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附身之后》 第一部 中野乱战 上 第一章 招魔(1) “那个……大人您说什么?魔法?” 王都城治安长官恩卢西亚·兹雷循声回头,见到那军士立在后方,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兹雷笑了笑,只是摆了摆手。 “不急不急。先带老夫去看看那死者再说。” 那军士点头称是,连忙引着兹雷前去,直到一间紧闭的房门前。不过站在门前,兹雷却总能感受到一股强烈的味道,就像是……什么东西烤熟的味道? “嘿嘿,下手果然还是太重了,待会儿肯定要被搅得头昏脑胀。”兹雷叹了口气,不由得伸手扶额,“该说是大王赐予老夫之物的功劳?还是老夫自身微薄的魔力?” 房门打开,熟悉的一幕再次出现在了兹雷面前。一时间,大脑再次受到了强烈的冲击,他只得勉强倚靠墙壁以防倒下。而那军士一打开门,直接吃了一惊,连连退出门外,找了个角落呕吐去了。 正如军士所言,房间内的确放置着一具尸首,不过,说成是一堆焦炭更加合适。这尸首早被焚烧成了焦炭,仅仅只能辨认出这是一个壮年男性。一个大洞贯穿了心口,不时仍有几缕黑烟冒出,使整个房间都弥漫着浓烈的焦味。 “关门!关门!”兹雷脸色痛苦,朝军士声嘶力竭地喊着。那军士抹了把嘴边的污垢,一脚深一脚浅地冲向房门,只听一声巨响,房间已被重重地关上,再没有一丝味道涌出。 “这味道可真是浓烈。”兹雷长长出了一口气,“自老夫入驻王都以来,已经有十余年未曾再见识过了。” 军士瞟了眼兹雷,一丝厌恶在他眼中划过。 “不过老夫确实没想到,”兹雷从脖颈处摘下一枚项链,放在手心细细把玩,“真没想到,大王赏赐的这枚项链竟然有这般威力。真是令老夫大开眼界。”兹雷说到兴头,不禁喜上眉梢,又抬高手臂,将项链放在晨曦下细细欣赏,不免啧啧称奇。 借着晨光,军士又一次瞥见了布满项链的诡异花纹,在太阳照射下,竟像是活着一般在项链的表面游走着。军士的心神不由得被那花纹吸引住了,眼睛紧紧盯着那项链,军士不由自主开口道: “那……那就是魔法吗?” 兹雷似乎是被吓了一跳,项链也险些脱手,他看向军士,后者显然还没回过神来,只在喃喃自语些什么。直到兹雷冷笑一声又连声咳了几声,那军士才回到了现实。抬头看见面前的长官一脸阴翳,军士感觉自己的心跳像是突然停了一拍,窒息的感觉陡然蔓延全身。 然而出乎意料,兹雷却是哈哈大笑,一边收起了项链,“真是个可塑之才,先带老夫前往顶层的处刑台,路上再给你好好细说。”兹雷笑道。军士听了这话,心里像是放下了大石头,便与兹雷协同前往顶层。 “年轻人,你可知道世界上曾经存在过‘魔法’吗?”兹雷取出项链,望向军士。 军士摇了摇头:“大人说笑了。属下只是有所耳闻,道听途说罢了。还请城主指点。” 兹雷点了点头:“一种气息。”他侃侃而谈,就像是有说不完的力气一般,“一种在我等身体流动的气息。如果能够加以利用,便是所向披靡,万事皆成。然而,这气息潜藏在我等血液中,利用尤其困难。” 兹雷叹了口气,又指着项链上的花纹,面露微笑,“说到这儿,连老夫都不由得佩服那些先人。他们发现,只要在身体描绘一些特定的花纹或者符号,这气息就能够得以提取出来。从那之后,这力量就开始广泛使用。因为先人并不理解,还以为是魔鬼的把戏,所以才把它称作……” “‘魔法’?对吗?” “正是如此。”兹雷满意地笑了起来。 “那么,您就是靠着这股力量,才得以击退那两名劫狱者。又杀了其中一个?” “咳咳!”兹雷听到这儿,却是怒火中烧,“没能擒住那劫狱者,还让其逃脱,不仅是老夫的损失,也是你们的失职,要是你等再加快脚步,说不定便能将之生擒。” “是属下失职了。请城主恕罪。”军士连忙解释,不由得慌张起来。“不过那家伙是真的大胆,吃了大人一击,居然还有力气拖着小姐逃跑。到最后,不也落了个坠落身死的结局。” 兹雷摆了摆手,冷哼一声:“此事勿再重提。吃了老夫一击,又从百米高的城堡坠落,就要看他肯定没有那个本事得以苟活了。”顿了顿,又意味深长说道,“要不然,还以为流传的所谓老夫的绰号到底是怎么来的?” 那军士听到这里,之前的狂热陡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起了一身的冷汗。悄悄瞥了兹雷一眼,军士仿佛看见了无数鬼魂在兹雷背后哀嚎着。军士揉了揉眼睛,又发现兹雷背后并没有东西存在。 “我眼花了吗……好像看见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他挠了挠头,并没有注意到兹雷嘴边闪过了一丝冷笑,看似昏花的眼睛此时睁得巨大,像是要把军士吞吃下去一样。抖了抖袖子上的灰尘,兹雷悠闲地背着手,在军士的指引下一路行进。 “到了,大人。” 说话间,两人不知不觉就到达了顶层。只见顶层平台上,一座沾满鲜血的处刑台立在正中,两边的塔楼直插天际,塔尖各自飘扬着王国的旗帜。此时旭日东升,红日正从天边缓缓升起,把处刑台上的鲜血照得更加鲜艳。借着晨曦,兹雷微微抬眼,右边的塔楼正有一束光芒自空洞射出。 “过来!老夫还有事情交代于你!”兹雷向军士招了招手,又指着右座塔楼,“你们可否好好安置小姐?”军士连连点头称是:“一切全凭大人吩咐。在平息劫狱风波之后,我们马上押送小姐安置在这里。并且按大人指示,在大厅等候三位客人到来。” “天助我也!”兹雷听罢仰天大笑,“老夫果然没有辜负大王的期望,现在就差这临门一脚啦!”说完,又是一阵大笑,差点没摔倒在地。军士立在旁边,听着兹雷的笑声,却隐约觉得一阵不寒而栗。 那完全是不把人命当回事的笑声。 军士暗暗后悔自己为什么会撞上这个煞星,早知如此,他还不如死在和劫狱者的战斗中呢,好歹不用面对这个难对付的老家伙。 “还愣着做什么!”耳边突然传来一声怒吼,循声望去,兹雷不知何时绕过了巨大的处刑台,正借着城墙的垛口眺望着什么。军士连忙奔向兹雷,无意间却瞧见兹雷的项链似乎在微微发光。 “还有事情吩咐吗?大人?”军士毕恭毕敬地问道。 兹雷突然露出了慈祥的微笑,皱纹在额头挤成一片。“果然还是年轻好啊。”他自言自语着,又取出项链开始细细把玩,“对了,年轻人,现在是星历的几年来着?” “1891年,大人。我们已经使用了十年电气了。”军士虽然有些不明所以,不过还是照例回答。 “是吗?”兹雷悠悠然叹了口气,慢慢收起项链,“没想到已经过了这么多年了。想当年我年轻时,这国内可还有数十人熟练魔法的使用。未成想,这些人逐渐离去,魔法也在逐渐没落,老夫可真为它感到可惜,可惜这传播千年的技艺即将消失。” “还不都是你的杰作。”军士暗自心想着,不由得耸了耸肩。 眺望许久,兹雷哼了一声,非常勉强地伸了个懒腰。“你先回去吧,老夫还有要事处理。”兹雷朝军士摆了摆手,示意他尽早离去。军士这才感觉如释重负,心中的石头落了地。向兹雷拱了拱手后,正要迈出第一步离开。 “啊?!刺客!” 面前的兹雷突然一阵惊呼,旋即脸上现出了恐惧。纵使再怎么厌恶兹雷,出于职责,军士还是拔出佩刀,回身确认情况。 红日升起,晨曦驱逐着黑暗,为周围带来黎明。 军士松了口气,正要收起佩刀,却发现自己的胸前不知何时多出了一个熊熊燃烧的大洞。还没喊出声来,大洞的火焰就将军士整个燃烧殆尽,变成了一堆散发着热气的焦炭。 军士的身体化作焦炭时,兹雷的右手食指噼啪作响,指尖仿佛有火焰闪烁。轻轻擦了擦指尖,兹雷凝视着昔日的军士,面露憾色。 “算你幸运,老夫今天并不想凌虐死人。去的时候,可要代老夫好好问候金雀花王后啊。老夫要为烧死了她让她徒增痛苦感到抱歉呢。” 兹雷拍了拍手,大踏步走向了右座的塔楼。背后晨风吹拂,将焦炭卷成碎片,一路卷向了太阳,不见踪影。 第一部 中野乱战 上 第二章 招魔(2) “天亮了,小姐。” 借着孔洞,巴西尔望见外面的景色正逐渐被晨光笼罩,潺潺流去的河流波光粼粼,即使高居百米,巴西尔还是有种被晃到眼睛的感觉。他揉了揉眼睛,回头望向身后那人,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小姐……”他张了张嘴,却像是想到了什么,连忙捂住了嘴。 “巴西尔?”那人眨了眨棕色的眼睛,米黄色的长发微微晃动,“外面天亮了吗?” 巴西尔紧咬着嘴唇点了点头,顺着墙壁慢慢坐下,脸色十分难看。 “别这么失落!巴西尔!”那人微微前倾,脖子上的项圈喀拉一声,和拴在墙上的铁链发出恐怖的声音。“被关押的这么些天,就数你和盘缺先生最照顾我了。”那人叹了口气,“虽然咱们结识到现在还不到一个月,而且还是在当时和现在……不过我觉得很值得!起码也……” “请别说下去了!”巴西尔突然大喊一声,抱着头满脸痛苦,“克劳迪娅小姐……要是我也能像盘缺先生一样该多好,就不用像现在这样无能为力,干等着让您死去……” 被称作克劳迪娅的那人只是笑笑,并不回应。长长伸了个懒腰,克劳迪娅似乎并不在意自己正被五花大绑着跪坐在地。虽然换了身崭新的衣裙,裸露在她脖子处的累累伤痕依然清晰可见。 巴西尔扶着墙勉强起身,正要说话,却从楼下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头发花白的紫袍老人从转角现出身形,一步步沿着螺旋阶梯来到上方。直到踏上最后一级,老人这才长出了一声,连连喘着粗气。 巴西尔的心都快停止跳动了。这个煞星怎么这么快就恢复了?当初他可是目睹着他重重吃了盘缺一刀啊,这怎么像是无事发生?当初他亲自抓住了小姐,如今也要亲自了结她吗?巴西尔不敢再想下去了。 “兹雷大人。”巴西尔向老人微微颔首,拿刀的手也在微微颤抖。 似乎是注意到了巴西尔的异状,老人之前的疲惫一扫而空,眼中似有光芒闪过。老人并不说话,只是摆了摆手示意他离开。巴西尔再次微微颔首,躬身绕过老人身边,又一路沿着阶梯循环直下。直到确认自己已经远离了老人的视线,巴西尔这才放下心来,发现衬衫早已被冷汗沾湿。 “唉,一路好运吧,小姐。小的也只能走到这儿了。”巴西尔长长叹了口气,又沿着阶梯一路向下去了,直到彻底消失在阶梯间隙的黑暗中。 房间只剩下女孩和老人,名为克劳迪娅的女孩以及名为兹雷的老人。克劳迪娅扭了扭脖颈,抬眼瞥见来人,只是微微一笑:“想不到您还能从盘缺先生的刀下逃过一劫,真是大难不死。自从跟了卢修斯一道,您可真是幸运……或者是,‘好死不如赖活着’?” 一道赤色火焰从克劳迪娅脸颊擦过,在身后炸出了轰隆巨响。几颗小石子落在脚下,在克劳迪娅额头上砸出了几道伤痕。兹雷的右手食指噼啪作响,脸上布满阴霾。他收回手,先是取过手帕擦了一擦,又从身旁拉了椅子坐下。 “真是欠缺管教,难道这就是大王的亲生子女?”兹雷脸上阴云密布,额头似乎有青筋迸出,“说说吧,大小姐,再过一会儿就要送你去和王后见面了。”说这话时,兹雷不时打着响指,如同丧钟一般。 “我母亲?”克劳迪娅不由得笑出声,“您不说我倒忘了。当初您烧死我母亲的时候,可不像现在这样磨磨蹭蹭的。我身为她的亲生子女,难道还要被这么戏耍不成?” 一阵怪笑声突然从兹雷嘴里传出,如同乌鸦的叫声一般:“小姐您可说笑了。王后的死不过是老夫一时疏忽。身为她的子嗣,我当然要好好补偿。”取下油灯,唯一的光源被兹雷轻轻放置在女孩跟前,跳动着微弱的光芒。 “看吧大小姐,看看你的周围。为了让您走得痛快,我可是特地为您布置了这样一个最好的场地呢!”兹雷嘿嘿冷笑道,嘴里的浊气甚至直接喷到克劳迪娅脸上。强忍恶臭,克劳迪娅定睛一瞧,心头不免一紧,脑中不知不觉天翻地覆起来。 自己周围的地面竟然被画上了无数诡异的花纹,并且以自己为中心,花纹被完全限制在一个标准的圆阵中。被框在圆阵中,花纹倒像是活了一般,不时发出微弱的红光。这红光还是微弱,直到光源凑近才能勉强分辨。 一时间天翻地覆,克劳迪娅像是想起了什么一样,昔日散乱的思绪突然被无形的力量完美连接,形成了一张经纬分明的网。想到这儿,她的心里不免一阵苦涩:“母亲……您还是不让我就这样死去吗?可这样……还有什么用处?我明明就要死在这儿了……” 思绪突然被一阵嘈杂声打断了。克劳迪娅抬眼看去,却瞥见一个紫色挑染的军士在兹雷耳边说着什么。虽然不知道他说了什么,不过看着兹雷一副大喜过望的模样,肯定是什么大好消息。 那军士从兹雷身边离开,偷偷瞟了自己一眼,旋即拔腿就跑,不再顾及什么礼节。兹雷倒也不在意这个,自从听了军士的话,他脸上的笑容就没消停过,还发出一阵阵乌鸦般的粗哑笑声。 “巴西尔……你到底跟这老家伙说了什么?”克劳迪娅的呼吸逐渐粗重。 也正是在巴西尔逃走不久,从楼梯转角突然出现了三个长袍人,几乎与巴西尔擦肩而过。三人立定,躬身向兹雷鞠了一躬,齐声道:“参见大人。” 兹雷脸上笑容满面,伸手拍了拍身着红袍的领头人,满意地点了点头:“不枉老夫施舍脸面,还能再请得三位到来。真是老夫大幸。” 红袍人点了点头:“能再次为兹雷大人效力,这也是我等小人的幸事。” “那,老规矩,众位请落座。”兹雷背着手,仍是一脸笑意。 “是。”三人异口同声,便向克劳迪娅那边走去,在她跟前正对盘坐着,都是双目紧闭,一言不发,活脱脱一副东方人的“入定”样子。 看着这三人在自己跟前坐下,克劳迪娅更加确认了自己先前的猜想。“还差最后一步……再过一会儿,我就要和葆拉姐姐,以及和母亲一样了吗?”她闭上了眼睛,昔日的种种回忆如同走马灯一样不停在眼前闪过,转瞬即逝。 “对了!还有一件……” 像是想到了什么,克劳迪娅抬起头,不由得喊出了声。不过还是迟了一步。盘坐的三人突然睁开眼睛,堵住了克劳迪娅的话头。三人嘴里喃喃念着什么,不过眨眼,他们身上隐隐间竟有光芒浮现。 “这……”克劳迪娅愣在原地,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思索片刻终于得到了答案的同时,一个老人声音也跟着在她耳边响起。 “魔法。”兹雷嘿嘿一笑,在满脸皱纹的脸上显得有些阴森。“您应该见识过的。当初烧死王后,可是老夫撒下了第一把火啊!”他取出项链,在克劳迪娅跟前晃了一晃。 铁链突然发出了恐怖的声音。女孩的牙根挤出低沉的嘶吼声,通红的眼睛似乎要喷出火来。眼角流出了一滴鲜红的血泪,滴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音,也在脸上留下了一道瘆人的痕迹。 “唉呀,我倒忘了!” 兹雷突然懊悔地一拍脑袋,长长叹了口气。他摸索着从胸前取出一本发黄的书,随意地丢在女孩跟前。在克劳迪娅看到这本书的第一眼,心中的怒火登时消减了大半。 “没想到您的遗愿居然是这个。”兹雷摊开书,露出了书的封面,“虽然你父亲严令禁止此书传播,毕竟老夫慈悲为怀,让你去的时候有它做个伴,免得寂寞。是吧?” 克劳迪娅却呆滞着盯着书,一声不吭。 兹雷有些不悦,正要发作。却听到身后脚步声大作,十几个军士从楼梯口涌出,在兹雷身后立定站好。最后一个军士向兹雷敬了个礼,神色恭敬:“大王已经到楼下了。” “这么快?”兹雷有些惊讶,他没料到自己十五分钟前才向大王打了电报,没想到大王这么快就到达了。“知道了。请回复大王,老夫马上前去。”那军士敬了一礼,匆匆离开。 “马上开始!”兹雷回身向那三人猛地一挥手,便匆匆下楼去了。只剩下这十余个看守的军士,克劳迪娅,以及这三个长袍人了。直到兹雷的脚步声彻底消失,三人却像是如释重负一般松了口气,肩膀也松懈下来。 “好了!动手吧!”红袍人清了清嗓子,“最后一次机会了。这次一定要让居阳兴大人重现人间。” “是!”剩余的黄袍人和蓝袍人应道。 三人深吸了一口气,各自伸直了手。 …… 克劳迪娅突然看不见了,眼前一片黑暗。她想动,却被铁链牢牢束缚住了,铁链发出了巨大的声音。 从兹雷离开之后,一股莫名的违和感开始在心里逐渐蔓延。而在眼前一片黑暗的同时,这股违和感也变得尤为强烈。 “怎么……突然听到了女人的声音?而且还在念叨着什么……居阳兴?这不是《魔神》的主角吗?那个坠入魔界千年,又称霸魔界一方的居阳兴?” 腹部突然吃了一击,克劳迪娅不由得喊出了声。也在同时,眼前的黑暗突然散去,克劳迪娅却看见面前的三个长袍人摘下兜帽,露出了女人的相貌。 腹部的疼痛愈加强烈,克劳迪娅望向下方,冒着诡异红光的地面,一只黑手自其中出,贯穿了自己的腹部。摆在面前的《魔神》被红光慢慢吞噬,露出了一双锐利的眼睛。 在失去意识前,克劳迪娅仿佛感到了剧烈疼痛的袭来,以及从地上冒出来的准备吞噬自己的漆黑物质。 第一部 中野乱战 上 第三章 魔神降世(1) 耳听得塔楼朽烂的大门被推开的声音,巴西尔从转角探出头来。先是望了一望,再三确认没人注意到自己之后,巴西尔松了口气,这才缓缓现身,蹑手蹑脚挪动着身子来到大门一侧,躲到了门板后面。 “出了这么大的事,虽然料到兹雷会给大王通风报信,可没想到大王会来得这么快。”巴西尔深吸了一口气,借着门缝观察着外面的一举一动。 果然,门外站着数十个全副武装的军士,都是神色严峻。一个衣着华丽的中年男人正和一个微微躬身的紫袍老人说着什么。再看,那老人虽然背对自己,行为却是十分恭敬,尤其是在中年男人前,更是不敢抬头看他一眼。 “平日里趾高气昂,到了大王这儿,不也要摆出一副卑微低贱的姿态。”巴西尔心里一阵暗喜,屏住呼吸,竖起耳朵凝神听着,生怕遗漏什么消息。虽然听得不太真切,不过还是可以勉强分辨。 …… “辛苦了,爱卿。”中年男人拍了拍兹雷肩膀,脸上满是笑意,“如今正是最关键的时刻,一丝差错都不能出现。”男人叹了口气,抬头望向塔楼顶端,“不过出了这么大的事情,倒是连我都没预料到。” “劳烦大王费心了。”兹雷连忙劝解,“幸亏小姐没被那歹徒劫走,要不然非得生出许多事端。大王您……” 一只大手突然伸出阻住了兹雷。男人凝视着塔顶,脸色严峻,他回头望向众军士:“你们带人去塔顶守着,剩下的去楼下把守,不要让任何人靠近!” “是!”众军士都是称是,便分作两队离开了顶层。直到顶层只剩下男人和兹雷二人,男人这才收回手,让兹雷继续说下去。 眼见周围顿时陷入一片死寂,兹雷不免有些慌张:“大王您……难道是有要事宣布?”男人却像是没听到一样,从口袋取出一张写满字的纸张来。顺手将纸张递给兹雷,男人脸上阴云密布: “想不到啊,在我中野国境内,竟然出了这么个猖狂之徒。要不是爱卿你及时通报于我,拍了这么一张资料详细的电报,说不定我的大业就要前功尽弃。” “不妄大王所托。”兹雷恭恭敬敬地将那张纸叠了又叠,送还男人,“这狂徒实在狂妄。老夫已下令严查此人,务必活捉。”见男人满意地点了点头,兹雷又道,“不过这老夫实在捉摸不透,这歹徒究竟是生了什么念头,竟然胆大包天地想要劫走要犯。真是……” 兹雷还没说完,面前又突然出现了两张画像。在他接过查看时,男人却是长叹一声,脸色悲戚:“真是天大的玩笑!我辛辛苦苦布置的大业,差点就让这两个小卒彻底毁坏。”兹雷心下一惊,当即取出一副眼镜细细察看。 原本在兹雷看来,档案记述二人平平无奇,并无特别。只当他瞥见‘我国第一监狱’字眼,心跳却猛地加速,呼吸不由急促:“这……这两人,怎么都是从东洋州来的?而且,而且……” “而且还是两兄弟。”男人接了话茬开始讲述,“这对盘姓兄弟于五年前入境,一直依靠领救济为生,直到两年前才进入了第一监狱成了看守。” “第一监狱?那不是大王您关押小姐的地方?” 男人没有说话,他收回画像,仰头望向那右座的塔楼,喃喃自语: “我常说,我那个小女儿身上,总有那么一股气质。也许她不像她的兄长一样拥有过人的体力和剑术,也不像她的母亲和姐妹一般,身姿优雅,天生带着贵妇气息。自从那次巡游开始,我每次都能感受到,在她身上,拥有着足以聚拢天下乃至世界相近的人们,结成身后的友谊,铸就过人的情感,甚至可以说,在她那股强有力的人格魅力下,夸张点,为她送死也是有可能的啊。” “您在说些什么,大王。”兹雷疑惑道。他并不明白,这位国君,或者说是人父,刚刚的话语到底是什么意思,兴许只是一通牢骚罢了。 “哦,哦,失礼了。”男人摇摇头,停下了刚才的自述。看着拿在兹雷手里的档案,男人背着手走向兹雷,凑在耳边,语气阴森:“仪式结束后,请第一监狱的典狱长过来,我有话要跟他说。” “明白了,大人。”听着男人的话,兹雷却是大气不出一口,眼睛都不敢看向他。他知道,如今可是这座监狱养出了这么个凶悍的劫狱者,首当其冲的便是那监狱的头头了。被这个男人单独召见,恐怕是免不了罪过了。想到这儿,兹雷不由得叹了口气,一方面是对那个典狱长的无可奈何,另一方面,其实也是身为近臣的幸运。 远处突然传来六响钟声,两人心照不宣,各自面露微笑。“时候到了,老家伙。要不要留下来看看好戏?”男人微笑着看向兹雷。 “恭敬不如从命。”兹雷微微躬身,不由得笑出声。 钟声结束了,面前的塔楼大门突然炸开,从里面奔出一个鲜血淋漓的军士来,他捂着眼睛,不时发出惨呼,汩汩鲜血滴在地上,发出响亮的声音。 …… “那是什么?”巴西尔躲在转角,浓烈的血腥味直钻进鼻子里,让他感觉十分难受。不过对于摆在面前的问题,这只能算是小儿科。 “上面到底发生了什么?怎么会有这么重的血腥味?” 微微从转角探出头来,吊在墙上的油灯不知何时摔在地上,周围一片漆黑。巴西尔凝神听着,头顶的阶梯不时传来杂杂的脚步声,同时还伴随着几声凄厉的惨叫。 面前突然闪过一个黑影,重重地坠在自己面前。巴西尔吓了一跳,然而只是看到这黑影的第一眼,巴西尔汗毛直竖,急忙捂住了嘴,免得让自己的惊叫引起上面的注意。 眼睛逐渐习惯了黑暗,这黑影也跟着显出原形。脸上写满惊恐的军士生命早已停歇,心口的大洞贯穿了他的身体,正汩汩地朝外流着鲜血。一根银色的铁链从尸体的腹部缓缓抽出,末端的枪头正顺着刀锋滴着血液。悬在尸体上方好一会儿,这铁链又忽地收了回去,消失在塔楼的上方。 直到这时,巴西尔仍然是惊魂未定。目睹同僚的尸体落在面前的瞬间,巴西尔感觉自己忘记了呼吸,窒息的感觉登时蔓延了全身。直到铁链消失了好一会儿,巴西尔这才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勉力缓和着自己剧烈的心跳。 “那到底是什么?小姐呢?克劳迪娅小姐呢?” 巴西尔已经顾不得多想了。就算身死,他也要去查看这个曾经给他寄托的女孩的安危。正准备迈出脚步,阶梯处却出现了一个捂着眼睛,满脸痛苦的军士。当外面的钟声响起时,他借着冲力,撞破了塔楼腐朽的大门,倒在了外面两人跟前。见势,巴西尔忍住冲动,身形一点点回到了转角。又开始听着外面的对话。 …… “他来了!他来了!”军士捂着眼睛哀嚎着,眼泪伴随血水划过脸颊,留下恐怖的痕迹。 兹雷吃了一惊,赶忙上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怎么变成了这样?”兹雷还想追问,男人却伸手打断了他。他向后招一招手,又有一队军士上前。 “事情突发。爱卿还是赶紧带人去查看最好!”兹雷应声称是,连领着那队军士直冲进塔楼去了。 又来了几个军士前来支援。一见这样惨状,连忙将重伤的军士扛到一旁歇息。男人把那军士放平,轻声问道:“你不要慌。只管把你所见所闻通通告诉我便是。那塔楼上方到底发生了什么?” 那军士身体不住颤抖着,瞳孔逐渐扩散,生命力逐渐从他身上流逝。他原本已经没有力气说话了,然而一听到男人的询问,却像是回光返照一样,靠着无名力量坐了起来。眼睛仍然汩汩留着鲜血,这军士却在喃喃念叨着一个名字。 “是,是居阳兴……他来了……” “什么!谁?居阳兴?” “大王!”那军士使出了最后的生命力喊道,“卢修斯大王……那个传说果然是真的,居阳兴他……他回来了……他要回到人间了……” “他要回来了!他要从地下回来了!!”那军士吐出了最后的话语,就晃动着身子仰天倒下了,生机从仅剩的眼中缓缓流逝,在男人面前缓缓消逝。 名为卢修斯的男人看了看天空。 奇怪,明明是金色的朝霞,如今怎么带着血色? 第一部 中野乱战 上 第四章 魔神降世(2) 耳边突然听到了一声清脆的脚步声,巴西尔的心不由得悬到嗓子眼去了。自从兹雷那个老家伙带人冲上了塔楼上方之后,这一帮人却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再也听不到他们嘈杂的脚步声了。 “这么狭小的空间,而且还是螺旋阶梯,没理由听不见他们的动静啊……”这么想着,巴西尔偷偷探出头来,睁大眼睛,试图想从黑暗的视野中分辨出什么。 “嘀嗒。” 脸上像是沾到了什么东西,巴西尔顺手一抹,并不在意。起初他只是有些血腥味更加强烈的感觉,到后来,他却感觉这味道近在眼前。剔除掉面前身死的同伴尸体——这家伙早就流干了血——那么,究竟在哪儿呢…… 巴西尔竟没注意到额头布满了汗水。正准备抬手拭去汗水,却瞥见掌心处竟莫名多出了一片鲜红的擦拭痕迹。只是远远一闻,浓烈的血腥味直冲鼻孔。 “是血吧?既然这样,那滴在脸上的是……” 巴西尔突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于此同时,耳边又听到了一声清脆的脚步声,比起刚才更加清晰。