到了头颈,狠狠瞪了眼宁老五,抱着还没数好的钱头也不回地逃进自己的小屋。 “以后迟早是一家人,还不多拿点钱来孝敬老子?”宁老五压根忘了自己刚才跟死狗也没多大区别,一瘸一拐坐回条凳,冲赵白城搓了搓粗壮的手指,“别说你自己一点都没留啊!你小子跟着我杀猪,连拜师钱都没掏过,五叔我又要喝酒又要抽烟,开销大得很!今天虽说是没赢钱吧,可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噻!” 宁老大看他闹得不成体统,皱了皱眉正要发话,赵白城却当真掏起了口袋,随即拿出做爹的派头,恶狠狠地往宁老五手里一拍,“够了没?省着点花!” 宁老五只觉得分量似乎不大对,愕然低头一看,却是张皱巴巴的十块钱,就跟那吃红的庄家待遇一样。 赵白城到了凌晨时分才回到伯父母家里,照例是翻墙进屋。临睡前,他也照例折腾起了自己――两组共一百四十四个扭曲动作,刀锋剔骨般的痛与爽快。 回想起用放血条捅胡彪时的情形,赵白城禁不住开始喘息,眼神渐渐发亮。放血条的锋利程度自然不用多说,刀身毫不费力地滑进了皮肉,他甚至觉得意识的一部分也随之深入肌体,破开组织,从漫溢的血液中切切实实嗅出胡彪内心最深处的恐惧。 这种感觉很像是拎起了钢丝套,看着半死不活的狍子在脚下挣命――另一个活物的生死,完全被自己主宰,所有的挣扎和哀鸣都没有半点意义。 赵白城早已发现自己并不仅仅是喜欢血腥味,对猎杀过程也同样上了瘾。对虫子的极度厌恶让他很不情愿承认这一点,然而连捅胡彪那两刀所带来的酣畅淋漓,却根本不是杀野兽能够比拟的,就算割开一百头狍子的喉管,也无法相提并论。当时他从头皮到脚心都麻了,简直像在三伏天里猛灌了几大口冰水,要不是有着极强的自制力,第三刀早就下去了。 两组动作做完,赵白城仍沉浸在回味之中,刚打算去拿毛巾擦汗,却发现自己的右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握住了左手尾指。 这是干啥? 赵白城怔住,随即见到右手手背上有根青筋凸了起来,脸色不由大变。 着了魔般不停使唤的右手果然发力,如拔瓶塞般一扯,将左手尾指“咔”的扯脱了臼,跟着向后拧转,关节处剧痛无比。这无疑是个极度诡异的场面,但赵白城却知道是虫子又在搞鬼,当即左手去捉右手。不动还好,他一动整个人都几乎散了架,左臂软成了面条,双腿也突然支撑不住身子,直挺挺倒在了地上,想要大骂一声,却连舌头都动弹不得。 难道还没喂饱它们吗?赵白城有点莫名其妙。捅完胡彪之后明显感觉到这些饿鬼消停了太多,现在它们却玩起了足有两年多没玩过的花样,再次控制了他的身体。 眼睁睁地看着左手五根手指被逐一扯得脱臼,赵白城又惊又怒,痛得满头大汗,却反而激起了凶性。左手等于是暂时废了,照每次被“上身”的基本套路,他倒实在想看看,它们能用什么办法把自己另一只手的指头也一根根扯脱。 意识深处传来一丝微弱的嘶鸣,仿佛在冷笑。几乎是与此同时,右手已僵直举起,向着嘴边伸来。 赵白城大吃一惊,这才算是彻底傻眼。 十指尽皆脱臼后,身体又开始听使唤了,似乎怪虫的目的就只在于此。赵白城打破脑袋也想不通它们到底是在搞什么鬼,呆了老半天,悻悻然拖着膀子上床睡觉。这一晚上他睡得迷迷糊糊,伤处始终火烧火燎,对于早已习惯于忍受的他来说,实在是前所未有的漫长。 手指过了几天才能重新屈伸,没吃药没去看,骨头就这么慢慢长好了,右手每根指头上都留着深深齿痕。赵白城觉得这大概还是虫子精于身体控制的结果,不然的话就算活活咬断恐怕也难以扯到脱臼程度。他每天都不得不去宁老五家,让他喂饭,好在那些虫子暂时偃旗息鼓,没再来第二次同样的把戏。胡金花经过上次的事情后,见到赵白城只当空气一般。宁老五知道这天杀的小王八蛋如果不来自己这里,只怕会活活饿死了,倒也不好意思趁机报那十块之仇。然而他本就是粗到不能再粗的杀胚,又何曾干过这等伺候人的绣花活计,有时候一勺勺喂得气闷,便怂恿赵白城去把宁小蛮找来,自己好做甩手掌柜。 赵白城不是没找,而是不好意思再找。宁小蛮一见他就红着脸逃跑,连话都不敢说上半句,这让他在无奈之余,也多少有点莫名其妙――管个钱又不是真成了俩口子,就算是真的,自己又不会打老婆,逃来逃去很好玩吗? 胡彪并没有来寻仇,当然也没来还那笔赌帐。宁老五被勒令不得踏出牯牛村半步,在家闷得抓耳挠腮,却又不敢违背宁老大的意思。赵白城刚开始还能陪他解解闷,等到两只手一好,便弃之如敝屣,跑回山上干起了老本行。宁老五欲哭无泪,想到连“听骰子”到底是怎么个听法,都没能从对方嘴里套出半点口风来,恨不得能找个老太婆扎赵白城的小人。转眼瞥见屋角堆着的酒坛,自知赵白城抓到野味必定跑不了自己这份,说不定灌个几杯酒就能换来真相,不免心情稍好,哼起了小调。 赵白城在山洞里扳开第一副捕兽夹时,并不敢太用力,只怕指头出问题,却没想到钢夹反而比以往开得容易。他有点意外,又开了一副,这次的轻松感更明显了,刚长好的手指骨节有点发胀,一股子热, 那些虫子虽然可恶,但却从不会无缘无故地发疯。赵白城想到这一点,索性放开手脚,接连不断地开起了剩下的捕兽夹。这几年无论是身体柔韧性,意识反应,还是敏捷程度,他都有着迅猛提升,但力量却是增长最慢的。不久前他还有意识地尝试过,一口气不歇的话,六副捕兽夹是极限,但今天他却一直开到第八副,胳膊才酸到抬不起来的那种地步。 赵白城见过村里的成年人摆弄差不多大小的捕兽夹,那家伙当时在跟人打赌,最后将一副夹子连着打开了十二次。也就是说,自己的力气虽然还比不上成人,但也差不太远了。 胳膊就只有那么粗,赵白城并不认为就自己这点肉,真的能迸出多大劲。这次不算自残的自残事件,等于在他眼前打开了一扇门,里面显露出来的是个全新世界。 一百四十四个动作练的是身体,此刻他逐渐相信,十指脱臼这招狠手,是虫子在逼着自己练筋骨。 这是第一百四十五个动作,跟之前那些完全不同。而让虫子在沉寂了那么长时间之后,又突然开始拿出新花样的唯一原因,似乎就只在于胡彪的血。 它们在期待更多。 !! 第十三章 抄家 最让赵白城担心的,倒并不是下次脱臼何时到来。.info伤筋动骨一百天,他这还没到一个星期手指就好得差不多了,蜥蜴般的恢复能力似乎比以前更强。 自己死,虫子也跟着死,这一点赵白城觉得它们应该知道。从四年前开始折腾的那天起,每晚爬满身体的淤青都会以匪夷所思的速度消退,他现在只是头痛以后该怎么满足这些天杀的虫子――猎物从畜生变成了人,虽然说没弄死,但现在也算尝过滋味了,以后万一要是只有杀人伤人才能让它们舒坦,那该怎么办? 就如同泄了气的二师兄,赵白城连兽夹都懒得下了,怏怏地回了村。到了村口,他正琢磨着晚上是不是该去胡彪家门口下个套,远远只见一大帮人往宁老大家走去了,其中一个穿警服的分外显眼。赵白城赶紧跟了过去,还没进院子就听见宁老大在沉声招呼:“小蛮她妈,给老高泡杯茶。” “客气啥,我坐坐就走,坐坐就走!”穿警服那人笑得很古怪,嗓子里仿佛噎了口痰,不断发出“呃呃”动静,就像被一脚踢中胃的老狗在往外呕东西。 赵白城记得这个动静,脚下停了停,站在门外没进去。 是高瘸子。 高某人今年四十出头,原本在乌岭煤矿保卫科当科长,后来不知道去哪路神仙门上烧了香,调到乌岭派出所干起了片警。高瘸子还在矿上时口碑极差,常有些毛贼在井口仓库偷东西,他就算撞上了也只当没见,转个身五五分账。赵白城前几年在胡金花家常吃不饱,隔三岔五便去煤矿食堂偷锅巴吃,大师傅见他可怜也就睁一眼闭一眼,有时候心情好了还给夹上两块大肥肉吃。 有一回高瘸子正好碰上赵白城从食堂出来,手里还捏了个锅巴角,二话不说上去就一个大鞭腿,动作比不瘸的还要利落。.info赵白城被踢得连滚几滚,一头撞在墙角满脸是血,爬起来后知道管事的来了,连血都没擦,一口便把那点锅巴吞下肚去。高瘸子见他竟是不哭,“呃呃”冷笑几声,竖起大拇指倒指着自己鼻子,恶狠狠道:“回去跟你家大人说,你是被高爷打的!以后再敢来矿上偷吃的,老子扒你的皮!” 赵白城向来记仇,从此那狗吐般的笑声便深深留在记忆当中,再难抹去。高瘸子自从穿上警服,有事没事便骑着自行车下农村转悠,开小煤窑的没几个干净,从山里往外拉木头的外地老板也是油水十足,他自然不肯闲着。赵白城偷偷跟过他几次,想砸个石头把***脑袋干豁,可总没能找到机会。等到被虫子缠上了身,更成了过江的泥菩萨,很少会有空想其他事情,今天冷不防撞上仇人,全身已是腾腾地热了起来。 跟高瘸子一起来的十多个壮汉连堂屋都快站满了,但宁老大却好像没见着似的,就只让老婆端了一杯茶上来。等高瘸子架起二郎腿,吹了吹茶叶抿了几口,宁老大递了根烟过去,淡淡道:“今天是什么风把你吹来了?我难得在家闲一天,倒还真是巧了。” “知道宁哥你是忙人,瞅准了才来的。”高瘸子皮笑肉不笑,向旁边那些汉子努了努嘴,“苦主告到所里去了,说你家老五捅了人,还抢钱,我就跟着来看看。” “还有这种事,我咋不知道?”宁老大就仿佛对方说的是别人,从语气都表情都没有半点变化。 高瘸子一拍大腿,龇出满口黄牙,“我也不信啊!今年全国严打,咱们黑水省各个局各个所都是有指标的,老五虽说脾气躁了点,但就凭你们家的条件,怎么也没道理闯这种祸啊!” 宁老大点点头,咧了咧嘴,“你是个明白人。” “我兄弟到现在还躺在医院里,难不成自己捅了自己两刀来讹人?”一个肤色黝黑的中年汉子冷冷插话,脸上煞气重得像是刚被人掘了祖坟,“宁老五呢?我们刚去的他家,没找着人,你这边要是藏着掖着,别怪老子不客气!” “这傻b玩意是谁?以前好像没见过啊!”宁老大仍在看着高瘸子,似乎他是现在唯一能听得懂人话的一个。 高瘸子一呆,没想到胡家来了这么些人,连抄家的势头都摆出来了。宁老大不但不怕,反而冒出了这么一句。 那中年汉子一张脸黑得已经发亮,冲到宁老大跟前,举起了拳头,“**你……” 到底要操什么他却没能说出来――不是不想说,而是没法说。宁老大一翻腕,一抬手,放血条已像是变戏法一样顶上他的喉咙,刀尖瞬间扎破皮肤,一滴硕大的血珠直滚而下,在皮肤上如细蛇般蜿蜒。 “有话好好说,怎么动起刀来了?快放手!”高瘸子站了起来。 宁老大没搭茬,盯着中年汉子笑笑,“你贵姓?” 他突然客气起来的态度并没有让对方感觉到放松愉快,那中年汉子被刀尖一点点顶着踮起了脚,不敢退,也不敢再骂,从喉咙里挤出哼哼唧唧的回答:“老子姓胡,叫胡猛!” “哦,金花的亲大哥啊!”宁老大只提胡金花,却没提胡彪,刀子依旧顶得四平八稳,“这井水不犯河水的,你带着人跑到我家来发的哪门子飙?姓宁的奉公守法,凭手艺混饭吃,也没得罪过谁啊!” “跟你没关系,是宁老五干的好事!”胡猛看到宁老大媳妇已经从厨房摸了菜刀出来,一改前面替高瘸子倒茶时低眉顺眼的模样,心头不由更寒。与他同来的那帮人投鼠忌器,也都站着没动。 “我都不敢干的事,我家老五会干吗?好端端的日子不过,牢饭就那么好吃吗?”宁老大一字一句地问。 “老宁!赶紧把家伙放下!当着我的面还动刀动枪,你这不是知法犯法吗!”高瘸子肚子里没多少墨水,这会儿连宁哥也不叫了,俨然自己已经代表了最高院,瞪着眼上去就抢宁老大手里的放血条。 高瘸子跟胡家沾点亲,今天这个阵仗显然是善者不来来者不善。碍于对方的公门身份,在脸皮还没揭破的前提下,宁老大倒是没法跟他动手,只得向后退去。谁知高瘸子身手矫健之极,竟直扑了上来,死死抱住他握刀的那只手,“快放下!” 胡猛看出便宜,当即一拳直捣宁老大胸前。其他汉子一拥而上,有操条凳的,有拎水瓶的,宁老大媳妇举刀上前乱砍乱劈,却是被轻而易举逼到了旁边。 宁老大吃了胡猛一拳压根晃都没晃上半下,虎吼一声抬脚直踹,竟是把胡猛踹得飞出两米开外,滚在地上一时爬不起来。而高瘸子却摸出电警棍,按得噼啪炸响捅了出去。宁老大全身发麻,放血条当啷落地,那边众人齐上,已成群狼噬虎之势。 “当当当……”刺耳乱响在这时从外面传来,只听一个稚嫩的孩童声音在大喊大叫:“杀人啦!外村的来俺们村杀人啦!他们在抄宁老大的家啊!” 牯牛村村民心齐,方圆百里之内很少有不知道的,屋内众人都是一惊,不由停下手来。高瘸子闷哼一声,冲捂着肚子刚爬起来的胡猛使了个眼色,语气十分严厉,“我出去看看!你们两边都不准动手,谁敢动老子就翻脸抓人!” 高瘸子背着双手,施施然走出院子,看到不少村民拎着锄头钉耙赶了过来,阵势当真如农民起义一般,心头不禁微微发毛。想到自己虎皮在身,警棍在握,腰杆立马又硬了起来,满脸威严地喝道:“哪家的小犊子在乱喊?不想活了!老子在办案……” 突然之间一声惊雷般的巨响在耳边炸开,天昏地暗日月无光,高瘸子摇摇晃晃地倒下,眼前所有东西都在旋转,勉强看到一个半大孩子走了上来,手里拎着两个铜锣般的物事。 “呸!”赵白城一口口水吐在他身上,扔了宁老大家用来喂鸡鸭的破脸盆。他跳起一击奏效,不免对如今增长的力气大有信心,怕宁老大在里面寡不敌众,也不等村人便冲向屋内。刚进门迎面便飞来一只热水瓶,他偏头躲过后定睛一看,里面已倒了三四个,剩下的正围着宁老大,却不敢上。 宁老大体壮如牛,被警棍结结实实电趴之后,没多大会便又强撑着站起。媳妇披散着头发不要命地上前护他,对面倒是无人想起要把放血条踢开,宁老大重新摸刀在手,一圈挥舞逼退众人,在相持过程中三拳两脚放翻了几个。 要是换了宁老五在此,只怕是早就出了人命。宁老大却要理智得多,好在胡猛一帮人为了做戏做足,身边都没带家伙,这才暂时陷入僵局。 赵白城一冲进来,宁老大当即瞪起了眼,百忙之中大骂:“傻小子不想活了!快出去!” 胡彪被捅已经快一个礼拜了,胡家到今天才突然出手,而且还叫了高瘸子高调出场,应该是要打公门牌。但一堆人当中,就只有高瘸子自己是穿警服的,无疑大有古怪。赵白城之前在外面叫得鬼哭狼嚎,宁老大多少精神一振,这会儿看他居然傻乎乎地闯进,气得差点连肺都吐了出来。小蛮还好上学没回来,要是在家,两个小家伙凑在一起更加无法无天,岂不是要直接上来砍人? 赵白城应该是已经从一时之勇中清醒过来,看着几个回过头来的大汉,大叫一声“妈呀”,脚下发软打了个趔趄。离他最近的一人想也没想,甩起一脚,便要把这不知死活的小子踹出门去。赵白城双手齐出,似乎是想要抢在摔倒之前撑住地面,却正好按在了他的膝盖上。 赵白城近两年虽然壮实了不少,但在真正的成年劳力面前,还是跟鸡崽子没多大区别。然而那汉子却是在一触之下立时软倒,撕心裂肺地狂叫:“我腿断了,我腿断了!” 他被赵白城碰上的那条腿连油皮也没擦破半点,众人正愕然间,外面已传来了如雷吼声。宁老五当先冲进,撞得门楣上尘灰簌簌而落。他正蹲坑蹲得爽利,老远就听到赵白城在叫,皮带都没扣就跑了来。其他村人只要是听见动静的,连穿开裆裤的娃娃都在路上捡石子,紧随宁老五之后便是汹涌人群,把院子几乎都要挤爆。可怜高瘸子正躺在地上稀里糊涂,一下子被几人同时踩中,惊恐之下奋起余力滚到旁边,差点连尿都挣了出来。 “老五,别急着动手!”宁老大见胞弟举着一把不知道从哪个猪圈里摸来的铡刀,足有一米多长,顿时出声喝止。 宁老五双眼血红,咯咯狞笑,“妈了个x的,全部给老子跪下,跪下!抄家抄到我哥我嫂子这里来了,胡猛你很牛逼是吧?来来来,我不就站在这里吗?你来弄我啊!真不弄?那老子可要弄你了!” 他总算是肯听宁老大的话,没动铡刀,一记凶狠的膝顶撞在胡猛胯间。后者嘶声哀嚎,眼珠子凸出眼眶,把腰拱得如虾米一般,一口气还没接上来,面门又挨了重重一下,鼻梁骨发出“咔嚓”脆响,已然断折。 胡猛带来的那批人愣在当场,所有还能站的都僵硬了身躯,投向门外的眼神带着羔羊式的惊恐。见过疯的,没见过这么疯的,这哪还是齐心能够形容的,简直就是饥渴! “把他们腿打断扔村口得了。”宁老二媳妇正好回家取小卖店账簿,进屋后一看大嫂的模样,恨得连牙根都快咬断。 宁家五兄弟四个婆娘全部到齐,村人还在拼命往里挤,都怕一旦捶起来,轮不到自己出手里面就已经差不多了。宁老五仍没放过处于虚脱边缘的胡猛,扯着衣领拽直对方身体后,几乎有海碗大小的拳头又是一拳轰在断得不成体统的鼻梁骨上。 “跪不跪?嗯?跪不跪?”他的语气开始变得不再像是威胁,而更接近于自言自语,如得到新玩具的小孩般兴高采烈地在胡猛身上发掘乐趣。 十几个从天门村来的汉子瞪视着胡猛的惨状,人人腿软,正犹豫间忽然听到高瘸子的独特嗓门在院子里响起,似乎又恢复了几分得瑟劲头,“都让让,让让!我们所长来了!” !! 第十四章 斗智斗勇 乌岭派出所所长姓邱,人称邱大嘴,吃人不吐骨头。他要比高瘸子刁得多,深知“法不责众”这四个字在农村意味着什么,这会儿跟在牯牛村村支书罗广海身后,脸色虽然难看但却一声不作。 “干什么?反了你们?”罗广海穿着身藏青色中山装,头发向后梳得一丝不苟,颇有几分干部派头。他年轻时办过酒厂,如今在村中是数一数二的大户,年前刚修的三上三下气派大宅,临近几个村庄无人能及。 村民们见书记发话,悉数闷声不响。罗广海皱了皱眉,挥手道:“派出所同志下来调查事情,都别跟着瞎掺和!有我在这里,老宁还能吃亏是咋的?散了散了!” “调查啥事?胡彪开场子是吧?我是去赌了两把,我认罪!”宁老五把宁老大教过的说辞照搬出来,嘿嘿冷笑。 邱大嘴干咳一声,慢吞吞开口道:“胡彪开什么场子?老高你在各村跑得多,知道这事吗?” “不知道哇!现在这当口,敢顶风作案的没几个吧!”高瘸子将四处乱转的目光收了回来,配合邱大嘴打起了官腔。被铁皮脸盆敲过的脑袋仍旧昏昏沉沉,人群中有不少孩子在看热闹,他一时倒也没法确定是哪个小畜生对自己下的手。 “你们知道吗?”邱大嘴又问那些被堵在大屋门口的天门村汉子。 这帮人见救星杀到,早已是喜形于色,当下把脑袋摇成了拨浪鼓。胡猛被宁老五松开后一直瘫在地上,此刻让人架起,在那里气如游丝地哼哼唧唧:“邱所长,你得为我做主啊!我弟弟被宁老五捅了,我来讨个说法还被打成这样,当真是没王法了吗……” “怎么打成这样?这一脸都是血,赶紧送医院!”邱大嘴被对方不成人形的模样弄得有点想吐。 “我不走!”胡猛一副要死在宁家的架势,也不知是真晕假晕,两眼突然发白,整个人软了下去。 邱大嘴暗自咒骂了一声,见牯牛村村民并没有要散去的意思,不由瞥了眼罗广海。宁老大把这个细节看得分明,微微怔了怔,开口道:“罗书记,他们来了多少人你也看到了,动手也是他们先动的。光天化日打到我家里来,我又跟谁去讨说法?” “老高是陪着来的吧?唉,这么些人一起上门,任谁都得当是祸事,也不怪你急眼。”罗广海顿了片刻,又道,“邱所长大概把事情跟我说了一下。抢钱不抢钱问题不大,大家乡里乡亲的,我做个担保,把钱还给人家也就是了。我现在就想知道,老五到底捅没捅人?” 他轻轻巧巧地把话题一转,便转到了要害上,看似偏向宁家,实际上却大有深意。宁老大心里咯噔一声,已确定罗广海是站在对方那边,却不明白他为什么要淌这趟浑水。 “胡彪是我捅的。”一个明明稚气未脱,却偏偏镇定无比的声音响了起来。 众人纷纷转头,只看到赵白城站了出来,活像是在承认什么了不得的功劳一样,抬头挺胸道:“一刀屁股,一刀大腿,他后来掉到粪坑里也是我撞的,另外几个家伙都是我捅的,没五叔啥事。” 胡彪是个什么主儿,早就被胡金花在牯牛村宣传得家喻户晓。赵白城这番话说出来,人群中顿时爆发出一阵骚动,不信者有之,惊愕者亦有之。远远站在院外的胡金花脸色铁青,浑身直颤。她最是了解赵白城不过――性子偏激,心眼极多,该撒谎的时候绝对套不出半句真话,但像这种时候却绝对不会有多少假话。 “狗剩,看不出你小小年纪,还挺有义气。”罗广海笑了笑,和颜悦色道,“我知道你跟小蛮要好,可这是祸事,不是什么好事。捅人要坐牢的,你年纪还小,不知道厉害。话说回来,就你那小胳膊小腿,别说捅人了,给你把刀能拎得动吗?呵呵。” 邱大嘴拍了拍警服上沾到的灰土,极不耐烦地横了赵白城一眼,冷冷道:“宁老五,听说你是条汉子,怎么混到要拿娃娃来挡事了?人家现在告的是你,人证物证都有,医院证明也有。咱们先不说胡彪,就连他哥今天都被你打成这样,我看你这脾气恐怕是一辈子难改了。持刀伤人是犯法,你先跟我们回所里走一趟吧!”看了看周围村民,又补充道,“我们不会冤枉一个好人,有罗书记在,大伙儿尽管放心!” 罗广海低声叹息,却不说话。 “人证物证”四个字一出来,宁老大总算是知道胡家这个星期都在忙点啥了。今天先是高瘸子带着人上门,现在胡猛满脸开花,罗广海跟邱大嘴一搭一唱配合默契,俨然便是你先唱罢我登场的调调。 场面上的理似乎是对方占足了,罗广海往这一站,村民们就算有心帮忙,也是无能为力。巴掌大的地方,村支书一手能遮半边天,谁都不想以后日子不好过。 宁老五终于明白先前长兄为什么不让自己动手,也逐渐开始反应过来,胡猛跟那些天门村汉子根本就是在等着挨打,要把场面上的理占足。他自然不肯真让赵白城把事情兜下,眼看着再也无路可退,冷笑着踏上一步,“我不是啥好人,可也不怕被冤枉,走吧!” “等等。”宁老大知道走容易,回来恐怕难如登天,淡淡说,“就算要走,也得走个明白。邱所长,我有几个朋友想让你见见。”说着冲宁老二偏偏头,后者排开人群,大步出了院子。 “我是下来办案的,哪有闲工夫见什么狗屁朋友?!”邱大嘴见村民都没了动静,语气强硬了不少。 宁老大盯着他看了半晌,笑道:“邱所长好像急得很啊!给个面子,有句话怎么说来着,来日方长不是吗?” 邱大嘴被那道带着笑意也同样带着森然的目光一逼,不自觉打了个寒战,暗道这杀胚莫不是想把老子当成畜生来使?悻悻然想要说两句话扳回场面,却愣是不知如何开口。(..info无弹窗广告) 罗广海不易察觉地拧起了眉,正想点邱大嘴一句,无意中却看到矮小的赵白城正直勾勾看着自己,眼神极为诡异,不由怔了怔。 宁老二带着四个人赶回来时,放学的宁小蛮也到了家门口,乍一见这么多村邻围着,当即大叫:“妈!妈!” “小蛮回来啦,在学校成绩好不好啊?”罗广海和蔼地招呼。 “罗伯伯好。”宁小蛮匆匆回答,随即发现赵白城也在,脚步立停。 她已经看到了被人扶着的胡猛,一颗心顿时跳得七上八下。赵白城把她拉到身边,低声道:“你先别过去,等大人说完话的。” “哦。”宁小蛮望向正在跟二婶说着什么的母亲,点点头,只觉得赵白城的手掌烫得出奇。 宁老二带来的人两个是小煤窑老板,在胡彪场子里输过大钱。另外两个则是宁老五跟赵白城大赢特赢那天晚上,在场的赌客。也不知宁老大是通过什么法子,将这四人早早就接来宁家空置的祖屋住着,由于足不出户,竟是谁都不曾察觉。 “胡彪开的场子,一晚上就整走了我八万块,附近只要爱玩两把的都知道。”小煤窑老板对着天门村一帮人恶毒的目光,咬牙开口。煤窑反正已经黄得差不多了,开工的时候胡彪没少来打秋风,他早已打算要另起炉灶,因此并不害怕将来会有后患。 赌客中的一人是个中年鳏夫,本就是吃了上顿不考虑下顿的命,收了宁老大的好处,更显得光棍无比,满脸古怪地看着邱大嘴,嘴里啧啧有声:“哎呀**,邱所长跑来这边搞个毛?宁老五啥也没干,被撵得要死差点送命倒是真的。为啥?钱呗!想从胡彪手上赢点钱哪有那么容易,就跟他在场子里放水的套路一样,比乌鸦跟老母猪加在一起都黑啊!” 宁老大这一手实在是出乎所有人预料,就连宁老五都傻了眼。邱大嘴知道这是在反将一军,这么多村民看着,如果宁老五因为伤人而被抓,那开赌场的胡彪无疑更应该被请进所里,自己不把一碗水端平是行不通的。 “有一码归一码,胡彪开场子的事情我会调查,宁老五伤了人也一样要处理。”邱大嘴只得先画一个饼,摆出铁面无私的模样。 “说了宁老五没干啥,你咋就听不进去呢?多大仇啊?!”那赌客讥嘲道。 邱大嘴骤然发作,吼道:“放你娘的屁!老子跟宁老五有什么仇?你说他没捅人,有人说他捅了,我们派出所不就是想要调查清楚吗?闲人滚到一边去,别在这里嚼蛆,再罗嗦老子关你几天!” 那赌客见他软的不成玩硬的,嬉笑着闭上了嘴。 “事情还是弄明白的好,真要不是老五干的,等回了家也能睡个安生觉不是?”罗广海慢悠悠地点了根烟,没给任何人发。 “就是这个理!老高,上来带人!”邱大嘴一指宁老五,旁边的高瘸子当即龇牙咧嘴摸起了手铐。 “我说胡彪是我捅的,你们咋就听不进去呢?多大仇啊?!”一句与之前几乎完全相同的问话传入邱大嘴耳中,让他险些气炸了肺。 是赵白城。 这一下就算旁人想不注意他都难,罗广海在烟雾缭绕中投来视线,若有所思。而邱大嘴则暴跳如雷,想要过去狠狠扇这捣蛋小子几个耳光,却又怕牯牛村村民集体发难,只得苦苦忍耐,嘴里一叠声地咒骂。 高瘸子停下了动作,隐约觉得赵白城的声音有点耳熟,突然之间他的脸色变得狰狞起来,直扑向前,“原来是你在背后打的我!” 宁小蛮大吃一惊,本能地护到赵白城身前,伸开双手叫道:“大人打小孩,要不要脸?!”她的话音未落,腰间已被赵白城轻轻一搂一带,推向了旁边。 在村民们的怒喝声中,高瘸子抡圆了胳膊,向赵白城劈脸扇去。院里院外,众目睽睽之下,赵白城也同样伸出了跟对方完全不成比例的小小手掌,五指先是搭上高瘸子的右手手背,在那里停了停,然后跨上一步,指尖一路滑过手腕手肘,最终捏住高瘸子的上臂,幅度极其细微地拧转了一下。 这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快到让人几乎无法看清。赵白城随即闪到了一边,看着高瘸子从面前冲过,失衡跌倒,撞在地上。 双手撑上地面之后,高瘸子的右胳膊突然软了。确切地来说,像是变成了一根折断的脆甘蔗,小臂臂骨从肘部倒戳上来,“咔嚓”声响让人头皮发麻。所有旁观者都清晰看到了白森森的断骨如狗牙般刺出皮肉,鲜血疾喷的画面,一时间除了高瘸子不大像人的惨叫声,再无半点声息。 “你你你……”邱大嘴瞪着赵白城,又惊又怕又气又怒,虽然搞不懂到底发生了什么,但还是不假思索地将大帽子扣了下来,“你小子敢袭警!”一句话出口,自己也觉得匪夷所思,这么屁大个娃,咋就能把高瘸子弄倒了呢? “胡彪真是我捅的,你要还不信,我现在就把你当成他捅两刀,保管位置一样。”赵白城从腰后抽出两把放血条,一左一右操在了手上,瞥向同样怔住的罗广海,“罗大爷,你看我这不是拎着刀吗?好像也没多重。” “你这孩子,怎么好端端地发起疯了,赶紧把刀放下!”罗广海板脸呵斥。 “对了罗大爷,我前两天去山上下夹子,你家二宝要跟我去玩,我没答应。他就不乐意了,说回头等他叔当了村长,你还是村书记,全村的人都得拍你家马屁,到时候我就算肯带他玩,他也不稀的搭理我。我问二宝,你咋知道你叔指定能当上村长?他说就是指定能当上,因为你老早在家里说过,要让宁老大发发霉运,送宁家人去蹲大牢。”赵白城这番话说得平平淡淡,但全体村民已是轰然大哗。 老村长退位在即,热门继任人选有两个,一个是宁老大,另一个便是罗广海的亲弟弟罗青山。宁老大虽然对做官没什么兴趣,但是架不住几个兄弟在耳边轮番轰炸,只得稀里糊涂地上阵。牯牛村村民只要与外村械斗,必定是由宁老大领头,可谓是战斗情谊深厚。这次他的竞选支持率高到简直离谱。如果单凭票数,罗青山必然输得毫无悬念。 罗广海家的二儿子打小就傻,以赵白城的年纪,要编出这番话显然不大可能。村民们面面相觑,已知眼下胡彪这档子事多半是罗广海指使,宁老五一进去,以宁老大的脾气自然没脸在这个当口竞选村长。 “是谁教你往我身上泼脏水的?!”罗广海布局一直布到今天,却被个孩子弄得功亏一篑,再深的城府也不禁变了脸色。 “罗大爷,没人教我泼脏水。事就是这么个事,你认不认账都随你。我跟五叔学杀猪,他待我最好,你现在要害他,我只能把你当猪捅几刀拉倒了。”赵白城歪着头,这个动作显得十分天真无邪,但在他的眼神深处,却隐约在跳跃着一股苍老恶毒的光芒。 他就这么拎着刀一步步走向罗广海跟邱大嘴,尽管个头矮小,与成人相差悬殊,但在场村民却都不约而同倒竖起了寒毛,胡猛一帮人鸦雀无声。邱大嘴甚至已经开始在后退,脸色煞白如纸,已经晕去的高瘸子正在充当着血淋淋活生生的实例,提醒着他眼前的男娃大有古怪。 “有人养没人教的小畜生,你敢威胁老子?信不信我把你弄到大牢里去,尝尝求死不得的滋味?!”罗广海注意到了宁老大如若喷火的目光,心中念头电转,实是恨极了赵白城。 “我让小蛮问过老师了,没到十四,就算想坐牢都坐不上。我今年十岁,杀人不犯法。”在周遭所有大人呆若木鸡的注视下,赵白城微微一笑,“罗大爷,我现在要捅你了。你站着别动,动一动回头我就去捅你家二宝。你能看着他一两天,看不了一辈子,我说的对不?” 罗广海彻底僵住,在他的眼中,此刻的赵白城已经变得跟披着人皮的恶鬼毫无区别。 !! 第十五章 超越年龄的东西 罗广海渐渐发起了抖,不单单是因为恐惧,更有极度的愤怒。.info在牯牛村,还从没有人敢这么跟他说话,现在他却在面对一个半大小子的威胁。 他实在是不喜欢这种感觉。 赵白城最终并没有真的在罗广海身上开几个透明窟窿,解围的不是别人,而是宁老大。 “狗剩,行了。”宁老大神情异样地看了眼赵白城,同样在为他那种远超年龄的老辣震惊,转头冷冷道,“罗书记,狗剩爹妈死得早,野惯了,有啥得罪的地方,你大人有大量别往心里去。话说回来,你要是不想我选村长,言语一声就行,我这人向来识相得很。” “没有的事,没有的事!小家伙胡说八道,你可别当真了!”罗广海双手连摇,满脸苦笑。他实在是找不出更有力的说辞,只想回家去把傻儿子吊起来狠狠打上一顿。 “邱所长,老五还要跟你去所里吗?”宁老大望向早已傻眼的邱大嘴。 邱大嘴扫了眼围观人群,吞吞吐吐半晌,老远看到胡猛在拼命向自己打眼色,只得摇头,“这个嘛……老高弄成这样,怎么算?” “没瞎的都看到了,他自己摔的。”宁老大一句话就把他顶得面红耳赤瞠目结舌。 高瘸子被邱大嘴弄醒扶走后,胡猛一帮人也跟着脚底抹油。临走时胡猛瞪着宁老五,目光怨毒,宁老五咧嘴笑笑,恶狠狠打了个呵欠。罗广海甩出几句场面话,见村民投来的目光大多带着鄙夷,只得灰溜溜地走了。 “大哥,就这么算了?”宁老五舔了舔嘴唇,死死盯着罗广海的背影,仿佛在看一头满口仁义道德的猪。 “民不与官斗。”宁老大从牙缝里挤出回答,“还是那句话,来日方长。” 当晚宁家摆了三十桌酒,除了罗广海家没人来,胡金花夫妇未到场以外,村里男女老少把大院坐了个满满当当,席位一直排开到门前稻场。宁老大起身向四方抱拳,什么都没说,举起酒碗干了个底朝天,其他几个兄弟也跟着照做。村民们心领神会,热热闹闹开始吃喝,家长里短尽扯些无关紧要的话题,对白天发生的事情绝口不提。 看到赵白城跟宁小蛮一人捧个大碗,坐在门槛上边吃边说话,宁老大默默跟宁老五对视了一眼,两人都是面露忧色。 “这要放在几十年前,只怕谁都得怀疑狗剩是被黄皮子上了身。”宁老五唉声叹气,并没有多少退敌后的得意之情。 宁老大没作声,眉头锁得更深。赵白城如果没有超过同龄孩童的头脑,恐怕被胡金花活活打残了,要不是就是逃出门成了讨饭的,绝无可能挺到今天。宁老大知他出众,打小就天不怕地不怕,更难得的是有义气有担待,却没想到会厉害到这种程度。别的不说,单单是从罗广海那傻儿子嘴里听来的秘密,他能一直藏到今天才在众人面前说出,时间机会挑得无不恰到好处,这份心机就已经足以称得上深沉。 以赵白城的年纪,说是厉害也就罢了,但要扯上深沉,那就已经不太像是正常孩子了。 自打出事直到今天,宁老大始终没问赵白城到底是靠着什么手段,连赢了七把单双。他觉得小家伙要是想说,迟早自己会说。现在看来,老五能从胡彪的埋伏下全身而退,赵白城在当中大概也不仅仅是胡搞一气那么简单。.info 转头再看时,小家伙正老老实实坐在那里,碗中吃的已经堆得如小山一般,女儿还在给他不住夹菜。 “给你鸡腿。”宁小蛮已经来来回回往酒桌那边跑了七八次,生怕赵白城吃不饱,倒是没考虑他吃不吃得下的问题。 赵白城如今的饭量虽然不再像饿死鬼,但要放开肚子吃的话,还是相当离谱。他正抓过鸡腿往嘴里塞,宁小蛮的母亲又端着碗羊杂汤走了过来。 “狗剩,今天多亏你了。”妇人摸了摸他的脑袋,手掌很温暖,眼神也一样。 “婶,没事。”赵白城吞下嘴里的肉,傻乎乎地笑。 妇人看了他很久,满脸爱怜,不知怎的眼圈却悄悄红了,跟白天提刀护夫的凶悍模样全然不同。宁小蛮在一边莫名其妙,刚想要问,却见母亲摆了摆手,回桌边去了。 “狗剩哥,等我们长大了,你还这样坐着,我还这样帮你夹菜,好不好?”宁小蛮出了会神,悄声开口。 赵白城上次被宁老五笑话是“便宜女婿”之后,宁小蛮见他总是别别扭扭的,今天才算是恢复如初。她看不懂母亲为啥心酸,赵白城却是懂的,此刻听她语气温柔,心头不禁一暖,“好,你要是给别人做媳妇了,我就到你家隔壁盖个屋……”一句话还没说完,宁小蛮两道小眉毛已经竖起,突然把碗往地上重重一搁,头也不回地走了。 赵白城张口结舌,不知道她又生的哪门子气――说是自己媳妇不对,说是人家媳妇又不对,难不成是想去做尼姑?想来想去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皱眉叹息一声,端起羊杂汤,几口扒拉个干净。 娘们确实费劲。 回想起宁老五曾经的感叹,赵白城又叹了口气。 当晚宁老大带着宁老五,上了胡金花家。两人一进门,赵富贵的腿脚就弹起了三弦。这次事情闹得这么大,胡彪这个做小舅子的却连言语都没言语一声,他在家里提心吊胆了整日,只怕受了牵连。 眼看着煞星当真找上门来,赵富贵赶紧泡茶递烟,连话都说不大利索了,“宁哥,咋……咋有空来上俺们家玩来了。” 胡金花却要直截了当得多,阴沉着脸道:“别废话了,胡彪是我弟弟不假,可事情跟我们俩口子没关系。你们再怎么打怎么杀,全凭你们高兴,别扯到不相干的人身上!” “大嫂子,我来不是为胡彪的事。”宁老大客气地开口,并没有如想象中般当场翻脸,“我家老五你们也知道,三十好几的人了,也没个成家的心思。我劝他劝到今天,啥用都没有,愁得脑袋疼……” 胡金花夫妇莫名其妙,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狗剩这孩子很讨人喜欢,跟我家老五好得跟父子似的,我就寻思着,能不能把他过给老五,做个养子。将来老五年纪大了,身边没有媳妇,也好有个人陪着说说话,照顾照顾。宁家跟你们老赵家攀不上亲,要说过继,大概不怎么妥当。总之就是这么个意思,大嫂子你觉得怎么样?”宁老大温声慢语,跟旁边鼓着眼的宁老五形成了鲜明对比。 赵富贵还没来得及说话,胡金花已经冷笑一声,断然回绝:“你的意思是让狗剩改姓宁?门都没有!” “不用改姓,人住过去就行。”宁老大淡淡说。 “人过去?狗剩从我家一走,村里几百口人还不得犯疑心,以为我怎么着他了呢!我养他养到今天,你们一句话就给要走了?哦,你们做好人,让我跟老赵背骂名是吧?!”胡金花双手叉上了腰,俨然是要骂街的架势。 “你养狗剩养到今天,也没见你对他怎么好啊!”宁老五斜眼看了看站在屋角的赵兵赵勇,眼睛鼓得更圆,“咱不说饭能不能吃饱,狗剩平时穿的什么玩意?他爹死了这么些年,衣服早该烧了吧?我瞅着怎么还在狗剩身上套着呢?我嫂子早就看不过眼,要帮狗剩做新衣,可到底还是怕有人嘴不干净,骂她多管闲事。老子可没那么多讲究,憋不下去就去你妈的!我大哥现在来说这个事,是给你们脸,没有求你们答应的意思,别睡觉把头睡扁了!” 胡金花被他这么一吼,脸皮顿时紫涨,正要发飙却看到赵白城跑进门来,一手一个拽住了宁家兄弟,“大叔,五叔,你们咋都不问问我!” 赵兵赵勇一看到堂弟就吓得打起了哆嗦,唯恐大人待会儿打起来,自己说不定也会成为这家伙的练拳对象。宁老五怔了怔,愕然道:“狗剩,你不肯跟老子一块过?” “谁要认你做爹了?”赵白城挤挤眼,神色古怪,“你要嫌在家气闷,我搬去住还不行吗?” 宁老大原本是怕胡彪日后报复,让胡金花刁难赵白城。毕竟是人家家里的事,赵白城的日子就算再怎么不好过,自己出头也言不正名不顺。此刻见赵白城似乎另有想法,只得暂时罢休。 “狗剩,你自己是个什么打算?”走出胡金花家后,宁老大问。 “没啥打算啊!不想你们跟我大娘吵架,没用的。”赵白城若无其事地回答。 宁老大默然片刻,又道:“你今天跟大人放对,有些话恐怕连你五叔都没那个脑子说出来,到底是谁教你的?” 这次赵白城被问得一怔,挠了挠头,满脸茫然,“没人教我……我也说不上来,反正到了那个时候,主意就自己蹦出来了。” “你当你脑壳里有孙猴子吗?还蹦,蹦个鸟!”宁老五见他脸上神色不像假装,更是奇怪。 宁老大心中也同样充满疑惑,但终究还是没有再把话题继续下去。 过继一事既然不了了之,胡金花在其他方面也就没了干涉的借口。第二天下午,赵白城当真把铺盖卷搬去宁老五家里。宁老五看着那床薄得像纸的破被大骂不已,说赵兵赵勇两兄弟必定没有屁眼。赵白城笑嘻嘻的也不多话,上山逮了只又肥又大的山兔,晚饭时宁老五喝得晕头上脸,倒在炕上鼾声如雷。 等到被尿憋醒,宁老五晃晃悠悠起身,只听已经睡着的赵白城一边磨牙,一边含糊不清地骂了句:“老子日完他姐日他妹!” 宁老五暗自好笑,却也不知这小家伙到底是要日谁,撒完尿回到屋里,一觉睡到大天亮。 小床是空的,新被叠得整整齐齐。宁老五一开始并没在意,只当赵白城跑去找小蛮了,摸烟时才发现口袋里那张胡彪写下的欠条已经不翼而飞,顿时呆若木鸡。 !! 第十六章 上学去 胡彪是在家门口,确切来说是在刚跨过门槛之后,挨上那一刀的。 并没有多少痛感,只不过头皮微微一麻,热乎乎的鲜血就披面而下,糊住了双眼。他大叫一声,本能地捂住伤口,好不容易擦干净眼皮,才看到了退到几米开外的赵白城。 这天杀的小鬼居然搬了好几块砖垫脚,看样子已经优哉游哉等了很久了。胡彪中刀时先是惊惧,此刻已被狂怒烧炸了肺,也顾不得止血不止血,咆哮着冲向赵白城。 赵白城转身就逃,脚下快得简直像只兔子。胡彪追出老远,却始终无法将那几米距离拉近哪怕一寸,直到气喘吁吁心跳如鼓,终于忍不住弯下腰大口喘气。 赵白城还远远没到正式发育的年龄,胡彪半点也搞不懂,自己这么个大老爷们,怎么会连个半大孩子都追不上。脑袋已经在发晕,也不知是累的,还是淌血淌的,他喘了很久才能开口说话,咬牙切齿像是要活剥了对方,“你***挺带种啊!你***挺带种啊!!!” 这倒不完全是气话。 就连宁家兄弟都知道不来天门村硬拼,谁的主场,自然是谁占便宜。但现在这孩子却自个儿跑了来,就像那扑火的蛾子,撞墙的傻牛。不但来了,而且还带了家伙,一刀见血干净利落,简直像是练习过无数次一样。 “还钱。”赵白城连呼吸的频率都没变过,轻松地像是刚牵了条奶狗逛了圈。 “你说啥?”胡彪不知道是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还是这小子根本就疯了。 赵白城将刀子插回腰后,取出欠条晃了晃,“还钱啊!你自己写的条子,总不能赖账。那天晚上我扔掉的钱也被你们捡回去了,不过是我自己扔了,就算了。现在只让你还欠的数,你还不谢谢我吗?” “好好,老子谢谢你!”胡彪狞笑着上前,见赵白城傻乎乎站在原地居然不跑,心头难免大乐。 到了边上,胡彪突然出手,抓向赵白城的衣领,想要直接把他拎起来举过头顶,然后再摔他个肠断肚破!在道上混了这么多年,他还是生平第一次在同一个人手上连续吃亏,每次想到那晚被撞下粪坑的情形,他都快要将牙咬碎。现在这吃了熊心豹子胆的小犊子居然还不依不饶,居然还敢追来天门村搞偷袭,居然还要讨欠账!理智还能起到的作用早已是微乎其微了,胡彪甚至感觉头上仍在不断涌出的根本不是血,而是烫到冒烟的怒火。就只有亲眼看着对方滚在地上嘶声哀嚎,变成血肉模糊的一堆破烂,才能重新归于平静。 “砰”的一声,人体已经撞上地面,跟着也确实传出了痛嚎。只不过倒下的却是胡彪,他探出的五指在刚刚接触到赵白城上衣的瞬间,赵白城侧了侧身,同时脚下一绊,使得胡彪腾空而起摔了个狗吃屎。 “练家子?”胡彪下意识地冒出这个念头,随即用力摇摇头,挣扎着爬起。 这么小的年纪,就算是从娘胎里开始练拳脚,又能有多厉害?一定是自己太过大意了,才被他凑巧绊倒……不对!就他那个小身板,能有几斤重?怎么可能绊得到自己?难道是踢中了石头? 地面上光秃一片,连个硬币大的石子都没有。胡彪匆匆瞥了一眼,不由莫名其妙,随即再度向赵白城冲去。 又是几乎完全相同的一跤,这次胡彪摔得更重,下巴成了刮过地面的铲子,随着身体不受控制的滑动,拖出了一道又长又直的泥痕。正晕头转向之际,背上忽然一重,已是被赵白城踩了上来,跟着右手拇指被拧出脆响,无法形容的剧痛让他几乎当场失禁。 “啥时候还钱,啥时候我就不来找你。”赵白城冷冷丢下一句,转身走了。 宁老五的农用车也被赵白城开了出来,停在村外。他回到牯牛村后,正好碰上宁老五杀气腾腾带着人马,准备扮演雷霆救兵。.info宁老大光是家伙就堆了一车,看上去十分吓人。 “你个小王八蛋,拿欠条去讨钱了?是不是不要命了?!”宁老五看到他后一把拽到身边,气得半死。 “我去讨讨看,他不给,我就回来了。”赵白城没料到宁老五喝完酒还能起得这么早,自知理亏,不敢多说话。 “胡彪没收拾你?”宁老五很奇怪他怎么能毫发无伤地回来。 赵白城答得很干脆:“他跑不过我。” 宁老大哭笑不得,打发众人回家,寻思半天到底还是没开骂,蹲下身帮赵白城拎了拎裤子,“去,你婶给你做了新衣服,穿上让小蛮带你去学校!” “学校?”赵白城的眼睛亮了。 宁老大见他亢奋之极,也不禁高兴,“老早就托了人了,校长这才刚松口。你要好好念书,以后别去找胡彪了,大人的事大人会处理,别让我们不省心。”顿了一顿,又再次嘱咐,“胡彪不是什么善茬,你别当好玩,真要落在他手里,不死也让你脱层皮。” “他要落在咱们手里呢?”赵白城临走前笑嘻嘻地问了句。 “脱皮就不用脱了。”宁老大也笑。 宁小蛮早就在家等得心焦,见赵白城进屋,当即跳了起来,一叠声道:“快快快!” “快快快!”她拿出叠好的衣服先是往赵白城身上比了比,然后要他换上。 “快快快!”换完衣服,她又拿出一双袜子,白色的,干净得像雪,连同新球鞋一起塞给了赵白城。 “快快快!”她从母亲手里接过两个还冒着热气的大馒头,然后拉着赵白城,飞奔向屋外。 赵白城稀里糊涂地被她折腾,等上了宁老大的车,这才有机会发问:“快什么啊?你在急啥?” “迟到了老师会批评我们的!”宁小蛮是三年级班长,觉悟向来甚高。 赵白城虽然总听她说起学校的事情,但还是第一次知道晚去了会挨骂,不假思索道:“谁敢骂你,我就捅谁。” 他这段时间刀子玩得颇为顺溜,随口便冒出这么一句,把宁小蛮吓得不轻。乌岭煤矿子弟小学离牯牛村十多里路,宁老大将两人送到后,关照一番这才离开。 对于赵白城来说,眼前这幢两层楼房无疑透着十足的新奇。有操场,有红旗,还有高高架在楼上的大喇叭。生锈的铁门大敞着,许多背着书包的男娃女娃正走进学校,有些比他大些,也有拖着鼻涕的小小子。 “我爹给校长送了好几次礼,他才答应让你来读书。”宁小蛮说到公认的贪财鬼,轻轻哼了一声,随即又高兴起来,“走啊,狗剩哥!你别怕,我爹让你跟我一个班!” 半路上赵白城看到了不少同村孩子,还跟赵兵赵勇来了个顶头碰。两兄弟手里捏着钱,大概是想趁着上课铃还没响,去小卖店买点零食,撞上赵白城后大吃一惊,头也不回地向班级逃去。 赵白城没理会这两个已经跟豆腐渣毫无区别的手下败将,跟着宁小蛮进了三年级教室,找了个没人坐的位子坐下。班上学生都投来了好奇的目光,有个小胖子神气活现地走上前来,将手里的营养果奶吸得吱吱直响,“宁小蛮,这个人是谁啊?” “他叫赵白城,以后就是我们的同学了。王大志,马上就要上课了,你把零食收起来。”宁小蛮神情严肃,颇有几分班长派头。 王大志却并不怎么买账,斜眼看了看赵白城,撇撇嘴,吸着果奶回前排去了。赵白城见他跟另外几个小子在那里交头接耳,不时投来诡异目光,自知恐怕要有麻烦,却是懒得理会。 上课铃声响起,班主任张红抱着书本走了进来。随着宁小蛮一声“起立”,全班学生刷的站起,赵白城却是坐在位子上连动都没动。 随着张红投去的诧异目光,学生们纷纷回头,跟着哗然。那个叫王大志的小胖子来了劲,叫道:“看到老师都不站,怎么这么没礼貌啊!” “张老师,狗剩哥第一天来上学,他不知道要站。”宁小蛮一急,脱口便将赵白城的小名报了出来。 “哈哈,狗剩!他叫狗剩!”王大志夸张的喊声引得全班哄堂大笑。 “静一静!”张红皱起了眉,见赵白城傻乎乎的仍是不知道站起,不由在心里暗骂校长光捞好处不办人事,收了个傻子来自己班上。 宁小蛮的担心被证明是多余的,赵白城下课后并没有去找王大志打架,就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这怎么说都是件好事,宁小蛮本应该高兴,然而她却无论如何也高兴不起来。一上午三堂课,赵白城听得是莫名其妙,呵欠连天,完全不知道老师在说些什么。这让宁小蛮终于意识到,自己平时一本正经教他的那些知识,好像有点跟不上进度了。 宁老大本就是文盲,想当然地让校长把赵白城分到女儿一个班,却压根也考虑到,他连半天学都没上过。赵白城是野惯了的脾性,一堂课四十分钟坐下来,简直像是大师兄被压在五行山下,连跟小蛮说句话都引得老师呵斥人人侧目,心中着实窝火到了极点。 “把老师打一顿,不知道会怎样?” 上学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美好,这个颇为诱惑的念头转了好几次,终究还是被硬生生压下。赵白城觉得胡彪或许才是更适合的练手人选,早上跑的这一趟,已经让虫子有了反应,此刻全身暖洋洋的好不快活,就像刚泡过澡。 说不定等到天黑,它们又会教自己一点什么。赵白城想到十指尽折的痛苦,不由咬了咬牙,有些紧张,也有些期待。 !! 第十七章 快乐的小学生(上) 这天晚上赵白城果然等来了失控时刻,但却不是什么新花样。 他又一次“自己”把自己弄得十指脱臼,欲仙欲死,只恨为什么要出生在这个世上。第二天去上学,宁小蛮见他走路弓着腰,双手垂在身侧,造型相当眼熟,顿时板起了小脸,“狗剩哥,你是不是又跟人家去打架了?” “我睡觉从床上摔下来了,不知道怎么就成这样了……”赵白城显得很无辜。宁老五跟在后面一边打着呵欠,一边拼命点头。 宁小蛮将信将疑,瞪向宁老五。后者被赵白城悄悄踢了一脚,当即醒悟,满脸愧疚模样,连声大骂自己太过粗心,害得小狗剩在地上躺了半个晚上,等发现时都快有出气没进气了。 宁老五越扯越离谱,赵白城知道再下去必然要露马脚,赶紧催着宁小蛮上车。就为这么一段绝不高明的证词,他被宁老五讹了两条烟,现在看起来,这烟钱显然是打了水漂。 好在宁小蛮到底是心疼大过生气,到了学校后申请调去跟赵白城同桌,上课时翻书,中午时喂饭,忙得不可开交。小胖子王大志看不顺眼,以薯片为代价鼓动一帮人起哄,带头喊着:“宁小蛮不怕丑!宁小蛮跟狗剩搞对象!” 宁小蛮涨红了脸,像头发怒的小老虎一样扑了过去,一头将王大志撞倒在地,骑在身上劈头盖脸地猛打。她身为班长,向来只有管着别人不让别人打架,哪有过像这般亲自出手,看得人人傻眼。 王大志是班上的学习委员,这会儿被班长压着揍,怎么看都属于干部之间的战争。班上学生也不知是该告诉老师,还是该上去拉架,有的兴奋有的紧张,赵白城走上来的时候谁都没有注意。 “小蛮加油!王大志最喜欢欺负女生,不要脸!”女同学齐声呐喊,阵营鲜明。 “王大志加油!快翻身啊,屁股拱两下就起来了……唉,怎么这么笨!”男同学大多恨铁不成钢。 “班长带头打人喽!学习委员挨打喽!”这是唯恐天下不乱的。 “郑强刘波,快来帮忙啊!”王大志胖则胖矣,却是没多少战斗力,挣扎几次都没能把宁小蛮翻下去,只得发起召唤术。 王大志家境殷实,被他点名的那两个小子堪称左膀右臂,一包包零食喂出来的忠实打手。这会儿听他叫得凄惨,也顾不得宁小蛮的班长身份,一左一右上去便要助拳。低年级男娃女娃互殴本是常事,根本没人会在意“好男不跟女斗”这类道理,赵白城在旁边见势不妙,笑嘻嘻迈步上前挡住了郑强。 “别挡路!”郑强推了他一把,手明明已经沾上对方胸前,不知怎的却是推了个空,脚下刹不住势向旁边一头撞去。 刘波眼看着郑强跄跄踉踉向自己冲来,赶忙后退,却已经为时太晚。两人脑袋碰脑袋撞在一起,都是眼冒金星,当场倒下。 “你们干什么!”班主任张红走进教室,恰好看到这一幕,勃然大怒。 等到弄清楚事情,张红各打五十大板,先是把王大志狠狠骂了一顿,跟着批评宁小蛮不该动手打人。实际上这两个都是她的得意门生,王、宁两家家长逢年过节从不忘送礼,老王那边礼更厚些,而宁小蛮的学习成绩却要比王大志更好。 “赵白城同学底子太差,你在学习上帮助他是应该的,可也不能成了生活上的保姆啊!”张红把宁小蛮叫到办公室,语重心长,“我平时是怎么说的?每个同学都要养成自强自立的性格!我看他肯定是因为太调皮,才弄成现在这样。有没有去过医院?哎,好像他的父母都去世了是吧?我干了这么多年班主任,差生见多了,还没碰上过这么差的!你是班长,平时要注意团结班委,努力做好老师的助手。王大志同学一直都很上进,你在工作上可以跟他结成互帮互助的小伙伴嘛,至于赵白城……” 张红精心描过的纹眉微微蹩了蹩,像洁癖者提到了一坨热腾腾的屎,“老师不是不支持帮助差生,但你也要适当保持距离,别影响到自己的学习。” 宁小蛮回到班级后却并没有搬回自己的座位,对着赵白城投来的询问目光,微笑道:“狗剩哥,我教你做题好不好?” “哦。”赵白城挠挠脑袋。 宁小蛮罕见的倔强让张红大为意外,从这天开始,她在每堂数学课上都会点到赵白城的名,让他答题。赵白城在大多数时候都一问三不知,傻乎乎杵在那里的模样几乎成了固定节目。王大志不敢再惹宁小蛮,却常煽动众人嘲笑赵白城。 “他为啥老看我不顺眼?”赵白城有一次忍不住问。 宁小蛮迟疑了很久,低下头回答:“他老想跟我玩,我不乐意。” 赵白城怔了怔,望向前排王大志圆滚滚的背影,没料到原来是这么回事。 “狗剩哥……”宁小蛮望向他,吸了吸鼻子,眼圈微微发红,“张老师总嫌你成绩差,我偏要让她知道,你比谁都聪明。早晚有一天,你会考上班里第一的!” “我哪有那么厉害。”赵白城摇摇头。 宁小蛮的眼睛忽然亮了起来,尽是骄傲之色,“有的,狗剩哥,你从小就最厉害了!你一定要加油!” 赵白城看着她眼中那抹流转的光芒,不禁挺了挺胸膛,“嗯”了一声,两人相视而笑。 这次脱臼的手指只用了三天便痊愈,好到不能再好,就仿佛之前受到的伤痛不过是在发梦。赵白城有意识地等了一段日子,却迟迟没有等来虫子再次控制身体,这才确定了某些规则确实存在。 天气一点点转凉,冬季来临时,“厉害”的赵狗剩仍旧在充当着全班笑柄。女班主任似乎是为了证明朽木不可雕,誓要将宁小蛮从一时糊涂中拯救回来,每逢数学课必定会钦点她身边的反面例子,出题――无解――再出题的死循环不断继续着。直到某天张红翻开赵白城的作业本,打压行动才戛然而止。 作业本里面用透明胶贴了五张百元大钞,歪歪扭扭地写着:“老师,一点小意思,不成井一。” 看着“井一”两个字,张红恨不得能让赵白城自缢。怎么说上学也有一个多月了,难道连查个字典都不会吗? 她在下一堂课严厉批评了赵白城,痛心疾首到两条细眉都绞成了一团,“我早就说过,赵白城同学读书晚、底子薄,可没想到居然薄到这种程度,一句成语只有四个字,他都能写错两个!” 这个年龄的孩子往往唯老师马首是瞻,张红言语中刚透出嘲讽,底下已经哄笑成一团。宁小蛮最怕的就是赵白城挨骂受辱,当下咬了咬牙,在课桌下悄悄拉住了他的手。 “小蛮啊,你的位子不用调了,以后就跟赵白城同桌吧!好好替他补习一下基础知识。其他同学也都要发扬团结互助的精神,让他尽快提高成绩,大家全体动员起来,我相信一定会有效果的……”张红在讲台上滔滔不绝,全然没注意到王大志近乎痴呆的表情。 “尖子生也可能曾经是差生,只要还有希望,咱们就绝不能放弃班级里的一份子。赵白城同学已经向我表过决心了,我很欣慰,接下来就要看大家的行动了,同学们有没有信心帮助他一起进步啊?”张红振臂一呼。 “有!”逐渐反应过来的全班学生齐声回应,就连王大志也不得不跟着哼唧了一声。 班主任风头转向之快,让宁小蛮又惊又喜,几乎快要把嘴唇咬破却浑然不觉。当然,她也同样没注意到,张红的目光最终落到赵白城身上时,简直像在看着一个活了六七十年的怪老头。 “哇哈哈哈!我说吧,关键时候还得送礼!”宁老五听完赵白城的转述,笑得直揉肚子。他毫不惭愧地收下那两条作伪证换回的好烟之后,便替赵白城出了这么个主意。还说什么如果是男老师,这钱就能省了,大不了老子辛苦一趟,去学校给他放放血。 赵白城总算是暂时摆脱了张红的针对,但却没多少兴奋之情。他不确定是不是所有老师都这样,只知道有些什么东西在心里冷冷崩塌了,就像胡彪倒下时发出的动静。 第一场大雪下过后,宁老五隔三岔五便会去弄点狗肉,在家烧火锅吃。他在这方面是真正的老饕,只要拎着狗腿回来,必定是后腿,半锅狗肉半锅萝卜大把朝天椒,炖好了锅盖一掀,那股子香味当真是连村尾都能闻到。 赵白城几乎天天都要被宁老五抓着一起喝酒,狗肉原本就辣的离谱,再加上烧刀子往下一冲,喉咙里简直能喷出火来。宁老五见他酒量渐长,酒品更是极佳,只要上桌就必定不会半路打退堂鼓,自然是乐到不行,笑得连板牙都快要松脱。有时酒至半酣,问起赵白城当初大赢单双一事,却总是套不出想要的答案。 自打赵白城开始上学,就很少再往回拎野味了。宁老五常笑他长了知识,没了本事,这天天晚上也没少往外跑,怎么就老空着手回来呢?赵白城从不解释,只是憨憨地笑,一块块地扒拉着狗肉,愈发蹿起的个头像只成长中的幼豹。 他并没有去山上几次,往天门村倒是跑了不少趟。宁老大说过大人的事情大人处理,但赵白城却实在想不出除了胡彪以外,自己还能找到其他更合适的目标,来跟虫子做“交易”。 在一次次脱臼复原过程中,十指涌动的热流越来越明显,握起东西来有力得仿佛鸟爪,捕兽夹被拉开的极限记录也不断在悄然刷新。等到反反复复多次折腾之后,当赵白城发现自己对这种痛苦好像又开始上瘾,不禁愕然。 他像个既刻板又无奈的继任者,每隔一段时间,便对自己动一次手,完全走回到再熟悉不过的老路上。第五次砍翻胡彪之后,等待已久的回馈却仍未到来。虫子们不再控制身体,也没有教他任何新花样,似乎已对这种程度的鲜血完全提不起兴趣,更遑论满足。 胡彪表现得很硬气,埋伏过人手,但在被砍时从未呼救过。赵白城觉得他应该是不好意思叫救命,大人总是这样,死要面子活受罪。 “生了狗耳朵的野种”――赵白城至今还一字不差地记得,胡彪曾这么骂过自己。被人辱及到死去的父母,对他来说就像是有根手指血淋淋地捅进了心里最深处的伤疤,在那里翻来覆去地搅动。 “两眼发直地想啥呢?是不是喝多了?”宁老五打了个酒嗝,往火锅里又下了点菜。 “我去做作业了。”赵白城把酒碗一推,跳下了炕。 宁老五急了眼,伸手拽他却晚了一步,在后面连声怪叫:“做什么鸟作业?***做什么鸟作业?!你看看老子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不照样吃香的喝辣的吗……” 一个半小时后,胡彪被赵白城堵在茅房里。天早就黑得透了,胡彪拎了盏矿灯,头上还包着绷带,正蹲在那里拉得噼里啪啦,冷不丁一抬头看到赵白城跟个鬼似的站在眼前,脸上的表情就只能用崩溃来形容。 “你有完没完了?”胡彪头上横七竖八的旧伤才刚结痂,此刻显得歇斯底里,像个被逼债逼到快要上吊的疯婆子。 赵白城也不答话,当头就是两刀,驾轻就熟砍完就走,连跑都懒得跑了。 胡彪几乎快要发疯,顾不得牯牛存是龙潭虎穴,召集了几车人马连夜杀来。宁老大在面对明火执仗的众人时相当诧异,瞪着胡彪道:“找狗剩?狗剩不肯过给我家老五,现在那个监啥……监护人不还是你大姐吗?派出所要找也是找监护人,你有啥事自己去问她!”说虽如此,心里已如明镜一般,知道赵白城无法无天,必然又偷偷跑去招惹了这条疯狗。 打架就是打钱,宁老大比任何人都更清楚这一点。村支书罗广海联合胡彪向宁家下手,他并没打算放弃报复,直到今天还没有动作,只是因为时机还未到。现在眼看胡彪居然送上门来,不由颇为意动。 “问我大姐?我还能去抄我大姐家?”胡彪自知理亏,吼声却更大。 “哦,那今天就是要来抄我家了。抄家得有个抄家的气势,你这满脑袋白布是在吊丧还是干啥?”宁老大倒是真有些好奇,不明白对方怎么伤成了这般模样。 胡彪面红耳赤,也不知是因为羞恼,还是狂躁,“吊你祖宗!别以为老子不知道,指定是你们宁家在背后指使,小犊子才天天去砍我,这***是把老子当大白菜吗?!” “你打架打不过孩子,现在是要跟我告状?”宁老大这才知道赵白城不但招惹了对方,而且还惹得很彻底,大笑道,“不为告状的话,那就是带着这些鸟人,巴巴地送死来了?” 附近村邻听到动静已经有了反应,胡彪四下扫了一眼,戾气上涌,太阳穴边血管突突直跳。他正打算来个鱼死破,先把宁老大砍翻,再找出小鬼活活捏死,却突然看到赵白城从宁老大身后走了出来,边上还跟着个娇俏可人的小女孩。 “你是来还钱的吗?”赵白城看了眼胡彪,目光又落回到手里的作业本上。 胡彪见他仍旧不死不活的模样,面对几十条持械大汉,居然连半点表情变化都没有。想到这段时间以来,自己终日提心吊胆的滋味,不由发起了抖,总觉得就算是立马带人扑上,这小子也能跟以前一样,从眼皮底下轻易溜走。 “就算跑不掉,只要不把他当场砍死的话,我这下半辈子恐怕连一天安生都不会有了。难道我还能当真杀了他,然后吃枪子?这次明明就是罗广海的事,凭啥我得这么倒霉???” 胡彪死死盯着赵白城,颊边忽觉有数道温热液体滑下,一摸才知是伤口渗血,望着满手猩红,意志力突然崩溃。 “我来还钱。”他听到一个无比干涩的声音,从自己嘴里冒出,“欠条上写了多少,我就还多少。求你以后别再搞我了,老子服了。” !! 第十八章 快乐的小学生(下) 虽说赵白城那晚撒出去的赌金才是大头,但胡彪打下的欠条也有十余万之多。.info当这个简简单单的数字变成真实无比的现钞堆到眼前,赵白城不由吞了口口水。 “不要。”否定念头油然而生。 赵白城莫名其妙,搞不懂自己是犯了什么病。有“不成井一”的例子在先,钞票的好处自然不用多说,现在一大笔钱送到了眼门前,怎么有不要的道理? 意识深处传出一声金属摩擦般的动静,像冷笑,也像饱含不屑的嘲弄。 然后再无下文。 这是“它们”首次如此清晰地表达意识,赵白城先是感到了恼火,随即怔住,然后大叫着跳起身来――真的连脑子也要被控制了吗?再这么下去岂不是没有我了? 胡彪还当是他对钱数不满意,忍着火气强笑道:“狗剩,你上次说过就只要欠条上的这些,我可是一分不少的拿来了……” 这要是放在以前,恐怕打死他都不会相信,自己居然能把脸皮舍弃到如此程度。但有些时候事情就是如此,只要开了头,后面就会渐渐顺理成章。此刻看着赵白城的脸色,胡彪发现内心深处居然是不安大于愤怒,羞惭之下恨不得能就着桌角一头撞死。 “不打不相识,钱算了,你收回去!”宁老大摆摆手。 胡彪愕然看了看他,却并没有多少欣喜之色,眼巴巴地等着赵白城接话。 “宁叔说算了,那就算了,我去做作业。”赵白城虽然不太明白宁老大的用意,但却回答得毫不犹豫。 满脸紧张的宁小蛮正在房间门口,向着他偷偷招手,显然是有太多问题要问。小丫头刚削好两个人的铅笔,从灶屋端来热腾腾的米面,等他一起吃。由于背光的原因,宁小蛮的脸蛋有点看不太清,赵白城因此而恍惚――梦中的母亲似乎也常会挽着袖子,笑吟吟地跟自己说话,宁小蛮身上有着同样温暖的气息,只不过他却不知该称为什么。 有一点是肯定的,就算全世界的金山银山都堆到面前,也比不上她的半根头发丝重要。 等到两个孩子做完作业,外面已是酒过三巡,宁老大叫来了几个兄弟,陪胡彪喝得脸红脖子粗。赵白城走到堂屋,赫然看见宁老五跟胡彪勾肩搭背,好得跟拜过把子似的,不免微微一怔。 “狗剩!来来来,敬你彪叔一个!”宁老五一看“爱徒”终于放下书本,大为亢奋。 如此化敌为友的速度让赵白城着实无语,联想起之前脑海里跳出的那个念头,不得不承认虫子果然是奸猾无比。 尽管并不确定宁老大在打什么算盘,但赵白城还是没等他有所暗示,就上去端起了酒碗,“彪叔,我年纪小不懂事,你别跟我一般见识。”说完仰脖几大口,靠着被宁老五锻炼出的酒量,把大半碗酒喝了个底朝天。 赵白城要是犯倔不理,或者扬长而去,胡彪反而没那么尴尬。这一碗酒当真敬来,胡彪简直站也不是,坐也不是,讪讪举碗道:“唉,还有啥好说的,英雄出少年啊……” 宁老大打了个酒嗝,醉醺醺笑道:“什么狗屁英雄!就是胆子大点,跑得快点,谁能天天把他当个事防着?你没跟他较真,是他运气好,不然的话就这小猴子身板,被你逮到打个喷嚏都震死了吧?” 胡彪听得一呆,觉得宁老大说的也不是全无道理。赵白城之所以能占上风,除了锲而不舍的那股狠劲以外,最关键的一点就在于如泥鳅般滑不留手,怎么逮都逮不住。自己在明,他在暗,当然占便宜。如果能成功逮到一次,那毫无疑问他将被自己拆了满身骨头,就算有天大本事也使不出来。 “说是这么说,可到底还是被整得没了方向了啊!”胡彪喝完酒叹了口气,脸色多少好看了些。 “外面谁不知道天门彪子眼睛长在头顶上……”宁老五嘿嘿一笑,“我这人说话就是这么直啊,一般癞子你都不稀的去弄,要打就打大架。狗剩到底是小孩子瞎胡闹,他不知道好歹,我宁老五不能不懂事。来,兄弟,我敬你!谢谢你手下留情,我哥也说了,不打不相识,你确实是个爷们!” 胡彪酒意上涌,端起重新被倒满的大碗,跟宁老五碰了个当啷脆响。他不是不知道宁家兄弟在给自己找台阶下,但问题是对方字字句句都像那么回事,听到后来已恍惚觉得,自己确实有过跟娃娃较真等于傻x的想法。 “你们好了是吗?”赵白城夹了块猪头肉,眨着眼睛问。 “好了好了!”宁老大的脸庞比关二爷更关二爷,舌头都在打结,“以后就是自家人,比亲兄弟还亲!” 天门村几车人马早已撤回,胡彪取了钱只身来还那笔大头帐,却没想到不但没把钱送出去还捡回了几分面子。估摸着罗广海应该不会知道自己跟宁家的关系有着微妙转变,心中稍定,龇牙笑道:“狗剩啊,咱们俩本来就是亲戚。这次要没有你,我跟宁大哥他们几个大概也成不了朋友,做叔的还真得谢谢了。以后在学校要是有啥事,随便找个天门村的小鬼带个信,我指定拍马杀到,帮你把场子面子都撑足了!” 他这话不伦不类,就如同在道上交朋友一般,明明是瞪起的眼睛,看上去却没有多少气势,目光涣散找不到焦点,显然已是大醉。宁老大瞥向兄弟几人,微微冷笑,跟着发现赵白城虽然是在咧着嘴,“谢谢彪叔”答得亲热之极,但眼中却全无情绪流露,像极了一个木然观棋的老人。 “这孩子以后不得了啊!”胡彪喝趴下前喃喃说着。 宁老大放下筷子,看着被女儿强行拉走的赵白城,竟也有着完全相同的感觉。 元旦前夕,张红组织学生表演节目。赵白城也被纳入三年级合唱组,歌曲名为《向着太阳前进》,歌词热情洋溢,琅琅上口:“我们是祖国的花朵,我们是快乐的小学生……” 赵白城回到宁小蛮家里,站在镜子前将近半个小时――里面的家伙面目不善,眼露凶光,又哪里像什么狗屁花朵了? 宁老大夫妇只当他在臭美,听宁小蛮把事情一说,不由相视而笑。宁老大找个当口,把赵白城拉到一边,嘱咐了几句。赵白城听到“胡彪”二字,已知是与村支书罗广海有关,只不过宁老大最后提到那笔替他做主退回的赌帐,却有着出乎意料的原因。 “我把你当成儿子看,所以没收那钱。胡彪那种人,有时候也不能逼得太狠了,咱们见好就收,慢慢来。”宁老大说。 赵白城想了想,醒悟过来宁老大在怕自己出事,而不单单是为了要对付罗广海,才反过来拉拢胡彪。 就赵白城的年龄而言,这其中环节并不是那么容易一下子就能想通的。但他不但明白了,而且再次听见了意识深处的狞笑。 虫子“建议”拒绝那笔钱的最终目的,跟宁老大完全不同。 小胖子王大志在排练节目的过程中格外积极,上蹿下跳,满脸红光,简直像是吃多了大补药浑身精力无处发泄。 赵白城一开始莫名其妙,后来才知道,作为男生领唱,王大志将在表演结束时,跟女生领唱宁小蛮有个牵手共捧希望之火的动作。 牵手。 王大志。 跟宁小蛮牵手。 用他那只看不到骨头的猪爪…… 赵白城觉得额前青筋快要跳得挣破皮肤,随时会飞出去缠上小胖子的头颈,把他活活勒死在当场。 “他敢碰我一下,我就揍得他爬不起来!”宁小蛮说起此事时鼓着小嘴,握着拳头,很有要大打出手的气势,在排练中则是能离王大志多远,就离多远。 作为班主任兼节目总导演,张红不免奇怪,批评了宁小蛮几回。王大志居然知道护花,说大概是因为自己唱得不好,声音又大,才吓到宁小蛮了。还郑重保证,回家一定多加练习,就算不吃饭不睡觉,也要练出好嗓子来,配合宁小蛮,为班级、为老师争光。 赵白城听得一愣一愣,相当怀疑这家伙身体里是不是也有什么洗脑生物存在。 张红大为高兴,夸奖小胖子不愧为优秀少先队员,觉悟极高。转头看看宁小蛮,不免略感遗憾,勉励了几句,便要回办公室。 “老师,我作业本忘记交了。”赵白城忽然在一片歌唱声中开口大叫,正赶上王大志运了半天气凝重开腔,顿时被他扯破了音。 “明天再交吧!”张红兴致正高,急着要跟别的老师吹嘘王大志的优秀品质,连头都没回。 赵白城却仍不识趣,高声补充:“老师,我上次交了五道题,这次交二十道!” 张红脚下一个急刹,满脸惊愕地望向他,“你说什么?” 赵白城无视了身边同学投来的不解目光,面无表情地伸出两根手指,淡淡重复:“二十道。” 两千块,这次的“作业”交得让张红有点不大敢收。平时学生家长送礼送上门来,最多几百块的东西顶天了,直接给钱的也有,但却远远不够如此重量级。 “你不是想当班长吧?”张红心虚地看了看办公室的门有没有关紧,满腹狐疑,“怎么不说话?难道你想当中队长?这可不大好办啊……” 上次收了赵白城五百之后,她还特意去找宁小蛮了解了一下情况,得知这古里古怪的小鬼居然还有副业,而且居然还是杀猪。以赵白城的年龄个头,怎么看都应该是猪杀他才对,这让张红仿佛听到了天方夜谭。不过既然钞票来的干净,非偷非抢,她也多少定下心来,彻底打消了退钱的念头。 赵白城跟普通学生大不一样,这是张红已经根深蒂固的印象。而这次他提出的要求,则将这个印象更升一级,向着痴呆智障靠拢,“老师,我要领唱。” 张红张着嘴发了半天呆,好不容易才回过神来,“就为这个?你就那么喜欢唱歌?” “我不喜欢唱歌,更不喜欢王大志领唱。”赵白城回答。 当天放学,王大志蔫头巴脑地回了家,像只刚刚在外面斗败了的小公鸡。晚饭时看到桌上最喜欢的红烧肉,连摸筷子的兴趣都没有。 “大志这是咋了?看到舅舅来也没个动静,是不是被哪家小丫头伤了心了?”来家做客的小舅高三疤开着玩笑,左眼上那条刀疤被酒意熏得通红。 他不说还好,一说王大志立马嚎啕大哭起来。等弄明白事情,高三疤“嗤”的笑了一声,抖着腿道:“你怀疑人家走后门给你弄下去了?不就是个唱歌表演嘛,我还当什么大不了的事情。明天我去跑一趟,什么领头领唱的,保管给你要回来!” “你别添乱!大志他们班主任没少收俺们家好处,你去一闹不是一朝回到解放前?”高成香素知弟弟是个什么货色,瞪了一眼,转头爱怜地望向儿子,“大志啊,这算个啥事!咱们只要学习好就行了,人家要领唱就让他唱去呗!” 王大志自然不能说自己连做梦都在想拉着宁小蛮的手一起表演,当即乱哭鬼叫,钻到桌子底下打起滚来。等到被大人拽起,他正想要祭出法宝,威胁去找爷爷奶奶撑腰,却见高三疤别过脸来,冲自己挤了下眼。 第二天一早,王大志果然在学校门口等到了叼着烟的小舅。 高三疤本名高成国,因为在道上胡混,某次被大癞子当头连砍三刀,才得了这么个绰号。这三道疤反而成了他日后在家门口耍狠的本钱,但凡是与人起了争执,总会低下脑袋,如牯牛顶角般拼命往前凑,“来,朝这儿砍!xx当年砍完老子,还请老子喝了顿酒,你砍完请不请?” 虽然是一身的滚刀肉,但高三疤也并非不知轻重。他在来学校之前早有盘算,不找班主任,只找那狗胆包天的小子。强援在后,王大志屁颠屁颠跑回班上,告诉赵白城外面有人找,被问及是谁时,一句“不认识”装傻带过。 见赵白城真的傻乎乎走向校门,王大志犹豫了一会,终究还是忍不住亲自动手的诱惑,也跟了出去。 高三疤存心要在外甥面前耍威风,领着赵白城到了无人角落,一口烟朝脸上喷去,“你就是那个什么狗剩?” “嗯。”赵白城看了看他,目光转向路口,“你找我?” “不然还有谁找?看样子你挺忙啊!”高三疤弹了弹烟灰,指指旁边跃跃欲试的王大志,“这是我外甥,你能跟我说说这次是咋回事吗?怎么就把他给挤下来了?” “花钱呗,你以为怎么挤?”赵白城有点不耐烦,“王大志,你舅傻乎乎的,没事我回去了。” 高三疤呆了呆,老脸一红,恶狠狠道:“***小犊子,我倒要看看你往哪儿回!大志,给我往死里揍!我就在这里看着,他要是敢还手,老子就……” 他这边话还没说完,那边赵白城已经一拳击出,正中扑来的王大志面门。王大志原本已想好了所有步骤――先痛痛快快打上一顿,等到赵白城求饶,再撒泡尿到他身上,让他求着自己把领唱位置还回来。他没爹没娘,最多只能告老师,但有舅舅在他一定不敢告,回到班级自己还是好干部,神不知鬼不觉。 所有这些亢奋念头全都在脚步刚刚冲出的刹那被终结,王大志只觉得眼前一黑,鼻子已遭重击,剧烈的酸痛让整个脑袋都在发胀,“呜呜”几声当场瘫倒。 高三疤难以置信地瞪起了眼,狂怒之下也顾不得会不会出事,抬脚就向赵白城踹去,“反了你了!” “不许打人!”赵白城躲过那一脚的同时,校门口传来宁小蛮的愤怒叫声。 小丫头在他被王大志叫出教室那会,就看出不对劲,悄悄尾随出来,见高三疤恶形恶状不像好人,赶紧跑去找来了班主任。张红被她拽着快步到了跟前,只当王大志也是被高三疤打的,摆出班主任派头厉声喝问:“你是干什么的?” “这一块好像没几个人不认得老子,高三疤高爷,听说过吗?”高三疤挑起拇指,冲自己点了点。 张红脸色微变,显然是知道他滚刀肉的名头,但终究还是鼓足勇气道:“学校不是你能乱来的地方!你再不走,我要叫保安了!” “这不是还没乱来嘛!”高三疤满脸痞相,嘿嘿笑道,“王大志是我外甥,老师你也看到了,他被这小子打成这样,我当舅舅的总不能看着不管。” 张红虽说爱财贪小,但却并非糊涂之人,念头稍转便已大致猜出了到底是怎么回事――哪有这么凑巧外甥挨打,舅舅刚好撞上? “赵白城同学打人是不对,这次节目不用上了,回班级认真检讨!我工作也有失职的地方,还请你多多谅解。”张红想来想去也只有领唱被换这一个可能,惹得王大志家人不满,暗骂神经病之余,只得试探着对症下药,小心翼翼地把王大志扶了起来。 “那也不能打了就完了。”高三疤并不买账,又点了根烟,甩了甩满是油腻的长发,“有钱赔钱,大志从小娇生惯养,被我姐我姐夫捧在手上长大的,还没被人戳过一指头呢!那个啥,精神损失费加上医疗费,赔个万把块不过分吧?”他似乎很为自己能想起精神损失费如此专业的名目而得意,全然没注意到身后的马路上正浩浩荡荡走来一帮人,“听说这小东西好像把娘老子都克死了,没钱赔的话嘛,也不打紧。我在外面混,向来讲究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他打了我外甥一拳,我还他三脚就行!老师你放心,绝对不打死!我虽然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但在这片地界上也还算是小有名气,说话保证算话,打完就走不让你难做!” “那怎么行!”张红吓了一跳,没想到对方竟然无赖到这种地步。 “怎么不行了?狗剩狗剩,狗窝里剩下来的玩意,我把他踹成啥样还有人心疼不成?”高三疤越看越觉得赵白城不顺眼,居然能闪过自己一脚,居然到现在还是满脸的死板表情,没半点害怕。 “踹谁?”一个阴不阴阳不阳的声音在后面响起。 高三疤回过头,眼神中的戾气突然消失得无影无踪,颊边皮肉抖了抖,很快变出一个春风化雨般的笑容,“唉呀妈呀,彪哥!你咋来矿上了?也不提前告诉我一声!今天中午得给我面子啊,兄弟请你吃饭!” 眼前的胡彪正是当初砍他三刀的大癞子,尽管高三疤从声音到神态都透着无可挑剔的真挚和热情,但捏着烟的那只手却在微微哆嗦。 胡彪刨着个光头,顶门上横七竖八如同刻着全球经纬线,长期失血导致的苍白脸色看上去跟鬼没什么两样,眼神则是一如既往的幽冷,“我问你,要踹谁呢?” 十几个膀大腰圆的汉子站在胡彪身边,毛茸茸的胳膊上刺龙画虎,都瞪着眼看高三疤。高三疤讪笑了一下,冲赵白城努了努嘴,“这小犊子……跟我外甥过不去,我来瞅瞅,跟老师通通气。” 他没好意思说自己是来替外甥出头的,胡彪“哦”了一声,也笑了笑,走到赵白城跟前,蹲下了身,“赵哥,你鞋带开了。” 高三疤经常用“傻x样”来形容别人,但现在他自己却成了这三个字的实例诠释――张着嘴,鼓着眼,像只绝望到冒烟的蛤蟆。 近期以来,通过不那么张扬的多次接触,胡彪已跟宁老大成了某种意义上的合作者。他深知赵白城几乎等于宁家的一份子,本身又吃过赵白城的大亏,索性在此刻把面子卖到十足。 嘴皮子有时候不但能卖钱,而且还能让人卖命――这是胡彪刚从宁老大身上学会的东西。 道上规矩向来是强者为尊,但赵白城明明就是个孩子,胡彪却叫他“赵哥”,而且还叫得顺口之极。高三疤发现自己的脑子有点不大好使了,就算这小子从娘胎里开始混,从穿开裆裤就开始砍人,也没可能让胡彪这样的大癞子低头去为他系鞋带啊?! 赵白城同样没想到胡彪会演戏演到这个地步,宁老大说过这家伙今天要来学校,让自己带什么东西回牯牛村。对于大人之间偷偷摸摸的勾当,赵白城毫无兴趣,这会儿见胡彪一脸严肃的模样,倒是多少有点好笑,不得不苦苦忍住。 “不管什么样的人,迟早都会有用处。”宁老大的话再次于耳边响起,赵白城发现,他说的确实不错。 它们却仍在冷笑。 要么赔万把块钱,要么踹上三脚――胡彪最终把这道选择题,丢还给了高三疤。 布贴布的口袋让高三疤只得讨饶,胡彪凶残依旧,三脚都踹在胯下,送了他大半条命。高三疤被逼着向赵白城道谢时,连眼睛都在翻白,只剩半口气在那里吊着,“谢谢赵哥……谢谢赵哥……你把我当个屁放了吧……” 眼睁睁地看着高三疤从趾高气扬不可一世,到凄惨无比几乎是爬着离开,张红甚至有点在做梦的错觉。等到胡彪等人也走后,她望向就在昨天刚刚付给自己两千块的“赵哥”,不由哆嗦了起来。 “狗剩哥,你没被踢到吧?让我看看!”宁小蛮只在意这一点。胡彪不是什么好人,她对他并不感冒,甚至仍抱有警惕之心。 赵白城被小丫头一扯,束在腰后的衣服微微松脱,随着当啷声响,两把锋刃青森的放血条掉在了地上。早已抖得像块凉粉的王大志盯着刀子,无力地呻吟一声,裤裆前面慢慢渗出大片湿痕,再次软倒在地。 “赵白城同学,你到底是干什么的?”张红简直快要崩溃。 赵白城犹豫了一下,刚要回答是“杀猪的”,注意到宁小蛮紧张兮兮的眼神,忽然福至心灵。 “老师,我是快乐的小学生。”他挺胸答道。 !! 第十九章 外来者 王大志自此以后便成了霜打的茄子,别说是争什么领唱,老远见到赵白城就浑身发抖,不由自主夹紧双腿,倒像他是什么利尿猛药一般。 宁小蛮只要小胖子不来缠着自己就是谢天谢地,元旦当天表演节目,在数百道目光的注视下与赵白城两手相牵,尽管对方歌声如杀猪,但心中已是快乐无限。 年关渐近,宁老大的屠宰场审批手续卡在了半途,不上不下不死不活,据说是村支书罗广海跟人打了招呼,这辈子别想拿到营业执照了。自从上次指使胡彪对宁老五下手,事发曝光直到今日,这是罗广海第一次出招。 宁老大仍未表态退出村长竞选,无疑是唯一燃烧中的导火索。罗广海最牛的地方在于,他见了宁家人照样能笑得出来,平时总是若无其事地打招呼。而宁老大居然也丝毫不动声色,有时路上与对方相遇,还巴巴地赶上去递烟,看得牯牛村人人傻眼。 宁老大的反击极其具有职业特色,简单、粗暴、直接,带着浓浓的血腥味。罗广海的弟弟罗广原某日外出喝酒,到了深更半夜才回家,在外面一记记敲着门,却始终闷声不响。罗广原的老婆只当他又喝多了,咒骂着把门一拉,一个黏糊糊的身体直接滚了进来。 罗广原已经完全成了血人,身上多处刀伤,两眼紧闭抽搐不停。他老婆扑上去又哭又喊,尖着嗓子叫起了救命。 罗广原是在天门村出的事,这让罗广海迅速意识到了什么。把人送去医院抢救之后,他先是报了案,本打算去找胡彪兴师问罪,却没想到在医院门口撞上了后者。 胡彪身上的血并不比罗广原少了,胸前背后大片赤红,那股子暴跳如雷的凶劲却是要生猛得多,吓得没有一个护士敢上前替他包扎。 “我弟弟不是跟你在一起吗?怎么弄成这样?”罗广海上去厉声叱问。 “栽了,栽了!”胡彪见到他忽然就泄了气,整个人瘫软下来,旁边一帮手下赶紧扶住。 行凶者是被当场抓住的,那家伙在胡彪场子里输红了眼,正赶上罗广原喝完酒手气长红,竟直愣愣伸手过去抓钱。罗广原挥拳相向,却在照面之间就被捅倒,胡彪一动也同样挨了刀,等到其他人将行凶者制服,罗广原还起身抽了支烟,说是要自己开车去医院,硬是没让人送。 “我也不知道广原是咋想的,拼命拦他都拦不住,说啥都不听,就这么一个人走了。”胡彪喘得像头牛,满脸的惊魂未定。 “捅我弟弟那人呢?”罗广海面如寒霜。 “送矿上派出所去了,邱大嘴在审着。”胡彪低下头喃喃道,“那家伙我不认识,外乡来的,看着也不像是道上的……” 罗广海冷冷凝视他片刻,一言不发地走出医院,往派出所去了。弟弟被捅成那样,还坚持要自己走,显然是对胡彪起了疑心,怕再有后续。罗广海很了解胡彪,只要有好处可捞,吮痈舐痔什么马屁都拍得出来,到了关键时候却未必能靠得住。现在自己跟宁家已经势同水火,他虽然是最早用到的一步棋子,可绝不代表是能够留到最后的棋子。这年头就算是儿子都有杀爹的,更何况是条喂不饱的狗? 罗广海并不认为事情会是这么简单,到了派出所后,找到邱大嘴一问,才知行凶者确实不是本地人,来自百里以外的陈家镇。这家伙平时小偷小摸,坑蒙拐骗,案底有砖头那么厚,对于这次的事情供认不讳,说是游荡至此想偷小煤窑的电缆,见到开着场子忍不住手痒进去赌两把,一时糊涂才抢钱伤人。 这番供述表面上听起来好像没有多大破绽,但却经不起细细推敲。罗广海很奇怪一个连自行车都没骑的贼,跑来这么远到底能拖走几米电缆?胡彪的场子向来开得偏僻,他就那么巧经过,听到了骰碗叮当作响的声音? 无奈此人是屡进屡出的老油条,嘴巴极硬,死不改口,还笑嘻嘻地问邱大嘴人死了没有,自己一人做事一人当,吃完花生米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出事地点在赌场,邱大嘴等人月月没少拿胡彪的上供钱,一时也不知究竟该如何处理。另一方面,今年严打风头已经到了尾声,黑水省捷报频传,邱大嘴也即将因功升迁,故而在跟罗广海沟通的过程中显得极是为难,隐约流露出大事化小小事化无的意思。 “放你娘的屁!我弟弟就算医好了也废了一半,你让我把眼睛一闭吃哑巴亏?!”罗广海狂怒不已,“这事不是宁老大指使的还能是谁?你能不能审?不能审就换人!老子就不信,把这贼骨头的皮扒一层下来,他还能挺得住照样不招!” 邱大嘴搓着手,像只巨大肥硕的绿头苍蝇,“老罗啊,你可别让兄弟难做了,现在上面严令禁止刑讯逼供……这事咱们再商量商量,再商量商量!” 罗广海平时听多了他跟别人打官腔,但凡扯到“再商量”或者“等等再说”,就意味着打起了太极推手。今天却没想到推手推到了自己头上,不由冷笑一声,霍的站起身来,“行!老子不告了!邱所长,日后要是再出乱子,你可别见怪。.info[]别人做初一,老子自然要做十五!” “唉,老罗你怎么就不能听我一句劝呢,这事急不得……你别走啊!老罗?!”邱大嘴跟在罗广海屁股后面,连声急叫,见对方头也不回的出了派出所,慢慢停下脚步,皱了皱眉啐了一口。 “等你去做十五,老子早就不是邱所长喽!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就算闹出天大的动静,又关老子鸟事?” 邱大嘴冷笑着点起一支烟,望向几个正在打牌的下属,扬声喝道:“打没打完?他娘的!火锅烫好了没?” 宁小蛮如今也同样对火锅很感兴趣,却不是想吃,而是要做。自打当初一碗羊肉辣得人见人怕鬼见鬼哭,她早已下定决心,要学会母亲的一身厨艺,好让赵白城不再笑话自己。 关于这一点赵白城相当委屈,他别说是笑,就连最起码的真实“吃后感”都没有丝毫流露过。但宁小蛮却一口咬定,他跟几个叔叔当时挤眉弄眼,怎么看都不像有好话。 得知赵白城跟宁老五天天在家弄狗肉火锅之后,宁小蛮觉得一雪前耻的机会到了。这天兴冲冲挽起袖子,在自家厨房忙了老半天,端着热腾腾的炭锅给赵白城送去。她年小力弱,好在路上碰上村邻帮忙,到了宁老五家后正碰上一大一小正如斗鸡般互相瞪着眼。 宁老五虽说决意戒赌,但仍没忘了“听骰子”那码事。今天又玩起老套路,激赵白城跟自己比斗眼,谁先眨就是输。他没说输了要如何如何,赵白城却是哑巴吃馄饨,心里有数。 在此之前,宁老五已经因为这样那样的打赌输过无数次了。赵白城被折腾到快要发疯,却又没法告诉对方,自己并不是听出来的骰子点数,只得次次提出些恶毒要求,好让他知难而退。哪知道宁老五的好奇心竟是越受挫折越旺盛,狗叫也学过了,连干爹都叫过了,却屡败屡战,誓不言弃。 赵白城如今已能随心所欲地控制身上绝大多数肌腱作出自己想要的精准反应,有必要的话,他甚至可以一整天都不眨上一次眼皮。宁老五早已是眼泪花花,全靠一口恶气在强自支撑,正到了即将崩溃的节骨眼上,余光突然瞥见宁小蛮出现,顿时狂喜无比,转头拼命眨了几下眼,粗声抱怨道:“小祖宗,我明明就要赢狗剩了,你跑来干啥?!” 宁小蛮知道他向来为老不尊,跟赵白城没大没小,嗔道:“五叔,你又在欺负狗剩哥。我爹拿回家的狗肉,我烧好了拿来了。” “这火锅是你做的?”宁老五呆住,身后赵白城也同样有着惊恐表情。 宁小蛮见两人如此,眉梢渐渐竖起,“怎么,不想吃吗?” “啊哈哈哈哈,我宝贝侄女亲自下厨,哪还有个不吃的道理!”宁老五打了个寒战,硬着头皮道,“狗剩,你小子还不去拿酒!多拿点,整坛抱过来!难得小蛮高兴,咱们今天可算是有口福啦!”嘴上马屁一个接一个,心中暗自打定主意,待会儿大不了多灌几碗酒,装醉拉倒。 赵白城却不愿糊弄小蛮,战战兢兢夹了一筷子狗肉吃下后,半天没有动静。宁老五正在实施计划,空口连干了三大碗酒,见他如此不免大为心惊,把空碗竖起挡在面前,屏息静气地观察动静,就仿佛对方随时会爆体而亡。 “好吃不?”宁小蛮骄傲地问。 赵白城长吁了一口气,咧嘴一笑,筷子再没停过。宁老五看得奇怪,也忍不住弄了块肉吃,随即脸色大变,笑得连下巴都掉到锅里,“我的老天爷,可把我吓死了!小蛮什么时候学成的手艺?这比我嫂子做得还好吃啊!” “我练好久啦,烧菜就跟念书一样,没有一步登天的事。”宁小蛮笑吟吟地坐在赵白城身边,给他掰开大蒜,放在面前。 “嗯嗯……”赵白城吃得正香,头也不抬。 母亲曾说过,做完饭看着父亲在那里狼吞虎咽,心里的滋味最满足最舒坦。宁小蛮此刻多少能体会到类似的情绪,想到赵白城学习成绩一直上不来,前几天还被胡金花堵在路上结结实实地嘲讽了一番,笑容渐渐黯然。 “总会好起来的!”她握着蒜瓣,用力到像是要把决心也揉进去。 赵白城并不知道小丫头有着烦心事,正如他不知道下一次特殊交易何时到来。随着虫子的沉寂,对于鲜血的渴望似乎已经一去不复返了,每当夜间重拾那些扭曲动作,聆听着骨节被自己扯到脱臼的噼啪声响,他总会有着一种特殊的感觉,对第二天的到来充满忐忑。 就仿佛在丛林中日复一日磨砺爪牙的野兽,戒惧着那个广阔而未知的世界。 鞭炮的声声炸响迎来了年关,牯牛村家家户户贴起门联,小孩子三五成群在雪地中疯跑,将无忧无虑的欢笑洒在村子的每个角落。 赵白城穿上宁老大夫妇给买的新衣,兜里揣着宁老五给的十大块压岁钱,志得意满,在院子里堆了个老大雪人。宁老五身为“猪师”,这十块钱包得未免寒酸,赵白城却知道他是在报一箭之仇,毕竟当初自己给他分赃时也拿的同样数目。 有钱总比没钱好,赵白城毫不生气的模样让宁老五大失所望,骂骂咧咧找几个兄长推牌九去了。自家人赌钱当然不叫赌,有前车之鉴在先,宁老五死活不肯带赵白城上桌,说他上辈子必定是赌鬼投胎,真要是摸起了牌九,只怕所有大人的兜底都得输个干净。 赵白城只得带宁小蛮出去放炮,摔炮砸完点二踢脚。雪地上扣个破碗,炮仗往下面一塞,引线“嗤嗤”点燃后很快就是两声巨响,碗片炸得半天高。 宁小蛮向来胆大,拿着赵白城给她的半截蚊香,玩得兴高采烈。两人手牵着手,正打算去找个猪圈捣蛋一回,赵白城忽然想起某事,从口袋里摸了半天,摸出个蝴蝶结发夹递给小蛮,“送给你。” “啊?”宁小蛮瞪圆了眼睛,冻得通红的脸蛋上全是惊喜,“狗剩哥,你哪来的?” “去镇子上买的啊!本来想买衣服给你,可又不够钱。”赵白城没好气地回答。 宁小蛮皱了皱鼻子,扮个鬼脸,“谁让你花钱那么厉害!就为唱歌那事,跑去给老师送了两千块,我都气死了!妈妈说男的身上不该放太多钱,反正我是不会心软的!” 赵白城跟她争论从未赢过一次,只得扮哑巴。 “狗剩哥,我也有东西给你。”宁小蛮呵了呵手,拿出那只竹节小人时,颊边红得更厉害,“我自己做的……果果、阿布、小狗剩都在我那里,这个是小小蛮,放在你这里。你去我房间做作业的时候,就让他们在一起玩,好不好?” 小人很小,也很丑,粗糙的刀痕显然是费了很大力气,竹纹上隐约还留着一点血渍,应该是宁小蛮不小心划破了手。竹节并不好雕,赵白城不确定她究竟花了多少时间,才能把眼前的小玩意做出这个模样来。拉了拉串绳,纽扣手脚啪啪作响,小人的模样显得很滑稽,他不禁微笑起来。 “跟你……”赵白城本想逗她,说句跟你好像啊,但前两个字刚出口,已像是被刀刺一般霍然转身。 不远处,铲过雪的土路上,几个陌生汉子正从村口方向缓步而来,片刻后进了罗广海家的大院。他们带着一个女孩,跟宁小蛮差不多年纪。她生着一张瓜子脸,面容清丽,肤色极白,即便在这漫天满地的冰雪中,也白得让人心生怜惜。 在跟着那些人走进院门时,这女孩转过头来,远远看了赵白城一眼。 黑眸如夜。 !! 第二十章 吃了她 罗广海家来了人贩子,卖了个女孩给他家,做傻儿子的童养媳。 这条消息很快传遍了牯牛村,宁老大得知后颇为意外,倒是没想到罗广海居然会如此肆无忌惮。 “他就不怕有人去告吗?”宁老五摸着牌九,漫不经心道。 “告个啥,派出所跟他穿一条裤子的,再说买人又不犯法!他肯掏这个钱,只怕是早就打点好了,乌纱帽牢靠着呢,丢不掉!”宁老二刚摸出个瘪十,把骨牌扔出老远。 “大哥,这村长还选不选了?怎么乡里也没个动静。”宁老五想起一系列事情的源头,皱眉问道。 宁老大推出手里的天杠,却没有多少喜色,“过完年我去问问,罗广海不让老子选,老子偏偏就要选上。不行乡里送十万,镇里送十万,这年头办事不出血,等于扯淡。” “罗广原好像没什么大事了,就是在医院拖着,不能出院,说是怕有点什么后遗症发作,来不及抢救。”宁老五古里古怪地笑了笑,“这命啊,可真说不准!你说他好端端的在家,小酒喝着,老婆搂着,非得去天门村跑什么疯哩?这不是报应是个啥?” 宁老大瞪了他一眼,转头见几个兄弟都在冷笑,脸色微微一沉,“别说这个!多大点个事,不够你们得瑟的了!” “想当年,老子的队伍才开张,只有十几个吊人七八条枪……”宁老五哼着不成调的戏文,不太确定地偷眼瞅了瞅掌下,突然把摸了半天的两张牌九往桌上重重一拍,“哇哈哈,一对毛猴!我是庄,板子上有多少钱,你们每家就上多少钱!” 见几个兄长都满脸平静地看着自己,他不禁恼火起来,举起两张牌九用力抖了抖,像是要直接拍到对方眼窝里去,“看清楚喽,丁三二四,一对毛猴哎!上钱上钱!” “老五,你先看看你板子上多少钱。”宁老大的媳妇在旁边憋着笑,几个妯娌早就是前仰后合。 宁老五这才想起前一把自己被杀得落花流水,板子好像已经差不多空了,傻愣愣低头一看,只见孤零零一张十大块躺在眼前,正好跟包给赵白城的压岁钱一个数。 “老子也遭报应啦!”宁老五以头撞桌,咣当直响。 到了晚饭时,宁老五已经输得裤裆冒烟,再也摸不出半个子儿来。赌场无父子,谁借钱谁晦气。他只得涎着脸管几个嫂子开口,凑了两千来块兴冲冲去扳本,被赌得兴发的宁老四一把独头,九点杀八点杀得干干净净。 “是你们不仗义在先,别怪老子出杀招了!”宁老五急了眼,当着几个胞兄的面也满口“老子”不误,见宁老大一个巴掌扇来,赶紧逃了出去。.info 好不容易在外面找到正望着罗广海家方向发呆的赵白城,宁老五堆起满脸谄媚笑容,假惺惺道:“狗剩在玩呢,冷不冷啊?这大雪天的,五叔怕你饿着,给你带了点吃的。” 赵白城回过神来,疑惑地看了看他递来的小半块花生糖,发现上面明显被咬过一口,不由打了个寒战,往后退了半步,“你想干啥?” “这个……”宁老五伸出胡萝卜粗细的手指,挠了挠乱蓬蓬的头发,“也没啥大事,你不是想玩牌九吗?我寻思寻思吧,小孩虽然赌钱不好,不过大过年的图个乐和,五叔管得太严了,是我不对!走吧,我把位子让给你,你去玩两把,可不能多玩啊!” 赵白城睥睨着他,冷笑道:“输光了?” 宁老五正作慈祥状,被一语道破天机,差点一口气没接上来,“哪有的事!我都赢了好几万了,你看这边口袋,看这个,你看看鼓的!五叔玩单双不行,推牌九那可是好手啊!他们几个都输傻眼了,吵吵着要换人呢,哈哈,哈哈!” 口袋里一边装的是烟,而且是两包,另一边装的是大叠草纸。过年荤腥太重,他从上午就想去蹲坑,又舍不得离开赌桌,硬是憋到现在。 “不许赌钱!”宁小蛮收起炮仗冷眼旁观到现在,见赵白城似乎颇为心动,当下奋勇上前,一把拉住了他的胳膊。 “自己家里人玩玩打什么紧!狗剩是你爹的姑爷,老丈人跟姑爷赌两把,家和万事兴!”宁老五信口胡诌,恨不得能把赵白城一把扛走。 宁小蛮大羞,跺了跺脚,撇下两人往家奔去。一路上只觉得从脸颊到脖颈都烫如火烧,恼极了宁老五那张嘴,想到赵白城刚才瞠目结舌的傻样,却也有点好笑。而内心深处,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正在越来越明显地跃动着,连同心跳一起,令她不知所措。 “哎,蛮蛮这发夹倒是挺别致,以前也没见戴过啊!你妈给你买的?”宁老二的媳妇在学校小卖店也摆了些简单头饰,看到宁小蛮跑进屋来,当即发现了感兴趣的亮点。 “狗剩哥给我买的。”宁小蛮下意识地摸了摸头。 “哦――!”几个妇人都意味深长地拖着音调,就连母亲也在笑眯眯地看着她。 宁小蛮慌了手脚,不明白这次过年为什么跟往年大不一样,赶紧逃回屋去,听到身后的二姨还在那里啧啧赞叹:“狗剩这孩子看不出啊,平时跟个闷葫芦似的,挑起女娃家的东西倒是挺有眼光!” “估计得挑老半天了。”宁小蛮的母亲停下手里的针线活,微微感叹。 宁小蛮躲在房间里心不在焉地翻起书本,过了一会,宁老五的声音已从外面传来,“嘿嘿,俺胡汉三又回来啦!” “狗剩,过来坐!”宁老大向赵白城招招手,其他兄弟也都嘻嘻哈哈打起招呼,像在面对同龄人,甚至丢了根烟给他。 “瞅瞅你们哪有一点做大人的样!”宁老大的媳妇笑着抱怨,从兜里掏出七八个红包,塞给赵白城,“狗剩,老五包没包压岁钱给你?我们几个的都在这里了,你乖乖的,好好念书知道不?” 赵白城接过红包,点头道:“嗯,知道了。五叔一大早就给我包了钱……”转头见宁老五正在跟自己挤眉弄眼,神色慌张,不禁暗自好笑,“他让我省着点花,说十块钱怎么也够用到明年了。” 这句话原本是宁老五自以为报了大仇的调侃,现在被一字不差地转述出来,差点没让众人当场喷血,只当他真的如此抠门。对着那些充满鄙夷的目光,宁老五几乎要抓狂,却又无从解释,唯有打落牙齿和血吞,在心里大骂了无数声“小王八犊子”。 前几天宁老五半夜去天门村看胡彪,那家伙身上刀伤虽浅,但也还没痊愈,不停地在说他这次冒了多大的风险。宁老五听得不耐烦,却不得不敷衍两句,说动手时自己就在场子外面,带了狗剩出来开眼界,小家伙听到彪叔在玩苦肉计,吓得直吐舌头连挑大拇指,连话都说不出来。 “狗剩要是真在,哪还轮得到我那兄弟出手……”胡彪当时的回答很古怪,像是在为自己当初老马失蹄找台阶,又仿佛宿醉后的酒鬼终于有了一丝清明。 此刻宁老五终于醒悟过来,自己跟胡彪可以算得上是同病相怜,都栽在这小王八蛋手里了。他不敢流露出丝毫怨气,急急忙忙将赵白城推上赌桌,说是要帮自己换换手气,那边宁老大却发了话:“狗剩,他让你来赌,管出钱吗?” 赵白城“哦”了声,望向宁老五,“五叔,你赢的钱给我拿点。” “他还赢了?”众人哄堂大笑。 宁老五一张脸变得如猪肝一般,瞪眼道:“先玩两把,欠着不行吗?狗剩输赢都算我的……不对,输了算我的,我还能赖账不还是咋的!” 赵白城这才知道他是在胡吹大气,口袋里根本没票子。想了想压岁钱也有不少了,估计玩几把是足够,只得自力更生,苦巴巴摸出几个红包来。 “狗剩挺实在啊!比老五强!”宁老二笑到不行。 正赶上宁老大坐庄,一圈牌洗完砌好,庄家骰子掷到七,正是赵白城。他犹豫了片刻,也没等宁老五教,便应了句“打头过二”,听得大人都是一愣。 “你以前玩过牌九?”宁老大停手问。 “没有啊,我听过五叔这么叫,就跟着瞎叫。”赵白城有点难为情,“是不是搞错了?” “没错没错!狗剩你小点下,别让这些个没正行的骗了钱!”桌上还没说话,旁边一帮妇人七嘴八舌都叫了起来。 宁老大等人对视一眼,深知群众基础薄弱,不敢搭腔。唯有宁老五满脸亢奋,“嘿嘿哈哈”笑个不停,等着赵白城大杀四方。 现实总是比理想来得残酷,宁老大长庄不倒气势如虹,赵白城连续几把牌面最大的只有杂七,输得屁滚尿流。桌面上赌得本来就不小,他跟着人家打道数,手边那点钱很快就没了大半。 “吹口气,吹口气……”宁老五急得团团转,凑到跟前往牌上“噗”的一口。 这一口气一吹,宁老大第二把就摸了一对虎头,把赵白城连底抄干。宁老五傻了眼,对着赵白城愕然投来的目光,实在是无地自容,讪讪道:“不关我的事,老大手气太好,我有什么办法……” 赵白城原本就没打算要赢钱,当下拍拍口袋,便要下桌。众人见他赌品极佳,完全不像宁老五满地打滚的腔调,反而过意不去。宁老大在板子上随手抓起一把钞票,正要叫回赵白城,却见女儿气鼓鼓地直冲了出来。 “狗剩哥,你小心他们合伙骗你钱!”宁小蛮压低了声音,塞了个小布包过来。 赵白城拿在手里掂了掂,挠了挠脑袋,又重新坐回桌上。大人们都在似笑非笑,宁老五自知赵狗剩那点私房钱都被小丫头管着,此刻见强援已到,顿时腰杆硬到发痛,仰天打了个哈哈,只可惜无人理会。 宁小蛮生怕父亲跟几个叔叔暗中耍诈,也顾不得会不会被笑话,坐在赵白城身边再也不肯挪步,瞪着眼睛观察敌情。 赵白城这次稍微懂了些牌九规则,下得极小,手风仍不太顺。宁老五在旁边抓耳挠腮,不断怂恿他往大里弄,最好是一把能把庄家打干,被宁小蛮狠狠揪了几下胡子,苦着脸不再说话。 宁老大的手气不是一般的旺,板子上钱越来越多,竟有一庄到底的趋势。宁小蛮倒是比赵白城还紧张,等到又一轮新牌发下,手心里已全是湿漉漉的汗水。赵白城看着她头上端端正正别着的小发夹,心中温暖,刚要翻开手底下压着的牌九,动作却突然僵硬。 “宁……宁叔在家不?”一个结结巴巴的声音在大门外响起。 宁小蛮的母亲起身看了看,明显怔了怔,“二宝啊!快进来快进来!” 来的是罗广海的二儿子――当初因为赵白城不带他上山玩,便把罗广海一番话和盘托出的那个傻二宝。据说二宝出生时被脐带勒到了头颈,才变成如今这个模样。他的脑袋很尖,像个削过的陀螺,看人总是直勾勾的,有事没事傻笑几声,最爱在路上疯跑。 二宝并不算是纯粹的痴呆,父母吩咐的许多事情都听得懂,也能照做。进屋后歪着头望向众人,愣了一会,擦了把嘴角的口水,向着宁老大笑道:“宁叔,我……我爹让我带媳妇儿给你拜年!” 在牯牛村,两户人家若是关系好,大年初一往往都会让自家孩子去对方那里拜年。罗广海这一手着实让宁家所有人都感到了意外,屋子里沉寂无声。宁老大搓着骨牌,视线转向二宝身后跟着低着头的女孩,磐石般的脸庞慢慢勾勒出笑纹,“二宝有媳妇了?” “是啊,这就是我媳妇,好看不?我爹说等我长大,就让她给我生娃!”二宝挺起了胸,把女孩往前一拉。 他蛮力极大,拽得那女孩跄踉了几步。后者始终一声不吭,身子微微发颤,像极了风雨中将倾的小草。 “南方人吧?这娇怯怯的小模样,跟画出来似的,得多少钱啊?”宁老五啧啧称奇。 “叫宁叔,叫人啊傻……傻样!”二宝呵斥了一句。 这句话原本足够好笑,但却无人出声。女孩终于抬头,缎子般的长发之下,宛如腻瓷的白皙肌肤衬着清澈深邃的黑眸,确实像是柔弱惹怜的画中人儿,唯有薄薄唇瓣上的一点血色,让她稍微有了些鲜活气息。 女孩没有去看其他人,而是眨也不眨地凝视赵白城,眼眶中蓄满了泪水,全身战抖的幅度越来越明显。宁小蛮大为奇怪,随即才发现,身边的赵白城不知何时站了起来,额前青筋凸起,手里握着的两块骨牌正在发出剧烈不断的吱吱响动。 狂躁的嘶鸣声第二次响起在意识深处,在同一天,对同一个人。 赵白城明白它们的意思,从未如此明白过。 “吃了她。” !! 第二十一章 劫持 吃了她? 赵白城没有任何办法能够理解这个杀气腾腾直截了当的指向是怎么被虫子想起来并且硬塞到脑子里要求自己去照做的。 它们似乎跟二宝成了近亲,除了犯浑再也不会别的。 尽管认定吃人的念头并不好笑,但赵白城却仍站在那里没动,目光如同发亮的长钉,仍死死盯在那女孩脸上。 他不是不想动,而是不能动。 第一次,他在光天化日之下全面失去对身体控制。短短片刻后,虫子竟是急不可耐,自行引导着腿脚迈步向前,一步步逼向女孩。 屋子里静得可怕。 不仅是大人,就连宁小蛮,甚至二宝,都看出了异样。那女孩的脸蛋已经变得比白纸更白,眼中全是呼之欲出的恐惧,随着长长的睫毛颤动,两行泪水终于滑落。 她毫无动作,死死咬着下唇默不出声,就仿佛面对猛兽的羔羊,根本连逃命的力气都失去。 赵白城到了跟前,探出右手,像是温和的兄长要摸一摸妹妹的脸,以示亲热。二宝虽然傻,但也知道这是自己的媳妇,不能让别人碰,愣愣地望向赵白城,猛然一头撞去,“我揍你!” 谁都没能看清赵白城究竟做了什么,二宝“妈呀”一声滚到了边上,怎么都爬不起来。赵白城的手在同一时刻落在了女孩颈上,而并非脸蛋,手指收缩的动作让女孩粉嫩的皮肤立时激起了大片寒栗。 “狗剩,你在干啥?!”宁老大疑惑问道。 罗广海让二宝过来拜年,无非两个用意。一是直接表明,确实从人贩子手里买了个丫头,不用藏着掖着,根本不在乎你去告;第二点很微妙,在胞弟尚未出院的今天,罗广海有一千个理由采取报复行动,这一出自然不是在示好,而多半是在暗示他并不着急。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罗广海向来是个文化人。 宁老大原以为赵白城是在故意捉弄二宝,但现在却发现绝非玩笑那么简单。赵白城挣扎的眼神跟木然的表情恰成反比,像正处于一个极度清醒的梦魇之中,脸部肌肉扭曲如野兽,对他的问话充耳不闻。 两个孩子年龄个头仿若,但此刻所有大人都有着一种无法形容的诡异感觉――只要赵白城的手一收,女孩颀长柔软的脖子就会瞬间断折。 “跑啊!快跑啊!”赵白城在心中狂吼,不明白女孩为什么愣在那里不动。 本体意志正在跟那股从未反抗成功过的巨大力量疯狂开战,赵白城能感觉到冷汗正沿着脸颊,一滴滴汇聚到下巴慢慢坠落,每一寸骨节肌腱都在争夺之下变得剧痛无比。长久以来一直担心的事情正在发生,赵白城能肯定如果女孩倒下,那自己掩盖至今的另一面必将显露无遗。 吃,很有可能会被它们变成现实。 扼在对方咽喉上的五指一分分收紧,赵白城全身的汗毛都已经竖起,耳听着身后宁老大急促的脚步声,只得寄希望于他能尽快插手。 大概是由于窒息的原因,女孩喉中发出“咯咯”两声细微动静。唯一能做到的视线偏移,让赵白城下意识地对上了她的眼神,脑海中跟着一片空白。女孩那双黑得如同看不见底的眸子,正如沉寂了千年的潭水忽起了微澜,由于惊恐和绝望而激发的某些东西,已在第一时间将他完全吞噬。 意识深处的狂躁嘶鸣突然消失了,不见了。 赵白城发现自己似乎分成了两个,一个是虫子正在控制的,一个是完完全全真真正正的自己。 时间在这一刻被无限倍拉伸延长,赵白城听到宁老大的足音变得沉重而迟缓,一脚踏下,甚至有着隆隆回响。从自己这边视角来看,女孩正目不稍霎地看着自己,连小指头都不敢动弹半下,由于泪水而变得潮湿的眼睛,像极了中了钢丝套后哀鸣挣命的小动物。 而在另一个不带任何人类情感的视角看来,女孩的眸子仿佛连通着一个广阔未知的空间,冰冷而安详。虫子奇异地“嘶嘶”几声,像急欲嗜血的鸡冠蛇一下子从盛夏的潮湿丛林蹿入到漫天飞雪的严冬,很快变得懒散无力,对几乎衔在口中的猎物完全失去了兴趣。 于是它们重归于蛰伏。 不过短短数秒,在赵白城的感觉中却漫长如一个世纪。在宁老大探手而来的同时,他已经松开了女孩。 “我闹着玩的……”赵白城喃喃说。 “俺们来拜年,凭啥抢我媳妇?回去告我爹去!”二宝好不容易从地上爬起,哭得满脸眼泪鼻涕,拽着女孩头也不回地往大门走去。 宁老大皱了皱眉,终究还是没开口。逃过一劫的女孩回头望向赵白城时,眼圈仍是红的,显得楚楚可怜。自始至终,她都没有开口说过哪怕一个字,就好像是天生的哑巴。 宁小蛮这才哭出声来。 “你哭个啥……”赵白城注意到了大人们的古怪神色,硬着头皮佯装未见。 “狗剩哥,刚才你一点都不像你。”宁小蛮抽噎着说。 “我闹着玩呢!”赵白城再次重复,视线却紧盯着女孩单薄的背影,直到她走出宁家大院。 能让虫子狂躁不安到那种程度,随后却又彻底平静――这小丫头绝对不是普通人。 这场突如其来的风波,最终被宁老五的玩笑淡化了不少。他一口咬定,赵白城是看上了人家二宝的小媳妇,这才动手动脚,上去先来一个下马威,力求把大癞子老流氓的形象先扎根在对方心里,以后再慢慢勾搭,自然事半功倍。 他这番话当然是背着宁小蛮说的,因此肆无忌惮之极,“当年红胡子马踏白山,抢压寨夫人的时候不也是直来直去吗!再烈的黄花大闺女一看到九环大砍刀搁到脖子上,就只能傻眼啦!红胡子凭的是啥?一是狠,二是猛!说来也奇怪,狗剩你是跟谁学的这一套哩?那女娃确实长得标致,嘿嘿,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老子年轻二十年恐怕也得动心……唉,就是可惜俺们家小蛮啦,只见新人笑,不见旧人哭啊!” 宁老五越说越不像话,惹得几个嫂子操起笤帚,一场大围剿追到鬼哭狼嚎。赵白城却并不在意,论好看的话,十里八乡都知道宁屠子有个水灵灵的女儿。赵白城虽然对审美方面颇为迟钝,但也明明白白地知道小蛮绝不输二宝的“小媳妇”半点。二来在他心里,除了宁小蛮之外,压根没有第二个同龄人存在,那女孩长成什么样又有个屁关系? 赵白城很想找个办法,好问问那些虫子,女孩柔弱的表象下究竟掩藏着什么。前所未有的威胁感让他坐立不安,仿佛一头领地遭到闯入的兽,光是凭借那股陌生气味,就已经明白自己正陷入在危机之中。 “她也知道我不是正常人吗?”赵白城每当想到这一点,呼吸总会变得急促。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 宁小蛮担惊受怕了几天,见赵白城还是跟以前一样,多多少少放了点心。两人整天形影不离,有时宁小蛮烧好火锅,端到宁老五家中,吃吃笑笑时间过得飞快。宁老五就算对着宁老大,也有顶嘴犯横的时候,唯独看到宁小蛮才算彻底服帖,正应了那句“一物降一物”的老话。有小丫头在场,什么红胡子黑胡子之类的玩笑自然被宁老五忘得一干二净。唯独一次喝到微醺,他感叹二宝那长相活像是出生时被驴照脸踢了七八十脚,却照样能早早就备个童养媳在家里,而且还是个那么标致的女娃,所以说这人还是得投胎投得好。 “她是很好看啊!”宁小蛮居然同意,而且还满脸羡慕的模样,“真白净,看着就招人稀罕。狗剩哥还好意思欺负人家!那是女娃哎,真是的!” 宁老五跟赵白城大眼瞪小眼,都不明白让她胳膊肘往外拐的理由到底是什么。见宁小蛮天真烂漫,连醋都不知道吃,清醒过来的宁老五暗自松了口气,在心里发誓以后一定管好自己这张臭嘴,以免突遭横祸。 真正的横祸在正月初七那天悄然降临,而被卷入祸事的却并非宁老五。 宁小蛮照例起得很早,照母亲的吩咐,捧了装满热包子的电饭锅,给爷爷奶奶送去。两位老人身体依旧硬朗,住在祖屋里不愿挪地方,无论宁老大等人怎么劝说,都执拗如故。 这个点赵白城应该还在被窝里赖着,据说他每天晚上都会溜出去,也不知道在搞什么花样,经常三更半夜才回家,满身大汗像刚干过苦力似的。宁小蛮经过这两人的狗窝,本打算送些包子进去,想想又不忍心把赵白城吵醒。祖屋在村口那边,她快要走到时,远远看见几个人从村外狂奔而来,脚下雪泥飞溅,裤腿上全是点点污痕。 “站住!”一群穿警服的汉子正在后面追赶,其中一人抬了抬手,空中突然腾起青烟。 “叭”的一声传入宁小蛮耳中,有点像摔炮的动静。距离不到几米的牛栏土墙上,雪渣炸得老高,让她吃了一惊。 是枪! 宁小蛮看过不止一次大人玩火铳,但眼下警察用的手枪却是头一回亲眼见到。那些警察穷追不舍,正要再向前面几人搂火,却发现宁小蛮站在几十米开外的路中央,不得不垂下枪口,挥手吼道:“小丫头,快跑!快跑!” 没等宁小蛮迈步,逃的那一方已经到了跟前,其中一人探出大手,将她猛的拎了起来。 “来啊!想靠我们几个升官发财,我先把小家伙的命送了!”这人不慌不忙地转身,从腰后也抽出了一把乌黑铮亮的手枪,顶在宁小蛮头上。 宁小蛮又惊又怕,电饭锅失手滑落,冒着热气的馒头滚了一地。 宁家人听到消息赶来后,双方仍在对峙中,许多抄着家伙的牯牛村村民早就把地方围得里三层外三层,碍着真枪实弹不敢妄动。 “爹,他们就是去书记伯伯家卖小孩的坏人!”宁小蛮看到父亲出现,立时叫道。 “记性挺好啊!”抱着她的平头汉子冷笑了一下,神情镇定无比,“都别过来!老子可不在乎拉几个垫背的!” “蒋峰!除了放下枪投降,争取宽大处理,你没有第二条路……”警察话还没说完,那边已经向天连开三枪。 对峙双方人人手中都有火器,本就处于枪口互指一触即发的局面,这三枪几乎导致乱战。好在警察这一方的领队人物大声约束部下,这才避免了事态失控。 那个叫蒋峰的平头汉子却在笑,一口牙洁白,“别跟我扯没用的,拿着枪操人,放下枪被人操。你要是我,你会怎么做?” 警察有十多个之多,都不是煤矿派出所的,邱大嘴并不在其中。为首的警察一口南方话,却有着南方人罕见的高大体格,满脸络腮胡看上去很是威猛。他显然留心到了宁小蛮刚说的那句话,看了眼宁老大,问:“你是小姑娘的家长?去把那个什么书记叫来!” 宁老大到场后一直没说话,这会儿也没动,带着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挟持女儿的蒋峰。旁边宁老二转身奔向罗广海家中,没多久便把人直拖了过来。 蒋峰仿佛置身之外,半点也不着急,任由众人折腾。他身边几个同伴都剃着平头,体格精悍如豹,面对警察竟毫不畏惧,跟村民们以往见过的人贩子大不相同。 罗广海正在奇怪怎么宁老二突然变成了疯狗,到了地方一看,顿时大惊失色,“蒋兄弟,你们这是干什么?!” “不干什么,被这帮穿狗皮的从外面撵回来了。”蒋峰咧了咧嘴。 罗广海明白惹上了大麻烦,心中叫苦不迭。这几人当初找上门来,说是朋友介绍,知道他家想买个女娃,便来送货。罗广海一听报出的价钱实在低到离谱,那小女孩又生得清丽绝伦,不免动心。现在他才确定一开始那点疑心实在是应该大疑特疑――哪有清一色壮年汉子来贩小孩的?这年头又哪有人贩子敢带枪跟警察对着干的? “好兄弟,有事慢慢说,你可不能害了哥哥啊!”罗广海见那些警察目光似剑,不由把心一横,向前走了几步。能不能劝动悍匪先不说,这当口自己要是不拿点态度出来,以后别说是乌纱帽,指不定还得去坐牢。 “**他大爷!谁敢绑俺们宁家的人!”宁老五咆哮如雷地从人群外挤进,手里赫然拎了杆火铳。被两名扑上的警察别肘缴枪之后,他拼命挣扎着瞪向蒋峰,狂吼道:“你***要是敢伤小蛮一根头发……” 一声短促沉闷的枪响打断了宁老五的吼声,正在不断赔笑的罗广海也同时闭上了嘴,而且是永远闭上。他的右眼多出了一个血洞,后脑勺被弹头绞出半个巴掌大小的缺口,一股小型喷泉般的血肉喷出老远,哼都没哼当即软倒。 “我从来都没有兴趣伤别人的头发。”蒋峰出枪即收,淡淡地回答。 怀中的小女孩似乎已经吓得傻了,既不哭,也不叫。蒋峰满意地扫了眼陷入死寂的人群,跟着便看到了那个刚刚从大人身边钻出的半大男娃。 !! 第二十二章 进山 “小蛮你在干啥?”赵白城看了宁小蛮很久,居然笑了起来。 周遭安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他这一笑让不少村民都吓了一跳,暗骂这小子没心没肺不知轻重,这种时候都不知道害怕。 “狗剩哥你快回去,他们有枪……”宁小蛮几乎已快要把嘴唇咬破,竟仍是不哭,反而担心起赵白城来。 “枪好玩,我们打枪仗!”赵白城直愣愣地举步上前,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罗广海的尸身。 “狗剩你干什么?!”宁老大知道他这般装疯卖傻,必定又在打什么鬼主意,当下便伸手去拦。 这帮人自然不是高瘸子之流能够相比的,那个叫蒋峰的从抬枪到射杀罗广海,压根连眼皮都没眨上半下,就仿佛宰了只鸡。宁老大只怕赵白城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白送了一条小命,而此刻赵白城却充耳不闻,绕过阻拦走向宁小蛮。 几步之后,他停了下来。 蒋峰身边的两人已经有了反应,黑洞洞的枪口直指赵白城。人群圈子围得原本就极大,赵白城距离宁小蛮还有大约三米距离,照理说对方绝不应该把他这个年纪的娃娃当回事情,但现在结果却出乎意料。 赵白城知道自己向来够快,却没法肯定,是不是能快得过手枪。他只在电视上见过这种铁家伙,正派一抬手:“老子代表人民枪毙你!”,那边反派就倒了。先前罗广海被射杀时,他已在人群中看了一会,发现手枪确实要比火铳厉害得多,罗广海正面中弹,后脑勺几乎被掀掉小半个,这要换成火铳,只有装上铅条才能做得到。 准头高,威力大,更关键的一点在于,不用打一发装一发。尽管这三米距离对于赵白城来说,并不算太远,但他不敢赌,因为赌输了很可能就要赔上宁小蛮的命。 正如野兽对野兽的直觉,赵白城已发现这个叫蒋峰的家伙,以及他身边四个帮手,确实跟自己遇上过的所有成年人不一样。 他们仿佛有种控制安全界线的本能。 “小家伙,你不是要玩枪吗?过来啊!”蒋峰冲赵白城招了招手,另一只手中的火器依旧稳如磐石,牢牢顶在宁小蛮头上。 “你把我媳妇放了,我才跟你玩。我跟我媳妇打枪仗每次都是一边的,你抓着她,是想跟她一边吗?那我不干。”赵白城现学现卖,从口吻到神态活脱脱就是另一个二宝。 即便在这样的时刻,宁小蛮也不禁愣了愣,脸颊微热。 “傻小子还有媳妇儿?”蒋峰哈哈大笑,目光转向旁边的村民,“人少了打仗不热闹,劳谁的大驾,把咱们兄弟贩来的那丫头带过来。我今天兴致好,就陪傻小子玩一玩。” 好不容易把人“贩”到这里,藏到这里,却如此简单就暴露了行踪,他觉得绝非巧合那么简单。现在自然不是揪出内鬼的时候,转移女孩才是关键所在。 “带什么人?都别动!”留着络腮胡的警察领队目露异色。 “不让咱们玩啊?那就一拍两散!”蒋峰见对方果然阻止,枪口把宁小蛮的脑袋顶得歪向旁边。 赵白城全身的肌肉都随着这个动作紧绷了一下,脸上的傻笑却反而更欢,吃吃道:“别不玩啊!是要找书记家里那个小媳妇吗?我去叫!” 蒋峰森冷的目光连瞥都没瞥向他,嘴里淡淡应道:“去叫吧!叫不来的话,你媳妇可要倒霉了。” “宁叔,那我去叫了。”赵白城转头看宁老大。 宁老大咬牙半晌,点了点头。 警察领队脸色微变,向属下偏了偏头,随即便有几人上来要拦赵白城。宁老大低哼一声,村民们一拥而上,把警察夹在了当中。 “你们俩也跟着傻小子去。”蒋峰冲身边两名同伴淡淡吩咐,“只要不让这些公门兄弟先插一脚就好。” 没过多久,赵白城已带着那“哑巴”女孩回来。二宝跟罗广海的老婆一路小跑边追边骂,等到了地方看到罗广海的尸体,顿时傻眼,哭号成一团。 络腮胡见到蒋峰叫去的两人一左一右将女孩夹在当中,枪口有意无意竟是直对着女孩,只得打消了抢人的念头。 “我们走吧,这地方你不能呆了。”蒋峰对女孩说。 女孩露出茫然之色,看了眼宁小蛮,打了个手势,似乎是在示意蒋峰把人放了。 蒋峰断然摇头,随即望向警察领队,“我知道你们大老远跑来是为了她,那帮家伙已经在路上了吧?真要逼到我没路走的时候,还是那句话,大不了一拍两散。” “你觉得你能跑得掉?”络腮胡冷笑。 “出是出不去了,封路设卡不是你们的老花样吗?”蒋峰也笑了笑,“不知道我们进山的话,能不能多活几天?” 络腮胡变了脸色,村民们也是一阵骚动。在这个酷寒天气进山,等于自寻死路,蒋峰却说得轻巧之极,就像个不折不扣的疯子。 “兄弟,把我女儿放了,要多少钱好说。不然的话,我包你进不了山,连这个村子都走不出去。”宁老大忽然开口。 “你觉得我像是为了钱吗?”蒋峰似乎在听笑话,“人暂时是不能放,我可以明明白白地告诉你,你要是识相,女儿还有机会活命。你要是想玩狠的,我也愿意奉陪。” 他的话音未落,身边一个矮个汉子已抽出大号猎刀,在宁小蛮颊边轻轻拖过。眼看着刀锋过处皮开肉绽,鲜血沿着宁小蛮的下巴滴滴答答直流下来,宁家人全都红了眼,宁老大浑身直打哆嗦,脸色已如厉鬼一般。 没人敢动,就连脾气最暴躁的宁老五都不敢。宁小蛮看着赵白城,泪水在眼眶中转来转去,却一个劲摇着头。 她怕赵白城跟人拼命,然后丢了命。 “为啥要拿刀割我媳妇啊,她这么小,从来没害过人,也没偷过东西,说谎都不说的……”赵白城喃喃地问。 “这傻x养的!”矮个汉子擦干净刀上的血,笑得猖狂。 “没什么事的话,我们先走了。”蒋峰逼视着众人,脚下一步步后退。哑巴女孩略略犹豫了一下,不敢去看宁小蛮,低着头跟了上去。 “就这么让他们走?”警察中的一人低声问。 络腮胡的视线始终没有离开过哑巴女孩,神色阴沉无比,“死的就没用了。” “你们要带我媳妇去哪儿?”赵白城像是猛的惊醒过来,追在后面大叫,“山上有黄大仙,黄大仙最喜欢带人兜路了,前年王二叔去打兔子吃,兜到现在还没能下来呢!小蛮你别跟他们去啊,我认得路,你又不认得路!” 蒋峰脚步立停,将信将疑地看着他,“你叫狗剩是吧?你真认得路?” “你不是好人,我不说。”赵白城摇头。 他说他不说,而并非不认识,蒋峰多少有了点谱,淡淡道:“你要是认得路,就跟我们一起去。要是不认得,等我到了山里,就把你媳妇一块块切了喂狼吃。” 赵白城惊惶无比,声音都变了,“我认得,王二叔总带我打兔子,再深的山我都去过。他让黄大仙迷住了,出不来,狗剩出的来,狗剩不傻……” “要带路我来带,我也常打猎。”宁老大完全不知赵白城的脑瓜子里在图谋些什么,无意多搭一个下去,也同样不愿眼睁睁地看着女儿被带走,当下铁青着脸踏步上前。 宁老大这一插话,蒋峰已动了疑心,笑道:“狗剩好像是真不傻啊,该不是哥哥想要救妹妹吧?带我们在山里兜一圈,然后偷偷救人溜走,把我们冻死也就报了仇啦!” “报什么仇?”赵白城惘然问。 “看看这张小脸,不管是媳妇,还是妹妹,你都不会快活吧?”蒋峰将宁小蛮的脸蛋扳向一边,示意赵白城看那条足有一乍长的刀口。 “哦,我们这块不管报啥仇都是用刀子捅,要么用火铳打。”赵白城咧嘴一笑,“我最厉害了,我用空手就行了。” 蒋峰还没答话,赵白城就示范般地扳住了自己的左手尾指,在众人注目之下不断发力,一直将手指扳到几乎与手背平行,然后咔嚓一声,断骨从皮肉中直拱了出来,顿时血流如注。 “我厉害吧!”赵白城垂下手吁了口气,任由那根指头以奇异的角度戳在那里晃悠,脸上没有一点表情变化,就好像刚剔了块掌心中的老皮。 即便蒋峰这一方都是杀人不眨眼的狠角色,此刻也不禁全体毛骨悚然。蒋峰还从未见过一个人傻成这样,而且还似乎全无痛觉,眼角肌肉不由自主地抽了抽,冷冷道:“是挺厉害……这么厉害的狗剩,我要是不麻烦你带路,好像有点说不过去。走吧,路上给我老老实实的,等到了地方,我就把媳妇儿还给你!放心,她这点小伤死不了的,血不都已经快要止住了吗?” 络腮胡等一帮警察站在原地,连同牯牛村村民一起,像被施了定身法,眼睁睁地看着蒋峰几人带着三个孩子缓缓退向大山方向。 在上牯牛岭时,一场鹅毛大雪开始纷纷扬扬地降下。蒋峰等人走得极快,宁小蛮被那个动刀伤她的矮个汉子扛在肩头,脸上的鲜血渐渐凝固,泪水却在止不住地往下流。 众人的足迹逐渐延伸向大山深处,那小小的泪珠便不断坠在雪地上,与赵白城指尖滴下的赤红连成一线。哑巴女孩走在赵白城身边,偷偷投来的眼神中仍充满畏惧,同时也有着另一股复杂情绪掺杂其中。 五个人,五把枪,分别处于队伍前后中三个位置,就像条怎么打都会被咬中的蛇。赵白城除了指路,没有再说过话,只是偶尔看一眼小蛮,压根不去理会断指伤处。 路还很长,还有大把时间。所以拼不过力气,身上没带刀子,也都变得不再至关重要。 从宁小蛮脸上绽开那道刀口开始,他就告诉自己,不要急,慢慢来。 一个都别放过。 !! 第二十三章 危途 老虎嘴,鬼涧愁。 对莽莽白山稍有了解的猎户或采参人,往往都听说过两个地名。 靠山吃山是句老话,但有时候山神爷也不是那么容易相处。作为华夏最冷的地区之一,每年都有人在黑水省的大山里冻掉身上的零件,送命的例子并不罕见。而跟真正的绝境相比,严寒却显得没那么可怕,因为它至少还能给人以抗衡的勇气。 老虎嘴跟鬼涧愁一是深谷,一是崖口。想要翻越白山分支五道岭,这两个地方是必经之路。赵白城在进入鬼涧愁一带时,嘴里喃喃念叨说不好走,被那矮个汉子一声冷笑打断:“不就是雪深点吗?老子当兵的时候什么没见过?傻小子少他妈磨磨蹭蹭的,当心老子把这小丫头脑袋拧下来!” 山地早已成了冰雪统治下的银白世界,矮个汉子一路扛着宁小蛮,嘴里喷吐着热气,深一脚浅一脚踏得雪层咯吱作响,像头穿行在蛮荒中的兽。赵白城被他一吼,顿时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出半点动静。 “确实不好走,这地方好像叫什么鬼涧愁。大家都留点神,雪太厚,别稀里糊涂滑到悬崖下面去。”蒋峰拿出地图翻了翻,赵白城在旁边瞥见了密密麻麻的字样标注。 也许有人天生就是傻子,但绝对不会有天生的疯狗。赵白城早就在怀疑,这几个家伙在大雪天跑到深山里来,是不是真的狗急跳墙。现在见蒋峰连鬼涧愁都知道,倒是没有太大的意外。 哑巴女孩显然是让他们冒险进山的唯一原因,不然的话,就算被警察追也没必要退回到牯牛村,自己断了自己的后路。赵白城很好奇对方到底在搞什么花样,刚把那女孩卖给罗广海不久,又杀了罗广海把人带走。 五道岭的名字不是白叫的,包括牯牛岭在内,确实有着五道山头需要翻越,才能到达距离漠河不远的青阳县。赵白城是第二次看到,有人在现实生活中用上地图这种奢侈玩意。在深山地图能起到的作用不会太大,上次开车过来打猎的几个城里人,也一样迷了路兜了圈子,如果不是被他恰好撞上恐怕就得烂在这里。 当然,那几个带着娘们并且本身跟娘们也差不了多少的男青年,不会给赵白城任何威胁感。 “狗剩是跟小丫头定的娃娃亲吗?”蒋峰走在队伍最后,步伐不紧不慢。 “啥是娃娃亲啊?”赵白城拉了拉翻耳朵狗皮帽子,满脸茫然。 蒋峰笑了笑,目光在他身上略微停留,随即毫无兴趣地移向了旁边。 自打进山后,蒋峰就抱起了哑巴女孩,似乎是在担心警察追来,想走得更快些。三个孩子当中唯独只有赵白城得靠自己一步步往前赶,好在他离村时顺手拿了放在宁老五家门口的胶裤,走在深过膝盖的雪层中不算太费劲。这种胶裤从脚到腰连为一体,下泡子抓鱼、大雪天上山都能派上用场,他买回后特意请宁老大尽量改小了,并在靴底加固了翻毛皮鞋的厚夹层,即便再锋利的竹签都没法刺穿。 蒋峰几人除了冬衣冬帽以外,并没有更多的针对性准备,这会儿早就是人人鞋中进雪,腿脚尽湿。山里还没起风,走着路自然不会觉得冷。赵白城知道自己需要的只是时间,由于那矮个汉子始终没有放下宁小蛮,人又走在最前头,他不得不保持着耐心,让鬼涧愁真正要命的地方隐藏在雪层之下。 随着时间渐渐推移,赵白城发现了一些异样。 这几人的体力比想象中更为强悍,那矮个汉子被蒋峰唤作“老矮”,赵白城指哪里他就往哪个方向开路,头上热气蒸腾,却没提过要休息。听他的呼吸频率,也并不显得特别急促。 另外三人中的瘦高个,叫阿中。还有个谢顶的叫秃子,走在秃子身后的壮汉有着电冰箱般的恐怖体型,胸背比宁老大还要厚实,绰号居然叫“麻将”,也不知是因为一脸麻坑还是近乎四方形的身体。 麻将是话最少的一个,老矮则显得相当暴躁,总在骂骂咧咧,不是抱怨天气,就是骂赵白城傻了吧唧吃屎长大,鬼才知道这路带的有没有绕弯。 “别骂啦,你不累我听着都嫌累啦!”阿中说话总喜欢在后面带个“啦”字,没三两肉的脸庞上也总带着笑容。 “老矮这次差点阴沟里翻船,瞧瞧,裤裆上还带着枪眼呢!换了我也一样要火大,鸡飞蛋打谁吃得消?!”秃子在旁边促狭地开口,“就算练过什么狗屁硬门功夫,大概也没法练到那个位置吧?” 麻将依旧闷声不响,只咧了咧嘴,表示秃子的笑话确实好笑。 “去你妈的!”老矮下意识地摸了把裤裆,就好像弹头近距离擦过皮肤的灼热感仍然存在,“老子根本没把那帮吃皇粮的当回事,所以才大意了!头儿,你说他们能不能追来?要是追来了,倒能省不少麻烦。” 蒋峰微微摇头,没有直接回答,“脚底下都放快点吧,早点翻过山,早点出黑水省。[..info超多好看小说]” “警察确实不算什么,可要是被正主儿追上了……”秃子欲言又止。 “真要有那时候,谁都别犹豫,把这小丫头直接杀了。”蒋峰淡淡地说。 赵白城瞥了眼那哑巴女孩,恰好遇上了对方投来的目光。赵白城不太确定她能不能听见,但毫无疑问的是,那双澄澈如水的眼睛里正充满了对他的恐惧。 她好像只怕他。 赵白城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莫非是有钱人家的女儿,被这帮畜生绑了?赵白城揣测着女孩的身份,有点不明白蒋峰等人大兜圈子到底是为了什么,对于这小哑巴的死活,倒是毫不在意。 没有她,宁小蛮也不会伤成这样。 哑巴女孩似乎同样知道这一点,不住地跟蒋峰打着手势,指向宁小蛮,又指指自己的颊边。 “早就不流血了,你瞎担心个什么劲?先顾着自己吧!”蒋峰淡淡地回答。 赵白城注意到他在说话时,并没有看着哑巴女孩,更别说是打什么手势。而后者却安静下来,蹩着细细的眉梢,显然是听懂了意思。 沿着一代代伐木人踏出的那条山路,这支奇怪的队伍在天色将要擦黑时,走出了鬼涧愁。老矮又一次踏中雪下的尖石,脚底打滑刮破了小腿。这下他终于按捺不住,咆哮着将宁小蛮举起,看样子竟是想活活砸死! “你是不是疯了?!”蒋峰一声断喝。 “***老子受够了!自己被撵得像狗一样到处跑,还得背个小鬼伺候着,留着她有什么用?”老矮嘶声怒吼,额前一滴滴豆大的汗珠不断往下滚落,这么长一段路背下来已多少有点喘气。 “我来背,我媳妇有用,我来背!”赵白城抢上前去高声大叫,眼神隐约变样。 鱼死破是没办法的办法,这矮子只要再有下一个动作,他就没法再顾忌太多了。有一点很奇怪,那些虫子平时最不肯安分,今天却像是陷入了沉睡,连半点动静都没有。被拼命遏制的那股愤怒、杀念以及彻头彻尾的疯狂,完全是从赵白城自己的意志迸发。 他的膝盖已在微微弯曲,全身都开始蓄力。 “放下来。”蒋峰淡淡地说。 老矮跟他视线一触,火气立时降了三分,却仍梗着脖子,不肯照办。蒋峰皱了皱眉,反手拍拍自己背着的哑巴女孩,“两个总比一个找起来麻烦,你说我为什么要多带个累赘?等到了青阳那边,先随便开个价,把你这个卖了。那帮家伙真要追来,能让他们多费点工夫,多兜个圈子都是好的。只要出了黑水省,想要再找到咱们就没那么容易了。” 老矮这才明白,对方是早有盘算,放下宁小蛮讪讪道:“出了省去哪儿?” “到时候再说。”蒋峰扫了眼其他人,眉宇间闪过阴霾。 内鬼肯定是有的,不然的话,追兵没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就衔尾追至。身边这四个都是多年的战友,一起出生入死过无数回,他不想过于草率地下结论,现在就只能等待合适的时机到来。 有赵白城引路,鬼涧愁显得也不怎么鬼,无惊无险就这么过来了。老矮只当赵白城在夸大其词,嘲弄了几句,把宁小蛮往他身边一推,“傻蛋,你不是要背吗?别走两步路就掉链子,变成他娘的狗爬了!” 赵白城嘻嘻而笑,显得极是开心,跑上去当真背起了宁小蛮。宁小蛮只比他略矮一些,被强行背起后,腿弯让两只手往上一托,整个人顿时如同失去了重量。 “狗剩哥,我自己走!”宁小蛮脸上的伤口早已冻得麻木,挣扎着要下地。 “你走不了,这么深的雪,一会腿就该湿了。”赵白城这句话答得再正常不过,其他人没在意,蒋峰却是立时转头望了过来。 “好媳妇,你乖乖的听话,身上湿了就要挨冻。你要是冻死了,小狗剩就没妈妈了。”赵白城随后的劝说,则又透出了不可救药的傻劲。 小狗剩? 蒋峰暗自摇头,不免有点好笑,屁大的娃自己都才刚断奶,倒是等不及想当爹了。 宁小蛮羞极,还没来得及答话,手里已被悄然塞进了一个小东西。她只捏了捏,就知道是自己做的那个竹人玩偶,真正的小狗剩。见赵白城随身带着,心里又是高兴,又是凄然。 “狗剩哥,我怕你累死了……”宁小蛮多少明白赵白城这般装疯卖傻,甚至不惜自残身体,为的就是要跟在坏人身边保护自己。耳听他喘息声渐渐粗重,不由红了眼圈。 “死不了,狗剩最厉害!”赵白城又用力把她往上托了托,走出一段路,怪声叫道,“大爷大叔,我不是没力气啊,再不找个洞子钻,天就黑得透啦!山里有狼,一个个比牛还大,等它们出来就完蛋了!” “小畜生尽胡说八道,哪有那么大的狼!”秃子没好气地骂了句。随着天色渐晚,气温也开始下降,冷和饿总是维系在一起,要是真有畜生跑来充当肉食倒是再好不过。 “不管有没有狼,晚上总没法赶路啦!”阿中脸上的笑容已经变得有些勉强,被雪水浸透的腿脚早就没了知觉,听着鞋洞里嘎唧嘎唧的动静,他总觉得只要一脱鞋,十个僵掉的脚趾头就能立马滚出来。 “行了,找个地方吧!”蒋峰终于开口。 几乎没费什么劲,赵白城便找到了一个口小肚大的崖洞。众人跟着他扒开覆满冰雪的藤蔓鱼贯而进,拾了些干柴枯叶生起火,听着洞外逐渐呼号起来的北风,不禁有着脱离苦海之感。 “这小子倒还有点用!”老矮边烘袜子,边龇牙咧嘴地擦着脚背,想让自己尽快暖和起来。 今年降雪虽然没往年厉害,但低温酷寒却差不了多少。赵白城见这五人竟没有一个冻伤的,而且刚从雪地里拔出脚,便敢在火边取暖,心头已是微微一沉。 长久以来,虫子对身体潜移默化的影响,让他对于人体气血有着极其敏感的反应。如果以颜色来形容,普通人是鲜红色,宁家兄弟那样格外强壮的,颜色也更深,而眼前这五个家伙,则透着近乎发烫的朱红。 这种色泽并非可以看见,但却鲜活无比地呈现于感知之中。此刻所见到的这一幕,让赵白城很快反应过来,原来不同的并不仅仅只有颜色。 他们确实更强悍。 麻将从背包里掏出些在赵白城看来像是铅笔盒的怪玩意,几人烘过后撕开锡箔,热腾腾的气味飘出,原来里面装的竟是食物。 深入大山并不在计划之内,这点单兵口粮还是因为麻将节俭惯了,一口口省下来的。人多食少,赵白城跟宁小蛮被彻底无视,唯有那哑巴女孩从蒋峰手里,得到了小半盒红豆米饭。 赵白城向来肚大能吃,宁小蛮怕他饿得难受,咬了咬牙道:“叔叔,能给狗剩哥一点吃的吗?” “叫祖宗都没用!”老矮冷笑,“你们两个小崽子最好求老天开眼,这后面的路没被雪封了。真要走不出去,又没东西吃的话,老子就把你俩身上的肉割来填肚子!” 宁小蛮还要再求,却被轻扯了下,转头一看,那女孩竟把米饭递了过来。 “对……对不起。”女孩瞥了眼赵白城,怯生生地开口,声音轻柔悦耳,又哪里是什么哑巴! !! 第二十四章 老虎嘴 苏苏。.info 赵白城觉得“哑巴”女孩的名字很古怪,宁小蛮却觉得很好听。 那小半盒红豆米饭谁都不肯吃,赵白城最后被惹得火大,趁蒋峰等人不注意,作势要把饭倒了,才让宁小蛮就范。 这个年纪的小丫头似乎根本没有立场可言,彼此之间的友谊完全来得莫名其妙。赵白城眼看着宁小蛮简简单单就被打动,跟苏苏在那里你一点我一点地分着饭,吃完还手拉手说起了悄悄话,差点没一口血直喷出来。 “不关你的事,他们才是坏蛋。”宁小蛮怎么看怎么觉得对方比自己更可怜,见赵白城自顾自跑到山洞另一边蒙头睡觉,估计多半是在生自己的气,悄悄吐了吐舌头。 蒋峰在跟同伴低声交谈,冷眼瞥了下两个女孩,并没有要干涉的意思。 苏苏是吴州人,跟赵白城想象的相差无几,她确实是被蒋峰等人绑来的,只不过家里却谈不上有钱。宁小蛮听到这里不由奇怪,即便她也能看出,这些家伙绝非人贩子那么简单,如果不是为了大笔赎金,那千辛万苦又是杀人又是跑路,到底为了什么? “我不知道他们要干什么……我不想跟坏人说话,他们逼我,我就当自己是哑巴。”苏苏如此回答。 赵白城竖着耳朵,无声冷笑。就这点忽悠功夫,至少还得关门练上几年才能出来骗人吧?姓蒋的说什么宁可杀了这丫头,也不让别人截走,紧张得好像他亲奶奶要被人抢去当老婆一样。这孙子都孝顺成这副德行了,做***能不知道自己有多重要? “我不说谎的。”苏苏似乎是怕宁小蛮不信,又补充了一句。 赵白城正在暗自大骂,只听宁小蛮用她特有的豪爽语气,斩钉截铁道:“我相信你!” 这就相信了? 赵白城差点没把下巴掉在地上,肚子咕噜连声,却是真的饿了。 苏苏听到动静,向这边看了一眼,犹犹豫豫地问:“那个很凶很凶的是谁啊?” “啊?”宁小蛮没反应过来,“你说那个矮个子吗?” 苏苏见她望向蒋峰身边正在抠脚皮的老矮,赶紧摇了摇头,想要指赵白城,却又不敢,低声道:“就是总叫你媳妇的那个,他真是你的……你的……”后面的话却是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宁小蛮的双颊一下子变得通红,咬着嘴唇道:“那是狗剩哥,我们从小就在一起的,他对我最好了。狗剩哥其实一点都不凶的,上次你去我们家,他跟你闹着玩呢!” 苏苏显然不认为“闹着玩”这个说法有多靠谱,想到当日遭遇赵白城时的情形,不由自主往宁小蛮身边缩了缩。 她原本就生得清丽柔弱,这个下意识的动作更是惹怜之极。宁小蛮一时也忘了自己仍在被俘虏状态,挺了挺胸道:“你别怕狗剩哥,他最听我的话。我要是跟你好,他也一定会对你好的。” 苏苏见她明明跟自己差不多年纪,说话神气却如同大姐姐一般,不由生出亲近之意,“小蛮,我帮你看看脸上的伤口……” 突如其来的一声暴喝让两个小女孩都吓了一跳,只见老矮已从火堆边跳起,满脸煞气地瞪向阿中,“你***说什么?带种的再说一遍?!” 阿中烤了半天火,精神头早已恢复过来,笑嘻嘻道:“没什么啦!我们几个当初都说把小姑娘带去南方,只有你要说来黑水省啦!这边地方确实够大,山山水水哪里都能藏人,可偏偏就是那么奇怪,我们前脚到后脚差狗就来啦!你说事情怎么就凑巧到这种地步?” “你的意思是老子出卖了兄弟?”老矮一张脸庞早已气得看不清原来颜色,胸膛急剧起伏像在拉风箱。 “我可没说,你自己说的啦!”阿中转头望向其他人,“大家说是不是?” 他这句话问得语意含混,大是高明。秃子在旁边点了点头,皱眉道:“要说巧,也确实是巧了点……” “谁不知道你们两个穿一条裤子的,少跟老子玩一搭一唱的套路!”老矮咆哮如雷。 三人正剑拔弩张,原本躺着的麻将慢慢吞吞坐直了身体,就仿佛竖起了一块正方铁碑,“我信老矮。” 他向来寡言,这次也就只说了四个字,但却颇具分量。话一出口,那边阿中跟秃子都哑了火。 “头儿,你怎么说?!”老矮不依不饶,把蒋峰也拖下了水。.info[] 蒋峰沉默了片刻,缓缓道:“我们兄弟几个在一起也有十来年了,当初在部队,老矮就是这个臭脾气,到今天都还没能改得了。他救过我的命,真要是内鬼,我也认了。麻将你别鼓个眼睛看我,我是打比方,不是说老矮就一定怎么怎么。他真要害我,用不着背后开枪,直接跟我说一声,我这条命还给他就是了。” 众人都有了异样表情,老矮翕动着嘴唇,显得极为激动,但终究还是硬生生忍住没说话。 “还是在部队好啊,什么都不用想。这一出来闯荡,有些东西丢的丢,扔的扔,最后自己都快不认得自己了。”蒋峰苦笑,“别的不说,以前咱们谁能干出这种事?如今倒好,都快成职业土匪了!老虎连的名字我连提都不敢提,就像自己在扇自己的脸……”顿了顿,又道,“不过咱们既然已经选了这条道,那就只能走到黑为止。兄弟伙就剩这点人了,谁要是真想干点卖人的勾当,我只说一句,把人都卖完了,弄死了,只剩你自己就不嫌冷的慌吗?” 蒋峰这番话说得掏心掏肺,实际上却在暗自观察每个人的反应。既然阿中已经把话挑明,恶人由他来做自然是再好不过。自己站在旁观者的角度,只会看得更清,到底谁是内鬼早晚会水落石出。 战友情能值几个钱,蒋峰再清楚不过。 那是一文不值的屁。 “头儿,这笔买卖做完了,咱们还是去干老行当吧,当佣兵都比现在强!我只认你,跟着你干心里踏实!”老矮瓮声瓮气道。 “好,听大伙儿的!多少大风大浪都闯过来了,我就不信这次能在阴沟里翻了船!”蒋峰拍了拍他的肩膀,同时示意阿中坐下,“我宁愿事情是虚惊一场,等出了山,咱们随机应变,不行的话,把小丫头杀掉走人!” “那这两个呢?”秃子向赵白城努了努嘴。 “还有什么好说的,都杀了。落在我们手里,这是他们的命!”蒋峰答得肆无忌惮之极,根本不在乎三个孩子都在听着。 孩子自然是砧板上的肉,想怎么切就怎么切。但蒋峰几番三次提到要把辛苦转移的目标灭口,却是为了等着看内鬼的反应。 他并不认为内鬼会眼睁睁看着姓苏的小丫头被一枪打死。 第二天一早,天色刚蒙蒙亮,蒋峰就踢了赵白城一脚,让他滚起来继续带路。 宁小蛮脸上的那道伤口,已经被苏苏仔细擦过,又替她拉起围巾往上遮住半边脸,借以挡风。蒋峰见两个女孩居然交上了朋友,而苏苏也一改平时的哑巴模样,不由微微冷笑。 “傻小子,我教你个乖啦!”阿中怕赵白城听过蒋峰那番杀气腾腾的言语之后,想出些傻点子来垂死挣扎,一把拽过宁小蛮,笑嘻嘻道,“我们老大昨天是在开玩笑,玩笑懂不懂?你老老实实带路,等我们下了山,就把你们两个放回家,大人说话不骗小孩啦!要是你敢耍什么花样,我就把你的小女朋友衣服剥光,活活干死。干你又懂不懂?不用枪也不用刀……”他在自己胯下比了比,满脸邪异表情,“用**来干!” 赵白城即便再能装傻,此刻也扭曲了脸庞,太阳穴边突突而跳,嘴里细微的“咯嘣”一声,已咬豁了半颗臼齿,血腥味一下子就在口腔中弥漫开来。 阿中只当他是被吓懵了,满意地点点头,跟着蒋峰出了山洞。其他几人都是脸色漠然,唯独秃子盯着宁小蛮看了好久,咂了咂嘴,埋怨老矮下手太狠,把小丫头好端端的一张脸伤成这样。不然的话,就冲着这股水灵劲儿,真拿来用用也没关系。 “他们不是当过兵吗?当兵的不应该都是好人吗?”再次上路时,宁小蛮趴在赵白城背上,咬着耳朵问。 “别怕,有我在呢。”赵白城轻声安慰。 “嗯,我不怕。”宁小蛮帮他拉紧了领口,跟着双臂环抱,紧紧搂住了他。 谁都没有注意到,苏苏投向赵白城的目光中,那抹愈发强烈的恐惧。 到了老虎嘴一带后,山谷有些地方积雪极深,行路变得举步维艰。蒋峰只听说过此地有猛兽出没,却没料到会碰上如此状况。加上赵白城背着宁小蛮走走歇歇,队伍几乎是在往前挪动,心中不免开始焦躁。 “阿中,你不是对小丫头有兴趣吗?”蒋峰把兴趣的“兴”字念得很重,“你来背她走,我看傻小子快不行了。***,像这么走只怕走到明年都出不去!” “老子吃点亏来背吧!”秃子抢先答话,嘿嘿笑了几声。 赵白城已知这帮家伙跟畜生没什么区别,正想找个理由回绝,忽听群山震动,一声经过沉闷回荡的枪响已隆隆传来。 追兵进山了。 鸣枪如果不是为了敲山震虎,那就只有一个可能――他们兵分几路,而其中一路已经有所发现。 是警察,是村民,还是那些真正棘手的家伙? 蒋峰打了个手势,秃子大步向赵白城走去,便要将宁小蛮接过。赵白城往后退了退,忽然没头没脑地来了句:“你们跑不掉的!” “什么?!”秃子瞪起了眼。 “老虎嘴一到冷天就吃人,王二叔就死在前面!”赵白城没看他,而是看着蒋峰,“雪这么深,走快了就得跟王二叔一样,整个陷到坑里去,变成冻萝卜了。俺们村的人在放火铳,你们听到了不?不想死就赶紧把俺跟俺媳妇儿放了,不然等我宁叔追来了,一百个人打你一个,看谁厉害!我听到你说要弄死我们了,什么大人不骗小孩,你当我真傻啊!” 几个汉子都怔了怔,傻子自然还是那个傻子,只不过却好像被低估了。蒋峰思忖了片刻,眉头如刀锋般向上剔了剔,冷冷道:“你们村的人来一万个,也不敢动手。这鬼地方不好走是吗?不好走咱们就不急着走,你去再找个能歇脚的地方,赶紧去!找不到的话,你的小媳妇可要倒霉了!” 赵白城的话提醒了他,深山雪谷确实能吃人,既然没法迅速脱离山区,那倒不如另想点子。一味疲于奔命,又有内鬼潜伏,反而容易陷入死局。 宁小蛮无疑是赵白城最大的软肋,这次他用了很长时间,才找到又一个山洞。山洞比之前那个更大,黑漆漆的不知通向哪里,石壁上爬满青苔,隐约可以听到洞深处有着滴答水声。 在跟蒋峰低语了一阵后,阿中带着那脸招牌式的油滑笑容冲赵白城招了招手,“傻小子你运气好,我们头儿让我放了你。走吧,我送你一段路。” 赵白城迎着他毫无异样的目光,意识中微微传来一声嘶鸣,随即也咧嘴笑了起来,“那我媳妇呢?跟我一起走吗?” “她还有用,不能放。”阿中淡淡回答。 赵白城一步三回头,被强推出了山洞。阿中的耐性显得出奇的好,既没打也没骂,只是按着他的肩膀,不让他磨蹭。宁小蛮身子发颤,逼着自己不去看赵白城,唯恐他拒绝离开,白白错过这个逃命的机会。 赵白城到底还是走了,连句话都没来得及留下。蒋峰扫了眼同伴,目光奇异,“说到底,连傻子都知道活着好啊!一口一个媳妇叫的欢,这不也照样撇下人走了吗?” 秃子啧啧几声,半真半假道:“小丫头,那傻小子不要你了,还是叔叔要你吧!” “叔叔!”宁小蛮突然脆生生地应了声,望着眼睛快要笑没的秃子,一字字问道,“你是因为皮比猪还厚,才长不出头发的吗?” 众人听了都是大笑,秃子恼羞成怒,恶狠狠道:“小嘴倒是挺厉害!等着去阴曹地府找你的小男人吧!” 宁小蛮脸颊立时变得惨白,这才知道他们竟是要害赵白城,猛然迸发出一声尖叫,便要往洞外冲去,却被苏苏拼命拉住。 “小蛮别怕,他不会死的!你相信我啊,他肯定不会死的……”苏苏颤抖得比宁小蛮更厉害,无论如何也不肯撒手。 这里所有人当中,只有她听到了赵白城体内的那声嘶鸣。 !! 第二十五章 血色将至 阿中说是要送赵白城下山,走的却并非来路,而是逼他往山谷南边行进。 两人一前一后,在平滑如镜的雪地上趟出蜿蜒足痕。赵白城没法回头多看,就只能听着对方的动静。阿中一反常态的保持着沉默,到了距离山洞几里远的地方,眼看着积雪越来越深,以赵白城的身高再往前走恐怕要没过腰际,这才慢悠悠地开了腔。 “傻小子,你知不知道这个什么老虎嘴,有两条路能过山?”他的语气很平淡,像在长辈在跟晚辈随意聊着天。 赵白城“嗯”了一声,显得很奇怪,“我知道!一条路就在这边,要翻山是能翻,就是有点绕远。你咋知道的啊?” “你蒋叔叔告诉我的啦!”阿中笑了笑。据蒋峰说那张军事级地图是雇方提供,原本人人都没当回事,现在却是派上了不小的用场。 活人向导确实在某些时候比地图更有用,但现在只要走出老虎嘴,距离出山已不远,这傻小子就等于完成使命了。蒋峰并没有交待太多,但阿中却明白,他让自己带赵白城来此,实际意义要远远大于废物利用。 两条路,一个路标。 “你们都认识路了,还带我来干啥?我能走了吗?”路标相当天真地问。 阿中盯着赵白城的后脑勺,右手慢慢探向腰间,“嗯,不着急。傻小子,你读过书没?知道有个词叫舍己救人吗?” “好像听小蛮说过。”赵白城挠挠头,透出腼腆神色,“她成绩比我好,每次都考第一,我每次都是倒数第一。” “舍己救人就是说,你死,大家都能活。你那么在乎你的小媳妇,一定肯拿自己的命,换她的命吧?”阿中的手已按在了枪柄上,跟将死者聊上几句是他多年的爱好。看着、听着、感受着对方一点点堕入绝望,对他而言是极大的享受,眼前这孩子甚至还在幻想可以活着离开,即将动手的此时此刻,他的心情也格外愉悦。 “小蛮不光是我的媳妇,她比现在更小的时候,就经常照顾我啦!有一次我做梦,梦到妈妈活过来了,说是跟小蛮说好了,让她帮忙看着我,每天问我饿不饿,冷不冷,晚上睡觉有没有蹬被。我想我妈想得狠了,就偷偷叫小蛮妈妈,趁她睡着的时候叫过一回,后来想想自己真有点傻。要是让人听见了,还不知道该怎么笑我……” 赵白城对身后慢慢抬起的枪口浑然不觉,仍旧头也不回地一步步向前走着,嘴里像在自言自语,“我家里没人的,就我一个。要是没有小蛮,我大概早就活不成了。你问我肯不肯拿自己的命换她的命,那肯定肯啊!从小时候到现在,每次她不小心磕着碰着,我都要骂她老半天。那个矮子割了她一刀,我看得肠子都绞起来了,心里可真是疼得厉害。女娃娃家最要好看,那疤估计一辈子都去不掉了吧?” “话说得挺明白啊,看不出你还懂怜香惜玉!”阿中低低狞笑,拇指一蹭打开保险,却发现赵白城渐行渐高,两条腿原本在雪中陷得极深,竟慢慢露出了膝盖,然后是小腿。 地热? 阿中怔了怔,随即看到前方林带飘着淡淡雾霭,已确定此地积雪层较薄,确实是由于地热原因而融化。在急于脱出大山的前提下,这个发现无疑极具价值――如果由此地往山上整条路都是如此,哪怕只有一半如此,要翻过大山岂不是变得容易百倍? “走,往上走!”阿中喜形于色,收起了枪。 赵白城连半个字都没问,老老实实依言转向。两人一直走到林带深处,阿中见积雪逐渐浅到盖不过脚踝,部分地面甚至裸露出青褐植被,热腾腾地冒着白气,不由笑得连嘴都合不拢了。 看样子走这条路线就对了,他多少有点庆幸没急于一枪毙了赵白城,不然的话还得费劲把尸体背回那边,放在另一条路上充当引开追兵的路标。 “跟我回去吧!看你也挺可怜的,回去我就让头儿放了那小丫头,你们一起下山回家。”阿中画了个饼,同时想起不知道哪个名人说过的一句狗屁名言――多用脑子,就能少费力气。 赵白城正走到一株巨大的白松下,慢慢停下脚步,转身望向他,“是要把我带回去弄死吗?然后丢在雪地上,引追来的人走那条路?” 阿中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对着赵白城完全改变的眼神,几乎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你问过我那么多个知不知道,我也来问你一个。”赵白城咧开嘴,一口白森森的牙齿衬着只能用狰狞来形容的神态,让他看上去似乎换了个人,“你知不知道,我是在山里长大的?” 这句近乎废话般的对白,却引发了阿中歇斯底里的反应。从无数次搏杀中得来的危机直觉,正如针刺般尖锐无比地贯穿意识,在这一刻他再也顾不得对方仅仅是个孩子,肩头略微一沉,枪已再次握在手中! 赵白城往后退了退,像是在害怕,但目光却带着猎食者才会有的残酷。阿中见他往树后躲去,当即大步上前,几步之后突然踏中雪下某物,只听“咔嚓”铁器钝响,一具黑黝黝的捕兽夹已跳了起来,在雪泥飞溅中死死咬住了他的脚腕! 钢铁锯齿毫不费力地切开皮肉,深深扎入骨头。阿中嘶声惨叫,带着这沉重的累赘跄踉几步,另一只脚竟是又踏中第二只捕兽夹,在锯齿咬合的钝响中失衡倒下。 突如其来的剧变并没有让阿中失去应变本能,他倒地后竭力仰直身体,双手持枪,死死瞪视前方大树,只等赵白城露头就要搂火射杀。 “装傻来害老子?你出来!出来啊!”阿中又惊又怒,全身抖个不停。 他本是由第一流的部队打造出的人形凶器,哪怕再惨烈再离奇的杀戮场面都司空见惯,但眼下正在经历的却唯有用匪夷所思来形容。 隐忍阴狠,滴水不漏,这样的孩子,还能叫孩子吗? 身后积雪被踏动的细微动静传入耳里,阿中如同被火烫到的猫一般,翻了个身刚掉转枪口,一块高高举起的大石已带着风声砸上了他的脑袋。 在失去意识前,他勉强看清了那人正是赵白城,极度的错愕与惊恐在脑海中无限放大,最终随着黑暗到来而就此定格。 ――这小子什么时候转到后面来的? 阿中自然没法得到答案。再次恢复神智后,他发现脚上的捕兽夹已被卸下,整个世界却是颠倒的,自己被麻绳倒吊在一棵树上,双手反绑,衣服被全部剥光,身体毫无遮掩地暴露在寒风之中,居然不觉得冷,反而有种奇异的燥热感。 “我爷爷说,这玩意跟火铳一样,以前都叫火器。”赵白城举着那只易主的手枪,看了一会,随手丢在雪中,“不会玩,还是刀子容易点。” 阿中大口喘息着,看到那柄从不离身的沙俄制式“切割者”,也被赵白城从腰后抽出,嘴角不由得抽紧,“你想干什么?” 在身为鱼肉的前提下,如此傻逼的问话正是各类国产连续剧中各类女主的御用台词,阿中在军队里曾跟许多兄弟就这一点大肆嘲笑所谓导演的脑子里是不是只装着女演员的**和屁股,而今天他却是不假思索脱口而出,把这五个字完整复述了一遍。 “我在耍花样啊!”赵白城似乎很奇怪他会这么问,“你说了,只要我敢耍什么花样,就要对小蛮怎么怎么。我有点不信,所以就耍耍看。” “叔叔哪有那么坏,叔叔跟你开玩笑呢!”阿中强笑,嘴里隐隐发苦。 自己已被吊得像农村屋檐下的腊肉,“傻”小子这手花样耍得只能说是毫无破绽,高明之极。尽管想不通赵白城是通过什么方法,才把自己吊到这样的高度,但显而易见,捕兽夹和绳索并非凭空掉落,这里是他的主场,当初说过的打猎应该确有其事。 “那个苏苏到底是什么人?”赵白城掂着军刀,分量比放血条略沉,有点不太趁手。 阿中没明白过来他为什么会对这一点感兴趣,却仍旧老老实实道:“你问她?她就是普通人家的孩子,蒋老大接的活,让我们去把她绑来,藏好了以后再通知雇主,也就是请我们干活的人。你都看到了,小丫头一路上都在扮哑巴,别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真不知道?” “真不知道!我都成这样了,还敢说谎吗?小兄弟,你对姓苏的丫头有兴趣,回头去问我们老大好了。叔叔在外面闯了这么多年,第一次栽跟头,现在心服口服啦!你把我放下来……不放也行啊,你把衣服先给我披一披,再去找我们老大,就说我在你手里,让他把你媳妇放了。我保证他会照办啦,你看行不行?” 由于血液倒冲,阿中的脸庞变成了紫色,挤出的笑容看上去诡异无比。现在最关键的地方在于,如果不能及早打动对方,自己就要活活冻死在这里了。这小子千方百计跟来山里,无非就是为了救那丫头,确实是人小鬼大了一点,但估计还不至于有那个胆杀人,只要能把话说到点子上,他多半也明白不靠自己配合,是绝对没有可能让小丫头顺利脱身的。 阿中正在转着念头,却见赵白城已经走了上来,毫不设防的模样。阿中呆了呆,强忍着用头槌撞晕对方的冲动,只想哄他先解开吊绳再说,“哎,这就对了!叔叔保证……” 喉间微微一痛,他后面的话便没能再说出来。 赵白城出手如杀猪宰羊,将猎刀直接捅进阿中的咽喉,几近没柄,腾腾血泉直喷而出,瞬间染红了大片雪地,阿中凸起了眼珠,喉中“咯咯”作响,整个人如蹦上岸的鲶鱼一般,剧烈抽搐起来。 他怎么连手都不抖?这么小的年纪,他怎么就敢杀人!!! 阿中脑中一片混乱,随着血液的急速流失,意识也开始模糊。在最后的弥留之际,他隐约听到赵白城笑了笑,低声道:“你的**不是能把人干死吗,怎么不拿出来用……” 一个小时后,赵白城回到了山洞,刚进洞口就腿软倒下,望着围着上来的蒋峰等人怪叫:“狼吃人了,狼吃人了!” “阿中呢?!”蒋峰见他浑身是血,惊怒交集,冲上去一把将他拎起。 “死啦!”赵白城浑身如筛糠,脸庞煞白。 宁小蛮奔到跟前,却被蒋峰推开,跌倒在地。赵白城看在眼中,只当未见,仍旧满脸被吓破胆的神情。苏苏鼓足勇气将宁小蛮扶起后,拉着她退到旁边,一双清澈如水的眸子眨也不眨地看着赵白城,惧意比之前更浓上了几分。 蒋峰费了很大力气,才从赵白城的语无伦次中得知:他当时在南边树林中沿着积雪不深的那条路往山上走,忽然听到阿中“咦”了声,转身一看,一只秃尾大狼正人立而起,从后面将两只前爪搭在了阿中肩膀上。赵白城根本来不及大叫,阿中一回头,咽喉即被咬断。趁着狼在啃食尸体,他才有命逃了回来。 “他都把枪拔出来啦,没开就死了!”赵白城哆嗦着道。 蒋峰跟其他几人对视一眼,都知道阿中拔枪未必是有所警觉,而是要杀赵白城。狼大到一定程度,搭肩噬人的传闻不是没听过,但偏偏在这个当口发生,未免太过凑巧。蒋峰又问了赵白城几个细节,见他虽然牙齿打战,一句话得断断续续几次才能说完,但其中却并无破绽,略微打消了些疑心。又想起老虎嘴常年有猛兽出没这档子事,当下一咬牙,杀气腾腾道:“秃子,麻将,你俩跟着小家伙跑一趟,有狼杀狼,没狼把他给我带回来杀了!阿中跟咱们兄弟一场,真要是看到尸体,怎么也得埋了再走。后面追来的那帮家伙不可能有这么快,除非他们长了翅膀,不过你们还是小心点,摸清楚情况立马回来。现在路已经找着了,咱们还怕走不了吗?!” 照赵白城说的,出路就在阿中伏尸处,蒋峰没让所有人一起过去,显然是有所顾忌。秃子跟麻将都是野战部队出身,倒也不惧,带足了弹药便要走。 赵白城拼命挣扎大叫,说是怕狼把自己也吃了,惹得秃子性发,一脚将他踹得老远。宁小蛮只当真的有狼,正要不管不顾,却看到哼哼唧唧爬起的赵白城冲着自己丢了个眼色。 这个瞬间,他的眼瞳深处竟似带着狡黠笑意。 而在旁边的苏苏看来,那双黑白分明的眼中,涌动的却是足以吞噬一切的血色。 !! 第二十六章 夜杀 随着暮色降临,山谷中骤起的狼嚎声,开始像是小孩咳嗽,断断续续。后来逐渐变得凄厉,此起彼伏,竟是四方可闻。 秃子在部队时号称胆大包天,此刻也不禁微微发毛,瞪眼道:“傻小子,你不是在遛你爷爷玩吧?人呢?尸体呢?怎么找了这么半天,连根毛都没见?” “我害怕,啥都不记得了。咱们赶紧回去吧!你没听到狼都出来了吗?我没骗你,真的有牛那么大!”赵白城急得像是憋着泡尿却没地方撒,团团直转。 “狼来了老子一枪一个杀个干净,你怕个鸟!”秃子拍了拍腰间,冷笑道,“再给你十分钟,找不到老子就扒了你的皮!” 或许是威胁起到了作用,让赵白城终于回想起地点所在,没过多久他就在树林中有所发现,大呼大叫地奔了过去。 秃子怕他脚底抹油偷偷跑了,扯了把麻将,快步跟上。转过一棵极大的白松之后,两人同时僵在了原地,被眼前所见彻底惊呆。 阿中的瘦条身材很好认,但现在却实在是不太容易让人断定,倒吊在那里的就是他。 他的双腿脚踝处割开了两条刀口,应该是从那里开始,整张人皮被剥下,像只空口袋一样丢弃在树下。仍吊在绳索上随风晃悠的那团血糊糊的物事,看上去已经跟屠宰场里的牲口毫无区别。 秃子弯下腰,开始呕吐。 他不是没见过死人,但却从未见过如此可怖的死人,而且对方还是自己的同伴。赵白城似乎也吓得傻了,往后连退几步,退到他旁边,腿脚打绊,撞了上来。 “滚开!”秃子含混不清地低吼,却跟着看到赵白城转过头,眼中有着厉芒一闪。 突然出现在赵白城手中的猎刀无声无息刺入秃子小腹,刀刃向上反拉,如同切冻猪油般剖开腹腔,带出了一道巨大豁口。大团冒着热气的内脏肠体直滚了出来,连着粘液血迹坠在地上,秃子觉得像是有只铁爪在自己体内狠狠剜了一下,低头瞪视良久,难以置信的目光这才落回到赵白城脸上。 枪声响起,已在侧身闪避的赵白城打了个跄踉,肩头爆出血花。 麻将曾在北缅丛林中靠着一支95式自动步枪,将超过二十名敌军压得头都抬不起来,想要前进一步的全都眉心中弹,被他射杀当场。此刻大变陡生,他的反应可谓是极快,手抬枪响,就算是换了同一级别的对手,也绝对没有可能逃过颅脑中弹的下场。然而赵白城不但躲过了,而且让他的第二枪、第三枪全部射空! 这个令他全身寒毛倒立的男孩,正在以一种完全不属于人类的、甚至也同样不属于野兽的诡异姿势,在丛林中纵越如电。他躲过致命的第一枪后,就俯下身体,四肢着地向前弹射,每次腿脚弯曲蹬踏,便有大蓬雪花飞溅空中,那小小的身躯便如同开弓的弩箭一般,一跃数米,加上林木茂密,竟是让麻将手中的枪口也无法追上! 不过短短片刻,赵白城已从麻将的视野中消失。秃子满脸茫然地看了看同伴,终于支撑不住,跪倒下来。那青色的肠体仿佛纠缠在一起的蛇群,在积雪上堆积盘踞,渗开的赤痕逐渐扩散,越来越大。 “杀了我,麻将,别让我受这种苦!”秃子一把拉住了麻将伸来的手,眼角肌肉不断跳动,神情极为可怕。 赵白城在最后抽刀时,面无表情的绞了下刀刃,将所接触到所有物件都绞得稀烂。秃子的神志仍旧清晰无比,那种无法形容的剧痛和绝望正如直接烫在灵魂上的烙铁,让他处在崩溃边缘。 “兄弟,我不是内鬼。”麻将壮硕无比的身躯开始发抖,剧烈到像是要连这座大山一起颤动。 秃子露出一个比哭更难看的笑容,喃喃道:“我也不是。” 麻将点点头,举枪顶上他的太阳穴。军人本就是坚忍决断的代言词,两人退伍后又过惯了这种提着脑袋过活的日子,深知有今朝无明日,用悍不畏死来形容并不夸张。但即便如此,麻将也不由红了眼,持枪的那只手几乎无法保持稳定。 “等等。”最后时刻,秃子突然叫了声,抬头望向对方,一字字道,“帮我报仇!” 麻将扣下扳机,在隆隆的山谷回音中,爆发出一声不大像人的怒吼。 世上所有国家的陆军当中,没有任何一支军队,能够在丛林战中跟华夏士兵争锋。即便已经退伍,并且已经成为当年同袍眼中的陌路人,麻将的看家本事还是没有丢掉分毫。沿着赵白城留下的足迹,他追了下去。全面复苏的杀意和斗志仿佛又让他回到了当年时光,迷彩、硝烟、枪火,生死一线的巨大压力正在压榨着体内每一分潜能,对生的渴望和对死的恐惧正在悄然间将他重新变回那个精准无情的丛林杀手。 二十分钟后,他找到了赵白城。 追踪过程并不复杂,最终发现对方也谈不上任何难度。那男孩就如同被厉鬼上身后又得以挣脱,跟自杀毫无区别地站在林带空阔处。愈发恶劣的可视条件下,麻将在抬枪的同时,依稀发现他眯着一只眼,也像在瞄准什么。 枪响,却仍旧未中。 几米开外一棵碗口粗的小树猛然绷直,麻将被积雪下的钢丝套勒住脚踝,整个人腾空而起,如阿中一般被倒吊在半空。他大吃一惊,再看赵白城时,对方已如鬼魅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在早年的丛林战中,华夏士兵形形色色的圈套陷阱曾让敌军吃足了苦头。麻将做梦也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竟也会成为中伏挣命的羔羊。 枪还在手里,这是最大的倚仗。麻将等了片刻,始终不见动静,便靠着惊人的腰腹力量,向上躬起身来,拔出猎刀去割钢丝套。 看似不起眼的钢丝绞成三股,出奇的坚韧,他费了很长时间,才挣脱束缚,重重坠落到地面。刚一着地,他便翻身跳起,枪口随着目光游弋,对向四周。 沉暗的树林深处传出一声轻响,麻将立时搂火,耳听着弹头在树干上擦出哨音,已知射了个空。第二次再有响动,他索性等了一等,紧接着一样物事在半空中翻滚着被掷出,落到近前。 是秃子的头颅,双目圆睁。 赵白城竟折回去割下了秃子的头颅,特意扔到他面前。 是挑衅吗?还是要告诉我,在这片山地里,我不过是你的猎物?极度的愤怒让麻将全身血液都冲到了头顶,他甚至不愿再去考虑赵白城究竟还能不能算是人类,沸腾欲狂的杀机驱使他直冲向那个位置,想要把这天杀的小子一把揪出,用三天三夜来折磨至死。 “出来啊,老子不用枪!出来啊!”麻将在狂奔中咆哮如雷。 一阵奇异低吼从侧方传来,他脚步急停,跟着看到了一头极大的黑影。 狼。 随着枪火乍现,那头野狼如触电般蹦得老高,当场死去。麻将正要举步前行,却发现更多的黑影出现在附近,只怕不下数十头。 原来是这样,原来他割下秃子的脑袋,是为了让血腥味引着狼群前来,把自己当成盘中肉食。 麻将全身发寒,冷汗密密麻麻爬满了额前。他这么做,又怎么能逃过狼群的包围?难道是一命换一命吗?不可能,那小子从一开始装傻充愣,到现在设下杀局,每一步都缜密细致到了极点,几乎将所有环节和变数都考虑了进去。这样的家伙,真的会愿意玉石俱焚吗? 麻将发现自己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把赵白城当做成人看待。而枪响之后,狼群的反应也同样让他感到了惊惧。火器可以说是任何野兽的天敌,他曾亲眼见过被弹头擦破油皮的羚羊瞬间倒地抽搐成一团,但这些狼却似乎被同类的死激起了凶性,又像是一群已经饿了上百年的野鬼终于面对了饕餮大餐,居然无一后退。 狼群开始用鬼哭般的喉音交流,并逐渐分散到各个位置,布成一张猎杀大。生死关头,麻将一口气射空整支弹夹,又有六七头公狼倒下,然而狼群仅仅是散开了片刻,便重新围了上来。 老虎嘴这个名字的由来,现在麻将才算真正有所了解。 第二支弹夹被换上的同时,狼群发起了冲锋。麻将被渐渐逼到林带一角,背靠树干连续搂火。等察觉到头顶的异样动静时,他搭在扳机上的手指忽然僵硬。 赵白城像捕食的豹一般从藏身的树杈上扑落,猎刀直刺麻将顶门。麻将全凭着听觉躲过这阴险凶狠的一击,从侧方扑来的头狼趁机腾空而起,咬中他的脖子,随着有力的摆头撕扯动作,一大块皮肉瞬间被利齿切下。 麻将的颈动脉被咬断,血如井喷。他捂着脖子转过枪口,想要在狼群咬杀自己之前,拖赵白城垫背。又一头体型较小的雌狼却紧随扑到,一个漂亮的腾身甩腰,不偏不倚咬住他的手腕。 狼群蜂拥而上,麻将终于被扑倒在地,在遍体传来的啃噬声中目眦尽裂地望向赵白城。 他没能看到自己想要看到的一幕,相反,却在断气之前陷入了彻底绝望。 足有小牛大小的头狼正在那男孩身边,随着男孩轻轻抚摸它背上的鬃毛,如狗一般眯着眼。 第一声枪响就传入了蒋峰和老矮的耳中,但两人却都没有要过来解围的意思。此刻山洞中的气氛有些异样,老矮脸色铁青,瞪着蒋峰像是想要跟他拼命,呼哧呼哧的喘息声如同铁匠拉起了风箱,紧接着便要有火星爆裂。 “我知道你是内鬼。”蒋峰又重复了一遍,神色平静,“每个人都有缺点,秃子好色,阿中贪小,麻将记仇。你呢?看着好像脾气太暴,实际上却比谁都精明。装出来的软肋可不算数,你的缺点就是太精明了,事事算尽,所以才被我看出马脚。这次绑小丫头,雇主给的不是什么美金,这一点除了我知道以外,你们几个应该没有任何可能听到风声才对。” 蒋峰拿出一支笔筒般的金属物件,在老矮眼前晃了晃,“你想要这个是吗?进山后我想了很久,小丫头到底有什么价值,雇主又为什么不直接要人,而是让咱们找个地方把她先放着,我确实不明白。可你为什么会变成内鬼,我倒是大概猜出来了。追咱们的那帮家伙都是从来没碰到过的硬手,你上次落单被抓,说是自己逃出来的,身上还带着枪伤,这苦肉计演的是不错。只不过那一枪打得不是位置,怎么看都像是你自己下的手,回来以后还格外关心起我那点老毛病,是不是急着想知道我用了雇主给的东西没有?那帮人能打动你的,应该就只有这个了。老矮啊老矮,我说过我的命是你救的,连命我都能还给你,何况是一支破针?有什么事情你不能跟我直说,非得转弯抹角背后下刀?搞成现在这个样子,我看秃子跟麻将大概也回不来了……这样吧,东西你拿走,人我带走,兄弟一场好聚好散,怎么样?” 老矮眉宇间的怒意渐渐消退,取而代之则是一股阴鸷笑意,“老大,你这话说给别人听,别人能信,我还是算了吧!你是什么性格,我还不清楚吗?拿个空壳跟我谈条件,当我傻吗?阿中他们三个是不是你找人干掉了,我懒得多管。小丫头我是要定了,你把手里的破玩意收起来吧,那帮家伙早就给了我真货,我用过了,感觉还不错。” “哦?”蒋峰显得有些惊讶,“他们也有?那既然给了东西,你为什么还要帮他们卖命?!” “过的就是刀口上舔血的日子,谁不想手里握着的力量更大一点呢?”老矮淡然反问。 “说的也是。”蒋峰点点头。 两人就此沉默下来,山洞中再无半点声息。 苏苏在这时站起了身,拉着宁小蛮的手,一步步极其缓慢地走向黑漆漆的山洞深处。宁小蛮虽然不懂蒋峰跟老矮在说些什么,但也看出两人翻脸在即,苏苏大概是怕一旦动刀动枪打起来,会误伤到她跟自己。 不出洞,反而往里退,苏苏的选择让蒋峰和老矮都没有干涉。等到她们的身影逐渐退出火光能够映照到的范围,两个尔虞我诈的男人已同时拔枪在手,同时射中对方。 !! 第二十七章 觉醒 枪声正在身后不断响起,宁小蛮被苏苏紧拽着拉向山洞深处那片未知的黑暗,大为恐惧。 她不怕那些坏人,不怕刀子,不代表什么都不怕。以往那些游戏中的探险时刻,每次赵白城都会陪在身边,但现在她甚至没法确定他是不是还活着。 “快点,我们得藏起来!”苏苏所表现出的冷静让宁小蛮感到了惊讶,在她那弱不禁风的身体里,竟有着一颗足够勇敢的心。 越往山洞深处去,空间就越大,周遭环境也越潮湿。宁小蛮什么都看不见,只知道脚下的泥土开始变得粘稠,涌入鼻端的古怪气息像是有东西发了霉,偶尔传来的“吱吱”声证明着老鼠的存在,苏苏的呼吸急促无比,手冷得像冰。 “他们会杀掉我们吗?”宁小蛮觉得那两个家伙变得像互相撕咬的野兽,从里到外都透着疯狂。 苏苏脚步没停,仍在摸索着往前走,“他们会杀你。” 宁小蛮对这个回答并没有感到太大意外,倒是觉得苏苏这么为自己着急,心眼实在是好到了极点,“我担心狗剩哥,他会不会被狼吃了啊?”想到赵白城浑身是血的模样,声音已有些哽咽。 这一次苏苏很久没有出声,又走了段路后,忽然“嗒”的一响,小小的火光跳跃起来,将周围映亮。 “你怎么有打火机啊?”宁小蛮大为奇怪。 苏苏冲她微笑了一下,说不出的温柔可爱,“我趁他们不注意偷偷拿的。快走吧,这么远了外面应该看不到我们了,就算有光也没事的。” 宁小蛮很快反应过来,原来她直到现在才打着火,是害怕暴露了踪迹。两人已经进入山腹,置身于一个极为庞然的封闭空间。前方岔路很多,每一条都连着更大的洞穴,狗牙般的裂岩滴滴答答往下坠着水,千奇百怪的投影仿佛鬼怪在跃动。 苏苏虽然也不知这些岔路到底通向何处,却没怎么犹豫,随便选了条路线,快步走向延伸洞穴。一次性打火机点不了多久,上面的铁片就开始发烫,苏苏打打停停,不敢一直摁着不放,只怕烧坏了。 宁小蛮在即将钻进第二个洞穴时,突然停下脚步,迟疑道:“万一狗剩哥回来找不到我怎么办?” 苏苏大急,却又没法告诉她,在自己眼中赵白城比所有那些坏人加起来更可怕一万倍。正想找个足够有力的理由来说服对方,遽然间有所感应,惊恐地望向另一处黑沉沉的洞口。 “他来了……”这会儿苏苏身上再也找不到半点镇定,几乎是用尽全力才能说出这么一句。 “你说狗剩哥?”宁小蛮愕然发问,跟着听到那个方向传来细碎石子被踢动的声音,不由瞪大了眼睛,又惊又喜地转过头去。 与此同时,一道亮得几乎将局部区域带入白昼的强光,从两人的来路照了过来。 正如蒋峰所说,老矮确实称得上事事算尽,心思缜密。麻将本是弹药补给的保管者,他被蒋峰派去阿中遇袭地点之后,老矮便有意无意一直呆在了距离那具背囊不远的地方,直到跟蒋峰翻脸动手。 老矮原本是这几个退伍兵中身手最差的,蒋峰又早已注射过雇方充当酬劳的强化针剂,根本没以为他能在自己手里撑过一分钟。然而一动上手,蒋峰却发现自己错得很厉害。一支弹夹十三发子弹,有八枚命中老矮,其中五枚贯穿要害,老矮竟依旧生龙活虎,身上枪眼甚至没有多少鲜血流出。 老矮边打边退,随手拎起了补给包。蒋峰那边却是连个备用弹夹都没有,没多久就被射成了筛子。单单就旺盛到可怖的生命力而言,蒋峰跟老矮似乎如出一辙,直到被顶着脑袋搂火,连天灵盖都飞出了半边,他那具破口袋般的身体才终于不再抽动。 “你们头儿从雇主手里拿到强化针,跟你现在拿到的是同一型号。区别在于,雇你们的人是偷窃者,而我们是生产者,以后想要更多的话,你应该知道怎么做了。”老矮回想起当初被俘时听过的那番言语,只觉得全身上下都充满了野心唤醒的力量。 没人会拒绝更多。 此刻老矮拿着战术手电,轻而易举追上两个女孩,见她们愣在延伸洞穴之外,不禁放声大笑,激得回音隆隆,“怎么不敢进去了?这倒省了我不少事……” **正在产生的那种强大到足以蔑视同类的改变,令他的心情就只能用志得意满来形容。老矮收了枪,手电晃动照上脸庞,含混的语声透着憋不住的亢奋与狰狞,“老老实实的给我站着,不然老子生吃了你们!” 宁小蛮惊呼一声,眼前所见,老矮的左脸上有个枪眼,右边腮帮则多出了个大洞,连破碎的牙床都清晰可见。老矮对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毫无所觉,狞笑着踏步上前。如火般灼热的潜流正在他体内左冲右突,以至于胯下都已经一柱擎天,当目光无意中瞥见宁小蛮纤细如柳的腰身,那股火焰猛然熊熊燃烧起来,让他无意识地发出了一声呻吟。 虽然太小,但好像也能用了。 老矮脸上的横肉抽了抽,欲念大盛的眼神跟着投向苏苏。那鸽子般的女孩似乎永远都那么柔弱,像一碰就会碎的瓷器,而这种感觉却极大激发了老矮的凌虐**。他甚至忍不住在裤裆里揉搓了一把,觉得那根铁杵般的玩意快要硬到爆掉。 “现在外面天都黑了,倒是不急着走。”老矮伸出被子弹削掉一小截的舌头,舔了舔沾满血污的嘴唇,“你们两个商量一下,哪个先来陪老子?把老子伺候舒服了,就万事好说,不然的话,先杀一个也没什么!” 随着双方距离的接近,他渐渐发现两个女孩的视线落点居然转向了别处。宁小蛮骤然爆发的尖叫声,震动了整个山腹,“狗剩哥,快跑!快跑!” 宁小蛮并不确定之前听到的动静,真的是赵白城发出的,更搞不懂他又怎么会从山洞里面跑出来。但她却不愿放过哪怕是万分之一的可能,死死握住的拳头早已令指甲深陷肉中,全身都紧绷到快要脱力。 老矮相当意外地转身,手电扫了扫,却没有任何发现,皱眉道:“***,小丫头是不是疯了?”再度走向女孩时,他一手抽掉了巴掌宽的皮带,喘息声渐渐粗重,“谁来都没用的,别怕,嘿嘿,别怕……” 脊背上突然炸起的寒意,让老矮越发嘶哑的语声立时中断。他没来得及再次回头,就被挟着恶风扑来的黑影撞上后腰,猎刀刺入皮肉扎上腰椎,但即便对方已经用上了全力,刀锋却未能将骨骼切断,如同金属摩擦般的“咯咯”响动令人牙酸。 老矮的骨头竟像是比钢铁还硬! 那人显然没料到会出现如此诡异的状况,但手中只是略停了停,便拔刀斜刺肾脏位置。砰的一声枪响,老矮反手搂火,那人身体晃了晃,发出闷哼,却半步不退,完全是拼命架势。 老矮跟着倒踹的一脚正中那人小腹,势大力沉,终于令他跄踉倒下。手电强光随即转向,老矮看清对方后,脸色微变。 倒在地上不是那个傻小子,却又是谁! “这年头还真是什么妖蛾子都有啊!”老矮踢开落在地上的猎刀,显得有点感叹,也有点好奇,“你是怎么跑出来的?难道这个山洞还有另外一个洞口通向外面?” 赵白城挣扎站起,对他的问题没有半点反应,“小蛮,你们两个先走。” “走?”老矮扬起了扫帚般的粗眉,咧开稀烂的大嘴,像在听一个能让人笑出屁来的笑话,“怎么个走法?这里你说了算吗?” 赵白城看了眼他手中的火器,瞳孔悄然收缩。 靠山吃山人人都知道,但究竟要摸清怎么吃得透,就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了。老虎嘴一带没有猎户敢于踏足,各类野兽自然比其他地方要多得多,自从赵白城第一次来到这里放夹子,就开始了一场与整个山谷的漫长较量。 狼群本该是最大的威胁,赵白城与它们遭遇时刚割开一头狍子的喉管,那会儿虫子还处于活跃期,血腥味对于人和狼而言,都是一个极大的刺激。 赵白城至今还清晰记得,狼群在围上来时的场面――尖吻前一团团喷吐的白息,向后扯起的口唇,如匕首般青森的獠牙,以及狼眼中那种真正的冰冷与残酷。 生或死,赵白城意识到只有这两个选择,也同样听到了自己灵魂深处的那匹狼在嘶声狂啸。虫子在那一刻也仿佛被本体意志驱使,充满妖异的嘶鸣响彻在他耳边,明确无误地传递出共存讯号。 自己死了,它们便会死。 赵白城历来对这一点再清楚不过,当他向着头狼迈出脚步,对上那匹庞然大物的眼神,虫子的嘶鸣也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顶点。人与兽之间悄然打开的沟通之门,就仿佛同类之间在对视,饱含着同样嗜血的强悍,以及为生存不遗余力的疯狂。 头狼打了个响鼻,呜咽一声,充满疑惑地上前,到了赵白城身前,嗅着他的指尖。当赵白城剜出狍子的心脏递到头狼嘴边,它只是舔了舔那流淌的血液,然后低下头颅,带着狼群退去。 与狼群协作捕猎,是这几年最令赵白城骄傲的进展。它们是天生的杀手,狡诈凶狠,从不退缩,甚至懂得配合他将数百斤的野猪逼到兽夹埋设点。赵白城从不会取走猎物哪怕半点零件,在狼群展现出的种种生存之道中,他已经收获了太多。 山洞确实另有出口,赵白城带着蒋峰等人栖身于此,本就有所打算。一环套一环的猎杀过程从构想到实施,进行得相当顺利,而现在,眼前的老矮却成了最后同时也是最大的障碍。 不是人。 赵白城盯着他,只有这个念头在脑海中闪现。 老矮体内的气血正在以一种近乎沸腾的方式流转,杂乱无章,原本该有的内循环早就被要害处的枪伤截断,无论怎么看,他都已是具尸体。 只不过却是比活人更活的尸体。 “我没想说了算,只想把你干倒。”赵白城已中两枪,却仍然站得笔直。 跟当初对付胡彪不同,这次是真正以人为猎杀对象,真正把人置于死地,但却不算太困难。就情感方面而言,赵白城根本毫无所动,在他眼中对方未必就比畜生高等,因为这些家伙做出的许多事情,至少畜生做不出来。而嗜血欲的满足,则是从未有过的,由于极度亢奋而微微战栗的并非虫子,而是赵白城自己。 老矮裆前仍旧丑陋地高耸着,却毫不在意。赵白城能活到现在,而且以这种方式出现,显然意味着太多东西。够阴,够狠,胆大心细,老矮简直有点忍不住欣赏这小子了。再过个十年,或许连十年都不用,必定是个牛逼人物。当然,他活不到那天。 “身手不错,也难怪口气大。”老矮上上下下地打量着他,多少有点奇怪这穷山僻壤的,怎么出了这么个怪胎。 以赵白城的年纪,如果没有打过同样的针剂,显然不可能强悍到如此地步。老矮对最终答案不算太感兴趣,自己的目标只有一个,至于其他的,只能统统让道。 “你不怕死吗?”老矮最后问了一句。 宁小蛮在这时突然冲出,看样子竟是想要从后面抱住他。而苏苏也同时有所动作,却是丢出某物,一路滚到了老矮面前。 老矮目光一瞥,不由魂飞魄散,苏苏丢来的竟是一颗高爆手雷!天知道这小丫头是什么时候从补给包里偷到的这玩意,老矮飞脚将手雷踢开,跟着发现手雷插簧居然没有拉掉,这才知道自己是被唬了。 赵白城趁机高高跃起,双脚直接踏上他的肩头,抱住头颈,以头撞头,砰然一声钝响。老矮眼前天旋地转,怒吼着抬枪,却被宁小蛮合身扑上,死死抱住手臂。尽管女孩随即便被甩出几米开外,但恰恰是因为这么缓了缓,赵白城先后按上了老矮的两边肩膀,手指如同手术刀一般,在骨节结合处一插一扳,老矮的手臂已然脱臼垂落! 老矮绝没想到这小子如此棘手,深吸了口气,猛然踢出右腿。这一腿令他的韧带瞬时撕裂,结结实实踢在赵白城背上,两人同时滚倒。苏苏眼看着宁小蛮再次不要命地扑上,当即拦住,猫腰捡起了老矮掉落的手枪。 “打他啊,再不打狗剩哥就死了!”宁小蛮大叫。 然而赵白城跟老矮滚在一处,根本无法看清谁是谁。苏苏双手举枪,瞄了半晌也不敢扣下扳机。片刻之后老矮的右臂已在强化针剂效应下自行接合,狞笑着一手探出,将赵白城的脑袋狠狠撞上岩石!苏苏情急开枪,却射了个空,被后坐力震得坐倒在地上,手枪脱手飞出,也不知道落在了哪个角落。宁小蛮举着手电在石缝里摸索,情急之下又哪能找得到? 老矮压根也不理会这边动向,毫无停顿地扼住赵白城的脖子,铁钳般的大手猛然收紧。 对于赵白城来说,死亡从未如此接近过。 以老矮翻倍提升的膂力,赵白城的喉骨立刻碎裂。自从开始练习那些古怪姿势,身体的复原能力一直都很强,譬如那根被他自己扳断的手指,经过这两天时间已经初步达成了骨骼愈合。但此时此刻,他正在面对的却是毫无杂质的死,无法承受的致命伤害。 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 在经历了那么漫长的反击过程之后,最终却还是面对了如此结局。愤怒、不甘、恐惧种种情绪开始如井喷般爆发,嘶鸣声再度响起,赵白城在极度窒息中,感觉到有着一股奇异的热流,随着狂跳的心脏一起搏动起来。脸上开始渐渐麻痒,皮肤下的蠕动感像是有着什么东西即将破体而出。 老矮在保持着扼颈动作的同时,神情剧变,就如同看到了一头活鬼正在褪去皮囊。 由于眩晕而产生的白光越来越明显,赵白城毫无理由地相信,随着它将自己完全笼罩,死亡也将到来。他能听到宁小蛮哭喊着奔向这个位置,无能为力的痛苦终于凝成撕裂噩梦的血刃,扎入那片光亮深处。 脑海中亮起一个从未见过的画面,然后又是一个,再一个,无数个。 雨夜、枪火、截杀,以及那些蛰伏于黑暗中的……异民。 赵白城骤然挺起胸腹,瞳孔收缩成了一条直线。原本就搭在老矮胳膊上却无法撼动对方分毫的手掌,在这个瞬间如刀般刺出,狂暴无比的力量轻而易举切开老矮的脖颈,带着整颗头颅冲天而起。 老矮的无头尸身颓然软倒,血雨纷扬而落。赵白城躺在地上,蜷成一团,不想让宁小蛮跟苏苏看到此刻自己的脸,确切的来说,是那张现出轮廓的夜叉面具。 前任宿主六十年的人生记忆,已经完全觉醒,扎根于他的意识之中,再也不分彼此。 !! 第二十八章 传承 宁老大等人带着狗群追来老虎嘴之后,这支近百人的队伍没有费半点波折,迎面撞上了正往山下走的赵白城和两个小女孩。 死里逃生的三人都透着点惊骇过度的木然,宁老大连声追问,唯独赵白城还能答上话。他身上从头到脚沾满的血迹看得村民们连嘴都合不拢,只当是刚从阴曹地府爬出来。 绑匪内讧,再加上狼群来袭,结果全死光了――赵白城的回答简单得好像一加一等于二,宁家兄弟面面相觑,再问宁小蛮跟苏苏,都是拼命点头。 狼群确实扮演了称职的清道夫角色,蒋峰和老矮的尸体在被赵白城拖出山洞后,很快就被啃成了白森森的骨架。老矮分家的头颅滚出老远,连脑髓都被舐光,空无一物的眼窝直对着天穹,仿佛仍在困惑自己怎么会落到了如此下场。 不少村民都吐了,宁老大担心狼群阴魂不散,埋了尸骨后便率众下山。见到女儿没事,他总算是稍许松了口气,一颗心却仍旧拎得老高不敢放下。因为赵白城身上刚被包扎过的枪伤一处在肩膀,一处在腰腹,能撑到现在还站得住,已经等同于奇迹。宁老大向来不信鬼神,这当口却也忍不住暗自祷告,只盼赵白城的父母地下有灵,能护佑他继续活下去。 赵白城先后拒绝了宁老大和宁老五伸来的手,摇头说自己没事,不用他们背。宁老五见他连后脑勺都伤得不成体统,整个人如同被狠狠捏过一把泥偶,走起路来却依旧四平八稳,不由傻眼。 到了村里,罗广海的老父已从镇上赶来,一把将苏苏扯了过去。经过这两天相处下来,宁小蛮早已把她当成贴心好友看待,眼看着老罗头气势汹汹,苏苏却低着头一言不发,被他拉得跌跌撞撞往家中去,着实是愤怒到了极点。 而同样也正是因为这两天的经历,让宁小蛮有了某种连她自己都不曾察觉的改变。看了眼遍体鳞伤的赵白城,她强逼着自己安静下来,知道现在不是再生枝节的时候。 “你这个扫把星,给老子回去守灵去!给老子听好了,以后你就是二宝的媳妇,死都得死在我们罗家!”老罗头只当悍匪是为了多带个人质,才抓走了苏苏,这会儿听说匪徒已死,气焰强势无比。 老罗头原本是镇政府的书记员,尽管干了多年也仍旧是个书记员,但朝中有人好做官的道理自古颠扑不破,罗广海因此在牯牛村呼风唤雨,看人向来是用鼻孔看。[..info超多好看小说]老罗头如今早就退了休,这次两个儿子一个被砍伤住院,一个突遭横祸连命都没了,如此沉重的打击让他一时根本缓不过神来。眼看着村民们个个神情古怪,他怎么都觉得那些目光中带着幸灾乐祸,因此手里也格外用力,将苏苏拖得几乎脚不沾地。 “别担心,小姑娘没事的。”赵白城以一种沙哑别扭的语调说,听上去像是大病初愈的病人。 宁小蛮一怔,小丫头、小娘们才是赵白城平时对女孩的称呼,今天这句“小姑娘”还是头一回听他这么叫。 当然,在所有发生的一切当中,这点小小的异常是如此微不足道。 赵白城很快被送去医院,手术却没有找到弹头,就好像在他体内摧枯拉朽杀出一条血路的,是爆裂飞溅的碎冰,如今早已悄然融化。满脸痴呆的医生没过多久就迎来了第二次震撼,赵白城刚被推出手术室,便自己跳下地走了,护士长想要上去拦,却被他冷冷瞪了一眼,吓得僵在原地。 宁小蛮由于缝合时间太晚,被告知脸上肯定要留疤,正自闷闷不乐。见赵白城跑来找自己,当即吓了一跳,那点心事顿时抛到了九霄云外,拉着他一个劲埋怨。 赵白城任由她在那里唠叨,目光中隐现阴郁,“你不怕我吗?”他突然问道。 宁小蛮低下头,过了一会,两滴泪水落在赵白城的手背上,“狗剩哥,你就算变成鬼,我也不会不要你。” 山洞中的景象至今仍在脑海中挥之不去,赵白城所爆发出的恐怖力量,无疑不属于一个正常孩子、乃至一个正常人类。杀掉老矮后,他蜷曲身体,遮挡着面部,拼命嘶吼着让两个女孩滚开。宁小蛮不知道他到底有什么不想让自己和苏苏看到,想要扑上前去,却被苏苏死命拉住。 “别过去,别过去!”苏苏近乎凄厉的叫声让宁小蛮浑身都起了层寒栗,当赵白城最终摇摇晃晃站起时,两个女孩同时看到了他的双眼在黑暗中亮得有如碧色幽火。 “什么鬼不鬼的,你才是爱哭鬼!”此时的赵白城又似乎变回了当初那个他,刮了下宁小蛮的鼻子,又看了看贴着纱布的伤口,安慰道,“不会有疤的,我保管治好你,保管跟以前一样漂漂亮亮的。” 宁小蛮眨着大眼睛,长而翘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却已经在破涕为笑,“我才不信哩,就知道哄我!”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赵白城见女孩天真娇美,可爱之极,不禁伸头过去,在她额前亲了一亲。 这却是从未有过的动作了,宁小蛮轻轻惊呼了一声,呆若木鸡,脸蛋瞬间飞红。 “瞧这两个孩子,莫不是定的娃娃亲?”旁边的小护士八卦起来,笑吟吟地问道。 “我老婆,领过证的。”赵白城这句话一出口,在小护士的笑声中反而怔了怔。 看样子那老鬼留下的直接烙印,要影响自己很久了。 宁家兄弟几个早在小蛮被带走当日,就集结人马追上了山,因此拖到今天才去派出所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邱大嘴的反应相当奇怪,也不做笔录,闷声不响听完之后,便挥手打发他们回家。 “那女娃现在还在老罗家里。”宁老大提醒了一句,小蛮在医院里嚷嚷着要他报案救人,这会儿见邱某人颇不寻常,便索性来试一试。 “这事现在不归我管,上面发了话,有什么情况我得及时上报,要伸手还没到那个级别!”邱大嘴没好气地回答,他原本升迁在即,却因为这档子鸟事被摁在原位,心中窝火程度可想而知。 “什么叫不能伸手?”宁老大听得一头雾水,这又是枪战又是躺尸的,难道只因为当初追来牯牛村的那帮警察是外省人,这边才懒得理会? “具体我也不太方便讲,总之现在人贩子死了,那解救那女娃也轮不到我们,只有等她家里人来,我们才能配合嘛!”邱大嘴打起官腔,歪着嘴道,“老宁啊,事不关己高高挂起这句话你总该听过吧?人家自己都还没报案,你在瞎起什么劲?” 宁老大冷笑了一声,盯着他看了半晌,头也不回地走出派出所。 “看老子干什么?老子脸上有花?”邱大嘴翻了个白眼,架起二郎腿点上烟吞云吐雾。 所里刚分来的大学生小王犹豫片刻,扶了扶眼镜,开口道:“所长,你前面好像说得不大对。真要解救被拐卖儿童,我们也有义务……” “义务你妈了个x!”邱大嘴一声暴喝,差点没把烟灰缸砸过来,“老子是所长,还是你是所长?你他妈不想干就明说,趁早给老子卷铺盖走人!” 小王面红耳赤,低头翻着手里的文案,一时也不知道自己究竟错在了什么地方。 “报案就报案!”宁小蛮回家听父亲一说,当即打定了主意,不能让苏苏就这么陷入有家不能回的境地。 宁小蛮没敢跟家人说自己的打算,怕行动还没开始,便会夭折。赵白城当仁不让地成为了第一争取对象,然而等到了宁老五家里,她却发现赵白城不在。 “不知道上哪儿跑疯去了!”宁老五显得有点恼火。他怕赵白城伤口受风,便极力劝阻,转个身却不见了人。至于臭小子为什么伤成那样还活蹦乱跳,他已经没多余的脑力去想了,只盼着不是回光返照,就谢天谢地。 宁小蛮等了半天,也不见赵白城回来。眼看着天色渐黑,再不去派出所怕是连个值班的都没了,一咬牙匆匆出了门。 罗广海家正在办丧事,里里外外都是人。二宝戴着孝帽,跪在棺材前,一边啃着半拉苹果,一边看着自己的小媳妇嘻嘻而笑。苏苏被老罗头强逼着披麻戴孝,一身素白。她正惊惶不安,忽然看到宁小蛮从人群中探出头来,冲自己招了招手。 “我……我去上厕所。”苏苏跟二宝低声说。 二宝当她如失而复得的宝贝一般,自然是满口答应,心里还颇为高兴,觉得小媳妇一定是怕自己惦记,才特意招呼一声。 宁小蛮穿了件妈妈的大衣服,低着头只怕被人认出。跟苏苏一前一后出了院子后,她挑了没人的角落,急道:“我们去派出所啊,他们要是不管,我就把老师叫来!” “去派出所干什么?”苏苏悄声问。 “你不想回家吗?我们得去报案啊!”宁小蛮挥了挥拳头。 苏苏犹豫了一会,摇头道:“小蛮,没有用的。这家人已经说过了,就算我跑掉,不管坐车还是坐船,警察都会把我送回来。我知道他们不是在吓我,今天已经有警察来过了。” 宁小蛮觉得自己在听天方夜谭,吃惊不已,“为什么呀?警察不是应该救你才对吗?难道警察收了罗家的钱?” “不是……”苏苏想了想才继续道,“他们想引另外一批人出来,所以用我来钓鱼。” “还有这种事啊?咱们不能去告吗?老师说世上总是有正义和公道的!”宁小蛮想起了班主任曾经的慷慨陈词。 “从来就没有那种东西。”苏苏目光柔和地看着她,像是早已学会妥协,也像带着某种程度的绝望,“从来没有。” “这些人为什么都盯着你不放?”宁小蛮再次问出了这个一直以来都困扰着她的问题。 苏苏看着自己的脚尖,再抬头时,眼神变得微微异样,“我真的不知道。” 她知道。 而且比任何人都更清楚。 赵白城正在牯牛村唯一那条通往外界的土路路口附近,隐在夜色中看着那些忙碌的陌生人。苏苏所隐瞒的,无疑正是他们感兴趣的,眼下居然连路卡岗亭都设上了,公门毫无顾忌地插手让整件事变得更加扑朔迷离。 脑海中多出的六十年记忆,记录着那个名叫骆枭的老人,狂徒般的一生。 就如同做了个长达六十年的梦,在梦中变成了骆枭,赵白城一觉醒来,自己还是自己,身后却多出了一段完整而清晰的人生旅程。 夜叉面具成了维系两人意识的纽带。骆枭已死,但腐朽的仅仅是**骨皮,某些完整的东西已通过面具为载体,植入到赵白城的身上,这是完全不可逆的过程和结局。 宿主,这个词刚开始让赵白城觉得陌生。但属于骆枭的那部分记忆学识,很快给了他一个足够详细的答案。想到当初面具正是分解成那些虫子并钻入自己体内,赵白城不得不承认“宿主”的概念确实没错,因为面具本就是活的。 如今赵白城已知道,那些虫子并非是真的虫子,红色那部分是魂,黑色的那部分是煞――至少骆枭这么称呼它们。一代代宿主都逃不过死亡轮回,而它们却历经千年存活到了今天。骆枭在国境线上与异民爆发血战之后,自知重伤不治,便遁入大山,在赵白城祖父存放兽夹等物的那个山洞中,最终气绝身亡。 “在真正有了力量之前,你唯一该做的就是躲起来。”骆枭在最后的意识中,这样跟下一任面具传人说,“没本事吃鬼,鬼就会吃你,它们一直就在我们身边。” !! 第二十九章 逼迫 时间总能磨平一切。 等到苏苏开始陪着二宝上学,村里人大多已经淡忘了那场血色风波,即便偶尔提起,也都显得平平淡淡。 二宝读四年级,以老罗头的能量,把苏苏弄进他们班还算小菜一碟。赵白城每天走那条据说是设了收费站的破路去上学,都能碰上拽得跟二五八万一样的二宝,以及低着头走在后面的苏苏。女孩常背着两个人的书包,颇为吃力地一步步前行。见了赵白城总是远远就脸色微变,黑漆漆的眼睛根本不敢正视他,像只受到惊吓的小鹿。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这句话放到如今,大概需要改一下,改成人人有本难念的经。那些便衣活像是尽忠职守的猫头鹰,圆睁双眼守在路口“收费站”,一刻都不敢松懈。每次见到苏苏走过,他们那种欲盖弥彰的模样,总让赵白城哭笑不得。 有这些家伙在,做起事情来或多或少变得不方便。赵白城在学校没法找苏苏,村里也一样,就只剩下上学放学这条路,还多出了一帮家伙看着。宁小蛮如今很有点小姐妹讲义气的调调,每次赵白城让她约苏苏出来,每次苏苏都会拒绝,而宁小蛮连多劝一句都不肯。 “狗剩哥,苏苏很怕你的。你有什么事,让我告诉她就好了啊!”宁小蛮不明白赵白城在搞什么鬼。 赵白城自然没法告诉她,那些警察在钓的很可能不是鱼,而是鬼,只得另作打算。自从他照着骆枭知道的方子,从山上采来草药泡成药汁,宁小蛮擦到今天居然真的好得差不多了。脸蛋跟以前一样白嫩无瑕,也不知到底是草药起了作用,还是因为不吃酱油小心保养,最终才没落下疤痕。 小蛮因为这个喜不自胜,赵白城也不免为她高兴。再转念一想,从虫子到老家伙的转变似乎也不算太坏。 骆枭一辈子都在跟异民打交道,无妻无子,没有任何嗜好,像个只知杀戮的变态。而在不那么变态的范畴里,他却仿佛一本厚重之极的书籍,每翻开一页,都写着不同的故事。他有着六个博士头衔,二十二岁毕业于麻省理工,同年在三藩一手制造了震惊北美的“黑色星期四”地铁屠杀案。那次至少有超过二十名异民被肢解,冷血到极点的行事风格与强悍实力,使得【第七议会】对他产生了极大的兴趣。第七议会是首屈一指的地下公司,高层由异民掌权,但在这批异民元老眼中,人类却不仅仅是食物,同时也可以成为合作伙伴,甚至唇齿相依的共存物种。.info 在地表世界,异民毕竟是见不得光的存在。第七议会需要骆枭去牵制人类中的【守望者】,那是个从远古时期就已经建立的反异民联盟。而骆枭也同样需要通过异民对异民的了解,收割那些隐藏在人群中的深渊来客。 双方一拍即合,骆枭在第七议会中从最底层的游骑一直蹿升至君王级杀手,只用了短短十年时间,即便异民同行对他也是谈之色变。而最终这头来自华夏的独行猛兽、被证明与守望者毫无关系却有着超越已知任何一名守望者实力的人类强者,竟悍然刺杀第七议会三大巨头之一的血腥大公,并一举得手。 关于刺杀这部分记忆,赵白城找来找去也没个头绪。他现在对事情的判断分析已有着天翻地覆的改变,可以说完全是以一名老人的视角去看、去想,但骆枭留下的却仅仅是“必须除掉目标”这个简单概念,至于为什么要杀、动机究竟从何而来,却是近乎一片空白。 难道这老头撞邪了? 赵白城本能地冒出这个念头,随即又画上一个叉。骆枭几乎天天都在跟那些邪异狰狞的生物打交道,要说撞邪的话,天天都在撞,也不缺这个当口。 异民的模样仅仅在意识中看来,都让赵白城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们,或者更应该说它们,确实有着与生俱来的优势。相对而言,人类的身体构造是如此脆弱,比鸡蛋壳硬不了多少的颅骨根本无法为脑部提供强有力的保护,唯一能够胜过对方的似乎就只在于人口基数和繁衍能力。 第一次暮色战争始于十字军东征年代,夺回耶路撒冷不过是蒙蔽世人的幌子。守望者是由罗马教廷主导而结成了维持至今的联盟,在全盛时期,他们甚至要比阳光更让异民深恶痛绝。 骆枭的记忆中有几处格外强烈的波动,他对某些隐患忧心忡忡。地表世界正在步入急速发展年代,类似于第七议会这样的异民组织脱出深渊太久,俨然成了披着伪装的新人类,在药物作用下紫外线对他们的伤害几乎已可以忽略不计。 尽管异民中的几大势力同样存在勾心斗角相互倾轧,绝大部分异民武士仍蛰伏于深渊之中,战斗意识停留在以爪牙为主的原始阶段,但骆枭却很清楚一旦达成内部统一,这些天生的杀戮机器将引发一场何等可怕的浩劫。 夜叉吃鬼,但世间若都是鬼,估计就得被反过来分而食之了。 赵白城很好奇当面具彻底成形,自己会变成什么样。夜叉的概念对他来说并不算太清晰,毕竟骆枭不会在变身时随身带面镜子。唯一明确无误的就是呈井喷式增长的力量与速度,仅仅是再次翻看骆枭与人动手时的记忆画面,就让赵白城心痒难搔。 完全激发魂煞之力的骆枭,几乎成了比异民更加恐怖的陌生物种。赵白城猜想,这大概就是这么多年以来,一代代夜叉面具的传人始终形单影只的原因。 在老虎嘴连杀数人,导致魂煞真正觉醒,好比是泄洪闸门终于被开启,再也没了回头的余地。赵白城习惯称呼的那些“虫子”,堪称真正的吸血猛兽,相对于普通杀戮,更视异民的黑暗血脉为无上美味。这在很大程度上能够解释骆枭为什么终其一生去猎杀异民,因为他根本停不下脚步,魂煞的存在如同一柄双刃剑,在临死前甚至由于骆枭再也无法满足它们的索取,而大举反噬。这也正是夜叉面具被赵白城发现后不久,骆枭的枯骨诡异消失的原因,因为他的每一分骨骼都已经碎得如齑粉一般,魂煞自行流转的力场一去,便彻底垮成了满地粉末,被灌入洞中的山风吹得了无痕迹。 死在故土,这本就是骆枭的心愿。他同样生在白山黑水,在经历了漫长到跨越半个地球的逃亡之后,终于回到这片土地,死得格外平静。 那个什么第七议会有这么牛逼? 赵白城颇为疑惑,随即意识到眼下的处境,不得不停止过于遥远的空想。在夜叉的“食谱”中,人类强者在死亡时可以被吸收的血魄微乎其微,赵白城杀的那几个家伙仅仅给他带来了半粒【血魄之芽】。正是这半粒芽打开了夜叉魂煞的力量封印,而赵白城以前练习的那些扭曲动作,不过是历代宿主用来拉筋活骨的小手段罢了。 今天赵白城的体能已是进山杀人前的数倍,而且还在不断增长中。那根被扳断的手指早已好得不能再好,半点曾经受创的痕迹都看不出来,两处枪伤根本是由**自行挤出了弹头,连个疤都没留下。 赵白城的感觉却并不太好,不但不好,还觉得自己已经变成了那只被赶上架的鸭子。他已经隐约能触摸到魂煞之力的边缘部分,并近乎本能地肯定,如果再能得到三粒血魄之芽,第一个斩鬼术将会得以领悟。 用雾里看花来形容此刻的赵白城无疑再适当不过,他实在是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找到异民,然后弄来三粒血魄之芽。从山里带出的pt-90手枪和高爆手雷早已藏好,就这么出去随机杀普通人的话,难度倒是不大,一点点积累迟早也能积累到足够的芽数,只不过骆枭大概能从地底下气得再爬出来。 苏苏即便不是守望者中的一员,也不会太远了。赵白城对她那种古怪能力充满惊疑,如果夜叉魂煞到了她面前就必定变成绵羊,那自己岂不是糟糕之极? 更为关键的是,她身后博弈的两帮人显然大有来头。赵白城对老矮生猛活尸般的模样印象深刻,连那种药物都能当做酬劳拿出来,日后博弈双方万一来牯牛村摊牌,随手杀几个碍事的乡巴佬自然算不了什么。 这天赵白城好不容易撇掉宁小蛮,把苏苏堵在了快到村口的路上,直接开门见山,“你最好从哪里来回哪里去,听明白了没?” 二宝拿着赵白城给的糖葫芦一边舔一边在边上直瞪瞪地看着,觉得他多半是妒忌自己有这么个漂亮媳妇,才巴巴地跑来找碴。 有俺爷爷在,你还能让俺媳妇飞了?二宝觉得赵白城简直傻透了。 “我也想走,可是走不掉的。”苏苏下意识地低下头,原本就极白的肤色变得几乎有些透明。 赵白城一站到她跟前,明显感觉到夜叉魂煞在体内如同倦兽般懒洋洋缩了缩,差点没打个呵欠出来。原本就有如芒刺在背的赵白城一下子觉得怒火直冲顶门,这样的话还奢谈什么杀异民、吞血魄?***自保都成问题,这劳什子面具还从古到今传来传去,传个鸟蛋?! 全面凝聚的精神力直刺那团意识深处的黑红异物,魂煞似乎对宿主首次显露的强硬面目很不适应,过了一会才传来试探性的反应,像喝多了懒得爬起的醉汉赖着床不下地。 “你这个傻x玩意,还吃鬼?还夜叉?夜你妈的叉!看到个小娘们都吓成这个鸟样,赶紧从老子身体里滚蛋!”赵白城恶狠狠地想。 这一次魂煞彻底没了动静,四分之一个眨眼瞬间后,一股如同火山爆发般的凶戾气息轰然腾起,就如同无声的炸雷在两人之间炸响,无形的冲击波甚至激起了一圈肉眼可见的尘灰,哗的向着四周扩散开去。 赵白城的右边面骨甚至也跟着微微变了变,像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捏了把,眼眶扭曲成诡异形状。尽管瞬间又恢复成原样,但那种无法用语言形容的狰狞还是清清楚楚地倒映在了苏苏的瞳孔中,将她战栗的身心整个贯穿。 苏苏呆了半晌,“哇”的一声大哭起来,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一般往下掉。她向来腼腆内敛,像这么个哭法还是头一回,就不管不顾的势头而言,倒带着三分宁小蛮的影子。 赵白城只等她亮出隐藏底牌,便要悍然动手,却怎么也没想到居然会是如此局面,一时打也不是骂也骂不出口,反而后退了半步,“你……你哭个屁!” “你以为我喜欢呆在这里吗?我也很想我妈妈啊……”苏苏用手背擦着眼泪,应该是平时就憋得狠了,抽噎得喘不上气来,“我知道你不喜欢我,好稀罕吗?我也讨厌你!我又不会告诉别人你的秘密,你为什么总看我不顺眼?真要赶我走的话,你送我出去啊,只要出得去,我永远都不会再回来!” “狗剩没那个本事的!”二宝在旁边插了句。冰糖葫芦很甜,他原本懒得多话,但见这两人都傻得好笑,这才忍不住开口。 “有没有那个本事,试过才知道。”赵白城思忖片刻,冷冷回答。 当天深夜,赵白城在罗广海大院后头,等到了溜出来的苏苏。女孩的眼睛仍然红肿不堪,脸色也很憔悴,一言不发地跟在他身后,向着村外走去。 赵白城全副武装杀气腾腾,随身带了一支手枪两枚手雷近百发子弹。尽管早已想好从青纱帐里绕过路口关卡,但他也同样打定了主意,真正有公门人要插手不让这个定时炸弹离开的话,说不得只好大开杀戒了。 骆枭一辈子杀生无算,与其用冷血无情来形容,倒不如说他根本不会去在意那些生生死死,就好比人类走在路上踩到蚂蚁,绝没可能弯下腰去看一样。 但赵白城不同,他有他在意的东西。 !! 第三十章 撕裂噩梦 一晌地十亩,牯牛村这一路出去,道边青纱帐足有几十晌,可以说是连绵如海。 苏苏在体力上自然没法跟野兽般的赵白城相提并论,即便比起一般北方女孩来,也是远远不如。在茂密的青纱帐里穿行绝非那么容易的事情,走到半途时,她正在细细喘息,一不小心被高粱桩子挂上了裤管,另一只脚无法站稳,身子顿时向前栽倒。 赵白城像是能用后脑勺来看,转身将她扶住。清冽的月色正从高粱叶丛间斑驳洒落,苏苏的眼眸显得格外深邃,脸上两行泪痕正在悄然延伸,嘴角却倔强地紧抿着。 “别哭了,我又没揍你……”赵白城很无奈。 苏苏哼了一声,视线转向旁边,连半个字都不想回他。 赵白城也不在意,见她实在是走得费劲,便一把背了起来。苏苏明显怔了怔,立即开始挣扎,被赵白城不轻不重一巴掌拍在腿弯上,俏脸红透,恨恨地不敢再动。 两人都闷声不响,直到绕过了那处关卡,即将走上通往煤矿的大路时,赵白城突然停下了脚步。几乎是与此同时,苏苏紧贴着他的身体也完全僵硬。 “快回去!”苏苏压低了声音,在他耳边颤声道。 赵白城没动。 前方大约五十米处,青纱帐边缘,路基下方――那里正站着一个人,男人,大约180公分高,体形匀称。 【**感知】,也就是魂煞对活物血气的敏锐嗅觉,无比清晰地在赵白城意识中勾勒出了深红色的人体轮廓。 赵白城将苏苏从背后放下,无声无息地反手抽枪,拨开保险。骆枭本就是杀手中的王者,玩火器向来比大厨玩刀更随心应手。全面融合的记忆与动作本能,让赵白城的指掌在紧握枪身时,被那种沉甸甸的金属质感唤醒了杀意。正如第一次在河里学会狗刨,毕生就再也不会忘记怎么游泳,此刻他已能感觉到火器成了自身肢体的一部分,枪膛中的子弹也在随着呼吸心跳而变为毒蛇口中待刺的牙。 “我说过出不去的,我们快回村子吧!”苏苏的声音越来越绝望,她同样在望着那个方向,尽管面前仍是密密的高粱。 赵白城充耳不闻,一步步踏前,走出了青纱帐。 那人背着月光,面容隐在暗影之中,一双眸子却亮得出奇。他有点意外地看了看赵白城,视线下移,转向那支火器,淡淡“嗯”了一声,像在对这男孩的勇气表示赞许,但却透着漫不经心。见苏苏跟在后面出现,他终于开了口,喉音低沉,颇为悦耳,“丫头,这是你的新朋友?” 苏苏低着头,沉默以对。 她很清楚赵白城在打算些什么,自己是个麻烦,会引来更大更多的麻烦,这对牯牛村绝不算一件好事。对于正处于特殊时期的赵白城而言,同样代表着威胁。 苏苏见过许多能力者,但像赵白城这样的,却是闻所未闻。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对方已经到了将变未变的边缘,这次进山等于是一针强有力的催化剂,让他愈发脱离了人类应有的力量范围。每当对着那双看似淡漠的眼睛,苏苏总能感觉到自己面对的是纯粹到没有半点杂质的血色,是**裸的毁灭与死亡。 在他体内,苏苏看到了若隐若现的巨大黑影,那不属于她所知道的任何生物。 但赵白城还远远未能掌握那股力量,更遑论全面融合。苏苏很确定一旦眼前这个男人动手,赵白城将没有任何胜算,在绝对的实力压制之下,他擅长的拼命套路不会有任何意义。 于是苏苏也跟了出来,她不想他死。 “我们要从这里过,麻烦让一下。”赵白城说得很客气,而事实上男人的身边还有着大片空地可以通过。 “你好像很特别……”男人的目光这一次在他身上多停留了几秒钟,对于男孩和火器这种奇怪组合,竟不觉得异样,反而是对赵白城这个人感起了兴趣。 “你也很特别,这个点在外面吹风,是酒喝多了睡不着吗?”赵白城瞪视着他。 “这丫头总是能找到有意思的朋友。”男人笑了笑,挥了挥手,“回去吧,你们过不了的。我费了不少工夫才让她来这里,就这么走了,以前那点心思都白花……” “白花了”的“了”字还未出口,赵白城已骤然斜刺掠出,同时抬手,火器轻颤了一下,发出“嗤”的轻响。 灭音器是蒋峰等人的随身配备之一,只不过进山后变得意义不大,便无人使用。赵白城从那个补给包里带走了自己所有想要的,也包括这支小玩意。拧上枪筒之后,整支pt-90的分量沉了不少,但对于赵白城来说却更趁手。 他无意惊动那些路口关卡里的便衣,只想速战速决。而这一枪却没能打到任何东西,男人在视膜上残留的影像还站在原地,子弹透过那个实际上并不存在的躯体轮廓,射入茫茫夜色不见。 “怎么一上来就出手杀人?你这样的小鬼还真是不多见。”男人的声音从侧方传来,正是赵白城掠动的方向。 他的瞬间移动速度竟如此恐怖! 眼看着就要跟对方撞上,赵白城硬生生收回脚步点踏地面,整个人打了个横,连翻几个跟头,一手撑地蹲了下来。[..info超多好看小说] “有意思,有意思!”男人的眼神更亮了,像两柄穿刺在黑暗中的剑,上上下下地切割剖析着赵白城。 回应他的是七枚呼啸而来的子弹。在这个短短瞬间,赵白城展现出的射击手法即便是奥运速射冠军到了跟前也唯有心灰欲死,从此再也不敢奢谈对枪械的掌控。七枚子弹中只有一枚是真正瞄准男人的,落点在眉心位置,而另外六枚居然是射向两侧空地。男人刚刚爆发出的瞬间速度被赵白城预估后转换成距离,左右两侧呈横线飞行的三枚子弹精准如切,分别相隔数米,将他的闪避路线完全封死。 而枪膛中还剩下的五发子弹,则是后招。无论男人是跳起是俯卧,赵白城都已做好了应变准备。 “小心!”苏苏忽然低声示警。 与此同时,男人抬起了右手,那枚原本直射眉心的子弹就此泥牛入海,而他的双脚根本连分毫都没有动过。 赵白城怔住。 这就是真正的力量?这就是骆枭让自己把小命藏好的真正原因?! 魂煞并没有太大的反应,眼前这个家伙绝非异民,而是不折不扣的人类。蒋峰老矮那帮人无疑已经算得上是普通人中的强者,但跟现在这家伙相比,简直连一根指头就能碾死的蠕虫都不如。 巨大的危机感让赵白城的瞳孔几乎缩成了一道线,像是在回应他惊惧不定的猜想,男人慢慢摊开手掌,那枚还在发烫的弹头在空中坠下,落在脚边。 “你到底是谁?”男人一字字地问,语气有着细微变化。 赵白城看了苏苏一眼,女孩正盯着那男人,出奇的平静,“他姓赵,他救过我。” “那我好像得谢谢他了。”男人点点头。 这一大一小显然是认识,但赵白城却无法判断他们之间的关系是敌是友。 在大山深处,被古怪针剂影响的老矮变得如畜生一般,如今看来那种**已经很好理解。如果他没把老矮杀掉,两个女孩必定会遭受摧残,以她们尚未长成的身体,想要捱过去很难。 救是救了,只不过是顺手一救,动机跟苏苏扯不上任何关系。赵白城听她提及此事,不由大感意外,索性停了动作,想看看这小丫头接下来要做什么。 “我们现在就回那个村子,再也不出来了,你放过他行吗?”苏苏问那男人。 男人凝视着她,缓缓摇头,“我以为你对什么都不会在乎,没想到还是奢望了。我没说要对这小子怎么样,你在担心什么?” 苏苏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又急急道:“放过他,他没什么的,威胁不了你的计划……” “不然怎样?”男人问。 “什么?”苏苏呆了呆。 “不放过他的话,你想怎样?跪下来求我?还是满地打滚哭上一场?”男人不带任何情感的语声,听上去像是某种机械即将要合拢利齿。 苏苏的目光渐渐黯然,最终变得空洞,“如果你不放过他,我会帮他。” 像在对这句话作直接回应,男人冷笑了一下,腾身而起,十余米距离瞬息而过,但这一次赵白城看清了他的腿部发力动作。 那只能用弹射来形容。 由于角度变化,男人的脸庞初次显现在月光下。他大约三十多岁年纪,苍白瘦削,五官如雕塑般棱角分明。再高明的把戏耍过两次也不会有多新鲜,赵白城向后倒纵,伸手去抓那并拢如剑直刺自己胸膛的五根手指,同时一口气射空了剩余子弹。 眼看着一个杯子落向地面,伸手去接会是人的第一反应,而且接的那个“点”,往往会是超前的,是运动轨迹延伸的预判。赵白城此刻就把这种预判无数倍放大,但男人在加速基础上骤然突破的极限,让他的防御和反击完全失去了意义。 连成一串的金铁交击声中,子弹全部被挡下、崩飞,男人仍旧直刺的右手摧枯拉朽没入赵白城的前胸,将他整个人挂在手臂上拎在半空,像一头收住前扑势头的猛兽衔着猎物,冷冷望向苏苏。 “你就是这么帮他的?”男人问。 魂煞初步激发的强大生命力将这次重创控制在致命边缘,赵白城圆睁双眼,口中呕出鲜血,极度的挫败感带来了短暂的思维停顿――对方仅仅是个人类,却有着这般身手,他第一次真正意识到这个世界要比自己从骆枭那里了解到的更加危险,就现在手里握着的力量而言,还远远不够。 在赵白城的惯性思维当中,不够从不是理由。 在男人微微惊愕的注视下,赵白城突然抬手,搭上了他的手臂,然后将自己从臂身上拔出。这个动作活像是刀尖上穿着的小虫,在撑起腹足,拼命挣脱贯穿整个身体的穿刺,随着粘稠的鲜血从伤口流出,“吱吱”摩擦声也随之响起。 和虫子不同的是,赵白城发力太快太猛,以至于男人几乎还没反应过来,他就已经脱离钳制,在空中连续两脚结结实实踹上了男人的面门! 男人闷哼一声,捉住赵白城的脚踝,想要将他在地上活活掼死。然而手指刚刚握紧,他立即发现赵白城的身体竟也在向上拔起,不止在拔,而且另一只脚还踏上了自己的肩头,像要趁势高跳! 一枚拔去插簧的高爆手雷落在了男人怀中,赵白城甚至还没有彻底逃开,就凶狠至极地掀开了底牌。拼力量拼速度,都不是对手,赵白城就只能拼命。然而男人却丝毫不见慌乱,反而改抓为推,帮他完成了这次高跳,直蹿空中。 那枚将爆未爆的手雷被男人捏住,一团如同强光手电般的银芒在他掌心里乍现,即将喷爆的火云竟在这个瞬间停滞了一下,然后随着男人轻轻上抛,手雷翻转着追上空中的赵白城。 怒放的炽焰瞬间驱散夜色,将赵白城完全吞噬。 摔落地面后,赵白城已经变得像个遍体焦黑的破口袋。他的斗志仍旧丝毫不减,但却无力站起,喉中发出奇异的嗝声。 生存是如此艰难。 他看出了自己和村人正无意中变成一场杀局或将牵扯到的牺牲品,但刚开始尝试解决麻烦,刚试着踏出第一步,就撞上了铜墙铁壁。杀局恰如一个笼罩山村的噩梦,苏苏是贯穿始终的主线,而男人也许就是控局者。赵白城下意识地看了苏苏一眼,女孩仍站在原地,也同样看着他。 尽管可视条件极差,但赵白城还是在第一时间发现,女孩身上有着什么东西正在悄然发生着变化。夜色隐藏了她的眼,那种纯粹彻底的空洞却是如此清晰可辨,赵白城甚至能透进去直接触摸到她内心深处的悲哀、挣扎与愤怒。 她跟赵白城不同,从内到外,她都只是个孩子。 “回去吧,做好你该做的。你的新朋友是活不成了,不要以为找到能力者,你就有了靠山,这么幼稚的事情下次最好不要再做。”男人皱了皱眉,补充道,“放心,你不会在这里呆太久的。没有饵,我就钓不了鱼,你应该学着适应。” 苏苏一点点握起了拳,语声很轻,透着木然,“我知道从来都没得选的,爸爸。” 爸爸? 赵白城心中的震惊程度简直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如果这男人是苏苏的父亲,他又怎么舍得把女儿置身于如此境地?! 下一刻,从苏苏那边传来的一道若有若无的精神波动,直透赵白城体内,令魂煞立时有了反应。 不同的地方在于,以前魂煞感受到的是安抚,而这次,则是全无保留的激怒。 !! 第三十一章 狰狞背面 骨血相融应该算是近得不能再近的关系,但赵白城却发现,苏苏连手指都没抬,就证明了在某种程度上,她要比自己更了解魂煞。.info 第一块手雷弹片从赵白城体内激射而出时,男人古井无波的脸色终于有了变化。对方仍像死狗一样趴在那里动也不动,体内正在急速喷发的那股力量,透着之前就感受过的熟悉气息,但却更庞大、更凶猛。就仿佛一头终于醒转的蛮荒巨兽脱离暗影,一点点显现出恐怖本貌。 嗤嗤声响中,又有几块弹片被挤压迸射,脱离伤口,在地面碎石上擦出点点火花。 赵白城的手指微微抽搐了一下,跟着舒展开来,撑上地面。站起身后,他低头看了看胸前,被男人单手贯穿的巨大伤口正在以清晰可见的速度生出一层肉膜,内部气血流转的速度超越平时百倍,受损的肌体组织得以丝丝缕缕的全面修复,似极了野火肆虐后被春雨淋上的草原。 赵白城所感受到的惊愕,甚至要比男人来得更大。 从老矮等人身上得来的半粒血魄之芽,早就被投入在枪伤恢复上,如今早已消耗至尽。得不到芽数补给的魂煞清晰感受到了强敌在此刻带来的存亡危机,但却没有更多的力量帮助赵白城做些什么。对战过程中,除了骆枭留下的杀手本能在起作用以外,赵白城全靠着长久以来没有一天间断的非人锻炼,才能有足够的体能和应变力撑到现在。 如果赵白城知道这男人曾经做过什么,杀过些什么人,很有可能会为自己到现在还没死而恶狠狠地庆幸一把。但庆幸却并不代表畏惧,从很早以前开始,他的身后就已经没了退路。 他很快清醒过来,向着男人踏出一步。 诱导、激发、辅助,连续传来的精神波动一道道打开了封印之门。在这一刻,赵白城与似乎化为一尊雕塑的苏苏之间,达成了奇异的维系。他看到从女孩那里传来的无数个细小的、柔和的光点,在源源不断涌入自己体内,魂煞之力正急剧提升,躁动如狂。(..info无弹窗广告)那种越来越无法控制的愤怒,让赵白城全身都战抖起来――不是为杀而怒,而是由于绝望到不见光明才会发出的疯狂呐喊。 曾几何时,他也有过完全相同的绝望。 这股明明无法听见却响彻赵白城全部意识的尖叫,是如此的凄厉无助,且逐渐放大,与他的灵魂交融、共鸣、碰撞。 然后是点燃。 赵白城低吼了一声,突然加速后屈膝跳起,狂猛无比的蹬踏力量导致右脚三根脚趾当场断裂,土石飞溅如雨。男人只觉得眼前微微一花,遍体鳞伤的赵白城已贴到了近身距离。 男人出手迎向赵白城挥来的一拳,空中连变三次转折,毫无悬念地扼上对方手腕。然后他发现掌心很烫,不但烫,而且有了焦糊味。赵白城的体温竟像是血管里流淌着熔岩,极度的灼痛让男人微微松手,赵白城趁势而上,跳起后一记头槌撞上他的鼻梁,发出金铁交击般的沉闷钝响。 在关键时候傻站在一边,然后等待敌人翻盘――这样的事情别说是做,男人就连想都没想过。但今天他却无法及时出手,因为这男孩身上的种种异象给他带来的震撼实在是太大,而且太有价值。苏苏已经算得上是万中无一的能力者,距离传说中最强大的【炎黄龙脉】也相差不远,而赵白城带来的则是一个前所未见的领域世界。 男人甚至无法确定那究竟是什么。 赵白城一撞之下额前皮开肉绽,见男人脸上连块油皮都没破,喉中含混不清地咕噜了一声,像条刚刚咬了个空的疯狗,视线焦点微微下移,落在男人颈部正在起伏的动脉位置。 他硬接了男人一拳一脚,半排肋骨齐断,却若无其事地再度跳起,双手攀肩双脚踏住对方身体,当真如疯狗一样张开满口森森利齿,向着动脉所在狂咬下去。 谈不上任何技巧和手段,赵白城已在那股火山喷发般的力量冲击下丧失了部分理智,追随着人类基因中残留的兽性本能而动作。男人被这种匪夷所思的攻击方式弄得怔了怔,反手去揪赵白城的后颈,赵白城的脖子居然向后拧了一百八十度,一口咬中他的手指! 人类的咬合力早已退化到可怜的程度,即便是一头真正的湾鳄,也不可能在男人的能力发动下撕裂他身上半点皮肉。但赵白城不但撕开,犬齿还深深切入骨骼,随着摆头猛扯,男人的食指已“咔嚓”断折! 这跟之前那一撞,相差的又何止是天壤之别! 男人目光收缩,意识到赵白城的力量在短短瞬间里又有了恐怖增幅,身躯骤然一缩一矮,摆脱了赵白城的钳制,右手炸出一团炽烈银芒,直接按上赵白城胸腹。 赵白城如同被八百匹烈马一起扯动,整个人腾空而起,向后倒飞。而就在这时,他却抓住了男人的手腕,跟着硬生生翻转身体,一脚踏上地面,拧腰弓身将男人甩了个大背包。轰然一声巨响,男人重重着地,翻滚向前,碾出一道足有十多米长的沟痕。他刹住势头后刚刚站起,赵白城却已经追到了跟前,像是热情无比地要给老友一个拥抱,整个人钻入他的怀中,密集如骤雨的拳脚轰击声随即响彻了整片区域。 苏苏的能力向来以辅助为主,一加一到了她这里,永远大于二。男人在赵白城狂轰滥炸般的攻势之中,余光瞥见不远处仍旧不动不语的女孩,终于确定这一次她似乎是真的在反抗。 男人眉峰一挑,全身都亮起了那种银色光芒,连续数道重手击中赵白城,纵身掠向后方。苏苏在毫无征兆的情况下突然软倒,与赵白城之间的无形维系就此断折。 厚重的巨门无声合拢,赵白城全身的气机被封闭,魂煞无法再感知到外界的任何动向。足以融化铁水的力量火焰就此黯淡,逐渐消泯,赵白城这才感觉到极度的虚脱,全身每一处骨骼都仿佛被千斤重物碾过,寸寸欲裂。 “你确实很特别。”男人看着摇摇晃晃犹自不倒的赵白城,思索了片刻,冷冷道,“你大概也听到了,苏苏是我女儿。她从很小的时候开始,就能感应到其他能力者,也就是像你这样的人。老天给了她这种本事,就代表她这一辈子都没有资格去过普通人的生活,换句话说,你也一样。” 赵白城弯着腰,瞪视着男人。对方的目光让他想起了胡彪,同样带着要从自己身上捞点什么的意图。 “苏苏这次没让我失望,华夏这么大,奇奇怪怪的人向来不少。她全国各地都跑过了,总能交到新朋友,我原来还以为今天又要杀一个分文不值的废物,想不到你这么有潜力。很好,很好……” 男人连说了两个“很好”,语气却是淡淡的,“我只对你这个人感兴趣,其他的懒得理,就算你想说我也不想知道。看你的模样,好像是要帮苏苏离开这个村子。这样吧,我给你机会。以后只要你跟苏苏联手,能闯过这里,我就再也不会干涉你们的事情,并且放弃全部计划。你们会得到自由,我就当没生过这个女儿,她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再也不用委屈自己,被我这个做父亲的当成傀儡摆布。” “当然,如果你们做不到,一切都是空谈。”男人直到转身离开,都没有看一眼苏苏,“机会只属于强者,你最好能记住我的话。” 他居然就这么走了。 赵白城喘息片刻,蹒跚着来到苏苏身边,将她扶起。女孩并未失去意识,而是如赵白城一般脱了力,毕竟支撑魂煞这样的庞然大物,对她而言太过勉强了些。 两人目光相对,苏苏的眼圈慢慢红了。 她已经不需要再告诉赵白城些什么,之前由精神力而传递过去情绪讯号,他显然体会无遗。 赵白城却在笑,一边笑一边擦着嘴角的血,表情狞恶如狼。 “你笑什么?”苏苏忍不住问。 “他不杀我,总有一天我能杀他。这么大的便宜都捡了,难道我该哭?”赵白城嘿嘿几声,粗手粗脚将她抱起,背在身后,“妈的,先回去吧!那狗日……那家伙说不定还猫在哪里看着我们,这次打不过,下次再来试,总有机会的。” 苏苏听他一句粗口爆到一半又勉强收回,想到冷酷无情的父亲,泪水不禁夺眶而出,“对不起,我真的已经努力了。” “不怪你。”赵白城的脚步虚浮无力,咬着牙慢慢往牯牛村方向捱,“你就只能这么跟人打架吗?自己动不了手?我不是要你打你爹,就是觉得有点古怪,这也太离谱了。” “爸爸说,只要是能力者,我都能引得动他们的力量。”苏苏低声回答,顿了顿,迟疑道,“喂,你答应我,以后你真的厉害了,别杀我爸爸。” 赵白城被她“喂”的一怔,冷笑道:“他都这么对你了,你还把他当爹看?哪有真把自家小孩豁出来套狼的,他这么喜欢耍心眼,怎么自己不当诱饵?!” 苏苏无言以对,过了一会才反问:“我知道你爸爸妈妈都不在了,可他们要是还在,要是也这么对你,你会把他们当仇人看吗?” 赵白城想了想,摇摇头,“我妈就算生吃了我,我也不带动半下的。她要是真能活过来该多好,一天也行啊!我陪着她,跟她说说话,第二天让我死我都肯。” 他平平淡淡的语气中却是真情流露,苏苏觉得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拨动了一下,鼻子愈发酸得厉害,“那你爸爸呢?你爸爸要是跟我爸爸一样,你怎么办?” “那***还能怎么办?直接杀了。”赵白城答得没半点迟疑。 苏苏目瞪口呆,以为这家伙还没能从先前的疯狂中彻底清醒过来,“你这么恨你爸爸吗?” “恨?我谁都不恨。我妈怀我十个月,生我养我吃尽了苦头,我一辈子都还不了她的大恩。我爹干了啥?”赵白城啐了一口,最后一句话放低了声音,但还是被苏苏听得清清楚楚,“他不就是拔出那根玩意,在我妈身上舒服了一下吗?” 女孩似懂非懂,但也知道不是好话,顿时羞红了脸颊,只觉得这么个怪物能生到世上来,简直是老天没开眼。 天色蒙蒙亮时,两人总算回到村子。二宝家院子大门仍没闩,应该是无人发现异样。苏苏尽量放轻动作,推门进院,转身准备插上门闩时,看到赵白城正一瘸一拐地走远,头也不回地打了个手势。 苏苏知道,那是在跟自己约定,下次再去打过。 离上学时间还有两个小时,苏苏回到自己的小房间,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二宝的磨牙动静断断续续,偶尔还传来几声梦呓,那股熟悉的屎尿臭味旋绕在鼻端,挥之不去。二宝常会拉在炕上,不是不知道,而是懒得起来。苏苏也因此而常去洗那些特大号的兜裆尿布,用罗广海老婆的话来说,童养媳就得从小干活,十八般武艺样样摸熟,将来才能持家。 苏苏并不觉得这有多苦,父亲多年不曾改变的态度才是真正令她心寒的。而跟赵白城比起来,她发现内心中的恨甚至不值一提,至少就自己而言,绝没可能做到说出那种话,连眼皮都不眨一下。 他究竟经历过什么?苏苏没法给自己答案。 到了上午,赵白城没在学校出现。宁小蛮跑来问时,苏苏不由怔了怔,“我不知道啊,他没跟你在一起吗?” “我五叔也不知道,说是半夜就出去了,后来一直没回家……”宁小蛮急得连脸色都变了,只怕是那些坏人又来了同伙,报复赵白城。 苏苏想到赵白城背着自己时说过的那番话,心中微微一动,拉起小蛮道:“走,我们回去看看。” “去哪儿啊?俺还没答应哩!”二宝拖着两挂鼻涕,瞪着眼伸手来拉,却被苏苏轻轻巧巧地躲过。 “别碍事,小心我揍你!”小蛮举起拳头冲二宝晃了晃,吓得对方一声惨叫。 在牯牛村后面的东坡,两个女孩找到了赵白城。 乱坟岗原本并不叫这个名字,只因为有些老人过世后,家里晚辈埋了就埋了,几乎从不会去拜祭。时间一长野草过膝,远远看上去杂乱不堪,等到雨季浮土被冲去,更是一片狼藉。 赵白城正躺在东坡高处,一棵桦树下面,身边是个小小的坟包,睡得极是香甜。宁小蛮见他身上沾着血迹,衣服烂得不成体统,情急之下便要冲上前去,却被苏苏拉住。 “不要紧的,让他睡一会。”苏苏轻声说。 也不知是苏苏当初在大山中的表现确实令人信服,还是因为赵白城气色如常,不像有大碍,宁小蛮停下了脚步,竭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沿着苏苏的视线,宁小蛮也望向了那处不见半点杂草的坟包,手指绞在一起渐渐发白,“是狗剩哥的妈,她死的时候,狗剩哥还小,他爹不给买坟碑,说是怕丢人。后来狗剩哥长大了,有能耐了,拿钱请我爹找石匠做的碑。他不知道他妈妈的名字,就没让石匠刻字……” 苏苏怔住,盯着那块石碑,指甲刺入掌心。 它并非空白一片。 正午的阳光正将温暖洒向山地,洒上赵白城磐石般硬朗的眉眼,也洒上旁边的孤坟青碑。碑上歪歪扭扭留着两个刻字,笔画拙劣,就像婴儿的涂鸦。 “妈妈”。 !! 第三十二章 杀给你看 按照宁老五的说法,世上最爽利的职业是杀猪,最牛逼的发明是老祖宗酿出了酒,最坑人的玩意是牌九和骰子,而最可怕最蛮不讲理最反复无常的生物,则是娘们。 赵白城现在对最后一条深有体会。 自从那晚跟苏观鱼交手――也就是那拼了命才弄断一根指头的怪物,苏苏就好像变了个人。尽管还是习惯性地以“喂”来称呼赵白城,但在相处时她却不再显得有多害怕。有时候赵白城犯起虎来,粗口不断,她在嗔怪之余,偶尔也会露出浅浅笑靥。 苏苏左边嘴角有颗小痣,衬着她腻白如瓷的肤色,每次一笑,说不出的温婉可爱。但在赵白城眼中,那颗痣等于是个无限放大的问号,让他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魂煞的短暂狂暴过程,激发了身体最大程度的修复机制。不到一周时间,赵白城身上的各处伤口已经好得七七八八。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究竟还算不算人类,但有了这层保障,等于是多了一点翻身的资本。 他等不及要去撕开那张。 射击格斗毒术易容,骆枭的种种看家本事若是编成杀手教材,拿到北美地下黑市去卖,只怕会引发一场各大公司之间天雷地火的争抢斗杀。如今却被赵白城一样样拿出来,让苏苏来决定什么才是眼下最有用的。 真要论打,苏苏等于是手无缚鸡之力,但她经历过的种种却弥补了赵白城最大的一片空白――对阵经验。赵白城已经见识过她的能耐,很怀疑在当时的情况下,如果她让魂煞反戈一击,来剖开自己的肚子,或许那头嗜血蠢驴都会照办。 所以赵白城对她怎么能活到今天,并不觉得奇怪。当然,仅仅凭着那晚两人之间无形的意识沟通,还不足以让赵白城彻底相信这小娘们。毕竟她是布局者的亲生女儿,赵白城觉得自己要是把所有底牌和盘托出,那才是脑子有病。 苏观鱼的名字很操蛋,至少赵白城第一次听到,就推断苏苏的爷爷多半是个看鱼塘的。虽说翻开骆枭的学识记载,可以得出这个名字应该是出自《庄子-秋水》,跟什么“子非鱼,安知鱼之乐”有关,但赵白城向来对骆枭的六个博士头衔嗤之以鼻,认为“杀手中的博士、博士中的杀手”这个笑话并不好笑。 但毋庸置疑的一点在于,苏观鱼的身手并不操蛋。 在把骆枭用来锻炼爆发力的整套方式调至最高等级,并持续了一段时间之后,赵白城发现进步并不明显。这天苏苏大致比划了几个平平无奇的动作,或挥拳或出腿,赵白城照做,只看到女孩失望地摇了摇头。 “你自己够快,我的念力才能让你更快。”苏苏说。 够力才能够快,赵白城想到空空如也的血魄之芽,不由大为头疼。魂煞以血魄为食,没有芽数,它自然无力可出,自己的体能虽然在不断增长中,但要战胜苏观鱼,单靠体能是万万不够的。 他需要真正强大的、只为杀戮而生的力量,来跟苏苏的念力辅助相配合。 存放捕兽夹的那个山洞,成了秘密碰头地。赵白城跟苏苏每天都会来此,往往得刻意避开宁小蛮,不让她发现异样。在学校里两人则尽量装作跟以前一样,只不过有时候赵白城突然想起某个新点子,便会直接跑去她的班级,商量一番后被打了回票,这才悻然而归。 要模拟实战,自然免不了肢体接触。赵白城压根也没有心思顾及其他,有一次冲到四年级,当着其他学生的面把苏苏的腰一搂,右手在腰椎上按了按,直愣愣地问:“行不行?” 他这动作跟摸屁股也没什么两样,全班立时大哗。苏苏满脸通红,恨恨地瞪了赵白城一眼,后者这才醒悟,目光四下一扫,那些本该算是他学长的男女学生当即闭上了嘴,腿脚都有点发软。直到这个据说是别着放血条来上学的瘟神走出教室,低低的骚动声才再次响起。 二宝从这天开始有了个新绰号,叫“绿帽宝”。 宁小蛮也渐渐开始发现,赵白城跟苏苏之间的关系似乎越来越好。关于这一点,她起初还以为是自己搞错了。直到有一天,二宝在放学路上因为鞋带散了,把苏苏推了个趔趄,大叫大嚷地要打人,说她是故意不帮自己系扎实,要摔死自己改嫁。赵白城走过去把苏苏拉到身后,既不说话也不动手,就直盯盯地看着二宝,直到对方吓哭为止。 二宝连鞋带都让苏苏系,衣来伸手到了一定程度,难免骄横。即便赵白城不伸手,照宁小蛮的性子,也要去帮苏苏。而之后苏苏投向赵白城的眼神,却让宁小蛮怔了很久,她看到苏苏目光中隐约的依赖之色,就好像在凝视着唯一的亲人。 苏苏的母亲也已经不在人世,这似乎是她跟赵白城同病相怜的地方。宁小蛮想通了这一点,发自内心地高兴起来。她一直都希望赵白城也能像对待自己那样,去对待苏苏。被拐卖到这里,有家也不能回,这原本就足够可怜,要是人人都像二宝那么欺负苏苏,她恐怕连一天都熬不下去。 “那小娘们?她比你厉害多了,你别瞎操心!”事后赵白城在被宁小蛮笑吟吟问起时,反应相当古怪。 “什么叫比我厉害多了?我不厉害吗?”宁小蛮瞪起了大眼睛,“二宝看到我,都怕的要命,狗剩哥你看不起人吗?!” 赵白城见她两条小眉毛越竖越高,不由吞了口口水,心虚道:“我是说她心眼比你多,别的地方那肯定是你厉害。二宝算个鸟,我都打不过你,在学校随便问问,哪个不知道你是我老大啊!” 宁小蛮哼了一声,琢磨琢磨,好像是那么回事,这才打消了发飙的念头,“反正你要对苏苏好一点,我问过我爹了,他说派出所还是不管这事,说什么报案也没用。哪有这样的啊,真不要脸!狗剩哥,你说要是咱们偷偷把苏苏送走,她自己能认识回家的路不?” 赵白城的脸色微微变了变,随即若无其事道:“你回头问问她就是了。” 宁小蛮“嗯”了一声,黯然道:“大人都没招,我也知道是在瞎起劲。可就是……就是不服气!狗剩哥,你说为啥世道会变成这样?老师说的那些都是骗人的,是吗?” 她甚至已能学着接受赵白城身上的种种不可思议,但对于那些丑恶和阴暗,却还是无法理解。 “别信老师,信你自己就对了。”赵白城摸了摸她的脑袋,苦笑。 半个月后的残月之夜,赵白城带着苏苏再次穿过青纱帐,来到上次遇袭地点。苏观鱼像个尽忠职守的幽灵,就连站立的位置都没有变过。 “这么快就准备好了?”苏观鱼有点意外地问。 “来磨合一下。”赵白城回答得轻描淡写,但出手却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他整个人已经随着这四个字出口而化成了一支开弓怒射不破南墙不回头的狂猛之箭,苏苏的念力辅助同时悄然而至,将他的突进速度增强了整整一倍! 1分32秒后,赵白城和苏苏同时倒下。 “比上次好点,不过还是不够。”苏观鱼同样靠重手封锁了赵白城的全部气机,让魂煞再也无法从苏苏那里得到半点力量填充。 他看了眼女儿,目光中有着刀锋般的讥诮之意,一只脚慢慢踏上赵白城的右手,“我没有兴趣做任何人的免费老师,你们失败一次,就得付出一次的代价。” 赵白城的惊人自愈力显然已经引起了苏观鱼的注意,随着他毫不留情的碾踏,赵白城那只手掌很快变形,扭曲成了一团血肉模糊的麻花。 苏苏看着赵白城遭受折磨的场面,脸上全无血色,但却没有开口去求苏观鱼。她知道不会有用,而赵白城的表现也给了她继续抗争的勇气。 赵白城平静得就好像对方踩的是块破抹布。 用了一个月,赵白城才能养好伤手的每一根指骨。在这段时间里,他在牯牛岭清出一片林间空地,把几百斤重的原木当成锻炼膂力的道具,一开始是推着滚动,随后竖直木头再放倒再竖直,等到身体逐渐适应负荷,最终将原木扛在肩上拼命狂奔,跑多远算多远。 **感知让他避开了偶尔会出现在山上的本地猎户,否则的话,就算胆子再大的钻山人,见到如此匪夷所思的场面恐怕也得吓得当场昏厥。赵白城负重奔跑的场景简直就像孙猴子扛着放大版的定海神针,就连苏苏看了都情不自禁蹩起柳眉,只怕他一不小心就会被活活压死。 用“挤榨”来形容赵白城对身体的疯狂锻炼,无疑再合适不过。苏苏教会他的腹式呼吸,倒是跟骆枭早已定型的习惯一模一样。赵白城开始并不明白这有什么必要,但随着负重越来越沉,能够坚持跑出的距离越来越远,他渐渐发现小腹深处仿佛有着储存下来的“底气”存在,总能感觉撑得住,不像以前那么慌手慌脚。 赵白城曾看过铁匠打铁,淬火过程就是在反复锤炼中将杂质去除,最终得到硬度达标的铁器。他现在也同样置身于熔炉之中,通过自虐般的方式,把力量运用中最精华最细微的部分咀嚼摸透。蛮力增长并非全部,双臂的支撑点、脚步与腰身的协同、甚至呼吸的急缓频率,都能影响到负重结果。 苏苏从未自己尝试过这些“理论知识”,赵白城的疯狂让她不得不怀疑,自己的决定是否会起到反作用。 第三次两人联手与苏观鱼的较量,坚持了3分11秒,比之前已经强上一倍。 赵白城遭到的折磨也同样成倍计算,他的两边臂骨被苏观鱼拧成了十七八截,胳膊软软耷拉在身侧,像被用力捏在手里绞过一把的枯树枝。 半年后,时至寒冬漫天飞雪,第四次挑战展开。 这一次赵白城不但在力量和反应速度上有着天翻地覆的变化,一手【枪斗术】更是给苏观鱼造成了极大的麻烦。这是寻常枪手永生也无法踏入的领域,就只有念力超绝者才能掌握枪斗术的精髓,意到枪出,用精神力去瞄准而并非肉眼,个中高手甚至能够操控子弹在空中的飞行路线。 苏苏以前就只见过一个有这种本事的家伙,苏观鱼怎么也没想到,她竟然挖箱底到如此程度,并且能成功教会赵白城。尽管以赵白城那点精神力而言,操控子弹等于是痴心妄想,但意念瞄准这层台阶一经跨上,他的综合战斗实力等于是有了质的飞跃。 苏观鱼用了整整十分钟,才能解决这疯狗般的小子,期间被正面命中要害近百次,光是最为柔弱的眼窝部位,就挨上了不下十发子弹。 赵白城的斗志足以算得上是病态,而苏观鱼的防御力却是真真正正不折不扣的变态。【化身之铠】,苏苏不止一次跟赵白城提到过,苏观鱼的最强能力。对于实力相近的敌手而言,这层看不见的铠甲,几乎等同于绝对防御。 赵白城连发梦都想剥下这层铠甲,连同苏观鱼的皮。在经历了所有那些近乎燃烧生命的磨砺之后,他却再次倒在对方脚下,被细致无比的手法逐一折断四肢,连整条脊椎骨都被一节节捏碎。 “我好像错了,你好像也不值什么钱。”苏观鱼淡淡地说。 然后指尖划出,割开了赵白城的喉管。 仍旧用那种看待羔羊的眼神,苏观鱼瞥了眼女儿,薄而锐利的唇角向后扯了扯,慢慢走入夜色。 挑战至今,失败至今,苏苏第一次比赵白城更早恢复行动能力。她走到跟前,怔怔看着连根手指也动弹不得、几乎像张皮一样贴在地面上的赵白城,看着他变形的脸和凹下的额,看着那处血泡汩汩而出的喉前伤口,眼泪狂涌而下。 她扑上去,将颤抖的双手贴上他的心口,像是想要将整个人的生命都随同念力一起透入胸腔。 “你不要死你不要死你不要死……”苏苏从没失态到这种程度,泪水和鼻涕一起往下掉,在月色下她咬烂的唇却透着一种殷红绽放的凄艳之美。 在女孩毫无保留的全力施为下,被封死的气机终于松开了细小间隙,魂煞低低咆哮,赵白城已经停跳的心脏骤然轻颤,跟着“扑通”一声,停了半晌,然后又是一声,重新开始搏动。 见到赵白城涣散的眼神一点点凝聚,苏苏浑身发抖,手却不敢松脱丝毫。仿佛经历了足有一个世纪的漫长等待,赵白城再度焕发的恢复能力才逐渐让喉部伤口合拢,缓慢到几乎无法察觉。 苏苏用完最后一点念力,软倒在赵白城身上,喘息良久,脸挨着脸在他颊边贴了贴,然后摸起掉落在一旁的火器,双手倒持,对准自己的头颅。 “我们不要再试了,白城哥哥,我死了,就没事了……”苏苏终于不再叫他“喂”,笑容凄婉无比,“其实那次我说谎了,我一点都不讨厌你,你对我真好。” 由于手足酸软全身没有半点力气,苏苏一时竟是扣不动扳机。赵白城丝毫动弹不得,眼睁睁地瞪着她的动作,喉中突然“咯咯”几声,跟着一口黑血喷出,含混不清道:“别犯傻,我……我也有事……瞒着你……” 苏苏没能抵挡得住好奇心,手中微微一顿。 “你……知不知道……哪有异民?只要有异民……给我吃……”赵白城艰难地向她露出一个笑容,尽管承受的多次重击让他的整张脸看上去有如恶鬼,但这个笑容却是如此温暖,就仿佛连整个世界的冰雪都能融化了。 “就算天王老子……我也能杀给你看。” !! 第三十三章 他和她们 早上出门前,王超趁着还有点时间,把那条从纺织厂女工宿舍干回来的奶罩拿进被窝,好好爽了一把。 到了向阳中学,一帮等在校门口的小兄弟老远就围了上来,恭恭敬敬地叫着“超哥”。王超揉了揉发黑的眼圈,接过递来的烟点上,打了个老大呵欠。 几个从旁边经过的老师见他一身痞相,肩膀上居然搭着件校服外套,都皱起了眉头。其中一名体格魁梧的男老师走上前来,正要喝问,却看到王超脖子上歪歪扭扭的那道刺青,脚步立停,跟着神情古怪地掉头离开。 “嘿嘿,还算挺识相!超哥,这傻x是不是教过你啊?”绰号“黄毛”的小兄弟咧嘴怪笑,发黒的牙垢像刷着层变质的浆糊。 王超将烟蒂弹出一道弧线,眼睛紧盯着陆续走进校门的女生,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没见过,好像是新来的老师。哎,转校转了两年,知道我的大概也没几个了!” “转十年也不能不知道超哥啊!”其他人都叫了起来,就好像站在面前的是前任镇长。 两年前王超刚上高一,为了个长得不怎么样的小妞,一刀捅翻了当时的高中部老大,震动全校,人人都知道了这个脖子上纹着四脚蛇的疯狂小子。家里为了抹平这件事情,花了不少钱,把他转去了另一所学校。如今高考在即,捅人风波也早就平息,父母商量商量,便又送礼托人,把他转了回来。指望着离家近点,容易看着点,省的关键时期再出什么岔子。 王超去外面学校这两年并没有白过,架打了不少,妞也泡了好几个,还把其中一个弄大了肚子。不管在哪所学校呆,想要混出名头,没有社会上的老大撑腰是万万不行的。王超同样有老大,除了时不时让他介绍女同学有点麻烦以外,好处还算是不少。这些校外的小兄弟就是老大分到他手下的,敲诈勒索打架斗狠样样在行,缺点是没什么头脑,有时候明明诈唬一下就能弄完的活,非得砍人几刀才舒坦。 “喂,过来!我们超哥有事找你!”黄毛对王超那点爱好相当清楚,见一个胸围惊人的女生路过,便嬉笑着伸出手指勾了勾。 那女生见这帮小痞子恶形恶状,吓得花容失色,快步向校内走去。 “不识抬举啊!”黄毛早就习惯了被人当成怪物看,遗憾地摇了摇头,身边众人发出哄笑声。 王超皱了皱眉,追上去扯住女生,左右开弓扇了几巴掌。黄毛愕然张大了嘴,他原本只想过过嘴瘾,凑凑趣,却没想到王超居然狠到这种程度,直接上去动起了手。 那女生连哭都不敢哭,呆在当场,脸上指印分明。王超揪着她的衣领,手抵在那足以让绝大多数成年女性羞愧的挺拔峰峦上,美妙的触感让他几乎要吹个口哨来宣泄亢奋。 “认识我吗?”他冷冷地问。 女生拼命摇头,却跟着又挨了记耳光,眼看着校内有个老师探了探头又缩了回去,终于哭出声来。 “现在认识我了吗?老子叫王超!”王超笑得猖狂无比,“以后我兄弟再叫你,你就乖乖滚过来,别他妈以为奶大就了不起了,记住了没?!” “凭什么欺负人!”一个清脆的声音传来。 王超难以置信地松了手,望向身后,挨打的女生立即跄跄踉踉地跑向校门。 “你们凭什么欺负人?男的欺负女的,要脸吗?!”打抱不平那人仍在质问,握着拳愤怒不已。 黄毛等人早就傻了眼,王超阴狠的目光落定到对方脸上时,整个人突然如同被捏住七寸的蛇,连站都有点站不住了。他眉间的那点戾气也迅速土崩瓦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粘腻到极点的笑意,不但开始笑,而且还挺了挺胸,似乎是想让自己并不健硕的身板站得更男人更威武雄壮些,开口时语气居然带上了几分温柔,“小妹妹,我也没欺负她啊,闹着玩呢!” 站在眼前的是个十四五岁的女孩,一身初中校服,扎着清爽马尾,头上的蝴蝶结发夹很旧,却不知为什么还不舍得扔。王超也算是见过不少班花校花级的美妞了,但现在他觉得所有那些曾经得手的或者只能望着流口水的小妞,跟眼前这个比起来,全都成了化粪池里一摊一摊的玩意。 他从没想过世上居然会有这样的女孩,从身段到脸蛋都透着咄咄逼人的青春活力,俏生生站在那里就像匹无人能够驯服的胭脂马,充满野性之美的大眼睛光是这么一瞪,就让他的心肝尖儿都颤了起来。 “我看都看到了,你还赖?”女孩听到上课铃响起,略微犹豫了一下,扫了眼同样在流口水的黄毛等人,冷冷对王超道,“今天算你运气好,以后别再让我碰到你欺负人!” 王超的眼神正像蘸满蜜糖的刷子一样流连在对方胸前,那悄然绽放的曲线虽然不算明显,但却已经足够诱人。他并没有把女孩的威胁当回事,反而觉得那珠落银盘般的语声说不出的好听,见女孩转身要走,不由着急起来,伸手一拦,“哎,别走啊!小妹妹,我是高中部的,你看我的校服!”说着把肩头的衣服扯在手里,用力晃了晃,“大家都是同学嘛,交个朋友吧!我叫王超,你叫啥啊?” 女孩见他无赖相十足,俏脸愈沉,“你管我叫什么,让开!” 她年纪虽小,却自有一股威严。王超竟是不敢再唐突,讪讪地让开路,盯着女孩的背影,只觉得口干舌燥,猛然高声叫道:“你不敢说你叫啥,我迟早能打听到!” 女孩对他的激将毫不理会,转眼间走得人影不见。.info[] “**!这么漂亮的小丫头,老子还是头一回见!”黄毛用力给了自己两个耳光,充满羡慕地望向王超,“超哥,这下你可舒坦了!啥时候弄到手,记得告诉兄弟们一声啊!” 王超犹自魂不守舍,老半天才回过神来,双手叉腰哈哈大笑,“没问题!回头把铁头他们几个叫过来,咱来玩个英雄救美。别看小丫头辣得很,真见了刀子,保管吓哭!” “**!”黄毛抠着鼻孔,又恶狠狠地感叹了一句,同时在心里加上“你妈”两个字。 所谓的英雄救美是老套路了,反派演员都是自己兄弟,王超在关键时候登场,那自然是虎入羊群威风八面。必要的时候再加上苦肉计,胳膊上划那么几道口子,小美人往往都崇拜英雄人物,不让她们投怀送抱都难。 王超打好了算盘,便兴冲冲要进学校去上课。黄毛虽然极为嫉妒,但却想起一事,不得不提醒道:“超哥,铁头好长时间都没见了。真要演戏的话,我去找别人过来?” “找谁都一样,只要是脸生的,没来过学校的,别耽误老子的好事就行!”王超丝毫不以为意。 “还他妈跟铁头是拜把兄弟呢!”黄毛暗自咒骂,垂头丧气活像是赌输了钱,带着众人离去。 王超跑到高三班,班主任正在黑板上写板书。他大摇大摆直闯而进,好不容易等到下课,抓过战战兢兢的同学一问,这才知道女孩姓宁,叫宁小蛮。 “是不是戴个蝴蝶发夹啊?总爱管闲事的就只有她了。”被问到的男生生怕挨打,缩着脖子道,“她好像是乌岭煤矿的,今年念初二。你这两年不在学校,所以不知道,她在初中部出了名的不好惹,连咱们高中的人都怕她。” 王超大为意外,没料到自己看上的居然是个风云人物,不屑道:“那丫头凶是凶了点,说怕那就夸张了吧?你们这帮没卵蛋的玩意……不过也好,留给老子来泡,哈哈!” “你要泡她?”那男生忽然打了个寒战。 “怎么?还有人敢跟老子抢?”王超冷笑一声。 那男生支支吾吾老半天,终于还是把话咽回了肚子里,就好像正在谈及的不是什么女孩,而是吃人的猛兽。 到了中午,王超按捺不住越来越强烈的冲动,跑到学校食堂门口蹲起了点。没过多久,果然远远看到那熟悉的小发夹出现在女生群中,顿时心头狂跳。等到对方走近,他正要开口招呼,目光无意中瞥见走在宁小蛮身边的女孩,不禁呆若木鸡,脑海中翻来覆去就只剩下了一个声音:“要死了!要死了!” 如果说宁小蛮的美,像充满侵略性的火焰,那么正跟她拉着手的女孩,无疑像极了倒映于水面的月影。 长发,温婉,剪水双瞳。 王超看着她从眼前走过,柔美的侧面如同一幅剪影,嘴角边那颗小痣在白皙到让人呼吸停滞的肤色衬托下,仿佛直接点在了王超心底最深处。 他脑海中一片空白,甚至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唯恐出气声稍大些,这两个全无半点相似之处却又同样美到惊心动魄的女孩,便会如幻梦一般在眼前消失。 “他又偷跑出去了,从来都不肯听半句话,就不知道我们会惦记吗……”长发女孩在跟宁小蛮说着什么,幽幽叹了口气。 这声叹息让王超身上的骨头都酥了大半,随即怔了怔,一股压不住的妒火几乎将整个人都点燃。是她?还是他?要是男的,到底什么样的家伙会让这两个小美人一起惦记?! 王超两眼发直地盯着宁小蛮跟那女孩,目光一会转向这个,一会又望向那个,竟是少看了哪个一眼都觉得不舍。等意识到宁小蛮明明擦身而过,却根本没注意到自己时,强烈的挫败感和失落感让他再也呆不住了。 整个下午,王超都没有上课。到了放学时,七八个叼着烟的年轻人早早等在了从镇子通往乌岭煤矿的路上。这些都是真正的混混,绝非黄毛铁头这个档次的小把戏可以相提并论。王超下了血本,按道上规矩掏军费才请动了老大身边这几个弟兄,说好了只要事成,还有重谢。 王超家境殷实,帮他花掉点也是理所当然。只是这些混子对他搬救兵的目的颇觉好笑,其中长相最凶、打起架来也是最不要命的“土匪”在被找来时,瞪着王超像在看外星人,“你***脑子里是不是装着屎?什么了不得的小妞,非得让我们去唱红脸,然后你装小马哥?待会儿是不是要飞腿踢我们?你带墨镜了没啊?要不要胸口挂个牌子,上面写pk发型不乱?!” 王超面红耳赤,装孙子扮可怜,才让土匪松了口。 “打老子一拳给五十,踢一脚给一百,敢用力老子先废了你!”土匪在私下开价时半点也没客气。 王超在心里把对方的祖宗十九代都操了过来,嘴上却只能满口答应,连个屁都不敢放。