在脚步声响起的同时,巴西尔还听到了些许低沉的流水声。这流水声过去,又有几滴液体掉在了巴西尔脸上。 巴西尔对这声音再清楚不过了。从他第一次在路上偶遇小姐时,他一辈子也忘不了那声音。血液的声音只是其次,巴西尔最在意的还是那个脚步声。 那是靴子踏在地上的声音。靴子的主人,正属于克劳迪娅小姐。 …… 女孩睁开了眼睛。 阳光从面前的空洞射入,照在了地上破碎的油灯。灯油顺着破口流出,和死者的血液逐渐交融。那死者一身军装,一个恐怖的洞口贯穿了他的心口。他倒伏在楼梯前,一只手伸向前去,像是要抓住什么。 女孩并没有什么反应。她想站起身,双手却好像被束缚在背后。女孩并不在意,只一使劲,双手便挣脱了束缚,紧跟着传来了几声钢铁碎裂的声音,重重坠在地上,发出沉重的声音。 她摸了摸脖子上的项圈,双指一扣一拔,项圈也跟着碎裂,变成了几块脆弱的废铁。连接项圈的铁链无力地垂下,在墙壁发出低沉的轰隆声。 女孩眨了眨眼睛,鲜红的眼瞳似乎并不理解面前的现状。抬起右手,只见食指其上,一枚银戒指借着阳光闪烁着,戒指表面镌刻着无数奇形怪状的文字,叫人分辨不出含义。女孩盯着戒指好一会儿,嘴角竟隐隐有笑意浮现。 突然听到了嘈杂的脚步声。女孩循声望去,正好对上了一个正检查死者的军士的眼睛。只是一瞬间,从那军士的嘴里发出了凄惨的尖叫,一时间竟忘记拔出腰间的佩剑。他挣扎着晃动手脚,试图操控自己不受控制的身体逃离此地。 耳边突然冒过一声尖锐的破风声。那军士身体一颤,一股鲜血自他的嘴里喷出,低下头去,他的胸口不知何时竟被一根银色的铁链穿了个洞,正向外冒着汩汩血液。军士眼神逐渐涣散,身体变得无力,他直直倒了下去,只听到身体顺着阶梯一路滚落的声音。 沾血的铁链原路返回,消失在女孩的脚下。她的视线却一直没离开过阶梯,自从又有一人死在自己手下之后,同样的位置竟然又出现了一个紫袍老人。虽然头发花白垂垂老矣,却睁着一双比雄鹰还锐利的眼睛,血丝密布,如同要喷出火来。 “果然是你……居阳兴……” 听着紫袍老人几乎从牙缝挤出的话,女孩却皱了皱眉,眼里尽是迷茫不解。 “你在说……西宇话?” 下一秒,一道眩光擦过女孩脸颊,撞在了身后的墙上。只听得身后噼哩哗啦残砖碎石散落一地的声音,朝阳借着新辟的破口射入,将女孩的影子拉得愈发的长。老人指着女孩的指尖噼啪作响,像是在冒着火光。 纵使背对光线,女孩鲜红的眼睛依旧十分明显,红得几乎深不见底。 她突然笑出了声。听着笑声,名为兹雷的老人反而感到了一丝寒意。倒不是因为害怕和恐惧,而是一种无力感,一种面对死亡却无能为力的感觉。 自从自己在十几年前沾了人命开始,从来就没有产生过这种感觉。 “我记着你了,老家伙。” 下一秒,女孩的脚下突然涌出了无数银色铁链,直直刺向了紫袍老人。 …… “不可能!上面到底出了什么事!” 呼吸逐渐变得粗重,名为卢修斯的男人仰头看去,塔身不知何时竟多出了一个大洞。随着裂缝的扩大,不时有数块碎石洒落,掉落在下方四散奔逃的军士脚下。卢修斯连连摇头,他不明白自己精心准备的策划怎么会出了这么个差错。 “怎么会……怎么会招来了居阳兴这个祸害!” 身旁的巴西尔听着卢修斯喃喃自语,悄悄抹了把头上的汗水。幸亏自己混在逃散的人流逃出塔楼,不然真要像那几个同僚一样命丧于此。 而且也确实不能死在这儿。大王子可是对自己寄托了最深重的信赖,何况自己对王子有恩在身,要是不把恩情还清,那可要抱憾终身的。 说是这么说,然而听到了身旁男人的喃喃自语,巴西尔还是心头一紧,心跳仿佛停了一拍。这个名字他可太熟悉了,他小的时候,可完全是听着他的故事《魔神》长大的。不过虽说自己确实对这名字耳熟能详,唯一搞不懂的也正是那名字。 “居阳兴?……这不是东方人的名字吗?” “确实是东方人的名字。而且还是我朝的死对头。”身旁的卢修斯突然接过话,把巴西尔惊得一醒。男人摸了摸唇边花白的胡茬,脸色逐渐变得严峻。巴西尔倒没接茬,只是无言。 “一千年前,这个东方人突然来到了这片中野所在,表面上是救苦救难,实际上是为了他那邪恶意图,企图献祭全城生命用以唤出地下的魔鬼。幸得我朝先祖挺身而出,略施小计,将这东方人击败,沦为魔鬼,坠落深渊。先祖也由此加冕为中野的王,一直延续至今。” 卢修斯侃侃而谈,说到兴头处一阵摇头晃脑,好不高兴。相反的是,听完这个简短得不能再简短的故事,巴西尔反倒是十分困惑,脸上写满了狐疑。 “不对,不对……”巴西尔看向男人的眼神变得十分怪异,连连摇头,像是无法接受。“我听到的居阳兴,不该是这样的啊……”。 还没说完,巴西尔脸色突然变得苍白,赶忙捂住了嘴。悄悄瞥向男人,卢修斯仍然在自顾自地讲着属于先祖的故事,貌似并没有听到巴西尔的大逆之言。 “呼……一时兴起,竟忘了这个禁忌。”巴西尔虚惊一场,冷汗不知不觉竟沾湿了后背。“我怎么忘了呢?居阳兴的故事在中野可是禁忌,除了他老人家点头,谁也不能出版那本《魔神》的。” 巴西尔看向了卢修斯,然而他却收起了刚才的侃侃而谈,只是死死盯着塔顶的那个洞口。 身边又多出了几个逃出塔楼的军士。卢修斯随手抓住其中一个,几乎是扯着嗓子地吼着:“上面呢?上面到底是什么情况!” 那军士见到来人,眼睛登时往外涌着泪水,如同见到了救命稻草:“是居阳兴!是居阳兴!大王!我可算见到您了!” “你们兹雷长官呢?” “兹雷长官……兹雷长官被缠住了!他让我们先逃走,自己留下断后!” 卢修斯点了点头,他看向洞口,眼睛借着亮光似乎想从里面看到什么。摆了摆手,让巴西尔先把伤者送到一边,自己又接着观察着洞口,试图发现些什么。 脑中突然闪过了一个他最不愿意得到的结果。卢修斯原本以为,无论结果几何,都不会出了这么大的岔子。他紧咬的牙关颤抖着,纵使拳头紧握,也仍然在微微颤抖。 “附身……”卢修斯紧闭牙关,好不容易才从牙缝里挤出了这个词来。 眼前的洞口突然巨变。从里面突然传出了无数巨响,像是砖石爆炸碎裂的声音。身边不由得聚集了一帮从塔楼逃出的军士,不约而同地仰头望着塔顶的洞口。塔楼依然有些许军士逃出,伤势一个比一个严重,混在人群中的巴西尔甚至发现几个同僚正一瘸一拐地挪出塔楼。 最后一个断了脚的军士爬出塔楼的时候,洞口里面突然射出了一道紫色人影,直直地击中对座的塔楼。众军士四散奔逃,卢修斯却立在原地,死死盯着从洞口处飞出的人影。 紫袍老人重重地摔在地上,砸出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坑。奄奄一息的老人伤痕累累,鲜血淋漓,右眼正往外汩汩冒着血水。老人勉强睁开了仅剩的眼睛,模糊的视野内却清晰地分辨出那个身份尊贵的男人。 “大王,我的王,居阳兴,居阳兴他……回来了……” 第一部 中野乱战 上 第五章 魔神降世(3) 巴西尔认为,自己可能永远忘不了那一幕了。 无论是目睹那个老家伙兹雷遍体鳞伤摔在跟前,正使劲憋着一口气跟卢修斯讲着什么,还是回过神来的那位王在自己耳边狠狠吼了一嗓子,十分焦急地指挥周围的军士紧急将兹雷送往城内急救,或许都比不上接下来他看到的一幕。 那是何等神奇的景象啊。巴西尔仰头望去,在那座塔楼的洞口里面,米色长发的女孩亭亭玉立,一双红瞳十分显眼。她站在高处,那双眼睛望着下方黑压压的人群,如同俯视众生一样。 看着那双眼睛,巴西尔不由得愣住了,双腿想动却像是被固定住一样无法挪动。直到一声震耳欲聋的吼声在耳边炸开,巴西尔浑身一颤,这才得以回过神来。 “你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把兹雷先生送到城里救治!要是延误了一分半秒,我非扒了你们的皮!”卢修斯揪着巴西尔的领子,夹杂着焦急的怒火近乎灼烧着巴西尔的脸。 巴西尔从没见过卢修斯如此的大发雷霆,正想挪动双脚,脑中闪过的却是与那女孩相识的短暂的回忆。虽然拢共合计起来不到三天,然而对他来说,这已经是他二十多年最值得的一段人生了。 “……是!”巴西尔咬着牙,强忍着点了点头。他挣开卢修斯,领着周围几个同僚扛起兹雷,几乎是小跑着离开了处刑台,直往楼下狂奔去了。他回头看去,那女孩仍然立在那儿,一头米色长发随着晨风轻轻飘荡。 巴西尔的眼神突然变得落寞。伸手抹了把并不存在的泪水,他加快了脚步,头也不回地向下逃去。 “感谢您的照顾,克劳迪娅小姐,我们有缘再见。” …… “大王快看!小姐怎么不见了!” 卢修斯望着巴西尔离去的背影,摸着下巴若有所思。一听到旁人惊呼,登时从旁若无人中惊醒回来。顺着身旁手指向上望去,原本立在洞口边缘的女孩身影消失无踪,几粒石子顺着塔身坠落,砸在下方横躺的死者。 盯着那个洞口,卢修斯突然察觉,明明还能感受到的阵阵晨风,怎么会在这么短的时间停滞呢?明明脸上还能感受到些许气息,怎么会在一瞬间突然停歇呢? 明明刚才还能感受到身旁那人的呼吸的,怎么…… 耳边突然听到了一声沉重的倒地声,伴随着几滴冰凉的液体溅在脸上。卢修斯稍稍侧了侧脸,刚才正提醒自己的那个军士胸口开了个洞,银色的铁链绕着他被撅断的脖子,正一点点往塔楼入口拖去,他的身体在地上磨蹭着,留下了一条瘆人的血痕。 许多年后,再次面对这女孩,卢修斯准会回想起当初居阳兴重现人间的那个血腥的早晨。 耳边突然涌进了此起彼伏的嘈杂的惊呼声,不时还能听到几声沉重的倒地声。卢修斯的眉头皱的愈发紧了,他垂下的手臂微微颤抖着,掌心似乎隐隐有黑光渗出。他就这样站着,直到最后一个倒地声音在耳边戛然而止,卢修斯转过身来,眼睛对上了立在一众死者中间的那个女孩。 “我好像记得你啊,老家伙。” 女孩用着不知从哪里取出的手帕擦了擦手,随手一丢,盖住了死者惊恐的遗容。 卢修斯并不言语,只是沉重地叹了口气:“怎么会是你呢?居阳兴。”他摇了摇头,发出啧啧称奇的声音,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要是当年我不这样多此一举,直接让你死去,兴许还不用像今天这样拼个你死我活的,不是吗?” 像是想到了什么,女孩眨眼的频率变得有些反常的快。立在原地思索了好一阵子,她突然一拍脑袋,恍然大悟: “哈!原来是你!” 一道黑光突然直接瞄着头颅袭来。女孩吃了一惊,身体却仍在原地不动。也在同时,脚下突然生出了一捆缠绕成麻绳一般的银色铁链,就像鞭子一般击飞了那道黑光,直直将它打到了身后的塔楼,开了一个黑黝黝的大洞。 任由碎石洒落脚下,女孩紧盯着卢修斯,反倒是露出了意味深长的微笑。 “你知道是我,那又如何?”卢修斯收起了泛着黑色光芒的右手,又稍微理了理有些凌乱的衣领。“居阳兴,在下面困了快千年了,如何?下面的景观就没有人间好吗?非要趁着这个时候回来祸害我吗?” “祸害你?你这家伙还轮得到我祸害不成?”女孩一脸鄙夷,啐道,“古今上下,从生到死,有的是人来处置你,还用得着我这么个卑微小人?” “知道自己卑微,这挺好。”听了这话,卢修斯脸上反而现出了轻蔑神色,“不过真是可惜。过了这么多年,当初的景色早就化作沧海桑田,人也好物也好,都逃不过这一劫。死人本就没有理由呆在人间,你又为什么要回来?” “我回人间还要经过你同意吗?”女孩嘿嘿一笑,脸上更加鄙夷,“老东西!你以为我想变成这样吗?让我屈身女子之躯,可都是你造的孽!”女孩捏了捏拳头,不时发出一阵关节的喀拉声,右手食指上的银戒借着晨光闪烁着,如同明亮的星辰。 “那就……新账旧账一块算吧,小神龙公先生。” 旭日高升的天空仿佛响过几声闷雷,低吟着低沉的隆隆雷鸣。 …… “快走啊!巴西尔!跑得再快一点!” 在跑,在跑,身边的树都在往后跑着,几根树枝不时打在了巴西尔脸上,脸上火辣辣的疼痛,像是被鞭子抽过一样。 但巴西尔还是不敢松开手里的长鞭,长鞭在耳边炸响,不停催动着马儿奔驰长路。 空中陡然出现了几声雷鸣。巴西尔仰头望去,只见晨曦逐渐散去,一轮旭日正从层云冒出头来,仍旧是一派祥和景象。巴西尔皱了皱眉,正要接着驱马,肩膀却猛地被人拍了几个来回。 “你看后面!” 巴西尔顺着同僚视线望去的时候,脑中突然变得一片空白。不单是因为看到了他从来没见过的场景,而且紧跟着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差点没把他震得失去意识,险些闹了个人仰马翻。 “真是……这可是山路啊,要是掉下山崖,咱们可真要给这老头陪葬啊。” “不过,那就是传说中所谓的‘魔法’吗?……大开眼界!” 好不容易稳住车辆,巴西尔看了看车里几个失去意识的同僚和一个脸色痛苦的紫袍老人,确认并无大碍之后,他扒上车顶,手里握着长鞭,看着远方奇幻的景色,一时间竟忘了开口说话。 远处那座有着两座塔楼的古老城堡上空,不时闪烁着无数漆黑的雷霆,夹杂在漆黑雷霆中的,竟也有无数鲜红的雷霆。一红一黑两片雷霆交相碰撞,几乎快把天空震裂开来。紧跟着雷霆闪过,天顶似乎有火光四射,把城堡顶层搅得火海并起,升起阵阵烽烟。 耳边的声音也变得愈发的响。金铁碰撞,空气爆裂,夹杂着巨大的嘶吼尖叫,长久地回荡在漫漫长空。虽说那座城堡和自己渐行渐远,巴西尔还是时不时被震得头晕眼花,手里的长鞭也差点脱手。 转过弯来,那座燃烧的城堡陡然从视线内消失了。直到这时,巴西尔这才从越陷越深的精神间拔出身来,身子一软,溜回了驾车的位子。又转过了一个弯,耳边的声音变得细微,变得同蚂蚁的叫声一般低微之后,巴西尔身子突然一颤,这才发现自己身上早就沾湿了汗水。 “该死!我怎么会入了神!” 失魂落魄的他抬起头,突然被前方高耸的钟楼吸引住了视线。指针跳动着,稳稳当当地停在了六时三十分的位置,巴西尔这才发现,短短的从城堡前往城市的路程,巴西尔竟然比平常多花了十五分钟。 驱车再奔驰了一阵,直到道路两侧陡然变得宽阔起来,脚下也变成了紧密的砖石道路,再看见路边缓缓流淌的河流,五座白桥横跨其上,巴西尔终于松了一口气,整个人无力地向后倒去,在车厢撞出一声巨响。 “到了……到了……往,往五爷那儿去……” …… 佩洛德突然睁开了眼睛。 看起来他更像是没睡醒,整个人睡眼惺忪的,刚从地上坐了起来,看样子只差一点就要再倒回去呼呼大睡。 他确实没睡好,送完最后一位客人的时候,深夜的钟楼敲响了两下。原本还想趁着夫人睡觉的时候偷偷溜回家的,直到某个白大褂敲响了马车车窗。 “真不好意思,佩洛德。”白大褂尴尬地笑了笑,手里抱着一堆药物,“谁让医院收了个重病患,碰巧医院又没个人守着,路上又只有你一辆车。抱歉啊。” “上来吧,五哥,你欠我的。” “是啊,我欠了是挺多的……”白大褂叹了口气。 后来?没有后来。把白大褂送到医院之后,佩洛德看见远方的地平线微微亮起,翻身睡下,却怎么也睡不着,脑中想着的,却是某个留着米色长发的女孩。女孩微微笑着,头顶的铡刀陡然落下。 “克劳迪娅!” 佩洛德做了个噩梦,猛地起身,险些撞上了车厢顶端。他无力地抓了抓空气,只是自嘲地笑了笑,又重新倒了回去。 现在的他再一次醒转回来,佩洛德顺手摸向腰间,却没抓住什么东西,只落了一手灰尘。他突然想起来,为了换到探视克劳迪娅的机会,那把珍贵的佩剑已经押走了。如今他不过是一个臭车夫而已。 “离了剑,我什么也不是,连救你都要让那个盘缺抢走了……” 沙沙声。路面的震动愈发强烈。两股声音相互交错,催动着佩洛德望向窗外。那是一辆疾驰的马车,驾车人无力地瘫在车厢前,手里的长鞭仍在动着。虽然看不清车厢里面,佩洛德还是靠着余光瞥见了车厢里面,正倒着一个沾血的紫袍人。 佩洛德突然清醒过来了。他翻出车厢,望见那马车歪歪斜斜地扭在路上,又歪歪斜斜地撞上了医院的铁门。几个警察和医生冲进了车厢,从里面抬出了一个奄奄一息的紫袍老人。 “回去!” 佩洛德翻身上马,驱动着马车往回驶去。他要说出这个消息,他要把这个足以告慰母亲的消息好好传达给夫人,传达给经历了那场“巡游”的家人。 “等着我,莎拉。” 第一部 中野乱战 上 第六章 山雨欲来风满楼(1) 顶层燃起的熊熊烽烟陡然熄灭,只留下一缕细微的黑烟升向更高的天空。两座塔楼不知缘何凭空断成两截,残余的塔基仿佛宣告着不久前战争的惨烈。如果眼睛睁得再大点,兴许就能发现那座曾经关押女孩的塔楼的废墟间,隐隐跳动着一丝微弱的赤红雷电。 几个军士匆匆跑上顶层,看着眼前一片狼藉,都是目瞪口呆,好不惊讶,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几个人一阵交头接耳,勉强安定了情绪之后,这才开始在废墟里扒拉着,兴许能找到幸存者什么的。 卢修斯躲在暗角,双眼却是死死盯着那股细微的赤色雷电,眼里尽是懊悔。虽说一身华丽服饰沾满尘土,也开裂了不少,这时的他心思倒不在这儿。一手取出手帕擦了擦脸上的血迹,另一只手却紧紧攥着一件红色的袍服。 “三位客人到底是逃过了居阳兴的毒手。”卢修斯随手撇下那件红色袍服,又看向不远处的蓝色袍服和黄色袍服,虽然尽数成了碎片,还是能分辨一二,“并没有找到他们的尸体,我宁愿希望他们能够存活下来。” “不死在我手里,总感觉有些不安。” 卢修斯又望向了那道微弱的闪电。 “不过真让我吃惊。”他自嘲地笑了笑,“我怎么忘了呢?居阳兴那家伙在地下厮混了这么多年,没学到些奇技淫巧我是不信的。明明他之前就用过的,那个依靠血脉,随随便便就能跳跃百里的法术‘遁移’。” “放虎归山,大祸临头,我怎么就忘了这个道理!” 卢修斯好一阵捶胸顿足,背后却突然传来几声惊呼。 “大王!您没事吧!您怎么在这儿!” 卢修斯愣了一着,旋即扮成满脸的痛苦模样,握着右臂不住哀嚎。几个军士赶忙前去搀扶,忙将卢修斯搀到一处空旷地方,找了处地方坐下。其他军士则前去找寻幸存者,不时从废墟里扒拉出几具血肉模糊的死者。 “对了!兹雷先生状况如何?”卢修斯看起来十分着急。 “兹雷长官已经被送走了。”一个军士回应道,“要说真是他们有了福气,才刚刚出了城堡大门,后面就有一块巨石直接堵住了门口,还跟着没了几个弟兄。他们现在应该是在王都城里吧,希望他们一路无事。” “啊……是吗,我也希望他们一路无事。” 卢修斯叹了口气,随后像是想到什么一样,整个人突然坐直,一副精神抖擞的模样。他招了招手,身旁的军士蹲下身,听着卢修斯准备吩咐些什么。 “大王?” “今天中午,把他们全都叫回铁骑庄园,我有事情要对他们说。” “是。” “第二,”卢修斯扫视周围狼藉的景象,“刚才发生的骚动,绝不可对外泄露,这种事情是万万不能捅出去的。” “我知道了,大王。” …… “到底怎么回事!巴西尔!你最好给我一个解释!” 白大褂扯下眼镜,气势汹汹地冲向面前那个紫色挑染的军士。巴西尔则是连连退后,直到靠在了身后刷的一片白的墙上,又是连连摆手,支支吾吾地想说些什么。 “您也是知道的,五爷,咱……咱归大王管的,有些事情可不好说啊。” “别拿这一套糊弄我。”白大褂冷笑一声,却伸手扯住巴西尔的领子,一路把他拉到了某个转角,“你当我不知道吗?你不过表面上在老头手底下干活,实际上可是大哥的眼线。我说大哥怎么每次都是第一个知道内幕,难不成里面有你的功劳?” “您可别再说了。”巴西尔连连嘘声道,“是,我是给大爷带话,可那是我自愿的,大爷不是正好要在大王手下安个眼线,这不就你情我愿,顺理成章么。” “你这歪理爱上哪上哪。”白大褂取出手帕擦了擦眼镜,只是叹气,“老实说说吧,兹雷那老家伙到底怎么回事,怎么受了这么重的伤?”他伸出手,在巴西尔跟前摆弄一番,“光我看得出的,就没了一只眼睛。至于内脏的损伤,恐怕还要更严重的。” “是嘛?” “是啊!”白大褂愤愤道,脸上反而露出了诡异的笑容,“早看不惯他了。不止是在城里指手画脚,无法无天,还无缘无故抓走了我的家人。只苦于我穿着这身白大褂,压根我就不想救他。” “您能这么想,兴许小姐她……会高兴的。”巴西尔暗自嘟囔着,脚下却在悄悄挪动,正等着面前的白大褂转移注意。 “小姐?……你是说克劳迪娅?” 时机到了,白大褂视线稍稍往旁边瞥了一瞥,巴西尔深吸一口气,脚下生了风,直像奔马一般冲出室外。因为起步太快,巴西尔甚至没注意到自己趁势直接撞到了那个白大褂,直接让白大褂摔了个屁股墩。 白大褂心思倒不在这儿。自从巴西尔那声“小姐”传进自己耳中,素来稳重的他此时也不由得开始了一场头脑风暴。 “克劳迪娅?啊!该不会……” …… “可真多亏遇上了七爷,要不然我这一堆吃的怕是不知道怎么带回去。” “你可少贫嘴吧,米海尔。”佩洛德自顾自驾着车,倒是完全不看向身旁那人,“早就知道你心思了,要不然你怎么追了我几条街,就为了搭我的便车?”他叹了口气,“不过我说,你可真不赖你那外号,跑了这么久,脸不红心不跳的,嘿嘿,我可真羡慕你呢。” “七爷说笑了,不过是吃饭的功夫而已。”佩洛德身旁,一名白衣侍者坐在跟旁,附和地笑了笑。一袋塞得满满当当的面包放在脚下,似乎是刚烘焙好,面包表面隐隐有热气浮现。 “不过看你买了这么多吃的,你倒过得挺滋润的。”佩洛德瞟了眼脚下的面包,微微皱了皱眉头。 名为米海尔的侍者连连摆手,脸上十分慌张,忙说:“生活所迫!生活所迫!六爷的地儿多少张嘴呢,就赖我一个人出去采购呢。您别看这么满当,过几天非得被那些伙夫撇得干干净净。” “我怎么不记得他那儿有那么多人啊?”佩洛德正要说下去,身子突然一颤,像是想到了什么,“……也是,这么些东西,估计也是要给客人们吃的吧。”他低下了头,脸上却写满了愧疚。 米海尔叹了口气,“您就别再为这些事烦心了,七爷。谁都料不到会出了这么大的事情,各位王子都没能预料到,更何况是您这个当事人呢。再者……您奇迹地从那个兹雷手下重获自由,虽然没了过去的财产和荣誉,不过……” “不过什么!”佩洛德突然狠狠一甩马鞭,周围的空气突然炸开了一声爆炸声音,“我无缘无故受了这么一劫这是一说,那其他人呢?道格拉斯?克劳迪娅?还有母亲她人呢?如今他们生死不明!我身为长兄,却侥幸得生,这算什么?要我抛弃他们吗?过上所谓的安详日子?” “真他妈的。” 佩洛德咬牙切齿地吐出了最后一句话之后,再不言语,自顾自地驾着车子前进。米海尔被这一着吓得不轻,直到车子一个颠簸他这才回过神来,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到头来,七爷还是很在意这件事。他肯定是不愿意这样苟且偷生吧……” 米海尔向后倒去,直到感觉后背碰到了车厢坚硬的表面之后,他偏过头去,眼睛耷拉着,似乎想打个盹。他的眼睛半闭着,精神也在逐渐松懈,直到细微的视线内突然闪过了一个军人打扮的军士。 “巴西尔!” 那人没有回应,刘海间的紫色挑染随风舞动,只是顺着车子相反方向奔去,不一会便消失在下一个路口的转角了。米海尔挣扎着坐起身,耳边却突然传来身旁驾车人微微颤抖的声音。 “米海尔……你刚才叫他巴西尔,对吧?” 米海尔没有说话,只是僵硬地点了点头。 “唉,当初我记得你们三个是同乡,还是从小玩到大的那种。现在你们一个在老六的地儿做活,一个被老头调去守北城堡去了,还有一个……我倒忘了。”佩洛德伸手扶额,轻轻叹了口气。 “那个……七爷,您想说些什么?” “没,没事!”佩洛德有些慌张,长长出了一口气,“刚才在老五的医院门口偶遇罢了。没什么事情,放心。”正要接着驱车,眼睛却突然瞥见脚下,放着满满一袋面包的旁边,似乎多了一本发黄的旧书。 “收起来。” “啊?”米海尔有些没反应过来,直到顺着佩洛德的视线向下望去,看见脚下莫名多了一本发黄的旧书,哎呀一声,赶忙将这书收拾卷起藏好,稳妥地塞进了裤兜。 “把书收好,要是被老头发现了,连我也保不了你。” “是,是,真是多亏七爷了。” 又驶了不久,佩洛德瞥见眼前多了面蓝底的鸢尾花旗帜,这才轻车熟路地停下车子,又将车子驱到旗帜下方,身子总算是松懈下来,无力地倒向车厢前。 “几天没睡觉了,我先休息会,米海尔你先走吧,要是六爷醒了就跟我说一声。” “知道了!”米海尔抱起面包,蹦下车来,直直地奔向面前一扇通透的玻璃大门。然而还没碰到大门把手,地上却忽地传来一阵震动,震下不少灰尘来。 “米海尔?”身后传来了佩洛德睡眼惺忪的声音。 话音刚落,米海尔也伸手握住了大门把手。正要用力,玻璃大门却突然出现了无数裂缝,如同树根一般,蔓延了整个门面。 “退后!米海尔。”身后是佩洛德的大吼。 大门碎了,碎成了一块块不规则的形状,在地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虽然隔着地毯,米海尔还是能清楚地感觉到,面前的大门裂开的同时,地下仿佛有巨兽颤动,发出阵阵隆隆巨响。 “啪啦!” 米海尔突然感觉头顶有什么东西袭来,顺着声音仰头望去,晶莹的窗户碎片正遵循着重力守则直直地朝下方的他砸去。借着阳光照射,如同闪耀的水晶一般耀眼。 第一部 中野乱战 上 第七章 山雨欲来风满楼(2) 劳诺·特洛尔醒了。 他想不明白,在他还有一个月就要度过二十七岁生日前,短短两周,这已经是他第六次做噩梦了。虽然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可当他每次经历这种噩梦,他还是心有余悸,心口隐隐作痛,像是被剜去了一块似的。 “切!”劳诺坐起身,掀开身上的被子,赤裸的上身遍布着各类伤痕,“别扭!都是因为那家伙,我才讨厌这种感觉!” 一想到这儿,劳诺脸上恐怖得很,额头迸出的青筋一跳一跳。对面前的空气骂了一声,仿佛是将内心的烦闷完全排解出去之后,劳诺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两只胳膊撑着身子翻下了床,发皱的衬衣搭在肩上,脚步却一高一低,显得滑稽。 他的右手,紧握着倚靠在床铺旁边的一根精致的铜制拐杖。 他是个瘸子。对于普通人来说,年纪轻轻就瘸了一条腿,属实不是什么好事情,可对于劳诺来说,伤病恰恰是一项足以证明自己丰功伟绩的证明。伤了一条腿之后的几天,劳诺竟然还冒出了再增加几个伤疤的荒谬想法,直到被好一顿劝解才作罢。 “一条腿罢了,还能有多难看?爷还不是照样进出于军旅之中?” 看着镜子里无精打采的神情,嘴边长满着杂乱的胡茬,劳诺刷着牙,盯着镜子前的自己,心头若有所思。“话说回来,我为什么还要接着混下去啊……” 水流哗啦啦的,带着污垢顺着排水口逐渐消失。顺着流水的流去,劳诺不由得回想起一段经历,一段不太和谐的往事。 三个月前,同在军旅任职的长兄告知了他那件事情时,他的内心突然产生了一种强烈的冲动,那是一种强烈的、想要杀人的冲动。在他的印象中,这好像是他有生以来第二次产生了这种冲动,如要不是自己的理性压抑着他,说不定他真的会大开杀戒。 “你先等等,劳诺。”长兄拦住了他,不让他再前进一步。 “你这家伙,到底还想做什么?”他愤愤道,“我们的亲人受到了这般凌辱,你还要我像这样忍气吞声?” “鲁莽!鲁莽!你的脑子里只有这些东西吗?”长兄怒道,“这难道是什么简单的事情!要是都像你这样,我们的性命早晚要交代出去!” “不会吧?有……有这么严重?” “不会?你好好想想,你跟着我这么久了,难道你就看不出来,这些都是来自我们那个老家伙的指示?”长兄深呼吸了一口,“你就没注意到,在场的人之中,其中就有我们那个治安长官,那个叫做兹雷的,不正是那个老家伙的走狗?” “你都没说过!我最看不惯的就是你这种人,这种藏着掖着的臭屁习惯!丫的当年的破事要不要爷全抖出来!” “行了!家里最忌讳的就是内乱了。”长兄叹气道,“不谈这些破事了,劳诺,你只要记住,使得不管是你我的兄弟姐妹被秘密羁押的这种事情,肯定和我们那个老家伙脱不了干系。要让他知道了我们在调查这件事,非把我们给撕了不可。” “可是,大哥,你真的忍心,忍心看着他们在那儿受苦吗?莫非你真的这么无情无义,已经抛弃了我们的亲人的感情了吗?” 长兄点了支烟,叹了口气:“难道你以为我不想救他们?只要老家伙露出了哪怕是针眼般的漏洞,办法可是有千千万万!可是,可是,老家伙太谨慎了,连我这个最接近他的儿女都禁止关注他们,你说……唉。” 两人的谈话到这儿就结束了。劳诺还记得,怒火冲天的自己和长兄大吵了一架,二人不欢而散,自己还赌气缺席了将近半个月的操练。最后还是在身为律师的老四的劝解之下,两人才重归于好,不再提起这些不愉快的事。 “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伸手接水抹了把脸,稍微洗掉了清晨的疲惫,劳诺抬头看着镜子,嘴边是苦涩的微笑。镜中的自己同样是一脸苦涩,展露的微笑比起哭着还要难看。 轻哼一声,劳诺简单洗漱完毕,又再度抬头看着镜子。在和镜子里的自己又一次对上眼神时,他的心里突然闪过了一丝不祥的预感,一股恐惧、害怕和唯恐避之不及的冲动顿时占据了他的内心。眨眼间,劳诺的瞳孔突然放大,直盯着面前的镜子。 如同植物根系的生长,数条微小的裂缝沿着镜子上方向下蔓延,把镜中劳诺的脸分裂成无数小块。映射在碎块中的,是劳诺写满震惊的面孔以及准备交叉抵挡冲击的双臂。 当窗外的飞蛾又一次展翅飞过之后,屋内传来了震耳欲聋的冲击。 …… 米海尔突然感觉身体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拉扯着向后退去,直到被那巨力一气呵成扔进马车车厢。佩洛德紧跟其后掼上厢门,眼看着从天而降的窗户碎片在地上敲出了清脆的旋律。几个路人躲闪不及,被蹦起的玻璃碎片割伤了身体,倒在路边不住惨叫。 “出什么事了?”听着路人的惨叫,米海尔脑子已经有些转不过来了,挣扎着从狭窄的车厢里坐起身来,面前的人影却紧盯着那破开的大门。耳边传进了他长长的深呼吸,佩洛德伸脚踹开车门,头也不回地奔向大门。 “七爷!”米海尔正想跟去,车厢却猛地一震,险些没把他震出车外。无数的玻璃碎片从米海尔眼前划过,劈里啪啦地卸在车门前。颤巍巍地从车里探出头来望向天空,眼见得一块带着窗框的玻璃坠在车顶,如同陨星砸在地上闹得车顶凹凸不平。 直到这时,米海尔才缓过神来,不知不觉咽了口唾沫:“要是我快走一步,只怕要被这窗户砸了个稀烂……嘿嘿,世事可真是无常。” 只在米海尔一晃神间,佩洛德踩着一地玻璃碎片,已经钻进破碎的大门内了。 碎片,碎片,碎片,遍地的碎片。原本是一扇精致的玻璃门,如今只剩下坚守岗位的门框还有一地的玻璃碎片。天花板上,原本悬挂着玻璃吊灯,如今也成了碎片中的一员。几个侍者正从尚存完好的柜台处钻出,满脸惊恐地观察着周围的一切。“要是晚了一步,头破血流是免不了的吧。”佩洛德望着狼藉一片,心里思索着。 脚步移动,视线偏移,一个熟悉的人影突然出现在柜台的后侧。那人拄着一根铜制拐杖,脸上布满尘土,像是经受了不小的冲击。 “六哥?你怎么在这?” “呼……我算猜的不错,佩洛德,你果然会在这时候回来。”劳诺·特洛尔抹了把脸上的汗水,身体倚靠着柜台,看起来十分疲惫,“快去看看情况吧,要是莎拉丽丝出了什么事情,我这个当哥哥的也逃不了干系的……至少是你的干系。”劳诺朝楼梯努了一努。 “不用你说。”佩洛德会心一笑,身子一动,径直加快脚步奔上阶梯。直到佩洛德的身影消失在阶梯的拐角处,劳诺正想伸手擦汗,视线却锁住了门外一辆严重损坏的马车。钻出破损的大门,劳诺却只看见空无一人的车厢里面,随意地躺着一袋装得满满当当的面包。 “米海尔!你死哪儿去了!” 拐杖狠狠敲打着车厢,发出近乎散架的绝望声音。正要接着挥舞拐杖的劳诺,此时却听到一阵清脆的电话铃声。劳诺回过头去,只见柜台其上,一架尚显完好的电话机铃铃响着。一个侍者匆忙接起电话,听着电话那头连连点头。 “是……是大王子的电话。”那侍者将话筒递给了劳诺。 …… “骗人吧?怎么可能呢?”莎拉丽丝心里一直回荡着这个想法。她盯着眼前倒在地上这人,内心一直都在打着嘀咕。悄悄给房门推开一道门缝,莎拉丽丝还是能清晰地看见,门口那片玻璃碎片的中间,正跳动着一道微弱的鲜红色闪电。 掩上门,脚底突然传来一阵剧痛。莎拉丽丝寻了张椅子坐下,抬起脚来,脚底板竟是鲜血淋漓,几枚玻璃碎片陷在肉里,只是一碰,痛感便不断袭向脑海,差点摧毁了莎拉丽丝最后的理性。 “嘶……没想到踩到玻璃渣竟然,竟然这么疼……”颤抖的手伸向脚底的玻璃渣,莎拉丽丝深吸了一口气,硬着头皮拔出了陷在脚底的几枚玻璃渣。一时间更是扭曲着身躯,紧咬牙关,不让眼泪涌出。 擦干眼泪,又深吸了一口气,莎拉丽丝又瞟向房间内,注视着视角尽头的那个。她从来都没有想过,这个与自己相交只有三年,却凝结了深厚感情的人,如今,竟然会以一种常人绝不会想到的方式降临于自己面前。 是梦?梦吧?莎拉丽丝虽然这么想着,可看着面前这人,眼泪却像是溃坝一般,从眼眶中飞流直下。自从丈夫回来之后,她都在幻想着能够再次与那次巡游的亲人们相聚。可谁知,这个目标,竟然在一个普通的早晨很不普通地实现了。 “克劳迪娅……”莎拉丽丝吸着鼻子,尽量不让自己哭得很难看。重聚应该开心,怎么能够哭呢,她想。 面前正一个躺着伤痕累累,米黄头发的少女。呼吸声中,甚至还能听到一丝鼾声。 第一部 中野乱战 上 第八章 山雨欲来风满楼(3) “出什么事了?大哥?” 伊德抬起头,望见那扇房门上又添了一个不大不小的脚印。来人收回了踹门的粗壮大腿,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奔向自己的办公桌前。来人显然十分着急,脸上沾着的尘土都每来得及清理干净,一边的眉毛甚至还流过了一丝血迹。 “你怎么闹成这个样子?”伊德放下笔,从抽屉里取出一枚怀表,怀表的指针顺着齿轮的轨迹缓缓转动,显示着现在不过从六时二刻过了十分钟。“我怎么跟你说的,从你那酒店到我这将军府也就七分钟的路程,这浪费的三分钟你要怎么跟我解释?” “这不是早上叫不到车嘛。”劳诺打了个哈哈,顺手拉了张椅子坐下,“我说大哥啊,麻烦下次有什么急事,请你早点通知好吗,我那边的事情还没搞定呢!”发完了一肚子牢骚,劳诺起身取过一个空杯子,仰头灌下了几杯凉水。 “倒是我考虑不周了。”伊德笑了笑,又把怀表收回抽屉,“不过看你现在都没来得及打理一身灰尘,这倒是印证了我刚才的猜想。” “啥猜想?” “让他亲自跟你说吧。”两下轻声的拍掌声后,留着紫色挑染的军士从一旁的屏风后面探出头来,挪出身子,向二人微微颔首。 “是你?!”劳诺险些从椅子上摔了下去,手边连连敲击着拐杖,“我记得你……你不是那个经常跟米海尔混在一块的……那个叫什么‘巴西尔’的来着。” “原来劳诺上校还能记得属下,那事情就好办了。”巴西尔微微笑道,身子也在同时挪到劳诺身边。微微俯下身躯,巴西尔在劳诺耳边一阵低语。如果他还能意料得到的话,也许他就不该做出这副身躯。 这样也就不会被劳诺的仰天长笑震得个头晕眼花了。 “安静!”伊德狠狠拍了一拍桌面,一旁的水杯因为震动滑下,在地毯的缓冲下发出了低沉的碎裂声音。经过刚才那阵冲击,纵使自己多么镇定,然而一面对劳诺的大嗓门,自己总归是十分头痛。“你想让我们几个重蹈覆辙吗!我怎么跟你说的,保全自己才能有一线生机,幸亏克劳迪娅出逃的消息还没传出去,不然以你这个大嗓门,迟早要害苦你我几人。” “哈哈哈!抱歉抱歉!”劳诺擦了擦眼角的泪水,顺手拉起地上被震得还没清醒过来的巴西尔,“不过我倒在意的是叫‘兹雷’的那个老家伙,为了阻止克劳迪娅逃走,居然……扑哧,居然还瞎了一只眼睛!那个仗着老头相持,无法无天的老东西?”说完,又是一阵仰天大笑,连连拍打着椅子的扶手。 伊德见状,也只是微微叹了口气:“事已至此,已经不是我们两人阻止的了。虽然克劳迪娅得以免受老爹的刑罚,但以巴西尔所见,并没有亲眼看见她成功逃生。能够确定她近况之前,你我几人最好还是不要轻举妄动。” 劳诺抿着嘴无言地点了点头,脸上现出了少有的肃穆。 “还有,”伊德又补充道,“如果巴西尔说的是正确的话,那个‘居阳兴’应该是被不小心释放出来,短暂地附体在克劳迪娅体内。但要是这么说的话,不就和我们从小听到的故事出了偏差了?” “你的意思是……” “别忘了,那个在地下被誉为‘最接近神的存在’的居阳兴,真的能忍受这种屈身他人身体,被迫寄人篱下的生活吗?”伊德顿了一顿,手里却拿起钢笔,不自觉地转动起来,“要是按照那本《魔神》的预言来说,他在人间的寿命还没耗尽,不过是被强迫着在地下过了一千年罢了……” “好了,不谈这些烦心事了。”伊德放下笔,又从抽屉里取出一份信函递给劳诺。劳诺拆开查看,眼睛却被信函里的文字狠狠勾住了魂魄。 “这……老头怎么突然说要搞什么家庭聚会?什么企图啊这家伙?” “待会儿你就别回去了,顺便在府里给我帮忙。”伊德取回信函,小心翼翼地收进包装的信封,“而且要是你回去的话,说不定也能收到和这一模一样的信函。这个节骨眼上,老爹突然把我们兄弟姐妹九人中午全部叫去,恐怕另有图谋吧。” “这可怎么办呢……”劳诺的手不由得握紧了拐杖。 …… “好……好痛!” 头颅又一次传来剧烈的疼痛。黑暗中,少女满脸痛苦,双手捂着头,身体不断挣扎着。即使双眼紧闭,眼前依然不断闪过一幕幕残酷的画面,想摆脱也摆脱不得。 一幕,那个揭露了家族丑陋的女孩被送上了绞刑架。纵使自己哭喊不已,那个和蔼的、比起家人还要亲密的棕发女孩,还是随着绞索的下降,和自己永世分离了。行刑之后,那个行刑者,治安长官饶有兴趣地俯视自己,发出了令人作呕的笑声。 另一幕,是母亲。她被绑缚,等待那个“冷血铁面”扔出火把。而自己,亲眼看着母亲吞没于烈焰中,却什么也做不了。在母亲从火焰中留下了最后的安慰之后。少女的怨恨,在这时变得无比巨大和浓厚。她恨不得摆脱身上的束缚,生啖那罪魁祸首的皮肉! 精神开始上浮。伴随少女撕心裂肺的哭喊,身体的主人睁开了眼睛。 “兹雷——我特洛尔的子嗣!绝要让你不得好死——” “啊!” 一声惊叫,居阳兴总算脱离了那片梦魇。黑暗中,只能听见一阵粗重的喘气声。虽然看不见,但居阳兴知道,因为刚才怪诞的画面,自己的背后已经沾满冷汗了。伸手抹了把脸,掌心湿漉漉的,看样子,自己被那噩梦折磨得不轻。 “娘的,这姑娘到底造了什么孽!”闭上双眼,刚才与卢修斯激战的景象仍然挥之不去。 “没想到和那老家伙的战斗,就消耗了我这么多魔力。”居阳兴长叹一声,右手食指上的戒指熠熠生辉,“幸好当时召唤我的法阵还没毁坏,要不然怕是折在那儿。” 不过话音刚落,居阳兴的脸上却现出了诡异的微笑:“不过……这个‘遁移术’可真是好用,只要这血脉还有亲近之人存在,我就可以借着它四处穿梭,直到这个家族彻底死绝。嘿!” 居阳兴的头忽然低了下去,像是想到了什么,神色也变得十分落寞。 “阴盟已经出来两年了,我连他在哪儿都不知道……啧,她们死在我面前之后,家里现在就剩下我和他了,我可不能再没了他这个当大哥的……两个小家伙逃出去之后,他们,他们的后代又过得怎么样呢?” 情到深处,一阵腹部的疼痛突然打断了他。摸索着掀开腹部的衣物,一道青紫色的淤青划过肚子,在表面留下了一道深刻的痕迹。“哎哟这……一想起来我就来气,我明明打得过那个老东西的,现在他还改叫作‘卢修斯’了……切,屈身于这女子身躯,我压根发挥不出真正的实力,力道也比以前小了太多,这才让那个老东西在我肚子上挨了一脚,非逼着我用‘遁移术’逃走,这才逃过一劫。” “好不容易才从地下出来,我可不想用这副身体死在临门的门槛前。” 一拳锤在地上,发出低沉的一声。居阳兴这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却感觉身体一阵倾斜,紧跟着一阵噼里啪啦的声音,身边的黑暗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处充满阳光的空阔房间。居阳兴仰面倒地,面前的衣柜一半敞开着,里头空空如也。看样子,原来自己刚才,竟然被安置在不知道是属于何人的衣柜里。 从衣柜里摔出,居阳兴却疼得呲牙咧嘴,“不会吧,哎哟……难不成,娇生惯养的女孩家家,爷怎么会落得这般境地。” “切……这一天天的,可真多事。” …… “你怀疑她是假的?!”莎拉丽丝突然发出一阵惊呼,惊得佩洛德险些把嘴里的咖啡全吐在对座的她。随便扯过餐巾擦了擦污渍,佩洛德连连嘘声,示意莎拉丽丝不要声张。 “事情还没暴露呢!这种事情,只要你知我知便可。”佩洛德又是连连摆手,好不容易摆脱了其他宾客的目光,这才缓过气来,示意莎拉丽丝低声说道:“这里人多眼杂,不是讨论这个话题的地方,要是喝完早茶的话,我们还是回房再说。” 莎拉丽丝点了点头,两人各自取起了碟子里最后一块面包,急匆匆地离开嘈杂的餐厅,往房间奔走去了。 “脚底还疼吗?”佩洛德低声耳语道。 “搽完药水就行了,你瞧,我现在不是走的好好的吗?” “是啊……”佩洛德注视着莎拉丽丝一摇一晃地踮着脚走在上楼的阶梯,心里还是说不出来的难受。“她总是这样,喜欢逞强。”佩洛德微微叹了口气。 离房间的楼层越来越近,莎拉丽丝左右四顾,再次确认周围没人注意到他们之后,莎拉丽丝这才开口:“我还是不明白,佩洛,你到底是怀疑她哪里是假的。” 佩洛德伸手挠了挠头,脸上却十分为难:“怎么说呢?那几年你和她相处的时间不比我少啊,连我都看得出来,莫非你……” 一记肘击击中了佩洛德的腰间。莎拉丽丝冷冷地道:“别在这儿跟我卖什么关子,你压根就没发现吧,只是凭着你固有地预感来欺骗我。是吗?嗯?” “不,不是……”佩洛德身子一屈,正要挨下第二下肘击时,耳边却听到了一阵稀里哗啦的倒地声音。那声音还没消失,佩洛德暗叫一声不好,双腿一动,直奔往房间的方向去了。 “佩洛德!” “该不会!该不会是老头找上门了吧!” 第一部 中野乱战 上 第九章 山雨欲来风满楼(4) 多年后,面对着克劳迪娅的再次归来,佩洛德准会想起当初把伞尖抵在她颈部的那个遥远的早晨。他让莎拉丽丝躲在一边,自己则掩开一道门缝钻了进去。很巧的是,那女孩躲在门板后面,丝毫没察觉到佩洛德的到来。 他就这样轻易地把磨得尖锐的伞尖抵在了女孩的颈部。 “这是我们第一次见面吧,佩洛德大少。”女孩缓缓举起双臂,颤动的喉咙只差几分就会触碰到尖锐的伞尖。“不过您这见面礼倒是挺隆重的,我只是不小心掀翻了柜子,又在房里翻了一遍,您大可不必这样。” “少废话!”佩洛德一声低吼,伞尖又往女孩喉咙凑近了几分,“我印象中的她,可不会说出这么轻浮的话语!你这冒牌货,还不交代你的真实目的,不然休怪刀剑无情!” “目的什么的暂且不谈,”女孩转了一转眼珠,微微笑道,“你难道就不想知道小弟我为什么会在这儿吗?还是说,你甘愿让这姑娘懵懂地丢了性命?” “花言巧语!一派胡言!你的底细,我自有办法查清。” 佩洛德紧闭着眼,握伞的手却纹丝不动。然而一瞬间,女孩突然感觉颈部有股劲风拂过。下一秒,女孩甚至有种被划破了颈部皮肤的感觉,就像母亲的抚慰一样轻轻地割开了颈部的动脉。 劲风散去,想象中血液四溅的情形并未出现。女孩下意识咽了一口唾沫,直到感觉唾沫缓缓地流进咽喉,女孩的肩膀突然一松。虽然仍然是一副微笑的表情,右手却早已攥出了青筋,银色戒指在食指上熠熠生辉。 “下一招就不是这种儿戏了。”佩洛德冷冷地盯着女孩的脸,伞尖正要抽离了女孩的喉咙时,一只缠满着银色铁链的纤细的手掌突然抓住了黑伞的伞尖,轻易折断了锐利的伞尖。折断伞尖的手又握住了伞柄,又轻易地折断了坚硬的铁制伞柄。 “真当自己是什么东西!”女孩冷哼一声,捏了捏拳头,随手撇下了半截雨伞,“不问来由,只想着用杀招迫人屈服。真以为你居阳兴好欺负吗!” “你懂什么!你压根就不知道我们兄弟……”一个拳头突然甩在了佩洛德脸上,发出响亮的一声。被力道驱使的佩洛德撞在墙壁,碰出几块拳头大小的碎片。还没回过神来,眼前却又出现了一张相片。佩洛德一见这相片,登时连抬头还击的力气都没有了。 “你说!这是不是你们一家的合影!”女孩把相片甩在佩洛德跟前,怒气冲冲地喝道,“你以为我能从这个老家伙的手里逃出生天,还不是靠的这姑娘和你们的血缘关系!”女孩抢过相片,指着里面的中年男人骂道: “可别把你想杀的人搞错了!是这个老家伙!而不是我居阳兴!一个只能借着女人身体重生地窝囊废物!” 佩洛德对着相片喃喃了好一会儿,整个人无力地倚着墙壁瘫坐在地。抬头凝视着女孩的怒容,佩洛德叹了口气,“我何尝不知道你是谁呢,我只是不想接受这个现实罢了……阳兴先生,您知道,克劳迪娅是我们兄弟看着长大的,她的一举一动,我是一清二楚的。” “这么说,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我不是正主了?”女孩拉了张椅子坐下,“你继续。” “她平日里并没有佩戴戒指的习惯,所以把你搬到柜子之前,一看见你右手的食指戴着戒指,我心里就已经有了一点疑惑,这是其一。其二便是……”佩洛德连连摆手,示意女孩凑近,女孩半信半疑地站起身,在佩洛德耳边停住。 “她是个左撇子,连右手握笔都做不到。可您刚才打我,是用的那只手啊?”佩洛德嘿嘿一笑,突然脸上一阵抽搐,捂着左脸的掌印一阵嘶声。 “有你的!”女孩摇摇头笑了笑,伸手拉起了佩洛德。两人坐下之后,女孩,应该说是居阳兴抬头看着天花板,又看着收拾着两截坏伞的佩洛德,却是十分惆怅。端详着戴着戒指的纤细手掌,居阳兴其实还是有些难以置信。 “我就这么借着这姑娘的身体重生了?那她呢?” 耳边突然传进了一声刺耳的嚓嚓声,打断了居阳兴的沉思。循声望去,面前坐在床沿的佩洛德死死捏着那张相片,低着头垂下的刘海虽然遮住了大部阴沉的面容,居阳兴还是被那双满腔怒火的眼睛烤得炙热。 松开手,那张揉得发皱的相片缓缓掉在脚下,居阳兴视线扫落,正对上里面留着米色长发的笑容灿烂的女孩。“阳兴先生,能请你答应我一个请求吗?”佩洛德颤抖的声音又让居阳兴抬起头来,他仍旧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只是低着头望着地下。 “什么请求?” “我,我想和克劳迪娅说上几句,要是您……” “现在还不是时候。”佩洛德猛地抬起头来,面前却是女孩意味深长的微笑,“佩洛德大少,这些话一个早晨说不完的,你要是想听,看我今儿晚上能不能找到她吧。还有,刚才这些话可不能讲给你夫人听啊,她要是因为你隐瞒了我的真面目而发火,那我可管不了” “放心吧,”佩洛德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她早晚会知道的。莎拉和克劳迪娅的感情,可要比我们几个来得更深……不对,你怎么知道莎拉是我妻子?” “秘密。” …… 直到外面的钟声敲响了八下,心急如焚的莎拉丽丝这才注意到紧闭的房门突然拉开了一条门缝,佩洛德探出头左右四顾一番,再三确认之后,这才从房里冒出身子,给房门加上了一道崭新的门锁。 “佩洛德,到底出什么事了?”莎拉丽丝一瘸一拐地凑近过去,手里的盘子摆放着两杯热腾腾的咖啡。佩洛德伸手接过盘子,又取出其中一杯仰头闷下,长长地出了一口浊气。 “佩洛德!” “好啦好啦!不开玩笑了。”佩洛德放回茶杯,伸手揽住了莎拉丽丝的肩膀,“没事啦,刚才的动静不过是克劳迪娅她不小心从柜子里翻出来了。我看了一遍,里面除了我们俩之外,不会有第三人来过了。” “真的?”莎拉丽丝狐疑地望向佩洛德,并没在他的眼神中发现什么蛛丝马迹。 “真的!不骗你!” “不行!我得看看!”莎拉丽丝挣脱了佩洛德,伸手在他面前连连摆动,“钥匙。” “真的不骗你,我这……” “钥匙!” “是。”佩洛德顺从地取出钥匙,交给了面前的夫人。莎拉丽丝哼了一声,接过钥匙,又是一瘸一拐地凑近房门,咔嚓一声开启了门锁,推开一人宽的门缝钻了进去。而在进了门之后,莎拉丽丝第一眼看到的,便是盖着一条毛毯,正倒在沙发上沉沉睡下的“克劳迪娅”。 莎拉丽丝再次锁上了门,把钥匙交还给佩洛德。 “怎么样,我就说了吧,”佩洛德收了钥匙,显得有些洋洋得意,“莎拉你就别怀疑了。克劳迪娅哪有什么事呢?为了确认里面到底是不是真的安全,我还在里面蹲到了差不多快八时才出来。” 莎拉丽丝细长的手指突然指向了佩洛德的鼻子,“我说的是你,佩洛德。刚才我们吃早茶的时候,你还说什么‘怀疑克劳迪娅是假的’,现在怎么不再说了呢?嗯?” “啊!这……”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大少爷?”莎拉丽丝的眼光逐渐变得冰冷,却无法掩盖富有生气的金色眼瞳。 “怎么会呢!莎拉。”佩洛德连连摆手,“克劳迪娅一天在这儿,咱们一天就能护她周全。至于更多细节,还是你亲自去问她吧。”他悄悄挪着脚步,操纵着身体向后退却。 “站住!”女人的纤细手掌突然扯住了佩洛德胸前的领子。顺着手臂向上望去,莎拉丽丝的目光愈发变得冰冷。“你什么时候可以走了?不把刚才的事情讲清楚,今儿晚上,你就跟你六哥睡一张床吧。” “别介啊,夫人!”佩洛德不由得喊出声来,心里早就热锅上的蚂蚁一般。颤抖着手抹了把头上的汗水,佩洛德紧抿着嘴,思索着第一句话该说些什么。 “莎拉,这三年来,你应该对克劳迪娅的生活习惯十分熟识吧?”佩洛德犹豫着吐出了第一句话。 “你是在戏弄我吗?”莎拉丽丝轻捶了一下佩洛德的胸口,“三年来我与她同床共眠,你不会不知道吧。跟你结婚之前,我们俩早就互相摸清了对方的生活习惯了呢!” 莎拉丽丝心满意足地正要接着讲述,抬头却瞥见佩洛德一副志在必得的神态。还没来得及思索,耳边却传进了一阵急速的脚步声,几乎是飞速地接近自己所在。直到脚步声彻底停歇下来,莎拉丽丝这才分辨出那声音的来源。 “米海尔!”莎拉丽丝不由得发出一声惊呼,“你怎么……”话未毕,莎拉丽丝突然被米海尔手里握着的一份信函吸引住了视线。虽然被汗水沾湿了大半,这信函中间的符号她可是印象深刻。 “王室的信函?还是邀请函?”莎拉丽丝松开揪着领带的手,赶忙从米海尔手里接过信函。米海尔这时已经是气喘吁吁,没等信函离手,身子就无力地瘫坐在阶梯上,活像一滩软泥。 “找……找七爷的……”米海尔已经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了,连连喘着粗气的他身子向后倒去,隐隐却感觉什么人抓住了自己的手臂。眼见佩洛德脚下生风,连推带搡地赶着米海尔奔向阶梯。 “抱歉啦莎拉。”佩洛德头也不回地回应道,“这不是老头要我们几人去庄园一趟嘛,还有什么话留着回来再说吧。”