这几个家伙不是酒徒就是赌鬼,要不就有了媳妇。王超没敢找平时好色的,怕截了自己的胡。 然而他却低估了男人的本性,土匪看到两个女孩的第一眼,下巴就掉在了地上,嘴张得像发情的河马。其他人也全都呆住,吞口水的声音响成了一片。 小是小了点,可这哪里还是“标致”能够形容得了的,这明明就是要人老命的绝色! 王超躲在暗处,见一帮熊货傻站着毫无动作,急得抓耳挠腮。眼看着女孩就要从身边走过,土匪用力摇了摇脑袋,总算是清醒过来,刚要假戏真做,宁小蛮却突然欢呼一声,冲前方挥手叫道:“狗剩哥!” 王超清清楚楚地看到了她那双大眼睛里满盈的喜悦,跟着发现旁边那温婉如水的女孩,也同样在凝视着那个方向,居然带上了一点点赌气表情,心里不禁“咯噔”一声。 狗剩?那个“他”? 王超转过僵硬的头颈,出现在视野中的是个剃着光头的少年。 确实是他,而不是她。但这个少年,给王超的第一感觉,却似乎更应该用“它”来称呼。 土匪等人身上有着各种各样的伤疤,用他们的话来说,每一处都代表了南征北战的军功章。此刻王超却在怀疑,所有这些伤疤,加在一起也未必能抵得上少年身上的半数。 北方的暖春并不会太热,少年却只穿了件单衣,扣子掉了近半,露出黝黑精实的胸膛。他的心口附近有着一处海碗大的恐怖疤痕,像被人用长矛当胸捅穿过,脖子上一道赤线刺眼无比,竟仿佛遭遇过割喉。 而在他的头上、脸上、其他可见的裸露部位,都横七竖八地爬着一条条伤疤。由眉弓位置直划到左脸脸颊的一处竖直伤口,甚至还没有脱痂,王超无论如何也想不通他的左眼怎么能没瞎,受过如此之多的重创,又怎么会没死。 少年大概也只有十四五岁年纪,但同龄人身上尚存的稚气,在他这里却仿佛被铁水洗过,荡然无存。他比两个女孩要高出半头,站在那里等着她们走近,刀刻般的眉眼微微舒展,现出柔和神态。 王超眼睁睁目睹宁小蛮扑入他的怀中,笑靥如花,差点没一口血喷出来。那少年目光落在宁小蛮脸上,听她在那里说个没完,看也不看地向着另一个女孩伸出手。女孩似乎仍在赌气,却依旧乖乖让他牵了手掌,投向对方的目光除了嗔怪,更有着无尽的温柔依赖。 王超觉得天都快塌了,愣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土匪则被这一幕惹得又恨又嫉,咬牙切齿地走向那少年,还没等开口找碴,却被对方冷冷瞥来的一眼同时冻结了脚步和思维。 在少年的眼神中,土匪看到了自己熟悉无比的残酷之色。以前遇上过的那些对头,再怎么凶狠毕竟还是个人,而这少年却有着本质性的不同。 他根本就是一头野兽。 !! 第三十四章 血毒 王超从藏身地满脸凶狠地冲出后,赵白城远远看到了他,目光骤然一凝。 “你认识这个人?”苏苏这几年跟他念力交融,已经到了近乎心意相通的地步,当即也投去视线。 “嗯。”赵白城点点头,却没细说。 土匪正杵在那里,有点吃不准赵白城的路数,有心要上去弄人,直觉却在隐约提醒着他,这并非一个好主意。现在王超连演戏也不顾,就这么骤然杀出,让土匪不禁呆了呆,却又没法开口招呼。 “狗剩,身上带钱了吗?”王超冷冷地招呼,脚下大步流星,“咪咪发廊是我老大开的,上次你去玩,小姐也叫了,弄也弄过了,钱呢?怎么,当时跑了就能一辈子赖账了?你还能跑出黑水省?!” 赵白城跟两个女孩都怔了怔,不知道这瘦瘦巴巴的家伙到底在搞什么鬼。 土匪等人却是心中雪亮,知道王超不打算再走小马哥路线,而是要玩栽赃抹黑那一套,彻底颠覆对方在女孩那里的形象。 “你认识我?”赵白城看出了王超身上明显的敌意,似乎有点被震住,“我什么时候欠过人钱了,搞错了吧?” “少***装蒜!在小妞面前扮老实头吗?”王超到了跟前,这才装作不经意地看到宁小蛮,“哎,小妹妹,你咋在这儿啊!” 宁小蛮瞥见他脖子上的那条四脚蛇,这才确定来的是哪路神仙,板着小脸道:“怎么是你?在学校欺负人还不够,现在要来欺负我们了吗?” “什么欺负不欺负的,哥哥哪是那种人啊!”王超笑了笑,竭力模仿着老大平时办事时的气势,把腰杆挺得笔直,冲赵白城努了下嘴,“妹子,这家伙跟你啥关系啊?嫖过了女人……啊,对不住,我说话也忒粗了点。反正就是他打发廊门口过,被里面几个服务员勾住了魂,进去叫了服务,又没钱给,趁人不注意翻后窗逃了!我们老大手底下三十多家店面,管着好几百号人,还从来没碰上过这种事呢!” 在王超的概念中,这盆脏水泼得并不离谱。他自己就是跟赵白城差不多大的时候,进发廊破掉的童子身,当时也确实没给钱,脚底抹了油。后来知道头一回跟小姐干那事,不但不要给钱,反而还有红包可以拿,懊悔了好长一段时间。 老师教过活学活用的道理,老大也说过在道上混,脑子比拳头更重要。这会儿王超看着赵白城一脸的白痴表情,简直心花怒放,放缓了语气对宁小蛮道:“妹子,做哥哥的跟你也算是有缘,有些话我得问明白啊!这家伙是不是你同学?要是同学,你就别管了,这年头什么人都有,你好端端的女娃家,可别被骗了都不知道。他要跟你是亲戚啥的,那可有点难办……我们老大说了,今天不给钱,就把他腿砍掉一个!” 王超这番气势汹汹连唬带吓的独角戏,让不远处的土匪等人都看得有点傻眼,这才算明白老大为什么要把这些小把戏带起来――除了敢打敢冲不计后果以外,像王超这样满肚子坏水的,有时候真把脑子转起来,一点都不比老人差了。 赵白城那种连个屁都放不出的傻样,让土匪松了口气,意识到自己大概是走眼了。这小子一身疤看着吓人,实际上估计也就是个绣花枕头。 以前土匪有个兄弟叫矮巴子,就是被人砍出名气来的,手筋脚筋都断过,照样能跑能跳能摸女人大腿。不知道底细的,跟他眼神一对就腿脚发软,实际上矮巴子根本不能打,有次酒喝多了在家耍横,被牛高马大的老婆压在地上一顿胖揍,连爬都爬不起来。 想到这活生生的例子,土匪多少有点惭愧。都说是江湖越老,胆子越小,可自己从来也没怯过什么,怎么今天就撞了邪呢? “走,早点弄完早点回去喝酒!”土匪粗着嗓子吼了声,反手从腰后拔出砍刀,带着众人围了上去。 这个时候再不配合演戏的话,回头只怕就连身边兄弟都能看出点异样来。土匪惧意一去,凶焰便生,目光直戳在两个标致到不像话的小丫头脸上,暗自后悔今天穿了身普普通通的行头,早知道确实应该揣副墨镜出来的。 宁小蛮已不是当年扎着羊角辫的娃娃,见这帮原先就晃荡在马路中央的二流子,居然跟王超是一伙,心中便隐约意识到了什么。再看王超,尽管在拼命掩饰,但望着自己跟苏苏的眼神却仿佛饿了九天十夜的狗,那种急切的欲念几乎是在发烫,不由拧起了柳叶般的眉。(..info) “狗剩哥不会去你说的地方的,你们是想讹钱吗?”宁小蛮只知发廊不是什么好去处,里面的女人大多衣着暴露,想到赵白城向来跟木头一般,对方这个找碴借口放在他身上也太过离谱,难免好笑。 “妹子你别帮他说话,去没去过,问他自己不就知道了!”王超注意到苏苏不知何时已两只手一起拉住了赵白城,似乎是在害怕,一时醋意大发,冲土匪丢了个眼色,决意先打了再说。 土匪狞笑一声,踏步上前。宁小蛮却毫无退让之意,站在原地动也不动,脸上居然连半点害怕的神色都没有。 “小妹子,再不躲开,我手里的家伙可不认人!”土匪挺胸凸肚,语气轻浮之极。 他很希望接下来的场面是两个女孩拼命护着赵白城,而后者从挨上第一刀开始,必定就再也装不下去了。在女孩这种年纪,总会把事情想得太过简单,自己要做的就是把那小子砍到原形毕露,最好能一边大哭哀嚎,一边拼命舔自己的脚底板,哀求能放他一马。那时候谁是软蛋,谁才是真正的男人,一眼便知。 土匪见过许多所谓的硬骨头,在被砍翻之后,都会变得跟蛆虫毫无区别。他对血腥手段能够带来的摧毁力极有信心,毕竟命就只有一条,用不了半分钟,这傻小子就能深刻认识到这一点。 “你身上带钱了吗?”在众人眼中,跟鱼腩划着等号的傻小子突然开口。 他在看着土匪,把王超先前问自己的问题,原封不动地丢了回来。 “啥?”土匪瞪大了眼。 宁小蛮轻轻叹了口气,从赵白城身前走开,拉着苏苏站到了旁边。她似乎仍有点不大放心,想了想,冒出一句让混混们几乎当场昏厥的话来:“狗剩哥,你轻点打,别把事情闹大了!” 如此标致的人儿,怎么会傻成这样? 土匪瞠目结舌地看了眼宁小蛮,还没等僵化的头脑清醒过来,只听苏苏柔声对赵白城道:“不许贪玩,差不多就行了。” 玩?差不多就行了?这***乌岭煤矿尽出疯子吗??? 土匪愣了很长时间,突然捧腹大笑,身边那些兄弟也都笑得连家伙都握不住了,差点没趴下。 “喂,你有没有带钱啊?”赵白城又问了土匪一声,在对方充满嘲弄的注视下,指了指王超,“他都开了口了,讹不到钱怪丢脸的,你帮我掏了吧!” “掏你妈的xx!”土匪怒吼,举刀扑上,粗壮的身躯仿佛骤然前冲的火车头。 土匪的动作实在是太快,其他混混甚至还没来得及反应,紧接着就看到他手里的砍刀直飞半空,当啷一声掉在足有几十米开外的地方。 七八道呆滞的目光重新投向土匪,只见他正像醉酒一样原地打了几个转,颓然倒地。 赵白城抽在土匪脸上的那记耳光,这才被众人的记忆回放,结结实实发出清脆炸响。 鸦雀无声。 足有半分钟的死寂之后,一个混混眼中迸出血丝,吼声中透着嘶哑:“砍死他!!!” 不过几次呼吸时间,跟土匪同来的这些混混倒了一地,家伙也掉了一地,连个呻吟动静都没有,全都被那粗暴沉重的大头耳光抽昏了过去。 王超已经抖得像块刚咬过一口的果冻,见赵白城慢慢向自己走来,两条腿顿时发软,想要跪地求饶却是碍着两个女孩在场,怎么也跪不下去。 偷偷掐了下大腿,王超痛得倒抽一口凉气。叫来的这些人几乎算是老大手下最能打的,如今却像是对上成人的婴儿一样,被如此轻易的全体干翻――他很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如果可能的话,他更宁愿自己确实是在做梦。 “你是不是看上她俩了?”赵白城站到跟前,很平静地问。 王超发现对方身上散发着一种古怪到极点的气味,像熬过头的中药,隐约透着点甜腥,好像在哪里曾经闻到过,一时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他抖得更厉害了,喉咙干到像是沙漠里的旅人,好不容易才能有力气摇摇头。 “你有没有被男人操过?”赵白城又问,对着王超惊恐欲死的目光,声音更温和,“别担心,我没兴趣操你。等地上这几个醒了,我让他们就在这里剥了你的裤子,操烂你的屁眼,你猜猜他们敢不敢不操?” 这短短几句话里所包含的内容,让王超觉得自己混到今天,所有接触和了解的那些好勇斗狠都成了小孩子的把戏。他从没如此恐惧过,甚至下意识地把手挡在了某个部位,脸色比石灰刷过的墙面更白。 “大哥你放过我,我错了,以后你就是我亲哥……我这里还有点钱,就当我孝敬你跟两位嫂子的……”王超终于管不住腿脚,膝盖跪地,带着哭腔在口袋里掏掏摸摸。 “今天晚上在这里等我,你带我去找个人。”赵白城没接他递来的钞票。 王超的脑子还是转得很快,尽管充满疑惑,但却没有多问,一叠声道:“哥,我知道了,我肯定来!” “不来也不要紧,我不逼你。”赵白城笑了笑,转身离开。 王超瘫软在地上,看着两个女孩跟着这瘟神一起走远,再扫了眼仍旧不省人事的土匪等人,只觉得裤裆里一片湿热,竟是尿了。 宁老大跟几个兄弟这些天在忙活屠宰场的事,没空开车来接,赵白城三人就只有步行回家。二宝犯病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少了他跟在屁股后面,平时说说笑笑,倒也没觉得路有多远。 今天气氛却有些古怪,赵白城闷了半晌,见宁小蛮跟苏苏都不说话,干笑道:“我又没打多重,出不了事的,你们俩是咋了?” 宁小蛮瞪了他一眼,颊边微红,“狗剩哥,你好恶心哦!从哪里学来的流氓话,还那个……那个……”终究是说不出口,摇头不已。 “好啦,他说着玩的。”苏苏照例帮赵白城解围,只不过清澈如水的眸子里也透着些许嗔怪。 赵白城尴尬不已,嘿嘿几声,走出一段路,总算找了个话头让两人暂时忘了这档子事。宁小蛮的笑声很快像银铃一般洒落在晚霞之中,苏苏一边走,一边静静听着她连比带划地在那里说着班上趣事,偶尔望向赵白城一眼,心头总会微微抽紧。 五年了。 唯独这一次,他身上的新创旧伤正在被全面诱发。那股血毒气息,已经带上了一点腐尸般的死味,而他自己却毫不在意。 !! 第三十五章 诡异气息 王超很识相,当晚一个人老老实实等在那里,像个静候检阅的小兵。 赵白城从夜色中走出之后,王超立时打了个寒颤。路灯将赵白城的影子拖得老长,四下静悄悄的一片,别说是车,连只野猫都不见。但凡恐怖片中出现类似于此的场景,往往离血腥镜头就不远了。王超一颗心跳得七上八下,到底还是鼓足勇气上前,哆哆嗦嗦地招呼道:“哥,我等你好久了!” 在道上混,讲究的是强者为王。王超见过不止一次,那些连头发都白了的老家伙,反过来得对四十出头的老大恭恭敬敬。以前他总是当成笑话来看,认为老家伙们的年纪都活在狗身上去了,而现在,他却发现自己对着明显小上几岁的赵白城,一声“哥”也同样叫得无比顺口无比亲热,倒像是当真发自内心。 “这年头狗多了,也不缺我这一条。”他很快找到了理由来开脱,尽管心情并没有轻松多少,但脸上却已经多出了谄笑。 “怎么没带人来?我还以为你会不服气,多叫点人来蹲我。”赵白城咧嘴笑了笑。 王超吓了一跳,正在递烟的手也僵在了空中,“哥,你都厉害成这样了,我要还去叫人那不是傻吗!哪有鸡蛋非得往石头上撞的,我今天是心服口服,连半句假话都没有!” 赵白城点点头,没接他的烟,“走吧,带我去找雷麻子。” 雷麻子正是王超的老大,跺一跺脚石桥镇都得震三震的人物。他当初只是个小包工头,因为抢土方生意跟人起了冲突,当着工程经理的面,一刀把自己左手小指剁了。事后竞争方仍不让步,他便拎着五连发找到对方,当胸连轰三枪,从此声名大噪。等到坐完牢出来,他拉起一票人马,如今已经垄断全镇偏门生意,手下亡命之徒多如牛毛。就连吃皇粮的公家人见了,都照样得客客气气叫上一声“雷哥”。 雷麻子满脸坑坑洼洼,据说是小时候出过水痘,生了场大病才落下一张麻皮。正如绝大多数谢顶男都会留长两边头发,然后盖住当中的贫瘠地带,雷麻子很忌讳别人这么叫他。王超平时听到的不是“雷哥”就是“雷爷”,自己兄弟则都以“老大”称呼,此刻冷不丁听赵白城直呼绰号,怔了怔才反应过来。 “走吧,他晚上一般都在游戏厅。”王超尽管满心疑惑,不知道赵白城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还是强忍着没多话。 赵白城对他表现出的乖觉有点意外,笑道:“你怎么不问问我,找他干什么?” “该问的问,不该问的不问,我这点规矩还是懂的。”王超低着头,尽量让自己看上去更像一条狗。 赵白城“嗯”了声,随他走向镇子中心地段。一路上王超都紧闭着嘴,听着不紧不慢跟在身后的脚步声,没回过一次头。 狗自然是会咬人的,只不过咬得到咬不到,是否会让对方早早就生出警惕之心,就得看伪装得好不好了。 想起那两个女孩,王超不禁又有些口干舌燥,注视前路的目光中也透出了隐约的恶毒。没带人来是对的,这古怪小子的身手简直变态,又显然有所防备,再多来一批,最终也会是全军覆没的结局。 但现在他自己要送死,那就没人能救得了了。游戏厅并没有正儿八经的游戏,全都是水果机、熊猫机,二楼则是雷麻子住的地方,真正的大本营所在。 王超见过雷麻子摆在抽屉里的真家伙,又深知老大是个什么样的狠角色。赵白城再厉害,毕竟是肉身凡胎,一会真要干起来,老大身边从来不会少了兄弟在,人多往上一围,喷子再一搂火,他还能有什么资本耍狠? 王超在心里恶狠狠地冷笑了一声,随即又有些患得患失。.info对方到底目的何在,现在还不得而知。要说单枪匹马去找老大的碴,可能性不大,除非他是活得不耐烦了,或者脑子被蛆拱过。 难道是投靠?他也想跟着老大混?王超微微一怔,紧锁了眉头。这小子的手上功夫不单单是有两把刷子,而是有好几十把,真要投靠,老大必定会收,而且说不定还会重用。那到时候自己的日子,恐怕就不怎么好过了…… 不可能,土匪他们现在应该都在老大那里,今天被打得像死狗一样,走的时候一个扶一个,连眼珠子都红了,这样的仇他们怎么会不报?老大向来讲义气的很,对老兄弟再好不过,就算是真的看中这小子的身手,也不会一点都不顾及土匪等人的想法。到时候自己大不了冒点险,先打个头炮,还怕干不起来吗? 王超吸了吸鼻子,身后传来的那股气味让他很不舒服,有点想吐,但却说不上是为什么。 “这***大概从来不洗澡吧?”他没好气地想。 宁小蛮,苏苏。 宁小蛮今天走的时候,唤了那女孩一声,王超一下子就记住了。苏……苏,他又暗自默念了一遍,想到刺绣风情般的清丽女孩,心中一荡。 这两个名字都是那么的好听,就像她们的人,一个娇蛮,一个温柔。王超已知道自己是在骗自己,她俩跟赵白城绝不会是亲戚关系。苏苏的南方口音一听既知不是本地人,宁小蛮在注视赵白城时,那种或许连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微妙眼神,都是再明显不过的证明。 这小子又有什么地方能配得上她们了? 王超的嘴里像咬破了苦胆,又酸又涩,脸部肌肉扭曲得更加狰狞。他不自觉地加快了脚步,却无法察觉到身后赵白城的眼瞳中,有着鬼火般的幽芒一闪而逝。 天宫游戏厅的名字很气派,实际上就是一幢破旧的两层小楼,里面终日乌烟瘴气,不抽烟的进去能熏个跟头出来。 王超到了门口,赔笑道:“哥,就是这里了。我先进去跟老大说一声,麻烦你等一会……” “不用,我跟你一起进去。”赵白城淡淡地回答。 “哦,那行!”王超咬了咬牙,一边在前面引路,一边盘算着事后该怎么开脱。 叽里咕噜的水果机转动声此起彼伏,两人从大厅里走过,那些埋首于机器前的玩家连个抬头的都没有。上了二楼,迎面走来的一个汉子在楼梯转角见到王超,立时板起了脸,极不客气地道:“没事总往这里瞎跑什么?怎么还带了个人?” “刘哥,这是我朋友,有事情要找老大!”王超赶紧递烟。 “老大哪有空跟你们这帮小崽子天天瞎胡闹,赶紧滚蛋!”汉子接了烟,却没买账。 王超估摸着在这个时候要是扯着嗓子一喊,赵白城多半还是能跑得掉,便按捺住性子,不住地跟那汉子求情。 他两张嘴皮确实足够顺溜,怎么肉麻怎么来,没多大功夫,就把那刘哥拍得脸色好看了许多。赵白城像个有形无质的幽魂一样站在旁边,似乎显得并不着急。 “有个了不得的大人物来咱们镇子了,老大正在陪着呢,没时间搭理你们。”刘哥举着大拇指示意了一下,满脸神秘兮兮,就好像这么提上一提,自己也跟着增光不少,“省里来的,连老大都得叫‘老先生’。你小子别添乱了,小心老大发火,扒了你的皮!”说着想起一事,淫笑道:“今天下午你把土匪他们几个找去干啥了?被人揍得不轻啊!土匪那张脸现在还肿得跟猪头差不多,问他到底是谁干的,还死要面子不松口。嘿嘿,听说是为了小妞?可以啊,你小子手头到底有多少嫩货?妈妈的,也不知道发一个给老子,土匪那家伙能顶个蛋用!把老子马屁拍好了,有什么事我来帮你撸平!你哥哥我可是真正的退伍兵……” 在王超惊恐的注视下,赵白城已经伸出手来,在“真正的退伍兵”胸前轻轻一推。这刘哥正吹得带劲,后脑勺骤然撞上墙壁,顿时翻着白眼软倒。 “走。”赵白城只说了一个字。 王超尽管早已打好了要翻脸的算盘,此刻却情不自禁又觉得屁眼危在旦夕,脸色惨白地向前一步步挪去。二楼走廊尽头的屋里正亮着灯火,门虚掩着,王超推门而入,十余道目光立即刺来。 “你来干什么?!”土匪那张脸确实跟猪头很像,正瞪着王超要兴师问罪,跟着看到赵白城也走进房间,神情立变。 “好啊,还怕找不着你这小畜生呢,没想到送上门来了!”随着土匪的狞笑声,一大半人站了起来。 赵白城连看都没看他们,视线落定在屋子里的另一道铁门上。铁门隔开的是个小房间,他眨也不眨地盯着这扇门,眼神慢慢发亮,就好像里面藏着世上最值钱的珍宝。 土匪等人正要动手,铁门“咯咯”几声,从内推开,一张麻脸探了出来。 “老大!”众人都停下了动作,就连土匪都不敢再发威。 一股像是药罐子被打破的浓郁气息,很快充斥了整个空间。王超想要捂住鼻子,却又没敢,正暗自皱眉间,突然怔了怔。 他总算想起,赵白城身上的那种味道,自己到底是在哪里闻过了。 !! 第三十六章 斩鬼 雷麻子并不威猛,长相反而透着点猥琐,如果没穿那身西装,看上去简直就像个刚锁好三轮车的普通劳力。他走出房间后,轻轻掩上了那道铁门,没理会任何一名手下,盯着赵白城看了半晌。 “你就是雷麻子?”赵白城毫无顾忌地问。 王超心中那块大石终于落地,敢当着老大的面直呼这个绰号的,全镇连一个都找不出来。这小子死定了,而且会死到不能再死。 屋子里的混混全都跳了起来,雷麻子却在他们有所动作之前就抬手阻止,然后恭恭敬敬地向赵白城鞠了一躬,“是,我是雷麻子。我不知道您来了,没下去接,实在是对不起。” 土匪发出一声微弱的呻吟,差点没被自己的口水噎死。站在旁边的王超则连呻吟的力气都没了,全身都在发软,活像条被抽了骨头的软皮蛇。 就算是雷麻子当场摸出枪来,把赵白城的脑浆爆成漫天飞雪,也不可能让他们比此刻更加震惊。雷麻子居然会说“您”,居然在跟一个毛头小子鞠躬,神情中居然带着真正的谦恭! 这小子到底是什么人?! 赵白城却仿佛受到这种礼遇根本是天经地义,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视线在雷麻子脸上停留的时间不超过三秒,“他怎么不出来?” “白老先生身体有点不太舒服,所以才没出来。”雷麻子仍旧保持着微微欠身的姿势,额前全是冷汗,“他让我请您进去。” 赵白城皱了皱眉,显得不大耐烦。 这个极其细微的表情动作,却让雷麻子脸上的汗更多了,“这……这是白老先生的原话,他确实是不怎么方便动,您别见怪。” “知道了,不会怪你的。”赵白城的回答让那些混混的脸色全都变得精彩无比。 “请您跟我来。”雷麻子再次鞠躬,这才转身开门。(..info无弹窗广告)等赵白城走进那个小房间后,他抬手抹了把脸,扫视着有如泥塑木雕般的手下,冲王超招手道:“你也进来!” “老大,是叫我吗?”王超难以置信地指了指自己,见雷麻子表情阴沉地点头,唯有硬着头皮迈步。 房间里只亮着一盏鬼火般昏暗的灯,铁门在身后悄然合拢时,王超觉得耳膜也跟着“嗡”的一声,就仿佛有些什么东西被无形的屏障隔断,再也听不到外面半点动静。 这是王超第一次有资格站到铁门之内,他听土匪说过,老大所有生意的收入每天都会被送到这里,经过专人盘点,然后再入账。铁门是特制的,当初足足用了八个人才抬上二楼,厚到恐怕连炸药都炸不开。但现在王超却并没有看到想象中堆成小山的钞票,只有个满脸鸡皮的老头坐在唯一一张桌子后面,如同吊着一口快要断的气,佝偻着身体不断喘息。 那股略带甜腥的药味更浓了,王超偷眼看了看四周,没有炉子,也没有药罐。不知怎的,他的心一直狂跳,隐约觉得这鬼气森森的地方,要比赵白城更加可怕。 雷麻子进门后就站到了屋角,一声不吭地垂手而立,平时的霸主气势从头到脚也找不到分毫。赵白城则在直视着像根枯藤般歪在那里的老头,双眼越来越亮,呼吸的频率已在悄然间变得轻缓悠长。 “你从哪儿来啊?”老头喘息良久,终于抬头看了眼赵白城,喉音尖锐无比,活像两块金属片放在一起用力刮擦发出的动静。 “山里来。”赵白城回答。 “哦,难怪了……”老头有气无力地点头,“我说这片地界应该没有老朋友了才对,原来你躲在了山里。” “没躲,别人怎么过活,我也怎么过。”赵白城淡淡道。 老头咧开嘴,满口白森森的牙齿看上去竟似乎完整无缺,“最难的就是别人怎么过,咱们也怎么过。想不到你年轻虽然轻,本事倒不小啊!你是跟着我的气味来的吗?” “我出门找点东西吃,为一口食跑东跑西,真是累得慌。”赵白城似乎是跟对方说得投机,向前踏了一步。 “是啊,越是家门口,吃起来越不方便。”老头显得深有同感,冲雷麻子招了招手,“别愣着,招待招待我这位老朋友。” 雷麻子在墙根的阴影中拖出了一个人,王超看清那人正是不知所踪的拜把兄弟铁头之后,嘴角猛然抽紧。 即便在如此之暗的灯光下,铁头如同活尸般的诡异模样也依旧清晰可辨。他全身**,翻起的眼睛只能看得到眼白,走起路来摇摇晃晃,像是喝醉了酒,双手手腕上都有着干涸血迹。 “别客气啊!”老头向赵白城比了个“请”的手势。 “老大,这到底是在干什么?”王超再也无法承受巨大的恐惧压力,如果还不能弄明白眼前的一切,他觉得自己马上就会发疯。 雷麻子像是没听见,将铁头推到赵白城跟前,向老头躬身道:“白老先生,我刚带进来的这个,您要不要也一起用了?” 老头这才看了王超一眼,像条毒蛇在凝视着青蛙,不置可否,转头又望向赵白城,尖声笑了笑,“你不饿吗?怎么不吃?” 王超这才发觉,他们说来说去,竟似乎是要吃人!他一时亡魂大冒,再也顾不了太多,冲到铁门边拼命猛敲,嘶声狂叫:“救命!救命!” 然而无论他怎么砸门怎么叫喊,外面都没有任何回应。等感觉到一股冷风袭上头颈时,他当即转身,只看到那白老先生竟如蝙蝠般腾空而起,已扑到了自己面前。 白老先生没有双腿,下身空空荡荡。王超无法想象一个老残废怎么能突然变得生龙活虎,并且一跃数米距离,他也没空再去多想,因为白老先生正在张开血盆大口,由人类变成某种他连想都没有想过的陌生物种。 那是真正的血盆大口,已经裂到了耳根,撕开的颊边皮肉却没有鲜血流出。王超再也叫不出哪怕半声,整个人已经彻底吓傻,眼睁睁看着几枚尖牙从对方嘴里像是弯钩一样翻了出来,然后没入自己的颈侧。 一阵牛吼般的动静从白老先生喉中发出,王超慢慢倒地,几乎能听到自己的生命力和血液一起,从咬伤处源源不断地涌出。 他直勾勾地看着赵白城,目光越来越黯淡,越来越无神,最后抽搐了几下,再也不动。 雷麻子又躲回了屋角,在那里不停地发抖。白老先生再次抬头时,脸上沾满了殷红,原本萎靡不振的神态一扫而空,“老朋友,一起来啊!” “我不吃人的。”赵白城笑了笑,“我只吃鬼。” 白老先生怔了怔,以为对方在拿自己开心,又伏在王超的尸身上吸了几口血,叹息道:“别开这种玩笑,我确实碰到了守望者。那个天杀的臭婊子,要不是我逃得快,丢的就不止两条腿了……”说着看了眼雷麻子,狞笑了一声,“这混混救了我,把我藏到了这里,主动供应自己的同类给我当食物,只求我能给他更大的力量。只要世上有这种人在,什么样的难关我们都熬得过去的。这里唯一可惜的就是食物有点少,现在你来了,我俩联手应该能杀得了那婊子,我也就不用过老鼠一样的日子了。” “你本来就是老鼠,我也从来不会跟老鼠开玩笑。”赵白城冷冷地回答。 白老先生裂开的嘴角扭曲了一下,已经变成血红色的双眼死死盯着赵白城,“你不是我们的族人?” 赵白城伸出右手,食指指尖渗出一滴墨绿色的汁液,不断旋转着,越来越大,落上地面后“嗤”的冒出白烟,竟把水泥腐蚀出个小小的坑洞来。这滴绿色汁液一被逼出,赵白城脸上身上的新旧伤疤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淡,并逐渐消失不见。 “原来你把血毒存在了身体里,难怪我闻着你的气味,总觉得有点古怪。”白老先生沉思了片刻,森然道,“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这一带总共有三十多个异民,几年下来全都被我杀了。你是外来的,所以一出现我就注意到了。刚被你吸干的这小子,我以前见他在这里晃悠过,今天身上又沾着你的臭味,那还用多想吗?” “好像确实不用,你是谁?” “我说了,吃鬼的。” 雷麻子见两人即将动手,惊惶之下偷偷挪动脚步往门边靠。白老先生在王超的尸体上撕下一小块皮肉,弹向雷麻子,后者一经沾身就倒了下去,满脸发青有出气没进气,眼看是不能活了。 “你对这些人的死活好像根本不在乎。”白老先生又如法炮制,将“吃”了很多天的铁头弄死。 “我只在乎该在乎的。”赵白城仍旧好整以暇。 白老先生双臂撑地,再次裂开了大嘴,“你也是守望者?” 赵白城不再答话,望着瞬息间扑到跟前的白老先生,毫无动作。而脸上悄然成形的那副面具,却仿佛有着某种恐怖魔力,让白老先生迸发出凄厉无比的尖叫,在空中硬生生转折,一头撞上铁门发出轰然巨响。 “夜叉!你是夜叉!”白老先生面对传说中最无解的天敌,瘫软如泥。 赵白城缓步走上,收割了这笔从省城远道送来的意外收获,4粒血魄之芽。五年以来,这是他斩获的第131粒芽数,而现在,是该跟苏观鱼再度照面的时候了。 !! 第三十七章 越长大 镇上那家游戏厅起了火,烧死了不少混混――宁老五屁颠屁颠回来,说起这个对他而言爆炸到接近爆裂的新闻时,发现几个兄长的反应都相当平静。 “早知道了。”宁老大正在给农用车换胎,蹲在那里头都没抬,“一帮成天在家门口祸害人的玩意,全死了才干净。” 在宁老大的概念中,癞子有两种,一种是流氓,另一种是地痞。地痞是最没出息的,就跟草狗一样,只知道在窝边横。 雷麻子名气不小,但手下一帮人平时的所作所为,却很难上得了台面。前些天宁老大去镇上杀猪,亲眼看到一对挑着担子卖菜的山民夫妇,在发廊门口被几个汉子打得满脸是血,说他们菜摊子摆得不是地方,挡了生意。 “泥腿子也不打听打听,知道这爿店是谁开的吗?你们蹲这儿卖菜,问过谁了?一身的大茬子味,别他妈把咱们店里的财气都冲走了!”领头动手那汉子一身酒气,见那山民妇人拼命护着丈夫,索性拉了妇人的腿,像拖畜生一样往旁边拖,三节头皮鞋脚脚直奔脸上踢。 几个袒着白生生胸脯肉的发廊女一边嗑着瓜子,一边在旁边浪笑不已,就好像在看现实版的动作片。其中一个脸上抹了七八斤粉的老娼不甘寂寞,把翻了满地的青菜踩得稀烂,想想不过瘾,又撅着屁股捡起称杆扔出老远。 宁老大还没见过**能卖到如此牛逼的,当下停车去拉架。那几人正打得过瘾,一下子半路出来个程咬金,骂骂咧咧都要上来弄他。宁老大二话不说,一拳一个全部放倒,拽着那对夫妻上了车,开出一段路从后视镜里看到对方已经从发廊里操了刀出来,正追在后面狂撵。 雷麻子在石桥镇只手遮天,宁老大打了他养的狗,后遗症自然是免不了的。就为这个,媳妇在家没少埋怨,宁老大倒是毫不在乎――镇上地痞再横,真要来牯牛村,也未必能讨得了便宜。 宁小蛮得知此事后,一反常态站到了父亲这边。这爷儿俩都是一样的爱打抱不平,宁老大的媳妇自知说不过他们,便拉着赵白城评理。赵白城被宁小蛮眼睛一瞪,不敢造次,干巴巴劝了几句,说是牯牛村这么远,事情又闹得不大,那些混子来不了。 现在果然如他所说,雷麻子等人就算是想来,也没命来了。连老窝都被一把火烧了个干净,雷麻子的尸首只剩下不到半米长的一截焦炭,据说抬出来的时候整个散了。所谓的干将猛将死得七七八八,剩下的也都树倒猢狲散,哪还有人能记得宁老大这档子事。 “老子还在等他们来打大架呢,这他娘的算个啥事?”宁老五跟丢了钱似的龇牙咧嘴,懊恼不已。 他当然不会说自己第一次去天宫游戏厅瞎玩,就在赌博机上拍了个大熊猫,当然更不会说,后来几次至少送掉二十个大熊猫的钱。宁老五原本认为跟机器赌不能叫赌,那应该只能算玩,慢慢发现事情不对,就连做梦都能听到“打枪”中奖的声音,这才发狠戒了瘾头。 宁老五本就是无风还要掀起三尺浪的性格,结果被机器忽悠成了傻驴,自是愤愤不平,最好姓雷的能活过来,被自己砍上几刀再死。宁老大却不知他还隐瞒着这等光荣事迹,奇怪地投来一眼,问道:“你去镇上了?不在屠宰场呆着,整天在外面跑个啥?” “咋了,去镇上你还有啥意见?”宁老五牛哄哄从身后拎出一样物事,“你们可别忘了,今天是啥日子!” “啥日子?”放学路上,赵白城一脸茫然地看着宁小蛮,全然没注意到苏苏正在旁边连使眼色。 宁小蛮并不死心,按捺着性子暗示老半天,见他的榆木脑袋始终不肯开窍,终于忍无可忍,大叫道:“是我生日啦!” 这些年农村孩子也渐渐兴起生日风,小丫头倒并非在乎礼物,只不过对于赵白城不把自己这个老大放在心上,着实是气恼之极。 “小蛮别生气了,他逗你玩呢!”苏苏赶忙圆场,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信纸,笑吟吟地递给她,“你看,他放在我这里的,现在给你吧!” 赵白城这段时间整天跟魂煞斗得不可开交,哪还能记得什么生日不生日,被苏苏眼下这一出弄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给我的吗?”宁小蛮却当了真,盯着那张信纸,脸上微微一红。 班级里几个差生早就学会给了女孩递纸条,上面写些不知道从哪里抄来的肉麻话。宁小蛮也收到过一回,居然还是首小诗――“如果你是烟,我愿意把你吸到肺里,永远都不吐出来;如果你是酒,我愿意把你喝到胃里,从此长醉不醒;如果你是冬天的阳光,我愿意变成雪人,在你的注视下慢慢融化……” 雪人哥门门功课倒数第一,坐在教室后排,大龅牙朝天鼻,早早就在脸上绽放的青春痘如同野火燎原。他递完纸条后就一直在紧张关注着宁小蛮的动静,等到对方充满惊讶地回过头来,赶紧摆出一个自认为最帅的单手托腮姿势,充满羞涩地还了个笑容。 这天雪人差点变成血人。尽管御用打手赵狗剩又一次逃课,不在班上,但宁小蛮还是以一记正中鼻子的直拳轻松ko了追求者。 宁小蛮如今仍是班长,不管在学校,还是在家里,都是说一不二的强权人物。像雪人哥这样猪油蒙了心的例外,在生活中向来等同于珍稀动物,但此刻苏苏却说手里的信纸是赵白城准备的。 他给我?会写些什么? 宁小蛮竟有点不大敢接,一颗心砰砰乱跳。苏苏见她紧张到这种程度,忽然收回了手,笑道:“你不看吗?那我可要看啦!” “苏苏别闹!”宁小蛮大为着急,将信纸抢到手中,背冲两人展开一看,不由怔住。 她看到了自己。 信纸当然不是镜子,出现在眼前的是一幅铅笔素描,画着她的半身像,肌理清晰栩栩如生,就连颊边的梨涡都仿佛刻下来了一般。 “啊……”宁小蛮惊讶到了极点,“狗剩哥,这真是你画的吗?我怎么不知道你画画这么好看!” 赵狗剩伸着脖子好不容易才看清原来是幅画像,权衡利害之下不得不点点头,老脸发热,讪笑道:“嗨,鬼画符的玩意,他娘的拿不出手啊!”忽听苏苏在边上轻轻哼了一声,这才意识到谦虚过了头,暗自叫苦不迭。 “别胡说,画的可好了。狗剩哥,谢谢你!”宁小蛮一双眼睛弯成了月牙儿,拉着苏苏的手道,“苏苏,也谢谢你!” “我可没东西送你,你谢我没有偷看吗?”苏苏微笑着回答。 “反正就是谢谢,有你们两个在,我可开心了!”宁小蛮将信纸收好,一手拉一人,倒像是生怕他们跑掉。 到了晚饭时,宁小蛮跑去二宝家,把苏苏“借”了出来。罗广海的老婆如今孀居在家,等于是跟两个儿子相依为命,见苏苏这么些年也没跑,为人又乖巧懂事,早已放下了戒备心理。对于跟宁家的恩怨,也看淡了许多,知道公公早晚要死,自己一个妇道人家能把孩子拉扯大就算是不错了,在许多事情上便眼开眼闭,再没了斗气的念头。 苏苏是第一次到宁家吃饭,对着这么些大人,显得有点紧张,连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宁小蛮将她推到赵白城身边坐下,自己则坐在另一侧,筷子几乎没停过,拼命往她碗里夹菜。宁老五正得意洋洋,把从镇上买来的蛋糕拿出来炫耀,说是家里这么些人,唯独自己最最细心,没忘记小祖宗的生日。隔着装蛋糕的透明盒盖,几个识字的兄长看来看去,总觉得有点古怪,把盖子一掀才知道,“宁小蛮”三个字被写成了“宁小馒”,顿时哄堂大笑。 “老子又没念过书……”宁老五尴尬无比,目光转到苏苏身上,忽然嘿嘿一笑,“苏丫头是越长越标致了啊,在学校里狗剩对你咋样啊?有没让人欺负你?” 他这两句话问得大有深意,桌上众人都静了下来,就连宁老大都不禁咧开嘴,笑着望向苏苏。 “没,白城哥哥对我很好。”苏苏不敢抬头,声音比蚊子还轻。 宁老五瞥了眼脸色古怪的赵白城,愈发来劲,粗着嗓子道:“白城哥哥可不是啥好东西,你可得小心点!他从小看到酒就走不动路,有事没事还喜欢赌两把,以前跟我在外面杀猪,挣的那点钱全送到赌场里了。我那个劝啊,就差没跪下来求他了,不知道他在学校玩不玩骰子?哎,都怪我这个做师父的没带好徒弟,将来哪家姑娘跟了他,可真倒了八辈子霉啦!” “五叔,你在胡说什么呢!”宁小蛮嗔怪地叫。 苏苏听宁老五捏着破锣般的嗓子,学自己叫“白城哥哥”,言语中又在大肆中伤,忍不住好笑,“他不是那样的人,我知道的。” “哦,原来已经听不进去旁人的劝了……”宁老五长长“哦”了一声,表情猥琐到了极点。被坐在旁边的二嫂照着后脑勺一巴掌,差点把头栽到酒碗里。 宁家几个媳妇颇为喜欢苏苏,又知她着实可怜,席间嘘寒问暖,又是夹菜又是舀汤,生怕这怯生生的小丫头吃不饱肚子。赵白城坐在那里一碗碗喝酒,偶尔与她对视一眼,都能从对方目光中看到隐约的阴霾。 将近零点时,赵白城来到村口,远远便看见了已经等在那里的苏苏。两个人相对无言,沉默了许久之后,一前一后向着村外行去。 “你们去哪儿?”宁小蛮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赵白城心头一沉,跟苏苏同时转身。村口的路灯刚竖不久,在那片并不明亮的光影之中,宁小蛮脸上的泪痕却是如此清晰。 “几年下来了,你们到底打算瞒我到什么时候?狗剩哥,你身上的伤越来越多,别人看不见,你当我也瞎了吗?”宁小蛮勉强弯了弯嘴角,泪水却在一刻不停地往下流,“就算真当我傻,你俩至少也该问问我,为什么我会愿意装傻。今天是我生日,我只想要一样东西,别再骗我了,行吗?” !! 第三十八章 越疯狂 夜凉如水。(..info好看的小说) 长久以来拼命掩饰的一切,终于到了摊牌时刻。宁小蛮甚至不确定在得到答案之后,自己会不会比现在更痛苦。 前段时间,曾有过一篇作文题目,叫“我心中的英雄”。她咬着笔头,想了很久,也写了很久。那篇作文后来得了满分,被语文老师拿到各班去读,只不过她全篇都没写赵白城的名字,只是以“哥哥”代替。 谁都以为她真的有个在孩童时,就敢为了她,独自面对野狼的哥哥。但她没有,她只有他。 宁小蛮还记得,自己小时候很羡慕别人家的孩子有哥哥姐姐领着。那时候父母总是很忙,村里唯一的商店还叫供销社,她不怎么会说话的时候,常拿着钱去供销社买吃的给大孩子,好让他们带自己玩儿。 买东西不算很难,她只需要踮着脚尖,站在大柜台外面,用指头去指货架。有一次她觉得红红绿绿的热水袋很好玩,就指了指,供销社的大婶就照拿。然后她把钱递上去,对方数了数,只还回了一毛。她抱着热水袋,觉得有点肚饿,又去指饼干,大婶冷冷地告诉她:“不够啦!” 她“哦”了声,攥着一毛钱,把热水袋一路抱回家。那天大孩子没带她玩,抢了热水袋灌满水当球踢,最后踢破了便一哄而散。她捡回去后擦了半天,还是很脏,想让妈妈把那个大口子缝起来,妈妈却说缝不了,坏了。 有了他以后,一切都不同了。 直到今天,宁小蛮还记得赵白城背着自己,在稻场上扮大马跑的样子。他从不屑于跟别的孩子一起玩耍,掏鸟蛋抓蛐蛐比谁都厉害,两人合抱的大树噌噌几下就能上去,但不管走到哪里都会拉着她的手,总怕她摔了。 她从未有过那样多的欢笑,再也不用害怕孤单。长大以后,这份呵护也一直在身边。那次看着他为了装傻充愣,眉毛都不跳半下地把手指扳断,她恨不得自己能当场死了,好让他不用吃这么大的苦。 “妈妈,我以后该怎么报答狗剩哥?”从深山里活着回来后,她睡在床上,怔怔地问母亲。 “给他洗衣做饭,一辈子照顾他好了。”母亲摸了摸她的头,眼中全是爱怜。 如今宁小蛮已能明白那是什么意思。因为母亲曾说过,父亲年轻时没什么钱,只有一双手。而母亲决意嫁给他的时候,就是想要一辈子照顾父亲,哪怕他将来会偷会抢,没半点出息。 狗剩哥会要我做老婆吗?宁小蛮每次想起这个问题,心总是跳得好快好快。 但进山正是个转折点,有些东西从此发生了悄然变化。 他还是那个他,人没变,心也没变,但身体里却多出了一头兽。这世上没有人比她更熟悉他的全部,所以她能看得见、嗅得出、感觉得到,那头隐藏在黑暗深处的兽有多危险。跟他单独在一起时,她甚至会觉得有双无形的眼在瞪视着自己,带着无法形容的狰狞和凶厉。 折断的手指长好了,枪伤也好到不能再好。大人都说,是赵白城死去的爹娘在保佑,加上他身体扎实,扛得住,所以才会没事。 宁小蛮却知道,是那头兽让他好了起来。 这并不代表善心,他死了,它也会死,所以它只不过是在救自己。 跟着苏苏,在乱坟岗找到赵白城时,苏苏说了一句话:“不要紧的,让他睡一会。” 正是这句话,让宁小蛮确定,对方也同样知道那头兽的存在。赵白城当时几乎是遍体鳞伤,苏苏却不见半点异样表情,后来赵白城真的没有大碍,很快便复原如初。 据说蟑螂的脑袋被拧下来之后,还能活上七天。宁小蛮无法确定跟这种虫子相比,赵白城的生命力会不会更强些。苏苏尽管从不会在她面前,跟赵白城多说些什么,但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宁小蛮已能越来越明显地察觉到,他俩之间有着极深的默契。 这份默契,似乎只为瞒着自己什么。 近期赵白城身上的那股古怪味道,来得突然,消失得也同样毫无征兆。同学都说那是药味,但宁小蛮却总觉得像是血腥。赵白城身上早已消失不见的旧伤,竟又再次显现了一段时间,宁小蛮连数都数不过来,甚至不知道其中部分伤疤究竟是何时所留。 就在昨天,赵白城跟苏苏放学后回到村子,又同时不见了。宁小蛮抱着试试看的想法,上了牯牛岭,去找赵白城小时候曾经告诉过自己的那处秘密地点。 当她在山脊下方,远远看到赵白城那种近乎自残的锻炼方式之后,只觉得连气都快要透不上来。那会儿赵白城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向着她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但随后却被苏苏嗔怪了一句,似乎是不让他分心,便又老老实实收回目光。 宁小蛮看到苏苏帮他擦汗,动作温柔;也看到赵白城毫无顾忌地在苏苏身上比划,有一次甚至直接将手掌贴在对方小腹部位,老半天才拿开,苏苏竟是半点也不动。 宁小蛮记不太清,自己究竟是怎么回去的。心里最深处的那块地方,像是有把刀在绞动,从未有过的疼痛让她整个人都哆嗦起来,根本无法控制。 此时此刻,宁小蛮又再次体会到了那种疼,疼到她紧咬的嘴唇边已经全是鲜血,却浑然不觉。 “狗剩哥,你是喜欢苏苏吗?”她听到自己在问,声音干涩发抖,像是另一个人的。 赵白城正在头痛不知该如何跟她解释,听到如此八竿子打不到一块的问题,不由呆住。苏苏也同样有着意外表情,只不过却悄悄瞥向赵白城,像在等他去回答。 “你知道我在你跟前,一直都很笨的。可这次我也知道有什么事不对劲了,真的不对劲了……”宁小蛮直盯盯地看着赵白城,眼中再无他物,“我看到你们去山上了,你对着那些大石头,像疯了一样练拳。到底是怎么了?你为啥身上又多了那么多伤?是不是以前把苏苏卖到这里的那些坏人,又来了同伙,要找你报仇?” 赵白城想起昨天在牯牛岭上隐约察觉到的异样,这才知道是宁小蛮偷偷找去了,却不明白**感知怎么会在那一刻弱化,没能完整捕捉到她的存在。 赵白城刚要回答,却见宁小蛮轻喘着在心口捶了捶,脸色已透出了三分死气,“狗剩哥,你真喜欢苏苏的话,我就跟妈妈说,你以后不能娶我了……” 她这句话一出口,赵白城脑中已是轰然一声,垂在身侧的双手微微发颤。他素知宁小蛮在这方面脸皮最薄,却没想到她会如此直接地坦承对自己的情意。 宁小蛮凄然一笑,恍惚片刻,竟有些语无伦次:“苏苏这么好看,以后你们生的小宝宝,也一定很好看……对了,狗剩哥,你现在出去,是要帮苏苏对付坏人吗?你先别去好不好?要么带我一起去啊,你再厉害,到底是一个人,我怕你死了。你要是死了,我一天都不能活了。” 苏苏早已听得流下泪来,赵白城默然片刻,走到宁小蛮跟前,涩声道:“小时候我说过你是我媳妇,你是不是都忘了?” 宁小蛮怔了怔,眼中微微有了光亮,“我没忘,可是……” “傻丫头,我是准备去跟人打架,这次打完,以后都没事了。其他的你都是胡思乱想,我已经有你了,怎么还能娶别人?”赵白城将她一把抱起,“走,回家去,今天不打了!” 宁小蛮瞪大了眼睛,突然死死搂住他的头颈,又哭又笑,“狗剩哥,你没骗我?你没骗我?!”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赵白城在她背上轻拍了拍,一如在哄当年那个总被自己牵着手,总是露出甜甜笑靥的小女娃。 还是轻车熟路的翻窗进屋,到了宁小蛮房间里,赵白城看着她上床,盖好被,目光瞥见床头的那几个竹节娃娃,心头不禁温暖。 “狗剩哥,你别走好不好,我怕睡醒了看不到你。”宁小蛮拉着他的手,不肯松开。 “好。”赵白城当真坐在了床沿,全无要走的意思。 宁小蛮脸蛋晕红,看了赵白城很久才肯睡觉,两个酒窝中盛满的欢喜就好像要流淌出来。赵白城直到她鼻息沉沉,才一点点抽出手来,帮她掖了掖被,越窗而出。 苏苏仍等在外面,神情似乎有些异样,轻声问道:“小蛮没事了吧,我们还去吗?” “去。”赵白城笑了笑,忽然一掌切出,正中对方颈侧。 苏苏怎么也没想到,赵白城会对自己出手,失去意识后脸上仍旧凝固着惊愕。赵白城将她弄进屋内,跟宁小蛮并排躺好,深深看了两人一眼,悄然离去。 他原本就已经打算好了,要一个人去面对苏观鱼,现在苏苏只不过是换了个地方睡下,被窝总比庄稼地舒服得多。 “就你自己?”见到赵白城时,苏观鱼显得有点诧异。 “我自己就够了。”赵白城冷冷回答。 这几年将周边地区的异民猎杀一空,全靠着苏苏以念力搜寻,才能事半功倍。而苏观鱼每次都会如影随形,唯恐两人趁机脱逃,却从不会干涉这种在他看来毫无意义的杀戮。 他已能断定赵白城是守望者的后人,而今天,在距离上次动手五年之后,对方终于发起了又一次挑战。 没有女儿辅助,这小子的战斗力等于被砍掉一半还多。苏观鱼很想知道,他这种跟自杀毫无区别的疯狂行为,究竟是由什么样的念头在支撑着。上次割了喉都没死成,难道恢复力就是他手里最大的牌? 苏观鱼确实很好奇,所以他在等。 所以他也很快变了脸色。 1、2、3,三粒芽数一经投入,赵白城的力量增幅足足提升了一倍。由于长期饥饿而濒临反噬边缘的魂煞终于如愿以偿,在大口吞噬完血魄之芽后,核心部位骤然喷发出一道强有力的波纹,与此同时赵白城的双手涌上了一层淡淡的猩红色。 【血爪】,这是赵白城领悟的第一个斩鬼术,但今天晚上,不会是最后一个。 体内还有128粒未用的芽。异民同样分三六九等,不是每个异民都像身受重创的白老先生那么好对付,但赵白城在那些猎杀过程中,即便遇上再大的危险,也从没有考虑过用到这些芽数。 此刻,在苏苏不到场的情况下,他已有十成信心在自己的胸腔被撕烂之前,让苏观鱼的头飞起来。 !! 第三十九章 怎能如此 苏观鱼曾经杀一个人杀了七次,每次都是有意留手,只为确定对方是不是另有背景。最终那人死时,身体已经枯干得比一只猴子大不了多少。 对赵白城,苏观鱼也同样带上了这种谨慎。女儿的能力,他自然再清楚不过。但赵白城能挺过那次割喉,就连一节节折断的脊椎都复原如初,辅助救治起到的作用绝非全部。赵白城堪称恐怖的**强悍度,让苏观鱼联想起了异民中的蛮牙部族,那些爬行在血肉深渊中的巨兽。 时隔数年,这打不死撕不烂的小子再一次站到了面前,苏观鱼仿佛看到一团滚刀肉,一块生铁,一条不知该如何去形容的疯狗。 正在急剧提升的那股无形波动,仿佛烈焰喷爆。苏观鱼目光收缩,死死盯在赵白城的脸上,仍旧毫无动作。 “你到底想要什么?” 苏观鱼原以为自己永远也没有可能问出这个问题,因为自己是掌控者,而对方只不过是中的蝼蚁,尘埃般的存在。要操心的事情还有太多,对于两个孩子之间究竟有着什么样的交流,又达成了什么样的同盟协议,他实在是没有兴趣、也没有精力去多想。但现在,他却在怀疑赵白城是不是真的跟守望者有关系,把这小子的命留到今天,算不算真正明智的决定。 在人类身上,不该出现如此诡异的力量增幅。 赵白城用动作代替言语回答了他,两人之间原本相隔数米,赵白城前冲苏观鱼倒纵,一进一退瞬息移位,等到身形再定,已远在另一片区域,仍旧相隔数米。 苏观鱼沉默下来。 赵白城同样一声不作,6粒血魄之芽砸下,魂煞咆哮一声,第二个斩鬼术已然生成。 【岩罡】。 芽数的成倍消耗,自然代表着魂煞的胃口越来越大,赵白城无需精神接触,就能感受到它的贪婪狂躁。用斩杀异民得来的血魄之芽,从魂煞那里换回力量,然后再转头对付人类强者——赵白城觉得这个过程相当麻烦,但却没有更好的选择,毕竟夜叉不是人类的天敌。 血爪是攻击手段,岩罡则偏重于防御,可以在必要时将部分肢体变得如岩石般坚硬——当然,用来砸人也不是不可以。.info 两个新能力都无关于速度,赵白城连出数拳,都被对方躲过,眼神渐渐变样。短短数秒之后,12粒血魄之芽再次被燃烧,魂煞同时转化而出的潜能狂流,几乎已要将赵白城的身体撕裂,但第三个能力却并未出现。 赵白城微微一怔,被苏观鱼踹中胸腹,向后倒翻,随即单手一撑,若无其事地跳起。 “怎么会被吞了芽数?”赵白城几乎已能触及到呼之欲出的第三个斩鬼术,被魂煞突然耍的这一手花样弄到摸不着头脑。 苏观鱼的瞬间爆发速度远胜于他,趁势贴近,指掌刺出时已经带上了淡淡的银色光泽。 当年那几次挑战,赵白城正是被苏观鱼以这种重手击倒。如今见他故技重施,竟似乎是要速战速决,眉峰不禁一挑。 猩红气芒迅速在赵白城的双手上凝聚,由指端探伸而出,如同利爪。他刚要以硬碰硬以牙还牙,体内却骤然传出金铁交击般的钝响,就像个闷雷在胸腹间炸开,一股热腾腾的逆流直冲喉头,喷溅出来,在月色下化作赤雨。 炸开的是一波强横无比的力量狂潮,它被魂煞毫无征兆地释放出来,甚至巨大到了赵白城难以消化的程度,以至于各处内脏都有着不同程度的损伤。 赵白城挥出的血爪落了个空,而苏观鱼的右手却不偏不倚按在他的心口,随即银光大放。 赵白城如同断线的风筝一样飞出,跌撞出老远。苏观鱼长出一口气,却紧接着看到赵白城站了起来。 这怎么可能?! 苏观鱼脸色阴沉,上身前倾,由于高速掠动而在身后拉出了一道虚影。这一次他再无犹豫,如暴风骤雨般展开攻势。赵白城血爪、岩罡齐出,指端猩红锋芒吞吐伸缩,两条胳膊全面硬化的骨骼皮肉如同磐石,向着对方猛轰而去! 就在这时,魂煞却又释放出了比之前更强的第二、第三波恐怖力量! 赵白城整个人已经成了即将被撑爆的气球,满脸紫涨,额前青筋暴突,全身多处皮肤硬生生炸裂。苏观鱼见他突然垂手后退,跄跄踉踉如同被火器射伤的野兽,当即全力出手,一连数变,最后一拳正中赵白城的人中位置。 “咔嚓”脆响,骨裂声炸起。 但裂开的却不是赵白城的脸,而是苏观鱼的指骨。在针扎般的刺痛感中,他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化身之铠】正在全面发动之中,即便是赤手与钢铁硬碰,裂开的也会是钢铁。眼下的状况恰如一个荒诞到极点的笑话,苏观鱼却笑不出,僵住足有一个呼吸的思维凝滞期后,杀意如沸,反手再次出拳。 拳头落点未变,仍是赵白城的面门。他终于如愿以偿地看到赵白城回归成那只孱弱蝼蚁,随着自己的挥拳动作腾空而起,头颈由于凶猛的冲撞力而向后弯折,仿佛即将连着脑袋一同从身躯上活活扯下。 如此蛮悍的攻击方式,已经不再有半点苏观鱼的个人风格。尽管惊疑仍然存在,但他还是多少感到了满意,在实力压制之下,意外应该就只能算是意外。 隐约间,他感到左手很轻,低头一看,这才发现刚刚狂猛无比砸出的那只拳头,不见了,没有了。 拳头不是屁,也不是男人走进宾馆房间后保持的君子风度,当然不会说没有就没有。事实上苏观鱼的左拳还剩下一点烂蹄髈般的残余,连在光秃秃鲜血狂喷的手腕上,其他的零件则已经四分五裂,最完整的一部分是半根拇指,就掉在他的脚边。 凝聚了全部精神和斗志的出手,使得苏观鱼甚至没有察觉到自己伤成了这个模样。他怔怔捂着断腕,像反刍一样将每个细节回想了一遍,心中的震怖已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 从某个角度而言,他引爆了赵白城身体里的炸药包。爆炸造成的摧毁力实在是太大,太凶猛,以至于透出体外撕裂了他的拳头,也没产生半点痛感。 赵白城双手抱头,弓着腰,发出了一声更像是兽嗥的狂吼。 三股狂潮已经与生命最本原的力量汇在了一起,狂猛冲击着体内每一个角落。如果不是几年来一直在疯狂地打磨身体,赵白城觉得或许心脏早就无法承受负荷,爆成了血肉残渣。此刻他的每一寸肌肉纤维、每一处骨骼、每一条血管,都在急剧异变,变得更强韧更坚实更有力。整条脊椎不断发出爆豆般的响动,赵白城能感觉到它正在细微颤动,骨质密度于重压下不断增加。骤然间一个汇聚成形的巨浪卷起,“砰砰”连响声中,他的肩头脚踝膝盖手肘全部爆出血雾,几乎不成人形。 血魄之芽能够带来的改变,赵白城原以为会是有序的、渐进的、可控的。但现在魂煞明确无误地给出了答案,他错得相当厉害。 第三个能力之所以没有生成,是因为**本身还不够强,就像没打好的地基,根本无法支撑住高楼。魂煞只会追随本能而行事,于是它给出了解决办法,却几乎在瞬间要了赵白城的命。 “你这个疯子,你这个疯子……”苏观鱼瞪着他血肉模糊的身体,似乎看出了点什么,脸色变得发青。 在人类守望阵营的对战概念中,异民能力者是最难对付的那部分。赵白城在这一带杀的第一个异民,就能够做到念力强控。那是个满头白发的老太太,老得连走路都打颤,赵白城和苏苏跟了她数周时间,苏观鱼也暗中窥视了数周,不确定他们到底在盘算什么。直到那老太太将一名乞丐带回住处,裂开八爪章鱼般的口器,准备咬杀,赵白城这才下了手。即便有苏苏在,那场恶斗还是让他受伤不轻。 心肠太软,活不了太久,苏观鱼如此评价这少年。 但赵白城却一直活到了今天,并把这一带的异民杀得干干净净。苏观鱼自然清楚,这三十多个异民究竟是为了什么目的,才陆陆续续赶来此地。 他很怀疑赵白城知不知道。 只不过这一点现在已经不重要了,苏观鱼已被眼前所见惊呆,赵白城身上隐隐约约的血毒气息,让他终于彻底反应了过来,“你不是守望者,你在以异民为食!这跟饮鸩止渴有什么区别?你就不怕死吗?!” “我怕死。”赵白城破裂的眉弓动了动,一步步走向苏观鱼,像在笑,“可我没得选。” 苏观鱼对着那双幽幽燃烧的眼眸,生平第一次意识到并不是所有事情都尽在掌控。 “以前我一直都不明白,为什么我自己的大爷大娘,能占着我家的屋子我家的地,随便丢点食给我,当养狗一样养着,还有脸在人前拼命说自己有多善心。我也搞不懂为什么有些人一辈子老实巴交,种点菜想拿到镇子上卖几个钱,就得被癞子打得一身是血,夫妻俩你护着我我护着你,最后除了抱在一起哭,再也做不了别的。我还想不通,怎么当爹的能把亲生女儿拿出来当钓鱼的饵,就为了什么守望者什么异民什么狗屁计划,把她丢到别人家里,天天帮傻子洗尿布,还差点没在大山里丢了命……” 赵白城咧了咧嘴,将颊边流下的鲜血舔入口中,“现在我明白了,没有力量,就只能伸着头颈等人来杀。弱肉强食天经地义,可野兽吃野兽,只不过是为了填饱肚子,人就不一样。为了钱,为了利益,什么都干得出来。异民吃人还吐骨头,人吃人连骨头都不吐。像你这样的就更厉害了,设局博弈,一张大织得天衣无缝,连女儿在你眼里都是棋子,别人又算得了什么?” “你不懂的……”苏观鱼刚刚开口,只看到对方眼瞳中跳跃的火焰陡然一盛,后面的话竟是无法说出。 “我以前帮苏苏,是怕她连累我们村里人。现在还想从你手底下把她放走,是因为我不服。你说我不懂,我也承认,我确实就从来没搞懂过。”赵白城说到这里,忽然顿了顿,恍惚中,整个意识与孤零一生的骆枭相重合,就连神态都透出了苍老之色。 “我不懂,这人吃人的世道……”赵白城出手如风,带着一分悲凉两分杀机七分狰狞,扼上了对方的喉头。 “怎能如此?!” !! 第四十章 【终结之日】风动 苏观鱼最后凝视赵白城的眼神很奇怪,像在看着末日降临前,还坐在火锅边举着筷子的神经病。 “来不及了。”他说,“你已经来不及了。” 赵白城回到村里换过衣服,天色已经大亮。到宁老大家时,正碰上小蛮跟苏苏手拉手出门,两个女孩的眼睛都透着红肿,见到他也都不约而同停下了脚步。 不同的一点在于,宁小蛮眼中现出的是欢喜。但苏苏投来的目光,却只带着极度的恐惧不安。 “狗剩吃过饭了没?”宁老大坐在门口举着半导体收音机,略微发福的身躯让人不得不怀疑,那张椅子到底还能撑多久。 “吃过了,宁叔。”赵白城笑着回答。 宁老大点点头,本想问这几个小鬼到底在搞什么花样,苏苏又怎么会住在了家里,寻思寻思还是打消了念头。孩子迟早都得长大,自己这一辈已经在慢慢变老,与其什么事都跟在后面操心,还不如放手由得他们去。 “爹,我们上学去了。”宁小蛮见赵白城眼神异样,迅速意识到了什么。 昨晚醒来,她发现苏苏就躺在自己身边,睁着眼,不住流泪。两人说了很多很多,宁小蛮终于知道苏苏为什么会被“贩”到此地,震惊之余,觉得对方实在比赵白城还要可怜些。 三人慢慢走向村外,都不说话。宁老大看着他们的背影,跟刚走出门来的媳妇相视一笑,把收音机的音量调大了些。悦耳的女声正在播报气象新闻:“5月1日18时左右,我国境内将出现本世纪第二次日全食,持续时间两个小时。黑水、吉边、辽疆、新远、古蒙、宁丘等省、自治区均可见,我市最佳观测点为石桥镇牯牛岭一带……” 苏苏要走了。 宁小蛮走进教室,坐在座位上,直到老师开始上第一堂课,脑子里仍旧是乱哄哄的一片。 村外路口那个建了好几年却从没收过一分钱的“收费站”,已经被拆掉了,而且拆得干干净净。苏苏说那同样是为了监视她用的,可宁小蛮搞不懂,花了那么多力气,怎么现在又突然不监视了,连人都撤走了。 唯一的推动力似乎跟赵白城的独自外出有关,宁小蛮看得出他跟人动过手了,身上又有了新伤。苏苏说,赵白城是去见她的爸爸――整件事的策划者。宁小蛮搞不懂世上怎么会有如此狠心的父亲,问苏苏,她爸爸到底在盘算什么,苏苏却根本回答不出。 她似乎习惯于逆来顺受,在这里一呆数年,沉默充当着局中唯一的饵。 尽管长久以来,一直都在盼着苏苏能回家,但当赵白城用那种特有的冷漠,一字字说出:“你能走了”这句话时,宁小蛮发现自己没能感到到半点高兴。 她看到泪水一下子就在苏苏眼眶中决堤,像是听到了某种宣判。 赵白城没说苏苏的爸爸怎样了,但以宁小蛮对他的了解,或多或少已能猜到结果。 对于苏苏所说的那些恐怖生物,宁小蛮无论如何也无法在脑海中勾勒出哪怕是大致模样。而当年有如活尸般的绑匪却至今仍存在记忆之中,证明着即便是人类,也可以变得比厉鬼更可怕。苏苏的爸爸如果同样在画皮之下隐藏着狰狞面目,被赵白城体内的那头兽吃掉,应该不算稀奇。宁小蛮只是不确定,如今在促使赵白城生出杀意的,究竟是那头兽,还是他自己的思维。 越长大,越是会改变。 苏苏没有多问赵白城什么,看着他的时候,目光中的那种悲伤和空洞,让宁小蛮忍不住红了眼圈。苏苏跟赵白城一样没有了母亲,如果连父亲都失去,就只剩下她孤零零的一个,回了家又有什么用? 宁小蛮偷偷回头,看了坐在身后的赵白城一眼。赵白城眉头深锁,目光正落在手边的书本上,但心思显然不在。 中午吃饭时,苏苏照例跟他俩坐在了一起。 她在初三班几乎是所有男生的暗恋对象,二宝因为这个没少挨欺负。有一次几个男生闹得实在是不像话,苏苏便找来了赵白城。赵白城虽然要低一年级,但因为曾跟高中部起过一次小小摩擦,早已成了全校差不多都知道的变态角色。那几个男生见他来了班上,顿时变得跟雪地里的鹌鹑没什么两样,赵白城倒是没有动手,只告诉他们以后别再欺负人。鹌鹑们一起点头,二宝却不知从哪里来了劲,拎个板凳腿上来劈头给赵白城一下,又哭又骂,说他抢了自己媳妇,一天到晚就知道拿糖葫芦糊弄自己。 赵白城能躲却没躲,什么也没说,笑笑就走了。宁小蛮知道事情后大为心疼,帮他揉了很长时间脑袋,想想又忍不住好笑,说二宝这么一揍,不知道帮多少人出了气。 苏苏对任何人都极有礼貌,只不过也会保持着这种礼貌该有的距离。在她这里,唯独赵白城和宁小蛮是例外。今天她却显得有点不一样,打完饭回来,把最大的饭盆递到赵白城面前,突然说了声:“谢谢你。” “谢什么?”赵白城问。 苏苏从没跟他说过这种客套话,似乎就连自己都不大习惯,沉默了一会,强自笑了笑,“没有你跟小蛮,我根本捱不到今天。我从来都没有朋友的,能认识你俩真好。” 宁小蛮想到昨晚自己在逼问赵白城时,压根也没考虑过苏苏的感受,愧疚道:“我说话老是不过脑子,苏苏,昨天是我不好,你别生我的气。” “我不生气,我要是从小跟白城哥哥一起长大,也会怕被别人抢了……”苏苏低垂视线,睫毛颤了颤,像在帮宁小蛮开脱,也似乎有着别样意味。她很快又抬起头来,苍白的脸上绽放出一个真正的笑靥,“我今天晚上就走。” “啊?”宁小蛮大吃一惊,没想到她会如此着急。 “早走晚走都一样,这里毕竟不是我的家,以后我会来看你们的。”苏苏仍在笑,“我从来没逃过课,下午你俩陪我逃一次行吗?咱们出去玩。” “哦,好啊……”宁小蛮愣愣地回答,不知道她究竟在想什么。 赵白城一言不发,手里的饭盆已经快要见底。 石桥镇并没有什么好玩的地方,上次天宫游戏厅起火后,路上时不时可以看到警车呼啸而过,混混倒是少了不少。 三人吃完饭便收拾好东西,出了校门。就逃学套路而言,赵白城自是驾轻就熟,只不过却从没逃得这么大鸣大放过。带着两个女孩,他想了半天也想不出该去哪里,还是宁小蛮提及,镇子北边有个观音娘娘庙,不如去那里走走。 赵白城第一次进这种地方,买了香火,看着宁小蛮跟苏苏进去磕头,自己则站在外面没动。慈眉善目的菩萨如同在注视着神龛下的每个人,青烟缭绕,木器斑驳。诵经声阵阵传来,回荡在庙廊内,像经过了远山空阔的回荡。 两个女孩都是满脸的虔诚,赵白城等得无趣,便出去兜了一圈。在庙后的厢房里,他看到一个花白胡子的老和尚正在跟香客说着什么开光之类的事情,大致意思就是得要钱,不免冷笑。 回到庭院,赵白城见宁小蛮正在卖小挂件的地方问价,刚打算过去,余光却瞥见了苏苏正站在院中的一棵桃树下,踮着脚,将手里的丝带系上树枝。 正午的阳光正将整个院子映得格外亮堂,满树桃花开得烂漫如云,随着轻风卷拂,无数粉红色的花瓣便如下雪一般,纷纷扬扬地洒落在草地上。空气中有种说不出的味道,很清澈,也很柔软。 树上垂满了丝带,也有手珠之类的挂件。赵白城站到苏苏身后,刺目的阳光让他过了一会,才能看清她那条丝带上,写着的娟秀字迹。 “在我死前,我希望我能忘了这个地方,忘了他。” 忘了我?赵白城皱了皱眉。 苏苏似乎并不想让宁小蛮发现自己的举动,看了眼那个方向,然后在丝带上轻轻抚了一下,转身撞在赵白城怀中。 几枚花瓣打着旋,落在苏苏如削的肩头。她的身子在抖,脸上有着泪痕,不知怎的,竟没有回避赵白城的视线。 这一刻,赵白城在她的目光深处,看到了只在宁小蛮眼中看到过的东西。 它们是如此炽热,却又如此安静。 回牯牛村的路上,苏苏已经看不出任何异样。跟宁小蛮商量着晚上该怎么走,溜出村子后坐什么车,以后要不要寄钱给二宝,补偿他家的损失。 赵白城一直没有说话,被问起意见时,也显得有点心不在焉。快到村子时,苏苏的脚步忽然停了停,难以置信地望向前方走来的一人,跟着捏紧了自己的衣角。 是苏观鱼。 苏苏瞥见了父亲的断腕,并很快明白过来,赵白城未下杀手的原因只会是为了她,但这闷罐子却连一个字都没有提过。 “你还来干什么?以为我真的不敢杀你?!”赵白城对着两眼发直的苏观鱼,目光如狼。 苏观鱼却毫不理会,就仿佛这个在昨晚刚刚从精神到**一并重创自己的异类少年,突然变成了透明人。他一直在看着苏苏,尽管女孩也一直在退却。 “答应我,不管怎样,你都不会逃避……”苏观鱼举起没断的那只手,似要隔空摸一摸女儿的脸庞,却直挺挺地向前栽倒。从口鼻眼耳中急剧渗出的墨黑汁液,很快在地面上渗出了极大一块湿痕。 这种血毒是赵白城从未见过的,浓烈到如在沸腾。他看了眼神容惨变的苏苏,刚蹲下身要找伤口,苏观鱼的尸身却已在一点点瘪下,像个戳破的皮袋。 宁小蛮吓得心头乱跳,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动静,当即回头。后面来的是一家四口,年轻的夫妻身背双肩包头戴遮阳帽,领了一对五六岁大的双胞胎兄弟。应该是为了去牯牛岭看日食,提前一天就出发的城里人。 他们踏着腥臭的尸水,视若无睹地跨过腐尸。那对双胞胎在注意到宁小蛮投来的目光后,还甜甜一笑,极有礼貌地叫了声:“姐姐好。” !! 第四十一章 【终结之日】开场 看着这家人渐渐走远,宁小蛮再次望向那具烂得只剩骨架的尸体,激灵灵打了个寒战。(..info无弹窗广告) 路虽然没有镇子上的大路宽,但也足够两三辆农用车并排开过,她想不通为什么这对夫妻偏偏要带着孩子从这一侧走。他们并非瞎子,却好像倒在这里的不是什么死人,而是只被车轮碾过的老鼠,连好奇多瞧一眼的兴趣都没有。 双胞胎脖子上挂着的小望远镜装有滤光片,自然是去看日食无疑了。但这个家庭的诡异表现,却让宁小蛮觉得比死人更可怕。 “爸爸……”苏苏哽咽着低唤了一声。 苏观鱼出现时,宁小蛮原本就在好奇他跟苏苏之间的关系,此刻谜底揭晓,不由大吃一惊。 血毒之于异民,正如蛇毒之于蛇类。赵白城却向来不拿血毒当回事,见苏苏神情凄婉到了极处,便到附近农家借了把铁锹,把苏观鱼的尸骸拖到林子里埋了。 苏苏在赵白城一锹锹拍实的土坑边站了很久,看着几只红头蚂蚁在翻起的草根上攀爬而过,一时间竟哭不出声来。 从记事时起,父亲留给他的印象,就是冰冷无情的。他习惯于掌控一切,也习惯于帮她安排一切。但现在,他却已经死了,所有的城府和心机都无法改变生命原本就足够脆弱这个事实。 “回去吧!”赵白城想安慰,却不知该如何安慰。 苏苏点点头,最后看了眼埋骨地,跟着赵白城走出树林。宁小蛮伸来的手很凉,苏苏用力握住,沉默了片刻,涩声道:“小蛮,别怕。” 宁小蛮见她竟反过来安慰自己,想到对方从此便孤苦伶仃,眼泪不禁簌簌而下。 那一家四口已经走得人影不见,苏苏竭力不让心中漫溢的恐惧流露出来,只是在望向赵白城时,才能微微喘上一口气,感觉到轻松一些。(..info)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但她却没想到,就连父亲都死在了这场甚至还没有正式发动的杀局之中。接下来还会发生什么,她无法确定,毫无疑问的一点在于,那种凶险将超越此刻千百倍,或许会大到吞噬一切。 “是能力者?”赵白城忽然没头没脑地问了句。 苏苏却知他在指谁,目光微微一凝,“是守望者,【梵天】的人。” “翻什么天?”赵白城没听明白。 “东方守望者联盟,就叫梵天。‘梵’字上面是树林的林,下面是平凡的凡。在西方国家,他们的守望者联盟叫【暮色审判团】,跟梵天原来是一起的,后来打了场内战,死了很多人……”苏苏慢慢解释着,她从苏观鱼那里听过无数有关守望者的历史,但真正见到其中成员的次数并不多。 之前那对双胞胎走过身边时,整个区域在短短瞬间陷入死寂。当时她哀恸难当,精神处于极度恍惚状态,但那种绝对静寂还是瞬间触发了她的念力防御。 双胞胎叫宁小蛮的那声“姐姐好”,从神态到语气都一模一样,开口时间也完全一致。当苏苏望向他们时,这两个男孩却只有一人在露出笑容,而另一人迎着苏苏的目光,则冷若寒冰!等到大自然中原本存在却不易被人察觉的种种微声,重新将苏苏笼罩,那根直刺灵魂深处让她战栗不已的尖针,已经无声无息地消失。 一切都好像不过是错觉,但她能够肯定,那个瞬间的寂静代表了【领域】波动在挥发力量,将范围内的所有声音全部抽“空”。两个看上去可爱之极的小男孩,竟是迄今为止从未遇上过的超念强者! 领域是超念能力最大化的表现,在对战中一旦陷入强者创造的领域空间,除非能找到唯一的生门所在,否则必死无疑。那对双胞胎既然提升到了发动领域的战斗等级,显然是在有所戒备,或者说,他们有动手的打算。 为什么要特意贴近我,让我知道? 回到牯牛村后,苏苏才终于明白,对方不是特意要让她知道什么,而是根本毫无顾忌。 牯牛村随处可见要借宿的、买食物买水的陌生脸孔,他们大多是举家出游,有些还背着帐篷炊具,一副其乐融融的模样。 在苏苏提升的感知能力中,眼前已如星火燎原般闪烁着数百个光点,每一个都代表着能力者的强大波动。正如对双胞胎男孩的判断,有这样实力的,只能是梵天的人。 她已无路可逃。 时至今日,饵似乎终于起了作用,杀局如机器般开始发动,苏观鱼的亡魂正在看不见的地方发出狞笑。 “别回二宝家了。”赵白城望着那些人,对苏苏笑了笑,“去小蛮家。” 他居然还能笑得出。 “这他***城里人是不是脑子都有屎?”宁老五正在跟兄长抱怨,“明天才天狗吃太阳,今天巴巴地跑来做什么?占位看月亮?还是打算到茅坑看老子的屁股?” 见赵白城带着两个女孩回来,他火气稍降,神色古怪道:“苏丫头来吃饭吗?今天可没啥好吃的,什么都让人买光啦!” “宁叔,我有点事跟你说。”赵白城已经有所打算,把宁老大请到了房间里,随手带上了门。 宁老五哪见过这个,鬼头鬼脑要溜去偷看,却被宁小蛮拦下。 “祸事?多大的祸事,要让我们到村外去避一避?”宁老大锁起了浓眉,意外地看着赵白城,“狗剩,不管你在外面闯了什么祸,跟我直说就行。在牯牛村,来再多人能咋样?你老老实实的,有什么说什么,我给你做主!” “上次把苏苏卖来的那几个家伙,也是警察。”赵白城语不惊人死不休,编了个警察内斗的故事,把苏苏说成是警方高层秘密保护对象,在这里躲了几年就是为了逃过杀身之祸。如今要杀她的快来了,要保的已经到了,只等坏人入,这拨好警察便要来个瓮中捉鳖。 “那不是把苏丫头当成了饵?”宁老大何等老辣,一眼便看出其中症结所在。港台录像般的情节倒没有引起他太大的疑心,毕竟那个所谓的收费站人人都奇怪了很长时间,而当年人贩子跟警察爆发枪战,也是村民亲眼所见的。 “警察拿人来钓鱼很奇怪吗?”这个评价来自于骆枭的记忆烙印,而并非赵白城自己。 宁老大瞪视他半晌,缓缓道:“苏丫头走不了,必须就在村里呆着?” “想走都走不了。”赵白城想到外面那些人,叹了口气,说了句彻头彻尾的大实话。 “你不走?”宁老大又问。 “不走了,她毕竟是个女娃,我在这陪着,她胆子也能大点。”赵白城为了让宁老大定心,不得不继续胡扯,“没事的,宁叔。外面好多都是便衣,人家说了,只要那些王八蛋一进村,就立马抓人。领头的警察让我偷偷告诉村里人,走得越多,他们动手就越方便,省的又拿枪干起来,子弹不长眼睛误伤了老百姓。你赶紧走吧,我一会就把苏苏送回二宝家,事情完了就去找你们,我啥时候说过瞎话?” “好。”宁老大深深看了他一眼,居然再没多问什么。出屋把几个兄弟和弟媳都叫齐,抱娃娃的抱娃娃,拎东西的拎东西,没多大工夫几俩农用车已发动起来,准备上外村亲戚家去。 “我不走!”宁小蛮却犯起了倔。 苏观鱼的惨状到现在还在眼前,她虽然不知道赵白城这是在防备什么,但却有种奇异的感觉,一股无法形容的巨大凶险正在袭来。这种感觉就仿佛小时候遇上那匹老狼,只不过却要更加强烈,也更加清晰。 “你留下有什么用?”赵白城问她。 “我不留下,我爹就会以为事情大得没法收拾,跟你说的一点都不一样。他跟我几个叔叔就会留下,弄得不好全家都不会走,狗剩哥,你选吧!”宁小蛮淡淡地回答。 赵白城不由自主望向宁老大等人,见到这些粗犷汉子的眼神后,突然泄了气。 能走一个是一个,他现在并没有讨价还价的资本。 “小蛮,你呆在屋里千万别出去啊!听到了没?!”宁小蛮的母亲临走时一再关照,尽管宁老大把事情说得轻描淡写,但她却仍旧无法放下心来。 “知道了,妈,没事的!”宁小蛮强笑了一下。 宁家人走后,赵白城坐在条凳上思索良久,终于决定还是碰碰运气,一手一个拉了女孩,向村外走去。 一路上遇见的村民都在莫名其妙地看着他,而那些正饶有兴致举着相机,在村里四处转悠的不速之客,则同样投来了目光。将出村口时,一个在赵白城看来怎么也跟守望者联系不到一块的眼镜男,忽然挡在了前路上,看了看苏苏,举起一根手指冲赵白城摇了摇,似乎是个此路不通的意思。 赵白城连个屁都没放,立即掉头。 他对守望者根本谈不上了解,但眼下的阵仗却大到让他不得不怀疑,当另一方出现,牯牛村会不会变成一片废墟。 !! 第四十二章 【终结之日】羔羊 上了牯牛岭,赵白城见到有不少人在野营,装模作样就跟真的是那么回事似的。有对小夫妻还在因为谁去找水而赌气,才买来连一次都没用过的折叠水桶倒翻在地上,无人理会。 赵白城很想走过去,让他们不要再费劲演戏了,如果真要水,自己还有尿。但终究还是没去理会,在林中七转八绕,去洞子里取了自己想要的东西,包了两大蛇皮袋背下山。 牯牛村外来了几辆帆蓬卡车,大批武装军警在路边集结,一个军官模样的男子拿着地图,在那里指指划划,像是分配任务。有胆大的村民过去打听,那军官倒是和颜悦色,告之明天会有重要外宾来此,军方正提前做护卫准备工作。 “老乡,我们不进村不扰民,绝对不会影响到你们正常生活的!”那军官一张黑黝黝的脸膛,透着人民子弟兵特有的实诚。 老乡能比得上老外?问话那村民翻了个白眼。 连洋鬼子都要来看天狗食日,原本没当回事的牯牛村男女老少都有点懵了。赵白城下山后听到村民们议论纷纷,再一看村外,心头顿时一凛。 走出一段路,他迎面遇上了二宝。那家伙正捧着个青花海碗,一边走一边扒拉筷子,探头探脑地到处找苏苏。二宝在任何时候都胃口极好,有一次在学校厕所蹲坑,手里还端了碗热腾腾的面条,看得学生老师都瞠目结舌。这会儿一见赵白城,他立即瞪起了眼,原地转了圈,身前身后都没找着石头,索性把饭倒掉,操着空碗就上来了。 二宝虽然平时爱耍脾气,但也知道苏苏是打着灯笼也找不着的媳妇,人好看还不懒,在家什么活都干,根本不用母亲多说半句。只不过他也同样知道,苏苏待自己,跟待赵白城是不一样的。 “狗剩,你把俺媳妇藏哪去了?”二宝气势汹汹,连鼻涕都忘了擦。(..info)一个人要是偷了另一个人的东西,自然会心虚,赵狗剩向来不好惹,但偏偏看到自己就没了脾气,二宝觉得这已经足够证明许多事情了。 想到苏苏花朵般的脸蛋,他又恨又嫉,正要给赵白城来下狠的,却突然看到对方飞起一脚,当场腾云驾雾般连翻了两个跟头,重重摔在地上。 二宝摔破了鼻子,全身骨头都好像散得差不多了,哼哼唧唧半天才爬起身,满脸惊恐地大叫:“好你个狗剩,敢打你爹!” 赵白城也不多话,又是一腿扫来,二宝立马成了滚地葫芦。这下他终于意识到狗剩好像变成了疯狗,大哭大叫起来。几个看热闹的村民笑骂着过来拉架,都说赵白城平时也没这么犯虎,怎么今天跟变了个人似的,跟个傻子过不去。 二宝鼻血长流,止都止不住,胸前很快一片殷红。他手里居然还好端端地捏着那只碗,被拉开后嚎啕大哭着向家跑去,没多久就硬把母亲从家里扯了出来,说是要去找爷爷收拾赵白城。大宝跟在后面,满脸的无奈,知道弟弟疯劲一发,除了依着顺着就再没别的办法。谁都知道赵白城是个什么货色,他很怀疑就算爷爷真的来了,又能起多大用。 人走茶凉,罗广海死后不久,家里电话就被拆了。虽然私人掏腰包再装也花不了几个钱,但二宝他妈却觉得没这个必要。眼下她完全是机械地迈着步子,被二宝拉得跌跌撞撞,对着村邻各式各样的眼神,表情木然。 眼看着二宝等人出了村口,并没有被大兵拦下,赵白城松了口气。犹豫片刻,到底还是管不住自己的腿,向胡金花家走去。 赵兵赵勇已经在上高中,见赵白城突然找上门来,心中的恐惧却是一点都不比小时候少了。赵兵吞了口口水,站在门边捏着拳头,连说话都有点不大利索,“你……你来干啥?” 胡金花听到动静出了屋,一看是形同陌路的侄儿回来了,顿时冷笑一声,“哟!这不是老宁家的上门女婿吗?怎么今天有空上我们家来玩了?” 赵白城听她说得凉薄,想到当年种种,暗自咬牙,但却板板正正向着胡金花鞠了一躬,“大娘,我想求你一件事。” 他现在就算一口口水吐在胡金花脸上,胡金花都不会吃惊到如此程度,老半天才反应过来,“要钱可没有,你爹那点抚恤金早就在你身上花没啦!” 赵白城摇摇头,木然道:“村里要出事,大娘你要是信得着我,现在就带堂哥走吧!” 他不再多说半个字,转身离去。胡金花惊疑不定,亮出标志性的嗓门,追在后面喊道:“你小子搞什么鬼?把话说明白了!” 赵兵赵勇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被赵白城叫上一声“堂哥”,几乎以为自己是在做梦。此刻见他丝毫不理母亲的叫唤,赵勇不屑地啐了一口,大骂:“说什么胡话呢!平时也没见这样啊,该不是脑子被驴踢了吧!” “放你娘的屁!”胡金花骂起人来是百无禁忌,耳听着外面闹哄哄的动静,思忖了一会,忽然叹了口气,“你俩去医院吧,看看你爹,今晚上别回来了。他摔了腿,起夜也不方便,该服侍就好好服侍,像个做儿子的样。我在家呆着,倒要看看出什么事!” “妈,你真信狗剩说的?!”赵兵愕然问。 胡金花脸上的横肉抽了抽,反手一记耳光甩在他脸上,瞪着捂脸呆住的儿子,一字字道:“狗剩再不靠谱,也比你俩强百倍!” 赵白城回到宁家,把蛇皮袋倒在地上慢慢整理起物件。两个女孩都上来帮忙,看清他背回的那些东西后,宁小蛮不由得脸色微变。 “二宝被我打跑了,一时半会应该回不来。”赵白城头也不抬地说。 苏苏大为意外地看了他一眼,低声道:“谢谢你……”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二宝虽然是个傻子,但也不能例外。然而苏苏总觉得亏欠了对方,赵白城离家这会,她还在想自己到底能不能做点什么,好让二宝逃过这场劫难。谁知赵白城不声不响,却像是知道她的心思。 “要是我瞎操心了该多好,等他回来,怎么揍我都行。”赵白城嘿嘿一笑,停了手里动作,“连当兵的都来了,你们说,我现在要是出去一家家打招呼,能有几个人信我?” 宁小蛮跟苏苏都现出黯然神色,赵白城看了看她们,叹了口气,开始继续忙活。 到了晚饭时,该准备都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两个女孩一直在帮着打下手,赵白城最后光个膀子拎把铁锹,把宁家大院挖得坑坑洼洼。宁小蛮不明白他到底要干什么,见体力活帮不上忙,便拉着苏苏去了灶屋,没多大会“嗤嗤”的生菜下锅声就响起,香味也跟着透出。 赵白城闻着菜香,肚子咕咕叫唤,倒是真的饿了。 宁小蛮尽可能多做了几个菜,苏苏一盘盘端上桌子,拉亮了堂屋里的灯。两人烧好弄好,望向院中仍在忙活的赵白城,那并不高大的身影像是有种说不出的力量,让她们心头渐渐宁定。 “吃饭啦!”宁小蛮跟苏苏同时叫他。 或许是因为物极必反的缘故,苏苏身上已看不出半点悲伤。等赵白城进屋,她甚至央求宁小蛮去拿酒,说是从未喝过,今天想陪赵白城喝上一点。 “今朝有酒今朝醉,管他明天鸟朝上!”赵白城又犯起虎来,拍着肚子大爆粗口,然后被两个女孩一起嗔骂。 宁老五说赵白城好赌,自然是扯淡,不过要说他嗜酒,那却半点不假。有为老不尊的师父言传身教,他从娃娃时一直到现在,也不知喝了多少宁家自酿的烧刀子。上了初中后宁小蛮再也不许他带酒去学校,怕他发起酒疯来,能把教学楼拆了。苏苏却要心软得多,常把塑料水杯洗得干干净净,在二宝家老酒窖里装满酒,下课时偷偷塞给赵白城,笑盈盈地看他跟水牛似的往肚子里倒。 现在守望者大举登场,军方扮演的角色尚不明确,苏观鱼身上的血毒则证明了异民绝不会离得太远。 三方势力,一个女孩。 那对双胞胎只不过是能看见的威胁,从那一刻开始,苏观鱼所期盼的似乎已成定局。赵白城不太清楚,日食是个巧合,还是计划中的一部分,也同样不确定会有多少异民投入到博弈中来,甚至连苏苏究竟为什么能引得动如此规模的势力对阵,都不得而知。 他只是再一次认识到,如果自身的力量再强一点,更强一点,一切都会不同。 这**的世道不是怎能如此,而是本就如此。苏苏身上那种隐藏极深的绝望,正掩盖在平静和笑容之下,像只面对屠刀却再也无力挣扎的羔羊。 “好辣……” 宁小蛮倒完酒后,苏苏先是舔了舔,脸蛋腾的就红了。她举起杯子,看着赵白城和宁小蛮,眼神很亮。赵白城已经隐约猜出她有了什么样的打算,刚皱起眉,就听到半敞的院门上响起两声剥啄。 “能一起吃吗?” 来的是两个标枪般挺拔的陌生青年,虽然用的问句,但却已经在往院子里走。冷漠的眼神不是像在凝视羔羊,而是根本就在面对羔羊。 然后他们看到目标身边的少年站起身来,很和善很好客地露出一个笑容,语气诚挚:“你们走错地方了,要吃屎,得去茅坑。” !! 第四十三章 【终结之日】谁是羔羊 两个青年意外地对视一眼,并没有像寻常草包那样立即暴跳如雷。左边长相斯文那人反而笑了笑,像是看到了一只张牙舞爪要去碰装甲车的鸡蛋,感叹道:“农村孩子都这么胆大吗?真奇怪,既然不害怕,那你们为什么不逃呢?” “我们为什么要逃?”赵白城反问。 那年轻人的神色更温和,仿佛已经走上社会的大学生在经过幼儿园时看到了几个站在秋千边想上又不敢上的小朋友,带着点鼓励口吻道:“在你们这个年纪,不管什么事情都不应该放弃希望才对吧!你们知道让家里人走掉,怎么自己不试着也离开这里呢?”说着脚步已经踏过院子里挖出的坑坑洼洼,这才恍然大悟,嗤的笑了一声,“哦,原来是男孩子想保护女孩,准备要来一场战斗了。呵呵,真有意思,我还以为这次会无聊透顶,没想到真的没白来。” 另一人从一开始就神情似铁,刀锋般撞在一起的眉头就像随时都会有火花迸发出来,此刻对同伴的唠叨显得有点不大耐烦,略带憎恶地横了眼赵白城,“不想在死前多吃苦头,就闭上你的嘴!再多说一个字,老子一点点活剥了你!”跟着瞪向苏苏,“你还不过来,是等人请吗?!” 苏苏原本就有所打算,要自己出去找那些人,不再连累赵白城和宁小蛮。见对方凶神恶煞,一股强横之极的念力波动随着叱喝声滚滚如雷炸响在自己脑中,脸色顿时苍白,咬牙道:“不管他俩的事,我跟你们走。” “本来是不管他俩的事,可现在好像已经来不及了。”那斯文青年遗憾地摇摇头,仍旧没放弃鼓动赵白城,“小兄弟,看你也做了不少准备了,反正你都得死,不努力挣扎一下是不是太可惜了?你要是表现好,我保证能让你死得舒服一点。我很长时间都没出来好好玩过了,你别害怕,不管什么事情,只要努力总会有机会的。就算不为了自己,你左手边的小姑娘这么好看,真要被剥了皮,可就不美了。你总得做点什么,不是吗?要么跪下来求我们也可以啊,我个人是不太喜欢软骨头,不过跟我一起来的这家伙喜欢。说不定他一高兴,等你们家大人回来你俩还是完完整整的,一个零件都不会缺。.info[]” 随着越来越亢奋的语声,跟斯文青年外表完全不符的某种东西开始如磷火般燃烧在眼中,他甚至调整了一下站姿,来掩饰胯下的勃起,如蛇信般冰冷粘腻的目光已从赵白城脸上转向宁小蛮,反反复复在女孩腰身胸前舔舐着。 花蕾虽然青涩,但却已经开始在走向绽放期,正是生命最美好的阶段――他向来喜欢这种猎物,所以并不介意浪费些许时间,来犒劳一下自己。 另一名青年脸上的憎恶神色更浓了,也不知是在针对眼前的小鬼,还是又犯了老毛病的搭档。职业特殊性对灵魂的扭曲是不可逆的,就好比有人钟意各类香水,也有人喜欢抓个屁在鼻子前面闻一闻。他并没有要阻止搭档的念头,反正照惯例,待会儿也会是各忙各的,互不相干。 “你们怎么不跪下来求我?”在短暂的沉寂之后,两人听到赵白城格外平静地问。 斯文青年怔了怔,难以置信地望向同伴,然后两个人同时笑出了声。这是真正的捧腹狂笑,斯文青年再也保持不了风度,连眼泪都流了出来,等到好不容易直起腰,才能勉强开口:“乐死我了,看不出你还……” 从走进院子直到现在,他确实没有看出哪怕一丁点威胁,即便姓苏的女孩同为超念域能力者,也远远够不上值得在意的等级。但刚才明明还在那里的赵白城,已经突然不见了,如鬼一般蒸发在了空气之中。唯独能证明这农家少年存在过的痕迹,是地面上两个仍在陷落的脚印,堂屋的水泥地裂得像是被凿过一锄的冰面,向着四周绽开的深痕几乎有半尺来长。 斯文青年的瞳孔一下子收缩到了极限,随同危机意识而急剧爆发的念力在体内凝为怒潮,但下个瞬间却又颓然消散成熔岩灼烤下白蒙蒙的虚无水汽。 一股血肉混成的喷泉正从他的胸前飞溅出来,斯文青年低下头,看到了从胸腔中探出的那只手,指间挂着白生生似是脊椎残片的物件。他在无法言喻的震怖中瞪大了眼,想要吼,却发不出声音。随着那只手抽离体内,所有的欲念和力量也都随之变成阴沟里终于得到疏通的积水,汹涌而出奔流不回。.info[] 他如一摊烂泥般倒下,意识凝固的最后时刻,听到同伴在嘶声惊呼。平时那么冷酷骄傲的一个人,居然叫得像个初次被爆后门的娘们。 “我要剥了你的皮!”另一名青年早在第一时间便拉开了距离,随即出手,脸上表情歇斯底里,完全不敢相信眼前所见竟会是现实。 大意失荆州也得遇上孙权那样的强敌,而这农家少年在他眼中根本就是羔羊一样的存在,如果不是放在这样的时候,他甚至连抬手去杀一杀的兴趣都没有,但现在对方却好像很有兴趣杀他。赵白城只一个屈膝便又腾身而起,在空中微微偏头,躲过了【精神冲击】的无形锋芒。那狂猛无比的速度已经跟羔羊再也扯不上半点关系,青年在不断后退的同时,唯一还能联想起的便是一头被血腥味引诱而来并扑出丛林的豹。 怎么会变成这样?怎么会走眼到如此地步??? 青年心中又惊又怒,但在注意到赵白城一味前冲的势头,似乎并没有任何蓄力方面的保留之后,他突然狞笑。 没有保留,就没有转折的余地。野兽毕竟是野兽。 近战确实是超念域能力者的弱项,所以近身距离也同样是一名念修最危险最毫无保留的攻击界限。他吸了口气,眼中的杀机骤然浓烈到有如实质的程度,抬起的右手掌心中已有着一团肉眼难见的念力风暴在凝聚,随着临界值的最终到来而如山洪爆发一般冲出体内。 “死吧!”青年对着那个仍在高速接近中的身影怒吼,同时发现赵白城也抬起了手。 不同的是,那只手上有着一层猩红如血的光芒。 还未来得及扩散、并足以将整个扇形区夷为平地的念力风暴,已经被赵白城的那只手硬生生“抓”住,封死。这是青年毕生能力的凝聚怒放,但现在洪峰排头却像是被勒住缰绳的怒马,随着那股挤压而来的恐怖巨力越绞越紧,甚至有了即将崩离解析的趋势。青年连想都没有想到过,这世上还能有人用纯粹的力量,来压制自己的念力。极度的错愕让他不由自主抽离一小部分精神触角,探向对方手上那层猩红,就在触及刹那,一团狰狞之极的阴影彻底笼罩了他的灵魂深处,迸发在本能之中的恐惧几乎要将整个意识撕成碎片! 赵白城的手骤然收紧,念力风暴无声无息地消泯,随着青年碎裂的指掌一起,变成了一团凄惨无力的残渣。青年哀嚎已到了喉间,却被凶狠无比的一拳击中腹部,口中鲜血狂喷,内脏在震荡之下伤到不成体统。 刚才还生龙活虎杀气腾腾的两名不速之客,转眼间一死一伤,伤的这个也就只剩下了半条命,瘫软在赵白城脚边连声呻吟都发不出来。 宁小蛮直盯盯地看着赵白城,如此血腥的场面对她的震撼不可谓不大,而那种熟悉的感觉已再次回来,明确无误地告诉她,那头兽从未离开过。 赵白城却在看着苏苏,语气平静到跟整个环境格格不入,“只要我不死,谁来了也别想带你走,你听明白我的意思了吗?” 苏苏怔怔点头,突然放声大哭。 她确实明白了赵白城的意思,从对方的眼神中,她看到了在父亲那里一直奢求却无法得到的某些情感。虽然他仍旧不善表达,但长久以来占据着心底的绝望却开始一点点在她体内融化,取而代之的则是求生的勇气,以及斗志。 夜色很快笼罩了山地,牯牛岭上亮起盏盏营灯,连成一片。 宿营者多达数百人,却听不到半点动静。高鹰正躺在自己的帐篷里,全身**,刀削斧刻般的肌肉在灯光下勾勒着阴影,处于完全亢奋状态的某个物件,像是岩石群中昂首而起的黑曼巴蛇。而驯蛇人则有两个,细腰、长腿、翘臀,比魔鬼更魔鬼的**同样一丝不挂,泛着足以令任何异性发狂的嫣红色,只不过她们却在三十米外的另一个帐篷,彼此唇舌缠绕,在意念延伸中争夺着对蛇首的驯服权。 尽管有别于传统意义的男欢女爱,但在这种时候被人打断,同样令高鹰感到了不快。他睁开双眼,冷冷望向刚映上帐篷的人体投影,沉声问:“什么事?” “卓墨和白十一没回来。”站在外面的部下恭谨回答。 在梵天成员中,时间概念向来意味着精准与效率,所以这句话也可以视为那两人已经出了意外。异民直到现在还隐藏于暗处,但并不代表他们中的先行者没有到场。高鹰对如此状况并没有感到太大的惊讶,只是微微皱眉,随即下令:“再派四个人去,让罗城带队,尽量不要引起村民骚动。” “罗城?”外面那人似乎怔了怔,不合时宜地追问了一句。 能力者共分三类,超念、战斗、控法。卓墨和白十一都是念修,但罗城却是不折不扣的格斗高手,曾单枪匹马屠戮过一处中型异民聚居点,战斗力在眼下能够调配的行动成员中足以跻身一等。 “你没听错,我也不是在小题大做。姓苏的女孩今晚必须被带来这里,等明天八旗一到,事情差不多就可以定局了。”高鹰重新躺下,帐外那人不敢再多话,转身离去。 半个小时后,黑曼巴终于吐出炽热的毒液,远处帐篷里传来猫儿般的呻吟声,尖尖细细,瞬息即逝。 高鹰披衣到了外面,正举目四顾,只见先前那人匆匆而来,老远就站定躬身,语声透着掩饰不住的异样,“组长,罗城……罗城也没回来!” 这一次高鹰没能立即就作出回应,默然片刻后,他缓缓开口,目光已变得有如刀锋,“调第三小队过去,第二、第四小队策应。”说到这里顿了顿,呼吸力度骤然一重,仿佛铁水涌动般的奇异呼啸席卷了方圆数十米的林带,与喉中低沉如鼓的语声构成共鸣,“我给他们十分钟。” 回报者已经说不出话来,如果愿意的话,这三支小队甚至可以在半分钟内解决一个加强连!他充满震惊地看了眼高鹰,刚接触到对方的目光,全身便颤了颤,奔向岭地另一侧。 高鹰在夜风中站了很久,直到牯牛村方向隐隐传来一声枪响,紧锁的眉头才逐渐舒展。第三小队由八人组成,四名念修,三名近战,剩下的那个则是掌握了【枪斗术】的后起之秀,向来弹无虚发。枪手可以视为战斗现场的掌控者,充当着头脑最冷静、判断最准确的重要角色,现在他既然已经出手,想必那点小小的阻力很快就不能再算是麻烦了。 不多时,消息果然传回,却让高鹰怔在当场,脸色铁青得像是被人一脚踹中了裤裆。 第三小队、第二小队,全灭! !! 第四十四章 【终结之日】比死更强的力量 桌上的骨头汤还在冒着热气,院中的尸体也一样。.info[] 第四小队的成员正站在满地血泊中,脸上表情尽皆扭曲,像在面对最深的噩梦。 那少年自始至终也没有开口说半个字,满手鲜血滴滴答答坠落的微声,在死寂一片的院子里被无限放大,像有头看不见的幽鬼在磨牙。 早在第二波敌人来袭时,赵白城埋在院子里的二十多具捕兽夹就发挥了作用――他埋得很深,上面横架着足以支撑成人体重的松木板,所以在一开始谁都当那些坑坑洼洼,就只是坑坑洼洼。 直到赵白城开始蓄力将木板踏出裂纹,锋利的钢铁锯齿才陆续咬上人腿,沉闷的机簧触发声彼此起伏。尽管这种程度的伤害根本谈不上严重,但腿脚突然陷坑,拔起后还多出了十几斤重的累赘,在原本就惊心动魄的对战中已等同于致命。而院墙两侧墙根下,也同样掩藏着陷阱。赵白城粗陋到极点的设伏手段在瞬息万变的攻防转换之中,却是极具针对性。 第三小队那名枪手刚翻上墙头,要从侧翼协同攻击,忽觉掌心按中了什么,手一抬只见一片薄到不能再薄的竹篾“嗖”的飞出,不由呆了呆,跟着以狙杀者特有的敏锐发现墙下那丛开得正艳的芍药轻颤了一下。弹射而至的钢丝套在夜色中划了道弧线,不偏不倚套中他的脖子,跟着收紧,深深陷入皮肤。然后这枪手瞠目结舌地看到院子中央那棵歪脖子枇杷树突然不歪了,弯折的上半截树身一下子绷直。 “日!”枪手绝望地在心里咒骂了一声。 他年幼时常跟着父亲在丛林中打猎,即便最后走上了念修之路,也无法放下火器,因此才练起了【枪斗术】。对于捕兽陷阱,他并不陌生,也曾亲手下过不少。但他就连做梦也没想到过,这世上竟有人能把绳阱下到如此高明的地步! 枪手没能将思维延伸下去,念修的**防御力并不比普通人强上多少,有些甚至还更弱,巨大的拉扯力量瞬间折断了他的颈椎。手指无意识的抽搐扣下了扳机,枪声仿佛他生命最后音符的鸣响,却未能引来任何一个人的关注。 因为他的队友正深陷在绞肉场中,在那头野兽的爪牙之下变得支离破碎。 惊心动魄。 除了这个词,此刻第四小队成员想不出还能用其他方式,去形容刚发生的一切。 作为策应掩护,他们并未和第三小队一起进院。等到枪声传出,众人反而松了口气,觉得高鹰这次确实是小题大做了。.info[]然而枪响之后,却迟迟也不见有人出来,第二小队的队长等得不耐烦,在步话机里喊了两声,带队直闯而入。没过多久,他的头颅就飞上半空,落在院外,一路咕噜噜滚到第四小队念修脚边。直到此刻,身为感知超绝的嗅探大师,那念修跟同伴才察觉到隐约传来的异样波动。 院子里除了自己人,就只有三个孩子,这一点早已经过反复确认。 第四小队队长觉得眼下的玩笑未免也开得太大了些,即便有异民通过【暗影斗篷】之类的隐遁方式,潜伏在院中,又怎么可能厉害到杀人杀得毫无动静?难道有尊爵一级的强者渗透封锁,赶来了此地?! 小队全员冲入院落,正看到赵白城纵身而起,将一名脚踝上挂着捕兽夹的光头汉子斩杀。用到“斩’这个字眼,是因为他挥掌如刀,那汉子连声惨叫都没能发出,立时断了半边头颈,破裂的动脉喷出大蓬赤雨,足有一米多高。 死的这个正是第二小队以近战凶悍闻名的光头老五,在赵白城雷霆般的出手之下,竟是连格挡招架的余地都没有。第四小队众人几乎以为自己是嗑多了药而产生幻觉,当场红了眼,一名中年念修吸了口如同八百里怒江滚滚东来的气息,鬼火般的目光遥遥望定了赵白城。 【爆流吐息】,眼前尸骸遍地的景象让他一上来就用到了看家本事,真正的杀招底牌。 多年养成的战斗默契,让其他队员都在同时动作,但也就只是动了一动,随即便全体僵在了原地。那率先出手的念修使出的【爆流吐息】确实杀伤力惊人,不但爆,而且还吐了出来。他的整个肚腹已被狂涌如潮的念力撕开,内脏喷爆四溅,嘴里“哇”的一声吐出了半块碎肉,也不知是肝还是肺叶。 火器能炸膛,念修却绝不可能在引发念力的过程中误伤自身。念力即是精神力的高度异化,一个人的精神又怎么会失控到引爆身体的地步??? 第四小队队长惊怒交集,余光瞥见身边一人,心头稍定。三个小队里唯一一名秘法师,正是他的下属。控法域能力者对于天赋要求极高,防御虽然是弱项,但攻击力强横无匹。再加上剩下的两名念修远程辅助,自己跟近战一并围攻的话,这处处透着诡异的小子必定讨不了好去。 赵白城那边已经肃清残敌,转头望向了刚刚登场的第四小队。院子里的灯光斜斜打在他身上,那张不见半点稚嫩也同样没有半点表情的脸庞,让这些守望者同时感到了寒意。 两个女孩一在屋内,一在屋外,相隔的只有一道门槛。苏苏反握着宁小蛮的手,目光则定定地望着众人,像是无论如何都要护着身后的小姐妹。 包括队长在内的近战猛然冲出的同时,秘法师已经出手。他今年只有二十五岁,正是能力巅峰时期,年轻、冷静、头脑敏锐,在某些方面就像纯手工制造的机械表,总是一丝不苟地跳着自己的刻度。 之前那念修死时,只有他一人看出了异样。所以他选择的第一击杀目标,是苏苏。 一蓬蓝色电芒在秘法师手中乍现,由火焰状转眼间拉成跳跃的狂蟒。他没有去在意正扑向赵白城的近战队友,以及那两个同样傻到看不清真正威胁的念修。女孩连手指也没有动上一下,就让那中年念修的肚肠心肝爆得到处都是,如果不是感知到了那丝极其细微的精神波动,连他恐怕也要被骗过。 这种力量让秘法师感到了不安,而他向来解决不安的方式,便是扼杀。见苏苏黑白分明的眼眸转向了自己,秘法师微微露出一个冷冽的笑容,掌心中光芒怒放,瞬间腾起的电弧将整个院落映成了白昼。 由于高亮,他看到苏苏身上似乎有些什么东西起了变化。原本就黑得像潭千年幽水的眼瞳,已仿佛与黑夜相融,不分彼此,触不到底也同样无边无际。这个瞬间,秘法师感觉到体内某处像是被看不见的小手拨动了一下,拧开了一道开关,然后他突然发现自己的手掌竟在无法控制地转向。 电弧闪了闪,像道真正从苍穹深处劈落的闪电,落在了左侧念修的身上,瞬间将一具活生生的人体变成七窍冒烟的焦炭。蓝芒跟着在空中转折,拉出一道炫目之极的曲线,触及第二名念修的臂膀。整条胳膊一下子就不见了,但攀爬蔓延的电火却覆盖了这念修全身,他凄厉的惨叫只拔了个调,起了个头,便戛然而止,倒在地上齐腰断成了再无关联的两截。 秘法师以攻击力恐怖著称,在这一刻得到了充分证明。接连误杀两人之后,他眼睁睁地看着最后一点明显黯淡的电火,被再次转向的手掌按上了自己的面门,甚至没有来得及从惊愕中清醒过来,不大不小的一声砰然动静,他的整个脑袋已经像炮仗一般爆开。 “乖乖的好妹子!”赵白城赞了一句,趁着那几个近战在极度惊恐下分神,挥掌切中一人喉结,那人双目凸起立时气绝。 苏苏从未听他如此夸奖过自己,即便在如此境地之中,颊边也不禁微微一热。苏观鱼曾说过,软弱是她最大的弱点。以前在帮赵白城猎杀那些异民时,不到万不得已,她都不会帮忙,但眼下她已明白软弱和善心只会害得赵白城和宁小蛮立即丢命。 死。 当这个概念变得触手可及,她发现自己不再有任何选择。逆来顺受几乎是她骨子里的一部分,但现在她却想要去抗争,去撕裂笼罩而来的噩梦。她知道自己落在那些人手上,最终的结果会是如何,因为父亲大致提起过,并要她无条件地接受命运。毫无疑问的是,赵白城跟宁小蛮对于他们而言连被利用的价值都没有,所以死亡只会来得更快。 她不想看到自己在乎的人,就这么死在眼前。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苏苏都认为自己是无用的,即便对于能力者而言,她有着足够特殊的天赋。父亲在任何方面都没有给过哪怕是一点点肯定,有时候她甚至会忍不住怀疑,自己够不够资格活在世上。 赵白城完全相反,他总是尽可能地鼓励她,让她重拾自信和笑容。苏苏没料到他跟宁小蛮会为了自己,连命都不顾。赵白城在这个晚上所做的一切,已足够她回味一生,温暖一生。 是的,温暖。 这世界太大,太冷,太残酷,有时候人们不得不依靠在一起,交换彼此的体温。当温暖从他身上传来,有些东西也悄然从心底绽放,就好像春风拂过大地,花儿便会盛开那么自然而然。 战斗域能力者是个特殊群体,他们没有强大的念力和精神,对苏苏而言很难找到可以利用的弱点。但她仍在尝试,因为他一直都没有放弃。 他似乎永不放弃。 赵白城面前只剩下了三个人,但谁都不知道接下来还会不会有三十个,三百个出现。他体内的那头兽早已在苏苏的意念辅助下,张开了锋锐獠牙。它仍透着令人恐惧的气息,即便宁小蛮都有所感应,苏苏的直接精神维系更是时刻处在战抖之中。 赵白城在挥拳打塌一人面门的同时,第四小队的队长也击中他的胸腹。魂煞咆哮一声,生成岩罡化解了大部分拳力,赵白城探出猩红血爪,由下至上将那队长开了膛。第三人却在这时欺身而上,苏苏强行凝起几近枯竭的念力,精神绞索再度套出,令他的动作缓了一缓,自己已是唇角溢血,眼前天旋地转。 就是无数个类似于此的一缓一滞,帮助赵白城站到了现在。如果苏观鱼能活到此刻,看着满地梵天成员的尸骸,多半会发现自己从未真正了解过女儿。这已经远超她的极限,等同于真正的奇迹。 血魄之芽换回的**强化还远远未到完成阶段,赵白城连番剧斗,体内过于旺盛的血气早已是混乱不堪,此时突然心跳骤停,脚下跟着打了个跄踉。最后那人虽然被苏苏强控了将近半秒时间,但随即便怒吼挣脱,双臂齐出如铁闸般夹击赵白城的脑袋,想要把他变成一具无头尸体。 枪声在苏苏身后响起,宁小蛮双手举着那支被赵白城保养极好的pt-90,一枪就射中那人后脑。战斗域能力者大多有着堪称变态的防御强度,那人要害中弹,竟是不倒,转头瞪向宁小蛮。宁小蛮再次开枪,却射了个空,赵白城已恢复过来,补了两道重手,那人这才慢慢倒下。 “狗剩哥,还好你教了我怎么开枪……”宁小蛮初次杀人,却救了赵白城,泪水在眼眶中转来转去。 赵白城教她用火器,只为以防万一,倒是没想到第一发子弹就瞎猫撞到死耗子,帮了自己大忙。小丫头并非什么能力者,本该还在父母身边撒娇的年纪,如今居然连人都杀了,单单这份勇气已足够了不起。赵白城见她举枪的小手不住发颤,极为惹怜,想到枪声已经不止响了一次,四方村邻却没有半点动静,一颗心又慢慢沉下。 苏苏也同样察觉到了这一点,喘息道:“村里人不会有事的,应该是被这些家伙用什么手段弄得睡过去了……” “啪啪啪”突如其来的掌声在院外响起,一个年轻男子从暗处慢慢步出,感叹道:“到了这种时候,还能想着别人,看样子我不佩服都不行了。” 苏苏的脸色已变,对方身上的力场气息忽强忽弱,甚至无法判断究竟是哪一类能力者。对她而言,这是从未遇上过的状况。 年轻人毫不在意地从尸骸和鲜血中走过,站在灯火明亮处,用极度好奇的眼神打量着赵白城三人,一笑一口牙雪白,“你们这些小鬼真的活得不耐烦了吗?一个换三个,这样的算术都不会做?”目光最终落在赵白城脸上,半是欣赏半是惋惜地叹了口气,“你现在的身体状况本来就是一团糟,还偏偏要跟人动手,就算有两个小姑娘帮忙,恐怕你也撑不了太久的。连个援兵都没有,你确定自己现在不是在发疯?” “我有的。”赵白城脸上突然多出的古怪神色,让宁小蛮似乎又看见了当年骗自己包子吃的小滑头。 年轻人反而怔了怔,瞪大了眼。 “我有援兵的。”赵白城嘿嘿一笑,同时捏紧了揣在口袋里的某样物事,就像在捏着一根从孙猴子身上拔下来的毫毛。 !! 第四十五章 【终结之日】红茶 “我叫红茶,就是那个喝的红茶。” 年轻人像看疯子一样看着赵白城,忽然吸了吸鼻子,居然从浓烈到快要淌下来的血腥味中闻出了一点别的,笑道:“嘿嘿,不好意思哈,肚子有点饿了,能不能盛碗饭给我吃吃?我不进屋,就坐在外面就行。” 赵白城看了眼苏苏,女孩微微摇头,目光中有着无法抹去的惊惧。 “吃个饭能有啥,进来不要紧的。”赵白城居然很痛快就答应了,毫无机心的样子。 红茶再无二话,两只手插在口袋里,跟着赵白城进屋。经过苏苏和宁小蛮身边时,他见赵白城站在那里看着自己,脚步便刻意让旁边绕了绕,尽量远离女孩,“打扰了啊,这地方远得要死,我赶了一天路,这肚子里空空荡荡的……” 他丝毫不觉得自己有多罗嗦,直到坐上桌子才收住话头。赵白城让宁小蛮把菜热了,自己给这古里古怪的年轻人倒了碗酒,若无其事地陪在了边上。 在苏苏的长期辅助诱发下,赵白城的精神敏锐度要比寻常人强上许多,尽管能掌握【枪斗术】的窍门,完全是靠着从苏苏那里“暂借”来念力,但有些本质性的改变还是存留了下来。 【**感知】是赵白城的看家本事之一,魂煞兽性本能的延伸。此刻如果没有这层特殊视界的存在,如果不是对方深红色的人体轮廓就在眼前,赵白城简直要怀疑这个红茶是不是凭空变出来的幻影。 红茶的精神波动一直在闪烁不定,有时候甚至弱得像是风中摇曳不定的烛火,若非距离如此之近,根本就无法捕捉。这跟吊着一口气的垂死者,已经没多大区别了。但在另一些时候,赵白城却能触摸到洋面下的庞然冰山,那无与伦比的存在感和压迫感,在悄然无息地透露着危险讯号。 这个年轻人,要比已解决的那些梵天成员加起来更可怕。.info 眼下的情形能拖一刻是一刻,不管红茶打的什么算盘,他暂时不动手,苏苏就暂时能喘上一口气。赵白城再清楚不过,苏苏的念力已近乎油尽灯枯,她能坚持到现在,意志之坚强令他都为之震撼。 红茶似乎并不习惯烧刀子的口味,第一口下去当即呛咳出声,龇牙咧嘴吸了半天气,“娘咧,这酒也太烈了吧?” “70度。”赵白城端起手边的海碗,笑了笑,“你们城里人喝不惯的。” “你怎么知道我是城里人?”红茶用筷子在捣肉骨头,捣了半天总打滑,偷眼见两个小姑娘在旁边悄声说着什么,压根没注意自己,便索性伸手去汤锅里捞。 “城里人身上有股味,我能闻得出来。”赵白城回答。 红茶知道不是好话,啃着骨头含混道:“不就吃你一顿饭吗,还带这么损人的?话说我又没白吃你的,早就帮忙让你那些援兵来不了啦!” 赵白城莫名其妙,搞不懂他指的是哪一路援兵。 “几个背了火铳的大老爷们,是不是这小姑娘的长辈?”红茶用筷子指了指宁小蛮,倒像是嗅出了她身上的血缘味道,“我在来这里的路上碰见的,左看右看也就是普通老百姓,跑来送死没必要啊,忍不住犯了爱管闲事的老毛病,就让他们躺下了……” “躺下了”这三个字一出口,红茶面前的汤锅突然整个爆开! 赵白城双眼尽成赤色,第一拳轰碎了汤锅,第二拳直捣对方面门。(..info)烫得能冒烟的汤汤水水混杂着大块骨棒砂锅碎片,在空中爆成了一团放射状的油雾。红茶并未躲闪,也没有作出反击,只是笑嘻嘻地摆手道:“真要打,也得听我把话说完吧?” 整个屋子似乎突然被冰河期的严寒统治,爆开的油雾在空中冻结,每一滴汤水,每一块碎片,都在高速运动中定格。最近的一根肉骨离红茶的鼻尖不过半尺距离,他犹豫了一下,实在是不舍得糟蹋了食物,于是就这么伸手拿起,塞进嘴里然后从桌边退开。 “哗”的一声,整锅肉汤洒在桌上,碟碗叮当乱响。赵白城这才从那股泥沼般的束缚大力中挣脱出来,竟有着胳膊也被冻僵的错觉。 “他们没事,就是被我打晕过去了。”红茶见赵白城又要扑来,赶紧把话说明白,“我要是真下了杀手,也没必要巴巴地跑来告诉你吧?唉,年轻人就是年轻人,性子太毛躁,我还没吃过这么好吃的肉骨头,你倒是让我先填饱肚子再掀桌啊!” “你为啥这么好心?”赵白城冷冷问。 红茶被这个问题问住,挠挠头,想了半天龇牙一笑,“能力者打架,何必把老百姓拖进来?我向来最看不惯那些手里有点力量,就把自己当神的,总觉得普通人的命不是命。村口那些大兵就是我们梵天找来的,虽然没到屠村那么夸张,但现在是许出不许进,小姑娘那几个长辈想要进村,哪有那么容易。禁枪也不是一年两年了,他们个个背着火铳,真要跟大兵冲突起来,被当场打死也不稀奇。” 宁老大能那么简单地就被说动,原本就透着古怪。赵白城吊着心到现在,没想到宁家兄弟居然真的会回来。红茶坦承是梵天的人,行事风格却跟之前那些有着天差地别,如果他说的是真的,赵白城觉得自己还得感谢他,尽管这家伙的目的多半与善意无关。 “其实许多事情,不一定非得靠着武力才能解决。院子里躺着的那些家伙平时都牛惯了,如果他们一开始能换种方式,现在也未必就会成了死人。毕竟你们是被动方,身后本来就没了退路,再来点火星一激,那就只能拉几个来垫背。连这个道理都看不懂,他们确实该死。”红茶像是看出了赵白城在想些什么,微笑道,“人长着嘴,除了吃饭喝酒,还能拿来沟通。我现在就是来沟通的,不打架,也不想杀人。小兄弟,我知道你很特殊,姓苏的小姑娘也很特殊。刚才你一动手,她就在我身上连点了三把火。要是换个人在这里,恐怕已经连个全尸都不剩了。梵天的人大多都很特殊,所以他们会骄傲,会觉得没人比自己更有价值。现在山上领头那个叫高鹰,他死了这么多手下,恐怕只会把你当成异民对付,绝对不肯承认在孩子手里栽了跟头。我不一样,我知道跟你的天赋比起来,他们最多就只能算是垃圾。” 赵白城一言不发,等着他把话说完。对方显然是念力高手无疑了,只不过这样的高手,已经强大到了足够恐怖的程度。 “其实我也是农村出身,有句话叫‘仗义每多屠狗辈’,泥腿子未必就没有好人。你连死都不怕,能这么护着小苏妹妹,我很佩服。可你也得知道,你们三个不过是孩子,要对抗梵天这么多人,又能有多少赢面?最后还不是白白赔上两条命,小苏妹妹照样被带走?我这人向来有点八卦,要是我跟你担保,她不会有事,你信得过我吗?”红茶盯着赵白城,肃容问道。 “她会死,她自己知道。”赵白城早在无数次与苏苏的意识沟通中,接触过那片绝望。 红茶微微动容,拧起眉头思忖着赵白城所说的可能性,摇了摇头,“退一万步讲,就算她真的会死,你以为她会愿意看着自己死前,你跟另外一个小姑娘也搭上命?” “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我试过,我就不会后悔……”赵白城脸上刚露出一个在红茶看来跟偏执狂没什么两样的笑容,院外枪声已响。 高鹰在下山时带了整整六支战斗小队,这批守望者中有近战主攻、有协防阵容、有远程压制,每一个可能发生的作战环节都已经被考虑进去,并制定了应对计划。即便是一个有着正规军驻扎的堡垒要塞,也绝对挡不住如此规模的强大战斗力。 枪手第一时间搂火,赵白城身体一晃,太阳穴边鲜血飞溅。 高鹰正要下令踏平这座农家院落,忽然发现站在堂屋里的年轻人有点熟悉,再一细看,脸色已变。 红茶,梵天【八旗猎影】中最嗜血最疯狂的一人。 十年前他还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农家少年,因为父母被异民所杀,而觉醒了与生俱来的力量。那次念力风暴席卷了他所在的整个山村,包括异民在内,全部村人都被无形的冲击波撕裂了躯体,遍地尸骸。无意造成的杀孽从此成了他的心病,在面对普通人时,他可以和蔼到像个有点唠叨的老人;而当遇上异民,无论对方实力强弱、数量多寡,不到斩尽杀绝,他决计不肯罢手。 高鹰只见过红茶一次,有点搞不懂这病态家伙怎么会来得如此之早,又为什么会跟目标共处一室,也没半点动手的意思。 事实上枪响瞬间,红茶有动了动手,很细微的指节颤动。 莫名射偏的弹头擦破了赵白城皮肉,深深嵌入墙壁。他在伤处摸了摸,向红茶露出笑容,然后伸手入兜,握住了那节从苏观鱼身上折下的断指。 断指皮肉无声无息在他掌心中消融,饱含的血毒被吸入体内,经过旺盛到疯狂的气血激发,化作一个无数倍放大的讯号,扩散在暗夜之中。 下一刻,牯牛村各处已传来同样冰冷的、带着腐臭气息的回应。在院外那些守望者的感知里,那一团团亮起的苍白火焰,竟是连数都数不过来。 !! 第四十六章 【终结之日】援兵登场 张红翠一直都觉得自己家的男人不怎么男人,比起宁家那几个来,简直就像被骟过的驴。.info[] 今天村里到处都是外来者,吵得要命,到了晚上却又突然安静下来,连根针掉在地上都听得见。张红翠每次开口说话,都会发现耳朵“嗡嗡”作响,仿佛正呆在山洞深处,而不是炕头。她不免奇怪,因为肚子里正怀着小崽子懒得动弹,便让男人出去看看。 男人姓王,叫王三。不是排行老三,而是就叫这个大名。王三向来是闷罐子一个,没什么能耐,除了在地里干活,唯一的爱好就是在炕上干媳妇。家里已经生了四个了,最小的那个还不怎么会说话,现在肚子又被弄大,张红翠反倒有点虱子多了不痒的感觉。 听到媳妇叫唤,王三却半点反应都没有,死不死活不活地歪在桌边,一杯杯往肚子里倒酒。 “你咋就不喝死哩?”张红翠停下手里的针线活,恶狠狠地骂,跟着又拍了拍耳朵。那种“嗡嗡”声更明显了,她有点怀疑自己是不是得了耳炎之类的毛病。 自打上次半夜去茅坑,一跤跌破了头,王三愈发没几个屁放了,跟真正的哑巴也没多大区别。张红翠原本还有点担心,毕竟摔成那样可不多见,从后脑到颈子裂了个极长极深的大口,肉翻在外面,血跟不要钱似的淌了一身。谁知道没过几天,口子居然就那么收了,王三也看不出有太大异样,除了时不时抽筋般伸个胳膊抖个腿有点吓人。张红翠纳闷之极,跟隔壁大姐说起这事,还被人笑了很久,说她没事自己吓自己,指定是当时看花了眼。真要有那么大口子,人不早就死了? 看了会电视,张红翠冷眼瞥向似乎打定主意要把椅子坐烂的男人,决定不再管他,自己先睡。王三正在开第二瓶劣酒,照道理这个时候就算他爹娘从坟里爬出来,也没法引得他多看一眼。但今天他却像是撞了邪,突然间像是从一片死寂中听到了什么动静,手一抬“啪嗒”一声,酒瓶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没那酒量就别喝!天天抱个瓶子装什么玩意呢……”张红翠刚骂了两句,突然惨白了脸,身子也跟着打起了颤。 王三的两只手正伸在颈后,像扒鸡皮一样,扒开了张红翠曾经看到过的那道巨大伤口。皮肉撕裂的动静让张红翠裤裆里一片湿热,她开始歇斯底里地尖叫,但除了自己的声音和耳鸣般的动静以外,就再也听不到别的。隔壁的孩子们似乎都睡死了,而平时在这个点,他们的嬉闹声连屋顶都差不多能掀开。 已经意识到不是一点点不对劲的张红翠,唯有目睹着最大的那份恐怖在眼前发生。王三的动作丝毫也不拖泥带水,随着用力把整张头皮和脸皮向前拉扯,他的五官开始如碰上火的蜡像一样扭曲,两个黑洞洞的眼眶甚至被扯到了下巴位置,乱蓬蓬的头发比风中的野草抖得更厉害。 张红翠居然还没晕过去,居然还能保持着让她快要疯掉的清醒。随着大便终于脱离直肠般的“咕唧”声响,王三拔出了血淋淋的脑袋,头皮挂在胸前像个用过的避孕套。张红翠无法确定此刻的男人究竟还是不是人,她看到那张脸没有鼻翼,没有眼睑,嘴巴一直裂到耳根,里面乱七八糟的利齿让她想起了上个月村口那条被汽车压过脑袋的狗,不同的是这一个却是活的。 “王三”很快扒下了自己的整张皮,泛黄的眼珠向着炕上女人定了定,跟着以一个无法形容的古怪姿势弹射而起,破窗而出。灌入窗户的冷风也带来了别的东西,张红翠在这个晚上首次听到了外面的动静,那些歇斯底里的呼救声正跟她嗓眼中迸发出来的遥相呼应,将原本笼罩牯牛村的死寂彻底撕裂。 “王三”以四肢着地方式在村中疾奔,没出多远,路边牛栏里堆满的稻草动了动,跃出两条满身污秽的黑影。“王三”喉中低低咆哮,两条黑影中的一条像巨狼般蹿上屋顶,发达如剃刀的手爪拖在身侧,昂起头颅,一声凄厉狂暴的长嗥已在冷月之下远远传开! 整个牯牛村隐藏的深渊生物都已经清晰感受到了之前那股强大气息的召唤,这一刻嗥声骤起,更是炸了窝。像“王三”这般夺取皮囊的例子并不多,在田间、在老井深处、在菜窖里、甚至在村民家中的房梁上,数百个影子正肆无忌惮地从隐遁中脱身而出,充当保护色的那层暗影已经如水般从它们身上剥离,一点点暴露在月色下的则是久违的狰狞本貌。 当这些狂奔而至的异民出现在宁家大院之外,脸色发青的高鹰很快意识到,自己应该把所有人都带来的。 “你们不是说没有任何发现吗?你们是不是靠着吃屎活到现在?!”他向身边的念修狂吼,跟着看到稍远处一名秘法师已被异民扑倒,瞬间成了残尸肉块,不由心痛得浑身发抖,“布防!***,这些畜生都疯了,马上布防!!!” 赵白城这边血毒一入体,院外已如野火燎原般立即有了反应。红茶往后退了半步,眉宇间渐渐有了杀机,“你是异民?!”? “我说过我有援兵的。”赵白城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脸上的旧伤疤痕已悄然凸显出来,一道道极为可怖。 赵白城没少被异民咬过,以前猎杀的那些,血毒均为墨绿色。而让苏观鱼致命的这一种,却是浓烈无比的黑色。赵白城确实从未见过如此古怪的毒液,但不代表骆枭没有见过,所以他在埋苏观鱼时留下了一节断指。 异民强者的实力划分,共有四个档次――游骑、尊爵、君王、太古。赵白城杀过的那些就只能算是食物链最底层的虾米,而现在他吸收的却是尊爵一级的黑暗血毒,猛虎般的存在。 魂煞的先天克制性,使得赵白城对血毒近乎免疫,所以他才能完成这种对于其他人类或是守望者而言,根本就等同于自杀的伪装。壮士断腕也可以用在血毒之凶险上,不断就得死。即便再强的守望者,沾上血毒要么是逼出,要么是化解消融,绝没可能像赵白城这样放在体内当成活物养着,还疯狂到通过气血相融的方式去扩散它的气息。 这世上除了他以外,恐怕再也没人能做到这一点,就连当年的骆枭都从未打过这方面的主意,想不出如此疯狂的点子。 以前伪装是为了更容易接近异民,更容易完成猎杀,现在的目的则完全不同。那点黑暗血毒正在体内引发的强烈震荡,对赵白城而言虽然不致命,但却相当要命。他能触摸到那个尊爵强者留下的影子,感受到来自于另一个物种的强横心跳,血毒中蕴含的力量种子已经被魂煞剥出,当做血魄之芽一般囫囵吞下。 赵白城不知道还能怎么去骂这头明明不在饥饿期的蠢物,体内多股乱流齐头并进,愈发冲得四肢骨骸无处不痛,苦不堪言。 红茶的眼神越来越冷,死死盯着赵白城,突然冷笑了一下,“原来是异民,我走眼了。” 他正要出手,却见赵白城突然转过身去,竟是毫不设防地把后背留给了自己,怪叫道:“老大,你再不出来,我大概就要死啦!” 红茶心中一凛,方圆百米之内即便是一只蚂蚁也不可能逃过他的念力搜索,院子里如果还有第五个人在,又怎么会毫无察觉?! 赵白城却在这时头也不回地倒纵而来,双肘齐出,捣向红茶胸前。红茶这才知道他是在耍诈,意念微微一凝,屋内桌椅全部解体,炸成漫天碎片向着赵白城呼啸而去。 就在这时,一簇极为细小却也极为凶险的火苗,已在红茶的精神本原中骤然现形! 即便瞬间就扼杀了那簇火苗,红茶还是大吃一惊,望向身后的苏苏。弱者企图锁定强者的气机并加以引爆――这不是在玩火,而根本就是在直接**,但一连四次尝试之后,这女孩竟然成功找到了他最本原的部分,只差那么一点点就能杀了他。 她怎么能如此毫无畏惧?! 红茶还没反应过来,只觉得有股隐隐约约的波动闪了闪,像小手的撩拨,带着自己的念力也跟着扭曲了一下。刺向赵白城的所有尖木都落了地,苏苏抬起头,向来宁静如水的眼眸中竟有着隐隐的疯狂之色,“不许你碰他!” 眼看着另一个女孩也举起火器,手上还带着之前被后坐力震伤的淤青,红茶心中微微黯然,意念却再次凝聚。正在扑来的赵白城忽然僵住了身影,像撞上蛛的蛾子,一声沉闷的砰然动静随即传出,生腥血雨溅得屋内到处都是。 “他是异民,不是人,你们不要被骗了……”红茶仍在尝试沟通,但很快却闭上了嘴。 苏苏跟宁小蛮并没有跟他拼命,而是站在原地,脸上神色古怪到了极点。红茶怔了怔,转身才发现赵白城竟好端端地站在那里,爆体而亡的是一名梵天战士,也不知怎的瞬息间出现在了屋内。 赵白城身边还多了个人,大约三十岁左右,苍白、瘦削、面目平凡。他那双竖直如蛇的眼瞳正在盯着红茶,没有表情,也没有动作。 “尸烈,连你都来了。”红茶沉默片刻,慢慢念出了这个曾被无数守望者视为噩梦的名字,全身念力波动骤然大盛。 那人毫无反应,目光转向赵白城,“嘶”的一声笑了笑,像条森蚺吐出了血红长信,“人家要杀你,你怎么不过去让他杀?去吧,我在这里看着。” “知道了,老大。”赵白城点点头,当真举步而上。 院外的杀声早已沸腾,无数悍不畏死的身影正在从四面八方冲向守望者临时构筑的防御阵线。高鹰带来的部下没多久便折了小半,他在惊怒之余,怎么也想不通如此之多的异民究竟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此刻的赵白城也同样无法确定,自己刚多出来的“老大”,到底够不够义气,护不护兄弟。不过单单就出场气势而言,这怪物好像已经把红茶震得不轻了。 !! 第四十七章 【终结之日】黑暗意志 成长是个循序渐进的过程,赵白城曾一度以为夜叉面具能给自己带来一日千里的变化,只要能保证血魄之芽的供给,什么样的对手最后都得靠边站。但现在他手里还捏着一百多粒芽,远远未能达到强悍度的身体连消化都消化不掉。现实和理想的巨大反差让他颇感恼火,不过还谈不上沮丧,当然,现在也不是沮丧的时候。 红茶就站在几米开外,赵白城一步步地往对方跟前走,心知肚明一旦交手,说九死一生等于给自己脸上贴金,根本就会是死到不能再死的结局。他现在总算明白,骆枭为何一辈子都不跟守望者打交道,对梵天嗤之以鼻。因为这帮家伙好像都有点不大正常,尤其是这个红茶,唠里唠叨啰里啰嗦,恨不得在脸上挂个“我是好人”的牌子,但却强到离谱。在双方真正毫不留手的情况下,赵白城很怀疑自己能不能撑过一个照面。 “你在害怕?”身后传来尸烈冰冷的语声,让人一听之后便终生难忘的独特喉音,仿佛响尾蛇盘在腐尸肚子里颤着尾梢。 赵白城只得冲出,在加速的同时向着苏苏狂喊了一声:“小心姓红的!” 苏苏一怔,对上他的眼神,然后便倒下。 一个娇怯怯、俏生生好像永远都不会跟“狼狈”这两个字联系在一起的小姑娘,突然成了被伐倒的木桩,而且还在地上滚了滚,怎么看都透着点让人惊讶的滑稽。 但红茶却笑不出,他有九成注意力都在尸烈身上,骤然听到赵白城吼了这么一嗓子,简直是莫名其妙。红茶并不姓红,多年以来的心病痼疾却时时在记忆深处绽放着如血色泽,那次意外之后他从未杀过任何一个非异民,所以赵白城的示警和苏苏这一倒,带来的愕然已经大到无以复加。 下一刻,这份惊愕化作了针刺般的危机感。(..info) 因为尸烈已有了动作。 赵白城仍在保持着前冲势头,看上去杀气腾腾惊怒交加,实际上握紧的拳头却悄然开始放松。他知道就算现在自己停下来伸个懒腰,再倒上一碗酒喝,也不会再受半点关注。 红茶清清楚楚地看到了赵白城眼中的那点狡黠之色,终于反应过来,已被这小鬼顶上了杠头。他知道自己没有出手,也不会向女孩出手,不代表尸烈也知道。所以尸烈不但在动,而且动得凶猛致命,有如雷霆! 屋里原本没有风,但尸烈在蹿出时却带起了风暴。他瞬间掠过的那条路线上,所有的杂物都在向着两侧飞起,梁上挂着的灯泡倾斜成了四十五度,抖得像是随时要挣脱电线,破门而去。 红茶应变极快,念力结界已在身前成形。但尸烈探出的右手却好比撕裂塑料薄膜一样,将结界从中刺开,五根仿佛涂着黑色指甲油的手指戳在了红茶胸前。两人一触即分,红茶向后倒飞,断裂的肋骨发出“啪啪啪”三记炸响。而尸烈也被他临时收缩的念力爆流正面击中,闷哼一声,原本就苍白的脸色变得更加可怖。 赵白城这才冲到红茶刚刚站立的位置,绕了个弯,跑到苏苏跟前将她一把抱起,嘶声大叫:“你没事吧?你死了没啊?***王八蛋,连女的都杀……”见苏苏睫毛微颤,赶紧伸手捂住对方眼皮。 长久以来两人意念相通,再加上苏苏本就心思剔透,竟是在几乎毫无暗示的情况下就跟他配合演了这出戏。宁小蛮拉着苏苏的一只手,身子发颤,只当她真被红茶害了,忽见赵白城冲自己挤了挤眼,当即怔住。 “八旗猎影,你是那个斩红旗?”尸烈盯着红茶,吐出一口粘稠唾液,地面上“嗤”的腾起白烟。 红茶立誓要斩尽世间异民,虽说被赵白城摆了一道,但却无意跟眼前的深渊尊爵多解释什么,“我还以为异民里只有血族才有个人样,没想到连你这样的肮脏物种,都学会直立行走了。” 尸烈无声狞笑,猩红长舌卷起,从眼睑一直舔到左颊,“人也是猴子变的,你们并不高明多少……”感知中苏苏的生命体征已从紊乱渐渐恢复,心头稍定,再看了眼赵白城,不由皱了皱眉。 自从亲手杀了同族八十七名血亲之后,尸烈以为自己的心脏再不会起任何波动了,这少年却让他发现根本不存在的第八十八个同族又活生生站到了面前。对方身上流淌着跟他几乎完全相同的黑暗之血,尽管其中一点微弱气息让他感到了不舒服,但那种再熟悉不过的本源烙印已压过了其他一切。 正是因为杀光了同族,尸烈才得以从“猴子”进化,变成现在这个模样。以前的他,在高阶血族口中就只配被称为“它”,跟此刻正在院外发起疯狂冲击的那批蛮牙没什么两样。 低等者的生命也同样低等,毫无价值,尸烈从未后悔过跨出进阶一步。赵白城发出尊爵级召唤讯号时,他本已在院中,对这个甚至比自己更懂得掩藏本貌的幼年同族一度动了杀机。他没有见过比人类更像人的同族,也同样是第一次遇上,有着如假包换的强大血脉却弱到像个婴儿的尊爵。 女王已经离此地不远了,【暗影天幕】的强大力量让蛰伏村中的所有深渊物种,都披上了无懈可击的隐遁外衣。赵白城却将它们提前唤醒,并轻而易举地察觉到尸烈的存在,尸烈也同时发现自己的心跳竟与对方达成共鸣,如若一体。 真的是血亲吗? 尸烈妖异的瞳仁缩得像根针,再度扑向红茶。与此同时,赵白城已抱着苏苏站起,冲宁小蛮使了个眼色。 “你干什么!”尸烈正如猎食的猛狗一般与红茶展开激烈对攻,见赵白城如此,当即低喝。 赵白城似乎很奇怪他会这么问,翻了个白眼,“逃啊!你们打成这样,屋子都快塌了,难道老子在这里等死吗?” 尸烈一口气差点没接上来。 从有了意识形态一直到今天,经历过那么漫长血腥的生命之路,他还是第一次亲耳听见,深渊物种能理直气壮地说出“逃”这个字眼来。他很怀疑外面那些蛮牙如果也听到赵白城的言语,会不会当场全部爆体而亡。这已经不是蒙羞那么简单,而根本就把“尊爵”这座力量冠冕一脚踹进爬满蛆虫的粪坑,外加狠狠吐上一口黏液。 你血脉中的荣耀呢?你骨子里的斗志呢?你天性中的凶猛和狂野呢??? 尸烈很想问,但红茶却不再给他开口的空闲。赵白城懒得再看难舍难分的两人,甩开大步,向着门外奔去。 斩红旗的红茶,杀口杀心,戮魂夺命。尸烈被赵白城的举动弄得疑心大起,不由分神,立即被红茶找到了破绽,瞬间发动领域力量,将他拖入那纯粹由念力构筑的独立空间。 那是一片阳光明媚的山谷,青草如茵,鲜花遍地。尸烈置身其中,立即在阳光下冒出了满身黑烟,被日炎力量灼伤。异民天生畏光,红茶创造的领域恰恰以光明生机为主,与尸烈对战的已经不再是他本人,而是那一整个世界! 随着尸烈周身逐渐喷出火焰,山谷中的绿草开始疯长,草藤如巨蟒般绞上他的身躯,鲜花也变成了数米高的食人之花,近处几株已垂下花盘,流淌着汁液的巨口向他噬来。这是与深渊截然相反的、异民最为痛恨的自然之力,红茶在意念中如同俯视空间的造物主,看着尸烈在那里嘶吼挣扎,露出冰冷笑容。 而当那股充满暴戾、仇恨、毁灭的黑暗气息,由尸烈身上迸发,并直冲苍穹迎向烈日,红茶的笑意不见了。那是领域中唯一的生门所在,而尸烈竟然悍不畏死到以自身最大的弱点,去直面他最大的恐惧! 领域崩塌,红茶被念力反噬,七窍流血,摇摇晃晃退了几步,强撑不倒。尸烈所受的日炎灼伤,同样残留在了身上,颊边皮肉甚至还在冒烟,整个上身已经烧得焦糊一片。 但他正在喷发出的力量波动,竟是比动手之前更强! 红茶无论遭遇何等强敌,从未败过一次,但今天已败得彻彻底底毫无悬念。想到有关这头深渊尊爵的种种夸张传闻,想到对方名字的由来,心里不禁微微一沉。 越伤越强,即便死了都能如厉鬼般继续杀戮——在亚洲地区出没的异民强者之中,尸烈向来是柄妖刀,每次斩出必定会留下触目惊心的浓烈血痕。梵天曾在一次伏击中将他重创只剩单手只脚,他却活活咬杀八旗猎影中的白旗、黄旗,并反杀伏兵六十三人,唯一活下来的一名守望者被救回后已经彻底吓疯。 “很奇怪?黑暗诸民的意志,人类又怎么配懂……”如今已手足健全的尸烈似乎嗅出了红茶心中所想,向他缓缓走去。 “老大救命啊!”在这个晚上已经成为黑暗诸民一员的赵白城居然又逃了回来,抱着苏苏拖着宁小蛮,毫不客气地躲到尸烈身后,“操***!又来了好几个厉害的,老大你要小心!” “这就是你说的意志?”红茶也同样有点目瞪口呆。 尸烈眼角抽了抽,终于没能忍住原本就在体内滚滚荡荡的日炎伤害,一口黑血直喷了出来。 !! 第四十八章 【终结之日】子弹时间 如果不是还对赵白城身上的血脉心存疑问,尸烈根本无需他人动手,自己第一个便要把这小鬼的脑袋从肩膀上扯下来。(..info无弹窗广告)但现在他却不得不按捺性子,望向大门。 当先进来的是一对衣着相貌完全相同的双胞胎兄弟,不过五六岁年纪,红扑扑的脸蛋仿佛大苹果,显得极为可爱。两人身后跟着个衣着暴露的妙龄女郎,长相虽然不算一等一的美人,但胜在腰细腿长屁股翘,竟是一看就有**的感觉。女郎之后,是个足有三四层下巴的胖子,整个人都是圆的,球一般的身体顶着球一般的脑袋,几乎没有脖子,因为肚子太大腿太短,看上去完全就是滚进来的。 胖子进到屋里一直在喘气,就好像能从门槛外滚到门槛内,已经燃烧了他肚子里好几桶油。赵白城从尸烈背后探个脑袋出来,正对上这胖子投来的眼神。胖子咧嘴冲他笑了笑,腮帮子挂着的两大团肉跟着晃了晃,嵌在肉缝中的小眼似乎有着精光一闪。 靠着院子的那堵墙在这时无声无息向内凸起,石灰簌簌而落,随即被硬生生挤出大洞。一个铁塔般的壮汉走了进来,拍了拍身上头上,充满厌恶地扫了眼那胖子,似乎是因为不想经过对方身边,这才另辟蹊径。 八旗猎影除了死在尸烈手里的那两个,剩下的六人已经全部到齐。 “红茶弟弟怎么弄成了这样?”那妙龄女郎对尸烈视若无睹,一双眼波欲流的眸子瞥着红茶所在的位置,声音又嗲又糯。 “小蝶,他弄成什么样不要紧,你再帮他多弄一弄,说不定就什么事都没有啦!”胖子嘿嘿几声,满脸猥琐表情。 “讨厌不讨厌啊你!”那叫小蝶的女郎娇嗔不依,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把肉麻当成了有趣。 壮汉一直没说话,一直在瞪视着那胖子。胖子像是毫无察觉,边擦汗边撩拨小蝶,脸上每一寸肥肉都在往外冒着油光。 “好弟弟你评评理嘛!胖罗老欺负人家,占人家便宜哩!”小蝶似是终于意识到口头上自己绝对讨不了便宜,话头一转又把红茶拖了进来。 “红茶哥好像身体有点不舒服。”双胞胎中的一个忽然开口。 “好像是有点不舒服。”另一个歪着脑袋看了看红茶,重复了一句。 那壮汉冷眼看着众人,像在看一群耍把戏的猴子,目光落到红茶身上时才微微缓和了一些,“怎么吃了这么大的亏?非得自己先跑来,也不知道跟我打个招呼。你还能不能走?我先背你出去吧!” 红茶没答话,脸色也不太好看,仿佛一个与世无争的主人在面对一群恶客,不但要白吃白拿白住,还在问能不能白干他的老婆。 赵白城跟尸烈完全成了旁观者。尸烈跟八旗差不多都交过手,现在眼看着他们聚到一起,却没有先对付自己这个大敌,不免有点诧异。 这点诧异很快便烟消云散。 壮汉是第一个出手的,三四步就跨到红茶面前,轰出几乎有酒坛大的拳头,满脸的关切居然丝毫都没有改变。小蝶跟胖罗一左一右同时动作,同为远程攻击。胖罗隔空虚按,红茶脚下的地面突然下陷,整个人已被重力法术死死压制。而从小蝶指尖燃起的一簇火焰,则如同翩跹蝴蝶般飞向了红茶,接近时在空中打了个旋,无声无息地爆成点点火星,结成状笼罩而去。那对双胞胎身上骤然一盛的念力波动,亦是以红茶为最终绞杀对象,只不过发动得更隐秘,也更凶险。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尸烈的瞬间反应充分诠释了深渊物种在残酷食物链中的猎杀本能。他早就听说八旗猎影不合,倒是没想到居然会在这时内讧,眼看着这几人群起而攻之,如同再无食物的狼群要以受伤同类为食,当即悄然无息地掠起,想要在杀局中分一杯羹。 秘法师无论在哪里都是最为稀缺的战斗力量,足够致命也足够脆弱。尸烈选择了小蝶为首要击杀目标,红茶的死活自然与他无关,他只是无法坐视如此良机被错过。就在身形方动的同时,赵白城的低声示警也传入了尸烈耳中,让他微微一怔,“是圈套!” 圈套? 强者之间的斗杀不是做戏能够替代的,尸烈也绝非头一天来到地表世界游荡的雏儿。深渊物种对毁灭气息的感应最为敏锐,尸烈嗅出了那些锁定在红茶身上的杀机欲念,这作不了假,他们是真的想要他死。喷爆的力量狂流同样毫无作伪货真价实,红茶此刻的表现也完全符合笼中困兽的所有要素,眼中燃烧的愤怒像是要将这些曾经的伙伴如今的敌手活活烧死。 目标女孩的重要性远超其他,光是这一点,已经足够让红茶死上一百次了。尸烈很清楚人类群体中有着一种叫做“争功”的古怪行为存在,正如高阶血族总是不遗余力地展现着丑陋面,在他们看来那种丑陋似乎和智商成正比,并以此而傲然自得。 尸烈同样清楚红茶一死,自己就会立即成为下一个围攻对象。他从不习惯被动,对赵白城的多疑和怯懦连半点回应也懒得作出――这小家伙实在能算是深渊之耻,说不定已经被人类完全同化。 诱人身材向来是小蝶的最大本钱之一,但在尸烈眼中,那不过是块能够活动的鲜肉。随着毫无征兆的扑击动作,他瞬间到了对方身后,绷直的指甲插向颈椎所在。人类有着足够精密的大脑和恰成反比的脆弱躯体,能够导致当场毙命的弱点很多。只要指甲刺入颈椎,微微一绞,炸裂的骨节便会切断延髓。黄雀在后的情况下,秘法师并不比一只鸡难杀多少,尸烈几乎已经看到她屎尿失禁倒下的模样。 但小蝶却没倒。 那张火在即将笼罩红茶的最后一刻,突然转向,飞向了尸烈。重力场也同时侵袭而来,尸烈全身骨骼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咯声响。双胞胎兄弟投来的目光仿佛静到了极处的暗夜,领域之力已然发动,独立空间的边缘裂缝悄然成形,疯狂扩张的巨大黑洞将他一口吞下。 只有那壮汉结结实实的一拳轰在了红茶脸上,瞪了眼撞在墙上反弹落地的红茶,恶狠狠地舔了舔拳头上的血,毫无停顿地转身扑向尸烈。 红茶靠着残余念力挡下致命一拳,却已是前额凹陷血流披面,伏在地上爬不起身。想到当初曾经听过的抱怨,一股寒意逐渐将全身冻结。 “什么事都是你最行,什么事都是你来唱高调,那还要我们干什么?!” 确实是圈套,只不过这些人对红茶的杀意也确实发自内心。尸烈以为自己足够了解人类,但现在他的意识却已被领域困死,僵直的**面对着壮汉挥来的拳头、重力法术、火组成的三重威胁,跟砧板上的鱼肉毫无区别。 枪声骤响。 赵白城早在尸烈不理不睬发起突袭的同时,就抢过了宁小蛮手里那支pt-90。枪声在这时才传来,不是因为他太慢,而是整个杀局变得太快,从尸烈纵身而起到入局中伏,甚至不到半个呼吸时间。 他第一枪就射在尸烈左脚跟上,悄然蔓延的重力场随后才彻底封锁了那片区域。正在喘息的红茶跟已经冲到尸烈面前的壮汉同时看到这一幕,同时怔住。 两人谁都没能搞懂赵白城在发什么疯,怎么会突然掉转枪口,对付起了自己的“老大”。 跟许多进阶后的深渊物种一样,尸烈选择了人形作为自己在地表世界行走的皮囊。尽管强化过的内部组织绝非人类可以比拟,但在主要筋骨结构上,并没有多少差异。弹头不偏不倚射中了他的脚筋,没能截断,冲击力只是让那根强韧如钢丝绞成的筋腱弯了弯,扭曲了一下。 承受着重力场强压的尸烈因此而失衡,中弹的那只脚再也撑不住身体,整个人突然歪倒。壮汉一拳击空,不由怔了怔,当即飞起腿脚,横扫尸烈腰肋,带出的沉闷风声令整个屋子都在微微颤栗。 重力场的存在同样让壮汉的动作变得迟缓,赵白城的第二枪、第三枪已经命中目标。 似乎是因为感觉到了重力法术的古怪力场,赵白城这次射的居然是放在屋角的一具石磨。弹头“铮铮”两声,击中石磨然后反弹,在空中划了个折角,向着胖罗的后脑厉啸而至! 胖罗瞪向赵白城,肥脸上现出极其恼怒的神色,像被人在屁眼里灌了一大瓶辣油。他向来心思缜密滴水不漏,并没有因为赵白城跟两个女孩的年龄而放下该有的戒备,也早早就注意到了那支火器。他跟赵白城是正面相对,也就是说分布在整个身前扇形区的重力场,能够牵制到的并不仅仅只有尸烈。然而赵白城却没有正面搂火,而是让子弹兜了个圈,从他身后袭来。 枪斗术并不是什么了不得的本事,可在这个时候被这个少年以这种方式使出,等于是孩童用尽全力捏了把成人的睾丸――谈不上不致命,但却足够要命。 胖罗只得向身后挥了挥熊掌般的大手,像要赶走苍蝇。两枚弹头也确实如苍蝇般落地,而他身前的重力场已无法再维持稳定,壮汉扫出的那一腿因此而骤然加速。 正如电影中的慢镜头被切到快进,尸烈歪倒的身体也同时加快了幅度,但仍在那条粗腿的横扫路线上。壮汉能跟野猪似的在墙上随随便便拱个洞,能一拳就干倒负伤的红茶,赵白城觉得毫不设防也没法设防的尸烈如果被他全力踢中,估计是够喝上一壶了。 躲不过。 魂煞在意识深处发出一声嘶鸣,像头充满恶意的老兽。这家伙尽管对尸烈馋涎欲滴,但大概也知道以宿主目前的力量,想要吃掉尊爵一级的异民等于痴人说梦,居然知道收敛气息,透着罕见的太平。 不用躲。赵白城冷冷地作出回应,他的第四发子弹已经扎入刚变得紊乱的重力区域,贴着壮汉的腿脚边缘擦过,直射小蝶下身。 重力仍然存在,小蝶看着那枚弹头带着肉眼可见的旋转波纹,向自己一分分逼近,极其恶毒的弹着点让她微微瞪大了眼。 这样的射速自然构不成威胁,但小蝶活到现在,遇上的多数男人无不是想要用其他东西来代替那枚弹头,撕开自己内裤一探曲幽。不解风情的例子当然也有,像赵白城这个年纪就能变态到如此程度,她还是头一回遇上。 再骚包的女人也不代表喜欢被视作沙包,而且还是会挨子弹、会被撕开的那种沙包。小蝶蹩了蹩细若游丝的眉梢,强忍着厌恶和杀机,没有动弹。她已察觉到随着枪声响起,场中正在发生着一些细微变化,赵白城显然是想帮尸烈解围,这种不自量力让她仿佛看到了一坨想吃狗的屎。 外面的斗杀仍在继续,小蝶等人来时,根本没有去理会那些弱者之间你死我活的挣扎。对目标女孩身边的这个农家少年,她也同样提不起去关注的兴趣,但现在对方却在以那点可怜的本事拼命耍宝,像是拼命要引起她的关注。 那枚弹头很快就因为重力束缚而掉落在地上,小蝶冷笑了一声。 就在这时,她原本毫无波澜的精神本原之中,悄然多出了一根陌生触角。小蝶脸色立变,难以置信地望向目标女孩,正看到苏苏身体微微摇晃了一下,嘴角溢出鲜血。 赵白城打开了一扇门,而苏苏走进了这扇门。 小蝶发现自己已经施放的火焰法术【燃尽之】,在空中突然如活物般反弹,竟莫名其妙失去了控制。火原本已到了最后收拢关头,并足以将尸烈点成一支人形火炬,此刻却一下子裹住了毫无防备的壮汉! 壮汉长声哀嚎捂住了脸庞,指缝间火舌喷涌,扫向尸烈的那腿不但踢空,整个人都倒在了地上。那对孪生兄弟几乎是同时慢慢萎顿,软倒,原本幼嫩红润的脸蛋变成了死白色,且现出道道皱纹,居然透出了老态。 重力场本是为了防止尸烈破出孪生兄弟的领域,而设下的双保险。谁都没想到双子会这么快就被击溃,但谁的目光都没有落在已经脱困的尸烈身上,包括尸烈自己,都在如见鬼般瞪视着赵白城。 “叮叮”连声轻响,赵白城那四枪飞出的弹壳这才落地。 双方交手至此,时间不过短短数秒。但赵白城引发的一系列变数,却令整个杀局漫长如一个世纪。满头满脸都是大汗的胖罗甚至忘了要加强重力场,几乎把眼珠子都凸了出来,上上下下打量着赵白城,就这么不管不顾地任由尸烈走出控制区域。 “老大,你没事吧?没事就继续顶着啊!”赵白城仍旧是那副视勇气为狗屎的模样。 但这一次,尸烈再也生不出轻蔑之心。 与赵白城之间的血脉维系,让他很清楚领域之外发生了什么。这年幼的、软弱的、又胆小又滑头的“深渊之耻”,居然能把那一点点可怜的力量运用到如此程度,他实在是连发梦都没想到过。 !! 第四十九章 【终结之日】发飙 异民往往追随兽性本能行事,所以胖罗等人才设下了这个不算复杂的圈套。尸烈果然成了嗅到血腥味的狼,但偏偏那毫不起眼的农家少年临时搅局,弄得鸡飞蛋打。 跟红茶翻脸也翻了,他自然是要死的,只不过现在倒是不急。胖罗眯着眼看了赵白城很久,这才冲小蝶打了个手势,示意她把壮汉身上的火灭了。 【燃尽之】是单体法术,范围不大,伤害力却极强。随着小蝶合拍双手,那熊熊的火焰“波”的一声已然尽熄。摇摇晃晃爬起的壮汉几乎不成人形,半边脸都被烧得有点扭曲,老大一块颊边皮肉脱落下来,露出白森森的牙齿。 “你们俩是不是故意烧老子烧到现在?!”壮汉满脸的狂怒和杀气就像血管里流的已不再是血,而是滚烫的铁水,开口居然还是中气十足。 “双子不行了,自己人死一个少一个,我怎么舍得害你呢?”胖罗笑眯眯地回了句,连眼睛都没瞥他,也没去看那对如蛆般缩成一团的孪生兄弟。 双子比红茶来得更早,混在守望者当中似乎是想要扮猪吃虎,趁机在牯牛村捞便宜,被胖罗找到后脸色颇有些讪讪。这两个家伙早就是成年人,由于能力突变而始终保持了孩童模样。现在被尸烈破了联手构筑的领域,又遭血毒侵蚀,连本带利把那点不老本钱全都还了出来。 谁都有一死,但谁都不会在活着的时候,停止追逐那些死后根本无法带走的东西。胖罗已能感应到赵白城身上那点黑暗气息,他只是好奇这头幼兽跟旁边的尸烈,又究竟为何而追逐。 “你们这帮蛮牙怎么也会来蹚浑水,姓苏的小姑娘再有价值,到了你们眼里最多是块肉而已。难道是血族让你们来做炮灰,正主儿还没到?真要是这样,那阵仗可是比我们大得多啊!”胖罗虽然在问尸烈,注意力倒有一半在赵白城身上,对方那四枪彻底颠覆了长久以来他心中的弱者定义。(..info好看的小说) 那是恰恰因为弱,而衍生出的强。 尸烈能脱出领域,却是靠着自己的力量,并且也付出了相应代价。他已经比跟红茶交手后更伤,那对双生兄弟发现了他体内残留的日炎伤害,并在领域中以此为攻击点,连续制造了多次念力引爆。 现在尸烈看上去似乎没什么事,体腔里根本乱得一团糟,至少有三处血**心被摧毁。对于异民来说,那是仅次于心脏的重要器官。 “你会跟一头猪解释什么吗?”他沙声反问。 胖罗怔了怔,笑容不减,“只要猪能听懂,又有必要的话,我想没什么问题。” “我不会。”尸烈那双蛇眼望定了他,以咀嚼碎骨般的狞恶一字字道,“食物就是食物。” 战斗毫无征兆地再次爆发,壮汉第一个有反应,截下了尸烈对胖罗发起的攻击。他叫沙坦,与胖罗交恶已久,又深知对方跟小蝶并不只是打嘴炮那么简单,实际关系应该还得去掉个“嘴”字。刚才被烧得半死,多半是狗男女有意为之,说不定他们把自己也当成了引诱尸烈的饵。 小蝶那么娇小的身躯,都能承受得住胖罗的重压,而且还压得一日比一日娇艳,这世上好像也没有什么其他不可能的事情了。沙坦并不想一边在前面当肉盾,一边提防着两人在背后捅刀,但眼下他却没有更好的选择。 毕竟站在眼前的是尸烈。 尸烈的血毒到底烈不烈,恐怕就只有死人才知道。沙坦在前,胖罗、小蝶两人在后,激烈无比地与他展开了斗杀。沙坦作为近战,无疑是承受压力最大的,尸烈的指甲令他联想起毒蛇之牙,几次只是擦过拳上油皮,就令整条胳膊骤然酸软。 在室内很难拉开距离的情况下,胖罗和小蝶也不算斗得太轻松。尸烈越伤越强的传闻并不假,当小蝶又一次在重力场配合下发动火焰系类法术【炽热炎爆】,尸烈突然从自己胸前撕下一块皮肉,右手一捏一弹,一蓬黑忽忽的血光撞上那团足有脸盆大的火球,跟着地动山摇。 火球在血光没入时瞬间炸裂,赤色冲击波在屋内化成了一个急剧扩散的巨大烟圈,卷过之处就连双胞胎已经僵直的身体都翻了几翻。红茶以臂遮面,心中震惊一点都不比首当其冲震飞出去的小蝶少了。 血术。 这头尽管已经到了尊爵级别,却依旧无法摆脱深渊低级物种身份的怪物,居然会血术! “你***疯了!”胖罗冲着脸色煞白的小蝶怒吼,跟着目光偏移,见到原本躲在角落里的那三个小家伙并未遭到波及,正往里屋逃去。 胖罗将重力法术的威力瞬间提升数倍,强行压下了尸烈掠来的身形,同时低吼:“沙坦,去捉住那小丫头,千万别弄伤了!” 沙坦答应一声,向里屋大步而去。尸烈脸上的木然表情没什么变化,也并未出手拦截,胖罗这才稍稍定心,与小蝶配合展开攻势。 如果不是心存顾忌,不是怕误伤了那女孩,之前的圈套根本就没有去设的必要。女孩是整个计划中极为关键的一环,没有她,就绝不可能再有后续。八旗猎影知道这一点,投入这场博弈的高阶异民也同样知道这一点,但现在胖罗很怀疑尸烈知不知道。 这些脑子里只有血腥和杀戮的疯狗,疯起来确实要命。 沙坦几乎是哼着小调冲进里屋的,他自知目标女孩这一走,外面恐怕立时就会大招对轰,自己等于是跟着女孩沾了光。胖罗向来小鸡肚肠斤斤计较,连蚊子从眼前飞过都想掰条腿下来炒菜,这次却把便宜事让给了自己,估计是想占功劳想疯了,回头又得跟上头吹嘘他的大局观。 自以为聪明的人,往往死得最惨。沙坦觉得待会儿出去,杀局真要变成了残局,自己收拾收拾残局也未尝不可。这次八旗猎影同时行动,充当的不过是先头部队,到时候唯独只剩自己,把女孩往上头手里一交,这功劳可就大了。 沙坦嘿嘿笑了几声,连闯了两个卧房,都没有发现。刚走到后院,眼前突然一花,一物迎面掷来。 是枚高爆手雷,只不过却没爆。 扔出手雷的正是赵白城,见居然哑火,心知多半是存放时间太久,才受潮失效。他咒骂一声,连开数枪,却见沙坦只护着面门,就跟苏观鱼一样对枪击伤害毫无反应。 赵白城只得扔了枪,合身扑上。这个晚上到现在,他也算是真真正正地大开眼界,比起翻看骆枭记忆中干巴巴的无声画面,可要刺激得多。他知道自己要归类的话,恐怕就只能归于近战里面,毕竟那点微弱的精神力玩枪凑合,想要远程伤人等于白日做梦。 近战对近战,赵白城被沙坦简简单单一拳就轰得腾空而起,倒翻了好几个跟头。体内那股至今未能消化的力量狂流,反而被这一拳震得宁定了不少,赵白城甚至听到它们被拳劲“砸”进自身血肉的声音,精神不由一振。 沙坦目光四扫,却发现这小鬼若无其事地翻身跳起,大感意外,又是一拳砸出。赵白城这次滚得更远,撞在墙上轰然一声,半边墙头都垮了。他再次起身后面露惘然之色,按了按胸前,感觉确实是舒服了很多。 正如打铁过程中的反复淬火,**强悍度本就不是单靠魂煞转换力量,便可以完成的。人和力要全面相融,每一寸肌肉骨骼都得锤炼再锤炼,足以吸纳本原之力,才能真正达成钢铁般的强悍,前提是必须要经历大量战斗。 赵白城联合骆枭以前的战斗历程一想,终于领悟到了最关键之处——之所以消化不了芽数换回的力量,是因为自己一直以来碰上的对手,都太弱了。“遇强则强,不破不立”是骆枭的座右铭,有魂煞的复原能力在,自己将来的道路或许也该如此走下去。 但不是现在。 现在赵白城知道最该做的就是撒丫子,沙坦的实力至少超过他四个等级。两人间的战斗不是用牛刀来杀鸡,而是用牛刀来杀虫,赵白城正是那条肌肉饱满甚至勉强可以在同类中算作强悍的小虫。 赵白城的速度要胜于沙坦,但似乎是因为被拳力震伤,逃得步履蹒跚。沙坦见他慌不择路,居然拉开院中的地窖门,想要向下钻去,不禁哈哈大笑,上去一把揪住后颈,凶猛无比地连砸数拳后随手丢到旁边,“手雷有个屁用!你就算扛挺机枪出来,爷爷我还能怕了?” 牯牛村家家户户都有地窖,冬天用来储存蔬菜,宁老大家这一口格外大些。沙坦在后院中遍寻两个女孩不见,此刻知道必定是在地窖里,想到“瓮中捉鳖”这个词,笑得更是肆无忌惮。 他一步步往下摸,魁梧身躯卡在狭小的窖口有点行动不便,好不容易进了整个身子,正勾着腰四处看,忽见下方有着火光亮起。目标女孩出现在视线中,双手捂着耳朵,满脸害怕神色。 “别怕啊!捂耳朵干什么,老子又不是老虎,不会发飙的……”沙坦话还没说完,突然听到一阵“嗤嗤”动静,随即又闻到火药气息,微微一怔。 苏苏已经让到了旁边,露出背后的宁小蛮。这个曾让沙坦狠狠看了几眼却弄不明白为什么会出现在此地的漂亮丫头,手里正举着支蜡烛,脸色虽然有些发白,但却瞪着一双点漆般的大眼睛,狠狠咬着牙,显得比苏苏勇敢得多。 沙坦的目光愕然下移,落在被宁小蛮踏在脚底的那头庞然大物上,顿时目瞪口呆,从嗓子眼里发出一声比小蝶还要柔弱的呻吟。 宁小蛮脚下居然是门土炮,黑洞洞的炮口对着沙坦像在无声狞笑,炮座后的火绳已经烧到了尽头。 !! 第五十章 【终结之日】黎明前的希望 炮声轰响时整个宁家大院都颤了颤,夹杂着血肉的土石如井喷般冲天而起,原本狭窄的地窖口足足扩大了一倍有余。正对炮口的沙坦被怒放的炽炎抛到院中,胸膛已经成了下水道。强横防御力向来是他自傲的资本,但现在的区别却仅仅只在于留下了一口气,而且这口气也眼看着就要吊不住了。 如果宁老大能在场,看到赵狗剩跟女儿拼命往炮膛里塞各类零碎的情形,大概会立马惊炸了肺。近年来与邻村之间越来越太平,这门爬满铜锈的老土炮也跟逐渐发福的宁老大一样久别战阵,再没了登场亮相的机会。唯独宁老五偶尔会偷偷摸摸,硬拉着几个兄长把老炮架上车,夜间开去泡子炸鱼,这玩意在枯水期要比好使得多。 炮膛里的火药铁砂都是填好的,赵白城连气窗玻璃都敲碎扔进了炮口,要不是时间来不及,只怕老炮能被他塞得炸膛。眼看着沙坦腾云驾雾飞了出来,躺在那里像个被铁锤敲过的瓶子,赵白城却顾不上得意,赶紧跑向地窖。 这动静也大得有点离谱了。 窖内坛坛罐罐碎了一地,所幸两个女孩还好端端地站着。宁小蛮在拼命揉耳朵,苏苏虽说动手杀人都已经不再含糊,但此刻却拉着宁小蛮的衣角,胸脯急剧起伏不停,已被吓得说不出话来。 “苏苏别怕,我放炮仗从来都不怕。”宁小蛮百忙之中安慰了苏苏一句,跟着两人便被赵白城一手一个拖出了地窖。 经过沙坦身边时,这铁塔般的汉子正在抽搐,胸口被掏出的大洞几乎能装得下一张炕桌,盯着赵白城的眼神却依旧怨毒无比。 他现在才发现胖罗的聪明程度大概还要超过自己的想象,赵白城并不是滑不留手的泥鳅,而是一条真正的毒蛇。阴沟里翻船能翻到这种程度,他觉得自己就只能认命了,唯独不明白的就是这条毒蛇怎么连打都打不死,被诱下地窖之前的那几拳,明明已把对方的血脉运转都轰停了…… 不对。 瞬间意识到了什么的沙坦虽然已经说不出话来,但神情之中却透出了强烈无比的震惊与恐惧,就仿佛赵白城既不是人也不是什么黑暗异民,而是某种生命力顽强到用粒子对撞机也无法彻底毁灭的病毒。 赵白城并没有注意沙坦的神情变化,一脚正中他喉骨位置,将那口最后吊着的气息就此截断。推开后院小门后,赵白城冲宁小蛮和苏苏招了招手,低声道:“别说话。” 浑水摸鱼的道理人人都懂,但并非人人都有那个耐心去等待水变浑。赵白城不但等到了现在,而且还一手搅浑了水面,并让几条对他而言足够分量的大鱼翻起了肚皮。 现在,逃亡时刻终于到来。 院外的杀戮还在继续,不但没到尾声,反而随着牯牛岭上守望援兵的到来,变得更加激烈更加疯狂。刚赶到宁家后门的两支小队已经减员近半,作为守望者大军中的一部分,他们称得上身经百战意志如铁的悍将,但可惜面对的却是一头将近两人高、四人粗壮的蛮牙巨兽。 巨兽勉强能算是人形,四肢粗壮獠牙如剑,全身都包裹在一层岩石般的糙皮之下。那双大到足以将一头熊拦腰捏成两段的手爪每次抬起挥出,都会带起令人头皮发麻的沉闷呼啸。赵白城眼看着一名守望者手舞足蹈飞上高空,还没落地就让巨兽甩头咬中,小半个身子瞬间不见,被那张真正的血盆大口咀嚼了几下,然后像吐稀粥一样吐在地上,肩膀脑袋全都成了一摊辨认不出的破烂。 巨兽带着满身血肉碎末,吸了吸刚毛丛生的鼻孔,缓缓转身望向近在咫尺的赵白城三人,凹下的眼眶中现出妖异之火。其他守望者一时都不敢再动,巨兽也对他们毫不理会,贴着赵白城的脸嗅了又嗅,潮湿腥臭的喘息一阵阵喷出,像有八头活牛在它喉中扯着风箱。 赵白城并没有被一口囫囵吞下,巨兽嗅了片刻,喉中突然“咕噜”一声,呕出半条人腿来。那条腿已经被消化液腐蚀得惨白肿胀,黏答答掉在地上,被足有半米长的利爪轻轻一拨,推到赵白城面前。 宁小蛮跟苏苏差点没当场晕去,两人不是没见过友善的大猫跟小猫分享食物,但眼前的巨兽又哪能跟友善扯得上半点关系?人腿又怎么能算是食物? 赵白城居然笑了笑,而且看样子还不是强挤出来的假笑,伸手摸了摸巨兽低下的脑袋,“我不饿,谢谢啦!” 巨兽打了个响鼻,当真如猫一般眯起了眼,却倏地转头暴吼,扑向有所动作的守望者。这次梵天所有行动人员都被分发到苏苏的详细资料,此刻虽说让巨兽的反应弄得莫名其妙,但终究还是再度展开了围攻,其中一人已悄然后撤,准备求援堵截这女孩。 他是第一个死的。那头巨兽竟似也有着不低的智商,前肢落地几个纵跃就追了上来,扛着其他人的强攻将他一爪拍死。 赵白城三人走出很远,还能听到那些守望者的绝望惨呼。有援兵的并不仅仅只是梵天一方,以宁家为中心的斗杀场已经扩展到大半个村子,赵白城走在前面一路小心翼翼,靠着感知尽量远离那些野火般处处燃烧的战团。血毒的存在让他始终得以保留黑暗气息,在蛮牙眼中,那股尊爵级力量波动令它们心怀敬畏,甚至不敢参与到赵白城与人爆发的战斗之中。 赵白城是在无意中看到胡金花的,这凶悍刻薄的妇人正被一排子弹扫得口吐鲜血,倒在路上不停地抽搐。赵白城呆了呆,瞪向开枪的守望者,然后冲上。赵白城一动,前方区域的蛮牙已如潮水般退开,留下那队守望者和他们的首领。 不过短短片刻,枪手身边的同伴已经全部倒在血泊中。他虽然仍握着火器,但却几乎失去了扣动扳机的勇气,痴呆的目光从目标女孩身上收回,转向赵白城,完全没料到世上竟有着如此恐怖的战斗配合! “你们怎么连人也杀?”赵白城身上多处挂彩,一张嘴满口森森白牙竟也透着异民般的狰狞。 枪手意识到了什么,瞥了眼周边伏尸的村民,突然抬枪怒吼:“反正都得死,有什么区别?!”他确实没有那个闲心在乱战之中甄别目标,只不过此刻面对的少年似乎并不接受这样的回答。 火器没能再度喷吐出炽焰,双臂齐断的枪手看到自己的咽喉部位有着一蓬黑血飞溅出来,颓然而倒。赵白城走到胡金花身边,后者还没有断气,看到他居然习惯性地骂了一声“小犊子”,满脸回光返照的奇异神色,“我想瞅瞅你跑没跑掉,狗剩,大娘对不住你……” 与胡金花选择的方向相反,赵白城三人最终有惊无险地到了村口。宁小蛮见他脸色阴郁,想要劝,却不知如何去劝。 时间已是凌晨,正到了黎明将至前那段最黑暗的时间。 这个夜晚对于宁小蛮来说,等同于一个活生生的噩梦。她看到了各种具象化的异人怪物,就好像小说电视里的无形闸门终于被打开,所有那些狰狞和恐怖蜂拥而至,以鲜血淋漓的姿态硬闯入所谓的现实生活。 她甚至已经不能分辨,从小所呆的这个山村究竟会不会也同样是个一戳就破的幻影。常识早已被撕得支离破碎,唯一还能支撑着她,没让她崩溃的就只有存在于身边的依靠。 连胡金花这样的人都能在生死关头转性,世上终究还是有温暖,有希望。宁小蛮并未放弃希望,也丝毫也不曾后悔留下来陪着赵白城,陪着苏苏。 她只是觉得,如果自己也能像苏苏那样,能够帮赵白城更多,或许撕裂噩梦的可能也会更大。 村口的部队不知何时已经撤去了,那盏路灯仍在透着昏暗光芒。拦在前路上的守望者足有数十人之多,宁小蛮心中的希望之火颤了颤,随即被赵白城悄悄拉住了手。对方的手掌透着暖意,像是想要通过这种方式,把自己的力量传递给他。 “狗剩哥,我不怕。”宁小蛮忽然笑了笑,“大不了一起死,我一点都不怕。” 战斗于此刻爆发,双方都是一声不作。赵白城深知能够召唤到异民现形,并不代表能够驱使它们在此刻对敌。深渊中不存在弱者,力量崇拜是唯一的猩红法则,任何攀爬在血肉中的生命都必须用自己的爪牙为自己的生命开路。 他虽然没有利爪,但也同样生着足以撕裂敌人喉管的犬齿。在残留的那份兽性上,人跟异民本就毫无区别。 经过短暂休息,苏苏的念力已恢复了两成,可她恨不得自己能有二十成,即便是用整个生命去换。守望者的攻击悉数落在了赵白城身上,因为他没有利用价值,而她却还有用。在将所有能够想到的挣命手段都使出之后,赵白城现在似乎就只能拼命,他也拼得毫无犹豫,疯狂如虎。视野中的整个世界早就变成了一片血色,那些披浴全身的温热液体有他的,更多的则是敌人的。 当那股曾经接触过的无形波动悄然而来,笼罩战团,并将这批守望者的动作彻底冻结。苏苏和赵白城同时回头,望向村中的那片黑暗,充满惊愕。 “往南走,好好活下去。”红茶近乎枯竭的精神潜流向苏苏发出一个微弱讯号,随即被女孩转换,传递给赵白城。 “走!”赵白城咬牙转身,半点不拖泥带水。 红茶已经出了宁家大院,尸烈如果未死,应该离此地也不会太远了。 !! 第五十一章 【终结之日】牯牛岭上的马车 照红茶所说的,往南便是牯牛村唯一通往外界的那条土路。 赵白城却没有听他的,而是选择了上山。这倒不是他不相信红茶,那家伙虽然唠叨了点,但心眼却不怎么多,否则也不会混到被自己人围攻的地步。 不放弃斗志并不代表头脑发昏,赵白城自然清楚,如果红茶没安好心,也不用多此一举,光那些拦路狗就足够能把自己跟两个小丫头留下来了。 进山是为了余地更大,赵白城自信没人能比自己更熟悉这片大山。牯牛岭上的守望者已悉数投入到村中斗杀,三人走得通行无阻。赵白城体内血毒忽起的感应,也证明了红茶的建议只是基于单方面判断――往南并不太平,几团甚至要比尸烈更强、连丝毫收敛都不屑于作出的黑暗气息,已在向着村子方向滚滚而来。 “还好没从那边走。”苏苏刚脱离战斗不久,跟赵白城仍处在意识相通的状态下,此刻低声开口。 赵白城点点头,苦笑,“我自己都不知道还能蒙多久,碰上这几个更厉害的,估计叫老大人家也不会理了。” “那个红茶不会死吧?”宁小蛮已从两人口中得知刚才是谁帮了忙。 赵白城沉默了片刻,缓缓道:“得看运气了。” 人总得学着长大,好在宁小蛮的表现要比他预料得更平静,只“哦”了一声,再没说些什么。 从上了牯牛岭,到即将走出岭地,差不多用了半个小时。苏苏体能最差,被赵白城半途就背了起来。与对方身体紧密相触,想到之前的种种血腥场面,苏苏竟有着恍如隔世的感觉,放松的意识不禁有点恍惚,就连赵白城近在耳边的心跳声,都带上了毫不真实的双重回音。 翻上山脊时,赵白城抬头看了看天空,脚步忽然停了下来。 “怎么了?”苏苏紧绷了一夜的心弦好不容易才能暂时放松片刻,已快要倦极而睡。 “没什么,有点累了,歇一会。”赵白城轻轻放下她,若无其事地回答。 苏苏一怔,即便比起深渊巨兽,赵白城的蛮力恐怕也不会逊色到哪里去。整晚连番剧斗都没见他怎么样,现在这个“累”字又是从何说起? 野草丛中挂满露水,赵白城随手一探,将衣服脱下铺在了地上,“小蛮跟苏苏一起坐会,我去撒泡尿。” 这家伙向来粗鲁无比,两个女孩也早就习惯。宁小蛮有点不大放心,唤道:“狗剩哥,你别走太远,我们把头转过去就是了……” 不远处悄然亮起了一簇青蒙蒙的光华,赵白城定在原地,闷声不响望向那里。 青色光华迅速扩散着,最终勾勒出一个人形,看上去竟似那人以某种发诸内而形于外的力量,驱除了周身的黑暗,“没有用的。”他浑厚的喉音仿佛胸腔中有着一面洪荒之鼓在擂动,强大到几乎漫溢的力量连带着整片区域的空气都颤抖起来,“小兄弟,没有用的。” “什么没有用?”赵白城淡淡问道。 那人脸上的青光盛了盛,一张不怒自威的国字脸,下颌留着长须,看上去有种说不出的古怪,“我来此地,也是为了这女娃,不管你如何想,要如何做,都绝无可能逃脱。你让她们等在这里,是打算自己挑战我罢?时不待人,我敬你义气深重……”说到这里眉峰骤然一挑,向着山脊下方看去,就连眼中都有着青芒燃起,凝神片刻没有任何发现,这才继续道,“不论你一会是死是活,我都保两个女娃娃平安无事,你可满意?” 这怪人不文不白的言语让赵白城好不容易才明白过来意思,对方身上并没有半点黑暗气息,是个不折不扣的人类,只不过却好像刚从古墓里爬出来的僵尸,就连体内血气奔流都是出奇的迟缓。(..info无弹窗广告) “你也是守望者?”赵白城问。 “正是。”怪人颔首。 红茶并没有说谎,只不过赵白城却不明白为什么梵天会让如此强手来充当守株待兔的角色,宁愿守着山地,却反而放弃了更直接更简单的出路。他原以为八旗猎影就已经算是梵天里了不得的人物,但跟这怪人比起来,八旗简直成了还没断奶的孩子。那股如山如渊的压力让赵白城身上的血毒已处在溃散边缘,两个人还没动手,相隔足有十米之遥,血毒已在像面对天敌的活物一般拼命往内脏深处钻去。 “嗤”的一声轻笑,一个柔柔腻腻像搔在人心底的声音响了起来,“没想到梵天连你这样的老家伙都请动了,东方人都这么喜欢装神弄鬼摆架势吗?吓坏了我的小弟弟,我可要找你算账的哦!” 听上去那应该是个不可能有小弟弟的女人,赵白城发现除了自己,好像这里没有第二个能被她当成小弟弟的小弟弟。那种再熟悉不过的冰冷与肃杀已经悄然蔓延开来,只不过却少了腐烂的味道,多了抹妖异之红。 赵白城能触摸到那抹如血色泽,它正如无形的触手般渗入他的体内,扮演着不请自到的探访者。魂煞早已收敛了全部气息,化作一块毫无生机的磐石,血色触手四处游走着,在经过旁边时还充满好奇地触碰了一下,像叩门般敲了敲,赵白城颈后当即炸出大片寒栗。所幸孱弱不堪的血毒在这时引起了触手的注意,它们迅速缠绕而上,将血毒层层包裹,不过瞬间便抽离而去,重新缩回夜色深处,像是对赵白城终于失去了兴趣。而原本属于尸烈的这点血毒,竟又重新变得生龙活虎,勃发的生命力足足提升了百倍有余! “小弟弟,还不谢谢我吗?”那女人腻声而笑,一步步走出了黑暗。 说话半文不白的怪人只不过是以青光驱除黑暗,而眼下这个同样古怪的异民娘们,却是真真正正地从暗影中剥离出来,仿佛褪下了一层衣服。她周遭的空间仍旧是伸手不见五指的浓黑,但当中却现出了人体轮廓,甚至比水中的油花更加清晰鲜明。 这是个让人一看便会不由自主联想起蜜糖的尤物,金发碧眼,美艳绝伦。小蝶的身材已经算得上是魔鬼,跟她一比,却简直连掉光毛的瘟鸡还不如。以赵白城的**感知,竟无法找出她这具皮囊下存在什么异样,换句话来说,现在的人形就是她的本体。 “血族妖孽,竟敢来九州兴风作浪!”怪人怒吼一声,周身青光猎猎拂动。 金发女人像是听到了什么最好笑的笑话,讶然看着他,“妖孽?我是妖孽的话,你又算什么?这个国家现在还叫九州吗?老家伙,不好好睡你的大头觉,跑来这里凑什么热闹!在女王面前,就凭你也能翻得了天?!” 如同在回应着她杀机毕露的叱喝,山下骤然腾起了无数强横波动,竟是有着大批异民强者高速赶至。那怪人则低哼一声,从腰间摸出一支牛角,凑到嘴边“呜呜”吹了几下。牯牛岭各处都腾起了与他身上完全相同的青光,将半边夜空映得通透。 用天罗地来形容终于成形的整个杀局,无疑再贴切不过。赵白城退到两个女孩身边,伸手与她们相握,触手都是一片冰凉。想到红茶那句“往南走”,赵白城不禁嘴里发苦。天大地大,在如此规模的围猎之下,己方三人又能走得到哪里去? 苍穹逐渐变成灰白色时,山脊上已经被对阵双方密密麻麻站满。与牯牛村不同,这里没有蛮牙之类的低等深渊物种,也同样不存在八旗级别以下的守望者。梵天几乎倾巢而出,联盟首领莫青帝亲率大批好手,与那怪人带来的近百名同伴集结一处,脸色阴沉无比。 日出将至,异民阵营并没有立时展开攻击。这让莫青帝松了口气,却也同样感到了疑惑。日炎伤害对所有深渊物种都能造成巨大伤害,现在它们表现得如此泰然,难道是有恃无恐? “大将军……”莫青帝低声开口,却被那怪人抬手阻止。 一辆马车驰上了牯牛岭,在双方阵列之间缓缓而过。山路就连步行都艰难,但马车却仍旧跑得又平又稳。拉车的不是马,而是八个英挺高大的金发青年。他们身上散发的气息与之前那血族女子完全相同,但要更为强盛,同时也更为锐利。任何人恐怕都很难因为他们充当了拉车的畜生,而生出轻视之心,因为他们看上去根本就是八把出鞘的剑。在有些崎岖难行的路段,马车的车轮甚至是悬在空中,一如飞行。 “佩姬。”马车停下后,里面传出一声慵懒的呼唤,透着些沙哑。 前排守望者中的几名男性当场站立不住,面红耳赤,如同醉酒。赵白城却觉得有个前所未见的巨大阴影正蛰伏于车内,如猫般发亮的目光透过车厢,冲着自己这个方向扫了一眼。 那血族女子恭谨地低下头,到马车边接下了一只水晶星盘,然后冲着莫青帝身旁的大将军妩媚一笑,“老家伙,女王吩咐我让你看一看这个。” 大将军身上的青芒已随着曙光初现,而消失得干干净净。他瞪着走来的佩姬,没有再骂“妖孽”,也没有再用夹生饭般的古怪言辞说些什么,居然当真接过了那只星盘。 在旁人眼中,水晶星盘一直未有任何异样,但大将军的视线刚落到上面,整个人便僵了僵。他就这么怔怔看了很久,再抬头时,神情已变得诡异无比。 “退。”这个字从大将军嘴里缓缓吐出,莫青帝大吃一惊。 !! 第五十二章 【终结之日】黑曜转生 大将军姓王,第一次见到他时,莫青帝还是个孩子。(..info) 这世上许多能力者都有延缓衰老的本事,对于他们来说,时光就像根可以拉长的线。据说异民中的太古强者甚至有着数千年的寿命,当然,这一点无法得到考证。谁都没那个本事冲到【黑暗裁决】所在的呼啸古堡,掀开逆十字血棺去看个究竟。 王大将军跟他的同伴却是真正比苍老更老的**存在,他们就像一截截埋在地底的乌木焦炭,靠着在近乎无氧状态下的细微燃烧,将生命火种延续到了今天。 王大将军既古板又执拗,在某些方面完全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尽管经过这些年的沟通已经要比那些同伴好了许多,但一开口仍像是在唱戏文。莫青帝能把这支强援请动,并顺利弄来了这里,甚至不得不借助到军方力量,现在对方却似乎是被那个莫名其妙的星盘迷住了魂,居然要走。 长久以来的设局等于是在毫无征兆的情况下成了笑话,莫青帝不但惊,而且怒。王大将军看上去比泥腿子更泥腿子,但“大将军”三个字并非绰号,除了他已死的主子以外,莫青帝想不出会有任何人任何事能让他低头退缩。 眼看着近百个老家伙缓缓结队下山,莫青帝连声劝阻却得不到任何回应,几乎连臼齿都要咬碎,唯有命令梵天部属一并撤退。 再不退就得死,他已经失去了博弈的最大本钱。 美女蛇般的佩姬拾起被王大将军丢弃在草丛中的星盘,远远冲着莫青帝笑了笑,饱满的红唇仿佛刚饮饱人血。莫青帝不由自主狠狠睃了那辆马车一眼,心头微动,隐约意识到了什么。 血族女王地位尊荣无比,这次匆匆而来却似乎透着些仓惶狼狈,就连排场都不讲究了。上兵伐谋是王者之道,但依照她向来视人类为肉食的冷傲本性,即便老家伙们再强,也断然没可能选择这种方式退敌。 有些什么事情不对劲。 莫青帝拧起了眉头,向着身边几人递了个眼色,就此下山而去。 牯牛岭上就只剩下了近千异民和赵白城三人,第一缕阳光正将远山的棱线镀成淡金色,那片光之领域迅速扩展着,向着此地延伸而来。 异民阵营没有任何骚动,仿佛天性中对日照的恐惧已经不复存在。光域即将笼罩牯牛岭时,一名身材挺拔的中年男子迈步而出,到了马车边缓缓跪倒。 金发青年中的一人拉开了嵌刻着胡桃木内饰的马车车门,一只手从里面探了出来。五指细长,肤色如羊脂美玉,没有半点瑕疵。 “日炎之光,焚我残躯。喜乐悲苦,皆归尘土。.info黑暗诸神,血裔之蛇。永佑我族,得以长存……”中年人满脸虔诚,将前额贴上那只手的手背,跟着整个人突然燃烧成了一团苍白火焰。 这是完全从体内迸发出的烈火,从他的七窍中向外喷吐着炎流,瞬间便将全身烧成了灰烬。中年人一下子就垮塌了下来,残灰散了满地,那团火焰却冲天而起,化成一层薄薄的暗影雾霭,将原本已经涌至的阳光隔绝在整片区域之外。 光与暗的界限竟在此刻凝固,方圆数里的山脊被倒扣在碗型屏障中,日照无法渗透分毫。与自然之力相抗衡,那层薄雾很快就出现了行将崩溃的征兆。但第二个异民已经走出,同样跪倒在马车边,以前额贴上那只手,跟着熊熊燃烧。 一团团苍白火焰不断腾起,填充支撑着暗影屏障。太阳越升越高,但牯牛岭的这片山脊却始终被隔绝成阳光下的独立空间,随着**而死的异民实力逐渐增强,薄雾变成了浓雾,旋转不休的雾霭最深处,竟慢慢生出了一只血眼。 这只巨大的眼球通体赤红,唯有长达数米的瞳仁漆黑如墨。它悬在半空,从众人的角度仰望,恰好遮挡住了太阳。赵白城分不清它到底是实物,还是虚幻影像,但此刻他已不能动,不能逃! 早在梵天众人撤走时,赵白城就想要有所行动,然而马车里那个庞然存在却好像看透了他的想法,无形的精神锁链瞬息而来,将他和两个女孩轻而易举困在原地。比起佩姬的血色触手,如今缠绕在赵白城身上的已是大王乌贼的巨型吸盘,它们根本不需要进入他的体内去做些什么,单单靠着那股束缚之力,就足以将他从**到意识都碾成齑粉。 如此恐怖的强者,让赵白城终于明白自己跟两个女孩或许从一开始就注定是中飞蛾。 他能感应到那些一个接一个燃成火炬的异民,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将所有力量浓缩成了一点,喷爆炎流经过马车里黑洞般的力场转换,这才变成足以遮蔽阳光的浓雾之源。也就是说,那女王在主导着整个过程。 这些异民费劲巴巴忙活到现在,自然不是只为多几个观众看他们跳大神。赵白城却第一次被纯粹的意念力量压制到如此地步,连根手指都动弹不得。当空中血眼形成,他发现苏苏和宁小蛮都怔在当场,仿佛丢了魂。 “爸爸?”苏苏在恍惚之中,看到苏观鱼出现在眼前,声音立时颤了。 “你还是逃了。”苏观鱼微微摇头,“只有通过你,血族女王才能找到她想要的人。这次日食能帮她完成黑曜转生,你现在还有最后一个机会……” 苏观鱼的语气仍然那么冷漠,即便此刻成形的不过是他在临死时,以最后一点【守望命痕】埋入苏苏意识深处的细微烙印。 苏苏不是没有察觉到,只是一直都不敢去触碰。 现在它却被完全激活,苏苏听着苏观鱼说完一切,突然流下泪来,“爸爸,我是你的女儿啊,你怎么从来都不在乎我?你要那么想我死,为什么要把我生下来?” “总得有人去死,以后你就明白了。”苏观鱼似乎是知道她会这么问,淡淡回答。 宁小蛮看到的则是那些已经**而死的异民,投射到血眼中的意识影像。她的精神力实在是太弱,很快就沉溺其中,被无数血腥狰狞的画面所包围。深渊虽不在此地,但她的脚下已骤然现出裂隙,在急剧陷落的同时,一个惊恐无比的声音在她耳边反复叫着:“救命!救命!” 那个声音竟是她自己的。 四周很黑,她仍在下坠,耳边是呼呼的风声。随着那些画面而出现在眼前的一幕场景,让她全身的血液瞬间凝结,瞳孔收缩到极限,整个灵魂都被巨大空白贯穿。 那是异民中的一人所残留的记忆片段,他在来到牯牛岭之前,经过邻近村庄,遇上了一个坐在门口抱着婴儿喂奶的少妇。在血族眼中,人类婴儿有着最甘美香甜的血液。这异民没能忍住**,便杀了少妇,将婴儿吸成干尸,又将院子里闻声出来的其他人全部杀掉。村中立时大乱,几个背着火铳的粗壮汉子原本躺在村外路边的长草丛中,似乎是也打算往牯牛村方向去,却不知怎的昏厥在了那里。被惊醒后,他们折回村子,见到惨况后立时红了眼,随即一个个倒在了这异民的利爪下。 几个壮汉跟那少妇是一家人,大家族,整个院外最终滚满了被斩下的头颅。其中的每一张脸,宁小蛮都无比熟悉,因为他们是她的亲人。 宁小蛮在六岁大时,曾在一个夜晚听到羔羊的凄厉叫声,像小孩子在哭,叫得让她连心都揪了起来。于是她走出去,透过畜圈里昏黄的灯光,看到大人们在杀母羊。小羊羔就在边上,一直在叫,一直在发抖。她远远站着,也跟着发起抖来,那是种当时无法明白的感觉,就好像心底的某个褶皱在随着那种无法形容的凄凉而战栗。 现在她知道,自己也是羔羊。 生存的意义对羔羊本身高于一切,但在强者眼中,却是可以随意涂抹的一点血色。宁小蛮的意识终于坠到深渊之底,陷入血肉沼泽,一点点往下沉没的同时,她听到自己在笑。 “爹,你怎么这么丑啊!我是大眼睛小嘴,你是小眼睛大嘴,一点都没我好看!人家都说我是抱来的,是真的吗?”小时候的她趴在父亲膝盖上,充满好奇地问。 “小蛮好看就行啦,爹老了,丑就丑一点吧!你是爹的亲姑娘,谁说抱的?老子去砍了他!”父亲伸出大手捏了捏她的脸蛋。 “妈妈妈妈,你为啥不给我生个哥哥啊?人家都有哥哥带着玩,就我没有。”她揪了几下父亲的胡子,又想到另一个问题。 “你爹生不出,我有什么办法!老天保佑,可算是没生,现在有了蛮蛮,妈就已经够操心啦!”母亲坐在旁边纳着鞋底,举起针尖在头上划了划,虽然在抱怨,但眼中全是溺爱。 “等你长大了,要孝顺我们啊!”父亲呵呵而笑。 “嗯哪!我挣好多好多钱,给爹买酒喝,给妈妈买漂亮衣服穿!” …… 没有了,他们从此以后,都不在了。 宁小蛮迅速崩溃的精神早已被马车里的血族女王莉莉丝察觉,女孩虽然是站在原地,没有遭到任何**伤害,但灵魂所承受的创伤却要更为凶险致命。莉莉丝对她并没有什么兴趣,懒得理会这个附带品是死是活,真正在意的是同样坠入意识深渊的苏苏。 再过几十分钟,百年难遇的日全食就要开始了,【黑曜转生】一步都出不得差错。届时通过血眼,莉莉丝能够全面控制心防洞开的苏苏,女孩独一无二的天赋会在暗影中无限放大,搜寻并甄别方圆百里之内的所有能力者。 月球在日食过程中遮蔽日光,产生黑炎。正如已被证明的历史一般,此次黑炎聚焦地,同样会有【炎黄龙脉】觉醒。那便是她的寄生对象,整场杀局的最终目标。 梵天之所以甘愿将对能力者有着特殊感应的苏苏送入局中,充当诱饵,使的不过是顺水推舟的老套路。他们也想要找出那个或许至今还跟普通人毫无区别的龙脉者,并将趁着莉莉丝寄生之际痛下杀手。 日食时间确实短暂,寄生环节也确实是莉莉丝最为孱弱的时候。可惜的是,梵天在失去强援之后,现在甚至连放手一搏的勇气都没有。 宁小蛮混乱思绪中频繁出现的那个词很贴切――“羔羊”。 莉莉丝扭动了一下身躯,沉闷撞击声中整个车体向着旁边侧了一侧,单侧轮盘离地,随即重重落下。外面八名金发青年同时现出紧张神色,仿佛听到的不是什么撞击声响,而是末日钟声。不得不靠马车来掩藏现在的模样,让莉莉丝很是恼火,不过羔羊们的挣扎,却也多少带来了一点愉悦。 那少年现在就在不停挣扎,身上那点蛮牙血毒像件廉价的伪装衣,他同样没有生存价值,但却要有意思得多。 他的意志出奇地顽强,并未被血眼散发出的死亡气息影响,或许是清楚两个女孩正深陷在绝境之中,也可能同样看到了那些人类的惨死镜头,脸上肌肉已经完全扭曲。莉莉丝淡淡地笑了笑,意念微微一凝,随即怔住。 在她眼里与低等物种划着等号的赵白城,已从束缚之中挣脱出了右手。就双方相差悬殊的力量等级而言,他能做到这一点,就好比树蛙能从森蚺嘴里逃脱小命。莉莉丝大感疑惑,随即听到“咔嚓”一声轻响,少年抖了抖手臂,将已经脱臼的手腕重新接上,指掌如刀插入了他自己的胸腔。 难道是疯了?莉莉丝还从未如此愕然过。 赵白城身边的异民也都有着莫名其妙的表情,两名高阶血族唯恐女王被干扰分心,当即扑了上去。这两人的实力都要高于尸烈,就斗杀而言,差不多抬手就能让赵白城毙命。 但赵白城却先抬了手,将刚刚从胸腔里拽出的一团黑红物事,掷向了其中一人。血族除了进食以外,其他时间往往习惯于保持整洁优雅的仪态,那人当即厌恶地皱了皱眉,对赵白城的疯狂举动不明所以,侧身一让。谁知那团黑红竟在空中自行转向,像只畸变的狼蛛,直接扑上了他的脸庞,随即扬起足有七八支刚刚凝出的针管状口器,狠狠扎入了皮肉之中! 高阶血族往往都是血术大师,对敌时将自身肌肉筋骨变得有如钢铁,绝非什么难事。而此刻那血族男子却连最起码的防御力都未能展现,脑袋整个爆了。黑红异物弹射而出,急速划动着不知何时生成的两排节肢,一排浓黑一排妖红居然在对刺不休,争夺着刚从死者脑中吸出的一小块血魄精华。 另一名血族目瞪口呆地看着它扑向自己,几乎连躲闪都快要忘记。黑红异物已经逐渐现出完整轮廓,十三对节肢、八支尖锐口器、六双复眼、一条带螫钩的长尾,整个身体被黑红色泽从头到尾分成泾渭分明的两半,像只邪异到极点的蝎。 怪蝎似乎是自己跟自己斗得性起,居然扑了个空,贴着血族的鼻尖飞过。仍在拼命对刺的尖锐节肢突然停了停,黑色那边意犹未尽,又猛刺了一把,这才配合射出尾端螫钩。几乎是同时,那名血族挥舞着双手在后方倒下,整个身体缩成了一团,皮肉像被洒上强酸般吱吱消融。 山脊上鸦雀无声,怪蝎纵回到赵白城身边,在空中化为再无关联的两半,一团浓黑,一簇妖红,缠上他的拳头,如火焰般蹿动不休。 也不知是因为隐隐感觉到的天敌气息,还是因为赵白城眼神中沸腾狂暴着的某种东西,居然没有一个人向他出手。 所以这头原本该伸颈待死的羔羊,得以敞着他血淋淋豁开的胸腔,向马车车厢里的血族女王说了句让所有在场异民几乎兽化的亵渎之语。 “**你妈!” !! 第五十三章 【终结之日】燃烧之拳 在魂煞的本体意志中,生存的优先等级高于一切,然后才是进化。 现任宿主至少需要吸收十万当量的血魄之芽,才能完成全身程度的强化改造,届时消化芽数速度将有着天翻地覆的提升。从效率角度来看,躯体已成了合格的芽数处理机。等到十个十万当量芽数转换成本原之力,宿主的内脏构造将彻底改变,随着第一枚武器级骨刺生出,战斗形态才算初步达成。虽然距离完全体还有着很长的进化之路,但至少不会再跟鱼腩有任何关系了。 用宿主习惯性的称呼方式,十万当量即是十万粒芽。这家伙向来没什么想象力,头脑以外的其他方面也同样找不到任何亮点,甚至至今未能与那两名异性肉人顺利交媾。魂煞很清楚她们体内的荷尔蒙分泌水平,尽管要在二十六次和二十八次出血周期之后,这对异性肉人才能进入性成熟,但现阶段受孕成功率却也已经高达63%和52%。魂煞无法理解是什么在同时影响着宿主的智商和生理本能,以他目前在食物链中所处的位置,越早、越多繁衍后代,存活本钱也就越大。兽类都懂得成群行事,宿主的毫不作为让魂煞多少明白了“头痛”这个词所代表的确切含义,所幸的是它并不存在头部。 进化需要时间,真正变得强大之前,隐藏形迹才是最该做的。宿主刚刚做出的疯狂举动,再一次刷新了他的智商下限。被硬生生挖出胸腔并暴露在血族面前的魂煞几乎要尖叫出声,如果不是因为共生烙印的存在,它第一个就要将愚蠢的宿主先当场咬杀! 变异出的蝎形当然不代表真的变成了蝎子,只不过流线型躯干能够极大减轻空气阻力,将瞬间动能发挥到极致。长时间的日炎伤害对于魂煞本体而言同样致命,好在血族的暗影结界正笼罩山岭,也为它挡下了直接日照。 魂煞还从未有过脱离宿主独立战斗的经历,两名高阶血族虽然瞬间成了尸体,但吸来的血魄精华,却无法被魂煞转化成维持自身行动所需的能量。 这也正是为什么需要人类来充当宿主的最大原因,它不得不回到赵白城体表,将口器扎入皮肉狠狠吸了几口储存的“余粮”。察觉到这蠢物人类因为胸腔上的巨大伤口已经差不多丢了半条命,魂煞只得万般不情愿地反吐出一小股透明液体,注入他体内暂时修复伤处。 确切来说,是两股。 前所未有的生存威胁让魂与煞不得不放弃了从未休止过的对战,分成再无维系的两团沸腾色泽,包裹在宿主手上。赵白城一手妖红,一手浓黑,随着拳头慢慢握紧,所有血族都隐约听到了罡流呼啸的可怕声响,那片区域的空间波纹甚至已在隐约扭曲! 赵白城大笑,虽然自己把自己伤得像条垂死的狗,眼神却狰狞如狼。 这一把他赌赢了。 魂煞再也没法装死,再也没法躲在暗处充当驱使者,被他强行拖入到了战斗中来。这两“个”家伙倒也光棍无比,知道事情无法挽回,直接以行动给了他出手建议――作为黑暗异民的天敌,它们的**细胞就是最锋利的矛尖! 赵白城因此而有了一双无坚不摧的拳头。异民已大举冲来,最前面的几名血族尊爵在十米开外就看到赵白城抬手,不由莫名其妙,随即他们中的一人突然就炸成了一大团喷爆的血肉之花! 这近乎荒唐的场面让绝大多数血族都目瞪口呆,只有个别强者才能看清,在电光火石的瞬间,赵白城那只手上流转的妖红一闪而回,如同喷发的火舌舔上那尊爵的面门,跟着尊爵整个人便当场爆裂! 震怖并不代表失去斗志,从未有任何活物敢于像这个幼年人类一样,当着女王的面爆出那么一句**裸的粗口。全体血族早就被怒意和杀机激得濒临失控,如果他们是更低级的深渊物种,此刻涌上的恐怕早已是一群兽化到疯狂的绞肉机! 赵白城却不是等着被绞的肉,他已经冲出,迎向那道汹涌而来的狂流。仿佛一柄挥舞在麦浪中的快刀,他每次出手,必定有血族倒下。眼前这批黑暗异民没有一个低于尊爵级别,每杀一人,得来的血魄之芽竟高达数百,体内的储存数字在片刻不停地跳动着,攀升着,没多久便已经突破了一万大关! “爽不爽?爽不爽?!”赵白城怒吼着问,双眼早就化为了血色。 似乎是在回应,他左手上的妖红骤然大盛,发出一声尖利到让周遭异民全部不由自主捂住耳朵的恐怖嘶鸣。右手如沸的浓黑却自行射出,如光带般在空中一旋一绕,又回到他手上,六七颗头颅冲天而起,铁桶般的包围圈顿时现出一个缺口,随即又被填上。 “护卫女王!”终于有人从赵白城笔直如剑的前冲势头中看出了什么,惊怒万分地尖叫。 他居然是以女王为最终目标! 一个连毛都还没长齐的人类,居然想在如此境地下刺杀女王! 最卑微最低贱的物种,面对着【黑暗裁决】最精锐强悍的禁卫,选择的居然不是逃,而是战!!! 恶魔眼中的恶魔――如此定义多少透着滑稽,但此刻许多异民却是生平第一次有了战栗的感觉。赵白城双手上涌动的那两股气息古老而邪异,对他们体内的灵魂火种竟有着浩然如天威的巨大压力,仿佛雄踞食物链最高处的洪荒巨兽终于苏醒,并已来到这里探出了每一颗獠牙。 莉莉丝同样被魂煞这种从未接触过的特殊存在,引发了极度惊疑。作为一个未成年的人类,赵白城的表现确实算得上是悍勇绝伦了,但在她眼中,再悍勇的羔羊毕竟还是羔羊。物种优劣性是天生注定的、无可改变的,人类的脆弱躯体有着极大局限性,即便能力者也很难触摸到真正的力量之门。这正是多年以来,守望者联盟一直抬不了头的原因。 那一黑一红两团物事,则完全不同。 短短片刻里,莉莉丝的精神触手已经悄然向着它们探去了十七次之多,也被斩断了十七次。以血族女王的强大意念力而言,这根本就是前所未有的挫败,然而她却顾不得震惊。因为她已分辨出,赵白城手上涌动的竟是某种微生物! 它们到底是什么? 莉莉丝找不到一个更清晰的答案,但从那股古老到甚至毫不真实的凶厉气息中,她嗅到了再熟悉不过的**。血族对人类,就有着如此**,只不过那些微生物透出的,却是对黑暗血脉的**。 它们以异民为食,每一个微小如尘埃的个体,都蕴藏着毁灭种子。当它们彻底成型,便会强大到足以将深渊变成死地。 莉莉丝这才明白,东方那句“万物相生相克”并非虚言。微生物与少年之间的共生关系是还能让她保持冷静的唯一前提,她触到了那根透明丝线,很清楚当少年失去生命,这些小东西也会同时化为灰烬。 “天佑我族。” 莉莉丝的意念波动悄然传递到岭上每个异民脑海中,同时浮现的还有她唇边的那抹冰冷笑意。 赵白城仍在大步前冲,每一步落下都会踏得地面上横流的血泊飞起。在他那双手下,异民的躯体成了朽木,无论是近身袭来的爪牙还是远程血术攻击,只要他接下,那些原本威力巨大的杀招便会如虚幻无力的泡影一般当场粉碎。 然而他毕竟就只有一双手,无法挡得下来自四面八方的所有怒潮。他胸腔上的巨大伤口已经被魂煞合拢了皮肉,但周身却在不断增添更多的创伤。在一拳将眼前的异民砸塌了半个脑袋之后,他的腰肋已被乌黑利爪刺入,横向一拉,连肚肠都流了出来。他闷声咆哮,瞪向偷袭的那人,一手将肠子塞回腹腔,另一手骤然挥出,顿时将对方开了膛。 一方面是沉重到足以致命的伤害,另一方面却是魂煞在强行形成井喷般的巨大复原力,生与死的角逐正在他身上以难以想象的速度交替着节奏,从某种角度上来说他早就已是个死人,却被拉在鬼门关前,硬生生定在这里斗杀如狂。 距离血族女王所在的马车不到二十米远时,赵白城第一次倒下。他的一条腿已经断折,骨头从腿肚直戳了出来,尖锐如狗牙。蜂拥而上的异民瞬间将他吞没,随即却像是被二踢脚炸开的沙土般四散倒飞,赵白城遍体浴血又往前强冲数米,再次栽倒,连杀数人后再次爬起,眼神中那种如铁如火的光芒居然更加旺盛! 马车周边仍有异民强者在陆续**,以生命维持着暗影结界。但赵白城悍不畏死的冲杀却逐渐影响到了无形的力场转换,莉莉丝主导法阵已到了紧要关头,此刻微微蹩起眉梢,那巨大的血眼突然转动了一下,死死盯向了赵白城。 不绝于耳的骨骼爆裂声中,赵白城全身多处飙出血箭,脊椎在重压之下断成数截,竟仍屹立不倒,遥遥一拳轰向空中血眼! 整个牯牛岭都像是颤动了一下,血眼迸裂出几条细纹,瞳仁急剧扩大,暗影结界之内飞沙走石,起了阵滚雷般的隆隆巨响。这一拳似乎是暂时耗尽了赵白城的力气,他弯腰,喘息,仍旧眨也不眨地瞪着马车方向。 涌来的异民将他又一次淹没,莉莉丝并未再出手。 因为她知道,对方已是强弩之末,全凭着意志撑到现在。即便有那些微生物起作用,千疮百孔的身体也绝无可能捱过下一刻了。 !! 第五十四章 【终结之日】幕落 血眼即是莉莉丝的全视之眼,她看着赵白城被大批血族禁卫如猛火般吞没,连个孱弱无力的浪花都没能激起,便消失得无影无踪,脸上神情回归于淡漠。.info 她见过太多类似于此的挣扎过程,无数人类从生到死,都不得不在注定无解的局中疲于奔命,就如同终其一生只能在固定路线上重复着固定轨迹的蝼蚁。 赵白城当然不是蚂蚁,然而在莉莉丝眼中,他并不比蚂蚁高等多少。硬要打比方的话,这人类少年只能算是一只飞蛾,口器上沾满的剧毒是他最大的本钱,但也同样逃不过扑火的宿命。 宿命。 莉莉丝同样在反抗这个词所象征的一切。 就血族的漫长寿命而言,莉莉丝还处于青年期。从始祖那里继承而来的荣耀之名,让她从未停止过对力量的追逐。她生来便是所有血族唯一的女王,但深渊中生存的并不仅仅只有血族。早在上个世纪的第三次转生,终于让她成功拥有了真正的君王级实力,并以此为基石踏入呼啸古堡,成为【黑暗裁决】中唯一的女性成员。 三次转生,三个龙脉能力者被她完全吸收、血化,以最完美的人类基因修补着黑暗血脉的先天缺陷。正如光与暗的对立,其他人类虽然孱弱不堪,但龙脉者却是接近上帝之子的存在,也是这个低等物种中唯一绽放的生命奇迹。他们让她变得更加特殊,也更加强大,甚至已不再畏惧日炎伤害。 这一次,是第四个,同时也是将被她吞噬的首个【炎黄龙脉】,近千年没有在东方出现过的能力觉醒。 莉莉丝很期待那个能力者将给自己带来怎样的改变,眼下赵白城掀起的小小波澜,却几乎要撼动到整个稳固如磐石的计划,并让她感受到了威胁。 那些微生物是如此致命,如此完美无瑕,如果不是火种中带着对深渊生命的天生克制,她甚至怀疑自己能不能忍得住诱惑,先行吞噬了它们。 无法掌控,那就唯有毁灭。莉莉丝深知如果今天放任它们从眼前逃生,假以时日深渊将面对何等可怕的危机。她还从未想到过世上竟会存在天敌,食物链更高层竟会有这般强横的生命存在。 从暗影结界开启直至此刻,莉莉丝都是唯一的主导,独自承受着超过九成法阵消耗。刚才操控血眼发动【死亡凝视】,实际上已经耗费了不少族人**燃爆的血魄之力,她却并不后悔自己在法阵蓄能的关键时刻,去分心扼杀这一点隐患。 因为她不能容忍隐患的存在,哪怕只是这一点。 不是一点。 莉莉丝突然怔了怔,空中血眼跟着转动,重新望向赵白城倒下的位置。那里层层叠叠的血族禁卫正如同沸腾的滚粥一般,起了阵剧烈波动,一个接一个倒下的禁卫叠成了多米诺骨牌,仿佛被直尺划过,齐整无比地向着马车方向一路仆倒下去。 赵白城的怒吼直到此刻才从敌群中传出,马车边那八名金发青年脸色骤变,其中四人同时出手,纵横交错的黑暗罡流瞬间封死了正面空间,似乎是在拦截某种看不见的威胁。 轰然爆裂声让他们怔在当场,回头看时,整个马车已经炸成了漫天飞舞的木片,血族女王庞大的身躯赫然曝露在每一个人的视野之中! 一直站在那里静候传唤的佩姬彻底傻了眼,脚步明明是想要后退,却不得不定在原地,拼命抗衡着女王沸腾如狂的气息,整个身躯都由于对强者的本能畏惧而急剧战栗。 山脊之上一下子沉寂下来,禁卫成排成排跪倒下去,前额紧贴地面,不敢去看女王半眼。似乎这时候赵白城举刀将他们的脑袋逐个砍下来,他们也无怨无悔,不动分毫。 莉莉丝有着一头瀑布般流泻而下的黑发,同样黑色的眼眸仿佛邪异玛瑙,前额宽广鼻梁高挺,丰盈的双唇恰到好处地柔化了那份略显中性的浓烈之美。象征着无上血脉的氏族面纹从她的额前一直延伸到颀长颈项,蛮荒色带与胸前惊心动魄的沟壑相连,更显得那里如同无尽深渊。 如果说佩姬是美艳骄傲的孔雀,那莉莉丝无疑就是真正的凤凰。此刻她已陷入在极度的狂怒之中,颊边那道不过一乍长的伤口仍在流血,乌黑血液流淌在白皙如玉的脸颊之上,强烈的色差对比透着足以令人窒息的妖艳森厉。 这种对比和反差,也可以放大到血族女王的全身。她的上半身不着寸缕,只靠着浓密无比的长发遮掩春光,而自腰部以下,却完全不是人形。她没有双腿,覆盖着鳞片的躯干如巨蟒般盘起,强有力的尾梢正竖在空中,末端角质层泛着冰冷光泽。 莉莉丝抬起了一只手,刚从赵白城身上弹射而出并撕裂马车的魂煞被定在空中,进不得退不得,躁动不休。莉莉丝脸上的伤口正是那团妖红造就,部分皮肉瞬时腐朽成灰,恐怖的腐蚀力如浓硫酸般在往更深处渗透,又像一群尝到血腥后再不肯罢休的小鬼,但终究还是被她以血术暗火清创烧尽。 如果没有君王级力量,莉莉丝觉得自己大概已经是个死人。她这才确定,那些微生物根本就是病毒,所以才离不开人类宿主。 它们没法单独存活下去。 莉莉丝很怒,这是阴沟里差点翻船的怒,也是掌控者突然发现棋局被人撒了泡尿的怒,更是强者被弱者在脸上狠狠扇了一个耳光的狂怒暴怒! 火能将水蒸发,但现阶段的魂煞却无法蒸发一整个冰洋,反而激起了要将它们彻底熄灭的滔天巨浪! 而作为始作俑者,赵白城已经承受不了女王的丝毫怒意。 这人类少年的两条胳膊已被齐肩斩落,咽喉遭到撕咬,脖子断了半边,连白森森的颈椎骨都露在外面,全身至少残留着超过二十处血术伤害,每一处都足够让他翻来覆去死上一百次,但他却偏偏还没有死,而且还在笑。 赵白城泡在自己的血泊当中,每笑一声便有着一大蓬赤红从喉管里喷出。他身边那些禁卫尽管已暂时停手,但却被他笑得杀机毕露,心烦意乱,恨不得能从跪伏中直接跳起,将他的脑浆涂满整个岭地。 莉莉丝早已察觉到那些病毒给赵白城带来的恐怖自愈力,但现在它们已经脱离宿主,赵白城却仍能吊着一口气,在那里笑得像条咳嗽的狗。 难道意志力真的能压过死亡本身? 莉莉丝第一次发现,人类这个物种还是存在自己不了解的地方。作为一名高高凌驾在众生之上的血族女王,她当然不会无聊到去问赵白城为什么要笑,又为什么要血战死战到这个地步也不愿痛快求死,因为她不是人类小说中刻意描绘出来的无脑角色,在如此关键的时刻还有闲心去在意敌人的想法,然后撇下一切去事无巨细刨根问底,再然后被不知道从哪里杀出来的敌方援兵来个大翻盘。 她只是追随着生物本能,将怒意、杀意、和那份由于隐约畏惧而萌发的羞辱焦躁,一并揉入血术【白骨波纹】之中,倾泻了出去。莉莉丝绝不承认自己会畏惧一个人类,与生俱来的高傲令她将白骨波纹的中心喷爆点,放在了魂煞所处的位置,然后扩开的毁灭冲击波才将赵白城席卷在内。 除了深渊异民,其他生物绝无可能逃过波纹伤害。此刻法阵已完全成形,她并不介意花上半秒不到的时间,来让自己稍微愉悦一下。 魂煞的顽强生命力与抵抗力,仍超出了莉莉丝的预估。在惨绿色的波纹侵蚀下,它们紧缩成两团,黑的愈黑,红的更红,吱吱作响,在消融过程中不停左冲右突,企图脱离力场束缚。赵白城的身躯却在从脚尖开始血肉尽化,连丝毫挣扎余地都没有,眼睁睁看着自己变成一具骨架。 共生即共死,莉莉丝选择群体攻击血术,本就是要一劳永逸。她冷冷盯着赵白城,直到对方再也发不出那可恶的笑声,心脏爆成一摊烂泥,就连颅脑都烂成了渣状。 “扑扑”两声,魂煞化为灰烬,与宿主同归于泯灭。 日食过程已开始,血眼操控着苏苏将精神搜寻扩大到方圆百里,片刻之后,凝成一束的黑炎之光竟落在了她身边的宁小蛮身上。 莉莉丝先是震惊,继而狂喜――【炎黄龙脉】的觉醒者,竟然近在眼前! 她已经顾不得再去等待对方展现能力,蛇般身躯急速游上,将宁小蛮死死缠住,张嘴咬向女孩颈侧,獠牙瞬间刺破皮肉。 被血眼困入意识深渊的女孩原本绝无可能苏醒,黑曜转生过程也不存在被寄生对象挣脱控制的先例。或许是因为赵白城的疯狂斗杀,最终迫使身为主导者的莉莉丝出手,才导致整个法阵有了细微瑕疵,宁小蛮竟在最后一刻睁开了眼。 然后她便看到了那具骨架,和骨架胸前用细绳吊着的那个小小竹人。 “狗剩哥?!”宁小蛮喃喃叫了一声,瞳孔急剧收缩,跟着扩大,化为如全食状态完全相同的黑日。 她尖叫。 整个牯牛岭上的全体血族禁卫,在这一刻尽皆爆体而亡。莉莉丝遭转生力量反噬,慢慢软倒,满脸难以置信。 !! 第五十五章 【终结之日】死与生 血族是严格区分血统贵贱的物种,越古老越高等的氏族,往往基因也越趋于完美。这正是佩姬能够站到最后的前提,她的血统比岭上其他血族更高等纯粹,因此才能在女王的【亡灵之嚎】下苦苦支撑,没有当场解体。 张嘴尖叫的虽然是宁小蛮,但真正发动的却是莉莉丝的血术大咒文。【亡灵之嚎】几乎连莉莉丝自己的命都嚎了进去,全方位全角度爆发的音波先是凝成一点,然后再呈放射状猛烈扩散,就连马车边的八名禁卫长都无法抵御如此巨大的伤害,先后倒下。 整个暗影结界已崩塌,血眼猛然膨胀,跟着爆成漫天赤雨。全食状态的黑日仿佛一只更大上无数倍的肃杀之眼,冷冷凝视着世间尘埃般的生物。莉莉丝的神智依旧清晰,但全身僵硬如尸,一层浓烈的死灰色正从她体内向外蔓延。那黑宝石般的眸子先是瞳仁深处被灰丝缠绕,再缓缓扩展到整个眼球表层,脸庞和其他裸露在外的部位,也是从骨骼到肌肉、从肌肉到表皮这般渗出了异色。 女王在急剧衰老,宁小蛮作为被寄生者,竟逆转了最终结果,如海绵般吸取着她的庞大生命力。两者之间正处于一种奇特的共存关系,只不过此消彼长,强者愈弱,弱者愈强。 这绝不是黑曜转生该有的现象,顺着莉莉丝惊怒无助的目光,全身抽搐成一团的佩姬这才注意到,另一个被充当搜寻工具的女孩,双脚正悬浮在空中,满头黑发飞舞不休。 苏苏也同样在凝视着赵白城的尸骨,脸上泪痕宛然,那种深入骨髓的绝望与痛苦融合成了一种惊心动魄的凄艳,如同火山喷发般的念力波动甚至令方圆百米之内的碎石土块都进入了失重状态,仍在不断攀升的恐怖力量让佩姬第一次对人类生出畏惧之心。 双重觉醒,她才是那个龙脉能力者! 佩姬被如此匪夷所思的结局弄到几乎失去思维能力,联系起先前感受到的血眼异样波动,这才终于有所醒悟,全身寒毛瞬时倒竖。 掌握黑曜转生原理的人类,世上绝不超过三个。能用如此孤注一掷的行事风格,去掩盖真正意图并成功破局的,恐怕就只有一个人。 骆枭。 迄今为止唯一一个跻身君王领域的人类杀手,即便呼啸古堡中都曾回荡过他的凶名。【第七议会】由三名叛出深渊的堕落君王一手创建,而当骆枭加入组织,他的名头甚至日渐盖过三大巨头,成为深渊大敌。异民对异民的战争,却由人类充当了杀神角色,从任何角度来看这似乎都是个极具讽刺意味的笑话。骆枭最终成功刺杀堕落君王中实力最强的血腥大公,则让充满传奇的人生变得更加充满诡异色彩,谁都不知道他究竟为何与第七议会反目成仇,第七议会却从此一蹶不振,再也无力与深渊抗衡。 骆枭甚至比异民更了解异民,无论致命弱点,还是血脉本原。佩姬并不清楚人类当中是否也存在类似于黑曜转生这般延续火种的方式,但她现在却能肯定,赵白城必定和已被证明死亡的骆枭存在某种关系。 瞎子都看得出,赵白城在之前的战斗中用到的绝非本体力量。与其说他在操纵着那两个异种生命收割异民,倒不如说它们在借助他的躯体而战。它们虽然致命,但也同样脆弱,甚至维持不了超过数秒的独立动能。 即便如此,女王禁卫还是付出了难以想象的巨大代价。从赵白城切开自己的胸腔,将它们活活挖出时,佩姬就知道这少年已决意一死。人类有很多种死法,但他选择的这种无疑惨烈到了极点,等于是燃烧生命来保证异种在最短的时间里爆发出最大的毁灭力量。 现在看来,他似乎是用自己的命,成功换回了两个女孩的生机。 女王的出手令法阵终究还是出现了瑕疵,不再严密无隙,然而这仅仅是第一个变数。苏苏早已在赵白城怒潮般的斗志冲击下醒转,与以往意念相通的情况不同,这次她感觉到了浓厚的死气。 于是当作为法阵中枢的血眼,在操控她展开方圆百里的精神搜寻时,她以自己最擅长的那种方式,偏转了一下黑炎之光。 这是第二个变数。 第三个变数自然在宁小蛮身上,女王误认为被黑炎锁定的她便是龙脉者,当即咬上她的颈侧,发动寄生能力。然而宁小蛮却是再普通不过的人类,女王针对龙脉者所预备的吞噬力量,完全扑了空,像是投入了一个空空荡荡的瓶子里。 即便莉莉丝再深沉多智,在如此情况下也不禁怔了怔。心防上的漏洞被苏苏当即捕捉,那股席卷在宁小蛮体内的吞噬力量,在微不足道的助力之下转向,沿着宁小蛮颈部被咬出的伤口,倒灌回女王口中。 这才是真正凶险的第四个变数,女王倾力发动的寄生等于是帮助宁小蛮吞噬了自己。然而就连赵白城都没有预料到,还会有第五个变数出现。 那便是苏苏身上的双重觉醒,她本已是能力者,被父亲当成诱饵送来黑炎聚焦之地,却因此而被日食唤醒了体内更深层的龙脉力量。 女王好比是一头庞然巨兽,即便遭遇突如其来的反噬,也未必没有保住一条命全身而退的余力。但觉醒后的苏苏却扼杀了这点可能,此刻女王伤到近乎于死,而她则正处在一瞬千里的力量喷爆期,掌控者和猎物之间的位置已经悄然倒置。 “我要死啦!”苏苏还能听到那个声音在对自己说,仍旧是满不在乎的口吻。 苏苏一直在看着那具骨架,看得全身发抖,越来越强的念力狂流已像是无形天狱,碾压着整片战栗的山岭。忽然探出的一股旋流将赵白城胸口的细绳扯断,送到面前,她伸手握起,然后贴到唇边。 那小竹人上沾满了赵白城的血,苏苏两眼空洞地吻着他最后留下的生命印痕,直到那点血液渗入她早已咬得稀烂的嘴唇,与她的鲜血相融,再不分彼此。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从恍惚中微微清醒,想要将挂着竹人的短绳重新打上一个结,动作却忽然僵住。 直到此刻,她才注意到竹人上有着三个极小的刻字“小小蛮”。 苏苏呆了很久,没有任何动作,竹人却“波”的一声,在她手里炸得粉碎。 他的心里……从来就只有她吗?如果刚刚能沟通的那个是她,他会不会也就只有那么一句话,那么短短四个字? 他直到死都不知道,我会有多疼吗? 苏苏的目光落在那片与她一样悬浮在空中的竹屑上,头也不抬地遥遥伸手,血族女王已被隔空拎起,跟着发出凄厉惨呼。 整个空间突然有了风,无数枚凝成风刃的气流呼啸飞旋,从四面八方现形,骤然如收紧的刀一般罩向血族女王。莉莉丝原本僵硬的身躯由于剧痛而恢复了些许活力,那狰狞的蛇身不断扭动,不断迸射出大蓬乌血,坚如钢铁的鳞片纷纷扬扬被活剐下来,跟着便是一块块血肉。 【乱序切割】,君王级领域能力。 佩姬不敢动,甚至不敢逃。黑暗之血中的忠诚烙印正在随着狂涌而来的恐惧而淡化,如果不是亲眼所见,她绝不会相信人类血脉竟能觉醒如此强大的力量,甚至一步就跨入了君王层面! 莉莉丝在领域之内究竟看到了什么,又是否承受了更漫长更强烈千百倍的痛苦,佩姬不得而知。当女王的头颅也被风刃切割得粉碎,她意识到接下来将要面对死亡的只能是自己,不由脸色发青,正想要找个足以体现价值的理由打动对方,却突然如刀刺般望向了另一侧。 “苏苏,你快逃。”宁小蛮的声音很轻,很虚弱,却透着一股刺耳之极的金属动静。 那股庞然如冰洋涌动的黑暗气息,正在宁小蛮体内急剧生成,并逐渐吞没了人类血气。苏苏看见宁小蛮头颈上被女王咬出的穿刺伤口,已流出了漆黑如墨的血液,而她的双眼则化为无尽之夜,脸上有着两道殷红如血的泪痕滑落。 “快逃!”宁小蛮骤然尖叫,无法控制的陌生**让她仿佛置身于熔炉之中,唯有注视着赵白城的尸骨才能有片刻宁定。 苏苏深深看了她一眼,纵身而起,掠下山岭。她能感觉到冰洋的无边无际,如今的宁小蛮已经有了女王全盛时期的七成力量,而自己还未能完全掌握龙脉能力,一旦动手胜算并不大。 无形中完成的血之契约,造就了一个初拥血裔。 黑暗血脉将会导致宁小蛮追随本能行事,苏苏不确定赵白城有没有预料到这一点,又或者他宁愿如此,也不希望看到对方死去。 最后回头远眺的一眼,苏苏发现宁小蛮已爬到那具尸骨边,抱着死去的他动也不动。日食过程将近尾声,阳光很快便要重新倾泻山地,如果她选择这样去终结,那是她的自由。 山下闪烁的几个波动没能逃过苏苏的捕捉,是梵天的人。女孩毫无犹豫地迎了上去,目光中那种羔羊般的柔弱早已悄然褪尽,取而代之是铁石般冷酷的光芒。 从目前的线索来看,这个局远远不是那么简单,还有隐藏更深的设局者存在。无论代价如何,她不能让他白死。 即便用整个世界去陪葬。 !! 第五十六章 十年(上) 自从乌岭煤矿下马,新建的水泥厂日复一日开采石料,如今的牯牛岭已被削去了半边。光秃秃的山体像是被烙糊的饼,整天都在传出隆隆的炸山声。附近村民途径岭下小道时,往往老远就能听到有人在扯着嗓子喊:“放炮啦!放炮啦!”随后便是一阵地动天摇,乌云般的大片碎石飞出老远,砸得田间水花四溅。 那起曾经轰动十里八乡的集体失踪事件,也随着牯牛村被彻底夷平而逐渐淡化在人们的记忆中。村子原址早就成了采石场,自卸卡车开进开出,到处尘烟腾腾。 今天采石场看大门的老孙头却旧事重提,跟两个一看就是城里来的男人吹起了当年鬼事。老孙头无儿无女光棍一条,平时就睡在采石场,守夜也算是认真负责,大冷天起来尿尿还会拿个手电转悠两圈,提防着那些啥都惦记的蟊贼来犯自己的虎威。 老孙头没什么其他嗜好,就爱喝上几杯。这两个城里人正赶上饭点跑来讨水,大概又是郊游踏青无所事事的那一类。老孙头原本脸孔铁板,勉勉强强给他们灌满了旅行水壶,显得老大不耐烦。那年长的倒是自来熟,见他就着一碗焦巴巴的猪肉粉条在那里吃中饭,搪瓷茶缸里还有小半缸酒,便笑嘻嘻拉开了背包,说是外面灰太大,想在这里搭个伙凑合一口。 老孙头刚要没好气地打发对方,却瞥见那年长的从包里拿出了午餐肉罐头,居然还有两瓶半斤装竹叶青。这一下死穴被戳中,老孙头便不再言语,等到酒瓶盖子一拧开,他不由自主吸了吸鼻子,差点没被那股醇香把魂勾过去。 两个城里人似乎看出了老孙头好酒,显得极是识趣。年轻的只闷头吃饭,年长的也推说一路走得太累,喝不了多少,一斤竹叶青倒有七八两进了老孙头的肚子。 老孙头酒意一上来,话匣子自然就开了,连带着看这两个家伙也顺眼了许多。言谈当中,他得知那年长的姓白,叫白剑;二十来岁的姓蓝,叫蓝洛。两人是表亲,白剑在省里大学教画画,蓝洛陪他来下乡采风,七拐八绕就到了牯牛岭一带。(..info) 老孙头瞪着一双血红的眼睛,弄了半天才明白“采风”是个什么意思,不由大笑,“这鸟地方能有什么风?阴风还差不多!前些年……差不多有十年吧,那时候水泥厂还没建起哩,咱仨脚踩的这块地面原先是个村子,他娘的撞了邪,九成人……”他勾着手指在对方眼前晃了晃,以示这个数字的巨大和确凿,“九成人就这么‘噗’的一口气,你猜怎么着?来了个无影无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愣是啥都没找到!” 白剑和蓝洛对视了一眼,前者显出半信半疑的模样,笑道:“老爷子,哪有这种事!一个村子至少也得有几百人吧?就算是神仙来收,也不能说没就没了。” 老孙头有心要把这顿饭吃得久点,好瞅瞅对方包里还有没有酒,一时有点急眼,“我这么大年纪,还能跟你们两个小年轻吹牛?当初消息传出去,来看热闹的那是人山人海啊!我也在场,亲眼瞅着大兵扛着枪拉那个啥……那个警戒线!”他对自己能够想起如此专业的称谓而颇为得意,赶紧又喝了一大口酒,“后来牯牛村只要是没死的,政府都给发了大把票子,算是封口费。这些年早就搬得搬,走得走,差不多一个都找不着啦!” “大爷你说这儿叫牯牛村?名字还挺有意思的。”白剑晃了晃瓶中余酒,一股脑倒在了老孙头的茶缸里。 “牯牛村哪是一点点的有意思,尽出狠人啊!有一家兄弟五个都是杀猪佬,每回村子跟村子抢水,他们每回都打头炮。那他娘的放血条亮得都晃眼睛,五个人操十把刀,冲到哪里都是鸡飞狗跳。”老孙头喝得兴发,撩起衣服露出瘦骨嶙峋的胸膛,指着一处疤痕道,“瞧见没?被他们家老五当胸捅的,一到变天半边身子就发麻,比天气预报还好使!” “这家人也没了?”蓝洛似乎有了点兴趣。 “可不是咋的,没啦!他们五兄弟小我不少,虽然打过架吧,可我也知道不是坏人。你说这狗老天怎么就这么大能耐,尽祸害平头老百姓哩?俺们水泥厂厂长贪起钱来,那可是一摞摞往家搬,前两天还上的电视,狗犊子戴个大红花被领导慰问,两人面对面一双蛤蟆肚,咋没劈个雷把他跟领导一起收了哩?!”老孙头恶狠狠地啐了口。 白剑不动声色,等老孙头重新摸起筷子,这才道:“大爷,我还是有点不信。您说这村子没失踪的都搬走了,现在事情传得再悬乎,那也没个货真价实的人证啊!” 老孙头似乎是骂累了,显得有点兴致缺缺,筷子往外戳了戳,“看到那个拎铁钎的没?他叫二宝,牯牛村最后一个还能找着的活人。” 二宝砸了半天石头,刚歇下来,正在自己跟自己说话解闷。白剑走到跟前,见他连头都不抬,便轻轻低咳了一声。 “干啥啊?”二宝望向他,眼神仿佛孩童,跟粗壮结实的身板毫不相称。 白剑温和地笑了笑,弯下腰道:“你叫二宝是不?我姓白,你叫我白大哥就行。有点事情我想问问你,不耽误多少时间,这点钱给你买糖吃。”说着摸出一张百元大钞,塞到对方手里。 “你傻啊!我又不是小孩,吃个**糖?”二宝话虽如此,却把钱揣进了破破烂烂的裤兜,“嘿嘿,留着给我媳妇买新衣穿。” “你还有媳妇?”蓝洛冷冷开口。 “有啊!就是跟人跑了,不知道啥时候回来。我妈不让我在这等,可我怕她回来找不见我,就没走。我妈改嫁啦!嫁得怪远的,我都不知道咋去那个地儿。等我媳妇回来,我再问问媳妇知不知道,她可聪明的了,指定能找着我妈。”二宝咧着嘴擦了把鼻涕,指掌上的老茧比脚下的解放鞋底更厚。 白蓝两人反而被这傻子弄得有点傻眼,白剑微微摇头,从包里拿出几块牛肉干递给二宝。二宝想了半天,才记起小时候吃过这玩意,顿时眉花眼笑。 “你媳妇姓苏,对不对?”白剑一字字问。 二宝瞪大了眼,连牛肉干都忘了嚼,“你咋知道的?” 白剑笑笑不答,引着二宝到僻静角落,细问了大半个小时。二宝知道的却并不多,翻来覆去只说狗剩当时把自己打跑了,然后多半也领着自己的媳妇跑了。 “他能跑去哪儿?”白剑眼中有着异样神色一闪而逝。 “这个我知道,指定又去躲猫猫了!”二宝指了指如同狗啃过的牯牛岭,得意道,“狗剩以为我不知道,其实他最傻。我瞧见他把我媳妇往山上领,偷着跟过好多回,可每次跟到林子里,就不见了人。”说着又有点沮丧,“躲猫猫也不带我玩,狗剩早就没安好心,要把我媳妇拐走……” 当晚这两个城里人跟二宝上了牯牛岭,采石工早就歇了,山上死寂一片。二宝向来怕鬼,走着走着便要掉头,却被白剑一把拉住,“兄弟,我给你变个戏法看看。” 白剑笑嘻嘻地伸手,掌心中腾起一团银色微光,缓缓旋流,逐渐变得强烈无比。二宝见他居然能把电筒藏在手里,不由瞠目结舌,连害怕都忘了。 光团腾空而起时,已经亮到了没法直视的地步。它在白剑周身盘旋了一圈,急速投入夜幕,沿途洒落了无数细小光屑。白剑拉着拍手傻笑的二宝,大踏步跟上,蓝洛四下扫了眼,眉宇间有着浓浓的戒备之色,停了片刻才尾随而去。 直到牯牛岭最高处,光团才悬停在了空中。这一带同样处在采石区域,山体如同被劈过一刀,岭脊齐中而断,前面就是危崖。 白剑见光团迟迟没有反应,眼中竟也亮起了银芒。二宝这才知道原来他把手电筒吞到了肚子里,大概连屁眼都会亮,一时又惊又佩,连大气都不敢喘上半口。 足有半分钟后,银芒已在白剑眼中跳跃如火,光团似是终于蓄足了能量,无声无息爆成漫天光雨,纷纷扬扬覆盖了整个区域。 “啥玩意啊这么好玩!”二宝大叫。 “闭上你的鸟嘴!”蓝洛不知何时到了身后,低喝了一声。 二宝原本就有点怵这个总是冷冰冰的家伙,当即缩了缩脖子,走开几步,站得尽量离他远些。光雨很快就被夜色吞噬,白蓝两人似乎突然成了木头,动也不动。二宝强自忍耐了半天,耳听着远处有只猫头鹰在用真正的鸟嘴发出厉啼,不由头皮发麻,拔腿就跑。 他只跑出三步便一头栽倒,明明神志清楚蛮力十足,却无论如何也动弹不得。全身蔓延的麻痹感让他觉得自己好像被大裹了起来,张嘴要叫,连舌头都在打结,心中惊恐万分,只当这两个城里人是妖怪变的,把自己骗来山上打算炖了吃。 “那张一百的不能是纸钱吧?”他迅速联想起了极有可能承受的更大损失,差点当场晕去。 如果二宝能看得到此刻白蓝两人眼中所见,或许会觉得自己掉进了妖怪窝。虽然岭上除了月色,便再无半点光亮,但白剑和蓝洛却已经置身于超念还原出的另一个时空,清晰无比地目睹着血战现场。 蓝洛在梵天中向来以嗜杀闻名,与白剑搭档已久,罕逢敌手。可眼前这场发生于十年前的惨烈之战,却让他突然意识到自己曾经历的那些斗杀,根本比小孩子的把戏还要幼稚。如果不是对白剑太过了解,他几乎要怀疑对方的特殊天赋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以至于把臆想画面带入了整个还原。 那不该是人类能够承受的绝望,但他看到的少年却斗志如狂,在血族禁卫铁桶般的围困之下,眼中居然全是比钢铁更冷更硬的光芒。血肉残肢以喷爆的势头在他周围飞溅,他的双手上燃烧着一团妖红一团浓黑,仿佛毒蛇之牙剃刀之锋,每次出手必定会卷起猩红风暴。 蓝洛的后背已被汗水湿透,他甚至有着真实面对那少年的感觉,骨子里的高傲促使着他竭力保持镇定,但本能却一直在下意识地将目光错开,不去接触少年的眼神。 白剑的注意力有大半专注于少年手上的异种病毒,身躯在极度的狂喜中微微发颤。而战团之外的两个女孩,也同样令他的心情激荡到了极点。 他从未想到过,自己竟能有资格直视,这两个如彗星般升起在永夜中的恐怖存在。 !! 第五十七章 十年(中) 经历了那场杀局的梵天成员除了脱离组织的,全都被清除得一干二净。(..info无弹窗广告)没人知道十年前在这片山区究竟发生了什么,当时随着血族女王的死讯传出,让全世界守望者更加震撼的是另一个消息带来的崭新概念――【基因强化】。 力量,这简简单单的两个字,就概括了人类所追求的终极目标。有了征服他人的力量,权柄金钱自然不在话下;有了令自身脱胎换骨的力量,传说中的永生不死也未必就只是传说。 守望者要远远比普通人类强大,但同时也远远不够。天赋和能力与生俱来,所有守望者和异民就只能通过无数次战斗磨砺来达成进阶,而无法随心所欲地令本原力量有着质的改变。 流入北美地下黑市的第一支基因药剂,如同玩笑般颠覆了这条铁律。购买药剂的守望者是【暮色审判团】的外围成员,实力只能称得上普通,常年以佣兵身份出没在黑市。他花两百欧元买下药剂的唯一原因,仅仅是因为喝醉了,把那支深蓝色的小玩意当成了“快嗑”。正如异民有异民的乐子,守望者也有守望者的,强横体魄令他们无法对普通毒品或致幻剂起反应,“快嗑”这类特供货便成了放松减压的习惯性选择。 药剂被装在一次性纳米注射器之内,透过透明针筒,看上去跟“快嗑”没多大区别。那名守望者往自己大腿上扎完针,等酒醒了一半才意识到嗑是嗑了,根本没上头,骂骂咧咧便要去找卖家算账。谁知奸商没找到,他却遭遇了同样是来打探消息的异民游骑小队,两边同时觉察到对方的真实身份,战斗当即爆发。地下黑市充斥着帮派分子、军火商以及形形色色的投机者,对血腥场面早已是司空见惯,但当天却个个被震到傻眼。那名守望者一人就干翻了一整支异民小队,双方都动了火器,他至少身中十枪以上,透过胸口血糊糊的大洞都能看到背后风光,竟仍旧若无其事生猛无比。 事情虽然不算大,清理现场的政府军部队也很快赶到,但其中的古怪环节却很快引起了梵蒂冈和呼啸古堡的注意。那名守望者被带到绝无资格踏足的暮色审判团总部,险些没被圣堂武士当场解剖,紧要关头总算是想起了两百欧元买的假“快嗑”,这才逃过一劫。 他身上所有的弹头已被肌体自行排出,连个疤痕都没留。梵蒂冈震惊之余,当即下令寻找药剂卖家,而第二批出现在黑市上的同类品却被异民抢先一步买走,精明的卖家将价钱翻了百倍。 数日后,暮色审判团红衣主教勃朗在多瑙河畔遇袭,十二名随行的圣堂武士都没能挡下那只兽化后的蛮牙,七死五伤。在被勃朗以【圣光十字剑】绞成数截之后,蛮牙脱离身躯的头颅居然还咬断了他的左手,森森利齿像抽疯的机械一样大口咀嚼,从断喉处出来的零零碎碎根本无法辨识。唯一还能值得庆幸的,似乎就只在于事发时是夜晚,并没有平民看到神圣尊荣的红衣主教捂着断腕满脸扭曲,以一连串奥地利土语热烈描绘与所有蛮牙雌性先祖达成跨物种**关系的模样。 作为黑暗诸民中的低等存在,一只蛮牙却强大到了可以残杀圣堂武士、重创红衣主教的地步,这记响亮无比的耳光让整个教廷震怒不已。按照食物链排序,如此突变等于是兔子咬死了猛虎,将力量法则狠狠践踏到了渣土之中。 当第三批药剂现货流入黑市,研发方【火种】公司终于揭开了神秘面纱,宣布在基因领域上已经取得划时代突破。据他们称,这种更应该归类于病毒的原始样本,来自于那场刚过去不久的远东之战,宿主正是死在血族女王手中的东方少年。 那少年究竟做到了什么,女王付出的代价无疑是最好证明。 附加的广告词并不算夸张,消息发布也只是针对两个群体――异民与守望者。梵蒂冈及呼啸古堡面对这份送上门来的答案,却嗅出熟悉的阴谋气息,开始保持谨慎态度的同时,也极有默契地停止对抗,度过了一段难得的冷战期。 潘多拉的魔盒一旦打开,便再无挽回余地。 火种公司每个月出一次货,每次不超过十支基因药剂。卖家一直是个顶着鸟窝般乱发、戴副巨大黑框眼镜的老头,不折不扣的普通人类,一屁都能崩死的鱼腩角色。就这么个孱弱到一阵风便会刮翻的老家伙,却成了黑市中活得最安稳的供货者。长达半年无人问津期间,曾有个好奇心过于旺盛的黑手党成员,非要让他打开那只合金冷藏盒,看一看到底是什么破烂居然卖了这么久也没卖掉,结果当场被三支反器材狙击枪同时爆头,次日他所在的西西里家族被连根拔起,庄园像被水洗过一样干净。 半年后争夺之战突然爆发,冲突双方是东方守望者联盟【梵天】,与叛出深渊的【第七议会】。黑市几乎能提供所有特殊群体的特殊需要,其中也包括各类情报。对于有心人而言,“基因强化”早已不再是什么新名词新概念,而是他们觊觎已久的、足以改变一切的力量。 当黑暗深渊探出沉默的铁腕,投入到争夺中来,梵蒂冈也立即有了动作。双方都已对火种公司展开过不遗余力的调查,那名供货人从来都不知道反跟踪之类的套路,每次离开黑市的路线都仿佛快要爬不动的老甲虫一般循规蹈矩。火种公司位于三藩市一幢毫不起眼的旧楼,实验设备在这里堆得杂乱无章,跟破烂没什么两样,几十个比那供货人还要老的老家伙穿着白大褂游荡其间,比行尸走肉更行尸走肉。似乎这世上除了工作以外,就再没能其他东西能令他们日渐衰竭的心脏维持搏动。 追踪者传回的全息影像很快就被查明相关身份,这些老家伙中的每一个都是生物学领域恐龙级的人物,绝大部分都已经退隐多年。就连现任教皇恐怕都没那个本事让他们心甘情愿聚在一起,毕竟对于这个年纪而言,常人眼中的所谓利益已完全失去了意义。 呼啸古堡与梵蒂冈的反应相当一致,从方方面面继续深入的触角几乎连老头们童年时的奶嘴颜色都列入了书面报告,呈交给双方高层,有价值的发现却依旧为零。公司设备资金来源干净,这帮生物学家既跟异民毫无交际,也没有一个是天主信徒。其中一人倒是曾经站在基因学立场发表过一篇论文,详尽阐述了圣母雌雄同体的可能。这篇在专业角度堪称无懈可击但在信徒眼中简直等于魔鬼附体的论文,让暮色审判团的第一裁判长暴跳如雷,发誓等事情一旦有所转折,便要亲自过来把这狗娘养的异端劈成飞灰。黑暗裁决中的议长玛格罗姆却笑到几乎岔气,好不容易捂着肚子缓过劲来,反手一记耳光将毕恭毕敬等他发话的刀锋行者抽得倒飞了出去。 “***,这些家伙明明就是神经病!”玛格罗姆充满悻然的声音听上去就像一头食腐豺在抽泣。 率先打破僵局的居然是生物学家中的领头人物,这个被同伴称为“库曼博士”的科学怪胎大概是久未与人交流过,某天端着咖啡慢吞吞先在纸上写好了想说的话,然后踢踏着拖鞋走到安保摄像头前,面无表情地照读了一遍。 摄像头自然已被连上了两大势力的监控之,当库曼博士以机械语调读到:“我们知道你们的存在,比你们本身更清楚你们是什么。想得到更进一步强化,必须提供我们需要的一切,包括**实验对象……”络那一头的异民和守望者同时听到了自己下巴脱臼的声音。 **实验对象,最广为人知的就是小白鼠。 “要我们送人去给他们解剖?”第一裁判长听到报告后发现好像连“魔鬼”都无法形容这些疯子了。对方要的自然不是小白鼠,而是能力者。这就好比蜗牛在法式餐厅里,喝着红酒举着刀叉反过来吃人,荒诞到了毫不真实的地步。 玛格罗姆的惊愕程度甚至更大,眼眶中燃烧的幽火简直快要破脑而出。普通人类要拿异民做实验,只为造出完美生物?他实在不确定到底这世界疯了,还是自己过于沉溺黑巫术领域而导致出现了幻觉。 第二周,一名血族游骑被扒成光猪躺在了火种公司的手术台上。他全身被玛格罗姆亲自下了七道禁制,就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让他连吸血兴趣都生不出的衰老人类,半死不活地围了上来。当脑膜被切开时,他听到库曼博士嘟囔了一声,像在菜场千挑万选却最终买了颗不大新鲜的西兰花,“也不怎么样嘛……” 火种公司和两大势力都没有关系,却知道导致血族女王陨落的远东之战,如今手握的基因药剂又具备着如此恐怖的强化力量――所有前提加在一起,似乎就只剩最后的解释能够成立――那少年真的跟他们有关系。 没有人敢去碰这些比瓷器更脆弱的老家伙,因为对立方绝不会听之任之,一旦争夺起来恐怕就连稍大点的余力震荡都会当场要了他们的老命。 十年过去了,有着病毒般生存力的火种公司仍旧扎根于势力夹缝之中,仍旧是每个月出一次货,每次不超过十支基因药剂。 以那幢比以前更旧的旧楼为中心,三藩市成了异民和守望者重兵对峙的特殊区域。随着那些药剂被双方掌控的生物公司反复研究,少量并不完美的仿制品开始出现。副作用是它们与正宗药剂最大的区别,虽说也能在短时间里将战斗力提升数倍甚至数十倍,但使用者往往会以付出生命为代价。 当然,例外同样存在。 曾经的力量秩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则是更强大、更致命、更直接的猩红法则。游骑、尊爵之类的等级称谓甚至已在深渊中被淘汰,与人类守望者一样,黑暗诸民开始以1-12级来为实力分阶。 白剑正是一名四阶念修。他跟那些赶来牯牛岭瞎碰运气的能力者不同,用了足足数年时间去谋划筹备、深挖当年残留的线索,甚至不惜远赴重洋寻找知情人,只为再次触摸那种能够把人变成神的病毒。 这原本是个追寻至高力量的野心之梦,白剑与生俱来的偏执和天赋将梦变得真实,并已经展现在他的眼前。 血族女王所在的马车正被那少年隔空击碎,如火如沸的画面突然闪了闪,消泯在夜色中。事发时间太过久远,白剑的念力还不足以维持还原整场斗杀过程,只有等到精神恢复,才能将未完的部分续接下去。 那将在两个小时以后,一旦确定少年的伏尸地点,再以蓝洛的【血沸】能力将诱饵气息强化放大,或许蛰伏中的异种病毒便会苏醒。 只是或许,可能性无限接近零,但值得一试。 白剑以前确实在大学教书,只不过教的是生物学。通过念力还原看到了那些异种病毒之后,他更相信它们是在承受了巨大伤害之后原地蛰伏假死,也不认为它们已被毁灭。 因为寄生物永远比宿主更懂得生存之道。 !! 第五十八章 十年(下) 二宝并不知道自己跟诱饵划着等号,等了半天也没见这两人来炖自己,竟歪在那里睡着了。被冻醒后张嘴打了个老大呵欠,过了一会,才有点反应过来。明明连舌头都不好使,叫都叫不出声,怎么就突然能打呵欠了哩? “嘿嘿,老子的肉那么好吃吗?两傻蛋!”二宝盯着对方的背影,在心里骂了声,撅着屁股一拱一拱,如毛虫般往岭脊下方爬去。 这原本是他的拿手绝活,不管掰苞米还是偷果子都好使得很,极少被人发现。有一次看果园的明明就看见了,也不上来抓,在那里捧个肚子狂笑,最后还多给了二宝几个果。 今天绝活却失了效,二宝刚想爬起身撒腿跑,却发现那个姓蓝的小伙子突然到了前方,跟个活鬼似的。二宝只得继续拱,盼着这家伙也会脑子坏掉,然后傻笑一场放自己走路。 然而他等来的是直接踢上面门的一脚,鼻梁骨“咔嚓”就裂了,鲜血狂涌而出。整个人当场七荤八素,只觉得一只铁钳般的大手捏上脚踝,将自己如拖狗般向山上倒拖。 二宝后脑勺磕过一块块石头,更是眼前金星乱冒,连救命都喊不出来。好不容易被人拖到了地方,他捂着鼻子哼哼半天,突然嚎啕大哭,“你们要吃肉就吃肉,干啥打我啊?这不是欺负人吗!” “吃肉?”白剑正在调理精神潜流,听他说得古怪也不禁怔了怔。 “吃我的肉啊!你们两个是妖怪,别以为我看不出!”二宝见蓝洛就站在边上,不敢再逃,随手掏出那张百元大钞一看,见居然没变成纸钱,哭声立时止了。学人举起钞票对着空中照了照,却照不出个所以然来。 “你都说你要被吃了,倒还是挺贪钱啊!”白剑看得好笑,便故意逗这傻子玩。 二宝抹了把鼻血,随手在胸前一搓,搓出个老大泥丸,捏着给对方看,“老子几年没洗澡了,你们要吃就吃吧! 这一招似乎比扮虫爬有用得多,白剑果然皱了皱眉头,淡淡道:“你把心放回肚子里,我俩胃口不好,人肉怕是吃不下。” “不吃啊?”二宝顿时来了劲,嗡着鼻子奇道,“不吃我,你俩干啥不把我放了?”一打二显然打不过,他盘算来盘算去,除了磕头求饶好像再没了其他法子。 当然,还钱那是万万不行的。 “一会要靠你帮忙,引个东西出来。”白剑微笑道。 “咋引哩?”二宝越来越莫名其妙。妖怪不吃人肉,难道要拿自己引野兽出来,吃兽肉? 蓝洛忽然也笑了笑,原本颇为英俊的脸庞因为这个笑容而变得格外狰狞,“把你倒拎起来,喉咙上割个口子,等血流得差不多了,那东西应该就能来了。” 二宝大吃一惊,瞪着眼道:“那我不就死了吗?” “你怕什么,活着也没什么意思,死了就死了吧!”白剑的语气变得格外温和。 “你咋不死咧?”二宝还从没听过这样的混账话。 “我活着比你有用,所以不能死。杀鸡杀猪你见过吧?因为它们都没什么大用,生来就是要挨刀的。你跟鸡啊猪啊也差不了多少,待会儿我让我朋友轻一点就是了,保证不会痛,就当谢谢你带路了。”白剑仍然很和气很耐心,像个不厌其烦的老友。 再过不到十分钟,念力差不多就能全部恢复了,这傻子也就到了该上路的时候。异种病毒对于血液的极度渴求,在基因药剂的效果中已体现无遗,还原场景里那些原始体与宿主间的特殊共存方式,也证明了他的推断。今天如果真的能引出病毒,哪怕只是残存下来的一点微量,这傻子也算是用他那条不值钱的命,帮自己换回无价之宝了…… “你好像有点太偏执了。”一个轻柔之极的女子声音忽然响起,近得仿佛就在耳边低语。 周遭连个鬼影都没有,白剑全身一激灵,当即跳起,喷发如潮的念力于夜色中迅速展开搜寻,却发现整片岭地根本不存在第四个人。他怔怔地望向蓝洛,却见对方满脸震惊,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显然也毫无发现。 “这么长时间都过去了,你怎么能肯定它们还能存在?”那女子一语切中要害,说到“它们”两个字时,语气似乎有着些许改变,像是湖面上掠过的微波。 白剑脸上的淡然神色早已被恐惧冻结,化成了一张拙劣可笑的面具。他相信自己的超念感知不会出错,但如果对方当真在岭上,那就只有一个可能——她正置身于她自己创造的领域之中,所以才能如无形之影般躲过搜索。 领域即是念力空间,她的意念波动却能透过另一个空间回到现实世界,其难度甚至要比在真空中直接对话更大。如此强者,白剑活到今天还是第一次遇上。 “你是谁?”蓝洛忍不住开口问,眼神中居然还有斗志。 年轻人总是充满冲劲,这是白剑为什么没放弃这个搭档的原因;年轻人也总是在关键时候欠一点头脑,这是白剑会带他来这里的原因。尽管蓝洛的真实年龄要比看上去大得多,但在四十出头的白剑眼中,他仍然太年轻。年轻到可以在用完之后,随手丢弃也不觉得可惜那一种。 “二宝。”那女子没理会蓝洛。 “啊?你咋知道我叫啥?”二宝到处看到处瞅,充满好奇,“你是谁啊?” 这一次女子却答了,似乎还笑了笑,“我是我啊!那坏人踢你,你怎么不去打回来?” “我打不过。”二宝挠了挠脑袋,有点悻然。 “打不过也要打,不然以后坏人还要欺负你。快去,我帮你,别怕。”女子的声音听上去愈发柔和,带着鼓励之意。 二宝隐约觉得像是回到了小时候,母亲正在前方笑着招手,教自己如何走路。心中忽的起了阵奇异暖流,挺胸道:“好,打就打!” 他当即甩开大步奔出,直愣愣冲到蓝洛面前,挥拳向着对方面门砸去。这粗胚日复一日在采石场砸石头,蛮力奇大,一拳正中动也不动的蓝洛鼻梁。清脆的骨裂声中,对方已是双脚离地向后倒下,鼻梁比二宝还要断得更加彻底,像条巨大软绵的毛虫一样挂在脸上。 “原来我这么厉害!”二宝看了看自己的拳头,目瞪口呆。 蓝洛鼻腔中酸痛如灼,忽觉两行泪水流出,却是无法控制,极度惊怒之下一口热腾腾的鲜血逆冲喉头,直喷了出来。 他不是不想动,而是不能动。二宝在奔出第一步的时候,就已经足够在念力之中死上十七八次,但所有那些只要随着意识微凝便会收紧的绞索却全无反应,就好像已不再是自身精神的延伸,而变成了挂在空中晒腊肉的草绳。 蓝洛甚至怀疑眼下是不是撞了邪,如此全面的遏制却没能让自己感觉到丝毫侵蚀力量,要说那个连面都没露的女子是超念高手,世上又怎么可能会有强到这种程度的高手? 白剑的情况要比他好些,虽然脸色更难看,但却能挪动腿脚,往后退了一步,“我们这就走的话,不知道你能不能抬抬手,饶了我们的命?” 蓝洛呆住,完完全全的。 女子似是也未想到他会求饶,沉默了片刻,淡淡道:“比起红茶,你们俩真是差太多了。” 白剑如同见鬼般一颤,满脸难以置信,“你认识红茶?” “他帮我做事。”女子的语声如清泉流淌,但在白蓝两人耳中,却无异于惊天霹雳! 是她。 十年前加入梵天,被莫青帝当成金枝玉叶一般对待,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整个东方守望者联盟,除了莫青帝,她是唯一有资格去骊山直面王大将军的人。 一年之中她重整八旗,横扫全东南亚异民组织,北上日本,再战沙俄。就连山田组这样的老字号帮派,也被她冲入总部,直接斩杀身为异民的八代目。撕下八代目血淋淋的伪装后,众高层看着皮囊下的狰狞生物,不得不表示臣服,并寻求梵天的庇护。 当晚山田组却连同大批武装军警设伏,借夜宴之际发起突袭。最终二十三名高层人物全部惨死,军警伤亡无数。梵天转而扶植道川会,短短一月便彻底吞并山田组,道川会继而反叛,声称绝无可能听从华人命令。她连杀连立七任道川会会长,第八任已是实在找不出人选的旁系头目,人体自爆的场面让那头目当场失禁,自此以后比猛犬更忠诚凶狠,大肆宣扬梵天救世论,帮中上下再无一人敢生出异心。 帮派虽然无法在真正的杀场上起作用,但带来的地下利益却是无比巨大。日方守望者原本就自成一脉,与梵天并无交际,见这批不速之客竟直接插手本土黑道格局,便即出头干预。12小时之内,日方守望者战死至最后一人。 八年前莫青帝身亡,死因不得而知。她成为无所争议的新一代梵天首领,被沙俄各大黑帮尊称为“远东女皇”,同年梵天净收入已高达8亿欧元。由于她下令打破陈规,小股守望者开始参与军队特殊行动,与华夏军方高层之间原本就存在的合作关系变得更加牢不可破。在马六甲海域护航过程中,梵天一举荡平所有海盗组织,光是缴获红货价值就在2亿欧元以上。原本苦行僧般的东方守望者刚开始对如此天翻地覆的改变极不适应,但时间一长却发现全副单兵装具令他们在与异民的战斗中如虎添翼,超过八成以上念修逐渐成为枪斗术好手,近战与秘法师也在新式陶瓷装甲的防御加成下极大减免了伤亡数字。长老会对她正在将梵天引向的前路表现得忧心忡忡,屡次进言无果,脾气最为火爆的候姓长老扬言要发起成员公投,重选首领。年末,全体长老遇异民伏击,无一生还。 六年前梵天成立跨国公司,正式向着欧美大陆迈出第一步。 五年前八旗中的斩红旗高调进驻三藩,悍然要在西方守望者和深渊大军的对峙之中,分一杯火种公司调制的甜羹。同月,红茶遭暮色审判团首席裁判员挑战,三战三败。暮色审判团高层对同为守望者组织的梵天大感失望,甚至忍不住觉得好笑,就这样的实力也敢来三藩蹚浑水,就只能说这些东方人的脑袋构造存在先天不足了。 斩红旗并未从三藩退走,红茶伤未痊愈,即对上两名血族公爵。双方交手不过数分钟,两名大公爵一死一伤。暮色审判团大为震惊,弄不懂这个总是很和气、很唠叨的年轻男子,怎么会在面对异民时突然变了个人,那股杀机毕露的锋芒就连几个裁判长看了都有点心惊。 两边轮流上阵,红茶就算是铁打的身体,也扛不下来。他最终用上了同样在华夏被大举研发的基因药剂仿制品,谁都知道仿制品和火种公司从不超过每月十支的正品有着什么样的区别,极度不稳定的副作用让死亡概率保持在一个无情水准,选择以这样的方式来临时提升实力,几乎等同于自杀。 红茶一用五支,七荡七决。 她赶到后斩红旗在三藩的势力范围已经扩展了一倍,但红茶却已经倒下,还能保住一条命跟奇迹没什么两样。是夜,她只身一人杀入暮色审判团在三藩的总部,斗圣堂,灭红衣,接连重创四名副裁判长,将斩红旗的大旗插于建筑最高处的十字架前,那一抹猎猎飘扬的血色震动了夜幕下的整座钢筋丛林。 半个小时后,她又来到深渊异民所在的三藩码头,直闯据点。短短不过五百米路途,光是六阶实力以上的异民强者已伏尸近百,甚至未能让她的脚步有片刻停顿。据点之内,面对十二名黑巫师和一位血族亲王的强强联手,她竟笑得千娇百媚。整场战斗所卷起的力量狂流将整幢建筑拆毁了大半,等到眼前再无一人能够站立,她微微喘息着伸出兰花般柔美的手掌,收紧。 黑巫师与亲王的尸身喷爆成血泥状,在残破的楼体上涂出三个狰狞至极的大字,大到几乎在三藩市另一头都能看见。 “苏无伤”! 那是她的名字,加入梵天后无数场凶险斗杀,包括这次彻底改变三藩格局的立足之战,她从未伤过一次。 白剑很清楚这片山岭对于她的意义,此刻深知绝无生路可走,惨笑道:“没想到你会来这里,现在也别说什么自己人不自己人了,杀我前让我看你一眼,行不行?” “你不配。”那女子平淡地回答。 “谁配?”白剑突然激动起来,双目尽赤,“我是梵天的兵,你也确实是梵天的神。可组织里那么多爷们,哪个不把你当成梦里的人儿?别说是亲热,就算你对他们笑上一笑,那些家伙恐怕连死都肯!老子千里迢迢跑来这里,你以为我不知道找到病毒的机会有多渺茫?人跟人不一样,能翻身的机会再小,我也要试过以后才死心。没有力量,我怎么得到像你这样的女人?红茶肯在你身边当狗,不也是这个目的吗?!” “人跟人,确实不一样。”女子的语气还是没有半点变化,即便对方已突然发难。 白剑强行将念力提升到最大程度,将自己跟蓝洛身上的禁制消解了一部分,两人同时出手,同时击中对方,同时倒下。 过程不过弹指瞬间,蓝洛当场毙命,白剑体内也已经血脉尽断,行将待死。回想起传闻中梵天之主惯用的杀招,白剑不禁目眦欲裂。她总能找到弱点,操控敌人的力量,想必刚才是有意让自己脱身,不屑于亲自动手。 白剑为求脱身而毫无保留释放出的念力怒潮,正在空中漫无目的地流转着,竟将之前未能彻底还原的那场血战,重现了出来。 女子怔住。 山间起了风,二宝牙关交击的颤响,和白剑越来越急促喘息混成一片。但对于她而言,耳边却是死一般的沉寂。 透过那层勾勒在精神层面的虚拟景象,她清清楚楚地看到了十年前的自己,看了另一个女孩,看到了活生生的他。 刻骨铭心的他。 跟记忆中一模一样,他还是那么骄傲,连死都不肯低头。 当女王释放【白骨波纹】,他也一寸寸变成骨架。最终时刻,她眼里只有他,而他却望了眼另一个女孩。 那个如今掩藏在暗金面具之后,在深渊中掀起惊天波涛的女孩。血族已视其为继任女王,有那些实力强大且心机深沉的亲王存在,想必期间所经历的斗杀纷争,并不比自己少了。而其他种族的异民,则称那女孩为“凤凰”。 凤凰。 女子冷笑了一下。 对方连他的尸骨都已经带走,但他左胸断裂的第四根肋骨却不见了一小截。这些年血族无数次来牯牛岭寻找,只差挖地三尺。应该是那女孩在打逆十字血棺的主意,要将他的完整骨骸投入其中,奢望古老的重生传说会变成现实。 溺水者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这种感觉对正站在岭上的女子而言,并不陌生。她微启口唇,吹出一道罡风,将仍在持续的还原画面吹散。 强横无匹的无形波纹在这一刻席卷了岭脊,白剑的生命之火也被轻易吹灭,地面上一片飞沙走石。 两行泪痕悄然从女子脸上滑落,她却似乎毫无感觉,缓缓下山而去。 无伤是自己取的名字,心已死,便不会再伤。 二宝呆立原地,瞪着那两具尸体,想跑又迈不动步,恍惚想起刚才那女子的声音好像在哪儿听过,苦苦思索半天突然大叫一声“媳妇!”,无头苍蝇般找了一圈,边叫边跑向岭下。 二宝鬼哭狼嚎的叫声渐渐变远,终至微不可闻,牯牛岭又恢复了静谧。 白蓝两人的尸体直至此刻,才慢慢从口鼻中渗出血来。浓厚的血液透着热气,在地面蜿蜒积蓄,一点点渗入泥土之中。 地底深处,一块黑黝黝的石头忽起了阵颤动,跟着在细微声响中,炸出条条裂纹。它似乎成了即将有鸡雏脱出的蛋,居然在土层的包裹下滚了滚,翻了个身,外壳上的裂纹更大了,里面一物钻了出来。 它大约有三寸来长,像条被咬过的年糕,就硬度而言,却更接近于骨头。太过漫长的沉睡期让它显得有点不知所措,呆呆良久,将它唤醒的那股古怪波动却没有再次传来。 那家伙很强大,好像在鼓着嘴用力吹什么东西…… “骨头”觉得波动中除了针刺般的威胁感之外,还有着一些支离破碎的画面存在,透出隐隐约约的熟悉,像是发梦见过,却始终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正在渗入地面的鲜血离它还很远,即便是世上再灵敏的野兽也绝无可能在如此厚度的地层阻隔下,嗅到那上面的血腥味,但它不但闻到了,而且立即感觉到了饿。 习惯性的,它想拍拍肚子。 但问题是,没有手,也没有肚子。 一声尖细的嘶鸣很快响起在地底深处,如果能通过人类言语中枢解读,并由口腔肌肉运动和声带的震颤发音传达出去,那将是一句充满震惊与愤怒的感叹。 “我日!” !! 第五十九章 醒来 “老子咋成了这个鸟样?”骨头觉得自己快要尿了。.info[] 当然,它连用来排尿的家伙都没有。本能也在提醒着它,要生出那样的器官将耗费火种残余能量的97.2%。如果选择成人规模,就算能长出来,它也根本拖不动。 它当然是人,或者说,本来应该是人。刚刚进行的意识扫描,却将现阶段的自身形态,完整投射在了思维中枢中。 一根如假包换的人骨,烂的像被狗刚啃过。 “狗”这个字眼好像有点熟悉,它怔了怔,觉得头更痛了。本能立即纠正了它的错觉,没有头,又怎么会头痛? “有完没完了?滚你们***蛋,现在别来烦老子!”骨头恶狠狠地传去一道波动。 这一次,融入本能的那三个家伙表现不一:小黑再次挑刺,表示自己是被创造出来的有机生命,并不存在祖先,另外,人类祖母也不可能有那种“蛋”;小红则冷笑,提醒宿主如今这种半死不活的尴尬处境,正是它自己一手造就的,再烦心也没资格怪别人;小毒却连滚带爬缩回了意识深处,显然被吓得不轻,以为宿主当真要发飙。 老大不好当,这三个货的老大更不好当,骨头唯有选择沉默。 一直以来,它都被包裹在泥沙凝成的硬壳中,像婴儿之于母体,除了黑暗再也触摸不到别的。勉强保留下的火种已经极其微弱了,似乎随时都会消泯,思维中枢根本就是一团破烂,因此它无法去考虑些什么,只能在漫长的沉睡中,透过意识最深层那点微弱之极的讯号,木然感受着小黑和小红在那里修修补补,忙个不休。 干活――打小毒,打小毒――干活,这就是小黑小红的全部生活,周而复始。 整整十年里,它们从无停顿片刻。 小毒没活可干,又不能自己打自己,日子可谓是难熬之极。它远不如小黑小红高等,天生又被对方克制,力量对比几乎等同于猛犸面前的蚂蚁,就只能抱宿主的大腿,一挨打就拼命嘶叫,以示自己就快挂了。直到近几年,它才渐渐发现宿主比自己好像还更接近挂的边缘,唯有奋起那点微弱力量,去给火种加热加能。 沟通正是从这一刻慢慢开始的,一个老大三个小弟本就是一体,这并不算困难。等到思维中枢被补上第一块残片,骨头终于感觉睡得舒服了些,没那么透不过气了,有时候见小毒被欺负得太惨,便让小黑小红停手。 不打没力气干活――小黑小红的回答,让它原本就僵化的“头脑”变得更加糊涂了。 慢慢的,骨头才看出小毒在挨揍过程中,与小黑小红能够产生一种极其微弱的能量,就像石片之间相互摩擦迸出的火星。在毫无补充能源的情况下,它们正是靠着如此顽强的方式,将骨头的生命火种延续到了今天,并一丝丝挤出剩余来修复中枢。所以小毒才能靠着可怜的自我修复力,一直存活到今天,而没有被彻底吞掉连渣都不剩。 小黑小红身上根深蒂固的冷酷,并不仅仅表现在这一个方面。即便对宿主,它俩也极少有兴趣搭理,只顾闷头忙着自己的活计。骨头几乎要在沉睡中打起了瞌睡,百般无聊,便终日撩拨这两个家伙陪自己说话。小毒倒是想要拍马屁,可惜有心无力,开不了口,急得团团转,恨不得能打个滚吸引宿主注意。 小毒被小黑小红改造过,已经可以视为变种,在某些方面来说,等于彻底脱胎换骨。骨头之所以能知道这一点,是因为小黑在它日复一日地骚扰下,终于打破了闷罐子。.info[]但最终小黑最终变成略带神经质的话唠,小红甚至学会用冷嘲热讽来回击,却是它完全没有料到的。 今天那股蕴含着毁灭**的强横波动透入地底时,小黑小红骤然一颤,立即凑到了小毒跟前。它们无法直接吸收这种足以穿越固体的波纹,但小毒遭到急剧震荡的身躯,却跟它们撞出了更大的能量! 现在火种终于真真正正地重新发亮,骨头也钻出了那层像是乌龟壳般的桎梏。在脱困之前,小黑小红已替它修复了将近20%思维中枢,所以它知道自己本该是个人,但记忆区却仍旧被大片空白占据,完全想不起怎么会变成了现在这个模样。那些随着波纹冲击席卷而来的零星画面,它只能拼凑出半幅:一个幼年肉人躺在地上慢慢变成骨架,身上蔓延着惨绿色的猛火,怎么看都是将要完蛋的结局。 不对,我怎么能用“肉人”称呼自己的同类? 它有点惭愧,决定不再浪费时间,先解决最关键的进食问题。 把那点波纹转换的能量消耗了68%,骨头两侧才生出了三对节肢,又细又短,比牙签强不了多少。 当然还得留力气钻到地面去,它恼火不堪地尝试着划起节肢,在地层重压下缓缓而动,暗自安慰自己,能有这几支牙签就算不错了。 这一段路几乎要了它的老命,好不容易上到地表,抖了抖身上的泥土,它扑向了那两具还带着余温的尸体。死去的肉人自然不算同类,只能算是食物。唯一可惜的是对方火种已熄,还能发掘出来的可利用物已经不多。 节肢尖端如切豆腐般刺入死者心脏位置,一缕还没来得及随着生命而消散的深红物质沿着节肢上的吸口流入骨头体内。只有微量,但对于骨头来说,却近乎天翻地覆的冲击。等到第二具尸体如法炮制,它动也不动地在尸体边静了下来,节肢全部收回,看上去就截枯枝。 一周后的午夜,它再次苏醒。 骨骼表层开始变软,拉长,然后如蛇皮一般蜕下。它**地告别了这层已经穿了太久的外衣,在草地蹒跚爬了段路,随即大力蹬踏地面,在月色下拉出一条急速之影。 思维中枢恢复到42%,这还是着重强化**的结果,不然至少可以恢复到翻倍程度。它现在的模样就像一只强壮过分的刀螂,刺吸式口器,已经有了真正的脑体,尽管组织简陋,但却对思维中枢的运作有着极大辅助。它保留了最前面的一对节肢,缩短并强化,锐锋如刀。流畅有力的后腿如果完全伸展,比整个身躯更长,在极限状态下,足以保证它以20米秒的速度冲刺50公里距离。 现在它就在向着深山区域急速冲刺,放大感知的四个角质凸起正如雷达般指引着方向。前方大山中隐藏着深渊门户,或许在山洞中,或许在地下河的尽头,黑暗血脉的甜美气息正丝丝缕缕地传来,尽管微弱,但却令它近乎疯狂。 记忆区是最难修补的一部分,随着力量的增强,脑海中却仅仅恢复了一点影像。而在七天前传来的那股强者波动中,所拼凑出的画面,竟与现在恢复的记忆影像有着完全相同的地方。 它再次看到了那个少年,并且悚然发现,自己就是那个少年。 它就是他。 整段影像有关于战斗,被杀的战斗。 地点就在那两具肉人伏尸处,惨绿色的猛火正将他包裹,焚烧着他的每一寸身体,由内到外,完完全全。小黑和小红那时候要比现在强大得多,只不过却离他很远,像被什么东西束缚着。 魂煞,那是小黑和小红的另一个称呼。 