他的声音变得急切,脚下的步伐也变得飞快,不过眨眼,两人的身形就已经消失在阶梯的转角,只留下隐约还能感觉到的匆匆脚步声。 莎拉丽丝仍旧立在原地,瞬息的变化让她有点无所适从。她掂量着手中那份信函,内心五味杂陈,一时间竟不知要用何种情绪示人。当佩洛德的匆匆脚步声彻底从耳边远去,不久前的一番对话反而开始在莎拉丽丝内心久久回荡。 “……他的意思是,爱好,或者是忌口?”莎拉丽丝不断选择着种种猜想,“又或者是……惯用手? “嗯?惯用手?” 第一部 中野乱战 上 第十章 风暴前夕(1) 上午九时,克劳迪娅依旧沉浸在重回自由后的第一个睡眠。虽然呼吸十分平稳,然而这副皮囊下,幽暗深邃的精神内部正酝酿着一出好戏,而现在,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天下之大,真是无奇不有啊。” 空旷的精神空间内,突然回荡着一个男人的声音。声音逐渐散去,束着一头长发的灰肤男人缓缓从现身在空间的边缘。居阳兴挠了挠头,望着望不到边的空旷空间,长长出了一口浊气。 “真是的,枉我在这姑娘的记忆空间里绕了半个时辰,没想到去精神空间的路近在眼前。”居阳兴嘟囔着嘴,顺手摸了摸食指上的戒指,“不过我这也第一次见识别人的精神空间,这要换常人,哪有那个能力见识自个儿的记忆,自个儿的精神呢。。” “啧,不过这精神的空间确实够大,起码比起记忆来说大了那么几分。” 居阳兴叹了口气,正要迈步查看一番,耳边却陡然出现了一阵低沉的沙沙声。居阳兴趁势停了脚步,那沙沙声却不停下,还在快速接近自己。 “该不会是那小姑娘?叫什么‘克劳迪娅’的来着?” 居阳兴突然心生一计,顺着声音的起伏,他闭上眼睛,借由内心驱动着意识。食指的戒指冒着微弱的银光,要是再仔细听上一听,也许还能听见戒指微弱的低吟。 沙沙声突然停住了。声音停止的瞬间,居阳兴的身子突然向后倒去,一股莫名的力量击中了他的腹部。那力量缓缓现出原形,从一片混沌间生出了一名米色长发的女孩。见得来者仰天倒下,女孩顾不及站稳脚跟,迈开双腿擒向来人。 来人突然抬起了右手,轻轻地打了一个响指。只等女孩刚刚迈出了第一步,地上却突然生出了无数银色铁链,团团缠住了那女孩。女孩立足未稳,俯面直直摔倒在地,不由得发出一声惨叫。 “怎么样,小姑娘。我这招‘捆仙索’效果如何?”居阳兴捂着腹部强忍疼痛缓缓坐起,看样子吃了那一下可不好受,“藏也要藏得好些,像你刚才那样子,不过是自损八百罢了。”强撑着站起身,居阳兴又俯下身子打量着女孩。 伸手轻轻拨开刘海,迎面对上的是一双布满血丝的棕色眼睛。眼睛的主人也迎面对上了来者的视线,一双瞳孔突然放大了几分,像是看见了不可预料的东西。她的头低沉了下去,重重磕在了空间空旷的地面。磕碰声停歇的瞬间,居阳兴的耳边突然闯进了几声啜泣。 “啊,真是,你怎么给我搞的这一出。”居阳兴懊恼地喊出声来,“女孩子家家的哭声,我可是一点办法都没有。”他轻声叹了叹气,正要伸手为女孩拭去泪水。 “嘿,果然和书里写的一模一样,你居阳兴最看不得女人流泪。” 伸出一半的手突然停了下来。对这个突如其来的声音,他大概知道了个大概。响指声后,耳听得铁链消散的声音,居阳兴头也不回地猛地一挥,大手狠狠地敲打在来者的头颅,让她吃了一记爆栗。 “好痛!——你干什么敲我的头?”身后是女孩痛苦的惊叫。 “果然是女孩子家家。”居阳兴无奈地摇了摇头,苦笑道,“到头来,连自己的近况都不关心,反倒对这些鸡毛蒜皮纠缠不清。将来恐难成大业啊。” “你这鸠占鹊巢的家伙还好意思在这儿抱怨?”女孩,应该叫克劳迪娅的身形从居阳兴身边出现,眼里噙着泪水,“我原本应该被处死的,却不成想,中间出了你这么个定数,稀里糊涂地捡回了一条命。” “所以,这就是你对救命恩人的说话态度了?克劳迪娅大小姐?” “这是两码事!”克劳迪娅提着裙角,微微行了一个屈膝礼,“对于您救了我的性命,我欠了您天大的人情。但是,”克劳迪娅向前一步,大有咄咄逼人之势,“可您占了我的身体,让我只能彻夜游荡在这虚无的空间逐渐糜烂!让我还不如去寻我的母亲呢!” “得了便宜不卖乖。”居阳兴冷哼一声,响指声落,手里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张相片,“要不是我,你还能够凭你这风中残烛般的精神,仗着剩余的力气与我骂架?少了我那招‘遁移术’,你我今天怕是要死在那个老东西手里。” “老东西?谁?卢修斯吗?还是兹雷?” “兹雷?”居阳兴突然笑出声来,“你是说那个穿着紫袍的老家伙?那家伙学艺不精,还想着了结我的性命,被我一记扎破了一只眼睛,现在估计是在哪个地方苟延残喘呢……你在干什么?” 话音未落,居阳兴突然瞥见克劳迪娅神情肃穆,对着虚空的一角长长一躬。鞠躬礼毕,克劳迪娅又对着自己又是一躬,看这神情,恐怕并非儿戏。“稍微出了一点事情。请您不要介意。”克劳迪娅仍旧一副肃穆神情。 居阳兴虽说不解,这回也并不出言不逊,只是一声轻叹,又道:“至于那个卢修斯,恐怕不容小觑。那家伙不只是一见面就瞧出了我的本身,还……还拥有不知道从哪里学来的‘魔法’。现在侥幸被佩洛德大少收留,算是捡了一条命啊……” “什……”克劳迪娅一听这话,登时大惊,片刻间竟忘了言语,愣在原地。直到耳边居阳兴轻咳一声,克劳迪娅这才如梦初醒,回过神来。不知觉间,耳听她声音颤抖,半天凑不出一句完整话来:“啊……太好了,太好了,佩洛德哥哥还活着。” 直到这时,居阳兴才算是稍微看见了这位大小姐的其中一面。“唉,到底是一家子,性格天差地别,骨子里都是一副德性。”他取出相片,在克劳迪娅跟前一阵晃动,这才把她的视线移到了自己身上。 “刚才还没问完呢。我问你,这个老头,到底和你是什么关系。”居阳兴手指着相片其中卢修斯的位置,“虽然我在大少那儿问过一遍,可我还是得听听你的答案。” 克劳迪娅的视线一阵颤动,死死地盯着卢修斯身旁那位华贵的女性。好长一段时间,她的视线才从相片离开,只是冷冷地回应: “我不会承认他的,杀害我母亲的这个卢修斯,我绝不会承认他是我父亲的。” 没等“父亲”一词脱口而出,居阳兴的脑中突然闪过了几幅画面。其中一副画面,正是那华贵女性被绑缚在火刑架前的最后一幕,兹雷手持火把,跃跃欲试地准备宣判死亡。 “我也是。希望我们殊途同归。”居阳兴微微笑着,那笑容仿佛有无限的魔力,“既然我们目的一致,也许我们该好好谈谈合作的问题了。” “合作?和你这个霸占我身体的天外来客?” “您还有其他选择吗?大小姐?” …… 上午九时三十分。中野王国国立医院。 手术室的门缓缓打开,白大褂目睹着紫袍老人缓缓推出了手术室。经过两三个小时的紧急救助,恩卢西亚·兹雷,这名现任的王都治安长官总算从鬼门关前捡回了一条命,代价仅仅只有一只眼睛。 他躲到转角,点起了一根卷烟,嘴里缓缓吐出了灰白色的烟雾。虽然说天下之大,无奇不有,可要让这名不可一世的治安长官受了这么严重的伤,他一时间竟想象不出来什么东西能造出这么大规模的伤势。 一本书的名字突然闪过了白大褂的脑中。《魔神》?“不对,我为什么会想起来这本书,这不是我们小时候经常阅读的史前传说吗?什么‘魔法’啊,什么‘天使与恶魔’啊,年少的我可并没有怎么细想。” “而且刚才巴西尔说的一通莫名其妙的话,到底是什么来头?”白大褂思索了好一会,思绪却不断在那本《魔神》上打转。“该不会……那扉页上的预言是真的?等等……我想想……‘我,我的……’” “‘我的生命还未耗尽,总有一天,我会大驾光临,重回人间。’” 白大褂突然吓了一跳,整个人就差没摔倒了。他打量了一番来者,惊喜的情绪不由得充斥了整个内心。 “三哥!”白大褂轻咳了几声,算是纠正了刚才的话语,“里昂哥,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名为里昂的来人伸手连连拍着白大褂的肩膀,另一只手提着一捆包扎整齐的书籍在白大褂眼前晃悠。“什么叫把我吹来了,我拿了书去图书馆路上,顺便过来拿药补贴身子。” “是嘛?” “不然呢?难道我还要为了给你说些事情,亲自来医院找你吗?”里昂笑了笑,却揽住白大褂的肩膀,低声在耳边耳语道:“我说,凯德尼斯,这……这我们的兹雷先生,怎么会落得这般田地?” “谁?”凯德尼斯突然一惊。 “别装了。你以为我不知道吗?”里昂一脸坏笑地耳语着,“我说那个老家伙怎么今天不来我这儿闹呢,原来吃了这么重的伤,我那儿怕是要清净一阵了。” “清净一阵不好么?非得让他在你那儿横行霸道?” “哼!他要是不来我这儿做客,我还少了一个渠道去打听老头的事情呢。”里昂长长叹了口气,看起来十分失落。凯德尼斯正要接话,胸前却被人猛地一拍,低头望去,却是一张包装得很是精致的信函。 “老头不知道发了什么癫疯,要把我们兄弟几个全叫到庄园去,”里昂眼见得凯德尼斯正要拆开信函,连忙合住了他的双手,“用不着拆了,这份我今儿早上从信箱里翻到的,你那份估计也有人往家里送了吧。” “这……” “我只是给你说一声,免得你忙着救死扶伤,坏了老头的事儿。”里昂取回信函,摆了摆手,头也不回地消失在转角处了。凯德尼斯叹了口气,丢下了抽尽的烟头,又取了一根吞云吐雾。看着烟雾腾空散去,凯德尼斯同样思绪万千。 “这一桩桩的,都叫个什么事儿……” 第一部 中野乱战 上 第十一章 风暴前夕(2) 上午十时。中城的大钟楼敲响了第十下钟声。钟声遥遥传向远方,停在了西城的边缘。 西城的格局总是与别处不同。不同于灯红酒绿,人气旺盛的东城,也不同于庄严肃穆的专属于王室的铁骑庄园,这片城市最边缘的地区,充斥着黑白混杂的各色人等。如果某个进城的过路人途径此地,也许还能在交错复杂的小巷里目睹着暴力美学的上演。 两座老旧的缝纫工厂严丝合缝地并在一边,只留出一道狭窄得只能容纳小孩体型的通路。满载着焦黑煤炭的马车奔驰而过,在那道通路前,不知何时冒出了一个身着华丽衬衫的少年。少年摇头晃脑地望了几眼周边,却是莫名松了口气,整个人松弛下来。 “呼,幸好没让他们发现。” 伸手抹了把汗,少年这才发现自己浑身都被汗水沾得湿漉漉的,被打湿的衣服冷却后变得冰凉,再加上天气渐热,身上不知何时散发着一股浓烈的汗臭味。少年皱了皱眉,取下外衣正要丢在一边,又像是想起了什么,急忙在内衬里翻找着。 直到翻找衣物的手碰到了一处坚硬的所在,少年又松了口气,径直从衣物里取出了一卷发黄的旧书。少年拆开捆书的细绳,映在眼帘的正是这本名为《魔神》的旧书的大名。 “今儿可真是奇怪,平日里可没人在检查这行李的,差点就让他们发现这玩意。”少年叹了口气,取起外衣抖了一抖,随意地披在肩上,径直冲进了通路深处。“今儿到底出了什么事儿?” “算了,还是赶路要紧,那帮小崽子可正求着我呢!” 通路越陷越深,仿佛没有出路似的。少年绕过转角,眼前的景象却像是变了一般。原本留出的工厂间的通路,如今摆在面前的,却是夹杂在无数低矮老旧的房屋之间的错综复杂的迷宫。 踩着残留的积水,呼着污浊的空气,嗅着难闻的污秽,拐过几个路口,又绕过了几个拐角。少年终于停下了脚步,面前是最熟悉的面容,耳边是自己最熟悉的声音。 “这居阳兴可是天下无敌。不止是称霸魔界,我还听说,这一千年过去,他便会借助天机重生,把人间搅得天翻地覆!” “不对!居阳兴哪里有这般弱小!你不知道吗?不止是要捣乱人间,还要把当初将他打入魔界的凶手杀个精光!将他们大刑处置!” “不要吵!如果他的故事是真的的话?我们该怎么办?” 高个子的男孩与小个子的男孩吵得不可开交,旁边一个脏兮兮的小孩加入其中,又把局面变得更加混乱。少年无奈地叹了口气,只得轻声咳了几声打断了几个小孩的争吵。 “巴尔德老大!”三个小孩不由得众口同声地叫出声来,个个都是满脸欢喜。并且在目光被少年手中的书籍吸引住的同时,三个小孩更是欢呼雀跃。 名为巴尔德的少年把书仰天一掷,争得几个小孩伸长了手准备接住。高个子接住了书,没料到小个子踩住了他的脚,不慎落空。一高一小两个小孩正要争吵,脏小孩举起了书,彻底吸引了两人的目光。 “别抢!”“给我!”“我要看!” 目睹着三个小孩的高涨精力,巴尔德急忙上前揽住了三个争得不休的小孩:“这本书我也是偷偷借来的,你们三个可别弄坏了,到时候我可赔不起。” “老大是从哪里找到的书啊?”小个子问道。 巴尔德笑了笑:“老相识。”他顿了一顿,又接着说,“一个你们老大刚认识不久的老相识。” “老相识?和我们一样是老大的兄弟吗?”高个子急切地问道。 巴尔德愣了一着,摸着高个子的头长长出了口气:“那当然了!我们四个可是好兄弟。既然你们管我叫老大,我这个做大哥的,就该把你们好好管好。” “那老大你进了庄园,我们还能管你叫老大吗?”脏小孩问道。 “……”巴尔德轻轻点了点头,“我永远是你们的老大。无论我们活着,还是死了。这个道理,不会改变。” 五分钟后,几个小孩拿着旧书欢声笑语地离开了巴尔德的视线。直到最后一个小孩离开了巴尔德的视线,他这才松了口气,顺手从裤兜里掏出一个发黄的怀表。然而还没打开表盘,巴尔德突然大惊失色,不由得一声惊呼。 “完了!都过了四哥约好的时间了!” 匆匆四顾观察着周边的景象,脚下却早已生风,一路沿着扭曲的道路奔出了扭曲的迷宫。不知过了多久,直到眼前出现了一条极为宽阔的大道,巴尔德又加快了脚步,心里一阵喃喃自语: “沿,呼……沿着沿河大道一直……一直向东,看见事务所的招牌,往,往后门进……” 叨念着前往目的地的话语,奔跑在漫长的大道上,直到身形经过了第三条横跨河面的白色石桥,眼前果然出现了一座挂着“王国律师事务所”招牌的建筑物。虽然看上去平平无奇,可巴尔德心知肚明,这座距离铁骑庄园不过数百米的建筑,到底有多么的藏龙卧虎。 绕过平平无奇的正门,巴尔德绕进了一条幽暗的小巷,又走了大概几步,巴尔德这才停在了一面锈迹斑斑的铁门前。三长两短的敲门声后,黑衣打扮的男人拉开了一条门缝。 “原来是九爷。快请进。”男人简短地介绍,直到巴尔德彻底进入了铁门深处,男人向外望了几眼,重重地扣上了厚重的铁门。 沿着阶梯一路深入,道路却分出了一上一下两条通路。上去的路干净整洁,却显得十分肃穆;下去的路,脏乱不堪,却是人声不断。巴尔德停了一着,虽然脚步往上方去,视线却总不自觉地向下移去。 他还是屈服在旺盛的好奇心下。巴尔德收回了上去的脚,正要把身子向下移去。向下迈出了第一步的同时,一只大手突然拍住了巴尔德的肩膀。巴尔德吃了一惊,没来得及观察来者,却听到来者低声在自己耳边说着什么: “咳,我记得我的办公室可不是往下面去啊?小弟?” “索,索穆尼哥……四哥?!” 巴尔德惊诧的声音回荡在空旷的空间,停在了他身后披着黑色外衣的青年男子。虽然周边一片昏暗,男子一头金发仍然十分显眼。 “走吧,时间都迟了很多了。” 男子一把抓住巴尔德的肩膀,几乎是拖着沿着向上的通路一路行走。踏到最后一级阶梯,男子伸手抓住面前的把手,一把拉出了豁然开朗的景象:一间收拾得十分整洁的书房。 注视着巴尔德拉出椅子坐下,名为索穆尼的男子大手一撇,刚才的通路已被严丝合缝地合住了,只展现出外表的一排打造精致的书架。 “很遗憾,今天大老远叫你过来,还是因为家里的事情。”索穆尼无奈地笑笑,从抽屉里取出一份信函,递给了巴尔德,“待会儿你和我一道去吧,老爹的庄园就离这儿不远。” “知道了四哥。”巴尔德叹了口气,随口应和,随手把信函掷还给索穆尼,“闹了半天是这种事情,早知道我还用不着这么大费周章地赶路呢!”他整个人懒洋洋地倒在沙发上,左手磕在扶手边,却听见什么东西倒下的声音。巴尔德俯身看去,却是一把沾满血迹的奇怪长刀。 “四哥,这……” “别乱动啊,小弟,”索穆尼将信函收回抽屉,头也不抬地应道,“这把武器可是属于我好不容易请来的大师,这长刀可是大师的宝贝,弄坏了他,连我都担待不起。” 巴尔德早已捡起了这把长刀,第一眼看见的是被血沾得滑溜溜的剑柄中间,刻着一个风格迥异的文字。虽说巴尔德不识此字,脑中突然回荡着《魔神》的其中一句话,书里唯一的一句东方文字。而那句话,他可是背的滚瓜烂熟。 “盘间容水,水亦容月。水满则溢,月盈则缺……” …… 上午十一时。将军府。 “你打算在我这儿躲到什么时候?” 劳诺品着热茶,打量着埋伏在办公桌下面正鬼鬼祟祟的佩洛德,活像在观看一出滑稽戏。直到佩洛德第三十七次摇头晃脑地观察着周围的环境,他这才松了口气,整个人瘫软在一处长条沙发上,和正在呼呼大睡的米海尔倒在了一侧。 “我说你!”劳诺显然有些不太耐烦,粗暴地放下热茶,径直在佩洛德身旁落下,“两口子闹得挺欢呢!感情真不错,连我也开始羡慕你们新婚小夫妻了,嘿嘿!” “过奖了。”佩洛德并未理会,同样也是嘿嘿一声,心里却乐开了花。 “还过奖了?”劳诺轻蔑笑了一声,“你也太没有男人气概了。当初我可是听说你被领回家的那几天,可是她一个人忙里忙外顾虑吃穿啊。”劳诺顿了一顿,又道,“所以,这就是你宁愿跑来我这儿,也不想和她呆上几分钟的原因?” “是啊,都是我的错啊。”佩洛德并没有回应,只是叹气,“要是我的身手还能再精进一步,也许我们一行人就不必遭到这般残忍对待了。”右手捏着拳头发出一阵咔咔声,又道,“莎拉是个好女孩,像她这样优秀的女孩寄身于我本就是个大大的损失。唉,我配不上她。” “得了吧。”听了这话,劳诺很是不屑,手里的拐杖又往地上猛戳一番,“要是配不上她,你早该离开她了,还会去起早贪黑,去作什么马车夫吗?这般操作,还不是要让自己变得配得上她,不是吗?” 一时语塞,佩洛德倒开始不自在起来,伸手抚摸着下巴的胡茬。劳诺很清楚,当他这位好弟弟摸着下巴的频率突然变得频繁,正是戳中他的难处,他才会用这种方式表露自己的难堪。他又苦笑了几声,长长地叹了口气: “可能也是她吃了太多苦了,她也是看不得别人吃苦,宁肯把担子自己扛。可她扛得住吗?她为这个家付出了太多,是我一辈子无法偿还的。我也想为这个家做点什么,可当我跟她隐瞒了什么,她天天就会认为我偷偷担走了什么担子,不肯让我分担一点痛苦…… “她像话吗?真以为自己是什么圣人吗?一天天地只想着自己一个人扛起这个家,她,她也不想想自己有多大的能耐?她不可惜自己的身体,可我可惜!你以为我想看着她这样吗!累坏了身子,像什么话……” 一连串话语倒让劳诺浑身不自在,斜眼看着自己这个兄弟,劳诺心里也是一阵苦涩。 “果然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好了好了!不提这种事情。”劳诺向佩洛德摆摆手,“放宽心!莎拉丽丝肯定是为了你我几个好,才会这么不辞辛劳……何,何况待会儿我们几个还要去趟庄园呢!到时候肯定又要和咱们几个家人聚上一聚了吧。” 又是一番转移注意的方式,佩洛德回过神来,不觉摸着下巴: “连他们都回来了……吗?” 第一部 中野乱战 上 第十二章 风暴前夕(3) 上午十一时十五分。将军府。 “来吧!” 咔嚓一声巨响,一扇生锈的铁门被猛地撞开,劳诺·特洛尔收起拐杖,眨了眨眼,示意佩洛德跟上前来。直到踏出门外,佩洛德仰头望天,这才明白自己身在何处。 面前是一条狭窄的小巷,巷子空无一人,除了一辆漆黑的马车挡在门前。虽说这时正阳当空,光线比起寻常还要明亮,然而巷子里却无半点阳光,幽暗的巷子却显得更加昏暗。如果不是那马车身边还站着个白衬衫的管事,也许连自己都会认为并不存在什么东西了。 “走吧,我们又要回趟家了。”伸手拍了拍马车的铁皮车厢,劳诺登上马车,朝佩洛德微笑道。佩洛德连连点头,跟随劳诺登上马车。随着劳诺一声吆喝,白衣管事乘上马匹,马车在管事驾驭下,缓缓朝巷子尽头驶去。 眼睛终于习惯了巷子外头的光线,佩洛德睁开双眼,眼前的景象在太阳的照耀下,显得格外不同,纵使在这儿生活了十数年,每每看见这般景象,不觉啧啧称奇。 马车缓缓行驶在一条宽阔的大道上,大道一侧,一条大河穿城而去,正是王国的母亲河——中河,阳光照耀下,大河波光粼粼,反射着光辉;大道另一侧,正是这座城市最为繁华富贵的地方,无数富贵人家居住于此,又因为各自屋顶材质光滑,每到旭日东升或是夕阳西下,借助太阳的光芒,大道即使是晚间也光辉四溢,因此又被称作…… “光辉的沿河大道……对吧?”劳诺突然开口,佩洛德一声惊呼,差点从座椅上蹦起。 见到佩洛德这副反应,劳诺却是眉头紧锁,只是接着说着: “老七,再光鲜亮丽的地方,总会藏着各种令人作呕的邪恶。”食指有规律地敲打着拐杖,又继续说着,“离开庄园这么些年,我这个大老粗总算是稍微明白这个道理了。这个世界上,除了人心,没有比它更脏的东西了。” 这时的劳诺神色恍惚,双眼仿佛失去了灵魂一般空白,只是茫然看着窗外,再也没有说出什么话来。注视着他的身形,佩洛德隐隐感受到了一股疲惫,一个有心无力者的疲惫。 “真是……家族的悲哀。”佩洛德轻叹着,干脆闭上双眼开始冥思。 …… 三年前。那场“王室巡游”出发前一个小时。 时年二十一岁的佩洛德刚把行李收拾完毕,换上一身青色军装打扮,正在落地镜前不断打量自己。直到盯着镜子那头好一会儿,佩洛德一拍脑袋,哎哟一声,从镜子处跑开。回来时,手中正握着一柄长剑。 这是一把没有护手的长剑,黑红色的剑鞘保护着剑锋,就连剑柄本身,竟也有黑红色的线条其中流动。拔出剑来,只见剑锋寒光阵阵,似有削铁如泥之力。轻轻将长剑别在腰间,佩洛德再次看向镜中自己,不由得轻笑几声。 “嗯,不错。”他微微点头,伸手摆弄几下衣领,“不错,这次应该差不多了。哎呀,再加上这柄护身宝剑,母亲看见了肯定高兴。”佩洛德嘿嘿一笑,又开始在镜子前打转。 “啧啧,好哥哥,不愧是你。” 身后突然有个声音响起,把佩洛德惊得一颤。正要下意识拔剑挥去的佩洛德,突然瞥见身后来人相貌,握剑的手登时凌空停住。来人也是一愣,下意识退后几步,不过眼见佩洛德停住出招,这人却是一阵大笑。 “怎么是你啊,道格拉斯。母亲不是让你去帮忙打理东西吗,你怎么这么有空闲跑来戏耍你哥?难道不怕她发火么?”佩洛德无奈地摇了摇头,顺手收回了长剑。 来人同样身着青色军装,腰间也别着一柄长剑。此人虽然是军装打扮,却系着一条黑色领带,看起来非常突兀。 “老妈那边早就搞定了,现在就差你和克劳迪娅了。”名为“道格拉斯”的这人耸了耸肩,又拍了拍佩洛德肩膀,嘻嘻笑道,“放心吧,老哥,老妈那头的事情还不好处理吗?两小时之前,我还得空,往夏奇拉那儿跑了趟呢。” “什么……夏奇拉那儿?你往她那儿做什么?”佩洛德有些不解,伸手拦住了道格拉斯。道格拉斯嘿嘿一笑,却是咳嗽几声,眼睛不由得瞟向别处。 “一,一点小事,没什么可说的……” “唉!你可真是……”佩洛德叹了口气,“算了算了,不和你多说了,我还是先往母亲那儿去吧。”从道格拉斯擦肩而过,佩洛德不再理会道格拉斯,直直奔出门去。 沿过道走了不多时,佩洛德已经能看到母亲的房间了。不过有些蹊跷,母亲的房门好像并没有好好关闭,只留下光线从狭窄的门缝透出,在地面投下一道光痕。佩洛德并不在意,仍是朝那房间奔去。 不过距离房门还有几步远时,耳边突然涌进了一阵低沉的呢喃声。这声音虽然不大,然而听来却是十分诡异,尤其是当佩洛德得知这声音竟然是来自母亲的房间时,心头更是怦怦作响,仿佛心跳加速一般。 “为什么,为什么母亲房间里会有这种声音……” 佩洛德不由得咽了口唾沫,暗地做了番深呼吸稳住心弦后,佩洛德放轻脚步,身子凑向门缝,他总算是得以一睹房间内景观。直到这时,他才得知刚才的呢喃声到底是什么。而当他确认这声音的来源时,更是起了一身冷汗。 “不可能啊!这,这是母亲的声音!怎么母亲会发出那种声音?”佩洛德嘴唇颤抖,心脏也在砰砰作响,他思索道,“到底发生什么了……怎么,母亲怎么会这样……”又是一番深呼吸,佩洛德定下心来,再次凝神听着。精神愈发集中,那呢喃声也越发清晰。 “快到了……快到了……快到了……”这声音呢喃道,一直重复着,好像从来不会停息一般。尤其再加上这声音不停在耳边打转,恐惧也在佩洛德心里油然而生,逐渐占据着他的心灵。 佩洛德强忍恐惧凝神听着,眼睛也在借着门缝不断窥视着内部景观。只见里面一片狼藉,纸张书页洒落地面。而正当佩洛德继续窥视时,门缝后面,突然出现了一张人脸。 不,不该说是人脸,应该说,是一张不成人样的,被烧得焦黑的脸。人脸的眼睛张得巨大,血丝清晰可辨,像是有无数冤屈宣诉。人脸的嘴巴动弹着,颚骨发出声音,呢喃声由此而来。 脑子一片空白,佩洛德这时惊得已经说不出话了。然而让他感到恐惧的是,他认出了那人脸的身份。 这是母亲的脸。被烧得不成人样的脸。 一霎间,惨呼声突然爆发。 …… 上午十一时二十五分。 “干什么!干什么!你不会又做噩梦了吧!” 直到第十个巴掌停在脸上,佩洛德猛然睁开了眼,头上已是大汗淋漓。摸了摸尚显疼痛的脸,佩洛德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竟靠着窗户睡着了。斜眼望向劳诺,却是劳诺半惊半喜的表情,看着自己的眼神,像是在看着什么怪物一样。 “佩洛德,你老实跟哥哥说,那几天你到底经历了什么?” 佩洛德的头缓缓低了下去,一肚子心里话此时憋在喉咙里,正跃跃欲试地准备让他狠狠地一吐为快。他的拳头捏得咔咔作响,紧闭的嘴痛苦地抑制着心里话的冲击。 “现在……现在还不是时候,”佩洛德偏过头去,“有机会再跟你说吧。” 吐出了最后一句话的同时,身后传来了劳诺又气又急的一阵骂声。佩洛德长长叹了口气,心里满怀着对劳诺的遗憾。“抱歉了,劳诺,现在还不是让你掺和这件事的时候……遭受痛苦的人,只有我一个就够了。” 不多时,视野缓缓发生了变化。沿着大道向西数过了第四座白色石桥之后,眼前终于出现了一座无比熟悉的建筑物。佩洛德松了口气,对他而言,这儿不仅是他的生长之地,也是他昔日与众位家人凝结纽带的证明。 面前是一座通体洁白色的庄园,外墙上镶嵌着排列整齐的窗户,每扇窗户下方都各自悬挂着黑底白十字旗帜,绣着金色飞龙纹章——代表着特洛尔家族的旗帜,而这仅仅只是一面墙壁;就在这面墙壁前方,整洁的道路两边,正是被特意修剪的花园。如今已经是晚夏时节,花园处仍有数片开放的花群,甚是艳丽。 而此处,正是特洛尔家族的府邸,铁骑庄园。 佩洛德这才发现,他们二人目前正处在道路的尽头,庄园的正门前方,马车被管事牵引着,向庄园一侧的马厩而去。 “大哥那儿有点事儿,我先去一趟,你先进去看看吧。”说罢,劳诺朝佩洛德打了个响亮的响指,便急匆匆消失在拐角处了。即使拄着拐,佩洛德也感觉劳诺健步如飞,和常人没什么差别。 “真想带莎拉来看看,看看我生长的地方啊。”见着周围的景色,嘴边划过一丝微笑,佩洛德不免感叹道。“但是,再让她见识到什么丑陋的一面,怕是她也不会再来了吧……” “哦不对,她不是已经来过了吗……” 抬头看着太阳,佩洛德却萌生出了一阵感伤。只不过,还没等他发出什么感慨,身后突然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直到看见这声音的主人,佩洛德都绝不敢相信,那就是她的声音。 “夏,夏奇拉大姐?!” 第一部 中野乱战 上 第十三章 风暴前夕(4) “好久不见!佩洛德!” “夏奇拉大姐?!是你啊!”循声回头,面前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一身翡翠色的华丽蓬裙拖在地上,棕发女人眨巴着翡翠色的眼睛,女人微微屈膝,向佩洛德点头致意。马尾扎在脑后,看上去有些不太协调,即便如此,她身上依然展露着一个贵族女性应有的气质。 “嗯——感谢你还能记着我呢!三年没见,没想到这么快便成家了。”被称为‘夏奇拉’的女性抿嘴微笑,身体胸前的祖母绿伴随阳光闪烁着。 “让大姐见笑了。”佩洛德倒是有些惭愧,连连摆手,“这等可遇不可求的经历,对我这个已经没有未来的人来说,已经算是无上追求了。” “又在说这些让人听不懂的话了。”夏奇拉又是抿嘴笑着。不过话音刚落,她却好像换了个人,不住左右四顾,眼神带着一丝慌张。再三确认没有什么异常之后,夏奇拉深呼吸着,提起裙角小跑着凑近佩洛德,耳语道: “小七,你说实话,道格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 听完,佩洛德没有说话,只是沉默。他太了解这个只大了自己两岁的长姐了,这个自小沉默寡言,除了和她的同胞哥哥劳诺就没能在外面说出三句话的女人,怎得这几年突然变得如此多言?很大程度上,都是跟自己那个同胞弟弟道格拉斯有关。 三年前,巡游开始前的三个月,仍在服兵役的道格拉斯因为犯了严重的错误,被劳诺拎出来挨骂,那个时候也正好是夏奇拉的交响乐团结束表演的时候,也许两人在这期间有了什么交情也说不定。 “是吗……”夏奇拉声音渐小,低头从佩洛德身边离开,看上去特别失落,“也真是委屈你了,我听哥哥说,你在那个老家伙那儿可是吃了不少苦啊。”望向天空,夏奇拉轻叹一声,喃喃道。 “都过去了,过去了。”佩洛德同样抬头长叹,“能捡回一条命是我的福分,但我还是要谢谢你,要不是你……特地假做的老头的令牌,也许我连那个城堡都进不去呢。” “对了!你不说我倒忘了!”话音刚落,夏奇拉突然惊呼道,“把东西拿过来!”深吸一口气,她朝远处呼喊道。顺着呼喊声,佩洛德这才注意到,就在视线尽头,一辆装饰华丽的马车停靠路边,白衣车夫洗刷着马匹,循声回头。 “这应该就是大姐的车子了。”佩洛德暗自心想。 白衣车夫像是听到了呼喊声,正翻进车厢里搜寻着什么。不一会儿,白衣车夫从车厢跳出,手里攥着什么东西。在向夏奇拉挥了挥手之后,只见他手臂猛地一挥,那东西便飞扬空中,裹挟着呼呼破风声袭向夏奇拉。佩洛德惊呼着,正要冲上前抓住那东西,不料,还没让他碰到,那东西便已稳稳握在了夏奇拉手心了。 夏奇拉见到佩洛德这副狼狈,扑哧一声,笑道:“你也真大惊小怪的,小七。看,东西不是就在我手里吗?”她晃了晃那东西。直到看见了那东西,佩洛德这才发现这是何物。 一把剑,一把长剑,一把没有护手的长剑。红色剑鞘保护着剑锋,就连剑柄本身,也包含着鲜红色的线条。急忙上前取过长剑,长剑出鞘,黑色剑锋闪烁着阵阵寒光,夕阳照射,剑锋也同样游荡着红色的奇异纹路。 “这……这……”佩洛德呼吸突然急促,话头憋在嘴里却吐不出来,急得满头大汗。 “这是你的佩剑,叫什么‘红翼魔龙’,对吧?”夏奇拉双手抱胸,脸上洋溢着满足的笑容,“当时给你开的条件你还真的接受,没想到你还真的把你使用多年,早就当成宝的佩剑押给我,作为交换,让我伪造那个进出城堡的证明。唉,既然你成了家,没有可以家人的武器怎么行呢?现在就先借给你吧,以后找你要的时候,你可不能拒绝。” “……那就多谢大姐了。”双手握剑,佩洛德朝夏奇拉深深鞠躬,恭敬说着。 “好了,就不提这些陈年旧事了。”夏奇拉拍了拍手,稍微梳理着发饰,便向庄园门口款款行去,迈着优雅的步伐。见状,佩洛德把佩剑别在腰间,便是小跑着跟着夏奇拉走向庄园。 靠近大门,只见两个守卫守在门口正严阵以待。见夏奇拉走来,两个守卫先是微微躬身,其中一人便率先出列,伸手轻轻推开了一边的门。佩洛德这才发现,原来大门早就开启,只是掩着,留出一条窄小的门缝。 但是不管如何,见到大门推开,佩洛德心里稍稍浮现出了安心感。起码,这里也是自己曾经生长的地方,就算再怎么疏离它,也没法把曾经的记忆都消灭干净。他暗自心想,跟着夏奇拉进入了庄园内部。 庄园里头依然是熟悉的场景:大门前方,是一尊高大的大理石雕像,雕刻着的正是王国和家族的开创者;雕像身处于一间宽阔的大厅,两边挂着各式油画,几乎占据了整面墙壁;雕像上方,一盏精美的铁制吊灯正微微发光,并且再向上望去,大厅几乎望不到顶,一根吊索自上而下牵引着吊灯,在雕像正上方戛然而止。 清脆的叩声在大厅内部不断环绕,正是夏奇拉的鞋跟。绕过雕像,前方又是一扇木制大门,并且门板上还雕刻着风格迥异的纹饰。佩洛德远远望见,大门下方,正有一个黑衣老者等候着,身旁还拖着一个巨大的皮箱。皮箱确实巨大,高度甚至已经达到老者腰部了。 耳边突然传进一声惊呼,夏奇拉掩住了张大的嘴,提起裙子又是匆匆向老者赶去。“她这是在做些什么?过去看看。”一时间,佩洛德确实有些不明所以,不过短暂收起了了疑惑,他也跟着加快脚步,小跑着赶向老者。还没来到老者身边,耳边却涌进了冷漠的怒斥。 “扔了。音色不对。”夏奇拉阴沉着脸,几乎是俯视着看着老者。老者则是连连劝阻,手里还握着一架小提琴。在老者身旁,巨大皮箱已经打开,一堆小提琴的皮箱倒在地上。原来里头装满着小提琴,看样子,数量倒还是不少。 “不行啊,小姐,这些可都是您亲自定制的,可是花了大价钱的。”那老者有些激动,双手也在不断挥舞着,手里的小提琴也跟随着被他不停舞动着。 “让你说话了?”夏奇拉突然提高了音量,噎住了老者剩下的话。 轻轻蹲下,随意从小提琴堆里取出一架,她随手拉起了一段乐章。一时间,大厅里突然回荡着悠扬的旋律,彷佛拥有魔力一般,逐渐扩散的旋律如同晨风吹拂一般,带走了各人身体的疲惫和压力。一时间,佩洛德能看见音符伴随着旋律跳动着,种种美好不断在佩洛德心中闪过,旧时的种种不愉快也随着音乐逐渐消散,身躯仿佛受到了圣洁的洗礼。 突然,音乐戛然而止。回过神来,佩洛德这才发现,就在欣赏音乐的时候,脸上竟然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了笑容。“虽然已经听说过大姐音乐方面的造诣,真要亲身体会过,才能说,她是个天生的音乐天才。”佩洛德心想道。 “知道了?”放下小提琴,夏奇拉依然在俯视着老者。老者显然也是回过神来,看样子他也沉浸在音乐之中。“知道了,小姐。可……我还是不明白,”轻轻放下手中的琴,老者喃喃自语,“这可是世界最好的工匠亲自打造的,还会有什么瑕疵吗?” “当然!”紧盯着老者,夏奇拉指了指皮箱,“琴头、各弦、面板、各弦的轴孔、指板,还是别的地方,出了纰漏,就是废物。”几乎是一字一句地从嘴里冒出话来,又道,“至于什么可惜的问题,你出钱吗?用不着操心。” 老者还想接着解释,不过在看见夏奇拉冷漠的眼神之后,老者终究还是放弃了辩解。“知道了小姐,我会让人全部处理的。”老者叹气道,收拾皮箱,转身拖着箱子离开了。注视老者离去的背影,佩洛德隐隐感觉到了一股淡淡的落寞。 “啊!” 忽然背后传来一声惊呼,循声望去,正是来自夏奇拉。只不过,这时她却是另外一副样子。要用一个词来形容的话,佩洛德肯定会说尴尬,抑或是娇羞? “啊……啊哈哈……”夏奇拉偏过头去,视线不敢对上佩洛德,“小……小七,你……你都看到了吗?”她尴尬地笑着,脸颊两边弥漫着绯红。 “该说是精益求精,还是……吹毛求疵呢?大姐?”佩洛德无奈耸了耸肩,伸手挠了挠脖子,又道,“不过呢,说白了,我也只是个门外汉,哪行的人就做哪行的事,我没什么可说的。” “小心!” 夏奇拉那声惊声呼叫落下的同时,佩洛德却感到一阵锋利的气息朝着脸颊拂去。那阵气息只差一寸就会割掉自己鼻子的同时,佩洛德手里不知何时拔出了佩剑,下意识地挡在了脸颊跟前。气息碰撞,与佩洛德的剑锋撞出了一阵金铁火花,碰撞声在大厅内久久回荡。 直到这时,佩洛德才得以分辨锋利气息的来源。锯子?不,其实是一把镶嵌着锯齿的长剑。有力的大手握着几乎垂直般迥异的剑柄,向上,是一只粗壮的手臂,再向上,正是军人模样的劳诺。这时他双眼锐利,挂着自信满满的笑容。向下望去,那只瘸腿却像是安然无恙。 “不愧是老弟。想不到许久未见,你的技艺还没生疏呢!”劳诺放声大笑,发出了爽朗的笑声。 “生疏是一方面,只不过,”佩洛德一阵苦笑,“求求六哥不要再搞这么一出了。小弟的心脏可受不得这样的刺激。” 劳诺长叹一声,收起长剑,重新变回了一根拐杖,脸上写满了遗憾:“没意思,看你拿回剑,还想着跟你比划比划呢。我是想不到,现在的你竟然这么畏惧争斗,真是……” “要不……咱们,比一比?”佩洛德叹了口气,无奈地摇了摇头。 “就等你这句话!”劳诺兴致勃勃地再次拔出剑,“那就请吧,我还想见识见识我们这位出刀快过猎豹的什么‘魔龙’,到底比不比得上小爷我‘鸢尾’宝剑的力道?” “请!”二人异口同声喝道,身形闪动,宽阔的大厅内顿时回荡着种种金铁碰撞声。 “又来了!”夏奇拉无奈地摇了摇头,伸手抚额,“你们怎么哪里都能打起来啊?……啧,不过他们总算是有点活力,让这两个家伙去斗斗,倒也不赖。” 夏奇拉推开了大门,身形缓缓消失在了门后面,哼着歌儿缓缓掩上了门。 第一部 中野乱战 上 第十四章 风暴前夕(5) “你瞧,他们又打起来了。”里昂捅了捅凯德尼斯,“看见没,就在那展品大厅呢。唉唉,弄根烟给我。”里昂又捅了捅凯德尼斯,一只手不知何时在他跟前摆动着。 “给。”凯德尼斯点燃了卷烟,看也不看地把一根新烟丢在里昂手上,脸上颇不情愿。 “我说你啊,你就这点不好。”里昂也点着了烟,“吃你的烟跟要了你命一样。闹得我做了什么不光彩的事……对了,现在一天几包啊?”里昂顺手收起火柴,整个人倚靠在阳台边,慵懒地伸了一个懒腰。 “两包。” “这也不少了,开支肯定是个大头。”里昂有些惊讶,而后却在凯德尼斯耳边低声耳语道,“你现在那个……那个大烟控制得怎么样了?” “三哥你别再拿我取笑了。”凯德尼斯摇了摇头,“我花了五年,才勉强用烟瘾戒住了大烟,又花了五年才勉强控制到现在一天两包的量,你就知道我这几年过的有多惨了。”凯德尼斯无奈地笑笑,下一秒却被一阵嗤笑狠狠地打断了。 “可惜啊,你这十年来的凄惨,我可不领情。何况因为你的咎由自取,把我害成这副样子,你难道没有一点愧疚吗?” 阳台前,窗帘拂动,夏奇拉冰冷的话语伴随着她冰冷的眼神,缓缓出现在二人跟前。凯德尼斯瞥向外围,鼻子缓缓吐出了一圈灰白交间的烟雾,一句话也没有回应。里昂倒是有些惊讶,急忙掐灭卷烟,扔进了盛满清水的洗手台。 “刚回来吗?夏奇拉。怎么不先说一声呢!”里昂虽然一脸平静地问着,整理领结的动作却不停过。 “里昂哥哥好久不见。”夏奇拉缓缓行了个屈膝礼,对里昂微微笑着,“这不是家里出了点事情嘛,正好乐团结束演出今天刚刚回来,你看我这衣裳还没来得及换呢。”夏奇拉转了一圈,迎面对上了里昂赞赏的眼神。 “对了,我刚才看了一圈,二哥他,他没回来吗?” “当然没回来。”里昂往厅内努了努嘴,“刚才跟诺拉一聊才知道,你二哥最近忙着出差,已经几个星期没回来了。这会儿真想回来,怕不是还在路上折腾呢。” 顺着里昂的方向,夏奇拉突然注意到,就在正中间的餐桌一侧,端坐着一名银发女性,正神采飞扬地给坐在身边的男孩讲着什么。不过耐人寻味的是,女性身处的座椅似乎有些奇怪,看起来并不像是座椅的材质。 “该不会这才是诺拉出席的原因吧……为了替二哥做个场子。”夏奇拉低声问道。 “差不多吧。”里昂点了点头,“二哥不在国内的时候,一直都是诺拉负责打理国内的事务。就连几个月前佩洛德刚出来的那次聚会,也是她替二哥坐阵呢。” “怪不得……” “好啦好啦!”里昂拍了拍手,又往大厅内努了努嘴,“你不是很久都没跟诺拉见面吗?趁这机会好好聊聊,顺便打听打听咱小侄子愿不愿意到我那儿见见世面。”里昂的视线停在了被女性的故事乐开了花的男孩。 “知道啦。”夏奇拉嘟了嘟嘴,轻哼一声,正准备转身离去,“对了三哥,就算在外面吃烟,也别跟这家伙走得太近,将来吃了大亏,别怪我这个做妹妹的没劝过你。” 夏奇拉在银发女性旁边找了个位子坐下,两人转眼间谈得欢声笑语,好不愉快。里昂又取过新烟轻轻点燃,望向身旁一直背对着夏奇拉的凯德尼斯。“都十年了,那姑娘还是不肯轻易原谅你,见了面还是一副冷冰冰的模样。” “她要是轻易原谅了我,那才是她最大的错误。”凯德尼斯叹了口气,夹杂着灰白交间的烟雾,“我深深伤害了她,这种罪过是我应得的。” “可你……”话音未落,里昂的眼前却闪过一个披着外衣的金发男人,男人拉开了内间的小门,直直离开了餐厅,直到男人离去,耳边甚至弥漫着他匆匆的步履声。 “索穆尼?他该不会是去把老六老七都给抓回来吧,没想到他们这波直接把老头惊动了。也难怪,这要在展厅打坏什么东西,老头肯定是大发雷霆的。”里昂自言自语着。 凯德尼斯没有回应。伸手熄灭了烟,又把烟头踩瘪,他理了理一身白大褂,伸手一推眼镜,直直地进了餐厅,找了个位置坐下了。 “你这人啊……总是这么猜不透。”里昂无奈地跟在后面。 …… 卢修斯拉开了内间的小门,一双眼睛扫视着面前围坐在餐桌两边的子女。看到几张座椅空空如也,卢修斯的眉头微微一皱,冷哼一声。 “剩下的人还没到吗?”他问。 银发女性停下了讲述,朝卢修斯轻轻点头:“索穆尼已经去把劳诺和佩洛德叫回来了,伊德和巴尔德在花园,至于我丈夫,您也是知道的,最近他忙于公事,恐怕来不及回来的。家里的事,我替我丈夫向您道歉。”女性又是微微颔首。 “没关系,威尔士这小子我是了解他的,这点小事可用不着他夫人来操心。你说是吧,诺拉?” 被称作“诺拉”的银发女性轻轻拨开凌乱的刘海,一双一双天蓝色的眼睛瞟向了卢修斯:“您能理解真是有幸,我替我丈夫表示感谢。”说着话时,诺拉脸上毫无波澜,声调也几乎没有变化,就像是在讲述别人发生的事情一样。 卢修斯正要接话,耳边却突然闯进了一声粗暴的开门声音。 “老爹!人都齐了!” 卢修斯抬头望去,大门下方,正是索穆尼一行。他推开门,拎着劳诺和佩洛德缓缓走向前来。距离还有几步,索穆尼停下脚步,在卢修斯面前候着。 “哼!总算来了。”卢修斯冷哼一声,摔下手中餐刀,靠着椅背,和索穆尼对视着,“浪费了多少时间,你自己心里没有点数吗?身拥骑士精神,竟然让女士为你等候?” “不过也罢。”卢修斯摆了摆手,取出手帕擦了擦双手,“下不为例,索穆尼你先坐下,我有话问他们俩。” “是。”索穆尼微微颔首,转身离开,在卢修斯身边坐下。见索穆尼离开,卢修斯又把视线瞄向了佩洛德,手边抚摸着餐叉,脸上表情耐人寻味。 “难为你吃苦了,佩洛德,为父的苦心希望你能体谅。” 劳诺登时气不打一处来。自己的父亲竟然会这么虚伪?竟然对自己做过的事情颠倒是非?正欲开口,佩洛德阻止了他。稍微深呼吸了一口,佩洛德恭敬地回答: “感谢父亲教诲,儿子确实需要锻炼,父亲的苦心,我这个幼稚的孩子当然理解。” “不打算记恨为父?” “甚至是感激涕零。我感谢父亲,让我能够在苦难淬炼中得到洗涤。” 手边的餐叉停住了。眼中寒芒闪过,卢修斯的脸色突然变得冰冷。冥冥中,一股无名的威压在佩洛德头顶盘旋,逐渐把佩洛德笼罩起来。佩洛德非常清楚,要是把卢修斯惹火,下场可是不一般的难看。不过他清楚,要是就这样屈服,那他还为什么要逃离兹雷的手下? 即使头断血流,自己也绝不能屈服于他。 恍惚间,威压像是不存在过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重新把玩着餐叉,卢修斯脸上倒是十分欣慰。“很不错。是为父的亏待你了,好好休息去,把身子养好,别落下一身伤。” “那就感谢父亲了。”佩洛德暗地松了口气,向卢修斯告退。转身离开,顺手拉着劳诺离开,在夏奇拉身边坐下。劳诺虽然有些不满,见到佩洛德这副样子,也不好再说些什么。 门又开了,军官打扮的青年搂着身形稍显矮小的少年有说有笑地进了餐厅。两人迎面对上了卢修斯冷冷的视线,都不由得浑身一颤。 “伊德,巴尔德。这种时候了,大家都在等着你们,还磨磨蹭蹭的,像什么样子。非要让我亲自请你们回来?”卢修斯很是不满,说话间脸上都带着愠色。” “没事的老爹!”巴尔德发声道,看起来有点大大咧咧,“这不是在等着其他人来嘛,出去透透风,散散心思,这不都是我们说好的嘛。” “是啊父亲。”伊德陪笑道,“巴尔德有出息啊,刚才还问什么时候可以进入军队服役。这小子,倒是换了一副样子。”说罢,军人伸手,搂着少年肩膀,两人开始玩闹起来。 “行了!”卢修斯喝止了他们,“先坐下吧。还有什么事情,就等晚宴结束再说吧。” 直到最后一个家族成员落了座,卢修斯长舒一口气,“威尔士的缺席确实让我十分遗憾。不过,在我剩下的日子,还能再像现在这样见到我的这些成才的孩子们,已经是我人生的一大幸事了。” 注视着两边面孔各异的男男女女,纵使常年面色冰冷的卢修斯,脸上也不自觉地挂上了微笑。他的手在餐桌下方摸索着,取出了一张发皱的纸条。在这张纸条露白的瞬间,正午当空的蓝天突然响起了低沉的雷声。 “计划,就要开始了。” …… “九……九个?” 啃着面包的居阳兴险些被噎住了。连连灌下了几杯清水,弄得一身湿透的他,此时也顾不得多少了,连连翻阅着厚厚的相册,眼睛在相片里频频搜索着。他总算找到了目标,急忙擦干,缓缓从相册里取出了它。 “可真是神奇啊,大小姐。没想到过了这么久,我还能再见识一次九子夺嫡呢,嘿嘿。” “别拿这个故事来曲解我们家族!”脑海里回荡着克劳迪娅的声音,“家里早就决定让伊德大哥继承王位了,我们当然是不会抱着什么觊觎王位的心思的。” “你没这心思,可其他人不一定没有啊。大小姐?”居阳兴嘿嘿笑着,“不过你们兄弟也确实是各有才能啊。一个将军,一个出国开了公司,一个留在国内开图书馆,一个考上了律师,一个当了医生,一个上校,还有你大姐还是个音乐天才,你两个哥哥也在军队,最后一个私生子还算年轻,还是西城区那片小孩子的老大……这还不是一般的九子,这是龙的九子吧。” “还有,”克劳迪娅补充道,“佩洛德哥哥和道格拉斯哥哥被抓住之前,都是在伊德大哥手下,都是中尉军衔。至于在‘巡游’前所认的私生子巴尔德,我只知道他在西边的流浪大街混迹,再多的就不清楚了。” 居阳兴收回相片,又仰头喝尽了一杯清水,长叹道:“虽说不如九子夺嫡,也差不了多少。这一个个儿女才学兼备,卢修斯这老家伙到底哪里来的福分养了这么一堆子女……” “哼,谁知道呢……也许都是命运吧……” 第一部 中野乱战 上 第十五章 风暴前夕(6) 钟声落下,不知不觉已经到了傍晚。居阳兴望向窗外的夕阳,耳边却突然聒噪起来。 “莎拉!莎拉!开开门吧!” 话音刚落,莎拉丽丝拉开一道门缝,鄙夷的目光盯着门外的佩洛德,一言不发。不一会儿,她转过身去,同时门缝也在缩小。 “莎拉,莎拉我错了!”佩洛德见势不好,长剑卡住门缝阻止关闭,一副苦苦哀求的模样,“您就行行好,放小弟我回屋睡觉吧。” “没门,你和六爷一块睡吧。他那儿要没地方,你就睡大街上吧。”莎拉丽丝冷冷道,一点不给佩洛德求情的样子。然而瞥见了卡住门缝的长剑,莎拉丽丝突然愣在原地,仿佛看见了什么惊奇的东西。 佩洛德见到这样,嘴唇颤动,还想说些什么。一只纤细的手臂突然伸出门外,抓住他的领子就往里拽,佩洛德不敢反抗,只得任由处置。借着门框往外一蹬,佩洛德便乘势钻过门缝,进入房间。还没等他收回手来,脑袋便吃了一记爆栗。 “你还好意思回来!”莎拉丽丝身着一件单薄睡衣,手里正捧着一本砖块般厚重的书本,架着一副眼镜。眼睛因为连续工作,显得有些无神。不过在佩洛德看来,面前的夫人显然怒气未消,正打算找自个儿好好算账。 “从早上呆到傍晚这么久就不谈了,你这自以为是的家伙,其实早就知道这个克劳迪娅是个假货吧,要不然怎么会突然朝我喊着什么‘惯用手’之类的。”因为心生闷气,莎拉丽丝脸涨得通红,银牙紧咬。 “这……这不是一时事情忙不过来嘛。我本来也想找个时候好好跟你说说的。其实你也知道了吧,克劳迪娅是个左撇子,早上我们把她藏进柜子里时,不知道是碰到哪里,左手下意识就朝我打来。这时候,我就有八成把握了。”佩洛德挠着头,发出尴尬的笑声,“你也是知道的,人下意识所伸出的手,往往都是惯用手啊。” “哦?是吗?原来这就是你让我单独和一个披着咱们妹妹的陌生人独处了一个下午的原因?!”随手扔下书本,莎拉丽丝推搡着佩洛德连连退向门口,不时握拳敲打着他,“你可真有能耐,佩洛德·特洛尔,那今儿晚上你就睡大街去吧,这儿容不下你这个大聪明。” “莎拉!” 莎拉丽丝突然感觉肩膀被谁拍了几下,回头望去,迎面对上的是“克劳迪娅”诡异的红色眼瞳。“克劳迪娅”微微笑着,绕过了挡在门前的她,一把抓住了佩洛德的领子,不费力气就把佩洛德扯进了房间,顺手反锁了门。 “恕我打扰你们了。”“克劳迪娅”捏了捏嗓子,发出了居阳兴的声音,“既然你们早就对我的身份心知肚明,我们何不换个方式谈谈呢?莎拉丽丝·奥古斯都夫人?” “我……我?”莎拉丽丝一愣,又道,“你怎么知道我是……” 居阳兴并不接话,一只脚微微后退,取下并不存在的帽子,朝二人微微鞠了一躬: “小弟自我介绍一番,鄙人居阳兴,侍从下界大魔,偶得一魔神封号,请见佩洛德·特洛尔,以及莎拉丽丝·奥古斯都。小弟这厢有礼了。” 狭窄的房间内一片寂静,只能听见窗外偶然叽叽喳喳的鸟叫声。 …… “什么?!”莎拉丽丝不由得喊出声来。 “嘘——”佩洛德连忙制止住莎拉丽丝,“小点声吧,不然要让外人知道克劳迪娅逃出来的话,你我三人都逃不过老家伙的整治的。” “可是……”莎拉丽丝不禁低头沉思,而后却猛地抬起头直视着佩洛德,“不对不对!刚才差点被你带偏了。你怎么一开始就和这个只听过名字的,还抢夺了克劳迪娅身体的什么‘居阳兴’聊得火热,压根就不像是初来乍到啊?” “咱们过了这么久,你还不了解我吗?”佩洛德嘿嘿笑着,起身从衣柜里翻出一本发皱的旧书,排在两人跟前,“我们几个儿女从小都是听着居阳兴的故事长大的,不,应该说,差不多全城上到老下到小,无一不熟识这位下界传奇的故事。光听着描述,我甚至都能想象出一个英雄气满满的叱咤人物。” “可我们家乡怎么没听说过啊……”莎拉丽丝正要翻上一翻,一只纤细的手上前抢过了书,立在后头粗粗翻着。然而每翻阅一页,居阳兴的眉头越发紧皱,差不多拧成了一团。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他狠狠地合上了书,又把书递给了愣在一边的莎拉丽丝。 “不不不,不可能的。”居阳兴连连摇头,脸上写满这不可置信,一边喃喃自语着,“不可能啊,我在下界的故事,这人到底是怎么知道的。他该不会……”像是想到了谁,居阳兴微微抬起头,而后又低了回去,“不,不是他……” 直到耳边闯进了一声佩洛德的轻咳声,居阳兴这才回到了现实,急忙拍了拍脸抖去了胡乱的思绪。“书的事情我们暂且不谈,阳兴先生,我们早晨可是说好了的。”佩洛德补充道。 “补充什么?”莎拉丽丝与居阳兴同时问道,而后居阳兴一拍脑袋,露出了满是歉意的笑容,“你瞧我这精神,许久不用,恐怕生了不少锈迹。”