老奸巨猾的魂煞因为分体成功,都盼着对方彻底消亡,好独占宿主,因此表面上狂野猎杀,实际却都留了个尾巴在他体内。在猛火将他完全吞噬前,那两股微型病毒已截断肋骨,在骨骼表面钻了个洞,将他的生命火种分解后源源运入,小毒则是用来堵门的。 小毒,血毒。 小毒的存在,是他的生命火种没有被那股惨绿色猛火吞噬的唯一原因。因为猛火对黑暗血脉无法构成伤害,它们同样出自深渊,本属同根。小毒虽然太小,不能护住全身,但令断骨对猛火免疫还是没什么问题。 他不明白血毒究竟为什么会跑到了自己身上,也看不清周围晃动的身影。鼻端残存的气息倒是清晰无误地表明,那些都是血族。 深渊异民。 他在脑海里反复念了几遍这个词,像在咀嚼。自己被弄成现在这个样子,无疑得拜那些血族所赐,所以找上门去说声谢谢,也没什么不应该的。 近乎于零的记忆再没有其他画面,一些本不属于他的古老认知却在不断涌起。深渊门户开得不远,并不代表接下来的路会好走。地下十多公里的深度,对于人类而言等于是生命禁区,那里没有阳光,没有该有的一切,呼啸着罡风,跟传说中的炼狱毫无区别。 他不在乎那里没有什么,只在乎有什么。比起肉人来,异民才是真正够分量的食物。 魂煞和血毒自从新身体生成,便彻底分解,继而融入到他的每个细胞之中,构筑更为强大的火种结构。一个老大,三个小弟,从此只剩他自己的意志,以重铸之躯,去面对这弱肉强食的世界。 赵白城,他记得自己叫这个名字。 !! 第六十章 火种 荒原似乎永远也走不到尽头,这里没有白天,也没有黑夜。 无穷无尽的暮色之下,游荡着的唯有无穷无尽的掠食者。时间在这里成了可以肆意耗费的廉价品,各类生命体彼此遭遇,搏杀,吞噬或被吞噬,毫无怜悯也不知疲倦。而在并不饥饿的情况下,这些家伙也会相安无事,扮演起擦肩而过的路人,一顿大餐足以维持火种许久,它们狰狞的身躯只追随本能,生不出野心。 当然,例外总是存在。 大裂谷深处,一头足有牯牛大小的恐兽正被从空中扑落的幽暗蝠死死缠住,吼声如雷。幽暗蝠收拢的肉翼仿佛裹粽子一般将恐兽裹在其中,从第三方角度看来,它们就像是一大团被肉膜覆盖着的鬼怪,激烈扭曲成千奇百怪的形状。 恐兽虽然皮粗肉糙,但幽暗蝠通过中空獠牙注射的毒液却绝非它能够抗衡。很快恐兽便倒地毙命,被幽暗蝠咬开头盖骨,将脑体吸噬一空。 作为群居生物,幽暗蝠在猎食过程中总是选择单独行事。食物向来是引发斗杀的第一要素,即便蝠群之间也绝无分享可能,群体协作往往只在面临巨大威胁时才会发生。因此这只实际上并不能算落单的幽暗蝠,在进食的同时仍在注意着周边动静,唯恐半路杀出其他竞争对手。 它很快有了发现,只不过却不是对手,而是新猎物。 数百米开外的玄武岩边,孤零零结着个肉茧,保护色令它看上去跟石头没什么两样。 幽暗蝠还从未遇上过有哪种生物,会把蛹产在如此毫无遮掩的环境下,这等于是把下一代直接送进了那些饥肠辘辘的猛兽嘴里,不会有半点存活下来的可能。 深渊物种的智商大多与力量成正比,幽暗蝠感到了一点疑惑,但还是很快丢下恐兽的尸体,扑腾着巨翼飞向肉茧。强悍的肌肉群分布足以令它们直接起飞,而不用像地表世界的远房表亲那样,必须靠着滑翔才能爬上天空。就在接近过程中,翼展足有五米的幽暗蝠却突然转折,落向了旁边,似乎是被吓了一跳。 肉茧已破裂,一节细嫩的肢体伸了出来。 那是只手臂,前端裂开的五指还带着血污黏液,一缕缕沿着臂身向下滑落。它看上去是如此孱弱无力,似乎就连稍大点的罡风都能折断,但五指在探出茧外的第一时间,便紧紧握住了拳! 新鲜的血腥味让幽暗蝠发出无声低啸,外凸的眼球凶芒大盛。而血腥中夹杂的一丁点异样气息,却又导致它有些犹豫,生存本能似乎在战栗、在颤抖。记忆之中,只有最强大的荒原霸主才能带来这种威胁感,它一时不知所措。 那头小到不能再小的生物,逐渐挣脱了肉茧包裹,然后湿漉漉地滚跌在地面,以可笑的方式蠕动着,像个越来越诱惑的血肉讯号。幽暗蝠再也无法忍受如此刺激,挟着一股巨大的恶风腾空而起,跟着肉翼疾收,俯冲过程中探出了锋利后爪,要将对方抓上半空裂而食之。 迅猛无比的扑杀过程在最后一刻才有了变化,头大身小的新生怪物原本是肚皮朝下,等幽暗蝠察觉到异样时,已变得肚皮朝上,翻了个身。 也就是说,它向旁边滚了一滚。 这迟缓笨拙到极点的动作,却偏偏在刻不容发之间躲过了扑击,比它整个身体更大的蝠爪直接插入地面,沙石飞溅。幽暗蝠反拍双翼,刹住惯性势头,转头便咬,却发现那只小东西已经以不可思议的敏捷扑了上来。 它刚刚睁开的小眼中,闪烁的竟是掠食者才会有的冰冷光芒! 比核桃大不了多少的拳头落在了幽暗蝠的下颚上,小东西实在是太小,即便挺着圆滚滚的肚子高高跃起,才勉强够到这个高度。所有的深渊物种在降生后都不会有太多喘息时间,弱肉强食的铁律将逼着它们及早学会奔跑,甚至飞翔。幽暗蝠看过太多新生兽类在面对死亡时毫无意义的挣扎,但这次它挨上的却是沉重如巨岩倾倒的一击,下颚骨骼当即炸裂,跟着便是头颅,两颗眼球同时扯着脉络飞出,大蓬血肉之花如井喷般四散。 幽暗蝠的无头身躯抽搐了很长时间才慢慢僵硬,扮猪吃虎的小东西“哈”了一声,对自己刚睡醒就送上门来的食物显得颇为满意。 还未进化完全的发声系统,让赵白城的这声欢呼柔嫩无比,听得他自己都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奶奶个熊……”他拍了拍肚子。 差不多能算是人形了,可即便刚出生的肉人,不,人类――他纠正自己的习惯性错误――也应该比自己现在的块头大点。他举起那可怜巴巴的手臂看了看,再低头看看两条腿。唯一能够跟“肥”、“壮”之类词汇联系在一起的,就是那该死的肚子。 白斩鸡吗? 他暗自好笑,用“鸡翅尖”插入幽暗蝠体内,将还未彻底消散的火种本原吸出。那是一缕暗黑物质,由毛细孔流入他自己的身体之后,很快便化为最纯粹的生命能量。 比起以前的血魄之芽,这种原始到极点的【吞噬】无疑更加直接。由芽数到力量的转换方式已被彻底舍弃,现在他每吸取一次其他生物的火种本原,自己的火种就会变得更强大一点,粗暴且效率。 小黑小红和总挨打的小毒,显然是对上次差点消亡的经历心有余悸。黑红之间从死敌变成同盟,既不打了也不闹了,抓着毫无讨价还价权利的小毒,进化成一股全新生命体,全面强化着赵白城的火种之光。 【吞噬】是它们带来的新能力,也是唯一一个。 求存意志永远高于一切,如今这种状况恐怕是魂煞的创造者都没有想到的。赵白城现在已经不需要再去眼巴巴地猜测,投入多少芽数将会给自己带来什么样的斩鬼术,那一套东西全部没有了存在的必要。他只剩下【吞噬】和**裸的肉身,而最终进化形态便是夜叉完全体。 正因为一无所有,才能更强。 来到深渊将近一个月,赵白城终日除了猎食,便是睡觉。现在这具婴孩躯体,已是第十七次变异结果,他没打算再来第十八次。本能对此表示出不置可否的态度,赵白城猜想应该是夜叉形态和人形相差不大,将来不算费事。三个小弟比谁都现实,选择永远闭嘴居然不提前商量商量,若非深渊里猎物众多,他这段时间估计早就无聊死了。 幽暗蝠的火种本原带着部分记忆,吞噬之后,赵白城在意识深处看到了它以前飞到过的荒原边缘地貌。这正是三个小弟选择被他完全吸收的最大原因,以前恐怕只有小毒才足够了解低等深渊物种,但他现在却能以小毒的视角去看、去融入、去剖析。如果愿意的话,他甚至可以通过这种深入骨髓的了解,进化出幽暗蝠的毒牙。 平心而论,赵白城觉得自己更像个“没有枪没有炮敌人给我们造”的游击队员。其实在这第十七次变异之前,所有那些异种形态无论在行动速度还是杀戮能力上,都要远远强过现在的人形。只不过他觉得这样更舒服,更适应,用两条腿直立行走,就连心情都开朗了不少。 针对这具身体的改造还算成功,现在他的骨质密度强于人类百倍,包裹着思维中枢的是一具完整脑体――鲜活、高效、精密,能够指挥躯体在最短的时间里,作出最迅速有效的反应。感官方面也跟着飞跃了一个档次,就算是远在十几里之外风吹草动,也逃不过他的耳朵。 当然,有【火种感知】的存在,听力的意义已不算大。此刻体内流转的能量拉开了厚重无形的幕布,睁开眼是这片荒原,闭上眼却是星罗棋布着点点萤火的世界。赵白城分辨出那些微弱暗淡的火种光芒,属于幽暗蝠之类劣等存在,而另一些略亮的,则是相对危险些的深渊生物。 而在荒原边缘,地势逐渐隆起,混沌深处耸立着两座直刺苍穹的高山。那个方向传来的无数火种气息,每一个都要比赵白城体内正在燃烧的更强。 咆哮之巢,蛮牙一族的老窝。 赵白城盯着那个方向出神片刻,割下幽暗蝠的半边肉翼,抽出韧筋穿好,为自己做了件血淋淋的围腰皮裙。他并没觉得冷,只是认为胯下暂时还没用上的某个玩意,就这么暴露在外面也太过难看了点。 它奇小无比的模样,让赵白城相当恼火。 应该更雄壮伟岸才对。 他只是大致有点印象,却实在记不起具体规模,唯有顺其自然。修复完成的思维中枢并没有带来更多记忆,随着火种生命力的增强,他已能感觉是小黑小红动了手脚,在记忆储存区加了道锁。 在试图冲开那道锁时,赵白城的本原力量被反震得七荤八素。小黑小红早已预存的一条讯息,也因震荡而传入他的意识中。 “等你足够强大,才能打开这里。”小黑小红的理由相当简单,“我们不想随随便便再死一次。” !! 第六十一章 蛮牙 玛莎第一眼看到那个小东西时,还以为自己是想怀崽子想疯了,所以才会出现幻觉。 正骑在身下的伽猡兽显得很不安,发出几声猪一般的哼哼,同时往后缩了缩。这头老兽向来脾气暴躁,在荒原遇到了成年刺蛇也敢上去撕咬,除了玛莎以外谁也别想爬上它的背,现在却一反常态,壮硕的身躯竟有点发抖。 玛莎轻抚它钢针般的颈毛,一时也顾不得奇怪,随手将十字弓插回鞍囊,跳下地走向那男孩。 男孩身上散发着再明显不过的蛮牙气息,腰间围了块兽皮,大约五六岁年纪,黑发黑眼,尽管还年幼,但五官线条已透出了硬朗。他正蹲在一处水洼边,看着自己的倒影发呆,像是没察觉到有人接近。 “喂,以前怎么从来没见过你?”玛莎走到边上,打了个响鼻,用力嗅了嗅对方,“你是哪族的?” 男孩在这时抬起头来,一双深邃如夜的眼睛落在了玛莎脸上,似乎有着寒芒一闪,随即却露出甜甜笑容。 玛莎被这个笑容惹得母性大发,手掌落在男孩头上,重重揉了一揉,像要把怜惜也一起揉进这弱不禁风的小家伙体内,跟着又打了个响鼻,“你是被扔掉的吧?唉,长的这么瘦,还这么丑,也难怪你的父母会狠心了……” 丑? 赵白城不大确定地再次看了看水洼,他原本想照着记忆残片中看到的自己,将样貌照搬下来。本能却违反了意志,在变异过程中改成了另一个模样。即便如此,以赵白城所了解的人类审美观而言,现在这张脸应该、或许、大概,也还是能见人的。 他做梦也没想到,一头雌性蛮牙会理直气壮地说自己丑。 玛莎足有一百八十公分高,站在那里只能用高大威猛来形容,全身皮肤都是青色,光秃秃的脑门显然是刚剃过,脑后拖一根火红粗辫,粗壮的手臂上刺着部落图腾。[..info超多好看小说]她耸立的双耳仿佛一对尖刀,从下唇向上探出的四颗獠牙两大两小,穿着一只硕大的鼻环。由于没有眉毛,她的眉弓看上去格外高耸,因此眼窝显得深陷,那双棕黄眼瞳怎么看都是狰狞无比。 赵白城很怀疑对方一旦摔倒,会不会立即被那两只大板牙戳破脑门。这是他在深渊中遇上的第一只蛮牙,看样子应该是出来打猎找食的,亲眼见到这么个活物,才相信蛮牙种群确实丑得惊天动地。而现在玛莎却在饱含同情地打量着他,似乎恨不得马上拔出腰后那柄大得不像话的猎刀,就地给他做一做整容手术。 赵白城没有动手杀她的唯一前提,只因为对方的火种太弱,跟那些在远方就能感应到的强大存在完全不同。咆哮之巢就在前方不到十里处,他无意为了这点收获打草惊蛇。 玛莎却不知道自己半只脚踏在部落祖墓中,见赵白城傻乎乎地连话都不知道回,摸了摸身上又没什么吃的,忽然一把将他拎起,抱着上了坐骑。 那股像是鲜血和粪便混合而成的气味更浓了,赵白城本就有所盘算,此刻索性不动,看她到底要做什么。等到腿脚发软的伽猡兽驮着两人一路颤颤悠悠穿过影锋山,进入咆哮之巢所在的深谷后,赵白城开始在心里无声狞笑。 地底世界最可靠的通行证便是血脉气息,小毒无疑正是出自蛮牙部族,赵白城并不认为自己会被揭穿身份,反而有些猎食前的亢奋。地底世界之广袤完全超乎预估,血族所在地现在还不得而知,先到这个中转站吞噬一批火种无疑再好不过。 本能中忽起了一阵微澜,大概是小毒组成的那部分无法接受对族人下手,正在被小黑小红收拾。身体的增长速度,跟吞噬火种能量多寡成正比。走来荒原边缘的这一路,赵白城杀了无数凶兽,好不容易才长成现在的个头,早就急不可耐,自然也就对小毒的娘炮心肠无动于衷。 深谷沉陷于地平线以下近百米,仿佛一个火光闪动的巨大蜂房,纵深面积极为辽阔,看上去竟不比荒原小多少。赵白城远远被那些参天之树吸引了注意力,它们的根部深埋在红土层中,如放大无数倍的狼牙一般直刺天空。随着伽猡兽逐渐接近,赵白城这才发现将自己衬得渺小之极的树干根本就是兽骨,从分布位置来看,它们应该属于同一具骨架,死去的巨兽肚腹冲天,于是才最终变成了现在这个模样。 这头兽要是还活着,赵白城觉得它大概一头就能拱到地表去。如此巨大的物种让他很是惊讶,毕竟三个小弟的存在不代表全知,深渊中的未解之迷或许还有更多。仿佛在为这个念头作注解,他很快便感觉到了那股庞然意志的冷冷凝视,脊背上迅速蹿起寒意。 难道真是活的? 赵白城试探着延伸火种感知,所见的巨骨仍然是死物,正疑惑间,忽然整个咆哮之巢都在眼前亮了起来,然后燃烧成了一枚大到难以想象的熊熊火种! 它透出的炽浪似乎连天地万物都能焚烧一空,赵白城体内的火种本原瞬间被压制得黯淡无光,双方无形接触之下,一个狂怒无比的兽吼声在赵白城的脑海中炸开,几乎要从内至外将他连皮带骨彻底撕裂。 “滚出这里!!!”赵白城能明白吼声中的含义,体内血管已有多处震爆。 他从未接触过如此存在,眼前的兽骨已经够大了,而正在怒吼的火种之主,却差不多是以咆哮之巢为躯干,那将会有多大??? “鬼叫几声就让我滚?拿点真本事出来!”赵白城冷冷回应。 层层叠叠的重压迅速涌至,赵白城只觉得连颈椎都在“咔咔”作响,整个人的体重仿佛一下子增加了百倍!而正环抱着他的玛莎却显得毫无异样,伽猡兽的奔行速度也未见迟缓,只是时不时留下一线尿迹,仍处在对他的极度恐惧之中。 无法挣脱的重力领域竟只针对赵白城一人,且在迅速增强,似要将他活活压死。赵白城反而被激起了凶性,将本能意志凝成尖针般的一束,向着巨型火种狠狠扎去! 那庞然存在当即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咆哮,一黑一红两股气息瞬间在它的火种深处留下了腐蚀阴影,而另一股深渊血毒也随即而来,战战兢兢挠了它一把转身就逃。 庞然存在轻易将对方驱逐之后,突然变得沉默,再无动静。 赵白城见它不再发难,也不撤去重力压制,知道大概是既对自己起疑心,又察觉到小毒这个孙子辈确实是亲生的,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你慢慢想,老子先进去玩。”赵白城龇牙咧嘴揉着脖子,心头大定。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看样子将在蛮牙老窝里得到的收获,会比预估中大无数倍。世上没有免费的午餐,他打定主意先来这里转一圈时,就已经做好了恶战准备。即便现在这头庞然存在的下马威着实大到离谱,他也无意回头。 身上多了一副重力枷锁实在不怎么好受,赵白城的全身却在由于沸腾的吞噬欲而微微发热。如果能把这么大的火种啃掉……他还没来得及想象会给自己带来何等天翻地覆的提升,就听到本能中传出一声隐隐约约的哀嚎。 妈的,不就是你老祖宗吗?赵白城很不屑。与此同时,小黑小红拳打脚踢的细微波澜再次漾开。 蛮牙仍保留着穴居习性,像原始人。深谷分为东、南、西三个聚居区,无数或大或小的洞穴从谷底一直延伸到高处,有些洞口挂着硝制后的兽皮,有些则插着血迹斑斑的长矛巨刃。咆哮之巢的中央地带,修筑着一座完全由成吨巨石筑成的斗兽场,比人类最大的体育馆还要大上数倍。赵白城倒是知道他们绝没有开演唱会的雅兴,被玛莎小心翼翼抱回住处的一路,都在盯着这座仿佛蛮荒魔神亲手造就的建筑体出神。 在蛮牙部落中,天生有缺陷或体质孱弱的雄性婴儿都会被丢弃到荒原上,任由凶兽吞噬。这个种族奉行着彻头彻尾的力量崇拜,认为只有真正的战士,才有资格被部落抚养成人。玛莎因为不能生育,而被多个成年雄性舍弃,随着年龄渐长,连发梦都在期盼着能有个孩子,对于配偶的需求反而不那么强烈。 霜狼部族的领袖火鬃当初就是个弃婴,他独自在荒原长到十岁,才被人发现带了回来,如今已统领着三大部族最强的一个分支,威望如日中天。玛莎很希望奇迹也能发生在自己身上,希望捡回的这个孩子将来也能成长为自己所在的血吼一脉领袖,甚至整个部落的大酋长。 尽管他那么瘦小,那么丑,甚至先天残缺到不像一个蛮牙,但玛莎还是觉得,是先祖之魂听到了自己的无数次祈祷,所以才送来了这个宝贝。 “小斧头,快吃吧!”玛莎喊着雌性蛮牙对下一代的惯用昵称,将一整条恐兽后腿拎到了桌上,满脸慈祥。 赵白城却毫无兴趣地转过头,望向洞外几十个看热闹的蛮牙战士,然后吞了口口水。 !! 第六十二章 小斧头 赵白城很快就发现,自己犯了一个天大的错误。(..info无弹窗广告) 他彻彻底底低估了蛮牙这个种族,只不过却无关于战斗力,而是八卦程度。 整整一个月,几乎没有一分钟他不被当成珍稀动物那样围观着、窥视着,就连睡觉时身边都坐了两个老得像是随时会散成满地骨头的老巫医,浑浊的眼珠片刻不离他周身,手边铺着用来记录生命体征的兽皮卷。 白孱病,只存在于蛮牙历史记载的奇异病症。老巫医很担心赵白城会不会进一步引发传染可能,如果不是玛莎拼命哀求阿莫罗索大王,他们早就把这头小白皮重新扔回荒原了。 玛莎因此断了一条胳膊。 阿莫罗索大王是她的亲生父亲,没有生育能力的雌性蛮牙毫无地位可言,阿莫罗索一直认为玛莎让自己蒙了羞,早已将她逐出大家族。如今见其居然要收养一只被遗弃的幼崽,还跟发了疯一样来求自己,愈发恼火之下便抬了抬手。 作为血吼一族最强大的战士,阿莫罗索大王的力量已经达到了六阶,又岂是玛莎能够抵挡得了的。她当即断臂呕血,却死都不肯离开,最终硬是逼得父亲松了口。 “那小崽子连兽化能力都没有,你要带着他一起成为笑柄吗?”阿莫罗索大王脸色阴沉,眼瞳中仿佛有着熔岩流淌。 “我会让他成为血吼的荣耀。”玛莎头也不抬地裹着断臂,即便以蛮牙的强悍恢复力而言,她最起码也得养两三个月。 阿莫罗索大王和身边两名万夫长都大笑起来,阿莫罗索转头恶狠狠地吐了口唾沫,洞中石壁砰然一声炸出个碗大的豁口,旁边钢架上的板甲稀里哗啦倒了满地。 体质健壮的新生蛮牙在哺乳期间便能觉醒兽化本能,从而终生保持半人半兽形态。只有极少数远赴地表世界冒险的勇士,才会在必要时将兽性力量收敛,以便乔装人形。而赵白城早已过了吃奶的年纪,却还是一身细皮嫩肉,没变肤色,没长獠牙,没有任何兽化迹象。刚开始看到他时,若非血脉如假包换毫无疑点,巫医长老简直要以为自己在面对一个人类,完全搞不懂他是怎么在荒野活到了今天。 蛮牙是深渊异民中人口数量最多的种族,霜狼、赤蛇、血吼三大分支加起来已有数十万人,其中血吼就有将近十万。“白皮怪胎”的消息传出后,玛莎所住的洞穴每天都快被挤爆,许多带着幼崽的蛮牙妇人趁着巫医不在时,溜到洞里充满好奇地打量赵白城,不是凑到跟前猛嗅一番,就是伸出指头轻戳他的肚皮。见玛莎笑得开怀无比,就跟她自己生的崽子一般,妇人们倒也没法多说什么,出洞之后往往相顾打个响鼻,无言而去。 某日一个在赵白城看来跟银背大猩猩毫无区别的蛮牙壮妇直接闯进洞来,分开人群毫不客气地将他扒成光猪,头下脚上倒拎到眼前仔仔细细地看,边看边咧开血盆大口,“瘦成这样的小崽子怎么养得活?” 蛮牙大多粗豪野蛮,但玛莎母性使然,见赵白城像块肉般倒吊在那里,当即咆哮了一声,“盖亚,放下他!” 那妇人瞥了眼玛莎绑着夹板的断臂,毫不理会,正笑得开心,一道又劲又急的水箭突然射入口中,好像还带着点咸味。 在周遭蛮牙的狂笑声中,赵白城控制着既不雄壮也不伟岸的某物,准头极佳地完成最后一击,总算是没尿到自己身上。 名叫盖亚的妇人哀嚎着将他扔下,连滚带爬出了山洞,生怕当真会被传染什么怪病,赶着找巫医救命去了。 玛莎也笑得差点歪倒獠牙,而当注意到赵白城的神情时,却不由愕了愕。 光着屁股坐在地上的小家伙,脸上既没有闯了祸的惶恐,也不见恶意使坏的窃喜。.info他只是皱着两条眉毛,低头看着地面,像在为什么事情犯愁。 “可怜的小斧头,丑一点能有什么?”玛莎过去将他抱起,低声安慰。 赵白城盯着对方看了半晌,终于放弃了也冲她来泡尿的念头。 从其他蛮牙的交谈中,赵白城早就得知玛莎的胳膊是怎么断的。虽然谈不上感动,但他已决定将来就算大开杀戒,也得放过这头雌性蛮牙。 说不上来的感觉,他记得自己应该也有个母亲才对。 除了一帮该死的兽人老娘们以外,那些只能用十大六粗来形容的蛮牙战士同样令人头痛。他们更加粗暴,若非玛莎又叫又咬地拦着,只怕是要抽出家伙在赵白城身上割两下,看看这怪胎到底流着什么颜色的血。 对于赵白城而言,他们也更加诱惑。 明明就饿到极点,却被一堆食物整天围在身边,周而复始没完没了。赵白城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哪来的这么大耐性,居然到现在都还没什么火气。他不是没想过溜出去偷偷弄死一个解馋,按照蛮牙战士相互吹嘘的实力等级来衡量,他现在只有二阶力量,二阶敏捷,防御同样是二阶。但最后一项如果算上**改造加成的话,大概要高出不少。 三阶血吼战士大把大把,对于现阶段的赵白城而言,这些家伙体内的火种恰好达到饱餐档次。暗中刺杀落单的应该不会费多大事,但最大的问题在于,如今他别说是出洞,在洞里呆着都没个清静。赵白城很怀疑自己一旦到了外面,会不会瞬间被那些好奇心旺盛的兽人潮涌淹没,一不小心踩到土里活活闷死。 玛莎看出了他的苦恼,只不过是以自己的理解方式。 这天晚上,看热闹的族人慢慢散了,她吊着断臂从外面弄来一桶火酒,又烤了半只巨鹫。两个巫医长老照例前来,也不知是为了证明自己的偏执最终会有结果,还是另有目的,他们从来都像没看见那些接触过赵白城后压根也没得半点毛病的族人,慢吞吞坐到了整张兽皮做成的厚毯上,打算开始又一个漫长夜晚。 浓烈刺鼻的火酒气味传来时,两个老巫医同时转头,喉咙里传出吞咽馋涎的动静。刚撬开木桶的玛莎哈哈大笑,将烤好的鹫肉一并端到两人面前,抽出猎刀放在盘边,“这么长时间了,我的小斧头不是好好的吗?金度长老,你们是不是也太小心了,来,尝尝我烤的肉!” 老巫医正要拿陶碗盛酒,却见赵白城走了过来,也拎个碗往边上一放,两个老头不由都呆了呆。火酒在熔岩海岸的高温环境中酿成,一口下去,喷出的酒气沾火就着。火酒也被称为战斗烈酒,整个部落中只有最强壮的战士才能豪饮,刚成年的往往一碗便倒,像赵白城这样的幼崽差不多舔一舔就得完蛋。因此就连玛莎都有点哭笑不得,以为他在荒野上呆惯了,听到酒桶里的液体晃动声,当成了是水。 赵白城见三头兽人毫无动静,把碗往玛莎面前伸了伸。蛮牙所造的武器和生活用具都是匪夷所思的大,那只酒桶远比赵白城高,他吃不准同龄蛮牙到底能不能端起,便装作无能为力。 金度古怪地笑了笑,由于老迈而变成褐色的獠牙也跟着动了动,“玛莎,你看中的小崽子很像个勇士啊!倒酒吧,越能打仗的血吼后裔,就越能喝酒。你不是一直想在你父亲面前证明什么吗?现在正好可以看一看,你这次的选择有没有错。” 玛莎瞪起了眼,看了看赵白城,犹豫良久,终于还是将他面前的陶碗倒满。 赵白城身上的体味是蛮牙没有错,却没人能分辨出,他到底属于三大分支中的哪一脉。霜狼氏族长久以来一直充当着部落霸主,实力排在第二是赤蛇,血吼自从当年的阿卡玛战死后便一蹶不振。如今没有一个族人不想重拾荣耀,无奈现任首领阿莫罗索大王年事已高,族中又没有第二个能够独当一面的强横人物,是以日渐势微的趋势怎么也无法挽回。 玛莎同样想帮父亲分忧,可就连替氏族增添人丁都做不到。谁都知道她是阿莫罗索大王眼中的耻辱,对于雌性蛮牙来说,光是这一点就足够致命。 她现在捡回的这个连确切出身都无法辨识的幼崽,有很大可能是不同氏族私通后丢弃的杂种。而血脉纯正则是蛮牙战士能够成为强者的最大基石,所以像这样的幼崽,就只能成长为一个全氏族共有的乐子。 这便是玛莎会被阿莫罗索大王打断胳膊的原因,也同样是那些血吼族人争先恐后来看热闹的唯一原因。玛莎自然明白这一切,但却固执地认为,先祖之魂能指引自己找到这个小家伙,必定有其深意。 “喝一点吧,战士都爱喝酒。”玛莎对赵白城强笑了一下,表情僵硬。 她今晚原本另有打算,根本没想到赵白城会伸出那只碗,把事情弄到这一步。两个巫医长老都是能在父亲面前进言的角色,她现在只盼着赵白城能喝完一小口,挺上一会再倒下。那至少证明了他的体质并非杂种那么孱弱,将来自己便能有更大的空间来抚养他,省的再被人找麻烦。 这断了胳膊连眉头都没皱上半下的女兽人,也同样没想到赵白城在端起那只比他头还大的陶碗之后,并没有一口口喝,而是往喉咙里倒。 一大碗火酒就这么仰脖一下,便见了底,就好像赵白城小小的身体里装着个无底洞。连讥嘲言语都已经想好的两名老巫医全都瞠目结舌,等了半天对方也没倒,只是皱了皱眉。 “这真的不是水?”玛莎听到自己的小斧头如此抱怨。 !! 第六十三章 板凳狗 赵白城依稀记得酒徒心性如何,一句大剌剌的疑问果然让两个老巫医当场变色。 巫医在部落中地位很高,但毕竟没法冲锋陷阵,远不如战士出风头。所以在其他方面,巫医往往会卯足了劲证明自身的雄性力量并不差,而斗酒正是最直接有效的方式之一。 巫医的精神力量能够中和大部分酒精作用,许多战士都不敢跟他们对饮。火酒虽然是酒中之王,赵白城面前这两名长老也有信心至少能干十碗以上,并深以为豪。金度常被尊称为巫医中的猛士,他也因此捻须自得,淡淡回应说老金不提当年勇,就只能借战斗烈酒来慰藉血性之心了。 赵白城被玛莎带回部落后极少说话,一口蛮牙语倒是颇为顺溜。金度已从他稚嫩的语声中听出了再明显不过的轻蔑,眉弓不由抽了抽,像刚被人照脸踢了一脚。 “呵呵,火酒当然是酒,很烈的,你要小心后劲……”金度话还没说完,就看到赵白城又把空碗伸了出来。 这次玛莎倒酒时双手发颤,投向赵白城的目光中带着极度惊愕,也有一丝难以置信的狂喜。 赵白城又是一口一碗,连个嗝都没打。两名巫医长老同时倒抽凉气,如临大敌站起身来,一人也倒了碗火酒慢慢喝下。 按照蛮牙习俗,像赵白城这般旁若无人地喝酒,就等于是直接挑战了。金度向来心高气傲,又怎肯被一个小杂种如此羞辱,当下恶狠狠鼓起了眼,暗中和同伴联手施放护体术,一碗一碗拼将起来。 护体术确实让两人超常发挥,各自干了十五大碗火酒才慢慢倒下。赵白城却若无其事,肚皮竟不见半点鼓胀,转头看了看已经差不多快要石化的玛莎,露出天真笑容。 “战神阿卡玛在上!”玛莎又惊又喜,将赵白城一把抱起亲了又亲。 赵白城没想到兽人也存在这样的热情表达方式,颇有要被那几支獠牙刺穿脑袋的错觉。他费了半天劲灌翻两个老家伙,为的就是要在这深更半夜溜出去猎食,此刻正盘算着到底等玛莎睡着了才行事,还是现在就弄晕她,忽听对方笑道,“我本来想让他们自己喝醉的,这下倒是省事啦!” 赵白城微微一怔,已被放到了地上。玛莎弯下腰,直视他良久,丑陋的脸庞上逐渐现出异样神色,“小斧头,等我老了,猎不到野兽了,你一定不会不管我吧?” 把赵白城带回血吼聚集地至今,玛莎从未跟他展开过有关收养的交谈,更没有征求过他的任何意见。就好像一头母狼发现了被遗弃的狼崽,将其衔回自己的窝里继续哺育那样,纯粹出于本能意识。 赵白城一直确信这世上不存在无缘无故的善心,即便兽人体内也同样有“人”的那部分东西存在,无论什么样的付出都必然是为了收获,都得有个最终目的。 现在玛莎说出了目的,简单到让赵白城难以置信。 玛莎见赵白城愣愣不语,以为他年纪太小,还没反应过来,摇了摇头苦笑,“我跟父亲说,会把你抚养成血吼的荣耀。其实许多事情都是说着简单,做起来难,就像我小时候向他保证,自己也会令他骄傲一样。我不知道自己不能生崽子,等知道了,已经年纪太大,什么都做不了了。巫医其实有法子让我生育,只要我更年轻些……” 她似乎是在幻想着真正有了后代的模样,出神半晌才接着道:“像你这么瘦弱的小家伙,生下来就跟那些纯血崽子没法比。你应该是在荒野呆的时间太长了,不在大地祖符的护佑范围里,所以身体才有了变异,喝这么多火酒也不会醉倒。以前也有过部落弃婴变成怪物的例子,他们可比你怪多了。” 赵白城被什么祖符护佑弄得莫名其妙,即便在小毒那部分本能中也没找到答案,不免留上了心。 “刚才我还在想,要是你真的凭着身体本钱才没醉,那该有多好。我们血吼很久都没出过真正的强者了,没人能跟战神阿卡玛比,就连父亲都不能。谁都想变得强大,可哪有那么容易。”玛莎摸了摸他的脑袋,叹了口气,“先祖之魂指引我找到了你,你应该很特别。不管怎么样,我都希望你能平安长大。将来等我老了,没力气了,身边能有个人照顾我,不用自己爬到祖墓去等死。小斧头,你要记得,再难也要好好活着。不管你愿不愿意叫我母亲,都别让我白捡了你,知道吗?” 赵白城很意外蛮牙竟会有着如此一面,默然点头。 “在这里等着,我有东西给你。”玛莎显得很满意,咧嘴笑笑,转身出洞。 没多久玛莎就风风火火地赶了回来,拎了个藤条编成的笼子。见赵白城面带疑惑,她得意之极地拉开笼门,从里面抱出了一头活物,由于伤臂还未能长好,动作显得颇为吃力,“每个真正的蛮牙都有猎宠,我有个朋友在霜狼氏族,这小东西是霜狼跟裂齿獒杂交生下的,从母兽身边带走后就没人喂过它东西。你现在撕一点烤肉过来,只要它吃了,记住了你的气味,以后你就是它的主人,死亡都改变不了它的忠诚。” 赵白城当然没法告诉对方,自己并不需要任何猎宠来保护,只得依言撕了块烤得流油的巨鹫腿肉,递到那头圆圆滚滚酷似小土墩的活物跟前。 小土墩动了动,将眼睛睁开一条缝,瞄了瞄烤肉,饱含轻蔑地喷出一股鼻息,转过头懒得理会。之所以能分辨出它转动的是头部,完全因为那双眼,在赵白城看来它全身都一个样,圆滚滚的一截,既看不到四肢也不见尾巴。 难道是条狗虫?赵白城一阵恶寒。 “慢慢来,我帮你把头发剃一剃。”玛莎放下这头古里古怪的小东西,取了猎刀让赵白城坐下。 从婴儿长成幼童形态,赵白城的头发已经很长了,在荒原上也没想过要打理,就这么披在身后直到今天。他弄不明白玛莎又弄来肥虫宠物,又要给自己剃头,到底是在搞什么名堂,只得按捺着性子任她折腾。 冰凉的刀锋很快贴上了头皮,赵白城在“沙沙”声中感应到洞外数百米处有群蛮牙战士经过,应该是每天例行巡逻的卫兵。 “祖符是什么?”他问。 “是部落先祖留下的圣火,每个蛮牙后代的生命都是它带来的。”玛莎的语气很虔诚。 赵白城本能地联想起火种,心中煞气大盛。与此同时,他身上承受至今的重力枷锁也骤然提升了数倍,只压得脊骨欲裂。那股曾经直面过的庞然意志,似乎是感受到了威胁,再一次于他意识中发出惊天动地的怒吼。 “怕了?”赵白城无声冷笑,意念随之延伸而去,却由于对方的身躯实在是太大,一时无法确定中枢究竟在咆哮之巢的哪个位置。 体内波澜忽起,一缕细细小小的,透着不安躁动的独特气息,在暂时摆脱一黑一红两个天敌的追逐之后,悄然分裂出了微尘般的一部分。这点小到无法想象的存在,在瞬间冲过对于它而言漫长无比的通路之后,由赵白城的指尖渗出,沾上了那块仍旧被他捏着的烤肉。 与此同时,趴在地上的小土墩突然有了反应。它略微变高了一些,肚子下面原本藏着的四条短腿猛然发力,带着肥壮身躯一下子就扑到赵白城手边,然后像平着打开一副钢夹一样,将上下颚张成一百八十度,合拢时却是轻柔之极。它将烤肉咬住后微微发力,拖出赵白城指间,舌头一卷,嚼也不嚼地囫囵吞下。 那股庞然意志仍旧是纸老虎模样,提高重力压制后便即消失。赵白城只觉得肩头像压着两座大山,恶狠狠地喘了口气,完全忘了手里还捏着块肉。等到指尖触感有异,低头一看不由吓了一跳。 小土墩已扑了上来,天知道它那四条短腿是哪来的那么大力气,整个身体竟成了弹起的皮球一跃半空,即便以赵白城的二阶敏捷也没能躲得开。 如同被炮弹正面砸中,赵白城笔直向后倒下,双手刚刚抱住那活蹦乱跳的身体,一条温热的舌头已经毫不客气地舔了上来,分量充沛的口涎像给赵白城脸上刷了层透明胶水,从下巴到脑门都在流淌着黏液。 赵白城几乎是用到实战力量,才能从这头小东西肉乎乎的脚爪下逃脱,翻身拎着它的后颈皮举在空中,瞪视半晌满脸痴呆,“怎么有这么丑的狗?!” 确实是狗,不是他以为的变异狗虫。 小东西不断发出呜呜动静,拼命摇着屁股,它也只能摇屁股,因为根本就没长尾巴。由于热烈扭动,它挂在空中晃来甩去,一层层叠起褶皱的土褐色粗皮覆盖着全身,像个风中的大肉丸子。这会儿它瞪圆了双眼,赵白城才发现两个眼睛居然一大一小,鼻子深凹在又短又粗的毛里,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最引人注目的只能是它的血盆大口了,以它现在的体型而言,那根本就是推土机的铲斗,里面一颗颗粗短的牙齿并不锋利,微微泛着花岗岩般的淡青色。 赵白城将它放在地上,打量着那恐怖的大头、粗而短的身躯、同样粗而短的腿,觉得这家伙像极了一条小板凳,甚至有点想要上去坐一坐的冲动。 “傻小子,霜狼跟裂齿獒是死敌,它们的后代整个深渊不会超过五条。”玛莎并没有说自己是怎么弄到了这条丑狗,继续给赵白城剃起了头发,“等再大点,它能打得过一头暴熊。” 赵白城将信将疑,转头只见那货正傻乎乎坐在原地,吐个舌头口水滴滴答答。对着赵白城投来的目光,它明显亢奋起来,正要再次扑上,却被赵白城一声断喝制止。 小东西呆了呆,似乎有点委屈,突然翻转肚皮,费劲巴巴打了个滚。赵白城愕然,眼看着它又打了个滚,丑怪身体里的小小火种隐约有着熟悉气息一闪而逝,当即联想起了什么,意念微动下却发现本能深处三个小弟仍好端端的一个不缺。 “板凳,过来。”赵白城招招手,小东西刷的就到了跟前,脑袋顶着他的掌心拼命撒欢。 它的瞬间爆发速度之快,跟笨拙肥壮的模样完全不相称,简直像屁股后面插了支火箭。赵白城在意的却不是这个,手掌贴着那钢针般扎人的短毛,闭眼细细一感应,脸色已变。 “我日你大爷,你要干啥?!”赵白城突然怒吼,吓了玛莎一跳,却没听懂他说的究竟是哪族土语。 小东西茫然瞪着一双大小眼,老半天才给出答复:“汪!” 玛莎一直忙到天亮,才满意地停了手。赵白城被她硬逼着换上早已缝好的一身小皮甲,两侧脑袋被剃得青森一片,顶门正中用火蜥血充当凝固剂,抹了个夸张到极点的莫西干发式。他脸上则被黑白两色颜料涂出了部落战妆,脖挂兽牙项链,再加上恶犬板凳在脚边转来转去衬托造型,颇有几分杀气腾腾。 赵白城在水瓮边上一照,差点当场昏厥。 “今天是竞技日,部落战士证明自身勇气的时候。”玛莎看了眼还在呼呼大睡的巫医长老,将赵白城推到洞外,轻轻拍了拍他,“去,小斧头,证明你自己的勇气!斗兽场属于战士,场外属于每一个未成年蛮牙。你可以四处走走,碰到那些挑衅你的小崽子,就算打不过,咬也要把他们的肉咬下来!” 赵白城见她跟昨晚判若两人,犹豫了一会,轻声问道:“你不是说我跟那些纯血崽子没法比吗?” “挨打也同样需要勇气。”玛莎淡淡回答。 !! 第六十四章 洋葱头 眼看着小斧头带着他的小板凳,慢慢走向沉木与巨石构筑的深巢甬道,玛莎木立良久,反手擦了擦眼角。(..info无弹窗广告) 做母亲原来是这种感觉…… 玛莎自嘲地咧嘴一笑,回到洞中倒了碗火酒,一点点喝了个底朝天。强烈的酒劲如同在胃肠中点了把火,却丝毫也无法压下心头的不安。 族人之间不得自相残杀,是血吼氏族从未变过的铁律。她既然已经求得阿莫罗索大王松了口,赵白城也在这里住到了今天而未被逐出,那就意味着氏族暂时承认了这个部落弃儿的身份,并默认他为血吼一员。 有了这层身份,赵白城在血吼领地行走,就等于有了保护。玛莎知道这一点,其他血吼蛮牙也同样知道这一点。她现在最担心的是,赵白城到底会伤到什么程度回来。每逢竞技日,所有男兽人都会被点燃体内兽性,不够资格进入斗兽场观战的,往往都会灌足了烈酒四处游荡,找个合适对手激烈肉搏一番。尽管以大欺小这样的事情绝不可能发生,但以赵白城的瘦弱身体而言,恐怕连其他幼崽砸来的拳头也未必能扛得住几下。 玛莎没得选。 有时候活着需要比死更大的勇气,小斧头总有一天要走出洞外,对面对整个氏族,他也同样没得选。既然这一天迟早要来,那还不如让他现在就学会承受。 玛莎苦笑了一下,没去管那两个恐怕得醉到明天的巫医长老,大踏步走出洞去。每到竞技日,三大氏族便会聚在一起,将彼此之间的仇恨以另一种方式宣泄出来。今天她照例得回到父亲身边,以被逐出家门的长女身份,去维持整个家族表面上的完整,然后出现在其他氏族首领面前。 玛莎厌倦这样去演戏,但阿莫罗索大王向来在意,并命令她照办。这应该无关于荣耀,当然,玛莎也知道自己没法给父亲带来哪怕半点这方面的东西。 穿行在深巢甬道里的蛮牙已经很多了,到处都是充满亢奋的交谈声。无论男女都在讨论着今年究竟哪支斗兽队伍会胜出,三大氏族的战旗到底哪一面能保留到最后。 玛莎四下看了看,没看到聚成一堆的小崽子,也没有幸灾乐祸的好事者上来告诉她什么。小斧头应该是走远了,玛莎不知道他能走多远,又会不会被抬回来,有那条“板凳”在,他应该吃不了太大的亏才对。想到自己甚至没来得及给小斧头取个真正的名字,她不禁有点难受。 前方人群忽然起了阵骚动,玛莎微微一惊,随即看到拥挤的族人如同被齐中劈开的潮水,向着两边分出了一条路。 一头巨大霜狼出现在她的视野中,然后是第二头,第三头,整支狼骑小队悄然无息地从甬道尽头而来。那些骑士大多腰插双刀,鬃发结成许多根披散的小辫,发间凝固的缕缕暗红竟像是日积月累的血渍。跟血吼蛮牙相比,他们的样貌有着极大区别,全身暗色体毛,如狗一般的头,尖耸的耳朵,狭长突起的嘴里生着匕首般的利齿。尽管没有血吼战士那样的巨大块头,但他们精壮强悍的身躯曲线却仿佛铁汁铸就,不难看出其中所蕴藏的力量与敏捷,足以达到一个堪称恐怖的高度。 整条甬道像是突然浸到了冰水里,再也没有半点声息。血吼蛮牙终日诅咒痛骂的对象现在已到了眼前,但人群却在那股巨大的压迫感下,无法发出半点动静。 ――霜狼氏族派出参与竞技角逐的死亡斗士。 自从血吼战神阿卡玛死后,整整百年之内,每一届斗兽场的最终胜出者,都是这些仿佛从血肉地狱中爬出的狼人。 为首的狼骑士注意到站到甬道边缘的玛莎,原本铁石般的眼瞳中现出了一点戏谑光芒,这细微之极的变化让他看上去仿佛成了条冷笑的狗,由于嘴部的迥异构造,他的发声听起来也透着说不出的古怪,瓮声瓮气像被人在鼻子上打了一拳,“记得你欠我的东西,玛莎。” 玛莎咆哮一声,由于极度的憎恶而微微发抖。 狼骑士咧了咧嘴,腿脚轻磕,胯下座狼当即发足奔跑,狼骑小队随之加速,向着斗兽场方向而去。 过了很长时间,甬道中才又有了声息,原本嗓门如雷的血吼兽人都显得有点不自在。玛莎快步走向阿莫罗索大王所在的领主堡垒,想到与刚才那狼骑首领有过的约定,眼中渐渐现出异样神色。 内心最深处的那丝微弱之光,此刻又在死灰复燃。这批霜狼蛮牙之所以能瞬间带来如此程度的威慑,无疑正是有着强大力量为基石。尽管玛莎知道存在一千一万个不可能,但她还是无法让自己放弃那点苍白可笑的念想。 小斧头要是也能成长为真正的战士,那该有多好。 玛莎并不知道,此刻赵白城正在如她希望的那样,进行着一场绝不让步的较量。只不过较量方式略有不同,对象也根本不是其他幼崽。 “变得狗头狗脑,你以为老子就认不出你了?”赵白城躲在圈养伽猡兽的畜栏边,举着“板凳”拼命摇晃,像把它当成了不共戴天的仇人,“妈的,再装死我可要把你丢到粪坑里去了!” 可怜板凳要不是仗着脖子实在太粗太短,只怕大脑袋早就飞了出去,被摇得七荤八素口水四溅,一根舌头吐在外面像是快要昏厥。 赵白城忙活半天,除了呜呜惨哼什么也没得到,唯有将它放下,恶狠狠地盘算是不是该彻底来个火种解剖。板凳早已分不清东南西北,转了几个圈,一头撞在他腿上,坐在那里呼呼喘气。 “你不会不知道那个什么祖符在哪吧?”赵白城狞笑着问。 虽然不确定那股庞然意志熊熊燃烧而成的巨型火种,就是玛莎提到的大地祖符,但两者之间应该有着直接联系,一想到吞噬它之后能够带来的力量飞跃,赵白城就觉得全身每个细胞都在狂躁嘶吼。 板凳抬头看了看凶神恶煞的主人,忽然艰难地抬起一条后腿,肥壮身躯摆出标准的特平衡姿势。赵白城呆了呆,望向它那条腿所指的方向,却是不远处的大粪坑。 “难道兽人把祖符藏在那下面?”赵白城莫名其妙,意识搜寻向粪坑处细细延伸过去,却空荡荡一片,什么都没有。 他刚要发飙,脚面上已传来诡异的湿热感。低头一看,小畜生胯下正在射出一条弧形水线,淅淅沥沥洋洋洒洒,落点正是他的右脚。 板凳一泡尿撒完,居然跟人一般打了个寒战,然后继续坐在那里吐舌头,眼巴巴地看着赵白城。 “我日!”赵白城气得脸红脖子粗,刚要给它几下狠的,转念一想却哈哈大笑,“还真没注意,原来你也是个爷们啊!不过你那家伙太小啦,是麻雀吗?不对,难道是绿豆?” 板凳虽然长相狞恶又够肥,但刚刚拿来作祟的凶器却实在不敢恭维,像个小毛芽尖尖一样戳在肚皮下面。赵白城突然之间心情大好,哼着不成调的戏文,往粪坑方向走去。板凳呆头呆脑跟在后面,似乎是没能搞懂自己怎么会逃过一劫,没多久就再次活跃起来,撒开四条小短腿,绕着赵白城转来转去。 蛮牙挖的粪坑同样极大,每个都足够几十名兽人同时蹲在坑边,滚雷齐发,场景可谓是壮观之极。今天所有能出去看热闹的都走得干干净净,赵白城因此而未能亲身体验这种震撼,捂着鼻子好不容易解开皮裤,特意挑了个能够让板凳瞻仰的角度,这才放开水喉。 板凳果然像是被震撼,呜咽了一声。赵白城好不容易重拾自信,正得意洋洋,身后用来遮挡粪坑的毛毡忽被掀开,一头跟他差不多高矮的蛮牙幼崽走了进来。 这头绿皮小蛮牙同样是来解决尿急,跟赵白城并肩而站,目光先是落在他的头上,现出痴呆表情,显然被那高耸入云的鸡冠发型震住。随即又以亘古以来所有高智商雄性生物的本能习惯,瞄了眼对方胯下,更是张口结舌。 赵白城瞥见对方的脸色变化,顿时趾高气扬,用力抖了几抖才收回家伙。他早已察觉到有人接近,外面还留着几个,大概是这小蛮牙的同伴。他原本有点可惜来的不是成年战士,这点火种根本不够自己塞牙缝的,但此刻却在另一方面不战而屈人之兵,也算是个很大的收获了。虽说对方只是个幼崽,可自己现阶段也同样是幼年肉人,如今能比得过规格,将来也应该不会有问题。 自从转化成人形,某物似乎偏小的尺寸一直是赵白城难以消去的心病。有时候细想起来,不免也觉得自己无聊。但本能却在提醒着他,足够强有力的繁衍硬件,同样是保证自身存活的资本之一。 “走了,板凳。”赵白城哼着小调刚要转身,忽听那个顶着洋葱头的小蛮牙冷笑了一声。 嵌有铜扣环的腰带被狠狠扯下,小蛮牙的整条裤子当即滑落,随着他双手端起的动作,白花花的水柱狂野激射,不偏不倚正中粪坑边一只奋力攀爬的毒皮蛤蟆。 毒皮蛤蟆当场连翻两个跟头,重新掉回到粪坑底部,肚皮朝上动也不动,估计不是昏死就是已经彻底挂掉。 洋葱头完事后看也不看赵白城,挺胸凸肚扬长而出。只留下从头到尾目睹了整个过程的赵白城僵立原地,用大眼瞪着板凳的大小眼。 板凳摇摇晃晃走到跟前,一只肉爪搭上他的脚面,汪汪几声,似在安慰。 !! 第六十五章 觅食 赵白城很快就再次看到了那个洋葱头。 洋葱头大概是嫌粪坑太臭,带着几个跟班等在外面路口,见他远远而来,立即精神大振。 赵白城早已把他视为畸形儿,悻悻然要从旁边过,却被堵住去路。目光一扫这些小崽子的凶狠表情,再想到玛莎曾说过的话,立时醒悟过来,当真要被人找碴了。 洋葱头俨然一副小财主模样,全身皮甲都是极为罕见的黑角蟒皮缝制而成,脖子上手腕上戴着沙银饰物,亮闪闪的极为晃眼。他头上同样用火蜥血固定着发式,只不过却是一绺冲天炮,加上脑袋圆滚滚,像极了洋葱。 有财主自然就有狗腿子,洋葱头身边几个小蛮牙都比他大上一些,粗壮结实,站在那里死死盯着赵白城,似乎随时都要扑上来咬他。其中一人手中还牵了条半蛇半蝎的怪形幼虫,大概两尺来长,满身乌黑鳞甲,龙虾般棱刺丛生的头部和一对刀锋前肢看上去分外狰狞。 “鲁鲁大王,让我来收拾他!”牵虫那小蛮牙紧紧拉着绷直的长索,满脸亢奋。 怪形幼虫正是凶名卓著的刺蛇,却被洋葱头的祖父差人捉来,给他当成猎宠来养。刺蛇可以算作荒原上最为嗜血的物种,眼下这条虽是幼体,又被巫医下过禁制不至于伤人,但见到赵白城带着的丑狗,活像是打了鸡血一样亢奋,拼命嘶叫着往前扑去,几乎拉得牵绳的小蛮牙站不住脚。 被称为“鲁鲁大王”的洋葱头却摆了摆手,反反复复地打量着赵白城,似乎要从他脸上看出花来。 连獠牙都没长的白皮怪胎……鲁鲁早已听说过对方,而且还是以日复一日不胜其烦的频率。谁都在说他,每个蛮牙都以他为讨论中心,就仿佛身边突然多出了什么了不得的人物。今天好不容易趁着没人管自己,鲁鲁溜出来想跟其他亢奋过头的崽子一样找个架打打,没想到竟碰到了这家伙,原本还以为有的玩了,但现在却很有点失望。 在粪坑边的亲眼所见,已经让鲁鲁直接在心里把赵白城的战斗力降为负数。不能兽化也就算了,连最重要的雄性器官都不健全,这还活着干什么?唯一激怒鲁鲁的地方在于,这家伙居然也涂了战妆,而且还弄了个如此嘲讽的发式,好像比母亲为自己精心梳理的洋葱头还要臭屁那么一点。 难道他不知道战妆只有未来的部落勇士才能涂吗? “身上有没有带什么吃的?熏肉干有吗?脆骨棒总有吧!”鲁鲁低哼一声,两眼望天,像在用鼻孔跟赵白城说话。 “有的。”赵白城还是头一回被人劫道,暗自好笑。 “那还不交出来?”鲁鲁龇了龇刚从下唇探出的小獠牙,实际上却连动手教训他的兴趣都没有。恃强凌弱可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再加上这家伙有另外一层特殊关系存在,总不能真的把他弄到满脸血回家,吓唬吓唬过过干瘾也就差不多了。 “在后面,都拉完了。”赵白城指指粪坑方向,笑嘻嘻地看着对方,“你要不要去找找?” 几头小蛮牙当即怒吼,全都要往上冲,却被鲁鲁低喝阻止。 “你好像胆子挺大啊!”鲁鲁抚摩着下巴上并不存在的胡子,冷笑道,“你带的小狗也是猎宠吗?这样吧,让你的狗跟我的刺蛇斗一斗,你要是能赢,我就放你走!” 赵白城在牯牛岭一役时也不过只有十四岁,即便有骆枭那部分记忆存在,到底还是少年心性。此刻见这小蛮牙老气横秋,着实好玩,便起了要逗一逗的念头,当即叫道:“板凳!” 想象中猛狗一跃而出忠心护主的场面却没有出现,甚至没半点回应。赵白城皱了皱眉,低头望向正趴在脚背上的肥货,“板凳!板凳?” 一阵细微的呼噜声传来,板凳居然睡着了,哈喇子从嘴角直拖到地面。鲁鲁连眼珠子都快掉了下来,他带着刺蛇跟不少朋友的猎宠较量过,连成年凶暴兽都是不战而逃,老远嗅到刺蛇的气味就浑身发抖,这只小狗却跟它主人一样傻乎乎的,连害怕都不知道。 “这可是你们自找的!”鲁鲁哼了一声,拉着刺蛇颈绳的小蛮牙察言观色,立即松手。 刺蛇最致命的武器除了飞刺,便是腐蚀酸液。这只幼虫束缚一去,立即如电射出,在空中接连喷出三团酸液,紧随酸液之后扑到了板凳跟前。 “咬死它!” “哈哈,看你往哪跑!” 最后一头小蛮牙反应比较迟钝,叫得也比别人慢一拍,“鲁鲁大王的刺蛇最厉害……” 他还在高呼“厉害”时,刺蛇只剩下了半截。 刺蛇原本已张嘴欲咬,但一张更大的嘴却在前方打开,它等于是将前半截身体送进了对方肚子里。板凳最多也就一尺来长,却仿佛不存在喉头,整个腹腔直通到底,等刺蛇一半进肚,两排粗钝发青的狗牙才轻轻合拢。 刺蛇无声无息齐腰而断,那些足以承受利刃劈斩的鳞甲仿佛成了朽木,在钝齿之间横飞四溅。板凳随后有个吞咽动作,翻出舌头舔了舔嘴唇,看了看地上另半截残尸,显得兴趣不大。它明明就吞下了差不多和身体等长等重的食物,肚子撑得快要爆裂,却似乎若无其事,连个饱嗝都没打,抬头看着赵白城摇摇屁股。 即便知道它收拾刺蛇不在话下,赵白城也不禁有点傻眼。鲁鲁等人更是如同见鬼,面面相觑了很久,还是大王最为勇敢,亲自站了出来。 “我来跟你角力!”鲁鲁大喝。由于身份尊贵,他还从没跟人单挑过,此刻咧着小牙,学足了祖父发怒时的神态,居然也很有几分煞气。只可惜身边跟班无人懂得凑趣,照部落习俗先为他擦一擦战靴。 “角你个洋葱头,不是说斗完宠就拉倒吗?现在反悔了,想来硬的了?”赵白城却在哈哈大笑。 鲁鲁被他轻易拿言语逼住,一时承认也不是,动手也不是,脸上绿皮涨得发红。几个跟班刚要上来围殴,忽听远方“呜呜”连响,有着沉闷浑厚的号角声传来。鲁鲁大惊失色,恶狠狠冲赵白城丢下一句,“你给我等着!”顾不得撂下更多场面话,带着跟班匆匆而去,对死去的刺蛇半眼不瞧。 赵白城摇摇头,通过火种感知随机选了个距离最近的三阶战士,缓缓走向对方所在地。出来本是为了猎食,却被这小崽子横插一杠,倒像陪自己解闷来了。赵白城觉得有点好笑,他也确实很长时间都没真正笑过了。身上的重力枷锁已经到了能够承受的极限边缘,那庞然大物应该知道这一点,却没有再继续增加力量,将他彻底压垮。看起来它也同样到了施压极限,或许是因为距离遥远,也可能根本就是外强中干。 赵白城现在唯一能够确定的一点,就是自己如果再不吞噬火种,恐怕连半天都撑不过去了。除了玛莎以外,他对其他蛮牙并没有任何感觉,食物就是食物,这好像是以前某个人说过的一句话。 当然,他想不起来究竟是谁。 第二阵号角声将赵白城的脚步硬生生拽停,他距离那个正在洞里向雌性配偶发泄另一种**的三阶战士,已不到百米之遥。 随着号角而腾起在斗兽场方向的强横气息,对于饥渴到了极点的本能而言,活像是浇在火上的燃油。那些浓烈纯粹的火种波动让他甚至开始恍惚,觉得眼前这碗能吃饱的饭,已变得再无吸引力可言。 更危险,但他也想要更多。 赵白城几乎是无法自控地转身,向着那里走出一步,然后又是一步,最终在压得全身骨骼吱吱作响的重力枷锁之下,开始艰难加速。 斗兽场内外早就聚集了无数蛮牙,看台上三大氏族阵营分明,呼啸声浪仿佛连天都能掀开。这座古朴宏伟的碗型建筑体只有一处地上入口,身穿重甲的警卫已封闭了进出,所有试图蒙混或者硬闯的兽人都被刀柄重重击中胸腹,如死狗般被扔出老远。 而当那只活狗出现在视野之中,几名警卫不由被吸引了注意力。 肥壮,粗短,巨丑无比――警卫们的第一印象无不如此。那小畜生却仿佛自己是力量与美貌的化身,倨傲无比地踱着步子,走到拱门中央位置,在众目睽睽之下伸出一条后腿,然后开始撒尿。 警卫们咆哮着冲它挥拳威吓,丑狗不理不睬,保持着特平衡动作,靠另外三条腿发力,猛然化成一只急速旋转的陀螺,势头之猛甚至卷起了大蓬尘土。它根本没停止过的那泡尿因此而天女撒花,溅向四处,几名警卫脸上身上都沾到不少,狂怒之下举着家伙一拥而上。 眼看着赵白城从大门边角溜进斗兽场,板凳这才停止表演,噌的一下就没了影。警卫们目瞪口呆,根本无法分辨它究竟是冲了进去,还是逃向了外面。 斗兽场里人山人海,板凳在看台上嗅着气味,从一条条粗腿中左穿右钻,很快找到了赵白城。它呼哧呼哧趴回主人的脚背,呆呆半晌,张开大嘴有点想吐, 那半条刺蛇实在是吃得有点超量了。 !! 第六十六章 母亲 板凳察觉到了主人似乎有点异样,咬住对方裤腿轻轻扯动,换来的是脑袋被手掌摸了摸。板凳眯起了一双大小眼,喉中发出低沉的咕噜声,主人的气息让它很安心,那股涌进身体的热流也总能带来舒适感。 赵白城坐在长条石板拼成的座位上,身边根本没有人坐,也没有人在意突然多了个幼崽。看台上无数蛮牙都已高高站起,咆哮如雷,汇聚而成的恐怖声浪一波接着一波,令整座斗兽场都在微微战栗。 这一刻,赵白城耳边却是无比寂静的。他也同样看不到那些正处在疯狂边缘的兽人,感知视界中,唯有数百簇火种之光。 它们代表着这里的最强者。 其中三枚最为耀眼的火种,分别位于三大氏族的看台高层,周围被其他强者围绕。其中一枚带着已经无比熟悉的血吼兽人气息,应该就是阿莫罗索大王。霜狼阵营那位至高存在的火种旺盛度,要超过阿莫罗索最少一个等级。而赤蛇看台方向,那团冰冷苍白的火焰,则散发出奇异的熟悉感。 板凳身上就有着些许类似的气息,而赵白城的体内,也正在如潮汐引力一般,产生着无法控制的呼应波动。 那团苍白火焰忽然有了反应,隔着半个斗兽场探来无形触角。赵白城皱了皱眉,本能中的另两个存在当即生成无形屏障,将小毒隔绝在封闭空间里。隔空探来的触角在赵白城身上停留了很久,像条游到鼠窝边却找不到入口的蝰蛇,缓缓退去之后又突然杀了个回马枪,仍旧毫无所获,这才真正收回。 小毒的原主。 赵白城能肯定这一点,本能中愤怒无比的小黑小红也证明了这一点。 小毒分裂出的一小部分,已经被它自己抹去了绝大部分黑暗烙印,刚才的触角侦测也证明板凳并没有引起对方的注意,但小毒近期异常活跃的本体,却是导致与对方暗流呼应的最大原因。 吃里扒外――小黑小红对小毒的指控,带着很大程度的主观色彩。事实上小毒早已融于本原,真要跟外人扒一扒,等于是把它自己灭了,根本不存在回归旧主的半点可能。小毒不会不清楚这一点,但它的古怪表现却让赵白城有点摸不着头脑。这会儿被两大天敌追杀,它显得又是无辜又是害怕,走投无路之下一头扎进了记忆储存区,撞出丝丝涟漪。 小黑小红加上的锁还在,但小毒由于被它俩改造过,内核结构已带上了三分同化烙印,因此竟冲过封锁,钻入那些由无数画面构成的浩瀚领域。只是电光火石的一瞬,它便被狂怒到接近异化的小黑小红揪出,接下来的直接伤害差点将它摧毁到湮灭状态! 赵白城没有阻止。 由于小毒的冲撞,记忆区散落出的一幅画面,正如黑夜中的流星般缓缓而落。 他看着它,在这个陌生的深渊世界,坐在蛮牙修筑的血腥杀场之中,就这么怔怔地看着,忘记了一切。 画面是活动的,更像是活的。赵白城看到一个年轻女子,正抱着小时候的自己。 她在笑,在凝视着他,笑得那么好看。 她眼中所流露出的光芒,亮得如同能点亮这个世界。赵白城从里面看到了无所保留的一种东西,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只知道此刻自己的整个身体,都在随着那样的注视,而抽搐成一团。 心里是从未有过的空。 赵白城茫然看着她随同画面坠入无尽黑暗,整个人在重力枷锁下微微发抖,骤然间一口热血直喷了出来。 来自于自己的血腥味,让他一点点拾回意识,重归于现实世界。耳中隐隐约约听到的一声凄厉呼叫,让他直跳了起来,望向身后看台高处。 “求求你,父亲。”玛莎的脸骨已破裂,血流披面,却仍未放弃,“求你把家族的姓氏赐给小斧头,让他成为烈刃的一员。” “你再敢多说一个字,我就亲手杀了你!”阿莫罗索大王怒到无法自制,紧握的双拳噼啪炸响。 他没想到女儿竟会当着霜狼氏族狼王之子的面,向自己提出要让那个部落弃儿加入领主家族。已经给了氏族成员的临时身份还不够吗?让那小杂种在血吼的领地苟活下去还不够吗?阿莫罗索大王的脸色变得像是在战场上刚被敌人糊了一脸粪便,比铁青更青,扭曲的脸庞肌肉甚至由于狂暴力量发出吱吱声响。 “爷爷,别打玛莎姑姑!”鲁鲁奔上来要护着玛莎,却被父母死死拉住。小家伙又跳又咬,连竖起的洋葱头都弄到软趴趴歪在一边。 “小斧头是谁?”狼王之子暴爪忽然开口,目光中隐含的异样神色,让他看上去仍然很像一条冷笑的狗。 一切源自于一个约定,只是他没想到,玛莎真的会蠢到遵守约定。霜狼和裂齿獒的后代固然珍稀,但对于真正的战士而言,世上没有任何东西能比手中的长刀更有用。猎宠,说到底不过是玩物而已。刚开始暴爪很奇怪玛莎究竟为什么会从血吼跑到霜狼住地来找自己,甚至不顾眼前这死老头最要的脸面,苦苦哀求一定要得到那头小丑狗。 有那么重要吗? 暴爪觉得大概是有些什么原因,比自己想象中更加有趣,便一点点套出了她的话――原来领主之女母性泛滥,要给收养的弃儿找个可以护着他的伙伴。暴爪向来喜欢做交易,只要价格合适。之后便有了约定,玛莎对先祖之魂起誓,将在竞技日这天,在他的见证下,求阿莫罗索大王将那弃儿收入烈刃家族。 暴爪深知阿莫罗索将“烈刃”这个姓氏视为无上荣耀,尽管这并不是血吼氏族中最为响亮的姓氏,但却因为他而被所有蛮牙熟知。 一个连出身都无法分辨的小杂种,真要是加入了烈刃,无疑等于将阿莫罗索的脸皮剥了下来,血淋淋扔在地上再踏上一只脚。对方会拒绝玛莎并不在意料之外,毕竟是他逐出家门的女儿。但只要玛莎当着自己的面开了口,阿莫罗索也算是结结实实丢了个大脸。日渐老迈的大领主已经保不住许多东西了,暴爪很期待当他最在乎的一样也被剥夺,将会有何等精彩的场面出现。 所以暴爪决定往火上浇一把油,至于那个“小斧头”到底是谁,根本连半点想知道的兴趣都没有。 “就算用死来换你的仁慈,我也愿意。”玛莎吃了阿莫罗索一拳重击,神智似乎已有些恍惚。 阿莫罗索大王看了眼暴爪,目光又瞥向赤蛇氏族的死亡斗士队长,渐渐沉默下来。每年三大氏族都会派出最年轻最强悍的成员,在斗兽场上一决生死。今年霜狼和赤蛇的斗士队长,都是领主之子,而自己却只能召集烈刃之外的战士。没有一个像样的儿子,能够替自己获取这份鲜血荣耀,玛莎居然还在这个节骨眼上发起疯来。 他忽然笑了笑,像个足够慈祥的父亲在答应女儿再小不过的要求,“好,既然你要死,那就去死吧!” 祭旗,每年斗兽开始前,三大氏族雷打不动的惯例。被扔到凶兽面前的无不是罪大恶极之人,但谁都没想到,今年血吼氏族的祭旗对象,竟会是领主之女。 两名万夫长在听到命令后,还以为阿莫罗索大王疯了,愣了半天不敢动弹。鲁鲁倒是真的要发疯,甚至抽刀去保护玛莎。作为最受宠爱的烈刃后代,他向来在大家族中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从不知烦恼为何物。由于自小被玛莎带大,他跟这个如今已被逐出的姑姑感情极深,之所以没打算真的收拾赵白城,正是出于这唯一的原因。 “把他拖出去!”阿莫罗索疲倦地挥手。 没有人愿意在对手面前展现软弱面,阿莫罗索根本不用多看,也明白老对手今年派出的两支生力军有多强悍,霜狼赤蛇的整体实力必然有着相应上升。人人都带着面具,身为首领更是得时刻保持戒心,就算尸体也能跳起来咬人无疑是个笑话,但烈刃的强硬风格必须继续下去,无论哪个方面的退缩都会成为对方眼中的弱点,从而引来致命撕咬。 没法维护威严的首领,正是氏族最大的弱点。阿莫罗索见两名万夫长不动,索性自己迈步而上,还没到玛莎跟前却忽然顿住,脚底硬生生在石板表层踏出一片裂纹。 玛莎见众人目光有异,回头发现赵白城不知何时竟站到了身后,不由脸色惨变。她深知自己一死,小家伙必定无幸,顾不得多想猛的抢过卫兵腰间长刀,刀锋直指阿莫罗索大王,深深看了赵白城一眼嘶声叫道:“小斧头,快跑,跑回荒原去!” 在这雌性蛮牙的眼中,赵白城又看到了毫无保留的那种东西,炽热而温暖。悄然之间,玛莎与记忆碎片中的年轻女子重合,赵白城发现心里空荡荡的地方,似乎正被填满。 阿莫罗索轻而易举地夺刀,盛怒之下一刀斩向玛莎。众人眼中那瘦弱无力的幼年弃儿,却在这时前冲,用赤手挡住刀锋,跟着捏紧,“别碰她。” “你说什么?!”阿莫罗索耳听着钢铁跟皮肉相绞的动静,震惊到无以复加。 “别碰……”赵白城抬起头瞪向他,目光中透着隐约的疯狂,“我的母亲。” !! 第六十七章 让我去死 “你的母亲?”阿莫罗索大王慢慢重复了一遍,扔下长刀,冲赵白城狞笑,“你的身体里,难道流淌着她的血?” 阿莫罗索自恃身份,无意对这么个小崽子出手,心中惊愕却并未消散。且不说里三层外三层将这里围死的卫兵,就算自己,也根本没察觉到赵白城是什么时候摸进来的。刚才挥刀虽然并未用上战斗力量,但对方竟随随便便就用赤手挡下,这样的事情别说是幼崽,就算换个普通战士来也绝对无法做到。 荒原造成的**变异?霜狼的暴爪和赤蛇的死亡斗士队长同样面露异色。斗兽正式开始之前,队伍首领需要分别接受三大氏族领主的赐福,两人没想到来血吼这边会有如此意外的收获。 “所有蛮牙的身体里都流着一样的血。”赵白城的回答让在场兽人都大吃一惊。 血吼战神阿卡玛在战死时,说过完全相同的话,连半个字都不差。 玛莎早已是全身发抖,赵白城展现出的陌生面目让她不知所措。尽管小家伙好像真的比寻常幼崽强得多,但在这样的时刻这样的场合,他选择挺身而出无疑等于自寻死路。 “母亲。” 之前清清楚楚听到的这个称呼,让玛莎觉得全部意识都空空荡荡,脑袋里就只剩下一个声音:“他肯承认我了!他肯承认我了!”狂喜之余,涌来的却是更大的恐惧。她无论如何也接受不了,小斧头死在眼前这种结局。但就目前的情况来看,或许唯一还存在的另一条路,是她跟小斧头死在一起。 “谁让你来的?别管我,你快跑!”玛莎骨子里的狂野本性骤然发作,如同护着幼崽的母兽一般,双眼发红亮出獠牙,扑向赵白城身前的阿莫罗索大王。 赵白城突然抬手,将她拉住。玛莎本能地挣了挣,只觉得小斧头的身体竟是重得有如山峦,不由彻底惊呆。 鲁鲁一直大张着嘴站在旁边,被“粪坑弱鸟”的表现弄到傻眼,这会儿却突然有了动作,抢在玛莎之前冲向赵白城,嘴里大叫:“原来是你这个臭白皮!” 他知道自己这么一冲相当莫名其妙,同时却也希望赵白城能看明白,自己是来帮忙的。鲁鲁平时最喜欢的就是带着一帮小鬼,在“大王”的尊称声中,煞有其事地玩打仗游戏。尽管几个狗头军师太过蹩脚,除了满脑子还在成长期的肌肉就再没别的,但鲁鲁却自认妙计可安天下,根本用不着他们来出谋划策。 玛莎姑姑跟这半道杀出的臭屁鸡冠头,现在最缺少的就是一个体型合适、又足够孱弱的人质。鲁鲁并不愿意承认后面这点,可赵白城能用空手挡下祖父的长刀,想来应该是比自己强上那么一小截的。 鲁鲁动得太过突然,双方又距离极近,即便阿莫罗索也没能及时反应。在即将冲到跟前时,鲁鲁忽然看着赵白城冲自己古怪地笑了笑,然后已被一脚踢中,腾云驾雾般飞了出去。 鲁鲁足足飞出六七米远,双脚着地腾腾退了几步,居然毫发无伤,被赵白城正面直踹的胸口完全没有任何痛觉。 “这鸡冠头居然踢我???”鲁鲁正莫名其妙,却见赵白城以一种让他头皮发麻的目光,扫了眼面前所有人。 “我替她祭旗。”赵白城说。 赵白城口中的“她”,自然是玛莎。众蛮牙轰然大哗,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阿莫罗索大王的表情不再像被人糊了一脸粪便,而根本就是嗓子眼里堵着团粪便,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憋得眼中的根根血丝几乎要裂眶而出。 “原来是个疯子。”暴爪注视着赵白城,嘴里发出一声奇异低嗥,像在狞笑。 赤蛇队长竖直如针的瞳仁中也同样有着残忍与讥嘲混合而成的神色,看上去跟人类没多大区别的脸庞却挂着腐尸一般起皱的皮肤,仿佛只要轻轻一撕,便会有大股尸水从皮下流淌出来。 “确实是个疯子。”他在心里如此定义。 每年三大氏族选出的死亡斗士都必须是新血,也就是说再强大的蛮牙,一辈子就只有这么一次登上斗兽场的机会。三支队伍共要面对七波从地下放出的凶兽,在清除兽群的同时,他们之间也会展开乱战,竭力保证自己这一方不被折旗。战旗一倒,即便满员存活都将被立即淘汰。整个竞技过程是勇气、斗志、战术和力量的最大化表现,能从斗兽场活着走出去的死亡斗士,日后无一不成长为各自氏族中的重要人物。从某种程度上来说,竞技日也可以视为年轻一代蛮牙的勇士试炼,而祭旗者根本就是这场血腥盛宴中的餐前甜点。 无论犯下过何等重罪、又何等穷凶极恶的祭旗者,都从未有过活下来的例子。他们在死亡斗士入场之前,就被驱赶到场中,面对第一波潮涌而来的凶兽。没有武器,没有护甲,有的只是等待撕裂的躯体和染红沙土的鲜血。即便能暂时撑过这波凶兽的围攻,死亡斗士也会在观众的欢呼声中一个个砍下他们的头颅。 适用于祭旗者的先祖法规只有两条。 一是如果他们能活到最后,就代表已经用鲜血和勇气洗清了罪孽,并得到特赦;二是如果有血亲甘愿代替祭旗者入场,以自己的生命换回对方的生命,先祖之魂的怜悯将被重新唤醒,由氏族首领宣布祭旗者从此得以苟活。 没有蛮牙愿意无视部落荣耀,去挽救那些罪人。因此这两条活路,都难如登天。 玛莎一心要让赵白城养成坚强无畏的性格,因此跟他说起过斗兽场相关。阿莫罗索大王默然良久,才冷冷道:“小崽子,就算你用战神的话来压人,也改变不了事实。你跟玛莎不是真正的血亲……” 他话还没说完,已看到赵白城捡起地上那柄长刀,拉了玛莎的手握住刀锋,自己握在旁边。 “母亲,别怕痛。”赵白城抬头看着玛莎。 玛莎似乎明白了过来,涩然而笑,“蛮牙从来不怕痛。” 原本伤不了皮肉分毫的刀锋无声无息从赵白城掌心拖过,割出极深伤口的同时,玛莎手中也鲜血迸流。沿着雪亮刀身,两个人的血液慢慢流淌蔓延,融合在一处。 收养弃儿必须融血归亲,部落最古老的传统之一。 赵白城对部落习俗的了解程度,远远超乎每个蛮牙的想象。阿莫罗索大王额前的青筋再次鼓凸,如果不是还有外族在场,他早已忍不住要亲自动手将这两人当场格杀,“玛莎是烈刃的一员,我是烈刃家主。你想就这么跟她变成血亲,我同意了吗?!” “你又错了。”赵白城淡淡地回答,“她已经被你逐出家族,根本没有姓。这里差不多人人都知道这一点,你是不是因为太老,记性才会这么不好?” 阿莫罗索大王爆发出一声整个斗兽场都清晰可闻的狂暴怒吼,但却硬是找不出话来辩驳对方。 赵白城皱了皱眉,像在忍受对方的口臭,“另外,你大概觉得烈刃这个姓很了不起,觉得人人都想要抱你的大腿。我可以对着我脚边这条肥狗发誓,我自己就是大腿,从来只有人抱我,没有我去抱人的。所以你和你的大家族尽管放心,我对你们没有半点兴趣。”不知何时溜进人群的板凳“汪”了一声,努力爬上自己熟悉的小窝,趴在了赵白城脚面上。 论个头,赵白城根本就是狮虎面前的鸡雏;论实力,众人中感知最为敏锐的狼王之子暴爪早已看出,他不会超过两阶力量。尽管对于幼年蛮牙来说,这已经足够算得上是奇迹,但就凭这点斤两来耍狠,还是远远不够。 然而众人却都保持着沉默,阿莫罗索大王连半个字都说不出来。赵白城确实钻了空子,但先祖立下的规矩谁都不能改变,也就是说,他确实有资格代替玛莎去祭旗。 “可惜外人太多,不然偷偷杀了我,你就不用妥协了。”赵白城对阿莫罗索大王露出一个天真无邪的笑容,相当符合自身幼龄,但眼神中的那点幽冷之光,却深如永夜,“其实妥协也不是什么坏事,我去祭旗只有死路一条啊!所以麻烦你,让我去死,谢谢了。” 就算在十多年前那场与霜狼的内战中,阿莫罗索大王也没有过像现在这样的无力感。 第三次号角声响起,霜狼、赤蛇两名斗士队长当即告退。暴爪在离开前遗憾地看了玛莎一眼,却跟着接触到赵白城投来的目光。 “我等着你。”赵白城说。 暴爪轻蔑地打了个响鼻,大笑离去。 “时间到了,送他进场。”阿莫罗索大王犹豫了很久,才指了指赵白城,从语气到神态都透出了无可掩饰的苍老。 赵白城没理会走来的卫兵,而是默然看着玛莎,眼前高大丑陋的女兽人跟记忆中真正的母亲再次重叠,那股温暖也于心底悄然复苏。 “我一直都想让你看到,我会成为你的骄傲。”赵白城在意识深处再次捧起母亲留下的唯一记忆画面,嘴里喃喃地说。 她在笑,在凝视着他,笑得那么好看。 已决意赵白城一死,自己便立即自杀的玛莎不再感到任何恐惧。她走到跟前,像每个蛮牙母亲在送孩子上战场之前都会做的那样,用自己的鲜血在他额前划了个祝福符文,然后贴在那里亲了一亲,眼中有泪流下。 “从我把你捡回来那天起,你就已经是我的骄傲。” !! 第六十八章 第一个、第二个和第三个(上) 随着两根足有一人环抱粗细的铁柱被抬入斗兽场,喧嚣声浪逐渐沉寂。(..info好看的小说)环形看台高处,大批蛮牙由于距离太远而纷纷伸着脖子,瞪眼眺望,不明白这古怪一幕意味着什么。 用全民皆兵来形容蛮牙部落并不过分,在十多万现场兽人当中,至少有九成以上常年观战的老鸟。他们本就是所属氏族中的精锐战士,来这里的目的也不仅仅是呐喊助威那么简单。 死亡斗士队伍限额二十人,三支加在一起总数才六十人。然而每年这六十名刚刚成长起来的青年蛮牙,都会在斗兽场中展现最为精准有效的杀戮表演。如果把斗兽场换成战场,那便是不折不扣的小股兵种配合。 哪怕再深沉多智的氏族首领,也绝不会在竞技日藏私。霜狼一族已赢得了百年之内的每一届胜利,狼王火鬃却更加小心翼翼,因为他知道对手正紧追在屁股后面,只要稍有松懈就会被立时咬翻。对蛮牙而言荣耀重于生命,但狼王也同样在意那种从血肉绞杀中得来的凝聚力。这是年轻狼人的成人礼,褪尽茸毛的最后一课,他们这一辈子都受用不尽的宝贵历练。 照惯例,最先登场的应该是祭旗者,今天却成了那么两根铁柱。近百名卫兵才能将它们竖起,彼此相隔十米,靠着塔车钉入地下近半。没过多久,一头遍体暗黄硬皮的庞然大物被狼人战士拖出了斗兽场底部甬道,他脑袋上生着三个肉瘤,狞目獠牙,鼻子阔而扁,脖颈由于太过发达的颈肩肌肉遮挡而几乎找不到,全身上下只在腰前挂了块兽皮,毫无遮掩的臀部像是两块粗糙到罡风卷过便会立即有火星溅起的花岗巨岩。 看台上先是变得死寂,随即轰然爆发出震天惊呼。霜狼作为部落霸主和历届竞技王者,此次用来祭旗的竟然是头獠魔! 这些濒临绝种的人形巨兽是蛮牙的远亲,如今存活数量不过千头。.info[]部落成员中要数血吼兽人块头最大,成年雄性可高达两米半,魁伟程度也同样令人瞠目。但眼下被十二名狼人战士一点点拽出的这头獠魔,却足有四米高,胸膛宽得能装下两个兽人,大腿比寻常蛮牙的腰还粗,四肢关节被碗口粗的精钢锁链洞穿,伤口处凝固着大片黑红血痂,每挪一步链条都哗哗乱响。那些狼人战士无一不是后仰身躯,臂部肌肉块块贲起,几乎耗尽全力才能将它弄到场内,锁死在两根已经插好的铁柱上。 獠魔看上去气息奄奄,那几根如狼牙般一环扣一环的精钢锁链形状特异,对于场外蛮牙而言并不陌生。它们正是遏制獠魔力量的镣铐――霜狼氏族的【禁锢之索】,经过先祖祭司镌刻符文,据说就算是浸入熔岩海也无法损毁分毫。 看台沸腾了,就连绝大部分狼人观众都显得极为吃惊。他们都听说过这头名叫“巴图”的獠魔,现存的最大一个獠魔群落就在霜狼领地边缘。双方原本相安无事,只是獠魔因为行动迟缓笨拙,智力又偏低,靠着原始猎食手段往往饥一顿饱一顿,有时候便游荡到狼人住地,将畜栏里圈养的兽群当成大餐,撕咬得满地残骸。霜狼方面始终保持着容忍态度,但在一个月前,巴图突然狂性大发,从影锋山巢穴冲入霜狼领地。杀戮爆发后,至少有数十名狼人惨死在他的碾压式冲撞下,就连狼王火鬃的长子弯矛都被撕成两半,肠子拖了一地。事后巴图在重围之下依然冲开血路,长声嘶吼逃去无踪。现场许多霜狼族人只知大致情况,却不清楚这头巨怪是什么时候被活捉的。 弯矛早已被视为火鬃的继位人,巴图将他活活裂杀,对整个霜狼氏族来说自然能算得上是罪大恶极。.info[]虽说部落用异族祭旗的例子从未有过,但以獠魔这类远亲血脉来代替罪民,并不算违规。更关键的一点在于,这份祭品的分量可以算得上是惊人之极了。 熔岩海吹来的风很热,斗兽场很吵,巴图很晕。 已经整整十三天,巴图空荡荡的肚子都没有填进过任何东西了,哪怕是一只老鼠。地牢里除了浸过膝盖的脏水就再没别的,第七天时巴图实在忍不住,撕了自己大腿上的肉来吃,结果差点连胃都吐了出来。 他没想到自己的肉会是那么古怪的味道,有点像混着尿液的沙土。巴图吃过其他蛮牙,要好吃太多,上次那个狼人的肝嚼起来脆脆的,像他小时候最喜欢的蜥蜴肉。 巴图跟其他獠魔不一样,不爱出窝,尽管个头从小就是兄弟中最大的一个,但从未到过影锋山外面的区域探险。那天他照例在荒芜的山谷中转悠,什么吃的都没找到,犹豫了片刻,往山上走去。巍峨险峻的影锋山是整个深渊最危险的地方之一,主峰被熔岩海源源涌出的尘云带笼罩,极度恶劣的生存环境却成了那些真正恐怖生物的聚集地。巴图知道越是往上,就越是危险,曾经有过饿极了的獠魔到山腰觅食,下来就烂成骨架的先例。那是群落里的其他家族成员,巴图觉得应该没有自己壮,因为自己已经去过山腰区域无数次了,除了身上会又麻又痒很多天以外,就再没别的异样。 一个标准的獠魔家族大约有6到12名雄性,2到4名雌性,剩下的则是未成年者。巴图之所以要冒险上山,不单单是为了自己的肚子。母亲已经老到无法跟其他雄**配了,也不够力气外出,全靠着他跟几个兄弟喂食养活着。 风险往往和收获成正比,巴图背着一头三角岩牛下山后,隔着老远看到母亲站在洞口,便扯着嗓子嚎了一声,却没得到回应,便加快脚步,不想让母亲久等。獠魔的视力是弱项,到了百余米开外,他才发现母亲并不是站着,而是被削尖的木桩从胯下一直刺穿到喉头,钉在了那里。无数血蝇正攀爬在母亲的身上脸上,从口鼻中钻进爬出,随着他冲到跟前,嗡嗡炸起一团黑雾。 洞穴内外横七竖八地倒着血亲的尸体,他们被砍下的脑袋堆在一个角落,整整齐齐,像个友好善意的玩笑。獠魔没有泪腺,巴图也从不知道还有哭泣这种行为可以宣泄痛苦。他尽量小心地将母亲从木桩上拔下,低吼着将母亲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摸了又摸,硬木头一样的触感却再没了往日的温暖。 巴图在母亲身上嗅到了一种味道,狼人的味道。于是他追了出去,一直追到霜狼领地。路上许多狼人都惊讶地看着他,似乎是被如此罕见的块头震撼。巴图没理会他们,迈着两条粗腿狂奔,尽管獠魔永远都跑不快,但他连一步都不想停。 终于找到杀了母亲的那个家伙时,对方正在跟一只年轻的雌性狼人粘在一起,连颈鬃都由于勃发的**而微微竖立。乍一见到巴图出现在眼前,那家伙还笑了笑,用蛮牙语说了句:“我在山里怎么没碰上这么大个的……” 巴图记得最清楚的就是自己吞下对方的肝时,旁边的母狼人叫得活像是被踩到了尾巴。后面的事情有些模糊,就像在做梦。大批狼人战士很快赶到,惊怒交集地展开围攻。巴图没想到自己能活下来,熟悉的麻痒感又开始发作,比任何一次都更加剧烈。以前去山腰觅食带回的后遗症可没这么厉害,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只看到眼前多了层血一样的红光,好像手上也有,全身都有。所有斩来的长刀都被荡开,所有射在身上的弩箭全都弹飞,狼人一个接一个倒下,有人在大叫:“这头獠魔能狂化!” 巴图听得懂蛮牙语,也会说一点,却不明白那是什么意思。母亲的仇报了,巨大的疲倦和茫然蜂拥而来,他不想再杀下去,便逃回到山里。没过多少天,巴图便被狼王亲自带人抓回了部落,那种红光没再出现,他发现自己的力量也恢复到了以前一样。 直到被关进地牢,巴图才从狼人守卫的嘴里听说,那个杀死母亲后又被自己杀死的家伙,是狼王的长子弯矛。而弯矛去影锋山下大开杀戒,只是因为他的座狼被獠魔当成肉食吃了。 巴图虽然不算聪明,但也知道座狼是畜生,不是兽人。弯矛能为了一匹畜生把自己的血亲杀得干干净净,大概獠魔在他的眼里,跟畜生也差不了多少。 此时此刻,巴图有气无力地抬起头,望向那些正在看台上狂啸的狼人,扯了扯胳膊上的精钢锁链,被穿过的臂骨磨得咯咯作响。 他现在不但晕,而且饿。 更怒。 斗兽场另一端,赤蛇氏族送来的祭旗者正走进场中。同样只有一个人,是名青年蛮牙,但却没有像巴图那样被拖着,而是不紧不慢自己在走。 巴图两眼发直地看着他越来越近,就好像在看着一块活动的肉。蛮牙把獠魔当成畜生,獠魔吃掉蛮牙好像也没什么不对。巴图正在流口水,忽然听到身后传来异声,回头一看,原本就迟钝的脑子变得更加僵化了。 另一人已经从后方看台上直接跳了下来,鸡冠头,脸上涂着部落战妆,身穿皮甲。 这是个幼年蛮牙,小到可怜的小不点,巴图甚至怀疑他有没有自己一根脚趾重。 小不点腰板笔挺走来的模样,却好像他是比巴图更大更强的霸王。 !! 第六十九章 第一个、第二个和第三个(中) 尸良早就注意到了那小不点,很奇怪血吼一族怎么弄来了这么个祭旗者。.info[] 直到小不点跳下看台,尸良的瞳孔才骤然收缩。 竞技场的沙土经历了数百年鲜血凝结和兽群践踏,早已比铁板更硬。小不点起跳的动作很轻,在翻过护栏时甚至显得有点吃力,但落下的那一瞬,脚底沙土飞溅如瀑。 以小不点的个头而言,至少该有百倍以上的体重,才能达到那样的坠落力度。尸良有点糊涂了,场中那头因为疲倦而坐倒的獠魔好像也同样糊涂,以至于那小家伙大大咧咧走过去捏他的脚趾,也全无反应。 “我日啊!”赵白城忙活了好半天,才目瞪口呆地抬头,看着巴图喃喃感叹。他其实并不算是在捏,而是两只手去抱巴图的大脚趾,想看看自己能不能抱得过来。 这――是――什――么――玩――意? 赵白城的脑袋里正被一个跟巴图体型同样巨大的问号填满。之前带着几个血吼卫兵扮演的跟班,从看台上一路而下的时候,他就已经看到了这头獠魔。从直立行走的行动方式,和巴图腰前那块差不多能当门帘的遮羞布来看,这家伙应该也是兽人,而并非野兽。可块头如此之大的兽人,又哪里还能跟蛮牙这个物种扯上半点关系? 赵白城还没来得及问对方平时到底吃点什么,就被一大摊口水稀里哗啦浇了满头满脸。蚊子肉也是肉这条铁律似乎同样在深渊被奉行,巴图终于还是没能抵挡住疯狂的饥饿感,猛然张开大嘴将赵白城一口吞下! 看台高处的玛莎当即色变,险些没把手里抱着的板凳狗掉在地上。阿莫罗索大王冷笑一声,刚想告诉她儿戏到此为止,却瞥见獠魔又以同样快的速度将赵白城吐了出来,而且还在扯动着手臂,将两边铁柱拉得剧烈颤动,似乎是急于解放双手去捂一捂嘴。(..info无弹窗广告) 巴图崩豁的半颗牙很快掉在了地上,看台一片骚动。还没等那些兽人从愕然中清醒,**的赵白城已是暴跳如雷,大骂着飞起一脚,巴图腰前那块门帘也跟着晃了晃,后方要害被踢个正着。 一声响彻了整个斗兽场的痛嚎随即传出,巴图弓起了腰身,眼睛瞪得比头上肉瘤还大。 赵白城没想到这货居然张嘴就啃,此刻弄得满身腥臭黏涎,恶心得要死,想想不过瘾又是一脚踢去。巴图也同样没想到这小不点竟会有着如此之大的力气,要害连吃两下重击,吼到连肺都快喷了出来。牢牢束缚着四肢的精钢锁链让他连逃都没法逃,想要再咬,嘴里那半颗豁牙却在以固执到极点的痛感提醒着他,对方并不是看上去那么柔软好吃。 于是巴图抬起大脚,向着赵白城狠狠踩落! 砰然闷震之后,他抬起脚看了看,什么都没有。呆了半晌后恍然大悟,又抬起压根没去踩的另一只脚,也看了看,脸上现出困惑表情。 赵白城早已绕到了巴图屁股后面,打量着两根铁柱跟精钢锁链结合处,眉头深锁。悄然间从身后传来的一丝阴冷气息,让他当即转身,跟着便看到了正在对自己微笑的赤蛇祭旗者。 “我是尸良,请问你是?”对方很有礼貌很是温和地开了口,似乎是知道保持距离的必要性,站定在二十步开外。 “我没名字。” “没有冒犯的意思,可你真的有点像人类。” “你也很像人类。”赵白城慢悠悠地回答。与此同时,看台上骤然爆发出天崩地裂般的欢呼声,一具极大的沙漏被抬到了高处。 确实像人,而不像蛮牙。 赵白城眼前这个青年不但说话文质彬彬,就连长相也跟其他蛮牙完全不同。他很白净,斜飞的双眉很黑很亮,眼睛清澈而有神气,极薄的嘴唇甚至带着三分楚楚动人的韵味。即便以赵白城迟钝无比的审美观来看,也是个清秀到近乎于标致的小伙子。 “娘娘腔。”赵白城在心里为对方加上一个标签。 另一个标签是:“蛇”。 尸良留着一头直到腰际的长发,束在身后如绸缎般乌黑顺滑。他大概有一百七十八公分高,体形略显瘦削,笑得很秀气,站在那里怎么看都带着点与深渊格格不入的阳光味道。但在赵白城的感知中,尸良的火种却是苍白到冰冷,像条盘在死人肚子里的蛇。 类似的苍白火种还有两个――斗兽场地下甬道里一个,属于赤蛇斗士队长,赵白城之前在玛莎身边就已经对他留了心;另一个则在看台上,被护卫团团围拢着,那是赤蛇氏族的最强者。 “你跟赤蛇老大是一家?”赵白城问。 “他是我的父亲。”尸良惊讶地挑了挑眉毛,“只不过我是私生子,他从来不认,族里也没人知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会看相。”赵白城信口胡诌,同时瞥向最近的一条地下甬道,那里原本封闭的万斤铁闸正在隆隆开启。 巴图早已将庞然身躯扭转成瑜伽造型,艰难无比地伸着胳膊,在拼命够身后的赵白城。赵白城自然知道,却懒得理会。于是那只大到差不多能将他整个人包下的手爪,就一直探在空中又伸又缩忙个不停,绷得笔直的锁链几乎快要在铁柱上擦出火花来,可偏偏每次都只差一点。 如果说巴图是只执着的大猫,那赵白城无疑就是鱼缸里的金鱼――看得到摸不到。所以当铁闸洞开,那一大群鲤鱼鲢鱼从里面蜂拥而出,巴图立即弃赵白城如敝屣,转头暴吼一声,狂涌而出的唾液已差不多让他快要脱水。 出来的当然不是鱼,而是近百头暴熊。这些体重可达一吨半的凶兽皮粗肉糙,力大无穷,能够一口将伽猡兽的腿骨咬成粉末状,是荒原上最常见的坦克型杀手之一。它们已经被饿了整整一周,此刻好不容易从禁锢之地脱出,狂性大发,本能地向着场中活物扑去。 即将到獠魔跟前时,最前面的几头公熊突然转向,带着整个熊群划了个烟尘滚滚的大圈。巴图连屁都快急了出来,却无能为力,只得眼睁睁看着一大堆肥到流油的活肉转投他人怀抱。 剩下的目标就只有尸良和赵白城。 暴熊却没有一头敢接近尸良,浩浩荡荡热烈无比地涌向了赵白城。两人之间相隔的空地很快就被填满,尸良站在那里没动,倒像是被请来看戏一般,饶有兴致地望着被熊群瞬间淹没的小不点。 高台上的大沙漏已被翻转,四分之一个沙漏时,相当于一刻钟时间。限时一到,无论三名祭旗者有没有被凶兽吞噬,死亡斗士都将会从地下甬道登场,完成清理环节。 一刻钟,赵白城已经被告知过这一点。 在别人的地盘上吃霸王餐,总不可能好过堂而皇之地被请到台面上吃满汉全席。对于赵白城来说,斗兽场正是满汉全席。暴爪和赤蛇队长的实力差不多有六阶,火种感知对地下甬道的探测结果,证明其他死亡斗士的平均实力都在五阶左右。 也就是说,一刻钟之后,他便要跟一头口水怪,一个娘娘腔,共同去面对六十名五阶以上战士,还不好说会不会起内讧。以现在自己可怜巴巴的二阶力量而言,似乎不管怎么看都是死多活少,所以这一刻钟就成了至关重要的翻身准备期。 他必须得大吃特吃,吞噬掉所有送上门的一切。 第一头冲来的暴熊被赵白城并指捅进张开的大嘴,手再抽出时,这头凶兽已经成了彻头彻尾的死物。赵白城侧了侧身,熊尸在巨大的惯性下滚跌出老远。吸收来的一丝火种能量让赵白城饥渴太久的本能开始嘶吼暴跳,这还远远不够,它还想要更多! 吞噬之后,赵白城身上多了种隐隐约约的气息。紧随而来的其他暴熊已将他围得如铁桶一般,左右前后都是笆斗大的熊头,然而它们却突然不动了,疑惑不已地嗅了又嗅,就好像赵白城变成了同类。 赵白城就在这个奇异的圈子里不停地抬手、刺出、收手、再刺出。随着一圈圈熊尸由内向外整整齐齐地倒下,十多万蛮牙观众终于看清了当中那个小小身影。阿莫罗索大王震惊莫明,玛莎则手捂心口,同样不敢相信所见的会是事实。 近百头暴熊片刻间倒了满地,没有一头存活。场外鸦雀无声,就连负责开启铁闸的蛮牙都彻底惊呆,好不容易才记起自己的职责,放出了第二波兽群。 几乎完全相同的步骤和结果,只不过这一次赵白城出手更快,脸色更沉。身上的重力枷锁没有一刻减轻过,他的对手并不仅仅只有那些死亡斗士,那股庞然意志更是心腹大患。而现在这些凶兽火种能够给他带来的提升实在太弱,差不多还得再吞一波,才能达到三阶力量。 赵白城有点焦躁,因此而没注意到四处看台上都是死寂一片,所有蛮牙已快要惊脱下巴。尸良仍毫无动作,只不过投来的目光微微异样,尤其在赵白城也望向他时,那股异样更是变成了毒蛇般的戒备。 “这家伙的火种好像够分量……”赵白城站在大堆兽尸之间,盯着尸良看了足有一个呼吸时间。 !! 第七十章 第一个、第二个和第三个(下) 吞噬一枚五阶火种,并不代表就能增加五阶力量。赵白城终于还是遏制了本能的直接反应,重归到最大程度的理性中来。 还是得跟之前想的那样,在这方面做不到1+1等于2,就只能通过另一种方式让尸良这个“1”发挥最大作用。如果到时候他不肯卖力,再一口吞掉也不迟。 赵白城缓缓吐出一口长气,眼神中原本发亮的异芒逐渐褪去。 与此同时,尸良身上的细微波动也开始消散。他似乎正在被什么问题困扰,犹豫了片刻,以一种古怪之极的语调说了句:“你好像长高了一点。” 这句更像是亲友长辈饱含关爱的对白,却被他一字字说得充满戒惧,且带着杀机。赵白城迎着他的目光笑了笑,淡淡道:“现在这个时候,你是不是该把心思放在别的上面?哪头重哪头轻,你自己心里没数吗?” 第三波兽群正被放出,尸良仍旧毫不在意,那双怎么看怎么好看的凤眼眨也不眨地盯着赵白城,忽然也笑了笑,“明白了,我帮你。” 短短六个字一出口,尸良已掠到了数十米开外,之后的一句话却清清楚楚传入赵白城耳中,“赤蛇斗士队长是我的,一会你最好不要跟我抢。” 赵白城眼看着兽群被对方一逼一赶,就如同牧羊人鞭下井然有序的牛羊般向着自己加速冲来,大笑道:“小气巴巴跟娘们一样,干点活还得先谈条件。好,老子不抢你的肉!” 尸良远远瞪了他一眼,似乎对“娘们”这个蔑称大为恼火,只可惜太过清秀的容貌却让这原本很有杀气甚至很有煞气的一瞪,变成了比女人更俏的轻嗔薄怒。 笑容在赵白城脸上僵了僵,眼角也跟着抽了抽,全身迅速爬满了鸡皮疙瘩。如果有的选,他倒宁愿自己身边是两头口水怪,而不是一头口水怪加上这该死的娘娘腔。 场内三名祭旗者当中,凶兽最为畏惧被精钢锁链锁死在铁柱上的獠魔巴图,其次便是尸良,而赵白城跟食物之间的等号一直都没有变过。 由兽性直觉判定出的这份实力排名,也同样存在于十多万蛮牙观众的潜意识里。第一个、第二个和第三个,谁会先死谁能后死,光看个头大小也不是一道多难的判断题。然而此刻他们认定的第一个必死之人,却仍活得好好的,不但如此,还在第二个的帮助下,开始了又一次长刀割草般杀戮。 尸良已知赵白城正被某种力量死死压制着,因此身躯沉重行动迟缓,便骤然出手将一头凶兽的头颅斩下,在兽群还未扑到之前扔给了他。 这娘娘腔远比赵白城想象的更加聪明,或者说是眼光更加毒辣。虽然在细节上有所偏差,死兽的火种要大打折扣,但主要猜测思路却是无比正确。 他显然看出了自己是在进食! 赵白城心中杀机顿起,却笑嘻嘻地冲尸良挑了个大拇指,手掌转向直刺,在空中插入兽头,吸出了还没来得及湮灭的微弱火种能量。兽群转瞬即到,但赵白城身上已经腾起了与它们完全一样的气息。于是再强壮再凶悍的老兽都变得茫然起来,当赵白城以近乎机械的动作逐一向它们伸出手,并逐一贯穿颅脑,整个兽群竟是傻愣在原地不动,没有一头知道反抗躲避。 这一波凶兽同样在转眼之间就倒了满地,赵白城体内的火种光芒倏地大盛,力量、敏捷、防御同时突破三阶限制。这是无法掩饰的质变,高台上少数强者立即有所感应,霜狼赤蛇两大领主微微动容,而另一方阿莫罗索大王的脸色已变得像是满嘴满肚子都被填满了粪便,一张老脸彻底涨成猪肝色。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那小子根本就是荒原上拣来的部落弃儿,连半点价值都没有的杂种血统。与其说是下去祭旗,还不如说是个天大的笑话。 但现在赵白城竟是全属进阶!!! 力量、敏捷、防御是战士的实力基石,在等级判定上,向来以最强一项为标准。阿莫罗索大王虽说是六阶战士,但只有力量突破到了这个层面,敏捷为三阶,防御为四阶。这是他经历了无数次战斗才能一点点积累起来的资本,敏捷太弱就注定速度不快,可想要达到全面提升,又谈何容易?一个三项都能达到六阶的战士,轻易便能将如今的阿莫罗索大王斩杀当场,他不是不知道这种差距,但却无能为力。 好比是口袋里就装着那么一点钱,到了店里却什么都想买,无疑等于痴人说梦,所以必须得挑自己最需要的、最有用的。阿莫罗索大王就选择了力量为主要强化方向,那是他的长矛之尖,快刀之锋。 每一个战士都在向着更强领域狂奔,赵白城却好像是在飞,甚至奢侈到了三项领域一起提升的地步。 阿莫罗索大王全身的肉都在颤,仿佛看到了一个手捏大把票子把店家脸都抽肿的败家子。他已经在尝试着让自己接受这小崽子是个微型战士的事实,但却无论如何也想不通,杀野兽居然能杀到这么快进阶,而且那些野兽好像还在争先恐后心甘情愿地排着队给他杀! 难道他不知道放弃全属进阶,转而提升某个单项的话,现在至少能达到四阶吗?利矛或强盾,难道不是这个时候最需要的吗? 以纯粹的战士视角,阿莫罗索大王简直是在受着煎熬,犹豫了很久,瞥了眼站在身边的玛莎,却拉不下脸说些什么。 玛莎怀中的小肥狗冲他翻了翻眼睛,百般无聊地打了个呵欠。 更大的骚动声息开始在看台上蔓延,像是随风扩散的野火。场中赵白城已走到万斤铁闸之前,堵住了门,等待下一波兽群出现。.info[] 他竟然急不可耐到要去堵门?! 十多万蛮牙都觉得脑子有点不大够用了,以往那些祭旗者血肉横飞高声哀吼的惨状,已经被颠覆成了一堆狗屎。赵白城小小的身躯跟那道足有十多米高的铁闸恰成反比,在铁闸投下的阴影之中,他仿佛一个微不足道的血肉符号。但在所有那些蛮牙眼里,这小崽子却已经比獠魔更加高大恐怖! 第四第五波兽群等于没能出闸,比起先前暴熊之类的狂兽,它们要远远强大得多,火种能量也更为纯粹。等到漫天的尘烟渐渐落定,瞠目结舌的蛮牙观众唯独看到两个巨大到跟赵白城等高的兽头滚在地上,被他一脚一个踢回闸内。 “给老子爆!”赵白城沙哑怒吼,体内急剧自旋的能量狂流骤然收缩,向着火种深处疯狂涌入。 随着砰然闷响,一圈无形波纹以赵白城为中心扩开。站在不远处的尸良长发舞动,竟像被强风席卷。由于天赋特殊性,他要比场外所有人都更加清楚赵白城的危险程度,但此刻却仍旧忍不住脸色微变。 赵白城的火种当真爆出大团炽芒,连带着他周身关节都爆出无数血箭。又一次全属进阶,三大领域齐头并进,他已冲破四阶大关! 阿莫罗索大王茫然良久,连吃惊都忘了,突然转身狠狠抓住玛莎,怒吼道:“这……这小崽子真的是你捡来的?你怎么不早告诉我,他有这么强大的天赋!先祖之魂在上,我居然亲手把他送进了斗兽场!!!” 玛莎无法感应到赵白城的实力提升,见阿莫罗索的态度突然间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冷冷回道:“父亲,是你说小斧头连兽化能力都没有,只能成为笑柄的。怎么他现在又天赋强大了?我不懂你的意思。” 阿莫罗索大王瞪起的眼珠中全是血丝,却无言以对。 玛莎不再理会他,将目光重新投回场内,神色渐渐有了变化。尽管相隔极远,但她却震惊地发现,小斧头的个子高了不少,也壮了不少。 第六波兽群还未出闸,赵白城和尸良已同时后退,两人都没提醒对方,但动作却是出奇的一致。 “你又长高了一点。”尸良仔仔细细地打量着赵白城,眼神奇异,像在看一根春雨后破土而出的竹笋,也像在面对着一头由无数血肉生命堆积起来的地狱恶魔。 赵白城不止是高了一点,火种力量的增长,也同时带来了躯体改变。越来越强大的力量需要更为扎实粗壮的骨骼肌肉去支撑,按照小黑小红的算法,他本该是个24岁的成人。 在地底深埋的那十年空白期,还远远未能被吞噬补回。 从铁闸中潮涌而出的灰黑浪头竟似无穷无尽,超过一千头成年刺蛇组成的庞然大军瞬间淹没小半个斗兽场,如同蠕动的异色之海。这些嗜血如命的怪物完全就是一架架覆盖着铁甲的杀戮机器,虽然仍不敢攻击獠魔巴图,但却已经在成群结队地向着尸良扑去! 尸良无意浪费体力,在高速退避的过程中,愕然发现赵白城没再迷惑兽群,而是逃向巴图位置。 巴图被晾了半天,连吼都懒得吼了。这会儿却发现事情有所变化,顿时来了精神,等到赵白城奔到近前,猛然又是一脚跺下! 唯一没有被赵白城屠兽手段惊到的,就只有巴图。他已经眼巴巴地旁观了很久,见小不点杀了一地肉食却不吃,不由又羡又馋。他转了很长时间念头,到底还是没有去求对方扔点肉来吃,因为知道自己肯定会被当成畜生看待,没人会理睬畜生。 巴图根本不去理会那些刺蛇,只顾着抬脚乱踩,偶尔还一屁股坐下,企图活活坐死跳蚤般灵活的小不点。已达四阶的力量使得赵白城感到身上的重力枷锁轻了少许,敏捷则加快了他的瞬间移动速度,在如此前提下一边要躲过大群刺蛇的攻击,一边还要防备时不时轰然落地的大脚或者巨臀,还是让他感到吃力不小。 刺蛇喷吐的一团团酸液让地面上白烟四起,赵白城跟巴图所在的整个区域很快被翻涌的浪头包围。獠魔生下来就只有四根脚趾六根手指,巴图数了好几次十遍,都没能数明白眼前的刺蛇到底有多少。由于不敢太过接近巴图,刺蛇将两根铁柱之间的那一小块范围视为禁地。赵白城却陡然在手臂上划出一道极深伤口,散播的血腥味顿时让兽群沸腾起来,不管不顾地蜂拥而上。 没过多久巴图的脚面就被喷中一口酸液,随着吱吱声响很快烂出碗口般的大洞,连骨头都化了少许。碗大的伤口对于别的生物或许很要命,但巴图却若无其事,咆哮着连踩几脚,抬脚后地上一片鳞甲残渣汁液淋漓。 巴图又去找小不点,却发现对方正在围着铁柱乱转。每一头扑到赵白城身边的刺蛇,都被雷霆般的重手瞬间击杀。然而四面八方喷来的酸液却令他躲无可躲,身上皮甲早就烂得七七八八,露出的皮肉同样沾着腐蚀液体,即便体内有血毒去遏制这种另类毒素,也已经现出不少溃烂伤口。 “他为什么不逃远?”巴图呆了呆。正带着大群刺蛇绕圈的尸良就是最好的例子,相对于这边的惨烈状况,那家伙显得格外清闲,偶尔才回身杀个几头,然后继续再领跑。 巴图有点不太想捏死小不点了,小不点虽然是蛮牙,但却不是狼人。而且看上去好像比自己还笨点,就知道在那里绕圈子跑,笨得可怜。 不想捏死对方,并不代表要帮对方。于是巴图坐了下来,屁股下面咔嚓连响,大概又坐死了不少发了狂的刺蛇。猛然一声当啷钝响传来,巴图莫名其妙地转头,随即看到小不点又一次冲出,用他那小的不能再小的身体,狠狠撞在粘满酸液的铁柱底部。 巴图呆呆看着,想不明白这是要干什么,觉得他好像是疯了。 铁柱因此而迸裂出一块缺口,赵白城眼都不眨地再撞,后方刺蛇的腐蚀酸液继续如雨喷至。他就这么绕着比身体还粗的铁柱连续撞击,大块大块的铁渣连续崩落。场外一片呆滞,除了巴图以外,所有人都看懂了赵白城要做什么,所有人都被这种疯狂所惊呆。 尸良犹豫了一会,叹了口气,带着另一群刺蛇掠来,绕着旁边那根铁柱开始转圈。他没有赵白城那种堪称变态的**强横度,手上却多了层看得见的血光,直接劈斩在被强酸腐蚀的铁柱上,一掀便是一大块剥落。 为了生存永不放弃吗?哪怕是一点点助力,一点点机会?这天杀的疯子…… 尸良冷笑,投向赵白城的目光却依稀柔和了些。 赵白城突然冲出刺蛇群,直奔出百步开外,再回身加速,冲向铁柱。一路上所有扑来的刺蛇都被他撞得血肉横飞,烂成一团。金属交击般的锵然响动随即大震,他结结实实撞上目标,铁柱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折裂声响,终于缓缓倒下,撞上尸良正试图弄断的另一根。那根歪了歪,却没倒。 刺蛇如潮水般开始后退,被赵白城体内正变得浓烈的某种气息,吓得几乎要震散火种。巴图抬起左手,精钢锁链从断柱根部彻底脱离,轻飘飘在地上如蛇般划动。 巴图将眼睛瞪到了极限,不看别的,只看站在那里不停喘息的小不点。 鸡冠头早已散了,战妆花了,身上的皮甲烂了,而且好像是突然变得太小,被撑裂后挂在腰上透着滑稽可笑。 巴图没笑,他就这么死死地看着赵白城。 “大个子,咱们一起跟他们干吧。”赵白城抬头冲巴图笑了笑,眼神如狼。 巴图骤然爆发出一声连天都撕开的怒吼,右臂肌肉如岩石般贲起,发力狂扯。另一根铁柱轰然断折,足有磨盘粗细三尺多长的中心铁块飞了出来,被精钢锁链紧紧勒住,随着巴图右手轻轻提起,悬在空中仿佛一支特大号的流星锤。 “巴图……跟小不点一起……吃他们。”獠魔的蛮牙语极其生硬,听起来像在血淋淋地咀嚼着什么。 高台上的大沙漏中,还有鸡蛋大小的最后一点细沙,在悄然无息地滑落。十多万蛮牙一半在看场内,一半在看沙漏,整个斗兽场静得仿佛凝固。 四分之一个沙漏时,斩至第六波兽群,祭旗者几乎全员无伤。 这是战神阿卡玛当年都没能做到的事情。 !! 第七十一章 三人组 甬道里很暗,尽管对于狼人来说不算什么,但暴爪却急于投身到外面的那片光亮中。 他一直在喘息,身躯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亢奋。他觉得自己应该感谢那头肮脏低贱的獠魔,因为就只有一个人选能够继承父亲的权力,现在弯矛被獠魔所杀,自己便成了长子。 战神阿卡玛当年为了要救血吼族内多名祭旗者,在竞技日只身闯进斗兽场。那天正是他从无名小卒变成战神的最大转折点,因为他不但活到了最后,还斩杀了最后第七波巨兽。那两头本该活在远古时期的恐怖巨兽留下了后代,百年后的今天,如山阴影将再次笼罩斗兽场。暴爪知道自己大概只有一半机会可以活下来,而且还得看所做的准备起不起作用。 一半就够了。 父亲说过一句话:“一个真正的蛮牙战士,毕生的追求只有一个,那就是用鲜血和死亡去证明荣耀。” 暴爪一直都想让父亲看到,自己比弯矛更强。没人能随随便便坐上领主大位,想要让父亲认可自己,那就必须在他面前展示勇气。这次是最好的机会,暴爪为此从十岁就开始准备。在旁人眼中,他身上向来带着狡诈阴险的标签,但没人能看到他为追求力量而付出的一切。 暴爪早已察觉到了外面的异样,那个不断攀升的力量波动,透着隐隐约约的熟悉。 是那小子。 如果不是在这种时候,暴爪简直想要大笑一场。对强者而言,在交战前隐藏实力还有那么一点必要。那小子就算披了伪装,藏了点力气,也注定没法脱胎换骨,所以到最后就只能是个笑话。 “我等你上场。”暴爪还记得赵白城如此说过,现在看起来,似乎也差不多办到了。 死亡斗士在出场前严禁任何人打扰,所以暴爪只能去推测究竟发生了什么。那小子当然不是凭着他自己的力量活到了现在,獠魔被锁死在铁柱上,绝无可能挣脱。那条蛇是最后的变数,就凭尸烈私生子的分量,成为变数也差不多足够了。 赤蛇族人不知道的事情,不代表霜狼也同样摸不透。 暴爪无声狞笑了一下。 没有真正上过战场,没有在血河中蹚过的蛮牙,再强都不算威胁。钢铁般的斗志才是真正能够触摸兽魂之力的根本,在心脏被刺穿的同时还能拔刀斩下敌人头颅,才配称为战士。今天站在暴爪身边的十九名狼人,全都是从流沙废墟回来的真正士兵。他跟他们在一起并肩战斗超过八年,等于是在军中长大,彼此之间的情感和默契比磐石更加坚固。 这些家伙便是暴爪为第七波巨兽准备的后手,此时此刻,他们也显得跟暴爪一样亢奋。 象征着死亡斗士登场的号角声响起后,外面出奇的安静,听不到半点欢呼声。铁闸在面前缓缓升起,机簧绞动的“咯吱”动静清晰可闻。 照惯例,作为旗手的斗士队长得最后一个出甬道。暴爪站在后排,死死盯着一分分开启的铁闸,忽见那道缝隙之中,透入了极为强烈的火光。 作为深渊最大的光源所在,熔岩海又起赤潮了。 正是由于变强的火光,暴爪看清了地面上突然掠过的那道阴影,一阵让他狼皮发麻的古怪呼啸也透了进来。 铁闸越升越高。 阴影以重复的频率和轨迹,一次次掠过闸前地面,呼啸声也随之一次次响起。最前列两名狼人互相对视,手爪按上腰间刀柄。 当铁闸终于升到足够的高度,两人同时冲出,同时抽刀。 一团黑黝黝的物事飞来,撞上第一个狼人的头颅,爆起漫天血雨残渣之后,又毫无停顿地撞上第二人的头颅。.info[]两个那么强悍有力的狼人,连哼都没哼一声,已颓然倒下,无头躯体在地上急剧抽搐着,手爪中仍紧握着已经因为格挡那团物事而被轻易撞断的长刀。 是流星锤。 只不过却是握着獠魔手里的特大号流星锤。 巴图站在甬道口,回头看了看小不点,很奇怪他怎么不过来帮自己。又低头看了看狼人尸体,吧嗒吧嗒嘴,显得没什么食欲。他还在怀念之前的大餐,甚至有点出神:小不点真的很好,有十根手指也一样的好,就那么随随便便地一弄,刺蛇的硬壳就没了,毒腺也没了,只剩下白白的肉,吃起来嫩嫩滑滑的…… 这货趁着前面那点时间,跟在赵白城屁股后面。赵白城吸收完火种随手一剥一剔,整张鳞皮就从刺蛇身上如衣服般脱落。巴图一口一只,连吃了二十多只,现在饱得要死。 “这玩意估计蘸醋能好吃。”赵白城以人类老饕的口吻断定,毕竟刺蛇跟小龙虾实在有点像,尽管他不记得自己到底跟谁一起吃过。 巴图压根也不明白什么是醋,倒是记住了赵白城的另一句话。 “妈的,一会我得剥条裤子穿穿!”赵白城生怕再进一阶,已经裂成裤衩的皮裤就得当场变成丁字裤。 “裤子。”巴图这会儿一记流星锤连爆两颗头颅,嘴里喃喃念叨着,俯身将狼人尸体拎起,粗大的手指轻轻一扯,整条皮裤已四分五裂。 余下的霜狼斗士已全部冲出。眼前的景象让他们惊怒交集,脱困的獠魔竟然已经再次狂化,由于全身肌肉急剧膨胀,体型看上去竟足足大了近半!更让他们怒到快要发疯的是,獠魔胯下同样大到离谱的那话儿,正贴着同伴尸身蹭来蹭去,尸身下体**,居然连裤子都已经被剥了。 这是要干什么?! 暴爪红到不能再红的眼珠已快要往外飙血,却强行按捺下来,瞥了眼场中断折的两根铁柱,又看了看远处另两名祭旗者,低吼着向同伴发出指令,很快一张绞杀大便将巴图死死困住。 兽化是蛮牙本原的一部分,早在远古时代,他们同样可以进一步狂化,但如今延续的血脉中却失去了这种天赋。一头獠魔居然第二次觉醒了远古力量,这让暴爪在狂怒之余,也感到了彻头彻尾的羞辱。 不能着急,最关键的第七波巨兽还没出来,不值得跟这家伙硬拼,再折损任何人手都是不智的…… 暴爪飞快转着念头,将三人多高的战旗插于地面,反手抽出了背后的连弩。与此同时,他听到一名同伴骤然惨嚎。 巴图抬起脚,看了看血淋淋留下的一根尾巴,摇摇头,“不要……尾巴,要裤子。” 十多支弩箭激射而来,巴图抬手护住头脸,膝弯处已被四柄长刀同时刺中,却连油皮都没破上半块。那种剧烈麻痒感又开始发作了,他在再次挥起流星锤之前,忍不住挠了挠后背。 早知道该问问小不点是怎么回事的。 巴图很懊恼。 赵白城之前忙着收割那些缩成一堆的刺蛇,见第七波凶兽居然不放出闸,估摸着大概是要压轴,便打算带巴图和尸良找个角落猫一猫。虽说死亡斗士必须清理掉祭旗者,但他们之间迟早要互相砍旗干仗,加上蛮牙生性又虎又彪,说不定一照面立即开搞也是有可能的。赵白城琢磨着该怎么想个招坐山观虎斗一把,甚至已经在考虑要不要让巴图躺下装死,省得太容易吸引火力。谁知巴图直接跑去堵在了狼人甬道外,尸良也站到了赤蛇出口,两个家伙都很有点苦大仇深的意思,压根也没和他商量。 这他妈还有没有纪律了? 赵白城很是恼火,瞅了眼血吼将要出来的那边,连半点过去耍狠的兴趣都没有。刺蛇数量实在是太多,即便已经吓破了胆站着不动让他杀,也得杀上很久。赵白城从来没有浪费食物的习惯,只恨自己的手实在是太少,动作实在太慢。 本能立即提供了一份完整进化图,赵白城看着那蜘蛛精般的造型暴跳如雷,一黑一红两位设计师悻然缩回意识深处不见。正是它们外泄的一丝吞噬波动彻底让刺蛇大军成了鹌鹑,赵白城当时却发现那股以整个咆哮之巢为躯体的庞然意志有了反应,似乎竟是在战栗。 难道小黑小红跟大火种是老对头?赵白城琢磨了很久,但本能却毫无回应。 它们现在好像已经彻底融入角色,很久都没说过话了。 血吼小队一出甬道便全体呆了呆,即便他们都是千挑万选出来的勇士,此刻也不禁生出手足无措的感觉。霜狼那边跟獠魔打得热火朝天难舍难分,赤蛇小队却在和一名实在不怎么像蛮牙的青年蛮牙面对面聊天,至少看上去像是聊天,根本没人动手。而最后一个仍好端端活着的小崽子,也就是本方阵营送入斗兽场的祭旗者,正如专心致志的屠夫般在刺蛇群里忙活着。向来以嗜血凶残闻名的刺蛇竟如同着了魔,任由他一只只杀死,既不扑咬也不逃窜。 整个斗兽场已变得像个屠宰场,到处都是伏倒的兽尸。血吼队长愕然片刻,决定照规矩行事,先除掉祭旗者。他带领整支小队杀气腾腾到了赵白城近前,尽管明知有古怪,但看着对方的小胳膊小腿,实在是没脸下令群起而攻之,交代几句后独自一人踏步而上。 赵白城在这时终于转过头来,打量着血吼队长,目光很快落在他的下身,咧嘴一笑,“你这条裤子挺不错啊!” !! 第七十二章 夺旗 明明就能二十个打自己一个,却偏偏要上来单挑,赵白城怎么看都觉得血吼队长那张丑脸透着憨厚。 血吼队长已将战旗留在队中,随着大步前行,手中足有两米长的双刃巨斧轻轻横扫,挡在前路上的刺蛇稀里哗啦一片片倒下。盾牌和剑柄的摩擦声不断从他身上传出,再加上从头到脚包裹的板甲,整个人几乎就是座钢铁堡垒。 “卡姆雷是我的名字。”血吼队长举起双手斧,向赵白城致意,然后拉下了头盔面具。 想起尸良之前也是上来就自报家门,赵白城发现这帮货好像比自己还有礼貌些,笑道:“我没名字怎么办?” 卡姆雷似乎并没有要等他回答的意思,低吼一声狂冲而上。 “先别动手啊!”赵白城大叫。 那座钢铁堡垒却没停,反而骤然加速,带着将前方一切都碾压踏碎的势头,瞬息间冲到了眼前。巨斧挥出时卷起的恶风让赵白城仿佛听到猛兽在咆哮,青森斧刃隔着老远就让他的颈部皮肤感到了刺痛,甚至已在发出金属刮擦般的细微声息。 要砍我的头?赵白城二话不说,转身就跑。 巨斧贴着他的后脑划过,一蓬碎发在空中飘散。包括卡姆雷在内的二十名血吼斗士眼睁睁地看着赵白城跑远,全体失去思维能力。 卡姆雷是血吼万夫长之子,年轻的五阶战士。这次参与斗兽场竞技,他本就带着坦然赴死之心,只求不让血吼蒙羞。赵白城这么一跑,让卡姆雷在瞠目结舌之余,也迸发了极度的愤怒杀机。 就算这幼崽不是真正的血吼族人,他至少也是个蛮牙啊!身为祭旗者,难道他不知道唯有鲜血,才能洗刷他的耻辱罪孽?这世上怎么会有如此懦弱的蛮牙,竟连最后一扑的勇气都没有,在斗兽场里逃得像只苍蝇? 卡姆雷咆哮着追了下去,整支小队紧随其后,战旗猎猎招展。[..info超多好看小说] “不是战士。” 阿莫罗索大王身后一名骨瘦如柴的老巫医忽然开口,连獠牙都掉光的瘪嘴看上去像个漏风口袋,每说一个字都会有唾沫星子喷出来,“那小崽子根本不是真正的战士,所以才没有勇气面对卡姆雷。武者之间的较量是容不下任何杂质的,不仅仅斗志,还会有兽魂的碰撞。伪装得再好,面对战士的冲锋也会前功尽弃,所以他才会害怕,才会逃。” “不是战士是什么?”阿莫罗索大王充满疑惑地望向他。不说如假包换的力量感应、连续两次全属进阶,光是赵白城以刺蛇酸液腐蚀为助力,硬生生撞断那巨大铁柱,就已经显示出了最狂猛的战士意志。 “是血族。”老巫医似乎看出了他在想什么,长长一张马脸上现出冷笑,“前面你看到的一切,都是血术造成的假象。他很想表现出力量,可惜蝙蝠就是蝙蝠,永远没法跟蛮牙硬碰硬。” 阿莫罗索大王倒抽一口凉气,仿佛被大团冰块塞进了裤裆。玛莎瞪视着那个在血吼族中堪称年纪最大的老巫医,想要反驳,却被对方浑浊的眼珠盯了盯,胸口骤然一窒。 “慢慢看就知道了,再狡猾的血族到了斗兽场也只有死路一条,他的皮很快就会被剥下来。等到收尸的时候,我把他的头颅带回去磨一磨,就能知道血族到底在打什么算盘了。”老巫医淡淡地说。 “我把你的头拿来磨一磨还差不多!”鲁鲁在旁边没好气地回击。他现在算是对赵白城佩服得死心塌地,正拿着一大块岩牛肉试图引诱板凳狗,可惜后者好像兴趣不大,团在玛莎怀里连半眼都不瞧他。[..info超多好看小说] 老巫医不以为意,颤巍巍拄着手里的木杖,目光再次投向场中,耷拉下来的眼角微微一动,笑意更冷。 赵白城已逃到了獠魔所在的战团,似乎是想靠着对方的力量让自己摆脱危机。看台上的血吼蛮牙鼓噪起来,不明白这小崽子怎么会突然转了性,再没了之前那种屠夫般的凶煞模样。有个别脑子灵活的,已经在怀疑他那种力量是不是只对野兽有效,一碰上真正的战士唯有落荒而逃。 即便他身为祭旗者,那也是血吼的祭旗者。 数万血吼蛮牙一开始还颇为得意洋洋,觉得这次氏族送入斗兽场的小崽子,实在是猛到一塌糊涂。许多人都刻意忘却了赵白城并非真正的血吼后裔,祭旗者越强大,自然代表着氏族越强大,如此简单的道理谁都明白。 而现在已没人还能保持半点得意心情,即便面对悬殊再大的战斗,任何一头蛮牙都绝不会退缩。赵白城的逃跑路线却几乎横跨了整个斗兽场,在血吼族人眼中,那完全就是个充满耻辱的巨大问号。 他要干什么? 赵白城狂奔到了獠魔背后,几支弩箭立即向他射来,一名负责游走掩护的狼人倒持双刀,同时扑至。 狼人跟巴图之间的战斗,很像是豺群围攻猛虎,只不过手中却多了更具优势的连弩。这是霜狼军队的标准制式配备,足以在百米开外洞穿锁甲,但射到了巴图身上,却仿佛是在给他挠痒痒,“扑扑”闷声中弩箭掉了一地。巴图由于狂化而爆发的恐怖力量,近乎无穷无尽,剩下的十八名狼人完全是靠着高敏捷高速度,才能避免伤亡数字进一步扩大。每当巴图迈着笨拙沉重的步伐前冲,绞杀之便会暂时松散,随后又继续牢牢收紧,不让他脱出包围。 巴图没想到这次对上的狼人竟然如此难缠,暴吼声中再次抡起流星锤,忽见大铁块充当的锤头上多出了一人。赵白城的四阶敏捷跟这些狼人的平均水准相当,但由于重力枷锁的压制,瞬间爆发速度则要慢上不少。趁着那两柄双刀还未砍来,他躲过箭袭,抓住刚从地面上呼啸而起的流星锤,借着巴图的狂猛力量在空中旋绕半圈,腾身掠出足有数十米之远。 赵白城如同一颗无光流星,急速落向暴爪所在的位置。 暴爪的反应可谓极快,对方仍在空中时他就已经抽刀,下坠过程中匹练般的刀光已经直卷而去。他几乎已能看到赵白城被腰斩成两截的模样,但最后一刻,赵白城的坠落速度却突然加快了百倍不止,险之又险地从刀锋交错带起的两道半月中穿过,轰然着地。 “说过我会等你的。”赵白城盯着暴爪瞪起的眼睛,淡淡开口。 暴爪再次斩来的长刀停在他头顶三尺之上,竟像是冻结在了那里,无法下落半分。 因为赵白城的右手已握住了霜狼战旗的旗杆! 一名血吼祭旗者居然想要折霜狼战旗? 看台上的血吼族人几乎要疯了,如此响亮的耳光甩在狼王火鬃脸上,他该怎么出斗兽场?和先祖一样爬吗??? 一般情况下,斗士队长身在何处,战旗便会插在何处。怎么在乱战中护旗,怎么去折其他阵营的旗,向来是最为关键的较量核心。暴爪无论如何也没想到,竟会被这小崽子以如此匪夷所思的方式,轻易就突破了自己围绕着战旗布下的数道防线。獠魔的存在和牵制,显然是赵白城能够得手的最大前提。但此刻单刀直入一击得手,却无疑是经过了极长时间的观察,才能对整张绞杀之移动方向有了预判,从而推测出这一刻的旗点所在,甚至就连巴图抡锤的频率都应该有所默记,才能恰好借上那股送他过来的大力。 能到这种地步的眼光心机,已经不能用可怕来形容了。暴爪低低咆哮了一声,像是要用发狂的目光在赵白城脸上戳出两个洞来,再刺入颅脑将里面搅成一团再无半点生机可言的稀粥。 他仍不敢动。 其他狼人也同样被震惊,但在巴图不知疲倦地冲击下,却无法腾出空来做些什么。 如此之近的距离下,暴爪已能清晰无比地感应到对方的实力。四阶力量用来折断旗杆,哪怕只是单手,也绰绰有余了。 “你可以赌一下,赌你那两把破刀够不够快,也赌我的头被砍飞的时候,手还有没有劲。”赵白城捏了把旗杆,杯口粗的血木杆身立即发出细微呻吟。 暴爪呜咽了一声,一口在自己的右臂上咬下血淋淋大块皮肉,嚼也不嚼地吞下肚去。这种怒气发泄方式似乎让他平静了不少,眼瞳中也重新凝聚起了阴鸷光芒,“你想要什么?” 聪明人有聪明人的对话方式,暴爪并不认为现在有多少时间可以浪费。赵白城显然有着同样的想法,毫不客气地指了指那队已经追杀过来,但却停在狼人战团外的血吼小队,“去把他们的旗抢来,别折,最好别杀人。” 暴爪怔了怔,狞笑道:“抢完以后,是不是还得继续抢赤蛇的旗?你觉得这样就能有活路了?” “别自作多情,赤蛇不用你们抢。”赵白城向尸良所在的方向瞥了一眼,微微皱眉,仿佛看到了某个明明不喜欢却不得不共处一室的老相识,“那娘娘腔比你可猛多了。” !! 第七十三章 尸良的良 尸良似是有所感应,回头看了看。[..info超多好看小说] 巴图已停下手来,像座小山般矗在赵白城身后。狼人正全部扑向血吼小队,双方立时展开了一场狂野对攻。 “原来他也感觉到了……”尸良见赵白城手握霜狼旗杆却不折断,显然是在以此要挟暴爪,顿时心中一动。两人虽然相隔极远,但却清晰可见赵白城的目光闪了闪,如同传递着某种讯号。 在尸良的视野中,这个讯号是血红色的。 尸良的眉骨刚被刺中一剑,鲜血披面而下,糊住了左眼。十九名赤蛇斗士将他团团围住,四面八方都是急速跃动的身影,弥漫的杀气覆盖了整个区域。两指宽的刺剑不断在空中带起尖锐啸音,像一条条飞射扑噬的毒蛇。尽管这种阴狠武器看上去很不蛮牙,但在赤蛇武者的手里,却足以与血吼一族惯用的大刀巨斧正面抗衡。 相比起之前狼人针对獠魔布下的绞杀之,赤蛇斗士组成的阵势要更密,更细。明明彼此之间的站位足以闯得过一头最粗壮的伽猡兽,但刺剑所交织的无形格却密集到连只苍蝇飞过都会被悄然解体。尸良左冲右突,始终无法挣脱束缚,唯有仗着身法轻灵,在一浪叠一浪的围攻中载沉载浮。 赤蛇族人的模样跟其他蛮牙大为不同,除了直立行走和人形躯体这两点以外,他们在某些方面更像是用作骑乘的石龙,那是深渊巨蜥的一种。因此“蛇人”的蔑称从很早以前开始,就被霜狼血吼成员用来形容他们。 身陷在步步致命的剑之中,尸良却只有一双赤手。他在接连闪过七支从不同方向不同角度袭来的刺剑之后,身形掠起转折,暂时摆脱连环绞杀,悄然长吸了一口气。 斗兽场西北方地下甬道,最后一道尚未开启的巨型铁闸后方,那股浓烈到仿佛快要如潮涌出的腥臭已经有了变化,变成了两股。 竟有两头。 它们将在开场一个沙漏时之后,冲出铁闸,成为第七波终结者。 在尸良看来,那会是所有一切的终结。并非每个人都能成为阿卡玛,尽管那家伙也不是什么神,但尸良知道现阶段的自己,还是无法跟他相提并论的。所以活着走出斗兽场的可能,无限接近于零。 “你差得太远。”站在杀阵边缘的赤蛇队长,在用一种特别缓慢残忍的语气提醒着尸良,他的自我定位并没有错。 尸良向着赤蛇队长微笑,熔岩海的又一次赤潮正在远方怒放,将天空染成赤色。他唇角绽放的笑容因此而格外清晰,比女子更柔更美。 “从很小的时候开始,你就一直这么说。”尸良抬手逼退身前的赤蛇斗士,肩头上多出一道贯穿伤口,刺剑的锯齿形锋刃已将里面的肌体骨骼绞得稀烂。 赤蛇队长竖直如针的眼瞳定了定,带着浓烈的讥嘲之色,“因为父亲只有一个儿子,而那个人不是你。” 他略微停顿了片刻,一字字地强调:“你是杂种。” 尸良的长发在身后突然无风自动,眼瞳瞬时收缩成与对方一模一样的尖针形状,但随即又恢复原样,煞白的脸庞再无半点血色,柔弱与肃杀共同交织成惊心动魄的艳丽。 “你们看看,就这样的软骨头,连一点雄性血液都没有的家伙,也敢跟我争东西!”赤蛇队长大笑,十九名正在高速攻防转换中的赤蛇斗士沉默不语。 赤蛇队长的名字跟尸良只差一个字,叫尸螫。 四年前赤蛇领主之争,尸烈连杀十三名劲敌,波及近千族人丧生,终于坐上了领主大位,震动整个部落。谁都知道他最后一次上到地表世界,协助血族行事失败,遭八旗猎影重创回族后实力大损,却没料想竟能再次翻身,并厉害到了横扫族内强者的地步。 尸烈是去地表最多的蛮牙之一,年轻时曾带回过一个男婴――尸良。 尸良的母亲是人类,没几个赤蛇蛮牙知道这一点。因为他身上有着赤蛇的血脉气息,在尸螫的感知中,那其实是父亲的血脉。只是父亲从没有承认过尸良的身份,尸良从小也是由其他蛮牙抚养长大。在尸烈严令之下,尸良的出身向来被捂得严严实实,但现在尸螫却当着其他赤蛇斗士的面,毫无顾忌地剥这层外皮。 尸良仍在微笑,但尸螫的眼神却好像疯了。 他无法不疯。 尸良只被允许去过地表世界一次,去见他的母亲。尸螫后来费了极大周折找到那里,杀了那女人,还特意把女人的头带回深渊送给尸良。 尸良从小就像女孩,喜欢画沙画,喜欢小动物,被其他蛮牙幼崽欺负了总是默默走开。尸螫本以为会看到他哭号崩溃,但那天尸良却连半滴眼泪都没流,只是抱着母亲的头颅,在小屋里不吃不喝不眠不休整整七天。七天后头颅已开始腐烂,于是尸良出去挖了个坑,埋掉了那张曾经跟他亲密紧贴过、带来温暖的脸。 “好好活着,再难都别怕。”母亲唯一那次见他时,重复最多的就是这句话。 作为独子,尸螫不喜欢有人跟自己争抢父亲的一切,哪怕是目光凝视。尽管尸烈很少会召见尸良,但有这么个杂种夹在当中,尸螫还是觉得受到了威胁。 他想让父亲看到一个软蛋原形毕露的样子,结果却很失望。 尸螫没想到的是,尸良在隐忍策划了十三年之久后,也还了份礼物给他。尸螫生母所在的大家族在赤蛇极有声望,尸良从夜半开始悄然无息地动手,一直杀到早晨,上到老者下到刚出生的幼崽,总共一百四十七人惨死,唯独留下尸螫没碰。 尸烈震怒之下,将尸良定为本次竞技日祭旗者。 但尸螫却觉得,这是父亲在给自己机会,当着全族人的面亲手报仇。作为剑的阵眼人物,他正带着整张呼应变化,看起来站在战团边缘不曾出手,实际上却是无时无刻不在掌控全局,所有十九名赤蛇斗士都在紧随他的步伐移动而游走绞合。 “我只想杀他,你们滚开。”尸良突然开口,侧方扑来的两名赤蛇斗士却毫不理会。 尸螫狞笑了一声,所有血亲横七竖八倒了满地的场景仍在他脑中无法消散,令全身血液都在沸腾,“你想杀我?有那个勇气的话,你早就动手了,为什么要等到今天?” “我要让尸烈那老鬼坐在看台上眼睁睁地看着独子被杀,让他知道把我带来深渊是个多大的错误。”尸良腰肋中剑,喉中喷出的鲜血染红双唇,在笑靥中涂上了一笔重彩浓墨的厉艳。 周遭赤蛇斗士听他竟直呼领主为“老鬼”,都微微动容。之前一剑得手那人刚要退开,却见尸良轻轻一扯,将左手食指拔了下来。 那名斗士呆了呆,不明白在如此情况下,怎么对方会突然发疯自残。 断指在尸良手中消融成一小摊仿佛沸粥般不停蠕动的血光,毫无征兆地激射而出,在空中甚至带起了有如箭矢般的轻啸。那名斗士已经有了躲避动作,但却没能来得及闪过,被血光正中胸前。焦烟四起中传出剧烈的腐蚀声响,他那强壮无比的身躯瞬间烂出一个直通前胸后背的大洞,当场倒毙。 “父亲连这个都教了你!”尸螫惊怒欲狂,在身上撕下一条皮肉,也同样融为血光向着尸良隔空袭去。 与此同时,剩下的赤蛇斗士已重组阵型,填起死去同伴留下的漏洞。有了前车之鉴,他们开始变得更为谨慎,移动速度也更快。对方虽然握有那种古怪杀招,但毕竟是手无寸铁,只要能掌握好距离,在正面牵制的同时由侧后方展开突袭,应该不会再有任何问题。 能站到斗兽场来的死亡斗士,无一不是身经百战的老手,眼光自然毒辣之极。尸良微微蹩眉,随即右手反按肩头,像是扯断枯枝一样,将自己的左臂整根扯脱。 断臂很快变成了一柄皮肉消融赤红跳跃的血刀,尸良狂吼一声挥出刀锋,空中生腥弥漫,喷吐的血影延伸成极长半弧,已有三名赤蛇斗士被当场腰斩! 看台上爆发的惊呼声如隆隆滚雷! 对尸良来说,没有武器向来不算什么。正如母亲起的这个名字当中,“良”的那部分含义已经被他摒弃。善良的对立面即是恶,不但对别人恶,同样要对自己恶,才能在这世上生存。 那古怪小子自然也感应到了第七波巨兽才是真正的威胁,所以才会通过抢旗去挟制霜狼小队。尸良很清楚赵白城希望自己做什么,但在两头巨兽面前,这种求存挣扎毫无意义,换不回半点生机。 尸良又连杀两人,冲向尸螫的过程中吃了一记【化血飞蛊】,后腰前胸均遭刺剑捅入,内脏破裂全身浴血。但他依然挺直如标枪,眼神深处那点坚冰般的光芒丝毫未变,每一个接触到他目光的赤蛇斗士都不由自主脚步后退。 这是明知必死也要拖着目标一起坠入血肉炼狱的疯狂,尸螫却在冷笑。再旺盛的复仇意志,也得有具身体来支撑,等到脑袋四肢全都被砍下,难道你还能爬到我面前来? 余光中无意瞥见的一幕,让尸螫突然怔了怔,随即凝望过去。 狼人仍在跟血吼小队厮杀,看上去已牢牢占据上风。而远在战团之外的那头獠魔,正以一个古怪无比的投降姿势,双手高举着霜狼战旗,似是怕人来抢。 獠魔身边的赵白城,已经不见了。 !! 第七十四章 旗裤 赵白城一直等到尸良那边打到最热闹的时候,才突然像是火烧了屁股,招呼巴图将自己扔出。(..info无弹窗广告) “奶奶个熊,败家子啊……”赵白城被巴图的巨大手掌抓起掷出时,恨不得能给自己两个耳光。他之所以冷眼旁观,是想好好摸一摸尸良的底子。现在看起来除了血术以外,这家伙也没什么太过特别的地方,可恶的是居然连杀了赤蛇好几个人,大大浪费了资源。 关于血术的判定,完全由本能给出。赵白城却不知尸良和尸螫所用的这种自残攻击手段,已经让看台上的霜狼、血吼两大领主为之色变。 “看来蝙蝠还不少。”阿莫罗索大王身边的老巫医冷笑不已。 赵白城个头虽小,巴图这一扔却显得颇为吃力,甚至没能让他靠近战团,就从空中坠下。重力枷锁自然是最大的原因,然而赵白城绝没料到居然会被扔到半路熄火,恼火不已地回头一看,这才发现巴图那货由于长时间脱战,已经不在狂化状态了。 赵白城恶狠狠地向着巴图比了个小指头,示意他比废渣更渣。巴图则当成某种暗号,虽然不明所以,但也远远举起右手,将三根狼牙棒般的粗指头努力分成w型,表示自己看到了。随后显得尽心尽职,照赵白城再三叮嘱的那样,挺着肚子双手将霜狼战旗高举,巨眼眨也不眨地瞪向狼人所在的方向。 怒上加怒的赵白城唯有另找发泄对象,趁着赤蛇那边暂时还没发现自己的异动,绕了个大圈出现在尸螫身后。而尸螫这时正在盯着远处,刚刚察觉到巴图旁边少了个人。 尸良比疯狗更疯的冲杀势头,让那些赤蛇斗士不得不将全部注意力都锁定在他身上。作为杀阵主控者,尸螫的视野却要更为全面。此刻他微微一怔之下,还没来得及有所应变,立即感受了身后袭来了一股喷爆罡流! 四阶力量。 尸螫连头也不用回,便已掂量出了赵白城的斤两。[..info超多好看小说]自己的防御高达六阶,想要靠偷袭从背后捡便宜,这小子等于自寻死路。夺下霜狼战旗那一幕确实算得上精彩,但过程中的心机智计,要远远大过真正实力起到的作用。 尸螫不是很清楚,当时令赵白城突然加速坠落,并因此逃过暴爪刀斩的那股外力是什么,不过现在任何外力都救不了这只已经在斗兽场活了太久的跳蚤。 刺剑贴着肋下无声无息地倒戳而去,尸螫仍不屑于转身,乌黑剑身像条骤然蹿出的毒蛇,剑尖正中赵白城前额。“叮”的一声异响传入尸螫耳中,瞬间将他全身血液冻结。 怎么可能? 如此之近的距离下,赵白城根本无法躲过尸螫的剑袭,他也没打算躲。这些赤蛇斗士最强的都是防御,力量则相对较弱。尸螫的火种数据清晰显示他有着六阶防御、四阶力量、二阶敏捷,赵白城觉得自己的四阶防御外带仍是未知数的躯体改造加成,差不多够赌一赌了。 他赌尸螫不会全力出手。 尸螫果然没有用上全力,但赵白城却是将**防御强度提升到恨不得连皮都能长厚三寸,硬扛了一剑居然毫发无伤。在刺剑滑向旁边的同时,赵白城轰出的一拳虚招早已收回,屈膝跳起,骤然卸去抗衡重力枷锁的力量,整个人带着那百倍重压狠狠压在了尸螫背上,双手粗暴无比地缠住了对方的头颈。 赵白城在斗兽场连升的两阶导致个头猛长,本能因此开始了对躯体进一步强化,原本就超越人类百倍的骨质密度在短时间内又翻了数番,现在的体重已差不多能跟成年狼人相提并论。被一扑一压的尸螫却觉得仿佛是头獠魔跳上了自己的背,全身骨骼噼啪炸响,连肠子都快挤到了喉头,眼珠瞬时血红一片。 尸螫反手连抓均被赵白城躲过,正转着圈子怒吼连声,忽然间巨大的危机感在心头炸起。 无声无息飞来的血刀已到了数尺之内,刀身上的那股妖异之红在连杀多人后变得浓烈欲滴,仿佛根本就是一团流动的血液。(..info好看的小说)尸良竟然在这要命的时候,无视了那些将他死死围困的赤蛇斗士,掷出手中唯一的武器来跟赵白城配合绞杀! “扑扑”几声轻响,尸良身上连中四剑,却连眼皮都没眨上半下,用仅剩的那只手抓住捅在肚子里的剑身,举步上前。这等于是他将自己的身体往剑柄方向穿去,听着他的肋骨和刺剑摩擦而出的吱吱动静,持剑者冷硬如铁的眼神终于有一丝慌乱,随即已倒下。 尸螫面对快要斩到身前的血刀,刚退半步身躯却又是一沉,几乎连腹腔都要被赵白城压得爆开。躲闪来不及,那就只能硬抗,他猛然将防御力提到极限,一层血术护盾也同时在身上现形。 血刃在触及那层护盾时变回断臂模样,护盾粉碎,断臂在尸螫的六阶强防之下寸寸而裂。一点色泽乌黑的血液从臂骨内部飞出,蚀透皮甲,沾上尸螫身躯。 这是尸良的本原之血。 尸螫难以置信地抬头,瞪向自己眼中的杂种,体内血毒瞬间起了天翻地覆的震荡,同时**防御已破。赵白城并指如刀深深插入他的后脑,黑红二色凝成的潜流将整个火种吞噬一空! 尸螫颓然倒下,赵白城的双脚先后着地,一只手赫然握上了赤蛇旗杆! “偷得好。”尸良抬手一招,那点黑血从尸螫身上飞回,没入他的指尖不见。 “你打得也不错。”赵白城冷冷回答。 战旗已落入敌手,没有一个赤蛇斗士还敢动弹。尸螫的死和尸良匪夷所思的攻击手段,已经足够让他们震骇,但眼下却有着更加超乎理解能力的一幕发生。 赵白城竟抬手将赤蛇战旗撕了下来,围在自己腰间,随即将横转的旗杆重新插入土中,厉目扬眉一声怒吼:“给老子再爆!” 无形波纹由他为中心喷爆而开,从尸螫火种中汲取的能量加上刺蛇大军提供的狂流,两者互相混合冲入本原深处,全属进阶五级已破! 全属五阶意味着此刻的赵白城已经稳稳压过血吼队长卡姆雷,足以跟霜狼队长暴爪争雄,甚至够格和阿莫罗索大王一战! 一场斗兽竞技,连续三次全属进阶,这是什么样的概念? 所有能够感应到这份实力提升的强者,全都目瞪口呆,唯有赤蛇领主尸烈例外。尸螫的死没能让他有任何表情变化,他也没去看尸良半眼,只是远远望着赵白城,眉头越拧越深。 阿莫罗索大王身后那名老巫医低咳几声,脸色变得有点难看,巫祭长袍下的枯瘦躯干更加佝偻了,手拄法杖所挂着的兽牙白骨俱在微微轻颤。 “祖曼长老,他真的是血族?”阿莫罗索大王连牙根都在发酸,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如果这就是血族战士的力量,他敢保证整个部落至少会有一半人终生弃武,再无半点战斗自信。 祖曼没有答话。 当年战神阿卡玛死后,近百名巫医同去影峰山朝拜神庙遗迹,期盼能得到先祖指引,重新找到振兴部落的人选。祖曼是唯一活着回来的例外,从那以后他就一直被怪病缠身,却变得长寿,且在极少数时候有了预知能力。 蛮牙之所以被视为黑暗诸民中的低等存在,除了文明落后且固步自封以外,屡次内战失利也是重要因素之一。战争才是王者的踏脚石,而蛮牙种群精神力太过薄弱,缺少强大的远程控场者。血族有血法师和念修,秘教有黑巫师,部落却只能依赖原始弓弩,去面对铺天盖地的火雨冰暴。 祖曼原以为自己获得了先祖庇佑,终于能为部落的处境带来一丝转机,但很快却发现,这种预知能力是完全不可控的。跟发梦略有不同的是,他在清醒时也会有所感应。 今天祖曼生平第一次怀疑自己的能力出了问题,明明赵白城身后阴影中有着无边无际的血色,黑曜光晕若隐若现。那代表他必定跟血族高等存在有关系,但最终施展血术的却是赤蛇族人,而这第三次全属进阶所爆发的力量波动,竟让祖曼清晰无比地触摸到了兽魂存在。 血族和蛮牙的混血后代? 祖曼看了看身前的石板,极力遏止住一头撞去的冲动。 赵白城腰围战旗的举动似乎有了解释,随着肌肉骨骼急剧拉伸、蠕动、延展,他身上原来的那套小皮甲完全脱落,部分关节处的皮肤甚至因为跟不上肌肉疯长程度,而撕裂开来。 数万赤蛇蛮牙已濒临疯狂,从未有人敢于如此亵渎象征着氏族力量与荣耀的战旗。但现在旗杆未倒,只是旗面被撕下,他们自己也吃不准这到底算不算被折旗。 赵白城对僵在原地的赤蛇斗士半眼不瞧,大踏步走到暴爪那边,把他刚从卡姆雷那里抢来的血吼战旗照样围在腰间。卡姆雷嘶声怒吼,却被暴爪一记刀柄撞上小腹,阴劲直透板甲当场栽倒。 “没杀人,没折旗,你说的我都办到了。”暴爪尽可能小心地开口,仿佛面对的不是赵白城,而是患了脑膜炎后神志不清的巴图,“是不是该把我们的旗还来了……” “哦。”赵白城居然立即点头。 暴爪大喜过望,从呆若木鸡的一干蛮牙当中穿过,跟着赵白城到了巴图身前。见到赵白城使的眼色后,巴图仍旧高举战旗,很是默契的也挤了挤眼。 “挤你大爷,踹他!”赵白城几乎快要吐血。 巴图呆了呆,望向同样呆住的暴爪,抬起大脚猛然踹出。暴爪绝没想到赵白城竟然视战士之间的承诺为狗屁,根本毫无防备,如同断线的风筝般飞出老远,肋骨足足断了半排。 “哈哈!”赵白城招招手,将巴图递来的霜狼战旗也撕下围在腰间,“你们的裤子都太大,老子只能自己做一条,这下好几层裹着,再怎么打也不能掉了吧!” 随着这第三面战旗一围,原本怒发欲狂的大批蛮牙突然变得安静下来,就连尸良、暴爪、卡姆雷等人脸上,都现出了古怪到极点的神色。 苍凉雄浑的号角声于此时吹响,斗兽场地下甬道处,最后一道封闭的万斤铁闸终于隆隆而开。 !! 第七十五章 巨兽 随着铁闸完全洞开,赵白城发现脚边被巴图踏松的沙土突然颤了颤,地面传来隆隆震动。(..info) 所有人都将目光投向了那条加大加宽的甬道,黑沉沉的洞口仿佛看不见底的巢穴,随着一阵经过漫长回荡的奇异咆哮传出,闷雷般的震动开始变得越来越清晰,越来越狂暴。 “全部散开!别他娘的傻愣着,赶紧跑,跑啊!”赵白城的嘶吼即便在这股不亚于真正雷声的巨大动静中也让众人听得清清楚楚。 暴爪对着他投来的目光,第一个有反应,由于被狠狠阴了一把而勃发的怒气早已消失,倒仿佛成了最听话的大狗,收回双刀转身就跑。其他狼人也顾不得再去看着被击溃的血吼小队,跟着他向斗兽场另一侧跑去。 那些赤蛇斗士面面相觑,副队长发出一声低沉的叹息,率队向后撤离。血吼队长卡姆雷却站在光秃秃直插的旗杆边没动,尽管他自己都不知道现在这种状况到底算不算淘汰,但兽人骨子的荣耀感却将他的脚步牢牢定在地上。十九名血吼斗士也显然有着同样的固执,重新整理好甲胄武器,与他并肩而立。 战败并不可耻,可耻的是没有勇气面对死亡。卡姆雷看到已经长成少年个头的赵白城远远冲自己大骂了一声,咧嘴笑了笑,心中再没了惊奇或愤怒。 一雌一雄两头巨兽先后从甬道中奔出,由于体型太过庞大,雄兽甚至在铁闸下方卡了卡,随即狂怒不已地挥起前爪,一大片石壁轰然崩塌,数十块成吨重的青石板像被踢散的积木般翻转着跟头飞滚而出,等它脱离甬道后整个洞口完全垮了,铁闸落下尘烟四起,就连整个斗兽场都颤抖了一下。 十多万蛮牙悉数成了泥塑木雕,被这两头恐怖生物占据了全部视野和思维。 它们看上去完全就是两座肉山,至少有数十万斤的体重使得每一步奔出都令人产生大地陷落的错觉。高达十二米左右的身躯酷似异化后的恐怖巨蜥,通体被布满凸起的褐红色硬皮所覆盖,由脊椎位置延伸的背刺如同远古巨神的长矛,骨质头盾下的血盆大口足以连头到尾整个吞下一头最大的伽猡兽,探出唇外的獠牙超过三米长,在熔岩海的光照之下反射着尖锐寒芒。 刺脊暴龙。 赤蛇氏族用作骑乘的石龙虽然同样被称为“龙”,但却是不折不扣的蜥蜴。这两头庞然大物则是真正的远古龙类后代,有着任何爬虫都无法相提并论的体型和巨力,对血肉的渴望也完全处于超越食物链的另一层面。 凭着掠食者本能,两头刺脊暴龙一出甬道,便立即把块头最大的巴图当成了目标,以毫不相称的高速一路狂奔而去。近千米距离几乎是瞬息间就被拉近,巴图茫然看着延伸而来的巨型阴影,听到赵白城正在身边吼着什么,而且还大力推着自己的腿弯,似乎是想让自己逃跑。 “巴图……保护小不点……”巴图低头冲他咧了咧嘴,露出一个很久都没有过的狰狞笑容,随后狂化奔出,竟是迎向了两头刺脊暴龙。 恐惧到了极点,便会转化为疯狂。巴图发出了一声歇斯底里的怒吼,将充当流星锤的铁块双手合抱,打算跟对方来个硬碰硬。原始本能从一开始就在以极度战栗提醒着他,那绝非他能够抗衡的强大存在,但巴图知道以自己的速度即便逃跑也毫无意义。 跑不掉,那就让别人跑。 巴图之前被赵白城硬生生叫停与狼人的斗杀,原本还有点生气,后来扛旗站了半天,慢慢才想起,自己已经报过仇了,杀了母亲的那只狼人已经被撕成了两半。至于其他的霜狼蛮牙,虽然把自己关到今天,又送来这个鬼地方,但也被自己打爆了两个家伙的脑袋,算一算差不多能扯平了。 现在亲眼看到巨兽,巴图才明白赵白城为什么阻止自己杀狼人。在如此恐怖的两头大家伙面前,多一个人就能多一双抗衡的爪子,獠魔也有过群体捕猎合作,这不算太难懂。只是巴图并不认为,赵白城的想法会真的有用,就好比再多的肉也没法吞掉一条狗,再多的岩牛也没法打得过一头獠魔。 小不点是个聪明的蛮牙,如果他看到连巴图都死了,一定会想办法逃出斗兽场,或许让别人扔他出去也说不定…… 巴图又咧了咧嘴,奔得更快。从小到大,就只有母亲为他料理过食物,赵白城剥刺蛇时好像很赶很急的样子,却连一句都没有抱怨,最后还问了句:“吃饱了没啊?” 母亲也说过同样的话。 巴图在即将接触雄兽的最后一刻,高高举起了铁块,身上的精钢锁链已在空中扯得笔直。暴龙头盾直接撞了上来,一支獠牙轻而易举扎穿狂化后的坚韧身躯,四米高的巴图如同蛮牙幼崽手里的木偶玩具,瞬间飞出老远,撞上地面再滚了十七八个跟头,激起漫天沙土。 竟连獠魔都挡不下刺脊暴龙的一次撞击,场外传来大片惊恐呼声。但与此同时,一左一右两条身影已到了暴龙边上。 巴图摔得晕头转向,老半天才能重新站起,看了看肚子上被捅出的大洞,发现好像不在心脏位置,再次咆哮冲去,一路洒下斑驳血迹。 赵白城居然没有逃,不但没逃,还跟尸良分别扑向两头暴龙。巴图惊怒交集甩开大步,眼角余光瞥见血吼斗士也开始了冲锋。 赵白城在重力枷锁下的灵敏程度完全比不了尸良,靠着巴图那一挡,才能找到机会贴近暴龙,抬手直刺雄兽腿足。足有一尺厚的龙皮坚韧无比,甚至没能让他接触到肌肉部分,就死死吸住了小臂。赵白城再次发力,终于切切实实地触摸到了暴龙火种气息。本能悄然探出的触角侵蚀而入,那股庞大生命力如同冲天烈焰,几乎要将赵白城的火种倒吸进去。雄兽却似乎是感觉到了威胁,像在对付某种足以致命的寄生物,猛的甩起粗尾,将赵白城抽出数十米开外。 火种吞噬必须在致命一击过程中同时完成,赵白城现在刺破的这点油皮在创伤程度上而言根本毫无意义。但他却好像已经斗赢了,打胜了,翻身跳起后一边呕血一边狂笑。 刺脊暴龙的尾击丝毫不亚于六阶战士全力出手,但本能却已从火种解析中得到了它们的完整生命数据。眼看着卡姆雷带领血吼小队冲锋而上,赵白城扬声大叫:“砍它们前腿膝弯,那里有根大筋,往死里砍!” 卡姆雷怔了怔,想起赵白城在屠兽方面的惊人手段,立即沉声下令,“听他的!” 这个时候其他一切都不重要了,被霜狼小队击溃的失落也被巨大威胁冲刷得干干净净,恐惧和紧张重新唤醒了燃烧的斗志,并让其烧得更为旺盛。来到斗兽场原本就是为了证明自己,对于全体血吼斗士来说,眼前的第七波终极挑战无疑意味着死亡,而死亡能够带来的恰恰是他们梦寐以求的荣耀。 雄兽此刻已停在原地,旁边的雌龙暴跳不已,想要摆脱爬上颈背的尸良。后者抓着雌龙长矛般的颈刺,没有第二只手可以施放血术,便嚼断舌尖喷出,一蓬血箭射上龙头,很快腐蚀出脸盆大小的伤口。 雌龙猛然暴吼,恐怖声浪虽并非正面席卷,但也同样将尸良震得七窍溢血,栽落下地。随着雄兽张口咬来,尸良已无力再逃,转头望向赤蛇看台高处,目光平静之极。 一条精钢锁链在这时呼啸而至,将他卷起扯开,雄兽的血盆大口在空中合拢,咬了个空,咔嚓巨响声中涎水飞溅。 巴图将小不点所说的娘娘腔抛出老远,还没来得及收回锁链,雌龙的獠牙已然刺到了面前。他本就笨拙,想要躲闪根本是千难万难,而雌龙如山般的身躯却同时颤了颤,獠牙偏了准头,在巴图的肥肚上带出一道极长豁口。 第一个冲到的血吼斗士没能造成半点伤害,随着雄兽挥出前爪,他立即成了断线风筝,整个上身在扭曲瘪凹的板甲下挤成血肉模糊的一团,当即毙命。第二人被雄兽伸颈囫囵吞下,连同手里兵刃一起被咽下肚去。其他人却连停都未停,先后冲到雄兽身下,挥动双手兵器斩向粗壮龙腿,随即又被活活踩死两人。 卡姆雷独自奔向雌龙,全力一斧虽然没能斩断腿筋,但却令它终于晃动了一下,被斩的右前腿缩了缩。巴图因此而逃过一劫,仍旧悍不畏死踏步上前,不成人形的尸良也摇摇晃晃站起,看样子竟似乎还要以自残血术发起攻击。 连舌头都咬断了,他还能怎么出手?他跟尸螫一样,无论如何都想在领主大人面前证明自己吗?! 赤蛇副队长站在斗兽场另一端,盯着身份呼之欲出的尸良,即使体内流动的是真正的冷血,此刻也不禁沸腾如燃。 就算是彻头彻尾的杂种,这种不屈斗志都足以令任何蛮牙心生敬意。 副队长嘶声狂吼,带着剩下的所有赤蛇斗士急速掠去,刺剑纷纷出鞘。比他的吼声更大更狂野的一声长嗥从后方拔起,霜狼小队也全部有了反应,暴爪脸上的狰狞表情似乎已再无半点理智可言。 赵白城在两头刺脊暴龙冲出甬道时让众人散开逃跑,第一个望向的就是暴爪。 现在他也同样在远远看着暴爪。 一步两步三步踏着巴图的膝盖肩膀,蹿上雌龙头顶之后,赵白城将从巴图身上扯来的那条精钢锁链,套住了雌龙的两根獠牙,酷似给它戴上了一副特大号的马嚼环。碗口粗的锁链让赵白城不得不双手去拉,才能让自己牢牢站在猛烈摆动的龙头上。 没法招手,他就只能抬抬下巴,冲视力卓越的长毛老友打了个饱含轻蔑的招呼。 暴爪很清楚,那意味着什么。 !! 第七十六章 血战 霜狼作为部落霸主,这次斗士队长又是狼王的儿子,赵白城打死都不信这帮长毛大狗没准备后手。 狼人战士大多是强敏型,他们身上又背着弓弩,怎么看似乎都不像藏着近战杀手锏的模样。赵白城因此第一个招呼暴爪暂时退避,指望他能在关键时候杀回来,还自己一份大礼。 暴爪确实杀了回来,只不过单看眼神,却好像想杀赵白城多一点。 他还回的大礼不但大,而且毒。 尸良断舌一击,血毒渗入雌龙头部,但对于刺脊暴龙的巨大体型而言,这点腐蚀力造成的伤害却并不大,很快便被无穷无尽的生命能量中和蒸发。 霜狼小队刚刚打开箭匣,往弩箭上涂抹的碧色汁液,则是从流沙废墟带回的麻痹毒药。这种从异种虫毒囊中提炼而出的浓缩物,只要一滴就足以上一头最强壮的蛮牙当场翻倒,没个三五天都别想恢复行动能力。 部落战士武器涂毒自古有之,因此在斗兽场使用,并不算违规。包括赤蛇族人的刺剑上,也同样抹有食人藤的毒汁,捅入人体后形成的伤口很难愈合,而且无法凝血。但暴爪到底还是走了捷径,这次的麻痹毒药在军队中都是稀缺资源,提炼难度极大,他为了胜出竞技差不多把所有存货都带回了部落。 他本就志在必得。 现在看起来,两头刺脊暴龙的危险程度还在预估之上。暴爪一度有过袖手旁观的念头,想要等刺脊暴龙将所有竞争对手清理干净,再收拾残局。但赵白城刚才远远投来的眼神,那种轻蔑到了极点的神态,让他连一刻都无法忍耐下去。 再阴沉多智的蛮牙也同样流淌着兽性血液,暴爪不想被任何人、尤其是赵白城视为只会耍心眼的“油头粉狗”。狼人由于先天蛮力不足,向来被血吼兽人冠以如此蔑称,说他们连战斗都一味靠迂回取巧获胜,根本不算真正的勇士。 狼王火鬃说过,荣耀无需用蛮力证明,只需勇气。整整百年过去了,暴爪不想霜狼的常胜地位在自己手中葬送。在眼下这种情况下,他觉得自己也必须捍卫整个氏族尊严。 “父亲,我从来都不缺乏勇气。”暴爪瞥了眼本方看台,已能感受到狼王的注视。 第一波毒箭呼啸而至,霜狼斗士纷纷以巨兽的眼窝口鼻等薄弱处为瞄准点。雄兽已将血吼斗士咬杀近半,满地都是断裂的甲胄和残肢肉末。突然间它看到眼前有些极小的黑影袭来,跟着巨口阔鼻中同时微微一麻,弩箭直接贯入。直射眼部的几支却被它倒翻的眼睑轻易挡落,军团强弩连锁甲都能扎透的贯穿力甚至没能撕破龙皮表层。 雄兽的扑咬动作略显迟缓,却依旧生龙活虎,骤然鼻孔发痒打了个喷嚏。前方刚从雌龙腹下闪出的卡姆雷被气流喷个正着,双脚离地飞出老远,重重撞上暴爪,滚成一团。两人百忙之中互殴一拳,翻身跳起后卡姆雷仍旧直扑雌龙,全身板甲在冲锋过程中哗哗震颤。 “蠢货。”暴爪在心里冷笑,对于卡姆雷等人明知送死却依旧不管不顾的狠劲,倒也有点佩服。他抽出抹完毒的双刀,仗着高阶敏捷冲向雄兽胯下,接连闪过两次足以导致粉身碎骨的巨足践踏,直奔最终目标而去。 以绝大多数雄性生物的躯体构造而言,那里应该才是最大的弱点。 等到了那坨巨物面前,暴爪一边跟着雄兽的隆隆脚步移动,一边估摸了一下高度,吸了口气正要跳起,赤蛇副队长却带着几人跌跌撞撞冲了进来。 暴爪呆了呆,没想到这帮阴森森的蛇人居然也能想到如此高明的主意,当即咆哮一声露出利齿,“滚开,这是老子的蛋!” “你的有这么大吗?”赤蛇副队长翻了个白眼。 雌龙由于拼命想把赵白城从头上甩下,再次发出了一声令蛮牙观众都不禁捂住耳朵脸色惨变的巨大吼声。赵白城眼前金星乱冒,耳中已有两行鲜血流出,却仍旧死不撒手。他当然没法像真正骑马一样,靠着套上雌龙獠牙的精钢锁链来左右它的方向,脚下传来的猛烈震颤不是地动山摇而是地爆山裂,随时都会被甩到深渊之外是唯一还剩下的感觉。作为霜狼一族的符文秘器【禁锢之索】,这条锁链比想象中更为坚固,可怜巴图因为四肢骨节被穿透,这会儿像个大肉粽子一样被吊在了空中,挂在雌龙的两根獠牙下面不停晃悠。 雌龙每次合拢两排利齿,却总是差那么一点点,喷出的涎水溅得巴图满身都是。巴图活到今天早已习惯了对着其他生物流口水,又哪里遇上过这种比自己更大个的恐怖存在?现在连放手一拼的余地都没有,又急又怒,挂在半空哇哇大叫。 巴图一开始会成为巨兽的首选目标并不稀奇,毕竟膘肥肉多,但眼下这种状况却有点大大不妙。赵白城从踏上龙头那一刻开始,就将吞噬气息凝成尖针般的一束,以能够达到的最大半径,在咆哮之巢内横扫了一圈。 那股庞然意志果然现形,却畏畏缩缩全无反应,任由赵白城百般撩拨,我自巍然不动。此刻赵白城见巴图眼看就要被咬成两截,索性将本能力量提升到极限,今非昔比的旺盛火种逐渐在中心位置现出一团隐隐约约的混沌之色,黑红交融合而成的吞噬之源首次现形。 随着吞噬之源探出第一股波动,那股庞然意志发出的尖叫声几乎快要将赵白城的颅脑劈成两半!在以前的接触过程中,它所带来的感觉始终是威严、巨大、厚重的,如山如海。而自从吞噬刺蛇开始,赵白城明显感受到了它传来的畏惧感,似乎竟是对吞噬能力有着极深的忌惮。这会儿它更尖叫得像个歇斯底里的女性巨灵,并立即展开了反击! 赵白城刀刻般的唇角扯出一个冷笑,随即直线上升的重力枷锁已将他压得口中鲜血狂喷,多处脏腑立受重创!同一时刻,他手中紧扯的精钢锁链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咯咯动静,雌龙两根獠牙无声无息地断折,飞上高空,跟着前肢跪弯,如山身躯轰然倒下! 赵白城的下坠势头却还没消尽,他在龙头上所站的位置正是尸良以血术腐蚀出的创口,只听沉闷骨裂声接连爆响,整个人如钢钉般钉入龙脑,几乎没顶。温热的脑髓仿佛四面压来的泥沼,将他包裹其中。赵白城瞬间发动的吞噬力量形成了一个黑洞般的小小漩涡,雌龙的全部火种能量狂涌而来,势头之猛更甚于飓风海啸! 巴图一路翻滚灰头土脸,拖着叮当乱响的锁链好不容易爬起身,看到躲过雌龙倒压的卡姆雷正站在身边,显得呆若木鸡。 雄兽被狼人诱出极远距离,回头见伴侣已死,口中顿时传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咆哮,原本在麻痹毒箭作用下渐渐迟缓的动作重新变得猛恶迅捷,向前猛冲几步甩尾疾扫。暴爪和赤蛇副队长险之又险地躺倒躲过,另外三名赤蛇斗士却被拦腰扫成两截,乌血流了一地。暴爪腰间只剩两柄断刀,把所有自己知道的土语粗口全都爆了出来,其中夹杂着几声狂怒嗥叫。赤蛇副队长闷声不响,瞥了眼手里卷刃的刺剑,脸色同样难看。 他死都没想到,跟宿敌联手忙活半天,居然奈何不了一坨蛋。 雄兽继续冲向雌龙所在,接连扑杀四名过于接近的狼人,狂奔过程中前肢突然打软,重重栽倒下来,被血吼斗士用人命堆出来的伤害终于令腿筋崩断了一根。 赵白城硬生生撞开雌龙颅骨走出,僵在原地,脸部肌肉扭曲如恶魔,弯腰握拳全身颤抖不已。稍远处的尸良自从赵白城跳上龙头,就慢慢停下了脚步,再无动作。此刻眼看对方正处于再次进阶的紧要当口,不由心头微动。 赵白城似乎是感受到了杀意,一双赤红如血的眼睛转向尸良,体内急剧旋绕的能量乱流已快要将整个人撑爆。 刺脊暴龙的**强悍力着实是超乎了所有人的想象,雄兽没多久竟又站了起来。场内除了巴图以外,其他斗杀者全都看出了赵白城正在五阶进六的关键时刻。虽然对如此密集连续的提升速度震骇莫名,但战士进阶之路越到后面越是凶险艰难,他在此时此地选择突破六阶大关,遇上力量反噬至少会有片刻时间变成废人了。 赵白城确实遭遇了难关,但却并非遇上什么反噬。就他现在的本原而言,从雌龙那里吸取来的火种能量实在是太大,太凶猛,以至于到了一时难以消化的地步。 雄兽一双吊起的凶睛就只盯着赵白城,甚至对那些持弩连射的狼人毫不在意,跄踉几步开始加速奔出,前腿膝弯处一股股喷出的血泉足有水桶粗细。 或许是因为赵白城杀了雌龙,给予了所有人希望。随着卡姆雷怒吼冲锋,暴爪和赤蛇副队长也同时掠出,开始阻挡雄兽的猛扑势头。 !! 第七十七章 本原之矛 巴图要比卡姆雷更早动作。 他见小不点傻愣在原地动也不动,本打算如法炮制将其扔出,再一看雄兽扑来的势头猛恶无比,索性直接冲撞而去。几乎是照面间又被獠牙捅刺,前胸直穿后背,但巴图却一手死死握住了牙根位置,另一手将那团铁块劈头盖脸地向雄兽鼻前猛砸,就连龙吼也丝毫压不住他狂暴到极点的咆哮。 不到百米长的最后一段距离,已被场内未死的蛮牙填满。就连狼人都彻底放弃了弩箭,抽出雪亮长刀合身扑上。身着重甲的血吼兽人更是抢在前方,以那点对于刺脊暴龙而言几乎不存在的防御力,替他们挡下挥来的巨爪。同样在挡、在扑、甚至在咬的还有赤蛇斗士,这些被视为冷血怪胎的家伙要比兽人和狼人更加疯狂,那名副队长已经冲到了雄兽正前方,手里倒拎着卷刃的刺剑,站着丝毫不动。看模样竟是想让对方把自己囫囵吞下,然后到它的胃肠之中去破出一条血路来! 看台上的蛮牙开始大举骚动,不少战士都红着眼想要往场内跳,却被部族头目厉声制止。即便是那些头目本人,也同样在热血冲击下微微发颤,霜狼氏族的狼人全身体毛倒竖,长嗥声此起彼伏。 “这才是竞技日存在的目的,这才是竞技日存在的目的……”阿莫罗索大王身后,老巫医祖曼喃喃自语,眼角有着浑浊的泪水滑落。 无论是哪一族的蛮牙,毕竟流着同样的兽性血液。没有足够强大且足够服众的人选担任大酋长,天性中的好战基因就会使得部落内斗一直持续下去。(..info好看的小说)这并非致命伤,但如果三大氏族成为一盘散沙,面对外敌依然做不到团结,那蛮牙灭种之日也将为时不远。 睿智的先祖因此而定下竞技日,祖曼在神庙遗迹中所见的岩画图腾,已经明确无误地表明了这一点。他不是没有跟阿莫罗索大王提及过自己的忧虑,也曾以祭司身份去拜访过另两位领主。但长久以来的积怨和竞争,却使得没有人在意他所说的每一个字。 今天祖曼看到的却并非历届竞技日常见的相互残杀,而是由死亡和鲜血促成的凝聚力。两头巨兽正是由他一手养大,并在祭祖时以重现战神试炼为由,当众向三位领主建议借此筛选出部落年轻一代中的最强者。 谁都知道这将是场死亡盛宴,但三位领主谁都不愿在众目睽睽之下表现出半点不情愿。毕竟战神阿卡玛给族人留下的影响实在是太大,没有一个蛮牙不在无时无刻渴望着能够再出现像他这样的强者,率领部落重新走向辉煌。 现在场内正在发生的一幕,是百年以来绝无仅有的。刺脊暴龙的登场无疑是那些死亡斗士拧成一股绳的最大前提,但形成局面的另一个关键,却在于那三个祭旗者。 确切来说,是一个。 祖曼原以为自己会看到毫无悬念的全员死亡,即便如此,对于他来说也已经足够――部落太需要一剂催醒猛药,而不是终日沉溺于内斗倾轧的权力游戏中。但那个处处透着古怪的小崽子,竟如当年的阿卡玛一般,赤手空拳格杀了刺脊暴龙,令祖曼震惊不已。 他还能不能杀掉第二头更加强大凶暴的雄兽? 祖曼看了眼如同石化的阿莫罗索大王,走上几步,想让自己的视野变得更清晰些。那小家伙居然敢于在这种时候进阶,实在是在超乎祖曼的想象,而他得以进阶的力量之源,也同样充满了未知。 “大概是先祖真的聆听到了族人的祈祷吧……”祖曼望着仍旧卡在进阶关头的赵白城,后者腰间围着的三面战旗直拖到脚踝,正在风中猎猎拂动。其中血吼旗面被翻出一角,赤红如沸。 体型和力量上的巨大差距,使得阻挡雄兽的那些死亡斗士,跟成年蛮牙面前的幼崽毫无区别。总算是狂化后的獠魔力大无穷,一直没被雄兽从獠牙上甩脱,连番猛砸给这头如山怪物造成了不小的干扰,这才无人丧命。 即便如此,包括暴爪在内的一干斗士已是人人带伤。雄兽简直就像扫开身前的蚂蚁一般,前爪一挥便让他们全部飞起,首当其冲的赤蛇副队长肚腹豁开,连肠子都流了出来。 “我还以为你们这帮臭蛇没有肠子!”暴爪扶着臂骨折断的左手,笑得像在抽泣。 “我还以为狼人只会吠。”赤蛇副队长看也不看将肠子塞回肚内,拍开对方伸来的手爪,自己站了起来。 卡姆雷站在两人身边,铁板一样的脸庞渐渐变得柔和,眼中的斗志却更加旺盛。 喘息时间并不多,但这一次却很漫长。 因为尸良已经伸出了他的独臂,地上所有的残肢尸骸都开始诡异蠕动,无数血滴像被磁场吸引一样,飞向他的身前,凝成一把巨大无比的血刃。 依旧是自残血术,只不过这一次尸良没有从自己的身上扯脱任何皮肉或器官。之前被雌龙狂吼震出的鲜血,仍在他的七窍中往外流着,不仅仅是流,已经在喷。来自他自身的血液和尸血很快融为一体,再也不分彼此,空气中隐隐约约有了一股奇异的鸣响,像是刀锋在轻颤。 尽管暴爪不愿承认,但他无比清楚,这已不是自己能够插手的战斗。 雄兽发现雌龙死后,首次停下了狂奔脚步,盯着尸良显得有些迟疑。它刚刚才想起还有前爪可利用,三两下把巴图扒了下来,一口竟只能咬住巴图的半边身子,想要吞却吞不下,只得摆头撕扯。利齿咬合的受力面积相对较大,自然比不上獠牙捅刺致命。巴图狂化后的身躯因此只变得破烂,没有稀烂。 眼看着雄兽止步不前,血盆大口重新合拢咬向巴图头部,几乎已快要流尽鲜血的尸良终于隔空斩出了那把巨大血刃。 “我不喜欢你,但我今天不会杀你。”尸良走过赵白城身边时如此说。 今天还有其他事情要做,他要让那老鬼亲眼看到,一只杂种如何在十多万蛮牙面前,证明自己绝不比任何人差。 血刃瞬息即至,所过之处沙石横飞。雄兽似是感受到了危机,弃下巴图,如山身躯竟在瞬间爆发出超乎所有人预估的扭转力量,前肢咔咔两声巨响,显然是腿骨在蹬踏过程中超过负荷当场裂开,但却堪堪躲过了血刃劈斩。暴爪等人绝没料到竟会是如此结局,暴吼声中再次冲上,围绕雄兽展开缠斗。 能让一头刺脊暴龙畏惧闪避,这已是足够让整个部落惊叹的武力。但尸良却被这一刀带走了超过八成体内血气,脱力倒下,眼神空洞地望向天空。 如果我没有伤,如果能在全力状态下出手,它逃不过…… 尸良有点茫然,直到急剧喷爆的力量波动从后方传来,这才微微凝聚了意识。一个身影走上跟前,弯腰,抬手刺入尸良的胸腔,握住了仍在搏动的心脏。 尸良弯了弯唇角,轻轻呼出一口气,“动手吧!” 赵白城早在对方杀尸螫的时候,就开始对那滴飞出的本原之血留了心,这会儿吞噬波动细细延伸,火种解析同时将数据传回。以部分本原力量破体而战,正是赵白城梦寐以求的杀戮方式。他很快抽出手,毫不理会满脸迷惘的尸良,目光投向不远处那些蛮牙斗士。 暴爪等人仍在尽可能地阻挡着雄兽,每个人都是伤上加伤,肢体扭曲骨骼外露,跟吊着一口气的活尸也没多大区别了。 随着已达六阶的强横力量全面爆发,赵白城的右手掌心中多出了一支由混沌之色旋绕而成的虚影长矛。与此同时,再次冲破堵截的如山巨兽突然安静下来,停止了所有动作。 !! 第七十八章 地狱咆哮 暴爪自从十二岁被送到流沙废墟,亲眼看到异种虫潮之后,一直都以为不会再有任何事情,能让自己感到震撼了。 现在他不但震撼,而且震怖。 一名赤蛇斗士刚被雄兽咬中,尽管防御力向来是赤蛇一族的强项,但显然他还是跟狂化后的獠魔无法相提并论。密密麻麻的骨骼断裂声炸响后,这名斗士立即变成了血肉模糊的一团残渣,被雄兽吞下肚去。同时横扫的龙尾让七八人倒飞滚跌,暴爪正是其中一人,喷出的血泉中赫然混着小块内脏碎片。 暴爪却连半点都没有在意自身所受的重伤,包括他在内的所有幸存斗士,没人再看雄兽半眼,全部注意力都被另一个刚刚脱胎而出的强大存在吸引了过去。 全属六阶! 赵白城身上肆无忌惮散发而出的强大波动,像暗夜中的一簇火光,熊熊燃烧在斗兽场中央。对于战士而言从五阶到六阶跨越的这一步,已踏上了真正的强者之路,全属六阶更意味着足以挑战三大领主,并极有可能完败他们中的任何一人。 暴爪的脑海中近乎一片空白,震怖之余却不明白赵白城为什么要以狂暴到近乎无穷无尽的力场漫溢,来尽显全部实力。此刻就连看台上那些低阶战士都能清晰感知到这份厚重如山的提升,甚至狂性大发的雄兽也变得安静下来,被野性本能中迸发的警觉所困惑。 赵白城踏出第一步时,坚硬如岩的地面在他脚下四分五裂,足有桌面大小的沙土凝结体从四方飞起,却没有任何声息。 雄兽猛然狂吼,前腿膝弯处仍在喷涌的血泉由鲜红转为淡金色,体型如同鼓胀的巨型气囊足足增大了近半,长矛大戟般的背刺全部直竖,充血的双眼竟也同时镀上了一层金色。 它向着赵白城狂奔而去,伤腿似是再无半点异样。场内还活着的蛮牙斗士不到二十人,个个连眼珠子都快瞪飞了出来。如非亲眼所见,他们绝对不会相信这种远古龙类的后代,血脉中竟保留着跟獠魔巴图一样的狂化能力! 即便雌龙再活过来,恐怕也不会比现在的情况更加糟糕。谁都知道狂化带来的全面增幅象征着什么,那几乎就是从一个物种变成了另一个。 赵白城的第二步已踏出,即便远在高台之上的阿莫罗索大王也有着整个斗兽场即将沉陷的战栗感。狼王火鬃和赤蛇领主尸烈不约而同都将目光凝向了赵白城手中的混沌之矛,那是他们从未接触过的陌生存在,正如这个颠覆了一切力量法则的少年。 赵白城第三步踏落,长矛出手,在空中带出一道肉眼可见的灰色波纹。比起尸良之前斩出的巨大血刃,根本谈不上任何威势可言,但暴爪等人却觉得这一刻连呼吸都无法继续,整个空间都仿佛被那支古怪无比的长矛抽干,由周身伤口渗入体内的侵蚀感如刺如灼,直接炸起在灵魂深处的危机意识让他们甚至生出了正在被猎杀的错觉! 长矛从雄兽头部贯入,身后穿出,随着赵白城五指合拢,在空中消散得无影无踪。雄兽毫无反应,带着碾碎万物的威势狂奔到赵白城面前,张口向他咬去。 这样就完了? 由于被庞然兽身所遮挡,暴爪根本看不清赵白城有没有被吞下。那股六阶力场气息倒是还在,但雄兽却没有继续动作,停顿在那里仿佛陷入了冰系秘法师刚刚发出的一个大咒文。 对面看台上爆发出的惊呼声已经不太像是观斗者应有的动静,更带着几分狂热,仿佛在面对什么了不得的神迹。 一股奇异的热流飓风忽然在混沌长矛消失的那片空间生出,卷过暴爪身边,涌向赵白城所在的位置。它是如此充满热力,仿佛在空中一擦,便有大片火星爆起。暴爪下意识地抬手看了看,以为自己的体毛都已经开始燃烧,但看到的却是手臂上被断刀反戳形成的割裂伤口,正在以清晰可见的速度重新生出皮肉。 暴爪茫然四顾,左侧方的赤蛇副队长同样在看着豁开的肚腹发愣,伤处的明显变化让他的表情仿佛是发现了肚子里开出的一朵花。血吼那几个命比刀硬的死亡斗士,也都有着不同程度的伤情好转,卡姆雷发出一声低吼翻身坐起。远处巴图跟着动了动,破抹布般的身躯翻了过来,变为肚皮朝上,喉中发出的动静听上去像是在打呼。 飓风狂野而温柔,只一瞬就离去,众人身上的异变也立时停止。暴爪感受着那股热力全部汇聚到了赵白城所在的位置,然后浓缩为难以形容的一点,瞬息不见,像是被什么东西一口吞噬。 砰! 隐隐约约的震颤动静响起,暴爪竖起尖耳,跟着却被一声快要撕裂耳膜的怒吼震得险些翻了个跟头。 砰! 又是一次震颤,让暴爪全身狼毛倒竖的全新力场气息在前方急剧喷发生成,覆盖了之前的六阶存在。它是如此强大、冰冷、残酷,光是那股远远传来的压迫感,就让暴爪脊椎骨弯折如断! 七阶!全属进级!!! 雄兽在同一时刻前腿弯折,轰然倒下! 豁然开朗的视野使得暴爪终于明白了它为何会僵立原地。赵白城的双手正紧握在那两根恐怖獠牙之上,此刻悍然发力,已将这座肉山硬生生扳倒! 没有一个蛮牙斗士还能作出反应,场外更是静到了仿佛十多万观众全体蒸发,只剩下空荡荡看台的地步。赵白城全身浴血,迅猛拔起的个头使得多处皮肤跟不上增生速度,放眼望去那钢铁般的上身多处挂着撕裂的残皮,就连头脸都是一片血肉模糊,看上去狰狞之极。 他的双腿几乎完全陷入地下,似乎是被某种比巨兽之力更加庞然可怖的重压,硬生生钉了下去。几道足有百米多长的裂缝从他腿边蜿蜒而出,地面变得像是被凿过的冰层,但那双漆黑的眼中沸腾狂暴的杀意,却仿佛熔岩海燃烧的赤潮! 躺在地上奄奄一息的尸良在此时闭上了眼,他已不用再去看结果。 偷师能偷到这种地步,现学现卖能卖到如此程度,就算是不服都不行了。赵白城刚才用到的,或者说是复制的,显然是自己以部分本原之血远程袭敌的战斗方式。 特殊天赋使得尸良能够感应到,雄兽足有四成生命能量,都被混沌长矛腐蚀分解,随后赵白城才通过那种闻所未闻的进食方式隔空将其吸收。 赵白城在五进六阶时,实际上已经摸到了七阶门槛边上。他体内奔腾的潜流实在是太过庞大,所以才无法收敛力场气息,这会儿被雄兽的生命能量一冲,轻轻松松就直破七阶关口。 如果他真是人类……尸良涩然一笑。 暴爪正以近乎痴呆的目光望向赵白城,有着同样的疑问――对方的体型增长了许多,可还是比成年蛮牙差得太远,单看那毫无兽化的外貌,倒像个十七八岁的人类。 赵白城的咆哮声中,也带上了一点暴爪所了解的人类特征,像是已经结束了变声期,由原先的稚嫩变得低沉有力。雄兽狂化后的骨骼坚硬度有着极大提升,他发力猛扳之下,獠牙居然没断,索性撒了手从地下弹射而起,高高跃在空中,一拳砸向龙头! 雄兽桎梏一去,立即张开大口咬向对方。七阶强敏却让赵白城的身影在空中诡异扭转,躲过扑咬,相对而言小到不能再小的拳头落在雄兽鼻前,发出金铁交击般的巨大钝响。 音波迅速扩散,包括暴爪在内,场内能够站立的蛮牙全部捂耳跪倒。 雄兽整个口鼻位置完全变形,利齿断了足有十根以上。但赵白城也被它迅速冲撞的头盾结结实实撞中,在空中倒划出漫长轨迹,如流星弹丸般砸在斗兽场护墙上。哗啦一声,墙面垮了半边,几个挤在边沿唯恐看不清楚的狼人摔入场内,随后被赵白城看也不看地拎住后颈,逐一扔回看台。 赵白城再度冲出,脚下发力蹬踏的位置现出深坑,沙尘飞扬如瀑。他的速度仍旧不算快,但却笔直到像是被折尺量过,到了雄兽面前屈膝跳起,又是一拳砸在鼻端。 这一次雄兽的头骨终于炸开细微裂缝,赵白城落地时被龙爪横扫,身躯滚滚荡荡在场中犁出一道极长沟渠,翻身跳起后喷出大口热血,却仍旧毫无迟疑地狂冲而上。 第三次铁拳落于相同位置,雄兽终于承受不住,跄踉几步又是前腿弯折,一头栽倒,十余根背刺折裂飞出。 赵白城站在原地,竟不再动作。 雄兽挣扎着撑起身,到了跟前张开血口咬下,赵白城视若无睹。两排残缺的龙牙即将合拢时,整个龙头突然咔嚓一声裂为两半,庞然身躯跟着倒下,重重砸在赵白城脚边,场中震动如雷。 赵白城吸出剩余火种能量,脚踏龙头,冷冷环视看台。 死寂持续了足有数分钟之久。 暴爪眼神中的最后一点阴沉消散殆尽,走到赵白城面前,单腿跪地,将前额贴上他血迹斑斑的脚背。 如雷声潮遽然爆发,数万名桀骜不驯的霜狼战士仰天长嗥,眼中全是疯狂崇敬之色。很快,这股骚动席卷了整个斗兽场,最终全体蛮牙开始齐声呐喊,吼声快要连天都撕裂。 他们在吼一个名字,燃烧的目光却聚焦在赵白城身上。 同样身裹三面战旗,同样连斩两头巨龙,同样以最横蛮的力量令最强大的远古物种折戟伏尸。 阿卡玛.地狱咆哮。 !! 第七十九章 走眼的老狐狸 这是一段漫长、黑暗、而又香甜的沉睡。 在睡梦中赵白城看到了一双眼,很熟悉也很陌生。那双眼应该属于一个异性,但整个人的轮廓却隐在茫茫雾霭中,怎么也分辨不清。 之所以觉得是个异性,是因为赵白城接触到了对方的目光――那种温柔依赖让他感受到了莫名的亲切,像在面对亲人,偶尔流露出的一点娇蛮,又让他忍不住想笑。 实在是太久,都没有真正笑过了。 直到醒来时,赵白城仍然沉浸在彻底放下心防的轻松感中,无声地咧着嘴。 随后他看到了另一双眼。 青色起皱的皮肤,耷拉下来的眼角,两只浑浊的眼珠像是泡在阴沟里发臭的鱼鳔,干巴巴的大堆眼屎证明着对方应该有点上火。 赵白城往后缩了缩,一张老脸从鼻尖对鼻尖的距离,迅速变得清晰。 “你睡了差不多快半个月了。”那张老脸的主人在以相当匹配的老气横秋口吻,吧嗒着嘴抱怨,唾沫星子毫不吝啬地喷得到处都是。 这是个老得让赵白城怀疑是不是刚从土里爬起来的老兽人,枯瘦到估计就连屁股上都割不下三两肉来,整个人戳在那里倒像跟拄着的木杖成了一对筷子。他的衣装打扮更是透着说不出的古怪,一身巫祭长袍以沙银丝线绣饰着古老符文,头上插着几根颜色各异的鸟羽,颈间挂着一串大大小小的白骨,有些是獠牙犬齿,有些竟是拳头大小的颅骨,像缩过水的人头,顶门上却生着角状凸起。在老兽人那双鸟爪般的手上,足足戴着七八个戒指,形状不一色泽各异。最大的一个由整块乌黑晶石雕成,当中现出狭窄的火红纹路,酷似邪异之眼中的瞳仁。 老兽人身上有股浓烈的牛尿味,赵白城很怀疑刚刚喷了自己一头一脸的会不会也同样是牛尿。刚被玛莎带回家那阵子,部落巫医怀疑他得了什么白孱病,就曾口含兽类尿液在室内人工降雨,把他折腾到吐都吐不出来。(..info无弹窗广告) “我叫祖曼,别人都叫我祖曼大祭司,你可以直接称呼我的名字。”老兽人干瘪的嘴里就只剩下了几颗槽牙,一句话说得慢慢吞吞有气无力。 “老头,你能不能往后站站?”赵白城选择了第三个叫法。光看对方这身暴发户行头,就要远远强过其他巫医,只不过唾沫杀伤力实在是太大,他想客气也客气不起来。 “哦哦……”祖曼很是配合地往后挪了两步,颤得像丛风中的老灌木。 确切来说,这次入睡时间是十四天外加七个半小时。本能证明了祖曼并未信口开河。 赵白城看了看四周,发现自己正身处在一个极大的洞穴里,至少比玛莎的住处大出数十倍。兽人的夜视能力并不比狼人差,但此处却插满了牛油火把,将整个空间映得火光通透。即使铺了一层皮毯,身下的石板床还是很硬,对于赵白城来说,这还是来到部落后从未有过的体验――兽人都睡地上,根本没有睡床的习惯。 地方虽然大,但却并不显得空阔,到处都堆满了乱七八糟的东西。赵白城的目光只粗粗一扫,就至少看到了上百具干尸标本。其中绝大部分都是兽类,另一些很像人,但躯体线条的完美程度却是人类根本无法比拟的。赵白城的视线落在其中一个男性身上,看着他凝固空洞的血色眼珠和垂在身侧的乌黑手爪,心中微微一动。 血族,记忆中唯一的老相识。 不远处的角落里架着一口大锅,纯青色的火舌正不断舔着锅底,里面叽里咕噜不断有东西翻滚起来,似乎是在煮浓汤。等到一条类似蜈蚣却生着两个头的怪虫被破裂的气泡喷出锅外,赵白城立即失去了兴趣。 “饿了吧?我去让人准备食物。”祖曼咧嘴而笑,脸上层层叠叠的褶子挤成一堆。 “把我弄来这里干什么?”赵白城问。 祖曼走出老远,才慢悠悠地答道,“当然是把你关起来。” 赵白城怔了怔,火种感知延伸而开,周边区域并无任何异样。大祭司虽然步履蹒跚,但转眼间就没了影,赵白城跟着走向洞口,一头撞上无形屏障,震得脑袋嗡嗡直响。 他这才确定自己当真是被关了,抬手摸了摸,却无法确定连看都看不见的这层“玻璃墙”是什么鬼东西。既感受不到类似于重力枷锁的力场存在,也没有其他可疑波动,手指按在上面竟像是真正的玻璃,沿着两侧和高处各自一探,赫然堵死了整个洞口。 以如今的七阶力量,别说是玻璃,就算一堵石墙也能在不经意间撞碎。赵白城皱眉片刻,终究还是没有挥拳去试试。因为本能已经在提醒,即便全力出手也毫无意义。 老子怎么会落到这个下场?赵白城莫名其妙。 竞技日从斗兽场出来后,尽管那些蛮牙狂热到像是想要潮涌过来把他活活踩死,但到底还是没有一个人敢于接近,显得又敬又畏。跟喜极而泣的玛莎回到住处,他倒头就睡。最后记得的就是巴图一瘸一拐跟到洞口却挤不进来,呆呆坐在外面发愣,阿莫罗索大王派来的几个巫医围在这大块头旁边忙着处理伤口。板凳狗倒是老实不客气,吐着舌头转悠一圈,见主人躺在那里脚背没法再给自己当小窝,便直接跳上了肚子,舒舒服服趴了下来。 现在一睁眼,却什么都变了。 正如在荒原上所经历的休眠期,躯体沉睡并不代表本能感受不到周边的威胁。赵白城想来想去,自己未被惊醒的唯一原因,应该就在于蛮牙偷偷把自己搬来这里时并没有真正的杀意,或者说敌意。 用软禁来形容正陷入的境地,好像有点贴切。赵白城苦笑,活动了一下手脚,索性在洞里闲逛起来。 经过这段时间休眠,他的躯体发育已经跟上了火种增长,从头到脚可以用焕然一新来形容,连个针眼大的疤痕都没留下。在火种能够负荷的最大程度上,肌肉骨骼强化也再次提升。赵白城扯开不知何时被换上的皮裤,往裤裆里一看,多多少少松了口气――总算能跟雄壮伟岸沾点边了。本能也将现阶段的完整人体外貌投射到意识中,赵白城大致瞄了瞄,觉得就算自称二十岁大概也有人信。 让他哭笑不得的地方在于,疯长的头发直拖到了腰后,跟尸良的娘炮发型很是相像。想起那凤眼、那红唇、那浅笑,赵白城不由打了个寒战,摸起干尸标本边放着的巫医小刀,反手在脑袋上刮了片刻,很快变成光头。 “那娘娘腔也不知道死了没有。”赵白城完事后满意地摸着头皮,脑中转着念头。 祖曼大祭司再次回到洞里,身后竟赫然跟着尸良。两人在穿过那道看不见的屏障时,就仿佛根本不存在任何东西,毫无阻碍地走了进来。 赵白城急速掠向洞口,却撞了个眼冒金星,转身恶狠狠地一把将祖曼拽到面前,“你***要是不想死……” “你觉得我老人家这么大年纪,还会怕死吗?”祖曼慢条斯理地打断他,“另外,每个巫医在学徒时就已经是折磨人的高手,我向来是最高的那种。如果你觉得有什么更了不起的手段,可以在我身上随便试一试,我倒真的想开开眼界。” “这里只有你不能自由进出,真要伤了大祭司触发更高禁制,你会被困一辈子。”尸良的脸颊仍然透着缺乏血色的苍白,断掉的那条胳膊已被新的肢体接上,若非细看手掌大小臂身粗细,根本无法察觉到有什么异样。 赵白城怔了怔,似乎是刚发现他,松脱祖曼满脸惊喜地贴上前去,“***,你居然没事啊!太好了,我天天惦记着你,天天都哭好几次……” 尸良抬手制止他继续靠近,淡淡道:“怎么,还是想杀我?出了斗兽场,就不拿我当盟友了吗?我今天来只是因为大祭司传召,不是因为你,我从来都不喜欢管闲事,所以你大可以放心。” 他这番话无疑是另有暗示,赵白城却充耳不闻,也抬起了一只手,像要跟对方拉一拉表示亲热,空气中已隐隐有了风雷之声。 “【生命汲取】也不算顶阶黑巫术,用不着这么费劲巴巴地杀人灭口。”祖曼突然摇了摇头,叹了口气,“我原来还以为你是血族,倒没想到你是秘教的人。如果杀雄龙的时候你没掷出那根长矛,我恐怕真要走了眼。” 赵白城见这老头神神叨叨,略微犹豫了一下,停住动作。 “你们这些家伙都喜欢套着皮囊,我也懒得问你到底活了多少年。你身体里的蛮牙血脉是什么时候夺来的?呵呵,能横穿魔焰峡湾跑到这边来,你跟秘教也不会再有任何关系了。那些黑巫师对叛教者向来不会手软,你的身份一旦暴露,到底是会被制成尸傀儡呢?还是会被炼成麻骷?”祖曼越说越来劲,笑得像条刚抓到小鸡的老狐狸,“不如跟我干吧!我保你活得安安稳稳,比在秘教风光一万倍。” 赵白城沉默良久,慢慢也露出笑容,“就这点好处吗?” “这点好处难道还不够?”祖曼惊奇地反问。 赵白城转头望向那些干尸标本,淡淡道:“我要一只高阶血族,活的。如果你没法带来给我,就送我去找他们。不然的话,什么都免谈。” !! 第八十章 小良 记忆区封印上被小毒撞出的微隙,是那双眼会出现在梦中的唯一原因。(..info无弹窗广告) 或者说,她会出现的唯一原因 先前在洞中独处过程中,赵白城重拾这枚飘落而出的记忆碎片,却仍旧看不清她的模样。而另一幅更大更完整的画面上,母亲仍在微笑。 她的眼神跟母亲不一样,透着稚气,而且更为灵动。就流露出的情感而言,母亲是毫无保留的,但她却是炽热的、羞涩的、迷惘的,虽然无声,却仿佛包含着千言万语。 赵白城不太明白那代表什么,而本能对所有关于记忆方面的问题,一向保持装聋作哑的态度。 倒是上次闯完祸后被修理到奄奄一息的小毒,趁着两个凶神恶煞不注意,偷偷传了道概念波动给他。 ――雌性肉人在遇上心仪对象时,便会分泌相应激素,进入亢奋状态。并由此而衍生向往、亲密、依赖、**、承诺等一系列属性,最终实质性结果便是交配繁衍。 赵白城再胆大包天,也不禁吓得半死。 自己居然还有个老婆! 翻来覆去想了很久,对着那双眼看了又看,赵白城也没理出任何头绪,只得另找出路。 “血族是看着老子‘死’的,他们肯定知道不少东西。”赵白城因此而跟祖曼开出条件,要只活的血族,却没想到对方答应得无比痛快。 “再等段时间,我保证把小蝙蝠送到你面前来。”祖曼眯着眼老谋深算的模样很猥琐,像只瘦脱了形的蛤蟆。 从咆哮之巢到血族聚居地等于横穿深渊,老蛤蟆唾沫横飞不厌其烦地跟赵白城描述着路途之遥远艰险,足足说了将近一个小时,最后才随口问了句,到底要活的血族派什么用场。 “关你鸟事。”赵白城回答。 “年纪太大,我老人家的鸟早就没什么事啦!”祖曼开起荤口来,比人类还人类。 赵白城几乎忍不住怀疑他在地表世界呆过,但想想就对方这副尊容,估计不是被当场枪杀,就是被拖到实验室或者动物园笼子里,生还可能性无限渺茫。 兽人可不是蛇人,并没有借用皮囊的本事。然而赵白城很快发现,地位尊荣的大祭司虽然不能画皮,但却是变脸高手。 祖曼满怀虔诚地离开洞穴,说是要请示顶头上司先祖之魂,才可以判定赵白城是否有合作的诚意,留下赵白城跟尸良大眼瞪小眼。 老头一走就走了四天,食物和水倒是送来了,赵白城又哪有什么心思去碰,在洞里憋得屁股冒烟。他无论如何都奈何不了那道“玻璃墙”。想要在岩壁上硬生生开出一条路来,尸良却警告说大祭司布下的是符文法阵,只要稍有异动就会立即触发全面禁制,到时候要封的可就不止是洞口了。 “禁你祖宗!”赵白城冷笑,几拳砸中岩壁却当真引得那层无形屏障向洞内移动,顿时大感头疼。 “我祖宗也帮不了你的。”尸良难得的幽了一默。 赤蛇一族的恢复能力极其惊人,如今尸良看上去似乎已无大碍,由于脸色太过苍白而显得更秀气更柔弱,眼瞳深处的冰寒却反而更盛。 在鬼门关上转的这一圈,让尸良有了点变化,但具体是什么,赵白城也说不上来。他很怀疑除了那条接上的胳膊以外,对方由于放大招而几乎快要败光的体内血液,是不是也从别人那里弄回了新的。 赵白城唯一想不明白的地方在于,蜥蜴能断尾再生,这帮蛇人为什么不能。毕竟“蛇人”的称呼只是叫着顺口,他们有手有脚,倒更像蜥蜴多一点。 尸良察觉到他直瞪瞪的目光后,举起再植的手臂活动了几下,“暂时借来用用而已,我自己的手需要一个月才能长出来。” 赵白城咋舌之余,忽的精神大振,“以后继续跟你做朋友也不错,至少不怕饿死了。万一跑到那种鸟不拉屎的地方,砍你一条大腿下来,凑合啃一个礼拜。下个礼拜砍另外一条腿,再后面两个礼拜砍两条胳膊。一圈转过来,正好最先砍的那条腿长出来了,怎么吃都吃不完啊,哇哈哈哈!” 尸良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冷着脸道:“你当人人都跟你一样,有耗不光的生命力吗?大祭司糊涂了,可不代表我也跟着糊涂。黑巫术要是能强到你这种程度,秘教早就统一深渊了。” “你怎么就能肯定,我用的不是黑巫术呢?”赵白城眯起了眼,将刀锋般的光芒藏在了眼帘后面。 “我天生就有这种能力。”尸良淡淡地解释,仔细打量了他一会,摇了摇头,“你现在这个样子,可没孩子顺眼……” 赵白城已经扑了上来,一拳就将他轰得口喷鲜血,滚跌出去撞倒了半排标本干尸。 “我想走走不了,你是能走偏不走。胳膊腿一根根砍起来太麻烦,老子干脆直接把你撕了当肉食!”赵白城狞笑逼近,发现对方连半点还击的意思都没有,不禁皱了皱眉,“怎么,装可怜吗?” 尸良慢慢站起,全无表情变化,“有些事情你好像一直考虑得太过头了,其实你是什么身份,来部落是什么目的,我都没兴趣去管。在斗兽场我是想过趁机杀你,只因为你让我感到了威胁,没有第二个原因。就算你把咆哮之巢一把火点了,把几十万蛮牙全部杀掉,我都只会站在旁边看。有人为活而活,也有人为死而活,值得我关心的事情从来都不太多,现在你听得够明白了吗?” 赵白城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嘿嘿一笑,“跟你闹着玩呢!在斗兽场你好歹也教过我一点东西,虽然不是自愿的,可我总不能过河拆桥。”说着大大咧咧拍了拍对方肩膀,个头上的优势连带着语气都变得温厚和蔼起来,“小良啊,跟哥哥我说说,你和那个赤蛇队长是怎么回事?现在那家伙都死了,怎么见你还是个苦瓜脸,连挨打都没精神还手啊?要是还有其他麻烦,说出来我帮你出出主意!” 尸良被那声“小良”叫得眉梢微微一蹩,道:“我不还手,是因为不值得浪费力气。” 赵白城大为奇怪,笑嘻嘻道:“你就不怕我杀了你?!” “你不会。”尸良的眼神变得很奇怪,冷漠之中隐约带着一些截然相反的光芒,“因为活着的我,比死了的有用。” “我要用你干什么?你又不是女人!”赵白城很是不屑。 尸良脸上微微一红,更显俏丽,从嘴里吐出的每个字却仿佛毒蛇嘶鸣,“大祭司说,你在斗兽场就已经知道活人比死人更有用这个道理。所以只要我愿意跟着你,你就一定不会让我死。” 赵白城真真正正吃了一惊,双手连摇,“这……***!你没事跟着老子干鸟!哪里好玩上哪里玩去,我下次不打你了还不行吗?” 活人确实比死人有用,但即便有机会去用,赵白城也宁愿跟暴爪卡姆雷那样的家伙在一起。平时光是想起尸良就忍不住恶寒,这要天天跟在身边,只怕是连饭都别想吃了。 “这件事你说了不算,我说了也不算。”尸良淡淡回答。 “那谁说了算?” “哎,啧啧……”洞口方向传来感叹声,像只半死不活的老蛤蟆在打嗝,“看起来你们相处得不错啊!先祖已经有了明示,我老人家也差不多该带你们两个出去转转了。” “转什么?”赵白城倒是很想把他的脑袋揪下来转一转。 祖曼瞪起了那双浑浊的眼珠,像要用它们把赵白城吃下去,“不是你哭着喊着要找小蝙蝠吗?光有蛮力可不代表一切,你被关在这里就是最好的证明了。现在没有一个足够风光的身份,你怎么跟血族打交道?他们已经过了魔焰峡湾,很快就到部落了!” 那个她,那双眼,于此刻在意识之海中再次浮现。赵白城第一次觉得,面前的大祭司似乎也不算太面目可憎。 当然,似乎而已。 有祖曼在身边,赵白城连半点障碍物都没碰上,顺利走出洞穴,这才知道自己被关在血吼聚居区的最高处,也就是咆哮之巢的深谷断崖带。从这里看下去,那具足以将刺脊暴龙反衬成猫狗的巨兽骨架,显得格外巨大狰狞。 祖曼以龟爬似的速度,带着两人去往领主堡垒。一路上遇到的所有血吼兽人,都远远让到路边,低下了头。 “看样子你混得不错啊!”赵白城笑了笑。 “不。”祖曼扫了眼路边,慢吞吞地纠正,“他们是在对你表示敬意。” 进入堡垒之后,包括遇上的一名万夫长,三名千夫长,每个血吼战士见到赵白城走来,均举起右拳敲在左胸位置,以军礼示意,目光中全是狂热。 见到阿莫罗索大王时,他正要跟刚刚被召来的玛莎说些什么。赵白城并没有忘记玛莎的臂骨是怎么断的,当即迈步上前。 阿莫罗索大王清晰感觉到了背后的力量压迫感,如刀刺般转身,发现是赵白城后瞪眼良久,一张狰狞无比的脸庞逐渐变出诡异表情。 “小斧头来啦,吃过了没啊?” 阿莫罗索以从未有过的温柔劲头开口,沉闷鼻音让爱称透着无比古怪,带着刀疤的眉弓由于强行挤出的笑容而变成了八字型,“肚肚饿不饿?” 扑通一声,玛莎晕了过去。 !! 第八十一章 领主之位 在三位部落领主当中,阿莫罗索大王年纪最大,在位时间也最长。.info 六十六岁,即便对于兽人来说,这也是个足够和老迈衰弱联系在一起的年龄。但他如今仍每年亲自去往流沙前线,喝最烈的火酒,上最强壮的女兽人,挥最重的战斧。断过足足七次的脊椎骨使得他连站都站不直,然而所有近距离接触过他的部落成员,能够从这具扭曲着无数伤疤的躯体上找到的就只有钢铁意志。就连赤蛇领主尸烈都说过,阿莫罗索如果被异种虫吞到肚子里,拉出来的一定是坨铁渣。 而真正的钢铁也会有锈化之时,谁都知道阿莫罗索大王最大的弱点,在于心病。作为统领血吼的强者,他所生的几个儿子竟没有一人能够达到四阶以上实力。成年已久的长孙更是天赋平平,至今还在二阶徘徊不前。 狼王火鬃之子和尸烈之子这次在斗兽场悍然亮相,等于是两记无形的耳光抽在阿莫罗索脸上。他很想自己也能有个如此争气的后代,但偏偏连一个人选都挑不出来。.info 当赵白城以血吼祭旗者的身份,一拳拳改变着局势,并最终斩杀巨龙,阿莫罗索瞥见了玛莎脸上纵横的热泪。那一刻某种奇异的维系,让他第一次真正了解女儿的情感。 想到自己也曾将小时候的玛莎高高抱起,满怀疼爱,阿莫罗索心里抽搐了一下。赵白城针对巨龙的所有布局、推动、爆发,看台上都看得清清楚楚。可以说每个斗者的力量都被赵白城考虑在内,如果没有这一点关键因素,他根本没命撑到最后七阶提升。 这正是由弱而衍生出的、无路可退的强。 阿莫罗索很快发现一直以来在苦苦追求的虚荣,根本毫无意义。血统也好,姓氏也罢,都注定无法将先祖的伟力一起延续下来。真正的荣耀,并不在于强大与否,而在于永不放弃。 玛莎身上同样有着这股劲头,尽管她连战士都不是,甚至没法生育。 阿莫罗索从未有过如此强烈的愧疚之心,他已决意要补偿女儿。.info跟所有笨拙且无策的蛮牙父亲一样,他费了很大的劲才想到法子,当着众人的面扛着脸皮,连妇人在哄孩子时最肉麻的口吻都照搬了出来,以示自己正式接纳了赵白城。 玛莎却当场晕了过去。 我又没拿斧头,她在怕什么?阿莫罗索瞪着牛眼,满脸尴尬地吩咐卫兵将玛莎抬下。 赵白城也显得有点吃不大消,一时连话都答不上来。祖曼大祭司干咳几声,打起圆场,说是已经派人去请霜狼和赤蛇的两位领主,估计马上就要来了。 祖曼在赵白城面前是一个样,这会儿却又变了个样,翻来覆去地在那里自责,口口声声人老智昏,差点冤枉了真正的蛮牙后代。 真正的……蛮牙后代?赵白城被变脸比翻书还快的大祭司弄糊涂了。对方明明在洞穴里还一口咬定自己是什么秘教的叛教者,连吞噬能力也被说成了巫术,现在对着阿莫罗索,却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就仿佛是重度老年痴呆症突然爆发。 赵白城皱着眉看了看站在旁边的尸良,后者居然是一脸的平静。 怎么看都像被大祭司摆了一道的阿莫罗索愈发惭愧,冲着赵白城咧嘴苦笑,“是我的错,你要怪就怪我一个人,血吼还是你的家。” 赵白城机械地点头,同时看到祖曼别过脸来,诡笑着挤了挤眼。 老家伙在耍花样是毋庸置疑了,忙来忙去,无非是为了利用自己。赵白城很好奇他到底打的什么算盘,明明有几十万蛮牙在,非得揪着自己不放。 洞里那道无形屏障已证明了大祭司是有几把刷子的,而利用也往往得加上“相互”的前缀。赵白城自知血族未必就那么好对付,现在跟蛮牙有合作关系存在,总好过自己单枪匹马一个人。 想来想去,那个“她”不一定真的就是自己的老婆,毕竟眼神中还透着稚气,自己上次挂掉时也不过才十四岁。 找血族显然比找她容易太多,但不知怎的,赵白城竟有着越来越强烈的念头,想要看一看那双眼背后,她整个人的模样。 本能中有着一丝细微涟漪荡起,随即归于宁静。 火鬃和尸烈赶到堡垒时,暴爪也跟在后面,手臂上了夹板,模样颇为滑稽。暴爪见赵白城在场,径直站到了他身边,低头嗅了嗅他的脑袋,眼神中再无半点敌意,“你是头一个让我真正佩服的血吼蛮牙,连战神都没这个资格。” “什么时候请我喝酒?”赵白城嘿了一声。 暴爪怔了怔,口唇随即向后扯起,露出匕首般的利齿,大概算是个对他而言已经足够和善的笑容,“蒙达,喝酒你可不行。” “蒙什么东西?”赵白城莫名其妙。 “大祭司说蒙达是你的名字,古语中的万物吞噬者。”暴爪回答。 赵白城心中一凛,望向祖曼,对方仍旧是弓腰曲背老眼昏花的模样,要多猥琐有多猥琐。 “尸烈大领主,我想请你给这小家伙一个身份。”祖曼干笑着指了指尸良。 尸烈自从到场后,注意力一直在赵白城身上,此刻听祖曼说得突兀之极,不由怔了怔,“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请你向氏族宣布,他是你的亲生骨肉。”祖曼淡淡地说。 狼王火鬃在旁边闷声不响,目光却逐渐发亮。跟火鬃那魁伟到不太像狼人的身形比起来,尸烈显得要单薄得多,如果不是因为眼瞳如蛇,他看上去根本就是个普通瘦削的人类男子。 “他跟我没有半点血缘关系。”尸烈没看尸良半眼,后者也一样对他视若不见。 祖曼拄着手杖踱了几步,吃力地在后腰捶了捶,活像一只搁浅太久的大虾,“有没有血缘关系都不重要,我只想让他有个像样的身份。如果这件事情我提得太唐突,让你为难了,还请看在大局的份上,牺牲一点个人得失。” “什么大局?”尸烈这一次是真的不明白。 祖曼似乎是被喉咙里的一口痰堵住,猛烈呛咳起来,老半天才气喘吁吁地抬头,以垂死者般的虚弱语气答道:“流毒小队,今天就要到了。” 尸烈和火鬃同时变了脸色。 如果把代表着深渊权力最高层的【黑暗裁决】视为一个巨人,流毒小队即是他手中最令人生畏的凶器。自从战神阿卡玛死后,黑暗裁决之中便再没了蛮牙席位,就连流毒小队十年一次例行的吸纳新人流程,都漫不经心地跳过了部落。 今年并没到十年之期,就算是到了,尸烈也不认为那些眼高于顶的家伙会主动来部落纳新。祖曼提的要求更是让他充满疑惑――流毒小队来此,跟给尸良一个像样身份有什么关系? “我打算让他们三个被选进流毒。”祖曼分别指向赵白城、尸良和暴爪,“现任流毒队长是个血族,臭蝙蝠一直很讲究乱七八糟的东西,尤其是什么血统啊、地位啊,所以两大领主之子这个分量应该是足够了。” “大祭司的意思是?”火鬃突然抖了抖赤红色的鬃发,像只醒过来的雄狮一般,整个人的气势完全变了。 “也没什么,就是世道太乱,年纪大了难免怕死。所以派这几个小崽子去呼啸古堡蹲蹲点,有什么消息也好及时传回来,我老人家能及时逃命。”祖曼看着赵白城,古怪地一笑,“到底比不了年轻人啊!我们血吼的蒙达,可是早就想尝尝蝙蝠肉的味道了。” “我也很想。”火鬃低吼一声,碧油油的目光落在暴爪脸上,父子之间已无需多言。 尸烈却迟迟没有说话,脸色阴晴不定。 “尸烈大领主是不是其他地方有什么不方便?我看你一手血术把两个小家伙教得很好啊,怎么就只认一个呢?”祖曼淡淡地说。 尸烈能学会血术,跟血族并无直接关系,此刻听祖曼言语当中意味深长,只得点头,“好,我就给他这个身份!”略微停顿了一下,冷冷问道,“大祭司,你刚才说两大领主之子,你们血吼这个小崽子到底要怎么算?” “擦干净你的嘴。”阿莫罗索大王终于开口,像劈斩长刀大斧一样,硬邦邦一字字迸出,让尸烈目瞪口呆,“我已经决定让他顶我的位子,做血吼之王。” !! 第八十二章 流毒小队(上) 那三男两女走进咆哮之巢深处后,大批蛮牙从洞中探出头来,张口结舌地观望着。.info[]这五人身上背着奇奇怪怪的装备,其中也包括重型火器。引得几十个好奇的幼崽跟在后面狂跑,龇着刚冒尖的獠牙,眼睛瞪得圆圆的,像群精力旺盛的小牛犊子。 随着最前面一名金发青年回过头,这些幼崽全都停下了脚步,哪怕平时打架再厉害的,也吓得打起了哆嗦。尽管对方看上去并不强壮,也没有足够巨大的利爪尖牙,但目光投来的瞬间却带着让他们全身灼痛的热流,好像是空气中突然起了把火。 嗤的微响传出,一只幼崽的裤裆烧了起来,顿时哇哇大叫。等到旁边的伙伴七手八脚弄熄火,皮肉表层赫然鼓起了许多大泡。 金发青年已在继续迈步前行,两名女性同伴中的一人忍不住皱了皱眉,“威廉,你这是干什么?” “他们太脏了,我不喜欢闻到臭味。”金发青年冷冷回答。 他穿着一身笔挺的黑色制服,淡金长发披到肩头,灿烂如凝结着太阳光辉。尽管体格略显瘦削,但鹰钩一样的鼻子和狼一般的灰眼,却凸显着令人望而生畏的强硬冷酷。在刀裁般挺直的左边衣领上,嵌有一枚银色徽章,图案为两柄交叉弯匕。由深渊之巢外围而来,想必经过了漫长跋涉。荒原尘土和熔岩海的灰烬却未能在他身上留下丝毫污迹,甚至就连高帮军靴的靴面上,都保持着光可鉴人的洁净程度。 这个名叫威廉的青年见到蛮牙大祭司等人远远迎来,低哼一声,放缓了脚步。 祖曼一开始是慢吞吞走,后来渐渐加速,到了百米开外,已在拄着木杖小跑。他迈着两条瘦腿、喘着粗气的样子,显得无比滑稽,活像是一只连毛都掉光的老鸬鹚。半途上还脚下打绊摔了一脚,连木杖都扔出老远,灰头土脸却怎么都爬不起来。 “该死该死,年纪大了,脑子也糊涂了。我早该派人去接你们的,路上还好走吧?”祖曼一叠声地致歉,神情惶恐之极,似乎恨不得能给自己七八个耳光。 威廉身为流毒小队队长,不是第一次跟他打交道,知道这猥琐大祭司在部落中身份极为特殊。由于大酋长之位空缺,三大领主谁都不服谁,因此在涉外事宜上,往往便推他出来当全权代表。眼看着对方又是摔跤又是自责地表演,威廉不动声色往后退了半步,同时在身前布下一层防护罩,以免对方著名的口水机关枪突然发威。 祖曼一开腔就滔滔不绝没完没了,威廉有点不耐烦,精神力微微一凝,扫向其他蛮牙。若有若无的精神波动在狼王和尸烈身上停留的时间最长,其次则是阿莫罗索大王,到了尸良这边时,略微停了停,似是显得有点疑惑,对暴爪和其他乱七八糟的卫兵根本就是一晃而过。 不对,漏了一个。 威廉诧异的目光跳过数人,重新凝向那个站在狼人身边的光头青年,发现他也同样在盯着自己,全身上下毫无能力气息。[..info超多好看小说] 这家伙是干什么的……威廉微微怔了怔,对方看上去完全就是个人类,站在一大群蛮牙当中,就好像牛屎堆里的牵牛花那么显眼。但刚才自己却偏偏把他漏了过去,不仅仅精神探测扫了个空,连视线在平移过程中也全无接触印象。 随着凝视时间越来越长,威廉的灰眼深处有着寒芒一闪。意识深处正在迸发的极度憎恶感,让他下意识地掏出一方白帕,掩住了口鼻。似乎那光头青年随时会撕裂皮肤露出流脓带血的巨大真身,在猛扑而来之前便会卷起一阵腐蚀腥臭。 很久都没有过的感觉了。 上次带来如此情绪的敌人,是个叛出深渊的秘教逃亡者。追杀过程持续了将近三个月,那黑巫师最终被威廉以火系大咒文引爆身躯时,体内居然喷出了无数尸虫。场面之恶心就好比一只腐烂已久的猪被踏破肚皮,大堆白花花的蛆虫瞬间流淌出来。 威廉痛恨任何不洁的事物,但却无比清楚地知道,那种刺骨憎恶完全是由黑巫师的危险程度引发,并非肮脏污秽。现在这光头青年带来的负面冲击好像更大,威廉对着他那双漆黑的眼,竟有点克制不住迅速增强的杀意。 然而下一刻,几乎已在尖叫的憎恶情绪突然烟消云散,再无半点残留。变化之大、之快,让威廉再度怔住。 光头青年张开嘴,打了个呵欠,还伸了个懒腰,跟身边的狼人说起了什么。大约在一米八左右的身高,使得他在那些蛮牙的衬托下显得格外矮小可笑,但刚才那个漫不经心伸懒腰的动作,却仿佛令威廉看到了一头黑豹。 “……这位是我们血吼大领主,蒙达。”祖曼不知何时已经走回到了部族成员面前,向威廉介绍那光头青年。 “血吼领主不是阿莫罗索吗?他在哪里?”威廉的诧异更大了。这些低等异民很难引起呼啸古堡方面的关注,对他而言,即便三大领主也是只闻其名未见其人。 “我自愿退位打下手。”一个看上去活像是用伤疤、钢铁、肌肉和狰狞糅合而成的老年兽人,用雄浑低沉的语声回答。 蛮牙语和其他异族语言基本相通,交流起来并无大碍。威廉此刻已从赵白城身上感受到了一丝兽人血脉气息,虽然微弱,但却切实存在,顿时意识到这年轻的大领主或许真的没有半点能力,而是跟祖曼一样的巫医祭司。 “想不到蛮牙已经弱到退化的地步了,刚才我还以为这位领主大人是个人类。”威廉冷笑,对众人愤怒的神情视若无睹,冲祖曼淡淡道,“不用介绍其他人了,我们这次来是想上影锋山转转,呆几天就走。你腾个干净住处出来,一定要干净。” “哦,好好,什么时候上山啊?”祖曼拉着赵白城出来,连眼皮都不眨地吹嘘,“蒙达领主对山上地形最熟,由他做向导,那是再稳妥不过了。” “你们的领主都闲着没事干吗?”威廉毫不客气地说。 “当了头儿,要是想闲那肯定是能闲下来的。不然怎么有那么多人抢着往上爬?没有特权还叫什么首领!”祖曼大笑,倒好像对方是满口夸奖一般。 “爆他娘,原来不是来选人……”暴爪在赵白城耳边低声咕哝,喷出的热气带着食肉动物特有的腥臭。 和所有蛮牙一样,暴爪在形容热爱某人母亲时常会用到“爆”这个字眼,也不知是在表示太过猛烈的爱意,还是为了彰显凶器尺寸已经大到了足以让人血肉横飞的地步。 赵白城在来之前问过他不少东西,跟想象中一样,战士确实有办法内敛气息,从而抵御其他能力者的实力侦测。在赵白城的火种感知扫描下,这种抵御当然毫无意义,但他现在也同样需要学会隐藏力量,无意让别人一眼就看出底子。 要跟新朋友打交道,他觉得还是谨慎点好。 正如封锁整个记忆区,本能对这类鬼鬼祟祟的套路最为拿手,如关门般一关,便将火种气息彻底与外界隔绝。就赵白城自己都几乎感觉不到本原力量还存在,不免大为佩服,转念一想,却又恨得连牙根都在发痒。 小毒似乎是知道主人急于重获记忆,这会儿趁着两个天敌在封锁火种,轻烟般重新凝聚身躯,溜到承载着那双眼的残缺画面旁边转了转。与此同时,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的板凳狗摇摇晃晃到了赵白城面前,在他的注视下再次摆出撒尿造型,后腿指向威廉。 !! 第八十三章 流毒小队(中) 祖曼能在不惊醒赵白城的情况下,偷偷把他抬走,要蒙过一只同样在酣睡中的小肥狗自然也不算什么难事。主人被软禁的这些天,板凳甩着小短腿差不多找遍了部落,怒气冲冲把所有遇上的四条腿生物咬得死的死、残的残,还跑去霜狼那边跟几头座狼干了一架,动静之大连火鬃都被惊动。 如今主人已重新回到身边,从小主人变成了大主人,板凳却没显得有多惊奇,又恢复到懒洋洋的老样子,此刻抬起后腿还张嘴打了个呵欠。赵白城望向它那条腿指着的威廉,心中微微一动。板凳等于是小毒在体外的分身,这两个货似乎是在暗示,记忆碎片中看不清全貌的“她”,跟眼前的血族有某种关系。 赵白城怔了怔,眼神渐渐收缩。 祖曼仍旧在坚持自己的礼仪,只不过换了种方式,反过来向一干蛮牙介绍流毒队员。作为近些年唯一还能在呼啸古堡出现的部落成员,祖曼几乎从未被黑暗议长召见过,每次巴巴地赶去都被堡内异民当成笑话看待。他也不以为耻,常在自己被允许的活动范围内四处转悠,混个脸熟,碰上谁都能搭两句话。这会儿倒像是关系极铁的老友一般,随口便将威廉等人的名字绰号乃至辉煌战例报出,马屁意味十足。 包括威廉在内,这五人中的三名男性都是血族,迥异的火种构造和血毒气息已经证明了他们的身份。 威廉的全名威廉.冯.德库拉,并且祖曼连他父亲的名字都一字不差地记得,说德库拉家族古老而强大,在血族中威望极高,老德库拉更是亲王一级的大人物。威廉身为八阶血法师,年纪轻轻就已成为流毒小队的领袖,至今斩杀强敌无数,连叛出深渊的黑巫师长老到了他面前,都是撮指间灰飞烟灭。他在呼啸古堡跺一跺脚,梵蒂冈都要打颤,大批血族美女立誓要嫁入德库拉家族。甚至连秘教里的巫女都人手一张威廉画像,白天看着相思,晚上用来…… “够了!”威廉听他越说越不像话,当即一声怒喝。 这次来到蛮牙地盘的虽然只有五人,但却是流毒小队中最强的战斗组合,任务由黑暗议长玛格罗姆直接指派,事关重大。威廉并没有指望这些茹毛饮血的蛮牙能帮忙,事实上如果他们知道任务目标是什么,说不定还会拼死阻止。 现在连影锋山都还没上,自然不能把场面弄得太僵。威廉早已听说过这座雄伟奇险的大山吃人不吐骨头,携来的诸多尖端装备固然要派上用场,有个熟悉山地的兽人向导更加关键。有求于人谈不上,但威廉同样不喜欢现在这种感觉――大祭司显然是知道低贱肮脏的兽人终于有资格被利用了,这似乎已经成了他现在手舞足蹈得意忘形的本钱,又或者这种除了浪费时间以外再也没有任何意义地引见,能让这头老畜生在他的族人面前得到炫耀快感,并由此而满足空前膨胀的虚荣心。 “怎么样?我连呼啸古堡的人都认识,厉害吧!”威廉几乎能听到大祭司脑子里得意的咆哮声,一双剑眉在越拧越深的同时,手里的方帕已攥得快要裂开。但他不得不保持克制,只怕自己再一次表示出缺乏耐心,而又没有得到足够聪明的回应之后,会忍不住将这老畜生当场变成一具焦尸。 当然,不能杀,不能碰,不代表什么都不能做。 被威廉呵斥之后,祖曼显得脸皮厚如城墙,又屁颠屁颠跑到另一名流毒成员面前,像展示某种奇珍异宝一样,唾沫横飞地向族人介绍着。 “大祭司,你刚才踩到我了。”威廉开口打断,同时看了看自己的靴面。 确实是踩到了,只不过他刻意没有让开。 祖曼扑了上来,蹲在地上用衣袖擦着威廉的靴子,赔笑道:“哎哟,对不起啊,威廉队长最喜欢干净,人人都知道。你看我年纪一大,唉,走路都不会走了……” 威廉并未阻止,站得笔直如枪,没有任何表情。 但蛮牙不一样。 就连尸烈的神情都变了,阿莫罗索狂吼一声,火鬃颈毛倒竖,身上已经有了明显的力量提升。赵白城碰了碰暴爪,后者显然要比他老子奸诈得多,立即明白了意思,打了个短促的响鼻。火鬃毫不理会,但在祖曼笑嘻嘻瞥来一眼之后,他却跟阿莫罗索同时僵住,力场波动瞬间消散。 在以往的三大领主眼中,祖曼不过是个疯疯癫癫的老家伙,但现在他们发现,有些东西跟自己以为的大不一样。 赵白城也同样在看着祖曼,直到他擦完那只皮靴,佝偻着身躯颤巍巍站起,威廉脸上露出不算满意但总算可以罢休的神情。 威廉身边的中年男子身材高大,独眼独臂,左肩以下没有衣袖,赫然现出一支金属胳膊,前端同样分出五指。整条金属臂身太过庞然粗壮,跟完好的右臂完全不成比例,看上去酷似寄居蟹的大螯。他的独眼呈现着沙砾般冰冷的浅褐色,脸上皮肤粗糙如岩石,那只黑眼罩的存在更是为整个人增添了几分粗犷肃杀之气。 这样的一个人,实在是不怎么像血族。祖曼却把“沙克公爵”这个称呼翻来覆去念了好几遍,说他是血族最强大的战士,最无畏的斗者,曾一人斩杀暮色审判团四名红衣,从出手到对方尽皆伏尸,自己连根毛都没掉。 大祭司的言辞虽然粗鲁,但叹服之心却是溢于言表。沙克公爵在保持着血族应有傲慢的同时,也勉强向他点了点头。 沙克的火种强盛度要比赵白城足足高出一等级,这意味着他的实力已经突破了八阶大关。 又一个八阶,还是战士。 赵白城瞥了眼身边两名大领主,火鬃和尸烈的脸色都不大好看,显然已有所感应。蛮牙部落从远古时期一直到今天,始终延续着最纯粹的力量崇拜,全族上下除了战士还是战士,现在却连这个方面都被血族硬生生压过。 站在威廉右侧的年轻血族,同样穿着黑色制服,身后斜背一支改装后的狙击步枪。他样貌平平,体格也不算出众,却有双亮得出奇的眼。右手手指正搭在裤兜边,轻轻敲击腿侧,每一片指甲都是黑色,食指与中指几乎等长。 “花火”――大祭司夸张地叹息一声,报出了这个绰号。流毒小队中唯一有着战士、念修双重能力的七阶狙杀者,火器在他手中,等于是猛虎添翼。梵天前首领莫青帝就死在他的枪下,那时候地表和深渊的能力者等级划分还未变,花火还只是个游骑,等于一枪震动整个深渊。 花火冲着尸良笑了笑,似乎对这个比许多女人还漂亮的蛮牙很感兴趣。 轮到两名女性队员时,大祭司搓着手,显得有点不好意思,“这个……两位还是自己介绍吧!我知道是知道一点,可是嘴巴太臭,说错话就不好了。” “好可爱的小狗。”穿着紧身皮衣的女队员忽然开口,目光直视的却是赵白城。 板凳刚趴回到主人大了不少的脚背上,舒舒服服地团成一团,大概是已经睡着了。它没能听到这女子的语声,但赵白城却听得很清楚,于是咧嘴笑了笑,一口牙雪白。 赵白城身上就只套了条皮裤,光头赤膊,身上的肌肉线条并不夸张,但却如同刀刻。蜂腰宽肩的身形再加上棱角分明的五官轮廓,特别是那双漆黑的眼,在众多蛮牙的围拢下,竟有种人兽难辨的感觉。 “你好像也挺可爱。”女队员的眼神更亮了,略带沙哑的声音更甜,更柔,甚至在发烫。 这么野性的男人,她活到现在还是第一次遇上。 !! 第八十四章 流毒小队(下) 这名女队员戴着一副战术面具,只露出两只大而妩媚的眼睛,黑色长发束在身后。(..info好看的小说)她的眼也跟赵白城一样漆黑,但却多出了如火般的热力。 那套紧身皮衣很亮,想必到了地表世界或者她的种族中,所有男性投来的目光也会一样的亮。皮衣下面似乎是真空,盈盈一握的细腰看不到半丝赘肉,挺翘的臀和同样挺翘的胸部被最大程度地勾勒出完美轮廓。结实修长的双腿即便静止不动,也显得饱含力量。任何一个有经验的男人恐怕都会在第一时间联想起,当它们缠上腰来会有多么**。 赵白城在这方面的经验完全等于零,那两条腿和腿的主人在他看来只不过是一堆能动的活肉,绝无诱惑力可言。然而对方的黑眸,却让他想起了记忆中的那双眼,心头莫名一痛,竟是难以呼吸。 “不麻烦大祭司介绍了,我是秘教的,名字叫斯嘉丽。”面具女子仍然只看着赵白城,在后者的目光中她没有发现任何**,甚至不见半点情绪外露。 “七阶刀锋行者。”祖曼慢吞吞地补充。 同为战斗域能力者,刀锋行者跟战士却有着很大的不同。斯嘉丽的火种隐现着丝丝乌金般的光芒,冰冷而诡异,能力构成部分甚至不存在防御一项,只剩强敏高攻。赵白城望向她小腿外侧绑着的一柄匕首,无鞘,锋刃乌黑,显然淬过了毒。奇怪的是匕首本身竟在散发着紊乱的力场波动,仿佛根本就是活物。 “你叫蒙达?名字好奇怪哦。”斯嘉丽毫不掩饰自己的兴趣,甚至是性趣,声音更甜更哑,像延伸而来的蜜糖。 “嗯。”赵白城至今还不确定老家伙给自己定下这个名字,究竟是巧合,还是另有深意。 “你前面还在笑,现在怎么又把脸板起来了?是在摆领主的架子吗?”斯嘉丽轻笑着走向他,猫一般的步伐,雌豹一般的身姿,不动声色间展露的却是狂野十足的原始诱惑。[..info超多好看小说]男性队友中除了花火没什么反应以外,威廉和沙克的眼中都已经蹿起了烈焰。 只不过威廉的脸色却很难看,甚至有点纠结,“简……”他叫对方的中间名。 “队长有什么吩咐吗?”斯嘉丽停下脚步,没回头。 威廉狠狠地瞪向赵白城,终究什么都没说。流毒小队中人人都知道他把斯嘉丽视为禁脔,这么多年下来,斯嘉丽却始终保持着不冷不热的态度。 祖曼大祭司在有些方面说得并不算夸张,威廉作为德库拉家族第一顺位继承人,确实有着太多异性想要排队往他的床上爬。但他却偏偏看中了一个秘教成员,而且还是以阴狠致命著称的刀锋行者。深渊血族从未有过跟外族通婚的先例,所以威廉的“看中”,仅限于性伙伴这层关系。以他的高傲性格,这自然已代表了无比的抬举,唯一可惜的是斯嘉丽并不怎么识抬举,身边男人换了一个又一个,唯独不给威廉上手的机会。 眼下斯嘉丽又故态复萌,居然当着他的面跟一头蛮牙调起了情。威廉恼怒不已,却无法发作,毕竟从头到尾,都不是那蛮牙在主动。祖曼大祭司正费劲巴巴地捶着腰,站在旁边闷声不响,一脸猥琐笑容。威廉怎么看那张没几颗牙的瘪嘴,都有种想要去活活撕开的冲动。 “哦,对了。” 斯嘉丽没再理会威廉,转回去拉了另一名女队员,走到赵白城面前,“这个是青影,流毒最强的战士,我们秘教的人都叫她无双。蒙达小领主,你是喜欢她这样的女人,还是喜欢我这样的呀?回头你反正要做向导带我们进山,路还长着呢,不如现在就选一个。” 沙克公爵冷哼了一声,似乎对“流毒最强战士”这个说法并不服气。一山不容二虎,但青影同样有着八阶实力,在力量这一项上,比沙克还高出了半个等级。 如果不是火种感知切切实实传回了数据,赵白城根本无法相信,女性竟然能成为如此强大的斗者。青影的个头并不比赵白城矮,也就是说至少在一百八十公分以上,充满力与美的身躯如同大师刻刀下最完美的杰作。她有着一头火红色的利落短发,双眉浓烈修长,眉心中一点红痣。原本算得上秀气的脸部轮廓,在如刀眼神的反衬下全部棱角分明。即便用“英武”这个词来形容她,恐怕都不算过分。如果不是那颗红痣掩去了几分强硬,她看上去根本就是个好看到有点过分的男人。 此刻那堪比刀锋的眼神正盯着赵白城,目光直刺在他脸上。赵白城已能感觉到皮肤上炸起的刺痛感,愕然看了看青影胸前,发现居然有隆起,而且好像并不比斯嘉丽小上多少。 “为什么要我选一个?”他莫名其妙。 “你选了谁,谁就负责保护你呀!”斯嘉丽的指尖落在了赵白城**的胸膛上,如蛇般滑行,两只水汪汪的大眼睛闪了闪,战术面具后面传出甜到勾魂的笑声,“你真结实,真够劲,我可不舍得让你出什么意外。” “除了那身肉,他还有什么?你要找玩伴,就算不分场合时机,至少也应该找个真正的男人。”威廉冷冷开口,身边沙克公爵低沉地笑了一声。 “我喜欢,你管得着吗?”斯嘉丽淡淡回答。 “你们大概搞错了。”赵白城皱眉片刻,虽然不明白面前的小娘们是哪来的这么大热情,但还是很快给出了答复,“我不需要保护,也不喜欢被陌生人在身上摸来摸去的,麻烦你把手拿开。”说着视线转向威廉,咧嘴笑了笑,“这里是部落的地盘,你们最好搞清楚谁是主谁是客,说话的时候眼睛最好能学会看人,别像颈椎不好一样,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小时候磕过脑袋。大祭司是最受尊敬的蛮牙长者,他踩人一脚那叫赐福,被踩的应该好几个月不洗脚才对。流脓队长,你好像有点给脸不要脸啊!还让大祭司给你擦鞋!你的靴子很贵吗?你是娘们不能让男人碰一下吗?现在赐福的规矩被你坏了,我可没那个心情再做什么向导,你们爱找谁找谁,自己上山更好。反正是流脓小队嘛,烂在山上迟早会有脓流出来,等哪天老子心情好,再去帮你们收尸!” 蛮牙明摆着跟血族不对路,赵白城又向来喜欢浑水摸鱼,琢磨着迟早要找血族把当年的仇报了,现在能挑起事来那是再好不过,就算挑不起也至少埋下了因头。五个流毒成员三个八阶两个七阶好像是很牛逼,但在几十万蛮牙的老窝里,他们连傻逼都不如。真要敢反相,狼王一声嗥最少也能有几万条长毛大狗杀到,到时候估计这五人会被砍到连缝都缝不起来的地步。只要来得及剖一剖威廉的火种,便能离“她”更近一步,比什么刑讯逼供都管用。毕竟人会说话,会顽抗,火种中承载的记忆不会。 赵白城比地头蛇更地头蛇的狰狞嘴脸,让流毒五人全部怔住。威廉脸色铁青,想要发作又怕当真闹僵耽误了大事,斯嘉丽的双眼却亮得像在烧。 赵白城近乎冷淡的表现,多少给这惹火尤物带来了挫败感。在异性接触方面,她向来无往而不利,往往一个眼神,一个小动作,就能让男人再无理智可言。像赵白城这样不解风情的怪胎,实在是第一次遇上。她早就听说蛮牙不但在战场上勇猛无畏,在床上也同样是最狂野的斗士,现在至少已经相信了一半,更急于求证另一半。 明明没有任何能力,面对食物链顶层的强者却丝毫不见本能畏惧,那双漆黑的眼中甚至有着真正的凶煞气息。斯嘉丽怎么看赵白城都能把威廉衬出屎来,有点不敢想象这家伙一旦手握强大力量,将会变成何等狂野的猛兽。 “蒙达领主息怒啊!”祖曼大祭司以连滚带爬的动作扑了过来,连木杖都快飞出手去,“你每年都那么虔诚地上山祭拜先民,全部落只有你对山地最熟。威廉队长他们可是呼啸古堡的大人物,这次亲自来影锋山肯定是为了收集更多的黑曜矿石,千万要以大局为重啊大局为重!” 老家伙情绪激动浑身发抖,到了跟前按着赵白城的肩膀将他一路往后推,边推边摇,“威廉队长又不是蛮牙,人家是高贵的血族,不知道部落赐福规矩,那也没什么好怪的吧?实在不行我再去踩他一脚,请他别擦脚印了,为了一点小事你又何必生这么大的气……”眼瞅着已经离两个秘教小妞足够远,顿时把声音压得极低,表情也变得扭曲起来,“小畜生,想坏老子的好事?不就是几个八阶的吗,你怕个屁!我保你能平平安安下山,连毛都不会少一根!” “死老头,我又不是你手里的傀儡,想怎么摆弄就怎么摆弄。要老子进山没问题,好处呢?”赵白城倒是被祖曼私下告之过,流毒小队来的人多半要上影锋山,到时候就由他跟着充当监视者。至于到底要监视什么,祖曼仍旧保持着一贯的神秘作风,连半个字都没提。 “大领主都给你当了,还要好处?你以为没有我吹风,阿莫罗索能把位子让给你?”祖曼被他的胃口弄得瞠目结舌,大吼大骂了两句,再次细声道,“先祖告诉我,你现在最想要什么,上了山就能找到,这份好处够不够?” 赵白城怔住,他现在最想要的,无疑是找回记忆。要说大祭司在诳自己,小毒让板凳直指的威廉,却正是要往影锋山去,两条线接起来竟完全吻合。 “哦呵呵呵呵,没事了没事了。”祖曼察言观色,已知说服了对方,转头向威廉赔罪,“实在对不起啊!威廉队长,你们什么时候动身?蒙达领主这边没问题了,就是到时候得带两个人扛扛东西,食物啊水啊可都不能少……哦,对了,要不我再为你赐福一次?” “不用了。”威廉从牙缝里挤出回答,目光死死盯在赵白城脸上。 斯嘉丽也同样在看这个年轻的蛮牙领主,看得秋波欲流媚眼如丝,“青影姐姐,你觉得我看中的这个小领主怎么样?” “如果你指性别方面,我承认他比我多点东西。”青影冷冷回答。 !! 第八十五章 预知 流毒小队定于第二天一早出发,祖曼亲自选了最大最干净的洞穴请他们住下,又派去十多名蛮牙美女细心伺候,特别叮嘱无论对方提什么要求都必须满足。 面对那些一身绿皮獠牙暴突、块头远远超过沙克公爵的女兽人,威廉实在是很难再有额外要求,就连多看两眼,胃里都会一阵阵的抽搐。他在打发这些粗手粗脚的所谓侍女走时,显得很温和,甚至带着点笑意,跟平时的冰冷模样完全不同。 祖曼大祭司应该是在搞什么鬼,毕竟影锋山是蛮牙神庙遗迹所在地,他们不可能不紧张。呼啸古堡每年都会派出搜索队伍上山寻找黑曜石原矿,每年部落方面都会表现出高度关注,这早已成了不成文的惯例。 大祭司无论作什么安排,在威廉眼中都是毫无意义的,因为这次来的是流毒,整个深渊地表就只有一支队伍配叫这个名字。只是他实在有点等不及,想尽早再见到那名年轻领主。 还从没有人,敢用那种方式来羞辱他。 “太年轻啊太年轻……”同一时刻,祖曼正在他那个更像是原始实验室的住处,把脑袋摇得有如拨浪鼓,“要好处你可以跟我谈嘛!急什么呢?非得当面让小蝙蝠下不来台,你就不能等到事后再找我开条件?就算想当部落的大酋长,也不是没得商量嘛!我老人家知道,在你眼里这个位子大概是寒酸了点,可好歹也有几十万小弟,就算没法让你在深渊横着走,至少横着爬是没问题了吧?别那么看我,你是蛮牙,蛮牙爬一爬能怎么的?” 他眼中的年轻人有两个在老老实实站着,一个躺着,还抖着脚。 暴爪已经听得连眼珠子都凸了出来,像条快被吊死的土狗。大酋长的位子还寒酸?什么位子才不寒酸?难道黑暗裁决的议长坐席??? “少来这一套,我可没想过要当什么大酋长。(..info)”赵白城嗤之以鼻。 就算失去了几乎全部记忆,身为人类的灵魂烙印却是永远也无法抹去的。来深渊原本就是为了猎食,为了找血族的麻烦。误打误撞进入部落直到今天,就算有玛莎在,他还是无法产生归宿感。血吼领主之位已经是个笑话,在他看来不过是大祭司用来套住自己的绳索之一,由于要相互利用而推出的筹码。空头支票到底是空头,赵白城死也不信在斗兽场杀了两头破龙,就能让整个血吼对自己死心塌地了。亲生兄弟还会打架,日后万一要跟蛮牙起了冲突,阿莫罗索重新出来发个话,整个部落里还能站在自己这边的大概就只剩玛莎和板凳了。 有多大的肚子,就端多大的碗。虽说赵白城到现在还不知道大祭司究竟看中了自己什么、究竟要利用哪一点,但心态摆正就不会出错。被架空的大酋长跟一只捏在手中的木偶毫无区别,他绝不认为自己是什么战神转世,虎躯一震就能让眼前的老狐狸俯首称臣。 老狐狸也确实没有表现出称臣的谦恭,脸色不善地走过来,似乎是在盘算着要用木杖猛敲赵白城的脑袋,“你要找小蝙蝠,不是只想找一只吧?血族没有几十万,十几万还是有的。你将来怎么打算?一个人杀到堕落之城去?就凭你的七阶实力?”说着仰天大笑三声,猛啐了一口,“呸!他们的凤凰女王用一根指头,不,一根头发就能勒死你了。流毒那几只小蝙蝠你也看到了,你敢说有绝对把握,打得过他们当中的任何一个?别忘了除了后天能力以外,所有血族手里还捏着血术这张牌,那是他们从娘胎里出来就有的本钱!咱们把话扯远点,你以为秘教那两个小妞好惹吗?她们的身体强化比血族更厉害。战士还稍微好点,那个刀锋行者才要人老命。别看她跟你一样只有七阶,那可是真正的刺杀大师,暗影里的潜行王者。.info知道绝对先手是什么意思吧?等她把匕首刺进你的延髓,你就算拳头再硬力气再大,又能有个屁用?!” 祖曼大概是怒到了快要失去理智的地步,手杖倒是没敲,喷出的口水差不多是给赵白城洗了个澡。赵白城抹了把脸,明智地决定还是暂避锋芒,爬起身站得离他老远。 暴爪在边上听到不少猛料,这才知道原来赵白城跟血族有过节,一时八卦之心熊熊燃烧,吐着舌头看了看尸良。后者却仍旧是满脸平静,毫无表情变化,就仿佛心里什么都有数,可什么都不会说。 “爆你老母!”暴爪在心里暗骂了一句。这些臭屁蛇还是那么臭屁,让他连牙根都有点痒痒,恨不得上去咬两口。 那边赵白城已在绕着圈子,一边躲大祭司的口水机关枪,一边冷笑回应,“既然流毒小队的人这么厉害,我还是不去当这个狗屁向导的好。省得进了山,被人当成砧板上的肉,五个打一个老子难道还能活着回来吗?” “不是五个打三个吗?我跟尸良还得背补给。”暴爪闷声闷气地开口。 “真要打,也是五个打五个。”祖曼打了个呼哨,一个小肉墩从洞外摇摇摆摆地走进,单看步伐跟鸭子没什么两样。 板凳除了赵白城和玛莎向来谁都不鸟,却不知为何肯听大祭司的招呼,还冲他摇了摇屁股,径自走到赵白城跟前,老实不客气地爬上脚背趴了下来。 赵白城没想到连板凳都被当成了己方生力军,哭笑不得地望向大祭司,“服了你了……那还有一个呢?难道你也去?” “我老人家年纪大了,被人瞪上一眼都得吓死,打打杀杀的事情还是交给年轻人干吧!”祖曼嘿嘿几声,“你连影锋山的边差不多都没沾过,没个真正的向导怎么行。那头獠魔在部落没呆两天,等不到你就自己回窝去了。以他的恢复力,现在一身伤也该好得七七八八了,明天带上他一起吧!” 赵白城早已问过巴图的去向,只是始终没能从阴魂不散的大祭司手里脱开身。此刻反应过来,祖曼应该是早就打好了算盘要用到这头大家伙,当初才屁颠屁颠让手下几个亲传巫医帮巴图治伤。 老家伙心机之深,赵白城自然再清楚不过,却始终搞不懂他要派自己什么用场。对这次去影锋山到底是何目的,也同样莫名其妙。 祖曼似乎是看出了什么,古怪地长叹一声,眼中现出苍凉之色,“这次让你们进山,我倒宁愿自己是疑心太重,多此一举。不过既然连流毒都到了,还特意跑来问我要向导,玩实而虚之那套把戏,我不防好像也不行。呼啸古堡的人又没死绝,什么时候需要他们亲自来找矿石了……” 老头怔怔良久,才回过神来,继续道:“第一次暮色战争的时候,教廷以东征为幌子,实际上十字军直接杀进了深渊。蛮牙先祖和其他深渊异民战败,一直退守到影锋山上,靠着三大祖符的力量把人类守望者大军逼走,才没被斩尽杀绝。整座山从那以后就变了样,石头变了,植物变了,连飞鸟走兽都变成了活着的恶鬼。先祖建起的雷鸣神庙,就在主峰顶上,现在已经垮得差不多了。 我族的大地祖符还是供奉在神庙里,那是它自己选定的地方,谁都不敢轻易移动。影锋山变成真正的地狱后,连族人都不敢太过接近主峰,每次朝拜祖符都站在山下离得远远的。也不知道从哪天开始,有人在山里发现了黑曜石原矿,大概是当年三大祖符的毁灭射线也改变了整个山区的地质,才会重现这种远古矿物。整个深渊都轰动了,黑暗裁决下令封锁影锋山,很快却发现没有必要。因为第一个找到原矿的冒险者已经死了,从头到脚的皮肉都烂得精光,比用小刀剔过还干净。其他动作够快的冒险者也全部死光,没有一个例外。人人都说他们触怒了先民武士的英魂,才会遭到诅咒,这下诱惑再大也没几个敢去玩命的了。 霜狼氏族那条禁锢之索,就是他们的祖先用黑曜矿石和精铁混着打出来的。除了能打造秘器以外,黑曜石原矿伴生的魔晶之眼和星辰金,更是了不得的宝贝。如今血族女王的凤凰甲胄完全由星辰金熔炼铸成,一共镌刻着七道血族符文法阵,换了任何一种原材料都没法负荷那么大的力场循环。 直到呼啸古堡从人类那里学会了某种防护手段,由强者组成的搜索队才开始正式上山。主峰山腰是他们能够到达的极限位置,而神庙远在峰巅,所以部落方面就只是暗中观望,没有阻止。战神阿卡玛加入黑暗裁决的那一年,却有人在部落毫无察觉的情况下闯进神庙,盗走了大地祖符的一部分。阿卡玛自然认为是其他两族的议长在捣鬼,以一敌四在呼啸古堡动起了手。祖符不再完整,火种力量也跟着大打折扣,所有蛮牙都受到了影响,不然阿卡玛不会死,今天的部落也不会这么弱……” 大祭司喃喃的叙述让几人听得惊心动魄,赵白城得知当真有什么祖符存在,而且对方赫然提及了“火种”这个关键词,不由联想起那股庞然意志。 “几百年来,我是除了阿卡玛以外,唯一去过神庙并且能活着下山的蛮牙。”祖曼卷起衣袖,变异增生的肌体像是八爪鱼一样爬在胳膊上,竟似在微微蠕动,“我差不多已经不能再算个真正的老兽人了,失去了很多东西,也换回了一点东西。残缺的祖符给了我预知能力,前些天我在冥想过程中看见祖符圣火将彻底在影锋山消失,醒来后就接到了流毒小队赶来的消息,这应该不是巧合。” !! 第八十六章 保命手段 “预知?跟做梦差不多吗?”赵白城将信将疑地看着祖曼大祭司,“这玩意到底准不准?” “除了在你身上出过点差错,其他时候从没错过。”祖曼回答得意味深长。 赵白城冷笑一声,翻了翻眼睛,“你都看到祖符会消失,我们再跟着上山好像也没什么用吧?还不如等那几个家伙得手,部落在山脚下面轻轻松松布个口袋阵,直接砍死喂狗,再把祖符送回去。” “砍死喂狗不难,可他们是黑暗裁决派来的,没人回去交差,只怕那些老家伙恼羞成怒,把事情弄大就不好玩了。”祖曼摇了摇头,淡淡道,“我已经打算要让你们进流毒小队,都杀了还怎么进?至少也得留两个,再带点好处回呼啸古堡,才能体现你们的价值。” “什么好处?”赵白城大为奇怪。老狐狸明明就是一毛不拔的性格,现在又事关部落宝贝,居然好像还能把底线往后缩一缩的样子,这实在是古怪到了极点。 “还能让黑暗裁决动心的,好像也就只有祖符了。”祖曼那张老脸上的皱纹全都挤到了一起,像明知赢面渺茫却不得不在赌桌上推出了全部筹码,“我改变不了预知结果,祖符将被从影锋山带走这一点不会变,现在就只能尽量让它别落在血族和秘教手里。” “黑暗裁决里面不是已经没有蛮牙的位子了吗?祖符被带去呼啸古堡,还能落到谁手里?”赵白城觉得这老头大概是疯了,连最起码的逻辑能力都完全失去。 “祖符自己会选择,不出意外的话……”祖曼苦涩地笑了笑,定定地看着赵白城,“它会选择你。” 就算祖曼褪下一身绿皮,穿上西装打起领带,再戴好一副金丝眼镜,宣布自己的身份其实是潜伏在蛮牙种族中的人类科学家,恐怕也不会让赵白城比此刻更加愕然。 祖符跟那股以整个深渊之巢为身躯的庞然意志,必定有着直接联系,甚至极有可能划着等号。.info至今重力枷锁在赵白城身上都还没有消散,庞然意志从一开始就显然把他视为了入侵者,如果到了面前,他甚至怀疑自己会不会被对方想方设法一口吞掉。 玛莎说过,祖符是部落老祖宗留下的圣火。现在大祭司却好像把赵白城当成了世上最后一个蛮牙,只要上了影锋山,祖符便会认欢呼雀跃认血归亲,投入他的怀抱。 好在祖曼这一次没有再卖关子,继续道:“大地祖符不是完整的,它需要重新找回被盗走的那部分,才能恢复全部力量。阿卡玛当年的猜疑应该没错,另外那部分祖符躯体,很可能就在呼啸古堡,这是我让你们去那里的最大原因。我觉得祖符会选择你,是因为你身上有着跟它很相像的气息,也可以说是血脉的延续。” “更重要的一点,你能承载祖符。”祖曼的神情中有着罕见的凝重,一字字道,“你足够特别。” 这一刻老人眼中的浑浊已消褪得干干净净,变得深沉如海。 “你就不怕我吃了它?”赵白城突然微笑。 “吃就吃吧,被你吃了,总比被玛格罗姆他们瓜分的好。”祖曼咧了咧嘴,眨眼间又恢复成昏庸猥琐的模样,“话说秘教跟血族向来是貌合神离,那两个小妞你可以好好利用一下。就是斯嘉丽有点麻烦,我看她对你的兴趣很大啊!你得小心点,别荒山野岭的被她吃了。” “她吃我?”赵白城没明白什么意思。 “啧啧,也难怪,你这可怜的雏儿……”祖曼淫笑一声,“她想爆你,在你身上摸来摸去的时候,我就嗅到她已经湿了。” 赵白城在这方面自然能算是彻头彻尾的雏儿,虽然不懂到底什么湿了,但“爆”这个字眼却是翻来覆去听暴爪说过许多次的,当即反应了过来。 “你们两个先滚回去睡觉吧,养足精神准备明天上山,我老人家得教蒙达领主一点保命的手段。”祖曼冲尸良和暴爪淡淡吩咐。 等两人走出洞去,祖曼将成排干尸中的一名年轻女性搬了出来,在赵白城面前细细演示着所谓的保命手段,头也不抬地说:“不管什么东西,都是得不到的才最好。所以你千万不能让那小妞真的爆了,要是她实在火气太大,缠得你吃不消,就得想法子让她消火。像这样的尸体我没剖过一千,最少也有八百,秘教那些家伙的身体构造跟人类没什么两样。你看着点,万一她想霸王硬上弓,那也没什么好怕的。你先摸这里,再揉这里,然后把指头插到这里去,记得用中指和无名指。看我的角度,一定要找准位置,看到了吗?然后再这样……记得不能太用力啊!” 赵白城看得脸色发青,差点吐了。 祖曼讲解完侧重点,在身上随意擦了擦手,“有时候杀戮没法带给你的,别的办法可以。有我老人家亲传的这套手法,担保那小妞从此以后对你死心塌地。另外一个看上去不大好弄的样子,你努力吧,最好找机会也去弄一弄。活人比死人更有用,这个道理你在斗兽场就应该懂了。呵呵,其实也用不着我多说什么,生存一旦有了压力,你自己就会知道该怎么选择。” 大祭司明明搬出来的是龌龊不堪的套路,居然一脸宝相庄严,倒仿佛刚完成了某种伟大使命。赵白城瞪视他半晌,叹了口气,“为了祖符,你也算是费尽心机了。” 祖曼还没回话,眼前突然一花,赵白城瞬息贴近,毫不客气地一拳捣来,甚至提升到了七阶力量!就祖曼毫无防御力可言的身体本钱而言,这一拳要是砸实,估计有九条命都不够死的。 最后时刻祖曼头颈上的白骨项链炸裂了一颗小颅骨,赵白城的拳力被爆开的土黄色气浪几乎完全化解,但仍旧击中对方小腹。 祖曼一张脸顿时歪了,像条被洒了盐的蛞蝓,趴在地上捂着肚子连呻吟都无法发出。 “下次再敢趁我睡着的时候耍花样,我就拆了你的骨头。”赵白城对老家伙能挡下自己的拳头并不奇怪,嘿嘿一笑,带着板凳扬长而去。 “小畜生……”祖曼奄奄一息地骂,过了很久才能挣扎着站起,低声嘟囔,“不就是关了几天吗,又不少块肉,以后你谢我都来不及。”说着竟诡笑起来,随即“哎呦”一声,肚子痛得差点岔了气。 第二天一早,流毒小队五人见到年轻的大领主带着暴爪尸良前来,一时表情各异。斯嘉丽显然是最为情绪高涨的一个,眨也不眨地盯着赵白城,却并没有上来纠缠。 “走了。”赵白城对威廉视若无睹,大摇大摆走在了前面,脸色并不算太好看。 肥狗板凳正跟在身后,还没跑几步就吐个舌头气喘吁吁,饭桶架势十足。尸良今天穿了身布衣,长发飘飘泡妞大概是够了,要说打的话,除非再用什么血术大咒文拼命,不然恐怕转眼间就得完蛋。暴爪又重新换了双刀,胳膊上的夹板也拆掉了,背着补给背囊眼神阴森,也不知是在抱怨苦力身份,还是同样明白情势大大不妙。 “领主大人是不是有什么烦心事?说出来听听,说不定我能帮上点忙。”出了深渊之巢后,威廉饶有兴致地开口。 “没什么大事,就是这两天胃口不好,看到不干净的东西有点想吐。”赵白城笑嘻嘻地转过头来,目光在他脸上扫了扫,“威廉队长,你们血族可真白啊!这么细皮嫩肉的,等上了山要不要给你找个帽子戴戴?风太大刮伤了脸蛋,可就没那么美了。” 威廉被他说得怔了怔,冷哼一声不再说话。 小蝙蝠嘴皮子功夫差劲,不代表爪子上的功夫也同样差劲。赵白城怎么看自己这边都贴着鱼腩标签,头痛之余,那股熊熊的**却始终没有消去分毫,反而越烧越烈。 六阶进七耗尽了所有吞噬来的火种能量,而七到八阶需要的能量数值,甚至比前面一到七阶的所有消耗更高数倍。如果祖符真的是那团巨大火种,又能被自己完全吞噬的话,赵白城觉得冲破八阶应该是足够了。 现在的问题是,他未必能撑到那个时候。 再好的机会也得有命去把握才行,人一死,就算天上掉满世界的馅饼,也没可能再爬起来捡。赵白城甚至在怀疑大祭司是不是故意丢出这个饵,满脸笑容地把自己往死路上推,借刀杀人干净利落。 但他根本无法拒绝这个诱惑,昨晚走出大祭司住处后便突然消失的重力枷锁,证明了那股庞然意志已经放弃施压,并在等待自己上山。 而本能则在饥渴咆哮。 那双眼又在意识深处浮现,赵白城机械地迈着步,同时感受着“她”投来的目光,不由微笑了一下。 真的能找回记忆吗? 赵白城并不确定,唯一清楚的就是上山之后的路有两条――生,或死。 他无意回头。 进入影锋山区域后,暴爪引路找去了獠魔巢穴。当巴图出现在眼前,威廉眼中的冷傲和杀气突然消失得无影无踪,其他流毒队员也都有着短暂的愕然表情。 因为他们看到那头足有四米高的庞然大物,已丢下手里血淋淋啃了一半的岩牛腿,迈着惊天动地的脚步向赵白城扑了过来,将他一把举到半空,狂吼如雷。 “小不点,你没死!”巴图的表情看上去狰狞无比,“巴图很想你。” 在巴图身后,遍地野兽尸骨的山谷之中,或坐或站聚集着数十头獠魔,每一头都强壮如岩石堆砌起来的绞肉机。 那是巴图刚刚迁徙来此的远亲家族,一个新的群落。 !! 第八十七章 最古老的礼仪 赵白城等人走后,尸烈和狼王火鬃不约而同赶到大祭司的住处,在洞外来了个顶头碰。(..info好看的小说) 两人对视一眼,尸烈勉强点头示意,火鬃咧了咧嘴。 祖曼正跪伏在神龛前,吟唱着歌颂大地的祷词,对身后传来的脚步声充耳不闻。火光将他的影子拖得很长,低沉苍凉的喉音在洞穴中震颤,仿佛经过了重山回荡。 狼王原本带着怒气而来,但此刻却觉得头骨发胀,心跳开始变得急促,连颈后鬃发都不自觉地竖起。尸烈缓缓站定,眼中冰寒逐渐消褪,取而代之的则是奇异光芒。 血战之前,部落祭司往往都会选择大地祷言为战歌序曲。火鬃不明白大祭司为什么会在此时此地,吟唱这古老厚重的篇章,但灵魂深处却已有着火焰蹿起,无法自控地共鸣、激荡、熊熊燃烧。 他仿佛又踏足于流沙平原,眼前能看到的除了血,便只有杀。 祖曼结束祈祷,站起身慢悠悠开口,“火鬃领主出生后因为身体孱弱被丢弃,幸好被獠魔收养,才能有命回到部落。这些年霜狼可没少被獠魔祸害,他们一饿就钻畜栏,胃口又好得出奇。霜狼能忍到今天,大概是因为你还记着当年那头母獠魔的恩情吧!” 火鬃眼瞳收缩,良久后才点了点头。被獠魔抚养是他平生最大的秘密,却被大祭司轻描淡写就揭了开来,此刻心中惊疑不定,喘息声带着整个洞穴的气流都隐隐起了呼啸。 “尸烈领主在赤蛇的出身并不高,常被人骂成杂种,能一步步走到今天,可以说是全靠着自己。哦,对了,好像还有一部分朝拜祖符得来的力量。”祖曼笑了笑。 尸烈的脸色已变。 祖曼走到不远处的沙盘边,抄起一把细沙在指缝间细细流淌,“两位领主都深入过影锋山,所以一个在小时候强化了身体本钱,一个觉醒了类似血术能力。尸烈领主,你不用这么看我。我知道你没能攀上顶峰,虽然不清楚祖符圣火的辉照怎么会给你带来了黑暗力量,但显然你跟血族是没有任何关系的。” “大祭司……”尸烈拧起了眉。 祖曼摆了摆手,继续道:“祖符能帮人也能杀人,小人物翻身的成功概率也一样。两位应该是为了蒙达来的吧?坦白说,我这次把天大的担子压在他身上,确实是在赌。不过既然你们两位能赌赢命运,我想他或多或少也该有点机会。” 随着祖曼枯干的手指拂动,沙盘上的细沙悄然旋流,竟如同有了生命一样,一缕缕缠绕凝聚。堆到足有半尺高时,火鬃和尸烈发现眼前赫然现出了影锋山的轮廓,山体谷地如同细微无数倍的缩影投射。 沙砾凝成微小具象且在活动的人形时,两位领主更是惊讶。尸烈远比火鬃心思缜密,指了指队伍前方体型最大的一人,问:“怎么多了个?看不太清,好像不是蛮牙。” “是那头獠魔。”祖曼回答。 火鬃看着队伍的行进方向,仍旧无法理解祖曼的信心究竟从何而来,“就算蒙达有全属七阶实力,再加上獠魔帮忙,一旦冲突起来他们也绝对不会是流毒那几个人的对手。大祭司,我们就站在这里看着?” “看着就够了。”祖曼的神情变得很古怪,叹息了一声,“反正大家都在看。” 大概是祖曼的秘药确实起了作用,外加狂化带来的恢复力,巴图肚子上被暴龙獠牙捅刺出的两个巨大伤口已开始结痂,内脏所受的创伤也将近痊愈。 暴爪早就听说獠魔比蛇人的再生能力更强,这会儿算是亲眼见识到了,不停在巴图身上嗅来嗅去,被后者毫无征兆地一脚踹了个跟头。 “巴图不喜欢狼人。”巴图闷声闷气开口,显然还在记仇。 暴爪扫了眼旁边几十头蠢蠢欲动的獠魔,狞笑了一声,若无其事地走开。在他看来,这些大家伙并不算真正的武者,没有去较真的必要。更关键的一点在于,巴图和他的远亲们着实是大大扳回了场面。看威廉的眼神就知道,即便獠魔无法构成真正威胁,至少也能算作意料之外的麻烦。 赵白城却只叫了巴图跟自己上山,这让暴爪在大为惊讶之余,也忍不住有点佩服。巴图看了看刺入尘云的山峰,目光中明显流露了出了惧意,但还是一声不吭地跟着赵白城上路。 五个对五个――想到大祭司信心爆棚的模样,赵白城觉得太阳穴又在隐隐作痛。巴图之前举了他半天,很奇怪分量为什么会轻了这么多。事实上消失的重力枷锁让赵白城自己都有点不适应,从昨晚开始,他才逐步感受到七阶敏捷带来的巨大改变。世界似乎成了汪洋,而他则化为一条鱼,哪怕是再随意轻微的尾鳍摆动,都能令整个身体如箭推进。 这才是真正握在手里的本钱,但跟强敌相比,还是远远不够雄厚。 流毒众人显然看出了赵白城对山地不熟,却什么都没说,只是在行进中稍微变了下队形,花火到了队伍最后,威廉居中,沙克公爵则贴在了巴图边上,似乎没人把赵白城视为威胁。 “威廉队长,你们血族很怕冷吗?巴图块头太大,屁股拱到你手下就不好了。”赵白城原本把板凳抱在怀里,无奈小畜生一个劲扭来扭去要登高,这会儿正被他当成帽子一样顶在头上,居然趴得稳如泰山。 “能有獠魔当向导,沙克大概是觉得很荣幸。”威廉冷冷地看他,“我也一样荣幸,蛮牙三大领主之一特意陪着上山,连族里的要务都不顾了。” 威廉把“特意”两个字念得很重,赵白城却好像没听懂,大大咧咧道:“我能有什么办法?大祭司吩咐下来的活,不干都不行啊!否则他罗嗦起来,喷口水都能把人喷死。”想到昨晚刚洗过的口水澡,一时禁不住有点入戏,愤愤骂道,“***死老头,也不知道哪来的那么多屁话,活像个娘们!” 说大祭司地位崇高人人敬仰是他,现在破口大骂也是他。威廉皱眉之余,对这些肮脏兽人更是低看了一层,“蒙达领主,平时你们在部落都这么说话吗?” “见笑了,窝里说说比较多,外面人欠操的就少见了。”赵白城龇牙一笑,倒比暴爪更像狼。 威廉的目光中透出了诧异,打量赵白城良久,不明白他屡次挑衅的勇气究竟从何而来。 巴图早就被赵白城暗示过,这些陌生人并非朋友。尽管暗示过程同样费劲到让赵白城吐血,但总算还是搞定。这会儿大概是听到了赵白城对血族的嘲讽,巴图当真把步子一顿巨臀一拱,狠狠撞向沙克公爵。 两具躯体碰到一起时传出的竟是钢铁般的钝响,巴图直接狂化,沙克却猝不及防没来得及出全力,腾腾退了两步,脸庞涨红如血。 狂化后的巴图足足庞大了一圈,就连威廉都露出震愕表情。整个部落族群都已经遗忘的远古天赋,却在一头獠魔身上重现,这几乎等同于低等血族长出了血魔之翼,让所有亲王一级的血族强者尽皆目瞪口呆。 沙克咆哮一声,刚要动作却被威廉以手势阻止。 “路还长。”威廉淡淡地说。 特殊并不代表强大,沙克深知自己用不了太长时间,便能把獠魔大卸八块,终究还是克制下了怒火。他也同样搞不懂,这些注定要死的废物究竟是哪来的胆量。但威廉的意思再明显不过,等到了地方,向导也就失去了价值。 走出一段路后,板凳毫不客气地用前爪抓了抓赵白城的光头。赵白城骂骂咧咧,如伺候祖宗般把它放下地,等它撒完尿再重新抱回怀里。板凳显得很不乐意,连声汪汪,想要重新趴回赵白城头顶,并费劲巴巴将肚皮扭得朝上,似乎是在示意自己的小毛尖尖很干净。 两名秘教女子看得目瞪口呆,几乎要以为蛮牙的某个分支便是狗形。 “它怎么这么聪明?”斯嘉丽忍不住问。她已答应青影尽量不在这趟路上多生事端,目光却始终难离赵白城左右。 “聪明个屁,明明就是滑头。”赵白城苦笑。 “我看你才是小滑头。”斯嘉丽娇媚地回了句,随即听到青影在旁边低哼了一声。 赵白城看到威廉的表情变化,索性放缓步子,跟斯嘉丽走在了一起。交谈中尽扯些不痛不痒稀奇古怪的话题,逗得对方娇笑不已。 小坏蛋没什么,死坏蛋可就不好玩了。 赵白城到现在都不明白,祖曼教的那套手法到底能如何化敌为友。老家伙信誓旦旦,说最后一式用出来,只要两根手指找准位置力度得当,担保能让对方当场失禁。但赵白城却很清楚,一个七阶武者足以随心所欲地控制全身每处肌腱,就算是承受再沉重的直接伤害,恐怕也不会有半点失禁的可能。 再说失禁又怎么成了好事,并且还让小妞对自己死心塌地? 近乎于零的记忆让赵白城比雏儿更雏,本能却一直保持着沉默,似乎是在为即将到来的大战做准备,无瑕提醒他什么。 流毒五人虽然能力领域不同,但行进之中却有着奇异的波动呼应,从对战角度上来看,他们正是一个毫无破绽的整体。威廉体内流淌的如火气息,更是赵白城从未接触过的存在,他一直在主控着五人之间的无形维系,每一波细微的潮汐涨落都是由那股异火引发。 联想起祖曼住处的那些“实验”设备和大堆干尸,以及如假包换的叫兽派头,赵白城终于还是决定死马当活马医,提前尝试一把。他并不奢望出现奇迹,但只要五人战斗组合有了对敌反应,最弱的一环便能浮出水面。 猛兽扑起时,薄弱的腹部便会再无遮掩,这才是关键所在。 暗自骂了句自己所知道的最恶毒的粗口之后,赵白城照葫芦画瓢,把老家伙教的第一招手法使了出来。他的个头远高过斯嘉丽,因此直愣愣的手部动作显得无比突兀。 除了饭桶板凳和引路的巴图,队伍中没有一个不是感知敏锐的高手,察觉到赵白城的异动后,各自提升实力的强横气息瞬间喷爆,场面一触即发。 随即从不同方向刺来的目光,全都落在了赵白城那只手上。 他正结结实实按着斯嘉丽饱满的酥胸,而且还揉了一揉,掌心所触,皮衣下的某个凸点迅速变得明显起来。 所有人都怔住,威廉脸色铁青,斯嘉丽盛满了惊讶的大眼睛里很快现出水汪汪的媚态,身子轻盈一转逃过魔掌,紧贴到了赵白城面前。 “领主弟弟,原来你这么不老实!”斯嘉丽的语声甜得快要化不开,战术面具下的粉颈透出了一片迷人嫣红。 “大祭司教的。”赵白城很老实地回答,“这是我们部落最古老最热情的礼仪,只对贵宾才这么做。”说着望向一脸杀气的青影,恳切道,“这位红头发大姐,你要不要也来一下?” “滚。”青影从牙缝里挤出回答。 !! 第八十八章 神庙祖符 流毒小队纵横多年,令深渊地表无数强者谈之色变,却从没碰上过赵白城这样的滚刀肉。 明明就是个没有任何能力的废物,胆子却好像比人还大。此刻威廉见他揩完油还在耍宝,终于按捺不住勃发的怒气,屈指弹出一团暗火。 斯嘉丽蹩了蹩眉,小腿上绑着的那柄匕首不知何时已到了手中,无声无息刺中飞向赵白城的火焰,瞬间将其彻底湮灭。 “你是一定要护着他了?”威廉的脸色变得更难看,却没再出手。 “队长大人,目的地还没到,怎么可以欺负向导呢?”斯嘉丽淡淡回答,“你自己不是说过,路还长吗?” 威廉目光阴沉地看了看獠魔,发现对方却在看赵白城,上身磨盘大的肌肉块垒正诡异蠕动,显然只要得到示意便会立即像发狂的狗一样扑上来。 “我日,队长还会变戏法?”始作俑者似乎并不知道如果那点暗火烧上身来,自己不死也会脱层皮,咋舌半晌才回过神,冲巴图挥挥手,“喂,小巴,愣着干嘛啊!开路开路!” 巴图闷声咆哮,很不明白赵白城为什么不跟对方开搞,恶狠狠用两只巨眼三个肉瘤一起瞪了瞪威廉,这才转身迈开大步。 “队长怎么站着不动?捡矿石要紧啊捡矿石要紧!”赵白城发现自己现在不但无耻程度跟大祭司有的一拼,连说话口吻也越来越像那老不死,“我们蛮牙都是大老粗,碰上对胃口的朋友了,就忍不住想要表示一下亲热。你不是吃醋了吧?我现在那股劲过去啦,你要想我也给你来一下,恐怕得先聊聊天,培养培养感情……” “我好像只说过,来影锋山转转,没说是为了黑曜石。”威廉突然笑了笑。 “额?不捡石头来干啥?”赵白城显得很意外。 威廉仍旧没移步,如钉子般钉在原地,笑容变得愈发温和,“我们要上山顶,去雷鸣神庙。” 蛮牙方面的用意已经很明显了,这几个所谓的向导自然是来盯梢的,后面恐怕还会有人跟着上山。赵白城无法无天的行事套路让威廉意识到现在捅破窗户纸,只会大大加快行事过程。带着活人去神庙是有必要的,因为需要新鲜血肉去充当诱饵,这是赵白城能活到现在的最大原因。威廉没有太多时间可以去浪费,但现在对方如果开口拒绝,甚至直接翻脸,他并不介意让这位年轻的大领主脱层皮。 威廉很期待看到当赵白城瘫软在面前,彻底被剥掉无赖嘴脸,如狗般哀嚎呻吟着求自己放他一马时,斯嘉丽会是什么样的表情。 赵白城却没有表现出哪怕一丁点被亵渎信仰的愤怒,甚至显得有点无所谓,“一座破庙有什么好看的?要去就去吧,反正我也没去过,就当是玩了。” “破庙”两个字一出口,队伍里好几人的下巴险些脱臼。尸良还算好点,暴爪干脆转过头瞪着赵白城看了老半天。这要是换了个蛮牙,暴爪估计自己能拔刀上去将其当场分尸。 “你奶奶个狼,看什么看!”赵白城横了暴爪一眼。 威廉被弄得有点狐疑,不知他在打什么算盘,但能省下杀一儆百的时间无疑最好不过,当即面无表情地吩咐继续赶路。沙克公爵只当赵白城怕死,嘿嘿冷笑。位于队伍最后方的花火似乎是在出神,根本没注意这边动向。 “小滑头,你怎么好像比谁都急啊?”斯嘉丽仍走在赵白城身边,似笑非笑地悄声问道。 “因为他比谁都怕。”青影脸上的不屑神色比沙克公爵更明显。 赵白城挠了挠脑袋,腼腆道:“红头发大姐,我只怕你用两条大长腿抡死我,其他什么都不怕……”话还没说话,已被青影凌厉的眼神瞪了回去。 赵白城不得不急,那股庞然意志已屡次探来触角,并再也没有掩饰真正的藏身地。 ――主峰之巅。 傍晚时,队伍已攀到主峰山腰以上,巴图的喘息声如同牛吼。 他并没有觉得累,而是在紧张,知道要上山顶后甚至连全身的肉都在颤,却仍旧不肯弃赵白城而去。流毒众人进入了高度备战状态,就连威廉都将注意力放在了周边环境上,隐隐约约的火焰气息正从他体内散发而出。 如果这世上真的有地狱,想必眼前就是了。 影锋山似乎存在着某种巨大的引力,从熔岩海方向而来的灰烬尘埃旋流在山顶上空,凝聚不散。百米以外的区域就很难再看得到东西了,暗影笼罩厚重如铅,罡风卷得飞沙走石,刮在身上如同刀割,即便两个人面对面说话,也很难听得清楚。 整个山体像经历了上万年烈火焚烧,到处都是黑黝黝的一片。地上的蕨类植物看上去根本就是厉鬼的爪,泛着铁锈色泽。许多碗口粗的藤蔓攀爬在裂岩上,随着脚步声微微蠕动,竟仿佛要缠上身来。 一只巴掌大的小动物刚被斯嘉丽用匕首刺死,它看上去像是枯干的海星,却有七八个锐角。那些锐角充当着它竖直的足,只一次弹射就如箭矢般从蛰伏处跃出,掠过十多米远的距离直扑而来,身躯中央裂出大口,竟生着白森森的利齿。被匕首刺中后,它顿时四分五裂,每一块碎片都在剧烈膨胀,像是将要爆开。随着青影抬手一挥,才彻底化为了粉末。 尽管是轻描淡写的出手,但赵白城却从红发女子身上感受到了如山力量,就好像她的体内住着一头刺脊暴龙。 她还不是五人中最强的一环,威廉才是。 随着越攀越高,这样的古怪生物也越来越多。有些小如飞蛾,生着尖锐如针的口器,头部酷似一张骷髅鬼面。有些则大如岩石,看上去也完全就是块岩石,直到队伍接近才会突然分裂出腿足触须,以完全不相称的敏捷发起攻击。 威廉每次弹指,空中便会炸出一团团烈火,扑来的生物几乎是瞬间化为灰烬,从无例外。精准、急速、致命,他体内的火焰力量竟似无穷无尽。赵白城冷眼旁观了很长时间,发现之前摸斯嘉丽那一把所换回的战斗感应并没错,这名血法师确实在五人当中最具攻击力,但也同样是最容易被击溃的环节。 正因为最强,所以才会最弱。威廉强大的攻击力所掩盖的正是纸一般的防御,关键词在于近身。赵白城很确定只要自己能在拉近距离的过程中躲过所有那些火焰攻击,到了面对面的情况下,对方并不比一只鸡难宰多少。 巴图怎么都能顶下沙克公爵一分钟时间,尸良和暴爪合力对付那个叫花火的枪手应该没多大问题,毕竟尸良还有底牌。最要命的一点在于,就算自己有那个运气在突袭中迅速解决威廉,两名秘教女子却根本没有人手去牵制…… 赵白城恼火地看了看怀里的板凳,白白占了个名额的小畜生已经睡着了,口水拖得老长。 总不能让它去打滚撒尿,吸引敌人注意力。赵白城微微苦笑,大祭司排兵布阵能排到现在这个寒酸地步,似乎是把祖符的存在考虑了进去。现在看起来,祖符应该就是那股庞然意志了,它无与伦比的火种能量已成为最后的转机和变数,死中求活的救命稻草。 大祭司说过祖符会选择承载者,那或许代表了它将带来某种助力。但赵白城觉得,它唯一能够发挥的最大作用,就是被自己吞噬。 “记得别离我太远,我会护着你的。”因为风声实在太大,斯嘉丽索性贴到了赵白城耳边说话。那张战术面具不知是什么材料制成,透气性极佳,即便在狂风呼啸中,赵白城也感觉到了从她嘴里喷出的芬芳热气。 赵白城缓缓转头,看到对方的眼睛亮若晨星,正透着一丝妩媚笑意,并不怎么太像要有霸王硬上弓的意图。 “谢谢你。”赵白城同样贴过去回答。一会只要你能不出手,就是谢天谢地了。 随着熔岩海渐渐退潮,深渊之夜笼罩了大地。随着逐渐接近主峰之巅,威廉等三名血族换上全副防护衣,佩戴起无线通讯设备。尸良点起了经过防风处理的牛油火炬,微弱的光芒跳跃不定,将每个人的脸庞映得忽明忽暗。 有了火光,那些诡异生物再也没靠近过。黑暗中的“沙沙”攀爬声却开始变得密集,就连风吼也无法掩盖,让人头皮发麻。 巴图选择的行进路线是条大裂隙,长而深邃,看上去像有个巨灵曾用大到难以想象的兵刃,在山上硬生生劈出了这么一条裂纹。 终于登上峰顶后,狂风突然消失得无影无踪。众人大多具有夜视能力,尸良手里的牛油火炬也腾起了煌煌光亮,视野中的景象让他们全都有着短暂失神。 峰顶区域被青绿欲滴的植被覆盖,野草过膝,灌木丛间点缀着叫不出名字的花卉,就好像影锋山的生机都汇聚到了这里。 赵白城没看到任何建筑物,只有一具巨大到难以形容的残破头骨,如山丘般耸立在前方。它是如此之大,大到让他立时便联想起了深渊之巢中的恐怖骨骸,后者唯独缺少的就是头部。 