又道,“放心吧,大少,还有夫人,待会儿瞧我变个戏法就是了。” 居阳兴蹲下身子,持平了坐下的两人的高度。嘴里喃喃念着什么,居阳兴不知何时遮住了左眼,空出的右手在空中比划着,他的左手缓缓离去,露出了一只清澈的棕色眼瞳。棕色眼睛露白的瞬间,女孩急切的声音在两人的脑中回荡着。 “哥哥!莎拉姐姐!” “克劳迪娅!”佩洛德和莎拉丽丝不由得喊出声来。 “嘘——”居阳兴眨了眨右边赤色的眼睛,“家常旧事留待下回再聊吧。早晨我和大小姐费劲精力交涉一波,总算让她答应了本外来者的条件。”居阳兴哼了一声,又道,“我得到她允许操纵身体的同时,我也要与她共享五感。除此之外,就是这个小把戏‘传音术’了,这把戏要不是也只能依靠血脉相通,恐怕早就会烂在我脑子里吧。” 不过看着这妮子和这对夫妇久别重逢,虽说只有声音的存在,居阳兴还是生出了一丝嫉妒,在下界摸爬滚打的这千年来,自己到底是什么时候忘记了亲情的存在呢? “无聊!”居阳兴拿起一杯热茶轻抿一口,咬了一口黑面包,把目光投向别处。 不知过了何时,直到脑中女孩的声音渐小,居阳兴咳了几声,算是暂时打断了一阵对话。 “唠叨完家常,现在我们该谈谈正事了吧,大少?该谈谈你在午间的聚会里见识了什么吧。” “什么聚会?”克劳迪娅的声音落下,视线内却看见佩洛德一脸冷峻地从衬衣里取出一封发皱的纸条,拿着纸条的手似乎还在微微颤抖,“哥哥!你中午到底去了哪里!” 佩洛德叹了口气,并没有理会脑中克劳迪娅的问话:“一开始我以为老家伙早就得知了我的底细,搞这么一出是为了算计我。后来我想,也许老家伙压根就不知道,单纯是老人心作祟,想找孩子来谈谈心。再到后来,直到他拿出了这张纸条。” 莎拉丽丝接过纸条,一字一句地念着:“‘不日内,汝等恶邪家族必将遭到毁灭,我会将汝等家族屠戮殆尽,让汝体会生无人终老,死无鬼相伴的悲惨境地!’”她的身形突然一滞,纸条轻盈地落在地上,活像落叶一般。 “恐吓信!?”居阳兴不由得喊出声来。然而话音刚落,却是猛地摇头,一副不可置信的样子,“你的意思是,卢修斯特地把你们几个子女叫去,就是为了展示这么一张没头没尾的唬人的东西?” “事实上,这是第九张。”佩洛德脸色严峻,手里的纸条又抖了抖,“以老家伙的话,从‘巡游’结束不久,他每隔几天就收到了这么几张纸条。而且上面的字眼都是从报纸上剪下来的,压根没暴露什么字迹。” 居阳兴阻住了佩洛德的说话。翻来覆去反复打量着这张纸条,困惑竟一时间占据了头脑,不觉自言自语着:“问题不是这个,看到这张纸条的时候,你们几个儿女是什么态度?” “这……”佩洛德不禁低头思索着,“反应激烈的只有那两人了。以伊德大哥的性子压根就不相信这些空虚的恐吓,老四则和大哥针锋相对,说是要以防万一,加强警惕。至于其他人,恐怕没有什么反应。” “这样啊……”居阳兴点了点头,又道,“今儿晚上,劳烦大少你再把你们几个儿女的信息重复一遍,尤其是你们老大和老四的信息,这个节骨眼跳出来的人,要么一身清白,要么就是心里有鬼。” “尤其是那个卢修斯,呵……那家伙,恐怕才是源头吧。” …… 晚间八时。中野王国国立医院。 紫袍老人沉沉睡着,一只眼睛虽然裹着绷带,然而表面早渗出了一片浅浅的血迹,仿佛血水无穷尽一般。 房间的门缓缓开启,来人在黑暗中一阵摸索,手边碰到了光源的开关。微微用力,电源开启,强劲的光线顿时充满了房间。来人拉了张椅子坐下,一双锐利的眼睛盯着紫袍老人。 “起来吧,老东西,你可没这么快死。”卢修斯神色冰冷,额头似乎布满青筋。 “嘿嘿!果然是瞒不过大王您啊!”只听一声巨响,兹雷却突然从床榻上坐起了身,刚才那副病恹恹的神情全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副威风凛凛的神情。见状,卢修斯却是起身冷哼着,好像他一开始就知道兹雷这老人会这样。 “怎么,大王,难不成老朽的伤势已经要让大王亲自前来了吗?”兹雷戏谑着,掀开了盖在身上的被单,盘腿坐着,“不过也全赖大王赐予的第二条命,老朽这才不用急着告别人间。” “信已经发出去了。” 兹雷突然停下了讲述,“真的吗?大王?这……这预定的计划怎么提前了这么多?原本您不是准备用大小姐的身躯进行‘招魔’之后再开始的吗?这……” “出了这么大的变故,这个不完美的计划也只好提前开始了。”卢修斯叹了口气,冷哼道,“恐怕我们找来进行‘招魔’的那三人有猫腻,不然,怎么会把居阳兴这个祸害用这种方式来坏了我的大业?” “您是说……”兹雷有些紧张,不由得吞了口唾沫。 “你也知道那个预言吧。假如那个预言所言不虚,居阳兴将会成功摆脱那个诅咒,以人类之躯回到人间。可是为什么那三个术士要扰乱预言,又把居阳兴的魂灵塞进了克劳迪娅的身体里呢?”卢修斯缓缓道来,每说出一句,兹雷总能感受到周边的压力逐渐增强。 兹雷摇了摇头,脸上满是震撼,额头不知何时布满了汗水。 “好了好了!不提这个。老东西,你应该见过这个人吧。”卢修斯从外衣取出一张相片,摆在兹雷跟前,“什么时候出院的话,发挥你的十二分精神,赶紧把这个人给我活捉住。要说起他,可是荣幸成为我们的心腹大患呢!” 看着相片里的人,兹雷会心一笑,然而脸上的笑容却十分诡异。 “盘,缺?老朽明白了,这个东方人,我必要让他死在我手里。” 第一部 中野乱战 上 第十六章 挥墨刀的再现(1) 8月28日。铁山城堡处刑仪式的三天后。 窗帘拉开,又是阳光明媚的一天。独臂男人站在窗前,怔怔地望向窗外。窗外,远处的大河缓缓流淌,顺着流水望向上游,男人伸出仅剩的左臂摸向右侧,紧攥着右边空空如也的袖管,满怀懊悔。 “我这么做,真的值得吗?” 收回视线,男人瞥向了脚下立在墙根的一把长刀。他叹了口气。虽然早就擦干了血迹,然而周围依然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即使过了三天依然未散。 “我没能救出她……还,还让大哥替我送死……” 一行热泪流过男人的脸颊,男人伸手拭去,泪水却像决堤一样流下,洗涤着男人写满懊悔的脸颊。勉强止住泪水,男人拿起长刀,直直盯着镌刻在剑柄中间的迥异文字,剑柄虽然早被清水洗涤,那文字上依然沾有着星星点点的猩红血迹。 “现在连吃饭的家伙也折在那儿了,再拿这把刀还有什么用呢?不过是白白折损了我盘氏的威名罢了。”手臂无力垂下,长刀也随之跌落,在地上碰撞出清脆的金属声音。 “你醒了?盘缺先生?” 名为盘缺的男人吃了一惊,回头望去,迎面对上的是披着黑色外衣,正打着呵欠的律师。律师微微伸了个懒腰,长长出了一口浊气后,屈身捡起了那把长刀。 “贴身武器可不能随身丢弃啊,盘缺先生。”律师把长刀递给盘缺,满脸笑意。盘缺并不言语,身子一动不动,毫无接过武器的意思。 “我知道,你心里还是有点芥蒂。”律师随手把长刀摆在一旁的桌上,找了张沙发坐下,“可事已至此,你总是活下来了,不是么?要是大小姐知道你还活着,那该有多开心啊。” “请您不用再取笑我了,”盘缺回过头,取过长刀别在腰间,“现在大小姐生死不明,然而我却苟活于此,这算什么?要让我背弃嘱托吗?”他顿了顿,又道,“对于大人把奄奄一息的我从河里救起来,在下十分感激。可在下从来不会因为这种原因而苟活。” 话音刚落,盘缺跟前突然闪过一份报纸。“等你什么时候能躲过通缉再说吧。盘先生。没想到老头子出手阔绰,一把开出了这么高的价码。嘿嘿,你要不在我这儿躲着,尽管出去试试,然后憋屈地被当成战利品送给老头子,我猜您也不想这样吧。” “啧!” 猛地传来长刀钉在桌子的一声巨响,律师回头,望见了愤懑不平的独臂男人把报纸钉在桌面的画面。那个眼神,仿佛是要把喷出熊熊烈火,灼烧掉这位闹出这个现状的始作俑者。 律师叹了口气,从兜里摸索着掏出一份信封,打断了盘缺无处使用的满腔怒火。“不过你这么憋在家里也不好啊,我这儿正好有一份邮件要寄出去,待会儿帮我跑个腿。”律师随手一掷,盘缺看也不看地稳稳接住了。 “大人您明知道我被通缉了,还要让我去邮局吗?” 律师突然放声大笑,“怎么可能!我怎么会眼睁睁地把我们这位高手亲手送给老头子呢。邮件上面不是写着吗?原来那个老地方?” “您可别戏耍我了,这‘公爵咖啡厅’可不是我这个无名小辈去得了的地方。”盘缺苦笑道,“何况我还是个通缉犯。” “我会派人去接你的,你们之前见过的那个。”律师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 “谁?哪个我见过的?” “你自会知道的。” …… 8月28日。上午九时。 “居阳兴!该让我用回身体了!” “欸?大小姐,这么快就想违约么?当初咱们可是说好的,我和你共享五感,你给我个准信,咱们可是两清了。现在旧事重提,是要反悔吗?大小姐。” “我压根就没想过这种日子有多难过啊!自己的意识没法回到身体,只能漫无目的地在精神空间里游荡,活像个无家可归的主儿,何况我还过了三天这种日子,闹得现在整个人空空的,还找不到解决的办法。换你,你能忍受这种日子?” “安心啦!现状如此,日子还是要过的。”吞下最后一块面包,居阳兴像是想到了什么,“我倒有个好主意,大小姐,日子过得空虚,何不如去找点事情做,总归是排解的方法。” “嗯……那,教我魔法!可以吗!”克劳迪娅的声音突然提高,语气里满是兴奋。 “……咱们还是谈谈你什么时候想用着身体吧。” “为什么啊?”克劳迪娅一阵恳求,“比起让我违背承诺,教授我魔法还不实际吗?何况,这也不在承诺的范围内,教授一丁点的魔法,有何不可?” 居阳兴摇摇头,叹了口气,起身取走放在门口的报纸,“我该说你什么好呢,大小姐?逮着好的不学,偏要来学我这过时玩意儿。要不……咱们来猜个谜题吧,大小姐,有道是‘修习魔法的人中间,一万个人只能出一个’请问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脑中的声音突然消失无踪,似乎克劳迪娅早就消失不见。居阳兴倒有些悠然自得,自顾自地翻阅着报纸,直到克劳迪娅的声音再次出现,居阳兴仿佛察觉到一般,微微点了点头。 “我猜你的意思是……有两个。第一,学习魔法需要天分,学习虽然容易,但要学好,难度可是万中挑一;第二,应该是修习魔法的难度不一,修习的过程,恐怕要踩着无数同辈的尸体前进。” “孺子可教也!”居阳兴满意地点了点头,“没点天分,没点力气,想要学好魔法,几乎是难于登天。要按照你们当地的典故,就像那个‘通天塔’的传说一般。只怕地基还没打好,就被魔法本身扰乱了修习的本心……” 居阳兴的手翻过了一页,也许他意料到的话,应该要提前捂住耳朵的。这样,恐怕就不会被这么一声冲天的惊叫震得头晕眼花了。 “是他!!!他……他还活着!!!” “请您矜持一点好吗?克劳迪娅大小姐!你搞得我的头好痛啊!”居阳兴伸手抚额,脸上写满了嫌弃,发着一阵牢骚,“幸好大少和你嫂子早出去了。这要忘记关了‘传音术’,他们迟早也要被你的大嗓子祸害。” “不,我想,如果他们知道他还活着,一定也会和我一样欢喜……吧。”克劳迪娅声音渐小,隐隐间竟隐藏着一丝抹眼泪的声音。“阳兴先生,可否请您再念一次上面的内容。” “什么啊,你怎么突然这副反应,听起来好恶心……”居阳兴清了清嗓子,念道,“通缉!盘缺,男,29岁,星历1862年生人,中野王国第一监狱看守。于8月25日杀害我王国列兵十数名,现不知所踪。特征为东洋州大夏国人面孔,持一环首长刀。请各位王国居民小心警惕,如有线索,请尽快通知。” 话音刚落,眼前的景物突然消失了。居阳兴正疑惑着,却听见克劳迪娅肃穆的话语:“请看看这几幅画面吧,也许您就明白了,阳兴先生。”眼前的画面闪烁着,分别出现了三幅循环播放的场景。 第一幕,身体的主人,克劳迪娅被拘禁着,面前是久违的光线,画像中的年轻人蹲在面前,嘴唇动弹着,像是在说些什么。取下腰间的环首刀,他深呼吸着,手臂舞动,直瞄着克劳迪娅头顶而去…… 第二幕,是阵阵烧焦的气味。被年轻人背负着,她看见了心惊肉跳的一幕:一个同样佩戴环首刀的男人拦在年轻人前,任由道路尽头的兹雷攻击着。承受了无数冒着火光的闪电的攻击,男人还是倒下了,化作尘土。耳边,是年轻人撕心裂肺的怒吼。 最后一幕,在被兹雷擒获之前,克劳迪娅见证了年轻人的最后一面。年轻人背负重伤,已是强弩之末,堪堪倚靠着垛口才没倒下。挥舞长刀砍到最后一个列兵,年轻人咆哮着冲向兹雷。只可惜徒劳无功,随着兹雷手指凌空一点,年轻人摇晃着从垛口摔下,只留下了一只燃烧的右臂。他本人跌下城堡,再无踪迹。 又有一个声音盘旋在脑海中,正是那个年轻人的声音。而当这个声音消失不久,缠绕着的疼痛也跟着消失了。唯一残留的,只有一句简短的话。 “盘缺,我的名字。” 画面突然消失不见。周围,寂静无声。轻风吹拂,把描绘着通缉令的报纸吹的啪啪作响。一时无言的居阳兴拿起茶杯一饮而尽,长长出了一口热气。 “原来如此,我说卢修斯怎么大费周章地在报上刊发整整一版的通缉令,倒是出自这个原因。先不说大小姐你讲的故事,你瞧,光是他开的价码,足够一堆人眼红了。” “两,两万磅!”克劳迪娅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虽然从小在庄园里见过不少钱财,可要一口气拿出这个数,还是有点难度的。这卢修斯平日里精打细算,现在是真的肯割肉啊。” “你倒是有点生活气息,不是什么不出闺门的富家大小姐。”居阳兴冷哼一声,“你佩洛德大少前几天跟我发牢骚,他说他一个月累死累活,也就赚个十磅,一年下来也就一百多磅。而且就这个数,已经算是多的了。” “……唉!”克劳迪娅一声长叹。 “算了,不提这个!”居阳兴撇下报纸,起身理了理衣服,“大小姐,想不想出去转转。” “转……转什么!你疯啦!”克劳迪娅不由得一声惊呼,“你以为你是什么普通人吗?你用的可是我的身体。这副模样出门,恐怕还没出门,一条街的人都回惊动吧。说什么失踪了三个月的小王女突然现身什么的,要把卢修斯惊动就麻烦了。” “你很出名吗?……我倒忘了,除了那个最小的私生子,你是一众儿女中间最小的那个,而且还挺有人气,难怪会惊动别人。”居阳兴有些失望,尔后却一拍脑袋,“好好打扮不就成了,我记得前几天换衣的时候,看见柜子里有件挺别致的衣服,这么穿出去,应该不会惊动别人吧。” “什么衣服?”克劳迪娅声音落下,又像是想到什么,突然发出一声尖叫,“换衣?你……你难道看过我……我……我的……” “害羞什么?我又不是没看过女人的身体。”居阳兴无奈地笑笑,起身拉开了衣柜,取出了一件“看吧,就是这件,挺别致吧,我原来还以为以你莎拉姐姐的身份,可不会有这么一件的。” “嗯……你说的对。这点我得赞同。”克劳迪娅僵硬地点了点头,语气满是不可置信。 第一部 中野乱战 上 第十七章 挥墨刀的再现(2) 上午十时。公爵咖啡厅后门。 换上一身黑衣的来人扔下了第三根烟头,摸索着身上有无余留的卷烟。看上去显然是了无收获,双腿一软,整个人直直落在了脚下坚硬的砖石阶梯,跌得他一阵呲牙咧嘴。正要伸手擦去灰尘,却碰到了旁边黏糊糊的垃圾桶。 “晦气!”来人用力甩了甩手,试图想把污垢甩去,“好不容易休假了,没想到还要去接应什么特别的人物。真是的,不能让我好好睡一觉吗!” 来人发了一顿牢骚,又把手往墙上蹭了一蹭,在差点蹭掉了一层皮之后,他照例开始了左右四顾地搜索。直到听见了一阵快速的脚步声,迎声望向通路尽头的来人,他的视野终于出现了一个披着斗篷,腰间别着一把长刀的独臂男人。那男人一见来人,脚下一停,不由得愣在原地。男人微微皱起眉头,又像是想到了什么,轻声往来人身边凑近。 “您可算来了,盘爷。我……”来人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正要接着说话,男人仅剩的左手突然挡在了二人跟前。 “稍安勿躁。咱们的接头恐怕要推迟一会了。”盘缺压低嗓子说着。说这话时,视线不自觉地往来时的方向扫视着。 “什……”来人赶忙捂住嘴,低声道,“您该不会被跟踪了?”来人脚步微微挪动着,只等盘缺点头,便要发挥他绰号‘飞毛腿’的本事了。 盘缺摇了摇头,脸上虽然无奈,嘴角却是微微翘起。“我撞见个老相识,恐怕我得和她见上一面。”左臂拱起,做了个拱手的姿势,盘缺转身飞速离开,不给来人再问的机会。来人自是来不及迈腿离开,挠了挠头,又重新回到了阶梯。 “什么旧相识……这一惊一乍的,你们东方人都这样吗?” …… 稍早。圣徒酒店后门。 “喂!居阳兴。你真的觉得我们这样不显眼吗?” “什么显不显眼的,出门转转才知道不是么?” “我不是这个问题啊!”精神世界里的克劳迪娅通红着脸,像是十分抗拒这个话题,“你既然挺了解西方人的故事,真的不会怀疑,你打扮成修女的模样不会比不乔装还注目吧?” “会吗?” “当然会啊!我国甘愿献身教会的年轻女孩子本来就少,而且城里的教堂就那么几个,教士之间互相都是认识的。这么突兀地出门,要是被哪个教士搭上话,咱们就大难临头了。” “这不是挺简单嘛。”居阳兴叹了口气,手里不断摆弄着脖子下的十字架,“把你那头显眼的长发挽起来,藏在头巾后面。然后不走大路不就成了。省的那帮闲人把无谓的视线打量在你这个乔装成修女的大小姐,这样不就成了?” “我说不过你。就这样吧。”克劳迪娅无奈地摇摇头,“不对,你一个东方人是怎么知道‘修女’这个词语的意思?我记得东方人好像没有和我们相似的教会吧。” “所以说你还是少见多怪。我的家乡没有,不代表下界就没有吧。人死后的魂魄是要进下界的,这么多形形色色的死者中间总会有那么几个吧。” “你……”克劳迪娅强忍住怒气,“好好好,权当你说了答案吧。第二个问题,其实我还蛮好奇你怎么学会的挽头发,好像没见过我们这里会用的。” “这不还是你少见多怪嘛。有道是‘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我本来就常常扎着长发,只不过没你们女孩子家家的留的那么长就是了。” 克劳迪娅正要发作,面前共享的视线内突然出现了一个黑衣男人。借助狭窄的视野,克劳迪娅勉强分辨出这男人转过楼梯转角,摇头晃脑地绕进了前台的后侧。 “跟上他,跟上他。”克劳迪娅连连催促着。 “谁?” “啧!就是那个穿着黑衣服的那个。”克劳迪娅不耐烦地回应,“我记得每个酒店肯定留有后门的,要是咱们跟着他,说不定能打探到后门的存在。到时候不就不用众目睽睽地进出正门了。” “嘿!你这妮子,关键时候还挺能干!”正要抓紧迈开脚步,居阳兴又像是想到了什么,“不对,要是不是后门的话,咱们不还是要走正门么!大小姐,你不会没留个后路吧。” “赌一赌喽。要是咱们猜对的话。” …… “咔嚓!” 狭窄的小巷里,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缓缓开启,黑衣男人冒出头来一番左右四顾,蹑手蹑脚地钻出门缝,轻轻合上了铁门。铁门还没完全合上,黑衣男人却放开脚步,飞一样地往巷子尽头冲去,很快不见他的踪影。 黑衣男人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又过了好一会儿,一只女孩的手掌伸手卡住了铁门的门缝。只一出力,从门里钻出一个修女打扮的女孩。虽然把一头米色长发藏进了头巾里,两只异色眼瞳却无法掩盖她的真实本色。 “还真的被你猜中了。”居阳兴抹了把脸,触及之处尽被汗水沾湿。 “可别在这故作姿态了。”克劳迪娅轻哼一声,“是你说的要出来走走的,我不过是建议罢了。要是你不想教我魔法的话,那我说的再多又有什么用呢。” “你怎么还惦记着这个。你说你想学,我就一定要教吗?”居阳兴轻手带上铁门,正想走出小巷,又像是想起什么,转身往巷子深处走着。 “不然,不然我要拿什么去对付兹雷和卢修斯呢?”克劳迪娅支吾着说着,听起来十分为难,“他们既然能把盘缺弄成那个样子,我自然要比他们还要强大才行。” “我想为母亲报仇雪恨,不行吗?”克劳迪娅紧咬嘴唇,满腔怒火在心里熊熊燃着。 居阳兴突然停下了脚步。克劳迪娅还没反应过来,面前的视野却一阵颠簸,弄得她好一阵头晕目眩。直到视野稳定下来,她这才发现现在身处的所在,居然是一处冒着苍蝇,臭气熏天的垃圾桶旁。 “喂!你干什么……” 居阳兴却只是嘘声回应,示意她勿要开口。“安静点!恐怕这儿隔墙有耳。虽然我刚才关了‘传音术’,可我总觉得心里没底。” 克劳迪娅正要分辨,却被一阵震耳欲聋的声音打断了思绪。借着居阳兴分享的视野,远处的铁门突然开着大口,从里面现出了一个身材高大,身着军装的男人。男人随手带上铁门,一声关门的巨响过去,男人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往巷子尽头慢慢走着。 “劳……劳诺哥哥?他怎么……怎么这么没精打采的。” “劳诺?原来他就是劳诺吗?”居阳兴的脑中顿时出现了一个军官模样的男人,和刚才出门的他几无二致。不过仔细观察,居阳兴却总觉得哪里不对。“没精打采?大小姐,难不成,你那个劳诺哥哥平日里不是这样吗?” “他怎么可能会那个样子!”克劳迪娅不由得提高了声调,“自从劳诺哥哥受了伤,一条腿成了坏腿之后,他整个人都变得精神饱满,像是有使不完的力气。就算需要借着拐杖,我也从来没过他这副一脚深一脚浅的萎靡样子。他平日里可都是按军姿走的。” “是吗……我说印象怎么出了偏差。”居阳兴顿了顿,又道,“看来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我猜,是不是劳诺也有什么难言之隐呢。”说这话时,居阳兴嘿嘿笑着,似乎酝酿着什么计划。 “你……你该不会……” “这不就对了吗!”居阳兴一拍脑袋,“你忘了我为什么想出门了?单纯是我想找找乐子罢了。可是你瞧,现在不就有一个现成的乐子摆在咱们跟前了?” “是啊,你说的是。”克劳迪娅听了这话,眼睛偏向别处,只是随口应和着。“这种打探别人隐私的事情,要是被发现那才是真的没趣。” “这不是挺简单嘛。你劳诺哥哥走归走,咱们就一直绕着小路走,顶多多费了一段时间而已。要是咱们还能碰见他,那就是老天要咱们去打打听了。”居阳兴又是一笑,“要是大小姐您不想看的话,那我就把共享的五感关了吧。” “别想耍赖!居阳兴!”克劳迪娅不由得分辨道,“共享五感可是你之前说好的,你该不会想自己违背自己的承诺吧。” “你知道就好,那就来好好看看你大爷我怎么耍威风吧。” “随你的便。”克劳迪娅打了个呵欠,仰面躺在了精神空间的地上。 眼见劳诺离去,居阳兴理了理一身污垢,脚步轻盈地转身绕进另一条巷子,消失了身形。 …… 上午十时十五分。圣徒教堂后侧。 仰天望着头顶的钟楼,却只能听见分针“咔”的一声,停在了数字3的位置。借着转角,盘缺又往大街望了一眼,并没能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发现什么。 “奇了怪了,刚才我明明在巷子看见了大小姐的身影。” 盘缺记得非常清楚,刚才行走在纷乱的小巷中间,就在一处拐角,他清楚地看见了一个迎风奔跑着的小修女非常快速地闪过自己的视线。因为头巾被吹了起来,盘缺正眼瞥见了束在女孩脑后的一团米色的发髻。 而且以女孩闪过的方向来看,最大的可能恐怕就是这儿了。 盘缺又仰头看着头顶的钟楼。虽然指针并无变化,可耳边的声音却一浪高过一浪。盘缺趁势闪到身旁一处杂物后面,微微探头望向大街,只见街上聚满了几十个一脸虔诚的男女老少,正在几个修士的指引下有序进入教堂。 “每个月的这个时候可是唱诗班的日子,难怪今天的人流这么嘈杂。” 耳边突然闯进了一阵忽重忽轻的脚步声。盘缺急忙隐藏身形,又借着死角望去,只能看见一个拄着拐杖的军官加快脚步,不时左右四顾,急忙往教堂的后方奔去。军官在一面发霉的木门前敲了敲门,焦急地在门口徘徊着。 一个黑衣神父启开了一条门缝。眼见来人,神父和军官不约而同地微微鞠躬,尔后神父倾了倾身子,让出了一条通路,军官点头致谢一番,匆匆借道钻进了门内。神父也不含糊,军官一只脚还没收回,急忙带上了门,而后传来了一声清脆的门闩上锁的声音。 “什么人啊……进教堂怎么还能走后门的……” 见得眼前这副场景,盘缺正想收回视线,却被始料未及的来人牢牢吸住了视线。军官进了教堂不久,紧跟着那个修女打扮的女孩蹑手蹑脚地跟在后面,见着四周无人,她也跟着站在了那扇发霉的木门前上下打量着,似乎是在犹豫要不要动手敲门。 她最后莫名地点了点头,伸手就要往门上敲着。 “快住手!克劳迪娅……克劳迪娅大小姐!”盘缺不由得喊出声来,杂物堆轰然倒下,现出了他这副独臂人的形象。而在盘缺现身的瞬间,女孩的嘴角不知何时多了一瞥意味深长的微笑。 第一部 中野乱战 上 第十八章 挥墨刀的再现(3) 老神父突然听见门外一阵激烈的嘈杂声音。 “怎么回事?”神父放下手里的活计,正准备起身前往后门。还没走开几步,身后一个教士却叫住了他。 “您在这儿干什么呢,神父。”教士有些不解,“唱诗待会儿就要开始了,现在就差您还没到场呢。” “是吗?”神父面露歉意,“这不是有点私事要处理嘛,放心吧,很快就处理好的,不会和上次一样延误的。” “您也稍微体谅我们这些小教士嘛,那些信徒要发火了,我们也是很难做的。” “说的是啊。”神父的视线又望向了后门,眼里满是不解,“卡尔教士,刚才到这里之前,你有没有听到过什么声音?” “声音?”教士听了这话,反倒有些忍俊不禁,“神父您不会听错了吧。这地方从一开始只有我们两人,哪里来的什么声音。”顺着神父的视线望向后门,教士嘴边的弧度就没平息过,“何况这扇后门可不是对着大路,平日里没什么人来过的,就算有,也就是几只老鼠罢了,兴许是您太紧张了,把老鼠的声音当成什么动静也说不定啊。” 神父摇了摇头,摘下眼镜,揉了揉昏花的眼睛,自嘲地笑了笑,“也许你说的对啊,卡尔教士,我早已老眼昏花,只等着主来接应我呢。”神父虽然有些犹豫,心里还是有些动摇,生怕是不是自己的耳背扰乱了自己的思绪。 “说的是啊。”教士连连点头,“还是请神父放快一点脚步吧,别让我们虔诚的信徒徒生焦虑,影响心灵的平静。”说完,微微躬身让出了一条通路,似乎在恭候着神父。 神父擦了擦眼镜,又重新戴了回去。“劳烦你了。”神父诚恳说着,从教士身边走过。教士又往后门望去,往内间望了一望之后,伸手解下了门帘。 “奇了怪了,神父说的好像没错,刚才我确实听到了一阵很嘈杂的声音啊……不管了不管了,等唱诗班结束了再去看看吧,兴许是我听错了吧……” …… 神父确实没有听错。离后门不远处,杂乱堆放着一堆一人高的杂物。在这杂物堆后,独臂男人挟持着一个小修女,女孩的脖颈前正夹着一把明晃晃的长刀。 “这该不会……是第二次了吧,从我回到人间之后这种被刀架在脖子上的经历。”视线向下移去,一把明晃晃的长刀架在跟前,借着投下的阳光反射着耀眼的精光。而且虽然刀面被一阵擦拭,居阳兴还是被冲天的血腥气搅得有些头晕脑涨。 “这下你该知道了吧,大小姐。”居阳兴自嘲地笑了笑,“这才是正儿八经的见过血的家伙,一身杀气可是怎么都盖不住的。”居阳兴心想着,然而却有些困惑克劳迪娅的精神此时却消失得无影无踪的怪况。纵是怎么呼唤,都没能见到还是听见她的存在。 居阳兴叹了口气,下一秒,那把架在脖子前的长刀突然近了几分。握刀的左手紧紧攥着,向上望去,是盘缺如临大敌的夹杂着震撼和恐惧的复杂面容。 “可,可以请你把刀收收吗,我这手也不能一直举着啊。你瞧,我手上不是什么武器都没有吗?” “闭上你的嘴!”盘缺的声音颤抖着,居阳兴甚至都能感受到他喷出的气息,“是我错付了。我原以为我还能活着见到大小姐呢,到头来,却不过是一个披着她的身体的冒牌货。”说到这儿,盘缺的声音愈发颤抖,拿刀的手也伴随声音的颤抖而微微颤抖着。 “又来了又来了。又是和三天前的大少一样的神情。”居阳兴暗地思索着。他是明白的,对付这种人最好的办法,就是把本尊给请出来。佩洛德那天的事情算是个意外,他打死都没想到这几个兄妹会把自己当成仰慕的英雄人物一样的存在。 所以,对付面前的盘缺,最好就是把克劳迪娅大小姐的精神请出来,再用“传音术”打进他的内心,把事情讲清楚了就完事了。 可现在,不知什么缘故,无论自己怎么呼唤,克劳迪娅却像是听不见一样,不肯回复他的传讯。“完了完了,难不成还要再打一架吗。”居阳兴一阵叫苦不迭。 “还不快说!”盘缺的声音愈发加大。 “我说!我说就是了。”居阳兴借着克劳迪娅的声音说着,“你怎么还能认为我是假的呢。盘缺先生,咱们不是三天前见过的吗?你怎么今天一见,就不肯认出我来了?”居阳兴微微抬头,眨了眨右眼赤色的眼睛。 “幼稚!你当我不知道吗?”盘缺显然很是生气,“大小姐可都是棕色的眼瞳,你现在一只眼睛还是红色的,是想拿我当消遣吗!” “了解的可够深的,这么上心,你是她的情人吗?”佯装出一副毫不知情的模样,居阳兴一步步紧逼着,期望着盘缺能吐出更多的消息。 “切!我为什么要和你这个冒牌货说!”盘缺倒像是被激怒一般,头顶青筋密布,尔后他的声音突然平静下来,变得有些诡异,“啊,我明白了,你打扮成这副样子,是想激怒我,让我暴露行踪吧。我今天就成全你,杀了你之后,我就以死谢罪!” “你他妈!你这家伙疯了吧!” 居阳兴不住破口大骂,然而还没来得及脱口而出,长刀突然扬起,几乎是迅雷一般往脖颈处划去。居阳兴啐了一口,心神一动,银戒在手指间发着微弱的亮光。 下一秒,居阳兴的小臂缠满了银色铁链。面对长刀划动,居阳兴几乎是下意识地交叉双臂迎击着长刀的冲击。巨大的金属碰撞声后,盘缺的长刀死死地卡在铁链地缝隙里,一分也动弹不得,居阳兴紧咬牙关,几乎是很勉强地抵挡着长刀巨大的力度。 “啧!这家伙,明明只有一只手了,力道却这么恐怖。这妮子的力气也太小了。明明可以多吃些长点力气的。” 力气逐渐散去,长刀即使隔着双臂,也在一点点往居阳兴脖颈靠去。居阳兴暗地瞥向上方,对上的却是盘缺闭着双眼,紧绷着肌肉的脸。似乎对自己的力道十分自信,从一开始盘缺就没正眼瞧过居阳兴一眼,像是捏死一只虫子一样的从容。 “这也太狂了。爷得好好给你个教训。” 居阳兴暗地骂道,下一秒,他的身形突然向后退去,直直撞在了盘缺的身前。盘缺被这一着惊得不轻,不由得睁开双眼,脚下连连退后,力道不由得减小下来。 “好机会!” 借着盘缺反应未到,居阳兴屈身避过长刀,尔后脚下轻轻一点,身形一绕,稳稳落在了盘缺的跟前。正准备借机松口气的居阳兴,眼前却突然出现了一道漆黑的剑风,如同墨色一般黑不见底的剑风。 脚下下意识散了力气,居阳兴整个人直直跌坐在地。漆黑的剑风堪堪擦过头巾,在身后的墙上留下了一道长长的裂痕。几块碎石跌落在头上,居阳兴却感觉不到疼痛。并非侥幸得生,而是因为盘缺刚才使出的那道漆黑色的剑风。 “漆黑色的剑风,他该不会是……是盘门的徒弟?” 思绪未散,刀尖却早已停在了自己的脖颈前方。这时盘缺的眼里虽然满腔怒火,却没了刚才一往无前的架势,倒徘徊着一丝狐疑。刀尖缓缓离开脖颈,停在了右手食指处的那枚银色戒指。 “看你刚才那招,我原本是有些怀疑的。原本我还以为,流传在这个国家的居阳兴的传说到底孰真孰假尚不明朗,现在看来,恐怕我得好好怀疑一番了。”刀尖突然收回,顺着盘缺有力的左手重新别回了腰间。 “什么传说呢!我都没听说过。”居阳兴换回了原本的声音,倚着墙壁缓缓起身,“何况见识传说的时候,早在你准备救下这妮子的时候就见过了。” “您的事情先放一放。”盘缺义正言辞地打断了居阳兴的一通感想,“既然您的存在是正儿八经的真实,不就证明克劳迪娅大小姐不也有生存的希望吗?” 脑中突然一阵嘈杂,其中貌似夹杂着女孩子的声音。 “我说你啊,一面之缘就让你挂念到现在吗?”伸手摸了摸左脸,居阳兴却猛地一拍盘缺的肩膀,“有什么话,请你跟她亲自说吧。”话到尽头,是居阳兴意味深长的微笑。 盘缺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然而下一秒,当他听见了那个熟悉的声音之后,两行热泪顿时涌出了眼眶。他不住吸着鼻子,一只左手已不知忙着擦去泪水还是擦去鼻涕。 “太好了……您还活着……呜呜……” 他哭的像个小孩子,连居阳兴都为之微微动容。转身摸着那道裂痕,居阳兴反倒对这位独臂刀客生出了一丝敬佩。“光靠强劲的剑风,就能把坚硬的石墙劈成这副样子,这家伙的本事,恐怕非同一般。”居阳兴暗暗想着。 再转过身去,眼见得盘缺拭去了最后一滴眼泪,满是一副释然的神态。 “怎么着?这回你该安心了吧,老盘?” “了却了我一厢情愿的愿望,这份恩情盘某无以言谢。”盘缺朝居阳兴深深鞠了一躬,“看在小姐的面子上,我就暂且相信你吧,我也想看看这位传说中的人物到底有什么本事。” “还暂且相信呢!”居阳兴有些不满,“刚才闹了这么一出,要是待会儿惹了谁过来,你我可是要完蛋的。” “放心好了,我自有个好去处。”盘缺朝远处努了努嘴,“不过稍微远了点,恐怕要多费点时间。” “故弄玄虚。”居阳兴面上一通牢骚,脚下不知何时早跟着盘缺走着了。 …… 同时,精神空间。 “你们!难道你们早就发现我躲在这处杂物堆后面了,大小姐?” “其实不算是早就发现的,盘先生,应该说是,‘碰巧’。何况那处杂物堆压根就藏不了人,你可是很高大的,怎么可能藏得住呢!”克劳迪娅有些兴奋。 “那……那不就是……”盘缺有些失落。 “这妮子早定好的计划,她说,如果不做出一副准备开门,惊动他人的样子,怎么会把你钓出来呢。”居阳兴补充道。“何况我们本来的目的刚好到了这儿,发现你的存在只能算是个额外的奖励吧” “也是,都怪我一时冲动,变成了你们的诱饵……”盘缺的声音渐渐小了,心里仿佛被吞下了一口未熟的苦果一样苦涩。 第一部 中野乱战 上 第十九章 银龙的宣告(1) 上午十时三十分。公爵咖啡厅后门。 模糊的视野前方出现了熟悉的人影,来人耷拉着的眼皮总算生出了张开的力气,然而直到头沉沉地磕在墙上,来人这才清醒回来,长长打了一个呵欠。 “总算回来了,盘爷,您这趟去的可真久。” 盘缺脸上写满了歉意,一只手不知怎么安放,只好随意挠了挠头:“让你见笑了。老友许久不见,一口气讲了不知多久,还请多多恕罪。”跟着盘缺话头,来人确实注意到他身后跟着一个小修女,不过这修女总是低着头,看不着她的脸。 “该不会……你后面这修女就是你老友吧?”来人准备凑上前去,盘缺却晃了晃身子,把修女的身形遮得更加严密。 “这姑娘确实是我老友。”盘缺解释着,然而眼神却左右四顾,很不自然,“不过她有些怕生,见着生人就说不出话,只好让我这个老相识来出面了。” “是吗?”来人有些怀疑,“你一个东方人不远万里来到这儿,就是为了结交这么个年轻小姐吗?你也不能只好这口吧?”说这话时,来人撞见个恰好的角度,急忙瞪大双眼打量着她。 来人的精神最集中在他视线的同时,身后的修女突然抬起头来,一只左眼正好对上了他的视线。一瞬间,她棕色的眼睛微微张大了几分,尔后却像无事发生一样,快速收回视线,重新低下了头。 来人仿佛忘记做出下一个动作,整个人愣在原地,直到盘缺猛地一拍他的肩膀,这才如梦初醒一般回到了现实。“急着打量人家女孩子的隐私,你也太不礼貌了吧!”盘缺有些生气。 来人愣了一着,尔后像是意识到了什么,连连拍着脑袋,不由得拔高了声调: “你瞧我!老毛病又犯了,老是想着对小姑娘动手动脚的,一不小心差点冒犯了盘爷的老友。盘爷请不要见怪,事情办完之后,咱们找个地方喝上几杯。” “不用了!”盘缺叹了口气,“还有什么事情就先等回去再说吧。”说罢,领着小修女就准备走着。小修女显得有些害怕,虽然看不见脸,右手却不由得攥紧了盘缺的衣角。 “等等!”来人突然叫住了盘缺,身形不知何时来到了砖石阶梯跟前,“待会儿往上面走,一直走到顶层最里面的包厢就停,不要回头,不要让人看见。刚才盘爷很久都没回来,我就先把事情都吩咐过了,只等您上去就行。” “多谢了,迈克尔。”盘缺微微颔首,领着修女就搭着阶梯走了。消失在来人的视野之前,小修女微微回首瞥向来人,棕色眼睛的视线一直没离开过来人。 耳边阶梯一前一后的脚步声逐渐远去,来人“啧”了一声,无奈地叹了口气: “都认识这么久了,还不能叫对一次我的名字吗……不过,没想到四爷竟然做得这么狠,盘爷,打扮成那副样子的大小姐……自求多福吧。” 理了理衣领,来人转身离去,不留下一片尘埃。 …… “什么?那,那家伙就是米海尔?”居阳兴不免吃了一惊,一会儿却低头沉思着,“不对,那个米海尔是谁?” “劳诺哥哥手下的一个侍者。”克劳迪娅解释着,顿时描绘出一个白衣侍者的形象,“我记得清清楚楚,三年前的‘巡游’出发之前半年,劳诺哥哥把他从流浪大街捡了回来,让他在酒店里帮工干活。半年后,他已经成了劳诺哥最信赖的人了。” “嗯……”居阳兴思索道,“他是老六手下的人,我说你怎么看见他的时候,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原来你早就认出他了……”尔后却猛地一抬头,“那老盘怎么一开口就是‘迈克尔’?这也不合逻辑啊?” “同一个名字的不同发音罢了。米海尔是北地州来的,当地人都是这么称呼他。但是到了这儿,总是被人叫成‘米歇尔’‘迈克尔’什么的,总是闹出些误会。” “长见识了。” 居阳兴点了点头,还想再和她再说些什么,耳边盘缺的声音却是一阵高过一阵。空旷的精神空间开始翻转,眼前的景象不一会儿变成了一处狭窄的白色房间。盘缺坐在桌子一头,仰头饮尽了满满一壶茶水,拿着空茶壶噔噔噔敲着。 “您可别在这儿发呆了,刚才的话我可是听的一清二楚。迈……米海尔,哼,闹了半天我才知道,这家伙早就在我恩人手下做了很多年了。” 原本居阳兴心底还在暗自懊悔着忘记关了“传音术”,听了这话,倒勾起了他的兴趣。 “你恩人?” 盘缺点了点头:“当时我身负重伤,又吃了兹雷一击之后,虽然捡了一条小命,自己的右手也搭在那儿了。”说着话时,盘缺不由得攥紧了空荡荡的袖筒,“我掉进了河里,整个人已经失去了意识,就这么飘在河面。不出意外,我恐怕会就这么死在河里,然后被兹雷当成罪魁祸首了吧。” “可是你现在还有力气坐在这里跟我说话,不是吗?” “哼。”盘缺自嘲地笑笑,“我也想就这样死去,可老天爷不让啊。我感觉在水里泡了很久,还以为自己死了呢。然后突然一下子被谁捞了上来,又被拉着送到了不知道什么地方。等我醒过来的时候,自己已经被包扎完了,我恩人坐在我跟前,像是等了很久一样。 “他好像知道我是谁,只说:‘你好,盘先生,这好像是我们第一次见面吧。’他把刀放在我旁边,也不等我回应,又说,‘你做的好大的买卖,说实话,我很佩服你,要是你不能为我所用,该是多大的损失。希望您能在鄙人寒舍住下几日,要是您考虑清楚,这儿就是您永远的去处。’” “这不就是想让你当他的打手嘛。”虽然有些意外,居阳兴反倒觉得意料之中,“以前有点野心的人不知道用过多少次这种陈旧玩意了,这种用恩情拉拢人心的方式,古板是古板,还是有些实用的。” 话是这么说,居阳兴却总感觉有些不太对劲。不过还没来得及开口,响起在两人脑中的克劳迪娅的声音倒是替他提出了问题: “这种套路在以前用的确实比较多,不过现在大可以用金钱来收买人心,怎么还需要使用这种方式?除非他本人确实野心勃勃,而且……” “大小姐您说的对。”盘缺点了点头,手里拿起水壶加满了茶壶,“金钱确实有点用处,但是浮于表面,并没能直达人心。不过救命之恩可没法用金钱衡量,对我而言,能够偿还救命之恩的,也只有同等的救命之恩。这样,才不会落得个人心有愧。” “人心难测啊,看来老盘你这恩人确实不简单。”居阳兴很是赞赏,也拿过水壶添满了茶杯,仰头一饮而尽,又像是想到了什么,“你瞧我快忘了,老盘,不说说你当时怎么认识的这妮子啊?你大小姐可是王室,怎么会跟你结上关系的?” 盘缺的身形突然一滞。他叹了口气,缓缓放回了茶壶:“这可是说来话长了,大……居阳兴,这只言片语恐怕说不清啊。” “讲吧,不急的。”居阳兴心领神会,正想拨出戒指把玩把玩,却一个没接住,骨碌碌地滚进了桌子底下,“你讲吧,我拿个戒指。”说罢掀开桌布,整个人钻进了桌子地下摸索着。 “三个月前,大小姐被转移到监狱的时候,我那时正与我兄长当值,远远地望见一辆黑色马车停在门口,兹雷领着一帮近卫把小姐扯下车子,连拖带拽地关进了地下牢房。” “那日子可挺难过的。”隔着桌面的居阳兴的声音虽然低沉,依然十分清晰。盘缺抿了口茶水,脑中克劳迪娅的声音补充道:“不过那时候我因为母亲的死,整个人恍恍惚惚的,只抱着过一天是一天的想法进了牢房。” “小姐被关进牢房的一周后,她又被拉出去例行审讯了。哼,说白了就是挨顿毒打。”盘缺哼了一声,接着说着,“当时轮到我打扫牢房卫生的时候,我忽然在墙角和床边的死角里摸到一份什么东西。一取出来,居然是一份写在布条上的血字,上面满满写满了两个人的姓名。我花了将近一个月,才总算是找到了那人。他就是……” “‘王室巡游’的其中一人,克劳迪娅大小姐的其中一个同胞兄长,排行第七的王子佩洛德,对吧?”居阳兴的声音依然低沉,“我都知道啦,这些陈年旧事,你大小姐和你七爷不知道讲了多少遍了。你七爷还说,当初你直冲冲地想见他,反而和他起了冲突,对吧?” “……您,您说的对。”盘缺已经不知道要做什么反应了,只好配合着点点头。 “你们,你们还见过面的吗?和佩洛德哥哥?”克劳迪娅显然对两人曾经见面一事还不知情,声音正缠着盘缺多说几句。 居阳兴的手突然出现,在桌面一阵摸索。像是找到了着力的地方,居阳兴缓缓出现,整个人几乎沾满了灰尘。注视着居阳兴重新戴上戒指的盘缺,却被他另一只手紧握着的东西紧紧吸引住了视线。 “给我看看。” 居阳兴脸色严峻地点了点头,任凭盘缺抢过手里紧攥的信封。 “这……这是……” 盘缺有些不可置信。当他第一眼看见这封信封的时候,一股不明的不详突然笼罩在他心头。而当他打开了信封,看见了信函的第一个字,毛骨悚然的感觉顿时霸占了他的内心,浑身几乎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快走!快走!!快走!!!” “接头的委托都是骗局!这是诱饵!!” “有人通报给了兹雷!!准备包围这间咖啡厅!!” “不想死的话!赶紧离开这里!!无论是什么方式!!!” “快!!不到半小时了!!” 戛然而止。 …… “老盘,这是……大难临头了?” “说的对啊,阳兴。不过,”长刀一闪,信函连着信封一道化作碎片,如雪一般洒落,“置之死地而后生,你我恐怕都懂。” “说的是啊,我已经很久都没打过一架了。”居阳兴突然笑出了声。 克劳迪娅忧心忡忡地看着两人,无言地在精神空间里转了个身子。此时她的精神,从未像现在这样集中,只等着局势,一触即发。 第一部 中野乱战 上 第二十章 银龙的宣告(2) “是这里吧?” 治安长官恩卢西亚·兹雷仰头望着面前的四层小楼,漫不经心地问向身旁全副武装的近卫。望着这栋小楼,兹雷伸手摸了摸裹着右眼的绷带,不时感觉隐隐作痛。 “就在这儿!”身旁的近卫回应道,顺手从身上取出一份信函递给兹雷,“这上面记载得清清楚楚,绝不出错,那个盘缺恐怕就在这儿。” “念。”兹雷头也不回地命令着。 近卫点头称是,扯开信纸,张大嗓门念着:“敬献长官兹雷先生,我偶然得知重犯盘缺不日将前往公爵咖啡厅与人会面,请立即动身,勿让盘缺逃脱。” 近卫念完,兹雷顿时炸出了一阵大笑,带着一股手到擒来的自信,或是狂妄。回头望向身后整整齐齐列队的一队近卫,兹雷的笑声更是提高了几分,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盘缺!”兹雷突然换了面孔,几乎是咬牙切齿地从牙缝里挤出话来,“你好大的胆子,竟然坏我的好事。你虽救不出你那小姐,反倒被老夫毁了你一只手臂。上次让你捡了条命,今天你可就没这么好运气了。” “把无关人员全部赶出去!反抗者一律当作盘缺的同党!” “是!” 步调整齐划一,身后的近卫快速冲进了咖啡厅,几乎是连推带搡地赶走了一众宾客。其中几个脚步慢的,更是被一枪托打晕,直接扔出了室外。兹雷缓缓走着,正撞见一个西装革履的宾客倒在脚下,兹雷冷哼一声,从那宾客身上迈过的同时,一脚跺碎了他的小腿。 听着那宾客鬼哭狼嚎一般的惨叫,兹雷的心里却别提有多愉快了。进了小楼,面前的桌椅被打碎,玻璃烂成了一地碎片,不时传来几声拉动枪栓的声音和枪托敲击在人体的声音。直到最后一个宾客被扔出了小楼,几个近卫守在门外,不许外人靠近。 “真不愧是大王直属的近卫队,办起事来总是这么卖力,让人感觉踏实。老夫不过有幸借到了大王的其中一队,就得以见识到这么高效率的画面。嘿嘿……可真令我大开眼界。” 几个被赶出去的宾客正想讨个说法,然而挡在面前的近卫拉开枪栓,却把枪口对准了他们。见到这样,那些宾客只好打碎了牙齿肚里吞,勉强吃下了这个哑巴亏。 见到这样,兹雷满意地点了点头,“这帮只懂得享受生活的平民,就该让他们尝尝枪子儿的滋味。”又回头问着身边的近卫,“找到盘缺了没有?” “一层并没有找到,不过二层我们正在找。”近卫回应道。 “二层?哦,我倒忘了,”兹雷突然一拍脑袋,“赶紧去把平面图给我找来,务必把所有角落都找遍,一只老鼠也不能放过喽。” “早就准备好了,请大人往上走吧。”那近卫取出了一份叠得整齐的图纸,上面竟画满了从一层到四层的所有房间的结构图。“大人请看,这一层与二层都是普通餐厅,都是给那些一般人享受的存在。” 顺着阶梯到了二楼,布置与结构果然与一层无异,只是比起一层稍小了些。兹雷又问:“三层再往上呢?” “三层、四层有一面非常巨大的玻璃,可以一睹水边景色,所以价钱比起下层会稍高一些。至于第四层,也就是最顶层,排列着一排包厢,算是其中最昂贵的地方。毕竟又能观看水景,又有一处僻静的所在,价钱也是水涨船高。” 听着近卫这般讲述,兹雷也跟着上了三层,面水边的一边果然安着一面巨大的玻璃,而且十分通透,仿佛没沾上一丝灰尘。来到玻璃跟前,回头望去,只见头顶果然排着一列刷的洁白的包厢,各自紧闭着门。 “这些包厢你们搜查过吗?” “暂时还没有,我们几个正忙着搜索下面的楼层。” 兹雷往包厢努了努嘴,“找几个人,一间一间地搜,要是里面有人,直接击毙,不要留下一分情面。” “要是上面还有其他宾客该怎么办!” 兹雷啐了一口,冷笑道:“全部当成同党处理。老夫刚才已经重申过了,你们还要我再重复一遍吗?” 近卫点头称是,往楼下呼喊着,不一会儿就领着同僚冲上了四层。踹开了一扇又一扇的门,枪口喷发着一股又一股火苗,不时传来几个宾客的惊呼,却掩盖在枪口冲出的巨大声音。几个近卫终于停在了最后一扇门前,看位置,好像是最里间的包厢。 “老样子。你开门,我开枪。” 领头的近卫喊着了队列最后那人的名字,却没听到哪怕一声的回应。耳边响过了一声低沉的“嚓”声,队列众人回头望去,看见了那人刺破了脑袋倒在地上,汩汩地流着脑浆。 冲天的血腥味笼罩了他们。领头的近卫刚把头扳回正向,还没来得及喊出声来,一把造型奇特的长刀突然刺穿了他的面门,混杂着脑浆和血液的液体顿时溅在了后面那人的脸上。后首的那人正要大步逃走,脖颈不知何时绕上了一条银色的铁链,直拽着他撞在墙上,那人还想挣扎,铁链却突然收紧,一把绞碎了他的脖子。 最后那人惨叫着逃下阶梯,胸前却莫名吃了一击。耳边陡然生出了一阵呼呼作响的风声,低头望去,胸前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冒着火焰的洞口。眼前闪过最后一面走马灯的时候,那人被身后的烈焰吞噬,化作了熊熊烈火的食粮。 烈焰熊熊,弥漫了整个四层。在被烈火灼烧之前,里间包厢的门板突然爆开,直直地坠往兹雷头顶。兹雷轻蔑地瞟了一眼,右手一指对准了门,只听噼啪几声,指尖却冒出了一道火光,给门板开了一个大洞。 门板碎片坠下,一个人影却轻盈地落在了浓烟后面。浓烟散去,带着异色眼瞳,脚下扭动着无数银色铁链的修女缓缓现身,“好久不见了,老头。”修女歪着头微微笑着。 “你……你还没死?克劳迪娅?”兹雷很是不可置信,脸上也写满着震撼,闪着火光的指尖不由得微微颤抖,“不,不,不,也许我该称呼你为‘居阳兴’更好。” 回身瞟了眼早已熊熊烈火的包厢,居阳兴轻轻打了个响指,“上次没能结果你,这次咱们来好好认识认识吧。”他的眼色渐渐冷了下去,“看你这个连手下都下得去手的无耻家伙,到底还有什么本事?” 一股怪笑突然从兹雷嘴里迸发出来,比起乌鸦的叫声有过之而无不及。“我原以为只能找到盘缺一人,没想到你这家伙居然主动送上门来,嘿嘿嘿……能拿到你的人头献给大王,大王他肯定高兴得不得了啊!比起大王的大业,那帮手下都是些垫脚石!连给老夫提鞋都不配啊!” “你跟我说有什么用啊,老盘又不在我这儿。”居阳兴轻蔑哼了一声,眉头却是一挑,“不过这种话,你去问他本人不是更好?” “什么?” 耳边突然传进了肉体撕裂的声音。楼梯口,盘缺从死者抽出刀来,一步步往兹雷接近着。黑色的血水顺着血槽滴在地上,一路画出了一道墨迹。然而盘缺却像是很忌惮兹雷一般,远远停在了十步远的距离。 “都把剩下的人全解决了。” “原来如此,这家伙一开始就躲在门板后面。趁我打碎门板,视线全被居阳兴吸引住的时候,趁机潜入下层,把我几个属下全清理干净……哼哼。”兹雷暗地思索着,双手却捏着拳头,发出咔咔响的关节响声。 “可你好像算漏了一点啊,居阳兴。”兹雷的呼吸不由得粗重起来,倒不是要对着两个对手,而是志得意满的洋洋得意,“你在传说里无比的强大,为什么就想不到摆在面前的最大的弱点呢?”兹雷的手指悄悄动着,慢慢移向了远处的盘缺。 “弱点?”还没等居阳兴得出答案,克劳迪娅的声音却像警报一般回旋在脑海中: “盘缺先生!快走啊!别再让你兄长的死去牵扯着你了!”她停了一会儿,像是在深呼吸,“居阳兴!你不会忘了吧!盘缺先生的兄长为了救他,可是被兹雷活活炸死的啊!” 短短一瞬间,居阳兴的眼前又出现了那个挡在盘缺跟前的男人的身影,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原来那男人就是老盘的兄长吗?我说他怎么离兹雷隔了这么远,怕不是有了阴影。” 