头骨只有一只眼窝,生在前额正中,直径超过任何蛮牙洞穴。在眼窝之中,正燃烧着一团土黄色的烈焰,足有五米多高。由于极度的异化,烈焰正中现出了瞳仁般的暗黑狭缝,看上去竟像在狰狞凝视着闯来此地的不速之客。 尸良和暴爪已经跪倒,前额贴地,口中喃喃。 雷鸣神庙,大地祖符。整个蛮牙部落的兽魂之源,第一次暮色战争的雷霆之钥,正在眼前。 !! 第八十九章 你是我的眼 看到威廉递来的眼色后,沙克公爵突然踏上几步,抓向赵白城后颈。 他不是第一个动的。 最先有反应的竟是大地祖符,这团土黄色的异火已从巨大头骨的眼窝中呼啸而出,在空中如电如矢,带出一条耀眼光带。 它扑向的目标赫然是威廉,瞬息掠过百米距离。威廉却是早有提防,身前空间毫无征兆地现出三道火墙,整个躯体也腾起了一层赤红防护罩。 惊雷般震耳欲聋的枪声同时响起,花火早已将背后那杆改装狙击步枪持于手中,此刻当即搂火,一道电芒迎向大地祖符。 青影吐气开声,满头如火红发无风飞扬,脚下的地面立即下陷。随后她凌空出拳,修长身躯仿佛绷直的弓弦,拳劲引发的巨大呼啸甚至已经盖过枪声! 斯嘉丽悄然消失的身影再次出现时,已到了空中。她那雌豹般的身影在这一刻几乎完全颠覆重力,疾掠如飞,匕首无数次刺击卷起的乌光形成一张大,套向大地祖符。内空间已有着肉眼可见的扭曲变化,隐隐带着风雷之声。 带着三重念力爆流的破甲弹头正面击中大地祖符,空中炸开一圈冲击波,花火的身躯晃了晃,被反噬力重创,呕血跪倒。青影承受的反冲更大,击出的拳头劈劈啪啪断了四根指骨,向后连退数步才能强行定下身躯,接着又是一波庞然巨力涌来,再退数步,五脏六腑绞痛如刀刺,脸色煞白如纸。斯嘉丽则如同遭大浪卷起的游鱼一样翻飞出去,身在空中闷哼一声,显然也受伤不轻,匕被轻易撕裂。 大地祖符反而加速,像颗土黄色的流星,连破三道火墙,撞在了威廉身上。最后那层护体屏障是威廉的最高防御,却如鸡蛋壳般无声无息破碎,燃烧的祖符膨胀到直径超过六米,将他一口吞噬! 一声无法被听觉捕捉,却切切实实存在的尖利嘶鸣,撕裂了影锋山的夜空。威廉首当其冲被超频波动正面冲击,刚刚凝起的又一层防护罩瞬间破裂,口鼻眼耳全部渗出血来,整个上身和脸部现出无数切割伤口,皮开肉绽如同厉鬼。 但他却在笑,露出半边白森森的面骨狞笑。 祖符喷发的土黄烈芒正在一分分减弱,将威廉从包裹中吐出。威廉刺入祖符内部的手掌已变得完全扭曲,像只被岩牛群践踏过的鸡爪,原本嵌在手背皮肤下的一颗血红晶体完全曝露了出来。 血晶不过鸽蛋大小,腾起的丝丝血芒仿佛水中之墨,正在祖符内部急剧蔓延,腐蚀出浓烈脉络。祖符表面那道眼瞳般的暗黑狭缝收缩到了极致,躯体却冻结在空中无法动弹,看上去竟是被小到毫不起眼的血晶死死吸附。 赵白城在这时才张牙舞爪地飞了过来。 沙克公爵的预判极其精确,但流毒另外四人与祖符展开的对抗过程,实在是太快,太激烈,以至于他这边看上去慢了不止一拍。 “板凳!”赵白城在空中低吼,挥舞着双臂似乎是在奢望早已从他怀中滚落在地的狗儿能冲过来接住自己。 威廉抬起了另一只手,掌心旋转脱出的大火球急速迎向赵白城,两者毫无悬念地相撞,喷爆的焰流将峰顶映得有如白昼。 威廉并不是太满意就这么将粗鄙油滑的年轻领主,从世上彻底抹杀生存痕迹。他原本还以为对方至少能够起一点作用,却没想到祖符一上来就把自己当成吞噬对象,直接将捕获计划推到了最后一步。(..info无弹窗广告) 看样子传说中的血脉维系真的存在,而且这种远古异火似乎也具备相当程度的智商,在感受到莫大威胁的前提下,并未选择直接吞噬相对较弱的蛮牙后代,来给它本身增强力量。 它想留下帮手,但可惜帮手却毫无用处。 感受着火焰法术在触撞人体后特有的爆裂鸣响,以及强横无匹的灼烧力在区域中的满溢发放,威廉略有些遗憾地将注意力收回。大地祖符正在面前疯狂挣扎,但却无法摆脱血晶的吸附力,土黄异火深处遭到腐蚀的区域更大了,条条脉络共同构成了一张血色蛛。 女王,我就要成功了…… 威廉的全部身心都随着这个念头在心里浮现,而变得激动战栗,难以自控。耳边传来的沉闷呼啸让他微微愕然,刚转过头,就看到那年轻的蛮牙领主带着一身黑烟一身焦痕一身杀气从还未消散的火云中扑出,眼中的光芒竟透着完全陌生的凶戾狂暴! 七阶防御,怎么可能?!!! 威廉无需去估算便直接得出结论,充满震惊地再次抬手,但眼前一花,对方竟是在毫无借力的情况下骤然加速,整个人在半空中一闪而至。 七阶敏捷! 威廉骇然色变,右手血晶已明显传来剧烈震颤感,大地祖符显然是在趁机全力挣扎。他猛吸了一口气,大幅提升精神力,重新稳定血晶所镌刻的微型法阵,左手五指成爪,一团巨大涌动的猛火已然生成。 由于极度的斗志凝聚,这团赤红猛火甚至与威廉的意识产生共鸣,而隐约现出狰狞无比的兽首形状。它所蕴含的毁灭力量是如此强大,还未完全成形,就几乎抽空了方圆数十米之内的全部空气,地面植被全部蹿起火头,土层干枯龟裂。 “啪”的一声,赵白城的手掌已经拍上他的手,像是蛮牙部落又一个既古老且热情的礼节。猛火瞬时消散,那巨大的兽头只来得及发出一声嘶吼,便消散得无影无踪,威廉的指掌落入对方掌中,仅仅是一收一紧,血肉残渣四散飞起,整只左手彻底消失。 七阶力量。 这个下作低贱的蛮牙领主,竟然是全属七阶战士! 威廉的神情中全是难以置信,赵白城则身躯一晃,脸色殷红如血,因为强行扼杀那道火焰法术而承受了不亚于对方的伤害,但却已经如标枪般钉在地上,狂笑着挥出铁拳,“就凭你也跟老子抢东西!” 绝对挡不下。 威廉瞥见枯裂地面上的大量土石已被这一拳带起的恐怖罡流卷上天空,惊怒中只得垂着断腕向后疾退,一路鲜血滴洒。他的右臂也从祖符内部脱出,那小小的血晶留下的竟是足有脸盆大的空洞。赵白城立即扑上,并指插入这条现成的吞噬通道,黑红两色交织而成的混沌本原立即侵入大地祖符,首先便将蛛般的腐蚀血痕撕咬一空! 那些纵横交错的血痕等同于血晶残留在祖符体内的本原触手,此刻遭遇更强大的吞噬力量,威廉只感觉到血晶在手背上剧烈震颤,像是正在经受极大的痛苦折磨,甚至发出了一声若有若无的凄厉尖叫! 赵白城眼前的大地祖符正是那股庞然意志的火种,此刻趁机强行出手吞噬,整个人再也动弹不得,只剩下本能与祖符展开你死我活的交锋。(..info) 吞噬,或者被吞噬。生,或是死。 人在世上本就是赤条条来赤条条去,他能够倚仗的东西向来不多,眼下机会已到,便只有赌命。正如本能当初作出的承诺,只要能变得强大,记忆区便将打开封印。赵白城在决意出手的那个瞬间,并不确定吞噬成功后祖符能够给自己带来怎样的提升,又是否能够达到本能所要求的强横级别。但他却无意放弃这个踏前一步的机会,失去的记忆、人生、母亲、她……所有一切交织成近乎疯狂的**,她却在记忆残片中看着他,用那种包含着所有温暖的眼神告诉他,他并不是一头孤零零的兽。 现在赵白城只需要一点时间,一丝丝不被打扰的运气。 威廉再度施放的猛火却已经呼啸而来,赵白城无法抬手动作,只得硬生生抗下这一击。全身都蹿起了火舌,但却屹立不倒。 不止七阶,有加成。 威廉被一个接一个接踵而来的意外弄得快要发狂,对方身上明明就看不到任何类似秘器的随身物品,这股加成究竟是从何而生?而令他感到震怖的地方在于,正从赵白城指端蔓延而出的那股混沌气息,已经将大地祖符的部分躯体染成了异色。 他竟也是为了夺取祖符而来,这种方式却是闻所未闻。 威廉完全无法理解,蛮牙怎么会打起了蛮牙祖符的主意,这简直就跟年轻血族中有人试图亵渎女王一样可笑。但眼下显然不是考虑太多的时候,他竭力让自己恢复冷静,口中喃喃低语,将仅剩的一只手抬在空中,对着赵白城所在的方向凝而不发。 火系大咒文。 全部精神力再无保留的一次出手,并非瞬发能够完成,所有的凝聚、共鸣、呼应,将是血法师毕生力量的最大化展现。 从沙克公爵将赵白城掷出,直到此刻,不过短短数个呼吸时间。但对于其他流毒成员来说,这已足够让他们调整过来。 威廉在蓄力的同时不禁感到疑惑,望向没有参战并且毫发无伤的沙克公爵,后者明明就该是第一个协助自己的人。 能力本质注定了血法师在激战中往往陷入精神燃烧状态,随着此刻转头一瞥,威廉这才发现沙克为什么会没有动作。 沙克已死。 赵白城在被掷出时吼出的那声“板凳”,让滚落在地的小肥狗直接用后腿指向了沙克。巴图原本就已经在发足冲撞,与此同时,尸良和暴爪也发动了齐袭。 三人全都是以沙克为目标,除了巴图沉闷的脚步声,再无半点动静。 “这次进山,如果你们自认为是真正的蛮牙,甘愿为部落牺牲一切,那么就必须无条件服从蒙达的任何命令。如果他让你们把自己的脑袋割下来,我希望你们也会立即照做。”临行前,大祭司如此告诉暴爪和尸良。 当时尸良面无表情地点头,像在面对一个再正常不过的要求,暴爪却觉得全身的血液都沸腾了。他当然听得出大祭司是在以这样的方式来说明,进山后将会陷入何等凶险的境地。但明知必死而去战斗,正是每个蛮牙战士毕生的追求,也同样是狼王火鬃所固守的血性之路。 暴爪对于赵白城的感觉向来特殊,甚至可以称得上敬畏。被强大的武力折服固然是关键,而对方的阴沉多智也同样让他生出了从未有过的距离感。 他一直在等待赵白城给出动手暗示,骨子里的骄傲也让他彻底舍弃了所有心机,决意哪怕粉身碎骨也要为赵白城换回一个机会。这是在强者面前证明存在的唯一方式,也是他能够在这场博弈中能够发挥的最大作用,更是保全部落最后一丝尊严不被异族践踏的亡命咆哮。 暴爪在冲向沙克时觉得有点好笑,如果换了卡姆雷那样的蠢货在这里,多半会以为板凳是在撒尿。身边的臭屁蛇就不一样,那娘娘腔虽然站着没动,但出手反应比他还快了一步,眼中光芒甚至更亮更狂野。 一击。 面对八阶强者,暴爪很清楚自己跟尸良最多就只有一次出手的机会。在突进过程中,面对死亡的恐惧和完全压过恐惧的斗志让他全身的狼毛尽皆竖起,听到灵魂最深处的那头兽在凄厉长嗥,极度凝聚的力量已经延伸向手中倒持的双刀,锋刃剖开气流的细微颤动变得如此清晰,就仿佛直接回荡在耳边。那股从登上峰顶开始就一直存在的奇异共鸣,更是强烈到带着心跳一起搏动,源头似乎来自于大地祖符。暴爪觉得或许霜狼先祖已在等待自己,安睡于雪之陵墓。 那将是父亲认可的荣耀。 卓越的瞬间爆发速度让暴爪后发而先至,双刀带起匹练般的半月弧痕,斩向沙克腰间。前所未有的力量共鸣让他感觉到自己挥舞的不是刀,而是整个生命,即便是一尊真正的铁人在这一刀的威势之下也会如泥沙般断为两截。 沙克竟没有躲闪,在长刀斩至之前挥拳,狂猛的冲击力量隔空落在了暴爪胸前。他仍旧很诧异这些蛮牙弱者究竟是哪来的勇气,然而暴爪硬吃了一拳却并未如想象中般胸腔爆裂当场毙命,仅仅是断了半排肋骨,颓然而倒。 双刀从暴爪手中飞旋而出,仍旧直斩沙克腰肋,血光立时爆现。【狼刃投掷】,霜狼氏族同样有着杀招底牌。暴爪仰躺在地上,喘息着,无意再看刀斩结果。 他已竭尽全力。 就如同磐石对上钢铁,沙克紧接着便迎来了獠魔结结实实毫无还价的正面冲撞。体重优势使得巴图占了不少便宜,但体内还是立即传出骨骼断裂声,一跤坐倒。沙克的防御高达六阶,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怎么会没扛下狼人的刀锋,而且感觉伤口已经深入腹腔。巴图的撞击虽然谈不上威胁,但引发的体内震荡却是天翻地覆,内脏几乎都倒了过来。 沙克正要先行击杀巴图,腰间流淌的血液突然之间变得灼热,并且向伤口逆流,像变成了某种虫类要钻进肚子里去。 血术。 沙克震惊莫名,这才看到那个甚至比女子更秀气的古怪蛮牙,正站在不远处冷冷盯着自己,抬起的白皙手掌做出了一个虚握动作。 他是族人? 沙克的最后一个念头随着体内炸开的血箭而泯灭,全部内脏都被穿刺得千疮百孔,倒下时双眼圆睁不闭。 尸良有着惊诧表情,他在血术方面的攻击力远远不如沙克,原本就抱了两败俱伤的念头,却没想到发动的血蛊比以往凶猛了十倍不止,在暴爪和巴图的助力之下,竟成功格杀了这名八阶强者。 慢慢爬起的暴爪也同样显得有点痴呆,但很快,他就发现了自己跟尸良身上正在发生的变化。 此刻大咒文即将出手的威廉,也同样看到了这种变化。 尸良看上去高了一些,眼瞳更黑,红唇更烈,原本惨白色的皮肤变得温润如玉石,束在身后的长发斜斜飞扬,周遭却并没有空气流动。暴爪则显得极为痛苦,正弯着腰,整条脊椎骨在背后如蛇般蹿动,拉伸,发出噼噼啪啪的密集动静。他的体型很快增大了一圈,个头看上去已跟血吼兽人差不了多少,血淋淋的手爪刺出皮肉,变得更长,颈后鬃发染上了一层浓烈的赤色。 狂化――蛮牙血脉中消失的远古能力,已在两个年轻蛮牙身上重新觉醒。 而另三个流毒队员之所以毫无动作,是因为他们正在彼此对峙。花火神色冰冷,枪口赫然对着数十米开外的斯嘉丽,而青影则在瞪视着花火,显然是投鼠忌器。 “玛格罗姆那老畜生果然是在做戏吗?这帮该死的秘教……”威廉这才察觉到从斯嘉丽身上延伸而来的一缕暗影气息,赫然是以自己为目标,瞳孔不由微微收缩。 暴爪倏地发出一声足以震动整个影锋山脉的怒吼,宣告着生平第一次狂化彻底稳定成型,与尸良巴图同时扑了过来。 赵白城仍旧如同泥塑木雕,相对薄弱的火种强度没法给予本能久战能力,土黄色的异火苦苦支撑到现在,终于重新占据优势,并逐渐开始将吞噬气息逼回赵白城体内,庞然如山的压力甚至令他的火种黯淡欲熄。 不知何时蹿出的板凳将暴爪等人远远抛在身后,短腿微微弯曲,猛然蹿起,在祖符表面硬生生撕出一个裂口,也不知是扯下了什么吞进肚去。赵白城的本能深处倏地一动,小毒也同样开始了撕咬,只不过却是针对刚刚被两个老冤家吞噬的血晶触手,不知为何竟能将对方完全吸收同化,体型骤然猛涨,瞬息之间又何止强大了万倍! 它蹿出赵白城的躯体,扑向大地祖符的前一刻,有意无意长尾一扫,重重抽在记忆区的封印之上。 随着枷锁粉碎,无数承载着不同人物、场景的记忆画面,在意识之海中纷扬而落。 赵白城彻底僵住。 “她”已一点点现出那双眼上的眉梢,现出鼻梁,现出脸蛋,然后是完整的身体轮廓。 在不同的年龄,她一直在他身边。绝大部分的记忆中都有她,她在笑,她有小小的酒窝,她一点点长大。 “我以后只跟你一个人好……”那时候的她那么小,像个瓷娃娃。 “我自己做的……果果、阿布、小狗剩都在我那里,这个放在你这里,你去我房间做作业的时候,就让他们在一起玩,好不好?”她大些了,递来一个丑丑的小竹人,脸蛋红得厉害。 “狗剩哥,你别走好不好,我怕睡醒了看不到你。”她已是个少女,却仍像小时候一样,拉着他的手不肯松开,眼中除了羞涩,更有着满溢的欢喜。 埋骨之前的人生,正在随着她的笑靥急速还原。一切都好像是水中的倒影,如此清晰,近得触手可及。 赵白城凝视着她,瞪大了眼,想要抬手去碰一碰她,却根本动弹不得。最终完整呈现的一幕,是她在牯牛岭上,血族女王发动的转生法阵中,充当着被寄生对象。 “小蛮。”赵白城喃喃叫了声,泪水狂涌而下。 铺天盖地的烈焰在这一刻席卷而至,威廉的火系大咒文【熔岩爆裂】已然怒放。 !! 第九十章 女王的意志 炽炎之潮所卷起的灼热冲击波让暴爪等人倒飞出去,赵白城的身影被完全吞没。.info 威廉喘息着弯下腰,目光转向秘教两名女子。 大咒文的威力足以超越等级极限,就算赵白城的防御加成能够令他到达八阶地步,也注定灰飞烟灭。那两头蛮牙能够觉醒狂化能力,无疑是受到了大地祖符的近距离影响,差不多每人提升了一级实力。这样的变数并不在意料之内,但却可以解释得通。而现在最大的威胁无疑是斯嘉丽和青影,她们向来搭档默契,实力更是流毒小队排在顶尖的那一批。 精神力几乎耗尽的情况下,如果不用到预备手段,继续战斗就只能靠血术了。威廉眼神微寒,正要示意花火动手,却突然怔了怔。 一簇土黄色的光芒正从火海中现出,且逐渐破开炎流。赵白城整个人正被大地祖符包裹其中,看上去仿佛远古异火是从他身上燃烧而起。 靠着祖符充当防护屏障,他竟毫发无损。 威廉之前是被祖符吞下,但赵白城此刻却是主动融入祖符,自然不能同日而语。如果没有手背上那块血晶形成全身防护层,威廉恐怕早就已经彻底蒸发。如果不是亲眼所见,他死都不会信这世上居然有人能够以纯粹的**,承受祖符异火从头到脚的全面焚烧。 这是远远超过大咒文的毁灭力量,赵白城却显然在试图控制它。从他指端散发而出的两股迥异气息正在祖符内部穿刺横扫,原本膨胀到超过直径六米的远古异火已缩小到了不足四米,土黄色泽更浓更烈,仿佛透过沙漠尘云看到的太阳。 而赵白城的双眼,正冷冷盯在威廉脸上。 那双漆黑的眼中沸腾着某些东西,痛苦、愤怒、狂躁、凶戾,种种混杂的情绪让他看上去仿佛成了一头伤兽。 “十年前,你有没有去过华夏?”赵白城问威廉,吐出的每一个字都清晰平静,但沙哑的喉音却仿佛掩盖着行将爆发的火山。 威廉脸色微变,对峙中的另三名流毒队员也同样有着异样表情。 “你聋了?”赵白城狞笑一声,大步走向威廉。 今非昔比的小毒一加入战团,就立时扳回了场面。它在大地祖符内部如火绽放,延伸出的赤红痕迹一条条交织成血色蛛,竟和之前的血晶腐蚀方式完全相同。有了这种纯粹的伤害压制,大地祖符不得不防御自保,再也无法对赵白城的火种形成威胁。黑红两色凝成的混沌潜流压力大减,喘息片刻后重新发起了本原吞噬。 暴爪和尸良的狂化觉醒,或许是大祭司的底牌,但却并非赵白城的。他敢于直接针对祖符发动吞噬,一是怕夜长梦多,二是同样留有后手。 小毒果然跟大地祖符存在维系,但现在看来它的本源却跟威廉手上的血晶同出一脉。 这让赵白城感到了意外。 此刻在不断腐蚀祖符的同时,小毒正发出一种无形震频,似乎是想要跟大地祖符达成沟通。从本能传回的数据来看,它竟是在劝降。 “你是怎么得到我族异火的?”威廉一字字问。 赵白城心中一动,顿时雪亮。对方指的应该不是异火,而是异火的一部分。 深渊总共三大种族,蛮牙能藏有大地祖符,血族和秘教也同样存在力量之源并不奇怪。从暴爪和尸良的异变来看,这样的古老火种更像是用巨大热量,去将周围的点点萤火变得更亮更强,只是蛮牙部落似乎还没有掌握如何让它正确发挥作用的方法。 威廉手上的血晶极有可能就是血族祖符的微小躯干,大地祖符如今变得残缺,显然以前也经历过这种祖符之间的吞噬斗杀。小毒的源头应该就是这么来的,它真正的老祖宗,应该是大地祖符在死战中撕咬吞下的血族祖符残体,然后才阴差阳错赋予了尸烈血术能力,尸烈的血毒再通过苏观鱼的尸体被自己吸收。 尸烈…… 赵白城在终于理清头绪的同时,回想起当年牯牛村发生的一切,脸上肌肉顿时扭曲,狂吼冲上。 他就这么带着浑身跃动的祖符异火冲向威廉,暴爪等人也同时有了动作,只不过却是展开截击。随着花火掉转枪口向赵白城扣下扳机,秘教两名女子立即掠出,目标出奇的一致。 那便是赵白城! 斗杀无非是为了利益,眼下赵白城既控制着大地祖符,又吸收了血族祖符的部分残体,无论价值或威胁都已经远远超过威廉。秘教玛格罗姆议长掌控着黑暗裁决半壁江山,这次虽然是任务委派人,但早已暗中吩咐过青影和斯嘉丽伺机行事,大地祖符并非唯一目标。 威廉在赵白城加速之前,便将一支合金注射器插入自己的断腕,枯竭的精神力瞬间暴涨,就连骨骼肌肉都开始有了极大强化增幅。 “啊!!!”威廉嘶声咆哮,隐藏在口腔内的獠牙探出唇外,双眼也变得血红,右手指甲跟花火一样转为黑色,且变得锋锐如刀。 血族特征全面在他身上还原,火种公司每年不超过十支的基因药剂,已彻底唤醒了嗜血本性。 斯嘉丽与青影对视一眼,终究还是没有改变攻击目标。如今想弄到一支火种公司出产的正品,简直难如登天,德库拉亲王和两名血族议长能下这样的本钱,自然是对大地祖符志在必得。 斯嘉丽并不清楚一个八阶血法师,能够通过基因药剂提升到什么样的地步,但现在赵白城无疑才是威廉的首选目标,所以暂时无需太过提防这只小蝙蝠。 轻而易举闪过直扑而来的狼人之后,斯嘉丽发动【暗影突刺】,悄然消失,再出现时已到了赵白城身后。 “可惜了……”她微微眯起了眼,目光冰冷。 逢场作戏露水姻缘固然能带来情趣,但人总不能靠情趣活着。这年轻领主扮猪吃虎的本事简直不像个蛮牙,斯嘉丽活到现在还从没被人如此耍弄过,想到自己还当真一路护着他上山,杀意更是沸腾。 匕首锋刃带着足有半米长的乌芒刺出,祖符异火被硬生生劈开一条裂缝,然而在最后关头,斯嘉丽突然凝住了杀招。 天已变成了红色。 又一道烈火狂潮涌来,威廉这次施放的火系大咒文【熔岩爆裂】,竟是瞬发! 斯嘉丽暗骂一声,身形疾闪,逃到火潮席卷范围之外。两柄长刀卷起雪亮光华从侧方斩来,紧追而至的暴爪咆哮如雷。斯嘉丽挥起匕首叮当连响,不偏不倚刺在对方的刀锋上,跟着陷入缠斗。 “自大的蠢货!”青影眼看着赵白城再次靠着异火护体而安然无恙,低声冷哼。 威廉显然是不允许他人染指大地祖符,才会连斯嘉丽也一并纳入攻击之列。青影很想过去把他那颗总是昂得高高的头颅从肩膀上扯下来,但却被眼前的庞然大物堵得脱不开身。 青影已经连轰了对方三拳,巴图却仍旧不倒。 从大地祖符那边传来的奇异波动,让巴图身上的麻痒感变得更加剧烈,就像有无数个虫子在身上爬。他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但却明白赵白城正在生死关头,自己能拦下敌人的话,他那边就会少一点麻烦。 巴图感觉到了体内的绞痛,估计大概是肠子断了,却没空理会,挥出手爪跟青影硬碰了一下,臂骨立即发出炸裂动静。 青影无法理解这些即便狂化后也称不上强大的对手,躯体里究竟存在着何等顽强的意志。另一边正被尸良对上的花火,也有着类似的困惑。 花火向赵白城开的第一枪成功破开祖符,但却被对方抬手挡下。他没能再开第二枪,因为尸良贴到了跟前,竟同样有着双重攻击手段。 花火向来以战斗、念修双项能力稳稳占据着流毒一流好手的位置,尸良则是近战加血术,明明看上去比女人更女人,拼命劲头却丝毫也不亚于另几个蛮牙,甚至更为可怕。 因为他足够冷静。 威廉靠基因药剂临时提升实力后,同样保持着冷静。选择再次施放大咒文,最主要的目的不过是为了争取时间。尽管足够耻辱,但有了祖符充当防护屏障,直接法系伤害已暂时奈何不了这个处处透着诡异的蛮牙领主。 大咒文一出手,他就退开,蓄力。 火海将地面烧得干枯稀软,就连磐石都炸成了粉末。赵白城连冲几步,小腿深陷在干土之中,索性直拔了起来,扑向火种感知中威廉所在的位置。 威廉站着没动,右手掌心现出一团旋转的火球,极小,暗淡无光,但整个峰顶空间却在隐约战栗,呼啸的飓风如同利刃劈斩。 火球飞出时,威廉微笑了一下。 他的整个生命已开始崩解,所有的精神和意志,包括强化提高的基因能力,都随着这团极度浓缩的本原之火而释放。 随着火球在空中一闪而没,直径超过十米的沟渠在峰顶笔直破出,噬向赵白城。就连远处的巴图和青影都在恐怖震荡之下立足不稳,近战武者的强横力量几乎成了摆设。 火球无声无息地正面撞上大地祖符,热刀刺牛油般没入,形成中空深洞。赵白城双手迎上,跟着便是惊天动地的烈焰喷爆,卷起的土浪足有数米高,呈放射状向着四周扩散飞溅。一个巨大的凹坑轰然成形,等到烟尘散尽,遍体浴血的赵白城这才重新出现在众人眼前。 不知何时从威廉手背上剥离的血色晶体,悄然划动着几根锐利之极的腹足弹射而至,像只捕食的狼蛛一样钻入火球留下的深洞,在大地祖符的核心部位狠狠咬了口,逃过赵白城抓来的手掌,跃入夜色不见。 威廉死死盯着重伤的赵白城,清晰无比地看到对方被炸开的胸腔里,完全陌生的内脏构造,刺出的肋骨甚至泛着金属光泽。 这就是他的防御加成?威廉眼神渐渐涣散,随即倒下。 无论如何,自己还是完成了任务。 出行前,父亲和血族议长,乃至黑暗裁决,都给过不同的密令,但他们会失望。 第一次见到她时,是在堕落之城,猩红王座。 那如镜的黑发,血眸,暗金面具,以及狰狞无比的冥河巨刃,正在此刻重现眼前,并逐渐凝固。 凤凰。 !! 第九十一章 新能力 三名血族只剩一人,花火的神情微微改变。 “要不是这该死的基佬,我们早就得手了!”斯嘉丽连续数记直刺将暴爪逼退,恶狠狠地想着,随即瞪向花火。 她向来把所有对自己不感兴趣的异性,都归类于性取向紊乱范畴。只是花火显然要比预估的更强,竟然能在一开始就察觉到她会对威廉出手,这才坏了大事。 这个晚上的意外实在是太多,斯嘉丽并不确定还能不能补救。 好在现在最大的变数,已经离死不远。威廉的最后一击,还是起了不小的作用…… 斯嘉丽突然怔了怔,难以置信地望向赵白城所在的方向。 或许是因为威廉那一击引发的内部震荡,大地祖符加快了崩溃过程,此刻只剩下最后一点尺余长短的核心,被赵白城牢牢吸附在手上。 片刻之后,它终于消失,被彻底吞噬。 那具巨大的头骨在同一时刻轰然崩塌,整个山顶飞沙走石。赵白城的左眼中现出了炽烈的深黄光芒,右眼却是一片混沌,其中隐现着血光。 他吐出一口长气,双眼恢复清澈,举起的手掌在空中按落。 隆隆闷响从众人脚底传出,巨大莫名的重力压制骤然形成。青影原本正高跳而起,一拳轰向巴图头颅,要将这重伤呕血的庞然生物格杀当场,整个身子却当即下落,重重砸在了地上! 另一边花火刚摆脱尸良的缠斗,拉开距离举枪待射,却发现自己举起的不是那杆已经用了十多年的火器,而是一座沉重大山! 斯嘉丽的力量远远不如暴爪,肩骨腰椎都在重压之下发出“咯咯”响动,眼睁睁地看着狼人倒拖长刀越逼越近,每一步都踏得土石迸裂,自己的强敏反而成了摆设,不由惊怒交集。 赵白城在这时高速掠出,活像是一条水里的游鱼,一支破弓而出的箭矢,似乎整个重力场对他而言根本不存在。 他第一个扑向了青影,后者的八阶力量足以对抗压制,刚翻身跳起,便迎来了直接轰向面门的一拳。 “就凭你这点歪门邪道!”青影冷笑,不闪不避也是一拳挥出。 拳头相撞的瞬间,青影明确无误地感知到对方的力量正是七阶,多一分都没有。但如流星弹丸般飞出的却是她,因为那股重力场已骤然转换,局部融汇到赵白城的拳力当中,两者相加又岂是八阶能够抗衡! 青影喷出一口热血,眼中有着比火光更亮的斗志在燃烧。 赵白城在她一步步冲来的同时,也再次扑上,完全无视了攻击,连续数拳毫不留情地砸在她的胸腹之间。而青影的出手却仿佛击中了一堵看不见的厚墙,金铁交击般的钝响连带着周遭空间都在微微震颤。 同样是那股重力场在发挥作用,只不过这一次它化成了赵白城的护盾。 领域?! 青影瞪起了凤眼,发现赵白城豁开的胸腔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合拢,皮肉竟在自行粘连。 不是蛮牙,不是人类,甚至不是已知的任何生物。 青影生平第一次有了惊怖感,但身体承受的重创却令她无法再多想,脱力委顿。 赵白城转向花火,后者看了看已经停止攻击的尸良,苦笑了一下,弃枪举手,“我投降。” 一个血族竟然会向蛮牙投降。 暴爪连续数刀将斯嘉丽逼到几乎退无可退,笑得连整张脸都在扭曲。赵白城却没有多少意外表情,冷冷看了花火一眼,“投降不用死,要是想耍花样,我会让你后悔为什么生到这个世上。” 威廉的整个火种都灰飞烟灭,想要通过剖析本原的方式来找出线索,眼前这血族已是短期内唯一的选择。 “我一直都很识时务的。”花火笑了笑,仍是苦笑。 “暴爪,让我来。”赵白城走向斯嘉丽。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这阴狠娘们自然也会有压箱底的杀招,到了这个时候再折人手无疑大大不值。 暴爪悻然打了个响鼻,退到了旁边。斯嘉丽喘息片刻,看着逼近的赵白城,眼中又有了媚态,“领主弟弟,你舍得对我下手吗?” 重力场的急剧收缩让斯嘉丽差点当场趴下,赵白城探来的手掌先是捏住了她执匕的那只手,紧接着粗暴无比的一记膝顶撞上她的小腹。 斯嘉丽的双眼瞪到了极限,如软泥般倒下。 “你对我下手的时候,好像也没怎么不舍得。”赵白城面无表情地回答。 笼罩整个区域的重力压制开始消散,暴爪低嗥一声,兴奋地挥了挥双刀,奔到巴图身边,费尽力气帮他站起身来。这场战斗让暴爪对獠魔和尸良都有了特殊的感情,正如在流沙废墟一样,铁与血的维系远比这世上的任何东西都更加牢固。 赵白城的身躯晃了晃,脸色也跟着变了变,望向尸良,“那老家伙整天跟你在一起鬼鬼祟祟的,有没有留什么牌给你?” 尸良犹豫了一下,点头,“有。” “那就拿出来吧。”赵白城慢慢坐倒,整张脸庞变得煞白如纸。 尸良摸出几块怎么看怎么透着大祭司个人特色的巫毒骨片,一个个塞进三名强敌嘴里。轮到花火时,他虽然没有失去反抗能力,但还是老老实实地张嘴,任由尸良将散发着奇异臭味的骨片直接塞入,随即便感觉到喉头一阵冰凉,骨片竟是化成了黏液滑落下肚。 赵白城见老家伙时时不忘装神弄鬼,暗自恼火,喘了片刻强撑着站起身,在崖边裂岩后找到了板凳。小东西咬了祖符一口就远远逃出战团,大概算是个功成身退的意思,也不知是不是吞下的部分祖符火种实在是大到让它消化不了的地步,这会儿睡得像是死过去一般,圆滚滚的肚子急促起伏,身体滚烫。 赵白城连叫带摇也没能弄醒板凳,只得抱着下山。青影被他特意折断臂骨后仍不消停,在离开峰顶的过程中多次要出手伤人,但全身空空荡荡竟提不起半点力量,眼神中如同要喷出火来。 “再不老实我就把你扒成光猪,让暴爪爆了你。”赵白城最后很是平静地警告,青影这才消停下来。 暴爪显然很不乐意,愤愤道:“她太丑了,身上连毛都没有。” “那就让小巴爆。”赵白城叹了口气。 恢复的记忆已让他大致明白了祖曼所谓的降女手段是怎么回事,虽然仍对那招失禁必杀莫名其妙,但估计就算是真爆,也比老家伙的无耻套路干净一点。 巴图浑身痛得要死,觉得自己都快爆了,又哪有爆别人的心情。转头看看赵白城,发现他伤得只有比自己更重,却显得若无其事,当即挺了挺城墙般宽阔的胸膛,“巴图来爆,是用屁股坐吗?” 斯嘉丽咯咯娇笑,显然是深谙荤口的老江湖了。 “你的心情好像不错?”赵白城问。 “笑着死总比哭着死强,领主弟弟,我说得对吗?”斯嘉丽眨了眨眼睛。 赵白城“嗯”了一声,不再理会。 大地祖符虽然不完整,但也带来了新的能力――曾让他吃足苦头的重力枷锁。眼下本能正在体内大举开工,将那点浓缩了无数倍的土黄火种封印在独立空间,一丝丝引流出它的力量。本能没有彻底将其摧毁,并化为提升自身实力的纯粹能源,正是考虑到它的残缺性。从意识深处得到的分析数据来看,如果大地祖符是完全体,那将至少换回两个位阶的全属提升。 也就是九阶。 赵白城有点犹豫,一是重力场极其有用,正如吞噬只能由小黑小红发动一样,唯有让大地祖符继续存在下去,这个能力才会继续被自己掌控;二是真要将祖符彻底抹杀的话,祖曼那家伙多半会急眼拼命,等于间接跟几十万蛮牙翻了脸。现在小蛮不知是生是死,血族女王莉莉丝在十年前发动的转生力量究竟会不会反噬自身,根本是未知。如果设下的变数全部成功,小蛮还活着,血族里不可能没人知道当年往事。就算小蛮死了,自己也得让十多万血族全部陪葬。所以大架是怎么都得打,能有蛮牙部落做帮手,总好过单枪匹马。 以对深渊物种的了解,赵白城并不认为牯牛村还会存在,但心中却隐约有股冲动,想要回去看一看。 “苏苏也不知道怎么样了……”他茫然转着念头,想到牯牛岭上除了女王还有大批血族禁卫,一颗心越来越沉。 下山这一路再也没有遇上半只古怪生物,赵白城不放心巴图就这么回去,让他跟自己到部落治伤。巴图显得高兴不已,咧嘴大笑。 “你没在那些亲戚里面找个老婆吗?”赵白城问。 “他们是远亲,跟巴图不算好。”巴图挠了挠脑袋,“巴图没等到你这些天,自己跟自己说话。你说蛮牙语,巴图就当你在,也说蛮牙语。” 赵白城一怔,过了片刻望向他,眼神温暖,“以后你就跟着我吧,我会对你好的。” “我本来就是要跟着你的。”巴图傻笑回答。 !! 第九十二章 雷鸣 每年都有源源不断的战士走出部落,去往流沙废墟,在那里投入争夺【共鸣水晶】的血战。.info[]异种虫并非唯一的大敌,碰上水晶资源不足的时候,还得跟血族和秘教派出的部队刀兵相见,你死我活。 鸢尾的丈夫就是一名赤蛇百夫长,三年前于流沙战死,仅剩头颅被带回氏族。今年战事在即,她早已为刚成年的大儿子领好了皮甲刺剑。儿子很像死去的丈夫,渴望荣耀,勇猛无畏。但有些夜晚,看着那张熟睡中的年轻脸庞,鸢尾总会忍不住心头抽搐。 今天鸢尾照例来到赤蛇陵墓,在战魂之墙上亲吻着丈夫的名字,喃喃祈祷部落能早日强大,越来越多的女人可以不用失去男人,再失去儿子。 似乎是先祖之魂作出了回应,她很快听到了隆隆雷鸣。 每个认识刺喉的狼人都知道这家伙脾气暴躁,一点就着。无论他醉成什么样,疯成什么样,谁也不会跟他较劲。 刺喉是名字,但更像个绰号。他在流沙废墟被秘教刀锋行者直接贯喉,并砍断了右腿左手,能活下来简直就是奇迹。残废多年之后,刺喉已经从一个强壮的狼人战士,渐渐变成皮毛干枯的行尸走肉,瘦得条条肋骨凸起,整天除了喝酒就是四处游荡。 他从不去墓地,因为他的三个兄弟都在埋在那里,再醉都不敢去看。 “我不甘心。”刺喉在清醒时重复最多的就是这句话。 部落里所有跟他一样的伤残战士,都不会甘心。但在流沙废墟展开的局部战争,早已持续了千年之久。秘教和血族始终占据上风,而蛮牙部落用来缩小差距的唯一手段,便是靠着士兵们以生命冲锋。 在这个早晨,刺喉从宿醉中醒来,看着靠在洞穴角落里的那两柄战刀发愣。它们仍旧被擦得很亮,没有半点锈迹。 刺喉发出一声低沉的嗥叫,抖了抖肮脏打结的鬃发,本能地又想去找酒。 然后他听到了如同部落战鼓般的沉郁回响,双耳竖起全身一颤,行将冷却的血液突然沸腾。(..info好看的小说) 那是雷鸣。 霜狼赤蛇两大领主和阿莫罗索大王一早就被祖曼请到住处,当熔岩海涨潮的火光映亮天空,他们已站在了咆哮之巢入口处,默默等待。 沙盘上看到的一切,让火鬃尸烈不得不重新审视赵白城,更对祖曼逐渐展露出的陌生面目感到吃惊。 多年以来,大祭司始终扮演着装疯卖傻的角色。每次都是由他充当部落代表,去呼啸古堡向黑暗议长喊冤求助,被血族秘教当成莫大的笑话看待。祖曼的皮向来不薄,每次居然都能笑嘻嘻地回来,尽管求助根本无人理会,但却仿佛完成了什么了不得的使命,往往还自吹自擂一番。 直到昨天,两大领主才真正知道祖曼究竟遭遇过什么。 沙盘同步呈现的山巅之战终于定局后,祖曼手上那颗硕大的黑晶戒指亮起奇异光芒,跟着投射出完整影像。这种立体画面要比沙砾模拟出的场景要清晰万倍,几乎就是活生生的人物站在眼前,并且通过某种波纹共振还原出了声音。 火鬃几乎是立即发起了抖,尸烈的眼中也迸发出了浓烈杀气,脸色铁青。 因为他们看到祖曼正像畜生一样蹲在地上说话,满面堆笑。站在身前的一人穿着议长黑袍,用巴掌轻拍着他的脸,慢条斯理逐字逐句地说:“老狗,你什么都要,什么都抱怨,是不是想让秘教和血族全部退出流沙废墟,只留下蛮牙收集资源?真要有这个想法,你们倒是凭本事去杀啊!说低等都抬举你们了,我看你们就是一窝爬虫……” “你们没去过呼啸古堡,这位就是秘教的玛格罗姆议长。”祖曼在影像消失后,依旧带着招牌式的猥琐笑容,“那是他第一次召见我,看来还记着当年被战神阿卡玛打掉大牙的仇啊!说什么没有我该坐的位子,硬是让我老人家蹲下回话。” “我爆他秘教祖宗!”火鬃在粗口方面跟儿子风格一致,没多大花头,翻来覆去就只是爆。 尸烈却不发一言,向着祖曼微微躬身。 “这点小事算个屁,你们几个是领主,真要去挨巴掌,整个部落都跟着脸上无光。我的身份可就没那么重要了,什么巫医祭司,在人家眼里就是个装神弄鬼的。”祖曼眯着眼出神片刻,才淡然道,“想要腰杆硬起来,部落还得有个拿得出手的王啊!” 此刻熔岩海的赤潮已将深渊天穹染得如同火烧,笔直如削的影锋山下现出几个黑点,向着深渊之巢逐渐接近。 第一道经过苍茫荒原回荡的雷鸣传来时,两大领主和阿莫罗索全都怔住。 深渊中不可能存在雷声。 那股狂暴不定的远古气息,越来越近了,赵白城的身影也越来越清晰。 他走在队伍最前端,精赤的上身如同被烈火灼烧过的钢铁,残留着道道焦痕。跟身后的獠魔相比,他的个头并不起眼,但火鬃等人却根本看不见其他人的存在,意识之中唯有土黄色的巨大火光,在他笔直如枪的躯体上熊熊怒放。 祖曼低咳一声,缓缓跪倒,每个动作细节都一丝不苟。 阿莫罗索大王满是疤痕的脸庞抽了抽,屈下了他原本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向谁弯曲的膝盖,眼神中透出难以置信的狂喜激动,也有着敬畏之色。 火鬃发出奇异古怪的叹息,第三个跪伏。彻底改变命运的力量之源就在眼前,即便有心,他也无力去抗拒本能中的战栗。 尸烈却仍旧站立。 随着赵白城每接近一步,那股远古气息的威压就增大一分,尸烈将力量提升到了极限,全身都被冷汗湿透。他并未承受任何实质性的压力,只是野心和灵魂的挣扎,在疯狂嘶吼着促使躯体作出对抗反应,甚至到达了临战状态。 尸烈不是看不出祖曼对赵白城的全力辅佐意味着什么,更知道自己如果还想保留酋长之位的争夺权,就绝对不能下跪。 赵白城已到了百米开外,目光落在尸烈身上。 他一开始远远看见祖曼行下大礼,不由莫名其妙,很快就反应过来,老家伙跪的并非自己,而是祖符。 本原深处刚刚爆发的大战,导致了祖符气息强烈外溢。这枚土黄火种虽已缩小无数倍,但充溢的能量却丝毫未减,居然冲破禁锢空间,被三方夹击一通暴打后又重新封印起来。一物降一物的道理同样适用于本原中的情形,小毒如今脱胎换骨膘肥体壮,仍旧因为擅自撞开记忆枷锁,被小黑小红捶得毫无还手之力。而它却完克祖符火种,一腔怨气终于找到了发泄对象,这会儿正像斗胜的公鸡一样在封印区外围晃荡,似乎是还没过足瘾。 蛮牙敬畏他们的祖符自然天经地义,赵白城想到祖曼一直以来的忽悠劲头,索性不去理会,任由老家伙爱怎么跪就怎么跪,但尸烈的顽抗和敌意却显然是在针对他本人。 “老子真要抢大酋长的位子,就你还能翻了天?”赵白城在心中冷笑一声,垂在身侧的手掌悄然握紧。 真正的恐怖重压如山而至,尸烈腿骨“咔咔”两声,在重力场作用下笔直跪倒,膝盖撞上地面足足陷进半尺之深。极度的羞辱和愤怒让他脸上腾起病态血色,低吼一声想要站起,却被更大的压强硬生生将整个上身摁入了土中! “尸烈领主,别这么客气,回头我找你还有点事。”赵白城从旁边走过时淡淡丢下一句。 重力场仍旧未散,尸烈竭力抬起头来,恰好对上了尸良的目光。 尸良在冷笑。 祖曼爬起后一路跟着赵白城,只瞥了瞥三个被俘的流毒队员,异常沉默。赵白城横了他一眼,刚想问为什么自己这趟上山完全没有感受到“祖符的选择”,却听见一个发颤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小斧头……” 除了发高烧的阿莫罗索大王,这世上就只有一人这么叫他。 玛莎瘦了许多,冲过来后却仍旧毫不费力地将赵白城抱起,像在对待当初那个又小又惹怜的幼崽。抱过之后这才往下跪,这女兽人体内的母性竟是完全压过了对祖符气息的敬畏。 “我会被雷劈的。”赵白城一把拉住,摇头苦笑。如今有着两段截然不同的生命记忆,他对玛莎的感情反而深了不少。人类也好,蛮牙也罢,像这样善良的女性都足以称得上伟大。如果当时在荒原中没有玛莎伸来的温暖大手,赵白城觉得自己大概早就把蛮牙部落当成了猎食区,之后的一系列际遇也就不存在了。 玛莎定定看了他很久,神情中全是欢喜骄傲,“傻孩子,你就是雷鸣。” 无数蛮牙正纷纷冲出洞穴,潮水似的跪在路边。当赵白城走过,所有人都争先恐后地亲吻着他留下的脚印。血脉中的无形维系让他们觉得就仿佛有着一蓬巨型火焰亮起在眼前,带着自己的灵魂也一并共鸣、升温、燃烧。那股熟悉而古老的意志是如此庞大,大到犹如天威,气息微动即是惊雷! “祖符找到了承载者,部落要翻身了!”祖曼大祭司突然振臂高呼。 山崩海啸般的狂呼声中,一个看上去就只剩下半边身体的兽人老兵仰天嘶吼,眼角迸裂,血泪滚滚而下。他径直跪倒在路中央,以独臂持刀,反手在咽喉一拖,将血刃举过头顶呈给赵白城。 “求蒙达带部落重归荣耀……”他每说一个字,割开的喉头便会喷出一大股鲜血,断气后双眼圆睁不闭。 两个秘教女子在巫毒禁制下憔悴不堪,见到如此场景,不禁微微动容。 赵白城握住血刃,久久不动。 或许是因为大地祖符的无形影响,或许是在性格方面存在共同处,他在这兽人老兵的眼中,看到了自己。 赵白城将老兵的尸体扛上肩膀,环视四方,“我给不了你们荣耀,我只能给你们敌人的脑袋。拧成一股劲跟着老子干,有多少敌人,就有多少颗脑袋。”又一道雷鸣滚落,他的眼神狰狞无比,吼声在整个咆哮之巢隆隆回荡,“不管他们是谁!!!” 下一刻,数十万蛮牙已陷入疯狂。 !! 第九十三章 初寻端倪 “年轻真是好啊!”祖曼回到住处后仍在感叹,像老饕刚尝了一道不得不良久回味的绝妙佳肴,“够冲劲,有狠劲,胆大心细,背后阴人也不含糊。最难得的是上得了台面,三言两语就能点着一把火……哦呵呵呵,简直就跟我老人家当年一模一样,英姿勃发啊英姿勃发!” “大祭司太抬举了,我怎么能跟你比。”赵白城看着祖曼腮帮下面快要拖到胸口的老皮,实在是想象不出他勃发时到底是个什么样。 祖曼捻着几根鼠须,露出英雄迟暮不胜感慨的表情,“现在不行喽,只能靠年轻人打天下。你们三个小崽子这次做得很好,虽然主要靠着我老人家的神机妙算,不过你们的拳头也算是勉勉强强够硬啦!”说着转头望向坐在地上满脸痴呆表情的巴图,恼火道,“你傻乎乎地看什么看?当着外面那么多人的面,一口一个小不点。领主大人现在是要立威的时候,小不点算个什么称呼,很威风吗?要叫蒙达领主!最好是蒙达大领主!平时跟大领主说话,得跟士兵一样先喊报告!报告蒙达大领主,我要吃肉了,报告蒙达大领主,我要拉屎。就像这样,得恭恭敬敬的,明白了吗?” 众人尽皆瞠目,包括赵白城在内。若非流毒俘虏已经被带去地牢,他觉得斯嘉丽那小娘们多半会笑到抽风,觉得蛮牙部落全都是神经病。 “巴图脑子不好,记不住。”巴图以为蛮牙真有这种规矩,抬起巨大的手掌拍了拍脑袋,发出结结实实的响动,显得很犯愁。 “慢慢记,总有一天能记住。”祖曼叹了口气,“你出去吧,外面几个巫医会帮你治伤的,回头再让他们帮你找个住的地方。唉,这么大的肚子,得吃掉多少粮食啊!” 赵白城看着巴图迈开大步走到洞口,回身跟自己挥了挥手这才离开,笑了笑道:“大祭司,要不要我的那份口粮省下来给巴图?” 祖曼哈哈大笑,摇头道:“看不出啊看不出,你还真是块当头的料,这么快就开始护着手下了。我年纪大了,唠叨是难免的,可不一定就代表小气啊!真要照我的想法,影锋山一带的獠魔全都来血吼才好,反正早晚都能派上用场。未雨绸缪可不是什么坏事,否则我老人家养那么多猎宠干屁!” 老家伙多多少少说过些征战斗杀之类的事情,而獠魔能够派上的最大用场,除了杀来吃肉大概就只剩冲锋陷阵了。赵白城对他那张无所不打的算盘实在是有点佩服,当下默不作声,等待下文。 “你们两个还傻站着干什么?都滚蛋!”祖曼却不需要太多听众,大剌剌地冲暴爪和尸良吩咐。 暴爪离开前嗅了嗅赵白城,颈毛尽皆贴服。狂化能力的觉醒等于是古老火种的气息延续,他并不像普通蛮牙那样对祖符威压充满战栗,但骨子里的敬畏却更加厉害。 这是战士对战士,或者说雄性对雄性的敬畏。 尸良临走时看了赵白城一眼,目光奇异,“你要去找尸烈,记得叫上我。” “好。”赵白城点头。 “当老子的不像话,做儿子的也是混账!”祖曼对着尸良的背影低叹,走到赵白城身前,拎起他怀中的板凳狗看了看,又浑身摸了摸,“小畜生应该是没什么大事,就算有事,我老人家……” 老人家的脸色突然变得像是被人在裤裆里踢了一脚,狂吼大叫着抡起木杖,向赵白城的脑袋狠狠砸下,“我杀了你,我杀了你!” 赵白城在接过板凳的同时,转到祖曼身后,拽住他的腰带,脚下轻轻一拨。.info[] 祖曼顿时整个身体横转,像只大虾一样被拎在空中,却仍旧张牙舞爪,情绪激动中连木杖都飞了出去。没了家伙实在无计可施,拳头侧挥又够不着,索性歪过脑袋向赵白城猛吐口水。 “你是不是小时候被鬼吓过,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赵白城见对方连眼睛都红了,完全莫名其妙。 如果那些蛮牙巫医在场,看到血吼领主毫无敬意地拎着大祭司,而大祭司则在向身为祖符承载者的领主大人拼命展开口水攻击,只怕会当场昏厥过去。 而祖曼却像打了鸡血,用哀嚎般的声调破口大骂:“老子可不就是遇上了你这么个活鬼!***,居然让一条狗吞了蛮牙祖宗留下的圣火!你当祖符是什么?肉骨头吗?熏鱼片吗?!放下老子,老子要杀了你!!!” 赵白城怔了怔,感知一扫才注意到板凳体内的小毒分身,已将它吞下的那口祖符火种封印起来,一丝丝抽出能量细嚼慢咽。如果将这个过程放到自己身上,那就是放弃重力场能力,直接以祖符能量换取全属位阶提升了。 一条战士狗? 赵白城眼前阵阵发黑,即便是自己恐怕也无法做到用嘴去直接啃火种,板凳居然还在消化吸收!以它的体型而言,那点火种能量无疑大到离谱,换算下来要让它“进阶”的话…… 赵白城已经听不太清祖曼的狂骂声,甚至连口水机关枪都忘了躲,愕然半晌后把祖曼放下了地,尴尬道:“你别发火,祖符不是在我这里吗,它就只咬了一口。” “就只咬了一口?!”祖曼的眼睛瞪得不是比牛眼还大,而是比整头牛还大,咬牙切齿的模样就像想咬赵白城一口,“你在请客吗?这小畜生是你兄弟吗?至高无上的祖符是你俩的下酒菜吗???” 赵白城被质问得恼羞成怒,忽然冷笑,“它不咬那一口,现在至高无上的祖符恐怕早就是人家的下酒菜了。我记得好像有谁说过,祖符会自己作出选择,而且选择的对象似乎还是我。奇怪了,老子怎么没看到它选,反而差点被它活活弄死?你倒是教教我,在那种情况下我是闭着眼睛等它选我的尸体呢,还是自己想点别的法子更好?亏你还有脸吹什么神机妙算,我去你大爷!” 祖曼支支吾吾片刻,抢过仍在呼呼大睡的肥狗抱在怀里,放声干嚎,“先祖之魂在上,我是罪人啊……” 等到好不容易收住哭声,老头转过的脸上居然干干净净不见半点泪水,而且很快堆起了笑容,“这点残缺对祖符来说也不算不完整,只要以后你能把另一部分主要躯干夺回来就好。蒙达领主,我说过祖符会选择你,当然不是在胡诌。就好比上娘们一样,它自愿被你上也是上,你强上也是上。只要能上得了,让它没得选,结果还不是一样吗?以后部落几十万蛮牙可就全指望你了啊!” 赵白城被他这番歪理弄得无话可驳,低哼一声,“指望我再弄一次下酒菜?” 祖曼摸着板凳身上的短毛,慢吞吞道:“你大概也看出来了,如今蛮牙实际上并不能真正掌控祖符的力量。它在影锋山这么多年,倒是吞了不少上山朝拜的后代……不过有一点我能肯定地回答你,等你找回被夺走的那部分祖符,将它们重新拼成整体,所有蛮牙的力量都会提升,那时候我也差不多能有法子让它发挥更大的作用。” 老家伙说话向来说一半留一半,赵白城知道多问也是白搭,只得换了个话题,“你上次说被偷的部分祖符在什么呼啸古堡,到底确不确定?” “只要你到了那里,祖符会指引你另一部分躯干的方向。”祖曼说。 这样的回答比屁话最多强上一点,赵白城皱了皱眉,道:“那血族和秘教的祖符在哪里?” 他没问到底存不存在其他祖符,而是直接问祖符地点,祖曼果然显得有点惊讶,干笑道:“你知道了?也难怪……血族和秘教做事不像蛮牙这样大大咧咧,他们的祖符到底在哪,只有他们自己知道。这年头弄个像模像样的法阵出来不大容易,可要是掩盖祖符气息,倒是没什么难的。你不是带回来三个俘虏吗?他们在族里的身份都不算低,去问问说不定会有意外收获。” “这件事先不急,我有其他事情想要问你。” “什么?” “十年前,尸烈去地表帮血族做事,你知道吗?”赵白城很温和很平淡地笑了笑。 祖曼却立即察觉到了异样,脸上现出罕见的凝重神态,缓缓道:“那次全部落都知道,因为赤蛇族人伪装的本事是蛮牙里面最厉害的,就被血族找去了帮忙。好处是两颗共鸣水晶,那次赤蛇死了不少人,不过也算值得了。后来莉莉丝的死讯传出,我才明白她是又去找转生对象了。” “莉莉丝死了?”赵白城的语气和表情都没有变,机械到如同复制。 祖曼连半个字都没有问他为什么要打听这些,立时点头,动作之快倒像是在担心对方会突然暴起将自己的脑袋一拳轰碎,“死了,现在的血族女王是新的,就是我上次说过的那个凤凰。” “凤凰……”赵白城默念了一遍,微笑着拉住祖曼枯瘦的手掌,“大祭司,麻烦你陪我去找一下尸烈。” !! 第九十四章 迷雾 赤蛇领地阴暗而潮湿,是咆哮之巢地势最深的所在。 这里随处可见大大小小的泥潭,从潭底涌起的气泡陆续炸开,像是开了锅的稀粥。空气中有着一种浓烈尖锐的腐臭味道,刺入鼻腔时仿佛无数根尖针在扎。 祖曼一路都苦着脸,也不知道是厌恶臭味,还是觉得被赵白城顶上了杠头。平日里阴森森的蛇人看到祖符承载者和大祭司来到,老远跪了一地,少数神情虔诚的战士还试图爬上来亲吻赵白城的脚背。 “连战神阿卡玛都没受过这种待遇。”祖曼显得颇为感慨。 赵白城无动于衷,淡淡道:“他们只是把我当成了祖符,不是对我有多尊敬。” “能有这样的起步就足够了,路还长着呢,急什么?”祖曼咂咂嘴。 尸烈早已等在领主堡垒中,身边没有侍卫。见到赵白城时,他的眼角微微抽搐了一下,强撑着远古异火的威压,仍旧直立不跪。 这一次赵白城并未出手,而是冲他笑了笑,温和而阳光的笑容,整齐的白牙微微露出口唇,眼神也相当友善。 尸烈却觉得全身的寒毛都在倒竖,一时体内力量激荡,竟压抑不住被危机感激发的敌意! “尸烈领主。”祖曼抢先开了口,干笑道,“蒙达领主是想来问一问,十年前你跟血族在地表世界的那次合作。这件事对蒙达领主相当重要,所以无论他问什么,只要你还记得,一定得原原本本详详细细地说出来。听清楚我的话,一定要实事求是,不要反问任何问题。” 这几乎已经是在毫不客气地命令了,但尸烈却生不出丝毫反感情绪。因为祖曼并非在狐假虎威,而是在竭尽全力地调停帮忙。 帮助他不用死。 如果说以前赵白城是座喷发的火山,那现在他就是看不见底的冰洋,无情、深邃、庞然。尸烈毫无理由地相信只要自己动上一动,哪怕眨一下眼睛,说一个字,宁静的洋面就会立即化成一张巨大无边的血口,将自己瞬间吞噬。 他的实力竟然已经到了这种地步。 尸烈觉得嘴里隐隐发苦,这才大致明白祖曼为什么要拼命去为对方铺路。如果说整个咆哮之巢是野兽的窝,那赵白城无疑就是最大最强的那头兽! 堡垒里很安静,只有两个呼吸声在彼此交叠。赵白城竟像是根本不需要氧气,尸烈也感觉不到他的心跳,良久之后,才隐约听到了砰然一声轻响。 “八旗猎影里的胖子和那个叫小蝶的**,后来死没死?”赵白城语声很轻,很平淡。 但在尸烈耳中,哪怕是上万道惊雷加在一起,也绝对不会比此刻更加惊心动魄! “是你?”尸烈涩声开口。 “是我。”赵白城那双漆黑的眼中,有着细微的光芒凝聚,定在尸烈脸上。 自从对方以部落弃儿身份出现之后,尸烈心中存在的所有疑惑,都已经得到了解释。现在更强烈的惊疑却占据了意识,让他震骇莫名。 这少年到底是怎么活下来的? 他究竟是什么? “你知不知道,跟我在一起的两个女孩是死是活?”赵白城在说这句话的时候,微微有了动作。 他的右手食指已经隔空刺出,混沌之矛以微缩形态一闪而没,钉入尸烈胸腔。 “我不知道。”尸烈全身震颤了一下,并未还击。 那支曾在斗兽场中出现过的灰色长矛,现在变得比筷子还细,一端连着赵白城的手指,一端则深入尸烈的腔体,其中漫溢的摧毁力量如熔岩沸腾。用蛇口中的青蛙已不足以形容他的处境,或许蛇腹更合适些,除非对方愿意张开嘴将他再次呕出,不然就只有死路一条。 任何近战手段或是血术攻击都只会加速死亡过程,但尸烈却暂时还没有伤,他甚至可以肯定当灰刺拔出胸口,自己连半滴血都不会流。 在生龙活虎的情况下被如此挟制,对于尸烈来说还是生平第一次,他知道或许也将是最后一次。 “唉,有话好好说,怎么动起手来了……”祖曼不停地唉声叹气。 老头还是那么明智,就只是动口,没有挪步。 赵白城的表情逐渐走样,像有张面具在脸上崩裂瓦解,一点点露出下面掩盖的狰狞。尸烈没说谎,从火种气息中抽汲还原的部分记忆,包含着他撤离牯牛村的片段。 他并未上山,而是直接回到了深渊。 “我们当时是去打下手的,也就只有这个级别。”尸烈恢复了镇定,缓缓开口,“我后来听说你死在了山上,跟血族女王同归于尽,大致就这么多。没有那两个女孩的消息,至少我从来没有听说过。” 赵白城沉思了片刻,眼中戾气仍未消散,“对现在的血族女王,你知道多少?” “不多,只知道是百年前早就定好的人选,血族贵族出身,而且是最古老高等的那种。莉莉丝一死,她就立即在堕落之城继位了。”尸烈回答。 赵白城身躯微晃,嘴角溢出了鲜血。 从祖曼口中得知莉莉丝的死讯之后,某个足够疯狂的念头就固执盘旋在他的脑海中,无论如何也挥之不去。正如溺水者手里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但现在稻草已断。 “我还是得去看一看,才能死心。”赵白城喃喃自语。 “看什么?”祖曼大为紧张,搓着手问。 赵白城有点出神,哑声道:“我得去看一看,现在的血族女王长什么样。” 祖曼的下巴差点砸在脚背上,哭丧着脸拼命摇头,“你可千万不能草率行事啊!我们好好商量商量,定个计划慢慢来。你一个人跑去堕落之城,还不够凤凰一刀砍的。要是你死了,整个部落就完了啊!” 赵白城毫不理会,再次打量了一下尸烈,“当年在那个村子,你们杀了不少人吧?” “只有十几个村民死在赤蛇蛮牙手上,而且这些蛮牙都已经战死,你也知道有梵天的人在,所以报应这东西有时候来得很快。”尸烈似乎看出了他在想什么,“其实就算赤蛇不去帮血族打下手,那个村子也一样逃不过厄运,死的人反而会更多。至于我,普通人类是不值得我出手的,这一点你应该明白。如果你想复仇,可以现在就动手,但我觉得你更应该找的是血族。不为莉莉丝的转生仪式,就没有后来的这一切。” 祖曼擦着脸上的汗,多少松了口气。 最具说服力的往往不是谎言,而是事实。能够在生死关头还知道陈述利害,站在客观立场上替对方剖析要点,光是这份冷静就对得起赤蛇领主之位。 赵白城收回混沌尖刺,良久不发一言,跳跃不定的眼中幽火始终锁定着尸烈。在转生法阵中,他也同样感受到了那些**血族的生前所见。宁家人尽管去了邻村,后来却死在血族手中,这一点已是毋庸置疑。 尸烈犹豫片刻,沉声道:“另外,现在地表世界有个火种公司,每年只卖十支基因针剂,随时注射随时提升实力,能带来非常大的增幅。据他们所说,原始基因样本好像是来自你的尸体。” 赵白城神情立变,立即想起了威廉在影锋山上的实力异变。尸烈所说的这个公司自然是在胡吹大气,但能扯到自己头上来,看样子应该有份插足当年的杀局了。类似的针剂小时候也曾见过,把苏苏贩到牯牛村的那批假人贩子手里就有,而且还曾在内讧时使用。 如果两者有所关联…… 赵白城心中微动,一股寒意渐渐生出。 “现在你知道我是谁,大祭司也算知情人。”赵白城对尸烈缓缓道,“如果以后还有别人知道我的身份,我就杀了尸良。” 如此古怪的威胁让祖曼都怔了怔,以尸烈一贯的表现,就算尸良死在面前恐怕也不会眨下眼皮,赵白城又怎么能肯定威胁有用? 尸烈也同样显得极度意外,眼神变了变,冷冷道:“明白了。” “我不杀你,是因为你还有用。流毒那三个家伙也一样,人活着总比死了有用。尸良领主,要是你没什么事,就跟我去地牢找那个血族聊聊天吧!”赵白城微笑,身上的杀气和凶戾如同水洗,瞬间荡然无存。 “走走走,小蝙蝠总能知道点什么。”祖曼摩拳擦掌,奋勇当先,“蒙达领主,你是不是要找当年的老婆?刑讯逼供可是我的拿手好戏,保管让他把肚子里东西统统倒出来!***,领主大人的老婆当然是咱们部落的一份子。你别着急,就算以后真要去堕落之城找线索,我总能想出法子让你顺顺利利的成事,不跟凤凰正面干上就是了……” 老家伙巴巴地转移火力,目的自然再明显不过。赵白城听他每次提及凤凰女王,都透着极度忌惮,暗自冷笑了一声。 这个凤凰,无论如何都是要去见一见的。 暗不见光的地牢被打开铁门后,花火当即站起,满身锁链哗哗震颤。 三个蛮牙鱼贯走入――光头领主,老得没几颗牙的巫医祭司,蛇一般的苍白男子。花火原以为来的会是十大六粗的蛮牙狱卒,要对自己拷打逼供,眼前的阵容却让他有点摸不着头脑。 “你的手还能动吧?把衣服都脱了,脱光为止。”赵白城淡淡地说。 花火张口结舌,见那老祭司在旁边跃跃欲试,满脸饥渴之色,不由连声音都颤了:“领主大人,你不是听斯嘉丽说了些什么吧?我……我真没有那方面的爱好。” !! 第九十五章 用刑艺术 “哪方面的爱好啊?”祖曼笑嘻嘻地打量着花火,将手里的巫医布包慢慢打开。 一张硝制过的熟皮被他抖了出来,上面插满明晃晃的利器,其中有形状古怪的薄刀骨锯,也有锐利到让人一看便心头发寒的钢针银钩。 花火吞了口唾沫,发现自己好像搞错了。老头的饥渴表情没变,只不过却是对另一个方面感兴趣。 “有什么想问的,你们就直接问好了,别动手啊!”花火这才想起蛮牙巫医最擅长的手段之一,正是对各类生物的解剖研究,原本发白的脸色慢慢转为发青。 “不动手,动手太没艺术感了。”祖曼慢条斯理地抽出一柄利刃,指头在刃口刮了刮,摇摇头又放回去,取了几支中空尖针在手上,咧嘴笑笑,“蒙达领主,你忙你的,我忙我的。” 玩艺术的蛮牙并不好笑,花火知道对方所指的艺术品多半是把自己变成一具活尸,绝望地提高嗓门道:“喂喂,你们怎么不听我说话?先别动手啊,只要是我知道的,我全都告诉你们还不行吗……” “你还是把衣服脱了吧,要不然我亲自帮你脱?”祖曼很客气地商量。 花火当即闭嘴,哭丧着脸把自己扒成光猪,完事后双手不自然地遮在胯下。 “就这点尺寸,也难怪你们血族繁衍能力不行啊!”祖曼嘿嘿几声,兴冲冲迈步上前。 大祭司特意回住处取了家伙,非要亲自出手牛刀小试,挖出寻人线索。他现在对所有事情一概不提,一字不问,口口声声“我们蒙达领主的大小老婆”,倒好像认定了赵白城跟要找的两个女孩就是这层关系。 赵白城不觉得老家伙所谓的预知里面也包括了这一部分,如今大地祖符已被自己吞噬,他应该不会放弃任何一点拉拢可能才对。如果在预知中有任何发现,恐怕早就已经扑上来献宝了。 祖曼一路上都在絮絮叨叨,说什么血族体质特殊,又有月魄护体,估计拷问起来还是得费那么一点点力气。赵白城倒是没把这方面的环节看得有多难,此刻任由祖曼扮演鬼子角色,闷声不响发出混沌尖刺扎入花火胸腔。 随着实力增强,对吞噬法门的控制也日渐提升。赵白城已无需再用彻底吞噬火种的方式去得到记忆承载,但一刺之下却是愣在当场。 花火的火种被一层浓厚血色所包裹,而血色呼应的源头,则在深渊另一端。 那是另一股庞然存在。 那股庞然意志已察觉到了赵白城的举动,卷涌如潮,隔开足有万里之遥,向着这个方向发出一声愤怒嘶吼! “啪啪”几声裂响,赵白城周身炸出暗火,扭曲的空间波纹震荡出难以想象的毁灭力量,整个地牢轰然塌了半边! 重力场瞬间提升凝成护盾,在四人周围形成屏障,崩塌的巨石滚落而下,逐一弹开。祖曼和尸烈震惊不已,随即感觉到赵白城的能力领域,脸上都有着不同程度的表情变化。花火原本在高声惨呼,叫得如杀猪一般,看到如此诡异的大变,不禁呆呆闭嘴。 祖曼挥退了冲进来的蛮牙守卫,满脸疑惑,“奇怪,血族的暗月祖符怎么会突然发疯,难道这小子还是高等血裔?” 血族祖符! 赵白城舔了舔嘴唇,眼中有着森然光芒亮起。比起残缺的大地祖符,刚才那股庞然存在又何止强大了百倍! “继续吧,大祭司。”赵白城退到旁边,“我全靠你了。” 吞噬能力完全可以拿下花火,但本能刚刚得出的推论是,进行吞噬时花火的火种气息也将成为那股庞然存在的引爆点,在赵白城体内造成致命伤害。小毒将成为推波助澜的“炸药”,它本就是暗月祖符的微量组成部分,现在感应到真正老祖宗的狂怒,早就缩成了一团。 隔得如此遥远,居然还能威胁到自己的生存。赵白城拧紧了眉头,本能推算出的第二份结论正摆在了意识之中。 大地祖符如果是完全体,将能彻底阻挡对方的远程引爆。 “***……”赵白城很不甘心,但却无意为一个小小血族的记忆再次赌命。 他多少明白了怕死是什么滋味,因为暂时还不能死。 花火真正的惨嚎声很快响彻了地牢,祖曼已有多年没玩过折磨人的套路,却仍旧是挥洒如意,甚至带着点行云流水的大师风范。等到十根手指都被中空尖针从指甲缝里捅入,通过针孔渗入血肉深处的毒素使得花火的眼珠开始翻白。意识中唯一剩下的就是那种深入骨髓的剧痛,被毒素放大强化的神经反应,让他觉得有无数小虫正在啃噬着手掌手臂,甚至能清晰听见那种沙沙动静。 “现在揪你一把,大概也跟割一刀差不多了。”祖曼还是不急于问任何问题,转到花火身后在脊椎位置陆续下针,“人在最虚弱的时候,才会有更多空子可钻,别怪我啊!” 整整一个小时,祖曼才停了手,就连赵白城都忍不住有点反胃。 花火仍旧好端端地活着,生命力可以说是没受到什么影响,但他整个胸腔腹腔都已被打开,肋骨被铁条扩张固定,不断搏动的心脏和其他内部器官都暴露在外。掀起的头盖骨也将脑体晾出,祖曼甚至在脑干位置钉上了几根细针,所有切开的伤口都被他用秘药立时止血,娴熟无比的挥刀动作好比是庖丁解牛,双手干干净净毫无污迹。 “十年前,你在哪儿啊?”祖曼终于发问,拉开了又一轮折磨戏码的序幕, 花火从未去过牯牛村,对女王转生一事,知道的并不比尸烈多。而如今的新女王,也被他证明是早已选定的高等血族,从降生至今没有出过深渊半步。 赵白城问及火种公司时,已经浑浑噩噩的花火却咬紧了牙关,住口不言。 “咦?”祖曼像拨弄开关一样,在他身上忙活了片刻,连脑体上的细针都去搅了搅,沮丧道,“这小子是念修,自己把自己的记忆封存了,估计就是怕碰上这种时候。蒙达领主,我是没办法了。” 赵白城思忖片刻,刚要开口,却见祖曼一拍脑袋,道:“我老人家差点忘了,不是还有两个秘教的小娘们吗?我没办法,她们有办法,秘教生来就有【魂蚀】天赋。现在小蝙蝠已经是块肉,精神方面就只剩这么一条防线,她们正好能派上用场。” “那两个娘们凭什么会帮我?”赵白城被他说得一怔。 能混到流毒高层,大风大浪自然见得不会少。眼前的花火就是现成例子,连天灵盖都掀开了还能守口如瓶,而青影和斯嘉丽恐怕会更加难弄。 祖曼古怪地笑了笑,挤眉弄眼道:“不帮你,就用刑用到让她们抱着你的大腿,哭着叫你主人。至于手段吗,你自己发挥好了,谁活着都有弱点,找到最大的弱点下手就行了。我还得继续看着小蝙蝠,省得他想法子自杀。” 两名秘教女子关在了一起,看到赵白城后,青影立时扑起,将手足上的锁链挣得笔直,凤眼中全是愤怒杀机。 “领主弟弟,你是不舍得我们受苦,要来偷偷放了我们吗?”斯嘉丽虽然脸色憔悴,但那股娇媚劲头却丝毫也不见少了。 赵白城皱眉看了她一会,将目光转向青影,想到老家伙所说的最大弱点,不由叹了口气。 “先声明一下,我不是变态,要怪就怪大祭司好了。”赵白城开口道。 青影怔了怔,斯嘉丽也同样莫名其妙。 赵白城几步跨到青影面前,一拳正中她的下颚。青影被巫毒禁制了所有力量防御,岂能经得住如此沉重的打击,当即软倒。 “你干什么?”斯嘉丽微微变色。 赵白城不答,抬手将青影的上衣抹胸一起撕裂,两团白玉般的坚挺峰峦立即弹出。青影眦目欲裂,想要张口去咬对方,却根本没力气动弹。 “你想爽一下是吗?狗杂种,有本事冲我来啊,别碰青影!”斯嘉丽厉声尖叫。她跟青影从小一起长大,情同姐妹。而青影向来不喜欢男人,多年以来一直充当着她的保护者,除了战斗杀戮以外再无其他爱好。 赵白城又将青影的长裤撕成碎片,然后是内裤。眼前的女体已经完全**,充满弹力的肌肤毫无瑕疵,泛着象牙般的色泽。与赵白城一般高的个头却有着结实纤细的腰身,胸部饱满,双腿长得惊人,三角地带微微隆起,覆盖着一抹极淡暗色。 斯嘉丽眼看着赵白城分开青影的大腿,似乎正在研究用什么体位,浑身顿时发颤,“蒙达领主,我知道流毒不该来惹蛮牙。我们认栽了,以后都不敢了,求你放过青影。” 部落向来追求力量荣耀,如今却出了这么个淫邪下作的领主。想到他将以蛮牙种族闻名深渊的巨大凶器撕裂青影的全部尊严,斯嘉丽发现自己身上的尖刺护甲已被轻易剥落,露出的柔弱躯干跟普通女性再无区别。 赵白城停下动作,却没回头,“看样子你俩关系不错。” “只要你放过她,什么我都愿意做,我会让你更舒服的。”斯嘉丽竭力让自己的声音带上魅惑,深知以青影的洁癖性格,一旦被男人在体内播洒种子,最终结局就只能是自杀。 祖曼大祭司教的套路还没使出,就让对方失去了斗志,对此赵白城颇有些庆幸。在一个男人――至少在他看来青影跟男人毫无区别――身上摸来摸去,而且还要用指头去插,光是想想就够反胃。至于本能一直在期待的交媾**,更是完全没法生出。 他带着斯嘉丽走出地牢时,咧嘴冲青影笑了笑,“看你总是神气活现的,胸大了不起啊?” “我一定会杀了你!”青影脸颊发白,在他刺来的目光下用力夹紧了双腿,“简,你别去!不就是被男人上吗,我不怕!” 赵白城大笑,重重一巴掌拍在斯嘉丽的翘臀上,活脱脱就是欺凌弱女子的恶霸派头,“愣着干什么,生离死别吗?敢来老子的地盘搞事,现在装可怜太晚了点吧!” !! 第九十六章 不死不忘 到了那间塌了半边的地牢时正碰上又一波余震,赵白城刚从外面拉动铁门,当即发动重力场护住牢内空间。(..info好看的小说) 斯嘉丽突然贴了上来,热得惊人的娇躯如蛇般缠上赵白城,有意无意在他胯前轻轻摩擦,口唇中喷出滚烫气息如同燃烧,“领主大人,你喜欢在这种地方做?没关系,我比青影更会服侍男人,几次都可以……” 她的语声突然顿住,动作也跟着僵硬。 身体正在摩擦的部位已经有了反应,比想象中更加巨大的轮廓,让斯嘉丽惊恐地发现当它一旦进入完全暴怒状态,自己必将成为被粗粝长矛贯穿的羔羊! 几次?一次?还是连刺入都承受不了? 天杀的蛮牙! 斯嘉丽打了个寒颤,想到青影,不由咬了咬牙,准备将飞蛾扑火的游戏继续下去。赵白城探来的大手却捏住了她的后颈,如同对待一只不那么听话的猫儿,将她拎进了地牢。 大祭司跟尸烈投来的目光都有点古怪,显然是已隔着铁门察觉到了斯嘉丽的暧昧举动。赵白城悻然骂了一声,将她丢在地上,“这帮秘教出来的个个都是神经病!” 最大的神经病并不是斯嘉丽。 本能刚刚成功引发了一次身体麻痹,导致赵白城没能立时摆脱纠缠。由于长久以来的潜意识催化而真正向雄壮伟岸靠拢的重要器官,已被证明生理机能完全正常,且极具侵略性。 繁衍将不再成为问题,接下来唯一需要等待的,就是合适时机。 赵白城很不理解本能到底在盘算什么,只得在意识中恶狠狠传出一道波动,随即却发现小黑小红在以它们的方式击掌相庆,根本不理会自己。可怜巴巴的小毒“摊开双手”,示意毫不知情。大地祖符则在封印空间中被源源不断的三股潜流强行清洗改造,力不从心的模样倒跟赵白城有几分相似。 斯嘉丽看到花火的惨状,又见老祭司对自己比了个“请”的手势,这才明白原来淫棍领主需要的不是发泄对象。 “这小蝙蝠藏了点东西在脑子里,你最好能撕开他的意识防线。”祖曼慢吞吞地开口,“蒙达领主可没什么耐心,一会再去找你那位同伴沟通的话,我怕她的肠子都会被钩出来。” 老家伙目光如炬,用词更是恶毒。斯嘉丽情不自禁瞥了眼赵白城,又打了个寒颤。 站到花火面前时,斯嘉丽生平第一次真正明白了兔死狐悲的含义。流毒小队纵横多年,到哪里都是收割者,向来就只有让别人哀嚎挣命的份。如今却突然倒置了角色,被这个更强更恶的蛮牙领主轻易俘虏不说,自己还要被对方反过来当成刑讯工具利用。力量压制自然是导致这种颠覆的最大原因,但更令斯嘉丽感到恐惧的,却是这些蛮牙展现出的陌生面目。他们似乎比想象中更聪明,更阴狠,也更善于寻找弱点。 活着就是利用和被利用的过程,但帮助敌人会带来的后果,令她不得不犹豫。 “你要是对我下手,就等于背叛了黑暗裁决的意志。就算你是秘教的人,玛格罗姆议长也不会放过你的。这世界再大,你以后又能逃得过几次追杀?”花火抬起满是汗水的脸庞,死死盯着斯嘉丽,虚弱的眼神仍透着冷静。 祖曼大为恼火,刚要上去再给他加点料,装着巫医刀具的小包里突然传出几声细微响动。 “你们老大好像有点着急了啊!”祖曼嘿嘿一笑,从包中摸出从花火身上搜走的电脑战术板,在触摸屏上轻点几下,嘴里低声嘟囔,“要不是大地祖符屏蔽了呼啸古堡的【全视之眼】,这种人类造出的玩意大概也派不上用场吧?还好我老人家以前借来玩过,巴掌没算白挨啊,嘿嘿……” 花火顶着被掀开的头盖骨,脑体几乎被极度寒意冻结。他在流毒小队中地位特殊,被俘过程中之所以没有找机会摧毁这唯一一部战术板,一是想靠着定位系统显示己方人员已经下山,如果长时间停留在蛮牙部落不动的话,呼啸古堡方面必定会生疑;二是觉得蛮牙茹毛饮血,跟野人毫无区别,战术板落到对方手里也不会出什么问题。 此刻祖曼却显然是在冒充他发回讯息,枯干粗长的手指在战术板上戳戳划划,一刻不停。深渊地质的辐射干扰使得视频通话可能性为零,老家伙并不害怕穿帮,嘴里还哼着小调。 花火很清楚,这个小小的漏洞能被对方把握,完全是因为自己对蛮牙的轻视。 整个蛮牙部落已经被轻视了千百年,直到现在,这年轻的血族才发现有些事情跟想象中并不一样,甚至是天差地别。 “玛格罗姆议长好像是认为凤凰女王坏了他的事,让你们临时改变任务。”祖曼举起战术板,向花火和斯嘉丽展示上面的新讯息和议长签名。 赵白城在讯息中看到了“梵天”两个字,眉头顿时一沉。那帮人类守望者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当年在牯牛村杀起村民毫不手软,最终却在莉莉丝面前不战而逃。 “你们那个威廉队长,好像临死前动了手脚吧?是不是偷了什么东西给女王啊?”祖曼眯着眼打量花火,“奇怪了,你明明就是血族,怎么玛格罗姆会发这样的消息给你?难道你效忠的不是女王,而是秘教?” 花火咬了咬牙,冷冷道:“杀了我吧!” “解开我身上的禁制。”斯嘉丽忽然开口,投向祖曼的目光中透着孤注一掷的疯狂,“你们不用杀他,我能解决。” 祖曼点点头,变戏法般摸出一块巫毒骨片,塞进了斯嘉丽嘴里,啧啧感叹:“有时候还是女人比男人识时务啊!” 尽管这老蛮牙看上去是个极具诱惑的目标,但斯嘉丽直到能力完全恢复,也没敢动手去尝试。 因为赵白城冰冷的目光正盯在她身上,冷得让她从心底发寒。 “早点死不如晚点死,蒙达领主,以后我和青影就跟着你了。”斯嘉丽没急于向花火发动魂蚀能力,而是冲赵白城笑了笑,“你可要护着我们哦!” 祖曼摇了摇头,叹息道:“不跟好像也不行了,我老人家不小心把巫毒的分量下大了点,禁制只能解得了一时,解不了一世啊!” 斯嘉丽暗自心惊,细细提升能力,果然发现本原中有着一处滞涩存在,不由惨变了脸色。深渊三大种族都有着传承已久的祖法秘技,作为部落最年长的老怪物,大祭司如今玩的这一手恐怕就连玛格罗姆都找不到任何破解方法。这就意味着自己跟青影除了被绑上部落战车以外,仅剩的另一条出路就是失去全部力量成为废人。 在弱肉强食的秘教,两个曾是流毒成员却再也没有任何能力的女性,必将被无数人当成发泄**的最佳对象和用来炫耀的本钱,就连自杀都未必能做得到。 “我确实不该来这里的。”斯嘉丽叹了口气,随即被一支混沌尖刺钉入胸口。 “开始吧,我会看着。”赵白城淡淡地说。 祖曼如释重负,擦了擦双手退到一边,“我还在犯愁怎么导出记忆呢,看样子是不需要了……” 斯嘉丽看着实实在在插进胸腔却没有造成任何痛觉的尖刺,被那股隐而不发的毁灭力量彻底泯灭了最后一丝反抗意志,怔怔良久,魂蚀能力悄然发动。 花火瞬时瞪大了眼睛,整个身体开始剧烈扭曲。 无形的精神侵蚀如同水银蔓延,很快就突破防线,渗入他的意识中枢。这一刻斯嘉丽看到所有的记忆画面,也同时在她的火种中生成,清晰呈现在赵白城眼前。 花火用来封存这部分记忆的念力手法,可以称得上柔和。 八年前,他在华夏,遇上了一个人类少女。 当时是夜晚,花火刚完成一桩追杀任务,独自在外漫步。清冽的月色正洒落大地,他的心情很放松,初次来到地表世界的新奇感仍未消失,对一切都充满兴趣。 在人工湖的树林边,他遇见了那女孩。 她坐在草地上,双手抱膝,长发挽在白皙颈后,只是那么静静地坐着。不知怎的,花火竟忘了在面对一个人类,一份食物,生不出半点杀心或厌恶感。 走到近处后,花火听到女孩轻轻叹息了一声。 这声轻叹,让他全身的血液都热了起来。他从未想象过世上会有如此打动人心的声音,凄婉、忧伤、无助,种种交织的情绪仿佛琴弦颤响,直接回荡在了自己的灵魂深处。 “你怎么了,有什么不开心的事情吗?我帮你啊!”花火直愣愣地上去说。 他从来都不是一个莽撞的人。 数小时前刚除掉的深渊叛逃者,实力高过他整整一阶。在用了将近两个月时间去观察、分析、推断之后,他最终利用对方的习惯性小动作,以一千八百码外的远程狙杀,完成一枪毙命。 但在这女孩面前,花火却似乎失去了所有坚忍和自制。他只知道自己想要保护她,想让她开心,想看见她的笑靥。 女孩当真微笑了一下,抬头,轻声问:“你知道什么是火种吗?” 花火怔住。 “我把莫青帝的命送给你,好不好?”女孩的第二句话,仍然那么温婉动听。 “你是梵天的人?”花火茫然问,没有出手,甚至生不出半点戒心。 女孩纤细的手指伸出,折了身前一朵小花。 花瓣静静飘落。 这世上本就存在深渊,但那一天,花火陷入的则是另一种深渊,永无尽头。 最近一次关于她的记忆,是在上个月。 赵白城等于站在咫尺之外,看着已经长大的她,正在铁与血的杀阵之中,面对两股强敌如潮如火的合围攻势,寸步不退。 长发,温婉,剪水双瞳。 那颗唇角边的小痣,没有丝毫改变。 在恍惚之间,赵白城仿佛又回到了那座观音庙。阳光下的桃花开得烂漫如云,粉红花瓣如同下雪般纷纷扬扬。她正踮着脚,将写着小字的丝带系上桃枝,转过身时,脸上有着泪痕。 “在我死前,我希望我能忘了这个地方,忘了他。” !! 第九十七章 重返地表 蒙达领主要去地表世界了。(..info好看的小说) 整个部落都被这消息震动,男女老幼惶惶不可终日,似乎赵白城一出深渊,就会立即被邪恶的人类抓进实验室大卸八块。 直到赵白城出来安抚人心,说自己去去就回,必定将任何敢于冒犯虎威的“邪恶人类”大卸八百块,几十万蛮牙才稍稍定心。 源源不断的人流开始涌到玛莎住处,送来的金银矿石最大的足有桌面见方,要不是祖曼破口大骂,整个洞穴恐怕都将被填满。 “人类好像最喜欢金子,蒙达领主难道不用跟他们换东西吃吗?”惯于以物易物的蛮牙全都哭丧着脸。 “地表世界用钱!用钱懂吗!”祖曼站在高处,满脸凶残之色,“我们蒙达领主最擅长控制兽化力量,不是连獠牙都藏起来了吗!混到人类群落里还不是小菜一碟。他想吃什么,只要杀了人类把他们的钱都拿来,还不是什么都有了!地表世界再大,又有谁能敌得过我们伟大的祖符承载者,最狂猛的斗兽场之王?” “没有人!”众蛮牙齐声高呼。 祖曼愈发来劲,气喘如牛振臂大叫:“谁能阻止我们蒙达领主抢钱?” “没有人!!!”众蛮牙吼声如雷,鲁鲁大王带着一帮小崽子又叫又跳,热血沸腾。 多过瘾啊!去地表无法无天,想怎么抢怎么抢,想怎么杀就怎么杀!鲁鲁求了半天阿莫罗索,反而被狠敲了几下脑袋,不但不准他跟去冒险,还说蒙达有重任在身,是为了整个部落的将来而去战斗。 “我也能战斗啊!”鲁鲁想来想去,觉得赵白城应该能看在当初一个粪坑斗过尿的情分上,特批自己加入随从阵容,兴冲冲挤出人群直奔领主堡垒。 祖曼没多久也到了,看到鲁鲁正抱着赵白城的大腿不撒手,拎着木杖便上去猛抽屁股,“天杀的小畜生,这被人看见了像什么样子!蒙达领主将来可是要做大酋长的,你准备找他玩骑马打仗吗?快下来!” 鲁鲁大叫不依,小獠牙拼命咬着赵白城的皮裤,含含混混道:“我爷爷把位子都让给你了,你就带我去吧,不然我可要告诉别人你的秘密了!” 赵白城将他拎起,在鼻子上重重一捏,“他娘的还学会威胁人了,到底什么秘密啊?” 鲁鲁得意洋洋,贴到他耳边叽里咕噜几句。 不远处的暴爪双耳一分,只听到“小鸟”、“可怜”等词,有点莫名其妙。赵白城却放声大笑,将鲁鲁扔给闻声而来的阿莫罗索,“这招没用啦!” 等到祖曼为赵白城祈福完毕,三名流毒俘虏也被押来了堡垒。花火身上各处伤口都已被大祭司缝好,头盖骨也重新接了回去,再加上血术自我疗伤,倒是没什么大碍。他的气色却跟死人差不了多少,眼神深处隐现着惊惶和杀机,像头刚被人端了老窝的野兽。 “三面间谍”,祖曼用一个很人类的称谓,来定义花火。 花火既是血族,又是秘教议长玛格罗姆的棋子,而且还跟梵天现任首领有关系。祖曼听赵白城抖完底子后,把大拇指都快竖到了天上去,惊叹说只是听闻过有异民帮人类做事,真正亲眼看到,这小蝙蝠得算是头一个。 斯嘉丽和青影却是满心惊骇。这次出行前,玛格罗姆和血族议长分别给了花火密令,都强调如果成功夺得祖符,他必须逐一清除队友,独自将东西带回呼啸古堡。 玛格罗姆是秘教议长,竟让一个血族杀秘教成员灭口。斯嘉丽知道自己能看见这些记忆片段,赵白城也同样能看见。然而这粗鲁凶狠的蛮牙领主,居然连半句嘲讽都没有,就好像突然变成了哑巴。 “我一直都知道我们的命不值钱,可是没想到会这么不值钱。”斯嘉丽跟青影提及【魂蚀】入侵结果时,浑身都在发冷。 “只有凤凰女王和那杂碎赢了,其他人都输了。”青影说的杂碎自然是赵白城,谁都没想到他能夺得大地祖符。威廉舍了一条命才为女王弄到一丁点祖符火种,要说最大的赢家那就只能是赵白城。 深渊虽大,斯嘉丽却觉得无处可去。她跟青影都是孤儿,向来视玛格罗姆为父亲,如今幻梦一醒,除了彻骨的冰寒就再也感受不到这世上还存在别的。 因此当赵白城要求她们配合自己行事时,两人除了惊讶,并没有多少抵抗情绪。 玛格罗姆发到战术板上的最新讯息,提及凤凰女王插手祖符一事,命花火即刻放弃行动,带队赶往地表世界,到三藩市与流毒其他队员会合,并等待下一步针对梵天的攻击指令。 这位黑暗议长显然知道威廉已死,不然不会有花火带队这一说。 赵白城却并不在意他到底知道多少,按照花火的记忆,苏苏如今应该还被困在三藩,这趟浑水是无论如何也蹚定了。 她能活下来,那小蛮…… 赵白城甚至有点不敢多想,此刻拍了拍花火的肩膀,笑道:“副队长是吧,到了上面得靠你多照顾了。” 花火神色阴沉,转头却见祖曼大祭司也在冲自己嬉皮笑脸,抛了抛手里的巫毒骨片。 他自然知道,那是在提醒什么。 除了暴爪和尸良这对老搭档以外,赵白城没再带任何蛮牙。巴图倒是很想去,但因为块头实在太大,被祖曼痛骂毫无自知之明,说他只要能把肚子收回去一半,别说地表,就算月亮都给上。巴图连自己的脚尖都看不见,自知无望,唯有将仍在沉睡中的肥狗板凳顶在头上,眼巴巴的看着赵白城等人离开。 “小巴,在这里呆着没劲,就去影锋山转转,最好能带个老婆回来。”赵白城回头冲他挥挥手。 “你去地表干什么?”巴图愣愣地问。 赵白城咧开嘴,大声回答:“我去找我的老婆!” 两名秘教女子都是微微一怔,花火的眼神也变了变,很快低下头掩饰。 大批蛮牙跟到咆哮之巢入口,仍旧恋恋不舍。祖曼倒是精神振奋,仍在胡吹大气,“哦呵呵呵,我老人家早就说了,迟早让你们混到流毒小队里去。现在虽然没有正式身份,不过也算是配合人家行动了嘛!蒙达领主,你早去早回,能被黑暗裁决的大人物看中最好,看不中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几十万蛮牙在等着你呢!” “我不在,你没问题吧?”赵白城如今深知家有一老如有一宝的道理,倒真怕这老活宝有什么闪失。 祖曼惊讶地瞪大了眼,把手里的木杖重重一顿,“这里是部落的地盘,我老人家威武又强壮,能有个鸟事?倒是你得小心点……”目光瞥了瞥流毒三人,咂咂嘴道,“恶狗就算套上了颈圈,也还是会咬人的。” “咬人的狗还留着干什么,还给它们的主人就是了。”赵白城淡淡回答。 祖曼见那三人都变了脸色,低笑几声,把赵白城拖到边上,“小混蛋,老婆虽然重要,你的命更重要。流沙废墟那边马上要打大仗,你一定得早点回来。没有战功,你就算坐了大酋长的位子,恐怕也不能让前线那帮家伙心服口服。等当了酋长,一样能进呼啸古堡。” “呼啸古堡早晚会去,我这次上地表还想替部落带点东西回来,你就安心等我吧!”赵白城忽想起一事,好奇道,“对了,大祭司,血族生来有血术,秘教生来有魂蚀能力,我们蛮牙有什么?” 祖曼听他说“我们蛮牙”,顿时眉花眼笑,拍了拍胸膛口沫四溅,“蛮牙的天赋就是厚皮啊!” 赵白城扶额败走。 沿着当初下深渊的那条路,赵白城带队全速行进,十多天后已即将到达地表出口。斯嘉丽见他对路线熟悉之极,不免奇怪,转头发现青影面若寒霜,只得打消了跟“杂碎领主”多话的念头。 青影一路上跟赵白城打了七架,即使被祖曼暂解了巫毒禁制,且已经恢复到全力状态,每次却都是完败。赵白城的概念中似乎根本没有“怜香惜玉”这个词,重拳挥出结结实实半点不带折扣,总算是没对要害下手,青影这才能一次又一次挣扎站起。 “你有本事就别用那层重力场!”青影又一次打输后咬着牙瞪他,八阶输给七阶,这样的事实让她那双浓烈的眉已快要烧着。 “你有本事就脱了衣服跟我打。”赵白城淡然说。 “不要脸!”青影涨红了脸庞。这三个字能从她口中说出,让斯嘉丽忍不住笑了起来。 “重力场就是我的衣服,哪有人光着身子打架的。”赵白城嘿嘿一笑,目光肆无忌惮地扫过她周身,似乎是回想起了某次战绩。 青影的脸色立时由红转白,已忍不住快要呕吐。 赵白城身上带了些用来解禁制的骨片,斯嘉丽自知就算抢来也没用,正如大祭司所说解得了一时解不了一世,便从未起过跟青影合力击杀赵白城的念头。花火则彻底成了行尸走肉,终日一言不发。尸良和暴爪注意他的次数,却要远远超过注意两名女子。 钻出位于白山深处的岩洞时,地表正被夜色笼罩。 赵白城对着那轮久未见过的冷月,心中百感交集。凉风挟着熟悉的大山气息沁入鼻端,他走到崖口边缘,望向山下极远处的一小片灯火,慢慢握紧了拳。 “蒙达,那是什么地方?”暴爪低声问。 赵白城回过头,青影清晰看到了他眼中凝聚的浓烈杀机,以及那一抹如同透着血腥味的痛苦之色。 “以前是我的家,现在没了。”赵白城的语气很平静,眼神瞬间恢复正常,而且还笑了笑。 不知怎的,青影却觉得这一刻的他,有点可怜。 !! 第九十八章 人间路(上) 到了山下,赵白城发现取代牯牛村的那片明亮灯火,是个采石场。看大门的老头很警惕,拎着手电上来晃了晃,见到暴爪的魁伟块头后不禁吓了一跳,往后连退几步连酒瓶子都失手摔了。 “半夜三更装鬼吓人是咋的……”老头骂骂咧咧走回采石场,一口乡音让赵白城愣了很久。 “用不用杀了?”暴爪摸了摸鼻子,跃跃欲试。 “没必要,别忘了你现在跟他一样。”赵白城摇摇头。 暴爪这次在大祭司的帮助下好不容易才学会控制兽化力量,等于从生到死再从死到生走了一遭,比活脱一层皮受的罪更大。狼毛可以清除,头骨的变形异化却是最难的。赵白城很怀疑祖曼那个老疯子是不是在暴爪身上动过刀,才能带来如此之大的改变。 如今狼王之子就连个头都缩了水,缩成两米左右,强悍完美的身形和刀削斧刻的肌肉线条得以保持。那张满是利齿的长嘴却已经缩回不见,尖刀般的双耳也变得跟人类仿若,嵌在脑袋两边,只是耳廓形状仍有点过于锐利。 赵白城怎么看暴爪都像个打篮球的壮汉,虽说络腮胡重了些,五官棱角也过于狞恶,但估计走在人群里,除了回头率高点以外倒不至于引起恐慌。至于尸良,他在深渊是什么样,现在还是什么样,连半点外貌调整都不需要作出,看上去根本就是个美艳中带着三分煞气的大姑娘。 暴爪对此恼火不已,暗地里跟赵白城大骂尸良是蛮牙之耻,天杀的娘炮,简直比人类还人类。赵白城表示百分百赞同。 “我是不是比蛮牙还蛮牙?”离开采石场时,赵白城随口问。 暴爪犹豫片刻,老老实实低声回答:“其实你比尸良更像人类。” “滚蛋!”赵白城瞪起了眼,“老子这么威猛……” “这里真美啊!”尸良正对着眼前的地表世界发出感叹,伸手感受着微风吹拂,恍惚觉得又回到了小时候与母亲相见的时光。 赵白城立时打住话头,跟暴爪对视一眼,不约而同打了个哆嗦。 天亮后,赵白城在临近村庄转了转,打听了一番,得到的消息跟预计中相差不远。问起宁家的女娃,人人都说当年就没了下落,现在是死是活大概就只有老天知道了。 花火常来地表出任务,显得驾轻就熟,早已将长枪拆卸收入枪套。经过赵白城同意,他找了部电话拨出去,联系上梵天的人,收线后却发现没钱付。 “不用给了,谁出门都有个为难时候,没事!”小卖店老板娘很豪爽,典型的北方性格。 花火的神情仍旧阴沉无比,冷冷看了老板娘一眼,转身便走。 “你们都这么没家教吗?说谢谢。”赵白城突然伸手,将他扯了个趔趄。 花火瞪视着他,脸色比死白更白。 “哎呀大兄弟,这是干啥啊……”老板娘倒是急了,风风火火出来拉赵白城,“听你口音是咱这片的吧?你朋友指定是城里人,城里人就这样!又不是啥大不了的事情,不值得伤了和气,听大姐一句话,消消火!” “谢谢了。”花火的华语发音很正,浑身都在由于极度的屈辱而发抖。 赵白城冲老板娘笑笑,又道了声谢,带着众人离去。 走出没多远,尸良看了看花火,淡淡道:“我母亲就是人类,其实在我眼里,血族或蛮牙并不比人类高等。在影锋山,我俩差不多打个平手,可问题在于我是混血杂种,你是高贵的血族,这种结果好像只能证明你的种族荣耀感一文不值。如果下次蒙达再说什么,我希望你立即照做。他不折磨你,是因为觉得你脏。可我不怕脏,保证会让你知道大小便失禁是个什么滋味,明白了吗?” 花火眼神怨毒,没来得及答话,已被暴爪一记刀柄抽中软肋,差点当场虚脱。 “就他身上的禁制只解了一半,你是不是故意要杀他的锐气啊?”斯嘉丽悄悄问赵白城。 “两面三刀的小蝙蝠有锐气吗?”赵白城皮笑肉不笑地回答,“红头发大姐身上才叫锐气,就是锐过了头,有点又臭又硬。” 青影低哼一声,只当没听见。 “我姐姐可香了呢,领主大人不是闻过吗?”斯嘉丽已知赵白城并非想象中的淫棍,这方面心思一去,说话便毫无顾忌。 青影的步伐明显僵硬,光洁如玉的头颈上起了大片寒栗。赵白城老脸发热,仰头望天打算干笑几声转移话题,想到生死未卜的小蛮,心中绞痛,腮边咬肌慢慢凸起。 小时候总粘在一起,倒不觉得。如今回想起来,她身上的淡淡幽香却是那么清晰,就仿佛仍在鼻端。 梵天的人迟迟未至。到了中午时,赵白城在路上碰见了个熟面孔――胡彪。 当年在赌场摇单双的场景就如同昨天才刚刚发生,胡彪头上被他砍出的每一条刀疤都清晰可辨,但这大癞子却再也没了半点威风,又瘦又老如干柴一般,正倒在地上被几个膀大腰圆的汉子围着猛踩猛跺。 “亏你以前也开过场子,不知道利滚利的规矩吗?那点水钱拖了一个月,收你两万五是不是正好?还当自己是彪爷呢!今天再他妈不还钱,老子把你蛋黄都捏出来!”为首的黑皮汉子下脚极狠,专踢胡彪面门,没两下就鲜血飞溅。 路边过往的村民都不敢多看,脚下三步并作两步,只怕惹事上身。黑皮汉子无意中发现赵白城等人站在十多米开外,居然不走,不由鼓起了眼睛,“看你妈了个x啊!” 赵白城皱了皱眉,暴爪狞笑一声,迈步上前。 黑皮汉子见暴爪块头吓人,从长条革囊中抽出的双刀比自己身子还长,顿时变了脸色,“你干啥?认识我是谁吗,光天化日的你跟我拔家伙?!” 他在家门口横行惯了,竟丝毫不惧,几个同伴也都陆续亮出随身刀斧,丢下烂泥般的胡彪围拢过来。两辆军用吉普一辆帆布卡车在这时呼啸而至,第一个跳下车的梵天守望者赫然穿着少校制服,见到这般场景,立即从腰间抽出六四式手枪,冲那黑皮汉子厉声喝道:“***不想活了,全部给老子抱头蹲下!”话音未落,卡车上又呼啦啦下来一帮士兵,举着乌黑锃亮的微冲,年轻脸庞刻满了冷漠杀气。 几个癞子经历过的最大阵仗,无非就是砍人群殴,最多拿把火药枪耀武扬威一番。此刻都傻了眼,哆哆嗦嗦地抱着脑袋,唯恐蹲得不够快被当场突突了。 “同志,我们闹着玩呢……”黑皮颤声申辩,打破头也想不通怎么会有大兵跑来天门村,而且还管上了这档子破事。 少校毫不理会,快步走到花火面前,低声道:“对不起,离得太远,已经尽快赶过来了。” 花火面无表情地点头,介绍赵白城,“这是我的队长。” “您好!”少校“啪”的一个立正。 “你也好。”赵白城笑笑,接下来的话让少校目瞪口呆,“身上带钱了吗?” 所有大兵口袋掏空全部凑到一起,不过才几千块。赵白城道过谢,随手指了指黑皮汉子,少校反应极快,沉声下令:“抓起来!” 黑皮哭爹叫娘,被拖狗般拖上了车。另几个癞子吓得连头都不敢抬,酒桌上胡吹的生死义气早就不知道抛到了哪里去。赵白城将钱递给其中一人,道:“胡彪是我朋友,这点够不够还他当初借的数?你看能不能给个面子,利钱就算了,毕竟他也被你们打成了这样。” “不要了,不要了……”那人面如土色,拼命摇着手。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麻烦你们以后别再找他的事了。”赵白城还是把钱塞给对方,看了看满脸是血昏迷不醒的胡彪,知道就算等他醒来也问不出什么,叹了口气转身离去。 三部军车呼啸上路,开往最近的机场。抵达目的地时已是下午,少校直接将赵白城一行人带进安检办公室,拍完照片上传电脑,没多久崭新的护照就送了过来。 “各位的武器我会让人送进行李舱,到了三藩市会有组织成员接机的。”少校临走时犹豫良久,终于还是问出了第一个问题,“赵队长,那个地痞该怎么处理才合适?” “失踪人口有没有问题?”赵白城说。 “明白了,没问题。”少校双腿一并,行了个军礼。 少校年纪虽轻,办事风格却相当沉稳。一路上没有多说过半个字,选择护照化名时特意问过赵白城的意见,处处透着尊重,却绝对称不上谄媚。 一个底层梵天成员都能如此,赵白城实在想象不出如今的苏苏到底得厉害成什么样。 “看不出你还挺喜欢管闲事。”青影在登机时冷冷开口。 赵白城没料到她会主动跟自己说话,咧嘴笑了笑,“地表跟深渊其实一样,拳头大点,可以做得的就多点。其实我最好自己什么能力都没有,每天干活挣钱,有空了上山猎几只野兽,能卖就卖,卖不掉就自己吃。只要她在我身边,老了以后能手拉着手一起死掉,这辈子就足够了。” 青影怔住,用看陌生人的目光看着对方,良久之后低声道:“这世道想过安安稳稳的日子,恐怕不太容易。” “是不太容易。”赵白城脸上的笑意没变,语气也很淡然,“所以谁都别想挡我的路。” !! 第九十九章 人间路(中) 暴爪跟尸良都是第一次乘飞机,对这种钢铁大鸟充满戒惧。好在少校安排的是头等舱,座位宽大舒适,暴爪塞进身躯后苦巴巴地望向赵白城,却发现对方的表情同样透着僵硬。 “这***要是飞到一半掉下去,老子有几条命也不够死的吧?!”赵白城恶狠狠地望着花火,没好意思说自己也是头一回上天。 从少校口中得知脱出深渊的位置,正是当年女王转生失败之地后,花火觉得多少抓住了点什么,但却不敢相信自己猜测的会是事实。 “坐船的话,会慢上不少。”此刻他不知道还能怎么解释。 “对不起,先生,飞机很快就要起飞了,请您系好安全带。”空中小姐成了解围人,走到赵白城身边,语声温柔。 赵白城挠了挠光头,直愣愣地看着她,一张口一股土得掉渣的大茬子味,“你说啥玩意?” 空中小姐跟他目光相接,脸上的职业性微笑瞬间凝固。不是因为茬子味,而是因为眼前这个男人。 “迦妮,迦妮!”同事连喊了两声,她才回过神来,白皙脸颊上飞起潮红。 “对不起,我来帮您。”迦妮弯下腰,赵白城见她去抓自己腰边两条带子,当即举手作出投降姿势。 那股浓烈之极的男人气息更明显了,迦妮如饮醇酒,一颗心怦怦乱跳,手抖得竟然怎么都对不上搭扣。 “我来吧!”斯嘉丽笑吟吟地从前排过来,帮赵白城系好安全带,打量着手足无措的空中小姐,美目中透着狡黠,“我们老板长得比较抱歉,吓坏你了吧?” 即便迦妮同为女性,面对斯嘉丽也不禁有着片刻失神。 在蛮牙部落的被俘期间,也不知是赵白城不屑于看,还是刻意留给了斯嘉丽最后一点尊重,从未让人卸下过她的战术面具。 现在出现在迦妮眼前的,是张类似中东女子的俏颜。小麦色肌肤,一双黑眸如同有着魔性的宝石,高鼻深眉透着奇异的妖冶之美,竟是让人一看便有着**感。(..info) 这美人是坐在青年男子的膝盖上,帮他弄妥安全带的,现在也完全没有要站起来的意思。迦妮对着她饶有兴趣的注视,一时方寸大乱,心里更是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黯然,红着脸结结巴巴道:“对不起……对不起……”除了这三个字便再也说不出别的话来,像只受惊的小鹿般快步逃开。 “你是不是可以起来了?”赵白城没好气地提醒。 “啊哈!这妞看上你了!”斯嘉丽向来是敌进我退、敌退我追的性格,翘臀在赵白城腿上轻轻扭动,以蛮牙语腻声道,“老板,你看那羞答答的模样,我都有点动心了。小妞长得漂亮,皮肤又好,看她走路就知道还是处女。虽然是个人类,不过拿来换换口味也没什么吧?你以前在地表的家都没了,天知道还能不能找到你老婆,守身如玉那不是傻瓜吗……喂喂,你这人怎么这么不知道好歹啊!” 赵白城一手拎着斯嘉丽的后颈,将她扔向前排。斯嘉丽在空中一个转折,轻轻巧巧坐上座位,回头扮了个鬼脸,“老古板!” 看到这一幕的其他乘客尽皆瞠目结舌,以为是国航别出心裁,要在漫长旅途中搞杂耍表演。 暴爪和尸良两人也同样遭遇到了安全带问题。上去帮忙的空中小姐足足盯着尸良看了能有一分钟,自知极为失礼,但却无论如何也管不住眼睛。 明明就有喉结,却比女人更秀丽。那空中小姐几乎是失魂落魄地到了暴爪跟前,立即被对方的狞恶长相吓醒。 在帮暴爪扣上安全带时,她不小心碰到了对方皮衣下的腹肌,顿时呆住,完全下意识地伸出手指,再次按落,终于确定那钢铁般的块垒真的是肌肉。 暴爪被这个雌性人类的威胁性举动弄得狂躁不安,有点想咬断对方的脖子,见赵白城丢来个眼色,只得苦苦按捺。 “我是人类我是人类我是人类……”暴爪拼命在心里默念。 战战兢兢的空中小姐直起腰来,对这个坐着就跟自己差不多高的肌肉丑男挤出笑容。 暴爪打了个响鼻。 这名空中小姐**地回到工作区后,迦妮见她连妆都花了,头发不断往下滴水,赶紧拿来毛巾,“莉莉,你怎么弄成这样,是不是洗手间的龙头坏了啊?” 莉莉捂着嘴,一副快要哭出来的表情,“好恶心,我刚才以为我要死了……” 迦妮好半天才弄明白,她让人一个喷嚏打成了这样,又是好笑又是惊讶。再一问原来是那青年男子的同伴,心头不由一颤。 “我看到你前面的样子了。”莉莉接过毛巾,用洞烛其奸的眼神盯着迦妮,“咱们国航第一美女动心啦!” “别胡说!”迦妮连粉颈都羞得通红,想要辩解却不知如何开口。 “哼,别以为我不知道。一见钟情的事情还少吗?我当初在健身房,还不是被我家那头蠢驴的一身肌肉迷住的?”莉莉逐渐恢复了八卦劲头,神秘兮兮道,“不过今天可算开眼了,刚才那个冲我人工降雨的丑八怪可了不得!我的妈呀,难怪连打喷嚏都那么大的劲,肚子上的肉疙瘩就像铁打的一样,我都摸过了!” “你疯了,被乘务长知道又该刮你鼻子了。”迦妮素知她胆大包天,却没想到会乱来到如此程度。 “这几个人真奇怪,你看中的光头好像是老大哦!你瞧他的眼神,贼凶贼凶的,刚才看了我一眼,我腿都软了!”莉莉轻拍着胸口,似乎仍在后怕。 就腿软这一点,迦妮倒是跟莉莉一模一样。 旅客只分两种,一种是自费,一种是公费。而公费旅客当中最常见的,便是脑满肠肥的公仆。由黑水省起飞的这趟航班向来不缺出国考察的各类“精英人士”,她遇上过的搭讪方式形形色色不一而足,最直接的上来就是:“小姑娘一个月多少钱啊?空乘有什么好干的,我缺个秘书,工资你自己开嘛……” 迦妮是白城人,亚克沁草原的少数民族,任职空乘不到两年时间,却连国航老总都已经不止一次听说过她的名字。莉莉头一回跟她同在浴室中洗澡,足有半个月都缓不过劲来,回头把家里的化妆品扔得满地都是,说迦妮从不用这种玩意,却浑身雪白无暇,连脚趾头都是透明的。惹得蠢驴男友狂吞口水,然后被莉莉狂扇耳光。 莉莉生性爽直,虽说羡慕迦妮天生丽质,倒不至于起嫉恨心理。两人私交极好,几乎无话不说。迦妮温柔似水的性格跟她恰成反比,但对加起来能从黑水省排到沙俄境内的追求者,向来保持着礼貌距离,无论是谁都绝无可能更进一步。 莉莉曾一度认为迦妮是性冷淡,天生就对异性免疫,但今天却发现冰山也会燃烧。她比谁都更了解这种仅靠目光接触就能过电的感觉,光头青年跟他身边几个男性同伴也确实有着让人昏厥的本钱,那样强大的自信和气场简直就只能用碾压来形容。蠢驴男友从良前也曾是名头响亮的道上人物,可现在要是拎到这里来,恐怕当场就被衬成软体动物,比鼻涕虫强不了多少。 看其他空乘满脸春情屡屡顾盼的骚样就知道,令她们无法抗拒的磁力源同样是那光头青年。莉莉很不理解一个男人怎么会有那么强悍完美的身材,又凶又酷,还偏偏派头十足,倒好像是什么大人物一样。 军官?悍匪?还是鸭王之王? 管他是谁!莉莉知道迦妮脸皮最薄,关键时刻一定掉链子,决意要帮好友这个大忙,抢在那些小浪蹄子之前出手。 飞机将要关闭舱门时,十多个姗姗来迟的乘客这才进了头等舱。莉莉和迦妮迎了上去,还没到跟前,就被几名壮汉凶相毕露地抬手阻挡。被簇拥的男青年戴了副雷鹏墨镜,涂着夸张的黑色唇膏,两边耳朵至少嵌了十七八枚耳钉,夹克外套上写着一个大大的“操”字。他摘下墨镜后扫了眼剩下的空位,皱起眉头,“丽莎,怎么我们的人都不坐在一起吗?” “对不起啊,韩少。这次通告太急,我定机票的时候已经差不多卖完了,实在对不起。”一个看上去像是助手模样的女孩连声道歉。 “要飞十五个小时,不坐在一起我怎么把副歌部分排完?”男青年横了她一眼,旁若无人地用眼镜腿点了点两名空乘,“你,还有你,帮我们换下位子,要坐在一起的。” “是韩霆哎!怎么办?”莉莉有点发愣。 红到发紫的亚洲小天王会搭上这趟班机让她大为意外,但眼看着就要起飞,现在跟其他乘客换座位,肯定是来不及的。 “对不起先生,请您先坐回您的位子。等飞机进入平飞期,我们再为您协调,尽力满足您的要求。”迦妮却没有被明星阵势吓住,轻声说道。 韩霆充耳不闻,顺手拍了拍身边的座位,“喂,你起来。” 赵白城抬头,好脾气地笑笑,“什么事?” “先生,请您按照登机牌坐回自己的位子,不要骚扰乘客。”迦妮有点生气,由于再次接近赵白城,心跳也变得愈发激烈。 韩霆仍然像是没听见,摸出一张没拆封的cd,从助手那里拿过马克笔,龙飞凤舞地签上自己的名字,递给赵白城,“行了,拿去跟你的朋友炫耀吧,现在把位子换给我。” 赵白城接过cd,看着封面上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造型,微微错愕。 那边尸良跟暴爪已经站了起来,斯嘉丽则显得亢奋不已,硬拉着青影让她回头看热闹。 斯嘉丽对人类明星偶像的心态大致有些了解。以韩霆的知名度而言,华夏乃至日韩地区不知道他的年轻人也确实少得可怜。 唯一可惜的地方在于,此刻他面对的却不是什么追星族,而是来自深渊的暴龙。 !! 第一百章 人间路(下) “我不看鬼片的。(..info)”赵白城将cd递还给张口结舌的韩霆,显然没认出封面上的人物正是对方。 斯嘉丽对华夏的种种了解似乎还在花火之上,“扑哧”一声,刚喝进嘴里的矿泉水直喷了出来。坐在附近的乘客全都哈哈大笑,莉莉和迦妮正忙着劝阻着韩霆等人,听赵白城冷不丁冒出这么一句,也是忍俊不禁。 亚洲天王居然被当成卖盗版碟的小贩,cd封面上韩霆的炫酷造型干脆跟恶魔鬼怪划上了等号――迦妮不确定赵白城究竟是不是故意在羞辱对方,虽然觉得格外解气,但也开始为他担心起来。 韩霆高傲的神态微微变了变,第一次正视赵白城,“你不认识我?” “我为什么要认识你?”赵白城莫名其妙。 “我们韩少你都没听说过?你从来不看报纸电视的吗?乘地铁不看灯箱?走在马路上注意不到商场门口的大屏幕?”一名男助理气势汹汹地开口,像是生怕赵白城听不见,还特意冲到了跟前。 “算了,拿点钱打发他就行了。”韩霆有点不耐烦,“北方土包子多一点,不知道我也没什么奇怪的。” 男助理很快从腰包里抽出一叠百元大钞,在掌心中抽得噼啪作响,乜着赵白城冷笑,“报个数吧土包子,砸锅卖铁坐一回头等舱不容易啊!我们韩少看中你的位子,那是你的福气知道吗?也不打听打听,黑水省省长都跟韩少要签名带回家给女儿,你在这里装x无非就是想讹两个钱吧!还傻愣着干什么?赶紧起来啊!” “哦。”赵白城似乎是终于明白了什么。 这个发音很轻,也很平淡,但早已站起的暴爪却像是被束缚的猛兽终于挣脱了颈圈,立时爆发出一声怒吼,从后面将那口沫横飞的男助理拎了起来。男助理只觉得头顶一凉,双脚又重新落回了地面,愕然之下伸手去摸脑袋,除了血糊糊的触感以外连半根头发都没找着,转身一看暴爪手里赫然捏着张头皮,当场晕了过去。 尸良到了人群里抬了抬手,几个保镖立即撞成滚地葫芦。韩霆眼看着他直奔自己而来,不由瞪起了眼,长久以来养尊处优的明星派头并没有消失,反而透出了三分威严,“你敢碰我一根头发……” 韩霆中性阴柔的唱腔向来让无数少女为之疯狂,但此刻足足拔高八度的尖叫声却再也称不上有任何美感可言。他的左臂已被拧转了三圈挂在身侧,以匪夷所思的角度证明着一直苦练的舞姿柔韧性已经有了极大突破。 “我对你的头发没兴趣。”尸良松开手,冷冷回答。 韩霆满头满脸都是豆大的冷汗,难以置信地看着估计不是粉碎性而是粉末性骨折的胳膊,慢慢虚脱软倒,裤裆前现出老大一块湿痕。 “都别动,请配合我们工作!”头等舱里两名身着便衣的机组安全人员迅速起身,手按在腰间,如临大敌地靠了过来。 “我要告他们,我要告死他们……这趟飞机别想走,丽莎打电话报警,就说我被人袭击了,***……”韩霆被随从扶起后弯下腰开始呕吐,唇膏糊在唇角,再加上眼泪鼻涕,又哪还有半点巨星风采。 “mu587航班有情况,mu587航班有情况!”安全人员呼叫起地面增援,很快凄厉的警笛声由远至近而来,大批武装内保冲上了飞机。 迦妮和莉莉这才从震惊中清醒,却看到光头青年无动于衷地坐在座位上,就像那些黑洞洞的枪口等同于空气。 机组安全人员从头到尾看到整个冲突过程,那名组长当先就指向了赵白城等人,厉声道:“这几个先带走!” 一张黑色证件几乎是拍在了他脸上,花火的怒吼声再没有半点像是血族,反而比蛮牙更粗野狂暴,“睁大你的狗眼看看,我们不是很有空!” 这么牛? 莉莉将小手按在急促起伏的酥胸上,定睛一看,花火打开的证件内部赫然嵌着枚金光闪闪的徽章。 “八一”。 韩霆被如狼似虎的武装内保拎着头发拖下飞机时,所有试图阻止的随从都被直接按翻,反铐带走。可怜亚洲小天王根本无法理解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一路又哭又叫,拼命挣扎,“我是韩霆!你们知道我是谁吗?怎么不抓那些人???” “我知道你是谁。”安全组长脸色铁青,走下舷梯时拍了拍他细皮嫩肉的脸蛋,“这还看不出吗?你他妈就是傻逼!” 飞机晚点半小时起飞,直冲云霄,头等舱内鸦雀无声。进入平飞期后,灯光恢复明亮,空中小姐也开始忙碌起来。 “天哪,原来真的是军人!”莉莉一边瞥着赵白城显眼之极的青森光头,一边跟迦妮小声嘀咕,“我还以为他是什么黑道通缉犯,要不就是贵得要死的顶级鸭子。唉,真要是鸭子就好了,我把私房钱全都借给你,买他一晚上再说。要是还不够的话,一个小时也行啊!” “你要死了!”迦妮平时总听她“少爷鸭子”的乱说一气,自然明白那是什么意思。 莉莉仍有些出神,眼里闪着亮晶晶的光芒,“真刺激!我算是明白了,平时看的血浆片一点意思都没有!迦妮,当兵的应该不会有坏人,我得赶快帮你要到他的联系方式,等下飞机可就来不及了!”说着便要风风火火地行动。 迦妮却拉住了她,咬着下唇,缓缓摇头,“他跟我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做炮友都不行吗?”莉莉失望极了。 一名金发碧眼的男乘客在去洗手间的回途中,脚下方向忽然一变,掏出名片夹直奔赵白城,被花火拦下。 “你想干什么?”花火冷冷地用英语问。 “请原谅我的冒昧,我想跟那位先生认识一下。”白种男人彬彬有礼地鞠躬,同时望向赵白城。 花火的脸色只能用狰狞来形容,梵天跟华夏军方近年来展开的合作无不是大手笔大方向,如今却被一个二百五歌手逼得需要动用这层关系来擦屁股。想到必将会被梵天高层,也就是那些低贱人类指着鼻子痛骂,他就怎么也压抑不住心中的杀机。更让他在意的却是赵白城极有可能会爆发的怒火,毕竟路线是自己安排的,按照这蛮牙领主阴晴不定的脾气,天知道还会不会有连锁反应降临到自己头上。 花火不得不用现在这种方式来表现一下暂时的忠诚,这很悲哀,但也很必要。赵白城似乎并不怎么领情,冷冷道:“我不是娘们,不需要保护。” 白种男人大踏步走近,笑着伸出手,“您好,我是小罗伯特.胡安,很荣幸能跟您认识。” “小萝卜头混蛋?什么乱七八糟的。”赵白城被他蹩脚的华语弄得怔了怔。 骆枭那部分记忆承载也早已恢复,如果赵白城愿意,他完全可以用略带英伦腔的流利口语去跟对方沟通。但他没有,而是把斯嘉丽叫过来翻译。 “我听不懂外国话,也听不懂他现在说的鸟语,还是你来帮忙吧!”赵白城皱眉道。 斯嘉丽笑得像只狡猾的小猫,这次倒是老老实实站在了一边,没往赵白城腿上爬,“老板,人家会说华语已经不错了,你怎么知道我还会西方话?” “我猜的。”赵白城对“老板”这个称呼很不适应,不解风情的样子仍旧像个老古板。 小罗伯特四十三岁,五官硬朗,短发和络腮胡修剪得很整齐,尽管眉间有着极深的川字纹,但一双眼睛却透着年轻人才会有的旺盛活力。他很风趣健谈,也很自制,用回英语后每说完一个段落,等待斯嘉丽转译时总会礼貌地微笑示意,目光直视这妖冶女郎的时间绝不超过半秒,且不带任何过头的情绪成分。 他显然把斯嘉丽和青影视为了赵白城的私宠,并深知男人都忌讳什么。交谈中提及自己对华夏文化非常迷恋,原以为“一见倾心”的说法只是夸大,直到今天遇见赵白城才算是明白确有其事。 一见倾心用在同性之间似乎不大妥当,斯嘉丽这边还没笑完,那边小罗伯特又开始赞叹赵白城对阵娘炮歌手时的英姿――虎躯一震,众敌败退。赵白城估计他应该没少受华夏武侠小说的荼毒,但结交自己的动机,显然并非是被虎躯硬生生震服。 “我看到诸位的证件了。”小罗伯特在递上名片时,压低了声音,“如果在三藩有任何需要,请到黑市找我。生意人视合作伙伴高于一切,请相信我的诚意。” 斯嘉丽没有立即翻译,而是用毒蛇打量青蛙的眼神凝视他片刻,这才一字字转述,并用蛮牙语补充:“许多地下黑市连深渊和梵蒂冈的生意都敢做,这家伙不是拉皮条的,就是军火商。” “我看起来很像阔佬吗?”赵白城问。 “真正的音乐只有两种,交响乐和重金属摇滚。我在电视上听过那个歌手唱歌,您的人揍了他,我很爽。如果我们以后有机会做生意,我会给您会员价。”小罗伯特如此解释对赵白城“一见倾心”的原因,但真正令他倾心的对象,却似乎另有其人。 “能不能把您的那位部下介绍给我认识?”小罗伯特说这句话时显得有点急切,充满活力的眼睛里有种东西在烧,所有的城府和自制似乎都土崩瓦解。 他目光注视的对象正是尸良。 大概是感觉到了异样,尸良回过头来,很煞很烈的柳眉微微一挑,冷冷瞥向小罗伯特。 “喂喂,那是男人。”斯嘉丽忍不住提醒。 “我知道。”小罗伯特双手合十,满脸迷醉,“他也是我等待了一辈子的冰山美人。” !! 第一百零一章 23区 mu587航班停靠在三藩市机场后,赵白城干咳一声,摆出老鸟派头去解安全带。(..info好看的小说)他这十多个小时都没上过厕所,此刻终于有了一展身手的机会,却没想到怎么拔都是不开,稍微手劲用大了点,居然扯断了。他大为尴尬,目光四下一扫,正好对上迦妮点漆般的双眸。 “要不要赔啊?”赵白城愕然问。 “没关系的,你走吧。”迦妮低下了头,打算回头自己掏钱赔偿。 赵白城有点不好意思,起身笑道:“那谢谢了,再见。” “再见。”迦妮的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透着黯然。 “感谢乘坐国航班机……”莉莉正在舱口鞠躬送宾,见赵白城过来,将早已准备好的地图双手递上,“您好,这是本航班为游客朋友准备的三藩市地图,免费赠送。” “不用了。”赵白城摇摇头。 莉莉跟他视线相对,腿脚不禁又开始发软,却仍旧鼓足勇气,将地图硬塞了过去,悄声道:“帅哥帮帮忙,我们有指标的,这东西送不掉得扣奖金。” “哦。”赵白城接过后诧异地看了看对方,一头雾水走下舷梯。 “怎么没人给我免费地图呢?真是奇怪哦!”斯嘉丽在身后悄声说。 赵白城懒得跟这疯娘们多话,随手将地图往后递去。 “哈,谢谢老板!”斯嘉丽眉花眼笑,接过后打开一看,果然里面夹着张纸条,上面留有电话号码。 “人类的审美观可真是奇特,难道野兽派这么抢手吗?”她虽然看出猫腻,但还是无法理解那两个空乘小妞的想法。 “你太抬举领主大人了。”青影在旁边冷冷回话,“他明明就是疯狗派。” 几辆闪着警灯的悍马车早已等在机场内,站在车边的全都是西装笔挺的洋鬼子。为首一人身材魁梧,鹰鼻锐眼满头银发,腰间毫不掩饰地鼓凸着火器轮廓。赵白城见花火直奔这帮人而去,一时有点意外,没料到梵天的势力扩张已经猛到了这种地步,连美国吃皇粮的都搞定了。 “蒙达,慢点走。”尸良淡淡地说,“那些人类站着连动都没动,好像不怎么把小蝙蝠当回事。这次出门前,大祭司吩咐过,一定要让你养成做老大的派头。” “谁敢对你不敬,我们就杀谁。”暴爪瓮声瓮气的补充,原本很有煞气的表情却透着痛苦。他还在晕机,并且有点想吐。 赵白城知道这两个家伙必定是曲解了老狐狸的意思,大笑道,“我有没有老大派头先不说,你俩倒真的挺像打手……” “猛将兄!”深情无比的呼声从身后传来,小罗伯特快步追上,痴痴看着尸良满脸不舍,“真的不去我那里住几天吗?唉,今日与君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再见,我的心都要碎了。”一番不文不白的华语居然相当流畅,只是发音别扭,听起来透着无比滑稽。 “他再不滚开,我就在这里杀了他。”尸良连眼角都没瞥对方半下,而是盯着赵白城一字字说。 赵白城身上早就爬满了鸡皮疙瘩,一把拽过早已笑得花枝乱颤的斯嘉丽,低声咒骂:“小良虽然是爷们,但这***当着老子的面,泡老子的手下,这也太不像话了吧?老子现在还不确定他有没有用,你最好让他收敛点。” 斯嘉丽强忍笑意说了几句,小罗伯特那张很男人很硬派的脸庞慢慢现出沧桑之色,“尊敬的赵,希望你不要歧视我这种人。爱情是不分年龄种族的,在我看来,也同样不分性别。真的希望我们能成为朋友,无论如何,请您善待猛将兄。” 他极有风度地浅浅鞠躬,神态诚挚地环视众人,再次落到尸良脸上时,眼中多出了柔情,“再见了,诸位。” 小罗伯特走得洒脱之极,并没有如赵白城想象中那般,上演一场鼻涕眼泪横飞的悲情戏码。尸良的脸色已经白得近乎于透明,眼瞳深不见底,谁都能感觉到他身上一**跳跃不定的力量气息正透着极度杀机。 “猛将兄……”赵白城叹息一声,拍了拍他的肩膀,“算了,这次来三藩人生地不熟,多个朋友多条路,说不定小萝卜头还能派上用场。再说一见钟情的事情,我好像也不太方便插手,省得那家伙以为咱俩有一腿,那就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连暴爪和青影都忍不住放声大笑,斯嘉丽更是捂着肚子快要岔气。尸良正要发飙,前方花火已在招手示意。 赵白城一行登上车后,几辆悍马在机场打了个圈,嚣张至极地呼啸而去。莉莉在机舱口偷窥已久,一溜小跑去找到迦妮,装出满脸幸灾乐祸表情,“傻丫头,这下你可亏大了!一帮老外把他接走的,车队可是直接开到机场里面来的哦!原来我还在想,就凭咱们迦妮的美貌,主动出手的话还不是分分秒秒就把他拿下。可惜啊,你自己抹不下脸,我在旁边干着急也没用啊! “好了好了,收拾东西吧!又得在这里住几天,从来都没习惯过这个城市。”迦妮岔开话题,表现得没有丝毫异样。 “你就装吧!”莉莉哼了一声,同时在心中暗自祈祷,精心准备的牵线道具能派上用场。 与此同时,斯嘉丽正将手伸出车窗,扔掉了揉成一团的地图,连同那张纸条。 斯嘉丽无需去问赵白城的意思,也知道他根本不可能对那两个空中小姐产生兴趣。秘教由四大族群组成,在她和青影这一族中,所有女性都除了【魂蚀】天赋以外,也同时具备【天然魅惑】能力。在遇上赵白城之前,斯嘉丽还从没遇上过能够抵抗自己全力引诱的异性。而青影在地牢里被剥光时,所散发的处子体香更是【天然魅惑】最原始直接的催情剂,他闻了居然连半点反应都没有。 赵白城当然不是小罗伯特那样的基佬,斯嘉丽还记得在贴身距离下,那巨大凶器的恐怖反应。他有着比任何雄性更雄性的原始冲动,却一直表现得像个无性人,只能说明在这个方面相当靠得住。 一个首领必备的第一要素,正是能给部下信任感。 虽然并非自愿,但如今的处境却令斯嘉丽不得不把自己跟青影的命运,跟赵白城绑在一起。地表不同于深渊,她绝不希望对方被吃得连骨渣都不剩。 同坐在第一辆悍马里的特工头目,这会儿正以满脸吃人的表情,瞪视着赵白城。梵天方面来接机的人员已经被这帮中情局拦下,由他们取而代之。暴爪等人的随身武器和背囊原封不动地被还回到了手里,对方似乎并不在意这一点。花火抱着自己的长枪部件扮哑巴,脸色像是刚被人甩了记耳光,而且还是大头的那种。 “你是头儿?”特工头目冷冷地问,硕大的鹰钩鼻两侧勾勒着极深面纹,与略略下弯的嘴角共同勾勒出阴鸷轮廓。 斯嘉丽不是很喜欢这家伙的臭屁模样,却没有表现出来,轻声用华语向赵白城翻译。 “同志你好,俺就是他们的头头。”赵白城的回话让她一头大汗。 “我们代表美国政府,23区已经在三藩被隔离,所有想要进入那里的外来者,都由我们把关。听明白我的意思了吗?是把关。谁不合作,从哪里来就得滚回哪里去!”特工头目抹了把梳成大背头的银发,敞开的西装外套下露出乌黑枪套。 赵白城点头如小鸡啄米,满脸谄笑,“听明白了,俺们会守规矩的。同志怎么称呼啊?俺们从家乡过来,带了点土特产。东西不怎么值钱,有点拿不出手,你可千万别嫌弃!”说着向暴爪打了个手势。 特工首领的态度自然谈不上有丝毫尊敬,两大猛将早就杀气腾腾,打算把他的脑袋活活从肩膀上扯下来,再顺便干掉几辆悍马车里的所有人类,用鲜血来维护赵白城的威严。 赵白城现在的表现却跟威严足有八万里远,暴爪叹了口气,将装刀的革囊放在旁边,取出系得紧紧的兽皮包。 “不用了。”特工头目开口阻止,显得有点意外,盯着赵白城看了片刻,丢了张名片给他,“你跟其他人好像有点不一样,以后有什么事情想要找我,就打这个电话。” “多谢领导照顾。”赵白城笑嘻嘻地将名片收起,立时将同志升级为领导。 特工头目皱了皱眉,面无表情地望向车窗外,再也不发一言。 青影投向赵白城的目光中已带着极度惊诧,她很清楚对方是什么样的角色,如今却能变脸变到这种地步,而且还是对着一个毫无能力的普通人类,这简直就跟蛮牙突然开始吃素一样让人愕然。 赵白城悄悄冲她眨了眨眼,嘴里哼起了小调。青影一怔,当即瞪了回去,在心里将暴爪常说的“蛮牙之耻”四个字,结结实实扣在了这家伙头上。 “想当年,老子的队伍才开张,只有七八个鸟人十几条枪……”在赵白城悠悠然的哼唱声中,车队抵达了三藩市郊。 “前面就是封锁线,如果你还能活着出来,也一样得给我打电话,获得通行许可。”特工头目下车后冲赵白城交代了几句,眼神有所和缓,“你最好小心点,这段时间里面不太平。” 23区封锁线呈无隙环形,延绵近百公里,主体是一堵八米高四米厚的钢筋混凝土隔离墙。上面架设着哨塔和重火力工事,荷枪实弹的士兵穿梭来往,像是爬在方糖上的蚁群。几架黑鹰武装直升机正隆隆穿越天空,隔离墙外的m1ai主战坦克如同一头头怪兽,与轮式装甲车共同构筑起又一道钢铁防线。 隔离墙不存在任何闸门通道,赵白城被吊臂升降机送入墙内时,夕阳正将眼前这片被围成铁桶的城中区域,染上如血色泽。 在特工表明身份时就产生的那丝疑惑,变得更加强烈了。赵白城无法理解,这种奇异格局究竟意味着什么。 !! 第一百零二章 心领了 隔离墙内完全是另一个世界。 赵白城等人沿着空荡荡的马路向23区中心地带行进,沿途随处可见废铁般的汽车,油漆剥落锈迹斑驳。一簇簇顽强的野草从龟裂路面间探出头来,在冷风中微微摇曳。破落的高楼大厦就像末日片里的典型场景,不见灯火,也没有人声,透着一片死气。 在第三个十字路口处,一大群从地铁入口中冲出的瞪羚在众人眼前呼啸而过,蹄声急如骤雨。暴爪下意识地抬了抬手,终究还是忍住没动。 头等舱的食物实在把他折磨得够呛,但现在显然不是打牙祭的合适时机。赵白城一直保持着沉默,直到远远看见那具倒卧在路边的人形尸骨,才说:“嘉丽,你去看一下。” “我的天,有没有必要叫这么亲热啊?实在要叫就叫我‘简’吧!我又不是远东人类,去掉个字就是昵称了……”斯嘉丽嘟囔着走去,身姿魅惑之极。 “这娘们怎么这么唠叨?”暴爪对流毒三人仍抱有极强敌意,语气很不耐烦。 青影乜着他,正要回击,却见赵白城冲自己微微一笑,眼神温和。 淫棍领主的这个笑容一点都不淫,反而很干净,很纯粹,没有任何复杂的成分在里面。青影不自觉地放松了表情,像根不再紧绷的弓弦,最终低哼了声,什么都没说。 在秘教,除了斯嘉丽没人会对她这么笑,即便只是伪装。 “六阶血族战士。”斯嘉丽很快得出结论,脸色不算好看,“是被火器射死的。” 秘教连尸傀儡和麻骷那样的玩意都能弄得出来,通过尸骨辨别出能力位阶自然不算稀奇。祖曼早已跟赵白城私下说过,两个小妞不是很有用,而是极其有用。赵白城却仍被斯嘉丽报出的六阶震了一下,有点难以置信――在骆枭留下的杀戮经验中,这个等级可以说是对子弹免疫了,除非花火那种高阶枪斗士出手,不然的话就算反器材狙击枪也绝无可能造成直接狙杀。 越进入23区深处,路上的尸骨也越多。其中有人类,也有异民,身上大多套着陶瓷装甲或纤维避弹衣,战术头盔单兵火器一应俱全。这让他们看上去已经不太像能力者,而更接近于战场上死去的士兵。 战争。 赵白城瞳孔收缩,眼前无疑正是一场特殊战争的发生地。深渊、梵天、暮色审判团这三股势力被封锁在隔离墙内,彼此倾轧相互斗杀。在自身实力和各类基因药剂的基础上,为了给对手造成更有效致命的打击,不得不开始借助现代军工科技来充当更强有力的獠牙和更坚固的护甲。世上没有任何军队能够跟这三股势力相提并论,所以这场战争也就只能由他们发起,并在对抗中达到平衡。 一切的源头只在火种公司。 从花火嘴里说出来的东西并不算少,到了此时此地,三大势力的惨烈对抗也变得更切实清晰。赵白城对火种公司每年不超过十支的正品相当有兴趣,当然这份兴趣也伴随着杀机。小黑小红当时主体湮灭,只留细微分身保全自己的火种,被烧成骨架的躯干更无半点魂煞残余,又哪来什么东西能让火种公司的人去发现? 他们应该是在借着莉莉丝之死引发的轰动效应,把自己当成了广告噱头――普普通通的人类少年,却能跟血族女王拼个同归于尽,通过这种“异变病毒”制造出的基因药剂,自然能引得各方动心。 火种公司究竟对自己了解多少,又有没有可能确实知道魂煞的存在,现在还不得而知。 另一个问题则可以直接问花火,赵白城却并未急于开口,当火种感知范围中出现第一丝陌生气息时,这才拍了拍脑袋如梦初醒,“奇怪!这里打得地皮都快翻过来了,美国政府不可能不知道有异民存在吧?为什么费劲巴巴砌个墙围着,不干脆丢颗炸弹过来一了百了,然后再去炸平深渊?天大的威胁就在眼前也不斩草除根,这不像他们的风格啊!” “老板你真笨!”斯嘉丽叹息一声,“自然是因为有着足够的价值,值得他们冒险啊!” 花火点点头,补充道:“第七议会现在帮这个国家做事,两位君王已经代表政府分别跟呼啸古堡和梵天达成了协议。(..info好看的小说)23区作为特别地带,对外宣布是军事禁区,三方势力再怎么混战,也不会出隔离墙半步。 “你是说叛出深渊那两个前议长组建的第七议会?”赵白城问。 花火点头。 第七议会原本有三个黑暗裁决前议长,血腥大公已死于骆枭之手。如今再推断骆枭的行刺动机,赵白城发现事情变得越来越像一张大,将所有的东西都交织在了一起。 “你们真的知道美国人到底想要什么?或者已经从异民这里得到了什么?”赵白城很是狐疑地看着花火和斯嘉丽。 “这个……”斯嘉丽张口结舌。 花火也同样答不出来。价值只是一个笼统概念,异民对美方来说的具体价值,却不是他这个等级能够得知的关键内容了。 “行了,以后再慢慢弄清楚,现在没空急这个。”赵白城已觉察到有数个火种在高速接近,突然抬手袭向青影胸部。 两名秘教女子吃了一惊,同时出手,却被赵白城轻易以重力场控制。花火眼神微变,跟着发现尸良和暴爪都在冷冷地瞪视着自己,不由泄了气。 赵白城将重力场一发即收,射出的混沌尖刺分别没入两女胸前。斯嘉丽能力流转之间,清晰发现本原中被祖曼下的那点滞涩已被赵白城彻底抹去,当即硬生生停下前冲势头,手中的匕首也收了回来。 青影却是结结实实一拳砸在了赵白城身上,将对方轰得连翻几个跟头,撞跌出十多米开外。 “这年头好人不能做啊!”赵白城苦笑着爬起,脸色发白,显然内脏受了不小的震荡。 战士在感知方面远远不及刀锋行者敏锐,青影见斯嘉丽停手,已知事情不对,再细细一提力量,当场呆住。 “对……对不起,我还以为你要害我们。你为什么不用重力场挡我的拳头?”青影身上再无半点杀气可言,连嗓门都是前所未有的轻。 “怕你把自己骨头震裂了,回头谁帮我打架?你下手还真狠啊,痛死我了!”赵白城揉着屁股,龇牙咧嘴表情夸张。 青影原本极为歉疚,陡然间又瞪起一双凤眼,眉间红痣也染上了三分煞气,“谁让你的动作那么下流,又往我……” “胸部?那里最方便啊!再说了,你身上什么地方老子没看过!”赵白城大大咧咧地回答。 青影怒极,正要跟这故态复萌的淫棍拼个你死我活,却被斯嘉丽一把拉住。 “原来老板会解巫毒啊!怎么不靠这种手段绑着我们了?我是不是能理解成,你已经开始相信我们了呀?”斯嘉丽语气娇媚,眼神却清澈无比。 赵白城嘿嘿一笑,目光投向前方鬼域般的残破街道,“在这个鸟地方,我好像只能把人分成两种。一种是自己人,一种是敌人。” 几个全副武装的梵天成员疾掠而至,见到花火后,抬起的枪口都放了下去。赵白城早就故技重施,将自身火种气息封闭。这几人便首先望向了青影,显然辨识出她是最强者。 “他们是我的朋友。”花火向来人中的中年男子点点头,没有过多解释。 中年男子看了看赵白城,很奇怪这么个全无能力的家伙跑来23区干什么,迟疑片刻,冷冷偏了偏头,“走吧!” 转过街角后,赵白城看到了一个镇子。 就好像从阴间突然到了阳世,镇子上人流穿梭,热闹非凡。无论异民还是人类,都仿佛生来就应该如此共存生活,没有一个喊打喊杀或者在打在杀的,表现得平静之极。 在赵白城的感知中,自己正被无数火种包围着,其中最弱最少的是六阶,七到八阶居多。越往镇子中心,能力者的火种气息也越强大。感知范围极限还远远未到中心区域,所接触到的就已经全部是八阶强者了。想必真正到了里面,九阶也不算稀奇。 路上看不到几张亚裔脸孔,中年男子低着头脚步匆匆,将众人带到挂着“来福澡堂”招牌的单体小楼里,里面居然真的是澡堂,连擦背修脚的都有。 “无伤城主被困在镇中心的教堂,离火种公司不远。这一次打了足足三个月,她身边所有的人都已经死光了。现在只剩城主一个在苦撑,斩红旗旗主集结了七次援兵,都没能冲得进去,急得跟疯了一样。”中年男子的脸庞在蒸汽中看着有点扭曲,“暮色审判团和深渊居然联手下套,就为对付我们城主,我日他祖宗的……”手中咔嚓一声,茶杯四分五裂。 “她真的还活着吗?”花火整个人抖得像风中的柳絮,所有的阴沉神色都在眼神里消褪,剩下的唯有痛苦和疯狂。 “城主要是死了,外面那些人早就冲进来了,梵天会被连根拔出23区。我们到现在还没被干掉,只是因为太弱了,弱到连去陪城主一起死的资格都没有。要不是城主亲口说过,你值得信任,我刚才就得先跟你们拼一下。” 中年男子毫不掩饰自己的憎恶,瞪着花火的目光慢慢扫向其他人,“除了血族,秘教蛮牙也都出了反骨吗?你们来干什么!” “流毒小队的一部分人要在23区跟我会合,应该也是为了对付城主,我们会帮梵天除掉他们。”花火牙齿咬得咯咯响,只恨自己没能力直接救人,唯独能起到这点作用。 花火现在的身份极为特殊,同时扮演着深渊和梵天的双重潜伏者,并且脖子上还套着大祭司的巫毒绞索。赵白城懒得去猜这墙头草的真正立场,感知几番扫描都没有找到任何与记忆中相似的气息,不禁急躁起来。 “看样子是真在镇子中心了,我得想办法进去。”赵白城沉思片刻,对尸良说。 “我们无伤城主,现在是十一阶念修。”中年男子面无表情地回答,“好意心领了,不过这不是你们能够插手的战斗。” !! 第一百零三章 疯狗式一波流(上) 十一阶。 赵白城得承认自己被苏苏那小丫头,也就是如今的什么无伤城主,彻底压得灰头土脸。 他甚至有点不大确定十一阶是什么概念,举手投足又有何等可怕的毁灭力量,但毫无疑问的是就算强到这个位阶也同样会死。 “你不要死你不要死你不要死……”小时候被苏观鱼轻易重创,苏苏扑在自己身上涕泪交流的模样还历历在目。 今天得换一换角色。 你不能死。 苏苏是如今寻找小蛮的关键,但对于赵白城而言,她也是这世上仅剩的温暖之一。小蛮跟她,哪一个都比自己更重要。 23区能力者众多,就这么直接冲向镇子中心等于飞蛾扑火,连个浪头都未必能激起,就会被四面八方涌来的强者吞噬。但如今敌众我寡也同样成了好处,那意味着源源不断的火种,可以被自己吞噬,并且无限提高了浑水摸鱼的可能。 “不试试怎么知道插不了手。”赵白城站起身时吓了众人一跳。 “你干什么?”梵天那名中年男子皱了皱眉,实在搞不懂对方究竟要耍哪门子宝。 赵白城并未理睬,目光投向尸良和暴爪,“我要去救人,没法考虑太多了。” “我听你的,你说什么就是什么。”暴爪根本没在乎过大祭司的计划。 尸良却不能不在乎,沉默了片刻,缓缓问:“梵天首领就是你要找的大小老婆之一?” “是。”赵白城无意解释。 赵白城最初要找血族,如今却一门心思来了地表,方向逆转之大让尸良感到了极度疑惑。两人这番一问一答,等于引爆了炸弹。花火浑身都颤了颤,动作幅度像是被人往尾椎骨上捅了刀。在场的梵天成员全体呆若木鸡,那中年男子把眼睛瞪得快要迸裂,以为面前的软脚虾异民是嗑多了a血,彻底疯了。 “那我这条命是你的了。[..info超多好看小说]”尸良微笑。 从深渊来三藩的这一路,尽管赵白城表现得若无其事,实际上却把狂躁和焦灼掩藏得极深。尸良能看得出来,并感到了好奇――这实在是不像他。眼下答案揭晓,这才恍然。 谁都有在乎的人。 这种在乎,指愿意用命去换命。 尸良觉得如果母亲还活着,处于类似的困境之中,自己也会像赵白城一样不管不顾疯狂到底,就算是龙潭虎穴刀山火海也要闯一闯。 他并不介意加上自己的命,去陪赵白城赌一把。不为别的,只为这点认同感。从某种方面来说,部落坚持至今的血性荣耀,也透着相同的固执。但赵白城的这种固执,却更接近于人类情感,一下子就刺入尸良坚冰般冷硬的心脏,那里还残存着母亲留下的血脉温情。 “你们可以选。”赵白城望向两名秘教女子,神态平静,“很多时候,我能说假话就绝不会说真话,今天是例外。你们原来的老大要杀你们,到底还是没杀成,所以也不算撕破脸。你们身上已经没了禁制,想要回他那里,我绝对不会拦。想继续跟着我,就得把这层脸皮撕掉,一会出了这个门,我不希望看到你们对谁手软。值得我不惜代价去救的人很少,现在有一个。如果你们肯站在我这边,以后我也会同样对待你们,把你们看得比自己的命更重要。” 青影迎着赵白城的直视,冷笑了一下,“都说蛮牙是疯狗,想不到会疯成这样,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决定?” “知道。” “你知不知道你连一成活下来的可能都没有?” “好像也知道。” 青影默然站起,站得比标枪更直,满头红发微微拂动,“我会拼死为你战斗。” 斯嘉丽已重新戴上面具,一双美目定在赵白城脸上,微微叹了口气,“老板,你大概是在地表呆得太久,怎么看都像个愚蠢人类。我想说我连半点都不愿意自杀,只不过青影一定会不高兴。她的心比我软,而我又向来习惯听她的。嗯,我也加入。” “简,他让我想起了以前。”青影说。 “傻孩子。”斯嘉丽嫣然一笑,泪水却悄然落下。 青影七岁时,斯嘉丽六岁。 两人在垃圾堆边认识,一起结伴流浪,没有父母,没有家人,只有彼此。在秘教领地,黑巫师学徒随机寻找制作麻骷所需的**并不算罕见,两个小女孩终日过着提心吊胆的生活。唯独找到食物,回藏身处所之后,才能有着片刻欢笑。 青影因为年龄大些,性格也像男孩,总是充当着保护者角色。跟其他流浪儿争抢食物时,她总让斯嘉丽藏在旁边,自己则像头幼兽一样扑上去撕咬争斗,往往头破血流,却从不哭泣。 等到青影十岁那年,在偷食时被一个醉汉抓住。对方打断她的鼻骨后,解下了自己的裤子。那是斯嘉丽生平第一次主动引诱男人,用自己的身体代替了青影,即便被剧痛贯穿的那一刻,也咬着牙没吭半声。醉汉发泄完**沉沉睡去,青影被斯嘉丽从昏迷中摇醒,看到她腿上都是血,全身不停地发着抖,脏兮兮的小脸蛋却在努力绽放笑靥。 “我们快跑吧,姐姐。”斯嘉丽说。 青影没有跑,而是找到刀子,割开了醉汉的喉管,将他裸露在外的丑陋器官剁得稀烂。那也是青影的第一次――第一次杀人,第一次嚎啕大哭。 生存是如此艰难。 “只要我不死,我不会再让你有事的。”觉醒能力后仍有着无数熬不下去的难关,青影往往会如此告诉斯嘉丽。 在这弱肉强食的世界,能力并不代表一切。玛格罗姆已被证明眼中只有利益,更无其他。青影深知自己跟斯嘉丽需要一个足够强大的新东家,即便赵白城也足够疯狂,现在的赌局更是九死一生,但至少他身上有着玛格罗姆没有的东西。 那便是活生生的感情。 “只要我不死,我不会让你们有事的。”赵白城缓缓说。 几乎一字不差。青影和斯嘉丽同时动容,眼神有着极大改变。 “这几个家伙是不是脑子有问题?”梵天那中年男子莫名其妙,瞪着花火道,“我们去请的强援就快到了,如今就连斩红旗旗主都没了办法,只有等着他们来。你这些所谓的朋友要是嫌命长,尽管出去送死吧,我可帮不上什么忙!” 花火没看他,只看赵白城,脸色狰狞无比,“不管你跟无伤城主是不是真的有关系,既然不等流毒那些人了,我跟你一起去救她!” 赵白城摇了摇头,陡然出手,“你不配。” 花火毫无悬念地昏厥倒地,梵天的人全部跳起,却被瞬间形成的重力场压制,跟着从赵白城指尖射出的数支混沌尖刺已将他们的心脏同时贯穿! 这几人能活到现在没被敌对势力干掉,实力太弱确实是主要原因。但数枚六阶火种一起被吞噬,直接转化的能量还是颇为可观,本原中那种无与伦比的亢奋感同时也引发了更强烈的饥渴。赵白城闭目仰头,颈骨咯咯炸响,喉中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 “怎么不杀了这小蝙蝠?”暴爪握着长刀革囊,喘息开始变得粗重。 “他只是暂时没用。”尸良代赵白城作出回答。 两名秘教女子被赵白城匪夷所思的杀人手法惊呆,她们对混沌尖刺并不陌生,却没想到梵天众人竟是连招架之力都没有,便已当场伏尸。 “这几个家伙太谦虚了,其实他们还是能帮上忙的。”赵白城笑了笑,“把尸体拖出去,屋子烧了。” 蹿起的火头很快映亮了夜色,不少能力者都被惊动。没人救火,一道道疑惑的目光都聚焦在几具尸身上。暴爪扛着失去意识的花火,大步走在队伍后方。赵白城随手揪过一个异民,冷冷道:“我是流毒小队的,带我去找这里的老大。” 那异民同样是七阶战士,被他一抓之下却毫无挣扎的余地,正愕然间,已挨上了正反两记大头耳光,连槽牙都吐了出来。 “没听懂老子的话?”赵白城问。 “在码头,在码头……”异民战士被他拖得脚不沾地,只得嘶声大叫。 码头早被截断河道,光秃秃的河床上搁浅着几艘货船。由于高阶强者已悉数前往小镇中心,只剩一名九阶血族大公爵坐镇据点。 “我们副队长在梵天潜伏很长时间了,今天刚到,结果***就露了马脚!是不是你们的人平时没事放屁,把玛格罗姆大人的计划当成谈资显摆了?”赵白城扯起虎皮当大旗,毫不客气地质问。 血族大公爵看了看如烂泥般瘫倒在旁边的花火,那身流毒制服倒是如假包换,只得压着脾气赔笑,“我只听说你们会来23区,其他的都不太清楚。流毒出任务向来是机密,这里的人怎么可能当成什么谈资呢?您一定是误会了。” 他自然知道流毒小队是黑暗裁决座下最狂的猛狗,虽然个人位阶都不算高,但经过组合的战斗阵型往往能发挥出极为可怕的攻击力,可以说是为瞬间刺杀而专门训练出的收割机器。这帮家伙在呼啸古堡都是横着走,眼下迁怒于人也很正常。大公爵唯一搞不懂的地方在于,正站在面前的赵白城到底是什么来头――明明就是个低等蛮牙,而且感应不到半点能力波动,却自称为流毒成员,那股嚣张气焰倒好像他根本就是深渊之王。 !! 第一百零四章 疯狗式一波流(中) 征战沙场的士兵虽然劳苦功高,但跟流毒小队到底还是没得比。一边是只要够实力就能被外派的苦差,一边则是黑暗裁决跟前的红人,没点实力背景根本连门槛都别想沾上。 他们确实有高傲的本钱,而现在代表流毒发话的却是个蛮牙。 这年头连人类都能把异民封锁在隔离墙里坐山观虎斗,好像蛮牙进流毒小队也不算什么太耸人听闻的事情了。血族大公爵很是狐疑,却不敢多问。他早已眼巴巴指望了多年,日盼夜盼能调回深渊,就算用脚后跟去考虑,也明白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道理。这帮瘟神是出了名的难缠,得罪他们最有可能导致的后果,就是随便在哪位议长面前轻飘飘戳上一句坏话,恐怕自己这辈子就再也别想聆听到女王的声音了。 大公爵千般解释万般叫屈,赵白城仍旧铁板着脸,一言不发。青影似乎是有点看不下去,贴到边上低声劝了几句,却惹得赵白城勃然大怒,随手一挥,“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 青影当即低声闷哼,如出膛炮弹般向后倒飞,接连将暴爪尸良两人撞倒,毫无停顿地继续撞上十多米开外的墙壁。轰然大震中,那堵墙完全垮了,尘烟四起满地狼藉。 大公爵霍地站起,满脸震惊。 兽化力量的疯狂复苏正让暴爪的头骨急剧扭曲异变,口鼻向前伸出,双耳逐渐竖起,全身肌肉猛涨,脊椎噼啪拉伸变长,整个身体如同充气般足足扩大了一圈。獠牙和利爪血淋淋刺出皮肉时,他痛苦地低嚎了一声,右手在大理石地板上横拉,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尖锐动静,火星飞溅。 一头没有毛的狼人很快以本貌出现在大公爵眼前,猛烈拉伸的皮肤多处鲜血长流,看上去比地狱里刚刚脱出的恶魔更加狰狞。 尸良周身的力量喷爆也同样如烈火燃烧,整整一个位阶等级的提升让他跟之前判若两人,齐腰长发随着力场乱流而拂动,阴冷之极的本原气息如针如刺,透着最原始直接的肃杀。.info[] 蛮牙居然觉醒了远古狂化能力,这让大公爵惊愕不已。然而这两人却在立即发动狂化的情况下,都没能挡得住倒飞的红发女子。红发女子则在接触过程中,引发了八阶力量漫溢。 秘教青影――无论极为显眼的外貌特征,还是这个力量位阶,都表明了她正是闻名已久的流毒第一战士。 大公爵愣神片刻,视线转向赵白城。 包括青影在内,这三人如果在单打独斗的情况下,绝不可能对自己构成任何威胁。但仅仅是随手轻挥,就让他们的全力抗衡变成儿戏,大公爵无法想象这代表着何等狂猛的力量。 十阶?还是和无伤城主一样,竟到了十一阶? 大公爵艰难地咽下一口唾沫,仍没能从赵白城身上感知到半点能力波动。 “小娘们有点缺管教,见笑了。”赵白城脸上透着淡漠。那边斯嘉丽已偎依过来,温言软语哄他开心。 “好好的发什么脾气呢,青影是人家的姐姐,大不了我让她一起在床上伺候你,还不行吗?你想怎么玩就怎么玩,我会教她怎么做的……” 如果这世上还存在比蟑螂更懂得生存,比毒蛇更加危险的生物,那就只能是流毒成员。那柄绑在腿侧的黑曜石匕首无疑可以视为斯嘉丽声名在外的个人标签,大公爵的至交老友由于被人类收买,正是死在她手上――男人对女人,一对一,床上完成的越级挑战。 但现在她却比猫儿更温驯,身上再无半根棱刺毒牙,剩下的唯有如绸如蜜的媚。 大公爵再望向赵白城时,目光已完全不同。 “你叫什么?”赵白城漠然开口,没看任何人。[..info超多好看小说] 隐隐约约袭来的压力有如实质,顷刻间便消失无踪。大公爵浑身一震,终究还是恭声回答:”我叫斯洛。”正如猛兽能够靠嗅觉辨别彼此,刚才的感应已让他明白了差距究竟在哪里。 这蛮牙战士竟已经达到了领域外放的地步。 “我知道蛮牙在血族眼里不算什么,坦白说我也不怎么喜欢血族。可现在既然面对面了,公私最好还是得分清楚。我第一次来这个鬼地方,哪里都不熟。没什么事的话,陪我出去转转吧。”赵白城踢了脚躺在地上的花火,骂骂咧咧,“副队长大人现在都这个鸟样了,我不出来负责好像也没办法。这种靠着后台背景爬上来的废物,连几个六阶人类都摆不平,转个头居然就出事了,他的家族怎么就能扛得下脸皮呢?” 斯洛脸上的肌肉抽了抽,赵白城最后这句话,实在是对极了他的胃口。 蛮牙也不一定都是蠢货――大公爵在心里重新定义。 花火即便在被俘期间,也偶尔会流露出血统优越感。赵白城的观察力很快就得到了成正比的回报,斯洛大公爵没有叫任何随从,亲自陪着他在镇上熟悉地形,并且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人家好无聊哦,有没有热闹点的地方啊?”斯嘉丽在后方娇嗔。 赵白城皱了皱眉,干咳一声。 “哼!”斯嘉丽撇了撇小嘴,入戏十分。青影瞪了她一眼,似乎对先前的某个戏码片段充满恼火。 斯洛掩饰着尴尬表情,低声对赵白城道:“其实有个地方还是很热闹的,只不过有人类在,不知道您介不介意他们身上的臭味。” “人类?”赵白城相当意外。 半小时后,斯洛将众人领到了“丛林”酒吧门前,笑道:“是人类开的,老板跟三藩黑市有关系,好像跟美国政府走得也很近。敢到这里来做生意的,就只有他们。” 酒吧隔音大门被拉开的瞬间,赵白城觉得自己的脑袋都快炸了。 沉闷的鼓点伴随着电子音乐潮涌而来,斯嘉丽“哈”了一声,立即随着节拍摇晃起来。很快,她就丢下赵白城等人,进入舞池中狂野起舞,长发在身后如火跃动。青影紧跟在旁边,满脸无奈之色。 “没见过世面的娘们!”赵白城坐到vip区后没好气骂了一句,随即看着大公爵递来的酒杯怔了怔,“这玩意怎么喝?” “这是深水炸弹加a血,23区唯一还剩下的乐子了!”斯洛大声道。 赵白城看着大酒杯里套着小酒杯,小杯底部一丝黑血正袅袅流转,不免有点恶心。斯洛将杯子在桌面上重重一顿,咧开的口唇间獠牙已探了出来,“敬永无休止的战斗!敬我们至高无上的女王!” 赵白城只得将大小杯中莫名其妙的玩意一口喝下,连同那点黑血。眩晕感很快腾起,比八百斤烧刀子更猛的冲劲一下上头,小毒在意识深处上蹿下跳,如疯了一般。 “斯洛公爵,别看不起我们蛮牙,我能走到今天,不容易啊!”赵白城连干七杯后,眼神变得有点涣散,用力拍着对方肩膀道,“那帮天杀的蝙蝠……不好意思,我不是说你。那些什么能耐都没有的蠢货,有哪一点比老子强?凭什么就能爬到老子头上?” “您要是在血族就好了,不过也得有大家族撑腰。”斯洛长声叹息,颇有些同病相怜的感觉。 赵白城嘿嘿怪笑,在路过的一个女人屁股上重重拍了下,全不理会对方的尖叫,“家族真有用吗?看样子你的腰杆也很硬了,不然怎么能在这里当头。” “我不是头。”斯洛的笑容透出僵硬,猛灌了杯酒,“真正的高阶强者都去镇子中心了……” 赵白城一边听他说着,一边将醉眼斜向楼下。酒吧里的酒保服务生全都是普通人类,只有顾客是能力者,异民和暮色审判团坐得界限分明。斯嘉丽刚从洗手间走出,不知道从哪弄了套中东舞姬的衣服换上,脸上围着纱巾,袒露着一尺八的小蛮腰,步伐韵律曼妙无比,透出的原始诱惑足以将异性变成野兽。 暴爪正在楼下四处转悠,忽见青影远远丢了个眼色,当即向着她示意的方向挤去。到了那处卡座边,暴爪凭借狼人的出色记忆力,将斯嘉丽所教的人类语言照念了一遍。 红衣主教布朗森.威尔今天好不容易才有时间换上便装,来到酒吧喘口气,身边照例带了四名圣堂武士。如今是完全不同的新时代,作为暮色审判团成员,不能结婚并不代表必须终生禁欲。他刚弄下几粒快磕,准备找个随便花钱不花钱的小妞痛快一下,却闻到了那股浓郁的腥臭气息。 “皮鞭,狗嚼具,灌肠器,**真人女王……”暴爪并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 但他看到坐在卡座中央的那个人类胖老头,脸色变了变。 暴爪原本就是来挑事的,见斯嘉丽教的法子果然好使,当下狞笑了一声,提高了八倍声音,“皮鞭,狗嚼具,灌肠器,**真人女王……” “天主,求您以无限的慈爱,赐予子民安宁。”布朗森喃喃念了段祷词,竭力平静下来。 梵蒂冈跟深渊的合作正到了紧要关头,只要无伤城主不死,合作就不会停止。 作为圣光的仆人,如今却和深渊恶魔合作,这无疑意味着耻辱。布朗森无力干预,而且早已被告知,在暂代外围负责人期间,必须约束部下不得与异民发生任何形式的冲突。 他还是头一回遇上活生生的狼人,这种邪恶生物曾令审判团蒙羞。而现在看起来,也正在试图给他制造麻烦。 !! 第一百零五章 疯狗式一波流(下) “没想到你在23区辛苦了这么多年,真不容易啊!来来来,我敬你!”赵白城端起又一杯深水炸弹,学着斯洛大公爵的模样,醉醺醺在桌上顿了顿。还没来得及被服务生撤下的空杯堆积如山,被震得稀里哗啦倒了一片。 酒精作用对异民的影响微乎其微,但a血却是最猛不过的黑暗致幻剂。斯洛灌下了数十杯加料烈酒,已觉得有点头晕,当下苦笑道:“您真是海量,我没法再喝了……” “敬伟大的凤凰女王!”赵白城丢出杀手锏。 斯洛当即肃容站起,举起酒杯一饮而尽,“多谢您,您是我见过最友好、最优雅的蛮牙。” 如果祖曼能在场,亲耳听到血族大公爵将“优雅”的前缀跟蛮牙绑在一起,只怕连剩下的几颗牙都得笑掉。而在斯洛看来,眼前这位年轻而强大的流毒头目确实与众不同,人格魅力足以压过血脉劣等性,懂得尊重女王更是远远甩开了其他粗野蛮牙不知道几百条横马路。 “老实说,一般任务是用不着我亲自出马的。”赵白城初见大公爵时的倨傲派头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脸上除了醉意,就只剩愤愤之色,“我跟堕落之城的子民接触得不多,最熟悉的就是花火大人了。坦白说,我以前一直都认为别的血族也都是他这样的软脚虾,直到今天才大为改观……” 斯洛见他连机密身份都坦然告之,不由受宠若惊,挺了挺胸,矜持地等待下文。赵白城却收住话头,又敬了他一杯,这才缓缓道:“公爵,把你的上衣解开。” 斯洛绝没想到等来的不是褒奖,而是如今古怪的要求,迟疑片刻还是照办。赵白城低哼一声,指着他胸前纵横交错的伤疤,语声低沉,“你自己能数得清吗?这***才是战士的荣耀,真正的勋章!那些凭着背景往上爬的废物,就算跪下来舔老子的脚底板,老子连正眼都懒得看一下。你跟他们不一样,以后有什么事情只要我能帮上忙的,尽管开口。来,今天喝个痛快!” 斯洛全身的血都热了,再无顾不得误事不误事,眼角湿润地跟赵白城连干三杯,竟有种遇上生平第一知己的感觉。 三杯下肚,以斯洛的体质也不禁略感恍惚。发现赵白城左眼中有着一缕土黄色异芒蹿起时,他用力摇了摇头,再定神一看,这才确定是幻觉。 “我叫人把您的那些队友,不,把您的部下也请上来吧!”斯洛说。 流毒小队向来只受黑暗裁决直接调派,即便23区真正的首领也无权过问这次任务内容。斯洛更是第一次和流毒打交道,却没想到能攀上关系,此刻已打定主意要抱住赵白城这条大腿,神态恭敬之极。 “没事,让他们自己疯去吧。”赵白城毫不在意地摆了摆手,眼神涣散地大笑,“要照你说的,你这辈子爬到公爵这个位置岂不是到头了?九阶战士在23区做跟班,我还真有点好奇那些正在镇子中心打架的能有多厉害。来,跟我说说……” 斯洛恭声应是,却见赵白城左眼中又是异芒一闪,当即揉了揉太阳穴。 这年头就连a血都有造假,今天的货色倒好像是劲得有点过头了。 “我教你,调血酒其实很简单的……”楼下牛高马大的人类酒保一边摇着调酒壶,一边看着身边的妙人儿,半秒钟都不舍得移开目光。 妙人儿显然是醉了,颊边透着酡红,连站都有点站不大稳。那微微喘息的小嘴,挺翘的鼻梁,冷艳的眉眼,以及透着奇异暗香的长发,都让酒保觉得荷尔蒙在体内烧得有如野火。 他听说对方是个蛮牙。 23区从未有蛮牙出现过,想必他们的故乡,一定是这世上最美妙的地方,随处可见这样的花样俏男。 尸良接过调酒壶,学着摇了摇。在冰块与瓶壁的沙沙碰撞声中,用眼神询问对方,自己的动作是否正确。 “对对,宝贝儿,你可真聪明!”酒保忍不住有点想要赞美上帝,热情招手道,“到吧台里面来,我好好教你!” 不是谁都能像斯嘉丽那样精通多国人类语言,大概也没有谁能像她那么眼光毒辣。尸良如行尸走肉般被指使过来,站在吧台边闷声装酷――他只能扮哑巴,根本不懂酒保在说些什么。 但酒保发亮的眼神却让尸良多少感到了熟悉,飞机上的那个猥琐男就曾表现过同样的热切。从斯嘉丽口中,尸良早就得知人类里面还有着一种叫做“基佬”特殊群体,为了满足变态的**,他们可以无视一切。 此刻的处境让尸良很快意识到自己被斯嘉丽当成了饵,而且鱼已经吞钩。他恼火不堪却无可奈何,强压着杀机走进吧台。那酒保正将马甲扣子解开,露出黑毛丛生的胸膛,借着调酒英姿顺便展示了一下肌肉,笑得嘴角都快咧到了耳根。 酒保来23区已有很多年了,从一开始的惊恐万状,到如今的见怪不怪,所经历漫长历程足以写成小说。这里提供的酒水和其他服务都由政府买单,如果那些能力者有特殊需要,就得通过酒吧老板的路子。上周刚弄来的几个人类少女,显然要比冷库里那些血浆更具吸引力。酒保在将其中一个送到血族首脑的房间后,眼看着同类被吸成干尸,反而觉得有点亢奋。事后他也得到了相应报酬,只可惜不是以英俊白皙出名的血族美男。 这个新来的蛮牙难道有事情求我,跑来卖屁股来了? 酒保还没从试过异民的味道,而且还是这么标致的人儿。见尸良好像对a血混凝机很感兴趣,顿时明白了过来,“你也喜欢这个?是不是刚来这里,还没拿到配量名额啊!有我在不用怕,可怜的小东西……” 尸良在酒保打开混凝机柜门时,指尖一点本原之血无声无息地射入。等酒保举着特意为他调制的加量血酒转过身来,后面已经连人影都不见,当即傻了眼。 舞池中起了一阵骚动,世界十大dj排行第三的“电子狗”抬头看了看,随即打开了追光灯控台。 一道雪亮的光柱直接射落,将斯嘉丽笼罩其中。周遭灯光尽灭,陷入黑暗。 沉重强劲的鼓点响起,一记两记三记。斯嘉丽低垂着视线,纤纤玉手高举在空中交缠,柔若无骨的腰肢如蛇扭动,短裙流苏吊坠的金属片哗哗作响。(..info好看的小说)冷若寒霜的眼神和挑逗至极的舞姿如同冰与火的对立,在她身上矛盾且完美地共存着,那抹致命风情恰如来自深渊的黑暗罂粟悄然怒放。 底下已有好些异民当场喷出了鼻血,暮色审判团的绝大多数人都瞠目结舌,只觉得全身血液分成了两股,一股冲上大头,一股涌向小头。 这哪里还是女人,根本就是活生生的妖精! 连续几轮a血很快就混着各类烈酒,被亢奋之极的异民们吞入腹中。在此起彼伏的喝彩声和口哨声中,斯嘉丽瞥向二楼,发现赵白城仍在跟大公爵勾肩搭背举杯酣饮,根本没看这个方向。 “老古板!”斯嘉丽气鼓鼓地撇了撇嘴。 “皮鞭,狗嚼具,灌肠器,**真人女王……”暴爪来来回回围着红衣主教的卡座已转了上百个圈,自己都有点头晕想吐。 布朗森额前的青筋剧烈无比地跳了跳,终于看了他一眼,手里满满一杯苏格兰威士忌突然蒸发成白气。 “你到底想怎么样?”布朗森剃光一圈的头顶上全都是汗,以往总是透着和蔼慈悲的脸庞扭曲得比狼人更可怕。 一个小时,他已经足足忍受了一个小时。这天杀的长毛大狗翻来覆去就是这么一句,也不知道究竟是卖性虐用具,还是拉皮条,又或者两者兼具。 深渊在犯狼瘟吗?还是这家伙生了脑膜炎??? 布朗森已接到线报,狼人和其他几个刚来23区的异民,挑了梵天一处窝点,好像是因为暴露了潜伏身份才一不做二不休。他没让下属详细禀明情况,因为此类小儿科式的斗杀在镇子上根本不值一提。现在他却有着无法遏制的冲动,想要亲自出手,将这些初来乍到的菜鸟踢出隔离墙。 暴爪见对方总算肯搭理自己了,顿时精神大振,看都不看同时站起的四名圣堂武士,凑到布朗森面前恶狠狠地重复:“皮鞭,狗嚼具,灌肠器,**真人女王!”同时指了指二楼,立即开溜。 布朗森不由自主往那个方向望去,只见一个身材高大的红发女子正在楼上冷冷盯着自己,手里有皮鞭、有狗嚼具、也有灌肠器。再算上她的话,无疑连**游戏中的女王角色都齐了。 全套服务,完美无瑕。 布朗森素知审判团中不少家伙都有着这样那样的特殊嗜好,丛林酒吧身材火爆的女侍应被拖到床上后,也向来不会拒绝各类角色扮演。问题是此刻视线正对的红发女子,用来挂那些性虐道具的赫然是支十字架。 “去你妈的女王,该死的臭婊子!”布朗森憋到现在的怒火瞬间爆发出来,吼声撼动了整个酒吧。 音乐戛然而停,全场皆惊。那异民女子身边不远处的阴暗角落动了动,血族大公爵满脸杀气地迈步而出,站到了二楼扶栏边,喉音尖锐得像是刀锋在剧烈摩擦,“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去你妈的女王!”布朗森的嗓门比刚才更大。 难怪这几个异民会狂妄到这种地步,是你在给他们撑腰吗?是你要亵渎最神圣、至高、不朽的主吗?你想趁着龙枪圣骑和两位裁判长不在这里,就要翻天吗? 布朗森怒发欲狂,牙齿咬得格格作响。然而当他注意到红发女子手中的十字架和那串道具已如变戏法般悄然消失,并且斯洛公爵的身体开始渐渐发抖时,突然发现好像有些地方不太对劲。 “你知道女王在我们这些血族的眼里是什么?”斯洛突然平静下来,以充满虔诚的语气一字字道,“她就是天。” “杀了他们,全部杀光!!!” 第一个血族念修嘶声嚎叫着扑向离得最近的审判团成员,在极度疯狂之下竟如战士般发起近身攻击,跟着以念力混杂血术展开自爆,连同三名教廷苦修士一起身亡! 斯洛沉重的脚步甚至踩塌了部分楼面,腾身而起直扑红衣主教。布朗森眼看着整个酒吧的血族全都在厉啸,在发狂,在出手,一时已瞠目结舌。 滚雪球般的混战瞬间爆发,青影掠出的同时,斯嘉丽也拔出了匕首,冲入人群。两人能力一发动,在场的大批刀锋行者和黑巫师立即有了反应,“是流毒青影!” “闲着也是闲着,那就玩玩吧。”黑巫师首领无所谓地耸耸肩。 随着秘教加入战团,整个酒吧在不到两分钟时间里就被拆了半边,服务人员惨遭池鱼之殃,无一存活。轰然垮下的墙体使得酒吧外一眼就能看到里面轰轰烈烈的乱斗,没过多久,附近街道已经变得空荡一片,双方援兵全都投入到了这场阔别已久的血肉狂欢之中。 “你疯了!我不是在骂你们的女王……”布朗森脸色苍白,接连斩出数道圣光十字剑,才勉强压住大公爵的攻势。 斯洛无声狞笑,双眼被赤红完全覆盖,只攻不守充耳不闻。跟黑暗裁决的两名血族议长相比,凤凰女王或许没有他们手里的牌多,但对于全体普通血族乃至那些大家族中的年轻一代而言,这世上没有任何人能跟她相提并论。近年来每次流沙之战后期,她都会从堕落之城赶赴前线,独自深入虫巢,为的是血族士兵减少伤亡。那绝代风姿和狰狞无比的冥河巨刃一旦出现,血族阵地便会陷入彻头彻尾的疯狂,即便只剩一口气的伤员都能重新投入战斗。 她是堕落之城的主人,更是无数血族心中唯一的信仰。 事态渐渐失控,超过千人参与的大战在小镇上还是第一次。斯洛已无意考虑太多,只要能杀了这个胆敢辱及女王的红衣主教,他并不在乎事后以死来承担后果。 激斗中有人丧命,但更多的却还在制造死亡或走向死亡,双方势均力敌,人人带伤挂彩。斯洛断了一条胳膊后,终于将布朗森的胸腔撕裂。主教以圣光术强行封闭伤口,惊怒交集地退出数米开外,还没来得及再次解释,斯洛已扑到了面前。 那股不易察觉的潜流袭来时,所有嗑过a血的异民都觉得身上的伤口抽了抽,像是有虫子在钻进爬出,斯洛也没能例外。 紧接着怒放而出的巨大火种气息,如同烈日般现形。它是如此古老庞然,就蕴含的毁灭力量而言,只有血族和秘教的两大祖符能够相提并论。整个杀场都为之静了一静,所有那些以七阶八阶居多的斗杀者,都为之震撼惊惧。 斯洛在悚然转头的同时,余光发现自己正挥向红衣主教的一拳,变得出奇的慢,仿佛空气化成了粘稠的水银,在从四面挤压包裹过来。布朗森足足矮了半截,像肩扛着整座阿尔卑斯山脉,鼻孔翕张脸庞紫涨,刚踏落的右脚在地面上踩出一个深坑,泥石飞溅。他并非近战,自然要吃亏太多,还以为是老对手突然有了新花样,龇着白森森的牙齿如同垂死困兽。 重力领域。 斯洛的本原力量在剧斗中消耗大半,但这种程度的重力,对他而言还是没法形成太大的麻烦。其他异民和人类能力者则陷入了力场泥沼,后来的援兵有不少带着火器,就连射出的子弹都在半途坠入尘埃。 当斯洛的视线终于锁定巨大火种所在,整个人顿时呆住。 从冲突开始就一直在二楼没动的赵白城,正握紧了虚探的十指,双手成拳。今非昔比的小毒全面爆发,借着大地祖符已被改造完成的能量输出渠道,扩散出一道无形波纹。尸良以本原之血,在a血混凝机中加的那点料,被赵白城从所有服过血酒的异民体内点燃。 早在蛮牙斗兽场中充当祭旗者时,赵白城就摸透了尸良以本原力量破体而战的原理。小毒跟尸良的血术能力来源,本就同出于血族暗月祖符,这一刻两者相融,又有大地祖符为后盾,立时引发了一场赤红之雨! 斯洛的九阶实力根本无法阻挡如此猛恶的引爆方式,一口黑血喷了红衣主教满头满脸。布朗森嘶声惨叫,脸部皮肉被异变血蛊腐蚀大半,双眼烂成深洞。更多血蛊在同一时刻也从其他异民的伤口中喷溅出来,在他们体内形成重创后,再度爬上周遭人类能力者的身躯。腥臭白烟从四面八方腾起,到处都是翻滚挣扎的伤者,场中顿时大乱。 赵白城咆哮一声,将吞噬能力浓缩到大地祖符的能量出口,十指骤张。密密麻麻的混沌尖刺由他为中心四散射出,交织成一张暗影之,覆盖了整个区域,每一支都不偏不倚刺中一枚能力者火种,然后便是抽汲! 以赵白城的本体火种力量,想要同时抽汲如此之多的能力者火种,无疑等于痴人说梦。只怕刚刚开始运转能力,自己就得爆体而亡。但现在充当黑洞源头的,却是本能强行改造后的大地祖符! 暗影之转瞬即收,近千名能力者如同被伐倒的树林般倒了一地,就连血族大公爵和红衣主教也是当场身亡。 方圆数里之内,还能站着的就只有五人。 暴爪和尸良已经完全痴呆了。斯嘉丽靠在青影身边,怔怔地望着赵白城,一双美眸中有着震骇,更多的却是女人对男人特有的、死心塌地的温驯臣服。 她的老板兼老古板,只用了一波攻击,便已证明他这条疯狗,比谁都更有资格狂妄。 !! 第一百零六章 刀锋潜行(上) 夜色如墨,湿漉漉的凉风中除了血腥,也漫溢着死亡气息。 第一枚弹壳在地面上颤栗着缓缓腾空时,青影真正有了惊惧的感觉。这是能力者在进阶时特有的力场外放象征,赵白城显然在冲八阶大关。 不,不是八阶。 青影瞪大了眼,看到尸良的衣角在猎猎扯动,斯嘉丽的长发也在急剧飞舞。那些尚未干涸的血泊已开始沸腾,像一场黑色的雨,逆卷上天,无数细小土石也进入了类似的失重状态。随着赵白城握拳嘶吼,酒吧废墟中骤然卷起了罡风,断墙倒伏。外围柏油路面迸裂出无数狭长缝隙,足有桌面大小的块垒相继竖起,彼此挤压摩擦,仿佛地底即将有着熔岩喷爆,整片区域都在传出巨大沉闷的震颤。 砰! 赵白城有如惊雷的心跳让青影剧烈颤抖了一下,其他人也同样面露痛苦之色。暴爪甚至忍不住捂住了耳朵,弯腰,跪倒。 砰! 丛林酒吧彻底消失,在狂暴冲击波的卷席之下,残桓瓦砾混杂着大量杂物如潮涌出,浑浊的气浪足足扩散到百米开外。 砰! 所有纷杂狂乱的声息在这一刻戛然而止,风已停,血雨回落地面。赵白城从尘烟深处缓缓走出,个头看上去似乎又高了些,阔肩狼腰,撕裂的上衣露出铁石般的躯干,野性气息浓烈到有如实质。 外泄的力量波动完全收回,火种气息再度封闭,赵白城又回归成那个怎么看都毫无能力的普通蛮牙。但在力场消失的最后一刻,青影等人切切实实感受到了巅峰异变。 竟然是九阶。 七阶到九阶,他竟然完成了两个位阶跨度的全属提升! “老板,你……你到底是什么?” 斯嘉丽觉得自己快要疯了。赵白城在之前一波流屠杀中用到的那种能力就已经足够恐怖,现在这种进阶方式,更是彻底颠覆了她所熟知的力量法则。.info “你帮了我的大忙。”赵白城走到跟前,笑着摸了摸斯嘉丽的脑袋。 对刚刚完成的绞杀之局,他只有大致构想。进入酒吧后完全是由斯嘉丽在根据现场情况,安排每一个自己人,去推动每一道步骤,最终引发乱战。深渊和梵蒂冈持续了千百年的死敌关系,以及彼此之间深入骨髓的仇恨,自然是关键中的关键。但在双方都被严令束缚的前提下,只用短短时间便成功烧起这把火,绝非那么容易的事情。 斯嘉丽的观察力和心机,都远远超乎了赵白城的预计。他咧嘴大笑,觉得不过瘾,又将对方整个人拎了起来,往空中高高抛起。 “喂喂……”斯嘉丽啼笑皆非,被放下地后捶了赵白城一下。 收回手后,她自己都呆了呆。旁边的青影怔怔望着赵白城,同样没想到这个瞬间屠尽近千强敌的恶魔,在露出真正的笑容时竟能给人以如此强烈的亲近感,让向来谨慎多疑的斯嘉丽都暂时卸下了全部心防。 这种感觉就是依靠吗?是因为他足够强大,还是其他原因?斯嘉丽有点惘然。 “我得走了。”赵白城接下来的一句话,让她大吃一惊。 “什么叫你得走了?”尸良问。(..info) “我一个人能灵活点。”赵白城挠了挠仍旧青森森的光头,这次本能倒是没浪费半点能量。 跟花火一样,每个死去血族的火种都被一层浓厚血色所包裹,呼应的源头远在深渊。地表距离使得暗月祖符终于鞭长莫及,赵白城杀掉眼下这批人时,隐隐约约听到地底深处传来一声愤怒嘶吼,不免冷笑。小毒却极为畏惧老祖宗的远程引爆手段,在本能中噤若寒蝉。 实力提升极大扩展了火种感知范围极限,赵白城已能侦测到镇中心周边地带,那里存在的强大个体虽然不算密集,但最低的也在九阶左右。身边这几人跟着过去的话,除了送死就再也做不了别的。 “九阶能力也没法让你横着走,尤其是在这种地方。”青影作为几人中实力最强的,对其他区域的气息波动同样有所感应。 赵白城点点头,道:“所以我得溜进去。这边一下子死了那么多小猫小狗,里面那帮家伙估计很快就会派人出来看。你们现在能放多少火,就放多少火,最好让全镇都烧起来。点完火不用管我,自己跑路,省得被人堵上。” 杀人放火自古以来就是制造混乱的首选套路,斯嘉丽却被他的算盘弄得怔了怔,“就让我们干这个?” “其实还有别的。”赵白城凝视着她,“大祭司说刀锋行者会潜行,我在影锋山上也见识过一点你的本事。能不能教教**控能力的窍门,基本套路是明白了,可有些地方始终没搞懂。” 斯嘉丽讶然失笑,摇头道:“老板,刀锋行者跟战士是两套不同的路子,你就算再厉害也不可能学会潜行的……” 她话还没说完,就发现赵白城的半边身体突然涌出了如水波纹。那是一层奇异的半透明屏障,仿佛某种保护色,使得他跟周遭空间相融。不在近身距离下,根本无法分辨他究竟是不是被从头到脚整整齐齐切掉了一半,仅剩另一半好端端地站着。 斯嘉丽悚然色变,沉默了很久,最终虚弱无比地叹了口气,“现在就算玛格罗姆跪下来求我,说我是他失散多年的亲姑奶奶,我也不会回去了。老板,这世上还有你做不到的事情吗?” “有。”赵白城眼中一闪而逝的阴郁被两名女子看得分明。 斯嘉丽心知肚明,知道他又在挂念要找的人,当即转开话题,“说来也奇怪,我怎么没发现被你偷了师呢?是不是你在帮我跟青影解巫毒的时候,顺便用那个灰刺在人家身上动了什么手脚呀?” “差不多是这样。”赵白城干咳一声。 “老板,我们秘教也有祖符护佑,所以你才找不到最关键的能力部分。没关系,我帮你,你再试一次。”斯嘉丽走到跟前,挺胸微笑。 赵白城出手之前有着短暂停顿,低声道:“谢谢你。” “在你眼里,我好像就只能做这么多了。”斯嘉丽不动声色。 熊熊火头很快映亮了夜空,赵白城独自掠出,消失在了街道尽头。暴爪看了看尸良,又看了看斯嘉丽和青影,强自按捺着性子,死死咬着牙关闷声不响。 对于流毒成员来说,纵火自然是小菜一碟。出了丛林酒吧所在的街区后,斯嘉丽和青影两人在前,暴爪尸良在后,碰上零零散散的异民或人类能力者,能躲就躲,能蒙就蒙,也杀了不少。一路下来总共点了几十处建筑,外围火势逐渐连成环形,向着镇子中心延绵而去。 “走吧!”斯嘉丽拍了拍双手,神色轻松。 “真不去帮蒙达?”暴爪再也忍耐不住,闷声咆哮。 斯嘉丽惊讶地看着他,淡淡道:“非得他指着鼻子告诉你,你是累赘饭桶,这样才满意?” “镇子里面的人太强大,他应该是感觉到了什么,才不想我们送死。”青影破天荒地帮赵白城说了句话。 “所以,还是走吧!”斯嘉丽瞥了眼一直沉默不语的尸良,低头翻了翻从花火身上拿来的那块战术板,“人跟人不一样,有个足够客观的自身定位很重要。换句话来说,你得明白你是谁。” 我是谁? 赵白城在摸向镇子深处时不由自主地想。 ――死过一回的赵狗剩、如今的蛮牙领主、魂煞寄生体、祖符承载者、一个乱七八糟拼起来的怪物…… 他已经上了屋顶,高矮不齐的建筑物正在脚下被跨越,九阶敏捷和刚刚掌握的暗影潜行能力相配合,使得他仿佛风中的影子。 下面的街道刚奔过一支队伍,应该是被火势惊动,出去查探情况的。离镇子外围越远,感知到的能力者就越强大,但人数并不多,有的屋子根本就空着。 镇中心的庞然结界越来越明显了,它由几股不同的火种波纹构成,仿佛一个防护罩倒扣在那里,阻隔了任何侦测可能。 苏苏活着,小蛮要是也没死,会不会把我当成活鬼? 赵白城下意识地摸了摸脸庞,最初变回人形时,本能就选择了与以前完全不同的样貌。现在就算两个小丫头站在眼前,恐怕也无法认出自己是谁。 再恢复以前赵狗剩的模样,并不算什么难事。自从记忆区被小毒打开,另外两个家伙好像也就泄了气,并没有玩什么亡羊补牢的套路,而是一门心思挖掘起了大地祖符的价值。 九阶能力确实没法让自己横着走,一旦对上真正的强者,该拼命还是得拼命。能够利用的助力不多,如果大地祖符真的能像祖曼所说的那样,重新变成完全体后就能令所有蛮牙提升实力,那无疑价值极大――再进一步的话,如果本能可以发现这种提升力量的方法,并全面掌握,到时候就能有针对性地将尸良他们变得更强。省得再碰上今天这样的处境,自己还是光杆司令一个。 赵白城皱了皱眉,发现先前的疑问毫无意义。 他当然不再是那个山村少年,从里到外都脱胎换骨,唯一没变的就只有心里的牵挂。 苏苏小时候就心眼多,这次应该会没事的,应该能来得及…… 赵白城转着念头,脚下发力,从一幢六层楼房的天台上高高跃起,跃向前方建筑。 即便他自己,也看不太清融入夜色的身躯究竟跟真正的黑暗有多大区别。但枪声却在这一刻响起,巨大沉闷,震耳欲聋。 !! 第一百零七章 刀锋潜行(下) 刚进23区时,赵白城沿途所见的尸骨旁边都散落着火器,身上不是陶瓷护甲就是新式避弹衣。等进了镇子,也就只有酒吧里少见持枪者,外面游荡的差不多都是武装到卵蛋那种。 斯洛大公爵对此的解释可以概括为两个关键词――“裂能弹”、“人类制造”。 赵白城对此留了心,在一波屠杀时由于重力场的存在,压根也没能有那个机会领教到裂能弹的威力。 现在机会找上了他,并将他从暗影潜行状态中硬生生扯了出来。 赵白城被一枪击中头部,太阳穴边鲜血飞溅,顿时从空中直挺挺地摔落,砸上路面地动山摇。一层蓝色电火正从枪伤处扩散,蛛般蔓延到全身。巨大麻痹感甚至直接影响到了他的本原,火种仿佛被撕裂,光芒瞬间黯淡。 赵白城躺在地上抽搐片刻,逐渐僵硬,再无声息。狙杀者站在街角暗处,一双发亮的眼睛如狼似妖。 没有心跳,血液停止了循环,气息湮灭。 死了。 狙杀者缓步而出,到了跟前,用枪管去拨赵白城的尸体,想要看他的脸。然而尸体却没动,像是焊在了地上。 枪管落入探来的铁掌之中,一下子弯了,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吱动静。狙杀者见机极快,当即弃枪,却看到赵白城双手倒撑,以上肢爆发力弹起足有六米多高,如同大风车般在空中倒旋一圈,向着自己猛扑而来! 人类念修,枪斗士,十阶。 本能中正得出对狙杀者的能力判定,赵白城瞳孔收缩,几乎能听到骆枭的鬼魂在阴曹地府捧腹狂笑。 ――老子这么简单就被狙了? 那名念修怎么也没想到,一具死透的尸体居然能活得过来,在急速后退的同时冷冷盯着半空中的赵白城,左手食指中指与右手三指交叉,形成古怪无比的手印。.info 整个区域的空气突然变得厚浊粘稠,赵白城脸上无声无息炸出血痕,一道两道三道,被凶猛的念力绞索直接刺入口鼻,并在体内迅速形成引爆点。 “去死……”人类念修狞笑着抬手一抓,积蓄的念力如洪峰席卷,随着五指的合拢而汇聚共鸣。 念力炸弹将爆未爆之际,赵白城的下坠势头骤然加快了百倍,重力场作用让他几乎在空气中摩擦出了火花! 两边都出了重手,拼的则是速度。 人类念修有足够的信心在最多十分之一秒后将对方变成彻头彻尾的死肉,但这个十分之一秒流逝的过程中,他的眼神却从狰狞转为了惊恐。 赵白城更快了一步,人类念修被他的双脚直接踏上肩头,整条脊椎骨在难以想象的重压之下炸成了无数节,腹腔在闷响声中像破鼓一样爆开,里面的零零碎碎喷出老远,肠体拖在地上蜿蜒如蛇。 赵白城在狂怒之下高度异化的本原力量,导致五指探出的混沌尖刺延伸融合,凝成刀锋形状。这柄灰色的、锋刃跳跃如火的妖刀从念修头顶直接贯入,吸出生命火种,随即撕裂吞噬。人类念修筋骨寸断的尸身这才倒下,赵白城落地后缓缓抬手,在左侧太阳穴微微凹下的骨缝里摸到了弹头。 他把这枚变形的小东西拈在指间看了很久,就连本能都被麻痹了将近两秒时间,应该是裂能弹无疑了。 23区藏龙卧虎不用多说,但现在还是给了赵白城真正的惊悚感。火种感知连这十阶强者的毛都没感知到一根,反而被对方先发现,并抢得先手。就凶险程度而言,刚发生的短暂斗杀已经完全超越酒吧之战。 赵白城觉得应该不是自己的火种气息有所泄露,而是不成熟的潜行套路出现了破绽。无论如何,十阶强敌和裂能弹的登场,已经用实实在在的分量给了他当头棒喝。而这里还没到镇中心,想要深入内部去救出苏苏,真的有那么容易吗? 赵白城怔了片刻,原地坐下。 抬起头,除了那片浩瀚深邃的星空以外,就再也看不到别的了。 他本是最纯粹的兽,在牯牛岭上恢复意识,直到远赴深渊,始终在循环着猎杀――吞噬――进化的原始法则,不被任何事物左右情绪。进入蛮牙部落开始,太多纷杂的念头慢慢将他侵蚀,野兽的本性渐渐被掩盖,那份最原始的斗志已经转移到别的重心上。 这次重回地表,苏苏的处境始终令他心神不定。有了牵挂,就开始患得患失,考虑太多,意志与本原的呼应就无法保持纯净。 自己变得弱了。 位阶的提升虽然已经到达前所未有的高度,但灵魂却钝化了,甚至可以说是柔软了。想到苏苏小时候在苏观鱼手上受的那些苦,想到自己在女王转生过程中留下的几步变数只能是由她来独力完成,想到“梵天之主”光环所意味的成王败寇步步惊心,赵白城的心情就无论如何也保持不了平静。一想到很有可能通过苏苏找到小蛮,他更是连半秒钟都不想多等。 情感能给人力量,也同样可以变成脚下的绊索。 他甚至不由自主多次幻想过,如果老天慈悲,两个女孩都好端端地活着,真正出现在眼前时会是个什么场景。 现在他发现自己有点可笑,更有点可怜。 一条命悬在鬼门关前,这才是自身的处境。念修的出手形成了巨大无比的刺激,死亡威胁让赵白城意识到如今根本没有资格也没有那个余地去奢望什么,在死的面前没有任何人能帮到自己,苏苏不能,小蛮也不能。 除了自己就再没有任何依靠,身后也无路可退。对生的眷恋和对死的恐惧已将灵魂深处的所有杂质都冲刷得一干二净,本能中的那头兽已经再次苏醒。 悄然间,赵白城看到一缕混杂着土黄色的火种光芒,在体内绽放。它冉冉升起,随着呼吸韵律的节拍,呼应着整个星空的浩瀚引力,逐渐扩散开来,将身躯完全笼罩。 数分钟后,两名刀锋行者如同幽灵般从街角转出,脚下没有任何声息。他们循着血腥味而来,直奔地上的人类念修尸体,却根本没有察觉到坐在咫尺开外的赵白城。 赵白城从后方站起时,这两名刀锋行者毫无反应。 紧贴着后脑刺入的混沌尖刺在两人颅内炸开一团小型风暴,火种同时被抽汲,尸身软倒,被赵白城一左一右扶住,缓缓放倒在地。 从发难到完成吞噬,不过眨眼瞬间。赵白城身上涌动的暗影早就消失殆尽,外放的火种力量对周边环境的感应交融,令他已无需再去隐藏自身。 在这一刻,他就是夜。 类似于此的感觉还从未有过,看上去像是由于意志凝聚而引发的本原反应,但这种与大自然之间的奇异维系,让赵白城发现一直以来对于祖符的部分猜想得到了证实。 他像黑暗中无形无质的影子,悄然向着镇中心走去。遇上的除了念修和黑巫师以外,其他高阶强者也有不少人完全掩藏了火种气息,似乎是到了这个等级,便具备了修补破绽的能力。 赵白城笔直走过的一路,每隔数十步,便会绽放一摊或数摊凄艳血色。遇上的能力者九阶居多,剩下的都是十阶,或独自一人或三五成群,在通往镇中心的街道上游弋梭巡。 以赵白城的九阶全属实力,再加上吞噬尖刺和潜行中的绝对先手。这些强敌竟成了完完全全的摆设,唯一起到的作用就是被他咀嚼吞下,转化为自身火种能源。 自身九进十阶需要被填充的巨大能量沟壑早已现出,他无意浪费食物。此刻战斗力上如此之大的飞跃,却主要得归功于心境的一次改变,这让他觉得颇具讽刺意味。整个过程无疑证明了想要战胜敌人,就得先战胜自己。 在连续刺杀多人后,终于有念修察觉到了不对劲,厉声示警后连同赶来的同伴展开小范围内搜捕。 赵白城早就到了半里开外,指端混沌灰刃如同饮饱了鲜血的刀锋,悄然缩回体内不见。 沉闷的教堂钟声从前方传来,那层庞然结界的无形之墙,已近得触手可及。 赵白城径直走进结界领域。 从结界外看,里面的空间同样被暗夜笼罩,甚至没有灯火。但当他穿过若有若无的薄薄屏障,置身其内,才发现乳白色的强光统治着整个结界,将小镇中心映得有如白昼。 隐隐蕴含着雄浑力量的炽光也剥下了赵白城身上的潜行伪装,一瞬间,此地所有的强大存在已通过不同方式,向他投来关注。 大理石立柱,尖塔,钟楼。 赵白城距离那座巍峨到与镇子规模格格不入的大教堂,还有最后几百米距离。 他没有在意如同冰雪消融的潜行能力,也没去看结界范围内正在急速逼近的第一波敌人。 他只是静静站立着,如同一个不请自到的远方来客。在那些肆无忌惮横扫而至的霸道波动之后,找到自己想要找的,然后微笑了一下。 最后探来的那股波动气息还是跟以前一样,轻柔、安静、清冷。不同的地方在于,强横程度已远远超出他如今的理解范畴。 是她,她还活着。 !! 第一百零八章 你能看见我的心跳(上) 沿着猩红镶银边的宽大地毯,进入狮心教堂的拱形大门,十二使徒雕像正伫立在主厅周围,在浮雕立柱的衬托之下,显得分外高大威严。 主厅内部的穹窿拱顶被巨幅壁画所覆盖,黑红两色基调描绘着无尽深渊、溃败的异民、向着天空祈祷的人类十字军,以及铁锈般的积云之中,垂落的一束光源。 圣光,第一次暮色战争扭转结局的关键。 此时此刻正笼罩着小镇中心、并从哥特式落地窗倾泻到教堂内部的道道光柱,同样散发着纯粹浩然的神圣力量。对于深渊物种来说,这种光照能够形成的伤害,要比日炎更加恐怖,足以让普通异民瞬间灰飞烟灭。 菲利普亲王站在主厅窗下,带着莫名其妙的表情,连探入光柱取乐的手都忘记抽出。那只手正在冒烟,如同煎锅里的牛排,强大的复原能力却又源源不断地生出肌体组织。 “奇怪了……”菲利普像疏忽大意的主人发现了一只老鼠,却搞不懂它究竟是怎么溜进家里的,怔怔收回手,停止了这段时间以来最喜欢的小把戏。 精神力的反馈清晰无误,教堂外来的不速之客,是头蛮牙。 “怎么血族亲王在做事,连蛮牙都能大摇大摆直闯进来了?”主厅另一侧,副裁判长胡安笑嘻嘻地开口,“好像是个九阶战士,啧啧,还是全属九阶……深渊果然藏龙卧虎啊!我还不知道这些半人半兽的家伙,居然也能把实力提升到这个档次,难道是什么大人物到了?” 如今深渊里所有够格被称为大人物的大人物,跟蛮牙都不会有半毛钱关系。胡安当然是在嘲讽。 结界中混乱的能量风暴,导致众人无法感应到镇中心以外的情况。这个九阶蛮牙能闯到此地来,无可避免要经过斗杀,看样子运气也好得出奇,至少是被一路上的异民梭巡者放行了,否则的话不可能还有命在。[..info超多好看小说] 九阶在这里连被填牙缝的资格都不够,这家伙到底想干什么? 难道是流毒? 菲利普微微皱起了挺拔的眉峰,悬浮在祷告台上空的一点黑血悄然疾射,与同样无视地心引力的圣甲虫联合发力,将那片飞舞的粉红花瓣逼了回去。 花瓣来自真正的桃花,椭圆状,叶缘有锯齿,娇艳欲滴。对抗菲利普的本原之血和蕴含着莫大威能的梵蒂冈圣物,虽然处于下风,但却始终能够控制场面,每次反击都让对手极为忌惮。 花瓣的主人独自站在教堂一角,安静注目着墙上壁画,纯白长裙,青丝如瀑,全身被一层朦朦胧胧的烟气所覆盖,看上去竟丝毫不像个尘世中人。而当足够位阶的强者站到她面前,便会发现那些烟气实际上是充斥着毁灭力量的空间暗物质,这意味着她同时踏足于现实世界和超念领域之中,这已是接近于传说的恐怖威能。 面对血族亲王的进逼势头,她纤指一抬,花瓣在空中盈盈打了几个旋。不知怎的,黑血竟歪曲了飞行路线,一头撞向圣甲虫,随即被对方爆发的圣光烧得吱吱作响。 菲利普亲王急忙召回本原血滴,阴沉着脸从口袋里摸出最后一支古巴雪茄,用纯银zippo点着,在腾起的青烟中恶狠狠地骂道:“干你娘的圣光!” 堕落之城“疯狗亲王”的称号绝非浪得虚名,他这句再简单不过的粗口,已让两名盟友变了脸色。 主厅里只有四个人,代表的势力却有三股,空中持续已久的小把戏也同样是三方交战。胡安身为副裁判长,并非这次暮色审判团的话事人,主控圣甲虫的莫格莱尼才是大佬。他作为梵蒂冈四大裁判长之一,无论怎么看都跟虔诚的信徒扯不上丝毫关系,举止粗鲁孔武有力,满脸麻坑仿佛承载着自古以来教廷对深渊的无尽仇恨,整个人比杀胚更杀胚。 由于根深蒂固的敌意,菲利普亲王和一正一副两名裁判长之间的合作绝不愉快,时常还擦枪走火。那女子总能找到漏洞,引动他们的力量攻击彼此。这种天赋在持久战中无疑占据了极大优势,莫格莱尼也常常被气得哇哇大叫,到后来索性就假戏真做,每次血族亲王的本原之血被误导袭来,他总会毫不留情地给对方留下焚烧烙印。 现在菲利普的亵渎之语,显然证明了这种惩戒还远远不够。 “你们这些邪恶污秽的生物,才是真正需要被圣光清洗的对象!”随着莫格莱尼狂怒的吼声,圣甲虫像活过来一样,当真撞向黑血。 菲利普亲王抵挡住攻势,zippo在指尖玩了个轻轻巧巧的花活,“人类真是不靠谱,不是一直都说银啊、大蒜,能把我们血族当成老鼠杀吗?这打火机我都用了快十年了,连过敏都不会有。这次来地表,圣光也一样让人失望,不知道两位能不能表现得比那些二道贩子强一点?” 莫格莱尼的浓眉间炸出了有如实质的怒火,看样子就算无法烧尽整个三藩,也能让教堂灰飞烟灭。酷似天牛的圣甲虫在半空中顿了顿,突然腾起苍白圣焰。 “要玩命吗?”菲利普亲王大笑。 双方在最后关头同时转换目标,圣甲虫先与花瓣正面触撞,白焰暴涨,黑血紧随其后如火如毒,在花瓣表面腐蚀出深深印痕。整个主厅都为之震颤了一下,半空中无声无息起了道灰色波纹,足以将23区夷平的狂暴能量在相互吞噬中迅速消融,最终归于虚无。 “三个月了,你怎么一到关键时候,就想玩同归于尽这一套?”菲利普望向梵天之主,叹了口气。 那片花瓣已经缩回到她身边,像风中的烛火,不断颤动着。 回答亲王的仍是沉默。 又是一次合力攻击,莫格莱尼有了胡安做辅助,圣甲虫的威能更加发挥得淋漓尽致。他深知这女子的龙脉领域极度危险,因此就只靠着圣物远程作战,不敢掉以轻心。整个光域结界的源点便是圣甲虫,若非有着如此庞然的圣能压制存在,能不能将她困到今天还是个未知数。 莫格莱尼似乎是终于被漫长对峙耗尽了耐心,竟不顾圣甲虫在高频率输出圣能的情况下可能会引发结界裂变,开始了一连串狂轰滥炸。 女子仍安安静静地站在原地,那片花瓣在她周身高速旋绕,根本看不清轨迹。在圣甲虫和本原之血有如怒潮的攻击下,她像极了暴风中的雨燕,每一下振翅都竭尽全力,孤独、无望、但却骄傲依旧。 “投降吧,只要投降你就可以不用再受罪了!”莫格莱尼注意到她周身的烟气已透出一缕缕殷红血色,顿时狞笑起来,“你自己也知道,这段时间我们给你机会喘息,隔几天才进教堂问你一次,无非就是想留你一条命。别给脸不要脸,太把自己当回事了!你还能扛多久?强撑有用吗?不是还在指望援兵吧?这次我亲自带着龙枪圣骑过来,就为了捉你这个小娘们!从地表到深渊谁能从老子手底下救人?谁有那个实力?!你最好还是识相点,惹得老子火大,就算不能杀你,也要操烂你身上所有的洞……” 莫格莱尼怒意滔天霸气十足的言语突然中断,身边的副裁判长胡安则是浑身一颤,望向后方,仿佛要用目光去刺破墙体,切切实实地看清外面究竟发生了什么。 在感知视界中,那个来意不明的九阶蛮牙,刚刚结束与十三名龙枪圣骑的正面接触。 龙枪全灭。 赵白城扫了眼正在逼近的异民强者,松脱右手五指,“吱呀”一声,变形的覆面式骑士头盔发出凄惨呻吟,连同里面的脑袋一起掉在地上,滚了几滚。 “别挡我的路。”他淡淡地说。 超过二十名秘教血族护卫陆续停下脚步,脸上有着杀机,也有着惊惧。 九阶全属毕竟还是九阶,而十阶才是强者触摸永恒领域的大门。在教堂外围负责警戒的所有能力者,几乎全部到达了这个位阶等级,对于力量本质的理解和掌控要远远超过赵白城。在战斗方面,可以说是成人和婴孩的差别。 但现在死去的却是那些龙枪。 战斗在短短片刻间结束,赵白城身上的异变仍在持续。他被龙枪圣骑一矛挑断的左臂,已被迅猛生出的奇异肢体替代,那灰色坚韧的组织类似于节肢,几乎比身躯还长,前端锐化的刀锋部分泛着金属光泽。 他的面骨早就自行扭曲,眼眶斜斜吊起,瞳仁中跳跃着妖火,中空獠牙探出嘴唇,比血毒猛烈无数倍的生物毒液正从口腔腺体中源源分泌。而他全身的皮肤都覆盖上了角质层,右手指端探出乌黑锐爪,身后一条血淋淋的长尾如蛇游动。之前尾钉的一次直刺就洞穿了三指厚的合金板甲,并从死去的圣骑体内抽回火种,将整个胸腔内部绞成了稀泥。 重获生命以来,本能一直在调整的进化形态,此刻终于在大地祖符的庞然能量输出之下,首次撕裂人形伪装。 “第一战斗形态完成度35%。”意识深处传出一道冰冷波动,“局部掠食行为,可执行。” !! 第一百零九章 你能看见我的心跳(中) 九阶气息是有意亮出的底子,火种依旧被封固隐藏。(..info)初步接触之下,教堂里那几个强大存在似乎并没有起疑心。 现在他们却不得不将注意力聚焦在赵白城身上,甚至停止了斗杀。 鳄鱼从两亿年前的三叠纪,一直繁衍到今天,形态并没有多大变化。只因为它们看似丑陋的躯体已经足够完美,堪称最有效率的绞肉机器,能够爆发出最强大的杀戮力量。 而在本能的进化概念中,夜叉才是真正的猎杀之王。 眼下的第一战斗形态只能算是初具本钱,与最终形态有着本质上的不同。然而对于人类或异民而言,他们已成了豹子面前的角马。 即便豹的力量不及角马,但利爪尖牙的存在,却绝非食草动物能够抵挡。 ――在赵白城的眼中,教堂外还剩下的异民守卫跟食草动物也没多大区别了。他们不够快,不够致命,甚至无毒。 如果能有一根武器级骨刺的话…… 赵白城在冲出的时候忍不住假设了一下,随即左臂横扫,灰色臂身竟像是没有骨头的绞索,足足伸出五米多长,将冲来的两名异民拦腰扫断。前端刀锋部分突然斜向斩出,另一名敌人的头颅冲天而起,血花飞溅。 “是夜叉,他是夜叉!!!”一名秘教黑巫师嘶声狂吼,充满歇斯底里的震怖。 对于异民而言,人类守望者最多能算死敌,但夜叉这种远古生物却是不折不扣的天敌。那名黑巫师简直不敢相信自己正看到的,而赵白城此刻的模样跟秘教圣地岩画上的夜叉形象极度相似,几乎就是走下的**翻版! 赵白城狞笑一声,长尾倏地直刺,骨质尾钉将侧方异民的心脏洞穿,拔出时点点黑血沾上恶魔般的脸庞,被他伸舌一扫卷入口中。 各类攻击齐袭而来,赵白城身上的角质层却抵抗了绝大多数秘法伤害。拉伸异变的颅骨令他生出了尖角状凸起,其中填充的器官组织正在产生超频振荡,从某种意义上而言恰似雷达矩阵,感知着黑巫师和念修的精神锁定。每当一波狂飙袭来,身体早在之前就有了躲闪动作。强化后的骨骼随着夜叉形态的转变而交叉延伸,拼合成整体骨盾,充当着真正的防御加成。 变的不是实力,而是自己。 如果能把身体看成兵器,赵白城觉得正握着的大概是这世上最快的刀。九阶全属仍未变,哪怕半点力量增幅都没有出现。但这种战斗形态却让他发现全身每一个地方都可以同来杀人,再细微的气流涌动都能引发最直接敏感的身体反应,感官方面和战斗本能之间的维系被无限倍放大了,就好像以前眼前蒙着一层尘灰,现在只剩下清晰无比的世界。 一步两步三步,一个血族战士高速冲来。赵白城看到他手臂上的肌肉贲起,有根血管在皮肤下跳了跳,里面涌动的生腥液体正散发着高热,以某种奇异方式毫无保留地输送着火种力量。从一系列蹬踏腿脚拧转腰身的辅助动作中,赵白城知道他将会轰出右拳,下一个变招是双腿连环,估计被踏中胸腔的话,自己的上身会像泥人一样垮塌碎裂。 掠上半空的刀锋行者虽然看不见,也同样感受不到火种气息,但却能嗅出他的气味,捕捉到身体表面与空气摩擦的声音。跟斯嘉丽一样,这家伙用的也是匕首,现在像片树叶一样在下坠,足够轻巧也足够阴险。他已经开始在蓄力,全身每一块肌肉都紧绷如铁,意识锁定的最终目的地是自己的后脑,延髓位置。 远处一名秘法师在准备出手大咒文,单单从暗火寂燃般的波动来看,法术威力已超过流毒队长威廉临死前的那一击。赵白城很确定如果挨上这么一下,甚至无论什么类型的法术,角质层都将成为摆设。 能预判这些细节,就已经有了逐一击杀的必胜把握。但他要的不是逐一,而是一波。 在所有攻击及身之前,圣光领域中突然多了团土黄色的异火。它是如此刺目,就连周遭圣光都变得黯淡,几乎每个异民的第一反应就是捂住双眼,扑向赵白城的刀锋行者则被它一口吞噬! “大地祖符!”教堂主厅内,菲利普亲王险些失声惊呼。 那头蛮牙撕去伪装,露出夜叉本貌,已经足够让他震撼。现在大地祖符居然被对方当成破烂一样丢出来,如此大大咧咧地丢在结界之中――这究竟是要做什么? 莫格莱尼也同样有着极度意外的表情,眼中隐约有着贪婪之色一闪而过。胡安在他身边打了个手势,提醒顶头上司还有着强敌没能拿下。 “还是先干正事吧……”莫格莱尼刚沉声招呼,脸上的表情随即走样。 因为圣甲虫已自行化作一道白光,穿出教堂落地窗,向着大地祖符所在扑去! 外面的异民护卫为了抵御圣光,早已被两名裁判长以秘法加持过光印护盾。但大地祖符的强光却完全不同,生机勃勃而狂野无比,仅仅是瞬间照耀,便已让那名血族战士的全身肌肉足足膨胀了三倍,疯长的肌体像是雨后野草般抽芽吐蕊,在他身上虬结成奇形怪状的肉瘤,内脏更是撑破了腹腔,往外喷涌而出! 生的力量,已带来了死。 本能对于大地祖符的清洗改造,令它并不完整的躯体重新打通淤塞,恢复最大程度的能量循环。正如当初影锋山的峰巅之上,那些茂密植物仅存于它的辉芒范围,现在这股特殊的生机又一次在发挥作用,而且霸道绝伦。 无论空中地上,无论远程近战,异民护卫全部倒下,躯体膨胀成千奇百怪的形状。比起流毒当初上山时,这股祖符威能又何止强大了百倍! 圣甲虫袭来时,大地祖符骤然爆发出熊熊烈焰,在第一时间迎了上去。赵白城以数十支混沌尖刺将异民护卫同时格杀,看了眼来势汹汹的圣甲虫,心中微微一动,小毒随即破体而出,协助大地祖符展开缠斗。 大教堂就在前方,外围再也没有一个活着的敌对者。 赵白城躬身一拳,砸上地面。 重力场在大地祖符的直接作用下生成,借由赵白城的拳头,向着地底猛然冲击而去! 整个23区似乎都为之震颤了一下,几块百米见方的土石板块在赵白城周身飞起,狭长的裂缝在地面上急剧蜿蜒,带着腾起的烟尘延伸向教堂。似乎是可以传染的血肉疾病,那巍峨辉煌的建筑体也很快在外墙上炸出条条纹路,落地窗开始扭曲变形,无数玻璃尖叫横飞,大笨钟“当啷”一声歪了,塔楼缓缓倾斜。 地动山摇。 教堂垮塌的瞬间,菲利普亲王和两名裁判长已经冲出。圣光结界不复存在了,就连圣甲虫都被大地祖符和小毒合力撕咬吞下,化成最纯粹原始的本质能量,带回赵白城体内。 也不知是双重空间可以无视这种程度的物理伤害,还是已经无力闪避,苏无伤站在原地没有动。 赵白城到了她的身边,重力场逆向爆发,硬生生将砸落的拱顶如积木般掀得飞了出去。 菲利普亲王连眼珠子都快要掉了出来,小毒散发的熟悉气息让他发现自己在面对血族暗月祖符。如果当真是祖符失窃的话,现在这头夜叉又连圣甲虫都收了,那岂不是意味着他比世上任何人都更具价值? 战斗在顷刻之后爆发。 不过弹指一挥的过程中,赵白城深深看了面前的女子一眼。 然后冲出。 是她,如假包换的她,还是那么安静,就连在这种时候,都没有太多异样表情。 赵白城很想开口认她,但敌人并没有等待的耐心。 在那双明若秋水般的眸子里,他看到了自己的倒影――连半人半兽恐怕都不能形容,那根本就是一头怪物。 由于精神方面的极度激化,本能提前实装了尚未完成的战斗形态。赵白城更是一次性丢出了差不多所有底牌,因为只有这样,对手的注意力才会完全到自己身上来。 他不想她死,哪怕是以怪物的身份,用异变后的生命去替代。 赵白城第一个就扑向了胡安,三人中最弱的一环。而菲利普亲王和莫格莱尼都已到达了十一阶,悬殊的位阶差距将夜叉身体本钱的优势无限缩小。由于圣物被夺,莫格莱尼出手如狂,只一记圣光十字剑,就绞入了赵白城的胸膛,将他的心脏活生生剜出! 力量爆流之下,那颗心脏居然没有破碎,而是被高高卷起,飞出战团,落在了苏无伤的脚边。 她怔怔低下头,看着它在脚边搏动,一下,又一下,然后悄然静止。 心脏、大脑,人类最致命的两大要害,正是本能在改造躯体时最先考虑的部分。赵白城如今的血液循环由七个肌体中枢主导,就算全部被摧毁,连同脑死亡也无法真正影响到生存。 他有太多种后备器官可以被选择,被制造,然后去替代残损部分。 但一个人真正的心,就只有一颗。 他已经没了心,却仍在战斗,像头狂野的野兽,在三大高手的合力攻击之下,也很快变得像是传说中的不死生物,全身遍体鳞伤。 “你是什么人?”莫格莱尼双眼赤红,比真正的疯子更疯。 “我是你祖宗,亲的。”赵白城大笑回答。 后方,苏无伤低垂的睫毛悄然颤了颤。这种无视一切的狂妄,她就只在一个人身上见过。 !! 第一百一十章 你能看见我的心跳(下) 小黑小红以前是对立,如今是相融,由变种衍生体组成了更为强大的本能。 苏苏应该无法分辨出,它们就是以前的魂煞。 但它们显然还记得她。 于是赵白城得到了一个简简单单的提醒讯号,机械冰冷,毫无情感可言。 “我知道。”赵白城回了道波动。 又一道圣光十字剑劈来,莫格莱尼龇牙咧嘴的模样活像是身上少了块肉,眼中全是密密麻麻的血丝。圣甲虫、裹尸布、荆棘冠,这三样圣子受难时的随身物品,自古以来便是教廷最至高珍贵的圣物。这次为了拿下梵天之主,现任教皇索伦十七世亲自将圣甲虫交付给他,现在居然被这半路杀出的人形怪物当成点心一口吞进了肚子。 圣甲虫让人抢了――莫格莱尼很怀疑如果圣子他老人家天堂有知,会不会立即从十字架上挣脱下来,把自己大卸八块。 现在他只想趁着一切都还没有变得更糟之前,夺回圣物。血族亲王虽说是临时同盟,但一直碍手碍脚,许多次明明就能将苏无伤拖垮的战斗,都因为他在当中帮了倒忙,而导致功亏一篑。 这家伙绝对靠不住,深渊方面的居心更是叵测。 好在苏无伤竟像是丢了魂,站在原地毫无反应。莫格莱尼冲胡安丢了个眼色,示意跟随自己多年的老副手留神血族亲王,自己则向着赵白城继续狂轰滥炸,不要钱般一道道劈落圣光。 赵白城无意中瞥见自己胸腔上被光剑绞出的大洞,觉得差不多都能看到脚后跟了,整个身躯都在漏风,情形之凄惨可以说是前所未有。 而负责主攻的洋鬼子老头还在玩命扑来,单看脸上表情,好像自己不是杀了他的爹,就是奸了他的娘。 赵白城在高速后退的同时,长尾被对方一记【神圣光暴】绞断,虽说很快便重新游伸出新的尾梢,但眼瞳中的妖火已在熊熊爆燃。 “砍老子的尾巴?奶奶个熊!你***以为就你有家伙???”随着狂怒吼声,赵白城完好的右手中炽焰乍现,竟然也一分分凝出了圣光十字剑。 由于本原力量的高度异化,他这把光剑完全成形后从头到尾足有十米多长,再也没有半点像剑的地方,而更类似于狰狞无比的死神巨镰。 这么大的圣光十字剑,莫格莱尼别说凝化不出,就连看都是头一次看见。他对夜叉这个物种的了解并不算多,只知是东方异教徒崇拜的邪恶生物。但此刻邪恶却紧握了纯粹到不带半点杂质的圣光,那巨大无比的燃烧之刃已在空中抡出一道半月,向着自己当头斩下! 胡安从侧方将极度震愕的莫格莱尼一头撞开,两人身上的护体法术【圣徒铠甲】被光刃焰流触及,当场粉碎。一道长百米宽数米的沟渠瞬间成形,飓风席卷着无数土石逆冲上天。胡安鲜血狂喷滚出老远,莫格莱尼全身的衣服都被焚成了破烂,白净肥壮的皮肉布满焦痕血迹,胯前仅剩一圈布条遮羞,看上去倒像是身材走样且满脸痴呆的草裙舞娘。 “十一阶很牛逼吗?”赵白城狞笑着横扫光刃,菲利普亲王不假思索地逃开,连试图反击的念头都省了。 比起两位人类裁判长,异民无疑更为惧怕圣甲虫的浩瀚威能。 是的,圣甲虫。 菲利普亲王惊疑不定地站在远处,死死盯着这头古怪到极点的夜叉――仍旧是九阶,一分不多,一分不少。但他身上的种种辅助力量,差不多就只能用军火库来形容,而且还是核弹级别的那种。 大地祖符怎么会跑到一头夜叉身上?他又怎么能把它转化成控制圣甲虫的道具?暗月祖符的气息又是怎么回事? 菲利普亲王觉得一个大到无法想象的危机就在眼前,但同时也可能会成为机遇。下意识的,他将目光转向了苏无伤。 “你怎么不回答老子?”赵白城连续数记十字剑砍向莫格莱尼,动作幅度越来越大,到最后已是双手抡起巨型光刃跳劈斩落,“**你祖宗十八代,你大老远的跑来这里堵人耍狠,怎么现在连个屁都不放?!我问你到底十一阶是不是很牛逼,你倒是说话说话说话啊!”连续七八记跳劈被远远超越人类异民的动能协调力连成了一道猛烈炽光,当当钝响不绝于耳。 可怜莫格莱尼空有一身超绝实力,圣能神术轮番杀招都使了过来,赵白城却已在本能的临时转化之下,将圣甲虫的部分能源化为己用,对他的一切攻击达成免疫。双方出手同属神圣力量,但莫格莱尼却是人力对抗圣物,就等于用木筷去戳整棵参天巨树,又哪还有个不败的道理!被赵白城劈头盖脸一顿猛砍猛砸,就连本原化成的最后保命屏障都剥落下来,大半个身子陷入地底,丝毫动弹不得。 胡安也不知是确实忠心耿耿,还是觉得这是个足够关键的表现机会,高呼冲上,被赵白城一记z字横切斩成了三截,内脏肚肠流了满地。 本能在这时传出细微嘶鸣,赵白城挥刃斩向莫格莱尼,无需提醒也明白在亮出几乎所有底牌的情况下,速战速决是第一要素。 局部掠食行为可执行――本能所定义的“局部范围”,自然包括了教堂。把这几个十一阶强者也视作掠食对象,不代表它疯了,或者是出了什么要命的差错。赵白城深知就算自己会疯,会错,本能也绝对不会。 原定计划中第一战斗形态的进化,将达到100%,现在的35%只是开端。大地祖符维持进化所需的能量供应将是一个持续裂变的过程,绝不漫长,但也并非瞬息之间可以完成。圣甲虫等于是从天上掉下来的馅饼,现在本能已修改优先度,战斗进化被中止,大地祖符的全部能源输出都被用于清洗改造圣甲虫被撕裂的身躯。 它并非真正的虫类,而是一团浓缩的、特殊的光芒。从内部结构的剖析上来看,它并非完整体,还缺少三分之二躯干。 赵白城并未料到,人类世界也同样有着他们的祖符存在。 本能、大地祖符、外加膘肥体壮的小毒,三方联手进行的清洗算得上极快。但对于赵白城来说,却无异于从生到死、再从死到生走上了一回。 如果没有这35%第一战斗形态的支撑,他早就已经被彻底毁灭。 苏苏如同木头人的表现,让赵白城大惑不解。照理说自己摆明了是站在她这边的,就算她抱有疑心,也不该放弃试探性的配合出手才对。 在眼下这种时候,想凭着三言两语就能跟苏苏相认,等于是扯淡。一个烧得只剩骨架、死了十年的活鬼,突然以比鬼更丑的外貌出现,身后还拖根尾巴,眼泪汪汪地告诉对方,老子就是赵狗剩――就算国产电影的蹩脚导演,大概都不会弄出这种无脑戏码。 苏苏自然不会轻易相信,但她现在这种置身事外毫无反应的漠然,在很大程度上激起了赵白城骨子里的桀骜。哪怕一句话就能说清楚身份,也绝没有了要开口的意思。 我是来救人的,不是来被人救的。 十一阶又怎样? 赵白城狂吼一声,圣光十字剑再次凝聚斩出。莫格莱尼却已被另一股暗潮般的物质吞噬,瞬间灰飞烟灭,连最微小的细胞组织都没能剩下。 面对着如同夜幕延伸的汹涌暗潮,菲利普亲王惊恐色变,在高速逃遁中几乎化为了一道黑烟,尖叫道:“你敢对我下手……” 他没能逃得过侵袭,双脚很快被潮头卷上,然后是全身,最终到达头颅。“波”的一声,比吹破肥皂泡大不了多少的动静。这个站在食物链顶端的强大能力者,就仿佛骗人的把戏一样,在世上消失得无影无踪。 赵白城怔住,转身。 同样十一阶,她的力量竟是如此恐怖!既然能在顷刻之间格杀对方,她又为什么甘愿被围三个月之久? “你怎么能这样对我?”苏无伤直视着赵白城,周身的烟气波动如同水洗,再也不见分毫。 她的脸蛋略显苍白,如新月清晕,如花树堆雪,清丽绝俗,仿佛画中人儿一般。赵白城原本被问得张口结舌,不知道自己到底怎么了,此刻对着如此绝色容颜,呼吸不由滞了滞,暗赞这小丫头倒是越大越好看了。 “你怎么能这样对我?”苏无伤又问了一遍,语气冰冷。 赵白城捡起心脏,粗手粗脚塞入胸腔,血肉组织立即开始消毒清创,重新结合断裂的血管肌体。他仍旧对小丫头的问题莫名其妙,还没想好该怎么回答,就看到覆盖了整个区域的暗潮随着她纤手一抬,向着自己合围噬来! 赵白城原本就保持着习惯成自然的战斗戒备状态,但却毫无挣扎余地,当即被狂潮吞没。等到铺天盖地的暗影消失,他发现已置身于另一个空间。 这里有无数个他,有小时候的回忆,也有通过精神力模拟而出的、长大后的模样。 他在说话,他在大笑,他在眨眼,他在战斗,他在沉睡…… 一瞬间,赵白城就明白了苏苏为什么能在这种情况下认出自己。因为有些动作习惯,有些细节,有些刻在骨子的东西,永远都不会变。在这个领域之中,光是他的笑容,就被她日复一日看过千万遍之多。以龙脉者的超念微观而言,他在她的面前不存在任何伪装。 “世上除了你,没人会这么护着我。可你怎么能……这样对我?不带我一起去死,让我一个人孤零零地受苦?” 领域消失时,一个剧烈发抖的、火热的身躯,已投入怀中。跟着他獠牙毕露的口唇,被她狠狠咬中,泪水与鲜血流淌在一处,她紧抱的双手像是永生永世也不想再松开。 “没事了,我回来了。”赵白城轻抚着她柔顺的长发,涩然微笑。 !! 第一百十一章 疯狂(上) 从一开始就没有真正的援兵,有的只是伏兵。(..info好看的小说) 镇中心的地面已经等于被翻了一遍,等到王大将军跟十多个同伴从地底深处脱出,更是满目疮痍,塌陷区域跟小型天坑也差不了多少了。 天色才蒙蒙亮,这批古怪到极点的潜伏者陆续恢复生命体征,从纯粹的僵尸变成有着迟缓心跳的活人。一股股青色光华如火焰般从他们身上蹿起,将周遭映得通明。王大将军睁开眼皮时,足有半斤干泥在他脸上剥落。这诡异无比的景象放在哪里似乎都能把人吓尿,但此刻真正被吓到的却是王大将军自己。 他在沉睡中被精神波动唤醒,原以为会面对血肉横飞的残酷杀场,却没想到出现在眼前的会是与苏苏零距离接触的夜叉。 苏苏白裙长发,娇小如晨曦中的风信子。夜叉狰狞的利爪正按在她的肩头,仿佛金属绞合而成的变异前肢让人不得不怀疑只要稍加用力,便能立即将她撕成两截。 王大将军完全搞不懂发生了什么,当下一声暴吼,便要出手。 “翦伯伯,他就是赵白城。”苏苏却转头微笑,眉如新月,脸上泪痕宛然,“他回来了,我什么都不怕了。” 王大将军的惊愕很快放大、扩散到更多人身上。红茶一察觉结界消失,便立即从23区梵天总部带着斩红旗剩余的人马赶到小镇中心,然后全体傻眼。 从来都是和铁血强横联系在一起的无伤城主,正以一种所有人都没见过的眼神,痴痴注视着那只怪物,仿佛再也看不到别的。 王大将军的特殊形貌和特殊能力,让赵白城第一眼就认出了他和他的同伴,正是当年梵天请到牯牛岭的强援。尽管被莉莉丝不费吹灰之力退了兵,但这些老家伙身上的青火还是不容小觑,即便在今天的赵白城看来,也依旧分辨不出这是什么样的异能,甚至无法断定实力位阶。 赵白城很快将视线投回到苏苏脸上,眼中妖火微微跳跃了一下,“小蛮还活着吗?” 苏苏清晰感知到他刚塞回胸腔的心脏在急促搏动,迟疑片刻,柔声道:“路上再说。”随即向梵天众人下令,“我们撤出三藩,马上走!” “撤出?!”红茶又吃了一惊, 王大将军等人来到23区足有一年之久,靠着龟息术在土层深处一寸寸推进数月,这才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潜伏到镇中心地底,为的就是在这场杀局中起到关键作用。现在一正一副两大裁判长已死,圣光结界的消泯无疑意味着圣甲虫极有可能落入无伤城主手中,梵天和深渊如果要趁势清除教廷残敌的话,23区三足鼎立的状态将会就此打破,暮色审判团再想重新站稳脚跟就难上加难了。 整个组织这么多年拼死拼活才能在23区立足,如今好不容易跟深渊方面玩一手反间计,虽说没能等来真正的目标,但也算是大有收获了。在这个时候撤出势力,等于是自毁计划,将到手的战果再重新推还出去,并白白附送己方全部地盘。 “走?”王大将军同样莫名其妙。 “小蛮还活着吗?”赵白城根本等不及再晚半秒钟得到答案,一把捏紧了苏苏的胳膊,低沉的喉音在发颤。 梵天众人全都怒声大叫,有些性子冲动的已在大踏步上前,将临战能力提升到了巅峰。 无伤城主在梵天绝不仅仅是首领那么简单,她更是神祇,是放在心里供奉的对象。许多外围弟兄为了调来三藩,不惜拼死去战斗立功,现在她却被这头丑陋生物如此冒犯,甚至已经达到了粗暴接触的地步! 苏苏没来得及制止部下,赵白城游动的长尾也没能抽出,一股奇异呼啸已从远方空中传来,两发agm-114地狱火导弹拖着尾焰呼啸而至。(..info) 同一时刻,隔离墙之外的美军临时指挥部。 最高战地指挥官亚瑟少将正通过“鹰眼”军事卫星和“全视者”无人侦查机传回的视屏信号,清晰看到了尖角长尾有如恶魔的1号目标。 “上帝保佑美利坚……”亚瑟少将喃喃祈祷了一句,随即看到1号目标身边的梵天首领有了动作。 那是与恶魔恰成反比的绝色女子,她抬起的是右手,即便视频信号没那么清晰,也可以看出五指纤美的轮廓。她的手部动作并不算大,像要摘一朵空中看不见的花,两枚地狱火导弹竟当场失去控制,划了道极长的弧线,掉头向着小镇外围飞去。 “注意闪避,注意闪避!”黑鹰直升机副驾驶员的惊恐呼声很快就被一阵嘈杂噪音淹没,爆炸巨响随后隆隆传来。 雷达屏幕上升空未久的大批武装直升机已有一架彻底消失,指挥部中的监控人员无需亚瑟少将开口,便将一连串指令有条不紊地发布了出去。 十分钟前,一支特遣小队刚刚赶来三藩。亚瑟少将不是第一次跟能力者打交道,但对这些【第七议会】的家伙还是感到了愕然。他们身为异民,却跟梵蒂冈的人相处融洽,并要求在进入隔离墙之后,军方立即配合展开火力压制,场面上颐指气使的派头简直比人类还要人类。 亚瑟少将很不理解他们的目的究竟是什么,然而身为军人,服从命令是唯一的天职。五角大楼已传来电文,亚瑟只知第七议会和教廷成员除了要安全撤走火种公司人员以外,也同样负责清除1号目标。 少将原本以为这种“清除”并不会太难,现在那架毁掉的黑鹰直升机却给他提了个醒。 于是第二次攻击,是机群齐射。 “小蛮到底怎么样了???”赵白城在火云席卷天空的同时,嘶声问道。 他正将苏苏背在身后纵越如飞,长尾在狂风中扯得笔直。王大将军等人每次出手,半空便必定有着青光乍现,然后便是袭来的导弹被硬生生劈爆。移动速度是这帮老僵尸的最大弱点,赵白城无瑕去顾及他们,通过苏苏的指向,直奔火种公司位置。 “死了。”苏苏的回答机械冰冷。 赵白城一个急停,利爪在路面上拖得火花飞溅,竟是无法稳定身形,正在愈合中的心脏被逆冲的血气炸出裂口,赤红飞溅。 “死了?”赵白城怔怔问。 “不是一两句话能够说完的,你要觉得现在这时候适合解释,我就跟你解释。”苏苏平静地说,“只要你觉得有必要,无论什么,我全都会做。但你必须相信,如果有的选,我更愿意做对你有利的选择,所以我们最好还是以后再说这件事。” 赵白城一口气吊在胸腔,如同凝住,只觉得脑壳里有个地方跳得越来越剧烈,像是马上就要爆开。 小蛮死了,没有了,不存在了。她的声音再也听不到,她的笑容再也看不到,深渊地表再也找不到她的痕迹。 牯牛岭一别,竟是永诀。 尽管这个答案已经无数次被设想过,但真正化成残酷无情的短短一句话贯穿耳膜时,他还是觉得眼前的天与地瞬间沉暗。 她都死了,我还活着干什么? 赵白城咧了咧嘴,利爪在脸上拖过,鲜血瞬间迸流。随即从前方传来几缕强大波动,吸引了他的部分注意力。 有个血族。 血族…… 血族。 三次意识达成了短期内的思维定向,赵白城将苏苏放下地来,利爪同样落在她的脸上,只不过却是轻柔无比的触摸,“我要找人给小蛮陪葬,你走吧。” “我走?”苏苏怔住,突然一记耳光重重扇来,纯粹的肢体力量令指掌被夜叉尖锐的面骨划破,皮开肉绽。 赵白城没躲,也没答话,转身刚要独自离去,但动作却很快僵住。因为苏苏的念力狂潮已明显在她自己体内蓄成了自爆势头,并且一触即发。 “赵白城,你敢再丢下我,我就死给你看!”苏苏在冷笑。 “你没必要陪着我一起发疯。”赵白城转过头,发现对方哭得全身颤抖,生与死的决绝在她脸上交织成了一种惊心动魄的凄艳之美。 “能陪着你发疯,对我来说就够了。”苏苏咬着嘴唇,倔强的神态和小时候完全一样,“我不要孤零零的活着。” 赵白城凝视她半晌,眼中神态悄然转变,“对不起……” “不用说了,我知道你心里只有小蛮。至于我,最多被你当成妹妹看待。”苏苏强笑了一下,“我不在乎,只要你别再离开我就好。” 两架阿帕奇直升机已将火种公司研究人员装载上机,正在隆隆升空。当迅速接近的敌方气息开始变得越来越明显,默然等候的第七议会首领和暮色审判团成员都透出了猎杀者才会有亢奋神色。头戴梵蒂冈圣物【荆棘冠】的大裁判长当先出手,晨光中一点炽焰在宏伟引力的作用下破空而来,圣甲虫的夺回过程竟是轻而易举。 这着实超乎了裁判长的预计,以至于他手握圣甲虫时,根本没多少惊喜之色,反而显得有点惊愕。 而下一刻,那头以四肢着地方式如电疾掠的恐怖生物,出现在了所有人的视野中。 大地祖符的能源输出不再用于清洗圣甲虫,而是转回到战斗进化上。多年之后的今天,苏苏的超念辅助仍旧与赵白城配合得天衣无缝,只用了一道轻风般的精神激发,就燃烧起他最大最狂野的本原力量。 夜叉第一战斗形态,100%完成度达成。 !! 第一百十二章 疯狂(下) 赵白城在转过街角时有着连续两个起伏动作,随即直蹿起来,像条掠行在空中的魔龙,长尾如舵般的摆动让整个身躯在高速转向中保持了最大程度的平衡性。(..info好看的小说)阿帕奇直升机卷起的气浪让街区被尘烟完全淹没,惊恐万状的驾驶员在拼命拉高机身的同时,大力按下了航炮发射擎。 粗长的火蛇从远到近,在地面上犁出几道深沟,弹头哨音不绝于耳。赵白城狞笑着发动祖符能力,重力场的巨大压制使得两架直升机从数十米高度一点点下降,最终一头栽落,机身相互摩擦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尖锐裂响。机上的火种公司研究人员全都东倒西歪,有些直接被抛出机舱,重重摔在路边像枚砸破的鸡蛋,流出一摊黑红相间的液体污迹,再也无法动弹半下。 以这些生物学家的老迈年龄和孱弱身体而言,如此要命的迫降自然能真的要命。然而幸存者当中却没有一个发出惊呼的,反而颤巍巍地相互搀扶着,瞪大了眼睛,眨也不眨地望向急速扑来的夜叉。 “真是完美的生物……”库曼博士撞破了脑袋,鲜血横流,根本毫无所觉。他扶着只剩半边的眼镜框,投向赵白城的目光简直比少年时第一次凝视异性**更加痴迷,嘴唇哆嗦个不停。 谁都没料到威胁会来得如此之快,竟连火种人员的转移过程都被硬生生掐断。第七议会和暮色审判团组成的特遣队当即大举前压,在第一时间构成交叉火力,将库曼博士和其他生物学家拖向安全地带。 大地祖符生生不息的能量储存等于在不断注入一口蓄水池,如今从满溢到枯竭,一次只能维持夜叉第一战斗形态十分钟时间。 也就是说,赵白城必须在这段时间里结束斗杀。(..info) 他的体表已经被真正的骨质铠甲覆盖,通体暗黑,唯有面骨上勾勒着猩红花纹,狰狞如火。从颈椎位置探出的凸起看上去仿佛长枪之柄,事实上这是他的第一根武器级骨刺,完全由固态化的吞噬本原构成。此刻即便没有从体内抽出,所蕴含的毁灭力量也令所有强敌为之动容。 “这……这是什么?”梵蒂冈四大裁判长之一的尼克尔森头戴荆棘冠,手握着刚刚收回的圣甲虫,却几乎忘了自己正是这尘世间最资深老道的驱魔人。 他觉得看到的并不仅仅是恶魔,而更像是一条食人巨蜥、一匹恶狼、一种猛毒、一吨铁水,在地狱中融合而成的恐怖怪物。 “律令:驱邪。”审判团狂信徒先一步出手,龙枪圣骑举起的排枪跟着绽放出火舌。 恢宏的圣光铺天盖地如同怒潮,向着赵白城汹涌而去。他在飞掠状态下反而加速,扑向了【第七议会】阵营中唯一一名血族。 那是第七议会三位创建者中的一人,堕落君王高斯。 血族,十一阶,近战能力者。 赵白城在选定高斯为目标时,便通过火种感知得出以上数据。对方是个银发中年人,高瘦阴鸷,一双锐眼正紧盯着赵白城,看不出有任何神态变化。 圣光之潮的第一道浪头到了赵白城面前,悄然形成的暗潮领域却在这时全面爆发,席卷了火种公司所在的这片区域。 苏苏已在反击。 圣光如同被烈火蒸发的纯水,转瞬消失得干干净净,连一丝半毫蒸汽都没能现出。充斥着圣能的火枪弹丸尽皆凝固在半空,随着苏苏目光偏转,向着龙枪圣骑倒射而回。.info一连窜金铁交击的锵锵响动传出,圣骑们周身重甲炸出火花,半数成员当场倒下。 “是龙脉!”从未踏出过梵蒂冈半步的几名狂信徒大吃一惊。 “这个世界,从来都不属于你们的主。”苏苏冷冷回答。 双方距离虽然相隔遥远,但狂信徒却清晰无比地听到这句亵渎之语。超念爆流随即在他们的颅脑内引发了一次小型震荡波,甚至没有半点出血迹象,这些被尼克尔森特意从苦修所带出的精神强者尽皆伏尸。 全面发动的龙脉能力让苏苏的双脚先后离地,腾空而起,急剧旋绕的暗物质在周身形成了巨大龙卷。在这狂暴至极的力场之中,她的满头黑发却没有一根拂动,只略微抬起兰花般的纤指,无声的暗火便在敌方周围足足腾起十余米高。身怀两大圣物的审判长尼克尔森如遭雷击,惊怒交集地全力施法,一道庞然无比的圣光结界当即成形。 第七议会的成员早就开始各式各样的远程攻击,苏苏的领域控制却在赵白城身上同样套上了一层暗物质护盾。这是毫无保留的、生命对生命最原始的辅助激发,如此完美的战斗协作让堕落君王高斯也不禁变了脸色。他仍旧站在原地未动,周遭部下的狂吼声开始变得微不可闻,整个世界就只剩下了虹膜上倒映出的那条身影,在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他知道了?”高斯茫然想。 最后一段突进过程对赵白城而言几乎感觉不到时间的消耗,他实在是太快,夜叉的流线型躯体将九阶敏捷所能够提供的动能发挥到极致,单就速度而言已经足足提升了一个等级。而骨铠所带来的防御加成和全身异变所构筑的攻击增幅,也相当于在人形九阶的原基础上,为他突破了更高位阶水准。 赵白城跟高斯的正面触撞连半点声息都没有传出,卷起的冲击波却掀飞了四下所有能力者。两架阿帕奇直升机坠落的机身都被飓风卷翻了几个跟头,街边建筑尽皆损毁,大片墙体隆隆坍塌。 在之前的教堂激战中,赵白城可以说是占了天大的便宜。圣甲虫被大地祖符轻易遏制,反而成为他的助力,菲利普亲王是十一阶血术修习者,并无近战能力,天生就被圣光克死。而裁判长莫格莱尼空有一身圣能神术,却无法损及圣甲虫原始能量形成的屏障。 运气,是当时能翻盘的原因之一。 此刻赵白城面对的却是不折不扣以硬碰硬的战斗,他已从苏苏的意识维系中找了另外一部分讯息。两人在战斗辅助状态下心意相通,彼此之间不存在任何心防可言,而赵白城的火种剖析又几乎是本能行为,因此苏苏这些年对第七议会的调查了解,正在他的脑海中逐一浮现。 第七议会,叛出深渊的异民组织,美国政府合作者,火种公司唯一的幕后老板……这一系列头衔加在一起,无疑证明了他们在迄今为止的所有游戏中,都扮演了重要角色。议会三大巨头之中,高斯和被骆枭刺死的血腥大公是血族堕落君王,至今未露面的第三人则是秘教君王,他们同为前黑暗裁决议长,深渊至高权力掌控者。 好端端的老大不干,为什么要跑到地表来当逃亡者? 赵白城接连承受了高斯的数次重击,低吼一声,反手抽出吞噬骨刺,横扫而出。 一道长达百米的混沌波纹在场中扩开,苏苏在全力压制尼克尔森的同时,更多的意念却凝注在赵白城身上,辅助激发让他的吞噬能力足足提高了十倍不止。 联合特遣队中至少有三分之二的强者死于这次骨刺横斩,尸身毫无伤痕,火种却如同遭遇强风,瞬间泯灭。 在莉莉丝转生之前,苏苏就被所谓的人贩子送到了牯牛村,而那些人贩手上也同样有着增强战斗力的雏形药剂,第七议会在整个过程中又是否充当了幕后推手?如果答案是肯定的,那之后火种公司把自己的死当成广告来打,就有了足够充分的解释了…… 从一开始,目标难道一直是我? 赵白城随手挡下高斯的正面拳袭,瞳孔微微收缩,却无法再从苏苏那里得到答案。因为她在这个方面,也同样毫无所知。 苏苏能够确认的,仅仅在于赵白城出现后,她自己的判断。 火种公司这些年除了要求各类**标本以外,几乎可以说是不求回报地在提供基因强化针剂。他们的定位很奇怪,目的更奇怪。苏苏推测过无数可能,但在看到赵白城夜叉形态的第一眼,就立即意识到了一个让她毛骨悚然的危机。 赵白城会成为这些科学狂人的目标,世上没有任何生物比他更完美,这种完美源自真正的进化,或许正是火种公司追求的终极方向。 如果火种公司,也就是第七议会,能够拿出大批基因药剂作为交换条件,那么异民和人类能力者都将成为他们忠心不二的盟友。 赵白城将被整个世界猎杀。 尼克尔森有着两大圣物作后盾,很快便扳回场面,圣光结界愈发扩大,将苏苏施放的暗影领域逐步逼退。 看着仍在跟高斯狂野斗杀的赵白城,苏苏无声微笑了一下。 还是跟以前一样,他在前,自己在后,两个人一起竭尽所能,在战斗中赌命。 我说要撤走,你不肯听。 那我就留下来陪你。 生也好,死也罢。至少这一次,我不会再放手。 !! 第一百十三章 抹杀 亚瑟少将在特遣队进入23区后不久,接到了来自国防部长的电话。 命令很简短:立即摧毁隔离墙内的一切。 两架负责转移生物学家的阿帕奇直升机已经坠落,所幸还有不少人员存活。从侦察机发回的视屏图像来看,特遣队正在为了转移他们而激战,现在国防部长却杀气腾腾地下令来场无差别火力覆盖。 难道特遣队来这里根本就是为了陪葬?且不说梵蒂冈成员的特殊身份,第七议会向来跟政府高层关系密切,他们的人要是死在这里,自己能有几条命去应付日后的麻烦?国防部又将如何收拾这个烂摊子? 亚瑟少将很有点莫名其妙,在以尽可能小心翼翼且措词谨慎的方式,暗示对方重复命令之后,听筒中立即传出了一连串咆哮怒骂。亚瑟保持着标准的立正姿势,被毫不留情地从祖母一直问候到母亲,额前冷汗迸流。 部长先生最终以一个极其抽象的、并且相当新潮的形容方式,结束了与少将老娘的虚拟纠缠,冷冰冰地提醒:“你似乎忘了,他们从来都不是这个国家的公民。” 传真机悄然吐出的军事授权文件,同时被送到亚瑟面前,上面只有一个签名。 亚瑟目瞪口呆,挂掉电话后下令三藩空军基地战机编队立即起飞。 短短几分钟后,23区被音爆弹夷平。 然而不少掠出隔离墙的黑影,却在探照灯和枪火笼罩下迅速消失,遁入远方的钢筋丛林。 “封锁整个城市,就算一只老鼠也别放出去!”亚瑟少将颤声咆哮。 同样身为普通人类的库曼博士,正被赵白城拎在手中,急速掠行在高楼大厦的顶端。 “对不起,我有恐高症……”库曼博士觉得自己还是有必要提醒一下,至于对方能不能听见,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恢复人形的赵白城显然是听见了,并且听懂了,很快松了手。 库曼博士刚被带着从足有400米高的楼顶跃起,钳制一松,顿时惨呼着向下方坠落。 早在所有同事被第七议会首领下令格杀时,库曼博士就知道这次乐子大了。他当然没想到东家会狠到说翻脸就翻脸,更没想到的是夜叉竟会来救自己。 现在看起来这显然不包含任何善意成分。 苏苏的疾掠方式显得轻盈之极,仿佛一只晨曦中的飞鸟。她抛出的念力绞索将库曼博士从鬼门关拎回,吊在空中,随着赵白城落在又一幢大楼顶上。 “怎么了?”苏苏问。 赵白城看了她一眼,神色奇异,“我的人在找我,就在下面。”街道上延伸而来的精神触角等于在撒式搜寻,是尸良。 片刻之前,赶来的王大将军等人彻底扭转了23区战局。这批意料之外的梵天伏兵所爆发出的强大实力,让手握圣物的裁判长尼克尔森都感到了莫大危机。他刚一分心,立时被苏苏找到破绽引动力量,转向的圣光将堕落君王高斯烧得如焦炭一般。 高斯表现出了与身份相符的冷静和狠辣,当即命令部下杀光所有火种生物学家,趁机和尼克尔森双双撤出战团,脱离23区。赵白城在清除残敌的同时,只来得及救下一个老头。 库曼博士对同事的下场和自己逃过的命运显得毫无思想准备,甚至有点懵懵懂懂。只不过对于如今的俘虏身份,他倒是显得极其亢奋,简直像中了头彩。 ――活生生的夜叉,现在把自己当成了俘虏,而且看架势,一时半会还不能杀掉自己。 用华人同事的口头禅来说,还有更牛逼的事情吗? 撤离23区的过程中,库曼博士眼看着赵白城在不到20秒时间里,从狰狞强悍的夜叉变回一个年轻人类――骨质铠甲消失,异变组织退化,断折的左臂在扭曲肌体中逐渐生成新肢节,先是臂身然后再前端分开五指。这一系列变化或许能把正常人吓疯,但在博士眼中,却如同鲜花绽放、雏鸟啄破蛋壳、火红的朝日升起在云端。 这是生命的力量,超级生命,完美无瑕。 去***病毒基因,去***强化药剂,去***美国佬和第七议会!库曼博士被苏苏拉回楼顶后,全然忘了恐高症该有的表现,随手拨了拨蓬乱的头发,满脸痴呆地盯着赵白城看,就好像要随时跪下去吻他的脚。 “我得找套衣服。”赵白城看着身上被撑裂的布条,有点悻然。 “啊?”苏苏心不在焉地反问。 小毒似乎也同样记起了苏苏,并对她大有好感。在赵白城恢复人形时,悄悄改变了一下原先的面部轮廓。理论上,24岁的赵狗剩应该是个什么模样,此刻已经恢复到了至少八成程度。本能最初设定的新面容,再也没有多少特征残留下来。 还是那样硬朗的眉眼,那样挺直的鼻梁,那样的他。 苏苏看得怔怔出神,直到赵白城没头没脑冒出先前那一句,才下意识地将视线从他的脸上,转向身体。 瞬间僵住,然后失声惊呼。 苏苏触电般转过身,心如鹿撞,一张俏脸红得快要滴出血来,周身隐隐约约起了阵暗潮波动,羞极难当之下险些引发了领域力量。 “连人形态都是这么完美……”库曼博士举着居然还没掉的半边眼镜,猛瞄赵白城若隐若现的下身风光。以生物学角度来看,确实足够完美。 赵白城没好气地爆了句粗口,走过去三两下扯脱老头的白大褂,在自己腰间一围,“好了好了,哈哈!” 苏苏听他的笑声全无欢愉之意,反而透着几分苦涩,不由心头微沉。 “走着下去吧,天都大亮了,再跳来跳去只怕得把洋鬼子的直升机引来。”赵白城揉了揉复生如初的左臂,大剌剌将苏苏的小手拉住,便要从天台找路下楼。 两人肌肤相触,他明显感觉到苏苏哆嗦了一下,这才醒悟双方都已是成人,有些小时候的习惯性动作似乎已经不大妥当。但这会儿再放手,未免太着痕迹,只得硬着头皮佯装不知。 苏苏终究还是安安静静地被他牵着,低着头,任由这杀胚抬脚踢飞了天台机房的门,带自己走入楼道。库曼博士根本无人理会,自己屁颠屁颠跟在后面,在口袋里紧紧捏着一个血液取样器,有心要在赵白城身上取点样本,却不确定这么干的结果会不会是立即丧命,纠结得连老脸都扭成了苦瓜。 “小蛮其实也不算死,是吧?”赵白城走进电梯后,突然没头没脑地说了句。 “我被围了三个月,如果还活着的那个是她,你觉得她会不来救我吗?”苏苏淡淡反问。 赵白城沉默片刻,点头,“嗯,也对。”一时心中空空荡荡,却如同病入膏肓者,始终不肯放弃这最后的念想。 楼层显示灯逐渐变换,电梯内部再也没有半点声息。 两人在对敌过程中的精神融合,要远远超出世上任何一种意念相通。苏苏很快就察觉到了赵白城的剖析本能,知道他能从自己这里看到一切,也通过龙脉感知经历了他走过的整条重生之路。 让她始料未及的地方在于,将赵白城从长眠中彻底唤醒的,竟是自己的一次出手。 苏苏还记得杀的那两个梵天成员,分别叫白剑和蓝洛。他们能找去牯牛岭,企图寻获被火种公司奉为一切强化基因之源的魂煞残体,靠的就是白剑从海外得来的讯息。当年梵天知情者只有一人及时脱离组织,逃过被灭口的命运,白剑辗转数载才抓到对方,费了很大的工夫才一点点套出情况。 苏苏除掉白剑和蓝洛后立即返回组织,彻底封杀消息漏洞,因此丧命者不下千人。 如今梵天还知道血族女王就是小蛮的,唯独苏苏自己。 但莉莉丝的远古血脉,几乎与血族这个物种的起源一样古老。小蛮被逐渐同化,泯灭本性,并最终成为真正的凤凰女王。 那个娇蛮无邪的小丫头,已经不存在了。 这种程度的灵魂抹杀,绝非失忆,或者简单的心智蒙蔽能够比拟。小蛮的躯壳里存活的并不是莉莉丝,也不是她自己,而是融合了太古血裔和人类基因的新生命。 她史无前例的强大。 血族作为最讲究血统纯正的族群,自然要隐瞒凤凰女王的出身。因此对外宣称,莉莉丝的继任者是早已定下的血族成员,从未出过深渊半步。 事实上,她正是当年在牯牛岭,被唯一没有死去的女血卫佩姬,带回的人类女孩。 从小毒那部分暗月祖符的意志承载中,赵白城能够了解到灵魂抹杀是什么概念。那是最直接彻底的清洗,就如同将一个瓶子里的水倒干,只剩下空气。 我该怎么做? 赵白城下到大楼底层,面对迎来的暴爪和尸良,强笑了一下,将库曼博士拎到身前,“这是火种公司的科学家,我拼死拼活才捞他出来,留着有大用的。” “老板,这就是你的老婆吗?好漂亮啊!”斯嘉丽拉着青影上来看热闹,察觉到苏苏深不可测的实力之后,立即明智停步,将手里的战术板塞给赵白城,“流毒小队的人已经到了,我打着花火副队长的名号,派他们去追踪刚过去的两个强大家伙,估计很快能有反馈消息。其中一个好像是第七议会的人,是不是跟你打过架了?咦,最奇怪的是你怎么居然还没死啊……” 花火站在不远处,盯着苏苏,身体不断发抖,显得极为激动。 “这家伙好像对你挺忠心的,我就留着没杀。”赵白城指了指花火。 “他有的不止是忠心。”苏苏清晰看到了花火眼中对赵白城的敌意,微微蹩眉。 笑容在斯嘉丽脸上冻结,花火颓然仆倒的尸身让她发现,新来的老板娘似乎比自己想象的更加恐怖。 !! 第一百十四章 你知道我在等你吗(上) 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行事,这是斯嘉丽能够活到今天的有效标尺,也正是暴爪和尸良能从23区活着走出来的唯一原因。.info 斯嘉丽没跟赵白城解释哪怕半个字,走出大厦后拉开早已等在外面的路虎车门,笑着比了个“请”的手势,“老板,现在咱们算是师出有名了。” 战术板上来自黑暗裁决的最新指令,同样带有玛格罗姆的签名:“无条件协助梵天首领。”赵白城随手将战术板递给苏苏,冲青影招呼道:“红头发傻妞,愣着干什么?走了!” 青影深深看了一眼花火的尸体,神情颇为异样。 异民中的强者在人类龙脉手里,竟然比羔羊还孱弱。这种感觉让青影格外疲倦,上车后她找了个机会扯了扯赵白城,低声道:“我不想丢下你的,我不怕死……” 或许是因为这个并不经意的动作,苏苏的视线在青影脸上停留了瞬间,随即不动声色地转开。如同针扎般的刺痛感让青影本能地握紧了拳,意识到这个看上去娇怯怯的梵天首领,恐怕比想象的还要强大。她跟赵白城之间的关系,显然也没那么简单。 “嘉丽做得没错。”赵白城大大咧咧地笑,跟着瞪向暴爪和尸良,“你们两个垂头丧气地干鸟?陪我送死难道很有意思吗?是我让你们走的,又不是说你们不讲义气,主动丢下老子逃跑。[..info超多好看小说]现在这样多好,我一出来就有人接应,连盯梢的都安排好了,不然我上哪儿找那两个王八蛋去!” “老板真要挂了,总得有人回部落送信。等大祭司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备战的时候,我跟青影再离开,也算问心无愧了。”斯嘉丽耸了耸肩,“活人总比尸体有用那么一点,只可惜有些人偏偏就不懂这个道理。从昨晚到现在,人家已经被找了好多次碴了,真是没办法呢!” 暴爪悻悻然说不出话来,尸良的脸色更加难看。对于蛮牙来说,抛下战友临阵脱逃是最令人不齿的懦夫行径,这一次两人能够忠实执行赵白城的撤退命令,有很大程度上是因为斯嘉丽的现场洗脑起了作用。 力所能及――这个词无情粉碎了暴爪和尸良骨子里的倔强。 “急什么,想打架以后有的是机会。大地祖符现在还没找到剩下的部分,想让你们加快提升实力,暂时就只能靠这老家伙了。”赵白城拍了拍库曼博士,嘿嘿几声,“火种公司最后一个宝贝科学家,老子免费为他们做了这么多年的广告,要不榨点油水回来,好像也太对不起人了。” “报告老板。”库曼博士毕恭毕敬地开口,居然是正宗无比的蛮牙语,“我要5000万欧元启动资金。” “额?”赵白城怔住。 “现在就算有把枪顶在我的头上,我也不会离开您的。”库曼博士虔诚地亲吻他的手背,全然不顾对方的手只要一个翻转动作,就能将自己肢解成最细微的血肉残渣,“第七议会的高斯君王,当年就是用超级基因样本来打动我们的。他跟您一样能够变异,只不过却要劣等得多……” 赵白城全身的寒毛都已竖起! 就连人类也有祖符之类的玩意存在,夜叉同样未必就是唯一,这道理可以说是再简单不过。(..info无弹窗广告)他早就无数次设想过这个问题,按照吞噬能力给自己带来的提升,将来还能构成威胁的恐怕就只有少数巅峰强者了。但如果世上还存在跟自己类似的变种生命,这个数字恐怕将被无限放大,凶险等级也一样。 九阶全属挑战十一阶强者,颠覆力量法则的基石便在于祖符的巨大助力,以及夜叉形态的战斗优势。赵白城手里的牌并不算太多,有的还残缺不全。如果身为血族的高斯真的能够变异,那就极有可能意味着当初他和其他两名堕落君王叛出深渊的原因,正是因为掌控了足以令他们生出更大野心的超级力量。 他们手里又究竟握有多少牌? “……我要实验设备,要最好的,而且要人手。您也看到了,我的那些同事都死光了,干他娘的第七议会!如果您允许的话,我可以列出一份名单,您的部下在这个国家转一圈,绑十几二十个最好的生物学家给我打下手,勉勉强强应该是够了。”库曼博士一直没松开赵白城的手掌,在眼前仔细端详着,仿佛恨不得能立马做个组织切片。 “先等等,你到底想干什么?”赵白城还从没碰上过这么古怪的家伙,完全在自说自话,跟疯子没什么两样。 “让我追随您吧,老板阁下!”库曼博士用了个不伦不类的称呼,昏黄老眼中全是狂热之色,“毫不客气地说,除了您的爱妻,您身边的人简直太弱了!我能在最短的时间里把他们打造成最强大的杀戮机器,火种药剂?no!临时增幅?no!那些都是骗孩子的把戏!我将给他们带来脱胎换骨的永久性提升!” 如果没考虑到老头的这份价值,赵白城也不会费劲巴巴把他从死人堆里救出来。但眼下连逼迫拷打的戏码都没上演,对方就主动要求发光发热,这未免也太不合逻辑。 库曼博士随即给出了自己的逻辑,一张比干尸多不了几两肉的脸庞被亢奋完全扭曲,“作为交换条件……不不,作为恩赐,您哪天心情好了,丢点指甲头发给我就行,只要是您身上的零碎,哪怕脚皮都可以!我的上帝,我敢发誓那是世界上最有价值的东西!诸位,一头真正的夜叉就坐在你们当中,你们怎么还能保持这样的镇定?什么人类异民,相比起来根本就是失败的造物,流水线上的大批量残次品,根本没有资格存活在这个世界上!” “喂喂,你现在是不是该离我们老板远一点?他脾气向来不好。”斯嘉丽无端端被纳入残次范畴,恼火不堪。 “现在我知道美国佬为什么要炸掉23区了。”赵白城苦笑,打量了库曼博士几眼,“帮我干活可以,问题是我没有钱,只有从深渊带来的一点小玩意……” 暴爪又去摸兽皮包,准备把临走时大祭司给的硬通货倒出来。 “我有钱。”苏苏极轻地拉了下赵白城,语声温柔。 “奶奶个熊,搞组织能赚这么多吗?”赵白城挠了挠脑袋,干咳一声,变脸的速度比川剧还快,“那就没问题了。老头,去哪里买那些机器?你得跟我回深渊。” “黑市,老板阁下,不引起美国政府注意的捷径,就只有黑市。”库曼博士眉花眼笑,压根也不在乎赵白城究竟要把自己带去深渊或是地狱。 “没想到老板这次做的居然是无本生意。”斯嘉丽跟青影悄声调侃,随即对上了苏苏投来的视线。 “你们好,我姓苏,苏无伤。”苏苏微笑,刹那间的风华竟让两个秘教女子都有着惊心动魄之感。 不知怎的,青影却笑出不来,哪怕仅限于表面的礼貌。 她总觉得有股看不见的暗影笼罩在四周,源头正是这梵天之主,而杀胚老板却似乎毫无所觉。 上午八时,众人到达三藩市格雷斯大教堂附近的“旭日”连锁酒店。据流毒小队传回的线报,高斯和裁判长尼克尔森从23区脱出,便直接进入了教堂。 血族居然躲在了上帝他老人家的帮派领地,这让赵白城多少有点好笑。想到得而复失的圣甲虫,却很难再笑得出来。加上尼克尔森头上所戴的破烂荆棘冠,这枚人类祖符就够三分之二部分了,他无意再次放过。 王大将军等人没能及时撤离23区,苏苏却说他们有着特殊的逃生手段,美军新式音爆弹即便可以通过震荡波摧毁钢铁,也奈何不了他们分毫。 梵天在整个三藩市区投入的势力才是真正手笔,相比起23区苦苦支撑的寒酸局面,无疑是一个天一个地。车队刚到酒店门口,便有大批梵天成员涌了上来,苏苏随口问了下红茶是否安全脱身,只留下一名戴着眼镜的年轻女子跟随自己,吩咐其他属下尽皆散去。 “城主,组织现在能够随时调动的款项数字大约在210个欧元。”那年轻女子名叫卓冷秋,脸上生着几粒雀斑,像个刚毕业不久的大学生。 “210个?”库曼博士在酒店大堂里停住脚步,苦下了脸,“这怎么够啊?我要5000万!” “我们习惯把1亿,叫成1个。”卓冷秋推了推眼镜腿,平静地回答。 库曼博士瞥了眼她所拿的ubs银行储户专用掌上电脑,倒抽一口凉气,在胸口连划了几个十字。 “哥哥,暂时只能拿出这些了。”苏苏对赵白城的称呼则让卓冷秋吃了一惊。 跟小时候的习惯不一样,苏苏在“哥哥”之前,省掉了赵白城的名字,却叫得自然而然。 “哦。”赵白城点点头。 卓冷秋狠狠瞪了他一眼,不确定这么个既无礼貌也无风度的软饭男,究竟跟城主是什么关系,竟能被另眼看待到如此地步。 二十分钟后,卓冷秋眼看着软饭男连门都没敲,就直接闯进了无伤城主的房间,不由僵在了走廊上。 赵白城随手带上门,扫了眼室内。 苏苏不在起居室,浴室里亮着橘黄色的灯,哗哗水声不断传出。良久之后,一个羞怯不安的声音响起:“我……我在洗澡,有事吗?” 她当然知道是他,但却看不见此刻他脸上的表情。 “没什么大事,你出来吧。”赵白城停顿了一下,竭力让自己的沙哑喉音听上去更平静些,“别穿衣服,就这么出来。” !! 第一百十五章 你知道我在等你吗(中) 电视里制服笔挺的军方发言人,正在对凌晨时军事禁区的“小规模试验”作出解释,声称三藩市民感觉到的震幅完全正常且可控,日后将尽力避免类似事件发生。 赵白城一把扯下电源插头,房间里陷入沉寂,沐浴水声也悄然静止。时间如同凝固了一个世纪之久,浴室的门从里面被拉开,淡淡水雾随着橘黄灯光流泻而出。 搭在门框边沿的柔荑纤美如兰,每片指甲都泛着花瓣般的粉红色。由于紧张,可以看到手指由于用力而轻微颤抖。投在地上的人影在雾气中显得亦真亦幻,盈盈一握的腰身光是曲线就足以令人心跳加速,似乎真的不存在衣物之类的赘余。 “出来!”赵白城仍在控制着情绪,但语气中已经透出了粗暴。 在琥珀般的光影中,苏苏咬着嘴唇,像只即将面对暴风雨的雏鸽,战栗不已地走出浴室,站到了赵白城眼前。 她确实如他所要求的那样,完全**,甚至没有问为什么。周身涌动的暗物质波纹化为了另一层遮羞物,包裹着她湿润无瑕的**,露出的手足部位宛如腻瓷,白得让赵白城眩晕。 新月般黛眉之下,她的眼中蓄满了泪光,饱含着浓烈的羞涩和不安。然而在对视过程中,她一直没有逃避。 赵白城的呼吸开始变得粗重。 他一直都知道苏苏很美,但从未想到在这样的情况下,她竟有着如此致命的吸引力。 那对踏在深红地毯上的赤足,粉嫩晶莹,肤色比最上好的羊脂玉还要温润三分,玲珑有致的脚趾排成醉人的弧线,弯弯的足弓竟如同透明。 由脚踝往上,赵白城的视线一路攀爬,沿着比例完美的小腿膝弯,抵达雪一般的大腿部位。在比超短裙更短的要命位置上,影霭波纹无情阻隔了最后的探索。上身可以领略到的风光,唯有腰间那抹雪白以及如削的香肩,她湿漉漉的长发披在身后,仍在不断地往下滴水。每一颗水珠都仿佛魅惑的精灵,翻滚着,舞动着,坠向数尺之下的地面,微不可闻却惊心动魄。 苏苏是羞怯的,但同样也是骄傲的。 意外来得太过突然,从小到大,赵白城第一次正视她的美丽。瞎子都看得出他深深沉溺,迷醉其中。 赵白城此刻的眼神,已带着最原始、最纯粹的雄**望。这种注视苏苏并不陌生,在梵天内部有太多人因此而丢了命。花火向来自认为和别人不同,他觉得血族的特殊身份是最大本钱,甚至可以在**的表象之外,再加上一层所谓的痴心情意来作为筹码。而实际上这更让苏苏厌恶,如果不是还有些许利用价值,早在今天之前花火就已经死到不能再死。 对于苏苏而言,这世上就只有一个人,能让自己全身心地去接受一切。 她本就是他的,清清白白完完整整,从身体到灵魂。虽然谈不上任何心理准备,但对着赵白城放肆的注视,她觉得自己已经在发软,在融化。领域能力是最后仅存的本能意志,但就连这点挣扎,都在摇摇欲坠。苏苏带着七分羞涩两分惊慌一分疑惑,望着他野兽般发亮的眸子,不明白这冤家怎么好端端地发起疯来。 巨大恐怖的生理反应逃不过龙脉者的感知,苏苏只敢看赵白城的双眼,不敢看其他地方。尽管他来到酒店后已换过衣服,但现在那条崭新的长裤似乎很快就要宣告损毁,苏苏甚至觉得自己听见了布料的“吱吱”撑裂声。 未经人事并不代表什么都不懂,苏苏下意识地联想起了什么,双颊酡红如醉酒,又羞又怕,不知道究竟该如何是好,连站都有点站不住了。 赵白城终于有了动作,笔直走上前来,竟是直愣愣伸手探向她的胸前。 苏苏万万没想到这杀胚竟然会粗鲁到如此地步,本能地后退,随即看到赵白城瞪起了眼,便不敢再动。她怕身上旋绕的暗物质风刃伤到了对方,咬了咬牙,悄悄将这最后的防御也松开了一角。 苏苏羞得几乎快要晕去,紧紧闭上双眼,长长的睫毛不住颤动。[..info超多好看小说]赵白城粗糙的手指毫无阻碍地与她吹弹可破的肌肤相触,掌心攀上温软挺翘地带,按中从未被人接触过的蓓蕾。苏苏剧烈地发起了抖,喉中发出一声若有若无的呻吟,既娇且涩,身子烫得如同火烧。 这个臭流氓……究竟是怎么了? 苏苏觉得自己的心,已快要跳出嗓子眼,那点疑惑却始终挥之不去。 时间回溯到十五分钟前。 “这位是蒙达领主。”斯嘉丽在另一间大套房里,向几名刚刚赶来的流毒成员介绍,“威廉队长在影锋山突然发了疯,幸亏蒙达领主和两位蛮牙朋友帮忙,才能解决问题。” “我们动身前,玛格罗姆阁下已经交代过一些东西,影锋山的事情不用再说了。”答话的是另一名副队长,名叫因扎吉。 “有没有必要这么严肃呀,副队长大人。威廉才死了这么几天,你还没升官呢,总板着个脸不累吗?”斯嘉丽娇笑。 年轻、强悍、傲慢,因扎吉身上同样带着流毒特色标签。他对斯嘉丽向来有不小的性趣,平时隐藏极深的火焰早已由于威廉的死而熊熊燃烧,而套房中的其他人,却连最基本的兴趣都无法让他产生。 “你们怎么跟蛮牙混在了一起,花火呢?在我没到场的情况下,他有什么资格调派队员跟踪第七议会的人?告诉你们,这次任务事关重大,一旦出什么乱子,谁都负不起责任!”因扎吉声色俱厉。 “黑暗裁决的最新命令不是让我们无条件协助梵天首领吗?是她要求盯梢的。”斯嘉丽显得很惊讶。 “协助的方式有很多种,你跟青影现在是打算要直接参战了?还堂而皇之住在教堂门口的酒店,别忘了这是地表,整个三藩都在看着你们这些外来者!马上跟我离开这里,就算花火不在乎你俩的死活,我也不能眼看着流毒再遭受人员损失。回去以后,关于这次发生的所有事情,你们必须给我一个解释。否则的话,恐怕你们会有很大的麻烦。”因扎吉打定主意一旦回到深渊,就要借机发难,最好除了斯嘉丽以外,连青影都“解释”到让自己满意为止。 女人天生就有劣势,但同样也有本钱。等价交换的原则之下,存在太多乐趣可以挖掘。威廉一直没能做到的,自己未必就做不到。因扎吉仍旧连在意都懒得在意三头傻乎乎的蛮牙以及同样傻乎乎的库曼博士,见斯嘉丽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当即冷哼一声,“怎么,还要我请你跟我走吗?” “花火死了。”赵白城忽然开口。 “死了?”因扎吉首次正眼看他,目光森冷,“你就是什么蛮牙领主?” 另两个差不多六阶左右的还勉强够看,这个毫无能力的领主也跑来地表,简直就是个让人笑不出的笑话了。多年来蛮牙部落始终在通过各种各样的方式,想要摆脱劣等存在的耻辱烙印。跟流毒小队搭上关系似乎是个不错的主意,但从影锋山一路配合行事到此地,怎能看都透着匪夷所思。 青影和斯嘉丽显然是隐瞒了什么,然而因扎吉自己也并非玛格罗姆的心腹,所以此次行动中的不少环节只能靠摸索,没法去问。 刚提到花火死讯的蛮牙等于是打开了一个不大不小的信息窗口,因扎吉强忍着憎恶,没打算阻止他继续发挥。 赵白城却在看着斯嘉丽,并未理会因扎吉的问话,“流毒一共几个副队长?” “两个。”斯嘉丽莫名其妙。 照她对无耻老板的了解,早在介绍领主身份时,赵白城就应该扑上去以热情洋溢口沫横飞地方式,向因扎吉示好卖乖。只要有必要,他多半转个身就会抽冷子干对方一下,而且是干了以后爬不起来的那种。 可他却没有这样做,而且把问题继续了下去,“副队长下面,谁最大?” “青影。”斯嘉丽回答。副队长以下就是各战斗组组长,以青影的实力,压过其他人一头自然不在话下。 斯嘉丽原本想说“青影最大”,但却没来得及说出后面两个字。赵白城已经反手一记耳光抽在了因扎吉脸上,然后乜着旁边几个同来的流毒队员,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现在两个副队长都不在了,你们换个老大吧!” 因扎吉人当然还在,只不过命却没了。他的颈骨已断,大半个脑袋都不翼而飞,剩下的部分变得脸冲背后,身躯倒在地上时还弹了弹。就仿佛刚挨上的不是简简单单一巴掌,而是万吨陨石的撞击。 几名流毒队员同时向青影躬下身去,选择臣服的速度比因扎吉死的速度更快。 赵白城意犹未尽的目光在这几人身上盘旋良久,直到他们全都开始发抖,这才勉强抑制住再杀一个的念头,推开房门扬长而出。 “***怎么这么热?”他喃喃抱怨。 屋内,斯嘉丽先是望向青影,然后再与暴爪尸良愕然对视,“老板是不是生病了?要发狂了?会不会把我们全部干掉啊?” “不是发狂,是发情。”刚看完血腥戏码的库曼博士正从冰箱里摸出一瓶红酒,挠了挠鸟窝般的脑袋,“老板阁下大概自己都不知道,危机会激发物种的原始本能。哈哈,要是真的能有小……”老头还算警惕,瞥了瞥刚刚投降的流毒几人,临时改口,“有小老板生下来的话,我的研究课题就要大大增加啦!” “这个时候做这种事,真的合适吗?”斯嘉丽已猜出赵白城去找谁了,冲着青影古古怪怪地笑,后者面如寒霜。 “对老板阁下来说,天性永远大过人性。” 库曼博士大概是忘了世上还有种东西叫做开瓶器,费劲巴巴在冰箱门角敲断红酒瓶颈,喝完半杯后大刺刺地提醒,“我说,你们是不是该离我近点?别忘了我现在可是无价之宝,老板吩咐过的,得随时注意保护我。” “他发情,你需要什么保护?”尸良疑惑地问。 库曼博士耸耸肩,往嘴里塞了勺鱼子酱,声音含混不清,“因为楼会塌掉啊!” !! 第一百十六章 你知道我在等你吗(下) 发情。.info[] 本能对此的解释是:性成熟生物在特定时期表现出的生殖现象。 赵白城的手最终找到淑乳下的伤口时,苏苏的身躯突然僵硬。她看到对方的眼,已经从沸腾的熔岩,变成了冰冷的寒冰。 “小蛮弄的?”赵白城问。 足以撕裂任何防护的暗物质风暴,正在苏苏的意志驱使下,轻柔之极地包裹着他的手腕。他看不见眼前的醉人风光,却能够清晰触摸到能够触摸的全部。 涌动的暗影之下,苏苏的身躯并不是百分百完整的。她的心口处有着一道仍在不断陷落的旧伤,是穿刺伤害。强大龙脉能力使得整个伤口都处在被封闭的奇异状态,新生肌体生出,死去的组织被替换,周而复始永无休止。除非她能拥有比伤害制造者更强大的实力,不然的话,这将是永生无法消去的凶痕。 “你怎么知道?”苏苏反问。 赵白城不答,指头紧贴那处伤口,奇异的温软滑腻正从旁侧涌来,但伤口深处涌现的破坏力量,却仿佛火山喷发般一阵阵传出,带着如烧如灼的凶险感。 “你怎么知道?!”苏苏推他的手,神情完全改变。 本能和意志的冲突仍在持续,以至于赵白城的双眼变得赤红。他反捉住她的手掌,握紧,“你这次被围,实际上是想用暮色审判团的圣物引小蛮出来是吗?你跟深渊说好了,要引她出来?所以就连黑暗裁决都让流毒的人配合你做事,这才围了三个月时间?” 苏苏目不稍霎地迎着他的注视,沉默良久,这才一字字道:“我要引的不是小蛮,是凤凰。你的小蛮,早就已经死了。你要是觉得我骗了你,现在就可以动手杀我。如果不是太着急的话,我觉得你还是省点力气比较好,我没多少时间能活了。你应该能感觉得到吧?不过这也无所谓了,刀伤是她留的,她在你这里永远也不会错,错的是我。” 赵白城僵住。 龙脉者的精神领域,浩瀚如另一个世界。即便有着火种剖析能力,而且可以跟对方意念相通,他也无法看得见全部。 能够确定的一点是,苏苏的生命确实在一个临界点上,毁灭和新生在伤口处不断交替。如果她没有如此之强的实力,必定早就泯灭了火种光芒。 “三年,我被她刺了一刀,到今天足足三年。她很强,是不是?”苏苏忽然微笑,拉着赵白城的手,按在自己身上,“如果是我刺了她一刀,你现在站在她面前,会不会发誓要刺还我一千一万刀?” 苏苏仍旧是完全**的,但所有的羞赧与不安都已被麻木代替。 他是为了她,才会来到自己的房间,莽莽撞撞上演这幕闹剧的。或许是因为察觉到了自己身上的伤吧……苏苏不愿意多想,也无力去多想。 该说的都说过了,他从来都不是傻子,所以该明白的,也一定会明白。不值钱到自己这个地步,苏苏觉得大概也算是举世罕见了,可偏偏还觉得心甘情愿,哪怕此刻再重新来过,也一样会被他的突然闯入而拨动心弦。 只因为是他。 “她为什么伤你?”赵白城低声问。 苏苏冷笑,淡淡道:“因为我曾经跟你一样,以为她是小蛮,能够认得出我。” “你现在设圈套堵她,是为了报仇吗?” “凤凰在收集各个种族的祖符,也包括人类的。圣甲虫、裹尸布、荆棘冠,加起来就是人类三大祖符之一的光明祖符。我知道第七议会跟当年的事情有关,他们又是暮色审判团的盟友,所以就想引凤凰跟他们对上,然后找到自己想要的。我以为你死了,我到现在还没自杀,就只是想帮你报仇……” 苏苏的话没能说完,已被赵白城一把搂紧,用力之大似乎要将她彻底揉碎。 他当然不是傻子,即便曾经是过,如今也不再是。 以吞噬能力,赵白城经历了那么多场生死之战,才能到达如今的九阶水准。苏苏一个女孩儿家,却是硬碰硬实打实地到了十一阶,她又走过何等艰险的求存之路? 苏苏说到“自杀”两个字时,瞬间的死气甚至带着火种光芒都为之黯淡。她是真的想死,至少曾经动过彻底决绝的了断念头,即便到了现在这个时候,心中的灰暗区域也并未完全复苏。 她向来如此,敏感自闭,总是将自己沉浸在封闭空间,不轻易敞开心扉。 但她的真,能真到如同烈火燃烧,再无挽回余地。 “对不起。”赵白城说。 苏苏怔了怔,原本已经冰冷的的身躯一点点恢复温度。他埋首于她的发丛间,每一次呼吸都让她如坠梦中,“我很怕。” 赵白城,连死都可以笑着面对的赵狗剩,在说他会害怕。 苏苏完全不敢相信自己所听见的,随即感觉到他在颤抖,像个被黑暗围拢的孩子,爱怜之意油然而生。 “别怕,我在这里……”苏苏小小声安慰,泪水簌簌而落。 “我知道小蛮还活着,不管现在活着的是不是她,我只想立马就去深渊找她。可现在我怕真的找到了以后,自己连继续活的勇气都没有。”赵白城的喉音仿佛被利刃劈成两半,一半是痛苦,一半是绝望。 这一刻世上的一切都已经不复存在,只剩下他,无助的他。挣脱那双钢铁般的臂膀之后,苏苏喃喃低语:“你要去,我就陪你。不管到哪里,生也好死也好,只要你有一天开心,我都陪你。” 她仰头看着他,目光是尽是狂热,“你知道吗?我一直都在等你。你是人是鬼,是夜叉是异民,我都不在乎。观音娘娘听到我日日求夜夜求,把你还给我了。哥哥,你下次再死,带着我一起死好吗?” 赵白城听她语气温柔如水,但其中蕴含的深情却如若惊雷,不由咆哮一声,心中阵阵抽搐。 眼前一张俏脸如同梨花带雨,怀中娇躯渐渐火热,赵白城能清晰感知到本能在狂暴嘶吼,繁衍意志逐渐压过其他,生理反应也再次开始抬头。 苏苏与他零距离接触,顿时有所察觉,连粉颈都已经红透,悄悄合上了眼帘。 “哥哥……”她呻吟了一声,柔嫩红润的口唇如风中花瓣,轻颤不休。 赵白城全身的血液都在燃烧,却暂时没有进一步动作。 库曼博士说得没错,天性高于一切。自从得知还有同样的超级生命存在,赵白城就始终被阴影笼罩着心绪。危机感让他生出了前所未有的杀机,而本能列在前三位的应急措施之中,繁衍高达第二。 只有繁衍,才能生成属于自己的强大种群。 无论从哪个方面来说,有苏苏这样的妻子,都等于是老赵家祖坟冒了青烟。但现在小蛮并不等于完全不存在了,赵白城自从恢复记忆之后,从未有片刻忘记过,当年和她的约定。 “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骆枭之所以一生孤单,便是因为深信这四句佛偈。 此刻赵白城想到小蛮,甚至有着连心跳都难以继续的虚弱感。他确实在害怕,在恐惧,患得患失,茫然无措。 但这一面,无论如何都是要见的,哪怕代价是死亡,或者永堕黑暗的绝望。 苏苏在战栗中等了许久,重新睁开眼,见到赵白城的神色,立时明白了过来。赵白城面红耳赤,生理反应仍未消去,显然是在苦苦克制。苏苏涩然微笑,轻抚他的脸庞,刚想开口,就听到房间电话铃响了一声,然后再无动静。 军方的包围行动悄然无息,疏散民众的过程也同样迅速有效。打响第一枪的却是梵天成员,他们在这个城市已经呆了太多年,即便和军队对阵,也并不担心退路问题。 枪战在酒店四周爆发,酒店内部的正主儿很久之后才开始突围。 赵白城从所在楼层直接跃下,落到路边一辆空车顶上,顿时将车身踏成了废铁,玻璃四溅横飞。几枚裂能弹呼啸着向他射来,随即在重力场的作用下缓缓坠落。街区封锁线以外的民众全部瞠目结舌,以为撞上了好莱坞大片的拍摄现场。 斯嘉丽等人护着库曼博士走出酒店,最后才是一袭白裙的苏苏。赵白城回头看了看她,心中歉疚无比,余光瞥见街角一家花店,便过去拿了支鲜花,期间至少遭受上千次枪击,但还是将这支娇艳欲滴的郁金香送到了苏苏手上。 苏苏接了花,却没有笑容。直到看见赵白城傻愣愣地摸口袋,似乎是想回去给钱又偏偏摸不出半个子儿来,这才微微弯起了唇角。 “回头我会让人给的,真是服了!”梵天财政主管卓冷秋居然还在,瞪着赵白城满脸的不屑。 赵白城嘿嘿几声,视线转向大教堂,正打算无视人类军队,进去跟两名强者火拼一场,火种感知中骤然有了波动。 尼克尔森,暮色审判团四大裁判长之一,圣甲虫和荆棘冠的临时持有人,已像断线的风筝一般从教堂中飞出,嘶声惨呼着撞上一柄从高空中掷下的巨刃。 用凭空而现来形容这柄十七米长的恐怖双刃剑并不过分,它笔直插落地面,没入三分之一身躯。尼克尔森仿佛被某种巨大的吸引力带动,根本无法自控地撞上锋刃,从头到脚分为两截,残躯继续飞出足有百米之遥,内脏血污在地面涂抹出长长赤痕。 圣甲虫和荆棘冠化为白焰,直冲上天。它们一前一后,带出极长弧线,投向酒店百层大楼的顶端。 赵白城在阴暗的苍穹下眯起了眼,长尾刷的游出,整个身躯开始拉伸,面骨发出令人牙酸的扭曲动静。 楼顶的边缘,正站着一个人。 从地面仰视,铁锈般的铅云如同幕布,她仿佛脚踏云端。赵白城能看到那狰狞无比的重甲线条,以及在狂风中如镜垂落的长发,却无法分辨那张暗金面具下的容颜。 一道精神波动袭来,狂野绝伦,肃杀气息有如实质。 “你知道我在等你吗?”赵白城明白了含义,与此同时,夜叉第一战斗形态完全异化成形。 苏苏的辅助念力已传到,同时还有一句冰冷的提醒:“小心,是她。” !! 第一百十七章 狗一般的誓言 军方封锁线以外的第三个十字路口,一辆福特轿车刚刚拐弯,就被汹涌而来的人潮堵住了去路。.info街面上无论男女老少都在亡命狂奔,呼救声此起彼伏,随处可见被遗弃的车辆四门大开。 福特后座上坐着两个小男孩,大的五六岁,小的还叼着奶嘴,都是金发碧眼,说不出的可爱。年轻的母亲看着整条街酷似灾难片的场景,大吃一惊,挂上倒车档刚踏了脚油门,车尾已跟后面的皮卡结结实实撞了下。 刺耳的刹车声此起彼伏,连环追尾让整个十字路口变成钢铁交织的泥沼。福特的左右车门都被其他车辆堵死,远处一部庞然无比的长头重型卡车像小山般笔直驰来。司机把喇叭按得震天响,足有半人多高的硕大轮胎在地面上拖得黑烟腾腾,车身左右摇摆,却根本刹不住势。 见母亲拼命撞着被堵的车门,并且惊恐万状地回头大叫,小兄弟俩一个继续叼奶嘴,一个继续咬着棒棒糖,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而侧方不到百米远,重型卡车已经撞飞不少车辆,在惯性作用下气势汹汹地冲向母子三人所乘的福特。 正前方,一头生着利爪獠牙的狰狞怪物转出街角,以难以想象的高速纵越如飞,眨眼间就超过了奔逃的人群。它看上去有点像放大版的异形,梭形头部、身躯强壮、通体墨绿色的皮肤泛着金属光泽。瞬息之后,又一头恶魔般的生物追了上来,个头要小些,大约有两米高矮,紧盯前者丝毫不肯舍弃。 奶嘴从弟弟嘴里无声无息地掉落,小哥哥咀嚼糖块的动作也跟着定格。在母亲歇斯底里的尖叫之中,第一头怪物从车顶上空如蛇掠过,第二头较小些的却急停下来,尖锐的脚爪在泊油路面上拖得土石飞溅。 重型卡车眼看着就要将母子三人碾成肉泥,却被夜叉侧过肩膀,重重撞在车头上。大半个引擎盖都随同这次撞击而彻底瘪下,包括载货在内足有40吨重的巨大车身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恰好翻过福特轿车,阴影翻转,落下时地动山摇。 小哥哥在福特车内眼睁睁看着夜叉以一个溜冰般的动作滑过车边,在电光火石的瞬间,歪头向自己挤了挤眼,不由目瞪口呆。 “妈咪,酷!”他亢奋不已,差点把棒棒糖抡到弟弟脑袋上。 赵白城顺手救了这家人,吊起的凶睛盯着高斯逃去的方向,发力弹射而出的同时,长尾在身后扯得笔直。 他能看得到过去,但他看不清将来。 重生之后的第一次见面,就这么毫无征兆地出现。赵白城在酒店大楼下第一时间感应到对方,本能就立即有了敌对反应。 本能。 他的本能。 比他自己更忠于他的本能,有了敌对反应,而且警戒级别是最高一档――包括自爆在内的最后手段,都在这一档。 “你太弱了。”有个声音这样说。 十一阶的暮色审判团裁判长,简直跟玩笑一样被巨刃吸附过去,毫无还价地分成两半。这就是目前能力巅峰――十二阶所代表的传说领域,他只能仰望的强大存在。 “你知道我在等你吗。” 那道传来的精神波动让赵白城几乎瓦解了全部斗志,这世上能让他比熟悉自己更熟悉的,就只有她。 楼顶那人,正是小蛮,但似乎更应该被称为凤凰女王。 视膜上的身影还在,她已经不在。 一百零一层的楼顶上,那个小黑点悄然消失了。赵白城必须要经过六次视力缩放,才能看清她面具上的暗金纹路,以及雪一般的下颚。但眨眼之后,她仿佛魅灵般无影无踪。 我是狗剩。 四个字,最多四分之一秒钟就能完成的身份表白,没得到机会。 她没给他机会。 凤凰女王携来的冥河巨刃,仍直插在原地。赵白城还在傻看着楼顶上方,还在想怎么重新找到对方,怎么说“我就是赵狗剩”。 苏苏已冲到了他的身边,所有动作都如同放缓了无数倍。赵白城莫名其妙地看着她扑来,莫名其妙地看着她俏脸煞白,莫名其妙地看着她以完全不淑女的仪态厉声尖叫。 “你敢碰他!”苏苏喊出这句话时,手里那株郁金香突然炸得粉碎,半片花瓣飘飘荡荡落地。 整个世界都仿佛凝固了一下,赵白城随即飞起,被数百米之外的巨刃扯得腾空。他没有任何挣扎余地,身在空中,灵魂彻底冰冷。凤凰女王虽然远走,留下的杀意依旧如沸,这是毫无悬念的实力压制。 她在等他,只为杀他。 大地祖符被连续数次强横引力扯得几乎要破体而出,如果没有经过彻底清洗,或许赵白城连这点资本都将被硬生生夺走,就跟失去圣甲虫和荆棘冠的尼克尔森一样。 尼克尔森已经是个彻头彻尾的死人,赵白城并不想死,至少现在不能死。然而冥河巨刃的【逆斩】,却是他完全无法抵抗的。 是的,她要杀他。 冥河,令无数最强悍的深渊战士,都为之战栗的名字。十七米长的刀身令它仿佛一座险峰,粗粝躯体上跳跃着青色电火,暴龙弯角般的刀柄护手处镌刻着两个截然相反的符文法阵,里面流淌的远古异血如同熔岩。 赵白城没法想象不知所踪的凤凰,究竟是以什么样的方式,才能操控如此巨大猛恶的双手兵器自行作战。以他的全部力量,竟难以抗衡这柄死物的隔空吸附,整个人如扑火飞蛾一般撞向刃锋。就算在夜叉形态下,他也绝不可能抵御得住冥河的直接切割。战斗还未谈得上开始,就已将近终结。 苏苏制造的双重空间将赵白城从鬼门关上拖回,他的前额距离刀锋已不过半尺之遥,与此同时大教堂中蹿出了一头异种生物,那是在冥河巨刃的威压之下,被赶出来的高斯。 第七议会的创建者,黑暗裁决前议长,就这么如同丧家之犬般蹿了出来。 “哥哥,他身上有东西。”苏苏说。 赵白城因此而追出,他不想承认,但却不得不承认,即便是无主状态的冥河巨刃,也绝非自己可以抗衡得了。 高斯身上确实有部分暗月祖符的能量在流动,但毋庸置疑的是,苏苏有很大成分在顾及他的颜面。 苏苏出手时整个街区都已在崩溃,地面在颤抖,空间扭曲,冥河巨刃的噬人能力完全被冻结。卓冷秋依旧站在她的身边,连发丝都未曾飘动。尸良等人全都已经散开,跟教堂中冲出的人类能力者对上,赵白城扫了一眼本应该属于自己在意的这些细节,发现除了去追高斯以外,再没有其他更好的选择。 “去吧,这里有我。”苏苏这样传来意识。 当然她没有说,她只是这样想,她也有这个实力认为。赵白城追出时全身都在发颤,不是由于亢奋,而是由于耻辱。 十一阶龙脉,才是对抗十二阶传说领域的资本。龙脉,她天生就与众不同,但在他的跟前,却宛如羔羊。 不是毫不客气,而是根本就不用客气地说,赵白城自己才是羔羊。 我是不是有点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苏苏肯这样对我,是因为苏苏还认我。小蛮连真正的面都没让我见,就要杀我,以后我该怎么才能告诉她,我是谁? “你太弱了。”灵魂深处,那个声音第二次说,带着浓烈的讥嘲语气。 我真的弱? 赵白城怔了怔,本能随即发回数据,在他勒令苏苏不穿任何衣物走出浴室时,苏苏至少有上百种方法让他变成一地碎肉。 赵白城狂吼一声,加速冲出,连续撞上几辆从各个方向冲来的车辆,腾身而起,利爪直刺。 “骆枭让我给你带个好。”赵白城低声狞笑,抱住在街道间奔逃的高斯,跟对方滚成一团。 两头同样狰狞的生物一经接触,就撞跌出极远,强悍如钢铁的身躯碾得地面处处凹坑,尘烟四起。 “骆枭?!”高斯瞪大了异变后的双眼,直直看着赵白城。 “他就是我,我就是他。”赵白城竖起长尾,刺向对方前额,“这么多年了,我来讨债再顺便收点利息!” 高斯反手一爪几乎开了对方的膛,却被赵白城的尾刺扎入颅脑,顿时疯狂挣扎。而下一刻,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了远方大厦顶层,一个站在云端的身影。 刺耳的警笛声正从四面八方响起,所有能够看到两头怪物争斗的市民,大半在拼命奔逃,剩下的一部分在举起手机拍照留念。随着呼啸的罡风,冥河巨刃仿佛从虚空中乍现,直接钉入了高斯的胸腔,巨型刃身所卷起的冲击波将赵白城直接抛出数十米开外。 一点跟小毒同样本质的火种光芒,从高斯体内飞出,投向远方街道。这位真正的堕落君王在临死前忽然笑了笑,冲着赵白城缓缓道:“战胜你自己,先战胜你自己……” 高斯的火种就此泯灭。 冥河巨刃重新腾在空中,刀尖正贴在赵白城额前,激起的空气震荡嗡嗡作响。他没去看咽气的高斯,也根本没在意被刀气撕裂的皮肤鲜血迸流,而是一字字道:“要么现在就干死我,要么把小蛮还给我,不然的话,我总有一天会干死你。” 他像在跟空气说话,视线却终于捕捉到远方楼顶的人影,狞笑着补充:“用**干。” 冥河巨刃当即斩落,远在数公里以外的苏苏瞳孔收缩。 整个三藩于刹那间陷入龙脉者的领域之中,巨刃仿佛陷入真空,斩下幅度变得迟缓无力。赵白城瞥见天幕变成如血的色泽,已心知肚明是怎么回事。 他像条终于在水坑中看见自身模样的狗,**地在心里发了一个誓。 只要还能有机会活下去,从此以后,都绝对不再让任何人掌控自己的命运,哪怕只是半点。 我要变得更强。 !! 第一百十八章 大手笔(上) 渔人码头过去曾是意大利渔夫的泊船处,如今已成为三藩市最热门的旅游景点,喧闹非凡。杰弗逊街和泰勒街交汇处的巨蟹标记极为显眼,各国观光客大多在上半年赶来品尝海鲜,丹金尼斯大海蟹的美味令人沾舌难忘。 码头附近的海洋公园博物馆同样游人如织。在这个下午,场馆外的人流陆续凝固,在惊呼声中一个个抬起头来,仰望苍穹。大约有十多秒之久,如洗的碧空被浓厚血色覆盖,仿佛积满了无边无际的火烧云。 古怪的异象很快消失,无论三藩本地居民还是远方游客,都在啧啧称奇。博物馆地下二层,庞大的内部空间正是黑市所在地。在这个隐藏于闹市中的交易世界,许多能力者都感应到了强大龙脉的力量,流露出戒惧神态。 “是无伤城主在跟人动手,已经出了23区。”消息很快传开,像平静的湖面掀起了波澜。 由于交易特殊性,黑市地点常常变换。这会儿无论卖家还是买家,悉数意识到恐怕等不到明天,此地就会被组织方遗弃。毕竟梵天老大在打架,三藩就算加个盖子,也捂不住这种程度的动荡。 吃惊归吃惊,买卖还得继续做。没过多久,吵吵嚷嚷的声息又重新蔓延开来。 小罗伯特西装笔挺坐在折叠椅上,翘着二郎腿将刚切好的雪茄咬在嘴里,一直没有点着,也顾不上搭理几个前来问价的家伙,拧着浓眉怔怔出神。 他才懒得在乎外面到底死了多少人,现在最头痛的应该是这个国家的国防部长才对。强者之间的对战,对于这座城市来说简直如同正在爆炸的核弹一样可怕,当量等级可以很小,也可以强大到彻底夷平整个三藩。这完全得取决于那些超级强者的意志,无数普通人的生命正被他们握在掌心之中,毫无转折余地。 美国政府把异种生命当成最高机密,掩盖了这么多年,终于到了再也没法用纸来包火的地步了。小罗伯特略微有点好奇,今天所有那些目睹离奇画面的老百姓,最终会不会被政府派出的黑衣人用失忆闪光灯“咔嚓”一下,像电影上那样清除掉脑子里不该有的东西,然后继续心安理得过愚民生活。 如果没有如此高端的善后手段,小罗伯特实在想象不出政府还能怎么收场。 这个虚伪的世界什么都是假的,能带来安全感的东西向来不多。对于小罗伯特来说,除了钞票以外,还剩下的大概就只有苦求而不得的感情了。 他还在三藩吗? 小罗伯特低沉地叹了口气,不由自主回忆起从华夏到美国的飞行旅程中,所遇上的妙人儿。尸良美艳中透着煞气的脸庞,清晰浮现在了眼前。那柳眉,那凤眼,那红唇,一切的一切,都仿佛在小罗伯特心中燃起了火焰。 “你是卖什么的?”入夜后,一个被前呼后拥的中东人在摊位前停下了脚步。 小罗伯特坐的那张椅子,正架在他的货物之上。他就像坐在小岛上的垂钓者,离地足有五米多高,脚踏的大物件被罩布覆盖,只能看出巨型轮廓。两个全裸的、身上只能找到贝雷帽和高帮军靴的女模特,倚在货物边摆着专业造型,丰乳翘臀惹火至极。 发问者一身黑袍,披着头巾,是个从沙漠王宫中跑来西方世界找乐子的阿拉伯王储。也不知从哪里打听到了黑市所在,便兴冲冲跑来开眼界。 小罗伯特几乎能闻到他身上的石油味,却并不认为这个腰包鼓胀的土鳖有购物意向,“不卖什么,我随便坐一会。” “别人说你是这里最大的卖家,我想知道你卖什么。”王储很不满意小罗伯特的敷衍态度,如果地点换在中东,他早就命令手下用弯刀把这个大不敬者的脑袋割下来了。 随行保镖沉下了脸,盯着小罗伯特冷冷道:“只要姆哈特亲王愿意,他能买下整个三藩。我们在这里已经转了几个小时了,坦白说,让人失望得很。致幻剂?女奴?火器?真主在上,就这些小儿科交易,有必要特意弄个黑市吗?先生,你屁股下面真要藏着什么惊喜,还是赶快拿出来让我们振奋一下吧!我听说能摆摊的都是各国通缉榜上的红人,了不起的犯罪专家,可现在的问题是,亲王阁下已经快要睡着了。” 附近不少人都投来了视线,带着看好戏的表情。小罗伯特知道这帮家伙必定已经耍过中东猴子了,无人介绍的生面孔在黑市向来不受欢迎,谁都不会傻到把压箱底的玩意随随便便亮出来。 小罗伯特仗着后台强硬,倒是没那么多小心。这会儿见对方实在太过咄咄逼人,只得将脚下踩着的一个活结松开,罩布刷的松脱了边角,他坐着的大家伙已露出了刀锋般的金属侧翼。 亲王脸上的傲慢消失得无影无踪,连同几个保镖一起傻在当场。 “f-36a战斗攻击机,垂直起降,最大速度1300英里每小时,无空中加油情况下的作战半径可以达到750英里,巡航半径1500英里。能够负担空中支援、目标轰炸、防空截击等多种任务,拥有机载电子战系统,火力方面堪称这个国家迄今为止造出的最凶悍的空中猛兽。”小罗伯特像服务生报餐牌一样平平淡淡地介绍着,最后才漠然补充,“它有12吨重,如果您现在买下并且不要求送货上门的话,我可以给您打个八折,算下来是2.4亿美金。哦,顺便说一句,对初次打交道的客户,我不搞零售的。您至少得买一打,我才会把屁股抬起来,让您继续振奋下去。” 美国最新制造的尖端军工产品,居然在这个鬼地方被当成大件家具一样贩卖,而且居然还是批发!亲王差不过快要痴呆了,他连做梦都没想过世上竟然存在如此神通广大肆无忌惮的军火贩子,更无法理解到底有什么样的客户会真的来黑市购买美军战机! 黑市折扣高?买回去泡妞用?在美国本土搞这种交易,难道中央情报局和联邦调查局的那些特工都死光了吗? “这个……我看看就可以了。”亲王带着人落荒而逃,不是买不起而是不敢买的滋味简直糟透了,四周爆发出的哄笑声让他恨不得找个洞钻进去。 小罗伯特却没有笑,而是用一种见鬼的表情,直愣愣瞪视着另一个方向,然后从战机上滚了下来。两名花花公子封面女郎被他以高价请来做“机模”,却从未遭到过任何形式的揩油,更别说是真刀真枪欢爱一把了,早就在对这只不吃腥的猫儿感到好奇。此刻她们眼看着小罗伯特一改平日里的绅士做派,跌跌撞撞奔到那几名不速之客面前,在那里一个劲傻笑,不由相顾愕然。 “猛将兄,你是来找我的吗?!”小罗伯特痴痴地凝视着尸良,声音都颤了,眼里又哪还有其他人的存在。 答案揭晓。两名封面女郎一眼就看出尸良是个男人,在极度震惊的同时,心里竟都泛起了酸意。小罗伯特无疑是不折不扣的钻石王老五,却被个男人勾住了魂,这恐怕只能算是上帝在开玩笑了。 “小萝卜头,你还真在黑市啊!”一个煞风景的光头站到了尸良和小罗伯特中间。 小罗伯特听到熟悉却别扭的称呼,回过神来,看清赵白城的模样后顿时吃了一惊,“尊敬的陈,你怎么弄成了这样?” “被个娘们砍的。”赵白城大笑回答。 由于梵天不计本钱地发起强攻,又有流毒小队一批专业杀手负责收割,与暮色审判团成员之间的战斗没持续多长时间,便宣告结束。尸良跟暴爪好端端的连块油皮都没破,斯嘉丽青影两人同样没挂彩,就连库曼博士在众人的保护之下都毫发无伤。 赵白城却比落水狗更惨,撇开高斯临死前几乎令他开膛的一击不说,冥河巨刃的无形气劲更是炸断了他全身多处骨骼,现在整个人看上去就像个被打碎后重新粘好的瓶子。 若非苏苏在远距离感知到危机的情况下,将龙脉领域史无前例地发挥到了覆盖全城的地步,赵白城就算有八百条命,都已经死得干干净净。 此刻他却还能笑得出来,俨然是打了胜仗洋洋自得的表情。 冥河巨刃一击不中,飞回高楼顶端,凤凰那比黑点大不了多少的身影随即消失。无伤城主已追踪而去,卓冷秋不得不按照她的吩咐,跟着赵白城。 以无伤城主的实力,又有强援在暗中保护,就算再度跟凤凰正面交手,也不会有什么意外发生。卓冷秋并不担心这个方面,却实在看不惯软饭王的嘴脸,忍不住嘲讽道:“看样子你好像被砍得挺快活?” “被砍醒了,不然我也不会急着来黑市。”赵白城冲她嘿嘿一乐,拍了拍小罗伯特的肩膀,“萝卜兄弟,上次你说买什么都能来找你,俺现在来啦!” “陈,我有不少新式武器推荐给您的这几位部下。在如今这个年头,赤手空拳可不怎么流行。”小罗伯特就算是个瞎子,也能看得出赵白城刚刚经历过什么,迅速堆起了职业性笑容。 “我不是来帮他们买东西的。”赵白城扫了眼那架战机,脸上的笑意丝毫没有改变,“我要武装一支军队。” !! 第一百十九章 大手笔(中) 小罗伯特打量了赵白城很久,逐渐现出郑重神态,“陈,你跟梵天首领是什么关系?今天的事情你也参与了?” “参与了,她是我的妞。”赵白城连眼皮都不眨地回答。 小罗伯特张口结舌,良久以后才竖了个大拇指,满脸感慨之色,“早就知道你不是普通人,没想到还有这层关系在……明白了,请跟我来。” 众人走出黑市的途中,卓冷秋推了推眼镜,淡淡问赵白城,“你的妞?我们城主要是你的妞,怎么她现在在拼命,你却躲在这里?” “我拳头不够硬,跟着她好像什么都做不了,只能添乱。”赵白城居然还是面不改色。 “哦。”卓冷秋显得更好奇,“你们土生土长的华人,我指男人,都能这么理直气壮地不要脸吗?” “脸皮这东西谁都想要,不过我们还有句话,有多大的肚子,端多大碗。”赵白城笑了笑,“我也是到今天,才刚明白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人都是从幼稚走过来的,等你再老一点,就不会像现在这样一门心思把我当软蛋看了。就算是真的软蛋,你也会先考虑,我在软的方面是不是能帮你们老大做点什么,又能做到多少。” 卓冷秋怔了怔,尽管一千一万个想要反驳对方,但却硬是找不到足够有力的措词。 两辆卡迪拉克suv停在了海洋公园博物馆的侧门前,赵白城被请上了第一辆,小罗伯特犹豫了一下,尽管不愿放弃亲近尸良的机会,但终究还是略带歉意地微笑着,以手势示意他跟其他人上另一辆车。 是个做事的人。 赵白城四仰八叉靠在车厢后座上,对“美色”当前却依旧能把持得住的萝卜兄弟,有了初步评估。 “如果我们老板是软蛋,这世上好像也就没有硬鸟了。”汽车开动时,斯嘉丽开了句荤口,没敢把卓冷秋的话照翻给暴爪和尸良听,只怕这眼镜小妞被当场撕成碎片。 “你算是在给他台阶下吗?”卓冷秋对赵白城身边的人也全无好感,尤其是狐媚之极的斯嘉丽。 看着对方眼神中毫不掩饰的敌意,斯嘉丽嫣然一笑,“小妹妹,我经历过的男人,比你见过的都多。用人类的话来说,我是个烂货,这好像算不了什么资本,但其他姑娘要用一辈子去摸透的货色,我一秒钟就能把他从皮看到肺里。这样吧,我先问你一个问题,你觉得到底是你聪明一点,还是你们无伤城主更高明?” 卓冷秋立即明白了她的意思,肃然道:“城主是每个梵天成员心里的神,她一手把组织带到今天这个地步,世上根本没有第二个人能够做得到,我又怎么能跟她比?只是女孩在感情方面,往往都是当局者迷。我不想她的付出没有回报,甚至会带来麻烦和伤害。男人致命的弱点不用太多,骨头太软这一条就已经足够了。” “蛮牙面对实力悬殊再大的战斗,都不会放弃。你看到我们老板逃跑了?反正我是没看到。”斯嘉丽语气淡然,“他从深渊出来的时候,就已经打定主意要救老板娘了……” 卓冷秋低哼一声,对这个称谓只觉得可笑。 斯嘉丽却没有理会,抿起了嘴角,“知道他那个时候几阶吗?七阶。” 卓冷秋瞪大了眼睛,震惊到了极点。 “他跟老板娘是什么关系,你应该比我清楚。凭着七阶实力就敢来救人,而且后来还救得不错,这算不算软骨头?照道理为了老板娘,他应该不惜一切代价才对,可杀进镇子中心的时候,那家伙却怕我们几个挂掉,硬是自己玩单枪匹马的套路,这又算不算软骨头?今天被凤凰女王追在屁股后面砍了几个城区,真要是软骨头的话,还会有那个心情,顺便问候一下第七议会的堕落君王吗?老板娘现在比老板强得太多,凤凰就更不用说了。.info你觉得他是留着命以后翻盘的好,还是夹在两个猛妞当中,拖老板娘后腿更好?”斯嘉丽一个接一个问题丢出来,脸上始终笑吟吟的。 卓冷秋彻底哑火,这才意识到自己从一开始就在潜意识当中,忽略了赵白城真正的实力位阶。他的登场太过强势,以至于让人不得不仰视,这才有过多的期望萌生。 “到今天我们老板才只有九阶啊……”斯嘉丽伸手过去拍了拍她,微微叹息了一声,“你以为他心里很舒服吗?有些家伙天生就是要强压其他所有人的性格,这次他却倒过来被压得这么惨,我怀疑接下来的套路大概谁都承受不了。” “谁承受不了?”卓冷秋呆了呆。 “除了老板之外的所有人。”斯嘉丽将视线转向车窗外,神情变得有点古怪,“他本来就是个疯子,以后只会更疯。” 对于这一点,卓冷秋倒是不以为然。说到底还得靠实力说话,就算赵白城的进阶速度再快,从九阶到十二阶也难如登天。拳头不够硬,他再疯又能怎样? 两辆卡迪拉克在40分钟后停在了码头边的露天货运仓库,院中堆满了集装箱,小罗伯特领着众人来到其中一个前面,拨开了箱门上的密码锁。 “除非密码被破解,用其他方式进入这里都会引爆一点小玩意。”小罗伯特随手带上箱门,打开壁灯,深蓝色的灯光将整个封闭空间映得如在水底。 火器、爆破物、单兵装具,集装箱的铁壁陈列架上堆满了这类玩意,其中绝大多数都是市面上找不到的最新型号。 “尊敬的赵,相信您应该看得出,我跟美国政府有点关系。但我最大的供货商,是沙俄。这两个国家分别代表了东西方世界的最高军工水准,我想知道您的具体购物意向和需要,以便作出推荐。”小罗伯特说。 “彼尔姆?”赵白城报出一个地名。 小罗伯特张口结舌,看了看站在旁边的卓冷秋,唯有苦笑,“我总算明白梵天强在哪里了,美丽的女士,你们怎么会连我这种无名小卒的底细都摸得这么清楚?” “我的记忆力比普通人稍微好一点,你也不是什么无名小卒,就不用自谦了。”卓冷秋面无表情地回答。 作为沙俄最著名的军工城市,彼尔姆即便在世界各地的黑市交易中,也往往充当着如雷贯耳的那道雷。小到ak-47的子弹,大到核潜艇和洲际导弹,几乎没有这座城市出产不了的军火。老毛子骨子里的自大与傲慢,让他们从没有主动寻找买家的习惯,代理人也同样少得可怜。 小罗伯特就是彼尔姆寥寥几个资深代理人之一,此刻被轻易抖出老底,索性一门心思替彼尔姆打起了广告,按动开关将箱壁上的所有美式武器统统撤下,自升货架上换成了沙俄制造。 “简单,暴力,有效,更重要的是,物美价廉。”小罗伯特举起一杆火器,拉动枪机,满脸传教士般的正义表情,“彼尔姆的军工产品就像ak-47,未必是最精密的,但绝对是最坚实耐用、最可靠的。在武器火力方面,如果您有那么一点点了解沙俄人,就一定不会怀疑他们都是天生的暴徒,母乳掺着伏特加哺育出来的疯狗……” “暴徒和疯狗不会用这么小的枪。”赵白城接过对方正在展示的火器,打量了几眼,毫无兴趣地丢到一边,“这是娘们用的。” “您的意思是?”小罗伯特有点没反应过来。 赵白城看了看暴爪,后者闷声咆哮,全面兽化,再加上狂化能力带来的**强度增幅,块头最终拉伸到两米四左右的恐怖高度。 小罗伯特不是没有接触过异民,在黑市里转悠的深渊来客向来不少,但好歹那些家伙还都披着人皮。暴爪血淋淋的变身过程让他差点吐了,一半是恶心,一半是恐惧,愣在原地彻底傻眼,“原来你们也是……” “我们是谁不重要,卖家好像没挑客人的道理吧?在我们那边,暴爪算是个子小的。我要适合他们的火器,威力越大越好,操作越简单越好。另外,能不能搞到裂能弹?钱不是问题。”赵白城说。 小罗伯特吞了口口水,干巴巴道:“裂能弹是第七议会的研发品,没人弄得到。不过你说的大威力火器,我倒是有特别推荐。那种大家伙已经很多年没有再生产过了,因为一般人根本拿不动。” “护甲方面有没有什么好货?我在23区看到不少家伙都穿着防弹的玩意,有些还是陶瓷的。我要的不仅仅是防弹,还要防火,防冻,加大加厚最好像铜墙铁壁!不用考虑重量问题,我的人连座山都背得动!” “先锋装甲衣的造价很高,没有现货。您要多少套?得先付百分之三十定金。”小罗伯特意识到或许来了大生意,但赵白城报出的数字却比他想象的更加恐怖。 “十万套,火器数量也一样。”赵白城语气淡然,就仿佛要在路边摊位买一根烤热狗,“接得下这个单子,我今天就跟你去彼尔姆。” !! 第一百二十章 大手笔(下) 彼尔姆边疆区位于乌拉尔山脉中段,是沙俄联邦主体之一,同时也是19世纪以来最重要的军工城市。在200多万人口中,有超过十分之一居民为“红星新工厂”工作,占地辽阔的厂区几乎堪比小型城镇。 作为冷战期间全世界最大的军火输出国,如今沙俄的混乱程度仍然超出常人想象。官员、商人、黑帮互相勾结,如水银泻地般涉及社会经济的每一个阶层。由于政府方面的纵容,彼尔姆地下军售等于半公开化。赵白城一行抵达当地机场后,红星新工厂幕后老板――卡钦斯基少将直接调了半个营的正规军过来接机,排场浩大。 赵白城在飞机上除了睡觉,就是让斯嘉丽帮他敲背捏骨头,痊愈中的周身伤口痒到他龇牙咧嘴,恨不得能揭层皮下来。斯嘉丽倒是不介意空乘人员的目光,但赵白城变态的**强横度却让她坚持不了太久时间,每到关键时候,总让青影来代替。青影这辈子别说是帮别人敲背,就连些许服侍人的想法也根本不曾有过,只得硬邦邦地接手,差不多用上了所有能用的力气。 在机场赵白城仍在揉着被青影折磨过的脖子,扫了眼一字排开的沙俄大兵,皮笑肉不笑地冲小罗伯特点点头,“混得不错。” “哪里哪里……”小罗伯特微微躬身,用洋泾浜华语表示谦虚。他早已联系过东家,见喜怒无常的少将这次给足面子,多少松了口气,“请上车,我们这就去红星。” “小卓妹子跟我坐一辆车吧。”赵白城披上斯嘉丽递来的大衣,嘴里喷吐着白蒙蒙的热气,青森光头配合磐石般的脸部轮廓,整个人看上去比黑帮还黑帮。 跟阳光灿烂海风和煦的三藩相比,彼尔姆的低温气候仿佛另一个世界。对于能力者而言,这自然算不了什么,卓冷秋实在搞不懂他在扮的哪门子小马哥,抱着手上的电脑冷冷回答:“我来这边只为了帮你付款,不是你的什么妹子,别叫得这么亲热。” “嗨,一回生二回熟,苏苏的妹子不就是我的妹子嘛!”赵白城没心没肺地笑,大大咧咧搭着卓冷秋的肩膀,硬将她推上车,“嘉丽,你看着那些木偶,他们现在大概连一加一等于几都不知道,别弄丢了。(..info好看的小说)” “明白。”斯嘉丽笑吟吟地拉上了青影,悄声道,“那眼镜妞看上去不大好弄呢!” “在他面前好像也没有什么不好弄的。”青影没好气地回答。 斯嘉丽望向那些有如行尸走肉的流毒队员,深以为然。 苏苏在三藩没能追上凤凰,回来后倒是给赵白城带了份大礼。与暮色审判团大战后,整支流毒小队被梵天那帮老鬼强控,苏苏发动龙脉能力来了次【寂灭噬灵】,除了极少数人承受不了巨大的念力冲击当场毙命以外,其他流毒队员全都变成了纯粹无比的肉身傀儡,这辈子都别再想重获神智了。等到重见赵白城,苏苏又从他这里“借”走火种气息,强行创造出最高意志,植入众人脑海。如今就算玛格罗姆亲自到场,也没法让流毒生出二心,赵白城已成了他们唯一还能识别的的主人。 娇怯怯的无伤城主能够狠到这种程度,着实让斯嘉丽和青影大跌眼镜。赵白城等于是刚要睡觉,就被塞了个鸭绒枕头,二话不说便把这帮人统统带来了沙俄。苏苏在三藩还有大堆事情要处理,分身乏术,只得让卓冷秋跟来,说她在现阶段会对赵白城有用。 “一个管账娘们能有个屁用?”赵白城当时很不理解,被苏苏用指头轻轻戳了一下脑门,这才勉强就范。 苏苏身上那道旧伤所散发的死气,更明显了。赵白城恨不得能百依百顺,只要她少点心思就行。大地祖符特有的新生力量,用到苏苏身上被证明无果,赵白城不确定是不是点燃方式不对,尽管心急如焚,但却只能等回到部落再找大祭司想办法了。 众人兵分两路,库曼博士要求采购的研究设备以及需要“请”到的众多生物学家,都由梵天代为处理。他老人家也留在了美国,身边跟着暴爪和尸良,又有王大将军亲自保护,小日子过得潇洒之极。只等人员物资全部齐备,便将由两头蛮牙带路,先回深渊。[..info超多好看小说] “我们城主这次给流毒小队洗脑,耗费了很大的本原力量,甚至冒了反噬风险。你……你可要对得起她才行。”上了军车后,卓冷秋叹了口气,神态微微有所缓和。 赵白城又何尝不知这种比巫毒禁制更彻底的收复方式,已经涉及到了火种程度的清洗,难度之大超乎想象,默然半晌点了点头,“我不会让她死的。” “希望如此。”卓冷秋罕见地没有出言讥嘲。 小罗伯特坐在旁边,腰挺得笔直,等两人都不再说话,这才开口,向赵白城介绍起彼尔姆当地情况。尸良没能前来,自然算是极大的遗憾,但现在小罗伯特还有更在意的事情。 无关生意,他只是希望别出什么岔子,被这瘟神送了自己的命。 金牌代理人要是没有一双锐眼,大概就只能去卖狗牌。小罗伯特当初在赴美航班上主动跟赵白城搭话,除了那张华夏军方证件和尸良的推动力以外,更为在意的是赵白城这个人。人都有气场,是瘪三还是狠角色,小罗伯特向来一眼便知。 承诺接下这笔订单的时候,小罗伯特觉得已经在与虎为伴。就一个老鸟而言,这种游离在刀锋边缘的感觉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过了。军火商代理人需要跟形形色色的魔鬼打交道,但绝不代表自己也愿意变成魔鬼口中的骨头。赵白城甚至没有要求看订购样品,也同样没有问价,如此信心和厚爱让他战栗不已。梵天的情报固然是前提之一,赵白城知道他是谁,能介绍些什么,同时也在传递一个明显讯号――做不成交易,就意味着不在同一条船上,或许也意味着友善表象之下的狰狞与暴力,将倾泻而至。 赵白城正在玩的,小罗伯特不觉得自己能玩得起。玩家分很多种,有些人玩钱,有些人玩命,这光头煞神玩的是别人的一切。 小罗伯特只希望良好的开端能维持下去,并有个完满结局。然而等到了红星新工厂,负责接待的却并非少将本人,而是他的副官**夫中校。**夫是个大胖子,蓄着八字须,歪戴大檐帽,看人时喜欢眯着眼,总是笑嘻嘻的。 “我没听说过什么梵天。”他就这么笑着告诉赵白城。 梵天与沙俄最大的几个黑帮关系密切,彼尔姆却是被军方直接控制,档次不同,利益也不同。**夫显然是在玩下马威,毕竟梵天在沙俄的名头极为响亮,再高层的行伍中人也不可能没听说过。 卓冷秋当场沉下了脸,便要发作,赵白城咧了咧嘴,在她屁股上重重拍了一把,“男人说话,你到边上玩去。” 卓冷秋十岁出道,十二岁便开始打理梵天财务事宜。曾在前任莫青帝的面前,只看一遍圆周率,便能背到小数点后六万位,而且还是在觉得无聊的情况下才停止继续背诵。这样一个天才女孩,自然不可能不懂赵白城在暗示什么,只是对方的狼爪让她当场弄了个大红脸,几乎是小跑着躲到了斯嘉丽那边。 “完了完了,你惨了。”斯嘉丽全然没有女性之间的默契,笑得意味深长。 卓冷秋还没回过神来,就听到赵白城在哈哈大笑,转头一看,这位光头软饭男已经跟人家勾肩搭背上了,“小萝卜头,你也给我翻译翻译。我不是梵天的人,没听过就没听过嘛,有什么了不得的,这又不妨碍大家交朋友!赶紧让他给弄点饭,要最烈的酒,老子饿坏了!” “确实是惨了……”卓冷秋见赵白城压根上不了台面的农民表现,恼火无比。 第一天喝酒。 第二天喝酒。 第三天还是喝酒。 **夫中校同样是资深酒鬼,带了一帮最能喝的部下轮流陪赵白城,却被他当成婴儿一般轻易灌翻。最烈的伏特加一箱箱抬进安排的临时住处,喝的速度比倒掉还快。赵白城只字不提购买军火这档子事,教会一帮沙俄老粗“五魁首六个六”,从早到晚足不出户,屋门一开浓烈的酒气都能熏人一个跟头。 第四天**夫吐了,是吐血。卡钦斯基少将原本还在端着架子,听说他跟几个部下被对方一人喝得送去医院急救,不免有些好奇,再加上小罗伯特拼命吹风,便亲自去见赵白城。 “我们俄国人,只跟真正的勇士交朋友。”卡钦斯基少将的开场白跟身上的崭新制服一样极具气势,“你的酒量够了,不知道其他方面够不够?” 赵白城仍拎着半瓶酒,眼神却格外清明,盯着少将看了片刻,歪了歪脑袋。斯嘉丽当即递上从深渊带出的兽皮包,原本暴爪从不离身,如今已换了两个秘教女子保管。 大祭司亲自在包里装满的、一口咬定在人类世界也相当受欢迎的硬通货,被赵白城“哗啦”倒在了桌上。 屋内的灯光瞬间失色,卡钦斯基少将瞪着那堆散发着梦幻光泽的结晶体,瞠目结舌。身边最多只有十六岁的乌克兰小妞是当地最大矿主的女儿,刚成为少将的新宠,在珠宝方面相当识货,只瞥了一眼就当场昏厥。 超过两百颗足有龙眼大的钻石,让少将跟刚从其他屋子赶来的卓冷秋都彻底呆住。这些钻石全都是碧绿色的,映得桌面上如同积起了一汪水。 世上应该没有钻石会是这种颜色,更别说还如此之大,恐怕只一颗就已经是无价。 赵白城反手轻挥,似乎是想赶开一只苍蝇。轰然巨响声中,他身后的半个屋子没有了,不见了,如同骗人的把戏般消失得干干净净。一整堵墙挟着恶风翻转跟头飞上高空,少将大张着嘴,眼看它越飞越高,被夜色吞没,过了良久才传来沉闷声息,下巴已快要砸碎脚骨。 “我应该不至于让你失望,好朋友,现在带我去看货吧。”赵白城微笑,“我在找长期合作伙伴,最好能送货上门的那种。” 卡钦斯基少将下意识地保持着立正姿势,不再年轻却依然强壮的身躯微微发着抖。卓冷秋投向赵白城的目光则复杂无比,不敢相信这个软饭男,竟有着如此身家。 小罗伯特在旁边则长出了一口气。 半是庆幸半是恐惧。 第五天,秘教两女和流毒小队被留在了彼尔姆。少将像是屁股着了火,找来真正的陆军教官,准备对他们进行全面培训。 “我要的不止是步兵。”面对斯嘉丽的疑问,赵白城如此回答。 !! 第一百二十一章 坦克与蛮牙 蒙达领主在地表世界杀完人,放完火,凯旋而归了! 而且还带回了俘虏! 还有战利品!!! 整个部落陷入了彻底的疯狂,无数蛮牙涌向咆哮之巢入口,早一步回深渊的暴爪和尸良陪着连牙都快要笑掉的大祭司,同样站在人群之中。 “这次地表没白去啊!”祖曼大祭司得意洋洋。光是从两个小崽子嘴里知道的,就足以让他断定事态的发展,比希望的更好。 一切还是将回归到深渊中来,正如尘归尘,土归土。蒙达从来是最阴狠狡诈的那种人,在凤凰女王手上吃了亏之后,必定能明白自己的苦心。 唯一可惜的就是他的亏吃得还不算大,如果身边能死几个人,刺激一下神经,那就更完美了。没有谁天生就能成为真正的王者,就像最好的刀,总得经过无数次淬火锤炼,才能一分分从铁胚脱胎而来。 大祭司不无遗憾地瞥了眼暴爪跟尸良,大致想象了一下要是这两个家伙挂掉,赵白城究竟会受激励到何种程度,然后继续满脸慈祥地望向前路。 几分钟后,十多个骑着伽猡兽的蛮牙战士从荒原上奔回,不住抽打着坐骑,模样狼狈,看样子倒像在被人追赶。随即一种古怪沉闷的声息隆隆传来,祖曼的笑容僵在了脸上,像刚被人掐住了腿根的麻筋,连嘴角都不自觉地抽了抽。 滚滚尘烟中逐渐现出了一个黑影,它体型巨大,奔行速度却又迅捷无比,只是似乎在走s路线,如同醉汉。 “老头,我回来啦!”赵白城坐在庞然前行的t-90ms坦克顶盖上,竟有点真正归家的感觉。 兽人就兽人吧,最少比人类干净点! 赵白城在心里感慨万千,回答他的则是蛮牙群体轰然四散的怪叫声。眼前所见的男女老少都在狂奔,像人类见到了刺脊暴龙,而且还是发狂的暴龙。[..info超多好看小说]这已经超乎了理智能够承受的范围,前所未见的未知与惊悚,一下子就贯穿了全部意识,甚至让这些蛮牙根本来不及去想别的。 “跑个屁,都给我站住!”赵白城大怒,“是我,你们要往哪儿跑?!” “都别跑……”大祭司慢吞吞地发话,显然要比赵白城管用太多,周遭大乱的蛮牙立马定格。 祖曼大祭司干咳两声,一丝不苟地跪倒,“先组在上,蒙达领主驯服了人类最强大的钢铁傀儡!第一次暮色战争之后,人类就用邪恶的科技武装自身,一天天变得更加危险,甚至连平民都拥有了致命力量。族人们,今天,就是现在!你们都看到了,蒙达领主不但平安返回,还用他的拳头给人类上了一课,那就是蛮牙战神的荣耀不容亵渎!总有一天,他必将带领我们踏平整个地表世界!” 老头声嘶力竭的呐喊内容呢被一传十十传百地扩散出去,蛮牙们大多都惊呆了,过了很长时间,才有咆哮声逐渐响起,最终形成狂暴声浪。 “战神!战神!战神!!!”蛮牙们彻底打消了莫名恐慌,许多战士都为自己的鼠目寸光而羞愧,围上前去对着坦克恶狠狠地又踢又打。 “我日,这是赠品,别给老子弄坏了!”赵白城心疼得要死,随手连抓,把那些冲在最前面的家伙扔出老远。 趁着混乱,祖曼大祭司上来跟赵白城热烈无比地拥抱,抽冷子用手杖给了他胯下重重一击,压低了声音气急败坏,“你这个该死的小畜生,我早就知道你无法无天,可没想到会到这种地步!连他娘的坦克都弄到深渊来了,接下来你还想干什么?难道你不知道所有真正的蛮牙战士,只会认可最原始的战斗方式吗?!” “要么听我的,要么老子什么都不管了。.info蛮牙认可不认可,还不是你老人家一句话的事情。”赵白城同样低声回答,然后敞开嗓门哈哈大笑,“大祭司,你好像胖了点啊,这段时间心情不错吧!暴爪和小良带回来的人类俘虏,就是那个老家伙,你见过了吗?他的名字要换成蛮牙语,好像只跟你差一个字哎!” “连我住的地方都被他占了,你说我能不认识吗?”祖曼阴森森地回答,目光四下扫了扫,见无人注意自己,又给了赵白城狠狠一下,“说!你到底在打什么算盘!” “我暂时还没想好要不要踏平地表,先踏平深渊怎么样?”赵白城说。 祖曼目瞪口呆,差点去探他的额头有没有发热,“就凭这部坦克?” “你不是说要打仗吗,我回来帮你打就是了,保管打到血族和秘教服服帖帖!”赵白城目露凶光,“***,等老子炮轰堕落之城,倒要看看凤凰还能怎么个牛法!” “哦!”祖曼拖长了声音,“就为一个妞?她真的是你的妞?以凤凰的实力,你再弄个几百部坦克下来,也挡不住她要你的命吧?你一死,部落还有什么戏唱?” “流沙那边不是在抢水晶吗?等我先把那边平了,呼啸古堡肯定坐不住,到时候他们召老子过去谈判,老子再趁机把大地祖符剩下的部分找到,差不多就能跟凤凰拼一下了。我可不单单是为了拿下她,现在用人类的家伙武装咱们的人,也一样是本钱,死的人越少,部落的本钱就越大,以后在深渊立足也就越稳。只要是有用的,都得利用起来,这难道不是你教我的吗?” “我怎么感觉你在把整个部落都推上了赌桌?” “不赌能怎样?几十万蛮牙再这么缩下去,迟早被人吃得连骨头不剩。深渊这点破事算个屁,人类那边我看还有大动作,第七议会怎么都会把火烧到这里来,现在不武装不磨合不玩全民皆兵,等到人家来灭族还来得及吗?” 祖曼怔住,昏花老眼中逐渐有了森然光芒,“那几个家伙真是死都不让人省心啊……” “老头,你好像也藏着不少套路嘛!怎么连坦克都认识?”赵白城淡淡问。 “哦呵呵呵,这还不是小意思!我老人家偶尔也会去地表转转的。”祖曼答得很狡黠,老狐狸腔调十足。 “尊敬的陈……”小罗伯特从坦克舱内钻出,一冒头看到外面群魔乱舞的场面,差点连气都没接上来。 尸良就在人群中,他也一眼就看到了,但其他蛮牙的狰狞模样和咆哮之巢的幽深恐怖,却跟想象中随处可见花样美男的圣地完全不同。 小罗伯特甚至开始怀疑,尸良究竟是不是真的异民。他一路上都在提心吊胆,现在反而不怎么怕了,横也一刀竖也一刀,要怪就只能怪客户太过变态,非得带自己过来量众人身高尺码以便定做护甲――赵白城对先锋装甲衣样品所展示的防御力相当满意,这才有了郑而重之的萝卜兄深渊之行。 十万件,也就是说要量十万个人。小罗伯特想想就快要一口老血喷出口来,实在不敢肯定对方的脑子是否正常。 同样介于正常人和疯子之间的角色,还有坦克驾驶员,一个沙俄老兵。这家伙的名字极具国家特色,叫彼得,长得也相当有特色,瘦瘦巴巴活像条干柴。他一路把坦克开来深渊,其艰辛程度简直堪比阿姆斯特朗登月。总算靠近西伯利亚的深渊入口距离咆哮之巢并不远,靠着少将派出的部队以炸药扩路,这才硬生生让坦克车拖着满满一挂斗柴油驰入地底。 彼得是个彻头彻尾的酒鬼,这会儿拎着酒瓶爬上舱盖,先是面对着数以万计的蛮牙愣了愣,很快又灌了口酒,喃喃道:“妈的,我可算是知道为什么将军会派我来了!” 他孤家寡人一个,以为这次无论如何都会被牺牲掉,或者说是被消化掉。赵白城冲这神经大条的家伙笑了笑,大声道:“没事的,放心吧!我还指望你帮我开这台铁家伙呢!” “老板,这鬼地方有没有酒喝?”彼得用上了斯嘉丽的称呼,醉醺醺地问。 “什么都有,就是缺你这样的人才。”赵白城一个高帽子丢过去,差点没把对方砸晕。 当年在坦克旅,所有战友对彼得的称呼都保持着高度一致――“废渣”。 但对于赵白城而言,这样的废渣,如今却极具价值。 他刚到红星新工厂时,看着厂区里成排停着的武装直升机和坦克装甲车,着实被震撼了一把。比起异民所造的武器,人类无疑才是天生的刽子手,最讲究威力和效率的收割者。流毒小队算是赵白城至今在深渊中仅见的、肯放下姿态使用人类造物的例外,黑暗裁决四名议长显然在部分程度上做到了与时俱进,但在赵白城看来,这还远远不够。 先锋装甲衣光是造价就将近三十万美元,贵到令人咋舌,再加上特制重型火器,这笔订购单子让少将都觉得份量恐怖。毕竟冷战已经过去了太多年,如今全世界的军火供货商多如牛毛,除了美国佬以外,以色列人同样是强有力的竞争者。红星新工厂虽然声名在外,但也有很长时间没有接待过这样的大主顾了。 少将没问赵白城的身份,没问为什么留下一批人充当学员,给予了斯嘉丽和青影最高等级的基地权限,并下令将参与扩开深渊入口的士兵杀得一个不剩――他的表现显然对得起那批钻石,也同样对得起永久合作伙伴这层身份。 只是在赵白城看来,对方未免太小气了一些。除了坦克以外,少将就只送了他一把手枪。 在尺寸上,或许更该叫手炮。 !! 第一百二十二章 改变 大祭司所住的洞穴本就在咆哮之巢最高处,如今洞外已经竖起了八架风车,高效风力发电机组正在全面运行。.info[]电力自然是为了提供实验设备所需,库曼博士却又是磨咖啡、又是放投影,尽情享受着所剩无几的乐趣。 投影幕布上赫然是赵白城在三藩被凤凰追砍的英姿,夜叉形态让所有正在忙碌中的生物学家都现出了痴迷神态,就仿佛学画者看到了蒙娜丽莎再世,登徒子在面对绝世美女的**。 赵白城一到洞中,库曼博士就把咖啡杯扔出老远,像打了鸡血一样直跳起来,“老板阁下,您可算回来了!快让我看看有没有受伤……该死的,我一定是老糊涂了,您这么完美的生物,受点伤又算得了什么……”老头毫不客气地上手,在赵白城身上捏了半天,全然不顾大祭司恶狠狠的瞪视,完事后打了个响指,“诸位,来见过你们的东家,夜叉本人!” “我的上帝!”几十名生物学家放下手头工作,亢奋不已地围了上来。 这帮肉票最初被绑时个个吓得屁滚尿流,却始终没等到梵天方面提出赎金要求。等库曼博士出现,连虎躯都没震,大剌剌一句话就让他们全体傻眼,“老子就是库曼!” 在生物学领域,如果说只有一个神的话,那毫无疑问只能是库曼。作为拒领诺贝尔奖的恐龙级人物,库曼博士的种种彪悍事迹向来被所有业内同行和后辈顶礼膜拜。耶鲁大学的进化生物学家安东尼奥博士在国际上声名卓著,却公开表示过愿意担任库曼的研究助手,哪怕不拿一分钱薪水,并且每天帮他洗臭袜子都心甘情愿。 库曼自从退隐后就没人知道他的下落,这次却活生生地出现在这批被抓来的美国科学家面前,没等傻鸟们从极度震惊中恢复过来,他已经用施舍般的慈悲语气开出了条件。 为期一年,没有任何酬劳,不得离开工作地点半步,不得联系外界――主研究对象只有赵白城一人,目的也只有一个,那就是压过美国政府的星际殖民计划,打造出真正的超级生物大军。 库曼当然是个疯子。 只不过却无人能够拒绝这样的研究机会,尤其在看过那段由他亲自偷拍的视频之后,屏幕上纵越如飞的夜叉差不多让每个生物学家也都为之疯狂。 “什么玩意?”赵白城此刻听库曼博士在那里口沫横飞地再次提及美国人的计划,不免皱了皱眉,“我一直没时间问你,你说明白点。” “咱们这颗星球撑不了多久了。”库曼博士语出惊人,“自然环境恶化,能源枯竭。国与国之间明着在抢地盘,实际上还不是为了能源?战争迟早会来,而且这次再打的话,谁都收不了场。美国人在1969年就已经登上月球,为什么直到今天也没有登过第二次?他们并非伪造了登月录像,也有足够的能力把游戏继续下去,但关键在于月球不适合居住,所以他们换了方向。在目前航天器能够到达的距离里,美国人登上过四颗类地行星,最终选定的一颗被称为‘新伊甸’,面积大小是地球的两倍。那里有氧气和水,有大量的可燃冰,有土壤和动植物,当然,也有原住民。” 深渊物种已经算得上离谱,但对方现在却在说外星人。赵白城愕然不已,没料到老美平时牛逼哄哄,暗地里竟然闷声不响发展到了这个地步。 库曼博士苦笑着摇了摇头,“我见过那些原住民的尸体,他们还活在未开化的蛮荒时代,这大概是唯一值得庆幸的事情了。就身体本钱而言,人类根本无法相提并论,那些家伙很大,出奇的大,普通火器根本无法造成致命伤害。美国政府至今还在持续着扩张战争,他们无意动用核力量去破坏好不容易才找到的新家园,所以就只能源源不断地派兵过去,靠人头去堆领土。当年一帮野心家搞出的‘冰人’计划被再次搬上台面,更强悍、更具生存能力的士兵是政客们最想要的,所以第七议会跟他们一拍即合,所以才有了23区。” “意思就是要借异民的基因,去强化人类?”赵白城一直都在奇怪火种公司这么多年到底玩的什么花样,眼下多少有点明白了过来。 “不愧是老板阁下,我们提供给能力者的强化药剂,虽然来自超级生命,但基因链却不是完整的。也就是说,靠着细胞入侵,可以达到临时增幅,永久提升根本没戏。这种超级生命您已经见过了,堕落君王高斯就是其中一个。他跟您不属于同类物种,奇怪的是某些方面却相当相似。硬要打比方的话,就好比你们都是人类,他是先天残缺的那种,而您足够强壮完美。至于其他的生命,就只能算是低等动物。高斯的基因看起来很厉害,实际上帮不了美国人大忙,每个月十支药剂都是从他身上的原始样本衍生而来,没法再制造更多。对成建制的军队来说,这点临时助力又能有什么用?一支只能辅助一个人,作用时间最多持续两个小时。异民提供的**样本就不同了,他们身上有着真正的、成熟的、延续了千万年的基因链,是纯粹的亚人类,通过解剖研究我可以拿到我想要的一切,包括让人类拥有夜视能力,有血族的敏锐、秘教的抗性、蛮牙的力量。” “要异民**样本,第七议会难道不能去抓?为什么非得费劲巴巴兜这个圈子?” “火种公司的存在,最大的目的就是为了引您出来……”库曼博士毕恭毕敬地回答,随即被拎得双脚腾空,差点没晕过去。 “为什么引我?”赵白城淡淡地问。 “老板阁下,这个我不知道。他们是这么说的,现在能给您答案的人,大概就只剩第七议会最后一位君王了。”库曼博士缓过气来,倒是显得毫不慌张,“个人建议,您其实没必要太在意这方面的事情,相比起来它根本不值一提。我们日耳曼人最清楚美国佬有多危险,他们总有一天会舍弃这颗星球,那意味着辐射云将笼罩整个世界。” “没这么简单。”赵白城像在做一道选择题,很快找到了答案,“到时候我会先让他们完蛋。” 只有一辆坦克的土包子军阀,要让地表世界最大的军事强国完蛋――赵白城走后,差不多每个生物学家都在交头接耳,觉得这头夜叉至少是患上了某种狂躁症,才会头脑不清到如此地步。 库曼博士跟祖曼大祭司默然对视,正如初次在这个洞穴中见面时的惺惺相惜情不自禁,一切尽在无言中。 “他到现在连块脚皮都没给我。”博士喃喃地说。 大祭司无言良久,叹了口气,“大概是有脚气吧,蒙达一直都很大方,你就别多想了。” “他很大方吗?”午夜时分,尸良在咆哮之巢的另一边冷冷地问。 “是啊,就连卡钦斯基少将都说赵是他这辈子遇上的最慷慨的人,这次单子接完,以后都不用再忙活了。找个珠宝代理商,每过几年放一颗钻石到市面上就行。”小罗伯特被数十万蛮牙吓得不轻,跟着尸良哪里也不肯去。 “少将应该不是被钱打动的吧?”尸良的唇角由于杀意而微微上翘,使得他的脸上平添了一种冷艳神情。 小罗伯特看得呆住,考虑到寿命问题,这才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确实,赵当时还拿出了其他条件。他说只要少将肯跟着他干,就能得到人类永远也无法奢望的一切……坦白说我从来都没想到世上还有人敢跟少将这么对话,不过看起来赵的谈判很成功,少将就像着了魔一样,说他什么都听赵的。” “贪欲总是无止境的,金钱地位对那位少将已经不是问题,剩下的大概就是力量和……”尸良忽然停下话头,怔怔望向玛莎的住处。 “怎么了?”小罗伯特怔怔地问。 “没什么,你回去吧。”尸良面无表情地转身,“以后再聊。” 小罗伯特直到对方走得人影不见,仍旧沉浸在无与伦比的狂喜当中,甚至觉得原本阴森的深渊景观都变得顺眼起来。有以后,那就意味着有机会,冰山美人对自己的态度应该是有所转变了。 同一时刻,暴爪正在帮狼王洗脚。 这是他从人类世界学来的唯一一样事情,赵白城在地表就常说“有钱买药无钱烫脚”。狼王虽然强悍依旧,但却已经步入老年。暴爪得知足够孝顺的人类常会给年迈父母洗脚时,当即便决定照葫芦画瓢,倒是半点也没听出赵白城言语中的黯然之意。 “不成器的东西,人类有什么好学的!”狼王正骂得起劲,见暴爪忽然僵住动作,不由呆了呆,“你们这段时间总被那些人类巫医找去,是不是在身上搞过什么花样?早就告诉过你,强大源自于内心,歪门邪道的东西不管用!” “父亲。”暴爪犹豫了一下,“我得出去了,蒙达那边好像有点事。” “滚吧!”狼王没好气地回答。 半分钟后,听着儿子的脚步声逐渐消失,狼王搓了搓脚板,叫来卫兵,“给我换一瓮水,要热点的。爆那些该死的人类,烫脚还真挺舒服。” !! 第一百二十三章 第二个她 在玛莎眼中,赵白城自然永远都是她的小斧头。(..info无弹窗广告) 小斧头这次毫发无伤地回家,着实让她欢喜无限。同样兴高采烈的还有巴图,这家伙放着自己在血吼的住处不呆,硬是跑来瞎起劲,说要在赵白城脚边睡。由于块头实在太大,把洞口都撑塌了小半边。 “报告小不点,尸良让巴图也去人类巫医那里了,他们整天在我身上瞎忙活,拿小针戳来戳去,不知道想干什么。”巴图显然还记得大祭司当初的痛骂,老老实实喊着报告。 “连你也被戳了?”赵白城吓了一跳。 事实上獠魔就算不参与到部落战争中来,过的也是茹毛饮血的日子,真要能通过库曼博士永久提升实力,怎么都是有利无弊。但赵白城一直把巴图当成不懂事的小孩子看待,当初影锋山一役把他拖下水已经颇为歉疚,并不愿意他过多卷入杀伐。 “尸良说听话就能跟着你,我想你下次去地表也能带着我。”巴图咧嘴傻笑。 “地表有什么好玩的……你被人类巫医折腾完以后,有没有感觉力气大点?”赵白城疑惑地问,同时抱起趴在身边的板凳狗。 肥狗居然睡到今天都还没醒,还是那么小,还是那么丑,连半点最细微的变化都没有。巴图的迟钝程度也一样,鼓着巨眼想了半天,突然泄气,“我也不知道以前力气是多大。” 赵白城差点一口老血喷在他脸上。 两人喝了不少火酒,玛莎喜孜孜地在旁边烤肉,不时转头看看赵白城,总怕他吃得太少。 以巴图的巨肚拼起酒来也完全不是赵白城的对手,火酒劲头一冲,倒成了十足的问题宝宝,“地表有什么啊?那些人类好吃吗?” “没吃过。”赵白城苦笑回答。 危机突如其来。(..info无弹窗广告) 察觉到那股异样气息时,赵白城毫无表情变化,巴图却霍然站起,一头撞上洞穴顶部,碎石哗啦啦落了满地。 两道熟悉的波动急速掠至,尸良和暴爪已经到了洞口,一左一右如同门神。让赵白城感到惊讶的倒不是紧跟着自己找上门来的敌人,而是这两个家伙身上隐隐约约的强大力场。 至少有九阶,而且是在未曾进入狂化的状态下。 这才几天? 赵白城怔住,他不是不知道库曼博士极具价值,却怎么也没料到,竟能给自己带来如此之大的惊喜! “看样子脚皮不保啊!”赵白城暗自叹了口气。 巴图打了个酒嗝,鼓着眼睛瞪向洞外,弓着身躯勉强拱出去,显然是等不及要分一杯羹了。他的火种曾受大地祖符深度影响,因此跟赵白城之间的交融共鸣极大,反而不容易分辨实力位阶。这会儿他凶性大发,自然而然调动了本原,赵白城又是一呆,发现这家伙的力量增幅好像比尸良暴爪还要更猛些。 玛莎已经察觉出异样,快步走到洞角摸起了猎刀,却被赵白城拉住,“我的老娘,什么时候打架能轮得到你去打了!” 这不是属于她的战斗,也同样不应该属于赵白城。做老大不是做保姆,手下小弟总得有直面凶险的时候。刀不磨要生锈,23区绝无胜算的情况跟眼下不同,赵白城并不打算出手干涉。 “既然来了,你们还在等什么?”尸良冷冷开口。 远处甬道中暗影闪动,十多个身着黑衣的家伙冲了出来,尸良三人当即迎上,展开了血腥斗杀。 这批刺杀者都戴着斯嘉丽那种战术面具,出手诡异无比,有的以削尖的白骨作为兵器,有的甚至从口中直接喷射出腐蚀毒雾,猩红色的雾气笼罩战团,沾上地面时激起了阵阵腥臭白烟。.info 有几个家伙根本就是彻头彻尾的尸体,四肢扭曲得奇形怪状,脸上一半是枯骨一半是干皮,看不到瞳仁的眼珠泛出黄褐色,身上的每一处关节骨都在摇摇欲坠,斗杀动作却生龙活虎迅猛之极。他们身上套着酷似蛇皮的古怪软甲,赵白城眼看着暴爪挥刀斩中其中一人的腰肋,刀锋却像是沾了油一样滑开,甚至连点动静都没传出,不免微微动容。 青影因为被留在沙俄而一直恼怒不堪,等到赵白城回深渊时,她才肯开口说话,告诉赵白城千万小心,流毒这次全队被吞掉,黑暗裁决方面早晚会怀疑部落有所牵连。一旦找到证据,报复行动在所难免。 现在果真如她所言,这些刺客连尸傀儡都带来了,自然是秘教中人无疑。赵白城很奇怪他们怎么会直接找上了自己,并且还来得如此肆无忌惮。 当老子好捏? 赵白城冷笑,再一细想,似乎确实挺好捏。各大势力的首脑人物都可以说是硬到扎手,部落这边却只有自己的全属九阶在撑场面,还被大祭司当成宝一样看待。 只能一步步慢慢来了,有吞噬这张牌在手,早晚能爬到十二阶。赵白城颇为悻然,同时也觉得有点好笑,忙成这样简直就像屁股后面有根鞭子在抽,到头来既不如小蛮,也不如苏苏,被她俩一个砍一个救,硬生生把自己衬成了软柿子。 “蒙达领主在哪里?!”随着沉闷的咆哮声,卡姆雷带着一队兽人战士赶到。 这家伙在竞技日那会儿,得算是三支死亡斗士队伍当中最弱的一个队长,个头却最大。明明还是个再年轻不过的血吼兽人,却生着张老成死板的脸,赵白城每次一见他就不由自主联想起刚看完孩子考卷的小学生家长,只想避而远之。 或许是由于赵白城血吼领主的身份,卡姆雷每次遇见他,则有着截然相反的表现。赵白城同样没见过这么士兵的士兵,站在那里像立正,坐着像聆讯,鞠躬像默哀。最关键的是他能把一切做得理直气壮自然而然,就连“老板”这么个新名词从他嘴里叫出,都仿佛带着人民公仆审判枪毙犯的意味。 卡姆雷跟他身边的战士让赵白城真正感受到了古怪之处――他们奔来时甚至没有任何气息反应,位阶完全为零,接近之后悄然而生的力量基础,竟是直接达到了七阶,巅峰也是七阶。 难道平时都不用力气,就像冬眠中的蛇,直到打架时才一下子爆发本原?那也没道理提升到如此巨大的地步……赵白城完全莫名其妙,倒没怎么在意来袭者。 巴图连冲带撞外加践踏,活脱脱就是一架推土机,身上沾满了鲜血和零碎,神态狰狞无比。暴爪好不容易才跟父亲有个亲近机会,洗脚洗到一半却嗅到不速之客的臭味,这才出来替赵白城挡“客人”的驾,实在是狂怒到了极点。而尸良从地表回到深渊之后,就始终没有停止过反胃――如果打得过的话,他能连袒护着小罗伯特的赵白城都杀了,心情之恶劣更是无需多言。 血吼卫队一上,场面比砍瓜切菜更简单些,敌人很快就躺了一地,最后几个家伙见势不妙,直接引发了自爆,连个活口都没能剩下。 “别别别别别……哎呀**!”赵白城看到最后已经在一叠声地阻止,但还是没来得及。 洞外血吼卫兵开始打扫战场,用铁铲在地上刮起血肉。卡姆雷板着脸走到洞口,握拳在胸前重重一撞,“报告领主大人,敌人总数为十七个,活的十三个,尸傀儡四具,没有还能回您话的了!” “你大爷……”赵白城哭笑不得,“是不是觉得还挺自豪啊?” “请大人责罚!”卡姆雷立时一声闷吼。 赵白城当真是连脑袋都疼,刚要打发他滚蛋,身后的空间却悄然划起了一道透明弧线。 这名刀锋行者竟隐忍到了现在,赵白城侧了侧脑袋,轻而易举让过刺来的淬毒匕首,跟着手掌一翻,抽出了少将的赠品。 rf900转轮手枪,六发弹容,弹药能量约为巴雷特步枪使用的.50bgm的百分之一百六十,是目前世界上威力最大手枪m500所使用子弹的七十多倍。 彼尔姆的军工科学家称呼它为“巴祖卡”,在任何时候,沙俄人总是喜欢不遗余力地抽美国人的耳光。赵白城这一刻反手举枪,赫然将这柄堪比火箭筒威力的巨大手炮顶在了最后一名突袭者的下巴上。 刀锋行者没有再动,也不敢再动。这种近身距离下,哪怕是人类最无威力可言的火器,恐怕都会给颅脑带来不可逆的永久性损伤。 “回去告诉你们玛格罗姆,他是不是也太把我……”赵白城转过过头,然后呆住。 苏苏能够推断赵白城成年后的面貌,对于赵白城的特殊本能来说,模拟出她和小蛮的模样自然更是轻而易举。 正以一个古怪姿势,被赵白城挟制住的刀锋行者,是完全**的。卡姆雷根本来不及看清敌方,已在重力场的横向碾压下从洞口腾云驾雾飞出近百米,滚在地上晕头转向。 “小卡对不起,这是我老婆,不能让你看。”卡姆雷毫发无伤地跳起后,听到赵白城沉声说。 是小蛮。 赵白城搭在扳机上的指头,无论如何已扣不下去。 但又不是小蛮。 赵白城脱下衣服裹住这名不断挣扎的刀锋行者,对着她充满愤怒与杀意的眸子,隐约听到了一个来自于深渊彼端的狞笑声, 在库曼博士口中,仿制品这个概念,早已不是第一次被提及了。 !! 第一百二十四章 民工版金箍棒 三军未动,粮草先行。 整个部落都在为新兵队伍准备补给,周边荒原上的野兽被猎杀一空,咆哮之巢随处可见熏肉烟气滚滚冲天。晨光洞穴中的晨光麦和藤薯也提前收割,制成糙面,装包储存。 今年新兵人数不到两千,无需什么战前动员,所有人都明白自己成了死士。赵白城作为首领,在开拔前的最后几天陆续遭遇拜访,单看来势汹汹的阵势,行刺方显然是打定主意要让他不上战场,先上阵亡名单。 “我老人家怎么看都像是秘教干的好事……”祖曼大祭司把一句废话说得牛气十足,满脸天下智者舍我其谁的表情,见赵白城神色木然,当即干笑两声带过话头。 不该提这件事的。大祭司暗自后悔,恨不得给自己两个耳光。 卡姆雷带着一帮血吼兽人站在旁边,都有点战战兢兢,生怕正处在情绪极度不稳定期的赵白城突然失控。如果他发起狂来,或许就连气劲爆溢都能要了大祭司的老命。 或许而已。 “差点忘了,该准备的符文武器还不够数,真是忙得要死啊忙的要死!”祖曼大祭司背着双手走了,脚步飞快,倒像在小跑。那边库曼博士正哭丧着脸打算过来问赵白城究竟是不是真的有脚气,怎么这么长时间下来连个细胞采样都不肯让自己做,结果被大祭司不由分说捂住嘴巴。两个老头以奇怪的姿势相互纠缠在一起,一个拼命拉一个拼命挣扎,就这么跌跌撞撞消失在了众人的视野之中。 “蒙达,反正不是真的,你别当回事了。”暴爪低声开口,站在旁边的尸良看了眼赵白城,眼神有些异样。 赵白城到底还是什么都没说,疲倦地笑了笑,转身离开。 “怎么办?”暴爪呆呆地问尸良。 “还能怎么办,跟着啊!”尸良低哼一声。他原以为小罗伯特终于滚回地表后,自己的心情会多少好转,没想到赵白城却变得死不死活不活,让人看着就不由头大。 自从遭遇第一次刺杀行动,两人就寸步不敢离开赵白城身边,连上厕所都跟着。[..info超多好看小说]那个跟凤凰长得一模一样的刀锋行者,被库曼博士断定是克隆体――除了第七议会和如今的部落以外,再也没有任何异民势力能具备这种科技实力。 如果说刺客确实是秘教成员,那无疑不合逻辑。毕竟第七议会是人类的盟友,仅剩的一名堕落君王原本就是秘教叛逆,再回头跟秘教联手对付赵白城的话,讽刺意味也太过浓厚,而且现在这种刺杀似乎更像是偏执狂的游戏。 那个假凤凰并未因为被俘而打消对赵白城的杀意,事实上这是唯一植入她意识的指令,就像机器人在制造时就设定好的主程序。赵白城在她再次突下杀手时连动都没动,只是怔怔看着对方,看她的脸庞,看她的眉眼,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就是小时候的那个丫头。 暴爪早就听说凤凰脸上的暗金面具从不在人前摘下,根本想不通血族以外的家伙究竟是怎么知道她长什么样,并且照葫芦画瓢弄一个仿制品出来的。库曼博士对所有经过他手提升实力的蛮牙,都进行了微创手术,但这并不代表暴爪之流就能够弄懂“克隆”所代表的意思。暴爪向来只相信眼睛所看到的,在三藩,凤凰的实力与霸气就只能用无与伦比来形容,又岂是冒牌货可以装得来的? 赵白城的心狠手辣在面对假凤凰时,消失得干干净净。他不动,暴爪却按捺不住,陡然抽刀将女行者斩成两截。 狼人太过巨大的位阶提升,让赵白城根本没料到出手会如此之快。鲜血迸流的瞬间,暴爪发现他的双眼也化成了同样的色泽,像有股生机在身上也跟着死去了,取而代之的则是比兽性更兽的狞恶。 “我都快忘了这个娘们是假的了。”赵白城就用这样一双血眼,望向暴爪,“真正的她,以前的她,不是在三藩那样的,她不是那样的。” 暴爪从没想到过,有朝一日自己会对赵白城产生怜悯。而在那一刻,看不下去的并不仅仅只有暴爪自己,尸良及卡姆雷等人也同样有着不忍之色。 这还是他吗? 兽魂和斗志一旦土崩瓦解,他又将如何带领部落重拾荣耀? 第二天,第二波刺杀者当中,第二个仿制品出现在赵白城眼前,几乎完全相同的出场方式。 这次没等到暴爪和尸良有所反应,赵白城已经抽出“巴祖卡”,一枪爆了那女人的头。巨大的枪声震颤了整个咆哮之巢,大祭司当时正在解手,吓得差点滚到粪坑里去。 “他们既然要玩,那就玩到底好了。”赵白城收枪时龇牙一笑。 他笑得很平静,很温和,像在随随便便阐述对新朋友的态度。不知怎的,暴爪全身的狼毛都在倒竖。 大祭司却没几根毛可以竖。赵白城杀到今天,几乎每一个“凤凰”都是由他亲自下的手,连眼皮都不眨半下。这不是什么好兆头,赵白城表现得越淡然,他骨子里根深蒂固的疯狂就越是滋生得迅速。大祭司不得不担心这家伙会在流沙废墟捅出天大的乱子来,另一方面,派出行刺者那股势力正在打的算盘,也同样让他极度不安。 这不是刺杀,而是送菜。 “忙得怎么样了?”此刻赵白城在前呼后拥下来到大祭司住处,像个没事人一样问。 这个面积庞然的洞穴已完完全全成了实验室,一边是祖曼带着巫医在骨皿中秘制符文,嘴里喃喃念叨先祖祷言;一边是库曼博士跟几十个助手埋首于现代设备前,博士脖子上还挂着个随身听,在重金属摇滚乐的冲击下聚精会神看着高倍显微镜。 祖曼那天被巴祖卡的轰鸣吓到半死,回头就把这支巨型手枪弄了来,说寻常蛮牙战士用用火器也就算了,赵白城身为血吼领主也照样使人类玩意,未免太不像话。 这会儿见领主大人前来,祖曼只是转了转脑袋,又重新将目光落回到手里的巴祖卡上,蘸着秘药的兽毫按落,将枪身符文法阵的最后一笔勾勒成形。 整个法阵图案似乎有着水银般的物质流淌而过,在金属表层腐蚀出无法磨灭的印痕。大祭司咂咂嘴,把空膛手枪递还给赵白城,“行了,以后试试用祖符力量开枪,子弹就没必要带了。” “不用子弹?”赵白城听明白了他的意思,却实在无法理解如此匪夷所思的原理从何而来。 “人类的垃圾玩意,真比起来有哪点比蛮牙强?”大祭司用鼻孔看着赵白城,那边刚摘下随身听耳机的库曼博士立即翻了个白眼。 大祭司毫不理会,趁着赵白城心情不错,拉他去看自己刚弄好的两件玩意,“蒙达领主,凤凰女王有星辰金战甲,有冥河巨刃,咱们可不能被比下去了。我把部落的老底子全都翻了出来,也给你打了套甲胄,外加一把武器,保证不比她的差。你这次去流沙废墟,可是任重道远啊任重道远……” 流沙之战持续至今,共鸣水晶是唯一的争夺目标。深渊没有阳光,熔岩海的光照虽然足以令植物产生光合作用,但土质碱性偏高,植物很难存活。共鸣水晶的辐射能够改变这一点,这些奇异结晶体有的像鲜血一样赤红,有的则湛蓝如海水,每颗所生成的辐射能覆盖近百平米土地,改变土壤有机质。晨光洞穴中的农作物每年能收割四次之多,这在地表都是难以想象的生命奇迹。大地祖符还是完全体时,影锋山方圆百里之内生机勃勃,如今祖符影响力近乎为零,没有水晶的话就算挖地三尺也别想抠出半粒麦子来。 这方面只是共鸣水晶带来的福利,并非首要用途。水晶之间产生的奇异振幅,是“共鸣”称谓的由来。早在远古时期,虫潮曾冲出过大裂隙,在深渊中肆虐横行,将所有不存在水晶振幅信号的地方视为掠食地,给异民造成了极大伤亡。 深渊之下,地幔层如同另一个世界,流沙废墟便在那条幽暗到仿佛没有尽头的大裂隙内部,三大异民种族派出的战士必须深入地幔数十公里,才能到达目的地。 流沙废墟是异种虫的母巢之一,每年产卵期,工虫都会聚集到虫后身边,等待搬运巨卵。这是夺取废墟**鸣水晶的最佳时机,它们所形成的辐射是孵化幼虫必不可缺的条件。 水晶被带回深渊后往往只能维持一到两年能量消耗,因此远征与争夺永无休止。赵白城听大祭司老生常谈过许多次废墟之战的重要性,每次都以“任重道远”四个字作为开场白,每次都被套上无数高帽。虫潮能让异民如此恐惧,自然不是好对付的,对于比深渊更深的地幔空间,赵白城虽然还未曾真正接触,但早已有了极大的警惕心理。 祖曼打造的两件秘器就放在洞中角落里,各自镌刻着多个法阵阵图。赵白城对霜狼氏族当初用来锁住巴图的精钢链条还记忆犹新,那也同样是秘器,这会儿不免颇为期待。然而走过去一看,他却傻了眼。 秘器之一是根黑黝黝的铁棍,大约两米多长,看上去毫无起眼之处,活像金箍棒的民工版。而另一样,也就是大祭司所说的甲胄,则小得出奇,大概就只有孩童才能穿得上。 “这是什么意思?”赵白城捡起迷你套装中的头盔掂了掂,分量很沉,倒是货真价实的板甲,“难道要给我儿子穿?” “总有一天你会用上的,带着就是了。”大祭司笑得一如既往的猥琐。 赵白城知道按照对方的脾气,再问也白搭,皱了皱眉去抓那根铁棍,自我感觉一旦扛上这玩意,再染头黄毛的话,跟大师兄也差不了多少了。 他随意一抓之下,铁棍却仿佛焊在了地面,纹丝不动。 赵白城怔住,五指骤然蓄力,仍是未动。第三次尝试,他将九阶力量提升到极限,再加上重力场的逆向推动,这才勉勉强强让铁棍离了地,双腿已陷入地底直至膝盖。 “你别告诉我这玩意叫定海神针……”赵白城目瞪口呆,尝试着挥了一下,铁棍以近乎慢镜头的速度在空中推进,沉闷恐怖的呼啸声瞬间响彻洞穴。 还没来得及答话的大祭司跟洞中其他人都在风暴席卷下飞了起来,就连尸良和暴爪也不例外。价格昂贵的研究设备稀里哗啦倒了满地,电火飞溅,一片狼藉。 !! 第一百二十五章 流沙废墟(上) 那阵古怪动静混着惨叫声远远传来时,醉醺醺的彼得正在给t-90ms坦克做例检。.info[] 坦克在开来深渊之前刚出兵工厂,新到不能再新,彼得只是闲的屁股发痒,坐不住。他原以为有酒,就不会有其他问题,深渊跟地表的区别最多在于找不到娘们。现在酒是要多少有多少,而且还是从未试过的火酒,烈到一口下肚就能要了他的半条命。可问题在于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空虚感也悄然而来,自从小罗伯特走后,彼得连个聊天的对象都没了。 库曼博士专门为他录制的“兽语入门”,用英文简单对应了一些蛮牙日常对话。彼得的英文很糟糕,听倒是没问题,这会儿cd机虽然开着,他却没什么心思去学。 那几个该死的小兽人仍然像上学一样准时,远远躲在坦克所停的宽大洞穴外。为首的洋葱头直盯盯望向彼得和钢铁巨怪,一只手抚摩着下巴上仍旧不存在的胡子,像在盘算什么。 “鲁鲁大王,我们现在就把它抢过来吗?”一个小跟班勇气十足地提议。 “急什么?慢慢来。”鲁鲁回答。 “都滚开!老子这里可不是幼儿园,你们听得懂吗?滚!”彼得在洞内大声咆哮,鲁鲁等人一溜烟没了影。 接触时间长了,彼得渐渐发现蛮牙并不可怕,平时接触的那些大块头反而对他显得有点敬畏。他并不知道是借了赵白城的光,以为自己天生就霸气侧漏,又有坦克驾驶员这层身份在,让兽人想不哆嗦都不行。 不是谁天生都喜欢小崽子的,然而等鲁鲁带着跟班再次出现,彼得脸上的怒气却很快消失无踪。 “我从那些白衣服老头那里偷来的,大叔你一定会喜欢吧!”鲁鲁挥了挥手,派头十足。(..info好看的小说) 蛮牙语速成**并不怎么有效,彼得只听懂了“我”、“你”、“喜欢”等字眼,愣愣看着小跟班献上的几本花花公子,不由吞了口口水。 火爆撩人的封面女郎让彼得连眼睛都直了,万恶的美国佬总是不遗余力地在精神方面荼毒别国公民,他跟所有最坚定的沙俄战士一样,对这种意志腐蚀向来深恶痛绝。 “还有吗?还有的话统统交出来!狗娘养的科学家,居然把这么肮脏的玩意带来了深渊!”彼得如饿狗抢屎般抢过杂志,满脸严肃地训斥鲁鲁,“你也喜欢这个?小孩不能看你知道吗?还是交给叔叔保管吧!” 鲁鲁一句没听懂,但看对方表情,就知道贿赂行动已经成功,咧嘴笑了起来。众部下见大王喜形于色,虽然搞不清楚状况,但还是按照事先说好的步骤一拥而上,又是替彼得捶腿,又是为他端水,马屁功夫耍到十足。 “***搞什么花样?我可不会让你们坐坦克的!”彼得眯眼享受的同时,显得颇为警惕。 一个兽人卫兵在这时匆匆奔来,向彼得大打手势,“老板找你,快跟我走!” 这种哑语般的沟通方式正是彼得如今主要依赖的,他将成人杂志郑而重之地锁好,冲几个小家伙喝道:“你们也走,想趁我不在偷着搞破坏吗?”语气却是温和了许多。 鲁鲁只得滚蛋,临走时恋恋不舍地看了坦克一眼。 地表没去成,这次再不跟着去流沙废墟的话,鲁鲁觉得自己这辈子大概就算废了。然而每次一跟赵白城提起这事,不是被打屁股,就是被弹小鸟,有一回还在跟班们面前饱受折辱,让鲁鲁颜面扫地。 “想都别想,你当打仗好玩吗?”赵白城总是这样回答。 鲁鲁知道光靠求情应该是没有用了,就连大祭司都听蒙达的,而蒙达又软硬不吃,自己再怎么耍无赖都被那恶棍当成笑话看。 没法靠别人,那就靠自己。蒙达从地表带回钢铁巨兽,自然是要在流沙之战中作为大杀器放出,这无疑是个机会。鲁鲁想来想去,决定赌一把。如果能混进坦克里面,直接开去流沙废墟,就算蒙达多长一双眼睛,也没法发现自己。等到了地方,他想不妥协都不行了。 现在最需要攻陷的目标人物,当然是彼得。鲁鲁心不在焉地跟着他晃去了赵白城那里,见到天上地下第一恶棍领主此刻的造型时,顿时傻眼。 赵白城挥出一棍之后,面对洞内的惨状大为震惊,但更让他在意的,是冒牌金箍棒的离谱程度。他现在能随随便便单手掀飞一辆坦克,结果费了吃奶的劲,才勉强拎得动大祭司造出的这件武器。 它究竟有多重,赵白城心里完全没谱。只不过看起来应该是几个法阵起了作用,世上不可能有任何金属能具备这个分量。 这要是跟冥河巨刃正面拼一下,能不能把它干出个豁口来?赵白城顾不得去管满地乱爬的生物学家,扛着铁棍走向洞外,想要彻底试一试威力――他很想跑,但却不够力气甩开步伐。 老子还弄不了你了? 赵白城被激起了戾气,第一战斗形态迅速转化,夜叉本身的**力量增幅,终于让他如电掠出! 在空空荡荡的斗兽场中,赵白城抬手舞了个棍花,然后又是一个,再一个。整个场内飞沙走石,飓风咆哮如雷。他腾身蹿上半空,落地之际正打算全力挥出一棍,脚底下的地面却承受不住恐怖重压,轰然崩塌出巨大无比的深坑。 这样的感觉…… 赵白城握着秘器,脸庞微微扭曲,最终变成一个狞笑。越来越多的蛮牙赶来斗兽场,大祭司也哼哼唧唧捂着老腰到了,站在坑边却没埋怨什么,反而显得得意洋洋,“怎么样?我老人家亲手打造的家伙不错吧?它叫‘雷鸣之怒’!” “是挺怒的。”赵白城点点头,“可惜那套板甲也太小了点,我还不知道你会做玩具。” “玩具?部落这么些年积攒的一点星辰金全部投进去了,才打了套甲胄出来,你居然说它是玩具?”祖曼变了脸色。 “不是玩具吗?那你穿给我看看。” “这个……”祖曼一时语塞,随即拍了拍大腿,“我老人家就坦白告诉你吧,预知能力让我看到它将来会救你的命,别的你就不用去考虑了。” 其他蛮牙却没法如大祭司这般镇定,面对夜叉的天敌气息,他们几乎快要吓疯了。如果不是赵白城体内还有大地祖符存在,恐怕场外已是一片混乱。 “真帅!”鲁鲁在害怕之余,倒有着不同的看法。 赵白城见彼得混在蛮牙当中,显然没认出自己,便开口道:“彼得,是我。” 彼得本能地估计了一下,发现赵白城硬生生踏出的巨坑就算是用重炮来炸,恐怕都没法大到如此程度,心中不由发毛,抖着声音问:“是老……老板吗?您找我有什么事?” 他这才明白为什么一个人类能当兽人的头儿,因为对方根本就不是真正的人。 “过两天我们就要走了,你准备一下。”赵白城淡淡说。 “是去打仗吗?” “我们去,你留下。等地表把家伙送来,你开坦克到深渊入口去拖,然后带着武器护甲,跟第二批人一起去前线找我。” “明白了!”彼得啪的一个立正。 鲁鲁在旁边急得抓耳挠腮,却找不到能听懂的人翻译给自己听。赵白城走过来将他扛在肩头,也没注意小家伙的异样神色,继续向彼得吩咐道:“给你一周时间,什么也别干,专门跟着库曼博士学蛮牙语。一周以后我再让兽人来问你话,如果你还是听不懂,我就叫他们砍了你的脑袋。” 彼得大惊失色,叫道:“一周?一周怎么可能做到?!老板,您不能这么对我啊,你明明说过我是人才的!杀了我,还有谁来为您开坦克?” “既然是人才,没道理连这点小事都搞不定。”赵白城拍了拍他,以示安慰,“加油,我知道你能行的。” 彼得傻乎乎愣在原地,简直快要哭了。 “我反对!”库曼博士一瘸一拐跑来,大概是之前在洞中受的伤,满脸气急败坏,“我哪有时间当这个沙俄丘八的老师,而且还是一周!老板阁下,您知道我有多少事情要忙吗?洞里的设备被您毁了大半,我得抢救数据,回头您还得派人再去买一批新机器回来,我恐怕连大小便的工夫都没有……” “教会他蛮牙语,我给你报酬。”赵白城笑道。 “什么?”库曼博士还没反应过来,就看到对方像是拔瓶塞一样,将左手尾指拔下,血淋淋丢给了自己。 “天啊,您这个鲁莽的蠢货!!!”库曼博士绝没料到会在这时候收到赵白城承诺的**样本,而且还不是想象中的脚皮。他大惊大喜,突然想起身上连个无菌袋都没有,实验设备也坏得差不多了,顾不得赵白城会不会发飙,直接爆了一句粗口,如同对待亲生子女的小命般捧着指头走了。 数日后,赵白城带着一半新兵开拔,赶赴流沙废墟。大祭司一反常态,没有去送行,而是跪在住处的神龛前,无声祈祷着什么。 人类也好,夜叉也罢,这次流沙之战已是部落最后的机会。 再没有第二条路。 !! 第一百二十六章 流沙废墟(下) 流沙废墟位于深渊中部,临近熔岩海。有坐骑代步的前提下,蛮牙新兵队伍足足跋涉了半个月时间,才抵达大裂隙入口。 赵白城在远方看见熔岩海的时候,就已经被无边无际的赤潮震撼,面对大裂隙也有着类似的感受。超过十公里宽阔的裂隙,根本不是一个“大”字能够形容得了的。它像这颗星球在形成时就留下的恐怖创痕,斜向延伸一直通往地幔,越是往下,就越是幽暗森然,不知道有多深。 暴爪是老兵,赵白城把他留在了部落,作为后一批菜鸟和运输队伍的领队者。尸良和卡姆雷则是第一次来流沙,同在队伍中的熟人还有当初竞技日的赤蛇副队长古羯跟另几个死亡斗士。赵白城对古羯的印象很深,并不算太强的实力,却偏偏能活到最后。这种本事在某些方面已经超越了实力本身的意义,就连尸良都好像对古羯格外关注些。 队伍进入裂隙,熔岩海的光亮逐渐在后方变得黯淡,最终一点点消失。纯粹的黑暗笼罩了空间,对于有着夜视能力的蛮牙来说,这不算太大的问题。但地深处却仿佛存在某种巨大吸引力,呼啸气流不断从深渊方向灌入裂隙,形成猛恶无比的飓风,听上去就像无数厉鬼在齐声狂嗥。大量细小沙石被风卷起,打在众人身上发出劈劈啪啪的密集响动。新兵所骑的伽猡兽和霜狼都显得狂躁不安,只有赤蛇一族的石龙坐骑反应不大。这些巨蜥遍体覆盖着坚实的鳞甲,能以腐肉为食,对环境的适应能力向来极强。 赵白城更觉得是因为它们太过迟钝的关系,紊乱的能量潜流已经越来越明显了,而力场来源竟是眼前的整个世界。皮肤一阵阵传来的微弱刺痛,让赵白城联想起了在影锋山上初次被大地祖符光芒笼罩的感觉,便随口问巴图。后者呆呆半晌,点了点头,“报告小不点,好像是有点痒。(..info)” 巴图是在半途追上队伍的,赵白城压根也没想带他去打仗。库曼博士的基因微创手术极大提升了獠魔的行动速度,当时见他气喘吁吁出现在眼前,赵白城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唯有服输。 估计除了刺脊暴龙以外,很难再找到什么野兽能驮得动巴图。这头庞然大物因此而成为队伍中第二个步行者,另一个则是赵白城本人。就连最凶悍的霜狼都不敢接近赵白城,更别说是让他骑上身来了。 第一道微弱的冷光在前方出现时,队伍已深入地幔十多公里。裂隙像是漏斗的小口,直通的巨大空间俨然是又一个深渊,只不过赵白城以前住在地下一层,现在到了二层。 地幔不同于深渊的地方有很多,最明显的一点,这里并非不毛之地。 队伍从大片高耸的石林间穿行而过,菜鸟们尽皆目瞪口呆,空中流转的银霞折射出如梦如幻的光影,但却找不到真正的源头所在,似乎它们本身就具备着发光能力。 石笋上攀爬着巨蟒般的藤蔓,每一片叶子都有脸盆大小,刚毛丛生的藤身竟然也在泛着幽幽夜光。飓风早已消失,到处都安静得出奇,几个领路的老兵折了回来,大声提醒众人提高警惕,说已经进入异种虫的活动区域了。 地幔世界的能量乱流变成了惊涛骇浪,在这股难以想象的庞然干扰力下,赵白城发现自己无法再通过火种感知展开搜索。如果闭上眼,就连身边的巴图都仿佛凭空消失了。一切都是混乱的,类似于暗物质的无形波纹吞没了所有人,这里并不仅仅是一个空间,同时也是不存在水源的能量之海。表面上的宁静,掩盖不了足以吞噬万物的险恶漩涡。 到达莽原边缘时,老兵向赵白城禀道:“领主大人,这里得全速前进,草太深了,虫子藏得也深。” 莽原可以视为异化的草原,茂密的长草将近两米高,赵白城左右看了看,根本不见尽头。队伍很快开始加速,像一柄长刀笔直劈入莽原,草浪翻滚着向两边排开。赵白城被巴图扛在肩上,于茫茫无尽的黑暗之中,看到长草摇曳飞起的片片萤芒如同银河倒卷,飘飘扬扬直冲上天,景象之美无与伦比。 “什么时候带苏苏来这边玩,她小时候最喜欢萤火虫……”赵白城转着念头,微微一笑。 直到抵达部落前哨站,赵白城也没见到半根虫毛,不免有些失望。前哨士兵盯着赵白城看了半天,颇为奇怪部落老家怎么会选了个如此年轻的领主,连个礼都没敬,大大咧咧道:“走吧,我跟我这几个兄弟负责送你们到地方,翻过前面那道丘陵,就是流沙废墟了。你们怎么磨磨蹭蹭到今天才来?就这么点人够干什么的啊?” 大地祖符的威压早就被地幔能量乱流掩盖,因此这老兵油子丝毫也谈不上敬畏。赵白城心中微微一动,索性彻底封闭了火种气息,随即冲正要发飙的卡姆雷摇了摇头。 卡姆雷原本就铁板一块的脸庞变得更加森冷,问过旁人这老兵油子的名字之后,从身上摸出个小本本,用油性笔记了下来。 “这是什么?”那哨兵见卡姆雷的大手像捏绣花针一样捏着那支笔,纸质小本也同样是没见过的新玩意,不免有些好奇。 卡姆雷连眼角都没瞥向他,腿脚猛夹伽猡兽,低吼一声向着前方加速驰去。 新兵队伍登上丘陵顶端,视野霍然开朗,杀气腾腾的卡姆雷突然怔住。在他之后,尸良和古羯也现出震惊表情。巴图迈开大步隆隆而上,抠着鼻孔的指头瞬间凝固,咧开大嘴完全痴呆了。 几人的下一个反应完全相同,都转过脑袋,去看赵白城。 赵白城冷冷盯着前方,瞳孔中倒映出两团异芒。 地平线上赫然挂着一轮银色的太阳,比地表世界那个要大上十倍不止。它是冰冷的,冷到像是由灰烬凝成,但无穷无尽的能量风暴却处于凶猛喷发过程中,日轮边缘锯齿状的触角实际上正是由风暴形成,清晰到肉眼可辨。 地幔层的太阳。 初来乍到的蛮牙新兵悉数有点反应不过来,但赵白城却早就察觉到,自从进入地幔层后,大裂隙形成的通路就开始一点点扭转了方向。由于它太长、太阔、太过巨大,众人走在上面,就仿佛攀爬的蝼蚁,连地势什么时候发生了改变都不知道。 还是那个比方,如果说深渊是地下一层,那么从水平角度来看,赵白城等人正倒着站在地下二层的天花板上。能量乱流形成了另一种引力,令他们站得稳如泰山。 那轮银日真正的位置,并非在中空地幔层的高空,而是恰恰相反,处于地球最深处的地心。 这个空间,是逆世界。 “别看了,有什么好看的?时间一长,再古怪的事情你们都会当成狗屁处理。”老兵油子冷笑着打量了几眼赵白城,虽然没再说什么,但不屑之意还是相当明显。 这下就连尸良都忍不住蹩了蹩眉梢,赵白城倒是若无其事,还送了顶高帽过去,“我一直都说你们在前线的最值得佩服,在这种鬼地方打仗,真不容易啊!” 老兵油子毫不客气地点头,傲然道:“领主大人,我看你好像连兽化能力都没了,估计是因为脑子好用,才顶上了阿莫罗索大王的位置吧?” “差不多是的。”赵白城笑笑回答。 “这次来准备呆多长时间?是不是很快就要回去?”老兵油子显然认为赵白城是来走个过场。 “应该是很快。” “那还有什么好怕的,有我们在,保管你这段时间连根毛都不会掉!” “谢谢老大。”赵白城毕恭毕敬改了称呼,身边一群人差点当场昏倒。 流沙废墟位于绿洲之外的真正沙漠,只不过这里的沙砾也同样是暗银色的,如同幻境中的造物。众人下了坐骑,小心翼翼地鱼贯而行,老兵说沙层下掩藏着许多活眼,一不小心陷进去就是尸骨无存的结局。 虫巢之大超乎想象,地面上的外部结构像块凹陷的盆地,突兀之极地在沙漠中拓开一摊暗色。螺旋形的洞口直径超过百米,放眼望去到处都是,一些类似于巨型触手的狰狞植物直刺天空,每棵都仿佛能拱翻地幔,把头探到再上一层的深渊中去。 地下王国才是异种虫的真正栖身处,对于整个母巢的面积而言,地面上能够看到的结构只是冰山一角。 部落、秘教和血族三方的营地,分别在虫巢的东南西方。接近过程中,那种诡异的嗡嗡动静逐渐增强,到了最后,已变得铺天盖地潮涌而来。 是异种虫的振翅声、嘶鸣声、摩擦节肢声,它们正在虫巢内部穿行活动,无法计数。 声源从脚下传来,经过虫巢入口扩散到整个沙漠,就连大地都在颤抖。赵白城却从这股恐怖浪潮中察觉出一丝异样,抬头望向高空。 许多个黑点刚刚收起翅翼,俯冲而下。 “快趴下,是工虫,趴下!”老兵油子狂叫,同时取下了背在身后的重弩,跟几名同伴一起瞄向空中。 他有点后悔之前把话说得满了,虫后产卵期将至,这段时间工虫也显得格外警惕多疑。它们都能飞,一旦上了天,那就意味着进入了掠食程序。 老兵油子眼中的一帮虫食跟废物领主,也不知是不是吓傻了,都站在原地没动。他正要破口大骂,却见尸良抬了抬白皙手掌,空气中顿时多出了刺鼻的血腥味。 !! 第一百二十七章 孙子兵法(上) “血术?”老兵油子目瞪口呆。 他上次回部落是在五年前,今天乍一看到尸良,还暗自奇怪从哪里冒出来这么个娘娘腔。现在娘娘腔一出手,却完全不同了。 尸良挑起了眉,凤眼中并没有多少杀意,用小罗伯特在背后跟赵白城的形容来说,那是一双让人心醉的漆黑之星。他握起颀长有致的五指,血光在掌心中凝聚成形,周遭的甜腥气息瞬间浓郁到直灌鼻腔的地步。 老兵油子傻乎乎地看着数十点血光直冲上天,迎向那些俯冲而至的异种虫。虫群瞬间就被喷爆的猩红之雾吞噬撕裂,无数巴掌大小的残体碎片混杂着墨绿汁液洒落在沙漠上,像下了场死亡之雨。 是真的血术。 除了尸烈之子,再没有任何蛮牙能够学会血术,但现在这个明明就不是。老兵油子跟几个同伴端着强弩,连眼珠子都快掉了出来,无论如何也想不出尸良究竟是个什么来头,又怎么会强到了如此地步。 就这么简简单单抬了抬手,一个小型虫群已消失得无影无踪,恐怕就连督军大人也做不到这一点。更让老兵油子痴呆的地方在于,尸良只不过是赵白城众多跟班中的一个。 看起来废到不能再废的年轻领主,真的有那么简单吗? 老兵油子之所以能被称为“油”,是因为一切都经得多了,见得惯了,包括生死在内,不会把任何事情当回事。这个绰号“大头”的哨兵在流沙废墟呆到今天,至少在鬼门关前走过数百回了,有时候是战友用命来换回他的命,有时候是他自己用刀斧去劈砍出一条生路。 “为了部落”。 大道理大口号谁都会喊,但真正见到从小长到大的同族伙伴在身边被虫子活活吞下、被肢解成一地碎块、被毒液喷成血肉剥离的骷髅,而且就这么日复一日地重复着过程,永远持续绝望――时间长了,自然而然就会有人说:“去***部落。.info[]” 去***一切。 大头如今仍在无怨无悔地战斗,如同刻板运作的机械。就在昨天,他还亲手杀了一个血族斥候,血毒到现在还残存体内,像柄钝锉在锉着他的心肝脾脏。骨子里的东西是无法改变的,许多人都会骂,但骂完之后该打仗还是打仗,该拼命还是拼命。 他已经整整五年没有操过雌性了,实在憋不住的时候只能用手解决,听说不止是其他种族的异民,就连地表的雄性人类也会选择类似方式发泄**。 在蛮牙,永远都是胜者为王,交媾方面也一样。但大头却很确定自己的婆娘不会被其他人干上,一是因为士兵的配偶没人敢碰,二是因为他有信心。 那个又丑又横蛮的娘们,只认他一个人。 大头从不认为,自己还有可能等来下一个五年之期,活着回去见婆娘。但尸良的出手,已让他在震骇之余重拾希望。 “老大,能走了吗?”赵白城见领路的好像都傻了,淡淡开口。 “哦,好好好……”大头想到之前自己端着架子的臭屁模样,面红耳赤,“那个,我不叫老大,叫大头。” 赵白城笑了笑,没答话,目光转向尸良,“库曼博士好像把你的实力提升得太过头了,是你自己要求的吗?” 以赵白城的目力,早已看清在空中粉身碎骨的那些异种虫,每一只都比伽猡兽更大。尸良以血术一举尽歼,可以说是不费吹灰之力,但本原却有着极不稳定的征兆。对于能力者来说,这把强行烧起的猛火相当危险,如果控制不好,很可能连尸良本人都要烧成飞灰。 “我没要求过什么,博士只是做了他觉得应该做的。”尸良冷冷回答。 赵白城懒得听他掩饰,大手一挥,“从今天开始不准你再出手,等老子找到办法调理好你的本原再说。” 尸良抿起了唇角,神情冷艳,眼神则像是浸在冰水中的刀锋,“我不需要谁来关心我。” “你要不是我兄弟,鬼才来操这个心!小良啊,乖乖的听话,回头等我想到招了,保证你没事。”赵白城不是不知道尸良经历过什么,绝不愿意看到他深陷其中难以自拔。以这家伙现在的实力,怎么都能完败尸烈了,却偏偏还觉得不够,还在追求更强大的力量。 尸良看着像个冰人,实际上把痛苦掩饰得极深。赵白城不确定他究竟想怎么收拾尸烈,但毫无疑问,那将是彻彻底底的复仇。 “要是连出手都不让,我跑来这里干什么?” “你***还要老子怎么说?听不懂人话马上滚蛋!” 尸良直盯盯地望着赵白城,忽然冷笑,“好,我滚……”他话还没说完,就被对方一手拉住。 赵白城软硬都来不过对方,着实是无计可施,“就当老子放屁了行不行,姑奶奶!” “你才是姑奶奶!”尸良瞪起了凤眼。 “姑奶奶不能走啊!”大头狂叫,看满脸紧张的模样,活像是想要扑上来抱住尸良的腿。 这么厉害的姑奶奶,他倒是宁愿有一千一万个来流沙,部落就有盼头了。 营地周边的壕沟挖得很宽,后面堆着尖刺森然的拒马,颜色各异的共鸣水晶半埋在沟边,散发着强烈的辐射波纹。营内岩牛皮帐篷一座连着一座,残破染血的军旗在哨塔上方猎猎招展。许多部落士兵都走到帐外,以木然神态迎接着菜鸟们的到来,独眼独臂的伤者大有人在,身上肃杀气息有如实质。 “咱们血吼的领主?”督军迦巴鲁接到禀报,不由嘿嘿冷笑。 作为被阿莫罗索大王一手扶植起来的前线最高指挥官,迦巴鲁在流沙废墟向来只有一个治军概念――不进则退。每一寸利益都需要用生命和鲜血换回,以硬碰硬毫无还价。软弱、妥协、以及任何可以归于希望之类的东西,绝不存在于这片土地上。 大头站了半晌,眼看着迦巴鲁无动于衷地又撕下一块烤肉往嘴里送,只得以尽可能小心的语气提醒道:“将军,领主大人还在外面等。” “什么狗屁领主!老子要是人在部落,这个位子能轮得到别人?”迦巴鲁瞪了他一眼,又喝了杯火酒,这才老大不情愿地起身,出了军帐。 见到赵白城后,他先是怔了怔,目光上上下下打量着对方的小身板,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蒙达领主是吗?我是迦巴鲁。” “督军老大好!”赵白城的问候又差点让身边众人再晕一次,“我早就听大祭司说,你是血吼最强壮勇猛的战士,今天才知道果然名不虚传啊名不虚传!先祖他老人家在上,小良小卡小巴快过来看,啧啧,这胳膊粗的,都快赶上老子腰了!” 如果一定要用实例来代表“狰狞”,那毫无疑问,迦巴鲁就是最具针对性的**。他的块头甚至远远超过阿莫罗索大王,密布爪痕的板甲覆盖着岩石块垒般的肌肉,满脸伤疤仿佛曾被撕碎头颅再重新糅合,腰间两柄双刃斧比尸良的身躯更长,整个人看上去就像一座钢铁堡垒。 赵白城却正试图跟他勾肩搭背,左一顶高帽右一句马屁,源源不断地送上去,听得尸良都忍不住有点脸皮发热。 “这个该死的家伙!”尸良暗自咒骂了一句。 巴图却当真以为迦巴鲁是战神转世,歪着脑袋呆呆看了片刻,嘟囔道:“几口就咬死了……” “啊哈,连小巴都看出将军的厉害了!只不过他要收拾你的话,可不会用咬的。将军又不是獠魔,你没看到他那两把大斧头吗?”赵白城眉花眼笑,重重一脚踩在巴图脚面上,痛得对方再也说不出半个字来。 迦巴鲁对赵白城的第一印象和大头一样,除了废物以外就再也找不到更合适的形容词。而现在,又多了道“马屁精”标签。作为督军,消息渠道自然跟普通士兵不同,他早已从特遣信使那里得知,这个估计连一只鸡都捏不死的废物领主是祖符承载者,同时也是祖曼大祭司力挺的对象。照大祭司目前所表露出的意向,甚至很有可能推他竞争部落酋长。 难道祖曼老糊涂了? 迦巴鲁不动声色,沉声冲几名近卫吩咐:“去让人准备吃的,我要好好招待领主大人!” “将军太客气了。”赵白城现出受宠若惊的表情,连半点领主该有的派头都不见,反而像个被军营气势震慑的乡巴佬。 “应该的。”迦巴鲁淡淡回答。 当然应该好好招待,自己在前线拼死拼活地打下赫赫战功,结果却后院起火,被这小子半路夺去了血吼领主之位,就冲这一点也得跟他玩到底。他来前线无疑是为了镀层金,好作为日后竞选酋长的资历,绝对不会呆太长时间,所以得把握好招待机会。 谁都有野心,相对于领主头衔,迦巴鲁更在意的是酋长权杖。流沙废墟这一万名猛将悍卒,正是他不动如山的本钱。 前线总得打仗,打仗总得死人。迦巴鲁并不认为让大祭司失望,会有多难。 “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啊!老子一看到血吼族人就觉得亲热……”某废物仍在感叹,笑容无比诚挚,正在琢磨的却是背后一枪的典故。 玩具板甲丢在了部落,那把巴祖卡倒是真带来了。 !! 第一百二十八章 孙子兵法(中) 当晚,部落军营中燃起篝火,上万蛮牙士兵的喧嚣声连虫巢动静都压了下去。 迦巴鲁难得下发了一次火酒,肉食管够。老兵们席地而坐,欢声雷动,大呼“将军最高”。这是流沙前线的特殊叫法,死者叫躺尸,活人叫矮脚狗,只有真正的牛逼人物才能跟“最高”扯得上关系。 赵白城吃了两口烤肉,咬起来韧性十足,很难下咽。得知居然是虫肉后,他并没有感到太大的意外。此地毕竟离部落太远,前线士兵数量又多,完全指望补给显然是不行的。 “领主大人还吃得惯吗?”迦巴鲁微笑问道。 “能吃饱就行,你们天天都吃这个?”赵白城扫了眼周遭的老兵,倒是没看到饿成面黄肌瘦的。 “虫子吃我们,我们也吃虫子,不是很公平吗?”迦巴鲁递来一大杯火酒。 赵白城连连摆手,面露为难之色,“这我可喝不了,沾一点就醉啦!” 迦巴鲁微微一怔,随即笑得更加肆无忌惮,“没想到领主这么斯文,像你这样的蛮牙可不多见啊!” 赵白城似乎没听出他言语中隐含的讥嘲,咧嘴笑了笑。迦巴鲁还要再说,却发现旁边的尸良看了自己一眼。 相当平静的目光,但迦巴鲁的全身却炸起寒栗,远在百米开外的篝火突然无风摇曳,空气中已隐隐透出了血腥味。 “喝酒喝酒……”迦巴鲁顾不得再嘲讽赵白城,向着手下众将举杯,暗自戒惧。 这个蒙达领主虽然没什么本事,几个跟班却都不容小觑,尤其是娘娘腔跟獠魔。即使流沙一带水晶辐射干扰严重,感知他人实力变得困难无比,迦巴鲁还是能通过从无数次生死中磨砺而出的战斗本能,触摸到那丝隐藏在表象之下的森冷威胁。 随随便便就杀了数十只工虫,而且用的还是血术,尸良的身份已呼之欲出。迦巴鲁从信使那里听说过今年竞技日的轰动新闻,但却并不认为赵白城会是真正的强者――别人不清楚大祭司的手段,不代表他也能被蒙在鼓里,老家伙养了那么多年宠物,控制刺脊暴龙在关键时候放水根本不是难事。 造出一个看上去很像那么回事的傀儡,然后推上高位,再牢牢握在掌心里。迦巴鲁觉得如果自己是大祭司,也会选择同样的方法,毕竟部落实在太需要一个新战神,民众就算觉得有疑点也会心甘情愿地忽视。 “将军,不是听说这边打仗打得热火朝天吗?怎么没见打啊?”赵白城好奇地问。 迦巴鲁正在乜着尸良,闻言不由暗骂这饭桶连最起码的常识都不懂,当真是来镀金外加散心了,“虫后的产卵期过些天才到,那时候工虫顾不上警戒,我们跟秘教血族都会下去,每年就打这么一次大仗。” “跟虫子打还是跟他们打?” “得跟他们联手弄水晶,一起杀异种虫。回到地面上以后,三方再打也不晚。” “既然每年打一次,那每年这时候派兵过来不就完了,为什么非得在这里守着?”赵白城这个问题一出口,立时引发了众将领的哄堂大笑。 迦巴鲁很想反问对方,脑子是不是全都装着屎,但还是按捺着性子,淡淡道:“这边占下的地盘一撤兵,以后再想进流沙,就难了。” “哦,原来是这样!”赵白城恍然大悟。 巴图正抱着一整条特意要来的生虫腿在啃,专心致志连头都不抬。卡姆雷和赤蛇头目古羯却一直在听赵白城的对话,此刻悄然交换眼神,都有点不明白他怎么突然变得迟钝了。尸良则心知肚明,这家伙是要装傻装到底了,估计是想借此打消对方的戒心。 杀一儆百再简单不过,有必要像现在这样费劲吗?尸良冷笑,同时右手不由自主地微微抽搐。 赵白城只猜对了一半,尸良并非要求库曼博士在超越极限的程度上替自己提升实力,而是胁迫。太过猛恶的本原质变让他越来越无法控制杀意,总觉得体内流淌的不是血,而是炽热的熔岩。 照赵白城的脾气和掌控欲,尸良觉得到了此地便立即大洗牌,才是他的行事风格。现在这一出完全出乎意料,根本搞不懂他究竟在盘算什么。 “打仗不像打架,得讲究兵法,知道什么是兵法吗?”迦巴鲁多喝了几杯,兴致变得高昂。 赵白城把脑袋摇得如同拨浪鼓一般。 “也不怪你!部落几十万人,还有谁能像我这么苦巴巴地整天想这个想那个?”迦巴鲁体谅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冲部下打了个手势,“拖上来!” 在十多根套杆的束缚下,一只活蹦乱跳的工虫被部落士兵硬生生地拖到众人面前。它看上去就像蜘蛛和蝎子的混合体,翅翼掩藏在坚硬的甲壳之下,共有三对反关节腿足和一双前肢刀锋,尾部蜇刺尖锐如矛,整个身躯泛着幽蓝色泽。 就个头而言,它无疑是赵白城迄今为止所见过的最大虫类,高达两米,从头到尾的长度将近五米。尸良之前杀的那些由于出手太快,距离又极远,赵白城根本来不及看出些什么。此刻近距离下,他已能勉强通过调整过来的火种感知,在混乱的空间能量干扰中展开对这只工虫的全面侦测。 如果库曼博士在场,想必会对这种生物大感兴趣。可以说它们生来就是犀利无比的杀戮机器,在力量敏捷和防御力方面,特殊的躯体构造都能最大程度地发挥优势。它们在地穴中足以扮演横冲直撞的装甲车,甲壳的包裹堪比铜墙铁壁,奔行速度高达八十公里每小时。饱含麻痹毒素的尾刺只需刮破油皮,便能让最强壮的蛮牙战士失去抵抗能力,那对刀锋节肢更是可以直接捅穿板甲。 在无可计数的前提下,赵白城知道自己得尽快找出这些虫子的弱点。有可能的话,他连一个蛮牙士兵都不想折损。 见傀儡领主怔怔出神,迦巴鲁咧开大嘴,笑道:“领主大人有这么厉害的护卫在身边,还有什么好怕的。工虫算是最小的,脑虫跟火虫才大。来来来,你到它跟前把手贴上去,看看它是不是在发抖?这些家伙都很聪明,只有真正了解它们是什么货色,才能活得长久。你相信虫子也会排兵布阵吗?我说的兵法就是从它们身上学来的生存之道。不是下到虫巢拿完水晶,就可以安安稳稳倒头睡大觉的,还有秘教跟血族要对付,用多少命去换多少利益都得考虑。什么时候对方撑不住了、觉得耗不起了,这才算安安稳稳握紧了手里的本钱。” “真不容易啊!”赵白城坐着没动。一帮将领见他连虫子的边都不敢沾,眼神中或多或少都透出了轻蔑。 “百年前流沙前线的部落战士差不多就是一万,直到今天还是这个数字,我们每年都得死一到两千人,有的连尸体都找不到。新兵正好补充折损,这里是个永远填不满的无底洞,可偏偏还是得往下填!”迦巴鲁狞笑一声,掷杯站起,“蒙达领主,我有点累了,先回去睡觉。这些天你可以四处逛逛,我会让人陪着你的,别出营地就行。” “将军慢走,全靠你照顾了!”赵白城在后面叫。 之后的几天,赵白城身边多了两个老兵,跟他形影不离。尸良等人也被重点照顾,无论去哪,都有尾巴跟着。 迦巴鲁只说要对领主大人的安全负责,没有过多解释。赵白城不但全无火气,反而显得感恩戴德,跟那两个老兵猛夸督军英雄了得,还现炒现卖大呼“将军最高”。弄到后来,两人一看到他就不由自主浑身爬满鸡皮疙瘩,长时间的相处过程等于是天大折磨。 两名老兵并不知道,每到银日隐没的地幔之夜,赵白城总会如鬼魅般潜行出账,在他们的眼皮底下扬长而过。 这天夜里,同样溜出部落营地的尸良追上了赵白城,满脸诧异地问:“你到底在忙什么?” “日,你怎么出来了?被发现就不好玩了。”赵白城挠了挠脑袋,自知要让姑奶奶听话,恐怕得耗尽口水,只得招手示意他紧跟自己,“老子还能忙什么,当然是露两手兵法了。” “你也会?”尸良怔住。 “华夏有五千年历史哎,五千年!”赵白城举起五根手指晃了晃,得意洋洋,“我好歹在地表住了那么久,没学到点东西可能吗?全人类就只有一本孙子兵法,我拿它来打仗杀虫,难道还不是最高?” “什么是孙子兵法?”尸良被他终于侧漏的霸气震住。 “简单来说……”赵白城皱着眉头想了想,龇牙一笑,“就是装孙子的兵法。” 尸良差点一口气没接上来。 半小时后,秘教营地和血族营地同时遇袭。秘教方面一支巡逻小队几乎全军覆没,身负重伤的幸存者逃回军营后,说是一个血族女子突然出现暴起发难,实力极为强横。 而血族一方则是被人放起了火,当真是火烧连营,补给物资损失惨重。混乱中有高阶念修察觉到异样,发动精神绞索将那名光头男子从潜行状态中硬生生扯出,后者哈哈大笑拔腿就跑,身为刀锋行者却全无阴狠气质,反而像个偷盗得手的无赖。 “来打我啊,来打我啊!”赵白城边逃边叫嚣,很快消失在了暗影中。 “秘教杂碎还是这么贱吗?!”血族最高指挥官几乎咬碎了牙。 !! 第一百二十九章 孙子兵法(中下) 秘教跟血族两大阵营本就是貌合神离,被赵白城这么胡搞一番,险些就要擦枪走火。[..info超多好看小说]然而双方最高指挥官不约而同选择了克制,一场火拼被硬生生压下。赵白城原本也没打算能立竿见影,哼着小调跟尸良回到部落营地,却没想到自己这边倒是干起来了。 起因很简单,迦巴鲁手下一名万夫长灌饱了火酒,跟其他几个人边放尿边吹牛,话题扯到赵白城头上,说是从来没见过这么软蛋的矮脚狗,要是不专门派人保护的话,只怕在营中摔上一跤都得躺尸。 万夫长撒完尿打了个哆嗦,一边大肆嘲讽,一边转过身来。 然后又打了个哆嗦。 一柄细而窄的刺剑已捅入万夫长的胸腔,剑尖从背后穿出,乌黑的血液滴滴答答坠落地面。他瞪大了眼,目光一分分沿着持剑者稳若磐石的手臂上移,最终看到了那张没有半点表情的脸庞。 是古羯。 万夫长从迦巴鲁口中听说过,这家伙是今年竞技日赤蛇死亡斗士副队长,正牌队长为尸烈之子尸螫,后来挂得毫无悬念。 就算软蛋领主是因为放水活了下来,死亡斗士却绝对没有这个可能,古羯突如其来的一剑无疑证明了他的恐怖实力。万夫长完全呆住,想不通负责跟着古羯的两个老兵去了哪里,甚至目光呆滞地四下看了看。 “怎么不骂了?继续啊!”古羯竖直的瞳仁仿佛森蚺,狰狞到了极点。 随着刺剑抽出,剑身在板甲破口上刮出令人牙酸的动静,万夫长立即如软泥般瘫倒。 “杀了他!”旁边几人这才反应过来,狂吼着向古羯扑去。 古羯连眼皮都没抬,一剑一个全部刺翻。同来流沙的其他赤蛇斗士正站在不远处看戏,而一支巡逻队伍恰好经过,于是双方立即开打。(..info无弹窗广告) 在差不多以一敌十的状况下,菜鸟们把老兵杀得丢盔弃甲屁滚尿流。古羯等人出手阴狠,却留有余地。那名万夫长的伤势算得上最重了,实际上被刺剑从内脏间隙挤出穿刺通道,身上只是多了个透明窟窿而已,连稍大的血管脉络都被刻意避开。这种暂时令敌人失去战斗力的手段是赤蛇族人最擅长的,剑力的震荡足以制造一场扰乱风暴。作为库曼博士手术流水线上走下来的再造战士,古羯和同族轻而易举又放倒了第二批赶到的老兵,满地瘫软的伤者没有一个挂掉,也没有一个能爬得起来。 警号终于鸣响后,事态如滚雪球般越变越大。流沙老兵开始以正规军阵展开合围,最前列是手持一人高巨盾的刀手,缓步推进前压,第二排刺枪长矛密集如林,最后的弓弩手以麻痹毒箭压阵。 营地虽大,弓弩手真正想要拉开足够的齐射距离,还是相当困难,所以强弩的威慑作用要远远大过于实用。即便如此,这也是真正的刀兵相见了。蛮牙的好斗天性被酒精作用无限倍放大,一边被狂妄的菜鸟彻底激怒,另一边则早就满腹怒火,想要好好见识见识这帮连赵白城都不放在眼里的所谓前辈到底有几斤几两。 巴图原本一直没有动手,总觉得吃了对方招待的虫子肉,再去吃对方的肉,好像有点太过分了。但老兵一句**裸的叫骂让他再也坐不住了――“软蛋领主呢?连他一起弄了!” 要弄小不点? 巴图咆哮如雷,一次冲撞就将兵阵撕了个大口,数十名举着盾牌的老兵就像断线鹞子般高高飞起,惨呼声此起彼伏。没等对方将缺口填上,他已再次迈开大步,仗着浑身厚皮直接无视了刺枪长矛,仿佛排开积水的推土机,冲到哪里都是一片人仰马翻。[..info超多好看小说] “就凭你们这帮废物也敢对蒙达领主不敬!”古羯趁机带人杀入兵阵纵深,刺剑如蛇游走,每次出手必有一人倒下。 近千新兵全都狂呼乱叫,活像是疯狗一般,爆发出的戾气就连老鸟们看了都不由为之心寒。迦巴鲁在赵白城之前赶到,命人推出四架刃车,调来重装骑兵强行分开双方,怒吼道:“谁先挑起的?这是要打内战吗?!” “他们一上来就动家伙,万夫长快要不行了!***,老子活到今天,还从来没见过这么狂的新人!”一名老兵沙哑着喉咙大叫,眼中全是血丝。 “你去看看他到底是不是不行了,再来告状吧!”古羯冷笑。 迦巴鲁瞥向躺了一地的部下,立知对方留了手,连重伤都未必能算上,但仍旧无法遏制怒气,更有着一种被抽了耳光的耻辱感,“在前线作乱是死罪,统统给我抓起来!” 刃车宽达八米的巨翼立时转向,投射线路对准了古羯等人。这种威力巨大的古老秘器,是部落在流沙废墟立足的重要倚仗之一。三牙月刃上镌刻的符文法阵可以令它们获得最大的飞行动能,并引发黑曜能量爆裂,四架排开甚至已足以用来攻城。古羯却毫无惧色,手按剑柄瞪视着迦巴鲁,身边死亡斗士也同样将能力提升到了极致,只等对方发难便要一举擒王。 迦巴鲁反而怔了怔,没料到这帮家伙竟会无法无天到了如此地步。就个人实力而言,古羯身上隐隐约约透出的强横波动,显然是自己都无法比肩的。一旦翻脸动手,他们真要能舍得一身剐,事情必将会弄到无法收拾。自己就算站得再远,恐怕也很难逃过亡命刺击。 这股戾气究竟从何而来?迦巴鲁脸色阴沉,略略犹豫了片刻,抬手道:“各部准备……” “爆你娘的,真要玩就准备收尸吧!”古羯等人瞬间展开剑阵,巴图的狂吼声让众多骑兵胯下坐骑都疯跳起来,场面混乱不堪。 “等等。”赵白城的声音远远响起,挤入人群后诧异道,“这是干什么?” 迦巴鲁冷笑,还未来得及回答,就看到原本狞态毕露的新兵全都跪了下去。古羯收剑伏地,大声回答:“老板,他们嘴里不干不净。我没有杀人,只伤了几个,请您治罪!” 迦巴鲁这才醒悟,必定是部下在背后说了傀儡领主什么,恰好被古羯听到,这才引发了冲突。“老板”这个古怪称呼和所有新兵强者此刻的恭敬表现,让他完全莫名其妙,想不通赵白城究竟是凭着什么本事,才能把众人弄得死心塌地,像见了亲老子一般连头都不敢抬。 “打架了啊?”赵白城明知故问,目光四下一扫,见自己人没吃亏,嘿嘿笑道,“打架比吵架强,娘们才比嘴皮子功夫……都是部落兄弟,不打不相识,没什么事就散了吧!” “什么???”迦巴鲁像是在听笑话,厉声道,“蒙达领主,军营不比其他地方,谁坏了规矩都得治罪!你带来的人犯上作乱,当场格杀都不过分,什么叫没事就散了?” “事情严重到要杀他们啊?”赵白城似乎有点吃惊,盯着迦巴鲁看了半晌,耸耸肩,“那就杀吧!” 他这句话一说出来,全体老兵尽皆傻眼。迦巴鲁也不禁怔住,随即却看到尸良迈步上前,满头长发无风微动,一个血术大咒文已蓄势待发。 狂化能力的陡然爆发,让尸良身上的杀气更加浓烈,甚至笼罩了整个营地。惊呼声此起彼伏,老兵们全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时至今日,早已从蛮牙血脉中消失的强大天赋,竟然再次被掌握,并出现在这么一个娘娘腔身上。 近距离下,谁还能挡得住这家伙?别说是他,就连古羯等人也是前所未见的蛮牙强者。真要开战的话,流沙正规军又将付出多大的代价,才能将这批新兵统统杀光? “你这个混账玩意,要打也等老子回来再打,怎么就这么沉不住气呢?”赵白城晃到古羯身边,压低声音痛骂,抬脚在他屁股上重重一踢,“滚起来,别老跪啊跪的,让别人以为咱们是神经病!” “知道了,老板!”古羯站起身,咧嘴一笑。 近千菜鸟陆续站起,见到赵白城回来,个个腰杆硬到发痛,倒是盼着迦巴鲁早点下令,立马跟己方干上一场。 “将军,你也说了,我这些护卫挺厉害。其实他们已经厉害到我管不了的地步了,平时在部落就喜欢没事惹事,你要真能替我管管,实在是再好不过。”赵白城说完顿了顿,见迦巴鲁愣在原地,当即给他一个台阶下,“要是你也懒得管,那大伙儿还是散了的好。血浓于水嘛,自己兄弟再怎么打架,到了对外的时候,自然而然会抱成一团。这个道理没错吧?至于古羯为什么会动手,得罪了诸位,我大概也能猜到点原因。他说诸位嘴里不干不净,其实那也没什么,谁活着还不被人说?只不过下次要是再把我当成话题,直接到我面前说就行,背后不痛不痒的没多大意思。我对流沙前线的兄弟,向来佩服得很,为部落打了这么多年仗,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勇士。真要心里不痛快了,指着我这样的菜鸟骂上几句很正常,就算打我,我也不能还手啊!” 他这番话说得语气诚挚,人人动容。就连迦巴鲁也缓和了神情,觉得这软蛋倒不是全无可取之处。 “将军!秘教和血族派了人过来,说是有事找您。”一名士兵在远处大声报告。 !! 第一百三十章 孙子兵法(下) 突如其来的访客等于给了迦巴鲁又一个台阶,他恶狠狠地瞪了眼赵白城,这才下令兵阵解散,送伤员下去疗伤。[..info超多好看小说] “马上就要打大仗,这次事情先压着,等收集完水晶资源,我会跟你一起回部落。到时候请霜狼赤蛇领主和大祭司评理,倒要看看你这批手下是不是连他们都不放在眼里。”迦巴鲁丢下的场面话让赵白城暗笑不已。 真要回了部落,祖曼那老家伙恐怕能把黑的说成白的,比自己的忽悠套路更夸张。 迦巴鲁见到对立阵营来人后,不由怔了怔――来的并非小角色,为首者一个是秘教黑巫师长老,一个是血族神官。 “你就没什么想要解释的?”血族神官等了片刻,见迦巴鲁满脸愕然连个屁都不放,不由皱起了眉。 “解释什么?”迦巴鲁问。 血族神官冷笑着指了指后方,迦巴鲁这才注意到被火光映得隐隐发红的天幕。 黑巫师长老咂咂嘴,像刚喝了壶不怎么好的茶,“我们死了一队人,血族营地被烧了大半,可偏偏两边谁都没动手。想来想去,好像流沙除了部落以外,就再也没有其他人可以问了。我很好奇,贵方是准备提前开战吗?” 流沙三方每年只在进入虫巢并返回地面后,才有一场争夺恶斗。血族和秘教虽然明面上不会联手,但部落却将遭遇车轮战,年年如此。弱肉强食在异民之间自然不算什么,大祭司长久以来一直去呼啸古堡诉苦,得到的回应唯有讥嘲和耳光。迦巴鲁比谁都清楚,蛮牙士兵在前线唯一还能做的就是竭力抵抗,用人头去堆到对方无意再付出更大的代价,才能保住最后一口食不被夺走。 提前开战无疑是扯淡,血族和秘教再怎么自恃实力,也不愿在这个节骨眼上横生枝节,但迦巴鲁却从对方眼中捕捉到了真正的杀机和狰狞。 “你们要是丢了崽子,是不是也会来这边找?”迦巴鲁完全莫名其妙,“我***要是有那个闲心去你们那里搞事,会等到今天才动手?你们说遇袭是部落搞的鬼,证据呢?抓到活人还是找到蛮牙的尸体了?!” 血族神官和黑巫师长老对视了一眼,后者淡淡道:“部落这边有几斤几两,以前我还是很清楚的,只不过听说这次又来了不少新人啊!血吼领主的大驾也到了吧?” 他这最后这一句话,让迦巴鲁微微怔了怔,“什么意思?” “要不是有消息送到,我还真不知道你们来了这么强的后援。.info[]”黑巫师长老皮笑肉不笑地嘿嘿几声,“什么意思还用我说吗?请他出来见见面吧!” 部落能在流沙苦撑这么多年,靠的就是悍不畏死永不退缩。此刻迦巴鲁却很快想到了比坚守立场更为重要的一点,这显然是个机会。 赵白城被找来时打着呵欠,大概是已经睡下了,光个膀子身边连人都没带。见到迦巴鲁跟异族站在一处,他显得相当意外,咋舌道:“将军,你这是……” “就是他。”血族神官斩钉截铁地点头。 赵白城更是惊讶,疑惑地打量着神官,“你母亲贵姓?看你长得也不太像我啊?” 血族神官脸上的表情僵硬了一下,跟着扭曲。 迦巴鲁并不相信赵白城能搞出什么花样来,但尸良等人就说不定了。眼看着神官一口咬定就是这废物,迦巴鲁几乎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好运气,皱眉道:“蒙达领主,一直到收集完水晶,我们跟秘教血族都是合作关系。这么多年以来,没人会在战前挑起事端,你今天这么干已经坏了规矩。” “我干啥了?”赵白城问。 “他们说你去营地放火杀人,现在来讨个说法。”迦巴鲁叹了口气。 赵白城漆黑的眼眸中有着异芒一闪,随即笑道:“怎么他们说我做了什么,你就相信什么,你到底是哪边的啊?” “如果没事情发生,他们绝不可能会来找事。任何地方都有规矩,规矩要是不存在了,大家在流沙的处境恐怕都会变得很艰难。不管你能不能听懂我的意思,现在谁都帮不了你,我有自己的使命。”迦巴鲁将视线转向别处。 “领主大人,欠债还钱,跟我们走吧!”黑巫师长老见迦巴鲁如此表现,笑得更是欢畅。 没有内斗,就不是异民了。只不过以部落的处境,却仍旧乐衷于此,不得不说他们确实是四肢发达头脑简单,根本没法构成威胁。 当然,除了这个血吼领主以外。 “走?”从暗影中悄然走出的一人龇牙笑了笑,“就凭你们几个,要带我们领主往哪里走啊?” 微不可闻的脚步声从各个方向传来,尸烈古羯和其他死亡斗士都到齐了。巴图是唯一没出现的,他差不多吃了半个晚上,打完架消完食随便找了个避风处呼呼大睡,恐怕连雷都劈不醒。 血族和秘教的人本就是有备而来,一场斗杀就此展开。赵白城却没参与,而是扯开嗓门大喊大叫:“有人杀上门啦!部落兄弟们抄家伙啊!!!” 很快就有大批蛮牙赶到,却被迦巴鲁喝住。尸良见赵白城又在耍宝,无奈之余只得配合行事,在战斗中不再全力出手。古羯同样是老辣角色,见他如此,立即反应过来,冲身边同伴使了个眼色。 场面变得势均力敌,赵白城自然是最大的目标,被人撵得到处乱跑,边跑边声嘶力竭地痛骂:“蛮牙不帮蛮牙,你们就这么看着老子被砍?我是带人烧了血族的营地,弄死了几个秘教杂碎,这难道有错?他们不是敌人谁是敌人?部落这么多年被骑在头拉屎拉尿,老子就偏偏不服这口气!去***狗屁规矩,把他们从流沙干跑,所有水晶都是部落的,联的哪门子手!合的哪门子作!你们追求的荣耀就是吃别人牙缝掉下来的剩饭吗???” 古羯做戏做到十足,硬生生受了秘教战士的一击,飞出老远,根本毫发无伤却在空中强逼着力量逆转喷出血箭,倒地后怒吼道:“老板,他们的胆子早就吓破了,根本不算真正的蛮牙!” “放屁!”几个性子暴躁的老兵已有些按捺不住,手按刀柄,喘息声粗重如牛。 “都别动!”迦巴鲁厉声喝止,倒是被弄得骑虎难下。 赵白城暗自狞笑,虽然不明白血族秘教怎么能如此之快就识破了自己的伎俩,但迦巴鲁的算盘却是再显然不过。这样一来,等于是帮了自己的大忙,好在巴图那家伙没来,不然的话光是挤眼打暗号就够费劲的了。 一万流沙精兵怎么都要争取过来,拧成一股绳。这个过程当然很难,只不过有了外力推波助澜的话,迟早能燃烧出想要的燎原之火。 兽性、狂野、荣耀――蛮牙骨子里的东西永不会变,正如熔岩海中的赤潮永不褪色。 “险象环生”的斗杀并未持续太长时间,血族神官和黑巫师长老很快察觉到对手隐藏了实力,率众退去。 赵白城扶起大多是自己把自己弄伤的一帮影帝,满脸悲愤,环视周遭老兵良久。目光所及之处,几乎所有人都低下了头。 “真***荣耀,哈哈!”赵白城狂笑而去。迦巴鲁瞥见身边几名副手的古怪神情,这才意识到事情处理得太过草率了,或者说,太过急迫了。 当局者迷,一叶障目。过于强烈的**遮蔽了双眼,便无法再有足够理性的大局观,甚至会忽视许多最基本的细节。 迦巴鲁有点后悔,血族和秘教在第二天传来的讯息,却让他松了口气。 对方没再继续施压或是直接展开攻击,只是通知迦巴鲁,今年将停止与部落协作。也就是说,他们仍会联合力量下到虫巢采集水晶,而部落方面就只能靠自己了。 “这就是破坏规矩的结果,他们现在明摆着是宁愿多死点人,也要让我们在虫巢全军覆没。虫子不是好对付的,我没那个本事把一万部落士兵活着带出来,下面只有死路一条。”迦巴鲁当众将了赵白城一军。 “你不带兵,我来带啊!”赵白城抠着脚丫子说。 “好啊!”迦巴鲁冷笑。 数日后,虫巢中铺天盖地的噪声不见了,虫后进入产卵期。三大异民种族集结的大军停留在虫巢边缘,无数目光聚焦在赵白城身上。 而站在他身后整装待发的,就只有那一千菜鸟。 “走吧,你指望不了那些蛮牙的。”尸良淡淡地说,“迦巴鲁带了他们这么多年,你想一下子拉过来根本就不可能。” 赵白城站着没动。 “蒙达领主,你还在等什么?”迦巴鲁在远处扬声叫道,“等自愿者吗?只要我的部下愿意跟你走,我绝不会阻拦,部落就全靠你了!” 老兵们相互交换着目光,没有一个人挪步。 “我在等我的人。”赵白城扛着大祭司亲手造出那根铁棍,抬手在额前搭个凉棚。 活像是大师兄。 迦巴鲁脸上的讥嘲之色更浓了,正要开口,却被一声闷雷般的巨响惊动。 硝烟散尽,t-90ms坦克从地幔入口方向隆隆开来。坦克之后,是整整齐齐的一个蛮牙千人方阵。他们正是第二波新兵,不同的地方在于,是武装到卵蛋的那种。每个人都穿着克维拉纤维制成的先锋装甲衣,连同头罩覆盖全身,强化护肘护膝,防裂防弹材质,抗寒耐高温,即便是反器材狙击枪也无法穿透分毫。在他们的手中,赫然举着苏制“密林”滚筒机枪,自动电源开放式冷却系统,每分钟3200发射速,特配破甲弹,合金弹药箱中拖出的弹链直接连通枪身,单兵全力开火状态下足以在不到十秒时间里将装甲车撕成蜂窝。 这边所有异民都目瞪口呆。 不仅仅是因为这批被人类造物武装的蛮牙,也不仅仅是因为坦克――方阵边缘迤逦独行的白裙女子,甚至要比这一切加起来更恐怖,就连地幔能量都掩盖不了她的强大气息。 十一阶,龙脉。 !! 第一百三十一章 新玩家(上) 在赵白城的一贯概念中,“规矩”这两个字,是用来操翻的。(..info好看的小说) 援兵带着军备物资及时赶到,古羯等一千新兵摇身一变,也成了全副武装的移动堡垒。他们学着背起密林机枪的合金弹药箱、穿上可塑性惊人的先锋装甲衣时,暴爪带着第二波新兵摆开防御阵型,机枪枪口毫不客气地指向流沙三大阵营。连迦巴鲁和他麾下的一万老兵,都在火力覆盖之下。 “你来干什么?!”赵白城瞪着苏苏,表情凶狠,实际上却毫无底气。 在三藩干过的好事到现在还时常重现在脑海中,天杀的本能以最完美的清晰度还原着一切,以此暗示繁衍后代并不是什么困难繁复的工程。只要他想,不但可以在苏苏这里成事,从体内雌激素分泌情况上来看,斯嘉丽和青影也能成为合适人选。 赵白城几乎用尽了所有精彩词汇去诅咒小黑小红,但他现在却更想诅咒自己。当初那些香艳细节已被本能放大再放大,占据了全部意识,眼看着苏苏俏生生走来,他的第一反应居然来自下身。 能量乱流无法屏蔽龙脉感知,苏苏显然是察觉到了异样,俏脸飞霞,却也努力瞪回去,“你……你跟人说,我是你的妞,那我来帮自己男人打架,有什么不对了?!” 赵白城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被苏苏反问得说不出话来,本能偏偏又在这时大肆捣乱,提醒着他还有重要使命没有完成。 “老子难道要改名成赵种猪?”赵白城竭力压下体内蹿起的火焰,冲苏苏咧嘴一笑,举手示意投降。 蒙达领主的妞?怎么好像比他还强大??? 蛮牙死亡斗士的下巴掉了一地,古羯表面上不动声色,却连呼吸都屏住了,只想多听一点猛料。卡姆雷向来老成持重,就连昨晚的私斗都没有参与,冷眼旁观迦巴鲁的言行举止,手里拿个本本记录下看出的疑点,事后让古羯大肆嘲笑连个屁都不放。此刻却也像个十足八卦党一样,偷眼看着明明就是人类的苏苏,大嘴张得像推土机前斗。 巴图跟苏苏目光对上时,一下子就跳到赵白城身后,显得战战兢兢。苏苏原本被他的恐怖体型所震撼,没料到这头庞然大物如此怕生,不禁莞尔。 “老板,路太不好走了,许多地方坦克都没法过来……”暴爪吩咐部下一对一教新手使用火器,见赵白城的皮靴上满是尘灰,便大踏步走到跟前,单腿跪下,为他仔细擦净。 蛮牙从来就不是一个过于强调礼节的种族,部落中即便存在大酋长,也不会受到如此夸张的待遇。迦巴鲁觉得暴爪必定是脑子坏了,然而所有新兵都显得极其平静,就好像他正在做天经地义的事情。 “彼尔姆的货送过来多少了?”赵白城将暴爪拽起,大力拥抱了一下。 “差不多一半。”暴爪打了个响鼻,“那些人类在赶工,他们的将军亲自押着车队到深渊入口,说下次务必请你再去地面,就算是老婆也舍得拿出来招待你。” 苏苏低哼一声,转头望向正在蠢蠢欲动的异民部队。 “谁稀罕他老婆?”赵白城哈哈大笑。卡钦斯基少将大概等不及想要得到自己许诺过的“非人力量”,或者是被斯嘉丽和青影逼到无路可走了。两个小妞绝非善茬,又带着整支洗脑后的流毒小队,就算少将生了三头六臂,也会被她们当成婴儿收拾。 订货数量的一半,也就是五万件了。五万名武装后的蛮牙将会使部落固若金汤,赵白城已无后顾之忧。 这才是目前最关键的地方。 当暴爪脱下头罩,尖刀般的双耳笔直竖起,老兵中的狼人起了一阵骚动。谁都认识狼王之子,他原本就是流沙最有名的勇士,只为参加竞技日,才回归部落。 “霜狼的人,站到我这边来。”暴爪冷冷开口,“这是你们最后的机会。” 迦巴鲁在军中威望再高,也高不过狼王火鬃。.info短暂的沉寂之后,所有狼人老兵都离开了军阵,走向赵白城那方。迦巴鲁的脸色早就变得铁青,这会儿更是狰狞如魔,腮边皮肉如铁板般绷紧,拳头捏得咯吱作响。 暴爪傲然昂起脑袋,冲卡姆雷和尸良露出不无得意的狞笑。卡姆雷收起小本本,沉着脸道:“我算过了,血吼没人会听我的。” 尸良原本不想废话,见暴爪一直在死死盯着自己,不由蹩了蹩眉,“我跟尸烈没有任何关系,懂了吗?” 暴爪大为尴尬,没关系自然就没人鸟,这道理谁都懂。 “好妹子,你好像瘦了点。”赵白城连看都没看选择站边的盛况,拉起苏苏的手。肌肤相触之下,立时感觉到她火种深处的阴影更大了。 那道刀伤仍在吞噬着她的生命。 “真的瘦了吗?我早就想来找你,可是脱不开身。好不容易抽时间过来,你还那么凶。”苏苏还以一个温柔至极的微笑,衬着纤尘不染的长裙,整个人如若空谷幽兰。 赵白城已完全压下本能引发的生理反应,见她下颚尖尖,脸上血色极淡,心中大为怜惜。这趟流沙之行只是开端,一步步走下去,或许才能换回她的生存希望。 “蒙达领主,看不出你还是扮猪吃虎的老手啊!既然早有准备,身边又有那么多厉害角色跟着,你怎么不一来流沙就解除我的军权,自己当督军呢?难道你装废物装上瘾了,非得让人意外一把,才觉得舒服?!”迦巴鲁高声问道。 赵白城面无表情地看了看他,与苏苏相握的手掌微微一紧。 两人意念相通,苏苏抬起另一只手,轻轻划过。地上大片褐色沙土立即飞起,在空中凝成蛛般的图案,脉络分明。 老兵们爆发出惊呼,迦巴鲁彻底呆住。 沙土悬空勾勒出的,赫然是地下虫巢平面图,就纵深程度而言,已经远远超过了迄今为止流沙部队探索过的极限距离。 随着苏苏指掌微动,图形彻底瓦解,正在默记路线的有心人全都瞠目结舌。赵白城笑了笑,知道她到底是女孩心性,知道这玩意来之不易,生怕自己吃半点亏。 重要的却不是地图,而是沿途标记。赵白城拄着“铁箍棒”,淡淡开口:“将军,你在流沙最高嘛!我不装废物,岂不是会抢了你的风头?初来乍到,老实几天也没什么不对的吧?你跟血族秘教走得那么近,可怜我手里也没几张牌,全都抖给你看的话,我每天晚上还怎么太太平平地去虫巢转悠啊,恐怕早就被你们三方包饺子了吧?” 在苏苏的念力扩散之下,他这番话清晰无比地传入三大阵营所有异民耳中,人人皆惊。只有疯子才会在虫后产卵期以外的时段,进入地下王国,那根本就是自寻死路。 但现在赵白城不但没死,还带回了前所未有的详细地图。在之前的短短一瞥中,老兵们看到了所有已知的入口和通道,赵白城显然不是在胡吹大气。 “那些大蛆就是火虫吧?肥肉一样的是脑虫?多是多了点,也没几只发现老子嘛!可惜时间不怎么够用,我只找到几十个水晶坑,摸出一条还算安稳的路线。哦,对了,前天晚上还看到个差不多能有山那么大的虫子,背上翅膀都退化了,难道那就是虫后?”赵白城语不惊人死不休,血族和秘教双方首领已快要把眼睛瞪得爆开。 异民先祖曾有过除掉虫后的经历,那意味着一个母巢的终结。千百年以来,流沙三方大军就连发梦都想要找到此地的虫后,但却始终不能如愿。 这个才来没几天的血吼领主却做到了。在身后跟着尾巴的情况下,他极有可能是等到每天深夜才脱身行事,而那时正是异种虫最为活跃的时间。 “想不到我会走眼到这种程度!”迦巴鲁的呼吸粗重了十倍,全身血液都涌到了头顶,“你连虫巢都有本事来个几进几出,还说什么怕我勾结血族秘教害你,这样的笑话可不怎么好笑!” “我也只有一条命。部落连刃车这么猛的家伙都造出来了,血族和秘教一样是来打仗,肯定也有压箱底的玩意,不怕不行啊!”赵白城嘿嘿几声,“所以这些天我也去他们那边转了转,还真有点发现,看得老子口水直流。” “老板,跟他们干吧!”暴爪早就等得不耐烦,挥舞着火器闷声咆哮。 震耳欲聋的炮声倏地炸响。 巨大的威胁感促使着血族最高指挥官下达命令,将几门暗月重炮架了起来。这种大炮跟人类造物不同,严格来说是火系法阵和空气法阵的结合体,与部落的刃车同属战争秘器。对方有十一阶强者在场,选择直接冲锋未免太不明智,但她却未必能挡得下重炮轰击。 t90ms坦克的炮塔在这时悄然转动,卡琳娜光学瞄准系统瞬间锁定目标,125毫米滑膛炮管伸缩了一下,在青烟弥漫中吐出炽烈火蛇。 彼得大概又喝多了,一炮居然轰到了秘教那边,炸得人仰马翻血肉飞溅。赵白城以手扶额,实在搞不懂这废柴到底是哪个部队毕业的。 秘教阵营中伫立的巨型黑曜石傀儡,一样是战争秘器,遭坦克炮击后立时发动,居然毫无反应。血族方面四门暗月重炮齐发,却都是哑火,再一看符文法阵已被人动过手脚。想到赵白城之前那句“还真有点发现”,秘教血族两名指挥官红了眼睛,不约而同怒吼道:“杀了他们!!!” 流沙之战有史以来第一次提前爆发,血法师、念修、黑巫师纷纷发动远程攻击,战士和刀锋行者也开始了急速冲锋,步兵阵列有如浪潮,凶猛卷来。 在迦巴鲁和其他蛮牙老兵神色复杂的旁观下,赵白城将铁箍棒扛上肩膀,右手食指向前方一点,“陪他们杀。” 两千杆密林机枪的滚筒急速旋转,嘶嘶预热之后,狂野的咆哮声掩盖了一切,黄澄澄的弹壳拖着青烟如雨飞溅。 这一刻,迦巴鲁充满惊恐的瞳孔中倒映出的,是熔岩海的赤潮。 !! 第一百三十二章 新玩家(中) 一份密报正放在玛格罗姆的手边。[..info超多好看小说] 半页纸面篇幅,不到五百字,记录者以完全客观的第三方立场,简练而详尽地描述了发生在八小时前的流沙之战。 “血吼领主”这四个字,在密报中出现了十一次。 血族和秘教驻守在流沙的部队全军覆没,四门暗月重炮和八具黑曜石傀儡落入蛮牙新兵手中。梵天首领与血吼领主结盟,人类势力首次踏足地幔层,所有蛮牙新兵的武装配备都是人类制造…… 一系列关键词让玛格罗姆的太阳穴隐隐作痛,作为黑暗裁决的四位议长之一,他已经很久没有过这种感觉了。 八小时,如果运用得当的话,足以在地表世界颠覆一个人类国家。直到此刻才拿到密报,让玛格罗姆极为恼火,但却无可奈何。 战术板的电子信号无法穿透地幔层,通过吸血蝠将讯息送回,已是最快的方式。血族被称为“蝙蝠”不是没有原因的,堕落之城中随处可见这种丑恶飞虫,翼展超过一米,以动物血液为食,对磁场的感应度要远远强过信鸽,因此无论带到哪里都能飞回巢穴所在。 今天将密报送来的这只吸血蝠,已经在呼啸古堡养了许多年了,但偶尔还是会飞去堕落之城。玛格罗姆对养不熟的东西向来没有任何好感,现在看起来,蛮牙跟蝙蝠都是一样。 他很快纠正了自己的小错误――那个年轻的血吼领主,或许该称为披着蛮牙皮囊的夜叉。 任何高楼大厦,都是一砖一瓦砌成的。身在高处的上位者不仅仅要看,还需要聆听,脚下所有人的所有眼,才能成为自己的眼。 一头复活的夜叉。 玛格罗姆每次想到自己在跟如此诡异的存在打交道,都觉得充满了讽刺意味。要是这次没派出传讯人,恐怕对方的离间计早晚会生效,秘教和血族部队自相残杀的结局比现在也好不了多少。就衍生的连锁反应而言,或许更糟。 是个狡诈的家伙,而且绝不贪功躁进,直到彻底掌控局面才肯掀开底牌。 玛格罗姆反复看着密报,想象着屠杀场面,竟有点悠然神往。杀生杀到一定境界,就能算是艺术了。当然,那小子不择手段的行事风格,只能归于屠夫式。野蛮、粗暴、装备压制,完全没有身为蛮牙、哪怕是假冒蛮牙的荣耀感,同时比人类更加贪婪,血族秘教拥有的战争秘器或许是他决意冒险的最大原因。 这无疑是场冒险,赵白城在赌全面内战不会因此而爆发。深渊也确实经不起真正大规模的窝里斗了,除了几十万蛮牙勉强还算经得起消耗,其他两族人口都远远不够看。第七议会自从叛出深渊,无时无刻不在等待反攻机会。他们跟人类的联手目的与赵白城不同,如果深渊没有足够的兵力抵抗,或许等来的将是无尽浩劫。 要是黑暗诸民能有虫子的繁衍能力…… 玛格罗姆叹了口气,枯干的手指在密报上抚过,纸张无声无息化为飞灰。 “议长阁下,已经准备好了。”门来传来洪荒铁卫的禀告声。 玛格罗姆走出暗室,大门在身后隆隆闭合。两名身着重甲的洪荒铁卫不约而同竖直刺枪,向他行礼。玛格罗姆高大枯瘦的身躯裹着一袭黑袍,连脸庞都隐藏在罩帽之下,沿着通道缓步而去。也不知是阴影源自他的能力,还是被其吸引融合,整条通道一节节变得黑暗,直到他的脚步声消失在尽头,灯火才重新恢复光芒。 许多年以前,常有人用“大器晚成”来形容玛格罗姆,但现在还坚持这种说法的,连一个都找不出来。 他在青年时代一事无成,没有任何特殊天赋,心机智计方面也是平平。好不容易有机会跟黑巫师学本事,却被老师当成废物看待。唯一与众不同的地方,大概就只在于他的偏执了。巫术中最低阶的【痛苦诅咒】他练了整整十年,到最后精神力的共鸣操控甚至纯熟到近乎零消耗便能施法的地步。这在当时没有任何一个长老能够做到,但他却仍然充当着旁人眼中的笑柄,只会施放诅咒的黑巫师永远也别想位列强者之林,最多算个出不了师的老学徒罢了。 谁都没想到玛格罗姆又练了三十年,尽管秘教中人的寿命要远长于人类,他也进入了真正的中年期,变得更加寡言少语。偶然的一次机会,呼啸古堡中需要几个仆役名额,玛格罗姆得知后心甘情愿顶上了谁都不愿意去顶的名额。不但每天干着诸如清理下水道之类的脏活,还得时时提防着堡内大人物心情欠佳,随手一挥便将自己这么个微不足道的蝼蚁变成血肉残渣。 前秘教议长在遭遇第七议会与梵蒂冈合力刺杀之后,身体状况一直很糟糕。玛格罗姆数年如一日,将从他屋子里排出的粪水污物当成圣物般研究,某次听闻前议长外出归来,便从自己的狗窝中颠颠跑出,拦下大驾。 他只差一点就没了命,活下来的唯一原因,是由于抢在护卫动手前,说完了自己想说的话。 “服食一个教廷成员的尸油,要红衣主教以上的强者,您就能痊愈。”玛格罗姆如此说道。 前秘教议长阻止了拔刀扑上的卫兵,打量着这个满身污秽的族人,冷冷问:“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尝过您的粪便,您体内还残留着圣光破坏力,所以就只能这么解。流金之书记录了这方面的学识,我恰好读到过。”玛格罗姆回答。 他不是恰好读到过,而是读完了整本流金之书。该书与秘教流金祖符一样古老,据传记载着所有物种的能力起源和生命密码,凭玛格罗姆当时的身份,拿到的当然是手抄本。好比教廷所供奉的圣经,每个信徒都能随口背出部分篇章,但真正谈得上倒背如流钻研入魔的,却恐怕连教皇都做不到。玛格罗姆从不离身的手抄本从头到尾都标记着密密麻麻的注释,其中有他的设想,有感悟,更有野心。 这一天是玛格罗姆的人生转折点,前秘教议长将他调到身边,抱着姑且一试的想法,派人从地表抓回教廷能力者活活炮制。在服下玛格罗姆配制的尸油后,他的旧伤痼疾竟真的开始好转,并最终痊愈。 流金之书并没有如何提高能力的方法,因此把它当回事的人从来就不多。前秘教议长意识到玛格罗姆是个可造之材,又念在他连自己的粪便都肯入口,确实是一片忠心,便留在左右加以重用。 机会人人都会遇上,但不是谁都能像玛格罗姆这样善于把握的。靠着前议长的扶持,再加上他自己步步为营地发展势力、铲除异己,很快那些原本连眼角都懒得瞥他一下的秘教实权者,惊讶地发现威胁已近在眼前。 无论在人类还是异民当中,内斗永远不会消失。玛格罗姆在呼啸古堡的数十年间,每一步都走得如在刀锋。前议长只要一个眼色,甚至无需表示,他往往便能立即明白意思,把事情办得妥妥当当。竞争对手以“忠狗”来蔑称他,传入前议长耳中后,玛格罗姆却显得格外平静,只说这是对自己最大的褒奖。 前议长的死因至今仍是个迷,有人说是第七议会再次发起了刺杀,也有人说是玛格罗姆下的毒手。在全族公选中,玛格罗姆毫无悬念地接替了议长之位,反对者当夜突袭,至少有上百名强者被他亲手所杀。 十多万秘教成员这才发现,原来练一辈子低阶巫术,也能成王。恰恰是因为日复一日的修习诅咒,玛格罗姆对于精神力的细微掌控,已经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用砌墙来比方,他的底子比任何人都更加稳固浑厚,意念之强等于达成了对心魔的绝对免疫。所以当手握大权后,他够格接触到的所有高阶巫术秘法,无不是以一日千里的速度习成。 时至今日,玛格罗姆已经有太长时间没有出过手了,有时候也难免觉得无趣。 行走在呼啸古堡内部,陪伴在身边的就只有自己的影子。他像许多迟暮老者一样,微微佝偻着身躯,脚步不急不缓,仿佛被当年的无尽争斗磨平了全部棱角锋芒。 地下室是古堡众多禁区中戒备最为森严的,玛格罗姆踏着蜿蜒石阶,一路经过二十七处警哨关卡,到达了最底层。 这一层的空间很大,从地面到穹顶,足有十几米之高。玛格罗姆停下了脚步,看着前方紧闭的封印之门,头罩下的眼眸如鬼火般亮了亮,随即无声叹息,探出鸟爪般的手指,在空中虚划出一个符印。 数百黑巫师和血族神官联手绘制的封印法阵,被轻而易举地解开。如果有其他异民强者在场,恐怕会震惊到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已代表了十二阶能力,足以跟凤凰女王比肩的传说领域。 大门洞开,出现在眼前的是个赤红血池,沸腾的气泡不断从深处涌起,每一次破裂声息都仿佛恶鬼低嗥。池**有七具镌刻着逆十字的巨棺,其中一具斜斜竖起,棺盖掀开,里面空无一物。 玛格罗姆盯着那具空棺,默然片刻,这才抬手虚引,将旁边一具巨棺从血水浸泡中凭空托出,靠在池边。随着他的弹指动作,三滴本原之血从指端飞出,没入巨棺表层所刻的逆十字花纹。 他就此木立不动。也不知等了多久,棺盖“咔”的一声,边角炸开细缝,跟着翻转着跟头整个飞出,深深嵌入墙体。 一只雪白无暇的赤足从棺中踏出,整个空间陡然静了静,就连血池中密密麻麻的气泡都不再生成。 这是个不着寸缕的绝美女子,身上类似于天然护甲的奇异组织遮挡了春光,色泽翠绿,一双眼睛也是绿得如同翡翠。她就这么定定地看着玛格罗姆,悄然绽放出的笑靥竟是令如此阴森恐怖之地都为之亮了一亮,仿佛被明媚阳光所充斥。 “别动手。”玛格罗姆却沉声低喝,如临大敌。 “给我个不杀你的理由。”女子微笑着问,股后长尾竖起,尾梢轻巧之极地将湿漉漉的长发挽成发髻。 “你的死敌并没有灭绝,据我所知,至少还有一头活着。”玛格罗姆全神戒备,由于精神力急剧提升,眼眶中的苍白火焰正在熊熊燃烧。 “夜叉?”女子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则是原始而魅惑的兽性流露,“他在哪里?!” !! 第一百三十三章 新玩家(下) 它屹立在熔岩海西岸,低泣森林的尽头。 巨大而齐整的玄武岩共同砌成它的巍峨身躯,在三个永久法阵作用下,即便再大的风沙和赤潮灰烬,也无法于城墙上留下半点污迹。血色塔楼和大圆顶建筑构筑了气势恢宏的内部结构,每当深渊之夜来临,黑云般的蝠群遮蔽最后一丝熔岩海的光亮,便会有点点血晶亮起,在以阴暗荒凉为主色调的深渊大地上,勾勒出残酷华美的明珠轮廓。 堕落之城,正是它的名字。 此刻阵阵钟声正响彻在城池之中,几辆由炽热战马所拉的马车风驰电掣,赶往拜占王庭方向。作为血族自古以来的坐骑,炽热战马要比地表体型最大的夏尔马更为高大强壮,并且食肉。即便单独对上一头荒原暴熊,它们也能丝毫不落下风,钢铁般的足蹄在全力踢出的情况下,足以让最坚硬的岩石粉碎。 队伍抵达王庭广场后,驾车的血族战士甩起长鞭,在空中抽出炸响。勒紧的缰绳使得炽热战马人立而起,长嘶声中前蹄下落,将地面踏得火星飞溅。 在禁卫军惊疑不定地注视中,两名血族议长先后下了马车。作为黑暗裁决的权力代言人,议长地位之高自然毋庸置疑,但这会儿两人却没有挪步,而是将目光投向最后一辆车,竟像是在等谁。 还有什么大人物能让他们心甘情愿地等?王庭禁卫面面相觑。 最终下车的是个高大魁伟的年轻人,血族男子大多瘦削阴柔,有如此体格的并不多,有如此外貌的更是罕见。淡金短发和硬朗的五官让他看上去仿佛太阳之子,双眉斜飞如剑,浅灰色的眸子以肆无忌惮的方式张扬着情绪。用简短词汇来形容的话,那将是不羁、强硬、桀骜的融合,智慧的沉淀却恰到好处地掩盖了过于毕露的锋芒。 “多少年没看到过王庭了,还真是怀念啊!”年轻人伸了个懒腰,冲两名议长咧嘴一笑,“罗森,马泽尔,你们两个老不死的不送我去流沙,把我带到这里干什么?” 两名议长闷声不响,转身走在了前面,眼神阴沉得像是正在往家里引狼。年轻人爆了句粗口,想了想还是跟上去,脚步不急不缓。 王庭禁卫都听到了那句“老不死的”,不禁傻眼。 从空中俯瞰而下,拜占王庭似极了一顶皇冠,竖琴般的高墙将整个建筑体分为内外两个区域。年轻人并非第一次走进王庭大门,但却没想到进入内区后,会第一次被人拦住。 “女王陛下正在冥想,请让我们先行通报。” 就连两名议长都被一脸冷漠的内卫拦了下来,毫无回旋余地。年轻人看着两人精彩无比的表情,反而没了火气,啧啧感叹道:“我还以为你们混得不错,没想到是空架子啊!” “凤凰女王在他们心里,是无可替代的。”罗森冷冷回答。 年轻人耸耸肩,笑道:“莉莉丝好像以前也没这么大排场吧?有意思……” 这一等就等了半个小时之久,罗森和马泽尔的眉头越拧越深,差不多放根钢筋到眉心位置,都能被硬生生绞弯。年轻人倒是显得毫不着急,似乎在欣赏难得一见的好戏。 好不容易内卫队长才折回,远远躬身道:“请跟我来。” 年轻人打量了他几眼,笑嘻嘻地开口:“你叫什么?知道他们是议长还敢得罪,前途无亮啊!” “议长阁下大人有大量,不会跟我这种小虾米一般见识。”内卫队长不亢不卑地回答。 马泽尔低哼一声,淡淡道:“德库拉家族出来的人,没上来搜我们的身,已经是很给脸面了。其他方面我们两个老骨头可不敢多想,什么一般见识二般见识,就算德库拉亲王不护短,女王的部下又有谁敢得罪?” “你的意思是,你跟罗森不算女王的部下?”年轻人有点奇怪,“议长再大,好像也没大到这种地步吧?那岂不是等于否认自己是血族了!” 马泽尔自知失言,眼看着一帮内卫个个面带怒色,暗自在心里把那年轻人诅咒了无数遍。[..info超多好看小说] 内卫队长的注意力却在年轻人身上,搞不懂这个从未见过的同族究竟是个什么来头,“请问您怎么称呼?”问得虽然客气,但警惕之色还是显而易见。 “我叫诸神无用。”年轻人咧嘴笑笑。 内卫队长骇然色变,立即打了个手势,整队内卫悉数刀剑出鞘,将年轻人围了起来。 “别紧张,他已经不是以前那个疯子了,至少还知道自己姓什么。”罗森冷笑了一声,“我们把他带来这里,就是要请女王恩准他重新为血族而战。” 诸神无用的原名是洛克特罗.伊西斯,跟莉莉丝一样,拥有最古老的姓氏,是血族始祖的后裔。他是莉莉丝的胞弟,却不像对方那样疯狂追求血裔力量,而是对单纯的生命本原感兴趣。与生俱来的血术能力在他身上弱到了极致,这成了童年时常被嘲笑的理由,就连双亲和姐姐都极少愿意和他亲近。他生性洒脱,丝毫不以为意,常一个人跑出堕落之城,去熔岩海看赤潮,在低泣森林深处等待魔兰花开,到霜寒沼泽聆听蓝腹冰蛙的低鸣,甚至在十五岁那年失踪了数月之久,回来竟说是长途跋涉去了地幔层探险。 那次以后,他似乎突然对一切感到了厌倦,再也没有外出过半步,终日呆在自己的房间里,痴痴傻傻不跟任何人说话。家人原本就已经失望透顶,见他如此,也懒得多问。某日他如同行尸走肉般出屋,找到父亲问了句:“血族真的有你说的那么高等吗?我怎么觉得所有人都像是爬虫?” 伊西斯亲王勃然大怒,想也没想一记耳光扇去,却被他以重手格杀。所有在场的人都彻底惊呆,而他第二个杀的就是自己的生母,继而屠尽伊西斯全族。最后杀到莉莉丝面前时,他终于停了手,喃喃道:“我是为他们好,你以后就会明白了……” 按照如今的实力位阶来换算,他当时出手的力量,就已经高达十二阶。莉莉丝虽说自幼继位贵为女王,但在犹如恶魔附体的胞弟面前,却连最微弱的抵抗能力都没有,极度惊恐之下问了句:“你是谁?” 根本不像血族、连自保都成问题的弟弟,突然变得如此强大,莉莉丝能问出这样的问题并不奇怪。 “诸神无用。”她得到的回答并不怎么像是回答。 从此以后,这便成了洛克特罗.伊西斯的另一个名字,所有血族都这么称呼他。 直到被封入逆十字血棺,诸神无用始终没有反抗,似乎是生来就应该亲手造就这么一场杀劫,再领受应有的惩罚,便已经代表了生命的全部意义。 将近两个世纪过去,就在昨天,他被罗森和马泽尔从血棺中唤醒。 而此时此刻,则站到了新女王的面前。 猩红王座位于极其巨大的高台之上,两名议长和诸神无用在近千格血色石阶前被示意止步。冥河巨刃正倚于王座旁侧,即便隔着如此距离,蜿蜒在剑身上的狂暴能量依然清晰无比地传来阵阵威压,整个空间激荡着无形而厚重的波纹。 “陛下,玛格罗姆已经放出了远古异种去对付夜叉。我们考虑了很长时间,还是想请您准许诸神无用重归血族,立即赶赴流沙。”罗森沉声开口。 “他就是诸神无用?当初我想要用逆十字血棺的时候,还费了不小的力气来说服你们,现在倒是转眼就空出了两具。”凤凰的声音冰冷悦耳,星辰甲胄的狰狞尖刺包裹着她的全身,暗金面具后方的黑眸深邃如海,“你们是真的觉得有来跟我商量的必要,还是只为了让我看看这个人?” 她曾经的“说服”,直到如今还让两名议长印象深刻。马泽尔下意识地转过头,竟是不敢与其对视。 “想必您也收到消息了,我族和秘教在流沙的部队全军覆没。目前还不能肯定夜叉的真正目的,如果他收集完水晶就离开,那是再好不过。万一那家伙有了不该有的发现,再莽莽撞撞捅出篓子,只怕深渊将迎来无法想象的危机。”罗森缓缓道。 “不会有危机,我会杀了他。”诸神无用说得仿佛吃饭穿衣那么简单,目光直视凤凰,笑道,“你好像挺强,要不要跟我一起去?” 充当回应的是一道数十米长的刀痕,深入地面尺余。 凤凰坐在那里连动都没动,冥河巨刃也全无异状。诸神无用却不得不后退半步,躲过突如其来的刀斩后,眼神变得更亮,“真凶啊,难怪莉莉丝会死在你手上!” “你想报仇?”凤凰扫了眼两名议长,无疑是他们告诉了诸神无用陈年旧事,其中用意再明显不过。 “报什么仇,死了比活着好。”诸神无用满不在乎地一笑。 凤凰默然片刻,冷冷道:“你们想做什么,我没兴趣干涉。流沙我也会去,事情到底会变成什么样,不如到时候再看。” “您也去流沙?”罗森怔住。 “夜叉是我的。”凤凰抬手,指向王庭大门方向,“现在,你们可以滚了。” !! 第一百三十四章 母巢(上) 即便是喜怒无常的莉莉丝,也从未对议长说过一个“滚”字。.info 王庭大厅的大理石地面向来可以当镜子照,罗森保持着微微躬身的姿势,目光低垂,看到了自己由于羞辱而变得狰狞的脸庞。 “愿您的光辉永佑我族。”罗森终究还是恢复了最大程度的平静。 那道刀痕就在眼前,以冥河的巨大尺寸来说,整条痕迹并不算长,深度更是毫无惊人之处。但直到此刻仍在嘶嘶震荡的恐怖气劲,却是从地面垂直延伸到王庭穹顶,形成看不见的毁灭屏障。 这是一堵墙,也是一条界限。罗森很清楚越界的下场是什么,无论在哪个方面。 诸神无用却完全没有畏惧之类的概念,冲凤凰露出灿烂笑容,“你为什么要戴着面具,能不能拿掉让我看看你的脸?” 如果内卫小队没有退下,就算诸神无用的实力强到一百二十阶,恐怕也会立时遭到疯狂绞杀。这句亵渎之语让两名议长都怔在了当场,凤凰却并未如想象中般挥刃斩杀诸神无用,而是淡淡道:“你不配。” “那谁配?你一定很好看,我想看你的脸。”诸神无用说。 凤凰放在王座上的右手微微握紧,粗粝的板甲手套立时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能杀我的人才配,你有把握的话,现在就可以试一下。” 诸神无用怔了怔,屈指敲了敲面前的气劲屏障,像在做一道极难的选择题,“我很想试,可是还得去流沙……这样吧,等到了那边,我再尽量抽时间找你。我没有恶意的,只是想看看你长什么样。” 暗金面具的下缘只遮到鼻梁位置,凤凰犹如刀刻的烈焰红唇格外显眼。此刻那惊心动魄的唇线微微变了变,化作一个坚冰般的冷笑。 冷到了极致,也美到了极致。 诸神无用看直了眼,几乎是被两名议长硬生生拖着才肯走,还不忘回头大叫:“流沙见!” 三人走后很久,凤凰眼中的冷漠一点点淡化,取而代之的则是疲倦,“这个诸神无用,跟玛格罗姆放出的远古异种比起来,谁更难缠一点?” 高台侧方,空无一人的王座边缘,如同被保护色包裹的女子褪尽伪装,现出线条惹火的身躯,“好像差不了多少,只不过诸神无用是个疯子,您要小心。” 这女子正是当年牯牛岭上唯一活下的血族,莉莉丝的贴身女侍――佩姬。在注视凤凰时,她眼中除了敬畏以外,也有着隐隐约约的怜惜。 “我想去呼啸古堡看看。”凤凰淡淡说。 佩姬怔了怔,垂手后退,“是,我去让人准备马车。”直到转身,她才重新抬起头来,目光变得黯然。 深渊之夜垂落帷幕后,凤凰踏入了呼啸古堡。一路上遇见的所有洪荒铁卫,远远就单腿跪地,以最谦卑的姿态迎接她的到来。 季风如刀,她长过膝弯的黑发垂于身后,连一丝都没有拂动。暗金面具和星辰甲胄共同勾勒着狰狞色调,冥河巨刃悬浮在她身边,静静破开气流,不时有星星点点的蓝色电芒游弋而出,洒落在夜色之中。 几年前,正是这位新任血族女王单人只剑,杀入古堡,逼得黑暗裁决不得不放弃七具逆十字血棺中的一具,将使用权拱手让出。那一战的震撼,至今仍根深蒂固地存在于每个活下来的洪荒铁卫心中。在难以想象的强大力量和极度疯狂面前,他们唯有选择臣服。 玛格罗姆不在堡内,佩姬跟着凤凰到了地下最底层的封印密室后,留在了门外。她不是第一次陪女王前来此地,但却从未有过今天这样强烈的不安,总觉得有些什么事情,正在以无法预知的势头悄然袭来。 血池仍在沸腾,像直通冥河的轮回之地。凤凰望向两具已经空空如也的血棺,其中残留的气息一个透着熟悉,是诸神无用;另一个则完全陌生,在某些方面类似于夜叉,但却有着本质的不同。 亚人类,这是流金之书中对异民的定义。但夜叉和这头被玛格罗姆放走的远古异种,无疑不属于这个范畴。他们,或者更应该说它们,有着先天性的优势,生命构造近乎于完美。 如此高等的物种,却落到近乎灭绝的下场,凤凰怎么也想不通原因。在三藩面对面的情况下,夜叉给她带来的威胁感就只能用无穷无尽来形容,尽管对方的能力位阶不高,但它真正可怕的地方,并不在于能力。 这次去流沙,或许将是一个终结。 随着凤凰微微抬起右手,左手第一具血棺从血水中**地腾空而起,落在池边。在打开以本原力量亲手封闭的棺盖前,她脱下了暗金面具。 棺中躺着一个年轻人类,双目紧闭,没有任何生命体征。他只有头颅部位可以称得上完好,躯干四肢大部分覆盖着正在增生中的肌体组织,有些地方直接暴露着白森森的骨骼,一眼看上去就像具被解剖的尸体。他豁开的胸腔里不见了半根肋骨,心脏周边流转着几团异芒,圣甲虫和荆棘冠凝成的残缺光明祖符,赫然便在其中。它们输出着源源不断的能量,这年轻人类的身体可以说是已经成了一个小型永动法阵,但各方面的再生过程却始终缓慢无比,有时候甚至会出现逆转状况。 “等我收集到所有祖符,你就会好了。”凤凰凝视着那年轻人类,两滴泪水落在对方脸庞上,被高温“嗤”的化作烟气。 “狗剩哥。”她喃喃叫道。 “是不是有人在背后骂我?”赵白城正在虫巢下潜行,连打了五六个喷嚏,若非有静音结界在,恐怕早就引来了大批工虫。 苏苏忍俊不禁,递了块手帕给他。 赵白城接过后看看实在太干净,闻着还喷香,实在不好意思拿来擦鼻子,又还了回去,“不用啦,我自己都觉得自己脏得很,有点擦不下去。” “你小时候擦得还少吗?”苏苏轻嗔。 赵白城回忆起当年种种丑事,不由老脸一热,“好妹子,你就别再磕碜我了,我就这么一个把柄,亏你还记到现在!” “就一个把柄哦?谁下河游泳连裤子都不穿……”苏苏话音未落,自己倒是羞得满脸通红。 赵白城讪讪转头,却看到几大猛将都在竖起耳朵听八卦,正拼命往自己身边挪着小碎步,顿时哭笑不得,“大爷们,干活呢!都认真点行不行?” 众人悻悻然退开,尸良大概是觉得不满意,轻哼了一声。暴爪学着赵白城的样子,以手扶额,只不过却多了个吐舌头动作。 深入虫巢差不多有半天时间了,赵白城将两千新兵留在了上面,以防备迦巴鲁和他麾下没动的那帮人,断了自己后路。他把暴爪、尸良、古羯、巴图带了下来,卡姆雷由于生性沉稳,又有小本本这样的神器在手,唬都能唬得死人,因此被勒令留守。一帮提升过实力的死亡斗士再加上机枪大阵,就算再给迦巴鲁一万老兵,他也翻不了天。 迦巴鲁做梦也没想到赵白城会把事情弄到这种地步,看着满地尸体连最起码的思维能力都快失去。等到想起日后血族秘教必将会采取的报复行动,他不由咆哮如雷,指着赵白城的鼻子痛骂。 赵白城很想扇他一个耳光,是直接扇死的那种,但终究还是克制了下来,笑嘻嘻地没有理会。身份不同,处理事情的方式就不得不跟着改变――服众不是那么好服的,将来要坐酋长的位子,现在就不能给人留下话柄。 迦巴鲁的愤怒自然是源自于恐惧,谁都能看得出这一点。苏苏怕赵白城也会担心部落大后方遇袭,便安慰说,王大将军跟自己来了深渊,现在正在部落做客。有他在场,真要打起仗来,部落绝对不会吃亏。 “他以前是当兵的?”赵白城一直以为王大将军是唱戏的。 “是带兵的。”苏苏微笑回答。 王大将军居然真是将军,这让赵白城大为意外。小丫头谁都没带,偏偏带他来到部落,自然是早有盘算,要在这个方面助自己一臂之力了。赵白城从不会服人,但对于苏苏,却不得不承认在深谋远虑方面要差上老远。 他顾不得多问,风风火火点了眼下这几个八卦党跟着自己下虫巢,连彼得的屁股都没来得及踢。虫巢内部通道蜿蜒曲折,有些地段甚至是螺旋形的,坦克根本别想开进去。赵白城觉得留在上面也能算个威慑,便吩咐卡姆雷带人重点看防,连同暗月重炮和黑曜石傀儡的使用方法一起教会了他们。 能跟苏苏比一下心机的,大概就只有老狐狸祖曼了。赵白城对什么符文法阵连个屁都不懂,这次成功搞完破坏以后,还能再修复战争秘器,完全得归功于大祭司的言传身教。 “在流沙一切小心,千万记得别乱来啊!那里可不是好玩的地方,干完活马上走人,不然你小子有九条命也不够死的!”祖曼当时千叮咛万嘱咐,久违的口水浴再次洋洋洒洒,将赵白城笼罩其中。 这会儿通过苏苏的念力激发,赵白城的暗影潜行已经增强为暗影帷幕,带着众人群体潜行在虫巢深处。路线原本就已经摸熟,现在又有能力辅助,一路上走得是无惊无险。 “九条命也不够死……”赵白城从几枚共鸣水晶旁边走过时,仍在想着大祭司的话。 “老板,怎么不采水晶?”暴爪问。 “先杀虫后。”赵白城咧嘴一笑,加快了步伐。 !! 第一百三十五章 母巢(中) 虫巢的总体面积堪比一个大型城市,呈倒漏斗形,越往下越大。(..info好看的小说)其中如蜂窝般被分隔成无数单元。就用途上,有孵化室,有培育室,也有堆满水晶的储存室。 赵白城第一次进入虫巢时被震得不轻,觉得这些怪物比自己更会收拾住处,又哪里像是低等生物。这种错愕一直持续至今也未能消散,并已经传递到其他人身上。 “哎妈呀,我怎么觉得有点阴森森的?它们还能算是虫子吗?”作为赵白城的疯狂崇拜者,暴爪不单单在举止动作方面下意识地模仿他,就连一口北方腔都有样学样。 “不是虫子是啥?”赵白城问。 “超级生命?”暴爪满脸砖家叫兽式的沉思状,眼神忧虑,暗自却得意洋洋。鬼才知道库曼博士常挂在嘴边的这个词是什么意思,现在能够完整复述出来,他觉得已经帅爆了。 “你大爷!”赵白城的回答也很北方。 一只工虫在这时划动着腿足,从众人身边快速穿行而过。巴图心惊胆战地鼓着牛眼,直到它消失在通道尽头,这才长出了一口气。通道空间很大,即便魁伟如獠魔也根本不用担心脑袋会撞到天花板,但巴图却始终觉得自己的巨臀是个问题。暗影帷幕全靠苏苏一人维持,只不过是从赵白城那里“借”来了潜行能力。这人类女子个头那么小,看上去连风都能吹得倒,巴图很担心她会走到半途就撑不住,毕竟自己实在是太肥太壮了。如果只有几个蛮牙过来,需要的帷幕面积会小得多。 巴图不是没有感应到龙脉威压,但总觉得那是错觉。如果人类能强大到如此地步,恐怕早就打到深渊来了,又怎么会太平到今天。 古羯也有着同样难以置信的表情,临行前尸烈曾找过他一次,嘱咐了不少事情。作为赤蛇族人,他无法不听从领主的命令,但对赵白城的敬畏却始终如同铅云般压在心头,令他喘不过气来。 并不仅仅是对武力的折服,古羯向来蔑视满脑子肌肉的蠢物,而在赵白城身上,他看到的是绝不逊于尸烈的城府。迦巴鲁是个最好的例子,有时候不杀比杀更难,尤其在尖锐对立的局势下,还能保持长远目光更是难能可贵。 现在连十一阶的人类强者都在为赵白城做事,古羯想象不出对方还有多少没亮出的底牌。尸良投来的目光似乎总是带着警惕,这并不奇怪,他跟尸烈之间的仇恨可以说是深入骨髓,古羯觉得自己正是夹在当中填刀口的那个。 虫巢深处的景色与想象中大不相同,但古羯却没多少心思去欣赏奇观。越是了解,就是越是敬畏,他发现已深陷在怪圈之中无法自拔。 暴爪倒是一路看了个饱,时不时拉着赵白城,“老板,看这个看这个;老板,看那个看那个……” 赵白城也不知道究竟该看哪里,这鬼地方让他想起了西游记里的东海龙宫,最大的区别就是没有水泡咕嘟嘟涌上来。 在共鸣水晶的光芒下,各类奇形怪状的植物或探伸着叶瓣,或虬结着触须。有些遍体硬壳晶莹剔透,像是海珊瑚;有些一丛丛缀在洞壁上,仿佛怒放的剑兰,花瓣却变幻着颜色;还有些蜿蜒如蟒的巨藤,一感应到脚步震动,便钻入土中,发出隆隆不绝的动静。 地面上的苔藓变得越来越厚了,踏在上面会有荧光亮起。苏苏的脚印最小,巴图的最大,赵白城根本没有脚印。苏苏察觉后吃了一惊,轻轻拽了拽赵白城,示意他回头看。(..info无弹窗广告) “踏雪无痕?”赵白城莫名其妙,随即正色道,“师妹,看样子为兄已经出师了,你有没有什么仇家?咱们立马去砍他娘的!” 苏苏笑到花枝乱颤,好不容易才喘上一口气来,精神领域细细感应之下,只见附近的共鸣水晶所辐射出的能量射线,正在赵白城身上凝成一张大。好比是磁铁正负极的相互作用,他整个人都处于这种无形力场的影响下,无数道肉眼看不见的射线以深入血肉的方式引发了奇异共鸣,身躯的重量因此而被托起,达到近乎滞空的状态。 赵白城向来有着野兽般的警惕,能够对最微小的危险作出最巨大的反应,但今天却不知为何,竟对如此古怪的自身变化毫无察觉。他之所以还有心情开玩笑,只是想打消苏苏的紧张。前几次进入虫巢,从没有过类似的情况发生,此刻惊愕之下,他才发现共鸣水晶的辐射强度好像比平时高了不少。 这个“不少”究竟是多少,本能给出的数据最为直观――3.27倍。赵白城有点毛骨悚然,以前来虫巢总觉得有种说不出的惬意感,像刚洗了个热水澡。原本还以为是潜行看风景记路线,优哉游哉的那种惬意,现在才知道原来是大量水晶在影响自己。 老子又不是晨光麦,难道射线还能让我长个? 赵白城找不到任何头绪,表面上依旧嘻嘻哈哈。苏苏却伸手过来与他相握,肌肤刚一接触,所有的伪装已变得毫无意义。 苏苏什么都没说,只是静静看了他一眼。赵白城还了个笑容。 铁箍棒一直拎在手里,本原力量已经越来越适应它所镌刻的几个重力法阵。如果它本身的质量实打实能有这么重,就算再多水晶恐怕也无法把自己托起来…… 赵白城想到此处,不由怔了怔。 如果水晶射线再强百倍、千倍甚至万倍,而自己又能找到控制窍门的话,岂不是能飞?! 半小时后,众人转过又一条岔路,虫后的产卵地出现在前方。这里已经不知道深入地底多少距离了,赫然中空着一个庞然到无法形容的洞穴,数十万异种虫密密麻麻将小山般的虫后围在当中,却没有哪怕半点动静传出。 苏苏惨白了脸,这才知道为什么进入虫巢后,压根也没遇上过几只虫子。它们都来了这里,形成的已经不是虫潮,而是一片真正的异种虫之海。整个巨型洞穴中几乎已找不到落脚的地方,就连洞壁和穹顶上都爬满了这种丑恶生物,斑斓波浪一层层卷涌,就连巴图都忍不住头皮发麻。 “这么多虫子,杀虫后真的能行吗?”苏苏强忍着恶心感,低声问赵白城。 赵白城还未答话,一只酷似海蜇的脑虫突然厉声嘶鸣,复眼望向洞口方向。大批工虫随即振翅飞起,气势汹汹地扑了过来。 “你们往后退,我不叫千万别动。”赵白城说完便从暗影帷幕中脱出,迎向虫群。 上次找到此地,只不过是远远看了几眼便走人。这会儿赵白城已能感觉到虫后位置有着数量惊人的共鸣水晶存在,被蠕动的虫海所掩盖。他尝试着调动本能,与水晶射线达成进一步维系,腿脚发力蹬踏,高高掠起。 没能如想象中般变成飞鸟,但跃起高度却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地步。雷鸣之怒在赵白城手中轻轻横扫,恐怖的罡风立即席卷了洞穴,空中虫群如同纸扎般支离破碎,残肢黏液喷爆成一团死亡之花。 赵白城反手探出,混沌尖刺贯穿了特意留下未杀的一只异种虫。吞噬能力将火种能量抽汲回体内,全面剖析瞬间展开。 苏苏提升了念力输出,强化的暗影帷幕笼罩在她和暴爪等人周遭,彻底隔绝脑虫的精神搜寻。赵白城却没有再次进入潜行状态,落地后静静面对着沸腾起来的虫海,脸上全无惧意。 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同类气息,令第二批飞起的工虫疑惑不已,盘旋了几圈又落回地面。赵白城无声狞笑,掠到距离最近的一只工虫背上,然而借力再跳,像踏着石头过河一样,往虫后所在迅速逼近。 由于洞穴实在是太大,站在远处看觉得虫后像座小山,到了跟前他才发现这家伙根本就是一座真正的肉山。没有甲壳,翅翼退化,看不到腿足之类的东西,就外形而言它像极了放大无数倍的蛆虫。 虫后正在啃食着由工虫源源不断送到口中的水晶,咀嚼动静仿佛人在吃水果硬糖。赵白城走到它的头部位置,没见眼睛,虫后却仿佛看到了他,并且察觉出危机来临,陡然停止进食。 小毒已在本原深处上蹿下跳,等不及想要表现一番。赵白城当初得知产卵期对于异种虫的意义之后,便打起了算盘,此刻慢慢抬起手来,准备让小毒侵入虫后体内,再进一步腐蚀所有虫卵,达成一劳永逸。 虫后却在这时蠕动了一下,体表足有数米粗细的刚毛笔直竖起,急剧颤动,发出尖锐之极的奇异声响。 小毒的分身从指端激射而出的同时,赵白城周围至少有上万只工虫,开始了异变。它们的身躯急剧扭曲,三对反关节腿足收回了两对,跟着人立而起。从裂开的头盖中探出的另一颗小型头颅,口鼻眼耳俱全。 看上去就像是人类。 !! 第一百三十六章 母巢(下) 十多双刀锋前肢从各个方向斩来,也包括空中。(..info)工虫的硕大体型注定它们无法一拥而上,唯有里三层外三层地将赵白城围起。整个场面等于是炸了窝,嗡嗡振翅声响迅速形成震耳欲聋的声潮。这些异变怪物探出的类人头颅,都已经睁开了眼,生满利齿的嘴里发出古怪啸叫,音节高低长短各不相同,竟像是在交谈。 赵白城在最后一刻,收回了小毒,转为发出混沌尖刺,同时右手中的铁箍棒横扫,充斥毁灭能量的罡流瞬间形成一个立体防护屏障,扑来的异种虫全都粉身碎骨。 虫海骤然卷起的惊涛骇浪让苏苏变了脸色,暴爪等人都狂吼着要去跟赵白城并肩作战,却被她以领域能力轻易锁死了脚步。 “他说了,不叫你们就别动。”苏苏淡淡开口。 小毒所散发出的暗月祖符气息,再容易辨识不过。此刻在赵白城身上同时怒放的两道力场,则是大地祖符和魂煞本原。后者让苏苏感到了陌生,同时也有着尖锐刺骨的威胁感升腾而起。 他显然临时改变了计划,但苏苏却不明白是因为什么。 虫后体表的刚毛仍在颤动,看起来似乎音波引发了虫群变异,实际上这不过是一种传递方式,真正起作用的在于虫后的火种反应。正如共鸣水晶之间的相互影响,虫后以庞大生命力为原点,将火种能量通过类似于射线的波纹扩散,直接强化了虫群本原。 这个突如其来的发现,让赵白城惊喜不已。一直以来,他都在头疼尸良等人的实力提升问题。库曼博士的基因手术虽然变态,但却是一次性买卖,能够把尸良和暴爪弄到今天的九阶,已经能算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大地祖符并非完整体,想等来全族提升的那天,也不知道要到猴年马月。 现在眼前等于打开了另一扇门,靠着大地祖符的强横支撑,赵白城将吞噬本原直接侵入虫后火种内核,紧接着发出一声狂吼。 在音波震荡下被剥去的伪装,又重新生成。只不过这一次,他身上散发出的已是如假包换的虫后气息。数十万异种虫正在以野火燎原的势头发生剧变,大批大批地人立而起,挥舞着前肢刀锋,从头壳中探出的人脸淌满了墨绿色黏液,表情僵硬如死。每一枚被强化的火种都成倍提升了能量,足以堪比六到七阶能力者,有些甚至达到了八阶。通过虫后的本原,赵白城看到是无穷无尽的火种世界。 无论工虫、火虫还是脑虫,都没有向赵白城发起攻击。以它们的智商,根本无法理解为什么会有两只虫后出现,而且新的这只看起来还如此古怪。当最后一批异种虫被虫后的生命力灌输,变成半人半虫的狰狞怪物,赵白城已完全吸收了虫后的庞然生命力,随即将吞噬能力一举爆发,贯穿了感知中可见的所有火种。 他用的是从虫后那里模拟而来的能量灌输方式,向着四面八方席卷的并非混沌尖刺,而是混沌之潮。酷似一个巨大的烟圈在洞穴中生成,灰色雾霭所过之处,虫尸大片大片地倒伏。连同虫后在内,数十万异种虫在不到半分钟时间里被屠戮一空,星星点点的火种光芒如同银河卷涌,汇聚在洞穴高处,凝成了直径超过五十米的恐怖火球。 这是生命之火,更是再造之火。 杀虫不难,杀异种虫也不算太难,但杀数十万只异种虫还能杀得如此轻松,暴爪已不知道除了“爆”以外,还能用什么字眼来形容此刻的心情。即便平时总是冷冷淡淡的尸良,望向赵白城时也有了真正的敬畏之色。巴图倒是没觉得有什么大不了的,在他的概念中,这世上原本就没有小不点打不过的东西,不管是人还是虫。 “好多肉啊!”巴图看着连数都数不清的虫尸,听到肚子又开始叫唤了。 古羯第一个飞起,被赵白城凭空虚引的手势,硬生生从洞口拽到面前。他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从火球中分裂出的一团炽焰,已像热刀刺牛油般没入他的前额。古羯的双眼瞬时瞪大,骨骼肌肉全都开始急剧膨胀,热腾腾的血气从体内涌到嗓眼,直喷了出来。 砰! 古羯沉闷如雷的心跳,让仍在洞口处的几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在苏苏的感知中,他的火种光芒陡然大盛,实力等级连冲数道关卡,竟然直破十阶! “蒙达领主,我……”古羯过了很久才能压下紊乱的体内狂潮,一句话说到一半,便再也无法继续。 他在发抖,甚至在流泪。 “我知道。”赵白城拍了拍他的肩膀,“休息一会吧,你应该很累了。” 古羯突然跪下,抱住赵白城的小腿放声大哭。 暴爪尸良先后被赵白城如法炮制,强行冲破十阶大关。轮到巴图时,这家伙居然先掰了条虫腿,几口便啃了大半。 “没你弄的好吃,巴图要嫩嫩滑滑的那种……”巴图刚说完便吐了,火种能量的直接灌注让肠胃天翻地覆。 在替巴图手术时,库曼博士就曾经感叹过獠魔物种的特殊性,格外下了不少精力。赵白城这会儿进一步提升他的火种本原,居然轻轻松松就过了十一阶大关。皮粗肉糙的巴图似乎就连火种都要比常人更为强悍,虽然也出现了无法承受重压的崩溃征兆,但却并不明显。 瓶子就那么大,灌入太多水的结果,要么是漫溢,要么就连瓶身都会爆开。赵白城深知目前就只能做到这一步,看了看悬浮的火球还剩大半,冲着苏苏龇牙一乐。 “我不要……”苏苏微微摇头,娇躯却已经飞起。 本能针对共鸣水晶的解析仍在进行,看上去赵白城凭空扯来了众人,实则是水晶辐射力场在起关键作用。他没理会苏苏的反对,将剩下的火种能量浓缩成一点,吸于指尖,按向对方眉心,“我是夜叉,吃异民就能进阶,这个还是给你最有用。” 即便是如此巨大的火种能量,在冲入龙脉本原之后,也未能引发多少反应。赵白城大致估算了一下,至少还要同等量的上百次灌注,才能让苏苏达到十二阶传说领域。这并不奇怪,龙脉跟普通能力者完全不同,所需的进阶消耗更大。她现在十一阶就已经能跟凤凰对战,真正达到十二阶之后,恐怕强弱位置会轻易逆转。 “走吧,我们回地面,让那些家伙下来搬水晶。”赵白城抹了把脸上的汗,有点喘息。 只要一个操控不慎,尸良等人便会在提升过程中被能量怒潮炸得粉身碎骨。刚才这短短几分钟,对赵白城来说不亚于任何一次生死之战,惊心动魄的程度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现在他的实力位阶反而成了众人当中最低的,心理上的满足却无与伦比。 这个已经被彻底毁掉的鬼地方,只不过是地幔众多母巢之一。如果能顺利找到其他母巢,再假以时日的话,打造出一支平均等级在八阶以上的强者大军并不难。现学现卖的提升手段居然解决了目前最大的难题,赵白城觉得这大概能算是久违的运气了。 “大祭司说,我们最好早点回去。”尸良低声提醒。 赵白城点点头,想到老家伙不厌其烦地叮嘱,心头微沉,随即无声笑了笑。 回到部落营地后,赵白城发现血族和秘教的尸体已经被清理一空,沙漠边缘有个极大的火堆正在熊熊燃烧。 “我让人烧掉了,满地都是太难看。”卡姆雷行了个军礼。 “嗯。”赵白城看了眼坦克,“彼得喝酒喝死了没有?” 卡姆雷怔了怔,也投去视线,“不知道啊,到现在也没出来过。” “***……”赵白城走向坦克,却被迦巴鲁在后面叫住。 迦巴鲁得知虫巢已被清空,充满狐疑地看了赵白城半晌,以为他是在胡吹大气。等到进入虫巢的部队开始一批批畅通无阻地往营地运水晶,这位“最高”督军才彻底没了声音。所有部下在注视赵白城时的神态改变,让迦巴鲁有着不妙的预感――能让老兵服气的,就只有真正强大的勇士,现在对方已在他们的注视下证明了一切。 水晶收集了一天一夜,就只搬回十分之一不到。部落士兵们从来没这么爽过。不需要跟人抢,也不用担心会有虫子从哪里冒出来,虫巢中到处都是醉人的水晶光芒,如此程度的大丰收以前可是连做梦都不敢去想。 赵白城也消失了一天一夜,带着苏苏去流沙废墟另一端转悠,想要更深入地幔世界。他们没能找到路,地幔在这里似乎已经到了尽头,被高耸如山的岩层所遮挡,无法更进一步。 赵白城却并不认为此地就是终点,流沙废墟的名字由来,已被那些深埋在沙漠中的巨大建筑残体证明。他还看到了许多破损的神像,即便一半在沙层以下,也显得无比庞然。其中最大的虫身人面像,光是头部就超过十米高。 对于同样看到过这些东西的蛮牙来说,废墟无疑代表了神迹。但在赵白城眼中,它们所象征的却是文明。 !! 第一百三十七章 死敌(上) 蛮牙有个习惯,那就是把所有解释不了的事情,都推到神的头上。.info[] 赵白城回到营地后提及废墟所见,迦巴鲁说那是虫族之神安卡的造物。再问到底怎么能从流沙废墟进地幔深处,回答则是每年幼虫孵化后第一次飞行,会有神光指引它们去往高空,或者来到流沙。蛮牙没有翅膀,因此流沙废墟已等于是这个世界的尽头。 高空即是地深――赵白城想起了这里是逆世界,一切尽皆倒转,那轮银日看着高悬于空中,实际上却应该处于地心位置。 赵白城当然不信有什么神,而且很好奇极具野心的督军大人怎么也会迷信到这种程度。 “在这里时间呆得长了,慢慢就什么都信了。”迦巴鲁苦笑。态度与其说是友善,不如说是绝望之余的妥协。尸良等人返回营地后,只要是个长眼睛的都能看得出他们脱胎换骨的实力变化,至于巴图就更没什么好说的了。 ――这头庞然大物曾当着迦巴鲁的面,气呼呼地问赵白城:“为什么要把我弄到十一阶啊?巴图不想变厉害。” 按照巴图的意思,他最好能比赵白城低上几阶,这样才能理直气壮地被照顾。什么时候想吃那些嫩嫩滑滑的虫肉,什么时候都可以让对方给自己剥虫壳,谁都没理由来指责。 迦巴鲁当时却只想吐血。以獠魔物种的智商而言,他们根本没有“说谎”这个概念,巴图既然说是十一阶,那就是毫无水分的十一阶。近距离下隐隐约约的力量威压,也证明了这一点。 这算不算有史以来最强大的獠魔?什么叫“把我弄到十一阶”?难道这个日渐暴露出真实面目的血吼领主,竟有着直接提升战士实力的手段? 他在虫巢所做的一切,岂不是等于神迹了??? 赵白城当场痛骂了巴图一番,迦巴鲁瞠目结舌地看到巴图居然抱着赵白城的小腿,趴在地上开始耍无赖,嚎啕大哭却挤不出半点眼泪,不由彻底呆住。 巴图是在学古羯,后者在虫巢里一抱一哭,赵白城的脸色就善良了许多,想来这应该是某种讨饶的好办法。只不过獠魔的块头实在是太大,说是“抱”住赵白城小腿,其实是小心翼翼地用指尖捏着,干嚎了半晌见他无动于衷,索性撒手打起滚来。 迦巴鲁因此而差点成了流沙战区千百年以来第一个被活生生压死的督军。 两千菜鸟因为人类配备没少被老兵当面嘲笑,说他们丢光了蛮牙的脸。这或许可以理解为歇斯底里的情绪宣泄,毕竟针对血族秘教的羔羊式屠戮人人都看得一清二楚。这些丢脸的菜鸟在横扫密林机枪时,所有老兵都在极度惊骇之下汗湿了裤裆。 如今菜鸟们没有一个下到虫巢充当搬运工,忠实执行着赵白城下达的警戒命令,并在大裂隙入口位置设置了多个暗哨。营地中的留守者每次遇上那些吭哧吭哧挑着担子的老兵,总会毕恭毕敬地行礼,并立正高呼:”将军最高!” 耳光足够响亮,遭到羞辱的老兵却往往连个屁都放不出来。面对赵白城时,许多人都不由自主地低下头颅,以示臣服。即便是再粗鲁迟钝的蛮牙,也同样能感受到气场的存在。迦巴鲁已能算得上是煞气极重的一个人,但却被如今的血吼领主衬得连渣都不剩。赵白城无论站到哪里,身后总是寸步不离地跟着几个实力猛增的打手,众星拱月般将他簇拥在当中。三个十阶、一个十一阶,还有那龙脉女子充当绿叶。赵白城明明就是最弱的那个,但目光顾盼间的强大自信却令所有人黯然失色。 传闻就只有战神阿卡玛,才能让敌人不战而降。数千老兵无法自控地一天天被赵白城这块巨大磁石吸引,震撼,然后是敬畏。.info[] 水晶收集持续了一周,正在接近收尾阶段。由于是整个虫巢的储量大清洗,这次获得的水晶足够维持部落消耗百年之久。赵白城刚开始还搞不懂“百年”究竟如何而来,后来才知道只要将水晶单独存放,杜绝共鸣状况出现,它们的内核便会陷入彻底冷却。等到需要使用时,放在一起便能重新点燃辐射能量。 神光如同指向灯塔,流沙母巢终将被另一股从地深飞来的虫潮填充,当中的空窗期不会太长。有它们在巢内栽培切割,达成相辅相成的共生环境,水晶簇的增长将是永久性的――严格来说,共鸣水晶并不算矿物,而该算植物。 地幔世界的种种诡异之处远超深渊,赵白城在流沙废墟周边兜了一个完整的大圈,硬是没找到任何通路,不由颇为沮丧。看样子去地深几乎变成了不可能的任务,除非从彼尔姆调来直升机,在能量乱流的影响下,钢铁大鸟能不能升空还不好说。 要是自己能跟虫子一样飞行的话,就不用苦巴巴地盘算着借助外力了。 赵白城联想起在虫巢深处因为辐射影响而产生的滞空反应,心中微微一动,叫人搬了堆水晶到自己的帐篷里,闷头研究了很长时间。 大祭司派出的信使却到了,一天之内陆续来了九人,捎来的口信全都是让赵白城立时回归部落。 “我先不回去了,你们回。”赵白城让暴爪等人带着物资上路,遭到一致反对。 风尘仆仆的信使反应激烈,跪下叫道:“蒙达领主,大祭司最担心的就是您的安全。现在水晶也有了,杂碎也杀了,您还留在这里做什么?!” “我在等所谓的神光,看看能不能把我带到地深去。”赵白城不耐烦地挥手,“你们全部都滚蛋,别让老子浪费口水!” 暴爪和尸良执意不肯,巴图哼哼唧唧又准备开始打滚,古羯和卡姆雷虽然没说话,但眼神却表明了一切。等到赵白城沉下了脸,几人全都下意识偏开头,不敢与其对视。 “部落那边没几个上得了台面的,人再多也架不住偷袭。让你们回去就回去,我不是废物,用不着保护。”赵白城冷冷地说。 众人被他的森然目光一扫,就连尸良都有些变色,无奈之下只得妥协。苏苏在旁边观望着一切,发现即使是这些忠心耿耿的蛮牙部下,在面对赵白城锋芒毕露的凶戾时也完全无法保持镇定。 这是物种之间最原始的压制,赵白城并不仅仅是血吼领主,更是夜叉。能力在这种时候,已无法再作为衡量强弱的唯一标准。 “大祭司说,如果您实在不肯回去,千万记得那件星辰金板甲会有用!”信使干裂的嘴唇上全是血口,咕嘟嘟灌了几大口水,语声依旧嘶哑。 赵白城停下了手里动作,一块原本正被翻来覆去把玩的水晶碎片夹在指间就此不动。他根本没把那套玩具板甲当回事,现在回想起来,板甲表层大大小小的卡槽,竟像是特意用来镶嵌共鸣水晶的。 “老狐狸怎么不早说……”赵白城怔住,随即苦笑。 就算早说了也没用,他本事再大也穿不上迷你套装,除非再重生一次。 所有新兵连同重新站队的大部分流沙老兵,很快将水晶物资装车完毕,浩浩荡荡准备开拔。迦巴鲁以没有接到部落命令为由,坚持要固守流沙,仍然效忠于他的嫡系部队大约在三千人左右。对于督军大人的固执态度,赵白城并无干涉念头。在他看来,这三千人还算是承受得起的损失,自己再怎么一头热,也得有个限度。 临行之前,新兵阵营中唯一不协调的插曲来自于彼得。这家伙总算是肯冒头了,也不知是终日喝酒喝出了神经病,还是坦克里储存的食物已经变质,让他吃出了毛病。光着膀子刚爬出炮塔,他就大跳骚舞,边跳边往赵白城身边凑,瘦骨嶙峋的身材让人看着寒毛倒竖。 “老板阁下万岁!老板阁下最高!”彼得平时没少听到坦克周边的蛮牙对话,赫然用上了最流行的战地用语,扭腰摆胯表情淫荡。 绝大多数蛮牙都没想到驾驶坦克的居然是个人类,而且还是个疯子,所有目光尽皆聚焦在彼得身上,就连赵白城都有点傻了眼。无人察觉坦克舱内鬼鬼祟祟溜出了几条身影,他们个头矮小动作灵活,没多大工夫就蹿入营地周边的壕沟,消失得无影无踪。 “你***怎么醉成这样?”赵白城记起彼得前些天炸偏的那一炮,怒气勃发。 彼得隐蔽地扫了眼坦克方向,像是突然回了魂,跳起立正道:“报告老板,我没喝多,就是看到您太激动了!这些天我按照您的吩咐,在拼命学习蛮牙语,您觉得我学得怎么样?” 他说的确实是蛮牙语,而且还相当流畅。赵白城拧起眉头,横了他一眼,“看看你像个什么样子?是不是要我找人替你开这部坦克?!” 彼得吓得打了个哆嗦,哭丧着脸道:“我下次不敢再喝酒了,老板别杀我!” 赵白城自己也是好酒之人,见彼得手里还牢牢抓着个酒瓶,不免暗自好笑,骂了几句便让他滚蛋。 回归部落的部队开拔后,彼得将坦克开得四平八稳跟在最后,挂斗中除了柴油桶,堆的全是共鸣水晶。苏苏站在赵白城身边,见暴爪等人一路走一路回头看,微笑道:“他们真的是很忠诚的部下,不过这次你怎么没嫌我碍事?” “我知道你不会走。”赵白城也笑了笑,“凤凰应该就快到了,你是为她来的吧?” !! 第一百三十八章 死敌(中) 又一个流沙之夜。 银日隐没在地心阴影中,唯有一弯轮廓现出,光芒清冽,宛如月痕。 赵白城四仰八叉躺在莽原中央,摸着刚用军刀刮过的头皮,身边长草倒卧,整整齐齐地被清理出一片平坦区域。 草海随风起伏,沙沙动静像是真正的潮水在涌动。昆虫的轻鸣声此起彼伏,它们不像异变的巨大同类那样充满攻击性,似乎同样在享受夜的安详。 如果说银日的残影,可以视为地幔世界的月亮。赵白城觉得用“新月如钩”来形容,再适当不过。它是如此巨大幽美,青蒙蒙的辉芒笼罩着莽原,同时也为苏苏的身躯,镀上了如梦如幻的光泽。 苏苏悬浮于长草表层,强大的龙脉领域使得她保持着真正的滞空状态。超过一百枚数尺长的共鸣水晶,同样静止在半空,以她为中心交织成了五角星芒图案。每当她轻挥纤指,便会有部分水晶在调整下转换位置,辐射之的整体力场也跟着发生细微改变。 星星点点的荧光正从草海中纷扬而起,像一场逆向的流星雨。她被笼罩其间,如同最美丽的舞者沉醉在长袖流转的韵律之中,从开始调控水晶直到此刻,甚至无瑕去看赵白城一眼。 “不对不对,那些红水晶应该再排开一点,当中夹黑色的。”赵白城反而成了旁观者,优哉游哉地出言提醒,顺便起身灌了口火酒。 这是流沙部队的最后一桶存货了。 赵白城从夜色初降那会就开始抽疯,找到迦巴鲁问他要酒喝。在蛮牙族群的一贯概念中,酒量大小向来跟武力强弱成正比。迦巴鲁已知这“废物”领主绝不是看起来那么简单,便将几桶火酒一起取出,让他自己要喝多少就搬多少。 道不同不相为谋,迦巴鲁仍保持着倨傲和底线,没有一丝半点要陪赵白城弄上两杯的意思。赵白城倒是没想到对方还藏着这么多火酒,嫌搬来搬去太麻烦,就地喝完三四桶,连个饱嗝都没打,拎着最后一桶走了人。 就算刺脊暴龙也没这么喝水的,老兵们都傻愣愣地看着赵白城丝毫不见隆起的肚腹,表情如同见鬼。迦巴鲁犹豫半天,最终还是在背后招呼了一声,问他要不要下酒菜。 赵白城已走出很远,距离迦巴鲁至少在百米距离,转过身来突然鼻子发痒,一个喷嚏让对方身边的营地火把炸出了冲天烈焰。火酒的酒气成了直接燃料,强大的内息狂流令这百米之遥如同摆设。迦巴鲁被烧得满身焦黑,头上半根毛都不剩,耳听着赵白城连声道歉,根本连半点发怒的念头都生不出来。 这家伙还算正常生物吗?包括迦巴鲁在内,所有留下固守流沙的老兵都彻底痴呆了。 赵白城倒是兴致高昂,把苏苏带来莽原,让她看草海中纷纷扬扬的萤火。苏苏被他硬逼着喝了几口火酒,连耳根都红了,吐着舌尖连声喊辣,再也不肯多喝。赵白城百般无聊,想想还是回营地弄来一车水晶,请她帮忙寻找控制辐射能量的关键。 在精神力的微控方面,苏苏要说第二,天下恐怕没人敢自称第一。她早已察觉到共鸣水晶与赵白城之间的特殊反应,这种维系仿佛磁场作用,绝不存在于其他人身上。苏苏原本就很疑惑,不明白究竟为什么唯独赵白城能与地幔世界达成交融。当她尝试着将百枚水晶布成联结之,再以龙脉领域笼罩整个空间,那一丝丝无形射线的凝聚过程变得更加明显了,甚至可以看清它们在赵白城身上勾勒出的奇异纹路。 很快,苏苏发现水晶位置排序会影响到整张大形成的无形力场。共鸣水晶分蓝绿黑红黄五色,彼此间隔多大,究竟是红配绿,还是蓝配黄,都有一定的规律可循。需要寻找的是一个平衡点,正如异民法阵达成流转的阵眼。 水晶如穿花蝴蝶般被念力牵引着在空中交换位置,赵白城看得头昏脑涨,刚想偷懒打个瞌睡,忽然发现整个辐射力场有了完全不同的变化。 赵白城吐出一口长气,莽原也跟微微起伏。在这一刻,他发现被地幔能量干扰的感知能力又回来了,顺着绿色水晶射线延伸扩散。无法形容的奇异感受让他目瞪口呆,那些正在风中摇曳的植物,仿佛成了他的分身,脉络充当着血管,叶瓣化为皮肤。几乎是瞬间,莽原范围内已没有一只昆虫能够逃得过他的奇异视界。 赵白城闭上了眼,任凭本原意识融入无边无际的绿影之中,继续向外拓展。也不知到达了多远的距离,最终“看”到几个从大裂隙方向电射而来的身影时,他的感知已被一丛丛植物传递到了石林边缘,与一根粗大的藤蔓相融。 是敌人。 赵白城站起身,望向定型的水晶络,默记下颜色排序。苏苏通过他也同样察觉到了那几个不速之客的到来,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微笑。 “好妹子,你又帮了我大忙。”赵白城说。 “我在来这里之前,大祭司专门找我说了会话。”苏苏的目光似乎带着点异样,“他还拜托了我其他事情,回头要是我做得不顺你的心,你别骂我就好了。” “什么事?”赵白城微怔。 苏苏扮了个鬼脸,难得的露出娇蛮神态,“不告诉你。” “你到底算是哪边的?”赵白城苦笑,没想到大祭司鬼鬼祟祟的行事风格竟有了继承人。 生存越是艰难,就越是要变得强大。眼下的突破已经远远超出能力提升代表的意义,赵白城仅仅靠着绿色水晶就达成了植被覆盖区的全视领域,如果其他颜色晶体也可以打开地幔世界的联结之门,他已是这里不折不扣的王。 唯一的疑问,只在于为何他能如此特殊。 苏苏想不通这一点,就连赵白城自己都莫名其妙。对于地幔层,历代夜叉面具的传承者都完全没有记忆留下,他们从未到过这里。所以第二故乡的说法,应该不存在。 赵白城没能细想太久,那三人在片刻之后进入了莽原,在分别距离他数百米的距离上站定。 “我们是第七议会的人,你可以叫我六号。另外两个是七号和九号。”开口的是个体格魁梧的壮汉,十一阶近战能力,但这并不是他身上最引人关注的一点。 赵白城从他和另两人的气息中,嗅出了极为诡异的混血味道。有人类成分,也有异民的,更带着一丝高等物种特有的威压。 很像是第七议会死去的君王高斯,在异变后给赵白城的感觉。按照库曼博士的说法,那同样属于超级生命,但火种却是残缺的,跟夜叉并不在一个档次。 这三个混血能力者,显然是实验室中走出的造物。赵白城之所以能肯定这一点,是因为火种感知已被水晶射线传递,通过正在随风拂动的长草笼罩在三人周围。他们的肌体骨骼年龄甚至不满十二个月,如果不是试管培植体,赵白城想不出世上还有什么物种能成长得如此之快。 六号是战士,七号和九号是控法域能力者,三人都达到了十一阶强横等级。第七议会就只剩最后一个据说是从秘教叛出的堕落君王执掌大局了,这帮家伙居然也会来地幔插上一脚,着实出乎了赵白城的预料。 “你们想请我吃饭?都弄成这个样子了,就别客气了吧!”赵白城淡淡地说。对方自报家门气势十足,但看上去却颇为狼狈,似乎是之前已经跟人动过了手,九号整条左臂不翼而飞,肩头还在往外渗着血。 六号依旧是扑克牌一样的表情,毫无怒色,“我们被蛮牙缠上,所以耽误了一点时间。来这里是想请你离开流沙,如果你不走,我们只能杀了你。” “第七议会手挺长啊,还管到老子头上来了,能问问为什么吗?”赵白城笑了。这个原本很男人很爽朗的笑容衬着他眼中的光芒,六号觉得自己仿佛看到了一头正在咧开嘴的猛兽。 “我只接到了一个命令,你不走,就死。”六号冷冷回答。 话说到这个份上,不动手是不可能了。赵白城刚刚屈膝,还没来得及掠出,却陡然僵住了身形,厉目扬眉望向另一个方向。 三个混血能力者也同样有了反应,只不过注意力仍在赵白城身上,神色从冷漠森然,变成了如临大敌。 在他们的注视下,赵白城的身躯开始了急剧拉伸,狰狞的夜叉本貌急速现形。尽管能力等级只有九阶,但恐怖之极的物种气息却有如怒潮席卷,铺天盖地碾压而来。莽原中变得死寂一片,就连最细微的虫鸣声都不复存在。 草海中划过一道暗线,像有条白鲨在下面急速游过,九号闷哼一声,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七号和六号混血能力者这才察觉到来自后方的危机,目光立转,只看到一条翠绿色的长尾在草丛中如蛇般隐没。 对于刚刚登场的远古异种,赵白城可以说是完全陌生,没怎么看清它的模样,也从未感受过如此古怪的气息。但正在嘶叫狂吼的本能,却已清晰告诉他,来的是命中无解的死敌。 那是一头罗刹。 !! 第一百三十九章 死敌(下) 六号七号和九号在深渊荒原恰好遇上回归部落的蛮牙队伍,跟尸良等人大眼瞪小眼地擦肩而过,双方都没有表现出明显的敌意。 目标是夜叉,不是蛮牙。作为提前下线的第一批混血物种,人造人尚未完善的智商并不足以全面衡量战斗以外的突发状况,他们仅仅只达到了67%成熟度就被强行解锁,八号在刚出培养槽后不久便彻底泯灭了火种。 三名人造人并未多想,按照被植入的路线图,继续赶往地幔层。谁知那些明明已经走远的蛮牙居然不辞劳苦,又兜了个圈子回来弄了他们一下,这才意犹未尽地离去。 暴爪发誓赌咒说这几个货身上有着堕落君王高斯的气息,当初在三藩市,他眼看着高斯变成异形怪物,就算死也记得那个臭烘烘的味。除了卡姆雷投了反对票以外,其他蛮牙都表现得跟红了眼的疯狗差不多。尤其是尸良,被赵白城强逼着从流沙滚蛋,一肚子邪火憋得脸色煞白,杀气之盛就连向来把他当成娘们看的暴爪都暗自咋舌。 巴图身边没了赵白城看着,自然是唯恐天下不乱,兴高采烈地跟着去打架,并且第一个发难。这是四大打手在实力暴涨后的首次磨合,先由巴图的碾压式冲撞将三个人造人分开,随后他跟六号硬碰硬开始了对轰,趁着七号还没反应过来,尸良、暴爪和古羯合力向九号发起猛攻。 九号的左臂就是这么没的,暴爪和尸良的狂化在十阶实力上更进一步,接近十一阶门槛边缘。暴爪手中弯刀带起的半月足有十米多长,古羯阴狠刁钻的剑袭从侧后方封死了九号的退路,尸良以血术大咒文悍然出手,从调动本原到一举爆发,时间不超过三秒。 这三秒足够七号作出应变,但彼得驾驶着调头的坦克,在极远处依靠卡琳娜光学瞄准系统轰然发出的一炮,已将炽烈火蛇直接射向了他所在的位置,准头之恐怖跟在流沙作战时简直天上地下。[..info超多好看小说]七号身上的无形护盾被炸得四分五裂,虽然还不至于构成直接伤害,但却被打断了援手节奏。九号的断臂飞起时,巴图一记撩阴脚踢在了六号胯下,即便不存在某物,六号也同样眼冒金星,过了半晌才缓过气来。 暴爪见捞到便宜,打了个呼哨,四人转身就跑。六号七号追出一段路,被集结的数百新兵用机枪阵扫得屁滚尿流,只得放弃追杀。这场莫名其妙的战斗让他们对最终目标的实力有了重新评估,因为在植入概念中,夜叉正是蛮牙之王。 此时此刻,莽原中突然出现的另一头远古生物,让人造人毫无思想准备。九号的十一阶实力绝非摆设,控法域能力者在近身范围也不代表一定就是羔羊,但断臂却给他造成了不小的麻烦。敌方选择的攻击角度,正是左侧方。九号在最后关头察觉到异样,想要抬手施法,却突然想起这一边已经没有了手臂。 九号被罗刹以双臂缠上身躯,如同黑曼巴口中的箭蛙,毫无抵抗能力地在草海中拖出一道簌动长痕。九号这才看清对方竟是个女子,刚抬起右手凝聚精神力,手肘部位骤然一凉,整条小臂在血光迸现中无声断折。 罗刹咧嘴笑了笑,刚刚横扫而出的长尾赫然充当了利刃,又游回身后。她的笑容充满野性魅惑,发达的犬齿露出口唇,在草丛深处的斑斓月影之中,泛着白森森的光芒。 九号的惨嚎声凄厉拔起,六号七号急速掠来,最终找到的却是一具颈动脉被咬断的尸体。 周遭随处可见喷溅的赤血,罗刹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六号沉默片刻,探指刺入九号颅内,吸出了分币大小的一块血肉组织。 他看都没看地吞入口中,随后如法炮制,将七号直接刺死,同样吸收了那块还在不断脉动的组织。七号没有一丁点躲闪反抗的意思,直到尸身倒伏,脸上的神态也保持着木然。 异变在这一刻骤然展开,六号全身的皮肤血淋淋扯出裂口,骨骼暴涨,很快变成高斯当初的模样――头部拉伸成梭形,身躯布满虬结的肌肉,体表透出墨绿色。 这是人造人的战斗形态,六号的实力成倍翻番,达到了十二阶传说领域。他不再理会消失的罗刹,而是直接扑向夜叉。先天残缺的火种无法支撑如此程度的质变,他的生命最多还剩下一个小时战斗时间。 所以夜叉成了六号唯一关注的对象,他必须在死亡之前,先将对方格杀。 “难怪我咬起来觉得不对劲,原来是留了一手。如今的人类已经变得这么有意思了吗?”罗刹在百米之外现出了身形,同样悬浮在长草顶端,只不过却并非任何自身能力在发挥作用。 她跟赵白城一样,在共鸣水晶的辐射力场中达成滞空,看上去却要轻盈自在得多,就仿佛水里的游鱼。 “你也挺有意思,我还不知道世上居然会有死敌。”赵白城没去在意正在迅猛逼近的六号,苏苏在旁边也毫无动作。 罗刹远远望向赵白城,皱了皱眉,显得有点失望,“早知道是头小夜叉,我就不急着赶来了。连第二形态都还没转,我杀你好像也没什么乐趣……喂,那个人类,你想干什么?” 随着叱喝声,罗刹身后的草海突然起了阵飓风。她化作一条毫无重量可言的翠绿虚影,向着六号电射而出,转瞬间就截住了对方,“夜叉是我的,你赶快滚吧!” 正如老虎很难会对臭鼬感兴趣,罗刹不喜欢这些人造人的味道,他们以特殊方式将火种藏在了那一小块组织当中,她无法完成吸收,便懒得再出手。 六号充耳不闻,脚下发力蹬踏,高高跃起在空中,像只大鸟一样从罗刹头顶跨越而过。然而他刚把对方抛在身后,眼前突然一花,罗刹竟又以恐怖之极的高速拦截在前方。 这一次罗刹没再多费口舌,直接撞了上去。在赵白城的感知中,罗刹最多就只有七阶力量,而且没有任何形式的遮掩隐藏。就算物种本原方面的加成再大,以这个等级去正面对抗十二阶,显然也是自寻死路,他实在是很好奇罗刹究竟在盘算怎样的作战方式。 跟想象中不同,罗刹并没有贴身游斗,或是借力打力。她硬生生扛下了六号的直接撞击,狂暴力量的漫溢卷起了高达十米的冲击波,土石草皮横飞如潮。那些绿得仿佛流淌着生机的天然护甲在被六号的巨大身躯撞上时,隐约有着光芒亮起,罗刹连根发丝都未曾拂动,反倒是六号筋断骨折,像个陶土罐子一样碎了小半。 是真正的碎,从骨头到肌肉簌簌散落成粉末状态。罗刹就只挥出了一拳,落点在六号的小臂上,对方却连脸庞都震裂了半边。 赵白城看得毛骨悚然,罗刹现在这个模样,自然是在战斗形态中,但从平稳如呼吸的力量波动上来看,形态保持期限却是永久性的。这表明她或许生下来就是这个模样,没有变身一说。 罗刹像个爱惜指甲的人类女子,看了看自己的利爪,没有再挥出第二拳。六号僵在她面前,身躯的碎裂已经变成了垮塌,最终轰然散了一地,就连血液都彻底凝结。 如此颠覆性的对战过程和结果,让赵白城第一次认识到这世上还存在另一种力量法则。 “这里曾是我们的家园,你实在不应该这么弱的。”罗刹望向地心残月,绿眸中有着奇异光芒闪动。 她连看都没看赵白城,就仿佛对方是砧板上的肉,脚底下的蝼蚁,“跟我走吧,我会把你圈养起来,让你变得强大。你应该是最后一头夜叉了,我很想杀你,但必须在挖掘出所有的价值之前。猛兽跟猛兽相处在一起,才不至于变得懈怠迟钝。我需要刺激,这个过程究竟会有多久,就得看你的表现了……” “你想带他回地深?对不起,我不允许。”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响起。 罗刹的瞳孔微微收缩,望向后方。诸神无用大踏步从莽原边缘走来,修长的身材极为惹眼,人还未到,前方的草丛已纷纷倒伏,现出路来。 同样是六七阶左右的能力波动,这家伙给赵白城带来的威胁感,竟跟罗刹不相上下。赵白城逐渐探测到,他们的本原强度处于完全陌生的领域,而且各自有着另一颗火种在熊熊燃烧。 双火种,十二阶传说领域之上。 赵白城不确定自己正在切身体会的,是不是实力位阶的更高排序,但毫无疑问的是,自己已经被完完全全彻彻底底地当成了羔羊。他瞥了眼苏苏,发现对方的脸色居然还能保持着镇定,不由咧嘴一笑。 罗刹明确无误地感应到了诸神无用的强横力量,颇为疑惑异民当中怎么会存在这么一个硬手,正在全神戒备,只听到那小夜叉冷冷开口问:“喂,还打不打?” 诸神无用跟罗刹都是一怔,不明白他怎么还能有开口的勇气。 “要打就赶快,别把时间浪费在屁话上。这么喜欢装逼,你们怎么不在脸上贴张卫生巾?”赵白城拎着雷鸣之怒,本原与共鸣水晶达成的最终维系,已令他缓缓升上高空。 苏苏的念力辅助涌至,赵白城的火种光芒骤然大盛。 他是夜叉,从不是羔羊。 !! 第一百四十章 天罗威能 战斗从爆发开始,诸神无用就成了众矢之的。他似乎不懂得低调行事的道理,毫无遮掩地提升着怒潮般的力量。双火种绽放出丝丝缕缕的金色潜流,像两颗燃烧的十字星,就连周身都笼罩上了一层炽烈光影。 【天罗】位阶,双星能力者。 诸神无用身上的血脉气息极具辨识度,罗刹没料到血族始祖的后裔当中,会存在如此强大的对手,竟能真正掌握了最为古老的力量法则。论年龄,诸神无用只不过才活了区区数百年,在罗刹面前等于是小到不能再小的毛孩。就算再怎么推断,也不可能摸到天罗的门槛。 罗刹很快注意到了诸神无用的手腕上,那里残留着逆十字血棺的禁锢伤痕,是被【加百列之牙】穿刺形成。对于罗刹来说,等于一个再明显不过的提醒。 难道他去过地深?罗刹联想起这个不可能的可能,攻势更是有如狂风暴雨。远远望去,只见一条绿影围绕着诸神无用高速旋转,每一次撞击引发的滔天风暴都足以将铁人撕成碎片。 赵白城大爆粗口,本意就是为了激怒对方,却没想到罗刹直接对上了诸神无用,自己反而成了看戏的。这当然意味着机会,但他却没有急着出手,反而跑去六号的残尸肉块中翻找起来,过了半晌才加入战团。 “先对付血族。”苏苏早已收到赵白城的精神波动,由暗物质凝成的【镜花结界】悄然成形,迅速笼罩了小半个莽原。 暗物质风刃从四面八方绞向诸神无用,却在触及他周身那层光影时全部粉碎。诸神无用单手抵挡着罗刹的扑击,另一只手仍在蓄势,类似于大咒文但却要猛恶无数倍的能量爆流几乎是以无穷无尽的势头攀升着,整个空间都在威压之下行将崩溃。 他一直没有放出这道恐怖爆流,像按着核弹发射擎,不断蓄力再蓄力。苏苏的远程攻击别说是直接伤害,就连让他多看一眼的兴趣都没有。 罗刹骤然回头低吼了一声,音波层层叠叠如同炮弹轰出,直袭苏苏,地面上被硬生生犁出数米宽阔半里多长的沟渠。苏苏身躯微晃,悄然现出三个一模一样的虚影,真身位移到结界另一侧,轻而易举躲过了攻击。击空的音波在结界内引发了天翻地覆的震荡,几乎要破界而出。罗刹显然是不希望他人插手战斗,觉得身为超级生命的尊严被侮辱,这才对苏苏下手。赵白城看得分明,在扑向诸神无用的同时,怒吼道:“你***知不知道好赖?!” “碍手碍脚的虫子!”罗刹利爪一挥,空气嘶嘶微响,被拉出无数道暗影裂痕。 她仍未对赵白城动杀心,尽管是天生就是相生相克的死敌,但这头仍在幼年期的夜叉却有着无可估量的价值。现在最需解决的是那天杀的血族,他凝而不发的天罗威能显然不是为了斩杀敌人,而是要彻底封闭从流沙废墟抵达地深的通行可能。 这家伙是想让地幔世界的入口,在这里从此关闭。 诸神无用的实力无疑超乎想象,天罗位阶共分七个等级。他跟罗刹都属于双星能力者,就火种能量的精纯度而言,甚至还要比罗刹高出一筹。这就好比人类在血术造诣上比血族更强,充满了极度的荒谬感。罗刹并不认为赵白城跟苏苏能带来哪怕半点助力,没有这两只虫子碍事,战斗过程只会更加顺畅。 然而赵白城却挡下了她的随手一击,铁箍棒在手中高举,重重砸向诸神无用。从九阶直升十一阶全属的本原增幅,让他的周身形态也发生了巨大改变。猩红色的花纹在骨铠上变得更加密集了,头角明显拉伸变长,如同弯矛。由脊椎探出的武器级骨刺增加到两枚,威压如同实质,指尖每一根利爪都泛着金属般的寒光。.info 夜叉第二战斗形态,已完全成形。 罗刹在惊诧中瞥了眼六号伏尸处,瞬间醒悟,冷笑道:“这还差不多……” 赵白城已将找到的人造人火种组织彻底吸收,罗刹拿这种程度的藏货没办法,但对于独一无二的魂煞吞噬能力而言,却是不费吹灰之力就能破解。也正是因为人造人的特殊组织结构,火种能量才得以最大程度的保存,并未在六号死后大幅度消散。 “少废话,上吧!”赵白城挥棒砸落,整个流沙废墟都随之震颤了一下。十二阶强者的火种吞噬让他全身都在战斗,甚至觉得体内涌动的不是什么力量,而是彻彻底底的火焰! 迦巴鲁被强横斗杀气息从营地引来,带着麾下部队赶到莽原边缘,恰好看见了这惊天动地的场面。当初面对嘲讽连个屁都不放的废物领主,已经变成了另一头狰狞生物,光是散发出的本原威压,就让迦巴鲁有着魂飞魄散的感觉。 夜叉!他竟然是夜叉!!! 如果不是赵白城身上还残留着一丝蛮牙气息,迦巴鲁根本不敢相信也无法相信他竟是所有异民的天敌。颠覆性的逆转同样让那些忠于督军的老兵愣在当场,眼看着铁箍棒砸落后一条鸿沟撕裂了莽原,超过百米方圆的土石板块如纸片般爆裂飞起,黑压压覆盖了半边天空,所有人根本来不及反应,便在地面的剧烈震荡中摔得四仰八叉。 诸神无用却依然不动如山,终于挥出的右拳像是挟着九天之威,不但让赵白城倒飞出去,同时也令苏苏的镜花结界瞬间土崩瓦解。罗刹独自接下了三分之二的天罗威能,全身多处发出骨骼裂响,翠绿色的天然护甲炸开了两块,一蓬淡金鲜血从口中喷出。 诸神无用确实没有以任何一名敌人为目标,爆发的拳力令高空中流云卷动。很快整个天幕变得黯淡,银日的残痕被大幅阴影所遮蔽。等到让人头皮发麻的嗡嗡动静传来,赵白城这才发现那些正在急速卷涌的不是云,而是虫潮。 摧毁的母巢里几十万异种虫聚在一起,就已经是极为恐怖的场景,但眼下飞来的虫潮又何止上亿!它们像是从地心方面腾起的几股黑烟,逐渐融合汇聚,越到后来体积就越是变得庞然。到了距离流沙废墟大约几公里处,它们在空中突然开始大范围自爆,妖异的虫血和残尸在某种巨大力场的作用下互相融合,最终形成了一堵将逆世界天穹完全遮蔽的甲虫之墙。这堵浮空墙体就像一个厚达数百米的巨型盖子,盖住了流沙废墟,从这里到地心的空中道路已被封死。 赵白城躺在长草中,被诸神无用之前的一击震得本原火种濒临熄灭,连重新爬起身来的力气都没有。这是他迄今为止所经历的最快最彻底的惨败,对方的强大力量甚至已经不像个生物,引发虫潮封死空间的举动更是令人费解。 “有些地方之所以叫禁区,意思就是不该沾边。你的野心太大,太危险,我不能留你。”诸神无用望向赵白城,脸上没什么煞气,语气也很平和。 他还是那么英挺完美,就连甲虫之墙带来的浓烈黑暗,都无法遮蔽那有如太阳神的光芒。拳力引发的狂暴震荡波已让迦巴鲁和所有麾下士兵尽皆身亡,连营地中的也不例外。而他却丝毫也没有去在意这次大规模屠戮的成果,就好像那些死者不过是蝼蚁,抑或被殃及的池鱼。 苏苏由于双重领域的保护,受的伤反而最轻。此刻拦在了赵白城身前,一言不发,只是静静地看着诸神无用。 “弱者才会被无聊的情感所困惑,自以为看破了生死,甘愿牺牲,却不知道这种行为有多苍白可笑。”诸神无用摇了摇头,视线转向罗刹,“你呢?还是想要斗到底吗?” “杀了你,甲虫之墙才会不复存在。”罗刹淡淡地说。 “这是事实,不过就凭你们,好像做不到这一点。”诸神无用揉了揉太阳穴,显得有点疲倦,“我也知道说什么都不会有用,其实动手杀人真的是很无趣的事情……” 恶斗再次展开,苏苏毫不犹豫地将辅助能力转投到了罗刹身上。后者微微一怔,绿眸中现出极为古怪的神色,随即扑向诸神无用。 三人之间的斗杀令本就满目疮痍的莽原变成了一个巨大陷坑,诸神无用虽然比罗刹更强,但想要直接格杀,绝非短时间内能够做到。而针对苏苏发起的攻击,又被罗刹全部挡下。没多久他就厌倦了永无休止的战斗过程,再次蓄起天罗威能,就全方位漫溢的能量波动来看,竟像是打算在这片地幔层引发一次局部地震。 在即将出手之前,诸神无用找到了一个破绽,将赵白城凭空吸到面前,挥掌刺向对方小腹。那正是夜叉火种所在的位置,赵白城却突然睁开眼,狞笑了一声,以逆向重力场喷射出两根骨刺,同时吞噬本原破体而出! “没有用的……”诸神无用只说了四个字,便看到体表笼罩的炽烈光影突然黯淡,胸腔已被一柄巨大狰狞的利刃贯穿。 那股吞噬本原瞬间没入诸神无用体内,武器级骨刺沾上皮肉便引发了更凶猛的侵蚀力量。在感受本原火种剧烈震荡的同时,他充满惘然地回头看了看。 “我说过,夜叉是我的。”凤凰悬停在百米之外的空中,长发飞舞,暗金面具后的双眸亮如晨星。 !! 第一百四十一章 败局 赵白城针对诸神无用发起的本原吞噬不过是垂死反扑,打破头也没想到凤凰会在这个时候杀到,救了自己一命。(..info) 十二阶传说领域在天罗位阶面前,或许算不了什么。但诸神无用的能力再变,火种再强,毕竟还是个血族。冥河巨刃作为历代女王的专属秘器,剑身上镌刻的【焚血】咒文足以令堕落之城中最无畏的强者谈之色变,古老的毁灭力量对于血族物种的针对性甚至深入到了细胞层面。所以在某种意义上来说,冥河巨刃也可以视为不可动摇的王者权杖。 莉莉丝跟诸神无用本就是一母同胞,凤凰体内同样流淌着血族始祖的血脉。虽然只跟诸神无用见过一面,凤凰对他的了解却是直达本原,加上冥河无与伦比的杀伤力,因此才能摧枯拉朽破了对方的防御。 诸神无用的嘴角缓缓溢出鲜血,不知怎的,竟没有对凤凰出手,而是愣在当场。正在蓄力的天罗威能“波”的一声,足以夷平大半个流沙废墟的恐怖波动就此消散。 赵白城通过吞噬能力看到的,是两枚纯金色的火种。即便有着大地祖符作为后盾,对方又是重伤,抽汲过程却仍旧呈僵持状态。诸神无用只凭着再无遮掩的火种本体,竟然跟大地祖符这样的变态玩意斗了个平手! 这么牛逼? 那我***到底算什么?! 赵白城被激发了与生俱来的傲气和凶性,嘶声狂吼之下,放出上蹿下跳想要帮忙的小毒,自身本原更是爆发到极致,三管齐下展开了一场最为原始横蛮的角力。 凤凰察觉到了暗月祖符的气息,明显一怔。很少有人知道血族祖符和蛮牙祖符一样并不完整,事实上那是两败俱伤的过程。血族祖符被吞噬掉的部分跟小毒如今的身躯大小恰好吻合,凤凰微微扬眉,投向赵白城的目光中已带上了炽烈杀机。 她暂时还不能动,还没法去完成在三藩未能完成的杀戮。长达十余米的冥河巨刃要是彻底贯穿诸神无用的身躯,足以将其剖成两半,但现在仅仅穿过剑尖位置,就被硬生生卡在了那里。那家伙的血肉就像是某种战斗精华凝结而成,居然抑制住了【焚血】符文的摧毁力,已形成的伤害程度无法判断,能够确定的是一旦抽出冥河,他将重新成为最大威胁。 冥河巨刃通体的蓝色电火正在流转怒放,每一条都有如狂蟒腾起到数米高度。凤凰隔空控制着刃身,与那股巨大的抵抗力量争锋相对。罗刹早已蹿上高空,利爪如刀直插诸神无用的头顶。苏苏却在这时发动龙脉力量,向凤凰骤然出手! “知道我要杀他?”凤凰冷笑了一声。 乱战逐渐走向句点,只不过这个句点,却是以赵白城为主观视角。 “我没想到,你会向我下手。”他看到诸神无用带着一种奇异的表情,向着凤凰笑了笑,“姐姐,你就那么想我死吗?” 诸神无用一手便将冥河巨刃拔出,再凌空虚按,轻易从凤凰控制中夺过这柄猛恶之物,向着从空中扑下的罗刹斩去。剑柄上的倒刺悉数刺入他的掌心,几个符文法阵也完全冷却,不被他控制。这一刻挥起的就只是兵器,而不是秘器,但锋刃所过之处,空间已隐约扭曲,刃身上的深蓝电火化为漆黑。 罗刹尖啸一声,身躯急剧转折,在毫无借力的情况下弹射向远处,不敢硬接这记劈斩。诸神无用居然无视了仍在发动吞噬的赵白城,巨刃转向,又解了凤凰的围,逼得苏苏回手自保。[..info超多好看小说] “我小时候都不舍得杀你,没想到你现在要来杀我了。”诸神无用将冥河丢还给了凤凰,淡淡道,“别这么看我,我知道你不是莉莉丝,我也不是疯子。可她已经死了,没有了,我就只能把你当成她。毕竟在有些方面,你们是一体的。你说夜叉是你的,好,我让给你,只不过你要答应我一个条件。还记得吗?我想看看你不戴面具的样子。” 凤凰接过冥河巨刃,似是觉得被他握过的地方太脏,随手一抹,剑柄立时蹿起白焰,“你好像把自己看得太高了,我从来不跟人谈条件。” “脾气还是那么倔……不谈条件的话,那我只能亲手杀了他。”诸神无用这才望向赵白城,目光中带着一丝怜悯,“给过你机会了,别怪我。” 赵白城终于反应过来,对方任凭自己发力吞噬,甚至像连体婴一样贴在面前也懒得在意,是因为有着坚不可摧的自信。即便第二战斗形态的夜叉,也根本没被他放在眼里。 诸神无用还未出手,罗刹、凤凰、苏苏三人同时发难,目标出奇的一致。但随着他抬手挥出,所有攻击都消弭于无形。 诸神无用变招极快,指掌随即刺向赵白城小腹。而就在这个瞬间,赵白城弯刀般的利爪忽然下垂,捏住了他的手腕。 绝对挡不住的一击,已被挡下。 包括诸神无用在内,几名强者都有着不同程度的震惊表情。 砰然一声闷响,赵白城的火种蹿起了猩红光芒。在危机和耻辱的极度煎熬下,他灵魂中的那头兽再次苏醒,十一阶能力未变,但夜叉的自身进化却悄然提升,达到第三形态。 进化本就是生命体的独立蜕变,起到关键作用的唯有生存环境,而不是其他助力。生死关头,与赵白城融为一体的远古异种终于亮出了久违的獠牙,基因细胞的全面裂变令他看上去几乎跟人形再无关联,仅仅直立方式仍未改变。 诸神无用的手腕被牢牢钳制,在夜叉的掌心中发出有如金属摩擦的吱吱动静。他怔了怔,看到夜叉狰狞的眼眶中,有着熊熊火焰蹿起。 整个过程不过弹指一挥,但在诸神无用的感知中,却漫长如一个世纪。夜叉在凝视着他,或许是暂时失去了语言能力,就这么冷冷地凝视着,连半声足够威势的咆哮都没有发出。诸神无用却明确无误地明白了这头凶兽的意思,他触摸到了那股疯狂和暴戾。 “你不是要杀我吗?来啊,来啊,试试看我好不好杀啊!”夜叉跳跃的精神波动如同猛火,诸神无用脸上第一次有了凝重表情。 下一刻,第三根刚刚生出的骨刺,从赵白城背后自行射出。它仍旧蕴含着浓烈无比的吞噬本质,看上去跟前两根毫无区别,但刚一腾空,就连罗刹身上的天然护甲都蒙上了灰暗阴影。恐怖的负面能量甚至让苏苏和凤凰不得不发动能力,制造出护体屏障。作为首当其冲的击杀目标,诸神无用的眼眸中迅速现出一层灰气,金色火种被这比死亡更死的极恶之能压下光芒。 真正的吞噬本原终于将金色火种撕下了一个碎角,急速缩回赵白城体内。与此同时,诸神无用挟着天罗威能的拳头落到赵白城胸前。 整个世界瞬间变得黑暗。 夜叉第三形态的防御加成可以说是得到了几何级增长,夺来的火种碎片已被本能初步剖析出部分力量本质,赵白城就算躲不开这一拳,也不至于当场出局。但罗刹却在诸神无用挥拳时,如鬼魅般出现在赵白城身后,右爪刺入他的后心。 能让罗刹改变主意的,大概就只有比诸神无用更大的威胁了。赵白城不知道这算不算一种肯定,他没法去想太多。 最后所见的画面,是苏苏跟凤凰一左一右扑来。苏苏在叫着什么,听不太清,每个音节都很模糊,像在梦魇中的场景。冥河巨刃被凤凰单手扬起,即将斩落,看上去很像要补自己一剑。 “小蛮。”赵白城喃喃叫了声,陷入昏厥。 数日后,以最快方式从呼啸古堡赶来的特遣队伍,进入流沙废墟。在莽原和部落营地,他们用挖地三尺的方式展开搜索,将所有找到的物件归类,只要是有一点分析价值的都被封存装箱。 三根夜叉骨刺被当成珍宝一般,装入一号箱内。那根半埋在土层中的铁箍棒足足动用了八个十一阶洪荒铁卫,才能抬得起来,到了封箱时却连箱底都未曾砸脱,让众人愕然不已。 “总算夜叉被关到了血棺里,不然的话,天知道以后会出什么大乱子。”特使中的一名秘教老者看了看天空中的甲虫之墙,叹了口气,“这次诸神无用可算是出尽了风头……你们说,他是真的转性了,还是会发疯发得更厉害?” 身边众人尽皆摇头苦笑。 蛮牙新兵带走了绝大部分水晶,仅有少数残余被迦巴鲁的部下装上了车,却没命再送回部落。这部分物质也没被放过,特使首领只随意瞥了一眼,便吩咐原车照搬。当队伍从流沙离开时,装满水晶的车辆一路发出叮叮当当的碰撞声响,煞是好听。 谁都没注意到,其中一部车厢里,胡乱堆放的水晶和杂物夹缝中,那一小簇洋葱尖尖般竖起的头发。 !! 第一百四十二章 大风 血吼领主被抓到呼啸古堡去了。 青影风尘仆仆刚回到部落,就得知了这个消息,当即去见大祭司。她带回深渊的十八部“火神”300mm履带式多管自行火箭炮,连同第二批单兵装备运输车队排成一字长蛇,停在了斗兽场外围。 跟想象中不同,路上遇见的所有蛮牙都显得很平静,没有歇斯底里的场面,也未见疯狂叫嚣的失控者。唯一特殊的地方在于,咆哮之巢到处充斥着兽性漫溢的荷尔蒙气味,浓烈到如同血腥。 王大将军站在大祭司住处外,身边数百人站得笔直如枪,尽皆散发着古怪且强大的力量波动。苏苏于流沙之战中同样成为呼啸古堡的阶下囚,王大将军原本在忙着操练部落新兵,得到线报后闷声不响去地表拉来了一帮老伙计,要跟大祭司联手去爆几位黑暗议长的娘亲。 他们都在等祖曼发话,见到青影纷纷友善地颔首示意,显得并不急躁。青影也点点头,走进洞内,愕然看到大祭司正在跟巫医学徒玩x-box,对着等离子电视猛按手柄。大祭司头上还戴了顶牛仔帽,杀光僵尸以后高声怪叫,与巫医击掌相庆。 “这里没人打算去救蒙达吗?”青影冷冷地问。 “是青影回来了啊!”祖曼眉花眼笑,“这次带了什么新鲜玩意没有?怎么斯嘉丽那小丫头没跟你一起,她还在地表吗?” “我在问你话。”青影从没有拐弯抹角的习惯,语气已可以称得上咄咄逼人。 祖曼笑容不变,眯着眼的模样像极了一头老狐狸,“你们这些年轻人啊,每个都足够出色,可偏偏每个都没耐心。我老人家说过不知道几百遍了,要蒙达领主早点回来早点回来,可他就是不听。急什么呢?地幔在那里又跑不掉,非要一口吃个胖子,怎么样,被人家更厉害的干趴了吧?黑暗裁决统治深渊这么多年,手里怎么可能没点牌呢?” 接过巫医递上的一杯牙买加咖啡,大祭司习惯性地先漱了漱口,这才慢悠悠地把话题继续下去,“蒙达领主不是什么小角色,玛格罗姆他们几个一定不舍得就这么把他杀了。要关的话,除了逆十字血棺,好像也没什么更好的地方了。这该死的小子总算是把我弄到了无路可走的地步,救人肯定是要救的,只不过还得再等等。” “等什么?”青影瞪起了眼。 大祭司摆手不答,又喝了口咖啡。青影扫了眼那些忙碌不休的生物学家,以为大祭司是在等他们搞出什么厉害玩意。忽见一直在怔怔发呆的库曼博士嘶声哀嚎,顶着鸟窝般的乱发,脑袋拼命撞向刚买回不久的实验台,“我要杀了那些小崽子,我要杀了他们!” 难道是指望库曼博士扛枪上阵?小崽子是指黑暗裁决的几名议长??? 青影眼看着大祭司轻拍库曼博士的肩膀,一个劲安慰,后者则嚎啕大哭,不由愕然到了极点。 一股似曾相识的能力气息在这时传来,青影神色微变,望向洞口方向。 双眼血红的暴爪大踏步走进洞中,见到青影无声地咧了咧嘴,随即向着大祭司跪下,“父亲已经准许霜狼全族出战了!” 暴爪居然提升到了十阶地步,青影意识到大概又是赵白城搞的鬼,这家伙能为赵白城拼死而战并不奇怪,但狼王也肯在这场豪赌中压下全部身家,实在是有点出乎意料。 “我族流沙老兵向父亲禀明了一切,他考虑到今天,总算承认除了蒙达以外,再没人能给部落带来真正的立足资本。”暴爪低沉狰狞的喉音仿佛整个灵魂的嘶鸣,“父亲也会去,并且不再反对族人使用火器。” 作为部落中最顽固的保守派,狼王能有如此巨大的心态转变,显然是被这次赵白城横扫虫巢的战果所影响。大祭司倒是更愿意相信,那意味着强者对强者的臣服。 “再等等吧!”祖曼说。 “等?”暴爪的反应跟青影一模一样,“还等什么?蒙达落在那些王八蛋手里,不死也要掉层皮,现在不救人什么时候救?!” 祖曼摇了摇头,淡淡道:“部落不是只有霜狼氏族。” 阿莫罗索大王是跟玛莎一起到的,巴图脚步隆隆跟在后面,手上拎着老大一块烤肉,啃得满嘴流油。十一阶的獠魔再次震撼了青影,这庞然大物的吃相也同样令人咋舌。在巴图向来的习惯中,越是要干仗,就越是得吃饱。他还从没有像现在这样处于无法自控的狂怒状态,想到在荒原上干完就跑的丢脸行径,就恨不得能把卡姆雷撕成两半。 卡姆雷大概也知道上次搬出赵白城的命令来压众人,逼着他们不敢放手一搏,或许是太过死板了,根本没为赵白城减轻多少压力。他这几天连面都没露,却不是因为羞愧,而是主动要求加入王大将军操练的血吼部队,半步不出新开辟出的校场,只等战鼓擂响。 “小斧头不会有事的,是吗?”玛莎喃喃地问祖曼。 玛莎腰间斜插着猎刀,向来温和的眼眸被杀意煎熬得全是血丝。在所有兽类当中,最凶狠疯狂的莫过于护崽的雌性。玛莎甚至连战士都不算,即便上了战场也只能充当炮灰,但青影听到她这句问话,却是连全身的血都热了。 “别着急,这件事就算急也没用。”祖曼笑了笑。 赵白城是血吼领主,他出了事,整个血吼氏族的立场自然不用多说。阿莫罗索大王从一开始暴跳如雷,到如今日渐沉默,身上的戾气只有更重。 阿莫罗索来找过大祭司不下十次,每次得到的答复都是“等”,今天也一样。他忍不住冷笑,一字字道:“就算赤蛇不出人,凭血吼和霜狼合力,还不够分量吗?” “我要的不是分量……”祖曼话音未落,紧缩的眉头忽地舒展开来。 尸良和古羯已赶来,两人身上都沾着血迹,古羯喘得像头牛。自从赵白城被俘的消息传回,赤蛇一族还是首次有了动静,在场蛮牙的目光都投到了两人身上。 “我现在是赤蛇领主,赤蛇全族将为蒙达战至最后一人,不死不休。”尸良冷冷开口,目光投向大吃一惊的祖曼,“放心,尸烈没死,我还不舍得就这么杀他。” 尸烈在族中根基极深,祖曼绝没想到尸良会为了赵白城做到如此疯狂的一步。内斗夺权刀兵相见,往往是族群分裂的直接导火索。尸良竟能在血吼霜狼两族毫无所知的情况下,短短数日便将忠于尸烈的势力亲手瓦解,此刻轻描淡写地说出的还是“赤蛇全族”四个字,显然已经彻底平定内乱,单单是这份与年龄不符的城府就足以令人震惊。 古羯是尸烈手下悍将之一,如今却站到了尸良这边。祖曼自然明白这意味着什么,赵白城的血换回的不仅仅是古羯的忠心,更将散沙般的部落重新凝结成整体。 这才是祖曼想要的,但却并非他唯一在等待的。 见到祖曼等人走出洞来,王大将军洒然一笑,朗声道:“怎么,总算肯给我们带路了?” 老头跟老头之间,总是较为容易沟通。王大将军来到部落后没多久,就跟祖曼打得火热。祖曼见他看上去最多人到中年,但骨骼肌肉的实际年龄却要远远超出,猜了几次都不对。最后得知他居然是华夏始皇帝麾下四大名将之一,差点连屁都惊了出来。 始皇帝最霸气的地方并非平定六国,而在于直到死后两千年,整个华夏还是无人不知他的名字。王大将军等八百精锐皆为能力者,当年自愿作为活俑陪葬,靠着龟息术和骊山地宫的特殊环境,无限放缓了火种的燃烧过程,竟将生命一直延续到了今天。 梵天第一代首领在无意中发现骊山下的火种波动,这才令这批人类历史上最为凶悍强横的军人重归尘世。灭六国时期,秦军士兵无论出身如何,必定论功行赏,罪大恶极之人也可以凭军功抵消责罚。战阵之上,秦军号角一起风云变色,步兵腰间挂着敌人头颅,胳肢窝下同样夹着血糊糊的头颅,如饿虎出闸,甚至会彼此争抢大打出手。 王大将军将苏苏视为己出,受她所托来替部落练兵,自然尽心尽力。赵白城跟他在三藩照过面,得知来头后同样吃惊不小,还顺便聊起了某著名导演的一部戏,相当好奇地问大将军,究竟秦军万箭齐发时会不会狂吼那声“大风”。 王大将军当时听得好笑,如今回想起来,却再也笑不出。他不是没听苏苏说起过往事,现在心目中的小女儿小女婿都落在人家手里,就连那帮老兄弟都等不及要看看,究竟是何人敢捋虎须。 对于赵白城用现代单兵配备来武装蛮牙战士,王大将军嗤之以鼻。他问祖曼要了一万血吼兽人亲自操练,全部自行打造武器,并勒令上阵时不得披挂铠甲。练兵时间虽然短暂,但兽人的强悍体魄和绝对服从性却在最大程度上弥补了这一点。当然,这种服从完全是被王大将军一拳一脚捶出来的。 晨光洞穴中的铁线木已被砍伐一空,制成十二石强弓分发兽人士兵。王大将军并不要求他们能在短时间里练成百步穿杨的箭法,就算此时此刻立即开拔,也信心十足。 “再等等。”祖曼却如此回答。 “你到底要等什么?”王大将军疑惑地问。 “深渊季风大概明天就会到,我养的那些猎宠,也该从浮空岛回影锋山了。”祖曼咂咂嘴,环视众人,“我知道你们都很急,但没有它们出场,我老人家总觉得不够威风。至于蒙达领主那边,他暂时不会有事的。我们的人应该已经混到呼啸古堡里面去了,所以你们大可以放心。” “谁混进去了?”青影比任何人都更清楚呼啸古堡的戒备有多森严,以为大祭司是臆想症发作。 “鲁鲁。”大祭司慢条斯理报出的这个名字,让阿莫罗索大王眼前一黑,差点瘫倒。 库曼博士再次爆发的哀嚎声,也同时从洞内传出,“我要杀了那几个小崽子,等他们回来,谁都别想拦我!” !! 第一百四十三章 翻滚吧,咆哮吧,鲁鲁小队的绝地大冒险(上) 鲁鲁做了个梦。 在梦里蒙达领主眉毛白了,胡子也白了,虽然看上去还是很凶,但却颤巍巍的连站都站不太稳。而鲁鲁变得高大又威猛,身边众多蛮牙美女都在投怀送抱,大抛媚眼。 “鲁鲁啊,既然你已经练到一百阶这么强,我的位子只能交给你了!”蒙达无奈地说。 “哇哈哈哈……”鲁鲁是笑醒的,随即发现小七的苦瓜脸近在眼前,几乎是鼻尖贴着鼻尖。 “鲁鲁大王,你笑什么?”小七问。 鼻涕龙、阿呆、白熊三个家伙站在旁边,深渊季风的沉闷低吼正从古堡外传来,一阵接一阵如同万兽齐嗥。屋子里没有光,到处被黑沉沉的暗影笼罩,对兽人的夜眼而言这当然不了什么。鲁鲁推开小七,眼看着一只肥大的蟑螂在他肩膀上游弋而过,赶紧抓住吞下。 装满水晶的车辆停入呼啸古堡这处库房,至今已有将近半个月时间了。库房大门在外面被锁上,靠着从部落营地偷出的一点干粮,五人小队才能坚持到现在。只不过从昨天开始,什么吃的都没有了。 “你们傻愣着干什么?”鲁鲁翻身坐起,迷你板甲哗哗作响。 “大王,我饿。”鼻涕龙吸了吸永远悬挂的两条清水长龙,摸着瘪下的肚皮回答。 鲁鲁鼓着眼睛瞪向他,冷冷道:“饿了就啃自己的肉!用不用我帮你,把你的胳膊砍下来塞到嘴里?” “我……我好像不饿了。”鼻涕龙吓得半死,缩回墙角不敢冒头。 “早知道你们这个样子,我就带别人来了!”鲁鲁怒气冲冲,“老子好几百个手下,亏你们平时还有脸说是最勇猛最忠诚的。现在臭屁蒙达是死是活都不知道,你们不帮我想办法出去,脑子里就只有吃吃吃,饿几天算得了什么!” “可是你刚才明明还吃了只虫子,我也想吃。”阿呆人如其名,半点也不会看脸色。 鲁鲁怒极,勾了勾手指,白熊立即以标准狗腿子的凶狠劲头猛扑而上,一把揪住阿呆的耳朵,令他哇哇大叫。.info鼻涕龙和小七你看着我,我看着你,不知道究竟是该劝架好,还是该跟白熊一样趁机大表忠心。 门外在这时传来锁链碰撞的动静,鲁鲁立即竖起手指放在嘴边,示意众手下噤声。阿呆反应迟钝,龇牙咧嘴地仍要哭喊,被小七脱下鞋子塞进嘴里,当场让臭味熏得半死不活,再也发不出声来。 走进库房的是个秘教仆役,手里拎着盏油灯,佝偻的身影投射在墙上,随着火光跳跃而不断扭曲。当那只大头甲虫跳到面前时,他不由怔住,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是个穿着古怪板甲的蛮牙幼崽,头盔上双角开叉,看上去脑袋大身体小,活脱脱一只甲虫。 这仆役还没被弄到呼啸古堡来时,在秘教中曾经也是个风云人物,超念域能力高达八阶。作为权力斗争的牺牲品,落到今天这个地步固然凄惨,但还能保住一条命,已经算是不错了。有玛格罗姆从掏粪人变成议长的先例在前,他没有一天放弃过东山再起的念想,因此从未丢下念力修习。但此刻明明近得触手可及的、甚至能闻到那股腥臭味道的小蛮牙,却连最起码的精神波动都没能让他捕捉到。再仔细一感应,他才发现原来是那套古怪板甲起到了屏蔽作用,范围甚至大到了笼罩数十米方圆。 仆役吃了一惊,还没等反应过来,旁边的杂物堆中又哗啦啦跳出四个兽人崽子。 “准备!”鲁鲁拉下头盔面罩,摆出一个张牙舞爪的造型。 仆役后退半步,刚想要放声大喊,火光照耀之下,却见鲁鲁身上的板甲泛出了一层暗金光芒,其中夹杂着点点苍蓝星辉,顿时悚然色变。 “星辰金!”仆役总算明白了板甲为什么能隔绝精神感应,简直不敢相信老天会如此眷顾自己,只不过是来库房取东西,却平白无故发现了无上秘器。 左侧方那辆水晶大车原本盖着的篷布已被掀开,不用多想也知道这几头小崽子是从流沙而来。那里的蛮牙部队全军覆没,他们应该是什么领主酋长的后代,在诸神无用发起屠杀时躲进了车里,靠着星辰金的天然屏障逃过杀劫,并在特遣队伍的眼皮底下成功藏匿,直到被送进呼啸古堡。 凤凰女王正是靠着星辰甲胄和冥河巨刃的辅助,才能如虎添翼。眼前这套板甲小是小了点,重新锻造的话,做成法术之刃却是足够了。有了星辰金的增幅,念力精纯度最少也能提高两个等级,到了那时候想要翻身还不简单? 仆役定下心神,随手一挥合拢库房大门,不但不打算再喊人,反而怕半路杀出竞争者,导致嘴边的鸭子飞走。五个小崽子已全部扑上,却被对方几巴掌抽得满地乱滚,除了鲁鲁没什么大碍以外,就连最壮实的白熊都爬不起身来。 “就你们几个吗?应该还有人吧!老老实实告诉我,不然活剥了你们的皮!”仆役极为谨慎,目光瞥着大车全神戒备。 诸神无用没赶去流沙之前,血族秘教部队所受到的毁灭性打击震动了整个呼啸古堡,仆役们都有所耳闻。蛮牙部落的战斗力显然已今非昔比,他并不相信就只有这几个小家伙逃脱大难,要是成年蛮牙也混了进来,就只能赌一赌富贵是不是真的能险中求了。 “杀啊!”白熊跟阿呆先后冲上。 “揍死他!”小七抽出裤腰带,和鼻涕龙一人拽着一头,看样子是想要当绊马索来使。 鲁鲁仗着板甲护体,直接撞向仆役的膝弯,首当其冲被一脚踹得飞了起来,稀里哗啦滚出老远。鲁鲁这才意识到成年人的可怕,平时揪阿莫罗索的胡子,大敲赵白城的光头,都是他们在让着自己,但眼前这个家伙不会。 念修真正可怕的地方当然不在于蛮力,那仆役如猫耍耗子般探出精神触手,甩开其他几个崽子,将阿呆头下脚上地拎了起来,“还有没有人藏着?不出来我就杀了这小畜生!” “大王快跑!”阿呆虽然呆,但却很讲义气,想要咬仆役咬不到,倒挂在空中向他猛吐口水。 鲁鲁狞笑一声,打了个呼哨。 正如仆役所猜测的,从流沙活着出来的确实不止这五个小蛮牙。大车车厢里高高堆起的共鸣水晶骤然发出哗啦声响,一条黑影蹿了出来。 个头比想象中要小太多,但也比想象中要更加强大恐怖。仆役接连发出三道念力爆流,连那头狰狞生物的毛都没伤到半根。它的扑击动作实在是太快,防御方面也达到了变态程度,相对于体型而言太过庞然的火种能量,甚至在它圆滚滚的身躯表层形成了无形护罩,以至于对仆役的攻击达成完全免疫。 当两排花岗岩般的钝齿“咔嚓”咬断仆役的咽喉,他刚刚拔起的惨叫声像被刀斩般戛然而止,与此同时也终于看清了那头生物的全貌。 不过是一条小肥狗,丑得让人无法直视,但如果用能力者的位阶来衡量,它已经到达传说领域。 “十二阶的狗……”仆役临死前的最后一个念头,竟让他不由自主露出苦笑,随即凝固了表情。 小七白熊等人都惊呆了,用看怪物的眼神看着板凳,鲁鲁倒是神色平静,恭恭敬敬地抱起肥狗,谄媚道:“辛苦你老人家了,刚才又在睡觉吧?” “汪!”板凳回答。 跟身上穿的星辰战甲一样,板凳也是大祭司让鲁鲁带去流沙的。赵白城走后不久,板凳从漫长的沉睡中苏醒,找来找去不见主人,只得跟着鲁鲁成天瞎混。小肥狗很傲慢,对谁都是爱理不理的德性,只因大祭司说过这家伙睡了一觉,已经变得厉害到见谁爆谁的程度,鲁鲁唯有放下架子小心伺候,比孝敬亲老子更孝敬对方。 每个雄性蛮牙在成人那一年,都必须通过兽魂试炼。这次冒险,便是鲁鲁提前让自己进行的试炼。坐上坦克车不算太难,库曼博士是个粗心鬼,dv是件好东西,常常对着成人杂志做奇怪动作的彼得则是唯一的主演。鲁鲁摊牌时还颇为忐忑,说要把拍到的一切拿给赵白城看,证明彼得干活时开小差。谁知彼得比预计的还要害怕,老脸红成蕃茄,差点没跪下来哀求,什么条件都肯答应了。 板凳大概是还没睡够,在流沙又挺尸了好多天,直到被车队拖来呼啸古堡,才慢慢醒转。鲁鲁原本很担心它一闻到赵白城的气味,就会立即飞扑而去,导致自己的计划暴露。如此一来,倒是省了不少麻烦。 大祭司什么都算到了。 这会儿鲁鲁信心大增,习惯性地抚摩着下巴,目光投向虚掩的库房大门,满脸威严之色,“小七,背好我的装备,蒙达的命就靠我们来救了!” “是!”四头小蛮牙同时立正,行了个有模有样的军礼。 恶狗随行,板甲护身,再加上从赵白城帐篷里找到的那支巴祖卡――鲁鲁仔细盘算了一下,觉得有这三**宝在手,就算天也能捅出个窟窿来,亢奋之余连肚子都觉得没那么饿了。 然而藏在怀中的那根断指,却又开始了不安分,在那里急剧蠕动着,应该是感觉到了血腥味。它当初被赵白城硬生生扯下,丢给库曼博士做实验时,鲁鲁简直是怒火万丈,以为赵白城有什么把柄在老家伙手里,才不得不这么做。 这次成功把断指偷出,鲁鲁一心要亲手还给赵白城,并请巫医接好它。臭屁蒙达虽然软硬不吃,但却是鲁鲁心中唯一的崇拜对象,全部落只有他会蹲下身来跟幼崽说话,不像个杀人如麻的领主,倒像是同龄朋友。谁上去摸他的光头,他也不会生气。 怀里的震动幅度变得越来越厉害了,鲁鲁不得不把完全肿胀变形的断指放下地。它微微弯曲了一下,跟着如虫类般弹射而出,在死去的仆役额前开了个洞,跟着那种熟悉的“吱吱”吸血动静便响了起来。 眼睁睁看着仆役的尸体迅速缩水干枯,鲁鲁禁不住打了个寒战。类似的喂食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他知道自己大概犯了个错误,却想不出该如何补救。 !! 第一百四十四章 翻滚吧,咆哮吧,鲁鲁小队的绝地大冒险(中) 呼啸古堡之大,着实超乎了几头幼崽的想象。唯一的好处大概就在于幽深的长廊,以及错综复杂的建筑结构,为他们的行动提供了很大程度的掩护。 板凳作为探路先锋,刚出库房就嗅到了赵白城的气息,迈着小短腿嗖的一下没了影。留下鲁鲁等人大眼瞪着小眼,欲哭无泪。 鲁鲁眼中的狗爷总算还有点良心,几分钟后又重新出现,并将盲目走上错误路线的鲁鲁拖上另一条路。鲁鲁忍不住赞美了一番先祖之魂,尽管不知道是哪个老祖宗在发功庇佑,但有板凳在跟没板凳在,无疑是大大不同的。 十二阶的猛狗似乎就连嗅觉都到了传说领域,板凳带着队伍连续躲过一处处明岗暗哨,隔着几里地都能察觉到游弋不定的刀锋行者。一路走得顺利之极,在鲁鲁看来简直跟散步没什么区别,但当进入通往地下的暗道后,危机却突然袭来。 那是极长的一条螺旋形阶梯,从堡内直达地底。就连阿呆都猜出赵白城一定在底下,连跑带跳亢奋不已。然而刚到半途,板凳喉中发出一声低沉咆哮,察觉到下面有人正往上来。鲁鲁见它掉头,便跟着向后转,同时挥手示意众部下紧跟狗爷。 而上方的暗道入口处,却在这个时候,也下来了一批人。板凳驻足不前,像无头苍蝇一样两边闻了闻,嘴角挂下口水,傻在了那里。 鲁鲁当即醒悟,这下大概是要被包饺子了。 有板凳在,干掉几个守卫那是再轻松不过,但如此一来,就增加了暴露形迹的可能。鲁鲁按了按怀中断指,想到仆役最后缩得如孩童大小的尸体,在藏起时也费了自己不少力气,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大祭司说过,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用处。白熊最能打,小七鬼点子最多,阿呆最敢干,鼻涕龙是石匠的后代,随身还带了小锤小凿,板甲表层卡槽中镶嵌的共鸣水晶就是他的杰作――虽然鲁鲁的这个命令没什么实质意义,但临时借穿的板甲套装嵌上水晶后确实威风了太多。 鲁鲁向来觉得老大就得有老大的气势,可现在的问题是,气势帮不了他什么。 “下去!”鲁鲁很快有了决定。往上是退路,往下就离赵白城更近一步,反正怎么都要撞见人,还不如不退。 五人小队外加一条肥狗,风风火火地猛跑起来。下了近千格石阶之后,奔在最前面的鲁鲁跟对方来了个顶头碰。 由于法阵作用,板甲穿在身上几乎没什么分量,鲁鲁的呼吸声却有点急促。从地下区域上来的几人跟众幼崽差不多高矮,全身罩在绣满华丽金线的长袍下面,脑袋顶着尖帽,脸上戴着小丑面具。那一张张惨白的脸和猩红大嘴,在封闭阴暗的空间里骤然出现,怎么看怎么像妖魔鬼怪。 鲁鲁很怕鬼,但更怕赵白城会没有命。于是他在低声呼哨的同时,仿佛蜕变成一头饿了九天十夜的小兽,直扑了上去。 板凳没让他失望,圆滚滚的身子如同弹球电射而出,在那几人中间来回撞击,眨眼间就让他们全部倒下。唯独鲁鲁扑向的一人还剩口气,已在板凳的冲撞下全身筋断骨裂,倒在那里连声呻吟都发不出来。 鲁鲁也没打算让他再制造任何动静,扯脱头盔拼命往对方面门上猛砸,第一下就砸塌了鼻梁骨,血点溅得到处都是。小七等跟班愣在原地,眼睁睁地看着他把手臂抡成风车,直到那人的头骨变形脑袋瘪下,也没有停手的意思,不由自主都发起了抖。 “耍狠不单单是耍给敌人看的,有时候也得耍给自己人看。”赵白城曾在大王与大王的对话中,如此说道。 “为什么啊?”鲁鲁当时很不明白。 赵白城摸摸他的脑袋,笑道:“你够狠,手下才会觉得你靠得住。” 鲁鲁是第一次杀人,昏昏沉沉像喝醉了酒,完全在靠着潜意识维持动作。等到稍微恢复清醒,死者面目全非的模样让他有点想吐,但还是强行压下了那股差不多涌到喉头的酸水。 板凳突然“呜呜”几声,回头望去。空寂的通道中已隐约传来脚步声,从暗道入口下来的那拨人速度飞快。 “大王,怎么办?”小七没了主意,脸色变得发青。 就算能抢在前面跑到地下室藏起来,满地尸体却是来不及收拾了。难道把这一批也杀了?杀掉以后呢?找到蒙达领主之前,其他坏蛋会不会就已经发现他们的人死了?等到大批守卫冲下来,就算板凳再厉害,五人小队又能活多久? 鲁鲁回过神来,见其他几人都将目光聚焦在自己身上,眼神中充满惊惶,同时也存在着以前从未见过的某种东西,就仿佛自己必定能拿出应对办法。这一瞬间,鲁鲁终于明白了赵白城那番话的意思,并开始领悟为什么成年蛮牙必须要经过兽魂试炼这道关。 每个人都在赛跑,最大的敌手是自己。无论**增强、意志磨砺还是心智成长,只有先战胜自己,才能变得更强。 “我们迎上去,看看这些人到底要干什么!”鲁鲁咬了咬牙。 “什么?!”四人众大吃一惊。 来的是一小队重甲持戈的洪荒铁卫,即便板凳如今已能算史上第一猛狗,也无法在瞬间干掉这批强者,确保他们发不出警报。 鲁鲁直到站到对方面前,面对居高临下的审视,也没有打呼哨示意板凳出击。肥狗在他腿边转了几个圈,大概是有点累了,吐着舌头喘起了气。 “怎么这么慢?”铁卫队长不耐烦地开口。 鲁鲁穿着刚从那些侏儒尸体上剥下的华丽长袍,连头盔都被高帽和小丑面具挡得严严实实,只不过帽子有点歪。身边四个小跟班也同样伪装妥当,恐怕站到亲生娘老子面前,都没法被认出来。 “问你们话呢,都哑巴了吗?!”另一名洪荒铁卫见他们闷声不响,向前迈了半步,如山身躯的阴影立时将鲁鲁笼罩。 鼻涕龙被吓得腿脚发软,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呵呵,一帮可怜的废物!”铁卫队长面露不屑,转身向通道上方走去,“动作都快点,别让议长阁下等急了!真不知道你们这样的丑角,活在世上有什么意义,都灵议长还偏偏就喜欢看你们表演……”抱怨几句后,他似乎是想起了言多必失的道理,当即转开话题,“***哪来的血腥味?你们又在下面搞了什么花样?尸傀儡那种老套路我都看腻了,什么时候从堡外带几个妞回来才是正经!” 其他铁卫都笑了起来,浑厚的声浪震得通道中回响隆隆。 “表演?演什么?”鲁鲁转着念头,悄然回头看了看。 狗爷正跟在身后,鼓着眼睛望向鲁鲁,似乎在奇怪他为什么不让自己去咬那些铁卫。星辰板甲形成的屏障完全遮蔽了狗爷的威猛气息,以至于好几名铁卫都在笑嘻嘻地吹口哨逗它,神情倒是要比对鲁鲁等人友善得多。 鲁鲁想看的却不是板凳,他把赵白城的断指留在了尸堆中。此时此刻,那些丑恶的侏儒大概已经被吸成干尸了。以往每次进食后期,鲁鲁都因为实在看不下去而强行捡回断指,但今天却很希望它的胃口不错,能把所有尸体吃到连渣都不剩,再顺便吸干净每一处血迹。 “骑虎难下”是大祭司经常会念叨的一句话,鲁鲁问过那是什么意思,得到解释后仍旧云里雾里。现在他却算是彻底懂了,脚下离赵白城越来越远,但又不得不跟着这些守卫,看样子只能见机行事了。 都灵是玛格罗姆的搭档,两位秘教议长之一,住在呼啸古堡的最顶层。洪荒铁卫将鲁鲁等人带到那座堪比寝宫的大屋门外,高声禀报后便全体退去。鲁鲁冲小七等人使了个眼色,正要脚底抹油,高大厚重的屋门却无声无息地从内打开,涌出的冷风让几头小蛮牙齐齐打了个寒战。 “快进来,快进来!”一个尖锐到仿佛指甲刮过玻璃的声音响起,透着让人毛骨悚然的暴戾和狰狞。 即使鲁鲁的近战能力连一阶都没到,也清晰无比地感受到了那股强大恐怖的气息。他知道要是不顾而逃的话,反而会糟糕,只得跟几个伙伴一起走进房间。 都灵是四名黑暗议长当中个子最高的一个,每次出行都喜欢坐在数十名铁卫抬的牙台之上,派头十足。但当鲁鲁等人走到床边,看见的却是脱掉了序列法袍并卸下义肢的都灵――他根本就是个侏儒,躺在那张对他而言恐怕翻个身就能活活摔死的大床上,简直像个在诅咒作用下活过来的玩偶。 都灵的头很大,双眼间距分得很开,看上去仿佛被人在脑门当中劈过一斧头。诡异的样貌为他平添了几分邪气,此刻那双死鱼般的眼睛落在了鲁鲁脸上,小到不能再小的瞳仁如同针尖,穿透了面具和后面的头盔,戳得鲁鲁脸皮发痛。 “怎么还带了只狗来?没新花样吗?咦,跑啊!你们怎么不跑?!”都灵醉醺醺地打了个嗝,尖声开口。 阿呆忍不住捂住耳朵,被身边的小七踩了一脚,这才意识到不该举止异常。 都灵手里有个比他人还大的酒罐,鲁鲁闻到里面透出火酒的熟悉味道,立时明白这必定是从流沙的尸堆里带回的,不由红了眼。 “让我们进来,又让我们跑,这是什么意思?难道他发现了?”鲁鲁默然想着,站在原地不动。 杀掉的那几个家伙是侏儒,眼前这个也是,鲁鲁大致明白了为什么会有“表演”一说。正如彼得对蛮牙美女视而不见,却会看着图画书上的人类娘们流口水,侏儒大概也只会对同类感兴趣。这个议长显然是架不住火酒的猛劲,喝得晕了,根本没发现自己这边是冒牌货。 “你们聋了吗?跑啊,打滚啊,翻跟头啊!”都灵见他们毫无反应,突然发怒,手中多了根纯粹由精神力凝成的乌黑长鞭。 一鞭抽下,鲁鲁靠着板甲毫发无伤,但意识深处却像是被烧红的烙铁狠狠刺入,痛得全身都抽搐成一团,倒在地上嘶声呻吟。 初生牛犊不怕虎,白熊和阿呆都要动,板凳懒洋洋的站姿也有了细微变化。鲁鲁挣扎着站起身,一只手背在身后,悄然摇了摇,死死咬紧牙关,趴下打了个滚。 “没吃饱吗?你们今天是怎么了?我觉得很无聊呀!”都灵拔高了喉音,长鞭再次挥出。 其他几个小蛮牙挨上鞭子,全都倒地哀嚎不已,好在并非直接伤害,用来伪装的衣帽仍完完整整地套在身上。 鲁鲁长到这么大,一直是被祖父和双亲捧在手里,又哪里吃过这种苦,受过这种屈辱。但他终究一声都没吭,扶起伙伴后再次打起了滚。小七喘息片刻,也跟着有样学样,然后是鼻涕龙和白熊,最后是阿呆。 “你是个带把的,别总撒娇耍赖,跟个娘们一样。”赵白城的话又响起在耳边,“有的时候,你只能靠自己。” 鲁鲁在不停地发抖,却并非因为恐惧,而是由于极度狂怒引发的兽性漫溢。这股力量是如此之强烈,甚至令他忘了痛,忘了怕,只清晰记得自己是头蛮牙。 蛮牙面对悬殊再大的战斗,都绝不会退缩。 !! 第一百四十五章 翻滚吧,咆哮吧,鲁鲁小队的绝地大冒险(下) 黑巫师不是战士,侏儒也比不了蛮牙。都灵的体质只是比普通人略强,战斗火酒似乎已让他陷入癫狂状态。 “滚啊,跑啊!你们这些废物!我养你们养到今天,居然就给我看这个,新花样呢?!”都灵又一次挥起【巫魂鞭】,在空中抽出炸响。近百支碗口粗细的鎏金之炬猎猎作响,火光齐暗,过了好一阵子大屋里才恢复亮堂。 鲁鲁突然停下脚步,将刚滚到面前的白熊一把拎起,拧腰拔背,甩了对方一个大背包。这是蛮牙幼崽最常玩的角力游戏,类似于人类摔跤。白熊尽管莫名其妙,但还是本能地在空中收缩身躯,双脚落地后挣脱鲁鲁的手臂钳制,倒翻了个空心跟头拉开距离,摆出防御架势。 “咦?好玩好玩!”都灵先是怔了怔,随即哈哈大笑。 小七反应极快,也跟着和鼻涕虫斗成一团,长袍鼓足了风,倒像两个又矮又圆的肉球对撞不休。即便还在幼年期,蛮牙的身体本钱也远非其他族类可以比拟。鲁鲁存心卖弄,尽使些华而不实的招数,忽地高高跳起一脚踏上白熊肩头,如陀螺般急速旋转,带着对方同时倒地。 “这才像话嘛!”都灵又灌了一大口酒,兴致勃勃地用左手拍右脚掌,为五人小队加油鼓劲。 可怜阿呆无人放对,愣了半天突然高声怪叫,跟空气中的假想敌狠狠扭打在一起,又是勾腿又是躲闪,偶尔还龇牙撕咬几下,激烈程度令鲁鲁等人望尘莫及。 都灵看了半晌,忽道:“巴扎,你怎么不唱歌?唱歌啊!一边唱一边打,这才好玩!” 蛮牙语和其他异族语言基本相通,但口音却有着明显不同。鲁鲁冒充到现在,全仗着扮哑巴才不至于穿帮,听对方如此命令,顿时心中一凉。 “没听到我的话吗?唱啊!”都灵醉醺醺的表情透出异样,狐疑道,“你们几个今天怎么都不声不响的?巴扎,马上给我唱!” “巴扎……巴扎……”鲁鲁含含糊糊地嚎了两声,猛然间福至心灵,跳起舞来,“哟,巴扎黑!” “额?”都灵目瞪口呆。 鲁鲁不再跟白熊角力,小屁股扭得风骚无比,连转了几个圈,冲伙伴们连连挤眼,仍用大着舌头的怪腔唱道:“杯里碗里斟满酒,双手举过头!” “哟,巴扎黑!”小七和白熊见他连蛮牙祝酒歌都搬了出来,只得硬着头皮和声。 “岩牛肥羊手撕肉,今天喝个够!”鲁鲁又唱又跳。 四个小崽子同声应和,除了阿呆以外全都大着舌头,“哟,巴扎黑!” “伟大的议长请您尝尝,这酒最烈,这酒最香!让我们追随您的脚步,征战四方,您就是那万王之王!”鲁鲁跳到大床跟前,躬身屈膝,极尽谄媚。 小七等人围拢过来,以金刚葫芦娃般的孔雀开屏之姿举手向天,不断抖动,“哟,巴扎黑!” 连续两记咔嗒响声被“巴扎黑”完全掩盖,鲁鲁的动作也同样被伙伴们挡了个严严实实。他已抽出插在背后的那支巴祖卡,双手端起,在袍袖后方瞄准都灵扣动扳机――赵白城根本没装子弹,这会儿空膛击火,毫无反应。 冷汗沿着鲁鲁的前额无声无息滚落,渗入眼中,视线变得一片模糊。他听到自己的心在怦怦狂跳,能称为手炮的巴祖卡原本就足够沉重,被掌心汗水浸湿的枪身更是滑不留手,情急之下好不容易才重新收起。 火器在如今的部落,已经不算什么稀罕东西了。鲁鲁见过子弹也亲手装过子弹,现在只想给自己两个耳光――太粗心大意了,居然连检查都没检查巴祖卡的枪膛里到底有没有装着那些黄澄澄的小玩意,就这么莽莽撞撞地出了手。 鲁鲁听说过黑暗议长都是变态角色,并不认为能靠着枪击,就要了对方的命。他只是想尽最大努力创造一个机会,好让侏儒分心,然后再靠板凳的突袭给他致命一击。枪声是否会引来大批守卫,已不在能够顾及的范围之内了。再这么耽误下去,五人小队必将露出马脚,到时候竹篮打水一场空,救蒙达的计划也就成了泡影。 鲁鲁觉得背后很痒,像有条虫在那里爬来拱去,却不敢去挠。四个小伙伴仍保持着舞姿,僵在原地,不知接下来到底该怎么做。 “啪啪啪”。 都灵终于肯放下酒罐,鼓起了掌,任凭猩红的酒液淌了满床,“不错不错,今天的表演很有意思,我看得开心极了。这件星辰板甲,是你们带给我的礼物吗?” 他站起身来,全身**,孩童般的身躯却生着成人的狰狞器官,如蛇般在胯下高高昂起,“我还没尝过蛮牙崽子的味道,都别害怕,我会好好招待你们的。” 板甲明明藏在长袍之下,却不知怎的被看了出来。鲁鲁这才知道侏儒在存心耍弄自己,不等他招呼,板凳已咆哮着跃起,撞在床前的无形屏障之上,整个大屋轰然震荡杂物横飞,鎏金火炬灭了大半。 “啧啧,小畜生居然厉害到这种程度……”都灵有点惊讶,身为十二阶传说领域强者,他还是第一次见到同等级的兽类,多少有着荒谬之感。 在娈童方面的特殊**完全压过了戒备心理,都灵不认为自己会连一条狗都收拾不了,趁着板凳在猛烈冲撞屏障的当口,凭空将鲁鲁拎到了身前,笑声如鬼泣,“小家伙,胆子比人还大啊!你们跑来呼啸古堡做什么?老老实实告诉我,不然可要操你的屁股了!” “我爆你妈!”鲁鲁嘶声狂吼,一头撞向都灵面门,却被精神绞索锁得动弹不得。 “蛮牙都这么带种吗?”都灵怪笑。 鲁鲁瞪起了眼睛,一字字道:“蛮牙都这么带种!要杀就杀,老子来这里就是跟你们玩命的!” “我怎么舍得杀你呢?”都灵的手已经挑开鲁鲁身上的长袍摸了进去,呼吸变得粗重。就在这时,从鲁鲁后颈爬出的一只奇形生物,仿佛捕食的狼蛛,直接扑到了他的脸上。 同样有着八条腿,但却是刀锋节肢。这只巴掌大小的生物,很难形容出具体是什么形状,它看上去像摊捏坏了的橡皮泥,通体惨绿色,在躯干中心位置,竟生着一片指甲。 刀锋摧枯拉朽般钉入都灵的脸庞,他半是惊恐半是狂怒地尖叫了一声,右手猛然腾起黑炎,抓向奇形生物。这是他毕生修为的浓缩凝聚,就算星辰金被捏实,也会瞬间融化。但那生物却提前有了动作,躯干上的指甲悄然掀开,现出了一只眼球。 它冷冷凝视着都灵,瞳孔骤然裂开,喷出绿箭般的汁液。液体从皮肉到骨骼,再到脑部,活像是最浓烈的强酸,轻而易举就在都灵额前开了个深洞。腾起的黄烟透出令人欲呕的腐臭味道,都灵抬起的手掌僵在空中,软软倒下。 眼看着奇形生物缩起身躯,沿着深洞钻入黑暗议长脑中,熟悉的“吱吱”吸吮声跟着传出,鲁鲁等人都吓得呆了。 它正是赵白城的那根断指,但鲁鲁却怎么也想不明白,这家伙怎么会变成了如此模样,又在何时跟到了这里来。 都灵的奇异嗜好使得他在享乐时,无论闹出多大动静,都不会有任何洪荒铁卫敢于来打扰。鲁鲁等到断指变成的怪物吃饱爬出,战战兢兢地上去捧起,想要揣回怀里却又不敢,就这么双手抱着沿来路奔回。 有板凳在前,一路上仍旧畅通无阻。五人小队避开了绝大多数岗哨,最终到了地下区域,才大开杀戒,先后解决了数十名固定守卫。 当然不是鲁鲁和众跟班大开杀戒,而是板凳跟那绿怪。对谁都爱理不理的狗爷,竟跟绿怪出奇的亲热。双方配合默契,所过之处伏尸遍地。但警号还是传了出去,洪荒铁卫身上都带着一只小哨,吹响后发出的音波甚至炸裂了石壁,渗透层层屏障直达地面区域,整个呼啸古堡随即炸了窝。 “快快快!”鲁鲁隐约听到地上也响起了无数哨声,不由大急,向前方的封印之门一指,“我们也上去撞!” 板凳已经在撞,而且撞得地动山摇,活脱脱就是头狂怒的刺脊暴龙在发威,甬道上方灰尘簌簌而落。绿怪却在慢条斯理逐个吸食那些铁卫的脑髓,或许是因为个头的增长,也增强了智力,它已不再显得饥不择食,而变得挑剔起来。 五个幼崽齐声呐喊,疯了般撞上大门另一侧,很快便磨破了皮,绽开了肉,在门上留下道道血迹。鲁鲁即便穿着板甲,也同样被震得七荤八素,一口鲜血喷出,却不管不顾地继续着冲撞。 “死都不怕,还怕痛吗?!”白熊力气最大,撞得也最猛。尽管明知起到的作用微乎其微,甚至可能根本没用,但还是在给伙伴打气。 绿怪以近乎飞行的弹射方式扑来时,鲁鲁发现它好像又变大了不少。这古怪家伙丢掉了指甲,独眼圆睁,沿着闭合的门缝如液体般一点点渗透了进去。片刻后,封印之门悄然洞开。 蛮干好像确实没用,鲁鲁顾不得想太多,奔向暗室内的血池,“蒙达!蒙达!我们来救你了!”喊到最后一句,声音已带上了隐隐哭腔。 不是因为软弱,鲁鲁只是在激动,自己没有丢部落的脸,也没有退缩半步。身边几个跟班更是边跑边嚎,哭得稀里哗啦。能一直闯到这里来,无论结果如何,都足以让全部落的蛮牙为他们自豪了。 板凳围着一具封死的血棺转来转去,又开始用脑袋去撞,赵白城无疑是在里面了。但绿怪却用同样的渗透方式,钻进了另一具血棺。 棺盖滑开时,鲁鲁看到了一个长得很像赵白城的死人,身上部分部位露着骨头,胸腔里有几团颜色各异的光晕在闪烁。 很像,但并不是蒙达,鲁鲁能肯定这一点。 绿怪首次表现得小心翼翼,像在面对碰一碰便会爆炸的地雷,陆续吸取了那些光晕,跟着飞快地划动节肢,钻入板凳正在撞的那具血棺。 就此再无动静。 等到外面传来杂乱的脚步声,鲁鲁跟众伙伴对视了一下,同时拔腿冲出。黑压压挤满甬道的洪荒铁卫看到五个脱去长袍的蛮牙幼崽拦在封印之门外,大多都现出了不可思议的表情,跟着迈步逼近。 “你们怕不怕?!”鲁鲁挺起胸膛,大声问道。 “不怕!”小七和阿呆龇出獠牙,眼睛变得血红。 “秘教血族算个鸟,等蒙达出来会帮我们报仇的!”白熊狂吼。 “我怕!”鼻涕龙眼泪鼻涕齐飞,手里却紧紧攥着小锤小凿,“可我一点都不后悔跟你来这里,大王!” 第一支长矛刺来时,鲁鲁的咆哮声甚至比白熊的更大更狂野。不就是死吗?用蒙达的话来说,死算个**? 一个酷似小土墩的活物蹿出暗室,最前排的洪荒铁卫全部人仰马翻,滚了满地。鲁鲁等来的不是死,而是板凳。 还有刚刚脱出血棺,**跨出封印之门的那个身影。 他没有去在意那些洪荒铁卫,清澈的黑眸凝视着鲁鲁等人,微笑了一下,然后抬起白皙柔嫩的手掌,握紧。 整条甬道中的数百名洪荒铁卫,瞬间化为虚无,全部血肉组织涓滴不剩,连骨骼都完全蒸发。失去身躯支撑的重甲几乎是同时砸落地面,钝声如雷。 将吸回的数百火种分成五份,按入几个小蛮牙前额时,这人注意到了鲁鲁的震惊表情,于是又笑了笑,声音稚嫩,“是我,我回来了。” !! 第一百四十六章 等价交换 突如其来的马蹄声,将黎明的静寂划成两半。 从堕落之城正门,到拜占王庭的月影广场,骑者一路吸引了无数血卫士的目光。他手中拎了个老年人类,迎出王庭的血族议长罗森还没来得及现出惊讶表情,就被直接掷来的人体撞了满怀。 “是正牌货吗?”诸神无用发力勒紧缰绳,胯下炽热战马一声长嘶。 罗森将那老人身躯横转,放下地来――大名鼎鼎的梵蒂冈第一裁判长已经变得跟瘟鸡没什么两样了,几乎连站都站不住,双眼无神,透着极度的孱弱气息。 如假包换的正牌,罗森曾跟第一裁判长交过手,死都能记得他身上的味道。诸神无用从流沙归来后,单枪匹马去了地表,没告诉任何人究竟要做什么,现在却带回了如此重量级的俘虏。 “你杀去了暮色审判团?”罗森难以置信地问。 诸神无用笑了笑,指向城门位置,“外面还有一批客人,没什么事的话,你可以去打个招呼。” 罗森入主黑暗裁决近百年,还是第一次被人用这种语气吩咐。虽然怒气勃发,但他却并未表现出来,匆匆向着城门走去。 从垛口的后方,罗森看到了城下那批不速之客。为首的美艳熟妇仰起头来,赫然是第七议会最后一名堕落君王――秘教前议长温蒂尼。 背叛了整个深渊的罪人,居然就这么堂而皇之地出现在血族领地,甚至还对罗森笑了笑,精神波动传过数百米距离,近的仿佛就在身边开口,“好久不见了,我们是诸神无用请来参加女王大婚的。” 女王要成婚?跟谁? 罗森觉得自己在听一个荒谬到极点的笑话,身上涌起的肃杀气息如同铁水沸腾,却没有命令身边严阵以待的卫兵立时发起攻击。温蒂尼并不仅仅就带来了这点人,或者说,诸神无用往深渊招来了更多的贵客。 远方的荒原上,几名血族斥候正在策马狂奔,卷起的烟尘向着城池滚滚而来。他们的反应能力,显然没有温蒂尼和随从的动作快,而在更远处的地平线上,依稀可见一条由无数光点组成的长蛇正在蜿蜒游走,同样在向着这个方向节节逼近。 两个装甲师,四个机械化步兵师,这支美国陆军部队的总人数超过十万。光是两千余辆m1-a5型主战坦克组成的钢铁洪流,就足以令城头所有血族守卫震骇不已。靠着极度敏锐的视力,他们张口结舌地看着铺天盖地的尘雾在距离堕落之城十多公里的地方刹住势头,蚁群般的人类开始就地扎营。 血族卫兵不由自主都望向了罗森,等待他下令。 “备战,点烽火。”罗森从牙缝里迸出一句,冷冷看了眼城下的温蒂尼,转身离去。 23区虽然不复存在了,但不代表异民势力就此在地表消亡。人类能派来如此规模的军队直达深渊腹地,现在到了眼皮底下,黑暗裁决竟没有收到半点消息,就连深渊入口被攻破的回报都不曾有过。 罗森不确定诸神无用在这一系列突如其来的异变中,究竟扮演了什么角色。 随着警钟震响,火光熊熊腾起在堕落之城最高的尖塔上,城外罗兰山脉主峰也很快亮起烽火。由熔岩海西岸至东,一座座延绵的山峰传递着讯号,这种古老而有效的方式,在短短几分钟之内便让秘教聚居地――骨火峡湾也同样响起了警钟。 老搭档马泽尔在半路上截住了罗森,看模样刚刚睡醒,显得气急败坏,“诸神无用居然向凤凰求婚,这***到底是怎么了?烽火又是谁想出来的点子?让秘教全部出动来恭贺女王吗?太不像话了!” “你还是先去看看城外,再决定到底该在意哪个方面吧!”罗森叹息了一声,“我们不该把诸神无用放出来的,他比夜叉更疯狂。” 有战术板之类的新时代产物存在,烽火的象征意义远大过实际。罗森是想让前段时间刚回秘教领地的玛格罗姆明白,存亡危机已经迫在眉睫。 人类依靠数量优势和科技力量,夷平深渊绝非难事,三大祖符的威能是异民生存至今的唯一保障。但现在,保障已变得残缺不全。 人类是最善于钻空子的生物,他们显然知道了有关祖符的秘密,这才敢于再次发动战争。 等到马泽尔一脸震惊地从城头回来,罗森拽着他快步走向王庭――诸神无用疯到居然打起了凤凰的主意,以后者的一贯性格,必定要大打出手。眼下就只有跟她联手,先把诸神无用解决掉再考虑对战人类的问题,以免里应外合。 罗森唯一弄不明白的地方是,诸神无用既然要反戈,为什么不发动奇袭,而是让人类军队扎下营来,给了血族最宝贵的应变时间。 “诸神无用是想收服,而不希望攻克。他要做深渊唯一的王。”猩红王座上,凤凰的回答揭开了谜底。 “他跟您……”罗森斟酌着措辞,“提出非分要求了?” 凤凰无声冷笑,眼眸变得冷若寒冰,“你还是那么会说废话,明知故问是所有黑暗议长最大的本事吗?” 马泽尔在旁边低哼一声,刚要说话,却听罗森恭谨道:“请原谅我的冒昧,但您的怒火,不应该发泄到我们身上。现在谁是最大的敌人,您应该很清楚才对。” “诸神无用是自己从血棺里出来的?”凤凰投来的目光更加森然。 罗森抬头,坦然望向那高高在上却透着孤寂的身影,“所以我想补救,不惜一切代价。” 凤凰沉默了片刻,淡淡道:“我已经答应他了,你去把第七议会的人带进城吧。” “什么?”罗森真正吃了一惊,“您答应跟他成婚?!” 在血族,最纯正的血统才会繁衍出最强大的后代,伦常束缚并不存在。作为皇室,诸神无用和拥有同根血脉的凤凰,几乎已可以算作真正的姐弟――莉莉丝寄生失败之后,凤凰体内能够归属于人类的那部分杂质,逐渐被侵蚀同化,最终荡然无存。这是血族能够接受她继承王位的重要原因之一,而事实证明如此特殊的混血方式,造就了史无前例的天之王女。凤凰觉醒的始祖力量远远超过莉莉丝,统御手段更是天差地别。就连当初极力反对她登上王位的两名血族议长,也不得不承认她正在一天天成长为全族的精神领袖。 诸神无用以亲王身份求婚,其他血族根本无权过问。但要是这样的疯子与女王结合,全族恐怕迟早会被拖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罗森根本无法相信凤凰竟然会在这件事情上妥协,黑暗裁决四大议长人人都知道,她眼中从来就没有任何异性,除了那个血棺中的死人以外。 “我说了,诸神无用并不希望用武力来攻克我族,但有必要的话,他也不会介意走到这一步。异民的个人力量再强大,也敌不过人海战术和现代武器,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堕落之城变成废墟。”凤凰的语气听不出半点波澜,就仿佛在讨论一桩跟自己毫无关联的琐事,“秘教的流金祖符被盗以后,深渊就再也没有讨价还价的能力了。我答应诸神无用,一是不想血族面对战争,二是因为他把光明祖符的最后一部分,也就是圣子的裹尸布带回来了,就在第一裁判长身上。拿到裹尸布,我手里的光明祖符就能成为完全体。另外,第七议会送来了荒火祖符。” 罗森跟马泽尔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骇然之色。 人类三大祖符,光明、荒火、原水。诸神无用等于帮凤凰获得了其中两枚,天底下恐怕再难有任何聘礼,能比这一份更加贵重。 “单凭着大地祖符和暗月祖符,单单少了流金,地爆法阵没法成形。第一次暮色战争里,异民就是靠着法阵才能退敌。如今我想试试通过人类这两枚祖符,是不是可以创造出同等威力的法阵排序。一旦成功的话,就不用受制于人了。”凤凰说到这里顿了顿,望向欲言又止的罗森,“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坦白说,这两枚祖符对我个人也很有用。在公在私,我都没法拒绝诸神无用。” “第七议会不是跟教廷穿一条裤子吗?怎么反而帮起了诸神无用?”马泽尔问。 “这个你得去问他。”凤凰似乎并不在意这一点。 罗森锁紧了眉头,一字字道:“您有没有想过,他们宁愿付出这么大的代价也要促成婚事,真正的目的是什么?” “等价交换而已,我得到我想要的,他们得到他们想要的。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凤凰漠然道。 “人类祖符要是没法如您想象般发挥作用呢?您连自己的尊严和骄傲都可以放弃,不算子民那部分考虑,是不是就只为了救那个死人?”罗森情急之下,再也顾不得表面上的谦恭。 “他不是死人。”凤凰目光收缩,如同刀锋,“他是我的男人。” !! 第一百四十七章 飞龙 秘教接到烽火传讯后,玛格罗姆考虑了很长时间,最终还是下达了出兵命令。.info[] 倾巢而出的四万精兵,几乎让骨火峡湾再也找不到一个成年男子。老迈如活尸的大批黑巫师成了急行军的重要保障,当巨大的陆行风船满载兵员驰出峡湾,他们源源不断的巫力输送使得船身上的反重力法阵得以维持动能。船帆在深渊季风的强劲吹拂下鼓胀欲破,原需半个月的行程只用了短短三天便得以抵达终点。 “堕落之城要是完了,我们留再多的防御兵力也没有意义,所以不存在后顾之忧。”玛格罗姆在面对族中长老的疑问时,神色格外平静。 当血族领地出现在视野中,秘教斥候部队也同时看到了荒原深处的人类军营。堕落之城的城头上驻守着重兵,城门紧闭戒备森严,双方仍保持着遥相对峙的势头,与玛格罗姆想象中战火连天的场面完全不同。 玛格罗姆鹰隼般的目光缓缓转向,扫视堕落之城。所有能看到的尖塔上都闪耀着血晶光芒,这些能够起到照明作用的伴生矿物,常年被血族当成建筑装饰,今天却点缀了整个城池。由于所需数量太过巨大,还用上了不少色泽相同的共鸣水晶来充当替代品。 拜占王庭所在位置,永恒之塔顶端也同样绽放着无法逼视的血光。只有在历代女王大婚之日,它才会如今天这般刺破深渊尘云的暗色,光芒万丈。 玛格罗姆低叹一声,吩咐斥候队伍返回大军,带去原地扎营的命令。他自己仅带着两名女侍从,走向堕落之城。 一架“掠食者”型无人机悄然盘旋了半圈,掠过高空。由于机翼的异样摇摆,它的飞行轨迹显得有些古怪,像只勉勉强强才能保持滑翔的大鸟。[..info超多好看小说]女侍从中的一人抬手打了个响指,无人机当即在空中炸成放射状火云,连点碎片都没能剩下。 “别给我惹事。”玛格罗姆低喝。 “手痒而已,人类的小玩具可真有意思。”那女子戴着刀锋行者的战术面具,一双玛瑙般的绿眼在头罩阴影中亮了亮。 她的态度丝毫也谈不上恭敬,玛格罗姆却没有动怒,冷冷道:“好戏才刚刚开始,接下来会更有意思。” 城门开启后,前来迎接玛格罗姆的是两名血族议长。 在呼啸古堡中,罗森和马泽尔一直是玛格罗姆最大的对手。此刻三人互相对视,都发现对方透出了无法掩饰的疲态,不由苦笑。 “都灵那边有没有什么消息?”罗森问玛格罗姆。 “没有。”玛格罗姆摇头,“不用担心这个,你们也知道如果有人进犯古堡,会引发什么样的禁制。” 作为深渊中最大的几个独立防御体系之一,呼啸古堡本身就是个庞然无比的法阵载体。一旦洪荒铁卫激活阵眼,堪比地爆威能的毁灭之潮便会吞噬整个古堡区域,逆十字血棺沉入地底,一切有生力量都将灰飞烟灭。 玛格罗姆确实不担心血棺会出问题,他的收藏品早已取出,眼下唯一在意的就是诸神无用究竟在玩什么花样。 每个议长都有自己的线报渠道,罗森瞥了眼玛格罗姆身后的两个女子,已知他有所准备,“你知道了?那很好,我们边走边说……” 在整体局势的变化下,共识并不难达成。 当罗森说到诸神无用带回了能够让光明祖符成为完全体的裹尸布,以及第七议会以荒火祖符为贺礼时,玛格罗姆的脚步骤然缓了缓,“凤凰就因为这个,才答应今天跟他成婚?” “这还不够吗?你们秘教的流金祖符莫名其妙地蒸发,【地爆天星】没法发动,她只能赌日后可以逆转情况。能为血族和全体异民作出这样的妥协,我确实是低看她了。其实这个担子,不应该由她独力来撑才对。”罗森反倒像是在帮凤凰说话,提到流金祖符时,有意加重了语气。 监守自盗这种小把戏,在深渊根本算不了什么。尽管没有任何证据表明流金祖符的失窃,跟玛格罗姆有关,但以他的手腕,要抹去证据自然不会太难。 玛格罗姆似乎没听出对方话里有话,沉声道:“像诸神无用那样的家伙,又怎么可能会单纯为了某个人做到这一步,甚至不惜拿出两大人类祖符来作为谈判条件?现在离入夜还早,你们带我去见凤凰。血族的大权,绝不能交到诸神无用手上!” 挟天子以令诸侯,深渊也同样存在含义类似的谚语。以诸神无用的强大实力,将来一步步控制凤凰绝不是不可能。到时候失去了血族的支持,秘教势力必将被步步蚕食,而部落虽说同为异民,但被排挤了这么多年,对其他两族的仇恨早已深埋在骨子里。指望这些低等野兽伸出援手,无异于痴人说梦。 个人力量在战争中代表不了什么,如今诸神无用有了第七议会和人类大军撑腰,却令他能够扮演的角色变得举足轻重。在玛格罗姆看来,诸神无用并不仅仅是个疯子,或者狂人,那家伙更隐约透着某种令人从本能深处发寒的气息。 这一点很像夜叉。 永夜宫邸,六名女神官正在为凤凰梳妆打扮。星辰战甲已从她身上被卸除,整整齐齐地放在旁边的妆台上。一袭传统曳地礼服华丽高贵,色泽深红,与暗金面具下的烈焰红唇相辉映,令她看上去仿佛夜之魅影,充满了神秘与冷艳。 镶满血钻的符文项链,将凤凰的颈项衬得更加颀长修直。镌刻二十八条金龙的左耳环垂荡在颈边,随着女神官不断忙碌的动作,而微微摇曳。她的右耳嵌了三颗耳钉,颜色各异,从隐约透出的能量幅度上来看,显然不是普通宝石所制。贴身剪裁且完全由手工缝制的晚礼服,最大程度地勾勒出了身躯曲线,那是火一般的极致之美,足以让任何异性在目光触及的同时,被点燃整个灵魂。 “您今天不该戴面具的。” 一名女神官好不容易暂时停下手,略有些抱怨地说。作为女王身边最亲近的内侍,她在许多方面都没有太大的顾忌。 “我想戴。”凤凰的回答依旧透着固执,如少女时一模一样。 “那可千万不能带兵器,冥河就放在这里吧!”女神官又开始替凤凰梳理那头长过膝弯的黑发,嘴里絮絮叨叨,“一辈子就这么一次,该注意的都得注意,哪怕再小的细节都不能失礼……” 就这么一次。 凤凰的眼神略为变得异样,转头望向墙边靠着的冥河。狰狞巨刃似乎有所感应,锋刃位置炸起了一簇绚烂电火,悄然消散。 “玛格罗姆议长求见。”佩姬匆匆走进寝宫,见到凤凰此刻的模样,不禁流露出爱怜横溢的神色。 “不用见了,没有用的。”凤凰淡淡地说。 佩姬犹豫了一下,低声道:“您真的决定好了?诸神无用当年不杀莉莉丝,未必是因为心软。现在您作为替代者,也许在他眼里也同样不算什么,只不过是交易中的必需品罢了。” 凤凰迎上她的目光,面具下缘的唇角微微弯起,“我没得选。” 夜色终究还是以无法阻挡的势头,降临在焕然一新却格外沉寂的堕落之城。无数出身名门望族的血族青年,都来到了拜占王庭之外,静静伫立。并非每个人都有资格获得皇室邀请,进入王庭参加婚礼。所以他们就只是站着,并且全副武装。圈子外围,是成千上万的血族士兵。 女王之所以答应诸神无用的求婚,其中缘由已经不再是能够守得住的秘密了。广场上就连向来以优雅阴郁闻名的贵族后代,都喘得像一头头牛,眼中全是迸出的血丝。只要女王下令,哪怕给出一丁点暗示,他们便要立时杀入王庭,将诸神无用碎尸万段。再强大的个人武力,也会有个极限,群情激愤的血族青年并不怕死,甚至渴望为女王战死,用自己的生命和鲜血去将那个亵渎者一点点烧成灰烬。 凤凰只属于堕落之城,属于全体血族。在所有青年的心目中,世上根本没有人能配得上她,更别说是诸神无用那样的疯狗。 随着时间推移,城内城外始终没有任何规模的战斗爆发。王庭深处隐约传出的欢声笑语,仿佛刺刀一样在众人胸腔中捅进穿出,沸腾的血液逐渐开始变冷,剧痛却反而更加肆虐。 作为诸神无用的同盟者,人类也派来了代表参加婚礼,那几个肮脏低贱的杂种在走进城门时,脸上甚至带着笑容。女王承受着如此之大的牺牲与屈辱,她麾下的战士却无能为力,不得不说,这实在是个足够荒谬的讽刺。 黑压压的人群宛如雕塑,动也不动。难以负荷的绝望正在压榨着他们的灵魂,同时也抽汲着生命本该有的鲜活力量。 当那头庞然黑影挟着恶风从空中俯冲而下,并最终落在王庭门前,以高达三米的肉翼支撑身躯,冲着数万血族发出低沉咆哮,包括禁卫在内的所有人都没能做出本该有的反应。 他们看到是早已灭绝的远古龙种,一头双足飞龙。 !! 第一百四十八章 我说不可以 凤凰走进灯火辉煌的蔷薇大厅时,所有声息骤然沉寂。 她瞬间成为了无数目光的焦点,即使脸上的暗金面具并未卸下,如火焰侵袭般的怒放风姿,还是轻易征服了在场的每一个人。 诸神无用现出短暂的失神,随即从席边站起,微笑着走向凤凰,并极具风度地伸出右手,想要搀她入座,“姐姐,你真美。” 凤凰却连指尖都没抬,无视了对方的动作,“别总把肉麻当有趣,我不是莉莉丝。” “对我而言都一样,连这股拗劲都一样。”诸神无用扬起剑眉,笑意丝毫不减,“来,我为你介绍客人。” 凤凰冷冷扫了眼主桌上的宾客,目光中透出讥诮之意,“既然你都请来了,我也没理由不欢迎。堕落之城很久都没这么热闹过了,感谢你安排的这一切。” “你喜欢就好。”诸神无用语气柔和。 准新娘锋芒毕露的态度,放到任何一场婚礼上恐怕都会使得举座皆惊,但今天却是例外。作为如今血族秘教眼**同的敌人,诸神无用始终表现得泰然自若。他身着皇室礼服,身躯挺拔如枪,满头金发如同流泻着阳光。即便这世上真正存在神子,恐怕也会在他的面前黯然失色。造物主的偏爱在这具充满力与美的雄性身躯上得以全面体现,而令他站在凤凰身边丝毫不被压下气势的,则是比力量波动更为强大的意志压迫力。这种发诸内而形于外的强者本质,正如猛兽与生俱来的体味,甚至无需接近便可以令食物链更低层的弱者生畏。 珠联璧合。 宾客中虽然没有几个人愿意承认,但仍然不由自主联想起了这个词。如果诸神无用不是条连血亲都可以放手屠戮的疯狗,应该很难再找出比他更配得上凤凰的人选了。 玛格罗姆没能坐到主桌上,一如罗森和马泽尔也同样被诸神无用忽视。这倒正合了他的心意,两名女侍从如影子般站在不远处的角落里,毫无存在感。战术面具和罩帽斗篷让人一看便知她们的身份,阴冷不定的能力波动也贴着秘教特有的标签。 “这位是第七议会唯一的女性君王。”诸神无用介绍完几名人类军官,随后才引见温蒂尼。 那美艳熟妇笑吟吟地站起身,打量了凤凰几眼,递出一只黑黝黝的方盒,“恭喜陛下大婚,小小意思不成敬意。早就听说过陛下是当今深渊最出类拔萃的人物,果然闻名不如见面。亲王为了今天,可是没少花心思啊!” 方盒看不出是什么金属制成,通体漆黑,唯独盒盖透着奇异的暗红。凤凰微微凝神,发现那是极度高温灼烤出的熔点,盒身上镌刻的微型法阵则令金属保持着固态不被熔化。温蒂尼的一双玉手欺霜赛雪,隐约有着强横无匹的潜能在流转,仿佛手里托的不是盒子,而是座大山。 盒中装的,应该就是荒火祖符了。 凤凰却毫无反应,不但没接,而且有意无意刺了一句:“你说我是如今最出类拔萃的,这个‘如今’,指你叛出深渊以后吗?” 打人不打脸,温蒂尼城府再深,被当众戳到痛处,也不禁微变了脸色。 诸神无用从温蒂尼手里接过小盒,冲凤凰点点头,“那我先收着好了,不过第一裁判长大人身上的裹尸布,可不能就这么挂着。” 第一裁判长也在主桌,原本如瘟鸡般奄奄一息,听到诸神无用这句话,却立即跳起了身。强烈雄浑的圣光在他手中骤然爆发,引得蔷薇大厅里一片骚动。 这个人类强者居然没有被下禁制。 在王庭内卫刚刚有所反应的同时,第一裁判长已经倒下。婚宴上当场杀人,未免太过离谱,但诸神无用却杀得云淡风轻。第一裁判长全身连半处伤痕都不见,唯独一层白蒙蒙的光影从他的皮肉中被剥离――裹尸布只是教廷中的称呼,它看起来更像由圣光凝成的斗篷。 随着诸神无用的撮指动作,光影浓缩为一簇光焰,在掌心中猎猎跃动。 “你真的不想要吗?”诸神无用连同温蒂尼带来的那只盒子共同递向凤凰,唇角仍是上翘的弧度,眼神却很冷,“血棺困得住我的人,却遮不住我的眼。你这些年在忙些什么,我大概也知道一点。加上裹尸布的话,你手里的光明祖符就应该齐了吧?” 凤凰的身体骤然僵硬,大厅里几个血族亲王都现出了极其复杂的表情。 “那些老不死当然不会告诉我这些。”诸神无用看了眼坐在远处的玛格罗姆,淡淡道,“在他们眼里,你跟我一样,也是个疯子。其实我很佩服你,靠着自己的力量,在深渊生存下来已经很不容易,更难的是还要逆天行事。我还记得你第一天拿到血棺使用权,走到暗室里来的样子,脚步很快,呼吸也很急。以前还从没有女性到过血池,我有点好奇,好不容易才看清楚你手里抱着的原来是具骨架。你抱得那么紧,手指的力度却很轻,就好像怕它碎了。” 诸神无用说的“看”,自然不是用眼。凤凰想到当时他正在另一具血棺中窥探着一切,杀意已逐渐沸腾。 那是她最痛的伤,最无助的守候,最为**的时刻。 诸神无用的话语仍在继续,仿佛无情的刀锋,在剥着凤凰身上的硬痂,“我在血棺里无聊的时候,经常看着你在那里忙来忙去。就像很小很小的小孩子,偏偏想要堆一个大沙堡。刚开始我只觉得好笑,就算流金之书里确实提到过集齐六大祖符,通过逆十字血棺重燃火种的可能性,但做起来又谈何容易?更别说这只是一个设想,从来也没有人真正做到过。可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你在堆的那个沙堡,也越来越像样了。暗月祖符只差一点就是完全体,大地祖符的残片也被你弄到了。拿到三分之二光明祖符那次,你应该很疲倦吧?虽然身上没伤,可心里的伤却是怎么也隐藏不了的。那天你在哭泣,泪水总是跟软弱划着等号,只不过我在你身上看到的却是坚强,和真正的力量。” “还有温暖。”诸神无用停顿了片刻,目光中透出异样神色,“在我小时候,莉莉丝也给过我同样的温暖。她也会像你对待那个死人一样,呵护我,关心我。从看到你哭那天开始,我就告诉自己,你是个好女孩。你身上有莉莉丝的味道,她当然死了,寄生不是那么好玩的,野心到底还是害了她。我想,诸神虽然无用,但冥冥中总还有命运存在,所以你才会被带到我的身边。我不在乎你对那个死人怎么样,也愿意陪你去找其他祖符,试试看到底能不能把不可能变成可能。只要你安心呆在我身边,什么我都会给你。” 整个大厅鸦雀无声,绝大多数人都没有想到,铁血强横的凤凰女王,竟会有着如此惊心动魄的情感。 凤凰看着递到眼前的小盒和裹尸布,终于抬手,但诸神无用却收回了这两件物事。 “拿掉你的面具,我想看看你。”诸神无用温和地说。 凤凰心潮翻涌,一动不动。面具只不过是一个符号,她很清楚对方想要的,是自己的臣服。除去了面具,就意味着女人对男人的臣服。 或者说,妻子对丈夫。 “我要的东西,从来就没有得不到的。”诸神无用语带双关,淡淡道,“我的命运是成为深渊之王,你的命运是被我遇上,然后做我的妻子。你在坚守的那些东西,其实毫无意义。不信的话,你现在就可以问一下在场的所有人。我要娶你,有没有谁觉得有那个资格,出来说一声‘不可以’?” 长达数分钟的死寂之后,凤凰的右手五指,按在了暗金面具边缘。一边是令他重生的机会,一边是与他共度此生的誓言,二选其一,其实等于没有选择。 两名血族议长已忍不住开始发抖,玛格罗姆眼瞳中的妖火也在急剧跳跃,但终究还是没有作出任何反应。 “这就对了,女人乖一点才讨人喜欢……”诸神无用大笑。 一个破锣般的声音在这时响起,令他脸上的笑容凝固,“我说不可以。” 全场皆惊,宾客纷纷望向刚走进大厅的那人。凤凰指尖一颤,暗金面具未能掀开。 双足飞龙颠得要死,高空中气流如刀,一路飞过来简直是活脱脱掉了层皮。祖曼捶着老腰,气喘吁吁,过了半晌才有力气冒出下一句,“狗胆包天的玩意,连我们大酋长的老婆也敢抢!” 这次赵白城被俘,部落三大氏族精兵悍将倾巢而出,凝聚力之强再无第二人可以比拟,他的大酋长之位等于已经坐实。大厅里的众多血族却莫名其妙,不知道半路杀出的老蛮牙到底是怎么进的堕落之城,发的又是哪门子疯。 “你是谁?”诸神无用疑惑地问。 “议长大人都喜欢叫我老狗。”祖曼瞥向玛格罗姆等人,咧嘴一笑。 诸神无用眼中有着淡金光芒亮起,却仍未出手,“据我所知,如今部落好像没有酋长。你刚才那句话说得有点莫名其妙,我不太明白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打了不该打的主意,惦记了不该惦记的妞,所以我们大老远过来爆你了。”祖曼拄着木杖,眼神猥琐,“外面有几十万蛮牙都在惦记你的屁股,你洗干净了吗?” !! 第一百四十九章 雷动 “不知死活的老狗,滚出去!”第一个扑向祖曼的居然是血族议长马泽尔,嘴里狂吼着早已习惯的蔑称。 尽管搞不懂在呼啸古堡总是卑躬屈膝满脸谄媚的祖曼,怎么会变了个模样,但全面爆发的强烈情绪还是压垮了最后一丝理智,促使马泽尔跳起身来。 玛格罗姆跟罗森都没来得及阻止他,脸色大变。祖曼也愕然转头,望向急速接近的马泽尔,很奇怪他在激动个什么劲。 这么快就抱上新主子的大腿了? 大祭司随即否定了想法,在马泽尔的眼神中,他捕捉到的就只有悲凉。 凤凰女王被诸神无用当众威逼,极度的羞辱早就像毒蛇一样在啃噬着每个血族的心脏,即便是两名议长也不能例外。祖曼的突然登场显然证明了部落方已经有所动作,马泽尔没想到这些肮脏野兽竟会施以援手,却不认为会真正带来转机。城外有“几十万蛮牙”自然是在胡吹大气,他们没理由不惜代价来蹚这趟浑水。 祖曼面对诸神无用表现出的勇气,让马泽尔发现自己好像一直都低估他了。就仿佛被豺狼欺凌的野狗,平时总是夹着尾巴,如今却在悍然对抗猛虎——巨大的反差形成了一个同样巨大的刺激点,马泽尔几乎无地自容。 他在蹿出的时候,连自己都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竟会冲动到如此地步,但却实在做不到眼睁睁看着祖曼死在诸神无用手上, 兔死狐悲吗?还是我想证明什么? 马泽尔到了祖曼跟前,扬起手来,想要一巴掌将这不知死活的老家伙抽飞出去,然后再随便用上什么血术,做得漂亮点,只要能留下他的命就好。 诸神无用应该不会在凤凰面前,对毫无抵抗能力的弱者出手,马泽尔觉得可以赌一把。 他似乎赌赢了。 随着诸神无用的弹指动作,马泽尔的头颅爆成了一团小型礼花,血肉骨渣在空中就分解成星星点点的金色辉芒,场面奇诡到了极点。 “我不太喜欢自作聪明的人,也很不习惯说话的时候被打扰。(..info)”诸神无用冷冷环视大厅,“还有下一个吗?” 罗森怔怔望向马泽尔仍在抽搐的尸身,霍然站起,却被玛格罗姆一把拽住,硬生生扯得重新坐回椅子上。 “现在不是时候。”玛格罗姆传出的精神波动很短促,也很阴冷。 两名女侍从仍站在那里,跟所有人一样,关注着事态变化。祖曼远远瞥了眼她俩,古怪地笑了笑,视线转向诸神无用,“原来你们血族是这么相处的,今天可算是开眼界啦!可怜马泽尔议长英雄一世啊英雄一世……唉,我老人家年纪大了,心脏有点不好,看到血就想吐。既然现在已经把该说的话都说了,那也就没我什么事了。要打架的话,一会自然有人陪你打,我这把骨头可经不起折腾,走啦!”说完当真转身就走。 “你说的部落酋长,是那个叫蒙达的?”诸神无用缓缓问道。 “是啊,除了他还能有谁!”祖曼没回头。 凤凰的眼眸悄然间寒意大盛,迸发出的杀气就连诸神无用都明显感觉到了异样。诸神无用因此而露出笑意,凝视着祖曼的背影,指尖成形的金色炎火如枪如刺,“我对你的兴趣,其实比对他的更大。别人都叫你老狗是吗?我有点好奇,到底是什么给了你勇气,敢站到我的面前来说出刚才那些话?” “有大酋长给我撑腰,我老人家怕什么……”祖曼话音未落,四条金芒灿然的长索已如蛇游至,将他的双手双脚牢牢锁死,整个人呈大字型悬吊在空中。 诸神无用很满意自己的杰作,欣赏了一会祖曼气急败坏破口大骂的模样,淡淡道:“你的大酋长在哪里,我怎么没有看到?” “爆你***臭蝙蝠,两军交战不斩来使的规矩你不懂吗?你敢动老子一根毛,蒙达酋长绝对会屠城报复,把你这王八蛋斩成肉酱!”祖曼仍牢牢握着手杖,挣扎得像只蛛中的老蛾子。 “规矩?”诸神无用环视全场,纵声长笑,“从现在开始,我的话就是深渊里唯一的规矩!” 血光爆现时,祖曼在剧痛中嘶吼了一声,暗自后悔不迭,“妈的……这下玩大了。” 为了阻止凤凰,他不得不提前赶来堕落之城,把婚宴搅成浑水。现在唯一还能指望的,就是那天杀的小畜生能够及时出现,救下自己的老命了。 同一时刻,一个矮小的身影,正从荒原腹地掠出,横穿了整个人类军营。 他的个头实在是太小,步伐跨度连成年人的一半都不到,但却像个看不见的幽灵,只几个纵越,便将军营抛在身后。站到堕落之城的城门前时,他仰头望了眼垛口后的血族卫兵,周身涌动的半透明波纹如水褪尽。 一名卫队长首先发现了这个凭空出现在视野中的古怪家伙,刚要扬声示警,却突然僵在了原地。城头上的其他血族也都跟他一样,变成了泥塑木雕。紧接着,成排成排的武器被放下,众人明知事情不妙,却根本无法自控地屈膝跪倒,火种光芒在那股熟悉而强大的祖符威能之下摇曳欲熄。 城门在十六部绞车扯动下,隆隆洞开。门边跪了满地的血族卫兵几乎连动一动手指的能力都完全失去,唯有极少数强者,才能勉强抬起视线,看清眼前与暗月祖符合为一体的矮小身影。 是个穿着全套板甲的男孩,最多只有七八岁模样,覆面式头盔并未拉下面罩,乌黑的长发披在身后,刀刻般的五官线条透着清秀。甲胄表层狰狞的符文图案似乎与他格格不入,但在那些血族强者的眼中,却是出奇的匹配。他们觉得自己看到的根本就是一头化为人形的远古巨兽,就连对方孤零零的影子,都散发着如山如岳的压迫感,似乎随时便会撕破皮囊露出巨大疯狂的本貌,将整个堕落之城囫囵吞下。 男孩踏入城内,立时怔了怔,眼瞳深处有着厉芒一闪。 感知半径覆盖了城池,那座高塔所在的方向,聚集着无数能力者,大祭司的火种也在其中,并且已经残缺。 男孩低吼了一声,摊开右手五指,掌心中翻涌的灰气迅速成形,凝成一支足有碗口粗细、十余米长的混沌之枪。枪身悬浮在空中,隐约泛着金属光泽,如果大祭司在场,或许会大骂败家子又糟蹋东西了——作为部落倒空箱底打造出的两件秘器之一,【雷鸣之怒】已被这男孩完全吞噬分解,并以匪夷所思的方式融于能力之中。 男孩只助跑了三步,倾斜成弯弓的身躯骤然绷直,混沌之枪脱手而出。 沉闷无比的呼啸如同滚雷涌动,城门方圆数里之内,全体卫兵都在风暴卷席下爆体而亡,火种化为灰烬。混沌之枪在空中拖出黑色尾焰,那是空间在极度震荡下溢出的暗物质。枪影仿佛划过水面的旗鱼,由城门位置直射拜占王庭,不过弹指一挥间,便到了王庭广场。 整条路线上的所有建筑物,这才以爆裂四溅的方式彻底解体。街道不复存在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条笔直破开的深沟,就长度而言,等于是由北至南将城池分为了两界。广场上挤满的血族青年却几乎无人注意到这恐怖至极的一幕,他们的眼瞳倒影中就只剩下了那支仿佛是被冥王亲手掷出的混沌之枪,全体呆若木鸡。 在被存亡意识无限拉长的画面中,它旋转着,厉啸着,燃烧着,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最终扎入密集的人群,卷起滔天赤潮。 蔷薇大厅里,祖曼的一条手臂滚落在地,早在几分钟前就跟身躯再无关联。那会儿诸神无用心情颇佳,并不希望他的火种之光早早熄灭,又凌空刺瞎了祖曼的左眼,这才把注意力转到另一条手臂上,如品味佳肴般慢条斯理。 “放了他,他只是个老兽人,不是强者!”凤凰对蛮牙绝无好感,但却更为憎恶这种只为满足病态心理的施虐游戏。 诸神无用居然真的停下手来。 隔着大厅墙壁,面向城门位置出神良久后,诸神无用渐渐拧起眉头。在他身上,这是极为罕见的表情。 那一刻,男孩正踏入城门。 现在,混沌之枪已穿破坚壁,遍染猩红的枪尖直刺诸神无用。他无声冷笑,刚抬手格挡,忽觉身上一麻。祖曼颈间的白骨项链,也同时爆开了一颗缩水骷髅,黑烟腾起即逝。 “哇哈哈哈……”祖曼笑得像只终于偷到小鸡的老狐狸,被刺瞎的左眼鲜血长流,“婊子养的小蝙蝠,总算阴到你了!” 诸神无用凝起天罗威能,双火种怒放的金色烈焰瞬间就将那丝侵入体内的寒流彻底烧尽。但就是缓了这么一缓,混沌之枪已扎上胸膛,令他整个人腾空而起。枪尖摧枯拉朽撕裂了护身屏障,在沾上皮肉的最后时刻,温蒂尼刚刚将桌上装着荒火祖符的小盒吸入手中,另一只手拉住了诸神无用。 混沌之枪并非真正的实体,却有着难以想象的沉重分量。两人的联手之力再加荒火祖符的部分力场转换,在诸神无用身上形成又一层防御护甲,依旧破碎。轰然声中,诸神无用连续撞死数人并撞塌墙体,滚跌于王庭外围,混沌之枪这才在嗡嗡颤动声中消失。 诸神无用礼服破裂,胸前多了处血痕。伤口很浅,还没到肌肉层,可以说是微乎其微不值一提,但这却是他掌握天罗威能之后第一次被伤到,而且还伤得如此狼狈。 敌人的强大超乎预料,祖曼阴险无比的黑刀子更令诸神无用愤怒。他纵身而起,隔空挥拳,无形罡流仿若海潮怒卷,噬向这卑鄙的老兽人。不及躲闪的宾客被拳劲当场绞成残肢碎片,血雨一路喷爆。 然而当潮头到达祖曼面前时,却被一只小小的手掌,以类似赶苍蝇的动作无声拍散。 凭空多出的这个男孩,似乎把诸神无用当成了透明人,凝视着变成断臂独眼的祖曼,唇角如野兽般向后扯起。 “大祭司,我来晚了。”赵白城说。 !! 第一百五十章 三大祖符 “迟到好过不到,我也是临时改变路线,跑来堕落之城的。”祖曼咧嘴笑笑,对赵白城重新变成幼崽,显得毫不意外。 赵白城虽然平时一口一个“老家伙”,把祖曼当成世上最大的神棍,但见到他伤成这样,早已是红了眼,冷冷一点头便直扑诸神无用。 当赵白城掠起时,断指变异成的八爪绿怪从板甲缝隙中“流淌”了出来,掉在地上撑起腿足,身躯如充气般渐渐恢复原形。祖曼见它弹射到自己身边再不挪窝,似乎是要充当护卫,禁不住一阵恶寒。恐怕只有老天才知道这鬼东西究竟属于哪类生物,模样像只被踩过一脚的大蜘蛛,遍体惨绿,躯干中央的那只眼睛骨碌碌打量着周围,要多诡异有多诡异。在深入感知下,大祭司发现它体内结构特殊的生命火种,竟带着百分百赵白城的烙印。 “现在的蒙达,大概已经跟人类没有任何关系了吧。”祖曼在心里转着念头,微微苦笑了一下。 凤凰早在赵白城出现的那一刻,眼中就再也没有了其他人。 是他。 外形上的巨大改变掩盖不了本原气息。第一次遇上他是在三藩,第二次在地幔层的那片莽原,今天是第三次。 这张脸…… 凤凰怔怔良久,暗金面具下的红唇全无血色。赵白城直扑诸神无用的突进过程,快到仿佛是直接位移到了对方面前。凤凰极尽目力才能看清,无数个残影在眼前延伸出的轨迹,这样的速度已完全超越传说领域。她本想出手,那些残影中的一个,却悄然转头望向了她。 那样的目光,那样的温暖。 赵白城稚嫩的脸庞原本被狰狞和杀机充斥,眼神与凤凰相对时,已变得完全不同。 这一眼,就仿佛一生的凝视。凤凰的思维与动作同时被冻结,剪水双瞳的波光中,那小小的倒影已如流星般划过。 跟着便是地动山摇。 赵白城跟诸神无用正面冲撞的第一击,就让蔷薇大厅垮了大半。.info恐怖的冲击波甚至令几名能力达到十一阶的血族亲王都站立不稳,更有不少相对而言的弱者被硬生生撕裂身躯,血肉横飞。碎石从大厅穹顶上如雨坠落,包括温蒂尼在内的第七议会所有成员,都在第一时间远离斗杀区域,一道道防护屏障相继成形。 温蒂尼手中紧握盛着荒火祖符的小盒,表情阴沉到了极点。 婚宴现场变成了修罗地狱,却没有谁还会在意皇室的颜面是否算被亵渎,那些刚刚遭受池鱼之殃的倒霉鬼,早已在血泊中被踩踏了无数脚。至于祖曼,现在就算他在原地跳上一支舞,恐怕都无法吸引任何人的注意。 部落的大酋长难道就是这头蛮牙幼崽? 许多血族成员都不太确定自己是不是在做梦,就赵白城的恐怖实力而言,此时此刻更让众人震骇的,却是完整的暗月祖符气息,正从他体内全面散发。罗森的脸色比死白更白,任何一名血族都不可能判断不出那意味着什么,但恐怕任何一名血族也都没法弄懂究竟发生了什么。 蛮牙居然成了暗月祖符的承载者,这简直是天大的玩笑。 诸神无用直接以天罗威能应敌,跟赵白城挥出的小拳头硬碰了一下,结果竟是平分秋色,谁也没能讨到便宜。他收缩目光,随即发现赵白城的唇角始终保持着微微上扬的弧度。.info[] “你在羞辱我吗?就因为在流沙,我留了你一条命?”诸神无用眼中燃起了有如实质的火焰。 赵白城怔了怔,没料到对方如此自作多情,“别傻了,我怎么会做那么残忍的事情?最多干爆你,也就够了。” 双方的体型形成了鲜明对比,但赵白城的攻势却更为凶悍狂野。他的第二拳怒放出刺目的银色光华,轰在诸神无用身上,侵蚀出了大片暗银斑纹,如锈迹般急剧蔓延。 “是月蚀!”一名血族亲王嘶声惊呼,眼珠子瞪得像要爆开。 【月蚀】——暗月祖符的特殊能力,正在赵白城连续不断的出拳中,开始了一场堪比大甩卖的狂轰滥炸。诸神无用全身都印上了暗银拳印,仿佛遭遇严寒的铁人,移动速度和动作反应急剧迟缓。 “我爆完你老娘爆你妹,爆到你奶奶也跟我睡!卸别人的胳膊很过瘾是吧?”赵白城仗着矮小灵活,身躯骤然一转,到了诸神无用背后,双手绞上他的右臂,“给老子断!!!” 砰然一声闷响,两人之间炸开金色炽炎,各自飞退。强大的双火种爆发令诸神无用在最后关头将天罗力量提升了整整一个等级,右臂虽然已经耷拉下来,但却没断。 “咦?确实有两把刷子啊!那我们慢慢玩。”赵白城眯起了眼,像只捕食的豹一般蹲伏下来。 慢是慢不得的,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当务之急得先解决诸神无用。这家伙相当棘手,而且到目前为止,好像还没有倾尽全力。 随着赵白城再次掠起,远远退到一边的温蒂尼似乎要动,玛格罗姆却已站起身来,两名女侍从也悄然踏步而上。 “我连发梦都在盼着这一天,第七议会欠深渊的,好像只能由你来还了。”玛格罗姆直视着温蒂尼,语声嘶哑,“等诸神无用那边结束,才轮到我们,你不用太着急。” 温蒂尼抬手阻止了几名部下,抿了抿丰盈的嘴唇,淡淡笑道:“玛格罗姆,你还是那么会挑出手的时机,把自己那点力量派上最大的用场,让人不佩服都不行。” “真正让人佩服的是你,如果我背叛了族人和先祖,绝对不会有脸回来。”罗森也站起了身,站到玛格罗姆身边。 见温蒂尼就此沉默不敢妄动,两名黑暗裁决最高掌权者交换了个眼色,多年积怨付之一笑。 无论夜叉是胜是败,到了这种时刻,已经没人可以置身事外了。大洗牌的趋势无法避免,选边站队是唯一能做的事情——比起诸神无用来,玛格罗姆和罗森倒是不约而同觉得赵白城更顺眼得多。 “这个形态的夜叉,好像也挺可爱的。”以凶残无情闻名深渊的玛格罗姆,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了句。 罗森居然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两人谁都没提起血性不屈之类的东西,他们毕竟不是蛮牙,也早已过了情绪外露的年纪。 赵白城跟诸神无用从厅内斗到厅外,大片墙体倒塌声隆隆不断。围观者中,唯有祖曼在手舞足蹈,疯狂叫嚣:“爆他,帮我多爆几下啊!” 赵白城脱胎换骨式的实力提升,让大祭司除了想要看到诸神无用被爆,心情也逐渐变得爽爆,就连伤处的剧痛都如同在引发阵阵快感。 “***臭蝙蝠敢对我老人家动手?咹?当我们部落没有能打的是吗?!”祖曼得意洋洋,余光瞥见那只小绿怪正在身边纵跳如飞,刀锋节肢将每块从迸裂穹顶坠落并砸向自己的石头刺得粉碎,不由张口结舌。 预知能力跟全视全知根本是两码事,大祭司很奇怪赵白城怎么没把板凳带来,联想起鲁鲁那几个小崽子功成身退肯定需要保护,唯有悻然骂娘。 虽然绿怪似乎并不比板凳差,敏捷方面甚至更胜一筹,但板凳能听得懂大祭司的命令,这怪虫却不能,所以在关键时候恐怕没法起作用。 “总算听了一次老子的话,把板甲穿上了……”祖曼叹了口气,转着手指上的符文戒指,既然指望不上宠物替赵白城挡刀,那就只能指望自己了。 他在祈祷时灵时不灵的预知能力,能让赵白城顺利逃脱大难。 温蒂尼等人被牵制,几个人类军官更是相当于摆设,诸神无用却并未在意。他已经很久没有被唤醒过如此程度的斗志了,遇强则强是天罗威能最大的特性,赵白城正在充当着一根导火索。当火云喷爆,这些可悲的弱者便会明白谁才是主宰。 有一点很值得注意,那就是在战斗过程中,赵白城的实力位阶始终无法被锁定。几股太过庞然的气息掩盖了火种光芒,那并非他本身的力量。 赵白城很快证明了诸神无用的感知没有出错,又一次以月蚀能力发起正面强攻之后,他头也不回地勾了勾手,祖曼怪叫着飞出倾颓的大厅,被直接抛上半空。 双足飞龙无声无息地滑翔而至,足爪轻轻一收,接住了祖曼,向着城外飞去。大祭司气急败坏的吼声在风中变得越来越微弱,赵白城听得最清楚的,就是他反复在狂喊的两个字:“小心。” 一层浓烈如琥珀的土黄色光芒在赵白城身上缓缓涌动,正是靠着这份助力,他才能顺利召唤来双足飞龙,将祖曼弄出险境。 大地祖符,同样是完全体。 众多血族还没来得及从震惊中清醒,赵白城已握紧了双拳。如此之小的动作,却直接导致拜占王庭硬生生下陷三尺之多,重力场的无情碾压令高塔倾倒,厅堂崩塌,无数石块瓦砾化为齑粉。 作为首当其冲的攻击目标,诸神无用的下半身完全没入石板地面,随即只见赵白城腾身而起,在空中侧身蓄势,轰出了雷霆般的一拳! 小小的拳头砸在了诸神无用的鼻梁上,他滚跌了无数个跟头,身躯犁出的沟渠长达数百米,最终撞入一幢七层建筑,轰然声中整个楼体当场变成废墟。 一小簇苍白光焰,从诸神无用的体内被硬生生砸了出来,正是裹尸布。赵白城将它吸入指尖,片刻之后,双手横拉,一柄燃烧的圣光十字剑猎猎成形。 它比冥河还要大出一半,看上去赵白城就像是剑身上微不足道的附着物,圣光蕴含的毁灭威能令两名黑暗议长都骇然动容。 光明祖符,人类用来克制异民的最强异火,已重归完整。 三大祖符,同一个承载者。 强横无匹的圣光将夜空映得有如白昼,赵白城的身影依旧矮小无比,所有那些处于极度震怖中的异民,却不得不去仰视。 !! 第一百五十一章 伤城的满月(上) 从各类国产电影电视剧中,赵白城学到的较为有用的一点,就是在关键时候最好只动手,不动口。(..info好看的小说) 他无意向那些脑子被屎糊住的反派致敬,非得在开枪之前,一定要说出“老子终于等到今天了”之类的屁话,从而让主角顺利翻盘。 拖着那柄大到实在有点不像话的圣光十字剑,赵白城如同闷声不响的疯狗,直扑楼体废墟,到了半途足足跳起数十米高,然后双手挥剑,怒吼斩落。 达成完全体的大地祖符,在重力场增强方面又何止是天差地别。赵白城收缩的局部重压已将废墟碾成了深坑,诸神无用正在坑底,仍被死死压制。圣光原本就对深渊物种有极大的伤害加成,此刻巨剑锋刃上更涌动着月蚀银光,赵白城等于将三大祖符能力同时出手。 正如久居在河泽边的渔民首次见识到怒海狂潮,这一刹那的威猛辉煌足以让所有观战者在脑海中留下至死不灭的烙印。 赵白城劈出的不是剑,而是一道来自九霄深处的滚滚惊雷。武者毕生追求的力量、斗志、技巧和爆发掌控,无不被他展现到了极致。狂野绝伦的跳劈动作由如今这具幼年身躯来做出,竟没有半点不协调感。人与剑之间的共鸣已经达到了无法更高的巅峰之巅,持剑者的意志和巨剑本身的锋锐水乳交融,从腰身到手腕每一处最微小的发力细节都是灵魂绽放而出的火花。圣光辉芒最终在堕落之城上空形成巨大无比的十字符号,带着斩天灭地的威势急速延伸,向诸神无用当头劈落。 远处的高阶血族战士都不由自主屏住呼吸,完全被这一剑所震撼、吸引。剑锋斩下的过程不过弹指一挥间,他们甚至在此之前就生出错觉,整个城池将被一分为二。 三大祖符再强,毕竟还没有被本原彻底清洗同化,将它们化为己用的这种掌控力,才是赵白城真正的本钱。 诸神无用抬起的双手却将圣光十字剑挡下,剑身碎成无数光焰,方圆数里之内的建筑物遭到彻底夷平。少数避让不及的血族被汹涌气浪卷起,抛在空中,斗杀场中的景象酷似挨上了重炮轰击。 赵白城几乎是在巨剑碎裂的同时,就急速突进到了诸神无用面前,暴风骤雨般的出拳将对方全身笼罩。一拳砸下,周遭空间便会发出一声沉闷厚重的轰鸣,震荡波卷起土石喷上半空,化为最原始的齑粉状态。 诸神无用双手上的伤口深可见骨,流出的血液竟然也是淡金色的。赵白城发起一系列猛攻直到此刻,他终于是伤了,但神情却无悲无喜,脸上皮肤仿佛变成了半透明的琉璃,甚至可以清晰看到根根血管脉络。 “你很强,只不过凡人是永远也没可能战胜我的。”诸神无用在接下赵白城的拳脚攻击时,毫无情绪波动地开口。 赵白城哈哈大笑,庞然重力再度笼罩了杀场,“凡人?你***还把自己当神了?” 诸神无用的火种强盛度达到了之前的十倍有余,也就是说,他的实力增幅同样高达十倍。大地祖符的压制作用变得有限,赵白城见他没太大反应,不由皱了皱眉,左手月蚀右手圣焰,劈头盖脸狂轰滥炸。从远处看过来,只见一条矮小身影围着诸神无用不断游斗,仿佛急速旋绕的气流。 “怎么这么难弄?压箱底的本事应该还没拿出来吧!”赵白城暗忖,继而跟诸神无用对轰一拳,喉头隐约有点发甜。 战斗也同时在另一个区域爆发,玛格罗姆跟罗森联手,对上了以温蒂尼为首的第七议会众人。玛格罗姆的两名女侍从却并未参战,对主人是生是死显得毫不关心,往赵白城这边走来。 玛格罗姆久未亲自跟人动手,或许是为了热身,在袭向温蒂尼之前先杀了那几个来参加婚礼的人类军官。温蒂尼没料到多年未见,对方居然还是如此凶残,连非能力者都不肯放过,冷笑道:“我好像高看你了,这笔账人类会记到异民头上,恭喜你又继续推动了双方的仇恨。” “啧啧。”罗森刚以血术绞杀了一名第七议会成员,开口感叹,“听你说话的口吻,好像比人类还人类啊!” 玛格罗姆则低沉地笑了笑,淡淡道:“杀几个人就要记账的话,你这些年杀了秘教无数子民,我又该收你多少利息?” 两名女侍从同时脱下斗篷头罩,一个是苏苏,另一个赫然是罗刹。她们加入了赵白城对诸神无用的战斗,以三敌一,全力出手。 “罗刹?”温蒂尼注意到赵白城身边刚登场的帮手,细若游丝的眉梢立时蹩起,冲玛格罗姆喝道,“她怎么会帮你做事?!” “看来你真的已经烂到了灵魂里,连祖符的气息都感应不到了。”玛格罗姆连下杀手,黑巫术特有的阴森波动如若沸腾。 温蒂尼一怔,难以置信地望向罗刹。 这头远古异种身上的天然护甲,完全变了模样。翡翠色泽透出金属特有的寒光,像是披挂上真正的厚重甲胄,肩头手肘等部位探出粗粝尖刺,连她的手爪都异化成了刀锋。 流金祖符的特殊能力――【铁狱】。 不仅仅是防御层面的质变,随着罗刹发动攻势,数里之内的所有金属体,包括血族身上的武器饰物,甚至连地层深处的矿物质被无形的磁场引动、融化、塑形,形成由无数利刃组成的龙卷,将诸神无用裹在当中。 密集钝响爆成了一片,诸神无用原本就被圣光十字剑所携带的月蚀力量腐蚀了全身,又有重力场的压制,动作速度受到直接影响。此刻深陷在金属狂流中心,不但要抵挡利刃劈斩,身前身后更是直接竖起了一道道奇形铁壁,向他挤压而来。 流金祖符的力场原点,并非在罗刹体内,而是通过苏苏的能力辅助,转投到她身上。真正的祖符承载者,是苏苏。 她与流金祖符的融合程度,是最彻底的火种相融。从本原角度上来说,她就是祖符。 这绝非一朝一夕可以完成的融合,苏苏跟玛格罗姆显然是合作已久的同盟关系。温蒂尼很快反应过来,冷笑道:“我早就怀疑流金祖符被窃,是监守自盗。现在你把谜底揭开,就不怕被秘教子民当成叛教者吗?” “我没有私心,祖符要是不通过这种方式藏起来,又怎么能保存到今天?”玛格罗姆平静地回答。 “流金祖符不是这世上的唯一,你笑得太早了!”随着温蒂尼的厉声怒喝,她手中那只黑黝黝的小盒骤然喷发出无法想象的高热,席卷了战团。 赵白城在第一时间就察觉到了古怪,激斗中默然看了眼苏苏。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秘密,但她无疑藏得太深,就连在流沙之战的时候,也同样没有全力出手。 难道她跟玛格罗姆早就计划好了,要通过俘虏关押自己的方式,让凤凰放在血棺中的祖符易主?他们怎么知道自己必定能够打开血棺? 被当成棋子的感觉绝不算好,赵白城却冲着苏苏笑了笑,神色平静。 罗刹和苏苏之间的维系很特殊,流金祖符禁锢着罗刹的部分本原力量,让她无法达到十成战斗力。这显然是玛格罗姆当初在封印罗刹时留下的后手,恐怕也是她如今甘愿被驱使的唯一前提。 诸神无用独力对战三人,却丝毫不落下风,天罗威能仍在不断提升中,竟像是永无尽头。当凤凰急速掠来,他漠然冰冷的神情才有着微微改变,因为凤凰已出手,目标是赵白城。 一轮满月从赵白城体内现出,以匪夷所思的方式悄然成形,越来越大,反过来将他整个人吞没。始祖血脉使得历代女王得以保留控制暗月祖符的秘法之钥,赵白城还未能完成对祖符内核的清洗,当场遭到反噬。 赵白城的动作和思维都僵了僵,跟着从战团中急退而出,转头望向后方,“是我啊,小蛮,你认不出我了吗……” 不知何时飞临杀场的冥河巨刃,被凤凰紧握直刺,贯穿赵白城的身躯。星辰甲胄遮蔽了凤凰的能力波动,月蚀反噬作用与剑袭几乎同步,赵白城没能察觉也没能躲开。如果不是小毒在暗月祖符内部拼命干扰着能量输出,或许他已经是个死人。 一边是猛恶巨大的凶器,一边是瘦小的男孩。赵白城几乎被剖成了两半,整个人穿在剑身上,伤口从喉头一直切到小腹。 他反手紧捏仍在不断发力的冥河巨刃,就这么直瞪瞪地看着凤凰,凌空挥出的右拳终于还是偏了偏,罡流狂潮从对方身侧擦过,在倾颓的拜占王庭中爆开一团足有百米高的恐怖尘云。 这一拳如果击实,凤凰无疑会死到不能再死。此刻却仅仅只有一股流风,刮脱了暗金面具,令她的长发在身后无声飞扬。 赵白城看到的脸庞,融合了绝色、霸气、悲凉。两道血痕般的泪水正从凤凰的眼角滑落,沿着白皙肌肤静静流淌,显得触目惊心。 “我认得出你,这些年一直都在认。”凤凰猛然发力,冥河巨刃上蹿起道道蓝色电火。 苏苏凄声尖叫,流金祖符全面爆发,强控着罗刹急速扑来出手救援,但赵白城的火种已被震散。 !! 第一百五十二章 伤城的满月(下) 吞噬本能当即化为浓烈的混沌之海,将火种碎片沉入海底,靠着强压重新聚合成遍布龟裂的整体。赵白城似乎因此而暂时延续了片刻生命,除了大地祖符由于完成主体同化,而留在体内以外,那轮满月已将暗月祖符和光明祖符卷起,飞向凤凰。 两大祖符被凤凰吸入指尖的同时,赵白城忽然笑了笑,盯着她一字字道:“谢谢你。” 他竟然在道谢。 剧变突如其来,另一处战团中的斗杀虽然仍在继续,但玛格罗姆和罗森的脸色早就变得铁青。诸神无用并未趁机向任何人发动攻击,而是站在原地,目不稍霎地望向赵白城,眼神异样。 赵白城口中有着鲜血溢出,却仍在笑。 在呼啸古堡,断指异变而成的八爪绿怪可以视为纯粹的病毒组成体,靠着分解再凝合的侵入方式,才能视血棺封印为无物。出于最原始的生物本能,它察觉出凤凰收藏在棺中的三枚不完全祖符,足以补充沉睡中的赵白城需要的进化能量,因此来了个一锅端。 赵白城出棺后看到了一具腐尸,由于失去了祖符维持法阵,那具跟他样貌相同的尸体已烂得淌水,想必用不了多久,就会变成骨架。注意到那根少了一小截的肋骨时,赵白城不由心头震颤。 这无疑正是当年牯牛岭上,自己血肉烧尽后留下的骨架。 棺体表面镌刻的法阵符文不难辨认,祖曼闲得无聊时曾画过一些稀奇古怪的古老阵图,眼下这种排序正是用来再造火种,并加以培养的重生法阵。祖曼当时叹息说,老祖宗也会忽悠人,因此赵白城的印象极为深刻。 骨架……祖符……血棺……重生…… 当所有这些杂乱的念头结合在一起,赵白城已能确定,凤凰究竟在计划什么。她还是当年的那个小蛮,并没有迷失本性,而且在计划着如何挽回自己的生命。 赵白城悲喜交加,脑中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声音在不断狂吼:“她还记得我,她还记得我!” 血棺里睡的这一觉,让赵白城再次脱胎换骨。在三藩市被凤凰追杀时,他还不完全跟本貌相像,如今则彻底恢复了赵狗剩原有的模样。 此时此刻有着孩童外形的赵白城,跟当年牯牛村那个野小子,就连最细微的地方都被本能还原到完全一致的程度。 凤凰却依旧向他出了手,而且是死手。 暗月祖符的反噬可以视为玩火**,赵白城没想到它能被血族始祖的后裔直接控制,但更没想到凤凰会直接要自己的命。 既然认得我,既然想要把我的骨架变成活人,为什么还要杀我? 你想复活的是夜叉的基因,是所有上位者梦寐以求的魂煞病毒,而不是赵白城这个人,对吗? 赵白城直视着凤凰,将自己的身躯从冥河巨刃上一分分抽出,骨骼与刃锋刮擦的声音令人牙酸。脱离巨刃后,他弯下腰,喘了几口气,在怀中摸索起来。身上的那道巨大伤口,让他看起来仿佛随时会裂成两半,即便最冷酷的观战者眼中都有了不忍之色。 凤凰没有再挥剑,只是冷冷地看着。 就算用那种古怪手段暂时拼凑了火种的完整,对方也已经离死不远了。血棺中的祖符被他盗走,就意味着法阵崩溃,千辛万苦才培养到如今这个地步的尸体,必将血肉消融,又变回那具骨架。 好在有了两大祖符的完整体,再加上这家伙体内的大地祖符,下次的培养过程应该会顺利许多。一旦真的集齐六大祖符的话,或许重生将变成现实…… 凤凰下意识地看了正在对战的温蒂尼一眼,视线锁定在对方手中的小盒上,一触即收。当她再次望向赵白城,脸色却突然变得煞白,整个人急剧发起了抖。 赵白城举起的手掌上,有着一小段肋骨。这次在血棺中的长眠,终于令他将最后一点属于人类的杂质,排出体外。 肋骨的长度、形状、断裂面凹痕,无不证明着它原本属于血棺中的那具骨架。骨骼内质没有任何方法能够伪造,凤凰的感知证明了它如假包换。 吞噬本能面对这根曾共处十年之久的宿体,从皮肤表面探出肉眼可见的灰色触角,在肋骨上轻轻缠绕。触角尖端隐约有着黑红两色现出,气息虽然有所改变,但那股有如实质的凶煞波动对凤凰而言绝不陌生――小时候,在他的身体里,也住着同样的兽。 冥河巨刃堕入尘埃,凤凰的意识中一片空白。 这些年她杀过的“赵白城”,总数是137人。她还记得第一个仿制体,被苏无伤带着站到眼前时,那种如同重拾生命的震惊和狂喜。然而仿制体却跟苏无伤同时向她发起了攻击,那次她刺了苏无伤一剑,自己也受了重伤。 一年接一年,一个接一个。杀到后来,她渐渐变得麻木,仇恨的火焰也越来越强烈。因为不肯将骨架交出,苏无伤竟然想出这种方式来折磨自己,她无法做到宽恕和原谅。 现在,被自己亲手重创的这个,却是真的他。 除了他,又有哪个仿制体能够如此狂野无畏?凤凰意识到正是仇恨遮蔽了双眼,喃喃叫了声:“狗剩哥……”后面的话却是无论如何也接不下去。 说对不起? 说是苏无伤捣的鬼,我才会认错人吗? 说你身上的伤太重,马上就要死了,不过别怪我,我不是故意的? 凤凰怔怔看着赵白城,反手一抓,冥河巨刃重归掌握。无论说什么,他都不可能不信苏无伤,反过来相信自己。现在弥留之际,解释更是毫无必要。 只能陪他一起死。 赵白城神色木然,连指头都没抬,冥河却突然转向,飞上高空。 苏苏早已有所动作,却被一股无形力场困在空中,丝毫动弹不得,连念力都被锁住。罗刹之前见赵白城的火种震散,原本停了步,这会儿不知怎的又重新蹿起,直扑而来。 “滚!!!”赵白城转头一声狂吼,音波爆流如同十二级飓风,将罗刹直接卷飞,半里之内的整个扇形区域比洪水冲过还要干净。 远处不少观战者都注意到,赵白城身上的剑伤正在急剧恢复,豁开的皮肉甚至开始自行粘合。诸神无用悄然无息地掠来,挥拳,攻向赵白城的后心,想逼他自救以便让凤凰逃开。 赵白城微微侧身,像背后长了眼睛一样,避过来袭。单手抓住诸神无用的手腕,一抖一扭,在喷爆的力量罡流中将对方扯了个跄踉。随即响起的骨裂声传出很远,诸神无用被赵白城揪住满头金发,一膝盖顶在了脸上。 赵白城的身高几乎只有诸神无用的一半,膝撞之后发力跳起,身躯横转摆腿扫出,重重踢在诸神无用破裂的脸颊上,大蓬淡金血液在空中化为喷泉。看上去就像是脑袋在扯着头颈和整个身躯一起脱离引力,诸神无用腾云驾雾般飞出百米之后第一次着地,滚跌,连翻几个跟头,在巨大惯性的作用下再次弹上空中。如此反复,仿佛打水漂的石片在湖面上拖出一路长痕。 “天罗威能?!”一直在关注这边动向的温蒂尼嘶声低呼,敌对方两名黑暗议长也有着不同程度的震惊表情。 赵白城落地后,仰头看着仍站在面前的凤凰,手中的肋骨化为粉末,被风吹散。“本来想送给你的,不过好像没必要了。” 吞噬本能隐隐低吼了一声,赵白城身上的迷你板甲逐渐迸裂,一块块消融殆尽,被身体吸收。 仿佛一头洪荒巨兽终于从阴影中现出全貌,广场周边的血族尽皆惊呆。 星辰金没能挡下冥河的穿刺,但却遮掩了赵白城真正的火种气息。他体内共有三枚燃烧的火种,被震散后重新拼接的是猩红色,另两枚则是金色。有强大的后备生命能源存在,红色这枚的全面修复只是早晚问题。 流沙之战中,赵白城从诸神无用体内吞噬到的火种碎片,令他在血棺中陷入长眠,并再度进化。夜叉本体很适应这种天罗能量,从碎片到完整的两枚金色火种,在这段并不太长的时间里就完成了大半。 第二枚金色火种距离完全体的最后一点成长过程,简直可以用火山喷发来形容。危机唤醒了灵魂最深处的力量,所以赵白城才对凤凰道谢。 他谢得很真心。 进化让自身成了培养槽,赵白城从九阶一步跨入天罗位阶,并且比诸神无用还多上一枚火种,几乎能算作三星能力者。如此疯狂的成长速度和契合度,证明罗刹在流沙没有说谎,夜叉跟地幔世界应该存在着脱不开的关系,而诸神无用的特殊火种能量,显然也是因为去过那里,才得以产生异变。 “故乡吗?”赵白城想到地心银日,微微皱眉。 凤凰眼看着他从身边走过,逼向刚刚爬起的诸神无用,完全把自己当成了透明人,空荡荡的心中如同刀绞。 在赵白城的最后一瞥中,凤凰发现他那双漆黑的眼眸,已变得像铁石一样毫无情感。原本炽热而温暖的光芒,再也找不到半点痕迹,就好像有些什么东西在他体内死去了。 没有了板甲遮挡,可以看到那小小身影的背后,冥河留下的可怖伤口变成了一道极长红痕,照这种速度,想必用不了多少时间就能达到痊愈。 如此程度的自愈力只能让人联想起奇迹,但凤凰却知道,自己这一剑真正毁掉的东西,或许永远也无法复原。 因为有些伤,不叫伤势。 叫伤逝。 !! 第一百五十三章 兵临城下(上) 赵白城在走向诸神无用的时候,脑子有点昏昏沉沉。 大祭司说星辰板甲能救命,原来是这么救的。如果没有这套小玩意形成遮蔽屏障,凤凰就会察觉到自己有三枚火种,出剑瞬间全部震碎,对她来说并不是什么难事。 环境改变一切,时间淡化一切,找回记忆中的那个小蛮终究是妄念罢了。大祭司常提到凤凰女王视血族利益高于生命,跟魂煞病毒相比,区区一个赵狗剩自然算不了什么。 赵白城抬了抬手,解除了苏苏身上的束缚,跟着默然摇头,示意她别去找凤凰的麻烦。天罗威能最特殊的地方,就是力量外放,这意味着战士能够在远程攻击方面做得更多。困住苏苏的无形牢笼便是天罗之力的延伸,如果赵白城的第三枚火种也转化为【星核】,群体束缚将不再有任何难度。 哀大莫过于心死,赵白城无意过多纠缠,但要真的伤害凤凰,却是无论如何也做不到。苏苏重获自由,急剧提升的念力锁定凤凰,视这满城血族如无物,眼睛却瞪着赵白城,“我听到那个女人叫你的名字了,她还记得你是吗?你怎么站着不还手?大老远跑来这里,你就是为了送给她杀?”连问了几个问题后,忽然怔怔住口。 赵白城冷冷地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脚步也没停。 苏苏全身的血液仿佛都被冻结,人还是那个人,但对方的眼却不再有半点人味。那双原本充满坚忍、刚毅、野性的眼眸,已变成了混沌与黑暗交织的无尽虚空,仅仅是瞬间目光接触,就让苏苏的火种光芒战栗摇曳,全身汗出如浆。 这是夜叉之眼,他却仍保持着人形。 苏苏再也顾不得别的,念力潜流当即出手,涌向赵白城,想要安抚他体内狂暴的力量本原。作为魂煞宿主,赵白城身上的这种古怪现象,意味着他正处于极度凶险的变异过程中。病毒直接越界影响了非战斗形态,也就是说夜叉那部分本质,已开始大过人性。.info[]任由这种势头发展下去,总有一天将导致鹊巢鸠占,赵白城永远消失,被夜叉取而代之。 罗刹就是现成的例子,她的本命火种至今仍有二分之一被封印在苏苏体内的流金祖符中,一旦释放这部分火种,她将变成彻头彻尾的野兽。 这绝不是苏苏想要的。 但当念力触及目标,她却发现被凤凰劈碎的那枚猩红色残体,竟然不是赵白城的本命火种。还没来得及从巨大的错愕中清醒过来,另两枚金色火种骤然爆发出滔天怒焰,将苏苏侵入的念力焚烧殆尽。 怎么会是这样?! 苏苏在反噬力量下受到了不轻的伤害,但根本无暇顾及。本命火种也就是赵白城与生俱来的第一枚火种,有了从诸神无用那里夺来的天罗本原,将它转化为【星核】并不是不可能,只不过要耗费的生命能源和改造时间,将远远超过制造全新的星核。 赵白城从被封入血棺,到逃出生天,根本没多少时间来完成进化,所以他现在是以孩童躯体登场,而不是成人。宁愿放弃本体进化速度,也要花上成倍力气去改造本命火种,还特意留下一枚胚芽状态的、甚至仍保持着原始猩红色泽的星核——这不是为了伪装,是什么? 他早就在防备凤凰?或者干脆就在防备所有人? 苏苏想到此处,也不知自己是该高兴,还是该震惊,神色复杂地看了眼赵白城的背影。 大祭司预知了结果,安排了一切。不过或许连他都没有料到,赵白城如今的强大,并不仅仅只在力量方面。 诸神无用站在那道滚跌飞撞出的长痕尽头,似是等着赵白城过去。一记膝顶一记扫踢让这位自封的神祇几乎不成人形,脸都塌了半边,另一半还算完整的部分居然保持着漠然表情,就好像住在体内的不是生命,而是高傲的神格和钢铁意志。.info “你阻止不了我的,我要做的事情,从来没人能阻止。”他盯着赵白城,居然笑了笑,脸部肌肉的扯动令一些金沙般的粉末簌簌而落,看上去像是干涸的血渍。 “要做深渊之主?”赵白城淡淡地说,“就算做成了,以后你还会想统治地表。就算统治了地表,说不定你还会想统治地幔。嗯,就是被你封起来的那个地幔。其实男人胃口大点,也不算什么离谱的事情,哪怕你把主意打到外星上去,只要不来打扰到我就好。现在的问题是你的手实在有点长,我这个人又怕死得很,就只能回来拜访你了。有一点我很好奇,你究竟是因为我长得太丑,所以才对付我,还是地幔有什么了不得的宝贝不想被人发现?费劲巴巴找来人类部队撑腰,一统深渊也是为了防止有谁去碰那道甲虫之墙吗?” 诸神无用颊边逐渐现出的条条裂纹,让那些金沙粉末掉得更加厉害,仿佛一尊头部残损的雕像,在极度风化作用下加速了崩解过程。他直视着赵白城那双混沌之眼,神情有着明显改变,“夜叉也同样是兽类,可现在我很不确定你到底算是只凭本能行事的愚蠢野兽,还是个狡诈的人。我还从没后悔过什么事情,这次算是破例了。在流沙我就应该杀掉你的,留到今天根本就是一种冒险,好在现在亡羊补牢还不晚。” 虽然没有正面回答,但对于赵白城来说,诸神无用的这番话已经透露了太多讯息。两人再不多言,同时跃出,天罗威能的对撞形成了一团恐怖风暴。整个王庭广场无声无息地现出陨石坑般的巨大凹陷区,冲击波凝成灰蒙蒙的放射状气浪,向着四面八方急剧扩散,附近建筑物全都变成了纸扎的摆设,支离破碎。王庭主厅和永恒之塔同时坍塌,隆隆如雷的巨响震颤了整座城池。 两条身影在风暴中心位置激烈缠斗,电射如飞如同鬼魅。四散退开的观战者大多面露惊惶之色,不敢想象如果他们再斗下去,是不是堕落之城将被完全拆毁。 罗刹被赵白城以吼声卷飞,晕了半晌才能站起身,这会儿远远站着,再无任何动作。她所受到的震撼绝不亚于任何一个人,甚至有着不可思议的荒谬感。 夜叉再怎么变幻外形,也无法隐藏死敌独有的气息。赵白城就算变成婴儿,罗刹也能一眼就认出。同样,她也知道在没有脱去斗篷头罩参战前,对方恐怕早就感知到了自己的存在。 死敌之间是无解的,“共存”这个概念永远不会发生在夜叉与罗刹身上,哪怕彼此已是种群中仅存的火种延续。赵白城被凤凰重创时,罗刹只想看场好戏,但却身不由己地扑出救援,最后落了个被当成出气筒的下场。 苏苏对罗刹的控制让她在恼怒之余,却也无能为力。老奸巨猾的玛格罗姆早就打好了算盘,要最大程度地利用这张牌,早在血棺中时,就将罗刹的一半本命火种封入流金祖符。如今作为祖符承载者的苏苏只要心念微动,就能直接在罗刹的火种内核中引发直接伤害,从而要了她的命。 异民能够繁衍生存到今天,手里自然不可能没有压箱底的玩意。这种深达本原的禁锢令罗刹找不到任何对策,苏苏与流金祖符彻底相融,要是直接杀了她,自己也会当场死亡。除非苏苏主动撤去禁制,释放火种,否则的话绝无破解可能。 比霸道到极点的秘法手段更让罗刹在意的,是这些人类及亚人类的险恶之心。眼前就是现成的例子,苏苏的龙脉能力能够让她以超乎想象的远程方式,成为强控罗刹的最佳人选。而在玛格罗姆那里,苏苏所获得的回报并不仅仅只有流金祖符。互相利用尔虞我诈,正是他们的共存方式,罗刹不得不承认在这一点上,这些家伙或许要比自己高等得多。 没人能够插手赵白城跟诸神无用之间的战斗,如今的罗刹也一样不能。她默然注视着战团,不久之前还被自己以怜悯目光看待的夜叉幼体,牢牢占据着上风,像用斧凿去劈开石像一样,将诸神无用脸上、身上的裂缝变得越来越多,越来越大。 罗刹忽然觉得诸神无用有点可怜,当然,更可怜的是赵白城,以及所有这些异民。 诸神无用再狂妄,对罗刹也构成不了生存压力,打不过至少还能跑,更何况他眼中根本就没有以个体为单位存在的敌人,要清除的只不过是挡在前路上的障碍罢了。赵白城再强大,也未必会动彻底毁灭罗刹的念头,体内的人性令他无法变得纯粹,所以对死敌的杀意恐怕会被贪婪盖过,认为活的罗刹远比死的有用。 这场战斗谁胜谁败,跟罗刹没有半点直接关系,她对双方也同样不带任何好感。但如果,仅仅是如果,本命火种能够重归完整的话,她将会毫不犹豫地出手,当场斩杀夜叉。 在流沙废墟,诸神无用说过一句话:“有些地方之所以叫禁区,意思就是不该沾边。” 重归家园是一回事,惊动那些恐怖存在又是另一回事。当年整个族群被屠戮殆尽的景象,仍历历在目,罗刹无意冒险。 诸神无用还有底牌没掀,即便夜叉掌握了天罗威能,最终也未必会是对手。新生的火种根本经不起大幅度消耗,罗刹很不明白赵白城为何会如此疯狂。 失魂落魄的凤凰也同样不明白。 苏苏却很清楚,那家伙跟诸神无用刚才的对话,不过是想掩饰痛苦和绝望。诸神无用在掩盖什么样的秘密,地幔世界又到底藏着什么东西,对他来说都毫无意义。 他只是需要一场战斗。 “嗤”的一声,盛着荒火祖符的小盒腾起赤光,从温蒂尼手中直冲上天,炸开大团火焰。瞬息之后,第一波重炮已从人类军营方向呼啸而来。 !! 第一百五十四章 兵临城下(中) 发出攻击信号后,对着诸神无用刀锋般刺来的目光,温蒂尼冷声回了一句:“夜长梦多,不拿出强硬手段,他们是不会低头的。” 诸神无用的眼中迸出杀机,几乎忍不住要对这自以为是的女人出手。 呼啸的雷火却已经袭来,沉闷爆炸声密集响起,天空被映成倒悬的熔岩海,赤潮怒卷熔岩迸流。堕落之城各处的血晶同时亮了一亮,法阵屏障以城墙为界,现出一个巨大的半透明光罩,挡下了所有炮弹,在火光四溅中荡开层层涟漪。 这酷似星球大战中的场景,使得美军炮兵观测员目瞪口呆,这才有点明白为什么军队排开攻击阵势直到今天,城中异民居然还能沉得住气。深渊地质的辐射极大影响了无人机飞行,只有少量被派出侦查,手术刀般精准的空中轰炸成为奢望。炮火打击却依旧可行,无差别火力覆盖的命令之下,很快千门火炮再度齐发,阵地上尘烟四起,声势惊人。 奇异的能量防护罩震颤了一下,现出龟裂,堕落之城中大量血晶炸成碎片。这种深渊矿物与共鸣水晶看上去极为相似,自古以来便是血族防御体系必不可缺的材料。现代军事力量与古老法阵之间的碰撞,毫无悬念就有了最直观的结果。美军最高战地指挥官卡梅隆中将正在掩体中观看着无人机传回的视屏图像,受辐射干扰的信号在显示器上颇为模糊,不时扭曲成波浪形状,但仍然可以看清护城光罩被炸出的裂纹。 “继续炮击,如果他们宁愿死都不投降,那就用炮火把整座城犁一遍。”卡梅隆鹰隼般的目光转向另几台显示器,冷冷道,“城外的异民援军如果觉得靠着木船就能打赢主战坦克,并敢于越过警戒线半步的话,装甲部队必须让这些家伙知道勇气和愚蠢之间的距离,就好像左手跟老二那么近。” 身边几名部下“啪”的并腿立正,齐声吼道:“是!” 堕落之城在南,美军军营与炮兵阵地在北,防御工事早已构筑完毕。西北方是秘教四万援军的驻扎地,他们一直没有进入堕落之城,只为了在战时可以让人类腹背受敌。 然而在秘教援军和美军营地之间的荒原区域上,却横亘着一道钢铁城墙。那是由m1-a5型主战坦克和其他装甲战车组成的死亡防线,秘教方面似乎根本不懂得这意味着什么,就连临时扎营都大大咧咧选在了毫无遮掩的平原上,远眺着人类装甲部队甚至显得有些跃跃欲试。 许多美军士兵也都在以看电影的好奇劲头,通过望远镜打量着无知无畏的敌人,并急不可耐地等待着秘教发起冲锋――可怜的冷兵器已经证明了他们拿不出像样的远程攻击手段,当然就只能靠冲锋来拉近距离。如果不是军方高层考虑到俘虏的价值要远大于尸体,士兵们觉得一次炮火齐射就能让那些陆行风船和遍地有生目标陷入地狱。 现代战争早就过了靠人头对推的年代,压制性的强大火力才是决定胜负的关键。深渊物种在地表就已见识过,常被八卦杂志提及的52区确实存在,而且比炸毁的23区要大得多。参与这次远征的美军士兵基本上都到过那里,面对观察室中的异民**啧啧称奇。 一帮住在地洞里的邪恶老鼠――震惊过后,大兵们以特有的美式幽默定义异民。 尽管被告之异民有着恶魔般的超能力,强大且嗜血,但没人认为作为基督信徒,这场真正的圣战会有多少难度。此刻重金属狂潮的怒吼倾泻也证明了开场重拳足够分量,异民就算有着匪夷所思的防御手段,也注定撑不了几个回合。 “撑不了几个回合了。”罗刹清晰感知到诸神无用的火种开始异变后,以看死人的目光望向了赵白城。 克洛诺斯神文。 这种地幔世界最强大的能力,也同样被罗刹掌握,但却并非与生俱来。当年的监禁生涯至今仍是她挥之不去的噩梦,被真正的高等生命当成小白鼠来喂养研究,深入本原层面获取火种密码,每一天都仿佛被血淋淋地割碎灵魂,然后重组,然后再割碎。 神文是植入的,或许因为那些家伙足够无聊,或许他们是为了培养某种有价值的血肉材料――正如人类科学家对各类动物所做的那样。罗刹是唯一能够逃出实验室的例外,族群在那个时候已经被屠杀得差不多了,等她决定离开地幔世界时,甚至再也找不到任何一头同类。 被流金祖符锁死的那部分本命火种,直接导致了神文的残缺,是以罗刹如今的力量大打折扣。而诸神无用体内,由两枚星核交织融成的奇形符号,正在逐渐变大、完整,像月影一般浮出水面。 这家伙显然也有过跟自己同样的遭遇,只是不确定他究竟是逃出,还是被放出。 罗刹沉思着,长尾在身后缓缓游动。 克洛诺斯神文的影像在诸神无用眼瞳中隐现,略微亮了亮,随即消失。恐怖的能量气息在瞬间暴涨,在场所有强者都悚然色变。苏苏第一个有所动作,罗刹再次身不由己地被她强控掠出,扑向诸神无用。而这时赵白城已如断线风筝般倒飞,竟是让诸神无用一拳逆转了劣势! 诸神无用第二拳就逼得罗刹急退自保,盯着赵白城漠然道:“你很特别,但还远远不够。” 赵白城擦了下嘴角,在眼前看了看手背上的血迹,突然凌空一抓,将从旁边掠上的凤凰远远掷开,“我不需要帮手,谢谢你了。” 凤凰的杀意和气机锁定着诸神无用,这做不了假。赵白城却是丝毫不领情,只这么轻轻一抓一掷,凤凰便到了数十米开外,“嗒嗒”两声,双脚先后落地。 这样的出手自然谈不上任何伤害,但凤凰仿佛被钉在了原地,镜面般的长发悄然飞扬,眼眸深处的痛苦之色惊心动魄。 “他不会原谅我了,永远不会了……”凤凰低下头,手中冥河渐渐垂落,脸颊煞白得近乎透明,带上了三分死气。 苏苏远远投来一眼,没有半点表情变化,罗刹已被召回身边。赵白城说了无需帮手,并不单单是指凤凰,她也知道即便参战,能够起到的作用近乎于零。 这个时候,好像只需要欣赏凤凰的绝望表情,就足够了。 两名黑暗议长仍在与温蒂尼对战。第七议会成员只剩寥寥几人还活着,但却都是十一阶以上的强者,再加上温蒂尼操控的部分荒火祖符之力,在大批血族的围攻下竟始终能支撑得下来,偶尔反杀总能让人群中躺下几具焦尸。 玛格罗姆骤然抬手,一道黑烟冲上半空,无声无息地爆开。城外骤然传来秘教四万精兵山崩海啸般的杀声,他们已等到了一直在等的讯号,正杀向人类阵营,以血肉之躯去面对那道钢铁防线。 “你是有心要让秘教寸草不留了!”温蒂尼冷笑。 玛格罗姆以黑巫术连发重手,恶狠狠吐出一口带着血丝的浓痰,“寸草不留也比做狗强,老子再卑鄙下作,有些买卖还是不做的!” 隆隆炮声不断响起,天空覆盖着血色,大地震动不休。在凤凰的感知中,一切却都是无声的、空白的。意识近乎麻木,很冷,颤抖的记忆正重新串连起那些片段。在三藩,在流沙,在这座城中,他望向自己的眼神,他逐渐变得木然的反应,他始终没有向自己出手的坚持…… 他自己孤零零的一个,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从地表跑去部落,做一头蛮牙,是为了找我吧?去流沙争夺水晶,跟血族秘教部队作战,也是为了将来有机会面对黑暗裁决,再慢慢接近总对他下杀手的我吗?血棺里刚一脱身,就跑来这里挑战他之前根本打不过、现在也未必能战胜的诸神无用,就是为了阻止婚礼吗? 凤凰的视线变得模糊,望向赵白城。他又跟诸神无用展开了对攻,小小的身体,跟当年一模一样,就连永不退缩的骄傲都一样。神文激发的力量让诸神无用脸上的伤势全面复原,每一条裂伤都愈合如初,举手投足中所蕴含的莫大威能比之前又何止提升了百倍档次,转瞬间就让赵白城陷入险象环生的地步。 一蓬猩红液体从战团中飞溅开来,赵白城跄踉后退,弯腰,低咳,狞笑,再次冲上。 凤凰下意识地摸向颊边,指尖触到流淌的温热。 是他的血。 自己在刺出那一剑时,也有着同样的热流溅出,就仿佛一段生命的凋谢。一个人只有那么多血,流得太厉害,体内应该就会空了。 不会再有希望,不会再有执着,不会再有感情,剩下的就只有空空如也的躯壳。 “是我啊,小蛮,你认不出我了吗……” “是我啊……” “小蛮。” 远古血脉之间的维系,让凤凰在恍恍惚惚的状态下,察觉到了诸神无用的火种蓄能。她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掠起,如何加速,如何硬生生站到两名最强者之间的。 星辰战甲仍然掩盖了她的全部气息,令行动变得悄如魅影。诸神无用燃烧着金炎的右手刚刚刺出,眼前一花,突然多出了凤凰的身影,想要再收势,却已是来不及。 赵白城原本决计躲不过这一击,见到大变陡生,也不由愣了愣。 凤凰背对着诸神无用,怔怔看着赵白城。 用身躯替赵白城挡下杀招是唯一还能做的,强行插入罡流四溢的战团就已经超限燃烧了她的全部力量。这一刻她的眼中有决绝,有不舍,有歉疚,更多的却是爱怜横溢。 后心处甲胄被金炎撕裂的瞬间,她望着神色震惊的赵白城,在心中喃喃叫了声:“狗剩哥。” 同时唇角微扬,绽放了一个温柔之极的笑靥。 “对不起……” !! 第一百五十五章 兵临城下(下) 以凤凰现阶段的实力,根本就做不到插手战斗,但她偏偏做到了,而且还是在如此关键的时候。 觉醒的是始祖血脉的部分力量,如果血族也一样有先祖之魂,女王成为偏爱对象并不奇怪。而事实上这种程度的觉醒,在近几代女王中出现的概率为零。 她是把夜叉看得比她自己更重要吗? 诸神无用瞳孔收缩,想要刹住出手势头,但这个等级的强者对决本就是全面爆发不遗余力,就好比是沸腾的熔岩已冲出火山口,想要再逆转又哪有那么容易。 精神力的高度凝聚,使得克洛诺斯神文熊熊燃烧。诸神无用的眼瞳中悄然凝出一双金色十字星,时间在这个刹那放缓了流淌速度,他看到的所有正在运动中的事物,都变成了近乎静态的慢镜头。 右手仍在刺出,诸神无用甚至能够观察到熊熊烈炎中跳跃的每一丝能量波纹。经过无数次定格、模拟、回放,他发现只有一个办法,能保住凤凰的命。 那就是在天罗威能尚未撕裂对方的身躯前,先震断自己的手臂。 星辰战甲已在指尖蹿起的金炎下融化,诸神无用知道要是再不作出决断的话,恐怕就来不及挽回任何事情了。 他却在犹豫。 有神文的存在,日后再生一条胳膊并非难事。然而夜叉还没有转化战斗形态,眼下这一击确实是杀招,赵白城也确实躲不过去,但杀招未必就真的能杀死。以目前对赵白城的了解来看,这家伙绝不是会轻易打光手里所有牌的那种人。 以单手应战,诸神无用没有把握可以在短时间里解决敌手。被赵白城拖延太久,就无法兼顾其他地方。温蒂尼那该死的女人直接引发了战火,血族秘教的战争秘器还未登场,现在就奢谈局势已定,未免太早了些。 计划从开始实施直到现在,总体上来说还是相当顺利。跟第七议会一拍即合,无形中省去了不少麻烦。人类虽然难对付点,但眼下是各取所需阶段,有他们发兵入局,整个深渊早晚会臣服在自己脚下。 为了一个女人,值得引发不该存在的变数吗? 不,她不是普通女人。她是莉莉丝,是血族女王,更是自己今天成婚的对象…… 既然是我的妻子,为什么她现在连命都不要了,在救别的男人?我有哪一点,不比那头夜叉强? 诸神无用眼中的十字星变得冰冷,彻底打消了愚蠢念头。右手撕裂星辰战甲之后,他索性加速刺下。这未必能杀得了夜叉的一击,在凤凰身上将会导致不可逆的火种湮灭,这是等级差距,无法填补的致命沟壑,也将间接成为弥补过失的小补丁。 我太幼稚了,就算莉莉丝活过来又能怎样?说到底,这世上就只有自己可以依靠,其他人或外力,只不过是临时把握的工具罢了。凤凰一死,正好她刚夺到手的两大祖符可以收为己用,比起变幻的人心来,祖符异火才是永恒的存在…… 诸神无用漠然想着,跟着倒飞。 倒飞当然不是击杀过程中的一个动作环节,事实上任何过高过猛过大的跃起动作在强者对决中除了耍酷以外,唯一的意义就是送给对手无数放大招的机会。 诸神无用不但在飞,而且至少飞出了百米距离,在空中倒翻了十多个跟头,落地后跌跌撞撞倒退极远,每一步都踏得土石横飞地动山摇。 他刺落的指尖,并没能碰到凤凰的身躯,而是撞上了一层刚刚成形的力场屏障。短暂而漫长的终结时刻就此戛然而止,被另一种更为强大狂暴的力量硬生生斩断。 赵白城仍在看着凤凰,矮小的个子让他不得不仰起头来,整个人都仿佛重新活过来一般,夜叉之眼褪尽了混沌,变得黑白分明,亮得可怕。 他终究还是出了手。 当凤凰冲入战团,站到面前来的那个瞬间,赵白城被她的眼神震住。 一直都要杀我,现在又何必救我?演戏演成这样,有必要吗? 赵白城的第一反应,只是觉得心冷。但与凤凰的对视,却让他发现自己又回到了从前。恍惚之中,陌生无情的血族女王也变得矮小了,变成了孩子,梳着两根羊角辫,正在冲自己甜甜地笑。 诸神无用刺破凤凰的甲胄时,她的火种已被天罗威能震荡得暗淡无光。赵白城原本打定主意看这对所谓的“新人”到底在联手演什么戏,可越到后来,就越是不安。 他感知中的那段时间同样漫长无比,只有一个声音在耳边反反复复地叫着,从模糊到清晰:“狗剩哥,狗剩哥!” 那双总是笑得像月牙儿的眼睛,跟凤凰的完全重合,就连眼中柔情都一样。 “死就死吧。”赵白城暗自苦笑。 出手并不代表一定要用手来做动作,就算真的要动也不会比诸神无用更快。赵白城以吞噬本原将本命火种直接送入凤凰体内,连同大地祖符的完全体――一想要靠着重力场的极限压缩,护住凤凰。 “别信她!”苏苏不知何时悄然袭来的念力波动,在赵白城意识深处发出一声尖叫。 赵白城没有理会。 他等于把整条命交到了凤凰手上,如果后者当真是在演戏,那他亲手送出的火种将在**裸毫无防护的情况下,轻易被碾成灰烬。 一股无法形容的疲倦蜂拥而来,赵白城闭上了眼。他不想再戒备、再挣扎、再愤怒了,觉得如果自己真的要死在凤凰手上,死在这种眼神的注视下,或许也能算是回到了以前。 那段充满欢笑和温暖的时光,将在黑暗来袭时,就此定格在自己的脑海中。 直到永远。 吞噬能力的爆发速度,比诸神无用的出手要快了无数倍,后发而先至。被凤凰吸收的暗月祖符,当先有了反应――小毒认祖归宗,已成为暗月祖符的一部分,但仍旧保持着独立意识。它当即欢呼一声,拼命推动着相对而言巨大了无数倍的祖符,正面迎向魂煞。 凤凰体内的始祖血脉,早就如春雨润物般包裹暗月祖符,达成最深层彻底的全面相融。暗月祖符与魂煞相互接触,小毒也顺势一跃,跟两个老冤家勾肩搭背,亲热无比。 三大祖符的异火光辉,同时在凤凰体内绽放。灿烂到极致的烈焰中,大地祖符被赵白城最大程度地引发能量,但却未能构成重力场。因为经过凤凰融合的暗月祖符,有了天翻地覆的变化,跟之前在他手里时完全不同,甚至令大地祖符的土黄色光芒,都带上了几分血影。 完全激活的暗月祖符存在着匪夷所思的影响力,以它为主体,大地祖符和光明祖符为辅,三团异火逐渐凝成一个隐隐约约的符号,看上去竟跟克洛诺斯神文有点相似。游走其间的吞噬灰雾似乎起到了穿针引线的作用,令符号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狂暴力场扩开后,诸神无用连凤凰的肌肤都没能沾上,便飞了出去。 诸神无用感知到了那枚符号的存在,满脸都是近乎凝固的惊怖之色。他受的震荡伤害并不重,看上去却再也不像个高高在上的神,而更像是正陷入歇斯底里情绪中的战败者。 体内的神文虽然不够纯粹,可对方的这种力量又是什么?怎么可能做到完全压制自己?! 诸神无用愣在当场。 赵白城和凤凰都没在意他,两人彼此凝望,恍若隔世。 火种与火种零距离碰撞,加上吞噬本能的肆意蔓延,赵白城第一次在非主动的情况下,简简单单就完成了火种剖析。 正如以前无数次做过的那样,凤凰的能力、生命本原、火种密码,都清晰浮现在了赵白城的脑海里。随同而来的还有部分记忆,在那些场景中,赵白城看到了无数个自己。 有两小无猜的镜头,有牯牛岭上最后的离别,有逆十字血棺中的狰狞骨架,也有她在面对苏无伤时,以冥河斩杀众多仿制体的画面。 那些死在凤凰手上的“赵白城”,让这一刻的他想起了曾在部落遭遇的刺杀,同样是人造人,只不过仿制的是凤凰。 赵白城终于开始明白,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她并没有改变,她从未变过。 不知何时走到战团边缘的佩姬,远远唤道:“陛下。” 凤凰见赵白城居然拿出本命火种反过来救自己,一颗心又悲又喜,早已不知身在何处。又发现他的目光一点点变得柔和,死灰般的眸子竟渐渐有了生气,顿时有所醒悟,但却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狗剩哥,你肯跟我好了吗?”凤凰颤声问。 赵白城拉住她的手,十指相扣,语声沙哑,“小蛮,我错怪你了。” “陛下。”佩姬又叫了声。 凤凰欢喜到了极点,反而有点惘然,应声望去,赵白城也下意识地跟着偏转目光。 佩姬身边正站着又一个“赵白城”,双臂被斩断,脸上肌肉完全扭曲,如同野兽。这些年死在冥河巨刃下的仿制体总共137人,只有这唯一的活口,被佩姬提前拦截,并囚禁到了今天。 凤凰并不知道还有活的仿制体被特意留下,佩姬远远投来的柔和目光,却是落在赵白城身上,像在替女王审视什么。 “总算还来得及。”佩姬暗自长出了一口气。 那边赵白城似乎是想起了什么,回头望去,苏苏和罗刹已经不知所踪。 !! 第一百五十六章 她的男人(上) 苏苏就这么走了。 赵白城愣了很久,想到跟她重逢后共处的种种情形,一时竟不知日后再见面时,究竟是不是该大打出手。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仅仅是因为梵天和异民的对立吗?赵白城有点摸不着头脑,却不得不把注意力重新放到三大祖符上。 跟凤凰手拉着手似乎很甜蜜,实际上却像极了大姐姐领着小弟弟。赵白城在将迷你板甲完全吸收后,身上就只剩下了破破烂烂的单衣,小胳膊小腿一头长发,愈发显得惹人怜爱。 如果祖曼能在场,亲眼见到还未正式上岗的蒙达大酋长如此卖萌,只怕会当场一口老血喷成天女散花,大骂苦心经营的霸主形象被赵白城自己亲手毁成了渣。 赵白城倒是很想暂时松开凤凰的手,先把诸神无用干翻再说。但问题在于三枚祖符正是靠着跟凤凰之间的维系,才能形成那个古怪符号。 没有能量的话,法阵就无法运转,异火符号的出现并非平白无故――大地祖符原先的那部分主体早就被赵白城清洗同化,成为了本原中的一部分,如今它重归于完整,等于是被分分秒秒拿下,根本没有反抗的本钱。光明祖符作为教廷圣物,短时间内能起到的作用不会太大,但充当“法阵材料”凑数是足够了。最为关键的是暗月祖符,被凤凰吸收融合之后,几乎是有着质的改变。所以令“法阵”成功运转的巨大能量,才会在三大祖符重新聚合时一举汇成冲破桎梏的狂潮。 这些只是猜测,就连本能都无法告诉赵白城更多。他能够确定的是,只要自己将大地祖符从凤凰体内收回,“法阵”即会解体,那个蕴藏着恐怖威能的符号也将就此消失。这就意味着不能离开凤凰身边,两个人必须把这种合力方式继续下去。 赵白城很不习惯带个妞一起打架,而且还是自己的妞,磕了碰了都得分心。但一对一的话,却又打不过激活神文的诸神无用。 老子难道注定要吃软饭?赵白城想起梵天那个财务小娘们鄙视的眼神,颇为悻然。 “你宁愿跟一头野兽在一起,也不愿意跟着我?”诸神无用突然开口,显然不认为凤凰的选择有多明智。 凤凰微微一笑,刹那间的风华竟似连天地也为之亮丽,“他是我的男人,不是野兽。” 在场血族耳边仿佛起了道惊雷,被震得脑子里一团浆糊,人人面带惊恐。 这头夜叉,而且还是蛮牙窝里的夜叉,居然是女王的男人?!!! 在深渊,血族从未有过和其他种族通婚的例子,如今却是凤凰女王在公然宣布,她有了异族伴侣。 这是不是可以视为将来的深渊会有混血物种出现?而且还是最高贵优雅的血族跟最肮脏粗鲁的蛮牙,共同孕育出光是想想就让人头皮发麻的后代? “女王陛下,您不是在开玩笑吧?”罗森在激斗中嘶声高呼,被温蒂尼趁机以荒火祖符的炎流攻击,烧得满头银发连根毛桩都不剩。总算对方没有足够的实力打开盒盖,直接操控祖符,不然的话他现在大概是整个人什么都不剩了。 罗森气急败坏的问话已经能算得上是大不敬,但却没人还记得在意这一点。玛格罗姆全身黑气缭绕,将一名第七议会成员活活以精神力榨干脑髓之后,也不禁瞥向凤凰。 “如果你们反对,我会退位。”凤凰淡淡地说。 满脸焦黑的罗森差不多能把脱臼的下巴骨拿来当武器了,震惊到一塌糊涂死去活来。虽然靠着黑暗裁决的影响,平时没少牵制忠于女王的族内势力,但他却比谁都清楚,如果凤凰当真退位,必将会引发一场任何继任者都无法平定的内乱。 佩姬站在人群里,默然注视凤凰,目光中隐约透着爱怜。那个熟悉的小女孩,如今虽然长大,且成为了血族首领,但在佩姬看来却是没有分别的。此时此刻,唯一不同的是凤凰的笑靥,她身上根深蒂固的森寒和肃杀早就消失得干干净净,眼角眉梢全是温柔,如同刚刚从沉睡中苏醒,就看到了守在床边的心中人儿。 诸神无用察觉出了三大祖符的特殊维系方式,冲赵白城冷笑道:“连独力战斗的勇气都没有,还要靠着女人保护,像你这样的夜叉恐怕再也找不到第二头了。” “你***还真是蠢得无药可救,这么简单就能激到老子,老子岂不是白混了?”赵白城叹了口气,“现在是打仗,能两个打一个,我为啥非得跟你一对一?真要单挑,你怎么不让外面那些人类把家伙放下,跟异民排着队玩摔跤?” “还自认强者的话,你就不该找这些拙劣的理由。”诸神无用微露讥诮。 赵白城在自己粉嫩嫩的脸颊上揪了一把,瞪眼道:“喂,老子是小孩哎,你难道瞎了吗?论年龄的话,你最少也活了几百年了吧?我才二十四岁啊二十四岁……”说着举起两只小手比了比,以示强调,“跟你这么老的黑山老妖打到现在,已经算是不错的了,怎么我客气你反而当成了福气?真要公平决斗也没问题,你大我一岁,就砍自己一刀,大一百岁砍一百刀,砍完再打。这么看着我干啥?老子难道不厚道吗?你二十四岁的时候还在吃奶吧!我要跟你岁数一样大,随随便便一个手扶鸟打你,你信不信?操!怎么这么皮厚的蝙蝠都有,难怪你不长胡子,脸皮都能防弹了,胡子能出得来吗?” 他这一番抢白,不但让诸神无用再也接不上话,就连观战血族都尽皆傻了眼。凤凰听他大爆粗口,硬是把歪理说得天经地义,不由暗自好笑。 “跟狗剩哥耍心眼,就算玛格罗姆他们也不行吧?”凤凰颇有些骄傲地想着,同时掌心被赵白城用小指头轻轻一勾。 大地祖符和暗月祖符,在下一刻腾起了无尽异火。那枚如萌芽般分成三叉的奇形符号,骤然间扩大了十倍有余,迸发出的力场与扑来的诸神无用直接触撞,天崩地裂的震荡席卷了整个王庭区域。 没有人还能看得清发生了什么,喷涌的罡流卷着尘土直冲上天,形成一团巨大的蘑菇云。灰蒙蒙的暗色深处随即有着金芒一闪,温蒂尼被飞射而出的诸神无用抓起,两人急速掠向城门位置。 赵白城早就盯上了荒火祖符,又怎么肯让他们走得如此轻松,遥遥抬手凌空一握,怒吼道:“给老子爆!” 重力场挟着月蚀能量,在温蒂尼身上炸开一团纯粹由祖符能量形成的银色烈炎。全身多处骨骼的裂响即便在炮火倾泻中也清晰可闻,她闷哼一声,险些就此坠落地面。诸神无用在之前的本原碰撞中已经带伤,见赵白城居然不对自己出手,而是选择了温蒂尼,当即以天罗威能灌入温蒂尼体内,强行抗衡祖符伤害。 赵白城确实没把握留下诸神无用,却没想到这家伙居然也能用力量外放的方式,临时提升他人的防御本钱。想要再如法炮制一次,可对方的速度根本就是在飞,瞬息间便去得远了。从魂煞的视界来看,诸神无用身上腾起的淡金光芒,赫然在与城中的共鸣水晶呼应,靠着那张辐射之的作用力极大提升了移动速度。 “欺负老子腿短?”赵白城收回本命火种,腾身蹿起,一跃百米。 吸收星辰板甲的时候,他已将鲁鲁嵌在卡槽中的那些共鸣水晶碎片也一起融入体内,活像个什么都吞的垃圾罐头。早在流沙废墟,苏苏就通过水晶排序的方式,让他进一步掌握了辐射规律。这会儿尝试着将消融在本原里的水晶能量,与城中晶体相呼应,纵越之间竟不比诸神无用慢上多少。 凤凰猜出赵白城真正的目标是荒火祖符,也跟着追去,刚过半个城区,却看到赵白城在前面停了下来。 “狗剩哥,怎么了?”凤凰问。 “不用追了。”赵白城的表情很古怪,眼瞳中有着细微的异芒一闪而逝。 诸神无用带着温蒂尼穿过支离破碎的护城屏障,掠出城门后立即看到人类装甲部队正在荒原上炸出一片火海,秘教的四万援军则深陷于冲锋半途的绝境之中。 “那家伙说的对,战争不仅仅是一两个人之间的游戏。”诸神无用森然开口,从未遭受过的羞辱像是拱在骨髓里的蛆,让他忍不住想要用刀一条条挑出来,“我倒要看看,在真正的战场上,他又能拿出什么资本证明自己的强大。” 温蒂尼并不在意丢下的最后几名部下,擦净嘴边血迹,勉强笑了笑道:“我们这次调来了所有成品和半成品,就算蛮牙真的出兵增援,也挡不住一个整编旅的高阶能力者……” “蛮牙虽然都很蠢,但未必是疯子。部落方面不会下重注的,再说一群茹毛饮血的畜生也根本起不了作用。”感知中忽起的波澜让诸神无用顿住话头,低头一看,只见温蒂尼牢牢握着荒火祖符小盒的那只手上,叮着一只遍体惨绿的八爪怪物。 “怎么了?”温蒂尼毫无所觉,见他眼神有异,便也跟着低垂视线。 整条手臂自手肘以下,已经完全腐烂了,就连白森森的骨头都在逐渐融化成黏液,牵着长丝坠向地面。在温蒂尼的嘶声惊呼中,诸神无用屈指弹出。那只绿怪却像是有着足以察觉危机的智商,节肢一撑急速跃起,闪过卷来的罡流。消融的残臂同时断裂,它在空中骤然转折,刀锋钳住祖符小盒,跟着从两人的视野中彻底消失。 诸神无用连出数拳,燃烧的金炎将周遭极大一片空间封死,却再也没有捕捉到任何可疑动静,那只小怪物竟像是蒸发了。 它身上带着赵白城的本原烙印,气息清晰无比。诸神无用回头望向堕落之城,默然良久,眼眸深处第一次现出戒惧之意。 夜叉是绝无分身能力的物种,这一点毋庸置疑。 !! 第一百五十七章 她的男人(中) 凤凰乍一看到八爪绿怪也不禁吓了一跳,这只狰狞古怪的小东西带着满身半透明胶状物凭空出现在赵白城脚边,于此之前她没有察觉到任何异样。 绿怪举着祖符小盒,沿着赵白城的右腿直接爬上肩头,节肢划动如履平地。赵白城接过符盒后,在它身上轻轻拍了拍,倒好像主人对待小猫小狗一般。这小东西居然也表现出了相应的享受模样,一双前肢刀锋抱着赵白城的手指,半撑起身体挨挨擦擦,肚子下面的那只独眼眯成细缝,大概能算是口部的裂缝中发出“嘶嘶”声息。 等到绿怪钻入赵白城领口,大批血族眼看着他衣服下鼓起的小包游动到后心位置,一分分矮了下去,最终完全消失,不由齐齐打了个寒战。 刀锋行者的暗影潜行外加绿怪自身分泌出的半透明拟态胶冻,足以让它成为来无影去无踪的幽灵。这么一只不知该如何形容的小生物,居然掌握着异民能力,已经算得上离谱之极。而隐隐约约的火种波动更是直接引发了在场大多数人的本能恐惧。撇开波动象征的恐怖力量不谈,物种对物种的原始威压甚至让几名血族亲王都有点透不过气来。 “狗剩哥,这是什么?”凤凰察觉到绿怪身上有着赵白城的气息,忍不住微微变色。 赵白城握着符盒,咧嘴一笑,“没事的,它是我的指头,” “指头?”凤凰怔住。赵白城明明十指俱全,这指头一说又是从何谈起? 玛格罗姆和罗森早已屠光温蒂尼丢下的随从,这会儿正站在旁边,目不转睛地盯着赵白城,像是要从他脸上看出花来。 “你们是想杀我,还是要上我?”赵白城翻了个白眼。 罗森干咳几声,似乎是被自己的唾沫呛到了。 小夜叉的谈吐让玛格罗姆同样有点吃不大消,如果爆粗也能排位阶,想必这家伙一定是传说中的传说,天下无敌了。(..info无弹窗广告) “蒙达大酋长,请原谅我的唐突,不过在这种时候……”玛格罗姆抬头看了看燃烧的天空,叹息道,“您是不是可以明示一下,部落究竟来了多少援兵?或者说,是不是真的派出了援兵?” 他深知越是对赵白城表现得尊敬,凤凰就越不会在当中作梗,因此可以说是拿出几十年没用过的温柔语气。 身为血族女王想要跟异族成婚,将来必定要靠黑暗裁决帮忙。民众是靠哄的,什么祖法律令只要能找出足够冠冕的理由,都将成为一纸空文。这个忙不用费多大力气,对凤凰却很重要,基于等价交换的原则,她现在或多或少都应该让夜叉先掏点定金出来。更何况她也不可能不为血族子民考虑,毕竟这次大战的结果直接关系到所有异民的将来,或者说,有没有将来。 正如玛格罗姆所料,凤凰只瞥了他一眼,便转头跟赵白城悄声交谈起来。 “你叫老玛?”没多久,赵白城毫不客气地问。 玛格罗姆敢发誓从来没人这么称呼过自己,对着赵白城投来的目光,却不得不作出回应:“大酋长,我就是玛格罗姆。” “我跟你还有不少帐,回头再慢慢算。”赵白城抛了抛手里装着荒火祖符的小盒,一股热浪悄然无息地腾腾弥漫,“部落已经调兵过来了,具体来了多少,我也不知道。现在我还有点事情要做,你们先忙你们的。真要是害怕打仗,就什么也别干,等我回来给你们擦屁股就行了。” 赵白城说着便要走,凤凰却拉住了他,“狗剩哥,给你这个。” 两人之间早就用回了家乡话,在场异民完全不明白“狗剩哥”这个出现频率极高的词汇意味着什么,但凤凰拿出的东西却是人人都能认出来的。 罗森瞪着她掌心中成形的纯白光焰,眼珠鼓凸活像只垂死的蛤蟆――光明祖符,她竟然要把已经入手的光明祖符还给对方! 如果不是暗月祖符已在体内扎根,她是不是也要一起送出去??? “你留着吧,我要了没什么大用。”赵白城却不接,笑道,“回头有空帮你炼一炼,也算是武打书里的法宝来着。我不在的时候,还能保护你。对了,可别再拿去折腾僵尸了,真他娘的要是活过来,万一跟我抢你怎么办?” 凤凰眼圈一红,心中柔情无限,道:“你现在是想去放出荒火祖符吗?要吸收的话,怎么不连这个一起收了。我虽然笨,可也能看得出你的能力很特殊,祖符才不会对你没大用呢!” 这番对白要是换成深渊语,只怕周遭血族得倒了一地,打死都不敢相信凤凰女王也会有小鸟依人的时候。罗森却在为赵白城拒收光明祖符而喜不自胜,想到玛格罗姆干的好事,当即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如果流金祖符没有落到苏无伤手里,深渊三大祖符就齐了,【地爆天星】只要燃爆一次地狱火阵图,就能瞬间让外面的人类大军灰飞烟灭,哪里还用得着像现在这样狼狈? “行了,乖乖的听话,我先走了。”赵白城原本想亲亲凤凰,估量估量自己的身高,只得悻然作罢。这要是被对方抱起来亲,部落的脸可丢大了,传到大祭司耳朵里,只怕他会怒到用无尽的口水将自己活活溺毙。 凤凰身为十二阶强者,感知何等敏锐,见这小不正经的目光落在自己唇上足有一秒多时间,就像狼在盯着肉,不由脸颊滚烫,一颗心跳得七上八下。小时候他最多只是亲额头,现在却好像变成了臭流氓。 “狗剩哥,我不去给你添乱,可你最好别出城。荒火祖符的威力再大,找个空地应该就好了,你自己小心。”凤凰强自镇定,略微发颤的语声却还是悄悄揭开了伪装。 “嗯,到底在打仗,你陪着这帮蝙蝠吧,没个头可不行。”赵白城在即将掠起时,平平淡淡地问了句,“当年去过牯牛岭的血族都杀了吗?” “只有佩姬还活着,她是个贴身侍女……”凤凰话音未落,赵白城已经走得人影不见。 赵白城淡然之极的语气,却让凤凰感到了强烈的不安。她比了解自己更了解对方,只怕他对血族的仇恨,不会如此简单就能消除。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将凤凰的思绪拉回现实,奔来的血族卫兵遍体鳞伤,身上还嵌着多处弹片,“陛下,暗月重炮全部被毁,护城法阵也撑不了多久了!” 诸神无用能引来人类军队,怕是早就在堕落之城暗中忙活过了。暗月重炮作为威力巨大的战争秘器,被他毁掉并不奇怪。 凤凰黛眉微扬,随手一招,冥河巨刃从远处飞来,悬停在身边。 美军炮袭仍在猛烈持续,打仗就是烧钱这条不变的真理,放到深渊来似乎也同样有效。炮群在怒吼声中毫不吝啬地将密密麻麻的火蛇倾入城池,血晶法阵形成的巨大屏障被撕扯成了筛子,残壳上裂纹遍布,随时就要彻底解体。 “集结所有部队,开城出击。”凤凰下的第一个命令,让身边血族悉数变得杀气腾腾。 玛格罗姆长吁了一口气,对着凤凰深深躬身,“多谢你信任我们。”罗森在旁边同样显得表情古怪,甚至透着些尴尬。 信任,说起来简单,真正要做到又谈何容易。 秘教援军已经在对人类大军侧翼展开攻势,血族再龟缩不出的话,他们付出的所有伤亡将变得毫无意义。但诸神无用赌的就是黑暗裁决与凤凰之间多年的积怨,会在这个时候导致彼此猜疑,举棋不定。四万精兵确实是秘教能拿出手的全部本钱,但如果玛格罗姆以此为诱饵,引得血族倾巢出城,再在阵前倒戈与人类联手合围,那血族除了全部战死以外就只有投降这一条路可以走。 玛格罗姆从逆十字血棺中放出了罗刹,并将流金祖符交给最适合的驯兽人苏无伤,并不仅仅只是为了在流沙阻止夜叉那么简单。每个上位者之所以能上位,野心都是不可或缺的推动力之一。玛格罗姆还想要更多,只不过诸神无用的胃口,比他大无数倍,那个疯子也让两名血族议长很快开始后悔解除封印的决定。 现在一切尘埃落定,玛格罗姆失去了罗刹和流金祖符,罗森失去了多年的老搭档马泽尔。总得有人付出代价,他们唯一能庆幸的,便是凤凰还保留着这份信任。 “我知道诸神无用找过你们,承诺过什么好处。”凤凰跨上炽热战马之前,又重新戴上了暗金面具,披挂起尖刺森然的星辰战甲,“你们到现在还能好端端地站在这里跟我说话,只是因为我想让他明白,这世上有许多东西,他不配去轻视。” 玛格罗姆愕然看着她策马而去,瞥向脸色苍白的罗森,露出苦涩笑容,“不服老好像是真的不行了……” 堕落之城的城门隆隆大开,血族骑兵如洪流般涌出,刺枪长矛在炮火中反射着尖锐的寒光。第一颗云爆弹在半空中爆炸,方圆五百米之内的超压区域,再无半点氧气。当远方陆行风船上的秘教部队,通过巫师之眼看到冥河巨刃的蓝色电芒从火云深处乍现,马背上的骑士长发飞扬,重甲如狱,当即陷入了彻底的疯狂。 “万岁,万岁,万岁!”血族禁卫军的怒吼声在这一刻席卷了荒原。 !! 第一百五十八章 她的男人(下) “骑兵……”卡梅隆中将冷笑一声,从地图边走开,站到了成排显示器前。 这位短小精悍的将军只有168公分高,在普遍牛高马大的美军当中显得毫不起眼。但他却有着“魔鬼”之称,横扫阿拉伯半岛和北非战场的彪炳战绩,为他冷峻的外表镀上了一层铁血光环。由他指挥的多个经典战役被西点军校编入教材,即便在华盛顿那帮政客的私下交流中,卡梅隆也是最常被提起的军方鹰派代表之一。 西点军校的著名校训有很多,被卡梅隆当成座右铭的只有两条。 ――“正确的战略战术比优势兵力更重要。” ――“魔鬼隐藏在细节中,永远不要忽视任何细节。” 现代装甲兵和机械化部队,正是由骑兵演化而来。重金属狂潮的登场让血肉冲锋时代一去不复返了,卡梅隆实在是很好奇此刻看到的这支血族部队,以及仍在如蚂蚁般躲在熊熊燃烧的陆行风船后面、并试图以此来推进战线的秘教援军,脑子里究竟装着什么。 云爆弹又被称为“亚核武器”,与同等重量的炸弹相比,威力可高达三到八倍以上。云爆剂产生的爆轰超压和温度场效应,加上高温高压产物的席卷作用,将在作用范围内形成一个绝无氧气的死亡区域。唯一可惜的是轰炸机没法在深渊起飞,那些当量巨大的blu-82炸弹因此而全无用武之地。 在密闭空间内,云爆弹制造的杀伤效果更大。卡梅隆原打算护城屏障被常规炮火彻底毁掉后,再来一场微波炉烧烤般的爆轰屠杀,现在血族部队居然选择弃城出击,让集体烧烤转为局部烤肉的势头。 卡梅隆相当扫兴,诸神无用和温蒂尼从城中返回后,给出的警告则让他啼笑皆非。 “异民不是那么好对付的。”那两个家伙似乎忘了自己本身就是异民。 超能力再强大,手里握着再古老的所谓秘法,都改变不了一个事实――人类才是真正的地球统治者。卡梅隆下令部分炮兵换用云爆弹,就是要给这些沟鼠上堂课,足够深刻也足够惨烈,以便他们认知到在跟什么样的对手交战,尽早放弃抵抗。 然而此刻显示器中呈现的画面,却让卡梅隆发现,沟鼠的冲锋跟自杀式没什么关系。 他的目光情不自禁投向其中一人,操纵无人机的部下似乎也同样被完全吸引,电子眼紧追不舍。 那是个女人,即便狰狞战甲掩盖了窈窕曲线,从体型上也不难看出她的性别。她是整个扇形冲锋阵线上驰于最前列的一骑,长发在身后飞扬如火。足有十多米之长的巨刃遍体绽放着蓝色电芒,人与剑之间完全不成比例的尺寸,丝毫也无法影响到霸气绝伦的挥斩动作。每次巨刃在空中划出苍蓝之痕,就必定有一枚呼啸落下的云爆弹突然偏移轨迹,仿佛被磁铁吸附,自行撞向巨刃剑锋。然后无声无息被剖为两半,连半点火星都没法炸出。 战地指挥部中的美军军官没有一个不在注意她,就像未成年的海盗第一次出海,就遇上了手持三叉戟的波塞冬――这哪里还是什么异民,明明就是地狱中的魔女! 血族部队大约共有万名骑兵,他们组成了汹涌潮头,之后才是步兵和远程部队。正如秘教援军仍在炮火中亡命前行的无奈处境一样,暗月重炮被破坏,直接导致了血族根本拿不出真正能跟人类抗衡的超远程打击手段。弓手、秘法师和念修,这些血肉之躯只能靠拉近距离,才能发起有效攻势。 凤凰就只有一个,尽管其他高阶强者,也在合力拦截炮弹,但毕竟是杯水车薪。步兵阵列和远程部队中,成千上万的血晶盾牌被举了起来。类似于护城屏障的防御法阵,在这个时候以小范围成型的方式,凝成一个个巨型气泡般的透明护罩,抵挡着猛烈倾泻的炮火。.info 由于血晶的大量消耗,这些小型法阵并不足以掩护所有人,云爆弹爆炸后导致的缺氧状态,也造成了大量伤亡。骑兵冲锋阵线中爆开的朵朵火云,导致的不是人仰马翻,而是连人带马一起消失,随后混杂着沙土的血肉才从空中簌簌而落。凤凰清晰感知到了一片又一片的血族士兵气息正如风中的烛火般泯灭,不由焦急起来,从马背上骤然掠出,单人只剑向着仍然相隔极远的人类阵地扑去,瞬间脱离了大队人马。 “保护女王!”禁卫军首领狂吼一声,带着部下弃马追去。 片刻后,罗森从后方赶了上来,气急败坏地大喊:“陛下,部落不会来人了!” “不可能。”凤凰冷冷回答。 “玛格罗姆赶去了秘教那边,说是早就做好了准备,要战死到最后一人!陛下,夜叉到底去了哪里?他会不会骗您?蛮牙族群在深渊被排挤了这么多年,万一跟第七议会勾结在一起,设下陷阱给我们跳怎么办?您看看这里,看看秘教那边,人类甚至还没有派出一名步兵,我们必败无疑啊!”罗森平日里的雍容气度早已丢到了九霄云外,双目血红。 “他说过会有援兵,就一定会有。”凤凰望向前方急速而来的一道金色光影,眼神如刀,“现在,你还是先想好该怎么对付你放出来的疯狗吧!” 是诸神无用。 从第七议会流水线上走下的整编步兵旅,将近半数飞掠在他身后――2000名被美军尖端单兵装备从头到脚武装的能力者,实力最差的都超过了十阶,更有少数十二阶强者。 “天佑我族!”罗森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哀嚎,将能力提升到了极致。 荒原上随处可见迸发的烈火,倒卧的尸体,撕裂的残肢。硝烟和焦土的味道掩盖了一切,雷鸣般的炮声一**永无休止。每个身在火海中的异民都在拼命,并深知自己无路可退。仍在向着人类侧翼推进的秘教援军,几乎是在用尸体铺路。若非陆行风船上同样存在防御法阵,临时充当了移动掩体,恐怕伤亡数字会大到难以想象。 “大人,放出黑曜石傀儡吧!再不动手,什么都来不及了!”一名长老向着玛格罗姆嘶声请求。 玛格罗姆面沉似水,摇头道:“再等等,现在距离还太远!” “还等什么?人类炮袭只不过是第一道防线,后面还布着交叉火力,我们连分散推进的可能性都没有!”黑巫师长老话音未落,所在风船的主桅已被炸断,喀嘞嘞倒了下来,船体移动速度变得更慢了。 “等天杀的援兵。”玛格罗姆一字字地回答,目光望向东边山地。 如果部落真的来人,那个方向无疑是最佳攻击点,将导致人类全面受敌。问题是,玛格罗姆根本无法确定,夜叉到底是不是在诳自己。 又一枚炮弹落下,十多个秘教成员如同撞邪一样,在腾起的火云里消失得无影无踪。玛格罗姆面无表情地看着一批批族人倒下,没有任何反应。 等到那个整编旅的另一半,同样2000名人造人出现在前方感知范围内,玛格罗姆终于动容,缓缓道:“准备激活秘器……” 即便在炮袭中也听得清清楚楚的一声巨响,打断了他的话。 “轰!” 如原野上传来的滚滚雷声,带动着脚下的大地一并震颤,沉闷、有力、苍凉,雄浑绵长的回音中埋藏着即将喷发的火山。 以玛格罗姆的修为,竟也被引得心旌卷涌,无法自抑。 “轰!” 美军指挥部中灯光齐暗,电子仪器炸出火花,青烟腾腾而起。卡梅隆中将被砸落的炽光灯划破头皮,满脸是血,却顾不得去捂伤口。 “那是什么?”他惊疑不定。 “轰!” 刚跟凤凰交上手的诸神无用霍然转头,望向了堕落之城。城下亮起的一团熊熊火焰,正以急剧势头暴涨,形成半圆形的赤色光罩,甚至逐渐高过了城墙! “夜叉是夹着尾巴躲起来了吗?”就在数秒之前,诸神无用刚刚问出了这句话。 “该躲的好像是你。”这一刻,凤凰平静地回答。 光罩在膨胀到最大程度之后,陡然消失,像被某种引力吸收,融入那团蒸腾着强横波动的烈火中。火焰包裹的人影双手握拳,长尾游走,一足踏前一足微弯,仰天爆发出一声狂吼。 尽管相隔极远,战场上的无数能力者还是忍不住想要捂住耳朵,可怕的不是声波,而是那股疯狂暴戾的压迫力量。 那人带着满身火焰,以难以想象的高速突进,顷刻间掠过大片荒原,在空中直扑诸神无用。金色烈炎和赤红之火正面碰撞,诸神无用连退三步,弯腰呕血。漫溢爆裂的火舌向着四面八方卷开,至少有百名人造人被烧成灰烬。 “轰!” 早已经过无人机反复侦查的东边山地深处,仿佛悄然打开了异世界之门,无边无际的阴影涌出山脊。祖曼独眼独臂光着膀子,站在一辆部落刃车上,以骨槌擂动蒙着兽皮的巨大战鼓,动作开始一分分加速。 “轰轰轰轰轰……”当鼓声戛然而止,十万蛮牙大军的咆哮瞬时将夜空撕成两半。 “蒙达,最高!” 所有异民都惊呆了,如此威势就连凤凰都不禁为之震撼,望向身边高大狰狞的夜叉时,眸中光芒亮得像在燃烧。 无论再怎么变,有些东西却永远如初,这就是赵白城。 她的男人。 !! 第一百五十九章 羔羊式屠杀(上) 其实赵白城再高,也高不过天上那帮货。 祖曼虽然被诸神无用弄瞎了一只眼,自我感觉颇为影响美貌,但老奸巨猾方面该有的东西还是半点都没少。 部落装了这么多年孙子,此次祖曼打着救赵白城的名号大举发兵,要的又何止是在局中横插一脚那么简单。十万大军不过是地面部队的数字,高空中早有3000余只双足飞龙在盘旋,若非夜色遮掩了它们的身影,那一双双拍打的肉翼所组成的斑斓之海足以遮天蔽日。 双足飞龙根本不需要考虑辐射问题,这会儿战鼓一止纷纷厉声嘶叫,俯冲向美军炮兵阵地。蛮牙骑者手中的密林机枪曳出炽热火蛇,十多架无人机被当场击落。 第一头双足飞龙卷着恶风着陆,恰好落在一名美军炮兵身边。那大兵嫌炮声太吵,正戴着耳机在听摇滚乐,冷不丁被气流一卷,摔了个四脚朝天。翻身跳起后,他呆呆看着以肉翼支地的双足飞龙,完全傻了眼。 酷似蝙蝠却大了无数倍的身躯,脑袋仿佛雄狮,颈部披着鬃毛,一双斜斜吊起的凶睛差不多已经贴到了面前――大兵浑身打着哆嗦,下意识地摸枪,跟着看到双足飞龙张开利齿森森的血盆大嘴,冲自己狂吼了一声。 腥臭的黏液喷了大兵满头满脸,他的军帽刚刚飞起,脑袋就被合拢的龙牙咬下。无头尸身软倒的同时,坐在飞龙上的血吼兽人抬起枪口,冲着前方扇形区来了次狂野之极的扫射。大批飞龙在枪声中陆续降落,整片阵地陷入血与火的狂欢盛宴。 制空权原本就不在美军考虑之列,深渊的特殊环境让他们无能为力。眼下大祭司饲养多年的猎宠悍然登场,卡梅隆中将在显示器中眼睁睁看着炮兵阵地成为现实版的侏罗纪公园,美军士兵残尸四裂血肉横飞,不由面如死灰。 视频图像上的飞龙一口便能将最高大的士兵拦腰咬成两截。.info[]但更让指挥部中人人震惊的,却是那些端着滚筒机枪、身背弹药箱的蛮牙。跟秘教援军薄弱到可怜的现代火力装备相比,他们才是真正的武装堡垒,魁伟如山的身躯和巨大火器完全成正比,密林机枪的粗长枪身就算倒拎着去抡,恐怕都能抡死一片人类。 临时架设防空火力根本来不及,部落方的空降演练早就把一头头蛮牙变成了壮志凌云鼻青脸肿的资深“龙骑士”,这会儿有些飞龙还未落地,背上蛮牙就已经提前跳下,一边开火一边吐得死去活来。 “除了蒙达,谁他妈下次再让老子上天,老子就让他入土!”暴爪被飞龙颠了小半个晚上,连走路都在打飘,胃里酸水翻涌,破口大骂着向距离最近的几门重炮扑去。美军防御工事枪声大作,但暴爪和其他龙骑士全都披挂着先锋装甲衣,身上噗噗动静不绝于耳,只当是挠痒痒。 暴爪三蹿两跳,到了第一处炮位前,抽出双刀高高跳起,咆哮着斩出雪亮半月。炮身像脆萝卜一样分成两截,延伸而出的刀痕足有百米之长,毫无停顿地将另两处炮位摧毁,卷起的劲气罡流甚至直接炸开了炮膛。 几名爬出掩体的士兵面对狰狞的狼人惊恐万分,大叫:“哦卖糕的!”,头也不回地逃向远处。 “额?”暴爪对这一刀之威也有点莫名其妙,察觉到刀身有点异样后,当即怔住。 一股流动的土黄暗流正在由刀柄蔓延,如水般淹没长刀表面的碳元素花纹,厚重如岩的气息悄然散发,暴爪嗅到了泥土特有的生腥味。而气息的源头居然在自己的身体里,暴爪凝神片刻,这才发现体内本原只不过是在呼应,远方战场上传来的某个波动才是令异变产生的原点。 它是如此庞然,就好像磁场在吸引着磁石,悄然无息地将一些东西融入暴爪的血脉,将另一些从灵魂深处唤醒。[..info超多好看小说] 异变甚至是暴爪毫无所觉的,不知何时已经完成的狂化,比以前任何一次都更为彻底纯粹。他的身躯增大了一圈,全身骨骼肌肉的膨胀无声无息,不再有以往的撕裂痛感,而是像野草蹿生般自然而然。 是先祖之魂吗?暴爪感到了敬畏。 周遭龙骑士同样有了变化,像有只无形的大手,抓起原野中的生机,洒落在他们身上。一声凶戾狂暴的长嗥从侧方响起,暴爪转头望去,只见几名族人块头猛增,眼瞳中燃烧着土黄光芒,就连体毛都仿佛带上了同样的颜色。 竟然是群体狂化! 暴爪终于反应过来,匆匆望了眼远方,狞笑着投入战斗。 大地祖符的完全体应该是被蒙达找到了,所以族人才能全部提升力量,重获遗忘已久的狂化能力。祖符的气息却变得截然不同,在庞然威能的深处,似乎还隐藏着另一股火焰。 暴爪无法确定那是什么。 谁都没想到最为重要的炮兵阵地会被敌人以空降方式,直接在阵地中央开花。这次第七议会派来深渊的人造人士兵在智商上有着极大提升,诸神无用身边的一批和对上秘教的另一批,当即分流回援。 在短兵相接的情况下,普通人类士兵跟羔羊毫无区别,只有这些人造人才能对付龙骑士。玛格罗姆已跟两名十二阶人造人对上,眼看着大批敌手掉头掠向炮兵阵地,立时吼道:“放黑曜石傀儡!尽力缠住他们,别让这些家伙回去!” 燃烧的陆行风船上相继跃出十多个高达六米的石像怪物,脚步如雷,如虎入羊群般冲撞向所有能够接触到的人造人。它们身上的法阵序列正在闪烁着幽幽光芒,身躯由大块大块的黑曜石拼接而成,拳如磨盘,对类法术攻击完全免疫。一名高阶人造人战士全力出拳,连石像身上的碎屑都没能砸落半点,反而被冰冷的大手一把抓到半空,活生生撕成了两半。 刀锋行者在炮火中高速行进,追上回援的人造人部队后,从阴影中现形展开缠斗。数千名黑巫师发起远程攻击,但很快引来了坦克炮轰,一艘风船彻底解体,秘教人员死伤惨重。 “人类的火力太强了,蛮牙怎么不去打那些坦克?!”黑巫师长老嘶声尖叫。 玛格罗姆连出重手逼退两名人造人,怒道:“你当他们是神吗?拿出你可怜的勇气来,秘教能做的不比他们少!” 黑巫师长老却没回话,两眼发直地望向了东方。 从东边山地呼啸腾起的数百道炽焰映亮了天空,18部“火神”300mm履带式多管自行火箭炮开始发威,目标正是秘教援军前方的坦克防线。 “火神”由履带式发射车、发射箱、及火控系统组成,战斗全重达到恐怖的27吨,乘员3人。用流毒小队来充当驾驶员和炮手,这么奢侈的事情恐怕就只有赵白城能干得出来了。在全世界的反坦克火箭弹中,大概也就只有彼尔姆出产的才会兼带云爆剂成分。制导技术和弹道自动修正技术,使得每部战车所携的24枚待发火箭弹嗖嗖升空后打出了如同游标卡尺量过一般的准头。 整个车队的一次齐射,总共倾泻出了432道煌煌烈焰。美军坦克防线立时被敲掉一截,装甲融化兵员惨死,场面如同人间地狱。彼得是炮手中唯一的非能力者,后屁股口袋里插着本皱巴巴的成人杂志,边开火边疯狂大笑,“美国佬,让你们见识见识沙俄军校毕业的高材生到底有几斤几两!” 他确实有米哈伊洛夫斯基炮兵军事学院的毕业证,在那届学员中还是第一名,只不过得倒数。 数百名龙骑士落在了坦克防线的另一端,其中一人身材挺拔,红发如火。玛格罗姆极尽目力,远远见她跳上一辆坦克,硬生生将炮管掰弯,不由怔了怔,“青影!” 被他从小养大的假小子,仍旧带着满身刀锋般的锐气,实力方面的提升更是令人咋舌。青影没穿装甲衣,在身边一帮五大三粗的蛮牙当中,显得格外惹眼。她数拳轰落,砸瘪了脚下炮塔,见其他龙骑士都在拆坦克,便独自迎向回援的那批人造人。 熊熊燃烧的天幕之下,她挑起了修长浓烈双眉,眼神中沸腾着一股炽烈情绪。 玛格罗姆脸色微变,全身黑炎涌动,竟是靠着庞然无匹的念力腾空飞起,直射青影所在的方向。 “她想自杀吗?该不是吃醋了吧……”祖曼正在山脊上举着望远镜,费劲巴巴靠独眼瞄向远方战场,忽地叹了口气,“这些年轻人啊,一个个都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我们可是来耍狠的,游戏机里叫什么来着?哦,对,上帝模式,怎么能让玛格罗姆反过来救人呢?唉!” 大祭司头也不回地打了个响指,根本看不到边的步兵方阵哗啦啦分出通路,王大将军第一个走了出来。 大将军身后,是整整一万名仅在腰间围了条皮裙的血吼兽人。 秦军敢死队裸身上阵的传统,被沿袭了下来。王大将军看了看祖曼手指的方向,锵然一声抽出腰间战刀。 “呜……”一阵山崩海啸般的呼喝卷过步兵方阵,像兽神的战车碾过天空。 足有两米长的巨弓被血吼兽人斜斜举起,搭在弓弦上的不是箭,而是一支支特制长矛。从王大将军身上腾起的青色光华,仿佛野火燎原,迅速蔓延到以卡姆雷为首的这批兽人射手身上。 让人头皮发麻的弓弦弹放声震起,一万支同样蹿着青火的长矛划出抛物线,射向战场。 “风!” “风!” “大风!!!” !! 第一百六十章 羔羊式屠杀(中) 秘教这边,原本要回援炮兵阵地的一千多名人造人见到龙骑士从天而降,转眼间就把大量坦克拆成废铁,当即转向扑去。(..info无弹窗广告) 青影是前方视野中唯一迎来的敌人,利落短发被劲风扯动,像簇猎猎跳跃的火焰。以人造人的麻木思维,也不禁产生了好奇,无法理解这种等同于自杀的孤身冲锋究竟意味着什么。 双方相隔最后数百米时,山地方向传来的那声“大风”卷起隆隆回音,这批人造人忽然一个大刹马,全都停下了脚步。 青影还未回头,便已能感受到风吼的延伸。 血红天幕在这一刻竟变了颜色,仿佛造物主斩出一柄锋芒森然的无尽之刃,纯青光焰映亮了战场。站在最前面的几个人造人完全忘记动作,瞳孔中倒映出的箭雨瞬息即至,密密麻麻将视野完全占据。 不是箭。 从后方掠来的玛格罗姆面露震惊,下意识地放缓了速度。以十比一的势头,一万支特制长矛带着撕裂空气的恐怖呼啸,将那些正在四散奔逃的人造人,钉成了燃烧的密林。 是的,密林。 这种带着尾翼和三棱矛头的“巨箭”,似乎也同样具备制导能力,准头惊人。四五支甚至更多长矛同时贯穿一具人体,却偏偏没有撕裂,偏偏还能在地上钉得住――这就是玛格罗姆和青影看到的场景,上千个实力强横活蹦乱跳的人造战士,转瞬间在眼前变成了连半滴鲜血都无法渗出的工艺品。 整片长矛之林仍在弥漫着那种陌生能量,纯青光焰沸腾弥漫,将尸身灼烤成干瘪皮囊,肃杀气息久久不灭。 这一波齐射,可怕的地方不在于射手的强大,而是长矛间的共鸣维系――它们甚至可以视为法阵般的存在,阵图之奇诡霸道,根本闻所未闻。 玛格罗姆的瞳孔缩成了两个黑点,直到青影站到面前,才回过神来。[..info超多好看小说] 这批企图回援的人造人,没有半个活口能留下。青影脸上却看不到丝毫脱出鬼门关的惊喜,冲玛格罗姆微微躬身,冷然道:“大人,好久不见。” “青影啊,你好像瘦了。”玛格罗姆涩然一笑,“你跟斯嘉丽都还好吗?你们的事情我多少知道一点,呵呵,确实是老了。蒙达领主……哦,不,蒙达大酋长,对你们应该不错吧?” 青影眼神骤寒,一言不发地转身,向坦克防线掠去。玛格罗姆怔了怔,被她的反应弄得莫名其妙。 正在大肆破坏坦克战车的蛮牙龙骑士纷纷狂吼不已,似乎光靠着火器和拳脚,根本无法尽情发泄承载了太久的暴戾情绪。狂化让他们足足提升了两到三个位阶,玛格罗姆站在原地,像远眺着一群突然变成猛虎的土狗,满脸无法掩饰的衰老疲倦之色。 跟万矛齐射构成的古怪阵图不同,这是玛格罗姆能够了解的力量法则――大地祖符完全体落到夜叉手上,竟能引发如此之强的群体血脉觉醒,无疑是真正找对主人了。 那条老狗,在看着这个方向吗? 玛格罗姆望向东边山地,想起这些年祖曼在呼啸古堡中孜孜不倦扮演丑角的模样,一时不知是该苦笑,还是该给自己几个耳光。 祖曼放下望远镜,不见丝毫得意表情,而是拧着眉头,显得有点疑惑。 狂化后的十万大军全都注目着赵白城所在的方向,此起彼伏的粗重喘息让整片山地都为之颤抖。那股看不见却能实实在在感受到的祖符能量,几乎是以无边无际的势头笼罩开去,蛮牙士兵们甚至怀疑,远在咆哮之巢的家人会不会都能感应到它的存在。 蒙达找回了失落的那部分祖符,他真的做到了。 许多蛮牙都在发抖,正在与另一个强大存在对战的赵白城所爆发的杀意和斗志,随着祖符能量完完全全蔓延到了他们身上。还能保持理智站在原地,对每个战士而言都是极大的折磨。 “格老子的,不错啊!”王大将军对一万兽人刚刚完成的群杀战果颇为愕然。 那帮人造人的实力位阶要强过兽人射手太多,就算十矛射一人,照理说也没可能全灭才是。在古老箭阵顺利成形的前提下,狂化带来的提升便成了关键,但王大将军还是有点莫名其妙――只凭夜叉一人,到底是怎么做到让十万蛮牙力量暴增的? 祖曼懒得跟他解释祖符到底有多牛,见众兽人射手再次举弓,当即慢悠悠地开口阻止,“够了,场面控制下来就差不多了,不用着急。血族秘教怎么说都是主角,部落太忙活未免抢了人家的风头。” 大祭司在决定率军登场之前,已经看了半天戏。用刚学会的游戏术语来说,再怎么上帝模式,他也无意一波就把人类大军带走。太过容易得到的东西,往往不会被珍惜,活命机会也一样。血族和秘教有的是贱骨头,这次不让他们多死点人,多出点血,他们就很难留下足够深刻的回忆。 一战奠定部落在深渊的霸主地位,将赵白城推上前无古人的王座,这才是祖曼想要的。 “大祭司,我们忍不住了!”一名明显处于亢奋状态的万夫长粗声吼道,“部落被打压了这么多年,不就是在等这一天吗?请您下令全军出击吧,大不了连血族秘教也一起灭了!” “干吧,杀光他们!” “把堕落之城踏平,活捉女王!” “蒙达还在作战,我们为什么不去帮他!”其他蛮牙纷纷开始咆哮。 祖曼瞠目结舌,气得脸色都变了,“***,都给老子闭嘴!你们这帮目无军纪的蠢货,谁再多放一个屁,马上滚回部落,跟娘们孩子一起呆着去!” 蛮牙大军顿时噤若寒蝉,唯独只有一个破锣般的声音仍在那里嘀嘀咕咕。 祖曼鼓着眼循声望去,突然失去了所有力气。 “飞啊,飞啊,你怎么不飞?”巴图正骑在最后一头双足飞龙身上,两条粗腿紧夹龙腹,脚撑在地上不断助跑,来来回回忙个不停。 可怜那头飞龙被他夹在裤裆里,早已是口吐白沫,肉翼软绵绵地耷拉在地上,等于是人在拖着龙跑,又哪里还有什么可能驮着小山般的獠魔腾空而起。 在大地祖符的直接提升下,巴图硬生生冲破十二阶大关,大概是过于猛烈的狂化把脑子都烧糊涂了,居然没发现胯下的飞龙只剩下半条命,打定主意要让自己也成为龙骑士的一员。 “那个……”祖曼干咳几声,不忍直视,“小巴图,别飞了。你个子这么大,我给你找头合适的坐骑,下山去跟尸良会合吧!” “巴图喜欢飞,不喜欢骑别的东西!”巴图气呼呼地回答,拖着飞龙到了一处坡口前,发力跃起,试图滑翔出去。 这次灵光一现的尝试让他摔了个狗吃屎,飞龙仅剩的半条命也被压得差不多都没了,趴在那里奄奄一息地哀鸣,连站都站不起来。 “你的龙太瘦了!”巴图灰头土脸爬回坡上,跟着眼睛里突然冒出了光。 祖曼让人牵出了一头看上去不但不瘦,而且还壮得要死的庞然大物,骂道:“这个总行了吧?快滚快滚,下了山记得一路直冲人类大营,就是灯火最亮的地方。记住,你就是去当靶子的,进了营地能怎么杀就怎么杀,动静闹得越大越好,配合尸良把活干完,干不好就别回来了!” 巴图费了半天工夫,好不容易爬上口水了很久的刺脊暴龙,哈哈大笑,“等帮完小蛇,我再去帮蒙达!人类算什么,我一口吞一个,他妈……”刚想学着骂一句,来表示表示威风,刺脊暴龙已骤然狂吼,冲向山下。 “妈……妈……妈……”巴图被颠得嘴里只剩一个音节,烟尘滚滚很快去远。 尸良的动作远远要比大祭司想象的快,在十分钟前就像个幽灵般潜入了美军营地,此刻已摸到了最高指挥所的掩体边。 卡梅隆中将和其他军官根本没有察觉到,室内悄然多了个不速之客。两名被温蒂尼特意安排在中将身边随行保护的人造人,却立时有了反应。 “十二阶?”尸良微微蹩了蹩眉,没料到人类流水线上走下来的产物,竟能强大到如此地步,“你们第七议会的头呢?” 大祭司指明要活捉温蒂尼,刺杀美军最高指挥官只不过是附加任务。尸良循着强者波动找来,眼前却是两个表情僵硬如活尸的人造人,一时颇为意外。 “你是什么人?”卡梅隆中将打量着尸良的秀丽脸庞,分不清这到底是个人类,还是异民。 两名人造战士直扑而至,尸良却在此之前就转动了左手上戴的戒指,砰然闷响声中卡梅隆的头颅爆成了一团小型礼花,血肉均匀洒落在室内每个角落。 像这样的小型秘器,大祭司身上也不知有多多少少,这次总共给了尸良五六样,满脸的肉痛表情。即便带着这些小玩意,尸良还是没有把握能够战胜两名十二阶强者,见温蒂尼不知去向,便动了尽快脱身的念头。 然而人造人中的一个扑到面前时,却毫无征兆地倒下,身躯慢慢缩成一团,竟是已然毙命。尸良怔了怔,随即看到了爬在这人后颈上的八爪绿怪。 绿怪身上散发的气息很熟悉,尸良忍不住微笑起来。 温蒂尼或许该感到自豪,毕竟全部落最阴险的大祭司和即将上任的疯狗大酋长,都在惦记着她。 她是注定飞不出深渊的。 !! 第一百六十一章 羔羊式屠杀(中下) “喵……” “汪?” “喵!” “汪!” 阿呆见暗号无误,咬了咬牙暗自为自己鼓劲,趁着探照灯的炽光刚掠过,奋力从藏身的岩石后滚出。(..info)短短几百米路,至少换了七八种前进姿势,忽而翻滚,忽而匍匐,等得鲁鲁等人眼冒金星。 “报告大王,前面安全,我军可以行动!”阿呆好不容易才爬回来,喘着气行了个军礼。 “唔……”鲁鲁大刀金马坐在地沟里的一块岩石上,右手抚摩着下巴,洋葱头神气地笔直竖起,满脸暴力哲学家的沉思表情。 小七、白熊和鼻涕龙杀气腾腾地站在旁边,如忠犬,如猛獒。单单就气势而言,赵白城麾下的什么四大打手完全得靠边站。 而真正的狗爷――板凳却丝毫没有配合造型的觉悟,懒洋洋趴在地上,肥厚打褶的嘴角拖着口水,小眼瞥向刚刚发出同类吠叫声的鼻涕龙,打了个饱含不屑的呵欠。 “祖曼那个死老头利用了我们,这次一定要让他付出千百倍的代价来偿还!”鲁鲁沉声开口,缓缓站起身,逐一拥抱部下,“能跟你们一起并肩作战,是我的荣耀。” 尽管鲁鲁在照搬这次血吼出兵时阿莫罗索的台词,众跟班还是忍不住热泪盈眶,“不,大王,是我们的荣耀!” 唯一不和谐的声音来自小七,他是最后被拥抱的一个,龇牙咧嘴半晌见鲁鲁还是死抱着自己不放,只得压低嗓门提醒道:“大王,你踩到我的脚了。” 鲁鲁充耳不闻,两道小眉毛凛然一挑,“立即行动!” 幼崽大军并未增员,连鲁鲁在内还是只有五人一狗。从呼啸古堡出来找到飞龙点后,鲁鲁就有着不怎么太妙的预感,等到回归部落大军,果然被祖曼吩咐左右当场拿下,捆得像粽子一般。 过河拆桥拆到大祭司这种地步,大概也能算得上是世间少有了。祖曼又要主掌大局又要亲自擂鼓,忙得要死,面对鲁鲁的破口大骂,只匆匆丢下一句答复便闪了人,“打完仗再放你们,省的给我老人家添乱。” 添乱? 鲁鲁快要怒到疯了。 没有五人小队英勇无畏的潜入大作战,蒙达能这么简单地逃出来吗?没有蒙达,部落能有明天吗?小队这次圆满完成任务,就算不论功行赏,至少也得夸奖几声吧?现在可好,利用完了就被直接扔到一边,当成累赘对待了! 大祭司满脑子都是有关战事的阴谋诡计,却忽略了鲁鲁等人身上散发的火种气息,存在着那么一丝丝不同寻常的变化。 赵白城屠尽呼啸古堡的所有洪荒铁卫,转手便将这份大礼送给了几个小救兵。带着本原烙印的清洗与同化,使得小崽子们在脱胎换骨的同时,火种反而处于近乎封闭状态,跟赵白城屡次用来隐藏实力的套路一致。 拳头是变大了,可鲁鲁还是没法在严密看守下找到脱身机会,唯恐一有动作,身边十多名蛮牙士兵便会高声大叫,引来更多讨厌鬼。好在板凳经过这么一次共同冒险,似乎战斗情谊深了不少,冷不丁从士兵脚下钻出,一个来回冲撞就撞晕了所有人。 逃出山地的过程相当费力,由于前路被一望无际的步兵方阵堵死,鲁鲁只能带队绕了个大圈去往战场,在东北方的深谷中还差点被油沼吞噬,弄得满身都是黑乎乎的污物。 他只是想证明伟大又帅气的鲁鲁大王绝非草包,成年蛮牙能做到的,自己也一样能做得到。 正如大祭司告诉巴图的,直冲灯火最亮处,就是人类大营。鲁鲁也同样以此为目标,这会儿跟众部下一路谨慎前行,只想摸进去把人类首领脑袋斩下,然后去找赵白城告状――大祭司放着猛将不用,还说五人组会添乱,不是老糊涂了又是什么?实在不行的话,鲁鲁觉得自己暂代祖曼的位子倒也无妨。 想到痛快处,鲁鲁不禁无声狞笑。然而还没到营地边上,小队却跟人类营地中掠出的中年美妇来了个顶头碰。 诸神无用出战后,温蒂尼一直呆在军营里。刚被绿怪和尸良的气息惊动,又得知蛮牙大军扭转战局,正准备逃离深渊,却撞上了这几头蛮牙幼崽。 “大人物!”鲁鲁一看温蒂尼的衣着打扮就有了定论。身上那么多首饰简直比他在部落招摇过市时还臭屁,又从人类老窝里出来,自是敌人无疑了。 “杀啊!”小崽子们一拥而上,也顾不得会不会被敌方哨兵看见,鲁鲁还在百忙之中打了个呼哨。 就算普通蛮牙幼崽,出现在战场上都已经足够奇怪。眼下扑来的却是五个至少有着十阶近战能力的小恶魔,而当他们追寻着兽性本能,瞬间将力量提升到极致,身上更是直接涌起了一层土黄色光芒,鲁鲁已经突破十一阶大关! 竟然是狂化! 大地祖符就算恢复了完整,又怎么可能会有如此恐怖的影响力,令这么小的蛮牙觉醒狂化?! 鲁鲁见温蒂尼表情发怔,明显有机可乘,高高跳起一拳轰中她丰满的胸部,自己却被弹飞了一个跟头,手腕差点脱臼。 “连**都这么厉害,大家小心!”鲁鲁还从没有跟异性肉搏的经历,平时对上敢捋虎须的幼崽,最多照裤裆一脚便宣告大获全胜,现在同样攻击要害部位却反而无效,不由有点紧张。 温蒂尼的绝大部分注意力都在蓄势欲扑的板凳身上,不明白自己是撞了什么邪,除了会狂化的蛮牙崽子以外,居然还碰到了这么一条十二阶的小肥狗。被鲁鲁偷袭得手,她那张保养极佳的脸庞顿时布满了杀气,“该死的小畜生……” 一阵沉闷如雷的震颤声从远方急速而来,刺脊暴龙的庞然阴影在随风蔓延的硝烟中现出,几个起伏就到了温蒂尼面前。 即使身具传说领域实力,温蒂尼也不禁被这数十吨重的猛恶巨兽吓了一跳,本能地向着旁边闪去。刺脊暴龙半步不停,像座移动的肉山直接撞进人类军营,掀起大片腥风血雨。 巴图被抛在半路上,晕头转向爬起身,看到鲁鲁呆了呆,连嘴里的泥都忘了吐,“鲁鲁大王,你怎么在这里?” 又一个狂化后的十二阶,还是头獠魔。 温蒂尼几乎快要被眼前的杂牌军弄疯了,等到连板凳的皮毛都染上了一模一样的土黄色,肥壮身躯开始如吹气球似的膨胀,她终于彻底绝望。 十二阶的狗……再狂化……狗也能算蛮牙了? “哈哈,欺负我个小是吗?”鲁鲁见巴图这货真以为自己是大王,便勾了勾手指,指向美妇人,自己迫不及待再次扑上,拳袭目标仍是对方胸部。 巴图当即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狂吼,迈着大步扑来。温蒂尼急速掠起,想要逃离,却被板凳以匪夷所思的弹射方式追上,咬断了脚踝。 随即从空中压下的,是她一生所见过人形生物中,最大的臀部。 片刻后,几只双足飞龙经过上空,打光了所有子弹的龙骑士原准备回去补充弹药,无意中看到巴图那显眼之极的块头,便勒缰降落。 “带老子去找蒙达!”鲁鲁趾高气扬从巴图身后转出,踢了踢软倒的美妇人,“老子要运送俘虏,耽误了事情你们统统得完蛋!” 只有巴图仍旧无法圆自己的飞天之梦,苦巴巴地跟在地上狂奔,也不去管那头冲进人类军营后大概已经吃到肚皮溜圆的刺脊暴龙了。这支古怪到极点的队伍一路曲折,到达赵白城所在的位置后,鲁鲁抱着板凳,抬脚把奄奄一息的温蒂尼从空中踹了下去。 “降落!降落!我要帮蒙达打架!”鲁鲁初尝力量暴涨的滋味,过瘾得要死,一双小手捏得龙骑士身上的先锋装甲衣都变了形。 “小祖宗,你下去会连骨头渣都不剩的!”这名龙骑士本是阿莫罗索大王的近卫,每次看到鲁鲁都会觉得脑袋变成两个那么大。 鲁鲁回头看见巴图正在人造人和血族的战团中横冲直撞,所过之处活像是劈开了一道由横飞人体组成的浪头,小小心灵里漫溢的兽性更是爆棚,大叫着从飞龙背上跳向地面。 那龙骑士吓得心胆俱裂,急忙控制飞龙俯冲去接,随即却发现鲁鲁跟小肥狗竟是缓缓落地,仿佛被无形的气泡笼罩着身体。 逆重力场正是赵白城所放,范围之大甚至笼罩了整个血族所在的战区。在这层庞然无匹的作用力下,从共鸣水晶辐射规律中得出的滞空公式,被他照葫芦画瓢用在了自己身上。或许是因为吸收的迷你板甲里镶嵌的水晶碎片,至今还在火种能量中燃烧着残质体,这种生搬硬套的原理转化没有出现半点滞涩。 鲁鲁被接住时,发现赵白城在飞。 “小兔崽子,你来干什么?”赵白城没好气地问,跟着被板凳恶狠狠地舔了一口。 “你怎么会飞?!让我骑让我骑!”鲁鲁大喊大叫,看到地面上的凤凰已将温蒂尼单手拎起,并远远投来目光,不免八卦之魂熊熊燃烧,“那个妞是谁啊?我前面坐在飞龙上,看到你们两个好像有一腿的样子。” “有一腿?***!那帮老王八蛋能不能教你一点好东西?”赵白城将鲁鲁扔上后背,当真满足了他的要求。 鲁鲁放声大笑,一手搂着板凳,一手握住夜叉肩头的古怪凸起物,定睛一看又被震撼得不轻。 他所握的,是四支骨质战旗中的一支。 第四战斗形态夜叉,三星天罗位阶能力者,大地、荒火双祖符承载人,数十万蛮牙唯一认可的继任大酋长,正心甘情愿地被鲁鲁当成坐骑。 鲁鲁兴奋之余,自己都有点想不通,疑惑道:“臭屁蒙达,今天怎么对我这么好啊?” “因为你是真正的部落勇士,我好像还欠你一点情。”赵白城温和地回答,扑向再次迎来的诸神无用,两人对轰一拳,冲击波卷过的人群无论阵营尽皆身亡。 臭屁蒙达竟然夸我了!他好像还没有夸过任何蛮牙吧?老子果然是注定的蒙达接班人吗? 鲁鲁欢喜得抓耳挠腮,一颗心如同要爆开,抱着赵白城的后脑勺“吧嗒”亲了一口,只觉得这次大冒险吃的所有苦头全都值回了票价。 “狗剩哥……”凤凰追上来叫了声,后面的话不知该如何出口。 血族骑兵差不多折损了大半,人造人攻势未歇,美军部队也开始集结反扑,十万蛮牙却一直没有更大的动作。 赵白城很清楚凤凰想说什么,血族毕竟是她的子民,能保留现在这部分人性和记忆,已经算得上是老天开眼。 大祭司,你也知道人类还有张牌没打是吗? 赵白城望向东边山地,与此同时,祖曼也恰好在凝视着金色辉芒与赤红烈火同时映亮夜幕的战场。 大祭司缓缓跪倒,从地上抓起一把泥土,在掌心中磋磨着。浑重低沉的吟唱声从他口中传出,经过山谷的反复回荡,让每个蛮牙都感到颅骨发胀。 听上去像是一位迟暮老者,在月色下,半醉着,叙述走过的一生。那些坎坷,那些磨难,那些低贱的坚持与卑微的荣耀,如时光回溯,正从他的灵魂深处一幕幕重现。 阿莫罗索和火鬃纵骑而出,横向疾行在步兵方阵最前列,手中兵刃与密林般的长矛大戟触撞,锵然作响。 “呜……”十万蛮牙齐声呼喝。 人类单兵配备并非武装了所有蛮牙,方阵前三排战士依旧携着古老的重盾利刃,甲胄齐整。他们让大祭司觉得部落的根还在,兽魂还没变,尽管这或许只是个自欺欺人的安慰。 “鲜血与荣耀!”火鬃举起弯刀,厉声长嗥。 “鲜血与荣耀!!!”排山倒海般的狂吼声响起。大祭司的眼角边,有着一滴浑浊的泪水滑落。 他正在吟唱的,是战歌。 !! 第一百六十二章 羔羊式屠杀(下) 大祭司站在山地崖口,手中泥尘随风扬洒,脚下则是涌动的铁流。.info 六千余名放弃现代单兵武装的蛮牙战士组成了第一波攻击阵型,部落主力仍然在山地待命。这六千人悉数由祖曼亲自挑选,在各自氏族中都是块头最大、性子最烈、血统最纯的强者,眼下被他安排到首发出场,看得其他蛮牙连眼珠子都红了。 大祭司当然有着私心,或许更该称为一个老人特有的执拗。 茹毛饮血固步自封的时代早该过去,想要生存就必须学会适应法则。他不是不知道赵白城为部落带来的武装模式变革,在战力提升方面有着何等巨大的颠覆性意义,又能减免多少不必要的伤亡。 但他仍无法忘却年轻时的深渊,黑色荒原上席卷着兽潮,爪牙和刀斧才是唯一的力量基石。 承载着先祖意志的蛮荒荣耀,将在今天由最后这批武士重新书写,并成为继任大酋长加冕为王的血色基石。大祭司想要的不多,也无法缅怀更多。 六千武士涌出山地后,便开始了全速冲锋。没有坐骑,他们也不需要坐骑,蛮牙能够爆发出的速度本就不输于任何兽类。 “风!风!大风!!!”密密麻麻的青火箭雨从山地斜射上天,飞流如瀑。 集结完毕的美军装甲部队开始向着山地展开远程反击,步兵大举推进。撕裂夜幕的蛮牙箭阵瞬间在战场上清出大片空地,即便主战坦克装甲也被轻易贯穿,酷似一头头垂死的箭猪。而部落方填弹完毕的十八部“火神”早已转移发射位置,换上的彼尔姆“黑雨”子母弹只需一部战车齐射,便能如天女散花般打出六个足球场大小的弹着区域,十八部战车同时怒吼,美军阵地瞬间成为火海。 武士锋线逐渐拉伸成锥形,像柄从黑暗斩出的巨刃,摧枯拉朽直入战场。冲锋在最前面的血吼兽人大多举着五指厚、两米高的巨盾,那根本就是一堵堵小型城墙,所有擦上挨上的美军士兵都当场飞起筋断骨折,美方防御工事中喷射的弹雨在盾面上炸出无数火花,始终无能为力。四米长的刺枪似乎更应该装备在骑兵部队手中,但此刻却在巨盾间隙不断刺出。一名万夫长在狂化力量的煎熬下咆哮加速,双手持枪全身肌肉块块凸起,竟是将前方阻截的装甲车直接挑翻,自己也“哇”的喷出一大口鲜血,眼中光芒更亮更烈。(..info) 就连狼人和赤蛇族人都舍弃了平时用惯的双刀和刺剑,拿起足以用来攻城的特大号兵器,流星锤双手剑长柄斧,夸张的尺寸几乎吓得死人。他们就这么一路狂奔猛冲,像开足马力的绞肉机,又仿佛饿了千百年的疯狗。 最终横穿大半个战场,接近赵白城所在位置时,这批蛮牙武士没有一人不带伤,没有一名战斗减员。他们无可避免地跟正在激斗中的血族来了个顶头碰,步伐却未曾有丝毫减缓。血族士兵差不多是在以蚁群战术困住那些人造人,骑兵优势荡然无存,伤亡数字不断攀升。眼看着六千蛮牙以如此狂野霸道的方式愣是杀出血路站到面前,也不知是该松一口气,还是该更加戒备。 “滚开!”枪挑装甲车的血吼万夫长大步前冲,刺枪横向一扫,几名血族骑兵连人带马飞起。 “你们到底站在哪一边?!”血族骑兵队长怒吼。 血吼万夫长提枪而上,狞笑不已,“蛮牙从来就没有边站,你难道忘了?别挡老子的路!” 骑兵队长见他又是一枪扫来,只得纵马避让,脸色铁青。谁知刺枪却如影随行,带着沉闷之极的呼啸变扫为刺。骑兵队长没料到对方居然真的下杀手,大惊失色,想要格挡根本已来不及,只得眼睁睁看着沾满血污的枪尖捅向自己的头颅。 刺枪在最后一刻偏了偏,贴着血族骑兵队长颊边,将他身后的一名人造人捅了个透心凉。狂蟒般的枪身骤然一抖,那人造人当场炸裂了上身,喷爆的力量波动让血族骑兵队长的面颊皮开肉绽,就连火种光芒都在摇曳欲熄。 他目瞪口呆地僵在原地,直到这支特殊的蛮牙部队滚滚杀远,也没能回过神来。 要火器有火器,要拳头有拳头,这还是自己所熟悉的低等野兽吗?“低等”这两个字现在又该加到谁的身上更合适? “蒙达大酋长!”六千蛮牙随后围住赵白城跟诸神无用的对战区域,吼声如雷。 这算是老子的私人卫队吗? 赵白城扫了眼几乎是刚从血池尸水中泡出来的蛮牙部队,咧嘴笑了笑,“没你们什么事,看着就好。” “是!”又一声闷雷震起。 总算是祖曼千叮咛万嘱咐,这些如狼似虎的货才没对凤凰表现出什么敌意。至于凤凰身边的禁卫军,则在面对蛮牙们暴戾饥渴的注视,活像是要用目光剥了他们的皮。 打到现在,赵白城也不知跟诸神无用硬拼了多少拳,反而越来越轻松,连夜叉战斗形态都在逐渐退化,重新变回人形。 比起毫发无伤的对手,诸神无用要狼狈得多――右臂臂骨断成几截,胸前豁着一道巨大伤口,皮肉焦黑如炭。他的满头金发已变得黯淡无光,似乎整个人的生命力正在对战一点一滴地被消耗,双火种挥发出的能量苦苦支撑着克洛诺斯神文不至解体。 “我实在有点过分了,今天怎么说也是你的好日子啊!”赵白城冷笑着再出一拳,不偏不倚砸中诸神无用的下颚,骨骼裂响声中金色血液点点飞溅,跟着又是一记鞭腿横扫,“你亲爹的媳妇你也敢打主意?嗯?!” 神文的强大让赵白城暗自戒惧,诸神无用虽然是被压着打,但只要火种能量还够维持神文消耗,这家伙差不多就能算打不死的小强了。 “六大祖符只不过是低等生命眼里的圣物,没什么了不起的地方,这种程度的实力提升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诸神无用也有着同样的疑惑,于激斗中突然开口。 赵白城抬手一招,蛮牙阵列中刚夺来的美军军旗凌空飞至,被他围在腰间,同时夜叉向着人形的退化速度也在悄然加快,“做到什么?爆你?那有什么难的!”连出数拳攻势如潮,荡开的能量波却越来越微弱,无必要的消耗开始被本能逐步控制。 其实达成现在的实力提升,差一点就要了赵白城的老命。 荒火祖符在被放出符盒后,那股猛恶的地炎之力将周遭空间变得比熔岩海更为灼热,赵白城尝试了不下百次吸收,几乎把自己烤成焦炭,却始终不得门路。荒火祖符跟融入本命火种的大地祖符,似乎有点相生相克的味道,每次刚被吸进本原,两团异火便会争锋相对彼此吞噬,让赵白城命悬一线。 最后一次尝试时,或许是魂煞摸索出了规则,也像是冥冥中有只大手,轻拨了荒火祖符一下。它飘飘荡荡地融进了本命火种,跟大地祖符狠狠对撞,然后沉入火种内核最深处。 直接把荒火祖符弄到本命火种里面去,这是赵白城连想都不敢想的,因为根本无需什么疏忽失手,那股巨大的灼烧力量就能让他灰飞烟灭。 荒火祖符确实如想象中般在火种中熊熊蹿起烈焰,意外的是,大地祖符却成了挡下高温的屏障。它悬停在荒火祖符上方,像吸取养分一样,把那些火焰吸了个干干净净。 大地祖符开始成长的那个瞬间,赵白城彻底傻了。 本来就是完全体,它居然又绽出了两道萌芽状的新枝,几何级增长的力量也同时开始喷爆,令赵白城的夜叉战斗形态达到第四级。那枚唯一猩红色的新生火种,也变成了纯粹的金色。 祖符是低等生命眼里的圣物,没什么了不起的地方? 赵白城觉得诸神无用这股自打耳光的奋勇劲头,未免太过好笑。大地祖符新生的枝桠让他想起了与凤凰联手时,三枚祖符合力形成的那个古怪符号――同样有萌芽般的结构存在,能够带来的威能同样强大。 祖符的真正奥秘现在就只现出了冰山一角,克洛诺斯神文也充满了不可思议。赵白城还从没有对哪个同性如此感兴趣过,当然,是兴趣不是性趣。 骨质战旗是第四战斗形态衍生的强大武器,每次挥出,混沌之雾便会急剧蔓延,无孔不入的侵蚀足以在瞬间把一名十二阶以下的强者变成干尸。神文光芒却轻易驱散了雾霭,赵白城两次将战旗直接捅入对方体内,直接爆发吞噬本能,还是无法撕下哪怕半点神文残片。那东西竟像是浑然天成毫无漏洞,他索性逐步恢复人形,并早早扯来美军战旗当裤衩――从孩童变成夜叉,身上的小衣小裤全部撕裂,等到夜叉身上覆盖的骨铠消失,一个光屁股大酋长便会出现,这未免太过尴尬。 潜意识里,赵白城还是偏向自己是个人类多一点。就对战方面,也很想看看在不出全力的情况下,诸神无用是否会被激怒。 尽管明知翻盘无望,诸神无用却始终没有流露出退意,见赵白城居然懒得用夜叉形态跟自己作战,脸色早已变得冰冷无比。高傲如他,这还是有生以来第一次被人如此羞辱,而且还是在凤凰的注视下。 她本该是他的妻子。 凤凰突然出手,冥河巨刃卷起的电火怒放成形,带着奇异的嘶嘶声响映亮夜空。诸神无用有神文作为本原防护层,对冥河的特殊杀伤力已近乎免疫,这一剑虽未能伤体,却让他突然生出了无法形容的疲倦感。 温蒂尼被俘,第七议会一个整编旅人造战士伤亡近半,人类大军的反扑等于困兽犹斗,全面溃败只是时间问题。 放眼整个深渊,自己还能用得上的盟友,好像是零。赵白城却有着无数人甘愿为他战斗,为他出生入死,就连眼高于顶的凤凰都对他完全不同。 我比他差在哪里?我现在做的,究竟有什么地方错了吗? 孤独从未变过,这一刻则深入骨髓。 诸神无用猛然低吼,神文破体而出,光芒大放。至少有数百名人造人的火种被辐射影响,产生异变,纷纷向着赵白城扑来,出手竟是直接达到了天罗位阶。 赵白城没料到诸神无用还有着这一手,见他收回神文,卷起彗星般的金色尾焰向远方逃去,当即掠起,却被蜂拥而上的人造人截住。 凤凰刚要动,从赵白城身上腾起的烈火已将所有人造人吞噬。临时提升无法让这些行尸走肉变成真正的强者,转眼间焦尸倒了一地,吞噬而来的火种被赵白城直接摁入凤凰前额,她甚至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那家伙居然会逃跑,看样子没傻到家啊……”赵白城轻轻拉住凤凰的手,完全恢复的人类脸庞上,现出一个冷硬笑容,“我没他腿长,只能让追得上的东西去追,自己偷下懒了。” “你让那只小绿怪去追踪他了?”凤凰反应极快,而眼神中蕴藏的情感近乎炽烈,毕竟此刻两人才算是真正意义上的“见面”。 “是啊。”赵白城望向山地,没再多说什么,冲六千蛮牙武士招手,“跟我走,配合大军行动。” 人类部队之外,暮色审判团的大驾实际上也到了深渊。赵白城早有感应,而现在那些隐藏在暗中的能力者已如潮水般退去,大概是自知不敌,作出了明智选择。 十万披挂先锋装甲衣的蛮牙战士接到赵白城捎去的口信,正在全面展开攻势,密林机枪扫过之处美军无不是一触即溃。 在之前跟诸神无用的战斗中,没控制好的荒火热力外溢,居然让背上的鲁鲁烧了起来。赵白城吃了一惊,反手挥出灭了火,将小家伙拎到眼前一看,这才发现那些黏在他身上的黑油。 “那边山谷里有好多油沼,大祭司不让我来找你,我逃出来的时候掉到油沼里去了。”鲁鲁可怜巴巴地看着他,“蒙达老大,别告诉我爷爷。” 赵白城沾了些鲁鲁身上的黑油,闻了闻,又问了几句,随后将他扔上飞龙,给大祭司带话。 老狐狸深谙兵法之道,又有王大将军这样的猛人助阵,在短短两个小时之内就反过来将人类部队围死,如同驱赶畜群一样赶向东北方的谷地。 赵白城带着六千武士简简单单屠尽人造人,等于宣告血族秘教彻底出局,从猎物变成旁观者,战场只剩部落一家独大尽情狂欢。等到数万名美军溃兵在根本没有第二条路可以选择的情况下,被赶进深谷,悉数陷入半人深的油沼之中,赵白城大踏步走上了山崖,俯视下方。 深谷两头都有重火力封锁,美军进退不得,溃兵们绝望地看着山崖上密密麻麻的蛮牙。在沥青般的油泥中挣扎着、哀嚎着,等待最后的终结时刻到来。 赵白城一直站着不动,听着下面羔羊般的呼号。 大祭司很快到了,秘教血族高层也到了,无数蛮牙的目光全都聚焦在赵白城身上。 “日你妈,忙得连泡尿都没时间撒……”赵白城背朝众人,大手扯开旗裤,当真一道水线向山谷下射去。 水线在空中就燃烧起来,变成火蛇。交战双方全体呆若木鸡,看着它划出弧痕,越坠越下,最后落入油沼。 轰然一声,整个山谷被火海吞噬。数不清的人类士兵在烈焰中翻滚抽搐,凄厉无比的声浪像是直接把地狱搬到了此地,所有冲向谷口的求生者都被无情射杀,焦糊味和血腥味混杂在一起,腾上山崖,不少血族已忍不住在吐。 比起此刻看到的一切,他们觉得自己以前所做过的,都成了素食者的可怜把戏。 赵白城冷冷扫了眼两名黑暗议长,从同样处于极度震惊中的凤凰身边走过,到了颤巍巍的祖曼面前,向这位偏执疯狂却令人无法不敬重的老者单膝跪下,“大祭司,幸不辱命。” “蒙达大酋长,部落子民永远不会忘记今天。”祖曼同样跪地还礼,老泪纵横。 十万蛮牙尽皆举枪向天,狂乱开火,口中大喊:“万岁!” “这天杀的老狗……”玛格罗姆在近乎空白的思维状态下,喃喃低语了一声。部落隐藏着如此实力和赵白城这样的恶魔,祖曼却能在呼啸古堡继续装孙子挨耳光,就跟以往几十年一模一样,这份坚忍又岂是可怕能够形容? “议长大人,其实你忘了一句话。”祖曼耳朵极尖,缓缓转头望向了他,独眼中有着奇异光芒。 “老狗也有几颗牙。” !! 第一百六十三章 新格局(上) 战后第三天,部落举行酋长继位仪式。.info 赵白城身披万兽之袍,手握嗜血权杖,在祖曼为首的121名祭司集体赐福后,登上酋长王座。 咆哮之巢沸腾了,玛莎远远站在欢呼的人群当中,神采飞扬。从斗兽场活着走出来的小斧头,今天又回到斗兽场加冕为王,成为数十万蛮牙的最高首领――赵白城的成长速度,甚至让她一天天开始学着不再惊讶。 剩下的就只有骄傲了,身为母亲的骄傲。尽管没有直接血脉维系,但玛莎却始终固执地认为,先祖之魂听到了自己的祈祷,所以才会以另一种方式赐给她这个孩子。 血族和秘教派出的使者都是重量级人物,一边由玛格罗姆亲自带队,一边则由罗森领衔。两位黑暗议长在面对祖曼时,表情僵硬到了极点,而祖曼却又重新变回老迈猥琐的模样,老远见到他们就躬身问安,弄得玛格罗姆尴尬不已。 “人类常会说,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以后大家一起发财,一起发财!”祖曼主持完相关仪式,找到两人嘻嘻哈哈了几句,俨然一副老混混模样。 大地祖符的火种修复力已令他再生断臂,不过尺寸还没长好,挂在肩头显得颇为滑稽。敷着药泥的那只眼也在复原中,如果以人类的视角来看,如今大祭司倒更像海盗船长多一点。 “发财?”罗森很是愕然。 “到了现在这种时候,深渊三大部族好像多活一天都是赚的了,能活个一年半载的话,不是发财是什么?”祖曼嘿嘿几声,望向开进斗兽场的部队。 号角声中,罗森跟玛格罗姆对视了一眼,都明白这老狐狸指的是地幔隐患,心头不禁微凛。他们今天赶来,原本就还有着其他更重要的目的,并不仅仅是为了恭贺赵白城荣登酋长大位。 祖曼忽地一拍额头,奇道:“怎么女王陛下没来?以她跟我们大酋长的关系,也不存在纡尊降贵这回事吧?” “陛下为重建王城操劳过度,偶染小恙……”罗森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对方毫不客气地打断。 “传说领域的高手还能生病?议长大人,你要吹牛怎么也不事先打打草稿!难道女王陛下害羞了?哎,迟早要变成一家人的嘛!我们大酋长为了她连命都不要了,这份心意全深渊都知道,还有什么好掩饰的!”祖曼哈哈大笑,口水飞溅如雨。 “部落这次出兵救援的情义,我族上下都铭感在心。不过大祭司要说女王陛下……咳……因为谁害羞,这未免太过臆想化了。”罗森强自压抑着怒气,抖出一块方帕,侧过身擦了擦脸。如果所有蛮牙都具备如此恐怖的口水杀伤力,恐怕他们打起仗来,也不需要什么远程部队了。 祖曼皮笑肉不笑地点点头,岔开话题,“两位大人,观礼差不多结束了,接下来大酋长要封赏各部军功。没兴趣看的话,我带你们去住处,有什么事晚上再说,大酋长设下了酒宴为两位接风。” “方便的话,我们还是留下吧!”玛格罗姆勉强一笑,“蒙达酋长用兵如神,我们正好也学学怎么治军,省的将来在流沙拖了部落的后腿。” 他并非不知道部落援军实际上是由祖曼率领,却有心不提,想要看看对方的反应。祖曼却毫无异样神色,摇头晃脑道:“嘿,说句不谦虚的话,我们大酋长可是万年难出的人物。简简单单一句用兵如神,又怎么够形容他老人家的本事?!” 祖曼明明就是全部落最老的妖怪,却在用“老人家”来称呼赵白城,还听不出半点马屁意味存在。这让玛格罗姆不禁皱了皱眉,缓缓道:“我对大酋长了解不多,不过您说的没错。除了用兵,他在其他方面也同样做得令人叹服。火烧人类军队的时候,他向您下跪,我可是大大吃了一惊。事后才想明白,能礼贤下士到这种地步,才是真正的王者之风啊!” 这番话明褒实贬,酋长在部落中乃是至高无上的存在,赵白城那一跪其实极为有**份。就好比凤凰女王去对血族成员大礼参拜一样,被当成笑话来看也不为过。 “您错了。”祖曼却难得的正经起来,板着脸道,“大酋长不是礼贤下士,而是多给我这样的老废物一点脸面而已。部落打仗得靠年轻人,可老弱病残也同样是人。他早就说过,就算老得只剩一口气,躺在床上连食物都要人喂的垂死者,也一样会受到尊重。谁都是从年轻过来的,谁都逃不过会有老的时候。尊老爱幼这么简单的道理,人类都懂,您一定不会不懂吧?几十万蛮牙谁都没觉得自己是蒙达大酋长的‘下士’,我们是他的家人,他是这个大家族的领袖。如今的部落是个整体,共同猎食共同生存,大家都很安心。” 玛格罗姆讪讪无言,无论对方是不是在替赵白城脸上贴金,就善待弱者这一点而言,秘教是无论如何也做不到的。 “吼!”突如其来的咆哮声震撼了整个斗兽场。 两名议长将目光转向场内,集结完毕的蛮牙部队杀气腾腾,犹如钢铁丛林。 赵白城已换上一身由小罗伯特从地表带来的黑色军服,肩章领章被他扯去,光头造型衬着剪裁合身的军服线条,整个人仿佛出鞘军刀般无法逼视。 谁都没想到第一个拄着拐杖出列的血吼万夫长奎龙,身为重伤员首先领的不是功,却是罚。这名曾在六千武士冲锋过程中,一枪挑翻人类装甲车的凶悍老鸟,因为在按兵不动期间屡次出言顶撞大祭司,此刻被赵白城下令当众吊起,鞭刑伺候。若非他这次立下极大战功,便要当场斩首。 整整三十记鞭笞,行刑者又是高阶战士,在赵白城的冷漠注视下根本不敢手下留情。等到奎龙被放下地来,背部早已被毒蛇似的鞭梢撕去了大块大块皮肉,连站都站不稳了。 “部队兵员再多,领头的只有几个。执行力和凝聚力才是胜利的本钱,要是人人都有主意,人人都觉得自己想的才是对的,那跟一盘散沙有什么区别?到底还怎么打仗?我今天让你挨这顿鞭子,你服不服?”赵白城问。 “大酋长,我知错了。”奎龙哑声说道。 赵白城走下高台,将一枚黑曜石勋章别在他胸前,“你是万夫长,懂得身先士卒的道理,在战场杀出了部落的威风,这很好。堵截人类部队时,你身中十七枪照样半步不退,杀敌无数,所以功劳也逃不了你的份。今天我准备了二十枚一星勋章,现在有你一枚,你是真正的勇士。” “真正的勇士”这句评价由赵白城亲口说出,奎龙满脸涨红,喘息如牛,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回到队列后,奎龙身边的蛮牙士兵满脸艳慕之色,虽然仍保持着笔直站姿,却都在眼巴巴瞅着他胸前的一星勋章。 “老子就算为大酋长死一万次,也***值了!”奎龙得意洋洋,恨不得把胸膛挺得比天高,不小心扯动背后伤处,顿时倒抽凉气。 此次勋章共分三个级别,一星到三星。够格被授予的无不是战事中的疯狗级人物,譬如第一个骑着飞龙降落在美军阵地的龙骑士,以及在战场上一人背回近百名蛮牙伤员的巫医学徒。暴爪、古羯、尸良、巴图、青影都领到了二星勋章,面对赵白城时的反应各自不同。 “老板,我裤子都脱了,你才给我个二星?”暴爪压低了声音,试图讨价还价,“我一个人就砍了几百门炮,咋的也够三星了吧?” 狼人确实好几天没穿裤子了,裆部被绷带裹成尿布形状。一门歪倒的火炮直接将炮弹轰在他屁股上,尾巴都断了半根,总算天可怜见,没伤到关键部位。 “你要没断尾巴,连二星都没有。”赵白城横了他一眼,同样低着嗓门,“晚上找你喝酒,现在给老子滚。” 暴爪挺胸敬礼,兴冲冲退下。大批狼人一会看看他的勋章,一会又忍不住去看他胯下的特大号尿布,目光上上下下忙个不停。 古羯大概能算是疯狗中最阴险的一条,他跟鲁鲁的潜入作战风格有点类似,只不过没定什么“喵喵”暗号,而是带着由死亡斗士组成的“斑鸠”小队专杀美军军官,打一枪换一个地方,手上人命数都数不过来。 “老板,您什么时候有空了,去赤蛇部族看看尸烈大人吧!”古羯领完勋章,微不可闻地丢下一句。 赵白城怔了怔,跟着尸良已走到面前。 “美军最高指挥官长什么样?我本来还想抓个活口的。”赵白城笑了笑,替他别上勋章,“等这几天忙完了,我找你聊聊。” “到时候有话直说。”尸良哼了一声,细细将徽章下的衣襟褶皱抚平,转身归队。 赵白城闻着他留下的那股清香,暗自苦笑。 巴图挺胸凸肚跟青影一起走上,等了半天也不见赵白城将那枚看起来好像不能吃的小玩意给自己,这才想起个头差距,索性坐在了地上。 “报告小……大酋长,巴图怎么也有啊?”巴图愣愣地问。 “没有你,鲁鲁他们就抓不到那个娘们,你帮我大忙了。”赵白城将勋章别在他的护肩上,随即望向青影,却不由愣住。 这个在印象中永远刚强、勇决、无畏的红头发大姐,正在以一种奇异目光看着他,微红了眼圈,紧咬的下唇已沁出血来。 这一刻,青影流露出的柔弱与哀伤,让她比任何女人都更女人。 !! 第一百六十四章 新格局(下) 赵白城心中起疑,但还是什么都没问,为青影别好了黑曜石勋章。(..info)即将收手时,青影却抓住了他的手掌,肌肤冰冷彻骨。 “回头我找你,别让人看笑话。”赵白城直接以精神波动发出讯号,大地祖符的能量区域内,他比任何念修都更精于此类小法门。 青影低垂视线,眼睫轻轻一颤,泪水坠入尘埃。 赵白城看着她转身归队,标枪般的身影挺拔如故,步伐却迟缓沉重,眉峰渐渐拧起, 三星勋章象征着这次最高级别战功嘉奖,总数只有五枚。 士兵阵列保持着肃静,所有人的目光尽皆发亮发烫,聚焦在阿莫罗索大王手中的木盘上。跟阿莫罗索粗壮的身躯和巨大手掌相比,木盘几乎比纸还薄,盛着的五枚勋章更是小得可怜,黑黝黝的毫不起眼。但即使是祖曼都明显被吊起了胃口,伸着脖子张望不休,嘴里喃喃道:“难道我老人家有一枚?奇怪了,剩下的给谁?” 两名黑暗议长看到现在,从一开始莫名其妙,到后来暗自冷笑,再到最后的目瞪口呆,急转直下的心理变化像是坐上了过山车。 在两人看来,武力翻番提升、智商却依旧不敢恭维的部落成员,对根本就是块破石头的所谓勋章,表现出的疯狂劲头简直令人咋舌。那股急剧蔓延的力量气息,证明场中全体蛮牙正在心情激荡下提升实力,但却毫不自知。对于他们来说,这或许已能算得上是另一种战斗。 玛格罗姆很快醒悟,赵白城下的是一剂猛药。 部落如今的社会形态足够原始,共产共生看起来很美好,实际上却缺乏推动力。就拿论功行赏来说,给予最勇猛的蛮牙战士更多的酒肉,无疑荒谬之极。而荣耀则是他们一直在追求并急于证明的,赵白城选择这种不花半点本钱的刺激方法,等于是点燃了蛮牙骨子里的原始血性。 玛格罗姆觉得很可笑,当然,也同样可怖。 一个疯子带领一窝脑子不会拐弯的野兽,已经把深渊搞得天翻地覆,他实在无法确定日后还会有什么样的事情发生。 五条煞气腾腾的身影从斗兽场大门昂首直入时,全场一片痴呆表情。阿莫罗索大王眼前阵阵发黑,手抖得差点连木盘都飞了出去。 鲁鲁今天的造型可谓是拉风到了史无前例的程度,洋葱头用火蜥血固定得笔直朝天,看上去脑袋一拱都能戳得死人。脸蛋上的战妆是自己精心涂好的,一套小皮甲崭新合身,脚下套着高帮皮靴,踩在地上咯吱作响,神气得一塌糊涂。这次鲁鲁本来已准备好了二十多把小斧头,磨得苍蝇滑断腿,挂在裤腰带上活像是开了个铁匠铺。但鉴于偶像赵白城极少会使用兵器,鲁鲁最终还是放弃了随身带家伙的想法,现在走起路来也不用担心摔跤了,不免神态更加傲然。 勇猛四人组也同样专门打扮过,两左两右跟在鲁鲁身后,将每一道试图冒犯大王威严的视线努力瞪回去。鼻涕龙还特地洗了把脸,唯一可惜的是这会儿清水长虫又死灰复燃,重新挂在了鼻子下面,伸伸缩缩没完没了。 “蒙达大酋长,您的第一禁卫军来报到了!”鲁鲁到了赵白城跟前并腿敬礼,报出自己早就想好的名号,来了个先斩后奏。 赵白城暗自好笑,扬声道:“这五个小家伙从流沙废墟开始潜伏,一直跟着水晶车队混到呼啸古堡里面去,把我救了出来。在战场上,又是他们发现的油沼,让人类军队找到了最合适的葬身地。第七议会的温蒂尼身为堕落君王,照样被他们干翻,成了部落的俘虏。我得提醒一点,他们的年龄就摆在你们眼前。所以这次的三星勋章,我决定发给鲁鲁跟他的伙伴。部落新一代都已经觉醒了兽魂血脉,将来还有什么敌手能挡在我们的路上?!” 回答他的是一片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部分桀骜老兵原本还以为这是场闹剧,直至此刻才知道解救赵白城的竟是鲁鲁等人,又深知堕落君王的分量,想不服都不行。 “别哭啊,这点小场面……咱们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呜呜……”鲁鲁虽说在拼命喝止抽抽噎噎的小七等人,自己脸上的战妆却早就花了。 鲁鲁从未有过如此程度的自豪。全场狂乱的呼声和阿莫罗索眼神中的狂喜,证明五人小分队所做的一切都被部落承认了价值。 “别丢人现眼,像个男人样,给老子把胸膛挺起来!”赵白城低喝。 “是!”鲁鲁并腿立正,难为情地咧嘴一笑。 “就是这几个小崽子杀了都灵?”罗森像只发情的河马,张开的大嘴里几乎能直接看到胃。 战事一结束,他跟玛格罗姆便匆匆赶回呼啸古堡,堡内已再也看不到一个活人。玛格罗姆关心的倒不是这个,既然赵白城能出得来,都灵和那些洪荒铁卫的下场可想而知。罗森却被都灵缩水的尸体差点弄吐,那家伙本来就是个侏儒,不明死因让原本就缩水的尺寸直接缩到了再也没有东西可缩的地步,看着活像只腐烂的大老鼠。 这种杀戮力量跟黑巫术很像,但罗森至今还没弄明白那究竟是什么。此刻直愣愣瞪着几个蛮牙幼崽,他多少有点觉得这世界真***是疯了。 玛格罗姆面无表情地看了眼祖曼,后者照例装聋作哑。 蛮牙部队浩浩荡荡开出斗兽场时,赵白城冲大王将军点点头,道了声谢。 王大将军微微一笑,治军就得有功必赏,有过必罚。赵白城一点即透,还搞出了授勋这套花样,倒是极大出乎了意料。 这次战后,赵白城找到他提及苏苏一事。王大将军的回答相当平静,只说苏苏早就吩咐过,自己这帮老伙计来到部落,就算跟梵天再无关系了。 当时赵白城沉默良久,郁郁而去。王大将军并不觉得他动了什么疑心,认为苏苏留一着棋在部落将来好里应外合,而是透着某种无能为力的痛苦。 女人之间的战争能惨烈到何等地步,赵白城还是从凤凰那里得到的明确答案。 赵白城不是不知道苏苏对自己的情意,却绝没想到她会对凤凰下杀手,而且还是在自己没“活”过来之前,就拉开了战争帷幕。 就算要争风吃醋,老子死都死了,还打个屁? 赵白城搞不懂苏苏到底在想什么,对于这些年她弄出上百个自己的仿制体去攻击凤凰,更是一头雾水。她不可能神机妙算未雨绸缪到早早就做好准备,以导致自己跟凤凰之间的误会。而在部落时自己杀的那些假凤凰,并不能确定也是苏苏搞的鬼,她不像是会做这种无用功的人。 现在苏苏不知道跟罗刹去了哪里,答案似乎就只能从温蒂尼或玛格罗姆身上找了。 “想啥子呢?苏苏小丫头都把我们当成礼送了,我不愁,你愁个啥?不是以为我们能害你吧?”王大将军问。 赵白城注视着涌出斗兽场的人流,淡淡道:“苏苏不会对我怎么样的。” “哦?”王大将军嘿嘿几声,“你能说出这话,倒是不枉她待你的一片心了。年轻人之间的事情,我们这帮老家伙就算想要帮忙,也没那个本事。苏苏做什么从来不会跟我说,我们只管出头打架,其他就不知道了。小老弟,你信得过我们,我们八百兄弟就跟着你,只不过能做的不多,你多担待点就是。”言下之意,无非是一问三不知,问了也白问。 赵白城相信苏苏把这帮人特意留下,应该不是为了对付自己,因为根本无需兜这么大个圈子,“大将军太客气了,有你们帮我,是我的福分。” 用快刀就别怕伤手,“王翦”这个名字等同于战神,赵白城并不介意冒险。相对而言,地幔才是真正的心腹大患。 部落设下的晚宴极具特色,一堆人围着篝火席地而坐,大桶火酒大块兽肉,餐具除了刀就是手。两名黑暗议长入乡随俗,分别敬了赵白城一碗后,这才谈起正事。 “我们跟大祭司谈过了,如今除了得防范人类再次进攻以外,异民三方阵营在流沙联合驻军也相当必要。那里是道门户,地幔除了虫子,还有其他古怪东西存在。先祖把他们称为‘巴托’,也就是恶魔的意思。远古时代,曾有过几头魔人跟虫潮一起来到深渊,他们像驱赶牛羊一样控制虫子,并且有着恐怖能力。异民方面死伤无数,才能平息那次浩劫。” 玛格罗姆面沉似水,缓缓道:“当初我们把罗刹和诸神无用从血棺里放出,就是怕你惊动了那些魔人,引出大乱子。没想到事情会变得不受控制,诸神无用居然把人类引来深渊,这比灭族更让我们没法接受。” “诸神无用封的那道甲虫之墙,好像也是为了阻止我进地深。他找人类联手,会不会是想彻底平了地幔世界,以绝后患?”赵白城问。 “哪有那么容易……”玛格罗姆苦笑了一下,随即现出古怪神色,“蒙达大酋长,这次来我还有件事想问你。你跟你的人离开呼啸古堡的时候,是不是带走了其他血棺?” !! 第一百六十五章 当务之急(上) 呼啸古堡**有七具逆十字血棺,赵白城被关进的那具本是罗刹禁锢之所,诸神无用占了一具,凤凰存放尸骨又占了一具,另外还有四名强者被封印在其他血棺中。鲁鲁小队大破呼啸古堡,赵白城顷刻之间来了场寸草不留的大屠杀,没有一名洪荒铁卫能够发动防御法阵,因此血棺并未沉入地底密道。 逆十字血棺由血族始祖打造,可谓是无上秘器。现在真正让玛格罗姆揪心的却不是失踪的血棺,而是血棺里的人。 赵白城是何等人物,见他难掩神色中的焦灼,立即意识到那四具血棺里必定大有文章,淡然一笑,收回大地祖符全部力场。 整个咆哮之巢如同褪去了一层无形而厚重的屏障,玛格罗姆被压制的感知能力重获自由,完整一圈扫描下来毫无所获。 以赵白城的势力,真要夺走了血棺,未必就会放在咆哮之巢。但他的这种无声表态,还是让玛格罗姆打消了疑心――如果是这狂人下的手,自己直言逼问的唯一结果就是被当场拿下,再榨干每一滴剩余价值。 “奇怪了……”玛格罗姆苦笑,“血棺被造出直到今天,也就只有你能逃得出来。不经过封印者亲自解封的话,里面的东西绝没有半点脱困可能。蒙达大酋长,请原谅我的冒犯,这些天我想来想去,除了你应该没人会觉得那四具血棺有用才对。打个最简单的比方,人类盗贼偷走了打不开的保险箱,不但拿不到钱还反而成了累赘,谁会干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情?” “没遇上我之前,你不也认为血棺万无一失吗?我能打得开,其他人说不定也能。”赵白城见这老家伙急得不行,便有心套他的话,“最多再出来四个诸神无用而已,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就算议长大人控不住他们,老子替你收拾了就是。.info” “诸神无用只不过是近些年出的怪胎,另外四个不一样,最老的早在远古时期就被封入血棺了。我们当初敢放罗刹和诸神无用对付您,可就算再借一千个胆子,也不会把主意打到那些真正的煞星头上。”玛格罗姆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额前青筋不住地突突跳跃。 “按时间来算,会不会是苏无伤和罗刹搞的鬼?”赵白城说到苏苏的另一个名字,微感黯然。 “就算苏无伤有流金祖符在身上,也没法打开血棺。除非……”玛格罗姆身躯忽颤,头罩阴影下的眼眶光芒大盛,“除非她得到其他祖符,并像您一样摸索出【异火序列】,才有可能成功。” “异火序列?” 祖符即是异火,赵白城还是第一次听说这种玩意还有什么序列。想到吸收荒火祖符时屡次失败,最终却是靠着上下位置的变化才得以成功,将它化作了另类给养源并引发大地祖符的再生长,不禁心头震动。 “天地万物都有序列,也可以称为法则。您能够打败诸神无用,靠的就是掌握了法则力量,只不过这种排序是我们从来没有见过的,甚至连做梦都没想到还存在这样的可能性。[..info超多好看小说]深渊三大祖符暗月、大地、流金,能够构成【地爆天星】法阵,也是一个道理。在威能方面,您现在掌握的还远远不能跟地爆天星比,等于是天差地别。”玛格罗姆喝了口火酒,缓缓吐出浊气。 家有一老,如有一宝。尽管玛格罗姆不是自己人,但他这番话对赵白城却起到了醍醐灌顶的作用。跟凤凰联手时,暗月、大地、光明三枚祖符形成的奇形符号,自然也是某种序列的产物了。如果【地爆天星】的杀伤力真的有传说中那么恐怖,那就意味着用流金代替光明,才是更为正确也更为强大的排序。 当六枚祖符齐集,又能找出最强序列的话,将会怎样? 赵白城眯起了眼,掩藏住了呼之欲出的锋芒,微笑道:“议长大人,现在我跟凤凰手里一共有四枚祖符。假设真的是苏无伤弄走了血棺,并且要开棺的话,那就只能去找最后一枚原水祖符跟她体内的流金祖符合力。毕竟要杀我或者凤凰硬抢祖符,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略为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平和,“现在唯一的问题是,原水祖符在哪里?” 玛格罗姆看了看祖曼,迟疑道:“我只知道大致方位,而且还是很多年以前的情报。大祭司应该比我更清楚,我以前总把他的预知能力当成笑话看,直到这次吃了大亏,才明白自己是最可笑的。” 正视胜败,坦承过失,并仍习惯性地在谈判中保留最大的筹码――这位黑暗议长确实当得起枭雄之称。 当然,在赵白城眼中,所有捏得死的枭雄都是狗熊。大祭司见他眉峰一凛,脚边的板凳也爬起身来呜呜发威,知道事情不妙,赶紧打了个哈哈,“什么预知不预知,真要那么准,我还能被小蝙蝠把眼睛弄瞎了,胳膊掰断了?前些天我倒是做了个梦,也不确定是不是先祖在指点迷途。这样吧,议长大人,我俩把自己知道的写下来,互相看看。深渊地表再大,原水祖符总得在某个地方,或者某个人身上。我们两边线索一结合,说不定就有路子了。” 玛格罗姆对赵白城身上的波动变化已有所察觉,没料到这恶棍竟然毫无主场觉悟,一个不顺心看模样竟是要动手。正在暗叫糟糕,眼看祖曼给出台阶,不禁松了口气,顺势下坡,“好,咱们就这么办!” 两个老家伙用指头蘸了殷红如血的火酒,在掌心中三两下写完,同时摊到对方面前。玛格罗姆写下的是一个赵白城极为熟悉的地名――“白城”,而祖曼却画了只乌龟。 “大祭司,你……”玛格罗姆被如此无耻的方式摆了一道,气得浑身僵硬。 “我什么?”祖曼满脸无辜,耸了耸肩,“我老人家本来就梦到了个乌龟啊!是不是有什么地方叫乌龟城或者乌龟岛之类的,要么就是得到原水祖符的人绰号叫乌龟。先祖是这么让我梦的,我有什么办法?难道还能给你画个别的东西出来?那也太不实诚了。让我看看你写的什么,哎,手别往背后缩啊!” 大祭司忽然一个虎扑,以完全与年龄不符的敏捷势头抱住玛格罗姆的手腕,举得老高,“蒙达酋长,快看快看,这写的是什么啊?” 玛格罗姆既没法翻脸,又不敢挣扎,生怕把祖曼这把老骨头碰散了,自己再被赵白城拆了骨头,唯有长叹一声认栽。 赵白城早就看清了那两个血红的深渊文,红到像是直接刺入眼帘,扎进了他的脑子里。 他木然站在原地,良久之后,默默摆了摆手,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去。 大祭司松开玛格罗姆,两个人无声对视,都是莫名其妙。 夜色渐深,赵白城漫无目的地瞎逛了一圈,没找到青影,想起古羯说过的话,便向赤蛇领地走去。 沿途遇上的所有蛮牙都远远站定,目光狂热地看着他。赵白城早已让大祭司通知全族,不准再搞磕头虫那套花样,眼下见人人凛遵,心情稍微好了一些。 尸良在领主堡垒独处时,往往无人敢于打扰。赵白城又哪里会在意他的规矩,扬长而入,直到走进堡垒,身后的赤蛇卫兵还在大眼瞪着小眼,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刚才是大酋长吗?”先开口的卫兵不但声音在抖,整个人都在抖。 “不是他老人家还能有谁?他看了我一眼,嘿嘿,这下回去可有的吹了。他要是天天从这里过,我就算站到死都肯!”另一人道。 “放你娘的屁,大酋长明明看的就是我!”先前那卫兵怒了,两人随即互骂不休。 领主堡垒中有个新砌的石池,很大,蓄满了水。尸良在洗澡,而且刚刚起身,跨出浴池,赵白城要死不死正好出现。 那全裸的背影肤若凝脂,腰身如柳,湿漉漉的长发垂过腰际,周身蒙着一层如烟似雾的水气。感知到异样的瞬间,尸良脸上的阴柔和秀丽突然化成了某种刀锋般尖锐的东西,脚尖在池中一点,漫天水花当即飞溅,席卷了整个室内空间。 等到水花落尽,尸良已把衣服穿得整整齐齐,右手也落在了赵白城的咽喉上。 落汤鸡般的赵白城似乎没发动任何能力,一开口仍然是粗鲁之极的调调,“你这身肉怎么比娘们还嫩?” “是你?”尸良很意外,颊边微微一红,眼里的杀气反而更烈,“我早就知道你是个变态,没想到会变态到这种程度!” “什么乱七八糟的,不是真想杀我吧?”赵白城打开他的手。 尸良哼了一声,懒得再看他半眼,“男人居然会偷看男人洗澡,你这个大酋长还真够特别。” 赵白城呆住,足有半分钟后开始捧腹大笑,笑得地面上水珠蒸腾,在空中炸成丝丝白雾,“原来你也知道自己是男人……那还说老子偷看你洗澡?哈哈哈……” 尸良一直等他笑够了,才冷冷道:“还有其他事情吗?” 赵白城仍然咧着嘴角,吸了吸鼻子,像在闻谁的气味,“尸烈呢?我怎么没看到他?” !! 第一百六十六章 当务之急(下) 尸烈出现在眼前的那一刻,赵白城几乎以为自己看到是一大块蠕动的熟牛肉。 这位冷酷深沉的前赤蛇领主,已被斩掉双手双脚,剜去眼睛拔掉舌头,连胯下之物都不翼而飞。他躺在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笼里,下方架着火盆,灼热高温让残躯上的皮肤全部成了赤褐色,有些地方还在往外渗着黄水。他的能力显然遭到禁制,肌体自愈速度恰好跟灼烧伤害达成平衡,因此而无休止地拉长了整个折磨过程。 或许是耳朵并未被弄聋,也可能是靠着感知察觉到了赵白城的存在。尸烈忽然弓起身体,黑洞洞的眼眶正对着赵白城,张开同样黑洞洞的、找不到半颗牙齿的嘴,发出了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嘶吼。他开始大力撞向铁笼,发出阵阵咣当响动。尸良的笑声也同时响起,尖锐到酷似刀锋在相互刮擦,密室墙壁上插的火把光芒齐暗,如同鬼域。 “他有时候还会饿,还会主动要东西吃。蒙达,你看看这世界滑不滑稽,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大领主,居然落到了今天这种地步。他是不是很像一条煎锅里的蛆虫?平时手握生杀大权的傲慢啊,威风啊,煞气啊,原来都跟衣服一样,是可以完全剥掉的。现在他什么都没有了,就只剩下赤条条的**,就算那些平时被他轻贱的物种,也比这个鬼样子强上一万倍……”尸良还没把话说完,已被赵白城反手一记耳光抽在脸上,飞出数米滚跌在地。 “他是你的亲老子!”赵白城怒吼,这才明白为什么古羯在悄声让自己来找尸烈时,眼中会有那样奇异的神色。 尸良擦去嘴角血迹,摇摇晃晃站起身,“你确定这一点?为什么他从来不承认?” 赵白城一时语塞,闷了片刻才道:“他对你再怎么样,毕竟给了你这条命。没有他哪来的你?你怎么能反过来害他?!” “他对我怎么样,我从来都没有在乎过。而且我这条命,是母亲给的,跟他没有任何关系。.info”尸良的语气和神态都平静到了极点,“我只不过是他发泄肉欲的衍生品,绝不是什么后代,你还是别太高看我了。雄性都会有**,他的野心当然要大过**,但也不代表是个木头人。在族内,他得装作对什么都免疫,但到了地表,就没有这层约束了。母亲只不过被当成了工具,而且还是被强迫的工具。等发现有了我,他原本打算连母亲带我一起杀掉的,毕竟是立誓要当领主乃至酋长的人物,有些事情当然还是一劳永逸比较好。只可惜尸螫身为武者的那份天赋不怎么够看,所以我这个杂种才被带回部落,作为一枚预备的棋子放在那里。尸螫不死,我永远不会有出头的机会。好在一切都还来得及,这么多年下来了,我天天都在求死去的母亲,保佑尸烈大人平安无灾,多福多寿。因为我要亲手杀他,凭自己的力量像现在这样一点一点慢慢的杀,让他知道世上还有报应这回事。” 母亲,那个在赵白城灵魂深处根深蒂固的影子,就算他有朝一日变成魂煞那样的病毒体,也永远无法忘却的存在。他不是不知道尸良背负着仇恨,却没想到如此之深。换位考虑的话,甚至不确定自己是否也会做出类似的、甚至更加疯狂的事情来。 “我听说是尸螫杀了你母亲,不是尸烈。”赵白城能肯定的一点,就是复仇等同于双刃剑,尸良此刻承受的痛苦绝不会比尸烈少。 “没有他点头,你以为尸螫能那么顺利地在地表找到一个再平凡不过的妇人吗?”尸良直盯盯地看着赵白城,仍然保持着那种麻木到极点的平静,“七天,尸螫把我母亲的头带回深渊,我抱了整整七天。她睁着眼,脸上没有恐惧,就好像早就知道会落到这个下场。我一个人坐在屋子里,把她的头捧在膝盖上,我看着她的眼,一直看着。她以前总是告诉我,让我好好活着,再难都别怕。可那七天我真的很害怕,因为她不会说话了,不会笑,我怎么叫她,也没半点反应。蒙达,你知道那种感受吗?一个生你养你的人,喂过乳汁给你的人,用脸贴着你的脸,唱歌哄你睡觉的人,就这么简简单单地没有了。只因为她不够强大,只因为她是所谓的低等物种,所以连保留自己生命的权利都没有。我记得有关母亲的一切,记得她笑的时候总是左边嘴角扬得更厉害些,因为她穷,很小的时候就要做活,被脱了柄的柴刀弹起来割破了脸。我还记得她身上的味道,有点像糖果,我在三藩见过的那种糖,闻起来很温暖。” 尸良的情绪越是漠然,就越是透出某种冰寒彻骨的东西。尸烈在笼子渐渐停止了毫无意义地挣动,似乎精疲力竭。 赵白城沉默下来,继续听他犹如自语般说着,透着磁性的声线很轻柔,也很悦耳。 “那七天,刚开始母亲眼里还有我熟悉的东西,后来就变了颜色。什么吃的都没有,我饿得头晕眼花,慢慢连她的头都开始捧不动。等到摔在地上,有水淌出来,我才知道她开始烂了,是真的不会再活了。我想了很久,才想明白应该埋掉她,便走出屋子。那个过程有点记不太清了,也可能是爬吧。到了外面,熔岩海的潮光很亮,我睁不开眼睛。好不容易才能缓过来,找了个干净地方,埋好了母亲。拍结实最后一点土的时候,我脚边多了半块熏肉,很脏,我的手也一样脏,还沾着母亲的尸水。脑子里昏昏沉沉的,我只知道那是食物,再不吃东西我就会死,死了就没法报仇,所以我吃了。回过头我才发现,尸螫带着一帮孩子在看着我,每个人的表情都像是见了鬼……” 尸良抬起手,在眼前看着,像在找残留的污物,一双柳眉渐渐蹩起,“没人给我熏肉,尸螫恨不得我死,又怎么会犯这种低级错误。天上当然也不会掉肉下来,尸烈大人整天忙于他的宏图伟业,更不会来管我这个杂种。” 说到这里,他突然抬头,冲着赵白城淡淡一笑,“你猜我当时吃的是什么?” 赵白城的眼神变得和缓,却没有怜悯,只有男人对男人的情感,像带伤的狼在冰天雪地中遇上了另一头同类。 “母亲给了我生命,又救了我的命。我活过来了,像她要求的那样,再难都不怕。也没有什么好怕的了,死反而是解脱。只不过在死之前,我得先让尸烈大人明白,他不该放任我活到今天的。”尸良握紧了右拳,身上血腥味悄然变得浓郁,“蒙达,我能报仇,其实还是靠了你的帮助。没有在虫巢的火种改造,我不可能强到现在这个地步。今天是你继任大酋长的日子,我不让你为难。这段时间下来,我天天看着他也看够了,待会儿你要杀我,要关我,怎么都行。” 他说着便要向尸烈出手,终结这场如幽魂般挥之不去的陈年噩梦。赵白城却抢先一步,以混沌尖刺震散了尸烈的火种。 尸良怔住,瞪向赵白城,跟着厉声尖叫,直扑而来。他倾尽全力发起了所有能够发起的攻击,砰砰闷响不断爆起,整个密室火把全灭,陷入一片黑暗。 赵白城一动不动,既未还击,也没躲闪。直到尸良打累了,跪倒下来,抱住他的小腿放声大哭。 “我每次看着你的眼睛,都觉得是妈妈又给了我一个家人,可是我不敢再经历同样的事情……”尸良的声音嘶哑无比,泪水狂涌而下。 “没事了,我不会丢下你的。”赵白城的手指轻抚过那缎子般的长发,淡淡的清香瞬间飘散,将两个人围拢其中,“你是我的兄弟。” 回到大祭司住处时,晚宴早已结束。祖曼鼓着眼睛看了赵白城很久,奇道:“我听卫兵说,你去了赤蛇领地。小蛇崽子呢?怎么没跟在你屁股后面?” “我让尸良带人去找青影了,那小妞好像有点不对劲。”赵白城眉头深锁,就连火种感知都捕捉不到青影的气息,她应该已经出了咆哮之巢。 这无疑透着古怪,但同来深渊的小罗伯特却说彼尔姆那边一切无恙,卡钦斯基少将提起赵白城就像提起了亲祖宗,整天盼着他回地表赐予自己超人能力。斯嘉丽跟剩下的流毒小队成员人人安好,要不是跟少将的最后一笔买卖正谈到关键时候,早就跟青影一起回来了。 赵白城平生最头痛的就是遇上说话说一半的人,青影却连半个字都没出口,直接玩起了消失,这让他无论如何也猜不出是什么哑谜。想来想去,只得让尸良带着板凳上路,想来追踪青影应该不会费太大力气。 “哦,斯嘉丽没回来,大概青影是想她了吧!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姐妹情深嘛!先不管这个,玛格罗姆跟罗森被我老人家灌多了,你赶紧收拾收拾,马上去堕落之城。”大祭司一边说着,一边奋力飞起大脚,将苦着脸凑上来的库曼博士狠狠踹开。 “再给根指头吧,老板阁下,上次那根我根本还没来得及研究,就被那些天杀的小鬼偷走了啊!”库曼博士锲而不舍,像块牛皮糖一样再次黏上来。 “去堕落之城干什么?”赵白城顾不得搭理博士,愕然问道。 “把凤凰爆了,不对,她是酋长夫人,应该说的客气点,你得去把她上了。”祖曼板着脸,从来没这么正经过,“要真正得到女人的心,就必须先通过她的那个什么。什么到底是什么,你应该懂吧?你们两个人现在手握四大祖符,新的【异火序列】将来到底是你做主,还是她说了算,全看你能不能先上了她。别忘了,如今的凤凰到底还是血族女王,所以当务之急得先打赢这场床上战争,你必须将她斩于胯下!” “为了部落!”库曼博士在旁边谄媚地喊,随即被满脸涨红的赵白城扔了出去。 !! 第一百六十七章 斯嘉丽的追求者(上) 赵白城放出绿怪去追踪诸神无用,至今仍未有回音,应该是去得远了。(..info好看的小说)这次回部落整天忙得脚不沾地,血吼霜狼赤蛇三族是个大点的头头都跑来汇报事宜,他有不少问题根本无瑕来问库曼博士,眼下青影又玩消失,大祭司却在叫嚣着让他去跟凤凰上床。 面对着再熟悉不过的口水浴,赵白城眼前金星乱冒。大祭司跟刚爬起身来的库曼博士争先恐后滔滔不绝,恨不得能一人扯一边耳朵,把他的脑袋当成气球,然后将所有说辞像打气那样统统灌进去。 “蒙达大酋长,你一定要以大局为重啊大局为重!凤凰就算还有记忆,也不是当初那个她了啊!血族始祖的血脉加上莉莉丝的身体,有些东西就像烙在灵魂上的印记,她的心再向着你,可本能还是会起反作用,这根本就不是她自己能够控制的!你明白我的意思吗?血族就是血族,就像你是夜叉一样,永远没法改变!咱们现在又不是把她当成敌人,一点必要的小手段对大家都好,反正她是你的妞,妞要那么强大干嘛?异火序列的主控权对她完全没有用嘛!” “老板阁下,要是实在不想给我指头,脚皮也行啊!我听那些小鬼吹牛说,断指变成了什么八爪怪,还能攻击敌人。耶稣基督在上,您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完完全全属于您自己的再生力量!因为我需要大量的前期准备工作,几乎没来得及对那根指头做任何事情,它是靠着原形细胞的迁移,顺利形成了再生芽,然后再……” “都***给老子闭嘴!”赵白城骤然一声暴吼,终于开始后悔上了大祭司的贼船。 库曼博士吓得一屁股坐倒在地上,差点没尾椎骨骨折。大祭司也愕然住口,吃惊地瞪着赵白城。 “大局大局,先有老子才有大局!别动不动就拿几十万蛮牙来压我,凤凰到底有没有变,我比谁都更清楚。异火序列价值再大,我也不会去对她耍什么手段。什么狗屁床上战争,这种鸟事亏你想得出来!蛮牙的血性呢?荣耀呢?都喂狗了?!”赵白城怒不可遏,骂得大祭司连个屁都放不出来。 洞穴里的那些巫医和生物学家还是头一回看到赵白城发飙,全体噤若寒蝉。库曼博士刚想开溜,却见赵白城的目光扫向了自己,立马抱头蹲下,抖得像是去野营的小女生遇上了史前霸王龙,“老板阁下,不关我的事啊……” “你说我那根手指会变异,不是你弄的?”赵白城冷冷问。 “不是我,真的不是我!”库曼博士连摇头带摆手,仿佛在否认一笔烂帐。 “那到底是怎么回事?夜叉天生就能这样?” “我暂时给不了您答案,要等真正开始研究工作,才有可能得出结论。” 赵白城懒得废话,又扯了根指头给他。见库曼博士连滚带爬捧着走了,多少有点好笑。这么一根一根没完没了,自己要不是有着强大自愈力作为本钱,恐怕三头六臂也不够被这帮科学家分尸的。 走出洞后,大祭司在后面追了上来,叫道:“蒙达,你去哪儿?” “去找青影。”赵白城漫不经心地回答。 “不是已经让尸良去找了吗?唉,你不愿意跟凤凰耍手段,那不耍还不行吗?真是搞不懂,明明就有意思,为什么不先把生米煮成熟饭,吃到肚子里才算是肉嘛……”大祭司苦着一张老脸,皱纹堆叠如同风干的橘子皮。 “吃肉还用人教?我肚子饿的时候,自己不会吃吗?”赵白城横了他一眼,见老家伙身影佝偻,走得直喘气,不免又有些心软,“你跟着我干什么?” “就算不去吃肉,你去堕落之城做做客,跟凤凰培养培养感情,总可以吧?深渊现在是要命关头,上面要防人类,下面要防魔人。(..info无弹窗广告)不趁早把异火序列琢磨出来,弄出【地爆天星】那种威力的法阵,等人家打来可就晚了。”祖曼一个劲搓手。 “怎么以前从来没听你说起过,祖符能通过排序组合发挥更大威力?”赵白城问。 “你上次出去的时候,大地祖符都还不是完全体,排的哪门子序?早就说过了,预知不代表全知,我怎么知道你会弄到其他祖符……”祖曼低哼一声,却又不得不堆起笑脸,“趁着没人碍事,听我的话,现在去堕落之城吧!谁都不知道少了流金,大地和暗月能不能跟那两枚人类祖符形成有效序列,就连先祖也没有过这方面的尝试,所以就只能赌。你跟凤凰越早摸门路越好,我只怕时间不够,玛格罗姆他们却还在死守着各自部族的利益,目光简直短浅到可笑。” 赵白城犹豫了一下,又问:“原水祖符真的在白城?你知道的应该不是什么乌龟吧!” “我通过预知看到了草原和湖泽,那上面可没标地名!不过玛格罗姆说了,他指的白城在华夏北方。怎么,你去过那里吗?”祖曼道。 赵白城微微变色,这才确定当真是母亲的故乡。考虑片刻后,他正要答应去堕落之城,远方一枚信号弹冲天而起,曳出绿色轨迹。 “找到青影了,我先去看看。”赵白城身形展动,掠向荒原。 “哎哎……”大祭司急叫,却很快连他的人影都看不到了,唯有苦笑。 赵白城赶到时青影正在跟尸良大打出手,暴爪醉醺醺地带着一帮蛮牙站在旁边,没半点要阻止的意思。 “你们是不是脑子出了问题?”赵白城到了跟前,如老鹰抓小鸡般将两人一左一右扔出。 “我让她回去见你,她就动了手。”尸良显得若无其事,跟尸烈死后那几分钟相比,根本就是两个人。他现在实力比青影高出不少,刻意留手,这才没出什么乱子。 赵白城瞪向暴爪,怒道:“自己人打架也不拉,很好看吗?” 暴爪看热闹看得正带劲,见赵白城一到,立知大事不妙,此刻吞吞吐吐半晌,总算给出了一个绝不高明的理由:“我喝多了,头晕。” “你又是怎么回事?今天打了一天哑谜,现在又准备去哪儿?”赵白城问青影。 青影咬着牙,一双凤眼毫无畏惧地迎着赵白城的直视,“你是部落大酋长了,手底下什么人才都有,也用不着我跟斯嘉丽了。” 赵白城被她没头没脑来上这么一句,简直以为喝多的不是暴爪,而是眼前的红发傻妞,“你说明白点,我听不懂。” “仗打完已经三天了,你来找过我吗?我又有机会找你说些什么吗?”青影现出怒色。 赵白城更是莫名其妙,暴爪等人却来了劲,竖着耳朵静候下文。 难道这男人婆也看上老板了?这话怎么听着这么不对劲呢?暴爪彻底醒了酒,冲着尸良挤眉弄眼,得到的回应是冷冷一瞥。 “斯嘉丽要是出了什么事,你管不管?不管的话,就让这些蛮牙别拦我,我得回地表去!”青影修长的身躯微微发颤,竭力维持的平静接近崩溃边缘。 赵白城一惊,按住她的肩膀,“她怎么了?小罗伯特不是说你们在彼尔姆都呆得好好的吗?你跟斯嘉丽都是我的人,跟暴爪尸良他们没有分别,斯嘉丽就算遇上天大的麻烦,我也会去帮她挡!” 青影神态略缓,犹豫了很久,低头道:“我不知道那算不算麻烦,因为我管不了,所以想让你去。可你现在不一样了,连黑暗裁决都得看你的脸色,部落事情又多。我怕你听完我说的,会觉得我大惊小怪,根本不放在心上。毕竟……毕竟我跟斯嘉丽都是无足轻重的小角色,就算玛格罗姆想把我们要回去做成尸傀儡,只要有足够的利益交换,你说不定都会答应的。” “这是什么狗屁逻辑?你们在秘教呆惯了,以为我也是豁得出手下的人?”赵白城哭笑不得,“赶紧说,别再想些没用的了,我不是玛格罗姆!” 青影跟斯嘉丽从小相依为命,感情极为特殊。如果说青影在某些时候,会充当母亲的角色,那她现在希望赵白城扮演的无疑是一个能够拉住女儿的父亲。 在青影眼中,斯嘉丽永远都是孩子。 虽然斯嘉丽早已学会自我保护,并且在心机智计上更胜过自己,但青影却深知她比任何人都更渴望真正的关爱。这次的追求者,也正是以此来展开攻势。 前段时间,一个不知来头的华裔青年,在彼尔姆红星新工厂偶遇斯嘉丽,顿时惊为天人。第二天整个厂区的道路被玫瑰花铺满,光是运送花朵的直升机,就出动了三十余架。 斯嘉丽从不会跟青影争执什么,但如此攻势持续了将近一个月后,她还是瞒着青影,去跟那追求者共赴晚宴。再后来,便一发不可收拾,甚至会因为青影阻止自己赴约而大发雷霆。 “对方是梵天的人?”赵白城本能地觉得这种偶遇的偶然性,或许为零。 “不清楚,只能肯定是个人类,实力方面摸不透。”青影神色异样,“斯嘉丽几乎从不会把哪个异性真正放在眼里,更别说是人类了,所以我很奇怪。” “你的意思是?”赵白城问。 青影深深看了他一眼,语声忽然变轻,“我觉得,她应该是察觉到了什么,才会假装对那个人类感兴趣。什么样的女人在见过你以后,都很难再对其他男人动心了,这是她曾经跟我说过的原话。” !! 第一百六十八章 斯嘉丽的追求者(中) 玄武岩长桌上只摆着寥寥几样物事。 一只极具古波斯风的首饰盒由整块冰玉之核雕刻而成,第三格半敞着,饰物中最显眼的莫过于那枚弯月形的耳环,二十八条金龙盘绕其上,栩栩如生。 在首饰盒的左边,斜倚着一副暗金面具。面具表层镌刻的幽深纹路隐约泛着妖红色泽,如同极夜中流淌的血。灯火的辉映到了这个角落,已悄然变得黯淡,似是被它所蕴含的魔性吸取。 首饰盒另一侧,两个血晶雕成的小人靠在一起,眉眼俱全。从外貌特征上很容易分辨,稍微高点的是男孩,扎着小辫的是女孩。细微的蓝色电火正从桌角方向不断飘荡而来,沿着那延伸的阴影,可以看到横架在桌边不远处的冥河巨刃。 石桌其实是张梳妆台,尽管它无比巨大,粗粝的线条甚至可以称得上狰狞,但却无法改变真正的用途。当然,它更该跟蔷薇香氛和胭脂水粉维系在一起,而绝非现在这点单调摆设。 房间里找不到一面镜子,这似乎是比空荡荡的古怪格局更离谱的地方。事实上自从凤凰入住以来,整个王宫所有的镜子都被搬走,她从不愿正视自己现在的模样。 改变是不可逆的,没人能回到过去。 佩姬看出了凤凰的郁郁之情,手中牙梳停了停,随即继续滑过她那乌黑的长发,微笑道:“您至少该学着打扮打扮了,虽然这世上没哪个姑娘能跟您相比,但总穿着盔甲也太过冷硬了一点。那臭小子该不会被您吓到不敢来了吧?反正他不来,咱们就别去,一直等到他开窍为止。你可是血族女王,许多事情没法迁就……” “我姓宁。”凤凰打断她。 佩姬一怔,虽然站在对方身后,却可以想象出凤凰的神情,“陛下,没人会强迫您遗忘这一点。” “我怕我自己会忘,这段时间发作得越来越厉害了。”凤凰淡淡地说。 “即使暗月祖符没法遏制恶化,赵……不,蒙达酋长那里还有大地祖符,在自愈力方面的提升很大,一定会有用的。”佩姬原本对赵白城的迟钝反应恼火不已,没想到以凤凰的无双风姿居然碰上了一头蠢驴,现在却又开始盼着他早日赶来堕落之城。 凤凰摇了摇头,语气决断,“祖符力量不会有任何效果,苏无伤也一样。她就算成了流金祖符的承载者,也治不好冥河留下的那道刀痕。哼,无伤?她现在的身体恐怕撑不了太久了。” “蒙达酋长知道您身上发生的一切吗?”佩姬问。 “我受的是不属于任何层面的伤害,火种没有异样,他察觉不出来的。”凤凰低垂眼帘,回答得格外平静,“我也不想让他知道。能快快乐乐在一起,哪怕几天都足够了。” 我用不用去给他传个话?佩姬转着念头。 再蠢的蠢驴,只要能遏制那股逆流就好。哪怕有万分之一的可能,都必须去尝试。凤凰能在诸神无用向赵白城出手时插入战团,就是靠着逆流觉醒的始祖血脉力量。 这绝不是什么好兆头。 两人就此沉默下来,佩姬细细为凤凰梳理头发,捏牙梳的那只手不易察觉地发着抖。 警钟陡然响起,重建中的堕落之城乱成一片,王宫外面突然变成了沸腾的海洋,到处都在传来叱喝声和示警声。 “陛下,会不会是苏无伤来了?您呆在这里,我出去看看……”佩姬倏地浑身一僵,像嗅到火药味的雌兽般纵起,扑向门口。 不知何时已站到室内的光头男子做了个抬手虚按的动作,佩姬立时被定在半途,丝毫动弹不得。 来的正是蠢驴大酋长,手里居然握着束花。 部落晨光洞穴中只有一种花卉能够茁壮成长,大碗花,毫无想象力的名字,毫无美感可言的素色花冠。 “小蛮,送给你。”赵白城走到凤凰跟前,咧嘴递出。 凤凰惊讶地瞪大了眼,接过花,嗅了一下,刹那间绽放的笑容汇聚了这世上所有的绚烂。 赵白城见尸良那货出的主意果然见效,不由暗叹还是女人了解女人,重逢之后小蛮还是第一次笑得这么开心。 “跟我走吧。”他像小时候一样,先是转过身,手再向后伸去。 佩姬已被那股无形力场从禁锢中释放,看着赵白城的举动,几乎快要晕倒。一束破花,一个傻笑,一两句干巴巴的对白,就让女王跟他走? 这是要去哪里? 他当他是凌驾在所有人之上的王吗??? 凤凰却没有丝毫犹豫,伸手与赵白城相握,低着头,跟上他的脚步,就好像无论走去天涯海角,都不会问上半个字。 “陛下!”佩姬拦在了门口,神态焦急。 堕落之城中的大型法阵,有一半重组阵图,用来阻止凤凰体内那股逆流的速度。这等于是饮鸩止渴,将导致日后的全面崩坏更加凶猛,但要离开城池的话,谁都无法保证她会在什么时候彻底蜕变。 逆流引发的先祖血脉复苏,将会把她变成另一种存在。 “几天就足够了。”凤凰轻声对佩姬说道,眼神中充满焕发的神采。 佩姬最终还是让开了路,直到赵白城跟凤凰走得人影不见,仍怔怔地站在原地,失魂落魄。 这就是属于人类的情感吗?她似有所悟,却更加痛苦。 去往彼尔姆的途中,小罗伯特一直在偷眼打量着凤凰,被完完全全地惊艳到。生平第一次,他承认异性恋也不一定都是丑恶的,至少这位血族女王跟赵白城的搭配,能够让人联想起的就只有惊心动魄的造物之美。 赵白城当然跟“美”这个字眼扯不上任何关系,用卡钦斯基少将的话来说,他给人的第一印象是强横霸道,第二印象则是纯粹的恐惧,活像是撒旦化身。 在小罗伯特看来,赵白城更应该被称为雄性,而不是男性。这并非贬低,而是找不出其他更合适的形容。这家伙根本就是几十万蛮牙中最大最强的那头兽,什么男人到了他跟前恐怕都会失去存在感,但凤凰却并没有被这股气势碾压。如果说赵白城是真正的野兽,那她无疑就是烈焰,是深渊夜幕下纵横的冥河之火。 小罗伯特很怀疑就算自己成功追到尸良,以军火精英沧桑男+蛮牙冰山美人的组合,是否能比得过赵白城夫妇风采之万一。 当然是夫妇。 暴爪、尸良、古羯、卡姆雷全都以“老板娘”来称呼凤凰,唯有青影例外。这并不难理解,有时候女人跟女人之间,产生敌意甚至不需要理由。 凤凰表现得很大气,也很得体,主动跟青影问好,自我介绍时报的是“宁小蛮”这个名字。 赵白城一直在微笑,两个人互拉的手始终没有松开过,十指紧紧相扣。 小罗伯特很好奇凤凰女王这种级别的妻子,怎么能允许赵白城去彼尔姆解决其他妞的麻烦,而且还是斯嘉丽那个惹火尤物。 小罗伯特没法想得太多,肿得比猪头还大的脑袋,一直都在阵痛当中。因为没有察觉到斯嘉丽的异样,他将一切安好的消息传给赵白城,如今则付出了代价。 “他怎么下手这么轻?”尸良在仔细看过小罗伯特的伤势后,居然显得有点失望,似乎看到一具无头尸体才会心情大好。 于是小罗伯特眼中的哀伤更深了百倍。 众人到了彼尔姆红星新工厂,卡钦斯基少将亲自率队,老远就小跑着迎了上来,“尊敬的赵,我盼星星盼月亮……”话说到一半却突然卡住,嗓子眼里发出咯咯动静,听起来像只被割了脖子的鸡。 自少将以下,全体沙俄军官都在呆呆地看着凤凰,却不敢直视。目光在她身上停留数秒,便会不由自主地转向别处,竟似被那股隐藏在绝色下的锋芒刺伤了眼。 “让他们管好自己的眼睛,也包括你。”赵白城拍拍少将,笑了笑。 如果不是在赵白城身边,少将等人恐怕早就没了管好眼睛的能力,也不会再有眼睛这种器官存在于身上。但此刻凤凰却安安静静地站着,并未发怒。 被卡钦斯基少将请到办公室后,赵白城开门见山,淡淡问道:“追斯嘉丽那个姓陈的,跟你是什么关系?” “客户啊!来定制单兵装备的客户,也是华人,手笔很大。”少将拧开一瓶伏特加,为赵白城倒上,八字胡在奇怪的表情下微微上翘,“怎么了?你难道是为那家伙来的?斯嘉丽小姐是你的私人助理,在彼尔姆享有最大的行动自由,她做什么我可不敢干涉。姓陈的小子做事很高调,光是洒在我们这里的玫瑰花,就让清洁工扫了三天才清理干净。看着斯嘉丽小姐的份上,我连个屁都没放。” “他要买什么单兵装备?”赵白城问。 少将思索了一下,摸着胡子道:“让我怎么说呢,设计图纸都是由他提供的,等于借了我们的工厂和工人。很难形容那些装备,我甚至怀疑姓陈的是不是疯子,花一大笔钱打造玩具,只为更方便接近斯嘉丽小姐。” !! 第一百六十九章 斯嘉丽的追求者(下) 卡钦斯基少将很快召来部下,送上了这次特殊订单的成品之一。 那玩意看起来酷似特大号的橄榄球,金属外壳在两侧互相嵌合,留下一道横贯整个球体的细痕。赵白城捧起后看了看,将疑惑的目光转向少将。 “我也不确定是什么,它的内部构造就像个逐渐收紧的死结,我们从核心部分造起,越到外面莫名其妙的卡簧越多。等到两个半球外壳罩上,我很确定它再也打不开了,从里面被完全锁死了。”卡钦斯基少将示意赵白城去看球体表面唯一的一个凹槽,耸耸肩道,“这地方难道用来装电池?尊敬的赵,所以我说姓陈的是个疯子,世上没有任何一种武器防具会是这个模样。” 赵白城思忖片刻,问道:“单子有多大?” “大概能用这批玩具去装备一万人,造价方面我本来应该为客户保密,不过是你的话也无所谓了。”少将处事圆滑之极,卖乖卖得大义凛然,“像这些小蛋,姓陈的每一颗付我们十万美金,另外还有一万颗大蛋,每颗得付八十万美金。图纸是他的,部分原材料也由他提供,我们卖劳力赚点辛苦钱,呵呵……” “小蛋大蛋”是少将能够拿出的最形象的比方,赵白城却并没急于去看另一批造价不菲的古怪装备,而是慢慢咧开了嘴。 他这一笑,少将的腿不由自主开始转筋,又是莫名又是害怕,“赵,你怎么了?” “你有没有干过黑吃黑的勾当?” “没有没有,我们最讲信誉,怎么可能玩这种花样,砸自己的招牌?” “想不想干?” “……” “我让人跟你谈的事情,你考虑得怎么样了?”赵白城喝完杯中酒,拿过那瓶伏特加,仰脖灌下。 卡钦斯基少将看到大半瓶刀子般的烈酒只滚了一个气泡,就以疯狂的速度从瓶口流泻殆尽,不由打了个哆嗦。赵白城似乎是被酒劲激发了体内热力,眼神微微发亮。 “红星新工厂是我在国内的立足资本,就连上面的大佬想要来插一脚,都被我回绝了。您现在让我把整个厂子搬去深渊,这……这……”少将在牙缝里嘶嘶地吸着气,两边腮帮吊着的肥肉一个劲颤抖,像头被猎枪在肚子开了个洞的狗熊,“我知道深渊的风力和熔岩可以解决兵工厂需要的能源问题,可您总不能就这么让我放弃一切,我毕竟是个人类,在彼尔姆要什么就有什么……” “有这个吗?”赵白城冷冷地打断他。 少将张大了嘴,表情骤然僵硬,跟着从喉中发出一声歇斯底里的呻吟。 赵白城像空手撮燃火焰一样,右手食指的指尖上闪耀出一簇火种之光。在对战美军部队时,赵白城亲手屠杀的人造人超过千名,其中每一个实力都在十一阶以上。 这份堪称庞然的火种能量,他给了青影一半,剩下的一半是给斯嘉丽留的。而现在取出的这一丁点,虽然微乎其微,但对于少将来说,却是足以带来脱胎换骨变化的重生之钥。 那位订购大批玩具的陈先生,或许误认为斯嘉丽也是红星新工厂的人,也曾跟少将开出过这种好比魔鬼诱惑的条件。只不过他补充了一点,那绝非一两天能够完成的改造,少将没跟赵白城提及此事,就是想给自己留条后路。 现在赵白城却像推销大路货一样,随随便便就拿出了少将梦寐以求的东西。 少将不知道那簇火种之光究竟是什么,但却无比清晰地感受到了深红火光中跳跃澎湃的生命力。那股顺着空气延伸而来的热流正在渗进皮肤,深入躯体,沿着血液循环到达全身各处。二十三岁那年独自在在北高加索山区面对狼群的战栗感又回来了,一并生出的还有肌肉的抽搐,下垂的小腹在无法自控地收缩,苍老带来的松弛与无力全都像泡沫一般被冲刷得干干净净。 这种久违的活力…… 卡钦斯基少将甚至能感觉到昨天晚上让小娇妻用舌头服侍了大半个晚上也毫无起色的那条死蛇,正在以生龙活虎的势头昂首而起。明明不存在任何刺激,却已胜过有生以来任何一次晨勃。 “金钱、腐烂的社会和上帝给不了你的,我能给。”他看到赵白城的唇角向后扯起,与雪白的牙齿共同勾勒出一个狞笑。 “这还只是开始。” 入夜时分,低缓的小提琴声流淌在波卢餐馆里,衣冠楚楚的客人们低声细语着,偶尔有香槟瓶塞被打开的闷响传出,在悠闲氛围中荡开涟漪。 餐桌上放着一束花,无暇的玫瑰,比起斯嘉丽来,它却完全失去了颜色。佐餐的白葡萄酒度数很低,坐在桌对面的年轻男子似乎已带着醺意,就仿佛要醉死在那冶艳的眸影里面。 波卢餐馆未必是红场最有名的法国餐馆,但一定是最上档次的。侍应生的职业素养足以比肩克林姆林宫内勤人员,只不过今天都显得有些失态,几个男侍应在斯嘉丽桌边来往的次数似乎过于频繁。 “他们都在看你,你真美。”陈四海的俄语说得和华语一样好,在这方面的天赋上,他是斯嘉丽唯一见过的、能够跟自己相比的人类。 “谢谢。”斯嘉丽嫣然一笑。 最新款的香奈儿低胸长裙与那条蓝宝石项链,在斯嘉丽身上起到的作用并不是增色,而是陪衬。离得最近的一张桌上,坐着的现任沙俄财政部长已经不下数十次投来目光,毫不在意身边女伴几乎是要杀人的表情。他很想感谢上帝,自己同意了法国老友吃顿便饭的邀请。在看到斯嘉丽的第一眼,他跟其他男人的反应一样,先是震惊,继而惊艳,然后蠢蠢欲动。 财政部长能肯定,这个看上去很像中东人种的小妞,就算穿着一百卢布一件的地摊货,也能够轻易成为餐厅里的焦点。有些女人要靠衣装,有些女人则天生就有征服男人的本钱。在头发还没全白之前,他曾是莫斯科上流圈子里最有名的猎艳老鸟,经历征伐无数,却从来没遇上过如此尤物。 “不知道会不会跳肚皮舞……”财政部长死盯着斯嘉丽的蛮腰,念头方动,鼻血差点喷了出来。 “我去过的城市不多,在美国的话,三藩熟一点,也没什么好玩的。”斯嘉丽放下酒杯,一边应付着陈四海,一边不动声色地瞥向餐馆门口的几个华裔汉子。 那丑怪的独眼龙在冷风中喷吐着热气,竖起了衣领,直勾勾地盯着这个方向。他是陈四海所有跟班中长得最可怕的一个,脸庞仿佛被火融化的蜡,仅剩的左眼总是片刻不离陈四海左右。 青色的火焰,这是斯嘉丽唯一能从陈四海以及他那些跟班身上看到的,无法辨别位阶。这种古怪的能力,跟王大将军极为相像。斯嘉丽本以为同样来自华夏的陈四海会跟梵天有关系,随着一段时间接触下来,最终否定了想法。 “哦,三藩是吗,我们习惯叫它圣弗朗西斯科。我有架湾流停在那里,下次有机会一起去的话,希望可以邀你自驾。或者去阿拉斯加打猎也是不错的选择,那里的空气很干净,贴近大自然总是令人心神愉悦。”不得不说陈四海确实是个极有魅力的男人,即便略显醺然,言谈举止还是自制有礼。 陈四海有个绰号,叫“四海皇帝”。 三十岁,一个男人的黄金年龄。在罗四海身上完全看不出岁月磨砺的痕迹,一双狭长的眼睛里总是肆无忌惮地表明着情绪,或许正是因为这份无需遮掩的自信,他要比同龄人看上去年轻得多。180公分身高,75公斤体重,他的体格略有些偏瘦,如果穿上西装甚至有点像文员。 当然,只是有点,他也从不穿西装。优雅和霸气在陈四海身上达成了奇异的共融,斯嘉丽总是不自觉地把他跟某个光头作比较,得出的结论是许多方面都极其相似。 像这样的约会,有数十次之多了。以异民的身份,面对一个人类,并时刻生出与虎谋皮的危机感――这让斯嘉丽觉得有点讽刺,但她并不打算放弃。 彼尔姆的兵工厂不止红星一家,全沙俄的妞也不是死得只剩下了自己一个。斯嘉丽觉得巧合的可能性无限接近于零,陈四海应该是奔着赵白城来的。 她知道自己在玩火,青色的火。如此强大诡异的人类能力者,或许就只有传说领域的异民能够与之抗衡。而自己一旦失手,结局就只能是尸骨无存。 但没有选择余地。 从把青影支走那天开始,就已经再无退路了。赵白城迟早成王,他的野心和能力注定会让深渊天翻地覆。几十万蛮牙不是个小数字,再加上以后的归顺者越来越多,自己跟青影如果不能及时展现价值,总有一天会被取代。 两个小女孩,紧紧抱成一团,睡在爬蛆的下水道边。偷不到食物的时候就得去翻垃圾,时刻得小心着被殴打,被强暴,被杀掉。整个世界都是黑暗冰冷的,能够依靠的就只有彼此的体温,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不知道还会不会有明天…… “对不起,我去下洗手间。”斯嘉丽放下酒杯,眼波温婉风情万种。 “等等。”陈四海忽然拉住她的手。 斯嘉丽挣了挣,没挣脱,随即露出妩媚笑容,“怎么?” 一切顺利的话,赵白城应该已到地表。把陈四海拖在沙俄直到今天,并非那么容易的事情。男人心目中,永远都是得不到的才最好,再拖下去的话,不付出点代价恐怕是不行了。 其实姐姐和妹妹,有一个保持干净就好,就像小时候一样,长大后也是一样。 青影才是需要被保护的那个,斯嘉丽早已习惯如此。此时此刻,陈四海的那只手,却让她忍不住有点恶心。 !! 第一百七十章 劝君更尽一杯酒 (上) “你的手很冷。”陈四海说。 “外面的气温太低了,我看着你的保镖站在那里,会忍不住跟他们一起冷。”斯嘉丽又微微一挣,仍然没挣脱。 “每个人的命运都不一样,他们的命运就是做狗。在别人看来或许很可怜,但有些东西是没法改变的。”陈四海笑的时候眉头总会先往上一挑,像两柄又直又快的刀子在无声撞击,煞气逼人惊心动魄。 斯嘉丽站得太久,未免引人注意。那位财政部长亲眼见她连抽了两次手,陈四海却还是死抓着不放,不免大为亢奋,只等陈四海动粗就要英雄救美。 身边两名特勤人员都是五大三粗的政府特工,财政部长很希望自己能有表现的机会,为了这么个美人儿,最好能表现得血腥点。 “我陪你去洗手间,在外面等你。”陈四海站起了身,仍带着笑。 他从未如此急于拉近距离。 斯嘉丽颇为意外,但还是不动声色,笑盈盈道:“早就听说你们华裔都有点大男子主义,陈先生改变了我的看法。不过你这么体贴,人家还真有点不习惯呢……” 陈四海终于松手,点点头,“什么事情都有个适应过程,是我太唐突了。” 财政部长在旁边桌上乜着两人,连救美台词都已经想好,这会儿不免大失所望。餐厅的大门同时被推开,陈四海随从中的独眼龙卷着满身寒气大步而入,一时人人侧目。 三月的莫斯科仍然很冷,这家伙的样貌更是令人心生寒意——如蜡像般扭曲发红的脸庞、隆起如山的肚腹、足有两米高的个头,每一步踏落的沉闷动静都似乎会导致整个餐厅就此坍塌。 听过独眼龙的耳语后,陈四海有意无意提高嗓门:“夜叉这么快就到彼尔姆了?” 轻悦悠扬的高跟鞋声毫无停顿,斯嘉丽像是没听见这句话,波浪般的长发随着步伐微微摇曳,背影完美诠释了什么叫做迤逦生姿。(..info好看的小说) 陈四海仿佛盯着青蛙的竹叶青,直到斯嘉丽转过餐厅拐角,才淡淡吩咐:“好了,清场吧。” 如银背大猩猩般垂手恭立的独眼龙立即冲外面比划了一下,又有三名随从走了进来。 “各位,你们的用餐开销将由我们支付,请立即离开。”随从中的瘦高汉子用英语和俄语分别说了一遍,声音很大,完完全全的命令式语气。 苦等到现在的财政部长顿时冷笑,向两名特勤人员丢了个眼色,“什么时候红场被国际友人占领了?你们是不是因为这次世界杯又没脱线,所以打算发泄一下?很抱歉,在座的恐怕都能掏得起饭钱,好意心领了。” 碍于身份,财政部长用“国际友人”来代替了这几个穿唐装的家伙。但只要是长着眼睛的,都能看得出陈四海等人来自哪个邻国。基于全球都在当成笑柄的14亿之11定律,他们能在世界杯出线当然不叫出线,而叫脱线——11个酷到满地掉渣的华夏脚法最强男,也就只有在撞鬼的情况下才能完成如此壮举。 财政部长的小幽默让餐厅里爆发出哄笑,两个从部长身边站起的政府特工解开了西装纽扣,腰间枪套若隐若现。 独眼龙看了看陈四海,后者略略皱眉,点头。 笑声像划过湖面的风,在下一刻消失得无影无踪。没人能看清两名特工是怎么被独眼龙抱了个满怀的,当独眼龙收紧了那双足有常人大腿粗细的胳膊,一阵酷似枯枝被裹在湿毛巾里用力拧动的声息立即炸起,两具体表各处都戳出断骨的干尸随后倒下。大量血液喷涌在地上,像刷上了一层浓厚无比的黑漆。 “洋枪?”独眼龙从尸身上拾起一柄还未能完全拔出皮套的9mm军用手枪,狞笑着握紧,枪身在肥厚的大手中吱吱变形,崩解成最原始的废铁。 这些铁片铁渣似乎突然有了生命,变成了活着的昆虫,从他掌心中密密麻麻地飞起,扑向所有正在拿出电话的、惊声尖叫的、夺路而逃的顾客,大片大片的血花同时在各处爆开,从生到死的过程不过短短一瞬,数十人当场毙命。 餐厅共分上下两层,独眼龙的同伴早就分头动作。前后门都被守死,滴滴答答从天花板边缘渗落的鲜血,证明杀戮过程同样在楼上起到了一锤定音的作用。 “我姓陈,陈四海。”年轻的暴徒首领用叉子摆弄着面前的焗蜗牛,仍显得若无其事,“非常抱歉,打扰到了诸位。由于之前已经给过了诸位选择机会,我只能对现在这种局面表示遗憾。有时候反应迟钝并不是坏处,至少迟钝的和真正聪明的,现在还有命站在这里。我没兴趣对你们做任何事,当然,也不介意对你们做任何事。我知道让你们继续把这顿饭吃完很不容易,但还是请迁就一下,我们很快就会离开,不会耽误多长时间的。” “四海皇帝?!”财政部长差不多快要瘫倒在法国老友身上,浑身打着摆子。 这里是不是莫斯科红场,自己又是不是身居高位的大人物,都不再重要了。就算莫斯科的卫戍部队全部集结来此,也未必能起得了半点作用。 独眼龙等人身上腾起的青色光华清晰可见,这对绝大多数在场者而言,无疑意味着极度的诡异恐怖。但财政部长却知道一个月前的北约峰会和欧盟首脑会议,都曾被这样的“蓝火人”搅过局,所有警戒力量等同于虚设。沙俄情报部门花了很大力气才搞到现场监控拷贝,财政部长在看过那些比电影特技更夸张的画面后,回家第一件事就是重拾信仰,去教堂恶狠狠地忏悔了一番。 现在,自称皇帝的狂魔正站在眼前。 早知道吃顿法国菜能吃出这么多事,救美能救出这么一批煞星……财政部长在心中哀嚎不已,恨不得时光可以倒流,好让自己重新选过。 “嘉丽,怎么要走也不说一声?”随着陈四海平静地询问,独眼龙身上蹿起的青光陡然怒放,变得如火焰般沸腾。 一个半透明的影子被青火辉芒硬生生从潜行状态中拽出,影像越来越清晰,最终如同破开水面的游鱼,出现在众人视线聚焦中。 即便在这样要命的时刻,斯嘉丽的新造型也让财政部长禁不住头晕眼花,体内两股热流一往上一往下,鼻血欲出裤裆欲爆。原本就在狂跳的心脏几乎快要挤出肋骨,从胸腔中直蹿出来。 “人家最怕看到打打杀杀之类的事情了,害怕了还不能走吗?”斯嘉丽甜甜一笑,目不稍霎地迎着陈四海投来的目光。 她那款价值不菲的长裙已被撕到大腿位置,累赘的大幅裙摆不翼而飞。蓝宝石项链不知扔到了何处,原本如瀑流泻的长发让一根布带扎成了利落马尾,两柄黑曜石匕首正在纤纤玉手中转着圈,像游走在指尖的魔蛇。 斯嘉丽的眼神还是那么媚,如丝,如绸,如蜜。但其中多出的一点东西,却似极了炽热的刀锋。 陈四海也笑了。 比起之前的尔虞我诈虚情假意,这次才是真正的笑容。 还在十岁时,他曾跟随祖父去林中狩猎。一头带着幼崽的银狐被撵出后,居然敢于龇牙咧嘴地面对猎犬和弓箭,连半步都不曾后退,这让陈四海惊诧不已。 “它要保护后代,所以才会这样无畏。”祖父如此告诉他。 无畏。 这是陈四海从记事起就最为熟悉的词汇,其他孩子还穿开裆裤的年龄,他就被孤身一人留在阿拉斯加的冰原上,足足三年后才等到族人来接。那三年时间,他在北极熊和阿拉斯加灰狼的领地夹缝间,靠着一双赤手杀出了将近百里方圆的、绝无任何野兽再敢踏足的死亡地带。赶来的族人首领是他的亲生父亲,但在找到那个用冰雪、兽骨、兽皮浇筑鲜血砌成的小小巢穴后,面对以四肢着地方式扑出的陈四海,一时也无法确定自己看到的究竟是人还是兽。 陈四海从不认为,这世上有任何生物配在自己面前奢谈勇气。 十岁时尽管祖父放了银狐,但他还是偷偷找回去,花了两天一夜时间,再次捉到那头美丽雌兽。在它的注视下,将所有狐崽的头一只只拧下来,整整齐齐放在边上,像搭积木一样堆好。 他没有伤害雌狐,只是饶有兴致地观察着它的反应,并最后将其放生。在那些幼崽死后,雌狐不再吼叫,眼中也没了野性生机,浑身发抖如筛糠,就连皮毛都仿佛变得暗淡无光。 生命还在,但它已死。 那种从灵魂裂缝中迸发出来的哀鸣声,直到今天陈四海都清晰记得。 彻彻底底的击溃,才能从敌人那里汲取力量,令自身变得越来越强大。斯嘉丽让陈四海回忆起当年的银狐,她是另一头雌兽,同样美丽,同样充满勃发的野性,也同样有着想要保护的对象。 谁才是她心中的幼崽? 陈四海不得不承认自己很好奇,淡淡道:“这段时间跟你相处得很开心,现在夜叉既然来了地表,我也差不多该走了。作为小小的回报,在你没做蠢事之前,我得提醒一点:其实我只是想给夜叉带个话,当然,不仅仅是口头上,要借你的身体来用用。反正戏都演完了,你越不反抗,受到的伤害就越小。夜叉本事那么大,说不定等你带完话,既不会死也不会变成废人,所以还是暂时忍耐一下,替我们大家都省点事吧!” “我也得提醒你一点,‘嘉丽’这么难听的称呼,世上只有一个人可以拿来叫我。”斯嘉丽还是那么俏生生地看着他,俏生生地伸出指头在颊边刮了刮,“陈先生,自重呀。” !! 第一百七十一章 劝君更尽一杯酒(中) 陈四海眼中现出奇异神色,像黑曼巴亮出的毒牙,也像是泡在冰水里的刀锋。他终究什么都没说,只挥了挥手,独眼龙立即迈步向前,灯光下巨大阴影的延伸将斯嘉丽逐渐笼罩。 “喂喂,你们是男人,总不能就这么欺负一个女孩子吧?”斯嘉丽手中的双匕旋转更疾,化为两道穿梭不定的乌光,“我老板常说好男不跟女斗,你们怎么不懂这个道理,羞不羞呀!” “只要你能碰得到大门,不用走出去,我就放过你。石榴虽然是个爷们,但你的对手只有他一个,所以还是有机会的。”陈四海似乎并不介意被激将,以慈悲的主人面对宠物的神态,半是怜悯半是施舍地点点头,“记得我说过的话,碰到大门就可以。好男确实不该跟女斗,可惜现在是在做事,大丈夫行事不拘小节,只能委屈你了。” 那个叫“石榴”的独眼龙陡然发出一声狂吼,肥壮如山的身躯瞬间完成短距突进,贴到斯嘉丽面前,手臂如巨猩般高高举起,向下扑落。 罡流涌动之下,斯嘉丽扎起的马尾在身后扯得笔直,衣摆急剧拂动不休。她向后一个倒翻,身躯如灵蛇游鱼,堪堪躲过对方的扑击。 “嗤”的裂响炸起,片片碎布飞成蝴蝶。斯嘉丽侧腰处现出**肌肤,再无遮掩的局部曲线透着致命诱惑。 “你就是石榴?看着果然很像呢,是被踩过一脚的石榴吗?”斯嘉丽眯起了大眼睛,调整着那股恐怖罡流仅仅是擦体而过就引发的火种震荡。 “火种”这个概念,还是从赵白城那里听来的。在此之前,斯嘉丽始终把火种当成本原核心,赵白城一言以蔽之,让她明白了那是整个生命浓缩的火光。如何爆发如何收敛如何达成最大程度的保护,都可以被意志控制。 这种可控性,正是斯嘉丽的倚仗之一。 石榴的速度向来是最弱的一项,体型上的差距让他成了追击瞪羚的犀牛。随着斯嘉丽的高速掠行在空中拉出残影,大量餐桌被石榴撞成碎片,一些来不及避让的客人被活生生踩死,他狂怒的吼声甚至震得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都在不住摇晃。(..info无弹窗广告) “踩过一脚的石榴”――上次这么形容石榴的人,被他活活捏了三天才死,全身除了颅骨以外再没有半寸完好的骨头。他的脸能变成现在这个丑怪模样,并非曾遭到火烧,而是替陈四海挡下过魔物的正面吐息。还能保住一条命已经能算是最大的奇迹,陈四海并未因此而高看他一眼,石榴也一直觉得理所当然。只不过走在路上,旁人如同见鬼的目光,往往会让他按捺不住杀意。 石榴原以为斯嘉丽会跟之前两名政府特工一样,被自己的大手毫无悬念捏成干尸,但刀锋行者的敏捷加成还是带来了不大不小的意外。这并非他第一次与异民对战,但却是第一次面对刀锋行者,禁欲多年沉积下来的火焰已被全面引发,一双大小不同的眼珠如牛般凸起,无法自控地望向斯嘉丽腰间。 那小麦色的皮肤似是泛着某种具有魔性的光泽,斯嘉丽每逃一步,腰肢的扭动都会伴随奇异韵律,野性、**、惊心动魄。 再次扑出时,石榴的喘息声粗重了十倍。早在陈四海刚开始接触斯嘉丽时,所有随从就很难管得住自己的目光。【罗生门】门徒就修行方式而言,可分内修外炼两种,自然之道讲究细水长流,石榴索性来了个合闸截流。这么多年下来,他连自渎都未曾试过,到了外面的花花世界不免傻眼,斯嘉丽这种妖精级别的小娘们更是差不多要了他的老命。 斗志和欲念成为了两股向着相反方向扯动的巨力,当中吊着歇斯底里的灵魂。石榴不断地追击――扑空――再追击――再扑空,那香喷喷俏生生的成熟女体几次从掌中滑脱,近乎凝成实质的青色【罡气】将凹凸有致的曼妙感完整传回,并在意识中重组呈现。小腹中的灼热感越来越旺盛了,石榴很确定如果不趁早杀掉对方,自己将彻底燃烧成一团人形火炬。 不仅仅是跟敌人战斗,同时也是跟自己战斗。这样的挣扎过程才能带来最具实质意义的提升,所以陈四海选择了饶有兴致地观望,并没有催促石榴速战速决。 “你这个臭婊子,我要让驴来干你!让这里每一个俄国佬排着队干你!”石榴深陷在亢奋和狂怒交织的情绪中,轰然一肩撞在边墙上,墙体顿时塌了大半。(..info) 斯嘉丽躲过飞溅的杂物,冷笑道:“你连裤裆都支起来了,怎么不说自己也要干?难道是害怕我老板回头割下你那根不中用的玩意,塞到你嘴里去,所以才有贼心没贼胆吗?” 她再次相激,石榴更是怒到发狂,几步狂冲将她逼到墙角,十指如钩合身扑去。斯嘉丽已是第三次退到这里,因为离餐厅大门较远,料想对方的警惕心会略有放松,所以才选择以此为突破点。 只有一次机会。 这丑陋怪人的强大程度,要远远胜出没回深渊之前的赵白城。斯嘉丽深知自己一旦被那双熊掌抓住身上任何一个地方,就绝对不会再有半点挣命余地。 男人永远都会轻视女人,也永远都会存在自以为主宰一切的优越感。斯嘉丽从很小的时候就明白这一点,但除了赵白城以外,她还没见过有哪个男人能够有所自悟。 一步两步三步四步,石榴的右脚与预估的毫无偏差,在满地狼藉中踏上了那块沾满血污的牛排。这个点的“预设”,包括了逃跑路线修正、步伐调整乃至敌方的情绪掌控。越是愤怒,那丑陋家伙的迈步就越大,于是这就成了斯嘉丽能够利用的细节。 石榴的罡气能力实在是太恐怖,在踏上牛排、身体微微失衡的同时,腿脚已自然而然爆出青焰,将这块令他打滑的小玩意烧成了飞灰。 石榴庞大的身躯重新站稳,但斯嘉丽已腾空而起,双足先后点上他的肩头,在那双熊掌合拍之前,像弩箭一样弹射而出。 斯嘉丽没有选择扑往大门方向,那不过是陈四海定的规则,充满猫耍耗子式的戏谑,无论做得到做不到,结果都不会改变。 她直接就近撞出了墙壁,并毫无停顿地爆发出了最大速度,一掠数十米之远。变故陡生,就连陈四海都忍不住皱了皱眉,但还是坐着未动。 赵白城说过的火种掌控,在这个生死关头被感悟到极致。斯嘉丽很肯定只要再有两个起伏,自己就能靠着暗影潜行彻底脱险,身后那些家伙虽然强到变态,但反潜能力终究有个距离范围。 一道由罡气形成的青色光索,在斯嘉丽还未来得及再次拔起身躯时,被石榴狂吼着甩出餐厅,如长鞭般绞住了她的右腿。 然后石榴狞笑着抖腕。 斯嘉丽的小腿无声无息断折,喷涌着血泉,滚在地上,身躯却腾云驾雾向后倒飞,又被拽回了餐馆里。 石榴只差一点就再也留不住对方,甚至被逼出了看家本事。此刻对着陈四海冰冷的注视,不禁羞怒交集,竟敛去全部罡气,一手掐住斯嘉丽的脖子,将她拎在了空中。 人熊手中的布偶――所有在惊恐中注视着这一幕的餐厅食客,都生出了相同的错觉。 石榴一拳就打塌了斯嘉丽七八条肋骨,粗糙的拳头刻意在那丰盈部位拧了一拧,血肉成泥浆状流淌下来。他似乎是觉得不过瘾,血红长舌从歪了半边的嘴里伸出,带着腥臭牵丝的口涎舔在斯嘉丽脸上。生满尖利肉刺的舌面如同狮虎,直接舔烂了斯嘉丽小半边脸庞,将皮肉卷回嘴里,还咀嚼了一下。 “臭婊子,你不是很会骗人吗?你不是还想跑吗?怎么不动了?嗯?!”石榴毫不费力地用一只手挡下斯嘉丽刺来的双匕,分别在她的两边手腕上一折一拧,匕首当啷落地。 短短片刻间,斯嘉丽已断了右腿,塌了胸腔,两条胳膊从手腕到肩头拧得像是麻花,嘴里呕的不是血而是血块,一张俏脸看上去像是被撕掉半边再涂满猩红的画,曝露出的肌肉层唯一能令人联想起的就只有恐怖。 作为旁观者,爬到墙角处的财政部长跟几名贵妇人一样,被这血腥场面吓得两眼翻白晕了过去。 斯嘉丽却连哼都没哼一声,仍在平平淡淡地看着石榴,“你裤裆里的玩意,跟你折磨人的手段一样软吗?” 石榴又一次被激怒,张开两排焦黄色的畸形利齿,咬向斯嘉丽完好的那边脸。斯嘉丽微张口唇,一枚铁钉大小的锐器直喷出来,石榴猝不及防,只得重新爆发罡气才挡下暗算,没被废掉仅剩的独眼。 那张巨大的、恶臭的、仿佛直接连通着地狱的嘴,再次咬向斯嘉丽后,鲜血也再次溅出。由于刚才的小插曲,没人注意到其中一滴血液,飞得格外远些,落在了墙边一张桌上的红酒杯中。 “他在吃我……”斯嘉丽的胸腔在燃烧,脑中昏昏沉沉,就只剩下这个在潜意识中微微闪烁的念头。 她听到石榴的牙齿在撕裂自己的皮肉时发出的咯吱声,嗅到从对方呼吸中弥漫出来的**气息,有不少食客在哭号尖叫,也有人开始盲目奔逃,尸身栽倒的沉闷动静,外面的风,门上的打烊挂牌在微微作响…… 一切都无比遥远,她似乎已置身于另一个世界。 斯嘉丽抬起还能动的那条腿,向对方踹去,不出所料地又被挡住,然后膝盖一凉,下面的部分与身体再无联系。 快结束了,就快结束了。斯嘉丽告诉自己。 耳边石榴如野兽般的喘息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身上不断缺失的零件,没法再引发任何痛楚了,只有神经中枢残存的一点维系,还在不时的抽动一下,然后又是一下。 那阵白蒙蒙的光亮涌来时,斯嘉丽觉得暖和极了,一股寂静且安详的气息将她包围。她隐约听到陈四海说了句什么,这是那个世界传来的最后回响。 恍惚之中,她看到小时候的青影奔向自己,脸上还是那么脏兮兮的。她迎上去,抱住青影,告诉对方以后都不会再受苦,不用整天担惊受怕。 因为她刚刚证明了她们很有用。在那个混蛋身边,没人可以取代。 光幕逐渐凋零,斯嘉丽变成了孤零零的一个,青影不知何时已经走了。她有点茫然地举目四顾,跟着发现那混蛋,就站在前方。 第一次遇见时的场景悄然重现,他就只套了条皮裤,光头赤膊,凶巴巴的模样那么可恶,偏偏又那么神气。 有种人也不知道哪里好,可一旦撞进了心里最柔软的地方,就怎么也忘不掉。 斯嘉丽习惯性地站在远处,保持着距离,却忍不住眼角弯弯,微笑了一下。 紧接着,黑暗将她完全吞噬。 !! 第一百七十二章 劝君更尽一杯酒(下) 5小时又31分后,赵白城站到了波卢餐馆门前。 正是曙光降临前,最黑暗的那段时刻。天穹覆上了密不透风的铁幕,远处几幢焦黑坍塌的楼体仍在跳跃着丝丝残火,赵白城的脸庞因此而忽明忽暗,看不清神态变化。 原本应该失控、应该发疯的青影,站在赵白城身后连呼吸声都没有,像尊失去意识的石像。暴爪等人远远站在四处梭巡警戒,自身能力全都提升到了极致,且全体处于狂化状态,脚下的路面成了脆饼干,每一步都踏得土石飞溅。 他们并非在防备什么,而是不得不全力抵御赵白城身上吞吐不定的吞噬黑洞。从彼尔姆调专机赶来莫斯科这一路上,赵白城表现出的冷静如同他体内根本没有任何可以称之为“情感”的东西,但在这层表象之下,掩盖的却是急剧蜕变中的狂暴面貌。 由于大地祖符的原始维系,赵白城让身边几头蛮牙感受到的并不仅仅只有压力和畏惧,也同时点燃了他们灵魂深处的无尽烈焰。 战栗并疯狂着,这就暴爪等人此刻的感受。对向来杀气最盛的尸良而言,这是他几乎无法承受的折磨。好在凤凰身上的两大祖符气息起到了一定的中和缓冲作用,他才能勉强控制住杀生**,站在这里扮演行尸走肉。 “就是……就是这里了。”财政部长刚从床上被揪起不久,畏畏缩缩站在赵白城身边,就只穿着睡袍。一半因为恐惧,一般因为寒冷,抖得像个抽疯的自慰棒。 作为被特意留下的替补传话人,财政部长没料到自己真的能履行这份义务,而且还如此之快。连夜调去官邸的一个加强连完完全全成了摆设,直到此刻他还如坠梦中,有点不敢相信命运之神的恶意玩弄。 现场在事发后被封死,财政部长是唯一能活着走出来的例外。现在戒严军队却因为这批绑匪提出的条件而撤离,绑匪手里握着的筹码,除了财政部长还有其他几个重量级人物。(..info无弹窗广告) 莫斯科好像也太小了一点,早知道我应该逃远点的……财政部长偷眼瞥着直立行走的狼人,强行压抑着将要晕去的虚弱感。 赵白城一言不发地走向餐馆,已被贴上封条的大门悄然洞开,像有只无形之手在为他推动。跨过满地的尸体,他很快看到了倒在墙下的斯嘉丽,大地祖符当即离体飞出,投向对方残缺不全的身躯。 或许就连残缺不全,都不足以形容斯嘉丽现在的样子。赵白城见惯了生死,还从未遇上过这样的虐杀惨状,瞪视着四肢齐断满脸血肉模糊的小狐狸,想到她以前笑骂自己是老古板的场景,眼角咔嚓一声裂了,皮肉迸开的动静如同铁石。 大地祖符融入斯嘉丽体内后,被赵白城疯狂引发的新生力量,已不下于当初影锋山上令那片仅存植被得以保留的生命奇迹。但斯嘉丽始终没有任何反应,即便土黄色的强光将她整个胸腔映得通透,甚至整个身体都悬浮在了空中。 青影扑上去时被赵白城凌空一抓,拽到身边挥拳击中小腹,当场晕去。她的脸上全是泪水,嘴唇咬得稀烂,赵白城却没有半点表情。 暴爪进来探了探头,赵白城只说了一个字:“滚。” 狼人平时嘻嘻哈哈,这会儿却连突起的长嘴都扭曲得仿佛要将利齿撕开皮肉,双眼在极度悲凉中眯成了一道线,全身狼毛皆是炸着的。 他打了个响鼻,完全不知该如何安慰赵白城,只得默默转身,退回到如墨的黑暗之中。 赵白城独自伫立在这处血腥之所,全部心神都在随着大地祖符一次次绽放光芒,一次次归于沉寂。 斯嘉丽在借口去洗手间时,往彼尔姆打了个电话,留言简短,只有最后一句话提及私事。 “顺便转告我们老板,青影是个好姑娘,他别总是装作看不见。”斯嘉丽挂电话时语气轻松,听不出半点异样。 此刻眼前的巨大反差,让赵白城甚至怀疑这丫头是不是在跟自己恶作剧。青影说过斯嘉丽自甘冒险的原因,只不过是怕自己跟玛格罗姆一样――手下人一旦体现不出价值,就将被舍弃。 这家伙的脑子究竟是怎么长的?难道自己平时跟她俩的话太少了吗? 赵白城迟疑了一下,缓缓来到斯嘉丽身边,将她抱在怀中。早在饭馆外面,全面展开的火种感知就没有任何发现,这会儿零距离接触,依然如此。 死了。 赵白城心中最后一丝希望悄然破灭。 一双温暖的手掌从背后探来,抱住了赵白城。不用回头,他也知道是凤凰。她什么都没说,静静抱了他一会,伸手去抚合斯嘉丽圆睁不闭的双眼。 在肢体接触的刹那间,大地祖符陡然一颤,凤凰体内的光明、暗月祖符也跟着气息大盛,两点微弱之极的火种光芒出现在了赵白城的感知视界中。 “小蛮,别动!”赵白城惊喜若狂,在凤凰肩头轻拍了拍。 两点火种之光都属于斯嘉丽,一在她体内,几乎是火种的完全体,被一团黑沉沉的物事包裹其中,像封着盖的容器里藏了根蜡烛,是以赵白城看不到。而数十米开外,墙边桌上的红酒杯里,微尘般的光芒则被凝而不散的血滴包裹着。赵白城将微光隔空吸附到掌心后,它竟微微动了动,仿佛小到不能再小的活物般渗入他的皮肉。 迄今为止,赵白城就只见过魂煞病毒能做出类似举动。斯嘉丽不是夜叉,她的火种碎片跟病毒完全是两码事,唯一的解释就是生死关头,她剥离的这部分火种被巨大意志力所影响,带上了那一刻的灵魂烙印。 “是特意留给我的?”赵白城怔了怔,吞噬本能围绕那一丁点火种残片展开剖析,跟着陈四海和石榴等人的影像出现在意识深处。 斯嘉丽的部分记忆,竟通过这种方式,传递给了他。 这就是你要展现的价值吗……赵白城苦涩地咧了咧嘴角,混沌尖刺第一次以无比轻柔的势头探出,将火种残片送回斯嘉丽身体里。 只要跟被封死的火种主体相融合,她的生命本原就得以完全,以后再通过祖符力量慢慢调理的话,应该能救得回来。但赵白城却发现混沌尖刺无论如何也突破不了那层阻碍物,它们像个严丝合缝的罩子,共有七个层面。如果以血棺的同类存在方式来衡量,便可以视为七道封印。 “把她带回深渊,应该会有办法。”赵白城沉思良久,拧紧了眉头。 这个陈四海的用意,现在显露了一半,另一半却仍然不得而知。他留下斯嘉丽的命,却费力搞了七道封印,无非就是要让自己破解――但这么干的目的是什么?他又能从中得到什么好处?平白无故冒出的这方势力,到底是哪路神仙? “别杀我,别杀我……”被尸良推进来的财政部长满脸惊恐之色,面对着赵白城抖了半天,才战战兢兢道:“我刚想起来,那个华人说的地名是白城,他让我转告你去的地方,是华夏的白城。” “请告诉夜叉,我在白城等他。”陈四海如此说。 赵白城恢复平静,看了看怀中的斯嘉丽,走到远处桌边,端起了斯嘉丽用来藏血滴的那杯红酒。 所有酒类中,赵白城最不愿意碰的就是红酒,一直以来,他都认为这是女人喝的玩意。 但这次,他将大半杯红酒一饮而尽。 酒中有斯嘉丽的血,甚至有肉,赵白城的眼瞳也逐渐染上了猩红之色,“白城是吧,我当然会去。” 彼尔姆红星新工厂的整体蒸发,在沙俄境内引发了轩然大波。总统同时也在为红场上的“青火人”事件焦头烂额,内阁成员分为意见不同的几派,成天吵闹不休,充满了世界末日即将降临的绝望劲头。 最轻松的莫过于辞了职的财政部长,他现在躲到了边陲小镇里,钓钓鱼养养花,好不惬意。只是偶尔才会被那个注定无法得到答案的疑问困扰,发上一会呆――同样是堪比恶魔的强大存在,为什么第二批直立行走的野兽连毛都没动自己一根,第一批更像人的家伙,却反而大开杀戒,连野兽都不如? 红星化整为零,载着大批设备的车队源源开入深渊后,又在部落领地化零为整,建起有史以来第一个属于异民的兵工厂。赵白城的大手笔震动了整个深渊,两名硕果仅存的黑暗议长得知消息后相对无言,连叹息的力气都省了。 卡钦斯基少将的一票死忠部下,早已得到了几辈子都花不完的钞票和每年两次探亲假承诺,到了地方又有彼得这样活生生的正面教材大赞谁不知俺部落好,或多或少都打消了一些恐惧心理。只是在那些热情过头的蛮牙太过靠近时,仍会有一两个意志不够顽强的家伙昏倒。 少将本人在看到赵白城承诺的“豪奢别墅”和“蛮牙美女”之后,差点也晕了过去。大祭司及时祭出法宝,拿出部分珍藏已久的、亮晶晶的小玩意,让少将的七个老婆全都尖叫不已,忘了身在何处。 当然,火种强化给少将带来的体质改变,才是真正令他毫无悔意的原因。初试锋芒那天晚上,他连床都干塌了,七个老婆没一个还能爬得起身,整个房间成了水灾现场。 “男人不就是为这点乐趣活着吗?钱再多又有个屁用!”少将在自家“别墅”前架起藤椅,一手雪茄一手火酒,看着几个娇妻在大泥坑充当的游泳池里戏水玩闹,不由哼起了小调。 想到改变自己后半生命运的恶魔,少将却忍不住叹了口气。 尊敬的赵整天都在忙活,但看他一天比一天阴沉的脸色,斯嘉丽小妞只怕是很难救得回来了。 !! 第一百七十三章 逆风(上) 谁都没想到赵白城在斯嘉丽身边,一守就是半年时间。 这半年里斯嘉丽从未被移出过血棺,玛格罗姆和罗森也几乎没有一天不被赵白城抓着研究法阵。两个原本跺跺脚深渊都会抖的大佬,在面对赵白城时简直跟小媳妇一样柔声细气,时不时还得提防他翻脸动手,日子过得苦不堪言,连死的心都快有了。 被殃及的池鱼并不只有两条,祖曼大祭司每次被赵白城撞上,必定被逼去睡觉,以求提高跟所谓先祖之魂沟通的概率。大祭司解释了无数次,预知能力并不是躺尸就能硬生生躺出来的,完全得碰运气。赵白城却只当他在放屁,根本不去理会。 血棺法阵在维持、再造生命组织方面,只要有着足够的能源,便能达成永动。单单就大地祖符完全体而言,能量就完全压过当初凤凰为尸骨重生收集的那些零散祖符。斯嘉丽的身体在最开始的一个月里就恢复如初,断肢全部再生,人却迟迟不醒。 那点火种碎片,始终无法送回斯嘉丽的本原,与火种主体相融合。赵白城试过无数方法,只解开了七道封印中的两道。大地祖符和荒火祖符已被他完全清洗融合,靠着土火联结之力,那两道外围封印才被解除,但其他封印仍在压榨着斯嘉丽的生命。它们就像是贪得无厌的吸血鬼,合拢利齿后便无意松开,而斯嘉丽正是被吞噬的猎物。 血棺成了输送生命力的渠道,赵白城甚至无法离开呼啸古堡超过半天时间。这是法阵暂存能源的最大消耗期限,一旦耗尽,再没有其他东西可以吞噬的五道封印将直接碾碎斯嘉丽的火种主体,好比一个定时炸弹终于读秒读到了尽头。 “炸弹”在封印层第一次被赵白城触及时,即开始激活,敏锐度和精确度令人震惊。如今赵白城等于是被斯嘉丽绑在了深渊,别说是去白城复仇,脱出地表门户都成了奢望。 将近两百天,赵白城只出过呼啸古堡三次。一次是因为堕落之城重建完工,作为部落大酋长受邀观礼;第二次是异民联军正式驻扎流沙废墟,各方首领面谈防御体系共建事宜;第三次红星新工厂的大批专家赴流沙实力考察过后,首批针对地幔环境研发的“斯图卡”级远程导弹进行试射,他亲自按下了发射擎。 “老板,就算那个什么甲虫之墙后面藏着上帝,我们也能把他的屎爆出来。”卡钦斯基少将在直接汇报时显得很淡定,“斯图卡”属于载核导弹,而红星最大的底牌就是从冷战时期保留至今的核技术。足够的金钱换来了足够的硬件,数个新建中的原子反应堆测试良好,尸良从北美黑市上搞来的“原材料”让少将嗨到飞起,终于狠狠尝试了一把不被法律约束的滋味。 人才分为两种,一种是尽忠职守型,在自己的岗位上总能做到最好;另一种是不甘寂寞型,一旦给予足够的支持,就能无限倍发光发热。 部落战车隆隆开动,各个零件自行拧合。王大将军履行了承诺,八百秦军老兵各为统领,操练群体扩大到全部落十多万战士。暴爪、尸良、古羯、卡姆雷等人生平第一次接触到兵法战术,王大将军脾气暴躁,但凡遇上众蛮牙理解错误,往往都会用拳脚来让对方加深印象。一步跨入传说领域的獠魔巴图和传说中的狗爷板凳成了最游手好闲的存在,每次跑来凑热闹捣蛋,王大将军总是如同老鹰捉小鸡一般,一手一个将他们扔出老远,那种伴随着青焰燃烧的诡异能力让蛮牙学员们不得不服服帖帖。.info[] 赵白城是燎原之火中唯一的例外,至少看上去像是例外。 绝大多数有机会面对赵白城的人都被他现在的模样惊呆――胡子拉碴眼中全是血丝,杀气腾腾的光头造型早已变成了乱糟糟的短发,无论跟他说什么都充耳不闻,就好像丢了魂。部落对外宣称他是“心系子民”,玛格罗姆得知后暗自冷笑一声,斯嘉丽又算是哪门子蛮牙子民了?最多是个秘教叛徒罢了。只不过对于她现在落到如此境地,玛格罗姆心里的滋味也不大好受。正所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处境跟心境的变化是紧密挂钩的,黑暗裁决成为今天的空架子完全拜赵白城所赐,他却连半点抗拒的余地都没有。 同样站在弱者层面上,有些东西就容易理解得多,也不难生出兔死狐悲之感。世道已经变得不同,更年轻更强大的能力者不断涌现,或许是该到了新血换旧人的时候了。玛格罗姆只是无法确定,整个深渊都在疯狂备战的前提下,赵白城却当起了甩手掌柜,宁愿守着斯嘉丽而对其他一切不闻不问,到底算不算钻了牛角尖。 或许他跟诸神无用一样,正因为自视太高,才无法接受救不回区区一条生命的挫败感――玛格罗姆只能想到这个解释。 当然,其他人并不这么认为。 “这又不是解谜游戏,你可别把自己的命赔进去了!”又一次从部落赶到呼啸古堡的大祭司苦口婆心,手里捧着个掌机劈劈啪啪按个不休。 赵白城“嗯”了声,右手仍搭在血棺上,整个密室中力场波纹变幻不定。 “有空多回部落看看吧,老王就要搞实战演习了,他现在跟红星少将、库曼博士被并称为部落三大奴隶主,不知道被多少人在背地里问候祖宗。你看,打仗得靠装备吧?真要玩全民皆兵,光以前的十万套家伙肯定不够。再加上发展什么机械化部队充当老王要的骑兵,那帮人类工人天天忙得脚不沾地,恨不得能把少将屁股上咬几块肉下来。库曼那家伙也被逼得没路走了,连放屁都得跑着放,部落除了幼崽和娘们以外,差不多每人都捱上了一针。算上大地祖符带来的力量增幅,嘿嘿,如今部落随随便便大概就能平推秘教和血族了……”大祭司入魔颇深,不经意又冒出一句游戏术语,转头见赵白城根本毫无反应,不禁叹了口气。 “走吧。”祖曼冲站在旁边的王大将军露出苦笑,“再不走,他大概又要逼我去睡觉了。” 王大将军却没动。这是他第一次来呼啸古堡,走进堡门那会,还站了好一阵子,打量着古堡正面全貌,现出相当古怪的表情,仿佛眼前踞伏着一头大到不可思议的猛兽。这会儿他看着赵白城,虽然少了惊异之色,但浓眉也同样微微拧起,诧异道:“五行之中,火生土,土生金。你已经解了前两道【活劫】,难道还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吗?” 赵白城转头望向他,由于深陷在苦思中而变得迟钝的目光,隐约亮了亮,“五行?” “是五行,活劫循环相当明显,只要你能拿到流金祖符,就能解开又一道阻力了。”王大将军点头,淡淡道,“只不过流金在苏丫头那里,你怎么才能找到她,估计是个问题。” 赵白城一怔,源源输出的能量触及第三封印,反馈讯号确实透着金属特有的冷硬气息。“六大祖符,火、土、金加上原水,木在哪里?怎么凑得齐五行?五行又怎么破七道封印?”他问。 王大将军笑了笑,对他的反应力和全局观颇为赞赏,“上次在流沙,我老远看到凤凰,她吸收的应该是光明和暗月祖符吧。有光有暗,加上水土,又何愁生不出五行之木来?五行各破五劫,达成大循环后再破一劫,阵法上叫【六道轮回】。当年徐福那畜生率三千童男女,出海求仙药之前,曾跟我说起过一点方术,其中就有【六道噬魂之术】,跟这个阵图是一模一样的。只是你现在要救的小妮子,身上还有第七道活劫,我暂时也弄不明白是什么,更不知道怎么破。” “能破一道是一道。”赵白城站起了身,“我现在去找凤凰,除了流金原水,其他祖符先解了对应封印再说。” 把斯嘉丽带回呼啸古堡后,赵白城到部落第一个找的就是王大将军。斯嘉丽跟陈四海玩猫鼠游戏,或许是正中了对方下怀,但她外放的火种碎片,却让赵白城无比清楚地看到了石榴的特殊能力和爆发方式。对于吞噬本能而言,即便没有真实接触,也具备了极大分析意义。 【罡气】是王大将军给出的答案,八百秦军老兵修习龟息术,基础法门便是炼罡。陈四海无疑是古异能者的后人,并将罡气能力传承到了今天。 “这批对头的用意倒是相当值得推敲,别说解七道活劫,就算你现在解了四道,对力量运转上的通达变化也是大有好处……”王大将军满脸狐疑,“更何况区区一个小妮子,就算是死了,对你又能造成多大损失?这不像敌人会干的事。” “我在深渊被拖到今天,也不能去回拜他们,已经算是很大的损失了。”赵白城龇牙一笑,眼神如狼。 !! 第一百七十四章 逆风(下) 王大将军所说的“通达变化”,赵白城掠出呼啸古堡后不久便有了明显感受。 他已有将近两个月没出古堡,全身心投入的状态下,本能甚至省去了进食和排泄环节。每天除了短暂的睡眠时间以外,都在一次次发动能力,尝试破解【六道轮回】,与生俱来的韧劲被他发挥到了极致。在无可计数的失败过程中,荒火和大地祖符像两柄共存之剑,一开始彼此磨擦得火花飞溅,逐渐水乳交融相辅相成。 把斯嘉丽的火种主体视为终点的话,整个尝试突破封印的过程就是一条生死之路。王大将军知道得再多,毕竟是局外人。陈四海下的七道活劫不仅仅固若金汤,在祖符能量涌入的同时,甚至会产生一道道暗炎还击。 在赵白城的切身体会中,那些肉眼无法捕捉的微小火芒,要比九霄之上直劈而落的雷电更加可怖。只要稍微疏忽大意,他自己的生命本原恐怕都将落得个灰飞烟灭的下场。 所以这更是一场战斗。 赵白城从急于救人,到沉溺于对抗中,最终心无旁骛,越斗越是疯狂。从吞噬本能给出的解析数据来看,【六道轮回】的阵眼、环环相扣的七层封印之核心、最亮的那点青色光焰,跟魂煞一样古老。 陈四海,不过是个导体罢了。 付出的多少往往和收获不成正比,但赵白城的概念里从没有止步不前。 面对足以致命的活劫反击力量,荒火祖符燃烧的熊熊能源开始暴涨,令大地祖符的萌芽状新生肢体加速生长,并伸展出枝杈,在本命火种中的投影变得彷如树形。赵白城并不清楚日后延伸程度会到什么地步,愈发浑厚的能量之海已变得波澜壮阔,跟以前截然不同。 王大将军的提醒让赵白城发现自己有点着魔了,魔到半年时光宛如弹指一瞬。 这一瞬并没有白费。 逆重力场的全面作用下,赵白城清晰感觉到每次纵越间的蓄力发力,要强横了太多,并且流转如意,如呼吸般自然而然。与人类大战后,祖曼毫不客气地在深渊各地设立了几个飞龙点,美其名曰通气方便,呼啸古堡也是其中一处。赵白城急着赶去堕落之城,根本忘了这茬,这会儿爆发出全速,竟也等同于在连续不断地短途飞行,比双足飞龙不知要快了多少。 到了血族领地后,赵白城丝毫没放缓速度,身躯覆盖上一层浓烈暗影,潜行能力已然发动。上次来这里时闹得警钟长鸣鸡飞狗跳,事后想想多少有点不好意思。毕竟是小丫头的地盘,就这么扬长直入未免太不好看。 熟门熟路找到地方,凤凰却不在。赵白城扩大火种感知,发现重新屹立的王庭高塔之上,传来了她的气息。 在这半年里,凤凰是唯一可以接替赵白城守在血棺边的人。暗月祖符已跟她完全相融,光明祖符也在赵白城的帮助下,逐渐被她纳入火种。本原力量在清洗祖符方面的运作方式,一旦上了轨道,就是个熟能生巧的套路。凤凰开始学得极快,反而在最近一段时间总是出错,再简单不过的细节都会被遗忘。 这很不对劲。 此刻赵白城从破解法阵的无尽泥沼中抽身而出,才能反应过来,自己全然忽视了这一点。 在掠上高塔的半途中,隐隐约约的血腥味扑鼻而来,赵白城肩头一沉,像是被看不见的巨爪摁了把,直挺挺地往地面坠落。 他吃惊不小,重新拔起身躯,像只盘旋的大鸟,在空中绕着高塔滑翔了半圈。那股从未接触过的凶戾气息在眨眼瞬间里就从高塔上冲天而起,覆盖了整个堕落之城。他作为首当其冲的接触目标,承受的压力大到全身骨骼噼啪炸响,遽然间一声狰狞咆哮直接回荡在灵魂深处,第三枚天罗火种无声无息炸出裂纹,险些被震爆。 赵白城咽下热腾腾涌到喉头的鲜血,身躯电射突进,直接撞进高塔顶部,碎石四溅如雨。 “你来干什么?”佩姬一看到赵白城,立即瞪起了已经不怎么年轻,却依旧很美很媚的桃花眼。.info 赵白城不答,扫了眼在场血族,全都是亲王级以上的强者,罗森也在其列。他们原本就足够苍白的脸色,这会儿更是白得泛着死气,个个汗湿重衣,似乎刚从艰险无比的战斗中脱身,罗森站在那里甚至在不住发颤。 塔内面积不小,一个血晶法阵勾勒出五星图案,凤凰坐在法阵中央。高塔仍在源源散发的血晶能量,与堕落之城各处都有着呼应,就规模结构来判断,竟是以整个城池为单位的群体法阵。 那股直接炸裂了天罗火种的恐怖气息,已变得相当微弱了,而源头正是凤凰。几道隐隐约约的黑色花纹像是蠕动的蛇,从她的前额缩回发际线。当她睁开双眼,望向赵白城,两人之间相隔的区域猛然涌起未知能量凝成的惊涛骇浪。赵白城连退三步,脚下石板全部粉碎,第一反应竟是不得不去遏制本能迸发的强烈杀机! “小蛮?!”赵白城沉声叫道。 凤凰的妖红之眸仿佛盛满了最纯粹最妖异的血色,就这么冷冷凝视着他,片刻后血色才开始一丝丝褪尽,恢复清明的眼神现出迷惘神情,“狗剩哥,你怎么来了?” 周遭血族同时松了口气,相互看了看,罗森第一个往塔下走去。佩姬却没有挪步,仍狠狠瞪视着赵白城,似乎这年轻的大酋长根本就是混进城来的小贼,“陛下的身子很不好,有什么话你快点说,说完就走吧!” “佩姬,你别对狗剩哥这么凶,我没事的。”凤凰嗔道。 赵白城就算再迟钝,也能看出她不但有事,而且还是大事。还没等开口,凤凰却上前拉住了他手,柔声道:“你是为斯嘉丽来的吗?需要我做什么?” 佩姬冷哼一声,神情更加阴沉。 “我有点饿了,小蛮……你还会不会做饭?”赵白城有心要撇开佩姬,便找了个理由。 凤凰怔了怔,笑靥如花,“好些年没做了,要是不好吃,你可别骂我!” 普天之下,能让血族女王亲自下厨的,恐怕也就只有赵白城一人。血族注重生活格调,对衣食住行都相当讲究。凤凰平时的一切都是由女神官打点,今天见她穿上便服挽起袖子,众人不由尽皆傻眼。 当年小丫头做饭,赵白城最爱干的就是在旁边捣蛋,难得肯正经一把,帮忙烧烧火添添柴。如今回想起来,既觉得温暖,又有些黯然。 女神官送来几坛醇酒后,全都退下了,偌大的寝宫中只剩下赵白城跟凤凰两人。他看着她忙忙碌碌的背影,长发挽起了一道仍垂过腰际,身姿醉人,目光悄然开始收缩。 赵白城从后面抱住凤凰的那一刻,两个人都颤了颤。 瞒不过了。 凤凰竭力在强控的那部分觉醒力量,跟赵白城的魂煞之力碰撞了一下,双方同样强大、古老、暴戾,就高等存在的生存本能而言,敌对状态完全无解。 “它是什么?”赵白城缓缓问。 凤凰没出声,没动,没有任何反应,如同凝固在了那里。 “小蛮,不管是什么,我们可以一起去解决的……”赵白城话音未落,整个人已飞起。 以他现在的实力,竟然挡不下这突如其来的力场喷爆。凤凰身形一闪,在空中追了上来,双手轻轻柔柔托住他的后颈,倒像是怕他磕了碰了。 两人同时落地,保持着古怪且暧昧的姿势,眼神对视却毫无柔情蜜意可言。 “苏苏第一次带着你的仿制体来找我,我没有防备,也想不起来要防备‘你’和她。那天她用龙脉伤了我,我用冥河还了她一剑。龙脉伤害跟她的名字一样,差不多能算是无伤。她在我的血脉里埋下了种子,逆流一点点回溯,等到最终爆发的时候,我会变成血族始祖那样的远古存在,也就是第一代异民――堕落使徒。”凤凰目不稍霎地看着赵白城,语气平静,“狗剩哥,你唯一能帮我的,就是到那个时候杀了我。如果杀不了,就尽量跑远些吧。” 赵白城的吞噬能力直接深入凤凰本原,确实没有任何伤势可言,生命力反而更加旺盛。只是她的本原内质有所改变,深红色的火种光芒也现出了条条暗黑纹路,就逆流势头而言,已无可挽回。 “苏苏为什么要这么干?”赵白城惊怒交加,却仍觉得无法理解,“我当时都是死人了,她为什么要对付你?!” 凤凰黛眉微扬,眸子深处现出了一股难以形容的光芒,“哪天你真的死了,我也会杀了斯嘉丽。” 如此古怪的逻辑,恐怕就只有女人能够理解。赵白城瞠目结舌,正愕然间,忽见凤凰的发际线间有着几道黑蛇蜿蜒而下,在眼角眉心勾勒出妖冶绝美的纹路。 狂暴的力场如同火山喷发,赵白城只觉得搭在自己后颈上的那只小手忽然一紧,整个人轻飘飘悬空,跟着被重重砸向地面! 轰然巨响声中,蛛般的裂纹从赵白城身下的石板急剧扩散,甚至一路延伸到寝宫墙体上。在那股邪异力量的全面压制下,他等于是成了猛虎口中的羔羊,连半点挣扎余地都没有。 “狗剩哥,你还记得,我说过要做你的媳妇吗?”凤凰的声音在颤,身子更是颤得厉害,“我怕我有一天会忘了,我真的害怕……” 当全部衣物从她身上滑落,寝宫里的照明血晶也尽皆变得黯淡。那泛着象牙光泽的**,在沉暗中投入赵白城怀里,如兰似麝的幽香悄然蔓延,跟着火热的双唇笨拙而生涩地贴上了他的。 烈火在这一刻全面席卷,理智被瞬间吞噬,本能重新将赵白城变回彻头彻尾的野兽。不知何时,他发现双手已重获自由,于是便夺回主动权。 喘息和汗水混成一片,当剧痛贯穿她的身体,她咬住了他的肩,带着淋漓血液再吻上他的唇。 “狗剩哥,狗剩哥……”她呢喃着他的名字,直到又一个汹涌浪头袭来,将灵魂抛上战栗的巅峰。 她一直在流泪,每一滴泪水却都被体表高温所蒸发,化为虚无。 !! 第一百七十五章 无下限(上) 那场突如其来的瘟疫爆发直到今天,已经过去将近一年时间了,恐惧却仍未被人们遗忘。(..info无弹窗广告)如今整个白城包括绿海,除了牧民以外,很难看得到从外面跑来的生面孔。所有煤矿早就停了工,工人走得一个不剩,到处冷冷清清。 赵白城来到这座边陲小城已有数日,背着单反、戴着棒球帽,t恤仔裤双肩包打扮,俨然是标准游客模样。他在城中唯一还开着的一家小旅店里找了个房间,45块钱一天,门口面馆口味地道,刀削面怎么吃都不腻。旅店老板娘牛高马大声如洪钟,见赵白城精壮得像头豹子,着实按捺不住心头春意,常常当着瘦老板的面大抛媚眼,明里暗里地用话撩拨。 老板娘正是行风吸土的年纪,以往勾搭的都是些包工头之类的角色,多数中看不中用。自打疫情席卷白城,几个姘头全都跑光,老板娘憋得一张大饼脸油光锃亮,常常拿自家男人出气。以她威武雄壮的体格,小种鸡般的老板自然不是对手,常年戴惯了帽子也早已习惯唯唯诺诺,闲了喝两杯酒嚼几粒花生米便已觉得是人生至乐,心态好得出奇。 这对算得上是出格的夫妻,反倒觉得赵白城才是真正的怪胎。首先敢来白城的外地人就足够胆肥了,他却从早到晚地在外面跑,也不知哪来那么多相片可以拍。老板娘曾认为不抽烟不喝酒的男人根本不是男人,每天只吃刀削面的赵白城简简单单扭转了她的看法,这家伙看着就有股要命的劲,总让阅人无数的老板娘两腿发软。 赵白城没料到自己这么吃香,只得绕着她走。 在深渊里没有花钱的概念,这次独自到了地表才发现,口袋里布贴布,连毛票都摸不出半张。好在路遇的卡车司机人不错,给赵白城捎了段路,到了荒山野岭正好撞上一帮劫匪拎着火铳砍刀在抢长途大巴,他这才总算是奔向了小康。(..info好看的小说) 置完一身行头到了白城,火种感知的全面延伸足以覆盖小半个城市,几天下来更是走遍了全城,却毫无发现。赵白城是第一次来到母亲的故乡,没多少伤感,也没半点叶落归根的情绪,只是漠然扮演着受邀前来的远方来客。 主人似乎有点藏头缩尾,但他并不着急。 “大兄弟出去啊?”老板娘听到脚步声从二楼下来,当即探出脑袋,却连个人影都没瞧见,不由大呼见鬼。 赵白城对这老女人可谓是头痛之极,脚底抹油出了旅店,好不容易找到一辆摩的,问过价钱后上了车,直奔绿海而去。 找遍城区也不见那些能力者,只能是在绿海了。 绿海是本地人的称呼,正儿八经应该叫亚克沁草原。盔枕湖属于刚开发的绿海景点,如今却只有小猫两三只,都是些本地青年在游玩。赵白城到了湖边,付完钱刚想走,摩的司机却突然反悔,梗着脖子道:“这么老远把你送过来,再给两个吧!你们城里人赚钱容易,哪像我们苦巴巴的命,一个人干活全家人等着吃饭!” “不是说好的三十吗?”赵白城皱了皱眉。 “我还说好的要做官呢,做了吗?少废话,让你给两个就给两个,年纪轻轻的怎么这么小气!”那司机瞪着眼挽起袖子,一只油乎乎的大手直伸到赵白城面前。 他哪知道眼前这个看上去古里古怪的年轻人,竟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嗜血暴龙,打定了主意要横上一把,表情与其说是凶狠,更接近于耍无赖。 赵白城久未见过这般癞子,想到当年种种,反而觉得有点亲切,笑了笑摸出钱包,“要多少?” “再给二十……不对,三十……”摩的司机笑得连槽牙都露在外面。 “刘老歪,你又在欺负外地人呢?”一个又辣又冷的女声响起,像浸过烈酒的小刀子。 摩的司机瞥向来人,脸色立变,居然连个屁都不放,调转车头一溜烟走了。 “臭不要脸的家伙,白城的名声就是被他这种人弄坏的。喂,我说你挺壮实一个小伙子,怎么就这么没用呢?软的怕硬的,硬的怕不要命的,你把拳头一举,刘老歪估计就吓跑了……”那姑娘越说越来气,见赵白城始终闷声不响,索性转到他面前来,气鼓鼓地瞪起了眼睛,很有点怒其不争的意思。 等到看清赵白城的脸庞,姑娘忽然尖叫一声,如见鬼般捂着嘴,“你你你……” 赵白城也认出了对方,是当初去三藩那趟航班上的空乘,好像还捏过暴爪几下。他这次回地表特意调整了面骨组织,没细想就变成了以前那副与赵狗剩颇有些距离的模样,却没料到遇上了并不是太熟的熟人。 当然,在莉莉看来,这个死光头可是熟到不能再熟的家伙了。她无数次跟其他姐妹八卦过那段飞机上的传奇经历,将赵白城形容成霸气与暴戾的化身,既有军方背景又有黑道风范的年轻大佬。 现在大佬虽然换了身打扮,可那身森冷气息却怎么也掩饰不了。鬼才知道刘老歪的眼睛怎么会瞎到这种地步,居然连他的主意都敢打。莉莉觉得今天大概也算是造了七级浮屠了,要不是自己及时喝止,姓刘的讹完钱说不定要被拖走枪毙几十次。 “光头哥,是你吗?”莉莉忽闪着大眼睛,小心翼翼地问。 “好像是的。”赵白城摸了摸脑袋,棒球帽还在,但实质意义显然不大。 莉莉又发出一声令人头皮发炸的尖叫,当即扑上前去,拽住赵白城的胳膊死不撒手,转头喊道:“迦妮快过来呀,快点快点!”喊完了咬着小虎牙,恶狠狠地警告道,“我告诉你哦,你千万别跑哦!你要跑我立马喊非礼,到时候看你怎么办!” 小娘们脸蛋挺标致,身材更是不错,前凸后翘像颗熟透的柿子。可就算是这样,赵白城也完全想不通非礼一说是从何谈起――明明就是她先抓着自己,就算仙人跳似乎也没这么个跳法。 莉莉这边连叫带扯,远处又走来一个姑娘,远远见到赵白城,先是怔住,跟着脸颊涨得通红。 赵白城对迦妮的印象倒是深些,记得她总是低着头不敢看人,像只受到惊讶的鸽子。莉莉笑盈盈地将赵白城拉到她跟前,得意道:“我就说白城是我的第二故乡吧,这里的风水可真是旺人!以前第一次来玩,刘老歪开那部破摩的坑我,这回不就乖乖送份大礼回来了吗?迦妮,我现在把这位帅哥转送给你,一看人家就是来游山玩水的,地主之谊你是逃不了喽!” “你……你好。”迦妮的表现果然还是让她失望,甚至连看都不敢看赵白城。 “你好,又见面了。”赵白城点点头,见她紧张得像是随时要晕倒,只得将视线转向莉莉,“你们是白城人吗?” “迦妮是,本小姐可不是,我来这里找她玩。”莉莉大大咧咧挽住赵白城,笑得像只小狐狸,“光头哥哥,你的保镖都到哪里去了?上次那个肌肉型卡斯莫多呢?要是就你一个人的话,那运气可真是好极了,因为接下来的旅程将有两位美女导游时刻陪在你身边,不收钱的哦!” “不用,自己瞎转转也是乐趣,谢谢你们了。”赵白城保持着礼貌。 “哎,不许跑!我真叫非礼啦!”莉莉见他要走,暂时化身为无尾熊,整个人挂在对方身上,全然不顾丰满欲爆的胸脯已经等同于被零距离揩油。 “老娘要做红娘!老娘要做红娘!”内心深处的狂热呐喊,暂时令她忘却了烦恼。 莉莉这次休假回家,原打算给蠢驴男友一个惊喜,却当场抓到他劈腿,在床上用的还是高难度隔山取火动作。莉莉没吵没闹,一脚将下跪求饶的男友差点变成九千岁,收拾完东西跑来白城找迦妮散心。 好男人越来越难找了,赵白城冷冰冰的表现,反而让莉莉觉得他靠得住。为了好友的终生幸福,自然得豁出去帮忙。 “莉莉,你别勉强人家。”迦妮见她胡搅蛮缠,显得很是不安。 莉莉却充耳不闻,贴着赵白城悄声道:“光头哥,帮帮忙吧,我小姐妹被家里人逼着结婚,对方还是个该死的本地土著。她最没用了,一定会就范的。你这么有本事,借来演演戏挡挡枪啦,大不了完事后我陪你爽一爽还不行吗?对了,看你的模样好像也不喜欢女人,我认识几个小受,个个都是男模身材,介绍你们认识也可以哦……喂喂,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快放我下来,野蛮人!” 赵白城像拎小猫一样将莉莉拎起,放到旁边,抱歉地笑了笑,转身便走。 “什么人嘛,真是的!”莉莉知道事情无望,冲迦妮强笑了一下,“指望不上这家伙了,唉,大不了我带着你跑路。姓陈的有什么了不起,土包子一个。别听那跟班吹他是什么四海皇帝,老娘还慈禧太后呢,分分钟叫人灭了他,操!” 莉莉骂得正带劲,余光忽然瞥见明明已经走远的赵白城,又站到了身边。 “难得这么有缘分,我还是请你们吃个饭再走吧。”赵白城直视着迦妮,眼神中的冷漠已被另一种异样情绪取代,笑容灿烂之极。 !! 第一百七十六章 无下限(中) 盔枕湖边有家“牧马人”饭店,名字很草原,服务员也很草原,都穿着皮袍长靴。赵白城请两个女孩在这里吃饭,也不知道该点什么,还是莉莉要了几个菜,兴致勃勃地号称要把他灌倒。 烤肉相当地道,马奶酒的酒精含量不高,有股骚哄哄的味。好在迦妮身上的淡淡清香总能直沁心脾,这是赵白城并不陌生的处女气息,就连对方眼神中隐藏的情感,都跟凤凰有着些许相似之处。 或许是因为逆流发作的越来越凶猛了,赵白城离开深渊时,凤凰避而不见。因此那个夜晚在他的记忆中变得亦真亦幻,他不敢确定真的发生过什么,也不敢相信曾贴近过她毫无保留的温暖。 “六道轮回能锁火种,能吞噬生命力,你大概也可以把它当成工具,来一点点抽干凤凰体内的始祖血脉力量。”王大将军的话仍在耳边,而且清晰之极。 老王自己都不确定这种方法是否真的有效,但对赵白城来说,它是最后的救命稻草。有斯嘉丽的例子在前,六道轮回的霸道程度令人心惊,要学会它并利用它,当然比单纯的破解更难无数倍。 赵白城想到不久前的破解失败过程,幽冷的眼神变得更是深不见底,当抬头举杯时,却又充满了笑意。 “光头帅哥。”碰过几杯酒后,莉莉的称呼愈发亲热,妆容精致的小脸上写满了好奇,“你刚开始那么酷,为什么现在又变了张脸呀?老实交代,是不是打了什么坏主意?” 都说女人善变,可莉莉发现男人变起来的速度好像也慢不到哪里去。赵白城微笑起来的模样,跟之前那冷冰冰的家伙就像完全不同的两个人。莉莉不明白榆木疙瘩为什么会开了窍,抑或迦妮的魅力终于发挥作用,让他终于明白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老实说,其实我对太热情的新朋友总是有点害怕。(..info)”赵白城的回答让莉莉恼羞万分,好在后面还有补充,“我这个人性子内向,改不了的臭毛病了,你们别见怪。请你们吃饭,一方面觉得自己太过分了一点,想要赔罪。另一方面其实还是因为你,你让我想到了一个很好的姑娘。” “很好的姑娘”――如此古板生硬的定义让莉莉忍不住好笑,迦妮也悄悄弯起了唇角。 莉莉哼了一声,表示不相信,“她跟我很像吗?有本小姐这么好吗?” “她也喜欢说‘喂喂’,改不了的口头禅。”赵白城凝视着莉莉,脑海中浮现的却是斯嘉丽冲自己扮鬼脸的模样。 “喂喂,老古板!” “喂喂,你怎么总是跟木头一样啊?我跟青影这样的大美女陪在你身边,连怜香惜玉都不懂!” “喂喂,别哭丧着脸,这可不像你。谁都有挂的时候,笑一笑吧,我喜欢看你笑……” 赵白城揉了揉太阳穴,上次迸裂的眼角又在隐隐作痛。 “那好姑娘是你的女朋友吗?你要也是好男人的话,可不能在外面劈腿哦!”莉莉很快想到了关键问题,严肃问道。 “她不是我的女朋友。”赵白城语气平静,一笑一口牙雪白,“她死了。” 莉莉和迦妮同时怔住。 这年头旅游业兴旺发达,各地稍有特色的景点都在争先恐后地玩开发。绿海“深入草原、自由随心”的招牌原本打得颇为响亮,那场瘟疫却毁了一切。对寥寥无几的本地游客来说,清静倒成了好处,在哪儿都不用排队,骑马划船套牛赶羊,怎么痛快怎么来。 整座小城至今是有出无进,像赵白城和莉莉这么不怕死的外地人,恐怕是打着灯笼也找不出来。莉莉因此而觉得赵白城更对胃口,又有心要排解他的丧友之痛,把平时的小性子都收敛了起来,一口一个“光头哥哥”,叫得亲热之极。 迦妮反而成了陪衬,尽管莉莉一直在将话头往她身上引,她却连跟赵白城对视的勇气都没有。莉莉暗自着急,到了晚上,便硬拉着两人去蹦迪。 景区“斯巴鲁”迪吧得算是如今生意最好的地方,在少了大批挨宰游客的前提下,酒水价格全部下调,男士门票也免了。每到周末,总有许多满身精力无处发泄的本地年轻人来此,一半以上是少数民族。粗壮彪悍的小伙子玩到兴起,打着赤膊在舞池中乱蹦乱跳外加狂吼不已的场面再正常不过。 狼多肉少往往是迪吧不变的定律,赵白城一个人带了两个妞,而且还都是美人儿,很快就引来了一道道发绿的目光。 为了给赵白城和迦妮独处机会,莉莉喝完一支科罗娜,便冲到舞池中尽情狂欢。她本就是资深夜猫子,在空乘中有着“夜店女王”的绰号,惹火身材加上狂野舞姿,几乎是片刻间在周围聚起了密密麻麻的人墙。 “你怎么不去跳?”赵白城在隆隆声浪中大声问迦妮。 “我不喜欢太吵的地方。”迦妮见对方贴到耳边来说话,本能地往卡座另一边缩了缩。 赵白城无视了她的紧张和羞怯,皱眉道:“你别总不说话啊,是不喜欢这地方还是不喜欢我在这里?直说好了,不行我现在就走。” “不是的……”迦妮没想过自己的表现会让对方误会,犹豫了片刻,举起还没喝过一口的啤酒,“能再碰到你,我真的很开心,我……我敬你。” 说了这么短短几句话,女孩已是羞不可遏,不小心把酒喝得太急,顿时呛咳起来。赵白城大大咧咧替她拍起了背,手掌每次接触到温软的身子,总能感觉到一阵轻颤。 迦妮连做梦都没想到,某天会被一见倾心的对象如此对待。等到缓过了咳嗽,摇手示意自己已经没事了,坐在那里一颗心怦怦乱跳,如坠梦中。偷眼望向赵白城时,恰好对上他投来的目光,几乎当场晕去。 女人脸蛋红,心里想老公――这是大祭司的原话。天知道雌性蛮牙在害羞时,脸上血色能不能盖过绿皮,不过老家伙的经验之谈应该没错的。 陈四海的妞对自己有了兴趣,赵白城觉得这很荒谬,当然,也很有趣。在天上掉馅饼的前提下,他觉得或许该做些什么。 至少在杀陈四海之前,要让他有段足够完美的人生经历才行。 “光头哥哥,都说是贵人事忙,你老人家来白城玩,手头的活计都丢下不管了吗?”莉莉从舞池中出来直喊热,诱人的胸脯一起一伏像扯开了风箱。 赵白城早就脱去了长t恤,里面的紧身短袖勾勒出雕塑般的身材,让莉莉更是觉得口干舌燥。她对肌肉男向来免疫度不高,赵白城虽然不是壮硕型,但这种程度的硬派外观,却等于打开了又一道审美之门,好像比纯粹的肌肉怪物更要命些。 赵白城没答话,望向了开火车般追着莉莉来到卡座边的七八个男人。 “朋友,借你的妞跳个舞。”为首的黑皮汉子一看就是马背民族,穿了双短靴,腰间挂着刀。他话还没说完,已经迫不及待地伸手去拉莉莉,脸上全是急色表情。 拳头越大,抢老婆越容易,千百年来绿海上的男人都是这么过来的。赵白城的打扮已经说明了身份,又是一个人,能当着小妞的面把他踩成狗屎自然再好不过,所以黑皮并不介意甚至在隐隐期待,他会对自己说个“不”字。 赵白城什么都没说,只看了看莉莉。 “我不跳,你们身上太臭,总往我身边挤啊挤的,我都快吐了。”莉莉瞪了黑皮一眼,有赵白城在场,倒是巴不得惹出点事来。 “闻闻就习惯了,这可是真正的男人味,不像你旁边那个软蛋……”黑皮大笑,直接抓住莉莉的手腕,打算用强。 赵白城手里的啤酒瓶在这时飞出,不偏不倚落在他的额前,整个爆开。黑皮像条被抽了骨头的软皮蛇一样倒下,剩下几人全都抽刀,然后手中同时一轻,如见鬼般不见了家伙,不由瞠目结舌。 “都滚。”赵白城连坐姿都没变,指头轻轻一弹,隔空夺来的腰刀当啷钝响,全部断成两截。 酒精和美女的共同作用给予了寻衅者最大的勇气,那几人怒吼着扑向赵白城,随即倒飞出去,滚得老远。一场大架开始爆发,迪吧里的大半男人蜂拥而上,高呼打死外地佬。赵白城一手牵了一个姑娘,从卡座走到迪吧大门不过几十米路,至少踹晕了上百人。到最后哪怕喝得再多、平时再彪悍的本地壮汉,都不敢再追上去送死。见惯了打架斗殴的调酒师在吧台里呆若木鸡,一杯血腥玛丽早已斟满,漫得到处都是。 “真刺激!”莉莉直到跑出很远,还在咯咯娇笑,投向赵白城的目光中已透出痴迷。 不知道床上是不是一样要命?随着这个按捺不住的念头,她的小腹中骤然蹿起一股热流,双腿有些发软。 “该死的,我怎么连小姐妹看上的男人也眼馋?”莉莉暗骂一声,跟着发现赵白城不知何时已经松开了自己,却仍拉着迦妮的小手不放。而向来脸皮最薄的迦妮竟也听之任之,如羔羊般乖乖任他牵着,似乎就这么被带进地狱都无怨无悔。 !! 第一百七十七章 无下限(下) 意外重逢已能算得上浪漫,又一起经历了冒险事件,感情方面的升温自然不用多说。.info按照莉莉多年以来的革命经验,接下来就是滚床单的最好时机了。 滚床单人人都会,但怎么滚得高明就成了问题。迦妮是第一次,最多只能半推半就,含泪承欢,要让光头大佬禁不住生出爱怜,这样才能钓得住对方。莉莉想了半天,深知如果跟迦妮摊牌,恐怕会把她吓得跑回家,眼下唯一一条路似乎就只有继续将两人带入完美的勾搭环境,然后坐等自由发挥了。 赵白城一路护花的表现,以及对迦妮的格外关注,让莉莉觉得成事大有希望,同时却也生出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感。她没有表现出来,嚷嚷着时间太晚了,懒得跟迦妮回去,要跟赵白城住同一家旅店。 开房是莉莉抢着开的,而且开了三间,迦妮对此相当愕然。莉莉却跟她咬耳朵,说自己看中了迪吧的一个小伙子,晚上有可能要约炮,让她别耽误自己的好事。 “你才跟你男朋友分手几天,怎么能这样啊!”迦妮以为莉莉在自暴自弃,很是着急。 “人生苦短,及时行乐。那头蠢驴最多算老娘的炮友,有什么了不起的!”莉莉不以为然,冲赵白城挤了挤眼,“光头哥哥,这边蟑螂蜘蛛什么的很多,迦妮最怕虫子了,你去她房间先看看呗?” 赵白城笑了笑,点头,“好。” 迦妮一步三回头,跟着赵白城进了房。莉莉只是笑,替两人带上房门,一溜烟奔回自己就在隔壁的屋子,耳朵贴在墙上,努力听起了动静。 赵白城像模像样替迦妮检查过房间各处,连卫生间也没放过,半根虫脚都没看见。出来后只见迦妮站在床边,脸蛋如同染上一层胭脂,低着头十指交握,完完全全就是任人宰割的可怜模样。 “没虫子,放心睡吧。”赵白城转身就走。刚到门口,便听到女孩在身后微不可闻地“哎”了一声。 赵白城停下脚步,笑道:“还有什么事吗?” “你什么时候离开白城?” 女人的心思总是透着古怪,明明此刻共处一室,迦妮却在问更遥远的事情。赵白城怔了怔,随即反应过来,淡淡道:“看情况吧,没什么事明天就走。” “这么快?”迦妮抬头望着赵白城,咬着嘴唇想了一会,原本含羞带怯的眼神慢慢有了变化,“那……那你今晚能不能陪我说说话?” “哦,好,不过你得陪我喝酒。”赵白城无所谓地回答,“要不然我怕会睡着。” “好!”迦妮勇敢地挺起胸膛,倒像是要上战场。 “你到现在,就这个字说得最大声,应该也是个小酒鬼吧?”赵白城半开玩笑地说。 迦妮面红耳赤,嗔了赵白城一眼,却忍不住抿嘴微笑。 赵白城拎着大堆食物和一捆白酒回到旅店后,莉莉站在房间门口瞪着他饿死鬼般的模样,简直快要石化了。 孤男寡女连房间都进了,居然不在第一时间滚床单,而是喝酒…… “我也要喝!”莉莉气得要死,恨不得能踢赵白城几脚解恨。 她一加入战团,气氛立马就起来了,又是五魁首又是棒子老虎鸡,跟赵白城展开血拼。赵白城买回来的全是烧刀子,莉莉酒量再好,三两下去也晕了头,脱了外衣只剩一件黑色弹力背心,骄人本钱尽显。 “再来!老娘划拳还没输过谁,今天就不信这个邪!”莉莉瞪眼扬眉,气势十足。 赵白城一拳未输,笑呵呵地看她耍宝。迦妮只喝了一口就辣得不行,张着小嘴儿呼呼地喘气。好不容易才缓过来,默默在旁边帮赵白城剥花生,一粒粒堆在一起,目光温柔似水。 酒场套路就是胆大的吓胆小,胆小的掉头跑。光头哥哪方面范儿都是够够的,打架更是又凶狠又自制,不像别的男人还没动手就开始胡吹大气,可唯独喝酒有点不痛快。之前在饭店喝马奶酒最多半杯,到迪吧就只干了两支科罗娜,莉莉很怀疑他拎这么多烧刀子,是不是纯粹为了唬人。 又划了几拳,莉莉仍旧一败涂地,脸蛋红扑扑的像是熟透的苹果,醉态撩人。赵白城知道她再喝下去必定要倒,便拎了一整瓶刚开盖的烧刀子,冲迦妮举了举,“她不行了,我俩喝吧,你随意就好。” “老娘不行了?别开玩笑了……”莉莉还要逞强,却忽然呆住。 赵白城一仰脖,酒瓶里咕嘟起了个大泡,不过眨眼瞬间便彻底空了,就仿佛他的喉咙直通着无底洞。莉莉不是没见过喜欢一口闷的酒神,但像赵白城这样闷烧刀子,而且还喝得如此之快,就只能用变态来形容了。 “我的妈呀!”莉莉张口结舌半晌,凑过去摸赵白城的肚子,“光头哥哥,你到底还是不是人类啊?在迪吧打趴那么多人已经够离谱了,你平时吃饭都连碗一起吞的吗?一瓶酒下去怎么连个嗝楞都没有?” 自从和凤凰共同度过那个迷离之夜,赵白城体内潜伏的本能好比是幼狮初次嗜血,重新将繁衍大计提上日程。更多的后代意味着更强大的军团,这份意识在很久以前就被深深植入血液骨髓,如此则彻底唤醒成为了已执行程序。 赵白城的自制力一向是遏制本能的最大因素,但凤凰带来的并不仅仅是温暖,更点燃了原始野性,将他变成了真正的成年雄兽。改造后的身体原本就在各项机能上具备最强的敏锐度和反应能力,这会儿莉莉柔软白嫩的小手一贴身,他的身体已有了局部变化。 迦妮坐在侧方,视线受阻,并没有察觉到异样。莉莉却是明明白白看了个真切,仔裤下的恐怖隆起让她无法控制地打了个寒战,全身都软了,呼吸变得急促不堪,竭尽全力才能重新坐回原位,直着眼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要死了要死了要死了……”莉莉脑海中反反复复回荡着这句话,想到曾经听过的那个能把桌子拱翻的著名黄段子,两条丰硕的大腿紧紧绞在了一起。 这死光头确实不是人类,他根本就是超人! 对着赵白城略带戏谑的目光,莉莉竟感到了从未有过的羞涩,随即而生的还有惶恐、期待、亢奋,甚至有着隐隐约约心甘情愿的臣服念头。她不敢想象这样的男人一旦化身为野兽,将自己扔上床然后再肆意妄为,又会带来何等巨大的冲击和愉悦。 这才是男人吧?跟他相比以前那些软体动物又算得了什么?只要尝过如此可怕的征服力量,又有哪个女人能离得开他? 莉莉强行压下混乱情绪,并提醒自己,赵白城是迦妮的梦中情人,多年的友谊绝不能没羞没臊地被一个男人毁掉。 于是她拼命灌起了酒,很快便醉倒,眼前的世界变得模糊一片,灯光分成几层不同的色泽,所有东西都在旋转着往下压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莉莉悠悠醒转,发现自己躺在床上,口干得如同走出沙漠的旅人。房间里的灯已经灭了,她刚想挣扎着起身,却听到一声压抑的呻吟,很轻很轻。 是迦妮。 动静虽然小,但在莉莉耳中却无异于雷鸣。轰然一下,她全身都像是着了火,连动都不敢动。 “哦……”第二声略带沙哑的呻吟传来,同时伴随着窸窣微响。 莉莉觉得自己就快爆炸了,屏住呼吸悄悄转头望去。借着窗外透入的月光,她看到迦妮白皙柔美的身躯再无任何遮掩,如象牙般横呈在大床另一边。赵白城刚褪掉她最后一点衣物,大手攀上那鸽子般柔美的胸脯,指尖轻轻一捻。 迦妮闷哼一声,用力掩住了自己的嘴,身躯弓起,每一寸吹弹可破的肌肤都烫得惊人。赵白城的脸庞隐在黑暗中,看不清表情,另一手搭上自己的腰带,解到一半,却忽然停下。 “狗剩哥,我是你媳妇了。”凤凰的呢喃在耳边响起,赵白城眼瞳深处的冷酷之色渐渐褪去。 他放弃了原先的打算,却仍未放过迦妮,指掌一路摸索向下,像条同时在吞噬**和灵魂的蛇,没入女孩双腿之间。迦妮如遭电击,再也无法控制住声音,双手无力地按着他的小臂,整个人哆嗦成一团。 莉莉无瑕去想赵白城为什么就只是用手,近在耳边的喘息声让她也忍不住开始发抖,在濒临疯狂的情绪冲击下,她忘了继续掩饰,呼吸逐渐变粗变重。 毫无征兆的,她的小腿被赵白城握住,粗暴地拖到迦妮身边,跟着整条短裙成了碎片。 莉莉尖叫出声,想要跳起来甩赵白城一记耳光,但赵白城的另一只手已直接落在了要命的地方,令她当场抽搐,迎来了几乎令大脑空白的巅峰。 这个夜晚,注定无眠。 又到了凌晨时分,最黑暗的那段时间,正如在红场找到不成人形的斯嘉丽时,完全一致的死寂之暗。 赵白城坐在床边,看着两具昏睡在一处的**女体,没有任何表情。 三,二,一。 房门与预估中同步被敲响,赵白城想了想,脱下上衣,才去开门。外面站着两个中年汉子,在赵白城的感知视界中,他们全身都在燃烧着青色火焰。 “门主请您去府上一聚。”左手边的汉子先是打量了赵白城几眼,目光跟着转向房内,见地板上扔着条巴掌大的蕾丝内裤,脸色立变。 “陈四海?”赵白城淡淡问。 “是。”那汉子的眼神已收缩如刀。 “哦,麻烦等一等。”赵白城打了个呵欠,“我还有两个朋友在,等我去叫她们起来。对了,你们门主不介意我带小娘们一起去玩吧?” “悉听尊便。”中年汉子从牙缝中迸出一句,握紧的双拳咯吱作响。 !! 第一百七十八章 意料之外的敌人(上) 在草原上开车可以视为信马由缰,只要大方向不错,连手都不用抬。 两辆老式吉普咆哮着冲过丘陵,雪亮的大光灯照得前路草浪青森,露水闪烁仿佛泽国。赵白城跟两个女孩坐在头一辆吉普上,左右开弓一边一个搂在怀里,大脚几乎没搁到驾驶员头上,活脱脱的恶少形象。 “你真要不想嫁给那个姓李的,我保证他没那个本事娶你。”赵白城在走出宾馆时,跟迦妮简简单单说了句。 两个女孩已经起到了最关键的作用,他原本想要道歉,只是不知该如何开口。这句承诺在迦妮耳中,便带上了再明显不过的情感色彩。但她却不明白赵白城既然喜欢自己,为什么又要在那种时候,对莉莉做同样的事情。 迦妮所在的民族,是草原上最少见的哒坦族,男子三妻四妾虽说近代渐少,但在望族中也不是没有。传统习俗的耳濡目染,让她跟汉人女子有着本质上的观念差别,难过了一阵子反而细声安慰起莉莉来。 有过那么亲密的时刻,迦妮已将自己和小姐妹视为了赵白城共同的女人。哒坦女子性烈如火,一旦定下终身,哪怕丧夫也绝无再嫁之理。迦妮再怎么温柔腼腆,骨子里毕竟流的是同样的血液,心结一去,满腔柔情便化为坚定。想到旅店中发生的一切仍然羞涩难当,只不过赵白城臂弯搂来,她已不再闪躲,而是悄悄往对方身边贴得更紧了些。 迦妮原本就对赵白城芳心暗许,即便赵白城向来迟钝得像块木头,也能明明白白地察觉到从她眼神中流露的情感。莉莉不一样,“玩火者**”这句话她现在算是深有体会了,原本要促成别人的好事,却没想到把自己坑了进去。她无法理解赵白城哪来的这么大的胆子,竟然一个还不够,还要玩双飞。虽说没动真格,但那只要命的手却让她软作一摊泥,也让以前经历过的所有床伴都成了幼稚可笑的小孩子。 吉普车颠簸起伏,莉莉的心也跟着七上八下,即便在高中年代第一次被男生拖手,也绝没有现在这种不知身在何处的眩晕感。 怎么办? 她有太多个怎么办想要问,稀里糊涂地被赵白城搂在怀里,闻着那股浓烈之极的男性气息,全身软绵绵的连根小指头都动不了。 就这样了?迦妮没生气,就这样好像也不错…… 带着似醉非醉的迷惘,莉莉转头看了赵白城一眼。这个在她心目中已被重新定义为暴力变态狂的光头大佬,尽管保持着大鹏展翅的暧昧造型,温香软玉两手皆春,眼神却是完全冰冷的,不带半点**。 “这畜生剥起皮来,不知道手感怎么样?”驾车者在后视镜里冷冷瞥向赵白城,喉结上下滚动,往车外恶狠狠地吐出一口浓痰。 副驾驶上坐着的精瘦汉子同样对赵白城的嚣张劲头恨之入骨,却要谨慎得多,低哼一声道:“车里不是只有汉人,你说话也不怕让风吹倒了牙。” “贱货!连这种事情都做出来了,她还能有命活着回去吗?”之前那人刻意提高了声音,咧嘴狞笑。 迦妮在后座上听得分明,轻轻扯了扯赵白城,刚想告诉他,对方不怀好意,却见那双漆黑的眼中有着什么东西闪了闪。 “知道了。”赵白城轻浮地凑到迦妮颈边一嗅,悄声开口。 他也能听懂我族的语言吗?迦妮顾不得害羞,惊讶之极。即便六神无主的莉莉也感到了两个汉子明显的敌意,不无担心地看着赵白城,神情异样。她曾听迦妮说起过一些族内的事情,以前是当笑话来听,这会儿却不得不去揣摩真实性。 猎头的传统,好像就只有电影里的印第安人才会有。莉莉只希望迦妮的未婚夫不会疯到真的做出这种事,尽管婚约至今未被迦妮承认,但显然哪个男人都接受不了头上变色的耻辱。 赵白城倒是显得万事不愁,没多大会工夫,居然靠在迦妮身上睡着了,而且还打起了呼。两女互相看了看,一个抱住赵白城,想让他靠得更舒坦些,另一个脱下外衣盖在他身上,心中俱是充满了忧虑,巴不得这段路长到永远也没有尽头。 从凌晨到中午,两辆吉普一直开到靠近边境的山区,才终于放缓速度。这里已是草原的尽头,群山峰峦叠嶂,景色如画,天空湛蓝得仿佛被水洗过,看不到半点流云。 吉普车开入深谷停下熄火,车上汉子跳下地来,冷漠地招手示意。等到开始徒步行进,几人分别走在队伍前后,将赵白城和两个女孩夹在了当中。 山道很窄,翻过第一道陡岭后,一只竖着棕尾的松鼠忽地从草丛中蹿出,鼻翼翕动,充满好奇地打量着走来的众人。张望一会,它伏低身躯,径直纵到对面一株参天大树下,轻松地扑住了只山蚱蜢,前肢捧起,小口啃了起来。 它似乎并不怎么怕人,从另一方面来看,每天上下山的原住民显然不会多到哪里去。赵白城没料到陈四海那杂碎会过着隐居山野的日子,不过既来之则安之,自己的一番辛苦总算是没白费,眼下已逐渐接近收获环节了。 王大将军展示过跟隐藏火种类似的伪装能力,赵白城并不尽信和两个女孩的偶遇会那么巧,所以把她们弄上床,不仅仅是为了诱出陈四海养的狗。 狗身上都有臭味,在饭馆迪厅时,他就已经闻得足够清楚了。而通过昨晚的接触,火种感知进一步对迦妮展开了探索。由于人种血统的原因,她跟莉莉在许多方面都存在着差异,但却是如假包换的普通人,绝非能力者。 既然没有能力,又是陈四海未过门的媳妇,那用她来充当诱饵的可能性就很小了,再加上那些隐藏在羞怯之下的炽热情感,未必能假得起来。赵白城像个不带半点感情的猎人,审视分析着捕获的猎物,并得出最为理智的最终结论。 迦妮和莉莉是无辜的,每次对着迦妮那双湿漉漉的、有如小鹿般的眼睛,赵白城总会觉得自己很恶心。哪怕退一万步来安慰自己,她既然跟陈四海有瓜葛,就免不了这场劫难,他还是无法控制胃里的翻腾。 但只要想起陈四海对斯嘉丽所做的,赵白城的心肠便会重新恢复冷硬。同样是女人,同样是相对而言的弱者,自己已经最大程度地留了手。当然,效果或许比杀戮更佳。 一路上,峡道险峻,坡势陡峭。引路人只是闷头直上,不曾稍停。几个哒坦汉子步履迈动间,俱是矫健如风。赵白城大致估摸了一下,他们的实力基本都在十一阶以上,连狗都有这个水准,想必正主儿会带来很大的惊喜。 吞噬,再复制能力,就像从诸神无用那里夺得天罗威能的秘钥一样。赵白城不用去试,也能衡量出眼前这几个小角色根本不可能拥有施放【六道轮回】的力量,想要学会创造活劫去救凤凰,就只有找到陈四海或者同等级的强者。 “这里叫妈祖山,自从我们族人不再游牧,就都进山生活了。”迦妮鼻息急促,累得浑身香汗淋漓。 赵白城见她步履维艰,便直接背了起来。又望向莉莉,女孩立即往旁边跳去,倔强道:“不用管我,我能走得动!” 哒坦汉子悉数冷笑,对这三个死到临头还在肉麻兮兮的羊牯充满了不屑。 妈祖山地势奇特,山腰部位有着一片极为广阔的凹陷区,看上去就像被硬生生挖掉了全部土石。队伍到了稍近处,赵白城才发现树丛掩盖下的村落。数百幢吊脚木屋组成了古怪之极的建筑群,屋下畜栏里饲养着各类牲口,村子中央有个很大的水潭,碧油油的水面看不清究竟有多深。 马头琴和腰鼓共同奏合的乐声正在村中热闹非凡地响着,十多个光着屁股的小孩子满脸是泥的疯跑而过,见到赵白城等人后齐刷刷地停下脚步,瞪大了眼睛像在看外星来客。 乐声从村子北边的空地上传来,那里搭了顶类似于蒙古包的巨型帐篷,看占地面积,差不多已有足球场大小。听到叫唤后,一帮原住民从里面涌出,有哒坦族人,也有汉人。赵白城的视线在第一时间,落在了其中一个青年身上,然后如豹子般跃起,扑出。 那人正是陈四海。 自从在斯嘉丽的记忆中看过他的脸庞,赵白城没有一天不在渴望着真正的照面时刻。 所有的计谋和策略,都等同于铺垫,最终决定胜负的归根结底还是力量。一旦对力量有着绝对的自信,那么铺垫过程便可以舍去绝大部分环节。 赵白城来到这里,自然不是为了做客。他在扑出的瞬间,引路来此的几人全都有了反应,但全都慢了不止一拍。 陈四海先是看了眼迦妮,似乎很奇怪她为什么会来到这里,继而再望向赵白城,立即醒悟,脸上现出极为可怕的狂怒神态。 只是目光偏转的过程,赵白城已贴到了他的面前。至少上百人在动作,在应变,在出手,但第一个击中目标的,是赵白城的拳头。 绰号“石榴”的丑怪大汉,刚刚护到陈四海身前,就被他一拳打爆了头颅! !! 第一百七十九章 意料之外的敌人(中) 强横无比的罡气充斥在石榴体内,那张畸形如鬼怪的脸庞已经四分五裂,肉眼可见的浓烈青火竟在脑腔里熊熊喷爆,当真像是一大团炸开的石榴被淋上了汽油,再丢上一支火柴直接点燃。(..info) 石榴还算完好的小半张脸挂在背后,独眼还在骨碌碌转动,高大肥壮的身躯竟是屹立不倒。赵白城单手接下众人连番攻击,另一只手将石榴拨得背向自己,盯着那只独眼微笑了一下,大声道:“真是对不起啊!把你弄成这个样子,还能听得见我说话吗?” 又有十七八人扑到了近前,骤然间平地一声雷,除了陈四海以外,其他敌手悉数倒飞出去,被赵白城的狂吼震得口鼻喷血。音波在扇形区滚滚荡荡掀翻了两幢吊脚木屋,卷起的风暴震颤了整个小村,飞沙走石声势惊人。 一吼之威竟然能恐怖到这种地步,大批原住民悉数急停,瞪眼望向陈四海举起的那只手。 “都别动。”陈四海是唯一没有发起攻击的一个,脸色怒色已重归于平静。 赵白城只当在场的全是透明人,连对阵陈四海的意思都没有,双手摁着石榴的肩膀,连连摇晃,“喂,老子跟你说话呢,怎么没点反应?***,你不是还剩半只耳朵吗?” 内修者的强大防御力使得石榴仍能保持着大脑完整,只不过没了天灵盖,没了整张头皮,开放式颅体变成打开盖的破盒子,血肉模糊狰狞无比。没有飞出去的那部分脸庞完全是靠着一点拉长的肌体和肉皮,才能勉强倒挂在脖子上,鼻子不存在了,除了半只耳一只眼以外,居然还有半张嘴剩下。 即便赵白城也无法确定那到底还算不算嘴,又能不能说话。上颚被掀开,牙床缺了大半,湿漉漉的舌头倒是完好无损,像条粘稠打弯的长索,一直拖到脖子里去。赵白城好奇地抓住石榴生满黑毛的大手,仿佛好朋友之间的玩笑动作,随着缓缓发力,那只原本厚实有力的手掌开始变形,每一寸骨头都炸成了尖锐无比的碎片,在血肉肌体中横冲直撞左刺右突。石榴的独眼瞪大到了极限,迸出无数血丝,舌头也跟着抽动了一下,前端像蛇一样昂起,一声不大像人的奇异嘶鸣从断颈深处发出。 “你还会痛啊!”赵白城大喜过望,笑得合不拢嘴,“我***刚才还吓了一跳,出手没轻没重,把你整死就不好玩了。大哥,我手底下一个小丫头是你下手弄残废的吧?当时爽吗?她现在天天托梦给我,让我来找你道谢啊!你怎么不说话?别难为情啊,你妈了个x的为什么不说话?你不是比谁都狠吗,怎么尿了?!” 石榴的两条胳膊已被赵白城拧转着从肩头撕下,随手丢到旁边,很快积起一洼血泊。罡流本原无法在压制致命伤的同时止住肢体失血,石榴还算清醒的神智被剧痛扎得千疮百孔,极度的孱弱令他大小便一起失禁,臭气熏天。 赵白城却没有丝毫嫌弃的意思,甚至发动大地祖符能量,替对方控制住出血势头。等到石榴的两条腿被他赤手卸下,然后如动手术般打开体腔,倒出一肚子热腾腾的零碎,再拼接出新花样,不少原住民已开始呕吐。 猎头是荣耀和力量的象征,每个哒坦人在挥刀割下敌人头颅的时候,都会充满斗志。类似于剥皮之类的虐杀,也同样是为了从敌人的恐惧哀嚎中汲取力量,但赵白城显然不一样。他如同一个毫无情感的外科医生,以最精细谨慎的手法,将石榴完完全全地拆了开来。整条脊椎连同全部内脏被移出体内,连带着只能算块破烂的头颅残体,每一条血管都被混沌细丝扎死,再无半点出血可能。 当赵白城小心翼翼地拎着石榴的半只耳朵,将他“整个”摆正,人们看到是一串脱离躯体的风铃。 石榴还活着,而且还在眨眼。 “这下不痛了吧?”赵白城近乎温和地对石榴说。 几乎没有人能泰然面对这种平静到极点的凶残,莉莉早就晕了过去,反倒是迦妮还能勉强保持清醒,远远看着赵白城不住流泪。她不明白为什么好端端的一个人,在突然之间就变成了野兽。 陈四海一直在漠然旁观,并未作出任何阻止举动。石榴在挨上一拳的时候,就已经注定是个死人,只不过靠着本原延缓了死亡时刻。陈四海只是想看看赵白城究竟能做到哪一步,现在答案已经揭晓,狰狞程度要远远超过预估。 引路来此的几个哒坦汉子全都在发抖,曾扬言要剥赵白城皮的吉普车驾驶员在恐惧冲击下无视了陈四海的命令,狂吼着冲上。赵白城指尖游走的混沌气息微微一凝,细如牛毛的末端凌空飞射,无声无息没入那人前额。等到收回时,那么一个健壮有力的哒坦汉子,已变成了皮包骨头的干尸,摔倒在地上直挺挺滚了几滚,再也不动。 赵白城幽火般的目光落在了陈四海脸上,淡淡问:“下面是不是该轮到你了?话说你看到我来好像很吃惊?” “对客人有什么吃惊的,我只是没想到她会来。”陈四海再次抬手阻止群情汹涌的村民,下巴向迦妮努了努,“她从十岁开始就被带出了山,在外面长大,曾经说过死都不会再回山里一步。没想到这次因为你,她居然肯来面对我。” “难道你咬人?”赵白城笑了笑。 “迦妮不愿意承认亲事,不愿意嫁给汉人。跟哒坦族混居倒是有很长时间了,但不少女性还是做不到真正接受我们。”陈四海语气平淡,像在聊家常。 “要不是你们这些怪物,我族会落到今个这个地步吗?死的人已经够多了,我求求你,放过我们吧!”迦妮直视着陈四海,凄声开口,脸上全无血色。 “多怪的怪物?”赵白城问。 “年纪比较老一点,也不算怪物吧!”陈四海微微一笑,细长的眸子里有着寒芒掠过,“都说姐儿爱俏,看来年轻人是比老家伙吃香得多。这么多年下来,我一直在等迦妮回心转意,却没想到被你破了她的身子。” 在场的哒坦族人顿时哗然一片,乱箭般的目光刺向迦妮。迦妮不自觉地后退了一步,随即咬紧牙关,决绝道:“我从来没你认过这门亲事,现在找到了自己喜欢的男人,也算是错吗?” 赵白城这才明白陈四海为什么会在一开始照面时露出怒色――他应该是通过某种类似于火种感知的方式,察觉到了迦妮的身体异样。旅店床单上宛如落梅的斑驳血迹,又闪回到赵白城的脑海之中,他不是不知道那对一个女孩来说意味着什么,只不过自己的掠夺手段却是近乎下作的。 “身带天狼命格,阴极体质,这样的女子一千年也未必能有一个。你的母亲跟迦妮一样,所以才有了你,所以你才能承受夜叉面具直到今天。”陈四海淡淡道,“我这次出山,在去沙俄之前,也顺便到那些西方国家转了转。毕竟我看着你从小长大,那些洋人真要再跟你的势力打大仗,他们的财团首脑也该顾忌顾忌自己是不是还有命活下去。要知道,西方总统之类不过是傀儡,真正发号施令的还是幕后金主。我能为你做的事不多,这算是一件,六道轮回算是另一件。迦妮原本是打算留作鼎炉之用的,现在既然被你先行一步了,也算肥水不流外人田,送给你勉强当成第三件好了。” 赵白城直到此刻仍未出手,是因为对方跟之前短暂对战时已完全不同。罡气正在陈四海体内潮涌暴涨,凝成真正的实质。他全身的血管都因此而变色,血液化成了熔岩般灼热的青色液体,流动速度提升百倍,心律却反而变得迟缓漫长。皮肤泛出的金属光泽,让他看上去几乎已经是尊铜像,庞然之极的力场将整个村落都全面笼罩。 绝对赢不了。 狂躁暴跳的本能在提醒着赵白城,这个恐怕比王大将军还老的怪胎,实力等级要远远超过之前遇上的任何对手。 但赵白城仍旧没动,没逃,连脸色都毫无变化。 他已感知到周遭人群中至少有几十处力量波动,在呼应着陈四海身上的如火气息。相当古怪的地方在于,就连陈四海的本原,都在通过另一处更加深不可测的黑洞旋流汲取力量。 黑洞方向,正是村子中央那口水潭。 这个山中小村,哒坦人和陈四海这帮汉人,处处透着神秘。陈四海更是语出惊人,甚至提到了过世的母亲。赵白城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缓缓道:“我妈把我取名叫白城,我大概是生在这里吧?你认识她?” “岂止是认识……”陈四海摆了摆手,话锋一转,“你刚才对石榴做的一切很不错,我很喜欢。我帮你做的第四件事,就是送几个老相识给你,希望你能再次证明龙脉者之间也存在优劣强弱。不然的话,恐怕你得为石榴偿命。” 人丛分开,被推出的几名男女让赵白城僵在当场。 苏苏神态委顿,显然被下了禁制。在她身后,跟着诸神无用和罗刹两人,还有一名看上去三十多岁的哒坦族少妇,鼻挺唇薄,英气逼人。 赵白城望着那少妇,整个人如遭雷击,铁石般的眼眸现出极度震惊,连声音都颤了:“妈?!” !! 第一百八十章 意料之外的敌人(下) 跟记忆中完全一样,哪怕最微小的体貌特征都毫无区别。 那妇人在赵白城眼中的投影,直接映进了他的意识之海深处。无需任何感知,母子连心的特殊悸动,已经证明了一切。 哪怕再低等的生命,都有值得敬畏之处。赵白城现在才明白大祭司说过的这句话,真正寓意是什么。这一刻他完全凭着人类最原始的那部分东西,对眼前的妇人生出无法遏制的亲近感。她就是自己的生母,世上没有第二个人可以冒充。 妇人刀刻般的五官线条跟赵白城极为相像,眨也不眨地望着他,早已落下泪来,口中荷荷有声,却无法组成完整的字句,像是连言语能力都被禁锢。 赵白城双眼通红,扑上前去。陈四海同时抬了抬手,一道青焰如恶龙出水,在两人之间骤然成形。强横无匹的力量隐约扭曲了空间波纹,赵白城被焰尾横摆过来,扫中腹部,立时弹得倒飞出去。 谈不上沉重的一击,对赵白城也没有造成任何伤害。他在空中就稳住了身形,双脚先后落地,瞪向陈四海。 “年轻人有点耐心,什么事都得学着慢慢来。”陈四海和蔼地笑笑。 这个看上去比赵白城大不了几岁的古怪家伙,刚才是第一次出手,轻松随意地就像要赶走一只苍蝇。 赵白城也确实像只苍蝇一样被赶开,并不算实质接触的接触让他对陈四海的实力有了进一步了解,如果对方上手就是爆发,或许他连挣扎的余地都不会有。 “你想要什么?”赵白城吸了口气,一字字问道。 见到了死而复生的母亲,他没有疯狂,没有拼命,现在问的也并非“究竟发生了什么”之类的蠢问题,而是直接切入症结要害。 这让陈四海禁不住有了欣赏表情,只会蛮干的莽夫大多要比常人短命一点,善用脑子的投机者往往才能活得长久。赵白城显然属于后者,在这种情况下仍能保持理性,更是相当不容易。 “我想要你认祖归宗。”陈四海再次语出惊人。 迦妮早就被吓呆了,站在那里动也不动,如同定格。正在与赵白城相认的妇人名叫卓兰,当年远逃他乡,后来被陈四海带人捉回妈祖山,哒坦族长老下令将她关入地牢,整整三年后才放出。 赵白城要是卓兰的儿子,那他不也成了自己的族人吗?迦妮茫然失措,不知道接下来自己该做些什么,或者能做些什么。 苏苏也同样被震惊,注视卓兰片刻,悄悄往她身边靠了靠。罗刹和诸神无用同样被活劫禁锢了能力,都在盯着赵白城,一个带着死敌特有的杀机,一个面无表情。 “我不是猴子,没道理要认山里的野人当祖宗。”赵白城咧了咧嘴,心中却暗自凛然。 陈四海轻叹了一声,道:“本来还以为六道轮回,能让你明白一切。看样子龙脉之血在你的身体完全沉睡了,你没救成斯嘉丽的命是吗?她虽然受了些苦,可我延长了很大程度活劫发作时间,给了你足够的觉醒机会。要救回她其实一点都不难,你会失败,确实在我的意料之外。” “龙脉之血是什么玩意?”赵白城问。 “你跟这丫头一样,也是龙脉者。”陈四海指了指苏苏,“近代以来开始误传,说什么龙脉是由普通能力者觉醒而生,这根本就是狗屁。别忘了在华夏,龙脉前面还有‘炎黄’这两个字。我们都是炎帝的直系后裔,最强悍的华夏人种,龙脉本原磨砺到最高境界,就能生出龙力。我前面说同族之间也存在先天性的优劣差别,指的是生出龙力的可能,有些龙脉者终其一生都注定毫无希望,另一些生下来就有这个本钱,偶尔也需要一点小小的刺激。” “你说的这么悬乎,不如让我看看龙力到底有多厉害。”赵白城冷冷道。 “看不了。”陈四海摇头,眼神宁静如水,“我收不住势,这里所有的人都会死,也包括你。” 赵白城摸了摸鼻子,似乎是相信了,“那谈谈别的吧,我妈也是你说的什么后裔?你现在锁着她,就是为了要刺激我?” “是,她有了你以后,就逃出了这里,跟你的养父在牯牛村过活。我费了不少劲才找到她,为了脱身,不得不玩假死的把戏,所以你从小才没了娘。” “哦,我妈为什么要逃去牯牛村?” “她觉得我们这一族迟早会灭亡,想给你留条生路。” 赵白城的神态越来越淡然,对话的兴致也越来越高,“能不能把话说明白一点,我怎么听糊涂了?” “不用糊涂,我们一直在跟地幔势力交战。”陈四海这句话一出口,赵白城真真正正吃了一惊。 陈四海面露傲色,意态飞扬,“这世上,就只有我们能应付得了那些家伙。生为男儿,只求尽忠职守无愧于心,生死又算得了什么?你娘到底是女人,心肠软些见识短点,算不上大错。你不一样,苏小丫头从小就被送到你身边,是因为我想给你多个臂助。她是我们族人,父母都过世了,跟苏观鱼没有半点瓜葛。你们相处到今天,我都看在眼里。老实说,小丫头行事缜密狠辣,可比你靠谱得多。” 赵白城看了眼苏苏,恰好迎上对方投来的目光。女孩似乎也是第一次听陈四海说起身世相关,脸色煞白,望着赵白城不由咬紧了嘴唇,显得又是倔强又是可怜。 赵白城想到凤凰,恼火地横了她一眼,却是怎么也生不出真正的敌视之心。陈四海见他久久不语,皱眉道:“怎么,你娘还能有假?老子还能骗你?夜叉的天眼长在你身上,跟瞎子有什么区别?你看看她身上有没有古怪,不就知道答案了吗?!” 火种感知早已展开过探测,赵白城看到母亲的体内,同样燃烧着青色火焰,竟也是罡气修习者。既然存在这种能力,那母亲至今容颜未改也很好解释了,她跟陈四海、王大将军等人一样,克服了走向衰老的自然进程。 陈四海察言观色,嘿嘿几声,盯着赵白城微变的眼神,缓缓道:“哒坦族帮了我们很多,作为交换,我教他们练罡法门,只可惜这些家伙毕竟不是龙脉。我当年没接你回来,还把夜叉面具宿主的尸体送到那个山洞,就是想看看你到底能折腾出什么名堂。结果还不错,引出了不少妖魔鬼怪。什么第七议会不过是地幔神族的傀儡罢了,神族做事为求隐秘,自然不能出头。那些基因针剂到今天还在黑市上流动,各个大国都弄到了原产品仿制,却不知道配方有个地方的效果根本一样,那就是在被注射的人体内埋下炸药。一旦爆炸,人暂时不会丧命,只会大举传染猩红疫病。到时候连仗都不用打,地表全部死绝,干净利落。不过有毒也有解,我把这几个人交给你,连同四具血棺里的家伙。你带着他们去地幔,找巴托魔人联手,神族跟他们是死对头。你现在已经能到夜叉第四形态了,有这么些帮手,吃个普通神族应该不算什么难事。等你从他们的本原之血里找到钥匙,我九州百姓的性命俱可无忧了。” 赵白城简直听得快要张口结舌,大对头居然变成了救世主,而且对地幔知道的比自己还多,荒谬程度实在是超乎想象。 “你应该也察觉到了,你娘身上被我下了活劫。她带你逃出白城,死罪能免活罪难逃,这些年也吃了不少苦,发作起来能要她半条命。你这次去地幔要是做得还像话,她以后就不用再受折磨。好了,话就说到这里,你没得选择,所以还是别作无谓的蠢事,准备准备就动身吧!我会让一个老兄弟跟着你的,毕竟你的这些对头未必会老实听话,怎么用活劫,怎么重新觉醒龙脉,你要学的东西还有很多。”陈四海道。 “我出生在这个村子?”赵白城忽然问了句。 陈四海一怔,却见卓兰含泪点了点头。 “苏苏呢?”赵白城又问。 “也一样。”陈四海皱了皱眉,“你没听懂我说的吗?问这个做什么?” “你是这些汉人的老大?也就是这个什么狗屁炎帝后裔、莫名其妙族群的头儿?”赵白城冲他笑笑。 陈四海脸色一沉,煞气隐现,“嘴巴干净点!你也一样是我族后代,现在是在骂自己的祖宗知道吗?!” “你是头儿,就能随随便便决定其他人的命运了?你***怎么就知道,我一定想要拯救这**的世界?” “这由不得你!我要是能去深渊,早就把你从那里揪出来了,还用得着巴巴地等到今天?笑话!” “我值得被利用的地方,就是夜叉能力吧?你的拳头够大,不过我向来最不喜欢被人牵着鼻子走。你把这些人跟我妈交给我带走,我留你全尸,这买卖怎么样?” “呵呵……” “哈哈……” 众人都以为赵白城疯了,陈四海也不禁好笑,摇头道:“明知不是对手,还能说出这种废话,我真有点佩服你了。” “我确实不是你的对手,可惜你好像不知道,什么叫数量优势。”赵白城森然狞笑。 沙沙声在这一刻如潮响起,回荡在山地林间。很快,村中木屋下射出一只大狼蛛般的奇形生物,落在赵白城肩头,正是当初追踪诸神无用直到远离深渊的小绿怪。 从村外涌来的惨绿浪头,密密麻麻地卷过大片空地,将在场所有人包围。那是成千上万只跟它一模一样的怪物,每一只都足以在瞬间将十二阶强者逼入绝境。 这大半年时间,赵白城并没有白白浪费。 无论是陈四海的下属,还是哒坦村民,都惨白了脸庞。他们能清晰感知到这种生物的可怕程度,这些绿怪是人类无法比拟的完美物种,罡气在它们的刀锋和毒液面前几乎全然失去意义。 “你跟那些神族倒是挺像。”陈四海第一次现出凝重之色,同时也有了真正的杀机。 “白城……”一声沙哑生硬的轻呼让赵白城转过头去,看到母亲脸涨得通红,如哑巴在学说话一般,吸着气,艰难地从喉中挤出字眼,“你不能跟他动手,他是你爹。” !! 第一百八十一章 美丽新世界(上) “父亲”这个概念在赵白城心中跟路人没什么两样,听到卓兰好不容易说出的这句话,他毫无反应,肩头的小绿怪却骤然发出一声尖锐嘶鸣。 “最后问一次,放不放人?”赵白城沉声问道。绿潮同步涌动,无数怪虫竟叠成了两米多高的潮头,眼看着就要扑向陈四海和其他村民。 “我现在放人,其实对你一点好处都没有。”陈四海似乎并不在意赵白城认不认自己,“你跟神族之间迟早必有一战,就凭天罗三星位阶和夜叉第四形态,怎么去跟人家斗?这些虫子倒是还不错,是异民压箱底的玩意吗?可惜数量少了点,神族的【蜂云】数以亿计,一放出来连天都能遮住,你拿什么跟他们对阵?你现在也算是一方首脑了,目光放长远点,才是为王之道。” “照你的意思,觉醒个破龙脉就有用了?”赵白城冷笑。 陈四海缓缓点头,正色道:“我当初选择你继承夜叉面具,是因为那时候你没有能力,又在幼年期,身体还处于成长过程中,能跟魂煞达成最大程度的融合。事实也证明,你比之前任何宿主都更加强大。现在的吞噬能力更是由魂煞相融生出,要知道它们根本就是死敌,如果你不在牯牛岭上死那一遭,它们绝没可能协力联手。所以不破不立这句话,还是相当有道理的,现在的夜叉才能算真正的食鬼者,如果有龙力护身,斩尽一切魑魅魍魉都不在话下。 强者以个体为单位,能对战局造成多大的影响,你自己应该很清楚。天罗威能不过是神族的小把戏,他们当初进入地幔时虽然元气大伤,但几千年下来也恢复了不少。要不是那里的原始种族巴托魔人发起进攻,拖延了神族的脚步,恐怕深渊和地表早就被踏平了。我知道这些年苦了你,但现在不是我要利用你什么,而是银日不灭,你在乎的一切都将灭亡。神族收集了这么多年共鸣水晶,巴托魔人撑不了太久了,地幔世界很快就要迎来最后一战。所以像个男人一样吧,去承担你该承担的。夜叉前任宿主虽然不是龙脉者,但也懂得倾巢之下安有完卵的道理,做了他能做的一切。你也应该正视你的命运,哪怕再不愿意,有些事情也得去面对,毕竟这世上还有责任两个字。” “哦,责任……”赵白城点点头,像在琢磨着这两个字的意味,“我要真是你们的族人,从小被带到牯牛村,然后没了妈,假设父亲也不是亲生父亲,怎么从来没人给我一个说法?交换下位置,你要是我,自己靠着自己长大,现在突然冒出一帮家伙,告诉你母亲还没死,亲爹另有其人,还有什么狗屁责任等着你去承担,你觉不觉得搞笑?对了,这些所谓的族人还看着你死过一次,只因为不破不立,都是为了你好。你认为该作出什么样的回答,才最合适?” “牯牛岭上就算魂煞不融合,我也有办法保住你的小命。男子汉大丈夫,这点劫难都承受不起吗?!你在深渊与人类一战,连火能生土这么简单的五行原理都不懂,你以为荒火祖符是怎么被你收入本原的?靠运气?还是你自己灵机一动?!”陈四海挑起了眉,厉声呵斥。 赵白城一怔,当初吸收荒火祖符时,确实如同冥冥中有只大手,带来了无形的推动力。陈四海说过不能亲赴深渊,似乎存在某方面的顾忌,这样看来,异民当中极有可能也存在龙脉者或是他们的同盟,在关键时候帮了自己一把。 会是谁? 赵白城思忖片刻,被当成棋子却毫不自知的愤怒一点点迸发,积蓄起滔天狂潮。他脸上却丝毫不动声色,微笑道:“我要是肯低头,有什么好处?” “好处?”陈四海瞪起了眼,“老子守护九州几千年,谁又来给我好处!你要不是我的种,就冲这句话,我都得把你碎尸万段!” “别倚老卖老,下次再放屁,先考虑考虑会不会臭到人。.info[]我们之间到目前为止还没什么关系,你最好别往自己脸上贴金,被操上一句祖宗就不好玩了。”赵白城说。 “大逆不道的畜生,你说什么?!”陈四海眼中煞气一盛,随即却见卓兰满脸是泪地望向自己,露出哀求之色。想到这些年确实是有所亏欠,他渐渐敛去威态,低哼一声道:“帮你觉醒龙脉,将来龙力加身,就是这世上最大的好处了。你还想要什么?” 赵白城扯起唇角,露出一个诡异笑容,“其实夜叉能吃的,不仅仅是鬼。” 几只早已钻入地下的绿怪在这时破土而出,扑向陈四海的腿脚,瞬间扎穿鞋底裤袜。赵白城同时扑出,混沌尖刺呈放射状在场中绽放出一张死亡之,而他原本空空如也的右手中也急剧凝成一支骨质战旗,捅向陈四海的前胸,竟是以人形直接祭出了夜叉独有的大招! “白城,别动手!”卓兰本身就是内炼能力者,虽然被下了禁制,但本原感知还在。眼看着儿子除了自己和迦妮苏苏等人以外,将其他所有人都当成了猎杀对象,不由凄声惊呼。 血浓于水。 陈四海是身具炎黄龙脉的古汉人,卓兰则是哒坦族人,赵白城要对付的可以说没有一个不是他的亲友。但那些穿梭呼啸的混沌尖刺和如同井喷的绿怪之潮,所呈现的却是最为纯粹狰狞的灭杀气息。 “你真有这么恨吗?”陈四海的冷笑声在一片混乱中仍旧清晰无比。 赵白城在发难时苏苏也有了动作,她护到了卓兰身前,尽管能力被活劫锁死,但仍然没有半点犹豫。迦妮也有着同样的想法,拔足奔向卓兰,两个女孩的视线在空中接触,苏苏面如寒霜。 而下一刻,山村上空被映成了炉火般的纯青之色,那口碧油油的水潭忽起了一阵微澜。 整个空间凝固了,仿佛直接被拖入了冰河纪。混沌尖刺全部消散,扑向陈四海的绿怪连他的油皮都没能扎穿,便跟其他同类一起,直挺挺地掉落下地。除了陈四海和赵白城仍在动,其他人全都被恐怖重压定在原地,陷入类似于巨型活劫的囚笼之中。 赵白城的骨质战旗点在陈四海胸膛正中,发出锵然声响,尖锐如枪的旗头被荡开,炸出一片火花。撕裂的衣襟变成破烂布条,挂在陈四海身上,赵白城看到他**虬结的肌肉表层,有着三片红鳞。 龙力?不是说所有人都会挂吗?难道只拿出了一点点来对付老子? 赵白城被正面袭来的拳头击中小腹,转着念头,就此软倒。 真的不是对手。 但陈四海的表情却变了,变得像是刚踩到了一条剧毒无解的蛇。他的拳头不仅仅接触到了赵白城的皮肉,更直接深入小腹――那里就仿佛请君入瓮的瓮,早已打开,只等合拢。 赵白城的腹内没有脏器,是空的。 以陈四海的防御力,拳头也被涌来的荒火烈焰烧伤。伤口不大,像石面上的裂纹。魂煞却在赵白城昏厥的情况下,渗入其中,在陈四海的火种上腐蚀出一道阴影,继而发动吞噬。 本原被如此古怪的方式攻破,硬生生让对方啃下了一块碎片。陈四海在魂煞退去后怔了半晌,凝视着倒在地上的赵白城,杀意反反复复地蒸腾,又被反反复复地遏制。 虎毒不食子,但通过这么一次匪夷所思的交手,赵白城的底牌已是再明显不过。 从古到今,没有这样的夜叉。 陈四海甚至无法确定,跟神族相比,赵白城是不是更具威胁性。他完全想不通如此程度的身体异变,究竟因何而引发,就算夜叉终极形态,也绝没有可能化出这么一副古怪皮囊。再加上那些绿虫的话,赵白城已完全不像个人类,而像是…… 陈四海目光冰冷,一时竟是难以抉择。咔的一声轻响,在重压下无法动弹的众人当中,卓兰竟强行挣脱桎梏,走了过来。 “你不要命了?!”陈四海微微一怔,现出怒色。 罡气修习到极高境界,便能化罡为血。卓兰正是靠着燃烧本原的方式,冲破了临时牢笼,扑到赵白城身边,将他抱在怀中,瞪向陈四海,“你要杀他,就先杀了我!” “他还有用,我不会杀的。”陈四海的语气并不笃定,就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 注意力完全落在赵白城身上的当口,一缕阴寒气息突然钻入陈四海体内,微微撩拨了一下。笼罩全村的力场结界因此而有了变化,诸神无用和罗刹同时被解去禁制,同时掠起,逃向村外。 出手的是苏苏,在她的特殊能力下,陈四海等于是被借力,亲自打开了锁死的镣铐。而令苏苏重获自由的,却是卓兰。 “都反了吗?!”陈四海暴跳如雷,十指成爪凌空一抓,将罗刹和诸神无用先后扔入水潭。潭水居然连半点浪花都没有溅起,两人直接沉下,消失得无影无踪。 苏苏原本就打算以他们为饵,引开陈四海,自己再救走赵白城,却没想到如此简单就被收拾了。她还没得及做出下一步动作,也飞了起来,被狠狠扔进深潭。 陈四海似乎是无法控制怒气,又飞起一脚,将赵白城踢入潭中。卓兰在无法抵御的力量冲击下滚到一边,口中溢出鲜血。 “老邓,小高,你们带着四具血棺一起下去,死马当活马医,只能先这么着了!”陈四海沉声下令,目光转到迦妮身上,脸色更加难看,“***,抢女人抢到亲老子头上来了……你不是喜欢那小家伙吗?我成全你!” 迦妮落入水潭时,竟是出奇的平静。 能跟赵白城死在一起,而不用落在陈四海手上,这大概能算是最好的结局了。 !! 第一百八十二章 美丽新世界(中) 被陈四海一拳封死火种气机后,赵白城便陷入了昏昏沉沉的状态。[..info超多好看小说] 他依稀知道自己沉入了水潭,越是往下压力就越大,冰冷刺骨的潭水往每个毛孔扎进寒意,奇怪的是没有窒息感。他好像变成了一尾鱼,又仿佛回到了母亲的子宫里,被羊水包裹着。这是黑暗而寂静的世界,极度酷寒中第一道光线在潭中绽放,然后是第二道,丝丝缕缕的青芒逐渐交织成火焰,渗入他的身体。 暖洋洋的热力开始驱散寒冷,从陈四海那里夺来的那点微乎其微的火种碎片,悄然发生了变化。它从主体上剥离后便缩成无死角的防御形态,坚硬无比,魂煞强攻多次也未能完成进一步侵蚀。而随着潭底深处的水流蹿起肉眼无法辨识的青火,化成浓缩罡气一般的存在,它竟就此舒展开来,一点点异化变软,最终被魂煞彻底吞噬。 潭底有着一个极大的漩涡,源源不断的暗流正向着直径数米的石洞中涌去,也不知通向何处。苏苏等人都陆续被吸入,无声无息消失不见。赵白城却由于刚同化的那点青火与整个水潭起了共鸣,被一股无形的引力牵扯着,卡在漩涡入口悬停未动。 水潭虽然不大,深度却极为惊人。赵白城所处的位置又何止承受了万吨重压,那些水中青火汹涌而来,如同被磁石吸引一般灌入他体内。没过多久,原本平静的潭面也现出了涡流,泛着白色泡沫的浪头咆哮如雷,声势惊天。 陈四海在岸上略感诧异,随即冲两人挥手道:“老邓,小高,傻愣着干什么?放棺下水!” 扑通声接连响起,四具血棺被掷入潭中,一个年轻人和一名中年男子先后跳下,潜向水底。陈四海横了眼卓兰,命人将她押走,再一看莉莉仍晕倒在那里,顿时皱了皱眉。 “一弄还弄两个,不对,好像还不止两个,这他娘的算是青出蓝胜于蓝吗?”他揉了揉眉心,只觉得太阳穴隐隐作痛。 “门主,原水祖符……”身边的龙脉者死死盯着水潭,脸色如同见鬼,憋了半天还是忍不住开口。 这批仅存的炎帝后裔对外自称,便是“罗生门”三个字。原水祖符当年被陈四海投入潭中,以此封堵直达地幔的门户,只在己方需要通行时才移开。眼下潭中一团浓烈之极的青光正在爆现,显然是原水祖符有了动静,而陈四海却明明没有出手,在场众人都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 “日你妈!”陈四海在爆粗时倒是比赵白城更直接了当,瞪眼道,“小畜生身体里本来就有两大祖符,现在原水被他吸收有什么好奇怪的!反正大战在即,这劳什子门户不堵也罢!” 他这边话还没说完,只见水潭骤然变暗,那团烈阳般的青光竟消失得无影无踪,再也按捺不住心中得意,放声长笑,“哈哈,怎么样?这不就收了吗!” “门主,就算是夜叉,也不至于离谱到这种程度。日后万一……万一少主跟您反目成仇,那可怎么办?”众人初见赵白城时都不知道他是陈四海的儿子,一声“少主”叫得别扭之极。 “他还能弑父?!真有那个心思,也得打得过老子才行!”陈四海冷哼一声,神色阴沉无比,“都别闲着了,深渊有老家伙在,咱们没法直接下去,得想个法子把王翦他们诱出来。嗯,去找人送信吧,就说苏小丫头命不久矣,让他们来白城。嬴政一辈子也没干几件了不起的事情,十二金人还算是能看,让王翦别藏着掖着了,统统调去地幔!我连亲生儿子都豁出去了,那些魔偶还留着生锈发霉吗?敢推脱就一个个剥了他们的皮!” 众人恭声应是,连同哒坦族人一起退去。(..info无弹窗广告)陈四海独自站在潭边沉思良久,忽见一只摆脱束缚的小绿怪蹿入水中,紧接着密密麻麻的一片纷纷下水,竟像是要追随赵白城而去,不由瞠目结舌。 原水祖符一入体,昏厥中的赵白城即被吸进潭底深洞,暗流在密封孔道中奔涌,他裹在其间如同水老鼠。本能全面接管了身体,控制着四肢动作,在屡次即将贴近石壁的前一刻,靠着手足推拨,避免了直接撞击。 岩洞曲折漫长,就像根直接连通地狱的管子。经历了无数岁月的冲刷,洞中岩壁表层滑腻之极,半途中还有许多支流加入,同样属于来自地表世界的水源渗透。等到赵白城醒来,这种过山车般的封闭滑行已经持续了数小时之久,他身上的衣物全都被激流剥去,光溜溜置身于至少有二十米宽阔的倾斜石道中。 空间越来越开阔了,可激流速度也越来越快,如果不是这根“大管子”被水完全灌满,只怕赵白城早就在某个拐弯处直接飞起,然后像钉子一样嵌入到石壁中去。堪称变态的**防御力使得油皮也没被蹭破半块,赵白城稀里糊涂地浑身一摸,却大叫着捂向胯下,吐出一连串咕嘟嘟的水泡。 防御再变态,在这种情况下要是突然有块凸起的石头撞中老二,也足够喝上一壶了。赵白城平生奇遇无数,却从没想到过自己会置身于这样的境地,被隆隆水流包裹着不停地狂冲向下,根本不知道尽头在何处。而体内的两大祖符已经变成了三大,多出的原水正在跟荒火激烈交战,把本原搞得天翻地覆。 靠着本能保留的一点意识,赵白城大致记起发生了什么,但仍旧有着不可思议之感。这还没跟陈四海同盟,对方就已经手笔大到如此程度,连原水祖符都当成地摊货一样送了。现在自己这一路随波逐流,简直像被冲进了特大号马桶,难道下水道就是地幔世界? 当他终于通过水流看到下方现出隐约的光线,整个人也很快腾空而起,被这条漫长到难以想象的特殊通道吐出,手舞足蹈地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 陈四海出手霸道无比,直到此刻赵白城的火种气机仍未完全恢复,重力场刚刚施放,就孱弱无力地消散殆尽。他大骂着完成了整个自由落体,随着那道银河倒卷般的瀑布坠向湖中,咕咚一声直接沉底。湖水虽深,也未能完全化解巨大的惯性,他从头到脚扎入淤泥,脑袋将一块桌面大的青石撞成了彻底的粉末。 晕头转向游出水面后,赵白城一路狗刨到了岸边,费了半天工夫才把口鼻眼耳中的烂泥洗干净,抬头一看,天空中赫然高悬着那轮银日。 “奶奶个熊!”赵白城叹了口气,知道自己成了被赶上架的鸭子,连回头路都没了。 眼前的湖泊波光粼粼,水质清冽,离岸稍近的地方一眼就能看到底。许多尺把长的无鳞鱼聚集成群,在水中游弋,隐约泛着各色荧光,如同彩虹的倒影。那道大瀑布是从一座怪石嶙峋的山体上直垂下来的,轰鸣如雷,白蒙蒙的水汽弥漫出很远。 歇了片刻,赵白城看着自己赤身**的狼狈模样,恼火地咧了咧嘴,站起身来。前方浅滩上生着一片类似芦苇的植物,同样有着穗状细毛,但个头却要大得多,茎身足有酒杯粗细。赵白城慢慢走到跟前,扯下几片巨叶,在胯下缠了个尿布造型,多少松了口气。 想到陈四海曾说过要让苏苏等人跟着下来,赵白城索性等在湖边,盯着那道瀑布,调息起本原。他并不知道自己是最后一个被吸入潭底石洞的,足足等到银日隐没在地心阴影中,这才死心。 “苏苏也不知道咋样了……”他已确定事情有变,将本原中最后一丝滞涩化解干净,急速掠出,开始在湖边寻找线索,却毫无所获。 难道没下来?赵白城展开火种感知,将整个湖泊覆盖在扫描区内。 没找到任何人形生物,倒是湖里密密麻麻的火种把他吓了一跳。之前见过的那些无鳞鱼,单纯在火种能量上甚至不亚于七八阶的能力者。越往湖中央,鱼的个头也就越大,火种光芒也越旺盛。深水区域游动的巨影比刺脊暴龙还要大上一倍,躯体形状已跟鱼类扯不上任何关系。 “这***算是给老子的福利?”赵白城颇为心动,然而还没等抬手,视线范围内的鱼群突然炸了窝,纷纷游向深处。 它们一直到了距离岸边足够远的地方才重新聚集,在傻了眼的赵白城看来,似乎一会排成s形,一会排成b形。 老赵摸了摸光头,正要发威,火种感知却发现了湖对面刚刚冒出的两个家伙。 湖泊所在的红土高原辽阔无际,赵白城极尽目力,就只能看到地平线上的丘陵轮廓,没有任何建筑之类的东西存在,更无人烟。所以当他靠着暗影潜行的掩护,站到那两个小土人侧方不远处时,不免有点好奇对方究竟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两个小土人跟鲁鲁差不多高,却有着胡须喉结,显然已经成年。他们不像人类侏儒那样头大身子短,体形相当匀称,各自背了支梭镖,手里拎着弓箭。即便跟此刻的赵白城相比,他们身上的遮羞物也多不到哪里去,仅在胯前包了块硝制过的熟皮,黝黑的脸庞上刺满花纹,目光顾盼间如同野兽。 !! 第一百八十三章 美丽新世界(中下) 红棉高原的雷霆湖自古以来就是最肥美的猎场之一,只不过危险程度也成正比。狂心氏族常常在这里跟神谕者展开你死我活的斗杀,以鲜血染红湖水。 阿巴和扎旺从小就是最好的朋友,在狂心氏族,朋友的意思就是能让他走在背后,而无需设防的那种人。扎旺今天原本没打算跑来这么远的地方,架不住阿巴一再怂恿,只得陪他来碰碰运气,看能不能猎到一头足够大的水兽。 两人从雨林一路跋涉,到达高原周边后,连续遇上了两批古怪家伙。靠着天生的伪装能力,两人没被发现,阿巴原本想要杀几个,但很快打消了念头。这些从未见过的人形生物有着极为强大的力量,让他不由自主地心生战栗。 第一批怪人总共一男两女,似乎不认识路,直往瘴雾沼泽那边去了。第二批在片刻后出现,是两个男人外加四个全身包裹在绷带中、只露出双眼的家伙,他们肩扛着明显是金属制成的长方体容器,大到足以装下十个狂心族人,却显得轻若无物。 “是妖怪。”阿巴这样认为。 “好像是妖怪。”扎旺也有着同样的观点。 两人轻轻撞了撞拳头,以示默契,等妖怪们都走远,离开藏身地继续进发。进入红棉高原腹地时,却又有着第三批人从雷霆湖方向匆匆而来。 这次是老相识了,七八名神谕者抬着个女妖怪兴高采烈一路狂奔,居然抓到了俘虏。 “杀不杀?”阿巴看到仇敌,眼睛都红了。 “杀了,我们就死了。”扎旺要理智得多。差不多一对四的场面,就算占了偷袭优势,也不会有多大取胜希望。 于是两人只得继续藏匿,直到神谕者消失在视野中,才骂骂咧咧地往雷霆湖而去。狂心族人都是大师级猎手,但在湖区猎杀体重以吨计数的水兽,绝非那么容易的事情。[..info超多好看小说]阿巴和扎旺结伴行事,再没有其他族人相帮,倒也不显得紧张,从草丛中拖出藏好的独木舟,向着湖中央划去。阿巴仍在想着之前的遭遇,有点心不在焉,扎旺却发现独木舟撑起来好像比平时重一点,背后也总有股挥之不去的寒意在攀爬着,就好像身边站了个看不见的人。 “你干什么?”阿巴见扎旺拎着长竿左右横扫,很是莫名其妙。 扎旺警惕地瞪着眼,过了老半天才停下动作,摇了摇头什么都没说。进入深水区后,阿巴振奋起精神,双手搭在船舷边,将身体沉入水中,只留脑袋在外。 赵白城正站在独木舟上,完全搞不懂这小土人在演哪一出,扎旺的警觉倒是令他颇为意外。就火种强度而言,扎旺大致相当于十一阶能力者,照道理没可能察觉到潜行状态中的自己。正如那些古怪无鳞鱼的表现,地幔生物在感知方面似乎有着特殊加成,这让赵白城不得不提高了戒备。 阿巴开始在水里不停扑腾,比普通成年人类远远矮小得多的块头,却搅起了大片浪花,湖中心荡开一圈圈涟漪。没过多久,一团巨大的火种能量就从湖底深处浮现,迅速向着这个方向逼近。 “难道在钓鱼?”赵白城怔了怔。 那水兽来得好快,独木舟被狂暴一击抽上高空,翻转着跟头飞起十多米高。也不知制成舟身的是什么木材,竟然保持着完整,连条裂缝都没有。两个小土人早已跳起,在空中抽出背后的梭镖,全力掷向水兽。 赵白城靠着逆向重力场对水面的压力,悬停半空,目光死死锁定在阿巴和扎旺身上。火种感知传回本能的数据瞬间攀升了将近一倍,两个小土人竟在这一刻轻而易举直破传说位阶,达到了接近天罗一星威能水准! 这世上居然还有如此恐怖的实力爆发方式! 赵白城没想到在毫无线索的情况下,临时决定跟踪的两个地幔原住民,竟带来了如此之大的震撼。要能学会这种瞬间爆发,陈四海再强,自己也未必没有放手一搏的胜算! 相对于小到不能再小的土人,那水兽根本就是庞然如山,光露出水面的头部就足有电话亭大小。两支梭镖带着厉啸声电射而下,扎入兽头直至没柄。一声惊天动地的狂吼声震响,水兽昂起了粗壮之极的头颈,腮边现出深深漩涡,生着四排利齿的大口中急剧涌现出激流,向空中喷出一道强劲水柱。 赵白城童年时曾见过泡子里的一种小鱼,吐出水箭击落空中飞虫为食,此刻水兽选择的方法虽然类似,但威力又岂能同日而语,这简直就是***一门水中重炮! 阿巴和扎旺没能躲开水柱冲击,头下脚上地栽落湖中,发出砰砰两响,随即有气无力地划动着手脚,向岸上游去。赵白城又是一愣,察觉到两个家伙的火种在经过刚才爆发之后,已经变得暗淡无光。就好比一壶水原本可以喝上一天,他们却一口就喝到了底,再也倒不出什么存货来。 “原来是这样……”赵白城有所醒悟,这种爆发显然消耗了极大本原,差不多等于一招定生死那么个意思。 水兽头上的两处小小伤口急剧变色,深灰皮肤蔓延出大片乌黑,动作也略显迟钝。梭镖上显然涂了毒,但水兽的身躯实在是太过巨大,毒性发作速度相对变慢。它猛力摆动尾鳍,隆起的脊背仿佛水面上的丘陵,波涛狂涌声势滔天,没费什么力气就追上两个小土人,血盆大口再度张开时卷起了一阵腥风。 这种水兽被称为“蜇尾”,最管用的诱捕方式便是以活人为饵,但这次上钩的速度却是出奇的快,阿巴根本来不及有所准备,就被拖入了生死恶斗中。 唯一的解释就是那些妖怪,也曾从这里经过,并惊动了湖中生物。在地幔,低等生物感知到威胁,往往便会激发疯狂的进食**。猎杀――吞噬――吸收――强大,亘古不变的生存本能主导着一切。 阿巴眼看着即将葬身兽腹,不由绝望地闭上了眼。扎旺大骂不休,说自己的五个崽子还在等着肉吃,现在把命送在这里,只怕崽子要被族人当成肉吃了。 水兽的阴影瞬息笼罩了两人,但预想中被利齿切断身躯的剧痛却迟迟没有产生。阿巴被巨浪卷出老远,疑惑地睁开一只眼,先是呆了呆,然后再睁开另一只,这才清晰看到水兽头顶上站着一人。 确切地来说,那是个妖怪。 赵白城摧枯拉朽般将整支右臂贯入兽头,拔出后连同火种一起拽了出来。银日的辉芒早就尽敛,只剩一轮月痕挂在逆世界的空中,清冽辉芒将赵白城周身镀上了一层金属色泽,宛如魔神。 吞噬气息还未完全消散,阿巴和扎旺明显察觉到了死亡威胁,抖成一团。赵白城推进重力场,从湖面上掠过,将他俩一手一个拎起,带回岸上。 阿巴惊恐到了极点,只当接下来就要被生吞活剥,然后连灵魂都被投入献祭烈火,永生永世承受无法轮回之苦,缩在那里连最基本的思维能力都快要当机。扎旺却机灵些,见赵白城不像是有恶意的模样,赶紧磕头求饶,嘴里叽里咕噜说个不停。 赵白城自然听不懂鸟语,思忖片刻,先将水兽的火种按入扎旺眉心,冲他微微一笑。扎旺面露茫然,随即感受到那股涌入体内的热流,现出狂喜之色,起身翻了个跟头,再次跪倒,不住亲吻赵白城的脚背。 如此口水淋漓的礼节跟蛮牙有点像,赵白城泰然受之,等到扎旺平静下来,打了个手势,示意他别怕,指尖慢慢探出混沌尖刺。 扎旺却尖叫一声,连滚带爬地逃出老远,奔跑时居然是四肢着地,如野兽一般。阿巴干脆两眼翻白,险些被吓晕过去。 赵白城站在原地不动,直等到扎旺回头望向自己,又笑了笑,神情和蔼地招了招手。 扎旺迟疑良久,想到对方既然能飞,那行动速度肯定要远超自己,只得硬着头皮折回,活像只受惊的大马猴。 到了跟前,赵白城以尽可能轻缓的动作,将混沌尖刺扎入他的胸腔,对本原火种展开剖析。整个过程不过数秒时间,扎旺却仿佛置身于百年炼狱,全身冷汗滚滚,靠着极大的毅力支撑才不至于当场软倒。 赵白城收手后,见这小土人咬牙切齿苦苦忍耐,凶悍本色毕露,倒也颇为佩服,在他剃光的顶门上轻轻抚摩,笑道:“你很勇敢,很好。” “你……你……怎么会说我们的话?!”扎旺大吃一惊,阿巴则从快要痴呆变成了完全痴呆。 “只要我想,什么话我都会说。”赵白城回答。 “你是妖怪吗?”扎旺吞了口口水,“我跟阿巴太瘦了,身上没有肉,你别吃我们行吗?” 赵白城最多以前被人骂为魔鬼,还是生平第一次被当面叫做妖怪,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我不是妖怪,我是你祖宗。” “祖宗?”扎旺瞠目结舌,望向阿巴,表情古怪之极。 !! 第一百八十四章 美丽新世界(下) 在起源传说中,关于狂心氏族世代信奉的魔神斯古塔尔,有这么一段人尽皆知的描述。[..info超多好看小说] ――“他从水中重生,吞噬万物,雷霆加身,烈火焚途。” 赵白城自称祖宗,除了骂人没别的意思。扎旺却一下子就联想到斯古塔尔,魔神画像至今仍在狂心氏族中被供奉着,同样是白净皮肤,高大强悍,眉宇间戾气慑人。 斯古塔尔是龙蚺所化,性格凶残霸道,巨口一张足以吞噬众神。赵白城身上的混沌气息虽然陌生,但扎旺和阿巴还是清晰感受到了宛如黑洞的力场漩涡,在这张血盆大口的尽头,只能是吞噬。 而赵白城又是从雷霆湖中出现,除了未见烈火,似乎已经符合了描述中的三条。两个小土人惊疑不定地交换着眼神,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赵白城见他们傻乎乎地愣在那里,连个屁都不放,只当是真把自己看成了妖怪,恼怒之下将重力场增强数倍,沉声喝道:“地幔的妖怪比老子更厉害吗?!” 祖符能量大举外泄,惊雷轰鸣。土黄光焰从赵白城周身蹿起数米之高,夹杂着荒火祖符怒放的道道赤蛇。随着他踏前数步,地面长草尽燃,焦黑一片,当真是雷霆加身烈火焚途。 扎旺阿巴二人将眼睛瞪到了极限,再无半点怀疑,当场嚎啕大哭,抱着赵白城的小腿狂呼不已:“祖宗!你终于回来了,请赐福于狂心氏族!” 赵白城几乎被弄傻,好在他对扎旺的火种解析,得到的并不仅仅只有那种被狂心氏族称为“斩杀”的爆发法门,还有着部分记忆。大群土人一起跪拜魔神画像的场面出现过很多次,同样是高呼祖宗,两边一综合,已不难得出结论。 “老子有哪一点像他们祖宗了?”赵白城暗自好笑,索性学着那画像的造型,一手指天一手指地,冷冷道,“带我去找你们前面看到的女……女妖怪,现在就去!” 这正是斯古塔尔的噬灵手印,两个小土人又哪敢多话,头点得如同小鸡啄米一般。[..info超多好看小说]赵白城嫌他们动作太慢,问清了方向,直接捏着后颈拎起,发动逆重力场飞掠而出。 红棉高原面积辽阔,地势平坦,从雷霆湖蜿蜒而出的河流潺潺向西,赵白城也一直在往西方急速行进。到达高原边缘后,赵白城看到了前方的莽莽丛林,那些参天巨树离地百米的枝杈几乎真的能够着天,树干之粗如同墙体。 从高原上望过去,那是一片充满了蛮荒色调的苍翠之海,一眼看不到尽头。雾霭笼罩着丛林,隐约可以听见沉闷的兽吼声传来,许多飞影盘旋在空中,其中最小的也足以比肩双足飞龙。 “祖宗,抓走女妖的是神谕者,他们的领地在森林那边。”扎旺对赵白城的神通早已是崇拜得死心踏地,深信只要领他前去,再多敌人也能杀光。 “他们有多少人?”赵白城问。 “成千上万,足够祖宗吃饱了!”阿巴觉得赵白城绝不可能会吞噬后代,胆气渐壮,抢着回答。 赵白城飞纵不停,搜寻了一下捕获而来的土人记忆,皱了皱眉又道:“神谕者不是真正的神,对吗?” “祖宗,你都不记得了?泰坦才是你的死敌啊!”扎旺情绪激动,却随即想起魔神重生就好比婴儿初降人世,不由缩了缩脖子,生怕自己被赵白城扔下地面活活砸死,“祖宗,我忘了你才醒来。神谕者是泰坦神族的信徒,我们狂心氏族只侍奉巴托魔神。你是我们唯一的先祖,比其他魔神都更加伟大。” “你们跟神谕者原先就在地幔世界生存,什么神族魔神都是后来的吧?”随着进入丛林地带,赵白城依稀感觉到了共鸣水晶的熟悉波动。(..info好看的小说) “地幔世界?那是什么?”扎旺和阿巴愕然对视,像被他拎在手里的两只呆猴。 赵白城沉默不语,联合记忆一分析,狂心族人应该是不知道身处在地球内部,而认为世界本该如此,地心虚空即是天穹。 “祖宗,你不回狂心领地看看吗?长老他们一定会欢喜到发疯的!”阿巴满心期盼地说。 赵白城微微沉吟了一下,问:“神谕者跑路有多快?” “远程的话,比我们快一倍。他们很会利用力量,我们不行。”扎旺的表达虽然差劲,但意思却不难懂。 “那带我去狂心领地吧!”赵白城淡淡道。 “是!”扎旺和阿巴亢奋极了,急忙指路,顺便互相碰了碰拳头。 事有轻重缓急,雷霆湖中的所有生物就算把火种全都汇聚起来,对如今的赵白城来说也不过是杯水车薪。所以他不顾而去,想及时追上迦妮,但现在看来,耽误的时间仍然太久,想要在神谕者回到领地前完成拦截,希望近乎于零。 原以为利用迦妮,能让陈四海狂怒不已,从而为自己的对战赢面加上一颗不轻不重的砝码。结果居然活生生变出一个爹来,不论是真是假,都让人无法不傻眼。下到地幔的所有人当中,迦妮是唯一没有能力的。陈四海既然需要自己对付神族、也就是土人所说的泰坦,应该不会送这么个累赘来才对。最有可能的解释,就是他确实动了怒意,又不屑于杀掉迦妮,便干脆将她掷入潭中,死活由老天做主。 能力者闭气不算难事,赵白城却不明白迦妮是怎么做到的,在经过那么长时间水流席卷后,为何能保得住性命――扎旺见到的那一幕已经证明了她还活着,而且清晰神智。除她以外,前两拨人的表现也很古怪,明明都知道自己必定会被弄来此地,却一个也没等。苏苏有罗刹和诸神无用在身边,虽说诸神是敌非友,但以她的能耐,应该能找到弱点加以利用。至于第二批的龙脉者和血棺僵尸,赵白城懒得在意也无瑕去在意。现在身处极度险境的显然就只有迦妮,无论是出于那丝愧疚之心,还是其他方面原因,赵白城都做不到放下她不管。 入体不久的原水祖符还在跟荒火斗得不可开交,本能调集三枚火种的能量合力去压,也丝毫不起作用。水火本就相克,按照老王说的五行原理,再加上个大地祖符也是屁用没有,赵白城体内活像是在开片打仗,折腾得他七窍生烟。 想到活劫封印火种的方式,赵白城在保持急速行进的同时,试探着调动来自陈四海的那一点青火力量,却始终不得要领。四海皇帝自然不是普通能力者可以比拟,即便完成了吞噬,复制能力暂时还是不能完成。那点青火看上去微乎其微,其中容纳的世界竟无比浩瀚,想要找到有关活劫的密码,所需工程将极其浩大。 就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赵白城将原水祖符往本原外围转移了一下位置,以荒火祖符的特殊能力【八荒炎流】全面遏制,这才松了口气。又用了将近两个小时,才到达狂心氏族领地。 数万土著聚集后,全部被赵白城身上现出的异象惊呆,黑压压跪倒下去,哭声惊天动地。狂心氏族没有族长,由几大长老共同主事,赵白城找到他们细细一问,这才对地幔世界有了真正的初步了解。 比起深渊,地幔要小上许多。高原、丛林、内海共同构成了陆地主体,共鸣水晶是这里唯一的能量矿产。狂心氏族所在的低语丛林是各类生物的天堂,生存着形形色色的陆行杀手,更具特点的是各种毒虫,绞杀藤之类的食肉植物则为丛林增添了另一抹死亡气息。 地幔虽说有不同的四个类人种群,但真正把世界分为两半的,则是泰坦神族和巴托魔族。身为原住民的神谕者跟狂心族人早就没了地位,各自认主归顺,并仍然继续着世代不休的对战。势力交战情形仿佛两个大人各自领着孩子打架,神族跟魔族打,神谕者和狂心族人打,都是不死不休的意思。 狂心氏族要算外形上与人类相差最远的一支了,神谕者单看外表却跟人类毫无区别。至于之类,长老们面面相觑,老半天才冒出一句:“除了祖宗以外,也没见过几个。” 赵白城差点一记耳光甩在回话的长老脸上,这要说没见过所谓的神族也就罢了,毕竟实力不在一个档次,领地战区也会跟着不同。但狂心氏族明明就是帮魔人打工的,怎么连顶头上司也搞不熟? 长老中稍微脑子活络一点的名叫牙木合,见赵白城脸色难看,战战兢兢提出要带祖宗去丛林外看看。赵白城已知神谕者的老窝在南方,便点头应允。 狂心氏族为了祖宗回归后的第一次出行,派出了极其夸张的护卫阵容,光是弓箭手就有整整一万人。一万名至少十一阶以上的能力者,在赵白城眼中也能算得上是块不错的肉了,他不得不费了很大的力气,才能压下吞噬**。 等到钻出南部丛林,时间已经过去了将近80小时。赵白城望向豁然开朗的天空,瞬间失神。 他总算明白了狂心族人为什么跟不熟,高原、丛林、内海只不过是众长老形容的大陆模样,这些家伙还忘了描述一样东西。 浮空岛。 那些巨大的、完全没有依托的岛屿,如神迹般悬在天穹高处。看得最清楚的一座,岛边赫然可见建筑轮廓,白茫茫的瀑流从底部洒向大地,在银日的光辉下散发出梦幻之色。 赵白城眯起了眼,这个美丽新世界,显然比想象中更有趣得多。 !! 第一百八十五章 祖宗的意志(上) 跟蛮牙部落比起来,狂心氏族才是真正的全民皆兵。 不过7万人口,能够直接踏上战场的就占了6万之多,女性在战斗方面完全不逊色于男性,力量和柔韧性甚至更为胜出。孩童超过八岁即进入发育期,十岁达到性成熟,而第一次接受武器训练的时间大多在四到五岁,一年后得到正规猎手的称号,即意味着被纳入族群战斗序列当中, “年少无畏”这句话在童军身上得到了最大体现,对阵神谕者时,他们往往与家人一起冲锋,比父母更狂热嗜血,比兄长更渴望证明力量。丛林是天然的训练室,还不会直立行走的年头,他们就已经能比猿猴更灵活地穿行在树梢上。到了战地,涂满毒液的吹箭匕首和与生俱来的【斩杀】能力相配合,致命程度直追成人。 重伤员在战后的存活率向来为零,狂心族人会自己解决负累,正如他们对待完全丧失战斗力的老年成员一样。如此疯狂的战斗民族却并没有太大的野心,赵白城问过几个长老,得到的答案统一是杀尽神谕者,就算死也无憾了。 一个缺乏野心的民族是注定走不远的,而且这帮野人的智商似乎也很成问题。他们是土著,是原住民,是地头蛇,世世代代以斯古塔尔的后代自居,却被外来的巴托魔人忽悠成了追随者,并成功洗脑让他们认为斯古塔尔正是魔人中的一员。 赵白城有点不确定自己这个唯一的“祖宗”,在狂心族人眼中,到底有没有那些魔人主子够分量。尽管陈四海的说法是找魔人联手,然后对付神族,但这毕竟是他一厢情愿。别人指的路,赵白城从没有低头闭眼说走就走的习惯。 新犯人刚进号子,也该先探探路才决定是否要去挑号头,这地幔世界到现在才刚刚掀开面纱,莽撞行事肯定是不行的。 传说斯古塔尔每隔一千年便会重生一次,于是“失忆”便成了赵白城最方便的挡箭牌。.info[] “魔人是什么东西,我怎么不记得自己还有同族?”他轻蔑地问。 几名狂心长老面面相觑,枯树皮般风干的老脸不停抽动着,狰狞的刺青仿佛蛇虫蠕动。魔人当然不是他们的叫法,祖宗现在居然不认其他魔神了,这让长老们不约而同生出了堪比末日降临的巨大恐慌,难道接下来祖宗将要发起内战? 营地就扎在丛林边缘,赵白城在跳跃的火光中扫视众人,神情平静,“其实有没有同族都无所谓,除了我,谁都不配称王。” 就算再蠢的人,也不可能听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长老们全体瞠目结舌。 “祖宗,扎旺和阿巴什么都不懂,不知道你刚刚从长眠中苏醒,力量还没有恢复。现在别说是征服别的巴托魔神,恐怕就连神谕者都会成为麻烦,所以我们才带了这么多人保护祖宗啊!”那个名叫牙木合的机灵老头很快开了口,全身都在哆嗦,涕泪交流,“请祖宗爱惜身体,狂心氏族只听从你的意志,将来要跟那些魔神交战,我们誓死不退!” 有牙木合这句话,赵白城多少松了口气。老天等于是白送了这么些帮手给自己,一加一大于二的道理,在这里同样不会变。 通过时间不短的交流,他已对狂心氏族和神谕者目前的境地有了全面了解。在红棉高原就感受到的共鸣水晶波动,到了低语丛林变得强烈无比。这里有一处巨大的矿脉,数万狂心族人除了跟神谕者交战,把其他时间都用在了采矿上,以供魔人所需,对于用途却毫无所知。 神族那边也在靠着神谕者供给水晶,极少会从浮空岛上下来。神谕者人口超过二十万,老巢所在的内海,共有三处矿点,是地幔世界共鸣水晶产量最丰的地方。.info[]自从千年前神族和魔人同时降临,神谕者便以信徒身份追随神族,在那三处矿点分别建起要塞。 泰坦神族和巴托魔人好比是两个敌对者,都养着猎狗,人归人开战,狗归狗撕咬,一般情况下并不插手地面双方的“原生态”征战。 赵白城自从被两个小土人认作祖宗的那一刻开始,就打定主意要从巴托手里抢来这帮跟班。肥水不流外人田,反正自己是祖宗,没道理便宜了那些装神弄鬼的家伙。 双方打了整整一千年,如今鲜有战事爆发,都摆出闭门造车的姿态。或许是自恃身份,也可能怕大批下到陆地,会引发对方的猜忌,从而擦枪走火,所以每次水晶都是让跟班送上浮空岛。狂心氏族驯养巨鹫,飞行运输不算难事,神谕者阵营则得到了神族恩赐的“钢铁怪鸟”,装载量和速度都要远胜巨鹫。 “我们用弩车打下来过几只。”牙木合谈及铁鸟,难掩得意之色。 他并不知道眼前的祖宗根本就是深渊最大号军火头子,手下一帮连血管里都在流淌着伏特加的变态狂人,同样在打造这种飞起来会嗡嗡叫的铁鸟。 “要是神谕者被你们杀到快灭了,神族会怎么做?”赵白城问。 “肯定会插手,不过我们没那个实力灭掉神谕者。”牙木合老老实实回答。 赵白城点点头,微微一笑。 插手就好办了。还是那个人和狗的比方,就算猎狗变成了死狗,也伤不到主人半点筋骨,但真正没了狗,未免会被动。如果一条狗被另一条狗咬到要死不死的当口,主人匆忙去救的话,转身暴露出屁股,另一条狗的主人恐怕很难拒绝以大脚踹之的诱惑。 赵白城最擅长的事情有两样,一是杀人放火,二是浑水摸鱼。如今既然知道迦妮在哪里,他觉得自己不玩老套路恐怕是不行了。 “你们在这里等我,很快回来。”赵白城简简单单丢下一句,便往内海方向急速掠去。 几个狂心长老急得不知如何是好,在后面不断大呼小叫:“祖宗,你要救女妖怪,没人探路怎么行啊……” 赵白城在赶往内海的途中,多次抬头望向那些悬于高空的巨大阴影。这样的高度,逆重力场带来的飞行能力没可能到达,因为离地面越远,反作用力也就越小,到最后只能是失去支撑。 都在弄共鸣水晶,赵白城觉得自己或许也得靠着这玩意才能上浮空岛,第二条路不是没有,不过要大张旗鼓得多。 内海面积不大,总体呈马蹄形状,海水盐分比重很高。赵白城沿着那道桥不像桥、路不像路的蜿蜒浮体,抵达了海中凸起的陆地板块,游目四顾发现神谕者的地盘大得出奇,不免皱眉。 比起狂心氏族的原始落后,这边简直像是现代军事基地。一根根黑黝黝的、酷似避雷针的金属体密密麻麻插在路边,也不知为了派什么用场,地面上有着明显的履带印痕,看上去竟像是坦克装甲车之类的大家伙留下的。远方依稀亮着灯火,火种感知能够覆盖的区域,还不到整个板块的万分之一。 要找迦妮,似乎就只能卖苦力跑断腿了。赵白城无声苦笑,在潜行状态下重新飞掠,经过“避雷针”上方时,却突然看到一道弧形电火从那玩意顶端炸起,向自己凶猛噬来。 赵白城身形疾闪,躲过了电击。还没等弄清怎么回事,附近数百根“避雷针”猛的炸出一层电,蓝色光罩瞬息扩张,将赵白城裹入其中。 “***,高科技啊!”赵白城浑身冒烟一头栽落,毫发无伤,却压不下惊奇,恶狠狠地感叹了一句。 他居然就这么躺在地上,动也不动,想起了心思。 异种虫完全分布在地幔世界的外围,诸神无用当初弄出甲虫之墙,显然要防的是外面的人进来,而不是里面的人出去。以他的力量,那道破墙肯定是挡不住高等生命的。 要挡谁?真的是我吗? 赵白城想到神文的强大,以及诸神无用曾被泰坦当成过实验品,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具体是哪里却又说不上来。 “那老娘们要是没死就好了……”赵白城叹了口气。 温蒂尼被俘当天即自杀,大祭司下的禁制居然被她冲破,搞得老头很没面子,对着尸体破口大骂外加人工降雨。 像温蒂尼那样的人,如果不是为了守住秘密,绝不可能会主动放弃活路。赵白城对这一点很有把握,但却猜不出她究竟隐藏着什么。 地面上传来阵阵细微颤动,火种感知中老早就现出的几点光芒越来越近了。 古怪的嘎吱声不断响起,赵白城眯眼看到两只迈着机械足的古怪“坦克”出现在视野中,赶紧闭目装死。 “怎么又有一个?”从【攀爬者】上跳下后,哨兵队长踢了踢赵白城,大为奇怪,“连能力都没有,他到底是怎么跑到内海来的?” “会不会是哪位泰坦大人在外面游猎魔族时顺手抓的,扔到这里来了?”同伴抽出了等离子光刃,打算宰掉赵白城,伸缩不定的碧绿光泽将周遭映出道道水纹。 哨兵队长犹豫了一下,摇头道:“还是带回去吧!我看索隆将军对那个人类小妞很感兴趣的样子,多个同类劝劝她,说不定能回心转意。” “冰美人真的能听劝?”同伴显得不太相信,裤裆处却有着明显隆起。 “希望如此,死了就太可惜了。唉,真是个尤物啊!”哨兵队长同样魂不守舍,擦了把口水,粗手粗脚地将赵白城拎了起来。 !! 第一百八十六章 祖宗的意志(中) 神谕者在外貌上类似于亚平宁人,五官极具雕塑感,男的英挺女的靓丽,身高皆在两米以上。(..info无弹窗广告)索隆的贴身卫队更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美女,夜夜**肉欲横流,这是他如今所剩不多的乐子之一,缓解精神焦虑相当有效。 索隆以前从没见过人类,是泰坦诸神让所有神谕者知道,地幔以外还有更为广阔的世界,这种孱弱生物的繁衍数量甚至已经高达数十亿。 多么可怕的数字啊! 在还未降临之前,二十万神谕者占据着地幔一半以上的领地和猎区。数十亿人类又得需要多大的空间,才能让他们都有立足之地? 几乎每个神谕者对人类都有着一种本能的敌视,泰坦称他们为低等贪婪的吸血虫,永远不知满足。索隆很不理解为什么低等生物反而占据着最大的生存空间,如果“星球”这种东西真的存在,地幔、深渊、地表这三级跳也确实没有水分,那么神谕者作为泰坦的信徒,无疑应该得到更多。 四个全身**的女卫兵正在以浑身解数迎合着索隆,冲撞、纠缠、蠕动、呻吟,灯光照耀下那些香汗淋漓的**泛着令人目眩的色泽。当狂乱的潮流迎来巅峰,四张妖媚各异的脸庞一起凑到索隆胯下,伸出小舌,迎接着肆意喷爆,他终于发出歇斯底里的狂吼,全身肌肉鼓凸如岩。神罗威能的涌动令室内多处灯管炸裂,火光四溅,女卫兵们齐声娇喘,瘫软在床上再也动弹不得。 索隆体内的欲火却没有因此而消散,反而更加旺盛。他连看都没看那些女卫兵,套上军服大踏步走出寝室,感应门悄然开启,两名全副武装的副官早已等候在外,同时立正行礼。 “去羁押室!”索隆沉声道。 夜阑人静,n-3基地却仍旧穿行着大量运输车和巡逻者。作为三座矿脉基地之一,索隆的部下在此地构筑了铜墙铁壁般的防御线,就算狂心氏族倾巢来袭,士兵们也有信心轻易瓦解攻势。.info[] 羁押室在基地另一边,索隆坐在【屠戮者】2型战车上,一路风驰电掣,履带卷得泥石飞扬。进入地下通道后,岗哨守卫尽皆举枪向着战车敬礼,索隆神情漠然,毫无反应。 包括军事和野心,许多东西都是泰坦神族教会的。索隆从最平凡的矿区巡查员开始,一直爬到今天的位置,也学会了他们没教的那些。四星位阶已足以奠定今天的三大巨头位置,但必须更进一步,才能有资格成为真正的神仆,上到浮空岛侍奉泰坦左右。 近水楼台先得月,在众神身边的好处自然不用多说,索隆最渴望的却是永生。泰坦和魔神一样,繁衍能力极低,他们恐怖的寿命则令这份缺陷变得不那么致命。千年前降临地幔的泰坦不到百人,如今刚破百数,所有第一批主神没有一人老死。 无论从传说中得出的结论,还是自己亲身见证的,索隆发现他们似乎永不衰老。 这就足够他去为之拼搏奋斗了。 神仆中的出众者将获得真正的神文秘钥,踏上天罗秘境的光辉之巅。索隆不确定那是否意味着打开了永生之门,但n-3基地的前任最高指挥官、现在的神仆兰斯特洛,已变得脱胎换骨是不争的事实。 在索隆眼中,自己除了运气以外,没有任何一点比兰斯特洛差。他一直都觉得不甘心,也一直在等待翻身的机会。从雷霆湖俘获的女人类让他看到了前所未有的希望,因为与魔人联手的那些家伙,最初也正是在同一地点出现,并成为地幔世界的新威胁。 诸神必定会对这个女人类感兴趣,但在将她交付之前,索隆不介意先爽上一把。他从没见过如此娇小玲珑的尤物,对方仿佛碰一碰就会碎的瓷器,让人情不自禁生出凌虐之心,想去真的尝试一番粗暴快感。更关键的地方在于,或许自己能通过这种方式,及时套出有价值的情报,让众神更加另眼相看。 机会在于发掘,她再怎么顽固,毕竟是个女性。而索隆最擅长的,就是摧毁俘虏的意志。 输入密码后,羁押室的合金门在眼前开启。索隆狞笑着走入室内,两名副官照例守在门口,保持着最大程度的谦恭,垂低的目光却如同燃起了火焰。 见惯了同等身高且实力强横的异性,冷不丁出现这么一只楚楚可怜的小羔羊,谁都无法忽视勃发的**。每个被植入神罗威能的战士,都被无限增强了繁衍本能,众神需要更多的神仆,神谕者本身需要发泄肉欲,一切早已在狂乱中扭曲了原貌。当然,更强大的能力者才有权选择更美艳的交配对象,在n-3基地,从没人能跟索隆争任何东西,连流露出半点念头都不敢。 迦妮身上没有任何禁制,正蜷缩在室内一角,见到索隆走进,立时站起了身,俏脸煞白。 “你根本不是能力者,又何必为了那些家伙保守秘密?”索隆是精神控制方面的大师,直接以天罗波动在她脑中对话,跨越了语言障碍。 迦妮不言不语,虽然极为害怕,但眼神却有着倔强之色。 “他们肯定是要找他,肯定是的……”女孩一厢情愿地把事情联想到赵白城头上,因此而有了勇气。 “我的耐性很有限,外面那些家伙都以为我在逼你,做我的女人,其实这方面倒没什么难度。你要是再不说出我想要的,我保证今天将成为你余生中最难忘的日子。”索隆跨前一步,欲火已重新复苏。 迦妮对于男人或隐藏或**的兽性流露从不陌生,本地的往后退去,咬牙握拳,生平第一次渴望自己也能有像族人那样的力量。 但她没有。 古代烈女咬舌自尽的方式,曾被莉莉当成笑话说了很长时间。因为那样几乎不会致命,可以说除了剧痛和唬人以外,就再也没有其他意义。 迦妮选择了直接撞向金属墙体,柔弱身躯中所迸发的决绝意志,让索隆大吃了一惊。他凌空抬手虚抓,轻而易举控制住对方,冷冷道:“看样子你是真的不识抬举,也好……” 随着手指轻轻一分,迦妮的外衣已被撕成了两半。水蓝色的抹胸正是哒坦族的传统装束,衬得肌肤白皙如玉,加上女孩在极力挣扎时的美妙荡漾,视觉冲击足以将任何异性瞬间变成野兽。 索隆的呼吸变得粗重无比,正打算继续下一步动作,门上通话器却响了起来,传入副官小心翼翼的禀告:“将军,巡逻队又带回了一个人类。” 又一个? 索隆精神大振,厉声道:“带进来!” 两名士兵像老鹰捉小鸡一样,将个头矮小得多的赵白城直拖了进来,扔在地上。迦妮凄厉地尖叫了一声,扑向赵白城,全然忘了自己连自保的能力都没有,拼命护着他不让几名神谕者靠近。 “难道是她的男人?”索隆目光森然,随即感知到了赵白城体内的一丝异常波动,不禁怔住。 士兵还在室外时,索隆就已经能确定被他们带来的是个无能力者,如迦妮一般孱弱无比。但此刻羁押室内外的重力却突然增强了百倍,从赵白城指尖激射而出的四道混沌尖刺,两枚直接贯入士兵前额,让他们在一个呼吸不到的时间里就变成了干尸;另两枚居然转向射出,外面的副官连惨呼声都没能出口,砰砰两响同时倒下。 “你哭个啥,我又没死。”赵白城翻身坐起,冲迦妮挤了挤眼。 迦妮从大悲到大喜,心情天翻地覆,一时愣在那里,颊边还挂着泪水,却被逗得笑出了声,“你没死,你没死!”从一个世界到另一个世界的惊魂之旅,终点仍遥遥无期,她再也顾不得矜持害羞,纵身入怀紧紧抱住了赵白城。 赵白城将她拎起扔了出去,同时三枚火种光芒大盛,接下索隆的重手轰击。作为更强一筹的四星能力者,索隆轻易占据了上风,神文一出空间呼啸震荡,整间羁押室都在摇摇欲坠。 两人都是强横之极的硬派打法,赵白城被一拳砸到深陷墙壁当中,毫无迟疑地跳起再次撞向对方,却迎上了神文。 比起诸神无用外放的神文来,眼下这枚要更加庞然,结构也更为复杂,金光灿然,无法逼视。赵白城没料到对手比诸神无用仅仅高出两星,实力竟然强到了天差地别的地步,被神文正面侵蚀身躯,本原顿时一阵翻腾,全身多处爆出血箭。 三大祖符在危急关头同时有了反应,原水荒火终于不再相斗。重力场极度收缩之下,【八荒炎流】将羁押室彻底变成了熔炉,即便有着合金墙壁格挡,外面的迦妮也感受到了凶猛致命的灼热,鬓角秀发焦枯卷起,几乎快要燃烧。 原水祖符急剧涌动,陈四海的那点火种碎片突然颤了颤,一道青芒渗入祖符内核,随即纯粹的水元之力在漫天火海中乍现。由于赵白城意志力的高度凝聚,甚至异化出了狰狞的兽头形状。 原水祖符特殊能力,【怒海破】! 索隆原本在以天罗威能对抗重力场和炎流,却一下子又来了与火力截然相反的原水狂潮,眼看着那兽头越来越近,血盆大口中的根根獠牙都清晰可见,顿时狂吼着操控神文全力压制。 怒海破跟神文的对轰平分秋色,羁押室完全变形扭曲。索隆倒下时满脸都是震怖表情,喉头上的混沌尖刺虽然被挡住,但胸腔却已炸开,里面所有内脏都成了稀泥,四枚火种皆遭吞噬。 由于三大祖符达成的新序列,一枚极小的、满溢着凶煞气息的奇形符号完成了必杀一击,并从虚空中现出全貌,将神文囫囵吞下。 “湮灭魔印……”索隆虚弱的呻吟就此定格。 !! 第一百八十七章 祖宗的意志(下) 什么湮灭什么魔印,赵白城都全然陌生。(..info好看的小说) 他只知道当初跟凤凰联手对付诸神无用时,也是三枚祖符排序,也有着类似的奇形符号出现。现在只不过是同样的套路,换了种方式。陈四海的火种碎片起到了推动原水祖符的关键作用,并在那一刻和赵白城的本原达成某种维系。 赵白城自然不会认为那是父与子的维系,去***父与子,去***一切。对四星强者吞噬让他很爽,而且是爽到爆的那种,已经完全成熟的三枚火种因此而衍生出第四枚,索隆带来的能量又何止是区区一个雷霆湖的万倍。 这在很大程度上让赵白城确定了一直以来的躁动其实是正确方向,强者才是进阶的光明大道,地幔世界虽然比任何地方都更加危险,但危险和收益也同样成正比。 火种吞噬也同样带来了索隆的部分记忆,以前那些不曾了解的,此刻正如水中倒影般变得清晰。赵白城站在原地动也不动,眼中异芒闪烁,像是绽放着由无数个人生画面组成的万花筒。 “哥?哥?!”迦妮知道的只有赵白城的假名,如今已知那不过是个符号,边叫边奔进羁押室。 荒火祖符的炎流已消散,室内仍旧高温不下,赵白城附近的合金墙体甚至在隐隐发红。迦妮到了近前,刚伸出手想要触摸他的脸庞,春葱般的指头却骤然起了层水泡,被当场烫伤。女孩咬紧了牙关,竟不管不顾,继续着动作。 一层清凉柔和的力量将迦妮完全包裹,就像从妈祖山的深潭中被水流卷来这个世界,一路上都有着硕大的罡流气泡将她保护在内,无论周遭发生了什么,她都不会受到丝毫影响,连半点窒息感都没有。 只不过坠入雷霆湖时,气泡就消失了。现在来自赵白城的水元保护力,则带着让她安心的、仿佛一辈子都会持续下去的关切。 “我没事,走吧。”赵白城忽然笑了笑,眼眸归于宁静。 他从死者身上剥下防护服,自己穿好后给迦妮也披上了一件,发动暗影帷幕掠行在地下区域。迦妮被他横抱在怀中,耳边风声呼啸,要塞中灯火如梦似幻,又哪里还能在意别的事情,只盼此刻能够永恒。 赵白城却毫无温香软玉抱满怀的惬意感,到达矿区后游目四顾,很快便看到了那座水晶之山。这里离地面至少有数里距离,庞然无比的水晶矿脉散发着各色光芒,最粗大的单体足有数十米直径,斜刺如戟。 一部部自走采矿机正如工蚁般来来回回,在水晶山中切割碎片,装载完毕便运向输送站。赵白城从几个矿区巡查员身边擦过,觉得自己仿佛来到了煤矿,有种不切实际的错觉。如此之多的共鸣水晶,如此高的效率,这些玩意能派的用场到底有多逆天,还真是个未知数。 赵白城思忖片刻,终究还是打消了对矿脉下手的念头。抱着迦妮上到地面,在防护衣的帮助下,那些“避雷针”再也没了反应,即便他走在咫尺之外,也完全哑火成了摆设。 【电浆防御塔】、【相位棱镜】、【等离子加农炮】……赵白城一样样辨识着通过索隆认识的武器,脑子里下意识跳出的却是“星球大战”四个字。 什么神族,这明明就是外星人! 赵白城总算是明白了为什么狂心氏族除了在其他地方发起偷袭,便是躲在低语丛林里打游击,再没有第三个选择――他们也只能如此,以梭镖弓箭对付射程超过三千米的等离子加农炮,换在空旷区域恐怕还不够人家一波灭的。 又跑完其他两处要塞,包括神谕者平民居住区,赵白城通过本能大致估算了一下,确实够二十万人头了。这帮货比狂心族人的诱惑力更大,拥有神罗威能的家伙不在少数,其中一到二星者最多。 几万个诸神无用……赵白城迅速冒出了这个念头,舔了舔嘴唇,扯起唇角露出狞笑。 穿越内海时迦妮还以为自己在做梦,赵白城根本就是在带着她飞。两人的身影投在波光粼粼的海面上,如飞鸟般轻盈灵动,地幔世界的奇幻风景让一切都透出了旖旎色调。 到达森林边缘时,涌来的大批狂心族人则将这份旖旎破坏得干干净净。 之前看到的神谕者个个身高两米有余,现在出现的却是无数侏儒。迦妮吓了一跳,随即发现他们全都向着赵白城跪拜下去,不由张口结舌。 “我要一千人。”赵白城将迦妮交给狂心女战士,冲几名长老提出要求,“一千个你们当中最强的。” 很快,一千名精挑细选的部族猎手站到了赵白城面前。 除了保护迦妮的那一小队女战士,带着她退回老窝以外,剩下的狂心主力在后半夜也全部行动起来,直扑内海方向。有了赵白城画出的地形图,他们在接近目的地后全体下水,泅渡绕过电浆防御塔,开始对n-3要塞发起疯狂攻击。 祖宗的意志高于一切,哪怕这次行动跟自杀划着等号,狂心族人也绝不会退缩。长老们完全是带着悲壮且荣耀的心情身先士卒,却并没有迎来想象中的毁灭性火力扫射。先到一步的赵白城和那一千名猎手早已将水晶能量中枢破坏殆尽,无数机械坦克成了废铁,等离子加农炮也变得跟水枪毫无区别,发出的射线无论射程还是威力都小到可怜。 一场真正的冷兵器对战就此展开,数万狂心族人势如疯虎,【斩杀】爆发荡开的能量波动如同野火燎原,照面间就让对方躺下了大批尸体。大部队在正面开战,赵白城带的那批猎手在后面如同贪食蛇,逐片逐片吞噬起敌人,许多天罗强者连反应都没能作出,就已经惨死当场。 贪食蛇的蛇头正是赵白城,他一刻不停地在出手,在格杀,在吞噬。身后狂心族人组成了一柄摧枯拉朽的利刃,在群体围猎方面,这些天生的鬣狗要认第二,这世上再没有任何种族敢认第一。不管敌人是伤是死,总会有星星点点的金色光芒涌向赵白城,然后被他吸入体内。 疯狂增长的本原力量很快将赵白城的第四枚火种变成完全体,紧接着便生出了第五枚! 地幔世界的丰厚回报,已让他迈入了五星天罗位阶! 血流成河根本不足以形容一边倒的屠杀情形,包括地下矿区都变成了修罗场,许多神谕者根本不明白这些奇袭者究竟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基地防御体系又在何时被破坏,茹毛饮血的老对头又是怎么知道水晶能量中枢的秘密的。 一切都成为了定局。 神谕者的另两处要塞接到警讯,大举来援,赶到地方后除了满地尸体,再也不见一个敌人。狂心氏族早在赵白城的命令下故技重施,再次泅渡绕向援军老巢。等到那两座要塞中的能量中枢炸成碎片,内海中央的灯火全部熄灭,残酷之极的暗战拉开了帷幕。 到处都是滚落的头颅和碎裂的肢体,刀枪弓箭这些原本在神谕者眼中永远上不了台面的玩意,赫然成了死神青睐的收割利器。一场史无前例的血肉盛宴正在地幔世界如火如荼地上演,而主导者却是个人类。 浮空岛上的古老存在都有了不同程度的感应,双方依旧沉默而平静,唯独有着一道金光、一道暗火从各自阵营中飞下,徐徐降落在战场中。 兰斯特洛的出现让神谕者一方士气大振,残兵伤者尽皆高呼“神仆降临”,竟将原本一边倒的局势扳回了不少。而落到赵白城身边的,是个面容冷肃的中年人,身高跟赵白城差不多,看上去就是个寻常人类模样。 “神仆……”中年人冷笑一声,对兰斯特洛不再理会,上上下下打量了赵白城几眼,突然出手。 赵白城既然大开杀戒,就已经有了要惊动双方的准备。投名状算是个比较好的噱头,他准备好了要跟什么巴托魔人报出陈四海的名字,以三座要塞为礼物,高举友谊大旗,达成联手共识。 陈四海可以说是赢了,也可以说是输了。赵白城虽然走上了他指的路,但完完全全是出于个人立场考虑,吞噬的诱惑根本无法抗拒,无论将来跟谁斗,只有自己变得强大才是真正的本钱。 要对一方示好,那肯定会跟另一方结仇。赵白城对泰坦众神同样不感冒,只不过却没想到此刻向自己出手的竟是魔人,那神仆居然立时放出神文,攻向魔人来救自己。 赵白城直瞪瞪看着两个家伙斗在一起,完全摸不着头脑。神谕者是泰坦的狗,狂心氏族跟着魔人混,这绝不会搞错。自己明明领头把神谕者的老窝都端了,怎么两边本末倒置,该同盟的成了敌人,神族一方反而在施以援手? 陈四海费劲巴巴把自己弄来地幔,难道就是为了挖个坑给自己跳? 有必要这么麻烦吗? 兰斯特洛虽说不是正宗泰坦,却跟那魔人斗得旗鼓相当,深红色的眉峰悄然一挑,望着赵白城微笑道:“第七使徒,你,还没醒来吗?” !! 第一百八十八章 泰坦之怒(上) 兰斯特洛机智过人,应变能力极强,在神谕者当中算是百年难遇的人才。(..info无弹窗广告)他在从浮空岛动身时,接到的命令是必须将侵入者毫发无缺地带回岛上。这会儿见巴托一方派出了龙将之一,知道这老对手不好对付,便灵机一动,搬出第七使徒的名头往赵白城身上套,只求先唬住人再说。 龙将并非魔人,而是与魔人同盟的人类。这些强大到颠覆物种本性的家伙,很久以前就来到地幔,帮助魔人对抗泰坦。虽然不存在【星核】,但他们中的强者已经将火种修炼到了跟星核一样可以吸取星辰之力的地步。这在本原延伸上,正是至高境界。 魔人方面似乎也想表现出不温不火的关注态度,因此才派了仅仅一位龙将下来。龙将名叫齐远山,跟单独登场的平淡势头恰恰相反,最开始轰向赵白城的两拳狂猛无比,在空气中摩擦出了大片暗火。 被兰斯特洛以神文化解攻击后,齐远山瞪起了眼,两条手臂如同大斧重锤,一下下往对手身上砸去,“第七使徒?泰坦降临到了人类身上吗?你***在说笑话呢?!” 第七使徒【光之暗面】在所有泰坦使徒中排行最末,威名却最盛。传说他化身无数,每一个分体都完全一致,光暗同生,虚实莫辨。 千年前方舟坠入地幔世界,七位使徒中唯独【光之暗面】陨落。巴托魔人天行星残体同一天着陆,很快就察觉了光之暗面的气息已消失。泰坦物种的强大星核决定了【降临】这种寄生方式,无法被地幔生物所承受。不管神谕者还是狂心族人,都充当不了他的载体,必将在第一时间蒸发为最原始的分子状态。 所以光之暗面的陨落不可能有诈。魔人早将所有一切对人类龙将和盘托出,齐远山自然不信兰斯特洛所说的,但也不再以赵白城为攻击目标,心中大为惊疑。 赵白城体内的天罗威能波动,是最为明显的标志,没法瞒得过浮空岛上的强者注视。星核本质方面,他跟兰斯特洛不存在任何区别,几乎等于一个从未在地幔出现过的神仆。但问题在于,他偏偏是个人类。 拥有的是泰坦神族的能力体系,却带着狂心氏族大举进攻神谕者老巢,这个人类的所作所为让许多强者都糊涂了。他才来地幔这点时间,就开始急不可耐地大展拳脚,并且干得还相当不错――龙将一致认为这是泰坦阵营在搞的花样,毕竟地幔已经沉寂了太久,他们在窝里捣鼓的新式武器,大概是等不及要拿出来亮亮相了。 这次正在揭幕的大战,或许会是漫长对抗的真正终结。兰斯特洛对赵白城的称呼,让齐远山觉得很好笑,但隐约也有着不详的预感。 神谕者只不过是被利用的工具,新方舟一旦打造成功,永动反应堆将不再需要更多的共鸣水晶,这些采矿者也就毫无用处了。 现在赵白城所做的,很符合泰坦的一贯作风,从这颗星球到那颗星球,离开前抹去所有自身存在过的痕迹。作为绝对主义的典范,清洗还会扩大到整个星球,直到将其变成彻底的死星为止。 在龙将的概念中,生死就跟吃喝拉撒一样,属于再自然不过的事情。齐远山等待决战多年,早已是心如止水,此刻一边跟兰斯特洛斗得翻翻滚滚,一边注意着赵白城的动静,那股说不出的古怪感觉变得更加明显。 赵白城让那一千狂心族人也加入了大部队绞杀阵线,慢慢蚕食着剩余的神谕者,自己则抄着手,好整以暇地站在旁边看两名强者对战。.info 几条漏之鱼悄然从侧方扑来,凶狠地向赵白城展开攻击。这些神谕者早已认准了他是狂心首领,尽管不明白人类怎么能坐到这个位子,但擒贼先擒王的道理放在哪儿都是金科玉律。 赵白城出手瞬间,齐远山和兰斯特洛都微微分神。那几名神谕者还在极远处就软倒,死在中规中矩的神罗威能压制下。兰斯特洛没有任何表情,但齐远山却悚然心惊,察觉到一丝几乎不可辨识的龙力气息。 龙将在未达等级之前,都被称为龙脉者。龙力是他们曾经最为渴望,如今也最为熟悉的本原之源,这方面的感应绝不会出错。 怎么可能? 一个人类,同时身具天罗威能和龙脉两种对立力量,这就好比水与火的共存,根本不合逻辑。更让齐远山愕然的是,从神谕者体内飞出的金色火种能量,仿佛被某种力量吸引,飞扬流转着融入赵白城指尖。 还没下浮空岛时就感受到的黑洞存在,正是赵白城。这种完全陌生的吞噬能力,单单想一想,就让齐远山觉得不寒而栗。他终于相信眼前的光头年轻人,跟自己或许真的有些渊源,极可能就是陈四海曾经说过的底牌。 世上竟会有如此可怕的夜叉吗? 陈四海行事向来不按规矩出牌,之前连最起码的互通声气都没有。齐远山不敢妄下结论,而兰斯特洛却突然以神文化出一道直径丈余的金色狂流,卷着赵白城直上高空,投向泰坦阵营占据的浮空岛。 齐远山怔了怔,颈上现出三片龙鳞,握紧的双拳青火怒放。这一击如果出手,将是他毕生能力所凝聚。兰斯特洛已远在千米之外,仍有所感应,并将防御档次提升到了极限。 “***……”齐远山喃喃骂了一声,终究还是放弃攻击,也腾身而起,飞回魔人那边岛屿。 地面上的两支世仇种族仍在惨烈交战,神谕者一方见兰斯特洛不顾而去,反击势头很快衰竭,节节败退。没过多长时间,随着第一批神谕者夺路而逃,内海宣告全面弃守,狂心氏族夺下三大要塞,欢庆胜利。 “祖宗啊!!!”一帮狂心长老对着赵白城飞去的方向长跪不起,老泪纵横。 祖宗刚一重生,就帮助族人大败死敌,几乎令对方灭族。但他现在已被神族掳走,力量又还没能恢复到全盛时期,恐怕会凶多吉少。 “龙将为什么不帮祖宗?” “应该是魔神的意思吧,只怕他们也不认祖宗是同族了!” “我们骑上巨鹫,去求魔神!” “没看到连龙将都在对祖宗出手吗?他们不会救祖宗的! “我看到那神仆好像帮了祖宗几下,他难道是疯了……” 众长老七嘴八舌,越吵越是糊涂。谁都没注意到,在赵白城被掳走的那块地面上,一只巨型狼蛛般的惨绿色生物,正从潜行状态中脱出,划动节肢投入夜色不见。 大约一个小时后,它已横穿了小半个地幔世界,出现在雷霆湖畔,赵白城当初的坠落地点。恐怖的弹射速度令它轻而易举征服了如此遥远的路程,动作间依旧充满无与伦比的灵敏和力量。在瀑布下方的一块巨岩上,绿怪昂起身躯,前肢刀锋互相摩擦,扩散出一阵奇异的沙沙动静。 成千上万只跟它完全相同的小生物像是凭空现出,从各处涌来。发出召唤的这只绿怪静静蹲伏着,直到从地表水潭追踪而来的同类全部到齐,它吐出了一枚刚刚从赵白城身上转移而来的火种。 虫群无声无息地大举涌动,每一只都上前采下一点火种碎片,吞入腹中,随后钻进地底数十米深处,就此蛰伏不动。等到所有的同类都完成了动作,绿怪骤然掠出,将地面上的痕迹抹得干干净净,身躯继而一个转折,扎入湖水荡开涟漪。即便在水中,它的游动速度也是快到惊人,节肢每次轻盈划动,都会带着小小的身躯瞬间突进数十米,看上去像极了一支射入水底的利箭。 在雷霆湖最深处,绿怪停了下来。几头巨大如山的水兽远远就感知到了威胁,掉头拼命逃走。绿怪丝毫也没有理会,靠着剩下的最后一点火种能量,吐出一层肉膜,将自己包裹了起来。 就外形而言,它已变得像只不断在脉动的茧。 “你们这里不错啊,风景好空气也好!”赵白城刚刚踏上浮空岛的土地,就开始东张西望,活像个来考察的房地产商,又哪还有半点乱军丛中所向披靡的气势, “请跟我来。”兰斯特洛温和地笑了笑。 赵白城也咧嘴一笑,跟在了后面。时值银日初升,地幔世界刚迎来黎明。浮空岛上只有一幢建筑体,却足足占了全岛面积的近半,老远看着像个反扣过来的蛋壳。也不知道是什么材料筑成,竟反射着炫目光亮,像块分割着无数个棱面的巨型水晶。 火种感知没能扫描到反馈信号,岛上似乎空空荡荡,除了身边的兰斯特洛,竟察觉不到有其他生命体存在。 兰斯特洛虽然被改造过本原,但体内还是残存着神谕者的血脉,这瞒不过赵白城的眼睛。他原本很好奇泰坦到底是个什么鸟样,现在鸟窝里却好像没有鸟,连根毛都感觉不到。 !! 第一百八十九章 泰坦之怒(中) 踏入立方体后,赵白城才知道自己错得很厉害。 岛上确实没有鸟毛,这桩巨型建筑的内部,已是另一个世界。 之前目测估计,建筑高度在数百米以上,赵白城到了里面赫然发现没有穹顶,也没有轮廓之类的东西。头顶上方是无穷无尽的天穹,暗黑浩瀚,其间夹杂着无数璀璨星辰。他正行走在虚空之中,脚下虽然有坚硬触感,但看上去毫无依托,随着大门在身后闭合,一条酷似银河的绚烂光带延伸铺展,指引着前路方向。 赵白城再胆大包天,此刻也不禁错愕到了极点。兰斯特洛淡淡一笑,抬手示意他继续行进,“幻景之路,每个人第一次经过这里,看到的东西都不一样。” 他没问赵白城究竟看到了什么,似乎对此丝毫不感兴趣。赵白城却来了劲,打量片刻对方,大剌剌道:“什么幻景幻毛的,你的神在这里搞花样,总得有个目的吧!你当初经过这里,又看到了什么?是娘们的屁股吗?” 兰斯特洛在神谕者当中的地位极为崇高,又哪里遭遇过如此粗鲁的问话,不禁愣了愣,“天罗威能修到一定程度,**方面的**已经算不了什么了。精神进阶才是真正的永恒旅途,没有终点,只有越来越高的目标。” 赵白城听得暗自皱眉,全身气劲早已提升到一触即发的最高警戒状态,脸上仍挂着轻蔑笑容,“老子好歹也有中学文凭,到了这个这个……真空状态里,不是应该喘不上气才对吗?幻景做得不太像啊,连点本钱都不下,哈哈!” “你看到了星域?”兰斯特洛显得很意外,深红色的眉峰一挑,清秀脸庞充满了异样神色。 “怎么?” 在赵白城看来,这个颇有几分娘味的神仆,跟自己明明就一起行走在虚空里,但现在看他的表现,却似是置身在外。 所谓的幻景到目前为止也没有显示出攻击性,就算是因人而异,能引发不同的视界感观,赵白城还是想不明白它到底有什么必要存在。(..info好看的小说) “没什么……”兰斯特洛即便在神谕者中都属于个头出众者,足有两米三四的身高,看着却并没有多少威慑感。 “那有什么?”在赵白城看来,对方更像个与世无争的和尚。 “幻景折射的,是一个人心里最想要的。除了至高无上的泰坦以外,其他生灵来到这里,都将无法避免地正视自己的野心。我当初第一次来,看到的是没有任何异族入侵的地幔世界。虽然征战和杀戮无可避免,狂心氏族仍然站在敌对面,但这才是我们真正的家园。从远古时代一直到现在,我们都是这么走过来的,也习惯了这样。我的梦想,就是家园能够恢复如初,跟以前一样。”兰斯特洛淡淡地说。 “你好像对你的顶头上司意见不小啊?”赵白城向来唯恐天下不乱,捉到他这么大个破绽,当然没道理放过。 兰斯特洛却依然平静,不急不缓地走在前面,语气没有半点改变,“我想要一切回到以前,但如果有一天泰坦能够成为这颗星球上的主宰,那么神谕者的家园将迈入永恒。不知道你明不明白我的意思,‘永恒’的定义在这里指的是最美好的、最长存的,没有人会老迈病死,也不再会有争战和欺诈。所有神谕者都将沐浴在神光之下,只要奉献谦卑的信仰之心,那么所有期望都将得到保障。” “哦……”赵白城摸着下巴,很快得出结论,“干你娘的,原来是邪教啊!” 兰斯特洛张口结舌,怔了半晌才苦笑道:“你要这么理解,那我也没什么好说的。” “真要有那样的时候,泰坦能从你们身上得到什么?”赵白城问。 “神祇无欲无求。” “这没道理啊,互相利用才是不变的法则。你都混到神仆这个位置了,用不着我来教你上位者都在想什么吧?” “用人类的话来说,人各有志。”兰斯特洛加快了脚步,将前方流转的星云挑开,现出通路,“第六使徒对你很感兴趣,所以才让我先带你来这里。请进吧,等你再出来,应该就能跟我达成一定的共识了。” 赵白城深深看了他一眼,冷笑不已,晃着膀子扬长而入。 流动的虚空波纹在身后缓缓恢复平静,他像是从一个镜面,穿越到了另一个镜面,情绪也如宁镜般坦然。 不来虎穴焉得虎子,跟这么个被洗脑洗到无脑的家伙废话,很难再有什么帮助了。赵白城活到今天,吃亏吃的最大的,就是“法则”。最蔑视最想撕裂的,也同样是这两个字。 如果一定要存在一个“法则”,那他宁愿这份法则的颜色,是纯粹的猩红。力量至上胜者为王,什么神什么魔,老子拳头够大,照样得在老子胯下喝尿! 弱肉强食才是亘古不变的生存铁律,只不过有些生物吃饱就够,有些生物却想要更多。不包括留作后手的那枚火种,赵白城此刻也有着五星神罗位阶的实力,再加上三大祖符刚刚达成的新序列同样大有可为,他并不认为自己在神族的面前就一定是羔羊。 相对于法则,责任才是真正要命的东西,也是唯一让赵白城认可的东西。 陈四海在他心里等同于狗娘养的**玩意,斯嘉丽的仇不是说放下就能放下的。哪怕对方摆出一派“我是为你好”的腔调,但如果龙力始终无法觉醒,又始终无法掌控六道轮回的关键奥秘,赵白城并不介意在任何时段任何地点,将陈四海吞噬成渣。 父亲。 早在很久以前,这个词汇所象征的全部意义,就全然死去了。比死亡更死的死,就算残灰能够复燃,陈四海也绝对带不来有关于温暖的概念。 长者当中,不算死而复生的母亲,大祭司才是赵白城唯一真正在乎的对象。祖曼虽然老奸巨猾,动不动还喜欢来上一场口水浴折磨人,但一个人真正对另一个人好,眼神就会完全不同。老头偶尔肯沉默的时候,目光中蕴含的东西总让赵白城觉得熟悉。祖曼十句话能有八句是真的,就已经算是先祖之魂的护佑在阻止他忽悠了,可这次送赵白城出深渊时,他的一句哀叹却让全部落、甚至包括赵白城自己都深信不疑。 “要是我老人家能代你死一次,怎么死都行。”祖曼当时流了泪,浑浊如泥。 赵白城却在笑,没大没小地拍拍他的肩膀,转身就走。 一走,就走到了今天,走到了这里。 陈四海,不过是个开门人物。整个深渊所有异民磨牙砺骨,备战至今,为的就是要迎接跟泰坦神族最终的直面时刻。大祭司跟两位黑暗议长说出的,大多是异民始祖所知的远古异事,泰坦这个物种也可以说是吞噬者,将一颗星球彻彻底底吞噬干净,他们才会离开。 所以战争无可避免,不管异民还是人类根本无路可逃。 陈四海说的责任,跟大祭司所说的,对赵白城而言完全不同。他只认可自己愿意认可和承担的,往大里说,为了无数地球生命的未来;从心里说,只为自己在乎的人,能继续活下去。 在乎的有很多,太多。 走进那团被兰斯特洛扯开的星云后,赵白城全身漫溢的力量波动有了短暂的消散。 他原以为会面对前所未有的强敌,但看到的,只不过是三个孩子。两个大的,在跟一个小的殴斗。 无论是脚下黑土地的特殊气息,还是不远处草丛随风摇曳的沙沙微响,都真实到不能再真实。他怔怔地看着那三个正在狂奔的小家伙,蹲下身,抓起一点土壤,在掌心中搓开。 那股再熟悉不过的土腥味,让他咬紧了牙关。 “**你大爷!”大孩子中的一人眼看着快要追上小男娃,边跑边伸手,去扳对方的肩膀。 小的那个却突然急刹,从腰后摸出一根擀面杖,砸在大孩子脸上。 被砸的鼻血狂喷,挥舞着双手倒下。小男娃却也已经力竭,应该是身体极差,惨白着脸蛋虚脱软倒。 “你个野种,再打我啊,再打啊!”很快带伤的大孩子和同伴便牢牢占据了上风,围着小男娃猛踢猛踹。 “野种”这两个字一入耳,赵白城心中骤然蹿起了一股久违的火焰。那挨打的小男娃原本在抱着头,蜷缩成虾米形状,竟似也同样按捺不住,抱住刚用擀面杖砸过的对手踹来的一条腿,就地翻滚,将对方摔倒。 小男娃状若疯狂,口中荷荷有声,龇出一口白牙,向对手脸上咬去。另一个大孩子急了眼,再也顾不得别的,搬起大石竟向小男娃的脑袋砸下。 眼看着就要出人命,斜刺却突然奔来一人,撞上了那举起石头的大孩子腰间。大孩子跄踉两步,石头落在地上,砸了个空。 “不准打狗剩哥!”撞人的是个女娃娃,扎着羊角辫,脸蛋涨得通红,年纪虽然幼小,但完完全全是一副拼命架势。 小蛮。 赵白城在另一个时空,在另一个世界,看着小时候的她,小时候的赵兵赵勇,以及小时候的自己,发起了抖。 就在刚才,他以幽灵般的存在,置身于旁观者的立场上,轻轻推了赵勇一把。不然以小丫头的个头和力气,没可能撞出赵勇那几步,再跌落那块石头。 换句话来说,是他,救了十多年前的自己。 !! 第一百九十章 泰坦之怒(中下) 阅历不同,眼光自然也不同。 此番赵白城再重历事件,一眼便看出了其中关键――如果他没有出手,小蛮绝不可能撞开赵勇,所以说刚才不由自主的那一推,恐怕是真正起到了作用。 他全身的寒毛都在竖起,思维一时转不过弯来。 眼前的景物却开始像狂风卷起的黄沙一样消散,很快几个孩子连同周围的一切消失殆尽,纷纷扬扬的沙尘重新组成了新的环境。赵白城发现又回到了祖父用来储物的那个山洞,童年时的自己正倒在地上,全身僵硬如死。 这是赵白城无比熟悉的时刻。 就在这一天,他从骆枭的尸骨边得到了夜叉面具,整个人生从此走向巨大转折。从命运多舛的山村少年,最终变成食鬼者传人,拥有了撕裂噩梦的力量。 眼下的情景再现,显然到了夜叉面具碎裂后,魂煞入体的要命关头。赵白城木然良久,走上前去,发现那个看上去跟狗儿差不多大小的自己,生命体征已变得越来越衰竭,根本承受不住魂煞对本体的全面侵蚀。 他冷冷看着小时候的赵狗剩鼻息渐弱,一点点停止了心跳,再没有出手的打算。 星辰大海是之前看到的幻景,而幻景过后,眼下正在面对的,自然也同样属于泰坦搞的把戏。赵白城无法确定这到底算是超念侵袭,还是神罗威能对精神方面的影响力。人都有弱点,对方无疑正在尝试打开自己的心防之门,并企图不战而胜。 通过我的记忆,来让我疑神疑鬼吗? 赵白城不觉得这个圈画得有多好玩,但随着童年时的赵狗剩心跳骤停,他竟也生出了极度虚脱感,胸腔仿佛被塞入成吨发酵粉再灌下了整整一条河,火种光芒也为之全面黯淡! 不是真的,不可能是真的……赵白城弯腰弓背,双手撑住膝盖,剧烈地喘起了气。 他能清晰察觉到另一个小小的自己,体内的生命之火正在一分分消散,眼看着就要无可挽回。而真正在这个时空中的成年本体,也在随之变得孱弱,活性细胞大面积地开始死亡,就连夜叉的变态自愈力也无法阻止分毫。 再这样下去的话,别说是什么圈套花样,就算兰斯特洛回头来给赵白城随手一击,他也将全无还手之力,除了闭目待死以外,再没第二条路可以走。 “去你妈的!”赵白城闷声咆哮,将一团生命能量硬生生输入小家伙体内。 在没有任何外力伤害的前提下,遭遇如此程度的危机,本能早就在发狂地寻找应对方式。它的努力没有白费,赵白城因此而看到了一根若有若无的暗线。 线的这头是自己,另一头赫然也是自己,只不过是小的那个。 这股特殊维系超越了全部认知,他无法分辨其本质,但却能触摸到坚不可摧的存在感。世上不会有任何一种能力,可以虚拟出如此程度的火种链接。 所以它是真实的,真实到凌驾于一切之上。 出手结果无需多说,以童年赵狗剩那点幼小到可怜的火种,这份强援刚一入体,便引发了天翻地覆的变化。魂煞很快被强大了无数倍的本原收服,融入自循环中生生不息,就此永固。 正如之前刚亲手从砸落的大石下救了自己,此次又亲手将魂煞控制,捞回十多年自己的小命――如此诡异的轮回怪圈,就像真的有神明之类的至高存在,在冥冥中向赵白城露出残酷的狞笑。 如果我今天不在这里,没人插手这种时光逆流,那小时候的我岂不是死定了?既然小时候就挂掉,那现在还能有我吗?会不会两边一起完蛋,就跟刚才那样呼吸心跳全部停止,然后啪啦一声炸成粉末,被风吹得干干净净? 那我存在过的十多年,多活的这十多年,又怎么算?老天开的玩笑,还是所谓上帝不小心弄出的小错误? 赵白城越想越是心惊,背上冷汗泾泾而下。[..info超多好看小说] 紧接着,他又继续重新经历了从童年到少年时期的无数冒险,继续以旁观者的身份,看着另一个成长中的自己咬牙吞血,在寻求力量的道路上挣命求存。然后再一次次出手,一次次扮演着无人能看见的幽灵,一次次帮自己度过难关。 命运。 这个原本就足够沉重的词汇,变得愈发让赵白城透不过气来。骆枭还活着的时候,养过一种甲虫,它们从生到死,耗尽一生攀爬过的路线往往简单得可怜,更别说是逃出饲养箱半步了。 当局者迷的道理永不会错,正是因为换了个角度,赵白城才能更清楚地看明白自己走过的人生旅途。无形的禁锢和操控同样让他被关在箱子里,比虫子自在不到哪里去,甚至要通过现在这种匪夷所思的方式,才能将自己的命“圆”得回来。 泰坦能插手,或者说是创造这种轮回,就只能用神迹来形容了。 真神? 赵白城咬牙冷笑。 “当力量强大到足以颠覆法则,【救赎】绝非难事。”一个威严沉郁的声音响起,直接回荡在赵白城的意识深处。 与此同时,时光回溯的幻象悄然消失,正在牯牛岭上面对莉莉丝的少年化为纷纷扬扬的光点,连同那些血族和两个女孩一起无影无踪。 “你曾凭着自身力量挑战过命运,也成功过,刚才这一幕就是特例。但【救赎】能够起到的作用,想必你也有所认识了。只有掌握了高阶克洛诺斯神文,拥有神之眼,才能看清世界线。时光如河,可以顺流而下,也可以逆流而上。你跟以前任何时段的自己,都有维系存在,能找出相关的世界线,就意味着可以去弥补许多事情。永生不是传说,但想要完成救赎,忏悔是必可不少的前提条件。”那声音继续冷冷说道。 赵白城眼前的景象又有了新的变化,他看到了一面广阔到无边无际的镜面,镜中孤零零的只有自己的倒影。 是现在的他,但却像是另一个人――或者说,根本就是另一个人。 镜中的赵白城同样面露迷惘,也带着毫不掩饰的凶煞气息,直盯盯地看着外面的他。两个人像在照镜子,动作细节却完全不同。 赵白城长吸了一口气,打量了对方几眼,望向高空,“第六使徒?” “我是第六使徒,纳萨西斯。”那男声回答。 另一个“赵白城”似乎同样听到了第六使徒的话语,四处张望了一下却毫无发现,又死死地盯住了赵白城。逐渐扭曲的表情半是惊惧,半是狰狞。 “你搞出这么一套花样,费了不少力气吧?”赵白城嘿嘿几声,恢复了平静。 “凭你现在的本原,根本没法捕捉世界线。我说了,忏悔是必要环节,所以这次救赎,是由我来替你主导的。”纳萨西斯淡然承认。 “什么忏悔救赎,老子听都听不懂。直接说吧,你想怎么样?”赵白城问。 “任何物种,都可能出现突破极限的强大例子。使徒并非全是泰坦神族,我们也被称为救赎者。你是人类中极为罕见的存在,火种的可塑性远远超过了夜叉。我想指引你以后的道路,亲手赋予你第七使徒的无上神格。正如我一开始误认为的,你的吞噬能力,跟他确实有着太多相似的地方。不得不说,这真是造物的奇迹。” “让我跟你们混?”赵白城一怔。 “永生之路,寂寞是难免的。多一个同行者,未必不是好事。”纳萨西斯答得很漠然,也不等赵白城表态,继续道,“忏悔即是重新审视你自己的生命,摒弃糟粕,仅剩精华。你现在所在的地方,是方舟残骸的能量舱,没有这里的特殊力场,就连我恐怕都没法把另一个不必要存在的‘你’从人类躯体中剥离出来。现在去杀了他吧,只有亲自完成忏悔,你才能真正明白低等生命的可悲之处,从而达成本原层面的清洗和进阶。” 那道无际镜面,在这时化为了虚无。两个赵白城之间再无任何阻碍。 赵白城只见那冒牌货狂扑而来,并急速变成了夜叉战斗形态,不由大吃一惊。再一提自身本原力量,发现一切都好端端的全无改变,便同样以夜叉形态迎战。两头异种生物悍然对撞,激起了空间狂流。 第六使徒所说的“糟粕”和“剥离”,在赵白城的理解中似乎是想让自己只剩下属于人类的那部分。但现在夜叉能力明明还在体内,这又算是哪门子剥和离了? 难道得先杀了分出来的冒牌货,夜叉能力才会跟着死去? 赵白城甚至搞不懂另一个自己,到底是怎么被弄出来的,为什么本体连半点异样都没有感觉到。接下对方如同惊涛骇浪的一系列强攻之后,他发现那冒牌货就连出手的习惯套路,都跟自己完全一样。 “任何犹豫只会导致你的本体灭亡,所以还是尽快完成忏悔吧,永生之路在等待着你……”纳萨西斯仍在不急不缓地劝导,但却被一声暴吼打断。 “给老子破!”赵白城突然放弃对攻,舌绽惊雷,爆开的冲击波震碎了整个眼前视界。也将冒牌“赵白城”身上的伪装,尽皆撕去。 !! 第一百九十一章 泰坦之怒(下) 视界在变,赵白城所处的世界其实却毫无改变。 他的吼声令水一样的波纹在空中荡漾开来,然后扭曲,再折裂成无声尖叫的玻璃,密密麻麻飞溅得到处都是。 幻象尽碎,他仍站在那幢巨型立方体建筑里,空荡荡的内部空间,面前站着一人,不远处是另一个。 两个都是老相识,冒牌“赵白城”褪尽了伪装,竟是诸神无用。苏苏站在离他数十米远的地方,正全力发动龙脉潜能,令他挥出一半的拳头停在空中。 这两人原先是在联手攻击,苏苏特殊的辅助能力被一股带着金铁气息的强大力场提升了无数倍,所以才让诸神无用暂时跟赵白城斗了个平手――她显然已将流金祖符完全吸收,化为己用。 “原来是你们……”赵白城颇为意外。 苏苏满脸惊喜,眼圈却禁不住红了。在赵白城放弃攻势,全力打破幻象的最后时刻,她察觉到了异样,并将辅助能力化为禁锢,阻止了诸神无用继续下杀手。 来到地幔世界后,两人及罗刹即被泰坦捕获,深陷在眼下的古怪境地,无法脱困。临时联手对苏苏而言并非什么艰难选择,不管对方是诸神无用,还是以前那些尔虞我诈的强者,求存才是最重要的。诸神无用也同样属于当机立断者,早已全面放开心防,任由苏苏强控合力。 他对上的,是自己的幻影,同样也经历了第六使徒有关救赎和忏悔的概念灌输。少年时来到地幔世界,诸神无用正是因为天赋异禀,才够格成为实验体。此刻发现交战的幻影不知何时变成了赵白城,心中五味杂陈。 曾经的敌手已经强大到了如此地步,如果没有苏无伤的辅助,自己不选择当场放出符文的话,恐怕连短短几个照面都撑不下来。第六使徒能将赵白城也拖入幻境,无疑证明了他同样特殊,在某些方面甚至可能比自己更加高等。 一切的价值都被轻易颠覆,高等生命的认可居然如此毫无逻辑可言。诸神无用觉得一贯以来的骄傲转瞬间成为了笑话,复杂之极的情绪让他在最后关头并没打算停手,只不过苏无伤却在第一时间转变立场,站到了赵白城那边。 除了如今不知所踪的罗刹以外,好像每个女人,都习惯于站在他那边。 “你还不把拳头拿回去,是不打算要这条膀子了吗?”赵白城很客气地问诸神无用,见对方脸色难看,咧嘴一笑,瞪向苏苏道,“滚过来!当着我的面跟这么个玩意联手,你是想胳膊肘往外拐还是咋的?” 仍旧是粗鲁之极的语气,仍旧是熟悉的那个他,一点都没有改变。苏苏原以为赵白城会为了凤凰,绝不放过自己,此刻心中一块大石落地,泪水不由簌簌而落,却低着头不愿让其看见,快步走了过去。 赵白城等苏苏到了跟前,抬手一扯,将她拖到身后,能力发动在周遭形成无形屏障,微微松了口气。苏苏自然知道,赵白城作为三人中最强的一环,此刻不是不能动,而是没法轻举妄动。见他回护之意就如小时候一般无二,更是又悲又喜,身子不住发颤。 “真是令人惊讶,在没有掌控神文力量之前,就能破我的【幻灭之镜】,你还是第一个。”第六使徒纳萨西斯的声音再度传来,听上去竟有了些许情绪波动。 “那我是不是该感到荣幸?”赵白城望向来路,立方体的大门已完全闭合,看不到半点缝隙,仿佛原本就是浑然天成。 既然到了泰坦的主场,无论是不是纳萨西斯说的什么方舟的能量舱,那么打破、撞破、杀破一条通路,才可能是唯一的脱困方式。剥离糟粕之类的说辞,原先看着还挺像一回事,现在却被证明不过是障眼法,由诸神无用充当了自己“被剥离”的分身,这让赵白城对泰坦的所谓大神通有了重新认识。(..info好看的小说) 但对于世界线,赵白城却依旧无法去怀疑真实性。在时光轮回中,与当年的自己存在的特殊生命维系,就仿佛打开了一扇从未想象过能够生成的门户。里面的世界神秘莫测,浩瀚无比,如果这种近乎于奇迹的力量的当真可控…… 赵白城眯起了眼,向苏苏探来的精神触手,回应了一道波动。 苏苏触及到他的念头,表面上虽然不动声色,但内心却无异于起了阵惊天波涛。即便在如此险境中,赵白城考虑的居然还不是他自己,而是别人。女孩有点恼怒,更多的则是无奈。 他本就是这个样子的。 “很不错,我越来越觉得这次的选择没有错了。你要成为使徒,成为真正的救赎者,首先就得有一颗悲悯之心。”纳萨西斯似乎也察觉到了赵白城心中所想,淡淡笑了笑,“你确实比2047号实验体更有资格获得永生之钥,身为血族的傲慢,即是他的原罪,在这一点上你要强过太多。” 2047,正是当年诸神无用被泰坦当成实验对象时的编号。简简单单的四个数字,传入他的意识中,引发却是极度的屈辱和狂怒。记忆中的一幕幕景象再次于眼前重现,他又看到了自己全身**地被固定在金属台上,无数次被切割火种、重组、再切割。 诸神无用怒吼了一声,放出神文,向着捕捉到的那股若有若无的意志所在,全力轰击过去。 同一时刻,立方体内的景象又有了变化。悄然现出的巨大涡流,仿佛横向成形的龙卷风眼,绝非幻象能够形成的恐怖吸引力,将诸神无用当先吸入其中,随后再是赵白城和苏苏。 覆盖了建筑内部每个角落的感知力,让赵白城发现立方体在生成这条传送渠道时,竟像活物一样,有着喷爆式的力场提升。似乎能量舱一说,并不完全是杜撰。涡流里涌动的全是足以轻易撕碎精钢的暗物质风刃,苏苏的领域在毁灭特性上有着共通点,因此毫不费力地形成防护罩,将自己和赵白城护在当中。略微犹豫了一下,又延伸领域,将诸神无用也扯入防护范围内。 “多一个人,多一份力量。”苏苏没敢看赵白城,悄悄解释了一句。 前路是生是死都还不知,她却已经在考虑合力脱困,不得不说是沉着缜密之极。赵白城在随着风暴身不由己地飘飞过程中,从夜叉形态迅速恢复人形,咧嘴笑了笑,“你做得对,不用解释的,我又不会瞎吃醋。” 苏苏手段再狠,心机再深,到底是女孩。赵白城开了这么一句玩笑,只是想让她暂时分心,不至于太过绝望。苏苏听到“吃醋”这两个字,却是满脸飞红,咬着嘴唇,轻嗔了他一眼,“诸神无用算什么,我跟谁在一起,心里始终就只有一个人的。” “哦。”赵白城点点头,丝毫不解风情的模样。 两人以精神力沟通,自然不怕诸神无用听了去。苏苏见赵白城不接话,知道他恐怕仍是在记恨自己对小蛮下手,却又狠不下心替那丫头报复自己,所以只能冷处理对待。 “要是我跟那丫头都在这里,同时遇上了危险,他会先救谁?”苏苏暗自神伤,悄悄蹩起了眉。 如果换成他遇险的话,答案再简单不过。因为没有人,比他更重要。 涡流像终于冲出管道的洪水,将三人抛出了暗物质凝成的混沌虚空。 空间无限倍延伸扩大,天幕幽黑高远,地面变成了草浪起伏的平原,两**小不一的冷月高悬在夜空中,每一颗星辰都大得仿若伸手可摘。 眼前已是另一个世界。 “这里是修罗战场,只有一个人能活着走出去。到了那个时候,掌控世界线将不再成为难事。夜叉,希望在不久之后,我们能够再次见面。”纳萨西斯抛出一份足够大、也同样足够虚无缥缈的饵料,就此再无声息。 赵白城走到一处矮丘顶端,眺望了片刻。视野中不见任何活物,感知也同样毫无所获,他很快走回来,冲诸神无用露出意味不明的笑容,跟着一拳轰出! 直接落在面门上的铁拳让诸神无用当场飞起,口鼻中金色血液点点飞溅。就连苏苏都没想到,赵白城会在这种时候对同在一条船上的临时盟友出手,当下急剧提升龙脉力量,以防诸神无用反扑。 一不做二不休,这是苏苏跟赵白城最为相像的地方。既然已经开了头,那就不需要再去挽回什么。眼下最坏的结果无非是诸神无用死亡,己方少了个臂助,苏苏更不愿意看到他伤及赵白城半根头发。 只要能跟你在一起,我还怕什么? 苏苏心意已决,眼中便有了杀机。然而赵白城却好整以暇,反手冲她挥了挥,“别搀和,狗不打不听话,我教教这血族怎么做条好狗。他要是学不会,也省得大家麻烦,现在就死在这里好了。” 诸神无用当初一人在堕落之城逼婚,又是何等的威风煞气。此刻却被赵白城连续三拳全部砸在脸上,连爬都爬不起来,面骨破裂变形,情形凄惨到了极点。 强弱方的倒置就像个让人笑不出的笑话,诸神无用趴在地上喘息良久,抬头瞪向赵白城,也不知是没有勇气还是没有力气,冷冷道:“不用你说,我也会做好本分。如果你的威风没耍够,那就继续动手好了。泰坦只有在被激怒的情况下,才会把人弄来修罗战场。你我都是这里求生的蝼蚁,杀了我,你又能走得出多远?” !! 第一百九十二章 修罗战场(上) 人类会被激怒,许多时候往往是因为感受到了威胁。[..info超多好看小说]作为高等生命的泰坦,既然信奉弱肉强食的法则,恐怕也逃不过同样定律。 赵白城不太明白在这种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境地下,自己还能有什么地方,会让泰坦感到威胁。诸神无用一语道破天机,提到了一个对赵白城而言依旧陌生的概念。 魔印。 赵白城撕裂【幻灭之镜】的那一吼,用到的恰恰是原水、荒火、大地三枚祖符重新排序后的新能力――【湮灭】魔印。而深渊自古倚为长城的【地爆天星】,也同样是魔印的一种,只不过却是以大地、暗月、流金这套固定输出序列,达成更恐怖的毁灭力量。 魔印可视为顶级法阵,阵图更加繁复,威力也更加巨大。以祖符来代替法阵材料,创造出一套新玩意,原理并不难懂。赵白城想到当初正是由于陈四海的那点火种碎片,来了个四两拨千斤,才导致原水祖符顺利归位,不由皱了皱眉。 “你对魔印还知道多少?”他问。 “就只有这点大致概念,毕竟魔印和神文是截然不同的力量体系。另外,第六使徒不是什么救赎者,他的另一个称呼,是欺诈之神。”诸神无用咬牙回答。 “欺诈之神?那就是忽悠老子喽?”赵白城大笑。 诸神无用见对方仍旧意态张扬,落到如今地步居然都不知害怕,心情复杂之极。 无论是谁,被踩着回话的滋味都绝对谈不上好受。诸神无用向来心高气傲,如今赵白城却是翻身农奴把歌唱,成了骑在头上的老虎,一脚踏着他的胸膛,就连正眼都没瞥向他半下。 祭出神文的话,不是没有一战的可能。但能战并不代表能胜,更何况旁边还有个流金祖符的承载者,一旦火拼起来,苏无伤是断然没可能袖手旁观的。她在凝视赵白城时的眼神已经说明一切,女人终究还是女人,一旦对男人死心塌地,再疯狂的事情都做得出来。自己这个同盟者的价值,只要被赵白城否定,想必她在下杀手时连半点都不会犹豫。 愚蠢的人类向来如此,看不到更长远的地方,只会纠结于过往和眼前。诸神无用从没想到,有朝一日会为生存权握在这种生物手中而头痛,但光是头痛改变不了现状。他必须继续竭力寻找机会,哪怕多活一天,对泰坦的计划也会起到一定的阻力。 “当初我从地幔活着逃出来,回堕落之城杀光了血亲,就是不想看着他们再做无谓的挣扎。什么野心**,在真正的高等生命展开清洗时,都会成为分文不值的泡沫。没想到现在血色序幕即将拉开,我却反而做不到看淡一切了。这颗星球上的物种再低贱,总该有着决定自身命运的机会,谁都无法剥夺他们抗争的权利。我只想尽自己的一点力量,为了血族也好,为了凤凰也罢,能做多少是多少……”诸神无用注意到了赵白城的表情变化,涩然一笑,“别介意,我对凤凰的感情,只限于莉莉丝那部分。” “甲虫之墙也算是你尽的力了,可惜治标不治本,挡下了我,到头来还是挡不下这些泰坦。”赵白城淡淡回答。 “从泰坦手里成功逃脱的,就只有我跟罗刹两个人。所以我比你想象的更有用,当然,我不是要为你所用,而是站在大局立场上,作为同盟者会很有价值。知己知彼,才有可能赢得一点点机会,不然的话,一旦方舟重启,整个星球走向灭亡的时间将不会超过三天。”诸神无用缓缓道。 “你说的一点点机会,我怎么没看见?”赵白城确实看不到多大希望,就算把核弹弄来,在地球中心爆一下的结果恐怕会比全面开战更糟。[..info超多好看小说] 就目前所接触到的,泰坦神族的科技力量无疑要超过人类几个光年,而且赵白城相信在神谕者基地看到的不过是冰山一角,还有真正的大杀器没有登场亮相。兵员不足似乎是泰坦的软肋,但既然有高科技做后盾,想必这软肋也不怎么软,甚至有可能还是最强的一环。 ――那些穿梭在水晶矿洞里的自走采矿车,在赵白城看来跟有人驾驶也没什么两样。 “机会就在这里,只要我们能活着出去,就能给泰坦带一份意想不到的礼物。”诸神无用大概是有点累了,居然就这么保持着仰躺的姿势,在赵白城脚下闭起了眼睛。 赵白城微微一怔,收回了脚。 “休息一会吧,等天亮了,这里会变成另一个模样。”诸神无用轻叹了一声,体内清晰可见金色光华外溢,脸上被赵白城痛殴出的伤口逐渐开始愈合。 赵白城和苏苏无声对视,走到不远处坐下。长草深及膝盖,草叶柔软,就算直接刮在皮肤上面,也没有半点扎人的感觉。 “他的精神波动很平稳,不像在说谎。”苏苏无声地跟赵白城沟通,一双深邃澄澈的眸子眨也不眨地看着对方。 “这家伙的火种反应也很古怪,好像没多少想活下去的意思了。” 赵白城察觉到的则是诸神无用在另一方面的细节表现,那两枚星核正在后者体内熊熊燃烧,吸取着来自这个世界的星辰之力。强行灌输能量的方式,虽说可以在短时间内极大提升火种强度,但过程中却会造成不可逆的本原伤害,就好比一个撑得过大的水袋,被迸出了条条裂纹。 火种一旦破碎,那诸神无用的小命自然难保。赵白城是剖析领域的真正大师,所以诸神无用的这种自残手段,在他看来不存在任何作伪可能。 临时增强力量而已,有必要这么玩命吗? 赵白城有点好笑,却懒得在意这血族的死活,干坐了一会实在无聊,索性躺倒下来。 星辰之力仍在丝丝缕缕地往诸神无用体内灌入,从能量源上来判断,应该不会有错,确实来自于那些大到不像话的繁星。匪夷所思的世界,在力量吸收方面竟也同样离谱,克洛诺斯神文很快脱体而出,悬停在诸神无用头顶不到三尺的虚空中,光芒变得强烈无比。 这是神族力量体系的福利,却不是赵白城的。他试探着将混沌气雾放出,撒般铺开到极大范围,连半点油水都没捞到。 “有时候我真的没法确定,到底泰坦跟你,哪一方更具威胁性。”诸神无用忽然睁开了眼,冷冷瞥向赵白城。 “你太抬举我了,我最大的理想,就是有口饱饭吃,跟身边的人把日子过得安安稳稳,那就足够了。”赵白城露出人畜无害的笑容,跟着打了个呵欠。 数小时后,赵白城从沉睡中苏醒。 本能的警戒级别仍旧是最高那一档,他的头不知何时被架在了苏苏腿上,上身被女孩抱在怀中,鼻端嗅到的全是幽幽淡淡的处子香味。换做别人这么搬弄赵白城,只怕还没近身,就被他在梦游状态下活活撕裂。苏苏则是个例外,魂煞如同一头认出旧识的猛兽,正懒洋洋地蛰伏在赵白城的本原深处,连动都懒得动弹。 这家伙倒是越来越像人了。赵白城却无瑕顾及太多,猛的双手一撑,跳了起来。 天空已经变了颜色,一半泛青,一半血红。高悬的两弯冷月,被一轮足有百倍太阳大小的火球替代,随着它越升越高,地平线上急速移动的光影燃起了无边无际的炽浪,草原正在变成火海。 “挪个地方吧!”诸神无用长身而起,指向北方,“那边的极北冰洋,能挡下日炎之力……”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赵白城一声冷笑打断,“跑个屁!” 荒火祖符全力发动之下,在三人附近形成了一圈更为纯粹的烈焰屏障。这种以火抗火以硬碰硬的防御方式,竟出奇的有效,当火海浪潮席卷而来,碰上屏障便硬生生分出了一条路,原水祖符又在内层凝成立体护罩,直射而下的“阳光”连丝毫也无法透入高温。 诸神无用神情古怪地看了赵白城一眼,苦笑道:“连原水都被你收了,我好像是没多话的必要了。” “天亮啦,带我们到处逛逛吧!”赵白城一派既来之则安之的腔调,伸了个懒腰道,“这里既然是什么战场,没道理就我们几个的,老子早就饿了。就是***这些神到底在打什么算盘,可有点看不透。” 到了这种时候,有些底牌已用不着再藏,更何况经过一整晚的星力汲取,诸神无用差不多离死也没几步路了。赵白城真正在意的,是第六使徒的目的所在,泰坦明知吞噬能力的特殊性,没道理提供免费食堂给自己才对。 “是因为湮灭魔印。”诸神无用看出了他的疑惑,解释道,“全体泰坦都在为建造新方舟输出神力,就连最强的六大使徒,都没把握靠着分身完全扼杀你,而不流出半点魔印本质。病毒感染在这个关键时候是致命的,会将方舟的智脑毁于一旦。” 病毒、感染,这两个词在赵白城耳中无异于惊雷。 他隐隐约约抓住了什么,正要再问,远方烧成焦土的草原上,赫然出现了第一波涌动的生命体。 !! 第一百九十三章 修罗战场(中) 白昼期间的修罗战场,由于赤星的直接光照,彻底变成了一座巨大的熔炉。 炉内涌动的是火焰,凝固的是焦土,沸腾的是血,是杀。 图摩扬部族作为整族被捕获的实验体,通过空间门被传送到此地,已经有几个世纪之久了。从一开始的毫不适应,到后来的死中求活繁衍生息,族人在先知长老的带领下,硬是从修罗战场东部的岩窟中开掘出栖身之地,一代代撑到了今天。 星核的植入让修罗战场上的所有人形生物,都具备了汲取星力的本能,所以夜晚便成了修生养息的重要时段,白天则用来争战杀戮。先知曾说过,修罗战场并非真正的小行星,而是泰坦造物,包括赤星在内的所有星辰,也尽皆如此,但还是没人能拒绝星力的灌输。强大才能保障生存,这里从不缺少的就是各类强者。 眼前这三个新来的实验体,就证明了最简单的生存永远会遭受挑战。他们是最危险致命的掠食者,恶劣的自然环境丝毫也无法影响这些初来乍到者的强横战力,尤其是那个光头年轻人,只一个照面就让图摩扬部族的进攻锋线完全崩溃。 图摩扬武士所乘的装甲火魈属于修罗猎场土生土长的魔兽,不但在物理防御上足够变态,对日间高温也有着极强抗性。最高超过五百斤的体重和剃刀般锋利的獠牙利齿,更是让这些毛色火红的食肉大猫堪比一部部高速推进的绞肉机。月余前刚被投放来此的数百名新实验体,就有一半死在它们的爪牙下,另一半则被图摩扬武士手里的弯刀割去了头颅。 这次区区三个被投放者,可以说是有史以来人数最少的一批,但恰好他们所在的位置,处于图摩扬猎巡领地,于是杀戮变得无可避免。 斥候传回消息后,百名武士出动展开围猎,每个人的心情都很轻松,出发时还互相开着玩笑。只不过这一去就有如泥牛入海,先知发现事情不妙,当机立断亲自率领主力部队出战。 超过千人组成的第一波骑兵冲锋,被赵白城以一个十指平伸的姿势终结。 从他指尖激射而出的混沌尖刺,在空中交织成了一张死亡之,每个格的大小都完全相同。当图摩扬武士骑着装甲火魈,滚滚荡荡卷着烟尘狂涌而来,正面撞上大,浓郁的血腥味一下子就盖过了草原上原本充斥的焦糊气息。他们就好像被刨过的萝卜丝一样,连人带坐骑被格切割成无数均匀的小块,巨大的前冲惯性使得那些血肉零碎飞溅如雨,洒满了足有半里宽阔的扇形区域。 火种残片在空中纷纷扬扬,如同被风吹拂,全部被赵白城吸入体内。这些土著修习的神罗威能虽然不如诸神无用精纯,但基本上都有着两到三星水准,少数强者高达四星,再加上人数至少破万,量变引发质变,已能算是一道美味大餐。 赵白城莫名其妙被对方攻击,自然不会对送上门来的食物客气,感知能力很快锁定在被团团护卫的图摩扬先知身上,腾身而起直扑对方。 图摩扬人跟人类的外观差不了多少,只是体格粗壮,皮肤极黑,恐怕扔到非洲难民中也很难找得出来。诸神无用在能力上跟他们同出一脉,最大的不同便在于凝结出了神文,而这些土著却只有星核支撑本原。见赵白城强势出阵,他也当即抛出了压箱底的玩意,神文呼啸脱体,宛如一道无坚不摧的奇形利刃,在人群中卷起了腥风血雨。 苏苏依旧以辅助能力协助赵白城作战,念力微动之间,从侧方扑来的十多骑已尽皆栽倒,出手云淡风轻之极。[..info超多好看小说]然而就是这么看似简单的一击,却让赵白城远远回过头来,大为惊讶地望向了她。 苏苏的实力位阶刚破十二阶传说领域,这段时间分别下来,她自有进境,原本算不上奇怪。但此刻她用到的却是与陈四海完全相同的龙力,于细微处见大威能,让赵白城不得不心惊。 她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厉害了?难道还真有血脉觉醒这么一说??? 赵白城大为不解,周身涌动的混沌气雾让那些疯狂扑来的土著武士根本进不了十米范围,往往是人刚冲到,身体便已经倒下,完整的星核自动破体而出,被气雾吞噬。 “保卫先知!”有人在狂吼,声音从憋足了劲的喉咙里挤出,像是沾着血。 焦土的颜色早就从黑变成了红,高温让尸水和血液蒸发出无法形容的味道。每个人都在大口吞咽这样的腥臭气息,像在囫囵吞着一块块**的血肉,绝望和恐惧反而形成了某种歇斯底里的力量,将斗志从灵魂深处挤压出来。武士们都知道如果这个时候不拼命,不发狂,自己的躯体便会毫无悬念地变得跟地上倒卧的族人一样残破,敌人展现出的凶残势头已证明他绝不可能杀到手软。当然,拼了狂了并不代表就能不死,也许还会死得更快,但眼下是先知的安全遭遇威胁,他们已无法再保持冷静。 赤星的照射足以让任何衣物烧成灰烬,图摩扬人虽然有着不逊于魔兽的体质,但还是穿得极少,只在关键部位围上了手工粗陋的金属护裆。赵白城吞噬完大批火种后,已能听得懂这些野人般的家伙叫嚷的鸟语,确定那长胡子老头是什么狗屁先知,唇边逐渐露出狞笑。 以星核的特殊构成方式,他已生出第六枚火种,本原力量之强着实到了空前地步。被上万敌人围在当中的厮杀快感和吞噬快感,使得躯体自行转为更适合展开大举屠戮的夜叉形态,骨质战旗一入手,横扫之下灰蒙蒙的吞噬狂潮急剧卷涌,像头骤然成形的妖兽张开了巨口,吞下的敌人不计其数。 把火种视为内力,夜叉形态就是修炼外门功夫的本钱。凭性格来选择,赵白城更偏向于食鬼者的等级进阶,只不过如今却本末倒置,反而被火种强度占了上风。 “反正迟早要用……”赵白城两手一起抓,两手都不肯放,思忖片刻将刚夺来的这股强能融入本原,夜叉形态再升一级。 第七战斗形态便是夜叉的最终完全体,眼下五阶一升看似毫不费力,但他却发现距离六阶达成,所需的能量就算耗尽如今的所有火种,都无法填满!至于更进一步的最终体进化,更是连想都不敢想还有着多大的无底洞需要去补充。 “这***是在拿老子开玩笑?”赵白城暗自咒骂,估摸着只有扫平泰坦,才能收入如此之大的一笔火种进账,不免火冒三丈。 真要有泰坦全灭的那一天,还需要进化个毛的最终体?那时候还有别的敌手,需要去全力战斗吗? 赵白城对冲出地球走向宇宙之类的王霸梦想全无兴趣,泰坦已是他认定的最后目标。眼下的尴尬处境无疑很难解决,但不管怎么样,能吞噬多一点火种,自己手里的本钱就更大一些,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他一边转着念头,一边继续前冲。那先知正在乱军中高声大叫,竟不肯依从护卫的央求,寸步不退。 “魔鬼!只有魔鬼才能有这种能力!”先知指着赵白城,神情又惊又怒,随即合掌拜天,口中念念有词。 图摩扬武士片刻间被屠去近半,剩下的数千人随着先知的祈祷,全身都腾起了血色气息,实力成倍猛增。这并非神罗威能,而是他们与生俱来的血脉力量,相当于蛮牙的兽化。 赵白城大喜过望,笑得更是狞恶无比。急速突进越过最后的百米之途,距离先知已不过数步。 那老人身上有着一层纯粹以精神力凝成的坚固屏障,单靠吞噬能力,没法伤到他分毫。赵白城在突进过程中,已将五支骨质战旗全部掷出,由苏苏远程操控,在空中化作一条条灰色巨蟒,收割着剩下的土著。 面对先知,赵白城搓了搓乌黑的利爪,便要斩下他的头颅。 弯刀护卫全都像疯了一样,踏着同族的尸体,悍不畏死地向他扑去。数十柄兵刃被脱手掷出,只求能在这魔鬼的身上留下些许伤痕,或是能够阻他分毫。 然而一切抵抗都徒劳无功,赵白城长尾一扫,划出的劲气狂流清出极大范围,只剩他和那老人相对而立。 “我族武士全体战死不算什么,血脉的传承不能就这么断了。如果你真的是魔鬼,求你留下几个孩子不杀。图摩扬人绝不记恨你,我们只恨力量不够,跳不出泰坦设下的牢笼。”先知毫无惧色,大声说道。 赵白城的动作顿了顿,目光四下一扫。只见那些原本气势汹汹而来的土著,正如羔羊般被战旗贯穿撕裂,一个接一个倒在血泊中,不少较为完整的躯体,还在那里微微抽搐着,像极了从降生起就注定逃不过被屠宰命运的牛羊。 何其相似的场面。 “我答应你,不会碰你们的妇孺,她们对我也没用。”赵白城缓缓点头,探出手爪。 那先知轻叹了一声,撤去防护,坦然就死。 !! 第一百九十四章 修罗战场(中下) 猎杀与反猎杀的过程,持续了整整四天。 这几天被赵白城吸收各类火种,以个体数量计算,至少在数万枚以上。苏苏和诸神无用的全力协助,也开始向着帮他更迅速有效地收集火种而转变。两人在战斗中往往尽可能地将有生力量伤而不杀,引到赵白城的猎食范围内,由他完成最后一击,以便夺得完整的火种。苏苏与赵白城自小搭档,默契不必多说。诸神无用在收敛了全部傲气之后,展现出的是令人震惊的洞察力和决断力,在全力爆发神文的前提下,有时候他甚至要比苏苏起到的辅助作用更大。 而在对于修罗战场以及泰坦神族的了解方面,诸神无用也确实如他所说的那样,存在着极大情报价值。神文的植入让他或多或少承载了一些来自神之本源的知识烙印,尽管许多方面只知大致概念,但对赵白城而言,却无异于提前打开了真视之门。 命运永远不乏讽刺,曾经最大的敌手,如今却变成了强有力的臂助。赵白城对诸神无用的感觉,恰如在用刀,一天天变得趁手无比。偶尔也会觉得,就这么让他挂掉未免可惜。 但只是偶尔。 以空间门投放点为中心,越往外围,遭遇到的敌对生物也越是强大。在修罗战场,“敌对”向来是个广义词,几乎泛指同类物种之外的一切**。草原中心地带 每到夜晚,一切便会归于沉寂。魔兽大举蛰伏,来自不同星球的人形实验体也都暂时放下武器,靠着星核的流转,汲取起源源星力。就算饮鸩止渴,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情。杀戮无休无止,不愿接受泰坦造物的施舍,就等于自取灭亡。 例外总是存在,正如他们所占据的食物链位置一样,仅限于高踞金字塔尖的那一小批。 赵白城等三人到达极北冰洋时,正是这颗特殊小行星北半球的夜间。不按规矩出牌,一直是赵白城的最大特点。在从诸神无用口中得知,修罗战场上最强大的霸者之一,就在极北冰洋深处之后,他便决定昼夜不停地向着此地进发。 拥有普通星核的实验体,已无法满足日益高涨的吞噬需求,从他们身上也复制不到什么有用的能力。赵白城站到冰洋海岸线上,望着那茫茫无际的银白领域,零下数十度的极寒气温没能令他心中的火焰冷却半分,杀意反而愈发沸腾。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泰坦把自己弄来这里,任由大批体验体被吞噬,明知诸神无用可能会泄露神族秘密,也放之不杀――这无疑意味着他们有绝对把握,让自己走不出牢笼。 死中求活是修罗猎场所有实验体在走的唯一道路,赵白城也不例外。在地幔世界留下的小尾巴,自然算是后手,但究竟能起到多大的作用,还不好说。 一切都是在遵循着本能行事,如今的赵白城更像一头依靠嗅觉和兽性,在暗夜中行走的孤狼。远眺着无际冰洋深处,他眼中的幽幽光芒如同流火。站在身边的苏苏和诸神无用都明显感到了吞噬气息的躁动,冰洋中强大存在也同样有了反应,一道面对挑衅的暴怒波动远远传来,令两人同时变了脸色。 古老、强大、无可匹敌。 苏苏在第一时间感受到了那股意志的恐怖程度,甚至能够循迹而去,触摸到冰洋之主远在千里以外的庞然身躯。 赫古拉。 冰洋之主的名字,曾是它原先所在的类地行星上无数生灵的噩梦。在赵白城看来,它却不过是泰坦为自己准备的又一道大餐,仅此而已。 “你们在这里等我吧。”赵白城回头看了眼苏苏,同时传去一丝简简单单意念讯号。(..info无弹窗广告) 小心。 苏苏知道他提醒自己提防的不是别人,而是诸神无用,却没作出回应,焦急道:“我跟你一起去!” “都去吧,那家伙不好对付。据我所知,除了另外几头高等生物,还从没人敢来惹它。”诸神无用也当即表态。 “说了不用,这跟混战不一样。对手只有一个,你们去只会碍事。”赵白城毫不客气地回答,几天来始终维持的夜叉形态让他看上去仿佛这片绝地中唯一的君王,说不出的狰狞肃杀。 “你还在怪我吗?”苏苏忽然问了个似乎毫不相干的问题。 赵白城皱了皱眉,眉弓肌肉的拉伸,使得斜斜吊起的凶睛变得更加可怖,“当初没有你,小蛮也不会有命,我没资格怪你什么。只不过下次你再对她下手,我会杀了你。” 他说完便在空中一闪而逝,急速掠向冰洋深处。苏苏怔在原地,表情渐渐冰冷,一颗心几乎停止了跳动。 “他果然还是更向着她吗?”苏苏咬紧牙关,竭力不让自己表现出任何异样。 诸神无用默默注视她片刻,仰头望天,无声地叹了口气。 无论在哪个年代,哪个种族,总有些生不如死的伤心人。有时候背叛者,才是被背叛的那一个。 赵白城在短短片刻后,便到达了目的地,身躯骤然转折,如同一支弩箭般刺破厚达数十米的冰面,投入海水之中。 数百头狮首蛇身的魔兽带着道道飞溅的浪花,直扑了上来,但在极远处却刹住势头,跟着四散而逃。它们察觉到了赵白城的强大压迫力,并已经明白对方绝非食物,离得越远才越安全。 夜叉原本就是水陆两栖生物,自古就有着夜叉巡海的传说。赵白城没去理会那些魔兽,开始潜游,速度比飞行慢不了多少,长尾每次在身后摆动,都会引发极大的推进力量,很快潜入深海。 这是个黑暗死寂的世界,没有半点哪怕最细微的响动。地壳变动在洋底形成了无数条延绵深邃的海沟,它们仿佛一条条舒展着身躯的巨龙,交错出千奇百怪的形状。 赵白城游入最大的一条海沟中,四周岩石丛生,更像是宽阔峡谷。而谷地的末端,存在着一个直径超过十公里的深洞,那团庞然火种的气息,正从内部不断传来。 深海的重压大到难以想象,就算是体表坚硬如铁的变异生物,也无法在这里存活。水质中蕴含的剧毒是绝地形成的另一原因,赫古拉的体液蔓延范围覆盖百里,将海沟变成了真正的融骨之地,赵白城体表的骨质铠甲已被腐蚀出斑驳痕迹。原水祖符却在这一刻自然而然地挥发出能量,在赵白城周身喷薄出一圈椭圆形光芒,跳跃的青火照亮了周遭区域。他感受不到任何压力,正如在草原上以火抗火,此刻以水御水,祖符之力竟是出奇的管用。 赫古拉已从洞内游出,悬浮在海沟上方。如果忽视那些挥舞不休的触手,它那庞大到令人毛骨悚然的身躯,赫然就是一座海中的山丘。 赵白城停下了潜游势头,望向对方。 赫古拉酷似一头巨型章鱼,却比前者中的任何分类都要丑陋万倍。无数个或大或小的肉瘤分布在它周身各处,在猎食时便会有注满毒液的尖刺从内探出,形成无死角攻击。这头高等生物有着与体型成正比的硕大独眼,下面的阔嘴一口足以囫囵吞下十头刺脊暴龙,里面纵横交错的獠牙让赵白城不由自主地联想起刀山,不住吞吐的水流使得海床内的白骨和岩石都在随之晃动。在赫古拉纺锤形状的尾部,有着无数条斑斓肉须徐徐蠕游,它们同样饱含剧毒,并可以通过高频振荡令猎物昏厥,威力和伤害范围不亚于任何一个大咒文。 赫古拉真正可怕的地方,却是它的庞然生命力。通过独眼凝视了赵白城片刻后,它骤然将尾部肉须扩张成扇状,发出一道更偏向于警告的振荡冲击,体内火种光芒暴跳不已,将最原始的生命意志传递给了眼前看似渺小却透着毁灭气息的敌人。 “滚出我的领地,滚出去!”赫古拉的意志怒吼让赵白城的六枚火种同时变得暗淡无光,振荡波更是直接在他身上切割出了千百道伤口。 “我为你的火种而来,想让我滚的话,得拿出真本事。”赵白城冷笑了一下,原水祖符的能量流逐渐在他左手中凝聚成一支水原之枪,右手则旋绕出大片黑气,湮灭魔印急剧成形。 赫古拉独眼收缩,知道自己再也无路可退,仿佛洪荒巨藤般生着极厚角质层的触手全部刺出,如山身躯凶猛无比地撞向赵白城。 整个极北冰洋开始了震颤,中心区域的洋面变成开锅的沸水,混着泥浆的滔天巨浪冲破冰层,足足溅起百米之高。 这场强者之间的对决,持续了将近半个小时,惊动了无数身在修罗战场的实验体。苏苏站在海岸边,只觉得脚下大地不断传来隆隆震动,其声如雷,威势惊人,一颗心不禁怦怦乱跳。 “不行,我得去帮他!”她终于按捺不住,跺了跺脚,便要掠出。 赵白城的熟悉气息却在这时骤然大盛,完全吞噬了赫古拉的火种,并将一道讯息远远传回。 “我还没有死,别担心,我会护着你的。” !! 第一百九十五章 修罗战场(下) 随着冰洋之主赫古拉被吞噬,它在另一个空间中的投射影像也同时消散。 那是个呈现在立体金球上的光点,仿佛地球仪上的芝麻,周遭阴影覆盖的区域代表着冰洋。如果赵白城能够在场,想必会迅速辨认出,一指距离外正在迅速远离的另三个光点,正是自己、苏苏和诸神无用。 不同的生命火种有着不同的内质,而代替它们的这些光点,竟也散发着各异波动。赵白城这一点,是整颗金球上唯一的混沌之色,尽管微小,但却清晰可见其中夹杂的几丝猩红,死亡气息浓郁无比。 “尊敬的纳萨西斯,不得不承认,你给我们带来很大的惊喜。”金球所悬浮的殿堂深处,响起一个浑厚无比的声音。 “尊敬的诸位使徒,方舟完工在即,空间炉需要更充足的能源。我不过是遵循着物尽其用的原则,这个人类很特殊,由他来负责回收星力,再合适不过了。”纳萨西斯平淡地回答。 两人对话的同时,远在修罗战场上的赵白城在飞掠中陡然急停,脸上现出极度错愕的神色。紧接着,刚刚吞噬来的赫古拉的火种,已在他体内绽放出纯蓝光焰。一道与生命能量毫无关联的浩然星力如同井喷般冲破火种表层,连同数日来赵白城吞噬的数万火种残余冷焰,汇成怒潮狂涌而出! 蓝光从赵白城体内扩散,瞬息间将他反过来裹入其中,化为一团人形火炬。当光焰喷爆到最高点,腾起的光柱划破夜色直冲苍穹,与那些巨大星辰达成维系,最终被其中一颗星体抽汲得干干净净。 在这个不到千分之一秒的过程中,赵白城看似充当了临时输送载体,实际上却只能算是旁观者。他已经察觉到,漫天星辰并非是真正的星球,而是人工造物。它们全都由纯粹到不含半点杂质的能源凝成,部分到达储存巅峰的个体,甚至浓缩成了晶体内核,外表则涌动着水银状的能量之海! 如果含有一丝半点生命本原的话,它们几乎跟火种没有任何区别! 赵白城彻底呆住。(..info好看的小说) 这是何等可怖的力量源泉,如果自己能够像诸神无用和其他实验体一样吸收星力,再随便置身于哪一颗“星辰”之上,像老鼠啃大象一样展开吞噬…… 他觉得就算一万个夜叉最终体进化,恐怕都能不费吹灰之力地吞噬出来。问题在于,现在自身的六枚火种虽然是模拟星核生成,内质却完全不同,所以对这批储量惊人的能源就只能干瞪眼,没法下嘴。 修罗战场的特殊性,通过刚才的短暂接触也有了解释。与其称这里为战场,还不如说是养殖场。星力如同阳光,无数实验体被植入星核,由星力供给着成长所需,他们的躯体成了最好的培养舱。彼此间的争战杀戮便是收割时刻,实验体的死亡将导致本命火种被星核吸收,然后再消散为纯粹星力,达到一定浓度后便会和刚才一样,经由天空中那些巨大能量体的引力,汲取得干干净净。 泰坦干的是无本买卖,如今赵白城只不过在当中充当了更为有效的收割者,并掠夺了火种那部分能量。“还”出所有星力之后,他站在原地,冲诸神无用和苏苏摆了摆手,示意无妨,渐渐陷入沉思。 诸神无用提到过的“新方舟”,显然是关键之处。泰坦已经进入了最后的战争筹备阶段,所以才会让自己登场,提前收回星力。修罗战场存在了这么多年头,那些资格足够老的种族势力,达成微妙的相峙平衡并不奇怪。自己的到来则让杀伐重新步入疯狂期,死的人越多,死得越快,泰坦的回收工程进展也就越迅速。 赵白城不是第一次被人当成刀来使,这次的收益反而是最大的。令他纠结的一点在于,要是沉溺于此,只顾着闷头吞噬闷头进化,等到那边收集到足够的能源,方舟一出,只怕是什么都完了。 “不愧是忽悠之神啊!”赵白城咧了咧嘴,盘膝坐下。 他此刻正在距离冰洋数百公里的一座山脉上,突如其来的这么一坐,让身边两人不由都怔了怔。 “泰坦养了这么多实验体,要是大家都不动手,这里岂不是迟早得挤爆?”赵白城淡淡地问。 修罗战场的总面积不到地球的万分之一,尽管如此,铺展开来也算是极大了。挤爆当然是个夸张说法,诸神无用立时就明白了他的意思,沉声道:“战场就是空间炉,回收星力最方便的地方。他们的自身力量太大,从不敢亲自到这里来出手。你也知道天上那些星体有古怪了,好像是什么反应堆之类的东西,碰一碰就全部完蛋。” 赵白城目光骤亮,抬头望向高空。 诸神无用被他的疯狂吓了一跳,苦笑道:“不可能的,就算你能飞得上去,也没法穿过空间炉的屏障。那些星体随便劈道能量流下来,你再强百倍也会当场变成飞灰。” “有这么厉害?”赵白城点点头,“那更得好好琢磨琢磨了,就这么莽打莽干,被卖了还帮人数钱,那可不行!” 他居然就此坐定,闭上了眼睛,动也不动如雕像一般。 苏苏沉默片刻,问诸神无用:“就一个空间炉吗?这里究竟是在什么地方,空间炉外面又是什么?” “我不知道。”诸神无用显得无能为力,“神文里记载的都是些知识碎片,如果没有它,我连这点东西都转述不出来。” 赵白城一直毫无反应,像个冥想求道的修行者。 吞噬和复制向来是一体的,但对于星核奥秘,以及更进一步的神文秘钥,本能始终无法有所突破。虎穴是入了,真正的虎子连根毛捞不到,泰坦丢出的不过是些看上去颇为肥美的肉骨头而已――相对于那些彷如星辰的巨大能量体,修罗猎场中能够收获的火种或许连骨头都不如。这样的交易让赵白城觉得很不划算,为新方舟的最后修建添砖加瓦,更是成了沉甸甸的心病。 超乎想象的科技力量,再加上强横到近乎于真神的力量,这就是泰坦手里的牌。自己呢?自己又有什么?全部落数十万蛮牙加上其他异民,就算库曼教授联手红星新工厂,将他们打造成彻头彻尾的战争机器,在泰坦面前又能撑得住多久?至于地表人类,赵白城更是没法去指望。且不说单兵个体的强大超过一定程度后,就足以扭转整个局部战争的胜负天平,让人类束手无策。单单是那些完全由星力能量凝成的反应堆,恐怕任选一个去供给泰坦制造出的大杀器,威力就能超过全地球的核储存当量了。 ――反应堆当然是用作此类用途的,好比法阵材料,抑或魔印所需的祖符序列。可以说战争还没开始,泰坦就占足了赢面。地球并非他们的家园,打完就跑,留下满目疮痍的死星,谁都没半点办法。 用吞噬者的视角来看,泰坦也很贴切这一角色,只不过胃口更大,手段更狠,直接以星球为捕食目标。赵白城不确定自己该怎么做,才能阻止这些近乎无法阻止的高等生命,他们在造物和改造火种方面,手握的伟力足以令任何敌人望而生畏。 陈四海说过责任之类的废话,赵白城却从不觉得,以一己之力拯救世界是自己该干或者能干的事情。那最多能算作热血漫溢的小子,在懵懂年代做的英雄梦。而且只要尝过寄人篱下的苦头,吃过连狗都不闻的馊饭,哪怕再无知的少年都绝对不会去做这样的梦。 能活在这个世上,本就是足够奢侈的事情。现在唯一支撑着赵白城想要去拼的动力,除了不想死和不想让身边的人死以外,再无其他。 当一个人被孤零零地逼上绝路,便能很容易发现,自己其实根本就是**的,如剃光毛的羔羊一般**。 那股绝不陌生的,面对死亡才会有的感觉,又回来了。 赵白城的心情反而变得轻松,不再患得患失,意识之海深处毫无波澜。对凤凰的牵挂,对部落子民和那些半是部下半是手足的家伙一直以来的惦记,以及对生母与玛莎的想念,全都如同被洪水冲刷的沙砾,消失得干干净净。 剩下的只有生或死,一条路容易些,一条路难若登天。 渐渐的,灰色触手般的吞噬气息,从赵白城周身散发。添加了原水的祖符序列,已在本原中形成真正的树形,枝桠繁茂,茁壮无比。 诸神无用瞠目结舌地看着那几道吞噬触手,像昂起身躯的巨蟒直蹿高空,心中震惊简直无法描述,投向赵白城的目光中也有了真正的敬佩之色。 赵白城竟要通过这种方式,去接触人造大气层外的反应堆。无论结果如何,这份狂野和勇气就足以令诸神无用肃然起敬。 人,真的能胜天吗? 诸神无用摇了摇头,唇角泛起一丝自嘲的笑容,放出神文,以尽可能轻缓、且不会导致苏无伤出手攻击的辅助势头,送入赵白城体内。 就算不能胜天,也得去操上***一操! !! 第一百九十六章 羔羊不再赤裸(上) 无法彻底解析星核和神文,因此才无法吞噬空间炉中漫溢的星力。 诸神无用却在以细雨润物的方式,将神文分解成最微小的本质成分,一点点渗入赵白城的类星核火种。有了这层与星力反应堆同出一脉的介质,赵白城的吞噬触手轻而易举便穿透了大气层,这正是第一道屏障。 这是赵白城首次尝试,将吞噬能力凝成一线,延伸到如此之远的范围。六枚火种正在全面燃烧,以供给能力所需。尽管修罗猎场和大气层都属于泰坦造物,相对距离远小于地球,但赵白城仍将触手上升到数十公里的高度,才得以进入外太空。由于紊乱的空间能量干扰,触手探出的距离越长,所需要维持的直径也就越粗,才能保证不至溃散。 比起任何一次恶战,赵白城此刻的消耗都更大,整个人看上去已经成了巨型藤蔓之下微不足道的附着物,就像某种昆虫。诸神无用的神文辅助同样带来了强横能源,但对赵白城来说却是杯水车薪。他不得不将赫古拉的火种和其他还没来得及用作进化的火种能量全部投入到无休止的消耗中去,以求触及最终目标。 苏苏一直在迟疑,现在的情形等于是将赵白城和诸神无用都拖进了泥沼,只要吞噬触手不放弃延伸,两人就无法脱身。按照赵白城的性格,必然是不达目的绝不罢休。所以她要是也出手相助的话,只怕三个人全部都得困死,被这几根吞噬藤蔓抽汲到油尽灯枯,随便来个敌人都能捡了现成便宜。 到底该怎么办? 苏苏还从未如此为难过,但当她注意到赵白城的眼神时,却很快有了决断。 年少时赵白城受宁老五荼毒颇深,总是馋酒。小蛮怕他醉了打架,管得厉害,总不让喝。苏苏那会儿在二宝家被当成童养媳,每次见到赵白城酒瘾大发时发亮的眼神,都会狠不下心来。她因此而酿得一手好酒,常背着小蛮,偷偷灌满水壶,带去学校给赵白城。两人把校后小树林当成秘密据点,赵白城喝完酒的习惯性动作是拍着肚皮,满脸憨笑。每到这时候,苏苏便会觉得无比满足。 “他想要什么,就算我没有,偷都给他偷来。”小时候的苏苏常会这样想,如今也是一样。 最多不过一个“死”字,赵白城显然是心意已决。苏苏再无犹豫,先是在周边布下双重领域,随即发动辅助能力,在赵白城的本原深处添上了一团熊熊烈火。 三人合力之下,吞噬触手的延伸速度加快了足足一倍,距离最近的星体反应堆已不过十公里。 赵白城与苏苏意念相通,察觉到她心中所想后,不禁微微一笑,对当年的自酿烈酒滋味记忆犹新。 苏苏却瞪了他一眼,对这冤家始终偏向凤凰,仍是又恨又恼。 “没想到人类的意志会强到这种地步。”圣殿深处,一名使徒由衷地感叹。 另一股庞然波动接下了话头,淡淡回应:“那头夜叉恐怕已经不能算是纯粹的人类了,他这么快就想到如此粗暴直接的应对方式,倒是令我惊讶。” 似乎并没人在意诸神无用的存在,替赵白城打开了屏障。纳萨西斯也同样语气平静,漠然道:“孤注一掷是最常见的赌徒心理,低等生物的劣根性终究还是无法消除。让他们认清自己的目光有多狭隘,或许也能算是一种救赎吧!” 随着无形的巨力卷向那颗悬浮金球,赵白城等人头顶的夜空骤然有了变化。数颗星辰绽放出了比原先更强烈万倍的光芒,浩瀚星力如同一道刺落天穹的深蓝光柱,将三人所在区域笼罩其间。 与战场上的其他地方相比,这一带的星力浓烈到近乎于实质,方圆百里之内的实验体和大批魔兽很快有所感知,蜂拥而来。 “这他娘的是打算玩借刀杀人,还是怕老子没吃饱,特意送的夜宵?”赵白城暗自咒骂,眼中杀机毕露。 他现在完全成了靶子,别说是迎战,连动弹一下手指都费劲。吞噬能力尽皆破体而出,延伸的部分由本原消耗能量,在不断生成,分出一丝半毫去杀敌都会引发内部震荡,从而导致功亏一篑。更别说现在主要支撑能力延伸的还是苏苏,他跟诸神无用都在像挤牙膏一样,把最后一点老底慢慢挤出来,离耗尽力量实在是为时不远了。 赵白城不是没考虑过会有不速之客到来,却没想到与反应堆的接触过程,会耗时如此之久,费如此之大的力气。泰坦显然是察觉到了这边的动静,才会在节骨眼上引来大量扰场者。有架不能打就已经足够痛苦,伸着脖子被人杀更是充满了讽刺意味,就目前火种感知所侦测到的,四面八方涌来的强横生命已超过了数万。 “我们好像要死了。”诸神无用艰难地冒出一句,却没有要求赵白城立即放弃计划,就像在提醒对方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居然没什么表情变化。 赵白城闷声不响,继续苦撑。 苏苏却在这时发出了一道呈放射状扩散的精神波纹,体内流金祖符受能力引动,光芒大盛。 赵白城这边三大祖符齐齐有了反应,跟流金祖符试探性地接触片刻,竟然异火爆燃,恶斗起来! “**你大爷啊!”赵白城连骂娘的力气都没了,恨不得能伸手到肚子里,将这几团远古异物活活捏碎。 一声清越之极的啸叫远远传来,跟着赵白城和诸神无用同时看到了那点纵越如飞的翠绿光芒。它原本在那些来意不善的实验体后方,至少相隔百里,但连续起落之后,已急速超越过涌动的浪潮,反而冲在了最前面。 罗刹。 赵白城率先嗅出了死敌的气息,等到对方更为接近,脸色也越来越沉。 罗刹仍旧是初见时的模样,美艳绝伦,身上不着寸缕,仅靠着天然护甲遮羞,长尾在身后如蛇游动。她落地后先是望向了苏苏,跟着便死死盯住赵白城,伸出小巧的舌尖,舔了舔嘴唇,“你们怎么弄成了这个样子?” “帮忙。”苏苏只说了两个字。 “帮忙杀他吗?我很乐意呀!”罗刹探出如刀利爪,走向赵白城。 苏苏面如寒霜,陡然挑起黛眉,“帮忙对付那些实验体,你敢碰夜叉半根汗毛,我就让你魂体俱灭!” “嗤……”罗刹发出一声冷笑,但却显得有所顾忌,悻然向后退去,“真不知道这家伙有什么地方好,等不再受你控制的那天,我一定吸干他的骨髓!” 苏苏居然在这种地方,还留有后手,这极大出乎了赵白城的意料。而罗刹的出现也同样充满古怪,下地幔时她明明就跟诸神无用和苏苏是一批,后来不知所踪,眼下却又跑来了这里。要说同样是被泰坦所俘的话,苏苏为什么直到此刻才突然召唤她? 第一波实验体已经逼近到数里范围内,星核承载者在杀戮方面也同样具备着类似于吞噬的能力,两两相加便会提升成倍威能。他们原本是为了吸取这一带的浓郁星力而来,眼看着赵白城等人僵立不动,被攀升上天的灰色巨藤定在原地,又哪里还禁得起猎杀诱惑,大多选择了有着六枚类星核的赵白城为捕杀目标,狂冲而上。 “小夜叉,你欠我一次。”罗刹眼中似乎根本没有其他人的存在,一手插入地面,带起了足有数百米长的土石板块,如同玩笑般掀飞了出去! 至少有近千名实验体被土石板块当头砸成肉酱,他们的防御力原本堪比铁人,在完全凝固成整体、且蔓延出一股金属色泽的板块之下,却仿佛成了朽木,连最起码的挣扎都没能作出,已尽皆惨死。 如此强横的力量,跟以前的罗刹又何止是天渊之别!赵白城吃了一惊,察觉到这似乎是流金祖符的特殊威能,不由瞥向苏苏。 “我还给了她完整的火种,另外也教了她一点东西。”苏苏传来一道波动。 赵白城将大部分注意力重新锁定到罗刹身上,只见她如法炮制,又硬生生掀飞了大片土石板块,将各处扑来的敌人砸得人仰马翻筋断骨裂。 少数强者仍旧突破了这种野蛮之极的防守,罗刹面无表情地躬身一拳,数千支粗粝尖锐的石矛从地下刺出,有些还凝结着沙土,表面同样泛出森冷的金属寒光。几乎同样数量的尸体被石矛穿在空中,四下仿佛突然多出了一片雨林。原本沸腾如海的来犯者除了丧命的,已全都停步,不由自主往后退却。 修罗战场中绝没有素食动物,但罗刹展现的却是这批人无法理解的杀戮手段。她的星核数量就只有两枚,甚至连神文都没有外放。 “这世上不是只有泰坦,才配称得上强大。”罗刹俏脸冰冷,一字字地将音波传送出去,狂猛的罡流令整座山脉都回荡着呼啸,“罗刹夜叉都在这里,如要战,便来战!” !! 第一百九十七章 羔羊不再赤裸(中) 罗刹的直接挑战,让附近正在隐身观望的部分强者选择了退却,另一些却发起合击。 五行之金的力量,被罗刹发挥到了极致。修罗战场作为人造星体,金属物质是最大的组成部分,于是这便成了她全面引发的武器。 杀戮如火如荼,罗刹以一己之力,挡下了全部攻势。无论是何等强悍的对手,一旦突进到防御范围以内,便会有各种各样匪夷所思的攻击方式悍然袭来,将他们斩杀当场。大地在震颤,山脉在回响,就连整个修罗战场,都似乎被紊乱的能量爆流席卷,一并蔓延的还有那浓郁如死的血腥味。 罗刹往往是以最小的出手动作,引发周遭环境最大的变化。每次举手投足,便会有数以吨计的矿物质被硬生生从土石中凝练而出,随着她的能力操控,化为利矛坚盾。“局部”这个概念已经不足以形容这场恶战,在旁观者看来,罗刹更像是一个持鞭的魔女,令整座山脉化成凶暴嗜血的巨兽。所有那些从地层中探出、刺出、破出的矿物化成了巨兽的爪牙鳞片,卷起大片腥风血雨。哪怕毫不起眼的石子都有可能在突然之间腾空而起,变成锐角森然的飞梭,贯穿敌人的身躯。 在赵白城的感知中,罗刹体内存在的流金祖符气息就只有萤火般的一小簇。这应该就是苏苏所说的、“教”会她的能力,只不过是以植入方式。小丫头身为超念领域当之无愧的辅助王者,这种手段虽然足够离奇,但真正实施却未必没有可行性。况且当初玛格罗姆搞的花样,让苏苏和罗刹之间存在着特殊维系,打破禁制后转为利用这一点,也不是不可能。 让赵白城震惊的是罗刹能把如此微薄的流金能量,发挥出近乎排山倒海的威力,这难道证明了她在五行法则的理解贯通上,要远远超出自己? 远古异种本身就是足够神秘的存在,无论罗刹抑或夜叉。[..info超多好看小说]赵白城深知就连自己身上都还有太多的未解之谜,没能悉数破开,对方握有某些方面与生俱来的优势,只怕是再正常不过。 但这种掌控力…… 赵白城念头电转,似有所悟。吞噬触手在这段时间更进一步,距离星体反应堆只剩最后数百米距离。但越是接近,星力的干扰就越是巨大。被当成目标的那颗深蓝造物光是面积,就足有修罗战场大小,几乎相当于真正的小行星,所蕴含的浩瀚能量却令它仿佛一座不折不扣的火药库,光是周边光晕便已经比熔岩海更加灼热! 赵白城早就到了虚脱边缘,完全在靠着意志力的强撑,坚持到了现在。诸神无用却经不起长时间的消耗,无声无息软倒在地上,喘息不已,冲赵白城露出苦笑。他似乎是想要开口,却连这点力气都失去,眼神如同回光返照,亮得出奇。 北半球这边的夜空在这一刻成了白昼,赤星竟违反了自然规律,急速升起,将黑暗轻易驱散。然而那些星体反应堆,并没有因此而隐没在天幕中,反而光芒怒放,与赤星高悬并存。 星力不再是往修罗战场洒落,而是在倾泻。在燃烧的日光中,一道道汹涌蓝芒以无穷无尽的势头,灌入幸存的实验体身躯。他们全都嘶声欢呼起来,有了明显的异变,肌肉骨骼急剧拉伸增强,星核的强度和数量都在增长。 又一块重量超过千吨的山崖残体被罗刹掀起,砸向对方。一名头生弯角的异星人形生物怒吼出拳,将这块巨大残体凌空击碎,被矿物质凝结的土石炸成无数碎片,坠落到地面闷声如雷。这是开战以来实验体的首次成功反击,力量赫然大到了让罗刹也为之动容的地步! “泰坦把你们当成工具,你们就这么心甘情愿地被驱使吗?!”苏苏见形式逆转,立时散发出一道精神波动。 这是物种与物种之间最原始的对话,直接突破了语言障碍。那弯角怪人冷笑一声,和其他人一起毫不停顿地向着罗刹攻去,“杀了你们,我会变得更强。在这个鬼地方既然没有明天,我又凭什么不把握今日!” “跟他们能说什么,既然要战,那就不死不休!”罗刹面如寒霜,双手齐握从地下拽出两支金属巨矛,扫向敌群。 获得星力伐毛洗髓般提升的并不仅仅只有那些实验体,诸神无用也同样重获力量,将赵白城体内的神文收回,扑向战团时匆匆丢下了一句:“别让我失望!” 让你失望? 赵白城被这句临终遗言式的嘱咐彻底激起了凶性,依照从罗刹出手过程中摸出的那点力量法则,将正在被三大祖符围攻的流金祖符从苏苏体内强行拽出,勉强排列出一个新序列。 反应堆的能量震荡已通过吞噬触手,传递到赵白城的本原深处。毁灭力量让他觉得整个灵魂都在天翻地覆的错位感中即将被撕裂,或许用不了多久,自己跟苏苏便将一起爆体而亡。 四枚祖符虽然达成了新的排序,但仍然在纠缠不休,彼此攻击。赵白城眼中迸裂出无数血丝,在死亡阴影的笼罩下,将本原之力提升到即将崩盘的极限。 就算要死,又怎么能死在这种地方?老子连泰坦长什么鸟样都没看到,狗屁方舟还等着老子去击沉,就这么挂掉岂不是让人笑倒大牙?! 一声不大像人的嘶吼从赵白城口中爆发,被抽汲到快要干枯的六枚火种再度光芒大放,从荒火祖符中吸出一道原火,不再通过本能转化,直接当成了能量来使用。 赵白城全身都因此而蹿出了熊熊火焰,纯粹的原火将刚刚扑到身前的一名敌人焚成飞灰,方圆百米之内尽成赤地。苏苏设下的两道防御领域早已被强敌撕破,见另几名摆脱了罗刹和诸神无用拦截的实验体,正在远远抬手蓄势,似乎是要放出念力法术之类的远程攻击,而目标正是赵白城! 这些被泰坦当成牛羊饲养的行尸走肉,居然也知道害怕,选择不踏入原火范围,要在足够的安全距离外捡现成便宜。苏苏柳眉倒竖,原本垂在身边的纤手立即抬起,五指如兰花般盛开,遥遥向着那几人点去。 如果敌方是向着她出手,她未必就会冒险防御,令赵白城陷入极有可能无力为继的境地。但他们即将攻击的是赵白城,苏苏不敢去赌,让罗刹回援是否能来得及。他是她向来视作比生命更重要的对象,也是最大的逆鳞。 同样远程攻击,苏苏用到的却并非超念,而是真正的龙力! 那几人连躲闪动作都未能做出,便被隔空涌来的狂暴罡流撕成了碎片,残肢内脏热腾腾洒落得满地都是,看上去就像人体被无形的大手握紧挤压,爆了开来。苏苏杀意不减,将附近彻底清空了一圈,这才重新全力辅助赵白城。 她在屠杀那些实验体时,眸子里存在的唯有冷酷之色,等到望定赵白城,却又化为无尽的担忧。不知自己该如何去做,才能令他脱离险境。 龙力并非可辅助力量,赵白城眼下深陷的泥沼,也绝不是她能够轻易解救的。【地爆天星】当年能够成形,也不知为此死伤了多少异民先祖,赵白城现在却是凭着个人力量强控四大祖符,想要令新序列达成能量流通,难度无异于登天,更是拿命当成了赌注。 当然,还有她的命。 在两人本原相通的情况下,赵白城只要身死,苏苏绝不可能有半点生机。早在流金祖符被对方霸道无比地“借用”时,苏苏就已经忍不住想要流泪。她没觉得他有多莽撞,心中又甜又酸,柔情无限。 流金祖符与本命火种完全融合,赵白城等于将她的绝大部分生命,拉进了自己体内,却连问都没问一声。 “我本来就是他的女人,人和命都是他的。他这么做,是因为想的跟我一样吗?”苏苏怔怔出神。从当年到现在,他总是凶霸霸地决定一切,几乎从不会征求她的意见。 修罗战场北半球的局部异常,如同腾起的狼烟,引发了一系列连锁反应。越来越多的实验体正在急速扑来,浓烈倾泻的星力是他们难以抗拒的诱惑。苏苏很清楚,想必在见到己方众人后,他们也同样无法压抑早就融入本能的吞噬**。 等到第二批强敌出现,罗刹终于带伤。冲入星力笼罩范围的实验体尽皆成倍提升实力,诸神无用在合围之下,右臂被活活咬断,胸腹豁开狭长伤口,内脏清晰可见,却仍在悍不畏死地激斗。 “如果这次死在这里,我还是赢过小蛮了……”苏苏悄然微笑,静静凝视着赵白城,只盼这最后时刻能够永恒。 整座山脉像是一块爬满蚂蚁的方糖,无数实验体占据了每一处区域,向着中心位置层层叠叠地潮涌而至。 赵白城与反应堆之间的奇异维系,让他成了最显眼的目标。 就在人海的汇聚到达高峰时,陈四海留下的那点火种碎片倏地一动,再次以四两拨千斤的方式,触碰上了流金祖符。 !! 第一百九十八章 羔羊不再赤裸(下) 流金祖符悄然流转,沿着赵白城原先就在调控的方向,修正了最后一丝偏差,跟本原中浮出的另三枚祖符就此达成最终排序。.info[] 火生土,土生金,金生水。 五行序列本该如此,赵白城从接手流金祖符开始,也一直按照古老的规则进行排位。但他毕竟是以一个人的力量,在操控乱斗中的四大异火,本原更是如同几乎倒空的水瓶,想要顺利完成这浩大工程,又谈何容易。 他没想到关键时刻,又是陈四海的火种碎片帮了大忙。 那棵“树”在本原中足足成长了百倍有余,或许是由于类星核的影响,通体散发着不可逼视的金色烈炎,光芒万丈。 新序列,新能力,新的本原之火。 吞噬触手骤然加速,仿佛远古妖兽刺出的长尾,摧枯拉朽般撕裂能量屏障,深深扎入了蓝色星辰表面!就原始角度而言,赵白城已等于是在独自对抗一颗由纯粹能量凝成的小行星! 反应堆的星体表层卷起了无边无际的冲击波,即便在修罗猎场以肉眼望去,也可以看到那股呈放射状扩散的能量飓风。酷似陨石撞星球的场景让所有注意到这一幕的实验体尽皆目瞪口呆,忘了再发起攻击,愣在原地无法动弹。 那可是泰坦造物啊!真正的神迹,竟在这一刻被这个初来乍到的投放者,以如此粗暴且荒谬的方式刺破。他又是何等恐怖的存在?难道在个体实力上,已经不亚于泰坦了吗?! 溃逃毫无征兆地大举爆发,罗刹承受的攻击压力顿时一轻,在极度疑惑下举目四顾,跟着便看到了天地间的异象。反应堆爆发出的能量狂流,正如电火般沿着那几条吞噬触手急速蔓延,向着赵白城劈落。看上去就仿佛钻天巨藤的藤身表面,由上至下盘旋出了深蓝色的道道触须,张牙舞爪威势惊人。 诸神无用被围困在敌群之中,早已不成人形,靠着神文在周身急速旋绕,形成防御圈,这才勉强撑到了现在。眼看着周遭实验体一哄而散,只剩少数杀红了眼的、没弄清状况的仍在合力攻击,他不禁也怔了怔。 能量电火已直劈在赵白城身上,后者挥出的拳头同时绽放出烈日般的金炎,向着高空逆卷而去! 轰然一声天崩地裂的巨响,山体塌陷出直径数十公里的巨大坑洞,无数实验体被狂潮卷起,在空中就化成了最彻底的粉末。 灰蒙蒙的尘烟遮蔽了整片天空,就算在咫尺范围内,也看不见任何东西。苏苏在赵白城挥拳时,本已闭目待死。随着山体迸裂,流金祖符却悄然被送回到她的体内,紧接着一只大手抄来,将她拦腰抱住,掠上半空。 诸神无用和罗刹两人则被异化的能量长索缠上身躯,硬生生拎出塌陷区域。反应堆的电火轰击仍在持续,赵白城直到逃出塌陷区数百公里开外,才将众人放下,纵声长笑。 空中的吞噬触手不知何时已经消散得无影无踪,苏苏回头看了看,又惊又喜地问赵白城:“你没受伤吧?是不是得手了?!” 赵白城摊开紧握的右掌,掌心中有着一块酷似蓝宝石的晶体,体积虽小,但蕴含的星力却是近乎无穷无尽。苏苏等三人在根本没有实质性接触的情况下,立时感觉到体内的火种震荡不已,竟像是要破体飞出,被这黑洞般的恐怖物事吸入力场旋流。 赵白城一口把晶体吞落肚中,眸子里燃起熊熊蓝焰,很快又恢复原状。 苏苏震惊不已,细细展开念力感知,发现他虽然把流金祖符还给了自己,本原中成形的树影却仍然存在,散发着强横金炎。 有些什么东西不一样了――这是苏苏对赵白城的本能直觉,但除了树影以外,却又说不出究竟是哪里不同。 在罗刹看来,树影应该是魔印能力的源泉所在。可她不明白赵白城为什么能在还回流金祖符之后,仍保持树影的完整脉络。 “我欠你一次。”赵白城冲罗刹笑了笑,抬手弹出一点蓝火,落在诸神无用身上。 火焰直接烧穿了诸神无用的皮肉,钻入他体内。这个在血战中重伤待死却连眼皮都不跳半下的高傲血族,此刻脸色陡变,像活见鬼一样满脸骇然。 赵白城放出的这点蓝火,居然是克洛诺斯神文之秘钥,真正的神之本原! 也就是说,所有星核承载者视为无上威能的神文,对于他而言已经成了一文不值的垃圾,连凝结成形的必要都没有。将来一旦摸透规则,他甚至可以利用最原始纯粹的神之本原,去创造出属于自己的神文! 诸神无用没想到跟苏无伤一起陪着赵白城发疯,居然疯出了这么个颠覆性的结果,大脑几乎快要当机。他怔怔坐在原地,全身伤处都开始了急剧愈合。由于身体被泰坦大幅改造,在吸收星力能量方面有着极高适应性,断去的那条膀子很快便重新长了出来,从血淋淋的肉芽状态一直到肌肉骨骼完全成形,整个过程不过短短片刻。 强行提升实力在火种表面造成的致命裂纹,也同样被神之本原修复。诸神无用不但不用再死,星核强度更是被近乎粗暴的能量灌注提升到了万倍以上。现在的他已然站到了有生以来的最强巅峰,体内星核的数量却不多不少,仍是两枚。 “数量没有太大意义,尤其在这个方面。”赵白城抬手轻招,那点蓝火重新飞回掌心,隐没不见。 诸神无用全身一颤,对方的话彷如当头棒喝,令他对最基本的力量法则,有了全新认知。假以时日的话,在如今的基础上更进一步绝非难事。 但这一步,恐怕永远也无法去完成了。 诸神无用抬头望向天空,被赵白城以吞噬触手扎入的反应堆全面停止了能量轰击,跟其他可见的星体一样,正在变得越来越亮,蓝光强度完全盖过了赤星。它们就像一只只巨大的魔眼,冷冷俯视着修罗战场上蝼蚁般的生命。从外太空渗入大气层的能量乱流引发了恐怖风暴,且在不断攀升,数不清的实验体如疯了般奔逃在荒原山地,以这种毫无意义的行为释放着内心中无比的恐惧。 眼前的景象,能让人联想起的只有末日。 “为什么要救我?凭我现在的实力,根本帮不了你什么。”诸神无用忽然开口。 “能活着为什么要死?你我之间那点恩怨,回过头看看也不算大事,至少跟这些鸟神比起来,你还算是挺不错的。”赵白城漫不经心地回答。 诸神无用瞪视他良久,渐渐露出苦涩笑容,“其实我一直有点妒忌你,人人都肯为你卖命,从小到大却只有姐姐真的对我好……”长吁了一口气,自嘲道,“无法无天了这么多年,没想到会跑到一个人类面前吐苦水,真是越活越回去了。没必要的话,当然谁都不想死,只不过你看这架势,我们还能活得下来吗?” 神之本原毕竟才刚刚入手,赵白城要成长到比肩泰坦的程度,还需要漫长时光。眼下成千上万个反应堆都被激活,显然在瞄准修罗战场,要来个大锅烩。没有来时那道空间门,就算他再怎么强,也不可能飞出这颗人造星球。 泰坦既然甘愿毁灭修罗战场,也要除掉赵白城这个不定因素,说明他们已经采集到了足够的星力能源,剩下的实验体就算统统陪葬,都无足轻重。 如此之大的手笔,猎场众生似乎就只有唯死一途。 赵白城却显得不急不躁,眯着眼望向天穹良久,随手收割了几个慌不择路从身边蹿过的实验体,将火种之光在指尖中轻轻揉搓着,恢复人形的脸庞上看不出任何异样表情。 “装神弄鬼的干什么呢!”罗刹当先按捺不住,瞪起了一双野性毕露的大眼睛,“你现在好像是比我厉害一点,这可不代表老娘怕你!吞噬明明成功了,你就没发现点什么有价值的东西?到底是等死,还是有其他路走,你最好快点说话!” 赵白城回过神来,如梦初醒般打量着她,目光落点在前胸小腹等部位反复徘徊,怎么看怎么像岛国痴汉。 罗刹虽然身为异种,但到底是女性,性子再怎么狠辣,也架不住如此堂而皇之的猥亵,不禁后退半步,长尾悄悄卷在腰间,怒道:“那些反应堆用不了多长时间就可以完成蓄能,整个猎场马上就要成灰,你居然还在打歪主意?老娘是罗刹,你是夜叉,我们是死敌懂吗?你***口味怎么这么重?!” “没人打你的主意。”赵白城听得好笑,正色道,“我只想问个事情,你身上那些天然护甲,能不能像衣服一样脱掉?” 罗刹自身护甲遮掩的全是胸乳腰胯之类的地方,听赵白城越说越不像话,也顾不得大劫就在眼前,尖叫一声直扑上去,打算先要了他的命。 赵白城一手揪住她的后颈,像拎猫咪一样毫不费力地拎起,另一手直接扯向她胸前的天然护甲,没怎么发力,就完全扯脱下来。 两点嫣红随着惊心动魄的峰峦一起跃出,罗刹本能地双手掩胸,羞怒欲狂,但随即却被赵白城扔到了一边,像在对待毫无价值的垃圾。 罗刹还要拼命,却被苏苏阻止。赵白城手握那块如同温玉的翠绿护甲,沉思片刻,骤然眉峰舒展,想通了长久以来始终存在的一个疑问。 “有办法了?”苏苏自知他不是什么登徒子,更不是不分场合发作的疯子,当即问道。 “好像是有了……”赵白城再次望向空中那些已经隐约喷吐出能量烈焰的反应堆,猛的吸了口气,扯开嗓门大叫,“救命啊!老头,别装死了,赶快来救命!!!” 罗刹瞠目结舌,生平第一次有了想要晕去的冲动。 !! 第一百九十九章 同盟(上) 没有任何回应,根本也不该有任何回应,除非连老天都疯了。 赵白城又喊了几声,现出大惑不解的神色,倒好像突然冒出个灯神或是上帝来搭救,才符合他的逻辑。 “原来这家伙脑子不好用……”罗刹彻底绝望,连跟赵白城火拼的力气都没了。 时间也容不得她去找对方的麻烦,很快无数道深蓝光瀑便刺破大气层,山川被夷平,陆地板块倾斜而起,修罗猎场最终在交织的能量光团中化为火球,爆裂解体。 圣殿中那颗悬浮的金球也同时成了粉末,悄无声息地四散在空中,被磅礴的伟力彻底蒸发。 “他最后喊的是?”一名使徒疑惑地问。 纳萨西斯的笑声震颤了整个圣殿,激起隆隆回响,“尊敬的风王,低等生物在濒死时往往都会有足够疯狂的表现,这不过是他们证明无能的方式罢了。这颗星球上的六条源代码,现在毁掉了四条。空间炉收集的能源已经足够激活新方舟,让我们开始执行清洗程序吧!” “同意。” “同意……”其他几名使徒纷纷表态。 就在这时,代号“修罗猎场”的t-1902人造星体所在的星域中,骤然闪现出一条彗星形状的光焰。它从t-1902漂浮的残体碎片中钻出,通体散发着土黄光芒,极速飞入卫星轨道,狠狠撞向了那些排列在太空中的反应堆! “不好!”纳萨西斯沉声怒吼,再没了半分雍容气度。 六名高踞在神座上的使徒同时出手,遥遥按向圣殿中心的流动光幕,那里投射出的赫然是t-1902所在星域的全景。只见真实的星域空间竟有着巨大的能量风暴成形,分成六股蕴含着不同毁灭力的狂流,向着那条土黄光焰凶猛噬去。 然而土黄光焰却仿佛灵狐一般,不肯正面交战,仗着速度奇快,在包围圈中左冲右突,连续毁掉了多个反应堆,最终带着炫目之极的长长尾焰,消失在茫茫银河深处。 “光之暗面!”纳萨西斯从牙缝中迸出这个名字,狂怒不已。 “他分身无数,当初诈死只不过是个自欺欺人的笑话。毁了这点能源不算什么,第七号第八号空间炉足够启动新方舟了。”风王身边的一人忽道。 纳萨西斯这次的震惊,显得比刚才更大,“尊敬的熔火之心,为什么我对那两座空间炉被修复一无所知?” “尊敬的纳萨西斯,我们之前也同样不知道,你费了这么大的精力,原来只是为了除掉诸生吞噬者。”熔火之心冷冷回答。 长时间的沉默之后,纳萨西斯苦笑了一声,“诸位,我们在宇宙中漂流了这么多年,见证了无数颗星球的陨落,却始终寻找不到真正的永恒之路。地球或许将成为一个转折,如果诸生吞噬者的传说确实属实,世界线的原点想必也不会太远了。我所做的,并没有跟我们追寻的理想背道而驰,希望诸位能够明白这份苦衷。” “传说属实的话,方舟也将在诸生吞噬者面前折戟。”风王漠然道。 “总有些事情值得冒险,况且我们也已经很久没有体验过真正的战斗,是什么滋味了。”纳萨西斯望向流动光幕,被破坏的空间炉仍有大量反应堆在闪烁着幽蓝光芒,只是那颗土黄彗星,却早已不见了半点存在过的痕迹。 “第七使徒想必也一样孤独吧!”他轻声叹息着,弹指将光幕就此抹去。 “我老人家早就得到过先祖之魂的启示,说是会晚年孤独啊晚年孤独……”祖曼刚从灵魂出窍般的状态中回过神来,鼓着眼像只快要气死的老蛤蟆,“看来先祖又一次忽悠了我,孤独在哪里?寂寞在哪里?我怎么成天听到一群小崽子在耳边像苍蝇一样嗡嗡乱叫,害得老子连个安稳觉都没得睡?跟人打架打不过,就事先叫齐人马再说嘛!非得自己跑去地幔蛮干,结果还不是要搬救兵?奶奶个熊,亏你还是部落大酋长,居然连救命都喊出来了!要不是我手里还有点压箱底的玩意,又上哪里去捞你的小命?” 口水浴的威力让苏苏等人早就悄悄退开,赵白城却避无可避,好在周身涌动的力量屏障完全挡下了大祭司的无死角火力覆盖,连半点都没沾上身来。 “我不明白一件事。”赵白城等对方唠叨够了,才平静地接话。 “有屁就放!” “据说第七使徒在方舟坠落地幔的时候,就已经死了。可他为什么会跑到部落来,摇身一变,成了臭烘烘蛮牙中的一员?” “额?”大祭司呆了呆,跟着捧腹大笑,指着自己的鼻子道,“你说我是泰坦?哇哈哈哈,我老人家要是神,还用得着追在你屁股后面转个不停?部落的敌人再强,我动动指头,发发神力就能屠个一干二净,像现在这么大兜圈子岂不是发了神经?” “有时候演戏够投入,才能连自己都骗进去。”赵白城丝毫不为所动。 苏苏等人早已惊呆,站在旁边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修罗猎场迎来无数毁灭之光的同一时刻,赵白城挥拳轰出,将头顶劈落的一道光瀑击碎。这不过是出自本能的绝命挣扎,光看漫天能量狂潮倾泻的势头,用脚后跟去想也知道整颗人造星体解体在即,一切都将完蛋。但恰恰是因为缓了这么一缓,一面旋动的空间门悄然出现在他身边,近到只需挪一挪脚步,便能合身跳入。 四人因此而在最后关头脱险,从空间通道的另一端脱出后,赫然发现回到了祖曼所住的洞穴中。老头站在那里,跟脱线木偶一般,过了老半天才仿佛灵魂归位。 整个部落除了大祭司以外,连一个人都看不到了。重建不到一年的红星新工厂也像变把戏般不翼而飞,就连库曼博士的吃饭家伙――那些生物仪器都早已被搬空,干净到仿佛被洪水卷过。 大祭司能弄出空间门这样的高科技造物,无疑令人震惊,定位地点更是精准到匪夷所思。但此刻赵白城的话语,却让苏苏等人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光之暗面作为第七使徒,本是泰坦众神中最强的一位,而眼前的祖曼又老又猥琐,从火种到**都是弱到不能再弱的那种,只怕一指头就能戳死了,绝无可能作伪。 这样的老家伙,又怎么可能是泰坦? “别告诉我空间门是蛮牙祖宗用斧头雕出来的,一直被你藏在床底下,今天正好用来救了我们的命。部落其他人呢?”赵白城却似乎认定了对方的身份,继续问道。 大祭司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懒得跟他废话,在身上摸了半天,掏出一块战术板,“喏,自己看!” 战术板屏幕上显示的视频图像,记录着部落成员浩浩荡荡迁徙的场面。开进深渊的军车无可计数,全部蒙着绿色帆布,其中一辆车门上的“八一”军徽应该是匆忙涂抹,只遮去了一半。 赵白城不由怔住,全身的血液渐渐发热。 不管自己究竟是什么身份,根终究是在神州浩土,这一点永远都不会改变。祖国等于母亲,这是每个华人深埋在骨髓中的意识。当初在三藩市,梵天那位傲了吧唧的女财务就曾在酒店前台跟几个洋鬼子大爆粗口,指着对方的鼻子痛骂不已,几乎要调人过来直接砍了对方。只因为洋鬼子见到她跟赵白城的体貌特征,在旁边打赌猜到底是岛国变态,还是华夏猪猡。 卓冷秋根本就是美国籍,出生在那里,成长在那里。她尚能如此,更别说是赵白城这个彻头彻尾的土包子了。 祖**队如今居然跟部落搭上了线,看视频中那些子弟兵帮忙搬这搬那,简直好得跟一家人似的,这让赵白城实在有点接受不能。 “我早就让梵天联系过华夏军方,也跟大祭司说过,如果需要的话,华夏可以提供给异民足够长久的栖身之所。”苏苏在身后悄声道。 赵白城皱了皱眉,望向大祭司,“你这是在搞什么鬼?” “深渊地方太小,新方舟一出,光是蜂云就足够我们手忙脚乱的。反正泰坦的目标是整个星球,迟早要打到地表去,不如早作准备。人类虽然没什么出众的能力者,但数量够多,武器又厉害。大家提前磨合磨合,等到打起来只有好处没有坏处。”祖曼见赵白城表情古怪,没好气地骂道,“别***又疑神疑鬼!我能知道方舟蜂云之类的鸟事,全都是老王告诉的。他们早被老相识叫走啦,说什么要去地幔找你,说不定现在已经全部挺尸了。” “凤凰呢?”赵白城又问。 “血族不肯走,都窝在堕落之城没动。玛格罗姆倒是屁颠屁颠,跑得比谁都快,带上秘教所有人也跟去华夏了。”大祭司哼了一声。 赵白城沉默片刻,身上有着隐约的力量气息流动,“你到底想要什么?” 这个问题把大祭司问得张口结舌,过了半天,才恶狠狠地回答:“小祖宗,我只求你别再把我当成泰坦了。要不要我脱了裤子,让你看看蛮牙才有的著名玩意?” !! 第二百章 同盟(中) 赵白城对祖曼的提议敬谢不敏,想到每次从老头嘴里套话都难如登天,索性不再啰嗦,冷眼看他表演。 祖曼被逼得实在没办法,只得老实交代空间门的来路。 当初赵白城以幼年形态在斗兽场大获全胜,事后却被祖曼囚禁在山洞里——那道看不见撞不破弄不开的无形牢墙,同样是高科技造物,永动磁能立体投射,而且还能遥控,跟开路由器差不了多少。 类似于此的小玩意,祖曼手里还有不少,只不过好些都不会用。空间门的定位系统向来被他当成星盘去看,能救下赵白城,还是靠了预知能力才知道具体去点哪个触摸键。 部落先祖自然没可能凭着刀斧造出这些东西,当年他们看到了影锋山顶的炽光,赶去后发现了一具“金属棺材”的残骸在熊熊燃烧,却不见棺中人。这些小玩意散落在撞击形成的巨大土坑周围,被蛮牙们当成神物带回部落,日日朝拜。 “蒙达啊,我年纪大了,也活不了多久了,不会在这件事情上骗你的。真要有些什么,我跟你直说不就行了,兜圈子兜得不累吗?退一万步来说,我要是泰坦,那也得是站在你这边的泰坦,种族界限算个屁!所以你别操这些没用的心了,早点把精神养好,准备对付那些鸟神吧!”大祭司难得的正经了一回,肃容说道。 赵白城凝视着老头,良久后嘴角微微扯动,“我好像是想的太多了。” “年轻人考虑事情多点,也不算坏事。”大祭司笑道。 两人极有默契地同时岔开话头,都提起了与人类的同盟事宜。在泰坦即将展开清洗的前提下,异民跟华夏军方联手,并不存在被坑的可能性。毕竟相对于泰坦来说,异民的威胁小得简直可怜。 当虎豹来袭,小型食肉动物之间再展开争斗,无异于自寻死路。大祭司因此显得很笃定,一叠声地催促赵白城跟他去地表,说自己已经到过华夏军事基地,子民们过得都不错,猪肉的味道也很不错。除了沙俄那批军工狂人整天吵吵着要回深渊以外,基本上算是和谐一片。 沙俄和华夏之间的关系一直相当微妙,赵白城多少明白少将和他的部下不自在的原因,笑了笑道:“慢慢他们就习惯了,没事的。我不去地表了,待会儿到堕落之城看看,然后回地幔。” 他说得轻描淡写,身边几人却全都大吃一惊。 “你又疯了?”罗刹虽然早就重新生成胸前护甲,对赵白城还是恨得牙痒痒,语气格外冷硬。 诸神无用默默看了赵白城一眼,似乎猜出了他的打算,苦笑不语。 苏苏叹了口气,同样连半个字都没说,也明白无论说些什么,都改变不了赵白城的想法。被动挨打从来都不是他的风格,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这并不奇怪。 “好不容易才保住了小命,你又要回去?下次我可就没那个运气把你捞出来了!”祖曼无疑是最为恼火的一个,呼哧呼哧喘着气,“我老人家早就说过了,预知不代表全知。先祖要是打个盹,我上哪里知道你的位置?就算知道,以后再用那个什么空间门,你就确定它不会出纰漏?” “我会小心点,尽量不找你救命。”赵白城半开玩笑地说。 “唉……”祖曼无可奈何,敲着脑袋想了半天,跑到角落的杂物堆里翻找起来。 大祭司的私藏向来丰富,很快各类瓶瓶罐罐就被滚得到处都是,还有不少兽骨和封装兽血,简直像摆起了地摊。一股浓烈的霉味蔓延开来,仿佛黄梅天的湿棉袄包裹着臭豆腐和死老鼠,塞在阴沟里已不知多久。就连赵白城都忍不住皱了皱眉,其他人的脸色更是精彩之极。 “找到了找到了,现在的记性可是越来越不好喽!”大祭司翻了差不多十分钟,终于捶着腰站起身来,手里拎着一件物事,苦着脸抖了抖,“就这么个还能用的了,其他的烂的烂、毁的毁,要不是就是派不上用场的。空间门那玩意我得留着,说不定先祖大发慈悲,能让我老人家再救你一回。” 祖曼拿来的是块合金护臂,不由分说往赵白城左胳膊上一按,“咔咔”两声传出,暗藏卡槽已经锁死。冰冷的触感正在传来细微变化,护臂开始了悄然延展,这种金属体竟像是具备某种意识,竟在自行适应赵白城的手臂粗细,以达到最完美的贴合度。 赵白城正莫名其妙,皮肤突然微微刺痛,被护臂内层刺出的几枚针管扎入,血液随之被抽汲。他这才真正感到了惊愕,以如今的**防御强度,就算挨上洲际导弹的正面轰击,也不可能破上半块油皮。现在几支破针却没怎么费力地就让自己见了血,而且还是块无人操控的死物,这到底算是什么名堂? “跟空间门装置一起被发现的,应该是泰坦造物吧!”祖曼自己都显得有点不大确定,比划了一下,道,“我以前戴过,能跟火器一样使,威力还挺大。一炮轰出去,害得我老人家差点被活埋在住处,后来就没敢再用了。抽血是它跟使用者融合的特殊方式,除了开火,好像还有不少花样,你自己慢慢摸索吧!我这个脑袋是越来越不好使了,记什么都费劲,真是他娘的要命……” 当本原力量强到了一定程度,武器的使用可以说是失去了意义。除非拿的不是普通武器,而是大杀器。 随着血液流入护臂内部储存空间,合金表层逐渐像是水银蔓延一样,渗开纹路,最终形成一个古拙繁复的符号。 对赵白城而言,这血色符号并不陌生,因为它正是神文。 “确实是泰坦造物。”诸神无用在身后说。 赵白城点点头,心念微动之下,从反应堆中吞噬而来的神之本原蒸腾而起,整条左臂都冒出了熊熊蓝火。护臂骤然起了一阵颤动,跟着前端小孔亮起了一点比烟头大不了多少的光芒。 “赶快住手……妈的,快跑!”祖曼大惊失色,像只中箭的老狐狸一样向洞口撒腿狂奔,只差把尾巴夹起来了。 他没来得及跑出去,一束指头粗细的火线已从护臂小孔中射出,毫无威势可言,跟大祭司吹嘘的“炮轰”简直差了十万八千里。 类似后坐力却不尽相同的巨大力场震荡,让赵白城手臂弹了弹,向上扬起,并推动着身躯往后退了一步。 即便是现在的罗刹,让他退上一步都是千难万难。震荡波却轻易达成了这一点,并在扩散开来。轰然声巨响声中,大祭司所住的这个洞穴完全塌了、垮了,尘烟四起碎石横飞,跟地震没什么两样。 赵白城外放的几簇青火形成护罩,开辟出防御空间,挡下了塌方。大祭司身上连点灰都没沾上,却站在废墟当中惨呼不已,“祖宗啊,都是我的罪过,求你们降一道雷下来,把这个只会惹祸的小崽子收了吧!” 护臂射出的火线贯穿了沿途遇上的一切,直射影锋山,在那里爆出漫天火云。山体主峰已经缺了半边,剩下的部分仿佛被狗啃过,焦黑一片,也不知峰顶上的神庙废墟是不是还能有那个幸运完好无损。 大祭司明明在说是他的罪过,却要让老天收了自己。赵白城禁不住有点好笑,对合金护臂造成的巨大破坏力相当满意,同时也有着阴霾在心头掠过。 一道细到不能再细的射线,让半座山瞬息消失——这样的玩意如果被批量装备,要挡住泰坦的军队就更难了。 护臂不能算是纯粹的攻击武器,还有别的用途。神之本原让赵白城没费什么力气,就弄清了它的构造原理和使用方法,也顾不得一一去试,让苏苏等人跟着祖曼随行护卫,自己往堕落之城方向赶去。 “护卫?不是要监视我老人家吧?”祖曼皮笑肉不笑地打量着被留下的三人,摇头不已。 “我们把您送到地方就走。”苏苏见赵白城又去找凤凰,早就面如寒霜,却不得不顾全大局。 罗刹瞥了眼诸神无用,耸耸肩,“去哪里都无所谓,只要不跟臭夜叉在一起就行。” “办完事情,我们再去找他。”苏苏的回答让她大失所望。 苏苏眼神中隐现的冰冷光芒,以及罗刹提及夜叉时咬牙切齿的模样,让笑眯眯旁观的大祭司发现事情越来越好玩了。恶人自有恶人磨,小畜生成天不肯安分,连天都能捅个窟窿出来。这帮莺莺燕燕彼此开战,让他夹在当中一个头变成两个大,大概也算是报应吧! 赵白城依靠自身能力,在深渊能够达成的并非真正的飞行,而是靠着重力场推进带来的悬浮突进。赶到半途后,他看了眼手上的护臂,意念倏地发动,激活了护臂中的执行程序。 护臂在这一刻变软了,拉长了。合金仿佛迅速生长的皮肤,沿着赵白城的胳膊一路延展,逐渐覆盖住全身,只剩眼部在外。 从本能的反馈讯号中,赵白城看清了自己现在的模样——就像穿着一件威风凛凛的覆面式银色战甲,很贴身,也很轻巧,头上的鸡冠状凸起更是霸气无比。 但也有着美中不足的地方。 如果能有个咸蛋,切成两半,一边眼睛贴上一半,那就完美了。 “**你大爷啊!”夜风中飘过一句恼羞成怒的骂声,紧接着腾起的炽烈银光,瞬息间划破黑暗,远在百里之外。 !! 第二百零一章 同盟(下) 战斗服造型虽然蹩脚,但却让赵白城真正飞了起来,其势如电。神文起到了永动法阵的作用,源源能量从各处小孔中排出,充当着无数个强有力的推进引擎。加上赵白城本身的逆重力场全面辅助,他的飞行速度已经快到几乎擦得空气中冒出火星来。 这比跳蚤般远距离弹跳或是悬浮突进,可要强上太多了。人类的飞天梦就只能靠着机械去完成,身体构造注定无法靠着自身力量征服天空。赵白城此刻却着实过了把瘾,耳畔的劲风呼啸声和下方变化的地貌形态,让他油然生出极度的征服感。在经过熔岩海上空时,他长吼一声挥拳击出,深红如血的熔岩炸出直径数里的巨坑,沸腾的浪头喷溅出漫天星火,仿佛庞然礼花瞬间绽放。 赵白城咧了咧嘴,加速卷起的风暴在熔岩海表面分割出两道排开的潮头,滚滚荡荡,声势惊人。 虽然护臂是泰坦弄出来的玩意,但“没有枪没有炮敌人给我们造”是赵白城向来秉承的光荣传统,无本生意做得十足精通,在这方面从不会跟自己过不去。大祭司曾在吹牛时丢出过一整套强盗理论,对他的影响也颇大,正所谓惺惺相惜臭味相投。 “何谓王道?就是要努力把敌人的变成自己的;何谓霸道?就是不管看上什么,都他娘的统统变成自己的,万物皆为我用。打个最简单的比方,天罗威能是泰坦搞出来的东西吧?你是从诸神无用那里学会的,等到哪天把他灭了,把泰坦也灭了,把其他所有掌握这种力量的人统统灭了,以后还有想学的就只能找你,变成你的徒子徒孙。再过个几千几万年,人们谈起天罗威能,谁还记得诸神无用?谁还记得泰坦是个什么玩意?他们只会满怀虔诚地赞颂你的光辉,称你为祖宗,并坚信不疑是蒙达祖宗创造了伟力。所以说还是得不择手段啊,历史只有胜者才能书写,至于那些死掉的烂掉的,不过是被时光长河卷走的沙砾罢了。” 老头这番成王败寇的论点当初把赵白城震得不轻,后来慢慢才领悟到,其实这也是生存法则的一种。世间夺权争利,莫不如此。 随着堕落之城的逐渐接近,赵白城开始放缓速度。银色战甲就像另一层皮肤,几乎毫无分量,甚至连气流摩擦的细微感觉,都能清晰传递到体表,想必在战斗时也不会影响到丝毫感知力。 在泰坦的造物定义中,这种合金被称为“液态金属”,打造方舟的主要材料也属于同一种。轻度、强度以及记忆再塑性上,液态金属有着无可比拟的优势,更关键的一点在于,它具备极强的抗魔特质。 魔能是巴托的力量之源,抗魔则是泰坦一方的防御手段。赵白城还没见过的就只有魔能了,就泰坦方的全面抗魔工程来看,显然陈四海曾经介绍的巴托盟友相当有料,不愧狂心土著口口声声把他们称为“魔神”。 光与暗、水与火,世界万物相生相克,泰坦一家独大显然是不可能的。除了巴托魔人的这个“魔能”以外,赵白城接触到的最强力量,大概就只能算是神之本原和龙力了。 陈四海当初露的那一手,等于是巨兽打了个呵欠,连爪牙都没亮出。赵白城对这份据说是深埋在自己血脉中、并等待觉醒的雄厚本钱,却没有太大的兴趣。贪多嚼不烂,现在体内杂七杂八什么都有,简直像开了个百货超市。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到底该算是哪个派系,连忙都忙不过来,实在是没精力再考虑新花样。 狂心氏族在短时间内令本原能量成倍爆发的【斩杀】能力,倒是赵白城最为看中的预备杀手锏之一。在修罗猎场迎来反应堆轰击的最后关头,他早已盘算好了,如果老家伙死不露头,便要抱上苏苏,将所有力量浓缩到一点,发动【斩杀】来一次史无前例的高空弹跳。本能对脱离大气层的成功率估算仅在41.7%,至于到了外太空无氧状态下,又究竟能坚持多长时间,已经没法在考虑范围之内了。 好在老头还算有良心,关键时刻伸出了援手。死里逃生固然值得欣喜,更让赵白城心花怒放的却是另一点――他终于掌握了类似【六道轮回】的手段,去禁锢凤凰体内的始祖血脉逆流,而且选择的不是陈四海希望他走的那条路。 神之本原的强大让赵白城无需再去设什么活劫,直接永封逆流便可。曾经让他束手无策的禁制如今已变得跟小孩子的把戏一样幼稚可笑,这就是改变命运的力量,实实在在的掌控权。 面对大祭司时,赵白城甚至不敢问凤凰现在的近况。此刻眼看着堕落之城的轮廓在地平线上变得隐约可见,他不禁心跳加速,喘起了粗气。 几辆军卡正停在距离堕落之城外面,赵白城卷着炽烈的银芒落向地面,初次高空着陆不免有些晃荡,跄踉了两步,地动山摇。离他最近的军卡被飓风直接卷翻,转着跟头滚出老远,好在里面没人。一帮围坐在篝火边的华夏大兵全部跳起身来,有的举枪有的仍傻傻端着单兵口粮,用见鬼的目光看着他。 “奥特曼?”一名嘴角还挂着茸毛的小战士简直快要哭了,不是吓的,而是觉得震撼。早就听说异民当中有着各种各样的怪物,但他没想到连动漫角色都有原版。 赵白城老脸发热,讪讪地将战斗服收回到护臂形态,冲唯一一名军官点了点头,“又见面了。” 当初跟着花火到牯牛村时,那名负责接应的梵天少校如今已经升了官,变成中校,认出赵白城后显得惊喜不已,立正敬礼道:“赵先生,您怎么来了!” 连他都在敬礼,士兵们自然跟着照做。赵白城笑笑摆手,示意不用客套,“你们该不是来劝血族去地表的吧,我的人在华夏还好吗?” “请您尽管放心,一切都好。”中校抢上几步,低声道,“赵先生,我们去边上说话。” 这家伙是苏苏的手下,不代表其他人也都是。赵白城没觉得意外,跟着走出几步。 中校仍旧是一副黝黑脸膛,眼神沉稳内敛,跟初次见面时的精干模样毫无二致,望着赵白城苦笑道:“您猜的没错,我们是奉命来跟血族沟通的,怕他们有什么顾忌,结果连城门都没让进。那些家伙还让我们别再来打扰,否则下次就要不客气了。” “就算加上他们,对日后地表防御也没什么大用吧?军方高层为啥这么热心?”赵白城问。 中校早已得知赵白城跟苏苏的关系,因此言语中毫无隐瞒,“我国近些年在云爆弹技术上取得了很大突破,上头的意思是将来地幔出来什么,就在深渊打掉什么。一旦重型弹头全面开花,这里就会变成焚化炉,任何生物都不可能有活路。” 赵白城深知祖国那些官僚的行事风格,更是疑惑,“你们啥时候变成慈善机构了?血族就算灭绝,跟人类也没多大关系吧?” “老实说,这事城主出了不少力,军方高层才有了要保全异民的意向。美国佬不是在搞什么冰人计划吗?这些年往外太空的类地行星派了不少兵,目的就是为了要寻找第二家园。华夏虽然起步晚,但实际上也在搞,去年发射的‘昆仑’五号和六号已经找到了同样适合居住的星球。老美的脑子挺好使,想到了增强单兵能力的法子,恐怕将来在星际移民的基因强化上都会大作文章。就像科幻小说里写的,新时代的新人种,一切都得进步。我们照葫芦画瓢,做了不少研究,如果能从异民基因里得到进一步突破,那就完全不会输给老美了……” 中校话还没说完,就被一股无形且巨大的压力死死攥住了心脏,喉中荷荷有声,凸起了眼珠,投向赵白城的目光中充满了惊恐。 “你的意思,是要把异民当成小白鼠了?到现在为止,解剖了几头蛮牙啊?”赵白城冷笑不已。 “不是您想的这样,我敢用命来担保……”少校连连摆手,好不容易压力稍缓,弯下腰喘了半天气,才有惊魂未定地继续道,“您应该也知道,现在的生物科技有多发达。一点血液皮囊就能采样了,军方不可能在这个时候激怒异民,竖立新的敌人。” “希望如此,太太平平的对谁都有好处。”赵白城低哼一声,淡淡道,“野心越大,跌的跟头也就越大。等这批鸟神死光,蛮牙还是会回深渊,那些官老爷要找小白鼠,让他们自己当去。我对同胞不忍心下手,不代表没那个胆子,别逼得我杀几个脑子发热的家伙给猴看。” 中校再次立正,拍着胸脯道:“您尽管放心,别人不敢说,城主还能不为您着想吗?” “这个还真不好说。”赵白城咧了咧嘴,“你们在这里等着,血族那边我去说,用不了多长时间。” “那真是太好了!”中校喜形于色。 赵白城深深看了他一眼,向堕落之城走去。虽说骨子里流淌的是炎黄血脉,但中校刚才这番话却如同隐隐的阴霾压在心头,竟是挥之不去。 无论国家阵营,人类,毕竟是人类。 !! 第二百零二章 血之逆流(上) “陛下吩咐过,不见任何人。.info”守城的血族卫兵扬声高叫,表情冷酷,身体却有些僵硬。 站在城下的毕竟是让整个堕落之城都谈之色变的巅峰强者,全体蛮牙当成神明看待的部落大酋长,完败诸神无用并一把火烧死十万人类大军的嗜血恶魔。标志性的光头在第一时间就让城上起了阵骚动,不少没见过赵白城长什么样的血族都涌了过来,远远打量着他,神色紧张无比。 赵白城如他们想象中一般,把卫兵的回话当成了狗屁,身形闪动上了城头,站在卫兵当中目光左右一扫,“当啷啷”刀枪掉了满地。 “小蛮怎么养了群这么不成器的东西?”赵白城暗自皱眉,大摇大摆走进城去。 他忽视了一点,其实血族卫兵不是丧失了勇气,而是在本原力量的威压下几乎冻结火种,连迈步的力道都没有,又哪还能执行女王的命令来围堵他。 赵白城自身的火种已经从六枚变回了一枚,形状也完全异化,融入那棵本原之树中,与其完全相融。 弄了半天,自己居然变成了树精。赵白城偶尔也会觉得好笑,但一步步脱胎至今的树影在融合火种后,成长速度迅猛之极。树干越是粗壮,枝桠越是繁茂,赵白城的本原力量也就变得越雄浑强横。两者相辅相成,组成了钢铁般的生命基石。 蓝宝石般的神之本原和陈四海的青色火种碎片,正静静悬浮在树影之下。比起祖符之间一见面就恶斗的混乱场景,它们要显得安静得多,彼此对峙,但却绝不妄动,似乎很有高手风范。 赵白城尝试过清洗并同化神之本原,但却无法得偿所愿。这算是个不大不大的打击,就如同体内多出的一枚属于别人的火种,能够借用力量,能够操控力量,甚至同样可以通过吸收星核能量的方式令它变得更强大,偏偏就没法彻底变成自己的一部分。 这是吞噬能力迄今为止唯一不能彻底征服的对象,至于陈四海的火种碎片,赵白城暂时还没打算将其消融。他从本能上拒绝可能会引发的血脉觉醒,那就证明了自己跟陈四海真的存在血缘关系,恐怕世上不会存在更恶心的事情了。 无论如何,凤凰已经有救。赵白城走出一段路,忍不住腾身跃起,急速飞掠。 警号声也同时响起,从四面八方冒出的血族强者,将他团团围在了当中,竟是剑拔弩张。 赵白城不得不刹住势头,唯恐活生生撞死几个,落地后脸色沉下,“你们干什么?” “蒙达酋长,请你离开吧!”罗森排开众人,走到他面前,脸色颇为古怪。 “是吗?让她自己出来跟我说,老子拍拍屁股就走。”赵白城冷冷道。 “陛下病了,不方便露面。”罗森叹了口气,欲言又止,眼神也有些飘忽,不敢正视赵白城。 赵白城看出古怪,心头“咯噔”一声,脸上反而现出了笑容,语气也变得格外温和,“你们来这么多人,是要拦我?” 罗森和其他血族被问得极为尴尬,承认不是,不承认也不是。这煞星原本就杀人不眨眼,实力还强得离谱。如今身上隐约跳跃的力量气息每次吞吐收缩,都让周遭空间现出了扭曲波纹,显然这次出去又有了天翻地覆的提升。 罗森毫不怀疑对方只凭一己之力,就能在这里屠个七进七出,血流成河。真的拦他?怎么拦?谁能拦得住??? 但女王的命令永远凌驾于一切之上,就算是死,众血族也不可能后退半步。 “尊敬的蒙达酋长。”罗森竭力想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不卑不亢,但却不自觉地为称呼加上了前缀,“请体谅我们的苦衷,谁都知道您跟女王的私交极好,关心则乱的道理,我还是懂的。可陛下真的是身体不便,如果能见,就凭我这把老骨头还敢在当中耍什么花样吗?” 赵白城终于没了耐性,长笑一声拔起了身躯,“知道是老骨头,你***就不怕被老子活拆了?不想死的全部滚蛋!” 随着他直扑王庭方向,整个街区里三层外三层的血族强者仿佛被飓风卷过的纸屑,别说是出手,连站稳的可能性都被抹杀,跌撞横飞滚了满地。 瞬息到达王庭后,血族禁卫大批合围赵白城,后者正打算让这些不知死活的蝙蝠见点血,却被一人制止。 “赵白城!” 佩姬及时赶到,叫的不是蒙达也不是领主,而是赵白城的本名,一双原本很美很媚的眼眸中全是怒火,“你害得她还不够吗?现在又想玩什么花样?!” 赵白城并不答话,伸指在身前一划,虚空中立时多出了一条深蓝印痕。血族禁卫看得莫名其妙,佩姬却是神情大变,怔怔良久忽然掉下泪来,“来不及了,你回来的太晚,已经来不及了……” 赵白城全身一颤,胸膛如同被万吨铁锤重击,狞声道:“老子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再有谁废话半句,今天就是你们的灭族之日!” 强烈的情绪冲击使得本原之树熊熊燃烧起金炎,从赵白城体表漫溢而出的能量狂潮让整个城池都在颤抖,全体禁卫不由自主地开始后退,快要连火种光芒都被湮灭! 这是何等可怕的力量!包括佩姬在内,在场血族这才意识到,即便集结全族来阻拦对方,最多也就只能起到象征性作用,就如同自欺欺人的笑话一样苍白无力。 “好,我带你去。”佩姬很快有了决定,语声干涩无比。 王庭后花园孤零零耸立着一间石屋,与极尽精美的血族建筑风格相比,它显得毫不起眼,甚至有些简陋。但就是这间屋子,挡下了赵白城的火种感知,隔绝了内部所有波动。 “我族始祖曾在这里住过,现在它成了陛下最喜欢的地方。”佩姬在门口站定,示意赵白城独自进去。 屋门被推开时,一股饱含着血腥和凶戾的古老气息扑面而来。以赵白城如今的实力,竟也有着极度的威胁感生出,本能将警戒级别调到了仅次于最高档的一级,并在协调着全身肌腱神经,以便作出最及时有效的应敌反应。 石屋只有一个房间,照明用的是真正的灯火,并非血晶。 赵白城看清里面那人后,立时发出一声如同野兽的哀嚎,几乎站立不稳。 是凤凰。 但已不是他熟悉的那个凤凰。 那看上去最多只有五六岁大的女孩,样貌跟幼年时的小蛮几乎一模一样,明艳无双。不同的是有着一双充满魔性的血眸,身后长发垂落如瀑。她没有在意走进来的赵白城,正张着小口,吹向桌上两个用血晶雕成的人偶。一缕缕冰寒气息从她柔嫩如花瓣的嘴唇中徐徐吐出,就威能而言,足以将十二阶传说强者的火种直接吹散。但此刻屋内涌动的气流却是轻柔无比,像阳春三月拂过草地和花丛的微风。 人偶同样是孩童外表,一个男孩,一个女孩。赵白城木立原地,看着它们的脸庞在气流吹拂下一点点剥落石屑,现出眉眼轮廓,本原深处卷起的万丈波涛逆冲心脉,嘴角已有鲜血溢出。 凤凰在刻的一个是自己,另一个则是小时候的她。很快,两个人偶便完全成形,凤凰捧在手中静静看了片刻,将它们放到屋角,又取了两块血晶重复整个过程。 屋角堆积的人偶早已成了小山,足有数千具之多。这似乎已成了她潜意识中唯一还存在的东西,没有任何实质意义,只是凭着惯性,在一次次继续。 赵白城走上前去,以尽可能轻缓的动作伸出手,指尖蹿出神之本原凝成的蓝火。 凤凰却仿佛受到惊吓的小动物一般,直跳了起来,发出尖叫,紧接着便向赵白城吹出一道流风。 风已经不再轻柔,而是变得狂暴凶猛,充满了毁灭力量! 赵白城没有去闪躲,将指尖轻轻一弹,蓝火沾上凤凰的前额,却随即弹落开来,无法渗入皮肤。 只是这短短的接触,便让赵白城明白,始祖血脉在凤凰体内已经完成了逆流。她的火种猩红如血,所蕴含的古老能量还在萌芽般的成长期,但却令神之本原都无法渗透。 赵白城毫无心理准备,被绝望和恐惧所席卷,不知如何是好。 小女孩退到了墙边,定定望向赵白城,屋子里的血腥味骤然增强了百倍。她小手一探,将蓝火挥开,跟着合身扑向赵白城。 四枚小小的虎牙直接咬在赵白城颈侧,扎透皮肉,渗出鲜血。这是极度危险的本原吸食,赵白城却动也不动,任由血液迸流,木然许久,伸手反抱住那娇小温软的身躯。 “小蛮,我以后再也不会离开你,一天都不离开。”他低声说道。 女孩极力挣扎,却无法脱离他铁铸般的手臂。或许是因为吸饱了血液的原因,慢慢的,她开始变得平静下来,松开了口。 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就这么紧贴在一起,屋子里很安静,没有声音。 !! 第二百零三章 血之逆流(中) 血族浩浩荡荡随车队离开的过程,似极了兽群在大举迁徙。[..info超多好看小说]荒原上尘烟滔天,车队排成一字长蛇,根本看不到尽头。 每个步出堕落之城的血族,都会向城头跪拜下去,许多人都在流泪。那小女孩正站在城上,身后长发飞扬,一只手被赵白城牵着,似懂非懂地看着眼前的一切,血眸中现出迷惘之色。 经过了一夜相处时间,她已明白身边的赵白城不可能被自己猎杀,却能提供最甜美的本原血液,就像一份永远也吃不完的食物,而且不知反抗。这在很大程度上打消了威胁感,她不再充满戒备,那些血液带来的力量提升是无可比拟的,甚至令她已能接受赵白城的肢体触碰。 这是从未有过的感觉,正如现在看着族人离去,却不知是因为什么。 “请你照顾好陛下,拜托了。”佩姬最后一批离开,站在那里全身发抖,死死盯着赵白城,直到他点头承诺为止。 自从女王被逆流重塑火种,还是首次让人如此接近她。佩姬即便身为血族,也不敢踏入石屋半步,几名亲王已经成了最好的例子,他们被吸干了每一滴本原,尸体成灰,在这世上彻底湮灭了存在过的痕迹。 赵白城是唯一能制住女王的例外,尽管随着凤凰的成长,两人之间的强弱或许总有一天要倒置,但佩姬却仿佛溺水者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再也没有更好的选择。 泰坦即将发动全面战争的今天,凤凰能呆在他身边,无疑是最安全的地方了。佩姬和其他血族一样,都很清楚这点,但却不明白赵白城的打算,“你要带陛下去哪里?” “不去哪里,只想过几天没人打扰的日子。”赵白城笑了笑,将掌心中的小手握得更紧了些。(..info无弹窗广告) 佩姬一步三回头地离开后,车队卷起的尘土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荒原深处。堕落之城中除了赵白城和凤凰,再无一人。空空荡荡的城池仍旧辉映着血晶光芒,却再也与辉煌大气无关,隐约透着几分凄凉。 赵白城带着凤凰回到王庭后花园的那间小屋中,女孩一进屋子,便自行坐到桌边,习惯成自然地拿起两块血晶,又开始用那种特殊方式,一点点刻起人偶。她的神态变得极为专注,血眸宁静如海,每次张开小口吹出轻柔却蕴含着恐怖威能的流风,靠在屋角边的冥河巨刃便会亮起点点星芒,随风飘散。 赵白城坐在她身边,沉默地看着她的侧脸,动也不动。两个人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时间的流逝仿佛凝固。 也不知过了多久,赵白城站起身来,刚想出去,却被女孩一把抓住了手腕,紧接着动脉便被咬住。 她在咬穿手腕皮肉的同时,抬着头,眨也不眨地望着赵白城,就如同一头警惕的小兽。从嘴角边挂落的殷红,在她白皙如玉的肌肤上划出触目惊心的印痕,血眸中蕴含的魔性比坚冰更冷。 赵白城体内的造血系统足以承受这种程度的消耗,但女孩吸的不仅仅是血,也包括本原能量。本原之树经过一晚生出的磅礴金炎,再度被消耗大半,直到她轻轻打了个饱嗝,这才松口。 “吃饱了?”赵白城摸了摸女孩的小脑袋。 大概是因为几次喂食都让凤凰满足无比,她竟没有躲开,不声不响地继续镌刻起人偶。 赵白城无声苦笑,走出屋子,掠上王庭高塔,发出了一道纯粹由本原之火凝成的意念波动。 带着凤凰,他暂时已没法再去地幔冒险。现在只有换一种方式,让原本设在那里的火种存档,提前登场来代替自己行动了。 这道波动瞬息万里,穿过死寂的深渊大地,经由流沙废墟,渗入地幔世界。神文带来的启发让波动可以分解为无数个微小符号,如果转译为人类语言,它们构成的赫然是完整传递赵白城本体意志的漫长讯息。 在雷霆湖的深处,一只肉茧很快有所感应,原本迟缓的脉动猛然变得急促,齐中裂开,从里面游出了一头不过半尺长的小生物。 尽管最高执行程序的改变令它过早破茧,部分身躯还处于未进化完全的残缺状态,但一切有关于孱弱的词汇都显得与它绝缘。这头小生物看上去有点像魔鬼鱼,身体扁平,生着强有力的胸鳍,类似鸟类的翅膀。一脱出肉茧,它就回身吃掉了茧体残片,尾部钉刺透出了丝丝荧光。 1号,它清晰记得自己被主人定下的名字。 在昏暗的湖底,这点光芒无异于暗夜星辰,方圆数里之内的湖中生物都立即注意到了它的存在,显得有些犹豫。在它们不低的智商里,荧光象征着无上的能量大餐,但那股随同而来的气息,透出的却是隐约的死亡威胁。就体格而言,在遍布水兽的湖心地带,1号等同于尘埃,可就连最大的水中霸王都感到了强烈的不安,竭力抗衡着莹光的诱惑。 1号似乎等的有点不耐烦,轻轻摇动了一下细长的尾部。扩散而出的无形震荡令所有猎物都失去了理智,仿佛被魔鬼召唤,向着它所在的位置扑去。不止是湖心范围,整个雷霆湖都沸腾起来,小到无鳞鱼,大到如山的水兽,一道道水线急速划向死亡漩涡的中心,水下同样是潜流奔涌,仿佛一锅彻底煮开的沸粥在腾起着无数气泡。 第一头水兽尸体浮起的时间,跟最后一批游鱼被绞杀相差不到短短数分钟,雷霆湖成了彻底的死域。1号从尸海中游出,**蹿上瀑布附近的湖岸,将刚刚夺来的火种能量吐出大半,通过尾钉注入地下,随即再次结成肉茧。 土层深处开始有了簌簌响动,当初那些钻入地底蛰伏的小绿怪划动腿足爬出地面,形态都有着不同程度改变。得到火种能量的那只绿怪用独眼看了看1号结出的肉茧,突然扑起,将另一只同类吞噬下肚。两者体型差不多大小,它吞下对方后几乎是活活撑大了一倍,行动之间却反而显得更加迅捷灵活,又相继将第二只、第三只同类当成了食物。 其他绿怪的数量足有成千上万,却都一动不动地任由那只最强壮的展开吞噬,有些还迫不及待地迎上去,像是心甘情愿被当做能源补给。等到绿怪群一扫而空,那只最终体已经变得大如磨盘,身躯不断往外渗着汁液,似极了一摊不成形状的软泥。 它也同样吐出肉膜,结成茧形,在1号身边静止不动。数小时后,它破茧而出,记起了自己的名字。 2号。 通过这段短暂时间的进化,2号已拥有了全新的身躯,酷似蝎形,从头到尾的长度大约在一米左右。覆盖在体表的银色甲壳,让它看上去仿佛被金属包裹,如果诸神无用能够在场,必然不用费什么力气便能辨认出,这层甲壳跟赵白城得到的合金护臂有着极大的共同处。2号有着三对刀锋节肢,一双螯足,八只复眼均匀排列在头部。它贴到1号的肉茧前,复眼中悄然亮起细小的光线,如焊枪般切割开坚韧的茧皮,并将一部分残余的火种能量吐还给1号。 1号身上的胸鳍和腮腺系统都已经消失了,生出四肢,体形完全改变,进化出了近似人类的头部,蜷缩在地上像个刚和胎盘分离的婴儿。但它的手爪却尖锐如剃刀,身后拖着长尾,异化的面骨狰狞如鬼,一双睁开的眼睛仿佛最漆黑的暗夜,看不到半点眼白。 2号跟它轻轻挨擦了一下,显得依依不舍,随即展开甲壳下的薄翼电射而出,飞向流沙废墟方向。1号过了很久,才能站起身,蹒跚着走向红棉高原深处。雷霆湖已死,对**的天生感知正在明确无误地告诉它,最近的能源补充点,是整个高原。 高原的辽阔面积,注定1号在如今的行动速度下,很难展开有效猎杀。它不得不用2号省下的那点火种,在尾部增生了一个小小器官。通过超声振荡,它依照在湖底完全相同的套路,最终引来了无可计数的猎物。 红棉高原荒凉一片,能在这里存活繁衍的巨型生物,要比水兽更为凶猛,同时也更具能源价值。等到1号走出高原区域,它已成长了不少,用人类体型作为衡量基准的话,差不多相当于一个十岁男孩。 随着个头的增长和肌肉骨骼的进一步强化,1号的掠行速度也有着很大提升,达到了每小时近百公里,跟之前的蹒跚行走天差地别。 这当然只是开端,来自主人的意志让它很清楚,如果有着充足的食物,自己的最终形态将会是什么样。 主人远在另一个层面,帮不了它太多,也无法告知它太多。本能中既定的程序,相当于一条无尽之路,而它唯一需要做的便是执行。 掠食,进化,杀戮;获得更高等的食物,再进一步进化,以便猎杀更强的敌人…… 在最后一步执行程序完成前,它必须保证自身的存活,尽可能谨慎行事。 1号在极速行进中,漠然望向天穹下的那些浮空岛,在岛屿巨大的阴影投射下,身躯逐渐变得透明,如鬼魅般消失。 !! 第二百零四章 血之逆流(下) 异民全体迁徙后的深渊,只剩下荒原中的无数凶兽仍在游荡,在优胜劣汰弱肉强食的过程中,继续着食物链的自然进程。 2号轻而易举地撕破诸神无用当初设下的甲虫之墙,飞临了这片无边无际的猎场。它无法进化出1号那种超声器官,因此也不可能做到守株待兔式的猎杀,但与生俱来的另一种本钱,却令它同样不需要在获取能源方面伤什么脑筋。 吸引到2号注意的第一批猎物,那是个极大的刺蛇群,数量超过万头。当它们针对其他生物展开群体捕食时,形成的几乎是一片涌动的灰色海洋。 2号落在了刺蛇群中,周遭密密麻麻尽是这种鳞甲森然的狞恶怪物,每一头的体型都比它大出数倍,那些流着强酸黏涎的长嘴生满了尖刀般的利齿,足以一口将它拦腰咬成两截。 但刺蛇群却像是全体陷入了诅咒,畏缩颤抖,瘫软如泥,竟不敢动弹半下。2号伸出尾刺,扎入一头刺蛇体内,后者如抽风般当场跳起数尺高,砰的炸成了碎片。从它的残肢肉块中随即钻出几条细小的血虫,弹射如电,扑向了其他刺蛇。血虫的身体看似柔软,实则却比钢丝还要坚韧,头部生出的尖锐口器足以令它们在真正的钢铁表层钻出孔洞。此刻一沾上刺蛇的身体,便咬开皮肉拱进体腔内部,完成火种吞噬后,刺蛇一头接一头地爆开,肉块里继续爬出更多的血虫。 恰如一场瘟疫,只不过它的传播速度,要比任何瘟疫都更加迅速。血虫由最基本的原始细胞和微量火种凝合生成,直接从刺蛇的血肉组织中脱胎而出,一变十,十变百。简单、粗暴、致命的裂变浪潮,转眼间将刺蛇群屠戮一空。 无数血虫形成了回溯溪流,被2号的复眼光束消融成灰烬,夺来的火种能量则星星点点被它吸收。只有近百只血虫停留在原地,相对而言太过巨大的刺蛇火种,让它们在短短数分钟之内就进化出了一对主翼和一对副翼,向着各方飞去。 如果说这些刚刚学会飞行的怪虫,是扩散而开的星星之火,那么整个深渊无疑成了长草连天的莽原。 2号在真正的火海燃起第一道巨浪之前,就已经掠出。它无需去等待那些血虫,以及下一批、无数批血虫后代,因为接下来虫群将留在此地,而它将靠着刚才得来的这点能源,继续上行,前往地表。 一小时后,2号抵达了最近的地表门户。在即将穿越之前,它忽然停止飞行,复眼前端探出的两根触须向着熔岩海方向颤了颤,发出一道若有若无的信号。 赵白城带着凤凰,横穿过熔岩海的上空,感知到信号内容后微微一笑,并未回应。它们自己知道应该做些什么,现在无非是偶遇之下临时给出数据回报,然后该干嘛还是干吗,并不影响既定程序。 借助神之本原的力量,火种感知几乎已能覆盖整个深渊。赵白城将那些血虫的动向看得清清楚楚,它们仿佛某种病毒,正在不同的区域屠戮着不同的物种,然后在尸山血海中制造出更多的同类。按照这样的扩散速度,用不了24小时,深渊就会完全被它们统治,再也找不到哪怕一头其他生物。 24小时,赵白城只希望还来得及。 过“几天”安稳日子,在这个时候已经是遥不可及的奢望,他最多就只有一天时间。 跟她在一起,一天。 凤凰已经长高了许多,变成了清丽绝伦的少女,除了那双血眸仍旧透着令人不寒而栗的魔性之外,她美得就像个梦幻。 或许是因为成长速度远超自然进程,也可能是血脉逆流带来的负面影响,在智力上,她仍表现得跟之前的小女孩差不了多少。赵白城有意要让她开心,以最高速度在熔岩海的空中划过曲折轨迹,火红的洋面上卷起风暴,竟然形成了一朵巨大蔷薇,栩栩如生。 凤凰虽然微微现出惊奇表情,但却没有笑容。 赵白城没有泄气,不去理会那些血虫,又拉着她飞去流沙废墟,到莽原看茫茫萤火。两人在草尖上凌空掠过,身后纷纷扬扬无数的星辰直卷上天,场景美轮美奂。 凤凰注视着那些萤火,仍然没有太大反应,忽然扯了扯赵白城,嘟起小嘴。她本就是绝色,这个表情做出来,更是万般惹人爱怜,但赵白城却有着不同的表情变化。 她又饿了。 原本是一小时一次吸食,现在缩短到将近三十分钟。凤凰成长得也越来越快,照这样下去,最多也就是24小时内,她就将达到身体构造和血脉力量的双重巅峰。 血族始祖最多算是亚人类,绝非她现在这个模样。 本原之树的能量制造已完全跟不上消耗,赵白城体内等于是大清洗了一次,杂七杂八的能量、能力被吸食殆尽。如今只剩四大祖符、神之本原和陈四海的火种碎片在围绕着本原之树,剩下的地方空荡一片,赵白城甚至不得不动用到自己的本命能量,混入血液去喂食对方。 凤凰因此而得到了巨大的火种填充,在赵白城的感觉中,每过几分钟,她就会多多少少长些个头,几乎一刻一变样。 不知从何时开始,她不再直接抓过赵白城手腕就咬。而是通过各种肢体语言,让他明白自己饿了。 反正他不会反抗,她早就明白了这一点。 凤凰一直没有开口说话,发声系统却是完好无损的。赵白城不愿再多奢求什么,现在她能在身边,已经算是老天的眷顾。 两人从流沙废墟出来,径自上到地表,从距离牯牛岭不远的深山中脱出。凤凰在堕落之城就换上了裙服,精美华丽的血族刺绣为她的无双风姿平添了几分柔美,下山后一路上碰到的民众都傻站在路边,不敢相信世上竟有如此标致的人儿。 “快带去医院看看吧!媳妇这么漂亮,都不知道心疼,红眼病看不了几个钱!”一名挽着裤腿的老农见到凤凰的血眸,嘴里啧啧有声,瞪了赵白城好几眼。 赵白城笑了笑,帮老人套好犁头,拉着凤凰远去。 普通人类的火种对凤凰而言根本不值一提,她机械地跟在赵白城身后迈着步,也不知是因为环境的变化带来了不安,还是怕这份世间最美味最长久的食物溜走,紧紧拉着他的大手,分秒都不曾松开。 她很不明白,对方明明掌握着更迅速的移动能力,现在为什么非得靠走。 当然,她仍旧保持着沉默。 “还记得吗?这里以前是我们住的地方。”赵白城来到牯牛村原址,指着那处采石场,原本村头的歪脖子老树居然还没被伐掉,要死不死地杵在那里,只有树头上才能看到几缕抽出的绿枝。 物是人非。 凤凰怔怔看着赵白城,不知道他在说些什么,又想要做些什么。 两人慢慢走过采石场,赵白城似乎已陷入自己的回忆世界,半点没在意凤凰的表现,脸上逐渐现出了笑容,“你看田还在,以前晚上我去收黄鳝卡子,你偷跑出来陪着我。矿灯没电了,结果钓上来一条蛇,我还当是黄鳝,把你吓哭了……” “那边那条路是咱们上学去的路,五叔开着农用车,我俩坐在后座上。有一次我吃馒头噎着了,直翻白眼,五叔把我倒拎起来当成米口袋一样抖,说是能把馒头抖出来。你咬了她一口,我缓过气来踢他裤裆一脚,咱俩是跑着去学校的。” “记得前面的泡子吗?黄大仙呢?” 赵白城就这么走着,说着,微笑着,不厌其烦也不知疲倦,直到上了被采石人炸得只剩小半边的牯牛岭,才变得沉默下来。 “上次,我就是在这里死的。”赵白城蹲下身,抓起一把沙土在鼻端嗅了嗅,像是想要寻回自己的血腥味。 巨大的悲伤和疲倦让赵白城蹲在那里的背影显得无比孤独,凤凰站在他身后,依旧一语不发,血眸笼罩的寒意没有丝毫改变。 “那天我看着鬼火从脚下一点点烧上来,皮没了,肉也没了,白白的骨头露出来,像被五叔剔过那么干净。我当然真是不服啊,只想着做鬼都要回来找莉莉丝。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我还是一样没用,照顾不好你……” 赵白城像个在夕阳下拉着二胡,喝了三两烧酒的老人,早已被漫长生命中经历的一切苦难磨光了棱角,沙哑的语声平静到了极点。 “这次我不想再犯错了,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只要能活着,总比死了好。” 赵白城站起身,走到凤凰面前,想要伸手去抱上一抱,又怕吓到了她,心中剧痛无法遏制,却强笑道:“我总爱承诺不现实的事情,这次说好要一直陪着你的,现在看来是没法陪了。” 凤凰被他骤然发难,以神之本原连下数道禁制,当即软倒,原本伸出想要拉住他的那只手,也跟着在空中垂落。 赵白城坐在地上,将凤凰抱在怀中,直瞪瞪地看着她宛如熟睡的脸庞,动也不动。 没过多久,梵天那名中校带着随从出现在赵白城面前。中校行事还是那么细致缜密,甚至特意带了两名女兵,来背走凤凰。 “答应你的酬劳,会有人替我给剩下的一半。”赵白城一指点在中校额前,立时将他的火种强度提升了百倍之多。 中校居然还能保持着神色镇定,身体却在由于狂喜而微微发抖,见赵白城转身就走,顿时惊道:“您去哪儿?‘敦煌’一号今天就要发射升空,我已经弄到了两个位子,您不跟血族女王一起走吗?!” “谢谢你的好意,可我没资格走。”赵白城脚步不停,淡淡回答。 !! 第二百零五章 不是一个人的战斗(上) 自从祖宗被带去浮空岛并就此消失,狂心氏族便陷入了惶惶不可终日的状态中。去求见魔人的长老被直接赶下了岛屿,对方毫不留情地嘲笑他们的愚蠢,认定斯古塔尔之复活是泰坦在耍的花样,并告之如果下次狂心族人再被轻易蒙骗,便没有在这个世上活下去的必要了。 高等生物总是如此,在他们面前,从来没有其他生物解释的余地,有时候连生存的都没有。长老们尽皆愁眉不展,今天却又有着怪事找上门来,带着不详征兆。 低语丛林中大批族人开始失踪,没有尸体,没有任何痕迹,就好像他们在世上根本没有存在过,一切只不过都是臆想出来的错觉。长老们很快接到报告,说是最后一批神谕者已经被人屠得干干净净,老对头彻底灭族了。 这显然不是巧合,很快众人便发现,丛林里已经多了个看不见的妖怪。 飞鸟走兽不知从何时已经绝迹,死亡气息笼罩在狂心族人的领地周围,谁都没法确定接下来厄运将会降临到谁的头上。 祖宗的女妖怪被魔人带走后,扎旺和阿巴就变得无所事事起来,上午刚去了趟雷霆湖,原本是想要捕猎,结果发现尸山尸海,差点没吓死。等回到族中,却发现所有族人都消失了。 两人相互对视着,像是彻底没了魂。 几万族人,就算是被天大的魔兽一口吞掉,至少也该有粪便留下来。现在却等同于凭空蒸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巨大的恐惧死死攥住了扎旺和阿巴的心脏,他们并没有发现,距离数十米之外的树梢上,刚刚掠过了一个近乎完全透明的影子。 这两个家伙身上带着隐隐约约主人的气息,1号放弃了猎杀,重新投入丛林。扎旺和阿巴都是男性,同时也是狂心氏族最后的幸存者,这个种族的命运已经跟神谕者一样,注定将走向灭绝。 在1号的概念中没有对错之分,只有可执行和否定程序的差别。狂心族人或神谕者在他看来无非是移动的能源,跟其他的飞鸟走兽没什么两样。但两个小土著身上带着的主人气息,还是让1号感到了眷恋。它不知道自己还能走多远,但只要生命火种的光芒还在燃烧,就必须继续走下去,这是无可改变的最高意志。 地幔世界大片消失的生命气息,早已引起了泰坦的注意。只不过浮空岛上的驻守者,却正在面对另一股更大的威胁,没空对1号的战果展开更多关注。 “老子姓陈,陈四海。”来人的开场白粗暴直接,被一帮魔人龙将簇拥在当中,杀气腾腾,“你们一定想听听我有什么条件,其实没有。老子来这里,就是为了做个了断的。” 双方立时展开对攻,浮空岛上狂流涌动,其中一座岛屿没过多久就完全解体,像坠落的陨石一样狠狠砸向地面,掀起数百米高的土浪,整个地幔都为之震颤。 “操他祖宗的,没有一个使徒在!”齐远山连轰数拳,将一名泰坦逼开,冲着陈四海大叫,“老陈,现在怎么办?!” “杀一个赚一个!来都来了,还能白跑?”陈四海怒吼。 小畜生确实没死,只不过这次也确实差点被自己害死。龙脉者同样会衰老,陈四海没有第二个儿子,也不可能再生一个出来。他原本以为自己安排的地幔之行,能让赵白城顺利觉醒龙力,可一厢情愿的掌控却如玩笑般被颠覆,赵白城把血脉当成了狗屁,转而选择了另一条力量之路。 陈四海很恼火,也很沮丧,把满腔戾气都发泄在所谓的真神身上,双手一绞一拉,龙力汹涌而出将泰坦中的一人活活撕成了两半。 泰坦是纯精神、纯能量的生命体,仿佛包裹着金色火焰的人形,只有大致的躯体轮廓,看不到确切样貌。普通物理攻击无法对他们造成丝毫伤害,精神领域的挑战是更以卵击石,唯有龙力和魔能之类至高至强的力量,才能达成击杀。 当然,实力强弱仍是决定生死的关键。 陈四海这次一把推出了手里所有的牌,临走时告诉卓兰,让她不用等自己回来。老家伙说过,这次决战第一批炮灰没可能剩活口,他的话总是不会错,陈四海也因此做好了准备。 眼下就是决战了。 没有什么极具气势的登场,没有毁天灭地的出手,甚至没有观众。下面的地幔生物仿佛被瘟疫席卷,死得只剩两个小土人,正在拼命往丛林外逃去。看上去这似乎是老家伙的手笔,但陈四海无法确定,也懒得去太过在意。 浮空岛实际上是老方舟的残骸,分为头尾舱体等部分,千年以来一直支离破碎。当它们终于全部沉陷,撞落在地表,陈四海身边的强者还剩下不到一半,其他的都已死在斗杀之中。 王翦带的八百秦军连同那十二具金人,到底还是没能派上用场。这当然得拜赵白城所赐,让他们能够多活几天,或许只是几个小时。早晚都得面对浩劫,其中的差别其实也不算太大。 陈四海只是希望,一切都没有白费力气。 从地心银日方向传来的,那个不断由高变低的能量脉动,恰如在倒数。 倒数着终结时刻的到来。 陈四海见不少老兄弟都死于非命,突然扯去了上衣,将胸前一枚异鳞扯去。龙力的提升带来了躯体异化,他的脸庞变得比巴托魔人更加狞恶,三拳两脚将一名泰坦轰至重伤待死,正要了结对方,眼角余光却突然瞥见了一丝异样。 他仿佛看到了空气中流动的水。 1号耗尽了所有夺来的火种能量,主要只增强了两个方面的进化。一是伪装能力,二是速度。陈四海此刻已将泰坦砸落地面,1号终于等来了出手机会,悄然无息地贴到近前,将尾刺狠狠扎入了泰坦破裂的体内! 在那具酷似由火焰凝成、根本不存在实体的身躯里,1号夺到了萤火大的一点神之本原。一击得手,它立即转身就逃! 地幔世界的最后捕食,针对的是神谕者和狂心氏族。它因此用上了一点神经毒素,随风蔓延后的效果,比用尾巴去吸引水兽更简单。 高效杀戮换回的巨大能量,让1号有了在之间冒险出手的本钱。只不过时机更重要,毕竟它面对的是凌驾于一切之上的高等生命,如果在非战时,恐怕早已被对方发现。 除了陈四海和那垂死泰坦以外,血战双方再没人注意到趁火打劫的1号。1号在夺得那点神之本原的同时,尾刺没敢深入星核内部,而是阴险之极地在外围释放出一道充满破坏力量的寒流。这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陈四海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对手被趁火打劫的小贼捡了便宜,而且还是头古怪无比的生物,下意识地出手想要将1号留住。 但他最终还是放弃了打算,任由1号强隐逃脱。 “那小子到底在搞什么鬼?”陈四海终于回想起似曾相识的气息,跟潭边那些小绿怪很像,心中震惊莫名。 此刻赵白城虽然在深渊,但已隐约察觉到了地幔传来的微微颤动。他本在漫无目的地游荡着,像个不知去向何处的幽魂,这会儿先是一怔,继而露出森冷笑容。 应该是陈四海那帮人了。 他们这么急着动手,似乎只为把泰坦的新方舟逼出来。赵白城很想知道,就算真的如愿,他们又该用什么东西去挡。 **吗?拳头吗? 泰坦明明都还没动,这帮家伙非得提前点燃战火。地表人类原本可以有更充裕的备战时间,现在连根毛都不剩了。 赵白城看了眼地面上无数的血虫茧体,它们已清空了深渊,只剩不可计数的同类共存于此,陷入短暂的休眠。 1号的存在恰如赵白城延伸的感知点,他只需连续发去能量波动,便能通过对方达成局部探索,从而了解地幔世界大致发生了什么。 地心传出的能量脉动,确实是倒数讯号,将在5小时17分后归零。 赵白城还能做的,似乎唯有等待――等到真正的大战从地幔打上深渊,凭着自己的力量和那些血虫充当帮手,跟陈四海一样去充当消耗战中的炮灰。 只能是消耗战,而且还未必消耗得起。 赶鸭子上架也得上,一边匆忙上阵,另一边却已经准备了千年。赵白城自知优势绝不在地球原住民手中,自己独守深渊,能多拖一点时间都是好的。 希望人类没那么快扔炸弹下来…… 赵白城自嘲地笑了笑,跟着微微动容,转头望向一处连通华夏的深渊门户。 片刻后,他悬空停在了秘教大军的前方,发现队伍里没有女人,也没有孩子,想必都留在了地表。 “你们又跑回来干什么?”赵白城没好气地问。 玛格罗姆看着岩石丛中密密麻麻的血虫之茧,竟感知不出那究竟属于哪类生物,怔了一会才用淡漠的语气回答:“蒙达领主,我们来接受您的调遣,深渊不是您一个人的家。” !! 第二百零六章 不是一个人的战斗(中) 通往流沙废墟的入口之外,是一片极为辽阔的平原地带。 秘教大军就在这里停下,构筑起防御阵地。玛格罗姆这次拿出的才是真正家底,跟上次对抗人类军队时雷声大雨点小的情形完全不同,他将完整的战斗序列和每一处可以发挥最大作用的战力因素,都对赵白城作了汇报,细到排兵布阵方面都有详述。 这绝对是世上最高级最具效率的幕僚,若非亲见恐怕也没有人能够想象,贵为黑暗议长居然也会有辅佐旁人的一天。偏偏玛格罗姆表现出的平静和恭谨,仿佛一切都天经地义水到渠成,自己本就该在这个时候来到这个地点扮演这么一个角色。 再强大的机器也是由一枚枚螺丝一块块零件组成,玛格罗姆跟罗森、祖曼等人早就反反复复地探讨过,泰坦一旦发起总攻,深渊又该怎么把手里有限的牌打出针对套路。 虽然谈不上深入了解,但异民先祖遗留的部分历史讯息,和王翦那批人给出的情报,综合在一起还是称得上颇具价值。剩下的,只能等待实战去证明了。 玛格罗姆作为不折不扣的老狐狸,在当初人类来袭时并没有打消顾虑,动用到最后的杀手锏。作为一方首脑,他必须去考虑到抖出所有包袱可能会带来的后果。但今天,秘教大军接到的命令是背水一战,无条件接受赵白城任何形式的指挥调遣,哪怕他突然发疯要求前线战士全体自杀,也必须照做。 这是个透着浓浓血腥味的表态。 因此赵白城从未见到过的战争机器,以及流毒小队赖以成名的战斗阵型组合,被秘教成员再无没有半点犹豫地摆到了明面上。 大批黑曜石傀儡的数量明显与赵白城所知不符,其中更有着不少通体泛着金属光泽的【流金魔像】,它们的个头已经超过十米,重量超过二十吨,完完全全就是一座座小山。.info[]每一尊魔像都有数名黑巫师长老藏身在中空的腔体内,恰如人类驾驶坦克战车。陆行风船也不再充当着地面上的运输工具,古老法阵的全面激活让它们升空而起,船帆在深渊季风的吹拂下猎猎作响。地面部队则在所剩无几的战备时间里演练阵型,每个战斗小组都以战士为正面肉盾,刀锋行者负责侧翼攻杀掩护,远程攻击则由黑巫师完成。在更大规模的阵地规模上,这些战斗小组能够一环扣一环地交融演变,达到攻防同步。 “我们打不了主攻,天生就不具备这方面优势。”玛格罗姆在陪着赵白城巡视时,平静地开口。 沿途所有秘教成员都在向两人行无声的注目礼,巨大的黑曜石傀儡和流金魔像在黑巫师的操控下单腿跪倒,即便以冷酷无情著称的刀锋行者,眼神中都有了狂热之色。 “你在秘教的地位确实没人能替代。”赵白城淡淡赞了一句。 “不,蒙达领主,他们是在向你致敬。”玛格罗姆仍旧是要死不死的语气,头罩下的两团幽火隐约亮了亮,“只有最强悍无畏的王者,才能在这种时候给予人勇气。以前我不愿意正视这一点,现在却很乐于承认,你才是没人能替代的。荣耀在秘教向来是个跟狗屎划着等号的词,只不过今天他们都暂时忘记了更理智现实的那部分惯性思维,以跟你并肩作战为傲。” 玛格罗姆的这番言论,似乎正在被秘教成员证明。战阵中已不断有人向着赵白城躬身,虽然语声冷硬,动作也不太自然,但存在久远的立场隔阂已于无形中有所改变。 “大酋长。” “蒙达酋长。(..info)” “酋长大人……” 称呼各自不同,那股明知必死却慨然参战的斗志,却如同铁水蔓延,透着让人全身发热的感染力。 “你说秘教打不了主攻,意思是还会有其他人来?”赵白城问了个自己也隐约知道答案的问题,脸色阴郁。 他绝不希望深渊力量在这一战中消耗殆尽,尽管已经有所安排,但异民主力被荡平,就失去了让人类忌惮的筹码。剩下的老幼妇孺将来很有可能被对方当成纯粹的实验体,无需再去遮掩他们永远无法满足的**和野心。 “每个人的做事风格都不一样,罗森从来没相信过人类,会在上面留部分人手的。”玛格罗姆何等老辣,一眼便看出了赵白城的真正想法。 血族部队果然在不久后大举赶来,罗森吩咐部下在防御阵地后方架设起修复的暗月重炮,见到赵白城后长出了一口气,“蒙达领主,你在就好办了!战阵上没有够硬的首领,打起来恐怕很难有士气,之前的冒犯还请你不要介意。” 血族各部很快接到通知,以赵白城为战地最高指挥官,所有命令必须凛遵无违。 罗森考虑的确实要比玛格罗姆更复杂,他只带来了一万人,剩下的血族战斗力量,将负责异民后代登上类地行星后的安全护卫。“敦煌”1至10号载人飞船已经相继升空,那颗名为“河图”的星球,或许将成为他们永久的家园。 这一万血族全是精兵,其中绝大多数都见过赵白城,剩下的也悉数心知肚明,部落大酋长是个什么样的角色。十死无生的决战即将到来,这批血族的心态也有着微妙改变――赵白城与女王的特殊关系,以前让他们感受到的是羞辱,如今却有着难以言喻的亲近感。 面对这个拯救堕落之城于危难关头的年轻人,罗森的心情同样极为复杂。自从赵白城来到深渊,被祖曼大祭司当成部落唯一的希望力捧,他已日渐成为整个深渊唯一的焦点。以往所感受到的威胁,现在却全都变成了信赖,如此颠覆性的转变恰恰证明了赵白城的强大力量和铁血意志,早就深深镌刻在所有异民的潜意识中,仿佛钢铁长城般坚不可摧。 “陛下安好无恙吧?”罗森摸了摸鼻子,问道。 “很好。”赵白城回答。 罗森居然对这短短两个字的回答,显得极为安心,“那就好,那就好……”说着长叹了一声,想了想还是忍不住道,“谢谢你。” 谢谢你做的一切,谢谢你送走女王后自己还能回来,谢谢你以非异民的身份来捍卫深渊的尊严。罗森有着太多事情想要道谢,但终究只是苦笑了一下。 赵白城点点头,也笑了笑。 有些时候,男人之间根本无需多言。正如玛格罗姆跟罗森连问都没问,部落方为何不见一人。 两名黑暗议长搭档多年,默契于心。此刻再也没有了勾心斗角尔虞我诈,在战阵的防御安排上几乎是不用沟通,便能达成最大程度的契合。 地心能量脉动的倒数过程还剩两小时之际,蛮牙大军凝成的钢铁洪流终于开进深渊。 他们选择了距离流沙废墟入口最近的深渊门户,那里同样属于华夏境内。这确保了蛮牙部队堂而皇之开来大批坦克一路畅通无阻,浩浩荡荡的全金属狂潮震颤着整个深渊。 大祭司的选择跟玛格罗姆类似,部落方就只留下了妇人和儿童,其他能够拎得动火器和战刀的族人,几乎全都回归了深渊。高达数十万的人口基数等于倾巢而动,这自然谈不上精兵强将,但在瞠目结舌的血族和秘教眼中,这些长久以来一直跟肮脏低等联系在一起的直立野兽却透着令连他们都心寒的腾腾杀机。 “我们是来死的。”暴爪跳下坦克,一句话就把赵白城即将脱口而出的怒骂堵了回去。 血吼氏族,霜狼氏族,赤蛇氏族。三大分支无数战士,将阵地扩大了十倍有余。太多赵白城熟悉的脸孔出现,等到最后一部红星刚出产的主战战车停稳,荒原陷入良久的沉寂,随后骤然爆发出一阵山崩海啸般的吼声:“酋长最高!!!” 一批批蛮牙如同潮水般跪倒,弥漫的兽性和疯狂情绪甚至影响了血族秘教成员。他们站着原地面面相觑,冷漠已久的心中有着某种沸腾的东西同样要喷薄而出。玛格罗姆低咳一声,跟罗森先后跪下,各自所属的阵营立即有了反应,阵地上除了赵白城再无一人站立。 暴爪、尸良、青影、巴图、古羯、卡姆雷、阿莫罗索大王、狼王火鬃……甚至就连王翦和那八百秦军,都已肃容拜倒。 “我跪的不是你,是这股浩然之气,血煞之魂。男儿在世,明知不可为而为之,虽千万人吾往矣。经此一战,死又何憾?!”王翦周身青火拂动,传来一道无声无息却轰鸣如雷的波动。 赵白城的目光逐一扫视过这些从不退缩的斗者,慢慢握紧了拳。异民此次大费周章,去地表折腾一趟再回来,并非在毫无意义地耍花枪。他无需多想,也能猜出是因为什么。 作为食鬼者,异民是鬼物,也是食物。 夜叉本该是异民的天敌,远比他们高等,远比他们强大。 但此刻赵白城却按照融于骨血中的华夏传统,以面对平辈的方式,向这些不远万里赶来求死的异民,跪倒还礼。 他这一跪,如山如岳。 !! 第二百零七章 不是一个人的战斗(下) 地心倒计时第57分钟。[..info超多好看小说] 鲁鲁和四个小跟班仍在“敦煌”1号的载人舱内,失重状态下的身体被特制座椅固定,连腿都没法抬。 就鲁鲁的一贯性格而言,这次被强行送上飞船,怎么都该暴跳如雷才对。可他却仿佛被大祭司下的禁制影响了正常思维,居然没什么反应,一直坐在那里怔怔出神。 “大王,你得帮忙照应剩下的族人,不能参战是为了部落有人能活下去,别太难过了。”旁边的小七低声劝道。 “是啊,大王。别难过了……”鼻涕虫等人也在附和。 “你们有没有发现,人类能力者好像太多了点。”鲁鲁轻声说。 几个小崽子都是一愣。 船体内部空间极大,除了鲁鲁这批蛮牙以外,还有数百名华夏军人随行。他们的地盘,他们的飞船,即将飞去的也是他们找到的新家园,军方高层就算安排更多卫兵,似乎也无可厚非。 但鲁鲁早已不是当初只会捣鬼耍赖的小滑头,被赵白城改造的火种让他不但实力爆涨,在感知方面也有了翻天覆地的提升。 大兵确实太多了点,而且够强,竟没有一个不是高阶能力者。 “人类是想搞鬼吗?”比起这一点,小七更在意鲁鲁身上的变化。自从阿莫罗索连同部落主力赶去深渊,他就像变了个人。 “好像是的。”鲁鲁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没有抚摩下巴的霸气动作,没有故作凶狠的眼神。 但在小七等人眼中,他们的大王从未像现在这么成熟稳重过,几乎像个大人。 “我很想带你一起去死,那才是兽人战士的真正归宿。可你得活下去,就算比死了更难,也得把命留着。部落不能就这么灭族,蒙达想的也是一样,所以有些事情,交给我们去做就好。”阿莫罗索说过的话,仍一字不差地在的鲁鲁耳边回响。 昨天一整晚,阿莫罗索都跟鲁鲁呆在一起。以前他最喜欢让鲁鲁坐在自己宽阔的肩头,或者像小猴子一样爬在背上,可昨天没有。祖孙俩只是面对面坐着,以男人对话的方式。玛莎取了火酒送来,陪在旁边默默无语,对赵白城的挂念令她苍老了太多,但却一直没有掉泪。 那种无声的悲凉,要比呼天抢地更令人心碎。 阿莫罗索刚说完第一段话,鲁鲁就当场跳起,跟着挨了一巴掌。迄今为止阿莫罗索从不舍得碰他半指头,这巴掌将鲁鲁抽得怔住,但同时也抽得醒来。 “不是裤裆里有那根玩意,就能配称为男人的。每个部落成员都在承担自己的责任,蒙达是这样,我是这样,你也该一样。”阿莫罗索并不善于言辞,比起嘴皮子来,刀斧和拳头才是他最精通的。 鲁鲁还是听懂了他的意思,而且再明白不过。 成长并非那么容易的过程,痛苦却会其加速。鲁鲁此时正在注意的对象,除了那些同在舱内的人类以外,还有两个女人。 其中一个是血族少女,在飞船升空前被匆匆送来,鲁鲁几乎是立刻嗅到了无法形容的浓厚血腥味。她身上那股古老而恐怖的力量气息就如同宁静洋面下蕴藏的火山,鲁鲁不明白为什么所有在场的人类强者都好像变成了瞎子,连个在意的都没有。 这艘飞船主要运送的是蛮牙幼崽,连半个血族都没有。少女的存在因此而显得突兀无比,但比起另一个娘们来,却又不算什么了。 鲁鲁把赵白城那套扮猪吃虎的花样学到十足,随行的人类强者只当他跟其他小崽子一样毫无能力可言,却不知道这小绿皮只要火力全开,一拳都能把飞船砸个大洞出来。 只有鲁鲁看出了那娘们身上的古怪,确切来说,是感应到。对方穿着其他华夏大兵一样的军服,是他们中的一份子,而且好像还是个军官。鲁鲁却知道她绝不是人类,最多只能算披着人类的皮,里面的“东西”就跟赤蛇族人一样,先杀掉了这层皮囊的原主,然后再住了进去。.info 那“女军官”察觉到了在一帮蛮牙崽子当中,唯独对自己多次投来目光的例外,向着鲁鲁微微一笑,在监控器能够拍摄到的死角扮了个鬼脸。 她整张脸庞的骨骼肌肉都瞬间扭曲,变得比恶鬼更加狰狞,撕裂的唇角几乎咧到耳根,转瞬之间皮肉又重新粘合,恢复成笑眯眯的模样。 鲁鲁被吓得呆住,只不过是由于另一个原因。他感应到了绿怪的气息,尽管微弱无比,但不可能有错。 其他人类大兵都没有察觉到异样,反而离得较远的血族少女,抬起头来,看了女军官一眼。 凤凰自从和赵白城分别后,一直处在半梦半醒般的状态。赵白城提供的最后一次“食物”,足以令她彻底“成长”,几乎等于是他的五成生命能量。她已无需再为进食考虑什么,身上的禁制也已经自行消失了,可那股不安情绪仍在心中盘旋不去。 她隐约知道正是因为他的安排,自己才会在这么个奇怪的地方。抗拒心理是从本能中油然而生的,她不该接受任何生物的支配,也包括他。 凤凰并未采取任何动作,静静坐在位子上,想着这两天跟他接触的每个画面。 奇怪的家伙…… 凤凰在望向那女军官时,原本木然的表情,有着细微的变化。他的气息居然会在眼前的女人身上存在,不,不是女人,甚至不是人。凤凰无法确定,对方的皮囊下面藏着的究竟是什么,她记不起来接触过如此可怕的物种。 要杀掉吗? 她能看得出这份威胁还属于新生状态,还太过幼小,现在及时扼杀,无疑是最为正确的选择。它的强大跟她不属于一类,当逆流回溯到巅峰,她已无需去在意这种瘟疫般的威胁,但现在不行。 血脉力量在催促着凤凰及时除去对方,可她却在犹豫。 因为那女军官在笑,笑得那么温和单纯,就好像阳光下一朵平凡无奇的花,在绽放着全部的生命热力。 他笑起来,也是这个样子的。 凤凰的心智成长和血脉逆流成正比,她不明白自己的犹豫,究竟因何而来。那女军官已将目光转向别处,一丝波动轻轻在凤凰意识中荡开涟漪。 “主人让我跟着你,我叫2号。” 地心倒计时第23分钟,“宋”级战略型飞船抵达“河图”星球,苏苏带着诸神无用和罗刹两人走下舱体,感受着与地球相差不到的重力和环境,神情肃杀。 天空中清晰可见数颗带着环状星云的星体,基地里飘扬着华夏红旗,空气含氧量很高,远方的山脉被茂密植被覆盖,景色如画。苏苏对这一切都显得毫不在意,对前来迎接的大批梵天成员冷冷挥了挥手,众人立时散开。 “怎么不走?要在这里等谁吗?”罗刹莫名其妙地问。 “等另一艘船。”苏苏深吸了一口气,微笑着望向诸神无用,“你的那个姐姐,就要到了。” 倒计时进入最后10分钟,赵白城站到了黑压压的军阵前。 包括部落刃车在内的所有战争秘器,都已经进入蓄势待发状态。坦克战车组成的钢铁防线探伸着密林般的炮管,身穿先锋护甲、手持重型火器的蛮牙士兵成了最抢眼的风景线,就纯粹的杀气而言,战阵中的血族秘教成员也毫不逊色,眼神甚至更加疯狂。 无数视线聚焦在了赵白城身上,异民们凝视着他磐石般的眉眼,他的站姿,他的一切,整片荒原上没有半点声息。 “我是部落成员,来自血吼的蒙达。”赵白城的开场白,如同一个简短的自我介绍。 “一个真正的蛮牙战士,毕生追求就只有一个,那就是光荣地战死沙场。以前我不知道秘教和血族是怎样,但今天却看到了同样值得尊敬的勇士。 事实上,我们当中的许多人,都已经不再是合格的战士。三大异民种族从来没有停止过内斗,权柄和**令人生出野心,失去力量。而那些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泰坦,就在我们的脚下,潜伏着,等待着。现在他们收集到了足够的能源,即将对我们这些所谓的低等生命展开清洗,这是他们存在的意义,也是注定会去做的事情。 而我们,我们会为自己做些什么?命运又注定了什么?” 赵白城的语声不算高亢,蕴藏的如雷力度,却滚滚传遍了整个荒原。许多异民都不自觉地被他的意志所感染,呼吸粗重得像是一头头牛。就连血族女神官的眼中,都迸出了无数血丝,全身的寒毛都在倒竖。 “我很想说,我们能获得胜利,泰坦必败,但这是自欺欺人的妄言。通过这场战争,让泰坦在深渊留下足够惨烈的代价,是我们唯一能够做到的。在地幔,已经有其他物种,打响了跟泰坦的第一战。等他们结束,就轮到了我们,我们是第二批防御者。 地表人类找到了新家园,飞船运载还在继续,异民血脉因此而得以保存。无论这些后代将来是否会跟人类再次开战,他们至少不会再热衷内斗。因为现在的我们已是一个整体,我们从来没有像这样团结过,这种凝聚力也将传承到那些小崽子身上。有朝一日,各位的画像会被后人供奉,他们会向自己的子孙,描述祖宗的智慧与勇气。 深渊是异民的家园,我们熟悉这里的大地气息,吹惯了熔岩海的季风。这世上再也没有更适合的战场,或者更舒适的墓地。战斗很快就要开始,如果你发现自己孤身一人,被无比的光明和安详围绕着。别怀疑,那时候你已经死了。死亡很可悲,但今天却是为了保护我们的孩子,我们的父母,我们的……爱人。 你们有谁会惧怕这样的死亡,有谁会拒绝获得如此伟大的荣耀?!” 下一刻,沸腾如海的杀声将荒原的天空撕成两半,其中数十万蛮牙的怒吼最大最狂野,漫溢发放的兽性如同烈火燃烧。 “为了部落!!!” !! 第二百零八章 父辈的意志(上) 斗杀从一开始就进入了疯狂阶段,魔人和人类龙将大举强攻,跟留守地幔的泰坦展开了你死我活的人头对推。 趁他病要他命,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对敌套路。泰坦们原本就为建造新方舟消耗了不少力量,如今没有使徒压阵,更是失去了最强倚靠,从而暴露出前所未有的软肋。 即便如此,进攻方的伤亡数字也在急剧攀升着。泰坦毕竟是泰坦,纯精神纯能量的攻击,让他们仿佛一只只防不胜防的鬼魅,举手投足间却又有着莫大威能,即便部分龙将已经生出一身坚若精钢的鳞甲,也难以抵挡住致命狂流。 魔人在数量上远远不如泰坦,总共不到两百人。这些同样来自异星的家伙个头普通,跟人类差不了多少,但体貌特征却要多恐怖有多恐怖,几乎就是中世纪插画中的恶魔现实版――有的头生弯角,有的肤色如火遍体毒瘤,还有的根本就像是刚从冥河中爬出的尸体,无法用言语去形容那种程度的狰狞丑恶。 魔能是唯一能够克制神之本原的力量,但这些巴托魔人却当年旧方舟的黑死辐射攻击下,尽皆丧失了繁衍能力。他们已是这个物种最后仅存的血脉,被毁去家园后一路追杀来此,靠着母船和方舟的直接撞击,亲手将泰坦送入漫长的坠落被困期。 旧方舟的空间炉爆炸,让泰坦付出了极大伤亡。对魔人而言这种程度的复仇自然远远不够,在地幔的千年相峙只不过是漫长生命中的弹指一瞬,直到龙将察觉强大生命的降临后找上门来,几经争战达成了彼此之间的共识。 长久以来,这是泰坦方首次现出防御方面的破绽,恰恰处于他们的新方舟即将完工之期。陈四海想不出世上是否还有更可笑的笑话,随着战局愈发惨烈,他总算明白了老家伙为什么非得在这个时候让自己不顾一起地率众行动。 在这场博弈中,炮灰的最大作用,便是消耗敌方有生力量――老头压根没考虑陈四海等龙将以及魔人,能撑到面对使徒的最后时刻。或许那将由他来亲自上阵,也可能会由更强大的生力军来完成终极之战。 难道会是那臭小子? 陈四海苦笑了一下,将刚刚被神之本原贯穿的左手,从手腕上轻轻扯下,干净利落面无表情,如同剔除掌心中的一块老皮。 无论在任何方面,老家伙从未错过一次。 有时候陈四海甚至觉得他才是真正的神,哪怕最微小的细节都在掌控之中。但今天的交战方却是泰坦,使徒甚至还未出场,陈四海不敢肯定这回老家伙也能算无遗策。 齐远山在头颅被斩落后,摇摇晃晃的身躯仍旧直扑上前,合身扑住一名泰坦,双臂肌肉贲起,将那流动的光之躯体硬生生挤爆,这才倒下。 他的头滚在地下,圆睁着双眼,居然冲陈四海龇牙一笑,这才死去。 齐远山是冀州人氏,觉醒龙脉后一直跟着陈四海,情同手足。他是第一批来到地幔龙将之一,这么多年以来,从未违背过一次陈四海的命令,没有回过一次地表。龙将同样是人,同样会有七情六欲,但齐远山却仿佛钉死在这里的钉子,直到老迈生锈,最终断折于此。 陈四海虽说是枭雄本性,可双眼早就尽成赤色,将胸前两枚红鳞一起扯去,体形有了巨大改变。他跟那些爆发巅峰力量的龙将一样,周身同样覆盖上了巴掌大小的青色鳞甲,股后游出长尾,化为龙脉者的最终形态。 自古以来,神州大地就有着各种有关于龙的传说,国人则被称为龙的传人。事实上那些游云降雨的异事,大多是龙将在高空中以这类形态掠行,偶尔大旱时,也确实有过以原水祖符引发雨势的例子。.info[] 龙是整个华夏的力量图腾,如今身为龙脉者,却被一帮外来的鸟神死死压在下风,就算在决战期间有备而来也没有讨得了多大好处,这让陈四海感到了无比的羞辱。 最终形态一经达成,陈四海体内原本就奔腾如怒潮的龙力,更是到了近乎无穷无尽的地步。他完全颠覆了重力因素,身躯悬浮上天空,双手成爪远远探出。数名泰坦随着他握紧的手掌炸成漫天金炎,连最基本的生命因子都被瞬间湮灭。 龙将原本并不具备能跟泰坦争雄的本钱,正是老家伙对所有人的本原进行了一定改造,令龙力的提升变得更加纯粹强大,这才奠定了今天的逆袭可能。即便是使徒,恐怕也没料到会有这种情况出现,因此炮灰的作用远比想象中来得更大。 陈四海的心头却始终积压着阴霾,无法消散。 地幔世界早已变得面目全非,低语丛林被整个夷平,无数参天巨树连根拔起,最远的甚至被力量狂流卷去了红棉高原。高原和内海区域也同样在双方战斗的影响下满目疮痍,海水倒灌上岸,将空荡荡的神谕者基地淹没,原本被视若珍宝的水晶资源再无半点价值可言,跟普通岩石一样沉没在水下,无形见证着洗牌阶段的到来。 魔人在科技力上要远远逊色于泰坦,但却是人类无法比拟的。他们同样收集了多年共鸣水晶,造出的【超导炮】早已架设妥当,只等新方舟出现。地幔就这么大,新方舟将会从哪里飞出,众人早已有数。从星球内部开始清洗过程,是泰坦惯用的方式,这就好比致命疫病在人类体内由内而外的爆发,造成的将是彻底毁灭。 地心能量脉动进入最后阶段,陈四海清晰感应到了它在即将消散的情况下,一点点变得微弱的频率。泰坦仍有半数存活,魔人和龙将只剩区区数十名幸存者,仍在血战不退。 这就是我能做的?第一波联手攻势,付出了己方这么多人命,就只起到了这点作用吗?! 陈四海狂吼一声,又接连让两名泰坦陨落,下意识地摸向颈部一块刚刚现出的白色鳞片。谁都有杀手锏,修为达到巅峰状态的龙将也不例外。但他终究还是放弃了念头,只因时机还不成熟――连正主儿的照面都还没打,就这么轻言生死,未免太过草率。 不愿正视的那个念头,却是真正阻止他的最大原因。 血脉之间的特殊维系,让陈四海隐约感知到了小畜生此刻正在深渊层面静静伫立,想必也带齐了人马,准备接手下一步拦截。 小畜生的性子傲得很,戾气又重,受了这些年的苦,不认自己并不奇怪。无论如何,陈四海还是想在死前见他一面,如果有那个可能的话,更想亲耳听他叫上自己一声:“爹”。 “妈的,小里小气不像个男人,我怎么生出了这么个东西!”陈四海想到赵白城投向自己的冷漠眼神,不由骂了声娘。 终于,地心深处传出的能量讯号倒数到尽头,银日的光辉陡然暗淡,仿佛被铅云掩盖。 不是云,而是一个庞然无比的阴影。 通过那道连接着异空间的门户,它从太阳系另一个坐标飞来,由地心脱出,银色的流线型舰体超过十公里长,如同神迹。 新方舟,亦可称之为【银日号】,神使级星舰,拥有威力最大的末日武器。 阴影的延续让银日号看上去更为巨大,那是【蜂云】在舰体数千公尺内密集飞舞的影像。数以亿万计的鬼蜂飞行器喷着青色火焰,发出沉郁如雷的嗡嗡声响,尽管单体就只有拳头大小,但恐怖的数量却让它们足以遮天蔽日。 再强大的龙将或魔人,毕竟是血肉之躯组成的单兵。面对泰坦科技的终极造物,就连陈四海都不由从灵魂深处泛出了无力感。 比起当年被魔人撞下的那艘旧方舟,银日号又何止大了百倍! 魔人逃离家园时所乘的母船早就在坠落后焚烧殆尽,再无半点残留。生命构造注定他们无法像泰坦一样,将所有造物数据储存在本原之中,就连那些【超导炮】都是凭着记忆中的路子和无数次失败尝试才能最终造出实物。 它们似乎已成了击落星舰的唯一指望,但随着蜂云急剧扑来,架设炮身的地幔位置被阴影完全覆盖,一道道细长射线从这些微小飞行器的能量眼中激射而出,极度高热在炮身上钻出无数孔洞。 转眼之间,超导炮便毁了一半还多,就连藏在深海里都没能逃过蜂云侦测。星舰舰艏位置射落的毁灭光束,更是像覆盖地面的审判之光,方圆数十里的范围瞬间万物成灰。光束照射的死亡区域且在不断推移,部分魔人没来得及躲避,当场蒸发成气态。 陈四海不声不响地掠到一处山巅,将藏在那里的一门超导炮抬起炮口,巨响声中轰向星舰。直径离谱的巨炮将四具血棺当成了弹丸,呼啸暗影在空中一闪而逝,紧接着舰体表面炸出微小火花,显然正中目标。 异民藏的这四个家伙,严格来说已经不算是真正的生命体,体征讯号近乎于无。泰坦的精神搜索力对死物无效,陈四海留这一手棋直到今天,总算是砸了出去,心情略微放松了些。 就在这时,曾半途杀出夺走泰坦火种碎片的1号,也在附近蹿上高空,如鬼魅般穿过蜂云间隙,倒挂在了星舰腹部。 陈四海大吃一惊,怔了良久,慢慢吐出一口浊气,露出苦笑。 不愧是……我的种啊! !! 第二百零九章 父辈的意志(中) 银日号内部空间之大,几乎相当于一个小型城池。(..info) 陈四海与剩下的强者全体脱战,冲上高空,有些被蜂云释放的无数射线洞穿身体,一头栽落下去。有些则靠着毕生能力护体,堪堪抗下射线威力,并最终攀上星舰。 这是科技与异能的直接碰撞,即便在物理防御上强到离谱的魔人,也有不少被那些只需轻轻一吹便能炸成碎片的微型飞行器围攻射杀。它们的数量实在是太多,仿佛真正的云团奔流卷涌,一次齐袭所吞噬的空间范围在地面上往往能形成看不到边际的阴影,声势之浩大着实惊人。 银日号的飞行速度看似缓慢,实则瞬息百里。蜂云始终笼罩在星舰周围,仿佛妖魔舞动的触手。陈四海到了内部立即被追来的泰坦截住,又一番恶斗就此展开。 通过深埋在异民活尸体内的龙力,他发现事情进行得不算太顺利。那些家伙都已经出棺,并远离了原先登舰位置,大批天罗神仆却合围而至,想要隐秘行事的可能性是荡然无存了。 死人都能被发现,这不合逻辑。 陈四海将感知力发挥到极致,才发现原来神仆当中还有个异类存在。那家伙似乎还没有被泰坦完全抹杀原有的物种烙印,所以成为了意料之外的变数。 “他***!”陈四海一臂已断,再生能力很快又形成新的肢体,跟七八个泰坦斗在一处,短时间内想要突围去杀了那变数,显然是无望。 兰斯特洛正在另一层舱体内,充当着神仆首领,迎战来敌。跟他不同的是,那些神仆都没有自主意识,宛如行尸走肉一般,除了作战就只能听懂基本指令,遵循既定程序扮演着星舰上最称职的船员。 神仆中不单单只有神谕者,更有人类能力者,以及从千千万万个修罗战场中选出的实验体。星核和天罗威能充当着他们共同的力量体系,尽管从神之本原中脱胎而来,但跟真正的泰坦却有所不同。 泰坦无法生殖,只能培植复制。传说万物之祖以肋骨造就了第一名泰坦,从此以后一变十,十变百。尽管同出一脉,但众神的本性却又各异。太过强大的生命体系,令使徒不得不限制族群增生,以防内战爆发,可最终还是出了光之暗面那样的堕落者。 这是兰斯特洛从神文中了解到的全部,对他而言还远不够多,无法解开一直以来存在的疑惑。 此刻一边是异民活尸,一边是泰坦创造的傀儡,双方展开的斗杀没有半点呐喊声或是怒吼声,倒好像是闷头下嘴的狗群在相互撕咬。 当然,那些异民的强大和可怕,绝不是猛狗能够比拟得了的。兰斯特洛在血棺被当成炮弹射入舰身时,就已经有所感应。液态金属在定型后的硬度远超地球上任何一种已知物质,但却被那四具棺材如蛋壳般撞破,深嵌其中。等到异民活尸从里面爬出,它们更是融化成了铁汁般的状态,往星舰内部渗透,眼下正在腐蚀出越来越大的坑洞。 这着实超乎了兰斯特洛被植入的知识范畴,四个仍处于封印状态下的异民活尸更是透着他无法理解的诡异。 四人中有两名血族先祖,一男一女,脸色苍白双眸如血。虽说在棺材里沉睡了漫长时光,但就连以貌美著称的神谕者当中,都绝对找不出他们这般毫无瑕疵的绝美容颜。尤其那女子,看上去几乎就是画中刚走下来的倾国尤物,血族骨子里的冷傲与优雅仿佛大师手中不同的色调,在她身上浑然天成,完美交融。她的身上跟同伴一样缠满了不明质地的绷带,似乎同样是用以禁制,唯独肩部以上被扯开,满头乌发如云般披散下来。这身古怪到极点的装束,却丝毫也没有影响到她的冷艳,那紧束的腰身和隆起的胸部曲线,反而因此而平添了几分致命诱惑。 那是真正的致命。 这两名血族先祖一出手,所在的星舰区域立时被滔天血雾所充斥。雾霭蔓延范围内,神仆全都成了融化的蜡像,满身精血被挤榨而出,汇成几滴浓缩的猩红液体,被那女子吸入口中。 她的眼神因此而变得清澈了许多,扫视着周遭情形,微微蹩了蹩细若游丝的眉梢。 “绯炎!”她低喝了一声,将下一批猎物的本原之血,送入同伴嘴里。 足够分量的能量灌输联合体内龙力,彻底冲破封印。名为“绯炎”的男性血族先祖同样从僵化状态中渐渐醒转,略显阴鸷的英俊脸庞上现出迷惘神色,“希拉,我们这是在哪里?” “这得去问你那些不肖的后代!”希拉面露怒色,全身绷带瞬间尽裂。漫天血光在同一时刻凝成赤色长袍,包裹住她的身躯,舱内的血煞气息更是浓烈了百倍。 血族氏族的长眠和复苏,就好比人类需要睡眠一样,属于不可改变的物种特性。两人绝没想到一觉醒来,居然会置身于如此古怪的地方,而且被从未接触过的敌人重重围困着。被人利用已是板上钉钉的事情,希拉原本就是大智近妖之辈,很快发出一道精神搜寻,锁定了同在星舰上的陈四海等人。 力量本质跟体内多出的那簇青火一样,应该是对方在捣鬼无疑了。 希拉冷冷地冲绯炎打了个手势,刚打算跟他去找那人,却被兰斯特洛拦住。后者仍旧是平静之极的表情,出手威能与那些神仆完全不在一个档次,竟是以一敌二,将两人截了下来。 “你又是什么来头?”希拉觉得这世界大概是疯了,怒极反笑。 “至高存在的追随者而已。你们的生命延续方式真的很特别,能说说是什么原理吗?”兰斯特洛极为诚恳地问道。 在希拉耳中,却只有“至高存在”这四个字被保留了下来,如若雷鸣。她下意识地跟绯炎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目光中看到了震惊之色。 “是泰坦?!”希拉满头长发尽皆飘扬,在那点青火的辅助下,能力瞬间提升到巅峰状态,杀意沸腾。 “你说的没错……”兰斯特洛话音未落,已迎来了两名血族始祖暴风骤雨般的狂攻! 异民活尸中的另一人,是秘教刀锋行者。同样被满身绷带包裹着,连面目都被遮掩,只露出一双白多黑少的眼睛。他很瘦,很高,像条僵直的黑曼巴蛇,手中倒拎的两把匕首竟是由纯粹的本原力量凝成,刃锋吞吐着灰暗气息。 匕首的穿刺舞动,在他周身形成了一团死亡暗影。源源不断发起围攻的神仆,没有一个能接近到十米范围内。灰色刃锋所携的锐利罡流,能够在人体上造成伤口极小,但哪怕是皮肉程度的割伤,都会令那些神仆立时委顿,缩成一团干尸。 通过匕首吸附而来的生命能量,像条潺潺溪流一样涌入刀锋行者体内。陈四海留下的青火像个引子,带动着它们冲破封印,令意识最终重归。 蝎尾。 刀锋行者记起了自己的名字,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不清的咕噜声,眼中凶光大盛。他跟希拉一样,也在最短的时间里找到了最有可能造成现在局面的操控者,却并没有打算找去陈四海所在舰体层面。 至少现在不行。 蝎尾已经发现体内的龙力,对自身力量的提升,几乎可以算是完全颠覆。他又惊又怒,没半点欣喜之意,在大举杀戮的同时,尸毒般的目光落在了最后一名异民活尸身上。 那是个蛮牙兽人,魁伟如山的身躯早已在斗杀中将绷带撕裂大半,露出比铁石更具力量感的肌肉块垒。他有着一张威猛如狮的脸庞,穿着硕大的鼻环,累累的伤痕从前额一直分布到唇角,尖刀般的耳朵缺了半边。无论样貌还是体格,能让人首先联想起的就只有野性狂猛之类的词汇。 但他的眼神却透着无比的宁静,像沉寂了千年的潭水,充满智慧和人性的光芒。这就好像狗嘴里长出了价值连城的象牙一样突兀可笑,但蝎尾却怎么也笑不出,并且全身都在无法自控的情绪冲击下发起了抖。 无论出于哪一点考虑,在这种身陷重围的情况下,四名异民强者似乎都该算是同一阵营。正在跟兰斯特洛对战的希拉,就在第一时间曾考虑过要将蝎尾跟这蛮牙兽人唤醒,以便共同进退。 但这个瞬间,蝎尾却突然放弃了对神仆的收割,合身扑向蛮牙兽人,双匕在空中带出一道令人头皮发麻的尖锐呼啸。 兽人恢复神智的时间,要比希拉更早。他一直在沉思着什么,来自四面八方的攻击无论有多强横,都被其轻易瓦解。那粗壮得根本不像是生物肢体的臂膀,出手时竟然是轻若流风,直到此刻为止也没有伤及一条性命。但只要被他擦上挨上的神仆,都成了被抽掉骨头的软体动物,再也爬不起身来。 “阿卡玛,你既然还活着,那我们就再打一场!”蝎尾的怒吼声直接震碎了一名神仆的星核,状若疯狂地挥匕攻上。 那兽人转过头来,视线落定在对方身上,狞恶的脸庞现出粗豪笑容,“就算再打一万场,结果也不会两样!” !! 第二百一十章 父辈的意志(中下) 迄今为止,远古血族强者就只剩下了硕果仅存的两人。但即便是对于绯炎和希拉来说,战神阿卡玛的名头都绝不陌生。 两人最近一次长眠前,正是阿卡玛刚刚成名的时候。 那一年,原本默默无闻的阿卡玛最后一次登上影锋山,朝拜神庙遗址;同年他勇闯斗兽场,救下祭旗者,轻而易举将凶猛兽潮屠戮一空。之后又赶赴流沙,横扫血族秘教驻扎部队,令蛮牙营地范围扩大了十倍有余,若非留手,整个流沙都不可能再有他人容身之地;还是那一年,他单枪匹马闯入呼啸古堡,压倒性的强大武力让黑暗裁决不得不作出妥协,承认部落拥有最高决策话语权。 以一个人的力量改变族群的处境,这在蛮牙历史上是绝无仅有的。希拉对此却嗤之以鼻,连多加关注的兴趣都没有。实力位阶不在同一层面,看出的角度也自然不同。她对一代不如一代的各族后裔全无认同感,那些儿戏般的势力斗争更是透着苍白可笑。与此跟着他们发疯,还不如继续在漫长生命中继续寻找更为永恒的力量。 血棺就像无需更换的静态马车,从车窗里看出去,外面的一切都在变,景象如梭万物交替。车内却始终是静态,安静到让希拉早已习惯闭合双眼,每次苏醒最多短短数日,对外面的世界毫无眷恋。 这个习惯差点要了她的命。血族后代虽然变得弱小,不懂得再利用灵魂之力,野心方面却好像只有更加疯狂。希拉不确定是不是他们把自己跟绯炎当成了交换条件,所以才会出现此刻这样的状况。综合泰坦神族的登场,如果交换真的存在,或许这帮不肖家伙早就跟狗一样夹着尾巴投降了。 不对…… 希拉再次锁定陈四海所在的位置,延伸的精神触角穿越了金属舱体,达成细无遗漏的全面感知。灰蒙蒙的障碍物逐渐消失了,剩下的是一些燃烧的青火、一些沸腾的黑气,在合力对抗着数量众多的金色炎流。他们都有着强横无比的本原力量,这种强横甚至令希拉望而生畏。感受到来自另一个层面的窥探后,其中最为旺盛的一团青火骤然大盛,伴随着隆隆滚滚的音波震荡,应该是那家伙狂笑了一声,他在希拉体内留下的力量引子竟是受到激发,猛烈燃烧起来。.info 希拉的火种再次绽放强光,被那点引子激发出无穷无尽的能量之潮。此刻她才发现火种的内部构造有了细微变化,小到甚至很难察觉出改变。这个发现无异于晴天霹雳,她迅速将注意力转向另三个异民――除了阿卡玛以外,这种几乎可以算作改造生命的手段,也在绯炎和蝎尾身上同样生效。 “把我们当成了免费打手?”希拉立即反应过来,毕竟那些青火黑气代表的能力者,都具备着不亚于泰坦的伟力。尤其是青火,既然对己方直接提升,同在一条船上的身份已明确无疑。 让她更吃惊的却是阿卡玛毫无异状的表现。通过感知可以清晰发现,这兽人也被动过火种,体内一样存在着青火,只是这些对他而言似乎都成了无足轻重的因素。他原先是什么样,现在仍旧是什么样,丝毫也没有改变。 今天是两名血族始祖第一次亲眼见到阿卡玛,也包括那个蝎尾在内。 这年头的血棺好像是越来越不值钱了,谁都够格进来住在一阵子。希拉原本很不屑,现在剩下的却只有吃惊。 阿卡玛身为部落有史以来最传奇的人物、最强大的战士,在近战方面的能力是空白。 他根本就不是能力者。 蝎尾在空中刺出双匕,整个身躯拉伸变直,看上去似极了一条捕食的蛇,而匕首正是亮出的毒牙。阿卡玛同时还在面对从各方扑来的神仆,即便这些只凭程序或命令行动的傀儡没有自主意识,也知道他这边的斗杀死亡率最低的,甚至没有一个同类丧命。.info 智慧生命共处的过程中就算没有软柿子,往往也会挑一个出来,眼下的情况显然证明了这一点。阿卡玛咧了咧嘴,躬身一拳砸向脚下的金属地板,无形的力量冲击波瞬间炸开,将数以百计的神仆卷起,噗噗噗噗砸在坚硬的舱壁上如同软泥般滑下,依旧无人丧命。蝎尾则被第二拳隔空袭来,匕首断折,一模一样飞了出去,摔得只有比那些神仆更重。 不够威势,也不够致命,如此平平无奇的出手甚至有点对不起那份威名。但希拉的瞳孔却已经收缩到了极致,目光像两道发亮的长钉一样,直刺在阿卡玛身上,有着明显的震惊表情。 “他好像不是由真正的血肉组成的。”绯炎在旁边低声说。 足够突兀的一句话,希拉却深有同感。阿卡玛的动作引发的每一分威力,都是完全是借势――他用蝎尾卷起的罡流击退神仆,将神仆攻击时挥发的天罗之力汇集,转手再送给蝎尾。 他确实不像是血肉之躯,而更接近用战斗精华铸造而成的某种人形武器。借力打力只是为了最大程度地节省体能,即便在这样的境地下,面对泰坦的神仆,他也没有当成多大的事情,并在准备着迎接更高等级的战斗。 王者并不是嘴上叫几声就能真正成王的,阿卡玛不急不缓的表现让希拉不得不另眼相看。紧接着,这兽人竟大踏步走出战团,所有试图拦截的神仆都被排开、挤开、撞开,跟着一个接一个、一排接一排地倒下,即便再强的也站不起身来。 “你要去哪里?”兰斯特洛身影一晃,竟在独力对抗两名远古血族的情况下,拦住了阿卡玛,并淡淡问了句。光听语气,他怎么也不像在跟人战斗,倒仿佛是在问老友要不要在杯中续茶。 “你要去哪里?!”蝎尾的厉声喝问则透着比死亡本身更死的杀气,刚才那一摔没有带来实质性伤害,但在心理层面上却沉重到近乎残酷。 阿卡玛脚步没停,也没回答兰斯特洛。他是要离开此地,并不认为必须征求谁的意见才能离开,所以也不觉得有回话的义务。 对再次追来的蝎尾,他倒是有了反应,回过头一双环眼微微一瞪,沉声道:“够了!” 蝎尾居然当真顿住了前扑势头,匕首气芒吞吐不定,怒道:“你不敢跟我打吗?!” 阿卡玛皱了皱眉,脸部伤疤如同岩石扭曲,“我没时间跟你打,我要去见我的族人。” “哦……”蝎尾怔怔应了一声,随即发现自己的表现好像太过软弱,怪叫着接连刺死数十名神仆,权当泄愤。 蝎尾早在阿卡玛成名前,就已经跟他认识。两人那时候都是孩子,一个跟着狩猎队远途打猎,一个去熔岩海边探险,相遇后都是怔了怔,随即按照被大人灌输的本能,厮打在了一起。与阿卡玛同行的成年蛮牙自然不会插手,都在旁边为他加油鼓劲。 “你们这帮臭绿皮!” “你们才是臭的,整天跟尸体混在一起,老子想想都要吐!” 当年的蝎尾又瘦又小,虽说跟阿卡玛同龄,却远不如对方强壮,被压在地上猛捶一番,很快失去了战斗力,呼哧呼哧闭目待死。 阿卡玛却颇为大度,爬起身后拍拍身上的尘土,丢了几大块熏制好的兽肉给他,大剌剌道:“我叫阿卡玛,这点吃的留给你,省得你在回家的路上饿死了。以后变强壮了,再来找我打架吧!就这两下子,杀了你也不算光彩。” 蝎尾把这次偶遇视为奇耻大辱,但也同样知道想要报仇必须先有本事,回到秘教后千方百计地跟人学刺杀手段,走上了刀锋行者之路。他是孤儿,在处处冰冷的秘教能够生存下来,已经算得上不容易,再起了往上爬的念头,日子过得愈发艰难。蝎尾知道自己长相难看,身体素质糟糕,又不是女孩,可以靠着陪人睡觉得到更多的传授,只得事事学会察言观色,如狗一般去拍马屁。同样一个刺击动作,别人做一千遍,他就做一万遍,慢慢成了学徒中最强的一个。 好不容易捱到第二年,蝎尾在上次碰上阿卡玛的地点等了他八天,居然真的等来了部落狩猎队。找到阿卡玛后,靠着半吊子潜行状态下的一记闷棍,他终于干翻对手,哈哈大笑扬长而去,临走丢下一句:“就这两下子,我杀了你好像也没什么光彩的!” 第三年、第四年、第五年,都是阿卡玛反过来在等他。两人如同赛跑,但秘教生存环境之残酷,远非部落能够比拟。阿卡玛再没翻过盘,蝎尾每次赢了他,总会觉得一整年的咬牙吞血没有白费,久而久之竟有些上瘾。就算能杀对方,也不舍得杀了。 “你的手指怎么了?”第六年阿卡玛又一次被放倒,躺在地上喘着粗气问。 两人这时已能算是少年,蝎尾反而更高一些,眼神中的阴鸷跟成人毫无区别。阿卡玛的问话让他抬起了左手,看着齐根而断的三根手指,冷笑了一下,“没什么,自己咬的。” “你们秘教都饿成这样了?”阿卡玛大吃一惊。 “少放屁!”蝎尾跟他在一起,总是不用克制情绪,怒骂了一声,无声叹了口气,“老师的手指也不全,我想讨他欢心,就这么干了。” 阿卡玛觉得自己在听匪夷所思的笑话,瞪着眼道:“那你算是讨到了吗?” “他好像对别的东西感兴趣。”蝎尾脸上现出极为可怕的神色,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我将来可是要做议长的,这点苦头算得了什么?你还能不能打,再来!” “议长算个屁,老子要当部落大酋长!”阿卡玛翻身跳起,再次跟他斗成一团。 第八年,那个嗜好娈童的武技传授者死在蝎尾手上。第十年,他已成了整个秘教无人敢收的学徒,几次与人私斗,事后都靠着阴影中发起的暗袭,屠尽对方满门,手段狠辣无比。 什么是错的,什么是对的,对于蝎尾来说从来都不重要。他只知道自己该如何活下去,有时候想要活得更好,双手就不得不沾血腥。在蝎尾的记忆中,唯一的温暖,便是在熔岩海的火光下,与阿卡玛争斗的时刻。那家伙被打得再惨也不生气,还会请他喝从部落带来的火酒,每次各回各家时总是咧着嘴挥手道别,傻乎乎的模样透着滑稽。 阿卡玛成为战神那年,蝎尾终于尝到了久违的败绩。不久后他盗取流金之书原本,被大发雷霆的玛格罗姆下令缉拿。无路可逃之下,他将流金之书撕成碎片,一口口吞下肚去。最终在熔岩海岸,撞上了绞杀阿卡玛的浩大阵势。 两人的命运在这里再度相连,当即联手突围,却被一股看不见的古怪力量隔空连下禁制,绑成粽子关入血棺。 今天重获意识,蝎尾只想一雪前耻,对其他的事情都谈不上在意,生死更是置之度外。 但他逐渐发现,阿卡玛有点不对劲。 这绿皮从小就不是嗜血之人,刚才的目光对视,却让蝎尾感觉到了最为熟悉的那种东西。 杀机。 !! 第二百十一章 父辈的意志(下) 兰斯特洛体内的巨大阴影,在希拉的感知中早已清晰可见。这神仆能强到以一敌二的地步,显然与其有关,但她无法分辨那究竟是能力,还是其他什么东西。 阿卡玛在兰斯特洛第二次试图拦路时,终于悍然出手。 跟对上其他神仆时不同,此刻涌动在舱体内的是雷霆,是风暴,是蛮牙战神真正的野性力量。仍旧没有半点能力气息的流动,但从**中迸发的狂猛之威,已让整个区域都为之战栗! 阿卡玛正面挥出的一拳平平无奇,势头也算不上快,但随着沉膝发力,脚下凹陷的金属地面就好比是湖面上荡开了涟漪,一圈圈波纹状的裂痕呈放射状扩散开去,很快覆盖了超过上万平米的舱体。兰斯特洛的脸上第一次现出凝重神态,同样挥拳迎上,两人的拳头隔空胶着,凝固,当中炸出无数黑色火焰,那被撕裂的空间蹿出暗物质能量的征兆。随着阿卡玛的咆哮声,兰斯特洛骤然飞起,如断线风筝般撞上舱壁,轰然一声天崩地裂的巨响,舱内千余名神仆全体变成了滚地葫芦,不少人被活活震爆了星核,当场惨死。 希拉看到的那团阴影,从兰斯特洛体内被直接扯了出来,化为滔天金炎,一股威严无比的意志从内部扩散而出,震撼着众人的意志,“我是第六使徒摩洛克,唯有在我面前忏悔自己的罪孽,才能得以救赎!” “你***神经病,比老子还要不正常!”第一个回应的反而是蝎尾,他总算是肯把注意力暂时从阿卡玛身上移开,并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恐怕已经超出了想象。 两名远古血族很清楚“泰坦”这个称谓代表着什么,但不代表蝎尾也能知道。他只是凭着身为收割者的直觉,和无数次生死中磨砺出的危机意识,察觉到对方是生平仅遇的强敌,危险程度要远远超出阿卡玛或是旁边那两只老蝙蝠。 在蝎尾的习惯中,肢体动作才叫回应,而并非语言。他高瘦的身躯突然一矮,像根被压紧的弹簧一样直射了出去,在空中强行进入潜行状态,消失得无影无踪。 蝎尾一动,阿卡玛也踏前一步,挥出了第二拳。希拉和绯炎两人默契十足,从侧方掩上,浓厚血雾悄然蔓延,向着金炎吞噬而去。 四人都是异民里不世出的强者,此刻临时联手,配合得竟是天衣无缝。出手时机、速度、甚至潜能罡流的涌动都在相互呼应。仅仅是四个人,就结成了一张绞杀之,中的猎物无论向哪个方向移动,等到的都将是整张的合拢碾压。 摩洛克却无声无息地消失了,与此同时兰斯特洛以强过之前千百倍的威势冲出,手掌上腾起熊熊炎火,将整张瞬时撕裂! “走!”阿卡玛看出破绽,低声喝道。 走?往哪里走?希拉不由愣了愣。星舰之巨大还在其次,通过感知搜寻到的敌人根本就是无穷无尽,而且还在不断增生中。银日号仿佛是某种母巢,正在自行制造更多的人形傀儡,单单就这层舰体上,就已经不下数万之多! 阿卡玛当先夺路而出,蝎尾低声诅咒了一句,也跟着他冲向似乎是舱门所在的方向。两名血族不得不随同行动,想要暂时维持临时战阵的完整。尽管在两人看来,这种联手是极具耻辱性的,但阿卡玛的实力已经证明了有时候种族优越感并不比现实更具意义。 明明不是能力者,却有着如此强横的力量,绯炎甚至怀疑这兽人是不是已经抢在自己和希拉之前,先行一步触摸到了真正的灵魂秘境。 阿卡玛一直冲出舱体,踏上舰艏甲板,才放缓了速度。一路上无数神仆被活活撞死,全面复苏的兽性让阿卡玛身上起了再明显不过的变化,原本宁静如海的眼眸中燃烧着熊熊烈焰,所有那些伤疤都在随着面部轮廓的拉伸而变得更大更狰狞,全身钢铁怒岩般的肌肉正在急剧膨胀,这使得他的体格更具压迫性,无形威压也更加慑人。 银日号即将到达流沙废墟一带,甲虫之墙在前方隐约乐见。阿卡玛怔了怔,扑向前方正在和泰坦交战的陈四海,刚想参战帮他解围,舰体却突然起了阵剧烈抖动。 无数喷着尾火的鬼蝠战机从银日号腹内飞出,每一架都携带了数以万计的微型机械蜂,以及十多个神仆。四具血棺化成的腐蚀汁液早被内部清除,外围创口也由这些战机释放的多重射线修复。它们仿佛天体阴影的延伸,在空中涌向甲虫之墙,随着前排战机射出能量炮,诸神无用留下的这道障碍物已如玩笑般被摧毁。 鬼蝠战机沿途炸出大片火云,拓宽地幔通道,以便母舰穿越。从上层世界吹来的气流中赫然带着硫磺气息,那是深渊独有的味道。 “你是谁?”阿卡玛接下一名泰坦的攻击时,高声问陈四海。 “算是你们蛮牙的朋友吧!”陈四海没好意思说自己是蛮牙酋长他爹,毕竟小畜生死活不认,这边一头热未免太掉价。 “我的族人在哪里?”阿卡玛是何等人物,转瞬间想通关节,明白了这些泰坦的胃口恐怕大到了前无古人的地步。现在自己所在的这层空间,跟上面的深渊以及地表,都已经被他们视为盘中餐。 “咦?”陈四海很奇怪,“他们应该就在深渊,你站在这里什么也别干,脚下这条船很快就能把你送到他们面前了。怎么,你感知不到吗?”说着意念一凝,不由更是诧异,“怎么连半点能力都没有?难怪老子从你身上得不到龙力回应呢!糟蹋东西啦,明明就能帮你更进一步的……不过你既然能悟到现在这个境界,外力辅助也算是可有可无,真他娘的,异民当中居然有你这样的天才!” 在单打独斗的情况下,阿卡玛对上泰坦不算吃力。等到蝎尾和两名血族加入战团,陈四海这边的形式更是大为扭转,剩下的少数魔人龙将站稳了阵脚,并开始反攻。 龙力成为引子,解开封印的方式很特殊――能力方面畅通无阻,生命体征方面却继续受限制。因此泰坦最强大的精神攻击,便在四个异民身上失去了作用。除了阿卡玛以外,被强行提升的力量也使得他们具备了参与这场终极战役的本钱,一切都早已被安排好了模式。 身为棋子,四人却没有多少愤怒感。 深渊毕竟是家园,两名血族就算再怎么蔑视后代,也做不到眼睁睁看着堕落之城被毁。阿卡玛更是把部落数十万人口看得比自己的生命更重要,至于蝎尾,平生最大的梦想就是拖着这个**的世界一起死去,眼看着泰坦要帮这个大忙,心情居然是轻松无比,连杀人都杀得连声冷笑。 “只有这一条船吗?”阿卡玛突然问。 “一条就够我们啃的了。真要打到舱内空间炉去,把它弄炸,只怕整个地球都得跟着陪葬。”陈四海没好气地回答。 陈四海虽然一直在开口对话,连个嗝愣都不打,实际上却承受着半数以上泰坦的合力攻击,早就是遍体鳞伤。 空间炉这个概念阿卡玛虽然不懂,可对方的视线变化却是望着星舰内部。阿卡玛料想那应该是关键部位的意思,现在既然没法在要害上动刀,要阻止这么大的飞船到达深渊,几乎已等于不可能的任务。 “其实也不是没有办法。”陈四海将一名泰坦活活裂杀,同时也中了对方的重击,口中鲜血直喷。 “说!”阿卡玛沉声道。 而这时,兰斯特洛又重新出现在众人眼前。举手投足之间爆发出的威能,跟最初动手时判若两人,甚至完全压过了真正泰坦的实力。 光之暗面分身无数,第六使徒摩洛克搞几个傀儡娃娃也不算什么奇怪的事情。现在他的一部分神之本原正在兰斯特洛体内,想必真身也不会离得太远,但他可能是无数神仆中的任何一个,要找出来难如登天。 把兰斯特洛干掉,就相当于斩去了摩洛克的部分肢体,给予他惨烈重创。这绝非那么容易的事情,毕竟使徒的强大,远在普通泰坦之上,最后一批魔人也是毫无应对之策。他们在科技领域原本就被甩得太远,经过了长达千年止步不前的空窗期,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使徒通过反应堆对神之本原的反复凝练,已不再是他们所熟悉的宿敌,手握的威能近乎于真正神力。 就这么让星舰开去深渊,然后送了小畜生的命? 陈四海的眼角跳了跳,跟着咧嘴一笑,“只要你们愿意赌命,我们多少还是能做点什么的。” 死吗? 四名异民强者不约而同有了脸色变化,一时无人接话。 数分钟后,严阵以待的深渊大军迎来了第一波鬼蝠战机,数千辆坦克战车顿时齐声怒吼,地幔出口处被火海完全吞噬。 一股股机械蜂从鬼蝠战机腹内钻出,在空中凝结成蜂云,扑向守军。与此同时,大裂谷被一艘起火冒烟的庞然大物硬生生撞开,岩层像脆饼干一样粉碎坍塌,整个深渊都不禁为之震颤。 银日号飞临了深渊,只不过却已经遭到了重创,就连飞行轨迹都变得歪歪斜斜。 这跟赵白城想象中的,并不一样。 !! 第二百十二章 地爆天星(上) 魔人同样有着压箱底的玩意,他们当年用来撞神族方舟的母船,就是所属行星的一部分残体,船身的最大组成部分为土石。[..info超多好看小说] 那艘母船,是活的。 【世界意志】,大杀器中的大杀器。正是出于这一点考虑,四名异民强者才会被安排登上银日号。他们的个人力量被提升到足以匹敌泰坦的地步,只为保证在星舰上有命活下来,从而引发世界意志的灌注。 魔人是法阵主导,四个异民等于法阵材料。从流沙到深渊的这一路,原本鬼蝠战机已经炸出了足够宽阔的通道,但真正当银日号穿行时,那些残破损毁的岩层却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山体的自行移动仿佛猛兽在合拢爪牙,又如同食人藤在捕捉猎物。异民血脉与黑暗深渊之间的维系,令世界意志大举复苏,并如陈四海期待的那样展开了对异星威胁的攻击。 空气的尘埃可能是微生物,将这个视角放大无限倍的话,星球具备自我意识也没什么好奇怪的。超前科技早已让泰坦了解到宇宙概况,用华夏人类的须弥芥子论来形容,算是再贴切不过。这次地球的世界意志虽然只被引发了局部,但威力却是大到惊人,再加上舰体金属粒子结构被血棺破坏,受创的银日号不得不靠着重炮齐轰才能闯出大裂谷,到达深渊层面。 四个异民,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如果法阵能够持续下去,银日号或许逃不过这场由多方联手的天才杀局,但引发世界意志的法阵却同样具备反噬性,异民在配合魔人施法过程中全程无法动弹,等于最显眼的靶子。在陈四海等人的竭力保护下,兰斯特洛还是一掌劈在了蝎尾身上,让他送了命。 蝎尾对一切都是无所谓的态度,只不过看在阿卡玛情急的份上,才出手相助。法阵的凶险性极大,却只有他付出了最为惨烈的代价,就连主控者陈四海都只是伤重未死,其他魔人龙将大多委顿在地,由于巨大消耗而濒临力量耗尽的地步。 “我知道我打不过你了,可就是喜欢跟你打架……”蝎尾咽气前古怪地笑了笑,冲阿卡玛低声说道。 他曾是令整个秘教都谈之色变的暗影屠戮者,如今却在与泰坦的争战中变成了最微不足道的阵前卒,连死都死得如此憋屈。 阿卡玛双眼尽红,死死盯着兰斯特洛,展开疯狂攻击。当异民守军的炮火铺天盖地般的袭来,他终于远远看到了自己的族人,陈四海也同时将目光转向了赵白城所在的方位。 赵白城已抬起手来,凌空按落。 巨大的银日号竟随着他的手掌动作,而缓缓向地面沉去。本源之树熊熊燃烧的火芒之下,大地祖符制造出了史无前例的重力场,伴随而生的还有着无尽雷鸣!这一刻不仅是全体异民呆若木鸡,就连舰艏上最后十多个龙将魔人都彻底傻了眼。阿卡玛先是一怔,继而舒展了眉头,两名血族始祖震惊莫名,不明白这头披着人皮的夜叉怎么会跟深渊物种站在同一阵线,又怎么能强到了如此地步,最离谱的是他出手用的居然还是祖符力量! “那是我亲生儿子。”陈四海终于按捺不住,跟身边一个同样只剩半条命的龙将悄声吹嘘,“小时候没管教好,野惯了,拿不出手啊!” “额?”那龙将抹了把脸上的血,眼睛瞪得如牛卵蛋般,差点没晕过去。 要是连这都拿不出手,那世上还有什么猛人是能拿得出手的? 兰斯特洛将阿卡玛的攻势随手化解,一双澄澈眼眸望定了赵白城,两人之间至少相隔万米,但赵白城的身影却已经倒映在了兰斯特洛的眼瞳正中,随即被燃起的金炎吞没! 这是最直接最本原的精神攻击,人类及亚人类的七情六欲令他们向来都无法摆脱极易猎杀的命运。此刻兰斯特洛借助着第六使徒摩洛克的分身力量,接触到的却是无边无际的混沌空间,赵白城的体内竟像连通着另一个世界,短短瞬间之内兰斯特洛竟有着灵魂即将被对方吞噬的错觉! 他究竟是什么?! 兰斯特洛与无形中存在的摩洛克本体意识,都生出了不可思议之感。随着摩洛克的第二分身在一名普通神仆体内苏醒,那神仆与兰斯特洛共同释放出神之本原的强大能量,星舰空间炉变得光芒万丈,舰体像是冲出水面的将覆之船,重新恢复了平衡。能量输出将那四具血棺留下的破坏力尽皆洗去,冲撞地幔出口时燃起的各处火头也相继熄灭,随着液态金属在磅礴伟力下凝聚定型,银日号已变得焕然一新。 物质再造,本就是神迹的体现。兰斯特洛无声冷笑,连杀七八名强敌,将蓄力已久的一击留给了陈四海。那是一道金色半月,斩出时宛如死神手里的巨镰,冲击波将包括泰坦在内的其他强者全部卷下舰艏,落向荒原。 赵白城一闪而至,仿佛几步便跨越了如此之大的空间距离。陈四海却先一步倒下,原本就身受的重伤让他没能及时躲开致命杀招,眼中居然有着浓浓的自嘲神色。 “没想到真的栽了。”他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无知的凡人,审判日已经到来,任何形式的挣扎都注定徒劳无功,不会有任何意义!”兰斯特洛冷冷说完,便要将陈四海的火种彻底毁灭。 他能完整地讲完这段气势十足的废话,只因为赵白城在犹豫。但在最后关头,陈四海还是被解了围,赵白城挡下了神之本原的绞杀。 “你在磨蹭什么?男子汉大丈夫,做事该当机立断,你不是对我恨之入骨吗?来啊,杀我啊,有什么好多想的?!”陈四海似乎很乐于死在赵白城手上,一边咳嗽一边撩拨。 赵白城却顾不得跟他罗嗦,甲板上已悄然多出了两名神仆,一高一矮,就像从虚空阴影中浮现的鬼魅。这两个都是第六使徒的分身,加上兰斯特洛,恰好构成一个品字形,将赵白城和陈四海围在当中。 舰艏位置再没有其他人了,最后十多个魔人龙将在下方半空中做着困兽之斗,大约百名泰坦将他们死死围在当中,攻防转换的过程中犹如一道道飞舞的金色光带,洒出大片燃烧的血雨。 三名异民强者,则被摩洛克的又一分身对上。在折损了蝎尾的情况下,以三敌一,却占不了上风。地面部队中早已有高阶战士认出了阿卡玛的模样,跟墓地雕像完全一致,不由热血如沸,狂吼道:“战神重生了,来帮部落杀敌了!” 他话音未落,已被蜂云释放的射线焚成飞灰,在这种可怕的能量光束下,先锋装甲衣根本无法达成丝毫防御。 首批鬼蝠战机飞出大裂谷时,异民大军就开始了动作。坦克大阵的对空火力无需多说,风船也迎上了空中,动能法阵的作用让这种老掉牙的原始玩意勉强算上得上灵活,黑巫师联手展开的远程攻击,则替它按上了触须和爪牙。流金魔像和黑曜石傀儡靠着纯粹的弹射力量,像火箭般腾空,徒手去抓那些鬼蝠战机。采取类似方式的还有王大将军带来的十二金人,它们要更加巨大可怕,每次腾身而起,脚下地面总会陷出陨石坑大小的崩塌区域,隆隆动静沉闷如雷。 赵白城手下的蛮牙悍将全部出动,迎向那些从鬼蝠战机上跳下的神仆,混战全面爆发。星舰如同来自天外的巨兽,静静悬停在空中,被无数蜂云和战机护卫着,尽管末日武器并未登场,但修复完成的庞然舰体依旧透着令人窒息的压迫力。 异民大军这次去地表得到了极大的实力提升,虽然还比不上神仆的平均水准,但胜在人多,一帮蛮牙又几乎全是用钞票堆出来的的单兵作战平台。几十个打一个,全部用的是游斗战术,又有王大将军带着八百秦军亲自以强攻射住阵脚,场面一时胶着,谈不上哪方更占优势。 空间炉扩散出的一道无形力场,让无数异民都有了痛苦反应。暴爪原本在操着双刀狂砍一名神仆,脑袋里冷不防像是起了个霹雳,口鼻中顿时渗出鲜血,只觉得有股诡异的热力在体内左冲右突,几乎连刀都拎不住了。 尸良、古羯、卡姆雷三人直接栽倒,在地上蜷曲着身体剧烈挣动,尘烟四起。 “肚子好痛……”巴图在另一处战团中缓缓坐下,呆呆地摸着肚皮。与他对战的神仆见有机可趁,正要下杀手,却被青影合身扑上,不要命的一头撞开! 青影自己也处在能力崩溃的边缘,救了巴图后空门大开。那神仆木僵的脸庞上全无表情,手臂如刀横斩,空中也跟着炸出一道长达五米的金炎,切向青影头颈。 一道黑影电射而来,扑上神仆的脸庞,狠狠一口咬下,两排粗钝如花岗岩的牙齿发出让人头皮发麻的咔嚓声响。神仆顶着少了小半边的脑袋,居然站立不倒,又被那小东西撕裂了整个胸腔,星核这才消散。 青影再也支撑不住,望着星舰方向,慢慢瘫软。狗爷板凳拖着肥肚慢慢走来,全无平时的傲慢劲头,居然纡尊降贵舔了舔青影的手背,像个自知死期将近的人类在努力表现最后一点善意。 !! 第二百十三章 地爆天星(中) 空间炉扩散出的无形力场最终完全覆盖了深渊,并向地表层层渗透。 不仅仅只有蛮牙变成了紧箍咒下的猴子,其他两族异民也同样现出了古怪。他们中的部分强者纷纷在痛苦的嘶吼声中,从身躯内部爆出金色火焰,变成了和神仆一样的行尸走肉,向着周围同族猛扑过去。短时间内异变者的实力都有着极大程度提高,而那些正常族人却仍旧是原样,面对残杀显得猝不及防,死伤无数。 “是火种药剂留下的隐疾!”青影看在眼中,脸色惨败如纸。 当年库曼博士还在火种公司时,第七议会正是幕后老板。每月十支的火种药剂被全世界的能力者当成至宝,各国仿制品无数,异民当中也不乏注射正品的首脑。 现在无论用过正品还是仿制品的异民,都被那股力场引发了本原变化――或者说,同化。 蛮牙反而成了症状最轻的,想必是因为库曼博士从未在他们身上用到火种药剂的缘故。但基因手术同样是遵循着第七议会给出的生命密码原理,作了进一步修改和提升,因此蛮牙的发作症状跟其他异民不同。 现在看来,第七议会帮了泰坦的大忙。 就连玛格罗姆和罗森,身上都冒出了熊熊金炎。两人在竭力抗衡着本原的逆转,一半人形一半火焰,模样诡异无比。 人类能力者又将有多少会因此变成泰坦的爪牙?这个数字青影连想都不敢去想。超级大国之间的竞争永无休止,在这个方面也不例外。就拿华夏和美国来说,双方都为仿制火种药剂特设了研究部门,美方更是以此为“冰人”计划的基石之一,恨不得能把所有士兵都变成超级人形兵器。 这场战争早在还未开始前,泰坦就已经赢了一半。现在剩下的一半希望,在青影看来只捏在一个人手上。 天翻地覆的眩晕感凶猛袭来,青影喘息良久,挣扎着站起身。见到其他蛮牙陆续从满地血泊和族人的残肢肉块之中爬起,竭力抗衡着能力异化带来的痛苦和阻碍,重新开始战斗,她不由咬紧了牙关。 希望,依靠,温暖,爱…… 这些曾经遥不可及的概念,都由他带来,切切实实地出现在了生命里。早在他去找陈四海之前,斯嘉丽就已经香消玉殒。弥留之际她恢复了短暂的神智,并告诉青影,老古板是个靠得住的男人,自己选择站到他这边,从来没后悔过。 青影也不曾后悔,但正如此刻的距离,他离得越远,她就越是痛苦。当初被俘时,遭遇侵犯羞辱的场面至今仍会在梦境中出现,就好像昨天发生的事情。他是那么可恨,也那么霸道,从**到心灵,充当着双重侵入者。有些从未被人触碰过的地方,一旦崩溃了防线,想要再恢复如初,已不存在可能性。 她开始变得陌生,变得连自己都快不认识自己。以前当成笑话看待的某种情感,仿佛潮湿丛林里的藤蔓,在不见阳光的暗影中疯狂滋生着,没法阻止,也没人能看得见。 “原来我真的摆脱不了女人的天性……”青影充满讥嘲地笑了笑,修长有致的十指慢慢握紧成拳,。 一名神仆高速扑来,向这蝼蚁般的存在斩出天罗威能凝成的光刃。青影站在原地动也不动,满头红发在强劲气流的席卷下飞扬如火,直到即将被分成两半的瞬间,才有了反应。 她前冲几步,差不多是贴到了神仆面前,左手牢牢握住了对方下落的手腕。光刃的尾端斩在她的肩头,肩胛骨迸裂的动静像是孩子在秋天踏过黄豆地,白森森的裂体比狗牙更加尖锐,刺破皮肉直拱了出来。 青影被这一斩的巨力压得矮了半尺,那是腿脚陷入地面的结果。她的腰身却依旧挺拔如枪,眼神中的光芒比男人更冷更硬,右拳挟着风声直接落在神仆的面门上,所接触到一切东西都在扭曲变形,最终以那颗头颅的爆裂而划上句点。 敌人足够强大,但也足够笨拙,在如何拼命的技巧上,青影从小时候开始就已经是行家。[..info超多好看小说] 她远远望向星舰,剑眉一分分挑起,连在意都没有去在意肩头的伤势。 “我要是死了,你也会一样在意吗?” 又一拨敌人带着金色残影从鬼蝠战机上跳下,落在不远处。青影腾身而起,修长的身躯在空中划过凛冽轨迹,迎向对方。 板凳在这短短片刻间,扑杀了不下数十名神仆,甚至靠着高速弹跳,炮弹般将一架俯冲过低的鬼蝠战机撞了下来。蛮牙阵营中没有受到星舰力场影响的成员将近四成,但像板凳这样的“高狗高狗高高狗”那是绝无仅有,单纯就战斗力而言,它已赫然成了局部战场上的领军角色。 狗爷本就是大地祖符碎片造就的怪胎,跟库曼博士之间唯一的瓜葛,就只在于它曾经尿湿过不少实验设备,被博士率领一帮生物学家四处追杀,惹得它恼羞成怒,索性一人轻轻撞了一脑袋,那边立扑。没有经过基因手术的改造,它当然也就贵体无恙,面对源源不断的敌群,一张相对于体型而言不折不扣的血盆大口咬了个不亦乐乎。 “往那边靠,往那边靠!”一名蛮牙百夫长率众奔来,身后背了个伤员,腋下还夹了另一个,满头满脸都是鲜血,神情狰狞之极,“围着狗爷协防,能力出问题的全部别出手,等大酋长找到破解法子再说!上面***怎么还没命令下来?古巴尔,你去找千夫长,马上去!路上小心点,就算死了也得给老子把口信带回来!” 板凳被鲁鲁在部落宠得不像话,平时居然能听懂蛮牙的称呼。但凡是叫它大名的,一概傲然不理;胆敢以“肥狗”称呼的,全部用脑袋撞之,尿水淋之;唯独“狗爷”尊称,甚得它老人家的欢心。这会儿赵白城远在星舰上面,靠着四条短腿,它是无论如何也到不了主人身边的。见百夫长挺懂规矩,也就勉强让一帮伤兵留在自己身边。只是近期力量提升太过猛恶,总有些不适,它扑到青影身边又咬杀了几人,圆滚滚的肚腹一阵抽搐,当场吐了。 此次去地表,大祭司以“先祖”临时给出的秘法阵图结合人类高科技脉冲激发,将全体异民挨个弄进巨型实验场馆,来了场堪比酷刑的电疗。以玛格罗姆、罗森等人为代表的血族秘教首脑,自然满怀疑虑,于是老头便请他们身先士卒,第一批接受实验。玛格罗姆走出实验室后实力至少在十二阶的基础上提升了三倍有余,虽说没觉得有什么副作用,但却更是惊疑不定。而大祭司无论被问及哪一点,都搬出先祖来充当挡箭牌――本来嘛,看到后人有难,先祖能不帮忙?天大地大,有谁能比先祖更大?以他们的神通加上自己的预知能力,拖到今天才靠着托梦方式教会己方如何变得更加强大,无非是被异星入侵者逼得没了法子。水能载舟也能覆舟,先祖自然很清楚后人的力量往往跟野心成正比,以前藏着掖着,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祖曼最拿手的套路就是说话真真假假,一环扣一环,让人钻进套子便再也爬不出来,被卖了往往还能帮着数钱。只是这一回事情着实太离谱,就算他口绽莲花,众人也无法再相信半点。 祖曼死活咬定真相便是如此,谁也拿他没办法。异民因此而获得了井喷式实力增长,却是不争的事实,就连板凳也跟着沾光,变身为一狗当关万夫莫开的迷你绞肉机。眼下出的乱子居然跟当年的火种药剂有关,没大祭司什么事,这是任何人都没想到的。纯粹通过他的“托梦”**得以跟神仆争锋的异民成员,已赫然成了动荡战场上最后的中流砥柱。 “大祭司选择留在地表,果然是有先见之明啊!”八百秦军阵列前,王翦悠悠叹了口气。 王翦为部落军队的正规化和效率化,起到了无与伦比的作用。他常说比战斗力更为重要的,唯有执行力。万夫长、千夫长、百夫长一系列等级,原本在部落就只象征着军功换来的职位。到了他手中,却成了如臂使掌,如掌使指的工具。大军中每一万人划分出一个独立战阵,由他统一调度万夫长,下达攻防转换命令。而在万人战阵中,又分为十个千人纵队,彼此策应共同进退,每名千夫长身边安排数个配备无线通讯设备的传令兵,一旦难以正面抗衡敌军,即可化整为零,由千人队分散为百人小队。每支小队中由盾牌手充当壁垒,刀斧手和长矛手负责斩杀,最后才是手持火器的现代化步兵。 三万骑兵,两万弓箭手,是王翦耗费心血最多的王牌。他对那些人类坦克战车很不感冒,总觉得流水线上下来的玩意,不如冷兵器靠得住,此刻瘫痪大半的钢铁防线也恰恰证明了这一点。眼看着秘教血族成员在星舰的力场影响下变成行尸走肉,大举向着同族以及蛮牙部队发起冲击,他就只下达了一个字的命令:“杀!” 旁边狼王、阿莫罗索等人尽皆瞠目,八百秦军却毫无犹豫,以一波齐射拉开了血淋淋的屠杀序幕。骑兵和弓箭手全都是王翦精挑细选的蛮牙斗士,秦军又早在大变初始阶段就遍体蹿起青火烈焰,光影互相层叠扩张,形成巨大的防护罩将两个按兵不动的方阵覆盖在内。因此这五万蛮牙几乎没有受到任何影响,随着秦军弓弦弹放划出如裂帛般的声响,特制箭矢破空而去将一个个发狂的异民钉在地上,弓箭手方阵也随即展开了精准到毫厘的定点清除。 王翦冷锐如鹰的目光横扫乱军,最终锁定在了两人身上――玛格罗姆和罗森仍在与能力异变抗衡,但显然已支撑不了太久。 手握长弓瞄向两人时,王翦铁石般的表情没有丝毫改变。 这是战场,不是该有娘们心肠的地方。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职责,每个人都必须去面对各自不同的命运。 他只想也只能做好属于自己的那部分事情,此刻的赵白城,无疑也是一样。 !! 第二百十四章 地爆天星(中下) 人人都杀过生,区别在于有的发自内心想要去杀,有的则假借天意。 赵白城从不信天,也从未有过能跟此时此刻相提并论的杀机。 巅峰力量状态下,感知范围已经扩大到了覆盖深渊每个角落。这种程度的全视让赵白城对战场动向了如指掌,就在刚才,青影泯灭的火种光芒让他心头一抽,感受到了久违的刺痛。 王翦下达的清除命令,使得一批批能力异变的异民,倒在了蛮牙箭雨之下。阵脚逐渐稳住,但惨重的兵力折损几乎毁了半条防线,鬼蝠机群和蜂云的组合攻势已很难再遇上有效抵抗。 如果交换位置,赵白城也同样会选择先解决内患。王翦的当机立断让他稍微松了口气,再次向对手发起强攻。 包括兰斯特洛在内的三个神仆,第一次合击就让赵白城吃了大亏。 完全一样的神之本原,完全一样的出手方式,完全一样的协调反应――赵白城从未对阵过如此古怪的敌手,接下一道能量狂流还有两道,要照武侠小说里的套路,活脱脱就是“长江三叠浪”,几乎将他拍死在甲板上。 以赵白城如今的实力,普通泰坦基本上是来多少杀多少,虽然谈不上渣一般的存在,但也相差不远。第六使徒的强大让他对这些异星生命有了新的认识,对上自己的还只是三个分身,一旦第六使徒火力全开,鬼才知道还能继续分多少出来。 “有个本体,找到杀了就行了。”陈四海语气轻松,跟奄奄一息的状况恰成反比。 清场早已完成,舰艏上除了陈四海以外再也没有别的旁观者可以留下。只不过此刻有没有他的存在,意义相差实在不大,因为一个离死不远的死人,恐怕是没法带来任何威胁了。 陈四海是真正用说的,并非意念波动。兰斯特洛也显得毫不在意,甚至还点了点头,淡淡道:“理论上来说,确实是这样的,问题在于你能不能找到。以凡人的力量对抗诸神,一切都将被证明是虚妄。” 三人当中,唯一更像“人”的只能是兰斯特洛。另两个跟机器差不了多少,每次视线转向,都是脑袋先动眼珠才能动,像极了重度颈椎病患者。正是这样的活僵尸,接下了赵白城对兰斯特洛的每一次攻击,那张大正在越收越紧,将他如蛾子般紧缚其中。 没有招架,没有格挡,三个分身达成了绝对防御。赵白城挥拳时卷起的狂暴罡流,甚至让舰艏附近飞过的鬼蝠战机在空中打着旋,撞成一堆,火光四溅残骸坠落。可袭至兰斯特洛面前时却连点动静都无法产生,仿佛被黑洞吸入般无声无息烟消云散。 无论战争还是斗杀,泰坦的算盘的都打得相当不错,习惯用最小的代价去获得最大的效率。如果像现在这样斗下去,赵白城很清楚自己即便到力竭的那一刻,也未必能伤到兰斯特洛半根毫毛。用牛皮糖来形容并不贴切,这家伙明明是活生生的血肉之躯,面对攻击却似乎成了完全由精神和能量构成的影子生命,一拳一个空,回敬过来的则是实打实的天罗威能浩然如海。 赵白城只能定在这里,苦苦支撑并寻找破解办法。至于星舰,他早就察觉到舰内空间炉汇聚着强大无比的能源,要破坏没问题,但因此引发的爆炸将令熔岩海决堤,深渊被淹没后地表也会无可避免地迎来浩劫。 赵白城从没打过憋屈成这样的架,束手束脚畏首畏尾,还不得不去考虑人类军队何时会失去耐性,不等这边战事结束就向深渊投来无数云爆弹。大祭司如今是唯一的指望,他选择留在地表,自然不是为了逃避这场战争。让赵白城隐约不安的地方在于,银日号虽然展现出了足够恐怖的威力,到目前为止末日武器也还没有发动,但比起预想的还是差了点什么。 泰坦手里应该不止只有这点牌,毕竟这条船上就只能感应到一个高等存在,其他的使徒全都不知去向。 “传奇不过是有血有肉的美梦,在现实的烈日下唯有腐烂一途。蒙达大酋长,你既然能在幻景中看到星辰大海,又何必执着于所谓的荣耀?自我救赎并不是不可能的事情,皈依到诸神的光辉之下,生命才能达成永恒,真理之门终将在前路开启。你跟其他人不同,应该能明白我所说的,我在等待你的觉醒。”兰斯特洛以凝成光束的天罗威能直接贯穿赵白城的胸膛,微笑说道。 赵白城躲过对方的后续攻击,自愈力用了数秒才修复伤口,这让奄奄一息的陈四海不由咒骂了一声。 “你到底行不行?别丢老子的脸!”陈四海好像忘了自己正躺在地上,就连火种之光都快散了。 赵白城毫不理会,盯着兰斯特洛,一字字道:“你怎么就知道,我想要的是什么永恒?!” “这个宇宙中,还有更具价值的东西吗?”兰斯特洛淡淡地问。 “当然有,只不过像你这样的傀儡不配懂!”赵白城怒吼出拳,跟着被三个分身收到尽头的杀戮之一口吞噬! 他的身躯仍好端端地站在原地,保持着挥拳动作,但本原却已陷入无边无际的浩瀚星海之中,赫然置身于一颗荒凉死星的表层。 “机会不会永远存在,这只是开始,对你来说或许也会是结束。”苍灰色的天穹深处,兰斯特洛的声音以浩然威势隆隆传来,令赵白城所在的死星地壳迸裂,山体塌陷,竟是堪比真正的造物主伟力! 从熟知的能力角度来看,这应该也是某种领域,但却庞然了何止万倍! 在这一刻,赵白城的感知被分成了截然不同的两股。主体被困在领域里,细小而密集的精神触手却仍游离在深渊世界。 两个空间,绝无通道相连。 这就是神的力量?! 赵白城怒吼着躬身一拳,砸向地面。大地祖符的狂猛力量一层层渗入土石,不过短短片刻,就将整颗星体凝结成本原之树上垂挂的一颗果实。裂开的地壳逐渐合拢,原水祖符将残余的水源吸入土层,流金祖符凝聚了所有矿物质,荒火祖符的烈炎最终将死星连同赵白城在内燃烧成巨大的火球,跟着偏移了原有的轨道。 如果按照原先在舰艏上的对战套路,赵白城只能挨打,无法完成有效攻击,时间一长必败无疑。兰斯特洛或许是急于结束战斗,此刻以这种使徒分身所能完成的最强威能,将赵白城硬生生拖入了领域绝境,却反而给了他放手一搏的机会。 他正在用四大祖符之力,推动整颗死星,狠狠砸向那片噩梦般深邃无底的天幕! 【神域墓园】――第六使徒的专属能力,一旦完成捕获,猎物除了毁灭神之本原创造出的世界,绝无可能脱身而出。也就是说,赵白城只有在这场本原对本原的对战中,力压第六使徒,才有活路可走。 人跟神的较量,又能存在几分胜算? 大地祖符原本笼罩战场的强横波动,开始变得微弱不堪。少数强者最先有所反应,察觉到赵白城遇上了莫大危机,阿卡玛直接放弃正在对战的分身之一,向着舰艏扑来。随即战场上的无数异民,也在血战中一批接一批望向星舰方向,神情大多透着绝望。 陈四海是第一个施以援手的,沉重无比的伤势已令他踏入了鬼门关口,吊着最后一口气,却笑得狰狞猖狂。 他觉得如果自己是兰斯特洛,绝对不会放任一个敌人留下这口气。泰坦的狗似乎脑子也不太好使,比起自己跟小畜生,还差得太远。 陈四海还能做得已经不多,就连抬手的动作都在由于无力而发颤,但终究还是扯下了脖子上的那块白鳞。 龙之逆鳞,触之必死。 现在他选择自己先死,随着白鳞被扯脱,一股最后的龙力破体而出,化为青火缠绕上赵白城的身躯。青火主动渗入后者的本原,与原先就在那里的火种碎片互相融合、燃烧、喷爆。 神域墓园中,被赵白城推动的死星骤然加快了百倍速度,包裹星体的荒火变得更加狂野凶猛,在冲向天幕的轨迹上带出了一条粗长尾焰! 赵白城从不是个多愁善感的人,但他却很清楚,在这股烈焰当中,烧尽的是那个自己本该称为“父亲”的人,最后的生命。 “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就算你不认我,老子也不能看着你死。”陈四海的濒死意识正回荡在赵白城的本原深处,很平静,透着淡淡的遗憾,“还记得你小时候第一次踢了鱼去卖,喊的是五块钱一斤,有个傻了吧唧的家伙嫌贵,非得三十块钱买你五斤吗?那个人就是我。我知道自己不是什么好东西,亏欠你太多了。可族人原本就少,让人家的儿子去担当这种大事,吃这样的苦头,我做不到。当年一天天藏在暗处,一天天看着你长大,那股野劲就跟我一模一样,我这心里的滋味只有自己知道。别怪我了啊,你看我现在不是死了吗?也省得你落个弑父的恶名,传出去不好听。我是真没想到,你破不了六道轮回,救不回斯嘉丽的命。杀了你一个妞,你也抢了老子一个,算是扯平了罢?别那么小气了,以后不用你给我烧纸扫墓,自己努力活下去就成。就像你妈常说的,一定要做个很好很好的好孩子,生多多的小崽子,千万别学我……” 意识波动就此断折,空中仍在激战的最后几名龙将尽皆惨吼,脸上血泪迸流。 !! 第二百十五章 地爆天星(下) 陈四海是第一个以这种方式死去的,却并非最后一个。 玛格罗姆和罗森已变成被金炎彻底吞噬的人形火炬,竭尽所能的抵抗只是延缓了同化时间,无法改变被捕获的命运。 最后一丝清明神智令两人同时觉察到陈四海的最后选择――这陌生而强大的同盟者居然拿出了全部残余的生命力,以此去辅助赵白城,恰如在绝境中打开了又一扇门。 “这么多年下来,其实我一直都想找机会杀了你的。”玛格罗姆忽然笑了笑,头罩下原本黯淡的眼瞳逐渐亮起。 “我也一样啊,老伙计。你的胃口太大了,有这样的对手同在黑暗裁决,对血族可不算什么好事。老实说,上次你去23区,半路上被教廷伏击,风声就是我放出去的。”罗森 “早就知道啦!嘿嘿,还没来得及回敬你而已。”玛格罗姆掀下了即便在金炎燃烧中也未曾毁去半点的头罩,露出极少有人见过的原貌,一张没有眼睑鼻翼的脸庞如同恶鬼,但眼中的笑意却仿佛幽魂之地久违的阳光。 罗森扫视着战场,目光最终落定在星舰方向,“一把老骨头,也帮不了他什么了。希望会有用吧……” “就算没用,也是我们自己选的路。”玛格罗姆颤巍巍地伸出手,头盖骨像蜡一样融化滴落,脑体一点点蒸发成气态。 这位枭雄一世的黑暗议长,在生命终结的前一瞬间,已看不见,听不到,几乎不再具备任何感知能力。 但罗森与他相握的手掌,却始终握得那么紧,直至两人的身体同时坍塌成灰。 脱离了躯壳的束缚,罗森的火种之光在极度的号叫中冲天而起,像极了一只挥舞双翼的巨大蝙蝠。凭着残余的精神意志,它在战场上空按照既定路线飞掠了一圈,所过之处全体由于能力异化而向着同类疯狂攻击的血族成员,都被活活吸走了生命能量。 血族本就有着“吸血鬼”之称,罗森这最后的一击让王翦那边压力骤轻。而玛格罗姆的火种也同样破体飞出,化为无数细小的黑点,细看之下竟似乎是由一群飞虫组成。它们紧随着那只巨大血蝠,在空中呼啸飞过,引发的无形波动将大批被敌方同化的秘教战士变为尸骸。 最终汇聚了不下十万人的火种能量,像涌上星舰的烈火狂流,狠狠冲进了赵白城体内!对于吞噬本能而言,以前总是充当着猎手角色,今天却连续遭遇猎物自动送上门来,自然不会放弃如此简单的进食程序。 在神域墓园中,那颗燃烧的死星光芒更盛,撕裂了深邃天幕,砸入那片无尽幽暗的最深处。 天裂了。 原本不可忤逆的威严面具,已被渺小如尘埃的生命凝聚直接撕烂,露出了光芒万丈的庞然真身。天幕星河尽皆褪尽,一团涌动的、庞然的、无比强横的金色光晕如骄阳般跳跃而出,被死星燃成的火球正面撞击,震颤隆隆。 两股巨力相互抗衡,赵白城的本原虽然临时又得到了部分外力援助,却仍不是第六使徒的对手。这一刻他看到的不仅仅是兰斯特洛和另两个傀儡,更有着无数淡金影子分布在视界中,那是第六使徒的众多分身。 只三个分身的联手力量,就已经跟赵白城平分秋色,随着越来越多的分身开始发力,他仍旧还是抵挡不住,被那片浩然威能击退。 本原受到的重创是最直接最深层的伤害,赵白城僵在原地,体内如同被熔岩灼烤,热腾腾的几乎要从口鼻中喷出火来。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但就目前的情形来看,第六使徒显然已经用上了真正的力量,而不再把自己当成猫爪下的耗子来戏耍。 “一定要做个很好很好的好孩子……”他想到陈四海,不禁在意识深处发出一声冷笑。 多可笑的遗言,怎么你到了要死的当口,终于记起来自己是个父亲了吗?我又什么时候承认过这层关系存在?! “努力吧,打不赢也没什么,我们不怪你。”罗森留下的讯息不长,透着一个正常老者该有的温和慈祥,“如果你能活下来,以后请善待女王,她真的不容易。无畏的年轻人,再见了……” “只要做回你自己,就算是神也会倒在你的脚下。”玛格罗姆更加言简意赅。 神,泰坦,高等生命,远古存在…… 这些字眼陆续涌现在赵白城的脑海中,像搭积木一样搭成高耸入云的巍峨概念。第六使徒正在以从未遭遇过的伟力证明着他的强大,本原的直接对抗让赵白城陷入毫无悬念的颓势,发现自己仿佛站在山脚下的蝼蚁,被阴影完全覆盖。 “渺小低等的生命体,我对你真的很好奇,你是从哪里得来了这种程度的勇气和狂妄?”第六使徒摩洛克直接以意识对话问道,压倒性的星核能量让赵白城的火种光芒急剧摇曳,缩成极为细微的一点。 飞上星舰的阿卡玛没有去攻击同样僵直不动的兰斯特洛等人,而是扑向旁边空无一人的角落。一个若有若无的身影被他直接撞出,发出洪钟般的巨响,附近飞过的十多架鬼蝠战机被音波生生撕裂,爆出火云。 “越来越有意思了,你是怎么看出我的本体的?”被阿卡玛撞出虚空的是个无眉无发的怪人,皮肉组织仿佛塑胶凝成的假物,泛着淡银光泽。他的双眼完全是黑色,不存在眼白,五官轮廓极具棱角,以鼻梁为界左右脸比例完全相同,透着毫不真实的妖异感。 “凭我的眼。”阿卡玛沉声回答。 第六使徒摩洛克的本体虽然暴露,但却不以为然,抬手向着阿卡玛一指,冷笑道:“以神光之名,接受审判吧!” 从他指尖射出的光束贯穿了阿卡玛的胸膛,后者无动于衷,铁塔般的身躯连晃都没晃半下,更找不到任何伤势。 “怎么可能?!”摩洛克大吃一惊。 阿卡玛挥出的一拳结结实实正中他的脸庞,令摩洛克当场倒飞出去,脸上已迸裂出条条细纹!第六使徒震惊无比地躺在地上,从神坛跌落现实的巨大落差甚至令他暂时忘了动作。原本物理攻击是绝对不可能对他起到任何作用的,无论拳头或是其他武器,接触到使徒身体时都会直接透过,就好比尖刀再利也不可能伤及火焰分毫。 摩洛克此刻的绝大部分神之本原都用在神域墓园中压制赵白城,但靠着本体残余的力量,解决剩余的对手根本不算难事。在他眼中,阿卡玛这个等级的纯粹野兽根本就是弹指一挥便能灰飞烟灭的存在,现在他却伤了,躺了,被这样的家伙暴起一击当场击倒! “之前你跟那两个血族联手,明明连我的分身都斗不过,难道都是伪装的把戏?”摩洛克怔怔问道。 阿卡玛毫不理会,高声叫道:“那边的光头小子,你听好了。任何生命活在世上,想要得到什么,就会去做该做的事,最后往往便能如愿。打个比方来说,你肚子饿了,想要吃东西,就必须得去觅食。主观意愿让想法变成现实,所以说每个人的神,都是自己!只有求自己,你才能得到想要的一切!!!” 姜还是老的辣,阿卡玛这番言论虽然粗鄙不文,但却让赵白城明白了全新的领域。法则无非由力量决定,基于不同的内质,也有着不同的法则。现在自己被困在神域墓园、先前跟兰斯特洛对战时攻击无效,都属于受到了对方创造的法则束缚。 阿卡玛的意思并不难懂,无非是按照自己的法则作战,才能破对方的套路,并占据优势。 问题在于赵白城能拿出手的攻击法门,已经差不多都轮番上阵过了。在一点点回缩防线,一点点被第六使徒压迫本原逼向死路的同时,他实在很想问问阿卡玛到现在才给出“法则”这么个提醒,到底是认为自己能做到哪一步。 把老子也当成神了? 赵白城恰恰是因为有着足够客观的自视角度,才能撑到现在――以个体力量对抗泰坦第六使徒,虽然占足下风,但就像只绝不屈服的蚂蚁在托举着超过自身分量无数倍的重物。 他从没打算否认自己的渺小,这跟斗志无关,只是担子太沉太重,有些人期望也是一样。 阿卡玛只来得及把那番话说完,就被摩洛克的本体当真屈指一弹,爆开了头颅。 战神也是凡人,也一样会死。他能凭着法则的转换,伤到第六使徒孱弱本体,并不代表也能挡下对方的一击。 “我得承认,你们这些蚂蚁给我太大的惊喜。”摩洛克对着石雕般凝固的赵白城躯壳露出狞笑,抬起手来再次屈指,“法则不是你们能够改变的,就像现在我能脱身出来,而你不能,只有站在这里眼睁睁地看着我杀你……” 刚被泰坦逼到星舰上空的一名魔将,突然失去了平衡,从空中一头栽落,跟着被吸成干尸。第六使徒摩洛克怔了怔,瞪视着跟他一样恢复本体行动能力的赵白城,眼神中透出难以置信。 一团由六层毁灭能量组成的巨大光晕,在前一瞬间出现在神域墓园深处,令死星与骄阳的对抗划上句点。 谁都没占便宜,但赵白城已脱困。 地爆天星。 威力绝伦的魔印直接在第六使徒的神之本原中引爆,连续扩散且越来越强的震荡让他终于闷哼一声,口鼻中渗出金色血液。 有些什么东西变得完全不一样了。第六使徒对着赵白城那双完全被杀意、痛苦、仇恨煎熬成血色的眼睛,确定自己的判断不会有错,但却说不上究竟是哪一点出了问题。 笼罩战场的感知触手如同大,没有任何波动能够遗漏。就在数秒之前,一个自说自话的讯号被捕捉,仍透着那家伙身上根深蒂固的傻劲,微弱、无力、毫无存在感,就如同蝼蚁临死前最后的触须蠕动。 “报告小不点,巴图不能再跟着你了。”獠魔断气前不但在想,也在喃喃自语,戳着一条断骨森然的短腿,支撑只剩半边的身躯往星舰方向看。 “巴图要死了。” !! 第二百十六章 死亦为鬼雄(上) 在巴图的概念中,赵白城历来都是唯一的神、不败的兄长、深渊之王。 这次他重回深渊,甚至没机会跟赵白城说上一句话,傻乎乎地站在远处,傻乎乎地拎着两把大到能砸死人的单手锤,傻乎乎地望着对方,听那些并不是太懂的战前宣言。 他只知道跟着赵白城,怎么都安心。 现在巴图已死,赵白城却连兼顾他的能力都没有。这形成了一个尖锐如刀的刺激点,在赵白城的胸腔中捅进刺出,血淋淋地溅起满脸满身的生腥赤红。 赵白城从不愿意巴图参与任何有关部落的战事,可这次没人能逃得过,獠魔也不能。 面对泰坦的清洗,无数强者都成了蝼蚁般的存在,赵白城不过是最为强壮凶悍的那只蚂蚁,在力量层面上和其他地球生命毫无区别。他感知到巴图被蜂云射线击中的瞬间,根本什么都做不了,鞭长莫及的无力和痛苦撕裂了一切,脑海中近乎完全空白。 走上了战场,当然就是战士。但巴图从来都是与世无争的性格,除了必要的猎食以外,他甚至不会故意去踩死一只虫子。 而他和其他异民的死对泰坦而言,或许还比不上人类眼中的虫子。 阿卡玛的最后一番话在赵白城空荡荡的脑中再次回响,他本能地想要抓住点什么,却不知如何出手。 每个人都是自己的神,这句话或者可以换一换,叫每个人都有改变自身命运的力量。赵白城凭着一点准备就敢来打这场仗,凭的是杀气或者说戾气。他没有太多时间去备战,没有必胜的把握,甚至不确定反击会不会真的起作用。 但他身后不存在退路,以前是为自己拼命,这次是为更多人拼。 巴图的死证明了物种之间存在的巨大鸿沟,赵白城没法去做什么,那片空白越发空得让他全身战栗,被压制的本原已逐渐现出崩溃征兆,神域墓园中冲击着骄阳的死星也随之暗淡了火焰。 本原之树的延伸阴影忽然亮了亮,隐现出最后两枚祖符的幽光――光明和暗月。 如果自己真的能够成为自己的神,这两枚祖符无疑正是目前对赵白城最有帮助的。但在被凤凰吸血时,他并没有发动吞噬,如今神之本原却造出了毫无区别的替代品。 毫无区别。 排序瞬间完成,在主体疯狂的复仇意志下,六大祖符让本原之树成长到了前所未有的地步,一个新的魔印夷平了神域墓园。 赵白城不用去细想,自然而然便知道这正是大地、流金、暗月三大深渊祖符引发的【地爆天星】。他因此而得以脱困,并在第一时间捡了个漏,发出吞噬尖刺将刚刚出现在视线内的那名魔人绞杀。原本追击魔人的几名泰坦也相继栽落,无法摆脱突如其来的厄运。 “这不可能!”第六使徒摩洛克歇斯底里地尖叫,再也不见半点原有的傲慢与镇定。 魔人也好,泰坦也罢,在赵白城看来无非都是入侵者。他将那魔人吞噬后,吸收的魔能也跟陈四海的龙力一样,被强大了无数倍的本原完全清洗同化,融合为自身的力量。无数细小的符号得以全面解析,就连原本铁板一块的、从反应堆中撕裂而来的神之本原,都化为了最原始的能量流,高等生命的火种密码一幕幕在意识深处呈现、展开、再无秘密可言。 几股各自不同的能力本质,最终汇成了燃烧的狂流,再也不分彼此。赵白城从对战开始就始终保持的人形,很快有了变化。 摩洛克显然无意再充当旁观者,神域墓园形成的领域被毁,他的绝大部分本原力量在消耗近半的情况下,又回归到体内,此刻骤然抬手,深渊上空已重现出那轮金炎沸腾的骄阳! 这已是纯粹的使徒之怒,充满毁灭本质的光照不同于蜂云射线,它们更强大、更恐怖、也更无孔不入。骄阳刚一破空而出,光之领域就笼罩了整片荒原,即便连坦克装甲都开始逐渐消融,但仍有些在强行克制着能力异变的蛮牙死也不出烟雾腾腾的战车,一炮轰出弯软的炮管当场炸成了两截! 光之领域内悄然成形的又一层暗幕,让异民身上腾起了黑炎。能力异变就此凝固,跟着消散,如被水洗般褪得干干净净。不仅仅是蛮牙,原本发狂的血族和秘教成员也全体恢复神智,怔怔站在满地尸骸之中。王大将军察觉到变化,下令停止箭袭。 正如大地祖符对蛮牙的力量增幅,暗月和流金也分别影响着残余的血族秘教部队。异民们看着同族倒卧的尸体,刚摆脱疯狂的那一批尽皆放声嘶吼,扑向战场中的神仆。 赵白城以一己之力,竟让空间炉的同化能量流彻底失去了作用,摩洛克已不知该如何形容此刻的震惊。不但如此,他释放的【审判之光】原本能轻易将荒原变成火海,如今变成了再无威力可言的淡淡光照,袭向赵白城的一道炽烈光束也被对手硬生生抗下,虽说造成了直贯胸腹的碗大伤口,但夜叉形态的自愈力却是瞬间完成修复,离真正的致命无疑还有十万八千里那么远。 低等生命怎么能强到如此地步?难道诸生吞噬者的传说竟是真的?! 漫长的生命旅程延续至今,摩洛克第一次感到了惊惧不安。这很快激发了更大更汹涌的杀机,他咆哮一声,将众多分身所承载的神之本原尽皆收回,双手合拢积蓄起一道能量狂潮。 七根骨质战旗从赵白城的背后探出,基于六大祖符序列提升的本原力量,夜叉最终形态得以完成。他看上去没有太大的变化,依旧是人形,只不过手爪如刀,战旗森然,体表涌动着与异民身上一致的黑色火焰。 原本足以将异民火种直接碾成粉末的庞然威严,由于那层暗幕造成的同化共鸣,已不再令他们承受丝毫伤害。相反,随着赵白城的能力提升,他们也全都有了相应的力量增长,以点带面相辅相成。异民阵营如同巨大的战争机器,凝成了全新整体。 第六使徒与赵白城展开对攻的前一刻,兰斯特洛由于神之本原被尽皆抽汲,脱力倒地,躺在不远处向赵白城喃喃道:“只有忏悔和自我救赎……” “去你妈的!”赵白城一脚就跺碎了他的头颅! 一道金炎一道黑火在星舰上空展开激烈碰撞,每次正面接触都会荡开无尽的冲击波,大批鬼蝠战机卷入罡流,爆成朵朵烈焰,局部蜂云更是直接被碾成灰烬! “反攻!”王翦厉声下令。 “风!风!大风!!!” 数万蛮牙弓箭手光着膀子,将巨弓斜举向天,特制矛箭带着青火轨迹密密麻麻腾空而起,跟着便是大片火云喷爆。光是来自赵白城的直接提升,已让他们具备了狂猛膂力,去直接射落那些呼啸如电的鬼蝠战机!一支矛箭并不足以对液态金属机身的鬼蝠战机造成威胁,但十支百支的凶猛贯穿,却让机群中不断落下被扎成刺猬的残体,黑烟滚滚曳火无数。 开战后始终未有动作的骑兵方阵分成了几股汹涌铁流,战场上伽猡兽的奔踏足音隆隆如雷。蛮牙骑兵大多倒拎着两米多长的刺枪或双手巨刃,借着冲击势头往往是武器一挥,神仆的头颅便已飞起! “是蒙达!”暴爪第一个反应过来,身上的新能力异变因何而起,发出一声狂野十足的长嗥,扑向离得最近的敌群。 卡姆雷和古羯在之前的血战中尽皆身死,尸良遍体鳞伤,跟着暴爪冲出,连杀数人后心头忽的一跳,望向了后方。 血泊中,他看到卡姆雷竟又站了起来,火种被黑炎之力重新凝聚,达成诡异的生命逆流。紧接着,古羯也同样摇摇晃晃地撑起身,破裂胸腔中原本只剩小半的心脏抽出大量肉芽,并渐渐恢复了搏动。 这种起死回生的力量,让尸良不由吃了一惊。审判之光变得愈发强烈了,但赵白城施放的那道暗黑天幕却也跟着增强。越来越多的异民开始站起,巴图只剩半边的身躯在短短片刻之内就达成痊愈,坐在地上挠了挠脑袋,随即如山挺立,狂吼声随同黑炎从血盆大口中一并喷出,神态狰狞如恶魔。 如果把此刻的战场视为地狱,那正在复生的无疑便是鬼卒!除了玛格罗姆和罗森那样躯体尽毁的个例无法完成再造,其他伤者死者都在被无形而巨大的力量影响着、改造着、同化着。对于赵白城死心塌地的信任和崇拜,令毫发无伤的骑兵和弓箭手都在竭力放开生命防线,任由从天幕深处蹿下的暗火深入本原,与自己达成血肉相连的维系。 “卡姆雷,你听得到我说话吗?你到底算是死人还是活人?!”暴爪回身大吼。 “敌人还没杀光,我怎么能死!”卡姆雷举起战刀,露出僵硬无比的狞笑,“大酋长在庇佑着我们,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让敌人全都回不了家!!!” “呜……”熟悉的呼喝声从这块局部战场蔓延出去,最终如排山倒海般蔓延了整个荒原。 无论是曾经死去的,还是残存至今的,铁与血的厉芒正闪耀在每个异民眼中,他们如疯了般卷起燎原之火,战局形势终于开始倾斜。 !! 第二百十七章 死亦为鬼雄(中) 远在数千里之外的呼啸古堡早已是空空荡荡,再无一人。 地下密室中,仅剩的三具血棺浸没在血池深处,池边滴答动静不断响起,在寂寥空间荡开涟漪。 随着从地幔入口方向滚滚蔓延的黑云,逐渐覆盖了整个深渊,呼啸古堡也同样处在无形的力场范围内。黑红色的血浆开始鼓起无数个硕大气泡,血池变成开了锅的热粥,气泡破裂的噼啪声伴随着能量乱流,室内渐渐有了风。 悄然间,血棺中的一具被从内推开,厚重棺盖下阴影如墨,看不清任何东西。过了片刻,一只柔若无骨的手掌从里面探了出来,小麦色肌肤,骨节纤细匀称,绝无半点瑕疵,如同一件完美的工艺品。 这只手的主人是名女子,掀开棺盖后,她坐在了血池边缘,一双小脚荡啊荡的,猫儿般的大眼睛里全是迷惘神情。 “老古板又在搞什么鬼?我不是死了吗……”她怎么也想不通这一点,但充斥在呼啸古堡内部乃至在全深渊激荡的能量波动,却是毫无疑问来自于赵白城。 两点火种本原电射而来,像有灵性的飞虫一样,穿过层层阻碍,盘旋在女子面前。她下意识地伸手,将它们拢在掌心,跟着这两点火种光芒已融入皮肉,消失不见。 未能死在王翦强弓下,而是选择了自我毁灭的两名黑暗议长,在这种情况下完成了某种延续。女子微微一怔,已知火种光芒来自于他们,再思索良久,蹩起的黛眉逐渐舒展开来。 “哼,人家才睡醒,就要替你卖苦力吗?”女子低声骂了一句,语气刁蛮。 想到当初弥留之际,赵白城咬牙切齿的誓言,她不禁笑了笑,眼神透出了无限温柔。 “只要我不死,就一定不会让你死。就算你死了,老子总有一天也要把你活生生地从阴曹地府带回来!” 他那时候其实像个孩子,倔强又幼稚,让她忍不住有点心疼。 “现在我也不算是真正的活人了吧……”女子撇了撇嘴,暗自决定等到跟赵白城面对面时,非得羞羞他胡吹大气,说话不算数。 赵白城希望她去做的事情,此刻正通过庞然力场的无形震荡,一**传递而来,在意识中构筑起完整讯号。这家伙显然又变强了,强到了让她无法理解的地步。 但他就是他,在她的心中,再没第二个人可以替代。 “总是凶霸霸的,叫人家做事,连句好听的都不肯说。喂喂,我这么跟你说话,你能听得见吗?”女子等了一会不见回应,扑哧一笑,摇头暗骂自己当真是疯了。从感应到的能量风暴来看,赵白城必定又是在跟人开片,不然也没可能弄出如此之大的动静,就算能捕捉到自己的意念,又哪里有空来答复? 女子走到密室角落,将手掌贴上冰冷的墙体,按照两个老家伙留下的法门套路,尝试着发动能力。自身火种已经恢复成了完全体,喷薄漫溢的能量也不知强大了多少倍,只是不带半点生命气息,证明着她的想法似乎没多少偏差。 “行尸走肉不要紧,我不会变得难看了吧?”女子悻然想着,同时脚下的地面传来一阵剧烈震颤。 如果还有第二人能够在场,并在空中观望的话,恐怕会震惊到当场栽落下来。呼啸古堡的主体已隆隆升起,地面以下的部分从土中拔出,巨大无比的黑曜石连成了两根腿足般的石柱,每一道石缝间都在往外喷射着熊熊黑炎。当这头足有百丈之高的庞然大物彻底站直了身躯,赫然是以堡体为胸腹,尖耸的塔楼共同构成头颅,拱门化为血盆大口,一双巨臂则由异化凝结的黑曜石城墙充当,前端逐渐伸出的拳头大到足以吓得死人。 这张最后的底牌之所以没被玛格罗姆动用,是因为都灵和马泽尔已死,四大议长只剩其二,凭他和罗森的力量,根本无法去激活法阵。如今在赵白城的植入方式下,女子继承了两人的秘钥,以重塑的火种为强横基石,一举让深渊最大的防御体系之一变成了战争兵器。 【地狱火守卫】。 女子被地狱火守卫一把抄起,轻轻放入头部塔楼之中,满头黑发在劲风中飞扬,美艳不可方物,宛如中世纪小说中独处高阁的公主。但她却很清楚,在自己曾经的生命和接下来这段不算生命的特殊旅程中,永远也不可能有王子出现。 能征服她的,就只有那头嗜血野兽。 “好了,大怪物,我们出发!”女子拍了拍塔楼窗沿,低声喝道。 地狱火守卫躬身握拳,发出震动整个深渊的无声狂吼,方圆百里之内的地面全部龟裂,土石横飞。超过三千个由历代议长镌刻的法阵瞬间开启,形成了这架巨型兵器的推动力。随着屈膝起跳,它竟仿佛火箭般冲天飞起,一个起落就已经远在数里开外,向着离得最近的地表门户一路冲撞而去。 斯嘉丽。 遥远的战场上,刚恢复行动能力的青影感应到了地狱火守卫的无形怒吼,并从中分辨出最熟悉的那点波动,紧抿的唇角一点点放松,跟着化为笑容。 他真的做到了。 人类始终都是赵白城的防范对象,斯嘉丽操控着那头庞然大物赶去地表,显然是为了应对这方面的潜在威胁。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的道理用在今天并不贴切,但也不代表人类军队会无视浑水摸鱼的诱惑,毕竟对于他们来说,异民和泰坦都是威胁。 生存是如此艰难,甚至就连重生的躯体都不得不立即去大口呼吸饱含着硝烟的空气。青影慢慢握紧了双拳,感受着几何级提升的自身力量,向星舰所在的位置大步走去。前方神仆仍旧多到无可计数,但这一次,她决意不再让自己后悔。 就算要再死一次,也得死在他的身边。 阿卡玛最后一个站起,新生组织再造出的头颅连同五官,丝毫不差地还原出了本貌。他能看得见,听得到,甚至嗅出浓烈焦烟掩盖下的淡淡血腥,一切都似乎未曾不同。 只不过眼前的世界是黑白色的,确切来说,由同一种色调凝成。白色区域无非是黑色的淡化,像稀释了的水墨。 尽管生命体征全面复苏,胸腔内的心跳沉稳有力,呼吸也如生前一般绵长,但阿卡玛却知道自己完全不同了。 眼前所见的,正是死国才有的色泽。 他变成了介于亡魂和**之间的存在,连同荒原上那些仍在无畏战斗的异民。那层隔绝了审判之光的暗黑天幕,以无法想象的力量将空间中破碎散乱的火种气息甄别开来,并重塑为不同的个体,还回到它们各自原属的躯壳中。 这是何等强大可怕的手段! 阿卡玛隐约感到了似曾相识,随即发现银日号的空间炉源源制造神仆大军的过程,在某些原理上完全一致。 “阿卡玛?”与第六使徒激烈对战的那道黑炎传来意念询问。 “是。”阿卡玛在暗黑天幕的能量共鸣下触摸到对方的意志,并达成了一定程度的了解,“你就是现在的部落大酋长蒙达?!” 赵白城在高速缠斗中的身躯,看上去根本就是虚体,难以留下完整影像,“是我,多谢你之前的提醒,我才能学会怎么用神之本原。” 阿卡玛望向陈四海的尸体,发现其他龙将魔人也没有诡异复生的例子,顿时反应过来,真正强者级别的火种重塑已超越了赵白城的能力范围。这就意味着阿卡玛同样被第一天梯排除在外,他却并未因此而沮丧,想到蝎尾因为发动【世界意志】而火种尽毁,连复生的可能性都没有,眼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你根本不是蛮牙!”他沉声说。 “重要吗?”赵白城冷冷回答。 两名远古血族由于摆脱了分身纠缠,早已掠向战场,去帮助那些在他们看来不成器的后代对抗强敌。胜负天平虽在逆转,但源源不断从空间炉中新生的神仆却仍在大举投入进攻,形成巨大阻力。 阿卡玛站在星舰甲板上,俯视着战场中的蛮牙族人。无论生者,还是跟他一般的活死人,都在狂呼酣战,浴血厮杀。力量与荣耀,本就是世世代代的部落成员一直在坚守的野性图腾,但此刻阿卡玛看到的是更深一层的意志,它厚重如山灼热似火,就仿佛从族人灵魂中迸发出的生命呐喊。 那是对生存的执着,对命运的挑战,对高等生命的不屑与讥嘲。 “你的身份,好像是不怎么重要。”阿卡玛长吁了一口气,眼神中现出奇异光芒,“为什么连我也一起救了?” 战事如火如荼,前部落酋长却在这里以闲聊般的口吻,问着现任酋长看似不相干的问题。赵白城连接结出三次魔印将第六使徒逼退,百忙之中作出回答,居然也没有半点不耐烦,“因为我一直都听说你够强,想多个帮手。” “这已经不是我能插手的战斗了。”阿卡玛咧嘴一笑,带着兽人最常见的那种粗犷,“不过在另一个方面,我应该能帮到你。” 他深深吸了口气,似乎是想要将故土的味道融入肺里,带进灵魂,跟着整个人如冻结的石像般一点点凝固。不同于之前的火种泯灭,这次是彻彻底底的本原消散,火种能量带着点点土黄光芒,融向赵白城的身躯。 阿卡玛的最后一个动作是躬身,以从未对待过任何人的礼节,向着赵白城弯下了高山般巍峨的躯体,“我从来都没有任何能力,能够比常人强一点,只不过是仗着对这世界了解多些罢了。记得用心去看,别用你的眼。蒙达大酋长,请善待部落子民。” 赵白城怔住,直到阿卡玛的火种能量彻底被吞噬本能吸收,骤然爆发出如雷咆哮,挡开第六使徒斩来的光刃,一记凶猛冲撞让强敌直接撞入星舰内部,现出了一个深邃无比火花四溅的黑洞。 空间炉的能源支持让第六使徒逐渐从绝对下风,一点点扳回了局面。赵白城的本原之树虽说同样在不断生出新能量,但却远不及对方资本雄厚。 这一刻赵白城没有乘势追击,而是落在阿卡玛的尸体前,缓缓躬身,然后伸手合拢了那双圆睁不闭的兽人之眼。 !! 第二百十八章 死亦为鬼雄(下) 第六使徒摩洛克被直接撞到了空间炉所在的那层舱体内,足足躺了十多秒时间,仍然处在极度愣神状态下,连起身都忘了。 这算得上是极度类人化的表现了,他因此而变得不再像个神,跟那些低等生物无限拉近了距离。低等生物常常会煞有其事地思考,却改变不了现状,疯狂才是他们的代言词,做出任何匪夷所思的事情都不奇怪。 就好比那条只有**力量勉强能看的虫子,居然放弃了刚刚捡回的临时生命,将火种能量全部灌输给了夜叉――摩洛克现在已能确定赵白城绝非诸生吞噬者,对阿卡玛的自杀行为就只是觉得可笑,完全莫名其妙。 这能代表什么?最后的挣扎?斗志的融合?一条虫对另一条虫的使命托付? 摩洛克觉得简直荒谬透顶,尽管赵白城扮演的这条虫确实强大到了离谱的程度,也不代表他就能颠覆最基本的法则。更别说是靠着一点点吸收力量的方式来完成可怜的逆转了,那根本就是在做梦。 对手迟迟不下来,自然是在拖延时间,他也确实需要时间去适应这场前所未有的战斗。以他所在的物种阶层而言,能够撑到现在,并将自己逼到如此地步,已经算得上是奇迹。 摩洛克不得不承认,这颗星球给自己带来了很大惊喜。现在他也不得不需要考虑一下,接下来该如何终结游戏。 是的,终结。 星舰上的末日武器与使徒最强能力相维系,一旦释放,就算再多的虫子都只有毁灭一途。但按照原定计划,星舰抵达大气层时激活末日武器,才能达到最大威能。如果用在当下,对整个计划都会产生影响。 尴尬境地让摩洛克颇为恼火,考虑片刻后赵白城已直扑下来,落在了他的面前。 “神也会跟死狗一样躺着不动?”赵白城轻蔑地笑了笑。 “表象没有任何实质意义,你看到的是人也好,是狗也好,改变不了你我原有的定位。我只是在想应不应该在你身上浪费太多的时间,傲慢是原罪,你好像已经成了它的俘虏。”摩洛克慢慢悬浮而起,由于光秃秃的眉弓而显得格外诡异的脸庞上,又恢复了那种漠然与平静。 赵白城不动声色地扫了眼他身后的空间炉,暗自皱眉。跟原先感知到的一样,空间炉充斥着神之本原转化而来的烈焰,能量流由于极度的浓缩已经从金炎变成了近乎白金色,浓稠如液体。因此这里变得更像个熔炉,规模上比预估的更大,炉体至少有数百米高,里面如转盘般转着无数巨型试管状容器。在能量之海的浸没下,一双双机械臂往容器中植入着最基本的生命组成部分――星核,随后从胚胎萌芽到成人躯体,发育成长过程在片刻之内就已完成。 泰坦的科技手段确实惊人,但这些却并非创造,而是再造。赵白城能感知到空间炉的能量灌输在遵循着某种轨迹,试管中逐渐成形的活物其实正是在修罗猎场中曾经见过的实验体,猎场显然不止一个,而在他们身上发生的是从消散到重塑的过程。 这种程度的整体重塑,比起赵白城令异民完成的重生,要强过了万倍。所以说他现在掌握的还仅仅是神之本原的初步奥秘,没有触摸到核心层面。如果能真正学会如此威能,玛格罗姆和罗森的自我毁灭也将会被逆转,等到实力更进一步,手头保留的那些火种或许也能让魔人龙将完成临时复活。 是临时。 所有实验体造就的神仆大军,体内都存在着一个不可逆的倒数讯号,就跟赵白城造就的鬼卒一样。按照这种连泰坦都无法改变的自然法则走下去,暴爪尸良青影巴图等人都将在几天后重归死亡,没有人可以例外。 老天才是最强的,生老病死才是永恒不变的定律。阿卡玛说的帮忙,正是在这个方面。透过他的记忆、历练、和人生感悟,赵白城隐隐约约摸到了一条线,那潜藏的搏动如同阿卡玛的雄浑心跳,也散发着大地的泥土气息和熔岩海季风的硫磺味道。 活着。 不单单是自己要活,身边的人也同样得活下去,那是他们本来就该有的权利。作为入侵者,泰坦就像是冲入河流的鳄龟,横冲直撞地扑溅起名为“厄运”的浪花。老天却依旧如同一个尸位素餐的管理员,任由猎食场面在眼皮底下大举爆发,没有半点干涉的意思。 命运只能靠着自己去把握。赵白城以前同样是一尾游鱼,二十多年来游弋在世间长河,所见的大多是血盆大口和森厉长牙。他曾遍体鳞伤全身披血,以腐肉为食,骸骨为家,一步步撑到今天,身上的每一片鳞甲都早已磨成了刀锋。 眼前的鳄龟自然是庞然大物,赵白城却已经掀了它一个跟头。最终的搏命时刻马上就要来到,他发现自己在想的东西有很多,以前那些曾视为软弱的情感,带来的竟是无穷斗志。 “或许你把救赎视为分文不值的空谈,可每一样经历过时光洗礼的事物,都已被证明了存在的必要。”摩洛克的语声变得空灵威严,整个身躯散发出的光辉与空间炉彼此融合,波动跳跃完全达成一致。 第六使徒骤然抬手,向着赵白城一指,“那污秽不洁的,必将得以清洗,焚净在这世间!” 强烈的审判之光席卷了舱体,威能与荒原上空那轮骄阳所形成的不可同日而语。赵白城却从原先所站的位置瞬间消失,跟着一声如洪钟般的巨响隆隆震开,从星舰内部散发,传遍了整个深渊! 他合身撞在了空间炉坚不可摧的表层,星舰的飞行势头甚至都被带着微微一滞! “愚蠢的生灵,你难道还看不出我跟空间炉是一体的吗?以你偷去的那点神之本原,又怎么可能撼动我的共生结界!”摩洛克纵声长笑,指尖凝成的光矛如影随形,直刺赵白城。 赵白城不是在拿鸡蛋碰石头,而是在拿鸡蛋去开山!就神之本原的强弱对比上,他跟摩洛克等于是两个层面的对决,或许与飞蛾扑火来形容才足够贴切。但阿卡玛对法则更深一层的理解,却使得赵白城明白了空间炉不但是星舰上最危险的核心部分,同时也是第六使徒的致命软肋。它确实不该去碰,能量流可能引发的爆炸将毁灭一切,可如果不去打破它,第六使徒的能力将无穷无尽,斗到最后唯有败途。 这是柄双刃剑,赵白城已决定一试。 “轰”的又一声巨响,空间炉表面被撞下深深的凹坑,转眼间又恢复成原状。摩洛克轻蔑地笑了笑,光矛连掷,在赵白城身上开出一个直贯前胸后背的伤口,舱内的光域也变得更加浓厚,眼看着就要将对手的护体屏障完全烧尽。 空中灰芒一闪,凶戾气息陡然大盛,赵白城已拔出背后一支骨质战旗,反掷了过来。靠着强大的爆发速度,他正将自己变成围绕着空间炉急速旋转的黑烟,并躲过摩洛克的出手。这突如其来的反击让摩洛克吃了一惊,战旗上所携的吞噬能量,在所有泰坦的眼中相当于最为忌惮的病毒,他不得不临时结出光盾,将其挡下。 “轰!” 如雷的震荡中,赵白城第二次狠狠撞上了空间炉,加固着神之本原的液态金属让他觉得自己是在撞整颗地球,反噬力量令本原一阵天翻地覆。 扩散的声波早已引起了战场上异民的注意,部分强者分辨出赵白城的能力振幅,纷纷长嗥起来。正在星舰下方冲杀的巴图远远看了飞奔过来的暴爪一眼,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即便瞳仁中弥漫的黑炎也掩盖不了疯狂光芒。 随着重塑的火种一点点将力量提升到极致,复活的异民大多都感觉到了那个跳跃的讯号,明白这段临时生命终究有限,等讯号到达尽头,真正无可挽回的死亡终将来临。 能再次战斗,其实这就已经足够。 “上啊!”巴图狂吼,双脚在地面上跺出两个深坑,弯曲了膝盖。 附近成百上千的异民像巨猿般扑来,以巴图的庞大身躯为基石之一,往空中的星舰攀爬而去。他们缠绕在一起,化成一股酷似井喷的狂流,以彼此的身体作为借力点,一个踏着一个,一个踩着一个。最顶端的人不断掉落,不断又有新的异民从下方被硬生生推上来,一条巨大蜿蜒的触手就这么越变越粗,越升越高! 这恐怖到极点的景象让附近所有的神仆都怔住,原本僵硬如死的脸庞上充斥着茫然。当那条完全由异民组成的人潮触手搭上星舰边缘,战场上猛然起了一阵呼啸,风云变色。 暴爪第一个冲上星舰,双刀交错,带出半月狠狠斩向一名负伤落下的泰坦。泰坦大为惊讶,甚至觉得羞辱,随即却被大举登舰的青影尸良等人围住,这些虫子身上散发的死亡气息让他隐约感到了难以置信的威胁。还没来得及施展神力,蚁群般的异民已蜂拥而上,那泰坦成了巨浪中的礁石,转瞬间被彻底吞噬,撕咬成渣。没过多久,星舰甲板表层就足足多出了上万人。 异民本就是最原始嗜血的野兽,即便能力提升至今,其中绝大多数也无法飞行。在完成野兽般的攀爬之后,他们望向那些由于空间炉震荡而不断坠落到甲板上的泰坦,狞笑着亮出爪牙,开始了同样充斥兽性的本能动作。 杀。 !! 第二百十九章 他的一切(上) 能力的同化,使得异民的生者与亡者之间迅速模糊了界限。(..info好看的小说)暴爪觉得自己同样是个死人,或者说是将死之人。毫无保留地自我撤防让那些黑炎直接烧进了他的每一条骨缝当中,再融合了火种光芒,从皮肉表层喷爆出来。剧痛带来的折磨就像有一柄柄小刀子在挑着骨髓,但随之而生的力量和敏捷却是以往无法企及甚至难以想象的,斗志早就成了血淋淋嚎叫着的一头兽,在灵魂深处左冲右突。愤怒、仇恨、狂躁,种种铁水般滚烫的情绪让暴爪片刻不停地发抖,全身上下唯独一双手爪稳定如磐石,眼神比弯刀锋刃更亮。 “蒙达就在下面,在舱内!”狼人嘶声咆哮,双刀带起的月弧足足超过了三十米长,带着骤然涌起的黑炎切入一名泰坦腰间,拔出后带起了大蓬金色液体。 泰坦纯精神纯能量的生命构造,在赵白城赋予的这种杀伤能力面前再也无法达成绝对防御。暴爪连发梦都没想到自己能有刀劈神族的一天,爽到几乎快要痉挛。尽管对方随后的回击令他高高飞起,在空中就吐出了一小块内脏碎片,全身骨骼至少断了四成,但暗黑天幕释放的无匹能量却令内外伤势转瞬即愈,像干涸的海绵在磅礴雨势中重新恢复湿度。 轰! 又一声沉闷撞击从银日号内部传出,仍在倒飞的暴爪随后落在甲板上,滚了两滚,跳起身来,将一口涌到喉头的鲜血硬生生吞了回去。他不确定赵白城究竟是在撞什么,抑或与人交手才发出了如此巨大的动静,但每次撞击爆发时,暗黑天幕的急剧收缩却是显而易见。 如果把天幕视为赵白城放大了无数倍的本原,那他无疑正是在以自己的生命,辅助着全体异民作战,同时还独力面对着最强之敌。[..info超多好看小说] 暴爪看了看手中的弯刀,没有护手,线条古拙的刀身凝固着碳元素云纹,血槽里全是洗不去刮不掉的褐色,那是无数敌人鲜血的沉淀。 出战前,狼王火鬃将这两把刀交给了暴爪,它们是他用了一辈子的武器。在霜狼氏族的传统中,狼王如此举动已代表选定了继位者,但暴爪却没有丝毫亢奋,曾经誓言要得到的领主大位似乎已不再有任何价值可言。 “我希望你以必死之心,去面对这场战斗。”狼王当时没有丝毫表情变化,神情冷酷,“用你的鲜血,去追寻一个狼人武者应有的荣耀。要让大酋长知道,兽魂并没有在他的子民身上消亡。” 暴爪接过刀收好,服侍父亲洗完脚,在屋子外坐了一夜。他当然能感受到父亲的不同,即便冷漠表象也掩盖不了那份骄傲。 是骄傲,不是痛苦。 狼王和阿莫罗索大王也同样在战事爆发开始,就卷入狂流之中,至今未见踪影。暴爪竭力让自己不去惦记父亲的安危,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坚持,作为霜狼氏族最老辣的一批战士,狼王无需照顾。 正如父亲为自己感到骄傲一样,暴爪也同样也以他为傲,更以此时此刻能够和赵白城并存作战为傲。整个部落已融为一体,随着那股庞然狂野的意志共同迸发出无尽烈火。泰坦再强大,一刀下去也照样会伤,砍得多了照样会挂。 这就是神吗?这就是所谓的主宰者?! 暴爪狞笑着掠起,与无数登上星舰的异民共同形成滚滚洪流,涌向舰体内部。先前重创他的那名泰坦已经倒下,像被蚁群撕扯的破烂,很快变成了碎片。完成致命一击的赤蛇领主长发飞扬,神情冷艳,一双凤眼中燃烧的同样是熊熊黑炎。 “娘娘腔,你***小心点,别死在老子前面!”暴爪远远比了个中指。 尸良低哼一声,连话都懒得回这粗鲁家伙。 真正不能死的,恐怕就只有赵白城。战场的重心正在偏移,大批神仆从空间炉涌出后开始直接扑向上层甲板,抵挡着异民的大举入侵,不让敌方进入星舰内部。这显然证明了如今的战术起了作用,第六使徒并不希望在主场被打扰,或许他眼中的低等生命一旦达成从量变到质变的转化,也能带来些许意料之外的局势改变。 尸良望向前方舱体出口,两股狂潮正在激烈对撞,一股想要冲入舱内,一股却在往上逆卷形成阻力,异民和神仆的伤亡数字都在疯狂攀升。近乎失控的大规模斗杀之下,就连暗黑天幕的庇护也无法让那些瞬间被天罗威能解体的异民起死回生。 神仆的本能中早已被剔除了“恐惧”反应,但比起他们来,红了眼的异民更是急着死,抢着死,悍不畏死。每当神仆以小规模战阵合力释放神罗威能,异民群体中总有人飞扑上前,用身体去挡下威力最大的第一道轰击,跟着便是无数爪牙的齐袭! 尸良没有急于投身这场残酷到极点的拉锯战,并将刚刚冲身边冲过的青影一把扯了回来。 “干什么?!”青影瞪起了眼,色泽乌黑的嘴唇表明她已是被重塑火种的特殊生命体,就连满头红发都逐渐染上了如墨色泽。刚烈与妖冶混杂的奇异之美让这个向来比男人更男人的异类,终于有了一丝改变,共鸣在全体异民身上的死亡气息到了她这里变得分外浓郁,就连呼吸都透着淡淡森寒。 “都死过一次了,怎么还是这么莽莽撞撞?”尸良皱了皱眉,示意她去看空中,“你觉得剩下的泰坦,还能有多少余地兼顾这条船的防御?” 神族作战同样是以点带面,与使徒共存的空间炉如同能量发射塔,影响着每个泰坦的力量增幅。赵白城的连续冲撞让空间炉内部产生了细微聚变,这使得银日号周边最后几十名泰坦大多坠落下来,被神之本原中的剧烈反应折磨到近乎崩溃。只有一小部分强者还能勉强保持飞行,与加起来不到十人的魔人龙将展开斗杀。 坠落的泰坦不是掉在星舰上,就是一头栽向地面,被无边无际的异民浪潮转瞬吞噬。他们当然不是羔羊,但最多也就只能卷起几朵血色浪花,没法逃脱最终的命运。青影盯着空中的神族幸存者看了片刻,已知尸良并非在明知故问,而是在诚心讨教,摇头道:“就算能兼顾这边的防御,他们也做不了太多。” 流毒小队在战阵研究上极具水准,尸良见青影如此肯定,微微笑了笑,抬手发出一道烟花火箭般的血色光华。 王翦在远方凝视着这道冲天而起的信号,刀刻斧凿的眉眼悄然有了变化,挥手道:“行了,让风船上去!” 秘教最后三艘风船从藏匿点徐徐升空,鬼蝠战机随即黑压压地从四面八方袭来,而下方的蛮牙箭雨也已经呼啸齐射,为风船开路。即便如此,战机和蜂云释放的无数射线,还是很快穿透防御屏障,将风船周身变得创痕累累。大批黑巫师情急之下纷纷飞起,像发狂的骡马一样拉着船绳,拼命往星舰方向靠拢。每个人都明知自己最多就只能撑过片刻时间,便将被射线焚成飞灰,但却全都在嘶声狂吼,绝无退缩之意。 “**他姥姥操他爷!” 王翦扫视了一眼正在转为己方收割局面的战场,杀机毕露。与重口味的怒骂恰成正比,他腾身跳起后竟是被同伴大力掷向空中,宛如一颗人形炮弹!八百秦军靠着同样简单粗暴的方式,有一半登上了风船,站在船舷边联手布下罡气防护罩。冥冥中同样有着一股意志在作用,蜂云越聚越厚,鬼蝠战机也悉数飞来拦截风船,似乎知道船上所载的物事将对星舰构成巨大威胁。 “嗡”的一声巨响,原本就昏暗的天空变得更加难以视物。密密麻麻的黑烟在深渊各处腾起,蛰伏的血虫终于破茧而出,足有万亿之多,向着战场上方汇聚而来! 机械蜂和完成进化的血虫个头仿若,然而蜂云的规模在恐怖虫潮跟前几乎成了苍白无力的笑话,只一个照面就吞噬了大半。数量优势让血虫随即爬满了一架架鬼蝠战机,厚度足有数尺,靠着硬度堪比金属的上下颚齿和腐蚀强酸,它们撕开最为脆弱的机腹,将里面所有能接触到的东西都咬成了渣滓。 只用了短短数分钟,虫潮便完成清场,没有一架鬼蝠战机或一只机械蜂得以幸免。这些靠着妖魔般的血肉之躯,战胜尖端科技造物的狰狞生物,带着让人头皮发麻的振翅声盘旋了一圈后,居然饥渴无比地扑向了空中泰坦,恰如无边无际的铅云从天穹中卷涌下来。 尸良被虫潮的声势弄得目瞪口呆,跟着精神一振。以他对赵白城的了解,没有必胜的把握,那家伙是绝对不会掀出底牌的。 风船降落在甲板上后,两具流金魔像在黑巫师的操控下搬出了一物,同时跳出的其他魔像和黑曜石傀儡纷纷扑向舱体入口,为大杀器开路。 “真***有用吗?!”一名黑巫师边擦着脸上的血,边恶狠狠地吐出一口浓痰。 “老板吩咐造出来的玩意,当然有用!”回答他的是卡姆雷,后者正用看待**女兽人的目光,目不转睛地看着那颗宝贝疙瘩,脸上全是狰狞之色。 少将提到过它的名字,核弹。 !! 第二百二十章 他的一切(中) 核弹触发装置的原理,是将两块处于临界质量以下的核燃料在引爆前聚合,使其高于临界值,并引发链式反应。.info[] 红星新工厂的疯狗们为了这次大战,直接在核弹头底部附加了一个点火器,并称其为“扳机”。这种纯手动点火器完全根据祖曼大祭司的要求制造,他老人家虽然对人类大杀器一知半解,但在点火器设计思路上却是毫不含糊――越简单越好,最好赵白城在把核弹塞到敌人屁眼里后,手指敲一下就能当场爆开。 “你***是不是疯了?就算有那么大的屁眼,世上有这样用核弹头的吗?!”卡钦斯基少将当时冲他狂吼。 “疯不疯现在重要吗?”祖曼翻了个白眼,冷冷回答,“难道你以为就这么个小玩意,能让我们伟大的酋长跟着陪葬?” 少将无计可施,毕竟赵白城说过只要他不在,所有人都得听这死老头的。于是史无前例的“近战核弹头”应运而生,今天被一帮杀到癫狂的异民如同护送奥运火炬,浩浩荡荡围着两具流金魔像,往星舰内部狂冲而去。 沙俄军工专家总算尚有几分理智,还知道给扳机设定了触发密码,但也简单得出奇,数字按键123就行。除了少数赵白城的嫡系打手略知核弹威力以外,其他异民压根没弄懂这到底是个什么玩意,一路怒吼猛进奋勇向前。卡姆雷几次眼睁睁看着被神仆弹回的刀斧落在核弹头底座,不由傻眼,倒抽着凉气嘶声大叫:“都给老子小心点,那玩意碰不得!” “都听见没有,别碰坏了!”不明情况的血族女神官也跟着提醒族人。 “咦,怎么娘们都上来了?”卡姆雷颇为惊讶地望向那女神官。 女神官冷笑着发动能力,轻盈之极地腾身而起,像片柳絮般越过众人头顶,以血术隔空将一名神仆的眼窝洞穿,跟着引爆颅脑。 “娘们身上的蠢肉少一点,所以爬高也容易一点。”女神官一击得手,立即退回人群,一双桃花眼狠狠瞪向卡姆雷。.info[] 卡姆雷挠了挠脑袋,傻笑了一声,手中双刃巨斧卷起恶风,排众人大步冲向前方。在基本无战术、全靠人头对推的局面下,屹立在第一线的几乎全是牛高马大的兽人。且不说他们的狂暴体力和惯用的巨型武器占足了便宜,后排异民光看着那些如山背影,基本上就跟吃了定心丸是一个效果。肉盾作用在这个特殊时刻被发挥到淋漓尽致,而那些兽人扮演的还不仅仅是盾,他们更是彻头彻尾的绞肉机! 王大将军估摸着局势已定,便招呼众秦军留在舰艏压阵,防备着空中泰坦来个背后一刀。那女神官见卡姆雷刚冲到前排,那边就飞起数名神仆,不由目露异彩,第一次觉得这些臭烘烘的家伙也不是毫无可取之处。而当她发现卡姆雷身上的黑炎要远比其他人浓烈时,心头立时一沉,竟有些喘不过气来。 这么魁伟强壮的躯体内,搏动的也是亡者之心吗?他还能再活多久? “该死的战争!”女神官脆生生地咒骂了一句,掠到卡姆雷身后,为他协防侧翼。 暴爪同样在第一线鏖战,察觉到异样后瞄了眼女神官,百忙之中冲卡姆雷吹了声口哨,“不错啊,老板的泡妞本事你倒是学的挺快,连母蝙蝠都送上门来了!” “你在招呼自己?”卡姆雷冷冷地回应。 “什么意思?” “招呼大狗,不都得吹口哨吗?你是不是怀里揣着肉骨头,打算等会……”卡姆雷怒吼一声,砍下敌人半边头颅,喘着粗气继续道,“打算等会丢给自己吃?” “**你大爷!”暴爪恼羞成怒,差点没一刀横斩对方。 血族秘教成员都展开了远程攻击或是协防,在天幕作用下,他们的能力波动彼此呼应,无形中将战术配合达到了天衣无缝的程度。 赵白城对空间炉的持续撞击一点点令神仆再造速度变得缓慢,异民狂潮逐步推进,终于杀进他所在的舱体层面时,狂吼喊杀声变成了欢呼。两具流金魔像迈着地动山摇的脚步,就这么直愣愣地向前冲去,打算将核弹硬塞给他。 空间炉早已是遍体龟裂,第六使徒也好不到哪里去,神之本原大幅受损,看着无数涌入的异民目瞪口呆。 这种飞蛾扑火般的勇气,确实超出了他的理解范围。 随着摩洛克随手弹指,两具流金魔像当场四分五裂,作为操控者的黑巫师也尽皆身死。外形古怪的核弹头翻转着跟头,被抛得老高,落下时让卡姆雷出了一身冷汗,但他离得太远,想要扑救却是根本来不及。 黑炎卷动,赵白城接住了弹头,站在原地足足怔了半秒钟。这玩意他曾在设计图上看过,本来打算无路可走时在地幔世界来上一发,现在却被“爱将”们送来了此地。 “老板,123,按123就能爆了!”暴爪亢奋地大叫。 鬼才知道人类的123是哪三个键,不过在他看来自然没有赵白城做不到的事情。话音刚落,赵白城已从侧身站立变成了背向异民。欢呼声立即消失得干干净净,暴爪的脸庞变得扭曲如鬼,眼中的血丝迸到快要飞出。 透过赵白城躯体上的千疮百孔,每个人都能从背后清晰看到他身前的一切。暗黑天幕赋予了全体异民强大的复生能力和自愈力,他自己却因此而无可避免地分割出部分本原,以剩余力量对抗第六使徒。 他的主要攻击目标一直都是空间炉,也一直都在采取最直接的方法去硬撞。撞击――加速――躲避――反扑,如此循环如此持续,若非摩洛克不得不考虑出手威力太大必将波及空间炉,早就轻松终结了这场可笑游戏。 即便没能要了赵白城的命,摩洛克也让他付出了极为惨重的代价。本原之树的辉芒已将近湮灭,各处伤口完全碳化,这是不可逆的细胞层面焚毁,再无修复可能。摩洛克有点难以理解赵白城为什么不采取直接跟自己对抗,再抽空远程破坏空间炉的战斗方式,骨质战旗不是摆设,这头夜叉也绝不缺乏正面对敌的勇气。 明明能以更小的代价去完成同样的事情,对手却偏偏采取了最粗暴极端的手段。唯一说得通的解释,似乎就只在于他想要尽快结束这场战斗。 难道他知道了? 摩洛克无声冷笑,扫视着那群刚冲进来的蝼蚁,有了决断。尽管会给原计划带来一点麻烦,但将越来越不可控的意外局面彻底终结,已是目前的最佳选择。 随着第六使徒全面发动神之本原,空间炉内部的反应堆骤然升温,整条星舰绽放出了极度炽光。使徒的最强能力末日武器,即将蓄能发动。 与此同时,赵白城也有了反应。 他带着那颗核弹头,合身扑向了摩洛克。以此刻油尽灯枯的力量,他这空门大开的一扑本该被摩洛克轻易躲过,或者直接以神光绞杀。但从本原深处突然喷爆的暗火,却让结局改写。 赵白城的力量比战斗开始前的巅峰时期,还要强了数倍。从狂心族人那里学来的【斩杀】,让他将隐藏的这部分火种能量彻底引燃,并在这最后关头爆发出来。 摩洛克的躯体构造足以穿过无隙空间,但此刻却觉得自己陷入了一个绝对牢笼,那双收紧的铁臂蹿出的黑炎直接烧进了他的体表,留下大片腐蚀痕迹。 病毒。 摩洛克下意识地瞪大了眼,想要引出空间炉的能量流,将这个胆敢零距离接触自己的低等存在烧成飞灰,但另一个人却已经扑入了比太阳核心温度更高的炉膛内。 确切来说,不是人。 是从开战至今,一直潜行隐藏在星舰内部的1号。他只有**裸的肉身,不存在神仆那种试管保护,可能量火焰却在前方分出一条路来,直到他抱住空间炉最深处的反应堆,才重新合拢。 反应堆的庞然能量立即将1号整个融化,无数股浓黑如墨的液体却蔓延开来,它们没有被气化,没有被烧干,而是像瘟疫一样渗入反应堆内核,从里到外开始了吞噬同化。 第六使徒被赵白城抱着接连撞破数层舱体,飞出了星舰。使徒虽然没有看见空间炉内的异变,但却切切实实地感受到了这份歇斯底里的恐怖。他的能力正在衰减,完美无缺的生命也开始变得孱弱。等同于心脏的空间炉在片刻之内就彻底停摆,等到再次运转,能量火焰已尽皆化为黑炎,就连整条星舰都染上了同样色泽,液态金属在能源转化下逐渐扭曲,舰体最高处竟自行拉伸出一道斜刺冲天霸气无比的舰桥,宛如龙鳍。随着上万支能量炮管的瞄准轰击,残余泰坦被易主的星舰一举杀尽,没留下半个幸存者。 “你不是诸生吞噬者,你是……”摩洛克如梦初醒,发颤的话语说到一半,就戛然而止。 他发现已被赵白城带到了熔岩海上空,后者肩头的一处碳化伤口自行裂开,坏死的血肉寸寸崩落,一只新生的小绿怪钻了出来。绿怪落上两人合抱的核弹,爬至底座,伸出刀锋节肢,撬开扳机金属盖,按下密码。 123。 “你的银日号?”赵白城在这时回头看了眼星舰方向,露出狞笑,“不,那是老子的狗日号!” 席卷着猛恶罡风,赵白城以热烈到极点的方式拥抱着第六使徒一头扎入熔岩海深处,在核爆之前释放出【地爆天星】,将爆炸威力封死在他制造的局部空间之内。 一个巨大的气泡从海面上鼓起,破裂时喷出无尽烈焰,核辐射连同恐怖当量形成的毁灭力一起,被地爆天星压缩到了极限,最终消泯于无形。 第六使徒尸骨无存,被彻底抹去了生命烙印。赵白城摇摇晃晃飞出熔岩海,七根骨质战旗全部被毁,整个上身几乎只剩骨架,再无半点夜叉的凶煞派头,反倒有点像是好不容易才能保住一条命的落水狗。 当赵白城重新降临在完成初步改造的星舰舰艏之上,战场顿时被异民狂乱的呼声淹没。 弑神逆天,绝杀使徒,一个人就拿下了整条星舰――这样的落水狗,就连王翦都想不出还有什么存在,能比他更高。 !! 第二百二十一章 他的一切(下) 随着又一个高炮阵地被摧毁,华夏北部防空体系遭到正面撕裂。星舰巨大的阴影在地面上延伸,腾起的蜂云形成妖魔触手,无数射线密如骤雨,所过之处人类阵地化为一片火海。腾空而起的大批人类战机中包括了沙俄的苏系列和米格系列,两国在危机关头终于从多年的口头联盟转为实际,变成焦土的莫斯科和大半领土让俄国人彻底丧失了理智,集结最后一批空中力量追至华夏领空,联手展开对星舰的围攻。 鬼蝠战机无论是机动性还是空战威力,都远远超过人类机群。空中你来我往火舌交错,再加上蜂云的潮涌吞噬,制空权始终被控制在泰坦手中,星舰的行进速度并未遭到丝毫阻止。 全球范围内总共出现了三艘星舰,此刻进入华夏境内的“怒风号”由外太空进入大气层不到一个小时,就让人类付出了极为惨烈的伤亡代价。第三使徒风王将空间炉的能量输出提升到了最大程度,亚洲范围内其他四个国家几乎被彻底抹去文明痕迹和一切有生力量,焦土千里硝烟遮天。 而远在地球另一端的北美和欧洲作为人类军事力量最发达的区域,也同样在面对另两艘庞然大物的全面清洗。鬼蝠机群的轰炸与蜂云侵袭仅仅是泰坦用来应对抵抗的手段,空间炉的能量同化才是真正的清洗方式。无数曾被军方视为未来希望的强化士兵,以及使用过正品或仿制火种药剂的守望者,都在力场扩散下变成神仆。他们向着惊恐万分的普通士兵和平民发起攻击,并以体内初步成形的星核为一个个小型共鸣点,扩散着空间炉的异化波纹。 越来越多的人类走向死亡,生命火种在最后的泯灭关头,全都化为了类似星力的稀薄能源,星星点点地被空间炉吸收。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他们已经变得跟修罗猎场中的实验体毫无区别。尽管要孱弱得多,能够提供的个体能量也少得可怜,但高达数十亿的人口数字却足以令泰坦转化出一股足够庞然的神之本原。 不仅仅是人类,飞鸟走兽等物种更是在空间炉的力场震荡下纷纷死去。美方在岌岌可危的形式下终于决定在境内发射核弹,力求摧毁“熔火号”,但最终星舰的防护屏障却轻而易举地挡下了核爆威力。第五使徒熔火之心在与空间炉的共存防御上,向来要比第六使徒强大太多。北美防空司令部和五角大楼很快遭到毁灭性打击,副总统所在的地下指挥部被一道能量狂流焚成灰烬,所有人员以身殉国。 在欧洲,埃菲尔铁塔、古罗马斗兽场、布拉格广场全部化为废墟。英女王在数日前已被载人飞船送往“新伊甸”殖民星,留守本土的首相和全体内阁在临时转移过程中,遭到“主母号”星舰的攻击,机毁人亡。莎赫拉丝主母亲手造就的蜂云狂潮几乎覆盖了大不列颠将近十分之一国土面积,在机械宠物的培养兴趣上,她一直都是众使徒中最为偏执的一个。 当末日真正降临在众生眼前,身为万物之灵的人类才发现自身是如此软弱无力。原本一直引以为傲的科技力量,甚至无法与真正的高等生命相抗衡,从天堂到地狱的巨大反差令唯物主义者都不得不在沟鼠般的逃生过程中,将最后一点希望寄托在了虚无缥缈的救世主身上。无论基督、真主还是佛陀,他们祈祷着奇迹出现。 地狱火守卫在城市主干道上狂奔的镜头,算得上是惊世骇俗了。沿途遇上的立交桥全都如木片般被撞毁,那恐怖的足印在柏油路面上急速延伸,每一个都大到足够非洲象在里面洗澡打滚。 斯嘉丽的目的地是申阳军区,异民正是在那里被送上了载人飞船。从最近的地表门户脱出后,她发现人类世界已经完全变样,一路上根本没遇上多少活人,少数难民都在竭尽所能地寻找着下水涵洞、地下室之类的掩体,恨不得能缩小体型钻入地缝,根本没几个来在意地狱火守卫究竟又是个什么怪物。 申阳军区仍保留着两个整编军的兵力,但却群龙无首。一部分沙俄残兵同样退守在军事基地中,基地周边全是由重火力组成的防线,斜指向天的高射炮炮管构成了一片钢铁密林。 再没有更需要去保护的目标或地点了,军事卫星演算出三艘处于地球不同位置的星舰,正在分别直奔预设的经纬坐标而去。由这三点拉伸出的几何图形将使得地球成为台虎钳上紧夹的核桃,如果能量轰击的威力足够巨大,那么星体毁灭已成定局。 “怒风号”将要抵达的坐标点,离斯嘉丽赶赴的军事基地不过百里之遥。地狱火守卫一出现在重炮射程中,就立即迎来了毫不留情的轰击,数十架武装直升机也轰鸣而来,航炮吐出道道火蛇,黄澄澄的弹壳如雨点般在空中落下。 “我是来帮你们的哎!”斯嘉丽很愤怒,拍了拍地狱火守卫的脑袋,大家伙立即冲天而起,像跨栏般跳过了直升机群的火力拦截。 她当然不是来帮忙的,赵白城只不过是为了防备被人类的云爆弹烧了屁股,这才让地狱火守卫来地表转这么一圈,顺便再看一看死老头究竟在干什么。 “都停火,都停火!”祖曼大祭司在基地的高墙内举着望远镜大叫,满脸的气急败坏,“那是自己人!” 空间炉的振幅范围笼罩全国,军事基地自然无可避免。被同化的士兵将军方高层杀了个干干净净,大祭司有意等到屠杀结束才跳出来扮演救星,举着木杖又是念咒又是跳大神,俨然是要请先祖上身的架势。基地里仍有数万异民未被转移,见到大祭司丢来的眼色,一拥而上乱刀分尸,没费多少工夫就解决了内患。 在老狐狸眼中,群龙无首等于是浑水摸鱼的前提条件。一帮惊魂未定的人类军官又怎么能架得住他的忽悠,几个会合下来心理防线全面瓦解,明面上虽然没作任何承诺,但私底下却已认同了这个临时首领。 守军全面停止攻击,斯嘉丽操控着地狱火守卫直接跳入高墙,如同引发一场局部地震,远远围上来的人类士兵全体站立不稳,变成了滚地葫芦。 “喂喂,你们这帮家伙都不想活了吗?敢这么对姑奶奶!”斯嘉丽站在地狱火守卫肩头,染上妖异之黑的嘴唇衬着眼瞳中的幽芒,如同魔女降临。 “你这么威风十足的亮相,他们把你当成神族的人也情有可原,算啦算啦!”大祭司一路小跑赶到,顺手送了记马屁。在察觉到斯嘉丽身上的明显异样后,他心头顿时一颤,却没有表现出来。 小狐狸当即眉花眼笑,矜持道:“真的很威风吗?我看还好吧!谁让墙修得这么高,我总不能爬进来。哼,愚蠢的人类,指望这点防御力量挡下谁?泰坦吗?真好奇那些自称是神的家伙在想些什么,连我们都看不上的猎物,他们反而当成宝贝了!” 火种重塑也同样带来了赵白城的部分意识碎片,再结合沿途所见,斯嘉丽已不难推断出神族的计划。只是仍不理解他们为什么会对遍地人类的地球感兴趣,毕竟在生命能量的汲取转换上,就算屠光了整颗星球,也不算有太大收获。 “神族真正想要猎杀的,是这个星体本身,也叫世界意志。”大祭司叹了口气,露出苦笑,“那才是真正够大的猎物啊!” “世界意志?什么鬼东西哦!”斯嘉丽怔了怔。 “老板娘,你可算来啦!”卡钦斯基少将带着一帮沙俄军工学家奔来,想当然把曾经在彼尔姆常驻的斯嘉丽视为赵白城的禁脔之一,满脸如见亲娘的表情,反而把大祭司晾在一边,“老板死了没?哦不不,老板还安好吗?没出什么意外吧?” “接下来你是不是想说,他要是挂了,你们就立马走人?”斯嘉丽嫣然一笑。 卡钦斯基少将察觉到了对方笑容中的别样意味,打了个寒战,把脑袋摇成拨浪鼓,“我对老板的忠诚永远不会改变,怎么会当逃兵呢!他要是真有什么三长两短,我们就跟***外星人拼啦!” “用你手里的酒瓶去拼吗?”斯嘉丽问。 少将老脸一红,将还没喝完的伏特加往背后藏了藏,瞪着血红的眼睛叫嚣道:“我们手里还有三颗核弹头,简易发射装置早就做好了!真到了拼命的时候,我们会不惜一切代价送那些鸟神去见沙皇!” “轮不到你们拼命。”大祭司慢悠悠接过话头,脸上现出古怪神色,“世界意志一旦全面苏醒,解决这几条星舰不算什么难事。更何况,蒙达酋长还活得好好的。有他在,神族想要简简单单完成计划是不可能的。” 斯嘉丽沉默片刻,目光变得黯然,“他到底是一个人,就算有再多部下帮忙,这样的担子也太重了。” “不,这个世界有他想要守护的一切。”大祭司吐出一口浊气,慢慢挺直了总是佝偻着的身躯,“跟宿命无关,但该面对的,他终将会去面对。” !! 第二百二十二章 宿命(上) “你们相不相信,有宿命这回事?”苏苏在敦煌1号降落时,随口问了一句。(..info无弹窗广告) “河图”星景色如画,飞船喷射的强劲气流让她身后垂落的如瀑青丝微微拂动,即便远在起降场外,载人飞船喷射的尾焰还是明显让温度直线上升,热浪如火。 罗刹看了看站在旁边的诸神无用,两人都保持着沉默。 数千名梵天精英早已将这个航天基地团团围住,原本在岗楼和周边执勤的士兵奇迹般消失得干干净净。弥漫的杀机引发了最直接的能力波动,这里所有的梵天成员都在申阳军区受到过能力提升,区域内的气机潜流奔涌彼此呼应,恰如一片杀意四伏的海洋。 敦煌1号降落时,第一批走出的是随行士兵,2号混在当中,远远看了眼下面黑压压的人群,左边瞳孔悄然收缩,跟着分成四个不同大小的光点,如镜头般伸缩旋转,将苏苏等三人首先镌入意识中。 “我们还是等一会再出去吧!”2号冲着身后的凤凰微微一笑,无论神态举止都比皮囊的原主人更像个人。 这段时间不算太短的太空旅行,让凤凰完成了最后的成长期,即将达到血脉逆流的巅峰。现在的她看起来跟没出状况时毫无区别,黛眉间蕴藏着野性与霸气,令人无法逼视。但事实上区别并不在外表,她仍陷入在极度迷惘之中,不明白“食物”为何远离自己而去,又为何要安排自己来到这样一个地方。 2号的话让她望向起降场外,跟着对上了苏苏投来的视线。 是敌人。 凤凰的意识中自然而然冒出了这个结论,谈不上理由,但却如水中月影般清晰明确。连同那些梵天成员都已被她自动纳入到敌对者的范畴中,他们身上有着最纯粹的杀意,像饥饿的野狗群在等待血肉大餐。 2号堵在舱口不动,后面的士兵不禁莫名其妙,有性子急的便笑着叫道:“头儿,这都到地方了,你还在想老公呢?快走哇!把这批异民送到地方,还有别的事等着做呢……” 这士兵话还没说完就突然没了声音,占据着女军官皮囊的2号已经出手,十指拉伸成章鱼般的细长触角,急速刺出。包括部分出舱的士兵在内,数百名跟随敦煌飞船前来的河图星球的武装护卫者在转瞬之间被屠戮一空。2号的站位甚至没有丝毫改变,那些自行转向的触手竟似乎能无限延长,距离最远的死者至少在百米之外,还隔着舱内并非直线的内部空间,却依然没能逃过越过蛮牙人群的精准穿刺。 “跟着我,不会有事的。”2号传了道精神波动给凤凰,眼中亮着妖异光芒。 苏苏远远看到这一幕,注意力转移到2号身上,脸色忽然一沉,轻轻打了个手势,“尽量别伤到那些蛮牙。” 怒吼声立时四起,大批梵天成员像是开了闸的洪流,向着飞船扑去。赵白城留下的生命能量给凤凰带来的并不仅仅是火种和躯体成长,心智方面同样有着突飞猛进地提升。她已不再只是被单纯的本能驱使,也学会了思考判断。 都是食物,为什么只有他不一样? 凤凰看着2号,想到对方提及的主人,一时竟忘了去迎战来敌。2号没太在意她的表现,反手将身上血淋淋的皮囊撕下,露出了本体。 一只大蝎子,一个血族妞,一群气势汹汹的人类。 鲁鲁则呆在舱内一帮蛮牙当中,不太确定究竟该站到哪一边。有成年武士已经到舱口附近张望过,回来告诉他外面的是蒙达酋长的小老婆,血族妞则早就目测是凤凰女王――酋长的大老婆无疑。这大小老婆火拼开片,好像怎么看都是酋长的家务事,鲁鲁因此而头疼不已,实在搞不懂醋劲大发期间的娘们究竟该归于哪一类奇异生物。 双方却没能真正动上手,空中投下的庞然阴影让冲在最前面的梵天成员全都停下了脚步,怔怔仰视。 “泰坦……”悄然闪现的警示讯号,提醒着凤凰登场的强敌究竟是哪路角色。她体内流淌的正是第一代始祖的血脉,比绯炎和希拉两人更加古老,在对异星物种的认知上,再无任何地球生命能够相提并论。 凤凰微微动容,目光刹那间变得清澈如水。 时间如同凝固,星舰悬停在高空,像枚硕大无比的雪茄。随着第一波蜂云涌出,航天基地终于响起了凄厉的警报声。 空间炉的能量场无声无息扩展开来,如同看不见的死亡帷幕。超过八成梵天成员在瞬间被异化了火种,七窍中喷出金色烈焰,跟着整个躯体化为熊熊燃烧的人形火炬。他们并没有死,甚至谈不上受伤,纷纷以更为迅猛更为疯狂的动作扑向未被同化的少数同伴,顿时卷起了一片腥风血雨。 那些从未接受过火种药剂注射的“幸运儿”几乎吓疯了,原本扑向飞船时的戾气和杀意全都成了烈日下消融的雪水,涌入阴沟地穴中流逝得涓滴不剩。他们怎么都没想到自己人会突然展开了窝里斗,而且发疯的还占了大半。就在数秒之前还充满活力的人体现在已经变成半是血肉半是火焰的妖物,就这么在眼前纵越如电,出手比鬼魅还快,威力更是恐怖。除了一死以外,摆在眼前似乎就再也没有其他路可以走。 事实也确实如此,而且整个过程比想象的更快。大量人体被撕裂、被洞穿,甚至被金炎直接焚尽火种。航天基地内异变的人类士兵也在进行着同样的过程,只不过杀戮对象换成了他们的战友。 飞船内部的蛮牙成了临时旁观者,部分成年武士受到能量场的影响,虽然体内本原天翻地覆,有些还彻底昏厥过去,但终究没出什么大乱子。这批送的大多是幼崽,惊惶之下人人都望向了鲁鲁,把他当成了唯一的主心骨。 “还愣着干什么?快***跑啊!找地方藏起来,最好是山洞!”鲁鲁眼看着外面蜂云席卷炽光齐射,将一处处建筑化为火海,顿时扯着嗓门高声大叫。 一帮小蛮牙夹杂着相互扶持的成年武士,呼啦啦冲下飞船,开始往航天基地外亡命狂奔。鲁鲁尽管同样害怕,但想到当头儿就得有个头儿的样子,便留到最后才撤。等到护卫四人组硬架着他往外跑,他还没忘记拉了把凤凰,瞪眼道:“你不逃吗?快跟着我,看在蒙达老大的份上,我会护着你的!” 如此存亡关头,鲁鲁早就忘了凤凰身为血族女王,实力比自己也不知强过了多少倍,只知男人就该保护女人,更何况还是赵白城的妞,更得好好护个周全。 又一个不怕死的、敢于接近自己的食物,但凤凰却全无杀意,木然摇了摇头道:“逃是没有用的……” 2号突然合身扑上,一双大螯轻轻钳住凤凰,蝎尾骤然摆动,带着她破空而去,速度竟比蜂云释放的毁灭射线也慢不了多少! “额?”鲁鲁没料想2号说跑就跑,比自己的动作更快,赶紧跟着脚底抹油。 2号身上的气息跟绿怪完全一致,鲁鲁想到它跟赵白城之间的关系,胆气不由一壮,发动起今非昔比的强大能力,追向它带着凤凰消失的方向。 在追的人并不只有鲁鲁和他的跟班,苏苏带着罗刹和诸神无用,也远远急速掠去,竟是对梵天众人看都不看一眼。 纳萨西斯站在星舰内部的空间炉边,面前的光幕上呈现着2号和凤凰的图像。他凝目观察了良久,意念微动,操控着星舰徐徐转向,“还真是意料之外的收获啊!就这么让你们跑了的话,未免太浪费阿克蒙德大人的好意了……” 纳萨西斯在对诸如兰斯特洛等高级神仆的宣称中,以第六使徒自居,实则他排序第二,而第一使徒则是有着“星界主宰”之称的阿克蒙德。 扼杀星体以获得无上能源,是使徒们强化自身的唯一捷径。不同的星体,都有着属于它们自身的【世界意志】,当厄运降临时往往也会以不同的方式反击。纳萨西斯刚踏上漫长的星际旅程时,根本无法理解星体为什么能像活物一样察觉威胁,并作出反应。阿克蒙德打了个极为简单的比方――普通类人生物体内存在着数十万亿到数百万亿细胞不等,而细胞内又存在着无数分子。如果这些分子视为拥有独立意志的生命,那细胞也可以算是它们居住的星球,而那些人类生物的躯体,则可以视为大到难以想象的宇宙了。 “不要以为看到的一切,就是你想象的模样。你我的存在还是太渺小,渺小到这世界根本就是未知。” 阿克蒙德的话当时让纳萨西斯震惊不已。随着时光推移,星际旅行的距离越来越遥远,这位第二使徒终于渐渐明白,一切都逃不过法则的约束,而绝大部分高等存在也都在试图对抗法则,这其中就包括了他曾经视为死物的星体。 所有生物均由细胞构成,如此组成方式可以无限延伸类推。如果一定要寻找例外的话,纳萨西斯觉得,或许就只有一种东西可以摧毁法则,那也正是全体使徒的最大威胁。 病毒。 !! 第二百二十三章 宿命(中) 数小时后,2号停在了山脉深处,松开两只大螯。一路上凤凰试过许多方式,始终没能摆脱钳制,渗入体内的奇异力量透着她熟悉的气息,仿佛缠上钢铁的绞索,时间越长就收得越紧。 那个古怪“食物”身上也有着同样的味道,凤凰总是怀念跟他在一起的时光,什么都不用做,也不用去想,跟现在的处境完全是天上地下。 凤凰并不愿意承认,自己是因为他的原因,才没有发动血脉力量去对付2号。这只大蝎子本身好像也没什么恶意,只不过逃跑毫无必要,高空中正在隐约漫溢的暗物质波纹证明着追兵将至,一切都将如机械般刻板精准地迈向终点。 只是这终点,究竟对哪一方代表终结,还是未知。 2号显然也察觉到了危机,复眼中颜色各异的光芒悄然闪烁,发出一道意念波动,“等到开始战斗,我会制造机会让你攻击敌方本体。主人说,你的血脉力量很强大,只要别去想自己是谁,让本能引导你行事,就不用担心任何威胁。” 拟人化思维中枢使得2号没说出补充――主人当时泛指的威胁,并不包括眼下即将面对的恐怖存在。 星舰在追击中使用了一次超短距离跃迁,空间通道的开启让它如同一条跃出洋面的虎鲸,杀气腾腾地出现在凤凰的视野中。 在猎杀河图星球之前,纳萨西斯并不介意先解决这两道开胃小菜。凤凰和2号的火种构造都足够特殊,延续越久的血脉就越有价值,凤凰身体里蕴藏的生命密码正是探索宇宙法则的无数途径之一。而其他低等存在,则根本没有被解析的必要和资格。 至于2号,纳萨西斯总有种似曾相识的古怪感觉。他能确定对方是纯粹的带原者,而且跟夜叉有着必然联系,但这种直达火种层面的病毒分裂,却是闻所未闻。 “难道诸生吞噬者,指的竟然是病毒?!”纳萨西斯无论心智还是眼光都要超出摩洛克太多,转念之下,却又否定了自己的念头,“不可能,如果假设成立,地球早就变成死星了,一切都会被吞噬殆尽,恐怕连世界意志都不能例外。夜叉和它的分身,最多只能算基因突变的异种罢了……” 第二使徒被称作“欺诈之神”,行事历来缜密多疑。此刻倒是有大半注意力投在2号身上,空间炉全面启动,大批神仆从星舰投放舱扑向地面,掠出无数金炎轨迹。 解析各类生命密码,必须要以**同化方式。因此凤凰跟2号的命得暂时留着,不能随随便便杀掉。着眼全局,纳萨西斯必须与地球方面的攻击计划保持达成同步,也就是说他还有不到三个小时的空档期,来完成对凤凰的同化和对2号的清洗研究过程。之后才是末日武器的登场时刻,这颗名为“河图”的星球将跟地球一样,从此在太阳系中被抹去痕迹。当然,另一颗殖民星“新伊甸”也逃脱不了注定的命运,第一使徒阿克蒙德将亲自去完成同步程序。当整个人类物种全部灭绝,地球与这些寄生体的特殊维系也将荡然无存,这对世界意志的重创足以致命,因此第三、第四、第五使徒所乘的星舰便能够轻松毁灭这颗足够古老的湛蓝星体。 大到星体,小到诸如人类异民这样的存在,猎杀总是充满乐趣,即便纳萨西斯也无法抗拒收割带来的特殊愉悦。第六使徒摩洛克的陨落,自然是个警示,纳萨西斯察觉到这次意外中同样有着世界意志的作用痕迹。【本原绞杀】可以算作地球意志最为强大的攻击手段了,从降临地幔的那一天开始,纳萨西斯也一直在防备着自己面对整个星体倾泻的怒火,在细节方面甚至小心到了尽力混淆自身一切讯息的地步,这正是他对外宣称自己是第六使徒的最大原因。 【本原绞杀】可以视为点对点的攻击,只不过更大的那个点,是世界意志。异民先祖最早一批领悟此类攻击手段,【灵魂诅咒】能力沉睡在凤凰的血脉中,距离觉醒还相当遥远,纳萨西斯很期待她被同化后将给自己带来的惊喜,完成解析就意味着将来类地行星再也无法构成威胁,这对于征服整片星域都会是个巨大推动力。 纳萨西斯已经太久没有亲自出手参与过战斗了,尽管空间炉主控下的星舰可以视为肢体的延伸,神仆也充当着神之本原的细微载体,但这些毕竟都更接近于工具。使用工具是高等生命在初步进化时期的一大里程碑,纳萨西斯热衷于掌控,对原始对决向来兴趣不大。 随着千百名神仆团团围住凤凰和2号,展开大举围攻,纳萨西斯渐渐发现这次似乎有点不一样。在必须尽可能保留对方完整火种的情况下,单靠着那些神仆好像是没法完成同化了。 2号远远谈不上有多强大,它的进化之路也从没有向着这方面发展的意图。迅猛、致命、高效,它更像个一击必杀的幽灵,靠着急速弹射穿梭在神仆之间,几乎极少有落地借力的时候。不仅仅是肉眼,就连意念感知都无法定位它的下一步落点,那根本就是一道呼啸如电的虚影,每次刀锋节肢挥出,都会带起大蓬金色血液。从它体内散发出的高热让神原之血蒸发成了气态,形成灰暗雾霭笼罩在区域中。随着雾霭范围逐渐扩大,浓度越来越厚浊,区域内的神仆仿佛染上锈迹的铁人,周身各处都现出了腐蚀印痕,皮肉大块大块地剥落,即便烈焰焚烧也无法抵挡热疫般的感染势头。 凤凰始终站在原地没动,仰望着空中星舰若有所思。2号的防御重心围绕着她层层展开,有截杀,有点杀,甚至以蔓延的雾霭作为群袭道具,头部触角一旦震荡出无形声波,整条路线都会被立即引爆,神仆的尸骸分解为最炽热的毒液,四溅如雨。哪怕只是沾到半点的进攻者,连最扭捏的挣扎都不会出现,纷纷当场倒下。 纳萨西斯在惊奇之余,不禁想到了一个人类常用的形容――螳臂当车。2号当然比螳螂要高等太多,且不说坚硬度远超液态金属的甲壳足以令它无视绝大多数物理攻击,在本原层面上它也近乎铁板一块。这批神仆释放的天罗威能,全都带着第二使徒神之本原的烙印,在近距离对战中异化敌方火种等于是探囊取物,却始终奈何不了这只巨蝎,就好像在面对的根本就是块会动的石头。 注定结局的前提在于,它面对的是星舰。纳萨西斯仍未打消要完整解析的念头,无意收获一具尸体,空间炉再次喷薄出无尽能量,数万神仆已被纳入新生序列。以此同时,纳萨西斯抬起手来,向着面前呈现战场画面的光幕弹出一指。 尽管不愿亲自出手,但第六使徒的下场还是多多少少影响了纳萨西斯。关注2号的时间越久,那股隐隐约约的不安也就变得越发强烈,他无意成为下一个阴沟里翻船的例子。更何况时间也不算太充裕,解决这两个异类之后,这颗星球上还有着太多人类需要去清除。 使徒级别的远程攻击,已不是2号能够抵挡得住的。它在审判之光落下的同时,就彻底分解,消失得无影无踪。 纳萨西斯反而皱起了眉,像脸颊上叮了只怎么赶都赶不走,也根本打不着的绿头苍蝇。 2号并没有湮灭在审判之光的威力下,自行解体令它堪堪躲过了杀劫,仿佛阳光照射下的阴影,一下子消散成最微小的液态,并向着四面八方喷爆开来。等到光能扫过,不少神仆都摇摇晃晃地倒下,千疮百孔的躯体鼓凸出大片肉瘤,跟着炸裂。密密麻麻的“水滴”彻底逆反了重力作用,悬浮在空中,向着同一个位置汇聚而去。没过多久,一摊烂泥状的、不断渗着汁液的古怪物事出现在纳萨西斯的视野中,它像刚落到水里的小动物般抖了抖身躯,跟着昂起头颅,泛着寒光的节肢长尾逐一成形。 如果身上有体毛的存在,2号当真是连根毛都伤到。它充满戒惧地望向星舰,微微发着抖,但却猛的举起大螯,发出了一声无声嘶鸣! 它明显是感觉到了使徒的毁灭力量,却仍有勇气在摆出挑战姿态! 不过是夜叉的分身,一只连原生物种都不算的可悲生物,居然在向自己挑战?纳萨西斯面沉似水,第二次抬手,天穹中云层卷涌,审判之光还未成形,风暴已在全面汇聚! 纳萨西斯动了真怒,将整个区域纳入轰击范围,首要目标仍是2号,凤凰也一并处于攻击之列。2号充满野性的狂妄表现,让他彻底失去了游戏兴致,这发审判之光将形成无坚不摧的利刃,把对方生吞活剥,焚烧至只剩火种的地步。 这点手段对于使徒而言,并没有半点难度。而就在高空亮起强光的同时,纳萨西斯的全视领域中悄然多出了几道波动。 !! 第二百二十四章 宿命(中下) 纳萨西斯很怀疑那三个低等存在是不是被吓疯了,所以才慌不择路出现在这里,审判之光的出手因此而缓了一缓。 不过弹指一瞬,三人中为首的那名女子连续九次急速突进,站到了星舰阴影下,一双明眸冷冷盯着凤凰,目光中杀意如沸。 两人相距不过百米,审判之光已化为铺天盖地的流火,向整个山区倾泻而下!若是站在极远处眺望,这一带的景象酷似苍穹开了道口子,原本密集如绵的云层仿佛泡沫般蒸发得干干净净。光潮还在空中,风暴就已经席卷了山区,十多人合抱的巨树成片倒伏,桌面大小的岩石碎成齑粉,无数裂缝将山体撕成了被跺过一脚的脆饼,整体坍塌已迫在眉睫。 引发如此程度的破坏力,对每个使徒都不算难事。但纳萨西斯却等于是在用八百磅铁锤去敲一个樱桃大小的西瓜,只留里面两颗西瓜子保持完整,其他的全部要碾压成渣,无可挽回。 这才是第二使徒真正强大的地方,全面压制的同时又剥丝抽茧,除了2号和凤凰的火种以外,不打算给他们留任何东西,其中也包括一切挣扎余地。 挣扎本就是苍白可笑的。 对于多出来的这个求死者,纳萨西斯没有太多的精力去继续好奇。毫无可估性是人类最大的共同点,这个物种中的绝大多数个体,每时每刻都处在疯狂之中,却从来也看不清自身的模样。 审判之光笼罩大地的最后一刻,落在苏苏后面的罗刹和诸神无用看到一个半圆形光罩无声无息扩开,边缘部分如同放射状平推的火墙,其中蕴含的毁灭力量让两人不约而同停下脚步,屏息待死。 天崩地裂的剧变狂潮即将到达最高点时,推进到两人面前的火墙突然如见鬼般消失了,不见了。.info[]罗刹的视膜上甚至还残留着炽光留下的影像,皮肤还在微微灼痛,鬓角发丝仍打着卷,但一切都已经戛然而止。仿佛歌者的花腔高音还未结束,就被人一刀割断了喉咙。 划上终结句点的不是刀,而是一枚花瓣,柔嫩到指头一拈便能搓碎。 星舰中纳萨西斯的表情已完全扭曲,他毕竟还是跟低等生物不同,至少能通过全视之眼看清自己的模样。 他看到的自己,颊边切切实实多了道一乍长的伤口,眼神活像个在极度震惊中即将崩溃的疯子。 就在刚才,苏苏轻轻弹出了春葱般白皙柔嫩的右手食指,那枚晶莹花瓣飘飘荡荡飞扬而起,在审判之光的笼罩中生成了一层领域。领域将她和凤凰、2号全部防护在内,同样绽放着光芒万丈的金炎,就雄浑的能量喷爆而言,甚至完全压过了审判之光! 花瓣随即一闪而逝,再出现时,又回到了苏苏身边静静盘旋。整个过程短促到几乎没有在时光流逝中留下印痕,实则星舰已被贯穿了十七八道舱壁,花瓣直射纳萨西斯。如果不是因为护身屏障的存在,第二使徒恐怕留下的将不是伤口那么简单,而是重创! “神之本原……”纳萨西斯的意识中闪过一道惊雷,难以置信地瞪视着之前认定的求死者,空间炉轰然关闭,神仆输出就此终结。 “尊敬的纳萨西斯,别来无恙。”苏苏的精神波动直接回荡在纳萨西斯耳边,能突破空间炉的能量乱流完成这一点,同样就只有神族才能做到。 “你是?”纳萨西斯从未想到过,自己会有如此惊愕的时刻。 山体的崩塌逐渐凝固,像一副即将被撕裂的静态画,浸入冰水被彻底冻结。同样以神之本原为基础,一方是毁灭,一方却在遏止毁灭,争锋相对的局面以守方毫无悬念的压制性胜出而告终。[..info超多好看小说] 面对纳萨西斯的问题,苏苏冷笑了一声,身影在原地变得模糊,现出多个分身,清丽绝俗的容貌完全一致,就连能力气息也毫无差别。纳萨西斯眼看这人类女子仿佛层叠幻影,那些分身又逐一走回到本体面前,与其悄然相融,最后仍变回一个,骇然之下险些失态狂呼。 第七使徒光之暗面,竟选择降临在了人类身上! “你应该记得,我的耐性不是太好,所以请你尽快滚出这颗星球,它是我看上的猎物。”苏苏随手指了指2号和凤凰,“这两个也一样。” 纳萨西斯惊疑不定,但无论如何发动全视侦测,苏苏体内能看到就只有最纯粹最浓烈的神之本原,不含半点杂质。使徒的降临近乎重生,所有能力被洗去,如同婴儿再次学步,才能重新变得无比强大。 苏苏的分身方式虽然稚嫩,可恰恰应对了第七使徒化身千万的最强威能,正是全面觉醒的前兆。纳萨西斯顾不得再去多想别的,操控着星舰缓缓退后数里。相对于超过十公里长的庞然舰体,这点距离等于是微乎其微,而在使徒级别的较量中,则已经代表了臣服。 纳萨西斯就此陷入沉默,星舰化为空中静止的巨兽,连最微小的爪牙都不敢亮出。 2号转动着复眼,先是看了看即便在审判之光袭来时也依旧如同雕像的凤凰,随即望向苏苏。它很疑惑,不明白后来的这个女性人类,为什么能逼退使徒。双方的神之本原内质确实相同,只不过纳萨西斯释放的审判之光是轻描淡写随手一击,苏苏却是全力以赴与其抗衡,看着场面占优,真正的实力对比其实天差地别。 这就好像一只蚂蚁吓退了一头狮子,从力量法则视角来看,几乎是个笑话。 “废话,我当然是人类。”若有若无的精神力传来,在2号的意识中枢中构筑出讯号,“我唬不了他多长时间,撤掉你的防线,让我来改造火种!” 2号的神经中枢构造堪称完美,在激烈对战中最多能分化为一亿八千万个运算单元,绝不可能出现一星半点滞涩。但此时此刻,它却不禁呆住。 以前苏苏从不认为“爱屋及乌”这句话有什么道理。赵白城身边有着太多毫无存在必要的家伙,他们像蚂蝗一样吸取着他的血液,以此为生命力苟活在这世上,并恬不知耻地认为这就是对他的效忠方式。至于那些女人,包括凤凰在内,除了该死以外就没有更好的形容了。她们引来一切麻烦,却从不知该如何解决麻烦,到最后就只能靠他,像遍体鳞伤的母狗一样夹着尾巴逃回主人身边,以可怜巴巴的眼神寻求庇护。 今天不一样,屋子上的乌鸦不一样。2号是他的一部分,是从他血肉中割离出的存在。2号前来这颗星球的目的已经显而易见,这让苏苏几乎咬断了牙根,但要眼睁睁地袖手旁观,她还是无法做到。 2号一旦死亡,就意味着赵白城的这部分本原彻底毁灭,他将受到无可挽回的创伤。同样的道理也可以用在凤凰身上,这失忆的白痴从赵白城那里拿走的更多,好像是当成了她用来成长的“食物”。 食物…… 苏苏恨不得能把赵白城一口口咬死,反而他有自己跳进盘子里的习惯,与其便宜凤凰,还不如被自己吃到肚子里,血肉相融,永不分离。 当然,这样想,并不代表会这样去做。苏苏不舍得那不识好歹的蠢牛破半块油皮,对方早已习惯了她的好,却从不知道她究竟有多好。 许多时候,苏苏都很希望他能明白一次,后悔一次。 早在赵白城在修罗猎场吞噬反应堆碎片的时候,苏苏就已经通过两人之间的特殊维系,得到了部分神之本原。控制他人能力,向来是苏苏最擅长的手段,就连赵白城都没察觉到,吞噬本能被她借用了少许,甚至就连清洗同化的方法也一并照搬。 这点神之本原,此后便在苏苏体内存放着,直到在申阳军区碰上大祭司,才得以迅猛增强。苏苏原本是想通过这种方式,与赵白城之间多一层感应,神之本原的气息波纹极为特殊,就算远在万里之外,她也能知道赵白城的大致位置。但大祭司却让她眼中的“信号坐标”,成长为烈日骄阳,直到她离开一直都没有多说什么,只淡淡点了句:大敌当前,有些东西得学着放下。 是仇恨吗? 苏苏当时没有作出回答,却在心里冷冷地想到了凤凰。 今天带着梵天部下,来迎接血族女王的大驾,就是为了做个了断。赵白城用生命本原充当的那份“食物”,反倒成了凤凰的护身符。苏苏即便存在杀心,也不得不考虑对赵白城的连带伤害――他的生命本原被凤凰吸收是一回事,被自己摧毁又是一回事,损伤程度不可同日而语。 事实上,苏苏只想生擒凤凰。踩着别人谈判是她的一贯行事风格,先制住凤凰,再唤醒她,通过老家伙给的小玩意一起回到地球,整个事情无疑要简单得多。 血族始祖的血脉逆流,并非无法可解,河图星与地球迥异的磁场辐射,将在引流过程中起到相当关键的作用。但出现在这里的使徒和星舰,却成为了另一个未曾想到的巨大危机。 !! 第二百二十五章 宿命(下) 2号的火种改造实际上是神文植入过程,审判之光不会对神仆造成伤害,正是基于神文的局部屏障作用。.info[] 改造并不复杂,2号毫无犹豫就撤去了火种防线,这让苏苏多少有点意外。随即想到必定是从赵白城那里得来的神之本原,带上了他的气息,才能换来2号无条件的信任,不由微微一笑。 所谓智慧生命才是最复杂的,2号这种恶鬼般的存在却反而单纯无比。苏苏瞥了眼空中的星舰,不动声色地完成植入,并在它的火种深处留下了一道属于自己的精神烙印。 2号解读完讯息后,思维中枢陷入短暂停滞状态。苏苏想要告诉它的,已经全部说得清清楚楚,但它却不确定一个神智正常的人类,真的会作出那种决定。 苏苏没在它身上耗费更多的时间,转向凤凰后目光渐冷,那枚旋绕在身边的花瓣忽的静止下来,区域的森寒气机悄然变浓。 她还是有点忍不住想要一劳永逸,但终究还是克制下了杀机,同样以神之本原构筑的防御结界作为掩护,缓缓将神文送入凤凰体内。 凤凰仍旧如同塑像,也不知是不是被使徒的威压所震慑,就连表情都完全木然。她对苏苏的小动作莫名其妙,眼神有了细微变化,只不过仍未有其他动作。 比起对2号的轻松植入,凤凰的火种要难接触得多。远古血脉彷如一头已经苏醒并在逐渐恢复力量的怪兽,让苏苏操控的神文穿行在惊涛骇浪中,未过片刻就遭到彻底毁灭。 苏苏蹩起了眉梢,刚生成第二枚神文,打算继续尝试,凤凰体内的怪兽却提前一步伸出无形触手,将神文隔空爆碎。 纳萨西斯暂时被吓住,并不代表危机已经过去,星舰还没退走说明他仍然疑心重重。如果把“姜还是老的辣”这句话套用在泰坦身上,他们大概能算是化石级别的老姜了。苏苏原本就抱着能糊弄一刻是一刻的想法,现在却等于是被凤凰直接影响到了计划,第三枚神文不得不再次出手。 没有神文,凤凰就没法躲过下一次审判之光。使徒的攻击手段当然不可能仅限于此,苏苏只是在赌,自居为万物主宰的他们会习惯成自然,在针对低等生物的清洗中更钟意这种真正的“审判”,而舍弃其他杀戮方式。 她不知道自己还有多少时间可以利用,也许下一分钟,下一秒钟,死亡阴影就会以无法阻止的势头笼罩而来。 凤凰继续轻而易举地摧毁了神文,冷冷吐出一句话:“你不是使徒。” 天底下再不可能有更好笑的笑话,自己在拼命为对方创造一线生机,对方却在纳萨西斯的全视之眼监控下,毫无顾忌地拆自己的底。 苏苏没有表现出半点恼怒,反而有种说不出的快意。看来丧失的那部分东西,已经让这个宿命中的敌手,变成了彻头彻尾的白痴。 “使徒不会存在你身上的伤……”凤凰现出迷惘之色,“可是按照你现在的力量,应该也能治好它才对,为什么它还会留着?” 凤凰指的正是当年第一次与苏苏动手时,在后者身上留下的剑创。在任何位阶等级的泰坦身上,这种程度的伤势都将会是转瞬即愈,人类则当然不同。 眼下似乎不太适合叙旧,苏苏却从凤凰的眼神中捕捉到了一丝异样,淡淡道:“这伤还是你赐给我的,怎么,连这个都想不起来了?我当然不舍得就这么让它从我身上消掉,要一直留着,时时刻刻记得你对我的好,这样活着才更有力气。” “是我伤了你?”凤凰怔住。 “不然你以为还有谁呢?你的狗剩哥可从来不会碰我半根指头。”苏苏终于还是无视了对方的失忆状况,出言讥嘲。 凤凰眉间蕴藏的阴霾迅速变得厚重,像是想起了什么,低头喃喃自语:“原来是我……”她体内的力量风暴正在积蓄,血脉怪兽愈发狂躁不安,火种光芒也出现了极不稳定的震颤征兆。 苏苏站在原地未动,也不打算再作任何救援尝试,唇边的冷笑意味越发明显。 诸神无用和罗刹两人站在了不远的地方,鲁鲁等几个小崽子也已经赶到,像狼一样瞪着眼,从另一个方向谨慎十足地逼近过来。初生牛犊不怕虎,他们虽然也在注意着悬停不动的星舰,但却没多少畏惧表情,通红的小眼睛里居然杀气腾腾。 “不对劲啊,我怎么看着她们两个要打起来了?”就连反应最迟钝的阿呆都察觉到了两名女子正处于对峙状态,而且都有着即将出手的能力提升迹象。 “唉,他***!”鲁鲁头痛不已,“这些娘们到底有没有稍微正常一点的时候?我们尽量帮忙吧,真要是没办法,只能死在这里了。” 到了这种情况下,计谋扭转不了局面,更无法改变命运。除了能够压过敌人一头的力量以外,这世上再没有什么可以指望的了。鲁鲁很清楚星舰里的古老存在究竟有多强,如果说对方是刺脊暴龙,自己跟几个小伙伴大概就只能算虱子,所以现在已毫无指望。 毫无指望,不代表可以躺着等死。赵白城说过一句话,被鲁鲁这个年龄段的崽子们奉为至理名言:“打不过,咬都要咬一口。” 现在打不过是肯定的,该怎么去咬才能咬到这一口,而且还得咬伤咬痛,这他娘的就成了最大的问题。对着星舰跳“巴扎黑”恐怕会被轰成一身黑,鲁鲁很好奇这艘庞然大物为什么会停在那里作壁上观,但不管怎样,自己这边就算想打也够不着它。蛮牙毕竟不是带翅膀的飞龙,靠着**力量就能腾上半空。鲁鲁很后悔一直以来都太过懒散了,如果在能量屡次得到提升的基础上,继续不要命地锻炼自身,说不定也可以跟秘教黑巫师一样,掌握飞行法门。至少学会赵白城那种霸气十足的大跳,是没有问题的。 大跳…… 鲁鲁下意识地估摸了一下星舰高度,禁不住有点好笑:要能跳到那么高的话,岂不是真的成了跳蚤? 在血族和人类当中选,鲁鲁倒是更愿意亲近人类,毕竟库曼博士和红星新工厂那帮货都挺不错,要比跟部落争斗了许多年的臭蝙蝠可爱太多。 “姐姐。”他到了两名女子身边,冲苏苏叫道,“快逃吧,别斗了,我们留下来掩护。不管怎么样,能吸引那条船一丁点注意力,你们逃命的机会也就大一点。我的族人都躲起来了,要是回头遇见了,请看在蒙达老大的份上,替我照顾他们。” 以鲁鲁的年纪和一贯性格,能说出这番话,自然是匪夷所思之极。身边四个跟班都愣在那里,苏苏的目光也转投到鲁鲁身上,寒冰般的光芒柔和了少许,“你不怕死吗?” “你们更强,所以活着也更有用。”鲁鲁的答复完全是成人式的,挺起胸膛的动作却依旧透着稚气。 “那条船叫星舰,行星级武器,是来毁灭这颗星球的。”苏苏轻轻摇头,冲他微笑了一下,“谢谢你,你很勇敢,只不过有些事情已经没法改变。” 鲁鲁对星舰星球之类的概念一知半解,茫然道:“你是说所有人都得死?” “差不多是这样。”苏苏说。 鲁鲁打了个寒战,不是因为对死亡的恐惧,而是出于绝望。部落方这次费尽千辛万苦,才能通过人类把部分成员送来这个鬼地方,为的就是留下一线血脉,不至于全族灭亡。可现在所有的努力却好像都在白做工,那些狗屁神族只开了条破船过来,就要屠尽整个河图星,强悍到如此程度的铁腕手段又该怎么去反抗?! 一丝侵入心底深处的波动悄然闪烁,鲁鲁将眼睛瞪到了极限,强行控制着自己低下头来,仿佛是被吓傻了,再没有任何反应。 “原来真的是我伤了你。”凤凰忽然开口,眼神中遮蔽的迷茫雾霭逐渐散尽,恢复清明,“我记起来了,你是苏苏。” 躁动不定的血脉力量也已经在凤凰体内平复,静谧之下掩盖的却是一座行将喷发的火山。尽管看上去跟之前并无不同,但就连鲁鲁都立时察觉到,此刻的她才能算是真正的血族女王。那种饱含着凶煞、森厉、嗜血的古老气息,远超一切存在感,甚至将星舰扩散的能量力场都完全压过。 “真有意思,你留着那道伤,又是为了在狗剩哥面前扮可怜吗?从小到大,你的一贯套路都是这样。只可惜他的心始终在我这里,不管你耍什么花样,都改变不了事实。”凤凰笑得野性十足风情万千,目光如若刀锋。 “可怜的那个人是你才对,他凡事都向着你,只因为你永远那么幼稚软弱,永远都都依赖着他。你我之间,总有较强的一个。你不会不了解他的性格,有时候同情心会让许多事情变质。青梅竹马当然也是你手里的筹码,他做不到伤害和拒绝,所以你臆想出来的两情相悦才能一直维持到今天。”苏苏向远处看了一眼,诸神无用和罗刹得到示意,立即掠来。 凤凰无动于衷,淡淡道:“你的结论很有趣,可是如果他有半点喜欢过你,为什么至今仍在对你设防?” “他要是不喜欢我,又何必对我设防?你觉得他真正在害怕的是什么?我带来的伤害,还是他自己也不敢承认的情感?!” 苏苏的眸子亮得像在燃烧,仿佛已全然忘记了此刻的处境,“从牯牛岭到黑暗深渊,他做什么都是为了你,你又是怎么回报他的?连堕落之城都得靠他帮忙才能守下来,还有脸以女王自居,在他的面前坚持阵营理念。是啊,所有血族都是你的子民,就算他忘不了当年的仇恨,也得冲着你的面子打消报复念头。在堕落之城刺他的那一剑感觉如何?是不是真实的那个你,同样很痛快很满足?在这方面,我确实不如你,因为我做不到这一点。他是我的命你知道吗?就算世上所有的阴魂厉鬼附了我的身,我也绝对不会向他下手。如果有认不出他的那一天,说明我已经死了。至于身外之物,比方说扶植起来的势力,你觉得梵天比血族差多少?王大将军和八百秦军这样的战将,你拿得出吗?这次异民阵营转移人口,不是梵天从中斡旋,人类能那么容易让他们踏上这颗星球吗?你知不知道这里也一样是华夏政府眼中最后的大本营?其实这些都不算什么,只要他觉得有必要,甚至不用明着告诉我,我会亲手毁了梵天,连半秒钟都不迟疑。这个组织本来就是为他存在的,至少我接手以后就只有这个目的。我想在任何方面都能帮到他,听清楚了,是任何方面。他本来就无依无靠,要是连身边的女人都不懂为他分担压力,那真的叫疼他爱他吗?我现在只问你一句,女王陛下,在力所能及的范围里,你究竟又做过什么?如果你是男人,会觉得跟谁在一起才更轻松?谁才是真正待自己好的那一个?你当他没有心,再累再苦浑身是血的时候,也从来不会去想这些问题吗?” 凤凰微微震颤,脸色苍白如纸。那股血煞气息竟如同真正的凶兽,隐约嘶吼了一声,在她周身弥漫出肉眼可见的猩红之雾。这一瞬间,她的双眼中呈现出的是截然不同的神色,一边是凄楚,另一边却是杀机。 苏苏凝视着她,忽然眼角弯成月牙儿,露出一个狡黠笑容,愤怒之色消失得干干净净,“这场戏演到现在,你也很投入啊,尊敬的第二使徒!” 突变在瞬间爆发,苏苏身边静止不动的那枚花瓣悄然打了个旋,诸神无用、罗刹以及五个小蛮牙得到直达火种的能力辅助,全都动作起来。2号则在原地消失,进入强隐状态,就此无影无踪。 诸神无用最后看了眼凤凰,神态奇异,喃喃叫了声什么,却是微不可闻。只一个闪现,他已进入领域范围,跟着躯体**,燃烧成了金炎直达百米之高的炽烈火炬!这是完完全全的自我毁灭,在申阳军区就已经得到过的能力强化,加上苏苏的辅助,令神文增强到了前所未有的巨大程度。星舰空间炉的能量流因此而被引动,如同开了闸的洪水,汹涌无比倾泻而下。 在生命的最后一刻,诸神无用纵声长笑,“我早就说过,总有一天会报仇的!” 共鸣反应导致的能量补充,正是神仆大军得以永无衰竭之期的基石。诸神无用拿命换来的这一道庞然能量,被苏苏直接用以强化神之本原制造出的防御领域,凤凰原本靠着这层领域才得以逃过审判之光,此刻望向立方体般迅速加固的封闭空间,突然无声冷笑,出手攻向苏苏! 苏苏连抵抗也未能作出,立时倒下,身躯化为残碎的光影,消散在凤凰眼前。凤凰心头一凛,随即发现远在领域之外,还站着另一个刚刚从虚空中跨出的苏苏,遍体流动着暗物质漫溢的火焰。 双重领域! 苏苏的本体根本就未曾出现过,而是选择在这个收时刻才正式登场。“凤凰”意识到了危机,体表猛的腾起一道人形流火,仿佛脱离躯壳的灵魂在寻找出路,但领域光幕中夹杂丝丝混沌气息,却赫然是与2号本原完全一致的恐怖病毒!由于受到大幅激发,它们的活跃程度和凶猛程度足足增强了万倍,甚至在人形流火还未接近之前,就纠缠成无数触手,向其绞杀而去! “欺诈之神”的名头并非虚妄,人形流火正是纳萨西斯的精神本体,已入侵到凤凰的体内。在第二使徒看来,包括苏苏在内,三只猎物各有吸引之处,凤凰则是其中最不设防的,如同潮涨潮生的血脉逆流也令她根本无法设防。 苏苏冒充光之暗面,高明就高明在让纳萨西斯主动用可能的眼光去看待不可能的事情,他自然不甘心就这么退走,因此而义无反顾地跳入了局中。 凡人布下的局,却是用来猎杀使徒,纳萨西斯不知自己还能用什么表情去面对这一切。事情远非看起来那么简单,整个计划中隐含的力量法则无不极具针对性,这让他几乎已能透过苏苏,看到布局者的隐约身影。 多智者行事往往谨小慎微,这是他最大的长处,现在却被完全利用。通过强行唤醒凤凰的记忆和能力接触,他已明白苏苏不过是个人类,大致了解到两名女子之间的恩怨。原打算加以利用,趁着苏苏心防松动时一举发难,将那点远远弱过自己但却纯粹无比的神之本原全面解析,从而推断出究竟谁才是幕后主使。 布局者显然也是使徒,在苏苏身上留下的那抹【光明烙印】,就只有在**接触的情况下,才能寻获源头。这可以视为苏苏暂时的免死符,而此刻纳萨西斯急于冲出领域屏障,便是以此为目标――使徒里面出了背叛者,这才是真正的存亡危机心腹大患。 充斥在领域中的异种病毒跟神之本原全面相融,纳萨西斯不禁想到那头夜叉,精神本体无声尖叫,充满戒惧地又回缩到凤凰体内。化形寄生是他最强的攻击手段,同时在防御层面上也是最弱,对病毒的天生厌恶导致了这短暂的迟疑,同样如布局者预料的那样成为现实。 只是这么一瞬,凤凰已醒转,而罗刹继诸神无用之后,同样选择了自我毁灭。 这头远古异种在死前看了眼苏苏,无悲无喜地问:“你说的那种结局,真的会存在吗?” “不敢保证。”苏苏冷冷回答。 “哦。”罗刹淡然一笑,在领域边界爆体而亡,点点翠绿本原如同春雨飞溅,被领域中的病毒吞噬得一干二净。 死敌充当的养分,令病毒呈现出井喷式增长,混沌气息完全盖过神之本原的浩瀚伟力。鲁鲁早已一把扯断了临上飞船之前,大祭司给的兽骨项链,一个大跳到了领域边界,躬身出拳,将项链轰入土层,那些穿成一串的缩水头骨立即化为粉末,渗入地底深处。 领域外围就此蒙上了一层土黄光泽,纳萨西斯在压制着凤凰本身意志的同时,意识到这下就算再想冲出领域,恐怕已经没那么容易了。 2号已如鬼魅般登上星舰,扑入空间炉,在内核反应堆上留下了无数腐蚀痕迹。同样是病毒入侵方式,整条星舰在纳萨西斯震惊无比的注视下,开始了慢慢异化。 整个杀局从发动直至此刻,不过眨眼时间。 苏苏在领域外围抬起右手,食、中、无名三指逐一弹出,那枚花瓣立时飞向领域结界。它微小而脆弱,席卷的风暴却让星舰都在为之战栗,千里以内的地壳甚至都在缓慢变形,万物成灰。 炼狱般的景象中,一道空间门无声无息地开启,鲁鲁还没来得及作出反应,就跟四名小伙伴一起被柔和力量卷了进去。 “好好长大,跟你们的大酋长一样,做个顶天立地的男人。”苏苏传去一道精神波动。 疯狂挣扎的鲁鲁在被吸入空间通道前拼命转过头来,只见她唇角的那颗小痣,正在随着微笑而上扬,美到极致。 花瓣即将撞上混合了三种毁灭力量的领域牢笼时,纳萨西斯终于放弃了凤凰的躯壳,全力对抗绞杀阵势。与此同时,一丝冰凉的异感沁入本原,他怔了怔,跟着看到了凤凰那双充斥着极度杀机的血眸。 【灵魂诅咒】。 血族始祖的力量已全面觉醒,剩下的只是融合过程,凤凰属于人类的那部分记忆,也由于纳萨西斯的解析而恢复。巨大的痛苦和悲伤如剑一般将她劈成血淋淋的两半,发动灵魂诅咒之后,她甚至没看纳萨西斯一眼,尖叫道:“苏苏,不要!” 花瓣是苏苏本命火种的具象形态,在这种程度的硬碰之下,她将绝无生机。但光明烙印却是由花瓣承载,少了老家伙的这份强控,纳萨西斯仍有可能成功逃遁。 “放弃你在干的蠢事!以你的天分,就算成为真正的使徒又有什么难的?!”纳萨西斯疯狂大吼,极度精神异化令他仿佛伸缩不定的鬼影。 苏苏略一迟疑,轻轻叹了口气,将凤凰也送入空间门内。此刻她身具多重辅助,力量已不亚于使徒,随手挥动间凤凰竟是毫无抗拒之力。 “苏苏!”凤凰满脸泪水,周身涌动的猩红之雾浓郁到快要渗出血来。 “小蛮,你到底还是输给我了。”苏苏向凤凰投去淡淡一瞥,将空间门的入口彻底抹去。 “该死的蠢女人,住手,快住手!不管你想要什么,我都能满足你,为卑贱的低等物种付出自己的生命,这真的值得吗?永恒之路才你该追求的目标,只要成为我们中的一员,我保证那绝不是空想!”纳萨西斯暴跳如雷,在领域内部左冲右突。 苏苏充耳不闻,在花瓣撞上领域表层的同时,嫣然一笑,“谢谢,不必了。” 第二使徒的凄厉嘶吼戛然而止,无边无际的光明席卷了一切。 世界变得温暖而安静,苏苏发现自己又回到了那座观音庙,阳光下的庭院有微风拂过,满树桃花纷纷扬扬,落在她的肩头发间,带着这辈子从未忘记过的那种淡淡香味。 转过身,她已看到了那野兽般孤独的少年。 他正在凝视着她,黑眸中闪烁着异样光芒。那一刻的情感交融,此时又再次从记忆深处复苏,如无数次午夜梦回时一般,填满了她内心中唯一柔软的角落。 就此凝固。 !! 第二百二十六章 让这个世界燃烧吧(上) “大爷,大爷!”几个华夏士兵远远挥着手,狂奔而来。 “有神文,有能量补给,有纯血蛮牙引发的大地之力,还有病毒侵蚀,为什么非死不可?难道我老人家没把话说明白?”祖曼独自坐在军事基地角落里,看着刚刚炸开的一枚戒指唉声叹气,捡了一会残渣后颓然长叹,“到底是年轻人啊,这么冲动干什么? “大爷?!”那边继续在叫。 “大爷你大爷的大爷!”祖曼恼怒万分,瞪着眼睛骂道,“不是说过了有什么事你们自己处理吗?老子在想事情,就算到了喂奶时间,你们也该找娘们才对吧?!” 老蛮牙一反常态爆发出的怒火让士兵们全都愣住,过了好半天,才有一人喃喃道:“那边……那边快打起来了,你不去看一下吗?” 祖曼这才记起自己差不多已经能算是这个军事基地的最高领导者,老大不情愿地抬起屁股,摇摇晃晃跟着晃荡过去。 彼得一直都以自己没能参与深渊之战而懊恼万分,跑来华人地盘承蒙庇护的感觉更是让他恼火透顶,觉得根本对不起这个光芒万丈的名字。谁都知道沙俄老大哥,可又有哪个听说过华夏老大哥?这就跟大酋长的位子被旁人坐了一样可笑,现在的问题却是连家都没了,沙俄七成以上的领土都在冒烟,只能在人屋檐像鸵鸟般低着脑袋。 这已经足够操蛋,可偏偏今天还有个不知死活的华夏士兵在彼得吃饭时跑来问他,大酋长到底有多大,是不是相当于深渊的总统。 貌似天真无邪的问题却激起了彼得最大程度的狂躁,尽管身为不折不扣的酒鬼,但他还是清晰记得,第一次下深渊时如果不是老板在旁边加油鼓劲,自己绝对没法把坦克车开到地方。 彼得那天承认了年轻时在军事学院中的名次――前三,只不过得倒数。赵白城却哈哈大笑,半点也没有被少将坑了的觉悟,拍着彼得的肩膀告诉他,尽管往前开,坦克摔废了也没事。[..info超多好看小说] 深渊地形错综复杂,有些死沼危崖地段,只有跟坦克履带差不多宽阔的窄路可以通过。一不小心,别说是坦克,就连驾驶者的命都保不住。彼得一边灌着伏特加,一边瞪起血红的双眼,大叫着让赵白城给他一点鼓励。 “你们怎么称呼自己最亲密的朋友?你们会怎么叫他?”彼得当时仿佛又回到了硝烟弥漫的战场,跟自己的兄弟们在一起,耳边是嗖嗖的弹流哨音。 “好像叫傻逼……”赵白城回答得并不确定,他从来没有朋友,只有家人。 于是赵白城狂吼了一路“你是傻逼!你是最牛逼的傻逼!”,彼得有惊无险将坦克开到了部落领地。尽管后来知道这个“爱称”到底是什么意思,但赵白城特有的粗犷喉音却一直伴随着彼得,度过他人生最艰难的那段时光。 彼得有个老婆,跟少将不同,他只有一个。那娘们既粗鲁,又肥壮,脾气上来时往往会骑着彼得胖揍。但她年轻时却有着明星也没有的好身材,即便全家人都反对,仍旧嫁给了这当兵的穷小子。彼得决定为红星新工厂卖命的那一年,她得了胰腺癌。 被少将调到深渊后,彼得整天无所事事,除了对着成人杂志打飞机,剩下的时间大多用来保养坦克,如行尸走肉般一遍又一遍。有一次赵白城撞上他在哭,二话不说上来先抽了几个耳光,再问为什么。 在老板的概念中,男人好像不该有哭泣的理由。那时候彼得却觉得有没有命活下去都无所谓了,赵白城的举动恰好成了导火索,于是他怒吼着挥出一拳。 以彼得的体格和力量,居然打中了。赵白城站着没动,像拎开一块破抹布一样拎开他的拳头,又问了一次。.info[]彼得全线崩溃,嚎啕不已,说自己的婆娘躺在圣彼得堡第二医院,就算挣再多钱,也捞不回她的命了。 赵白城听到这里,只点点头便扬长而去。过了半个月,地表捎来口信,说婆娘痊愈出院了。彼得就算酒精洗脑,也知道必定是老板让人救了婆娘,以那种无法理解的超能力。 问题在于,彼得比任何人都更清楚,自己只是个渣一般的无名小卒。 被星舰毁灭的领土区域,也包括了家园。这一次就算是上帝也救不了婆娘,彼得却始终保持着最大的克制与平静,因为他知道作为一个无名小卒,就应该有自知之明,清楚在什么时候做什么事情。 “深渊那种地方,大酋长到底是个什么位置呢?兽群真的会分等级吗?”末日降临的前提下,许多人都无法避免地显露出本性,这喋喋不休的士兵也一样。 旁边不少人都在围着看笑话,大祭司匆匆赶来,见到居然是人类对人类的场面,当即停下脚步,一声不作。 红星新工厂也有大批人员赶到,几乎是人手一瓶烈酒,吹胡子瞪眼地望向挑衅者。本来就是主场,华夏方面自然不怵老毛子,尽皆摩拳擦掌,只等开干。 “关于老板究竟在深渊是个什么地位,我这么说吧……”彼得瘦得没三两肉的脸庞慢慢挤出一个古怪笑容,用叉子叉着单兵口粮里的猪肉片,举到提问的那名士兵面前,几乎贴到了对方鼻尖。 那士兵愕然以对,旁边刚从前线上扯下来的兵员不管有伤没伤,全都是野猪踩地雷的痴呆表情,不明白这俄国佬究竟想干什么。 “比方说,这玩意吃起来像猪肉,闻起来像猪肉,感觉也像猪肉。但如果老板说是牛肉,它就是***牛肉!”彼得将肉片塞回嘴里,冷冷扫视众人,“在深渊,从来没有人会质疑老板的任何方面。人类总统?敢把总统跟他相提并论的,大概会变成蛮牙消化过的屎,连骨渣都不剩。” 或许是因为彼得所说的内容太过疯狂,也可能是注意到了他眼中隐约的疯狂之色,居然没有一个人再接话。 凄厉的警报声再次响起,人群呼啦啦冲出基地,外面的世界仍旧在燃烧,蜂云已逼近到将近十公里之内。 “耶稣***基督,保佑我能多杀几个!”彼得爬进坦克,发动后隆隆开出高墙。 这一批终于轮到他了。 “死老头,还让我等到什么时候?”小狐狸不断扯着老狐狸的胡子,大为不满。 “出去也是送死,你们这些年轻人都不知道生命的宝贵吗?哎呀呀,快放手,快放手!”祖曼痛得要死,满脸褶子挤成了风干的橘子皮。 斯嘉丽转了转眼珠,哼了一声,“我前面好像偷看到你鬼鬼祟祟哦!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老古板没事吧?” “他能有个屁事!”祖曼当即否认。 “那到底是怎么了?你老人家可从来没有过那种表情,连脸色都变了。该不是知道我们守不住了吧?这有什么好担心的,老古板让我上来跑一趟,既然人类没空玩花样,我除了护着你也没其他事情可做了。你先跑吧,我去打仗了。”斯嘉丽说到“打仗”二字,就仿佛吃甜点那么轻松。 “跑?”大祭司苦笑,不轻不重敲了下小狐狸的脑袋,“跟我玩激将法,你还早了一百年!” 斯嘉丽嘻嘻而笑,扮了个鬼脸,飞身上了地狱火守卫的肩头,低喝道:“大家伙,走了!” “别去啊!”祖曼急得大叫。 “既然连你都没法逃,早死晚死又有什么区别呢?”斯嘉丽蛮不在乎地回答,“更何况,老古板既然叫我上来,应该也不希望我丢他的人吧!” 祖曼就此陷入沉默,拄着手杖站在原地,身影愈发显得佝偻苍老。 地狱火守卫的悍然冲出,激发了军事基地中久违的士气。如此之大的个头,光是视觉冲击就足以令人产生战无不胜的狂野信心。在斯嘉丽的操控下,这部巨型战争兵器也很快展现出强悍面,到达蜂云前沿之后,全身涌出猛烈黑炎,一个高跳双拳轰出,将无数机械蜂焚成飞灰。 怒风号的前进势头并未遭到丝毫阻止,第三使徒风王在星舰内部观测着下方景象,对前方的人类军事基地没有太大兴趣,但地狱火守卫却令他有了些许杀机。 狮子不会去关注张牙舞爪的蚂蚁,就算踩到蚁穴,造成无数死伤,也不过是在必经之路上的踩踏结果,算不得真正的猎杀。 现在风王却想要来一次捕猎,为对方的狂妄和愚蠢,或多或少作出点回应。 不止大祭司一人察觉到了星舰表层的重炮在全面转向,阵地前沿,彼得刚从被击毁的坦克里爬出,站在星舰阴影下举起ak向着空中猛烈扫射。 “可悲的蝼蚁……”风王冷笑了一声,通过全视之眼望向重炮锁定下的地狱火守卫,以及身为操控者的那名女性异民。 炮击即将发动的前一刻,彼得前方不到一公里处的湖泊骤然干涸,紧接着地壳爆开,一艘通体漆黑的怪船像是虎鲸跃出洋面,狠狠撞在了风王号的腹部。 巨灵搏斗般的场面让延绵百里的战线陷入短暂沉寂,只有隆隆不断的塌陷声息仍在响起,大地震颤得仿佛遭遇了十级地震。那怪船比风王号小不了多少,斜刺的舰桥酷似龙鳍,舰艏甲板上如标枪般钉着一人,在剧烈对撞中连动都没动半下。 彼得站在起火的坦克边,随手将受伤的两根指头连皮带肉扯下,冲着旁边瞠目结舌的华夏士兵咧了咧嘴,露出满口烟熏火燎的大牙,“那个就是我老板,赵白城。” !! 第二百二十七章 让这个世界燃烧吧(中) 风王早已得知第六使徒的陨落,此刻面对异化成金属怪兽的“银日号”,不由大吃了一惊。 不止是看到,他还听到,切切实实地感受到,被彻底改造的空间炉反应堆正在输出何等恐怖的暗黑能量。它们令银日号变得强大,而且陌生,几乎成了一头真正的庞然活物。舰艏前端在撞击之前,竟是自行裂开,形成一张钳形大口,随即死死咬住了怒风号的舰腹。汹涌喷出的黑炎很快在那里烧出大洞,怒风号内部的液体金属当真如液体般融化着,飞溅的火花如熔岩海倒倾,从高空纷纷扬扬洒落。 风王操控着怒风号极力挣扎,但从银日号上腾起的活尸之潮,却如同几根蠕动的巨大触手,将两艘星舰紧紧捆在了一起。神仆大举涌上,厮杀就此展开,两边都是经过改造的生命体,复生的异民反倒更像是活人。 他们会大骂,会嘶吼,也会狂怒。生命的最终目的地,无非便是死亡,没有人能够逃过这个结局。既然终究会死,既然已经死过一次,那这世上还有什么是值得畏惧的? 正如赵白城所言,没有人会拒绝这份荣耀。 他也一样不会。 2号尽管远在另一颗星球,但还是传回了一段完整讯息。它短暂的生命已在彻底腐蚀纳萨西斯那艘星舰的空间炉后,宣告终结。 而苏苏…… 赵白城从银日号甲板上腾身而起,目光穿越弥漫硝烟,投向更为高远的天穹。2号的死亡对本原力量的影响很大,但苏苏的死,却如同掏空了他的灵魂。 暗黑天幕已悄然扩散,笼罩了战场。赵白城落到怒风号舰艏,目光微微收缩,前方的空间现出扭曲波纹,跟着风王出现在了眼前。 “看来第二使徒也应该是陨落了,我说他那边怎么迟迟没有动静……”风王是使徒当中最具人形表象的一个,身躯高大,满头金发根根竖立,燃烧着真正的火焰。 他仔细端详着赵白城,良久之后忽然笑了笑,“不得不承认,奇迹这种东西真的存在。就连阿克蒙德都好像对你有点另眼相看,让熔火之心和莎赫拉丝暂时放弃了攻击星体计划,也来参加这场狂欢盛宴呢!” 赵白城没有答话,而是转头望向了远处。 大概百里之外,两个闪烁着白光的巨大空间门先后开启,星舰的阴影从内缓缓而出,如山身躯一分分曝露现形。 第四使徒莎赫拉丝和第五使徒熔火之心,同时出现在了怒风号上。星舰就像他们遥控着的大玩具,缓缓向战场推移着,蜂云和机群遮天蔽日,自行展开了对人类部队的攻击。 以三敌一,莎赫拉丝原本对作出安排的第一使徒阿克蒙德充满了憎恶,觉得这是在羞辱自己。但此时此刻,真正面对了夜叉――或者更应该称为病毒带原者,她已明白了必要性。 赵白城仍旧是人形,没有利爪长尾,没有骨质战旗,看起来跟那些正在挣扎求存的人类并无区别。但奇异的生命之火却在他体内喷发着与天幕一致的黑炎,这股暗火由内至外喷发成形,将他整个人包裹其中,即便三大使徒相互呼应的神之本原,也无法掩盖滔天力场的汹涌气息。 “你们一定觉得,自己很伟大吧?”赵白城那双化为无尽虚空的眼瞳,慢慢望定了三人。 “众生从不平等,如果从单纯的掌控角度来看,伟大这个形容不算过分。”熔火之心冷冷回答,“你得知道,能够掌控自身的命运,就已经足够了不起了。任何生命的延续都遵循着探索过程,绝大多数蝼蚁终其一生,也没法打破禁锢,甚至不知道禁锢的存在。人类就是现成的例子,他们早在未成年时就开始彼此争斗,一切利益外因都可能轻易抹杀人性,就算身居高位的也同样贪婪凶狠,永远不知满足。这很可悲,不是吗?这颗星球却仍然扮演着无怨无悔的供给者,让这些寄生体在自己的身躯上发掘每一寸可以利用的物质。我们的清洗只是提前让它变成死星而已,有死才有生,等到漫长的轮回时段过去,它终将重新恢复湛蓝面貌。你可以把我们看成清道夫,阻止人类这样的低劣物种进一步在星际中扩散,是必须优先执行的程序。当然,我们也会清洗其他星球,完成同样的工作。只不过会针对物种的优劣性,作出区别对待。” “掠食者牧羊的故事吗?”赵白城微微一笑。 “也可以这么说。”熔火之心点头,还了个漠然笑容。 “不是所有不那么高等的物种,都愿意被当成羊看待的。你说丑恶面当然存在,只不过我觉得无论如何,还是得由他们自己决定未来比较好。不管繁荣,还是毁灭,天道的意义就在于此。你们所谓的清洗,无非是美化了掠夺过程,就贪欲而言其实应该远远超过人类吧?” 赵白城的这番话让三名使徒都感到了震惊,莎赫拉丝发出了一声无声而尖锐的嘶鸣,神之本原的爆发赫然在高空绽放出金炎骄阳,如同实质的炽烈光潮立时让无数华夏士兵焚成了飞灰。 “他当初也是这么说的,连一个字都不差!那可悲的变节者,我们当中唯一的耻辱!”莎赫拉丝向着赵白城展开疯狂攻击,主母号星舰全面放弃对地面战场的空袭,重炮尽皆指向了异化成金属巨兽的银日号。 空间炉与使徒之间的维系,被赵白城照搬了模式。以莎赫拉丝的眼光,自然不会看不出这处致命所在。风王和熔火之心也同时发动,三轮骄阳在空中排成品字形,审判之光几乎覆盖华夏全境。 “纳萨西斯死了,拿你们几个凑数,也不知道她喜不喜欢。”赵白城冷笑着迎上,暗黑天幕急剧膨胀,在审判之光中构成防护屏障。 星舰上的这场强者之战,引发了惊天动地的能量爆流。人类部队别说是协同攻击,就连存亡都成了问题。几颗信号弹腾空升起,幸存者开始了全面撤退。 而异民和神仆之间的相互绞杀仍在继续,青影是唯一一个从银日号跳下的战士,落到地狱火守卫身边后,她被探来的巨掌抓起,放上肩头。 斯嘉丽拉住了她的手,两人相顾微笑,再次投入斗杀之中。 巴图总算过了一把上天的瘾,尽管是靠着星舰,但仍旧觉得极其满足。他第一个从银日号撕裂的入口冲进怒风号舱内,单手锤轰然挥出,扑来的十多名神仆如同布娃娃般飞起,残肢碎片飞得满地都是。 “让老子到前面去!”暴爪被他魁伟的身躯堵住去路,急得厉声长嗥。 狼王和阿莫罗索早在深渊就已经战死,连全尸都没留下。这是父亲一生都在追寻的铁血理想,荣耀之梦,暴爪却被巨大的痛苦折磨到寒毛倒竖,满腔杀意只想寻求一个宣泄出口。他的眼眶早就裂开,成串血珠披面而下,湿漉漉地挂在唇角,被猩红长舌卷入口中。 这当然不是泪,他早已无泪可流。 “好!”巴图闷声咆哮,反手将暴爪拦腰抓起,猛力掷向前方。在转身过程中,他看到了一张张狰狞扭曲的脸庞,却透着无比的亲切。 该在的差不多都在了。暴爪像是出膛炮弹一样飞出数十米,落到人叠人人挤人的大批神仆当中,双刀斩出浑圆月痕,顿时清出了极大一片空地。远处几个神仆作势要展开远程攻击,却无声无息地一头栽倒,像被人突然之间抽出了脊椎骨。 暴爪百忙之中瞥了一眼,发现尸良已落到身边,狞笑道:“谢谢你啦,娘娘腔小子,要是这次能活着回去,老子请你喝酒!” “你太臭了,我没兴趣。”尸良毫不客气地拒绝。 两人嘴里说着话,手中丝毫没停,转眼间又将上百敌人变成了尸体。从暗黑天幕传来的力量越来越狂暴,那说明赵白城正在向巅峰极限提升本原,仍旧是一个人带动整个异民大军的能力爆发,但跟在深渊时相比又何止提升了百倍档次。 神仆数量无穷无尽,杀光一批又来一批。暴爪跟尸良两人只前进了短短距离,路线上的尸体已是堆积如山。随着隆隆脚步声震起,巴图的暴吼也同时传来,“大狗滚一边去,我还以为你有多厉害!” 暴爪刚想反唇相讥,却一声怪叫当真跳到了边上。巴图丢掉了流星锤,手持两面巨盾狂奔而至,活脱脱就是一堵移动的城墙。他身后跟的全是块头恐怖的血吼兽人,长刀巨斧如同砍瓜切菜,向前拼命杀去、撞去、碾压过去。 古羯带领赤蛇族人游走在这支蛮力前锋队伍的侧翼,一柄柄刺剑仿佛毒蛇,靠着阴险无比的刺杀来完成协防。秘教和血族成员被甩在最后,虽说有心杀敌,无奈根本抢不过这帮疯狗。即将冲出第二层的舱体时,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传来,高跳之后的地狱火守卫已带着青影和斯嘉丽一头撞进裂口,登上了怒风号。秘教众人都是一怔,随即爆发出歇斯底里的欢呼。 在杀戮嗅觉方面,异民们并不亚于使徒,现在的目标就只有一个,怒风号的空间炉。 “我们能做的不多,但就算用人头去堆,也得把那玩意堆下来!”卡姆雷的嚎叫声不是像野兽,而根本就是野兽。 !! 第二百二十八章 让这个世界燃烧吧(下) 鲁鲁和几个小崽子从空间通道被抛出后,七荤八素在地上滚了无数个跟头,好不容易才有力气撑开眼皮,只见一双大脚就站在面前。 大祭司弯腰拎起了鲁鲁,有气没力地咳了几声,倒好像刚滚出来的是他,“怎么样,那边还算好玩吧?” 鲁鲁咬了咬牙,慢慢摇头。鼻涕虫和阿呆却忍不住嚎啕大哭,苏苏的死让他们生平第一次发现,原来人类也可以具备那样的勇气。 “唉,等你们再长大点,能够承受的东西就会变多了。这才是世界本来的模样啊,谁都逃不过法则,除非……”大祭司发了会呆,像具脱线的老木偶。 “除非什么啊?祖曼爷爷,你怎么了?”鲁鲁茫然问道。 大祭司回过神来,摆了摆手,眯着昏花老眼,步履蹒跚地往外走去,“一会等凤凰回来,记得告诉她,别出去送死了。事情不是她能够挽回得了的,我老人家会去尽力,希望最后的结果,没有想象的那么糟吧!” 鲁鲁这才注意到老头换上了一身正儿八经的祭司袍,打扮得像是即将去主持祭祖仪式。强烈的不安从心头腾起,鲁鲁刚想要追上去,却发现自己的双脚被一股无形力量定在了地上,竟是连动都动不了。再看几个小跟班,也都是如此。 祖曼走出空无一人的武器库房,闭合大门时,苍老的背影已挺直如枪。 绝望和恐惧死死攥住了鲁鲁的心脏,他有足够的勇气面对死亡,却无法忍受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离开,而自己却偏偏什么都做不了。 时间一点点流逝,缓慢得令人窒息。或许过了几分钟,也可能是几个小时,空间门终于有了动静。跟鲁鲁等人身不由己被抛出的情形不同,先是一只手从虚空中探了出来,然后才是身躯。 来人正是凤凰,但鲁鲁却不敢确定。 她全身都被包裹在浓烈欲滴的血光之中,几乎看不清面目。巅峰状态的远古血脉力量化为恶魔般的巨大投影,依附在她的体表。手仍是手,足仍是足,但肢体外层游走不定的血流,却在勾勒出狰狞无比的锐爪轮廓。 “大祭司……在哪里?”凤凰的语声听上去似乎分成两个不同的音域,一个是她自己的,透着痛苦;另一个却冰冷沙哑,毫无情感。 片刻之后,凤凰掠出了空荡荡的军事基地。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眼前的景象还是让她感到了震惊。 整个战场焦土千里,找不到任何活物。包括银日号在内,四艘星舰的残骸如同燃烧的墓碑,斜指天穹,滚滚浓烟直冲云霄。(..info无弹窗广告)很难相信高空中那团不带半点温度的冰冷光晕,就是平时光是直视就可以让眼睛瞎掉的太阳,无数生灵泯灭的死亡气息造就了真正的鬼域,仅有一丝微弱不堪的波动,从前方隐隐传来。 凤凰几个起落,站到了那唯一的幸存者面前。 地狱火守卫的碎片散落在周遭,随处可见。青影正压在斯嘉丽身上,背后血肉模糊,直达本原的光焰灼烧让她彻底泯灭了火种,凝固的眸子里却仍旧残存着钢铁般的意志。 斯嘉丽在一刻不停地喘息着,已处于弥留之际。见到凤凰出现,她露出虚弱不堪的笑容,以眼神向对方示意着什么。 凤凰将青影移开,这才看到斯嘉丽同样是遍体鳞伤,怀中还抱着一物。板凳小小的身躯蜷成了一团,被凤凰抱起时低声呜咽着,舔了舔她的手。 “你就是凤凰吧,我好像见过你……”斯嘉丽的目光逐渐涣散,沾满了干涸血迹和焦黑的脸庞上现出些许羡慕神色,“难怪他死都不喜欢别的女人,你真美。” “他人呢?”凤凰颤声问。 “在……在上面……”斯嘉丽望向高空,就此咽气。 板凳骤然抬头,颈部短毛根根竖起,冲着天穹发出一阵凄厉吠叫。 凤凰下意识地将精神力急剧延伸,穿越充斥尘烟的云层后,在即将到达大气层的极高地带,感应到了几股强大气息。 他还活着,他还在战斗! “去吧,找个地方躲起来。”凤凰将板凳放下地,指尖在它脑袋上轻轻一点,将赵白城当初留下的神之本原输送进去。 板凳原本连站都站不稳的腿脚,慢慢恢复了力气,冲着凤凰“汪汪”叫了两声,却是不肯离开。 “这次你帮不了你的主人了。”凤凰摇了摇头,周身血影急剧收缩,背后霍然展开了一双宽大血翼,如彗星般冲天而起。 “又来了一个不怕死的可悲生命……哦,不,这次好像有点特殊。可惜飞蛾就是飞蛾,就算再多也扑灭不了净化火焰。”莎赫拉丝冷笑着开口。 “你总是这么喜欢打自己的耳光吗?我怎么记得你们的第三使徒刚死没多长时间,如果他的尸体能保存下来,没有被我吃掉的话,现在估计还没冷透吧?”赵白城森然回答。 “狂妄的杂种!”莎赫拉丝怒不可遏,与熔火之心联手发起强攻。 异民的疯狂攻击没有白费,这些飞蛾到底还是悍不畏死的势头,完成了针对怒风号空间炉的破坏。风王因此而陨落,确切来说,是被赵白城一口吞噬。他所有的生命能量都成为赵白城的战斗资本,银日号最终发动的末日武器,令四舰齐毁。全面异化的重炮齐袭如同无数妖魔张开血盆大口,喷射出腐肉脓汁,毁灭力场小得出奇,却无需像使徒那样束手束脚担心误伤同类。 这场终极对决就此进入相峙期,在空间炉尽皆被毁的前提下,两名使徒只能依靠体内本原支撑战斗消耗。赵白城则被熔火之心全力重创,暗黑天幕消散得干干净净,唯有周身黑炎仍在燃烧着,仿佛他最后的凶焰。 此刻高空中罡流如刀,流星般的三道光痕在急速运动中相互缠斗,凶猛撞击。如果换为身在陆地,他们每次卷起的能量冲击波,都足以夷平一个城市! “你究竟是什么?!”熔火之心咆哮着问。 越挫越勇,越斗越强,明明就是将死之身,却连大气层中蕴藏的雷电力量都在引动。赵白城的铁拳上爬满了电火,挥出时卷起的可怕呼啸就连苍穹都为之变色,一旦击中使徒更是直接震颤着神之本原,那些沸腾的黑炎几乎是以嘶吼咆哮的势头在展开大举侵蚀,单看势头全然就是猛兽在猎杀肉食! “连老子都不认识了,回去问你妈啊!”赵白城陡然扑出,如流氓打架般一脚踹在莎赫拉丝胯下,将高傲强大的主母踹得像条烙铁烫中的狗,尖叫着抽搐成一团。 熔火之心随即被探来的臂膀扳住头部,迎来粗暴无比的一记头槌!纯精神纯能量的生命构造让使徒们向来对物理攻击免疫,但现在体表被黑炎腐蚀出的大片痕迹,却令莎赫拉丝和熔火之心无法再保留这份优势。他们似乎成了生锈的铁皮人偶,身躯在赵白城的凶狠打击下一块块地瘪下、凹陷,甚至有了真正的痛觉! “阿克蒙德怎么还不来?这头夜叉好像熟悉我们的一切,他在一点点吞掉我们!”莎赫拉丝以从未有过的狂躁劲头问道。 “或许这也是计划的一部分,我们被当成了诱饵。”熔火之心的回答让莎赫拉丝怔住。 随着交手过程的持续,两名使徒正在以愈发深入的力量渗透,全面剖析赵白城。还能起作用的手段并不算多,对方的坚韧程度几乎堪比不死之身,他们不得不想方设法去寻找致命弱点,从而终结这场颠覆性的对决。 在刚才又一次被侵蚀过程中,熔火之心终于发现,那股由无数病毒构成的黑炎,内质其实不算陌生。莎赫拉丝与他意念交融,很快也反应了过来。 这种甚至找不到有效毁灭方式的病毒,被称为“浮屠”,是由第七使徒光之暗面亲手创造的微生物,但最终却无法控制,成为梦魇般的存在。 作为病毒的带原体,赵白城的身份呼之欲出。他绝非什么诸生吞噬者,而应该是第七使徒造出的超级生命,只为在这颗星球上将其他使徒斩尽杀绝。 任何形式的复仇都会有原因。第七使徒的强大引发了同类的危机感,从而导致被其他使徒围攻,在方舟迫降地球时陨落。只是他化身无数,显然已逃过大劫。 莎赫拉丝惊疑不定,就在同一时刻,大气层深处传来奇异声响。她愕然望去,目光瞬间穿透遮蔽,几乎快要吓疯。 一个巨大到无法形容的金色身影,出现在了两名使徒和赵白城的感知视界中。他的下半身隐没在湛蓝星球的背面,上身遮挡了星域,像渔夫要去抓水面上漂浮的皮球一样,弯下腰来,将手掌插入大气层。 第一使徒阿克蒙德,终于出现。 “我们真的是诱饵!”莎赫拉丝惨笑。 其他六名使徒都是从阿克蒙德生命中分裂出来的个体,他正要终结一切,弥补已经出现的漏洞。由此看来,第七使徒必定还在地球上。 激斗中的三人全都停下了动作,赵白城怔怔看着那只巨掌在穿过大气层时擦出无边无际的火焰,以食指向自己所在的位置按来,脑海中一片空白。 星球那么大的生物,即便只是异化出的虚影,如此力量也足以堪比真正的天神! 所有的挣扎,身边所有人的死,换回的就是这样的结局吗?宇宙中既然存在如此可怕的生物,那造物主为何还要让其他微小生命获得智慧,切切实实感受这份无力反抗的绝望和痛苦? 本原的共鸣先行引发了毁灭,先是莎赫拉丝,再是熔火之心,两名使徒如同飓风卷过的沙尘,悄然无息地解体湮灭。最强物种在这一刻竟变得比蝼蚁更加脆弱,赵白城不禁苦笑,跟着怒吼出拳! 束手待毙从来都不是赵白城的性格,高度浓缩的浮屠病毒――也就是构成吞噬本能的魂煞,表现出了无比的求存**和疯狂意志,将他彻底异化成了一头咆哮之兽。铁拳挥出的浓烈黑炎,正是困兽在绝境中亮出的獠牙! 阿克蒙德似乎对逆卷而上的病毒体也有所忌惮,巨掌微微一顿。 天崩地裂。 整个下坠过程漫长而恍惚,在涌动的剧烈风声中,赵白城依稀感觉到一双手臂抱住了自己,坠落势头跟着变得迟缓下来。 凤凰将赵白城放在满目疮痍的地面,在他脸上轻轻一吻,蓄满了泪水的血眸中有着万千爱怜、不舍、与决绝。 远方忽的现出一点蓝芒,被血族当成圣物从深渊带出的冥河巨刃破空飞来,落入凤凰手中。她抬头仰望略微停顿后继续按向大地的那只巨掌,神情平静――视野中变得越来越庞然的巨掌面积,令它看上去仿佛另一颗星球坠落,整个天空都在熊熊燃烧。 凤凰背后的血翼刷的展开,扩张到极致,携剑飞起,毫无犹豫地迎向高空。 这一刻,时间如同断流。 赵白城勉力张开破碎的眼睑,用仅剩的左眼望向凤凰逐渐远去的身影,戳着白骨森然的断腿站起身,然后高跳。 他不想自己孤孤单单一个人死去,如果可以的话,最好能拉着她的手,有她在身边。 垂死者的挣扎往往毫无意义,充其量只能视为某种不甘情绪的疯狂宣泄。但赵白城却当真跳了起来,而且跳得狂猛无比疾若闪电,在最后一刻反超了凤凰的上升速度。两人在空中目光相接,一瞬千年。 刚涌入赵白城体内的那股潜流,宛如一个突如其来的不速之客。六大祖符被它从枯竭状态中全面复苏,跟着融化、凝合、衍生,构成繁复的神文图案。本原之树重新恢复生机,汹涌而出的能量狂潮形成了一片金色怒海。 与以前吞噬而来的那部分能量不同,这次被唤醒的,是真真正正属于赵白城自己的神之本原。火种表层已剥落下无数碎片,露出里面的内核本貌,虽然微小,但却蕴藏着无尽繁星。那是截然不同的两种领域,一半光明,一半黑暗,如宇宙般浩瀚。 无需再有任何证明,赵白城已明白那也是自身生命的本貌,一切初始的原点。或许让自己,让阿克蒙德,让这个世界全部燃烧成灰,才是唯一正确的选择。 “啊!!!”他狂吼着再次挥拳,迎向笼罩而来的巨掌,以及那苍凉沉重的宿命。 “早就说过我不是什么狗屁神族,你放在我这里的东西,已经全都还给你了。经历过那么多以后,剩下的路只能你自己去走……”大祭司的声音在意识深处响起,那股涌来的潜流正是由他的生命之火激发,最后的精神波动却透着平静与慈祥。 “再见了,第七使徒。” !! 终章 轮回 自从染上风寒病了一场,宁小蛮开始变得沉默寡言,一改以往的活泼模样。才五岁大的娃儿,眼中的郁郁之‘色’竟仿佛‘成’人,问她究竟怎么了,却是无论如何也不回答。 父母亲和几个叔叔都急得团团转,尤其是向来把她当小祖宗看待的宁老五,几次‘摸’了放血条要去找卫生所的医生,说王八犊子害人不浅,当初塞了钱请来家里,好酒好‘肉’地招待,那家伙拍‘胸’脯担保娃娃会平平安安,结果现在却成了这个模样。 “老子早就说该送去医院的,远点就远点,煤矿卫生所有个屁用!”这天宁老五几碗烧刀子下肚,又发起癫来,瞪着通红的眼睛拍桌子骂娘,“这他妈的该不是把俺们家小蛮治成神经病了吧?” 话一出口,他立知不对劲,想圆却又圆不回来,只得一边闷头喝酒,一边偷瞧兄嫂脸‘色’。 “五叔,我没事。”小丫头刚好从房间出来,望着一帮大人勉强笑了笑,径自出了‘门’。 “真没事还是假没事,我瞅着怎么这么心不定呢?”宁老五愁眉苦脸,长叹了一声。 宁老大丢了手里的烟蒂,在脚下狠狠一搓,“吃得下睡得着就算谢天谢地了,其他的我也不指望。真要是神经了,还能知道叫你五叔?老子一把年纪才生的小蛮,也算是老天保佑,娃娃家不爱说话就不说吧,别自己吓自己了!” 宁家兄弟个个嗓‘门’如雷,宁小蛮走出大院,仍然把父亲这番话听得清清楚楚,稚嫩的脸庞上现出奇异神‘色’。 老天……真的会保佑人吗? 生病的那些天,宁小蛮反反复复做着一个梦。在梦里,天与地都被火焰吞噬。她看不见任何东西,只知道有个人在紧抱着自己。尽管全身都在焚烧之下,她却并不害怕,就好像只要那人在身边,再大的苦难都可以去勇敢面对。 直到最后一次,她才透过无穷无尽的金‘色’烈炎,看到了他那双漆黑的眼。他的名字也同时从意识深处浮现,尖锐如刀的痛苦将她幼小的身心完全撕裂。 她记起了全部。 深渊、异民、血族、泰坦入侵、末日降临…… 还有他,唯一的他,永不放弃的他。宁小蛮拼命往胡金‘花’家跑去,那悍‘妇’听她问起,满脸的莫名其妙,“什么狗剩猫剩的,我啥时候有过侄儿了?小丫头,你别是发烧把脑子烧糊了吧?” 宁小蛮当时的惊恐直到此刻仍旧根深蒂固,通过各种方式,问过几乎全村的人之后,她终于确定了一件事。 世界线的回溯,出现了盲点。 赵白城在最后那一刻,以使徒意志灌输,让她明白了许多事情。包括阿卡玛对世界线的理解,也有使徒本身掌控的逆流奥秘。 阿克‘蒙’德已在对决中陨落,赵白城同样伤重,无法逃离行将崩解的湛蓝星球。他也根本没有想要离开,泰坦神族的灭绝或许在各条世界线中,对低等物种都是件好事。 没有了他的世界,那我还回来干什么? 如今宁小蛮一天天等待,一天天变得绝望。赵白城以降临方式,将她的火种强行送回了这条线上,与这里的幼年躯体融合。也就是说,她还是她,只不过多了一生的记忆和刻骨铭心的情感,以及属于凤凰‘女’王的那份能力。 能力完整无缺地被火种带来了这个世界,只是现在还在复苏当中,一点点从穿越时空逆流的冰固中脱解。无需太长时间,她就能重新凌驾于传说领域之上,并且以完完全全的人类血脉,去掌控这份力量。 认知到自己的生命构成后,她原以为即便“赵白城”这个点不存在,也会有诸如夜叉之类的其他点来覆盖。只要是他,就算是真正的恶鬼,也无所谓。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她却越来越怀疑盲点是否不止一个。 有时候她会忍不住想要了结生命,但又怕真的有渺茫可能,怕他一旦回来,找不到自己。今天,这种矛盾心理又开始在体内萌生,像带着剧毒的藤蔓,血淋淋地撕裂着每一寸灵魂。 “生病啦,变傻啦,傻子吃饭笑哈哈!”二宝一路疯跑从身边跑过,见宁小蛮不理不睬,停下来连连挥手道,“走啊,去泡子打水漂啊!他们都去了,我们也去!” 二宝仍旧是那个模样,傻乎乎的拖着鼻涕,从没人肯跟他一起玩耍。宁小蛮没答话,只是摇了摇头,想到苏苏,心头倏地一痛。 只剩下自己了。 “不去拉倒!”二宝嘴里呜呜有声,张开双臂扮着飞机,一溜烟跑走。 初夏的风透着凉意,村口树影婆娑。宁小蛮慢慢迈着步,漫无目的,不知究竟该去哪里,也不知何处才是尽头。 她就这样神态木然地走着,小小的脸蛋上透着死气。一阵呼救声从远处传来,将她从梦游般的状态中惊醒,跟着发现自己已经出了村,前方山脚下许多孩子正哭爹叫娘地往这边狂奔。 去泡子打水漂…… 宁小蛮想起二宝说过的话,立时反应过来,这正是小时候遇上瘸‘腿’野狼的那天,本该赵白城救了自己。 又一阵绞痛袭来,她下意识地捶了捶心口,险些站立不住。 杂‘乱’的脚步声很快接近,那些吓破胆的孩子当中,就只有二宝冲着宁小蛮怪叫了一声,“快逃哇,那边有大狼!” 宁小蛮站在原地没动。 片刻后,她独自来到了泡子边,想看一看那头野狼。与他有关的、能证明他存在过的事物,并不是太多。如果可能的话,那将是修复盲点的唯一线索。 长草丛中,野狼半死不活地躺在那里,前‘腿’带血流脓,跟记忆中陈旧的画面一模一样。它被宁小蛮吓得全身一颤,跟着‘唇’边的皮‘肉’尽皆向后扯起,‘露’出匕首般的牙齿,眼中凶芒大盛,挣扎着举步‘逼’近。 宁小蛮竟是不忍出手,刚打算离开,忽见刀光一闪,野狼已被分成血淋淋的三截。 拎着弯刀现身的是另一种狼,狼人。 “‘奶’‘奶’个熊!”这头全身体‘毛’还是嫩黄‘色’的小狼人,比宁小蛮高不了多少,手里玩具般的双刀似乎令他羞恼不已,嗷呜一声扔出老远,“我现在这个鸟样,真是越看越不爽啊,呜呜呜……” “别哭了,你这个娘炮!”一个长发及腰的男童站到了小狼人身后,脸蛋白皙俊俏,像极了‘女’孩,只是瞳仁却竖直如蛇。终于能在娘与不娘的问题上作出反击,他实在是心情愉悦到了极点,笑容灿烂无比。 宁小蛮瞪大了眼睛,发着抖,说不出半句话。 长草簌簌而动,越来越多的童军版蛮牙出现,他们用嫩到出水的嗓音大爆粗口,亮出小獠牙互相威胁,嘲笑对方如今的可怜身板简直就是弱‘鸡’中的战斗机。场面‘乱’成一团,直到最后几人出现,才突然变得安静。 “老板!”童军们轰然大叫。 宁小蛮难以置信地转身,第一眼就看到了苏苏,跟着是另两个‘女’孩,一个小麦‘色’肌肤,笑得像只小狐狸;另一个满头红发,个头要高些。 “小蛮……”苏苏往前走了一步,眼神柔和。 “把大祭司捞回来费了不少时间,还好尸良他们一醒过来就知道自己找人,省得我再去一个个抓到一起。”最终站到宁小蛮面前的男孩,脸上正带着她最熟悉的那种笑容,“现在就差你了,好媳‘妇’。你要是不记得我,慢慢想也没关系。嗯,我姓赵,赵白城。” “这个世界,我说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