斜眼望去,盘缺虽然紧握着刀,然而拿刀的手却在微微颤抖。虽然紧咬牙关,仍能听见牙齿阵阵打颤的声音。 “其实应该算是久疾了。”克劳迪娅补充道,“我曾经听他说,他们师门曾经闹了一出大乱,扰乱者背弃承诺,用了不知道什么邪术,生生把他师傅杀死在了跟前。从那以后,他就落了这么个顽疾,一见到这种邪术,浑身就会打颤,使不出力气。” “我说和他刚见面打起来的时候,他怎么一直闭着眼睛,还以为他多狂呢。”居阳兴叹了口气,暗暗驱动着脚下的铁链,“原来也是个犯病的主儿,这倒是挺麻烦的。” “不过瞧好了,看老子怎么好好打醒他。而要对付兹雷这种人,恐怕三招就够了。” …… 直到兹雷的手指正好对上了盘缺的方向,他的嘴角挂起了一撇轻蔑的嘲笑。“再见了,盘缺大侠。”他的手指轻轻一点,指尖噼啪作响,一道火焰直奔着盘缺飞去。 然而那火焰刚好冒出指尖,兹雷猛地感觉耳边刮过了一阵破风声。斜眼瞥向一边,眼前却出现了一面巨大的木头桌面,被银色铁链牵引着甩向自己。兹雷倒是不屑一顾,另一只手同时伸出,轻轻一点,桌面顿时炸得粉碎,而后出现的是居阳兴抬掌袭来的场面。 居阳兴嘴里念念有词,一会儿手掌就缠满了银色铁链,正微微冒着红光。对着自己的兹雷的第二根手指也冒出了火焰,低头才堪堪擦过了头巾,把头巾燃成了碎片。凌空绕过兹雷那只攻击的手掌,居阳兴大喊一声,手掌猛地戳向前去。只听扑哧一声,手掌的指尖深深戳进了兹雷的心口,缠绕手掌的铁链像是找到了目标,如同游蛇一样钻进了伤口。 “‘银龙宣告’?这名字不错,真有你的大小姐。” 那火焰正要攻向盘缺的时候,突然一阵巨大的力量撞向了他的腰间。他的身子跌进下层的同时,火焰炸开了他刚才所在的地方,此刻已冒着熊熊大火。几块碎片掉落在身旁,盘缺这才注意到那力量的来源,原来是居阳兴趁机牵引着另一面木头桌面,将他撞出了越陷越深的执念。那木头桌面代替了他,成了牺牲的刍狗。 兹雷此时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不由咳出了几口鲜血。无论是哪个人类,真要吃了往心口的一击,恐怕也是非死即伤,更何况是他这种靠魔法谋生的家伙。 只不过……嘿嘿,真以为自己轻易就会死在这儿的吗? “居阳兴……你可能不知道吧……我的十根手指,可都是我‘天雷’的炮台!” 兹雷的小指微微翘起,对准了尚来不及抽出手掌的居阳兴。兹雷嘿嘿笑着,指尖一时冒着噼里啪啦的火苗,只差一触即发。 “嘿……我倒忘了你这一着。” 第一部 中野乱战 上 第二十一章 银龙的宣告(3) 盘缺突然听到了一阵稀里哗啦的声音,听上去像是什么东西碎裂一样。而当拔出了刺在脚下近卫的长刀,一脚把死者踹出窗外时,盘缺却看见了紧跟着死者落下的,是无数细小的玻璃碎片,如同降雨一般坠落。 “上面到底发生了什么?”盘缺不由得心急如焚,拿刀的手微微颤抖着,即使居阳兴费尽心机救下自己,然而面对兹雷这个大敌,盘缺还是隐隐感觉心有余悸。 “我可真是没用。连累了大哥因我而死,现在还要让小姐死在我跟前。他们说的对,想我这种废物,真的不配成为师傅的弟子。” 楼梯的脚步声一阵高过一阵,又出现了几十个全副武装的近卫,不约而同地把枪口对准了自己。盘缺叹了口气,拿刀的手渐渐垂下,脸上却写满了释然。 “一身本事学得再好,也打不过火枪,看来确实是这样。” 他确实想着就这样把增援清理干净后,摆个帅气的姿势牺牲的。他也确实想这么做的,要是头顶没生出了这么巨大的变故就好了。 头顶的天花板发出了一阵低沉的声音,如同蚂蚁啃食一般。虽然微弱,可盘缺却听得出来,那是木制的地板因为挤压而破裂的声音。严阵以待的近卫似乎也听到了这声音,虽然枪口依旧对准着盘缺,视线却是下意识地抬头望着,试图分辨这声音的来源。 下意识向后挪了一步,下一秒,天花板炸出了一团火苗,破开了一个巨大的洞口。冒着黑烟的小修女从上方坠落,右胸似乎吃了一击,露出了烧焦的皮肤。几个近卫躲闪不及,成了这修女的垫脚石,不时还能听到几声清脆的骨头的碎裂声。 也在同时,黑色刀风堪堪从修女身上擦肩而过,劈向了后头一众近卫。黑色的血水喷涌而出,溅在了两人身上,留下了一片尚显粗糙的水墨画。 “嘿……果然是盘门的人。一手挥墨刀,洗尽世间浊,斩遍人间恶。死在这种刀法的人,个个都是溢流墨血。只是学到了你们盘元老祖的皮毛,就能耍出这般威力。真是让我大开眼界。” “你……你怎么知……” “只可惜,像你这样的后代子孙,恐怕他老人家压根就不会承认你是他的子孙吧。这种连弑亲的大仇都下不去手的,懦弱无能的家伙。” “你,你他妈再说一遍!” “再说一遍又如何!”居阳兴一把揪住了盘缺的领子,“你既然学会了挥墨刀,就该把挥墨刀发扬光大,而不是纠缠在一时的痛苦!为什么你能站在这里你就没想过吗?你兄长因你而死,是为了看你在这儿自怨自艾吗?” 盘缺突然愣住了,因为居阳兴的声音里,似乎还夹杂着克劳迪娅的声音。 “我只给你讲一遍!听好了!”居阳兴松开手,“人死不能复生!我们生者活着,是为了寄托死者的思念。不谈对不对得起你老祖宗,难道让你束手就擒,窝囊地死在兹雷这老东西的手里,对得起你那个死在你跟前的兄长吗!” 盘缺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要说些什么。眼前的景物瞬息变化,他又看到了兄长被烧成焦炭的画面,甚至还能闻到那股令人作呕的烧焦味道。 居阳兴叹了口气,无言地摇了摇头。嘴里念念有词,脚下和手臂生出了无数银色铁链。听着楼梯口越加强烈的脚步声,居阳兴脚下一蹬,直直在天花板开出了新的路径。稀里哗啦的碎片落地声,楼梯口聚集的近卫也越加多了起来。 “束手就擒吧!盘缺!还不……” 开口的近卫突然说不出话了,他的半边头颅裂开,坠在了同僚的脚下。几个同僚还没开口,身上不知何时多出了几个喷着黑血的伤口,纷纷仰着身子向后倒去,堵住了进出的通路。下层的几个同僚借着空隙,忙忙射击,狭窄的视野却见不到一个活人的身影。 盘缺早远离了楼梯口,一只脚搭着窗台沿,不时探出头打探着上层的情况。然而除了瞥见上层巨大玻璃的一个巨大的开口,以及逐渐暗淡的映在墙上的火光,再也没能看见什么。 “哼,居阳兴,这才是你的企图吧。”盘缺的脸上久违地出现了一丝微笑。盘缺的手突然碰到了刀,现出了刀把中间的那个“盘”字,仿佛在诉说着什么。 …… 头顶的玻璃吊灯微微晃动,几颗闪亮的水晶雕饰受到震动,不时从上面掉落,在地上化作了一团晶莹的粉末。 恩卢西亚·兹雷那只瞎眼突然隐隐作痛,不由得伸手掩住了伤口。虽然简单包裹着绷带,然而只一触碰,兹雷还是被一股钻心的疼痛席卷了全身。 他不由得望向了那个洞口,那个居阳兴莫名消失的洞口。 “怎么回事?那个居阳兴怎么突然掉下去了?小指头的力量连给他开个口子都不行,居阳兴怎么还给自己打穿地面了?他搞的是哪一出?” “啧,眼睛又疼了……看来不是什么好兆头。” 兹雷叹了口气,脸上现出的少有的疲惫。然而下一秒,他却感觉脚下冒出了些许的动静。起初声音是低沉的,比起蚂蚁啃食的声音还要微弱;后来动静越来越大,还夹杂着什么东西破裂的声音。直到脚下微微一沉,地面的裂缝逐渐蔓延,兹雷的眼睛也越发地疼痛。 突然间,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刺穿了一样,一股巨力凌空推着兹雷向后飞去。周身环绕着银色链条的居阳兴撞破了地面,抬掌便刺向了兹雷。第二次击中了兹雷的心口,居阳兴更是给他开了一个更大的伤口,借着微妙的角度,甚至还能看见早被银色链条击穿的心脏。 “这是第二招!给我记好了!老东西!” 重重地摔在身后的墙壁,剧烈的震动更是引得吊灯频频晃动,摇摇欲坠一般。墙壁的裂缝逐渐蔓延到了包厢,经受烈焰灼烧的包厢发出尖锐的吱呀一声,倒在了奄奄一息的兹雷跟前。像是获得了新的助燃物,火苗欢快跳动着,频频输送着炎炎热气。 居阳兴心神一动,链条便回到了脚下。装着枪尖的链条刺穿了饱满的心脏,正被居阳兴拿在手里掂量着。 “还以为像他这样没有一丝良心的人,心都是黑的呢。没想到他还是和咱们一样,都是披着人类皮囊的生物。” 随手丢下,身后传来了一阵匆忙的脚步声。剑风吹过,木制的阶梯突然发出了一声拉得很长的破裂声音,裂开了数十块碎片直直地坠落进下层。 “接下来要怎么做?”盘缺问。 “这个问题,你还是自己听大小姐怎么做吧。”居阳兴指了指脑袋。盘缺倒是心领神会,然而脑海里面听到的,却是一阵接着一阵的干呕声。 “大小姐?您怎么了?” 克劳迪娅的声音出现了少有的惊慌和虚弱:“没,没事。只……只不过是第一次见血罢了,不用太在意的。共享五感什么的是好事,但是血腥味也太重了……就,就有些难受。” “明白了,大小姐,可能你要稍微忍耐一阵子了。不把兹雷这家伙彻底终结在这儿,咱们恐怕是走不了的。” “我知道的……”克劳迪娅的声音听上去还是有些虚弱,“我只是有点怀疑兹雷这家伙罢了。明明心脏已经被刺穿了,还被阳兴先生你给挖出来了,怎么还需要这么警惕?” “他是卢修斯的人。这一点就足够了。”居阳兴眉头紧皱,“学习魔法的人都知道,心脏是魔力的根源。要是心脏受损或者是死亡,他身为魔法者的使命也就结束了。可他是卢修斯的手下,这一点我恐怕需要修正自己的认知。” “小心!”克劳迪娅突然大喊。 眼前突然出现了一道赤色的火焰,直直擦过了居阳兴的脸颊。那个速度比起之前的火焰,恐怕还要快上几分。短短的一瞬间,倒塌的包厢里突然涌现出无数赤色火焰,它们在空中翻滚着,直直朝着居阳兴和盘缺袭来。 “走!”居阳兴踹走了盘缺,自己也跟着迅速跑开。其中一根赤色火焰在他们刚才的所在炸开,绽放出一朵艳丽的血红色的火花。 “是你们逼着老夫现出这副形态的!” 倒塌的包厢堆炸开了,其中一个包厢又给巨大玻璃开了一个更大的口子。浑身布满烧伤的兹雷从火中缓缓现身,宛若宣判末日审判的使者。一身紫袍早已烧成灰烬,两根手指冒着红光,正瞄准着二人所在。 心口处的伤口仍在流着鲜血,然而心脏的所在竟冒着一颗幽幽蓝光。盯着蓝光,所有人不约而同感到了一阵深不见底的恐惧。在这中间,仿佛看见了人世间最为作呕的邪恶。 “没想到大王真舍得赐予老夫第二条性命。没了赖以维生的心脏又如何,有了这‘傲慢’之力,老夫想拿谁的性命,哪个敢悖逆老夫的话!!”兹雷的脸上泛着阵阵红光,显得更加恐怖。他的笑声越发猖狂,仿佛无人可匹敌。 “果然!果然!我猜的不错!”居阳兴面色凝重,仿佛见到了棘手的事情,“没想到卢修斯真舍得给你这个力量。他该不会真想把‘七宗罪’凑齐吧。” “无能小辈!闭上你的嘴!”兹雷轻蔑地哼了一声,“老夫管你是什么传说中的人物,碍了老夫的大业,全都得死!!全赖我当初怎么没把你这个大小姐连你的婊子母亲一起干掉!” “还有你!”兹雷又指向了盘缺,“什么‘刀’什么‘剑’,你兄长还不是死在了我手下!你兄长的骨骸,连狗都不要啊!哈哈哈!” 离了燃料,包厢的火焰逐渐缩小,热度逐渐变得阴凉,可此时在场所有人的心里,一腔怒火熊熊烧着,似有愈演愈烈之势。 “你再说一遍!老不死的东西……你把我们盘门当成什么了!” “虽然这种侮辱可不是第一次了,可对我居阳兴来说,我每次都会欣然接受,然后……我要把出来之后所有的耻辱全部,奉还!” “我要你跪在母亲跟前,给我母亲忏悔!!!” “那就来吧,三位。”兹雷的手轻轻一点。 第一部 中野乱战 上 第二十二章 银龙的宣告(4) “七宗罪……七宗罪……啊,该不会……” 克劳迪娅突然想起了什么。虽然画面很是短暂,但居阳兴十分钟前脱口而出的那个词语,却掀起了她尘封已久的记忆。 三年前,“巡游”出发前的前夜。十五岁的克劳迪娅抱着一本厚重的旧书推开了母亲的房门。那时的金雀花正忙完了工作,听见了房门的声音,便拉过克劳迪娅坐在旁边。 “什么事,好孩子?都这么晚了,明天可是要起早的。” “可是妈妈,我不明白。”克劳迪娅摊开书本,摆在金雀花的跟前,“您不是说过人的情感没有好坏吗?为什么还会有‘七宗罪’的存在呢?” “好孩子。”金雀花摸了摸克劳迪娅的头,疲惫的脸上很是欣慰,“‘七宗罪’的存在并不是什么坏事,因为它证明了我们人也是有欲望的存在。可你知道吗?人为什么会产生这七种感情,正是因为他们过于顺从欲望,以至于达到了放纵它的存在。” 克劳迪娅不解地摇了摇头。 “贪婪永无止境,嫉妒记恨富余,愤怒憎恨他人,色欲放纵欲望,暴食贪图享乐,懒惰逃避责任,傲慢不敬生命。然而在妈妈看来,贪婪与嫉妒才是其中可用来鞭策我们自己的情绪。嫉妒产生不满足,贪婪追求满足,只要正确把握欲望,也不失为一种向往崇高的方法。” “可你要记住了,克劳迪娅。无论是东西两方的教会,傲慢都是最为严重的罪行。不敬神明其实是一说,最严重的其实是滥用权力,凶残他人。滥用权力代表着为所欲为,凶残他人则是不敬生命,在他们看来,世间的一切都是自己事业的绊脚石。” “难道傲慢这种感情一无是处吗?” “不,只有付诸实践了丑陋的行径的人才是。” …… 兹雷的心口依然散发着幽幽的蓝光,仿佛拥有巨大的魔力一般。事实上确实如此,兹雷的心脏明明已经被挖出来了,现在却像是拥有无限的气力一般与自己对峙着。即使身处精神世界,克劳迪娅的耳边依然回荡着居阳兴一阵又一阵的粗重的呼吸声。 “呲啦!” 又是一道赤色火焰堪堪擦过脸颊,彻底毁坏了那面巨大的玻璃。下意识摸向脸颊的居阳兴此时却碰到了一丝尖锐的疼痛,紧随其后的是指尖一阵久久的发麻。 “嘶——手指怎么这么麻呢,不是还没碰到吗?那火焰也太烫了!” “麻?什么意思?麻痹?”因为共享五感,克劳迪娅也感受到了脸上一阵热辣辣的发麻。“好疼!这……这感觉,虽然也很疼,可我总感觉不像是烧伤啊……” “等你想到了再说吧!大小姐!”居阳兴一阵呼喊,翻身躲过了另一道火焰。手里多了几条银色铁链,居阳兴脚下凌空一蹬,其中一根铁链如同软鞭一样甩向了兹雷跟前。 “雕虫小技,还想奈何老夫?”兹雷轻蔑一笑,手里停下了火焰的喷射,也不闪躲,伸手便接住了那铁鞭。虽然因为冲力小小退却了几步,身形依然是纹丝不动。 “下来!” 兹雷用力一扯,居阳兴仿佛感觉一股横生的巨力从铁链一端涌来。虽然拼尽全力掷出了另一根铁链,直直击中了兹雷的左肩,然而空中无从着力,被这巨力牵引的居阳兴重重摔在地上,给地面砸出了不大不小的坑。 “受死吧!” 也不管仍插在肩上的铁链,兹雷缓缓抬起了右手,指尖正跳动着噼里啪啦的火花。然而,一阵漆黑的剑风从背后袭来,穿过了他那受伤的左肩。下一秒,左臂就像脱节的马车一般从肩上缓缓坠落,随着铁链的牵引掉在了居阳兴的脚下。 黑色的血水顺着伤口汩汩留下。满头青筋的兹雷回首望去,只看见浑身是血的盘缺正立在火堆前方,仿佛天神降临。 “你把我害成这样了,今天就让你尝尝我现在的滋味。”盘缺面色冰冷,空袖筒伴着热风抖动着,像是诉说着什么。“为了你这个邪术,我害死了我的兄长。我虽连老祖宗的皮毛都赶不及,可我也是正统的盘门门徒!不了结你的性命,怎么对得起我兄长和我师门!” “我不会再畏惧了。” 兹雷的脸上终于现出了一丝波动,然而布满怒容的脸上却是逐渐平静。松开了捂住伤口的手,任由血水淌落。兹雷捏着拳头,从关节挤出了一阵咔咔声。突兀的声音回荡在战场周围,显得十分瘆人。 他缓缓抬起了头,露出了一双早已布满通红的眼睛,像是要喷出火来。 “你这渣滓,谁给你的担子阻挠我?” 右手猛地抬起瞄准了盘缺。五根手指冒着红光,从指尖溅射出了五道赤红无比的光芒。还没来得及出招,五道光芒眨眼间便到达了盘缺跟前。盘缺佯装出招抵挡,脚下早已生风,正准备逃到居阳兴那头。奈何这光芒实在过快,盘缺无奈之下,只好尝试出招抵抗。 “别出招!快躲开!”克劳迪娅的声音突然在盘缺脑中回荡着,“那不是火焰啊!那是雷电!不要用武器去接住它啊!” “雷电?” 直到这时,盘缺才反应过来,他的那把长刀可是用精铁打造的。“可恶!出招的手已经收不回去了。原来这才是兄长死去的原因吗?火焰的热度可高可低,但是雷电的力量,可是寻常火焰还要高上数万倍啊!” 腰部突然缠上了几圈铁链,一股无形的力量用力向后扯着。光芒在盘缺的刀尖前停下了,它的光芒变得鲜红,逐渐笼罩了周围的视野。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后,炸开了一团比之前更加绚烂的血红色的花朵。 轰鸣声落,烟雾四起,地面经过一番冲击早已变得脆弱不堪,正逐渐蔓延着裂缝。 “太迟了!”兹雷哈哈大笑,望着面前的烟雾,笑得更加放肆,“现在才认出了我‘天雷’的本性也太迟了!什么传说中的魔神!到头来,连大王手下的我都打不过!你怎么能这么没用啊!居阳兴!” 面前的烟雾逐渐散去,兹雷依然猖狂地笑着。烟雾里一团东西突然被丢在了兹雷脚下,发出喀拉拉脆弱的声音。兹雷这时才发现,脚下的东西,是一根外表漆黑,早被烧成骨头的男人的手臂。 “得怪大小姐早不发……呃,早不发现,晚不发现,偏偏这时候发现你那魔法的玄机。”居阳兴缓缓现身,然而每走一步,右手臂总会莫名颤抖,不听使唤。而盘缺更是严重,整个人脸色痛苦地倒在地上,左臂不受控制地抽搐着,手心早已是焦黑色的伤痕。 “你……居阳兴!你还不死!”兹雷声嘶力竭咆哮着。 “托您这只手的福气,我们几个才免得被你的雷电劈成焦炭。”不由得摁住了抽搐的右手,居阳兴喘着粗气,脸上倒是志在必得,“从我出来之后,我吃了这么多的苦,都是因为你!还有那个卢修斯!害的我今天成了这副样子!不在这儿了解你的性命!我死也有憾!” “可别不识大体!居阳兴!酿成今天这副局面,全是这小婊子的母亲的功劳!” “哦对了,还有这妮子,你们王国的这位大小姐克劳迪娅。要是现在我不护她周全,还会连累我又回到下界的!你他妈的!真以为下界的生活很好过吗!对着子女的面辱骂他的父母,是天底下最无礼的行径!你这老绅士,连这点礼仪都不懂吗!” “那你就跟着小婊子一块去死吧!” 五道光芒齐发,直直朝着居阳兴所在飞去。然而屋顶却传来了一阵木材的撕裂声,玻璃吊灯终于拒绝了屋顶的连接,直直挡在了光芒飞行的路线前。又是一团血红色的花朵,吊灯支离破碎,无数玻璃碎片伴随着劲风四处飞溅。 “盘……盘门第五式……吊索,斩断……” 兹雷吃了一惊,没想到竟然出了这么一发变故。抬手准备发出下一发光芒,两枚晶莹的碎片似乎得到了劲风的指使,各自钻进了兹雷的两只眼窝。兹雷突然看不见了,右手的光芒转瞬熄灭,转而痛苦地捂着眼睛。 玻璃碎片还没落下,居阳兴便顶着玻璃碎片冲破了屏障,凌空一蹬,便冲向了兹雷身前。 “左手还你!记好了!捏碎心口那颗蓝光!”居阳兴大喊道。 “这个不用你教!”克劳迪娅反驳着。 左手突然一颤,像是得到了什么命令,瞬息间缠满了银色铁链,伸进心口,一把便握住了那颗冒着幽幽蓝光的光点。兹雷的身体猛地一颤,他停下了捂着眼睛的手,露出了满是玻璃碎片的眼睛。 “去给我母亲!!忏悔去吧!!!” 猛地使出了吃奶的力气,手掌合拢,一把便捏碎了那颗幽幽蓝光的光点。那颗光点熄灭的同时,兹雷的皮肤逐渐衰老,身体正不断萎缩着。 “太好了,太……你在干什么?居阳兴?” 居阳兴这时高高抬着右手,眼睛死死盯着逐渐失去了生命力的兹雷。他的嘴里念念有词,在然而克劳迪娅听来,却像是富有节奏一般。 她忽然想起了那本记载着居阳兴事迹的《魔神》。因为现在他说的这句话,简直和写在扉页的那句传说中的预言一模一样。恩,虽然只有前半部分。 “我被强迫着在下面过了千年,我在人间的寿命还没完结。千年的诅咒完结时,就是我居阳兴重回人间的时候!可是你们搞得什么诡计!把我困在了这妮子的身躯!你们这些罪魁祸首,你!还有那个卢修斯!要是不能了结你们!我还叫什么居阳兴!” “这一拳!就是我居阳兴重回人间的宣告!你这个卢修斯的同谋!给老子记好了!” 一拳,惊天动地。带着无限的震慑,摧毁了周围的一切。 第一部 中野乱战 上 第二十三章 余烬的硝烟(1) “佩洛,前面好像出什么事了?” 正驾着车的佩洛德循声望去,远远便望见了弥漫在空中的灰蒙蒙的烟雾。望向烟雾的源头,河对岸一间小楼熊熊燃烧着,似乎正是那烟雾的源头。 “估计是哪里着火了吧。没事的,莎拉,这些都是那帮救火员的事情。”佩洛德本想这么回答,然而回首对上了车里莎拉丽丝心事重重的眼神,他的心里也不免生出了一丝担忧。 一股劲风突然拂过了佩洛德的脸颊,握着鞭子的手也在同时微微颤抖。左手急忙握住了颤抖的右手,勉强抑制住了莫名的颤抖。正暗暗松了口气的佩洛德,腰间却突然感受到了一阵剧烈的颤动,同时还夹杂着一阵低沉的嘤嘤声。 别在腰间的那把佩剑微微颤动着,佩洛德拔出剑来,一眼便瞧见了剑刃似乎感受到了共鸣,正伴随着共鸣微微颤动。 马匹突然变得躁动,引着车子起起伏伏。好不容易安抚住了马匹,佩洛德却瞥见了桥下的水面,一圈圈波纹从对岸那座小楼出发,一次次拍打着桥墩。 “不对劲,这不对劲,莎拉你……” 佩洛德不由得呆住了。车里的莎拉丽丝眼神早已失去高光,手臂紧紧环抱着自己。“佩洛,我,我感觉好害怕,那股强风吹过之后,我好像听到了一阵又一阵刀剑的声音。” “强风……你也感受到了那道风了?” 莎拉丽丝点了点头,抱着身体的手臂又收紧了几分。 “可恶,到底是怎么回事?”佩洛德焦急地环顾着四周,却并未发现什么。马车离小楼越来越近了,只要下桥,小楼就离自己不远了。 离那小楼越近,聚在桥上的路人也越来越多,似乎都在围观着小楼的火势。劲风依然向外吹着,一些路人也不由得伸手遮住了脸,然而几个路人却像是毫无察觉,压根就没注意到劲风的愈演愈烈。 马车终于停在了对岸,也在同时,佩洛德却拔出了剑横在跟前。他也想不明白为什么要拔出佩剑,他只是机械地朝车里的莎拉丽丝喊着,敲打着将要来临的警钟。 “趴下!” 脱口而出的瞬间,周围的时间仿佛停滞了一般。小楼熄灭了熊熊燃烧的火焰,却在地面扩展着根系一般蔓延的细小裂缝。河水愈发躁动着,一阵阵地打着浪花与漩涡。那把剑的共鸣也越来越强,如同感受到强者一般。 下一股更加强劲的风吹到脸上的同时,佩剑的共鸣差一点挣脱了佩洛德紧握的手。马匹终于被这冲击摆脱了控制,拉着车子朝着小楼飞速奔逃。街边玻璃的碎片飞散在空中,顺着劲风飞向远处。 “好……好强的风!这,这到底是……” 顶着强风,佩洛德已经睁不开眼睛了,只得眯着眼睛观察着周围的情况,却只能瞥见不时闪过眼前腾空飞过的路人。小楼前方的几个近卫最先吃了这波冲击,早被那股强风刮起,一个个在河里扑腾着。 马匹依然四散奔跑着,车里的莎拉丽丝捂着耳朵,伴随着颠簸发出一阵惊叫。离那座小楼越来越近了,马车却还不停下,仍在一股脑地奔逃着。 “马儿啊马儿,你到底要带我们到哪里去啊。”佩洛德顶着强风,慢慢抬起了头,勉强睁开的眼睛死死盯着近处的那座小楼,那座强风的来源。 他忽然瞥见了小楼的变化,不由得吸了一口冷气。 那扇巨大玻璃的前方,一个女孩扛着一个独臂男人立在边缘,身后是紧随其后的新一轮的火焰。那女孩像是深吸了一口气,轻轻一蹬,借着热浪的推力跃出了小楼。虽然并不清楚那女孩是要逃往何处,可佩洛德知道,眼前的自己是唯一有能力助她逃离生天的人选。 他忽然想感谢一下这匹马儿。 “莎拉!开门!”佩洛德回头喊着。 莎拉丽丝松开了捂着耳朵的手,脸上满是不解。虽然有些疑惑,可莎拉丽丝还是战战兢兢地拉开了门锁,轻轻启开了一道宽阔的通路。 “不行,还差一点……”佩洛德死死盯着凌空的那道人影,空出左手连连驱动着马匹。“再快点,再快点,不然就来不及了!” “不用!位置正好!”身后传来了莎拉丽丝的声音。 佩洛德不由得停住了驾车的动作,然而当他分辨出了莎拉丽丝声音里的一丝兴奋和愉快,他的嘴边终于微微翘起了一丝弧度。 “听你的!把克劳迪娅和盘缺先生接好喽!” 车厢突然受到了一阵剧烈的冲击,差点摆脱了马匹的链接。强风渐小,佩洛德急忙稳住车子,加快速度,奔驰在一片狼藉的沿河大道上。 “去哪儿?”佩洛德回头问道。 “往北城去!白山镇!咱们之前住过的地方!”借着一阵颠簸,莎拉丽丝趁机掩上车门,伸手抹了一把汗水。 “那地方吗!知道了!”佩洛德一挥鞭子,在空中炸出一声巨响。车子一扭,眨眼便离开了混乱的大道,朝着北城快速飞驰。 那栋小楼的火依然燃烧着,伴随着劲风远去逐渐变得微弱。 …… 精神空间。 “总算醒了,大小姐。” 克劳迪娅猛地起身,左臂却传来一阵剧痛。居阳兴在角落缓缓现身,一身灰肤在忽明忽暗的空间内,显得极不明显。他理了理衣领,顺手盘腿坐在克劳迪娅跟前。 “疼吗?” 脸上虽然写满了狐疑,克劳迪娅还是捂着左臂,轻轻点了点头。 “这就对了。”居阳兴无奈地笑了笑,“当时让你使用我那魔法,纯粹是无计可施。毕竟,魔法千千万万,可一个人一生中最多能使用的不过区区一种,每个人都有一种对应的魔法的资质,不过是露白与未曾露白罢了。” “你的意思是……” “看看你的左手吧,手腕是不是生出了一片链条状的痕迹。” 顺着居阳兴的话语打量着左手,克劳迪娅果然在手腕发现了一片青紫色的淤青,并且它的形状,已经隐隐有了一丝链条的形状。 “这也印证了我刚才说的。”居阳兴拔出戒指,放在手心里把玩着,“‘魔法界的铁律其中之一,不能将魔法借与旁人使用’要按现在的说法,‘排异’恐怕更好理解吧。” “排异?”克劳迪娅吃了一惊,“魔法又不是血液,哪里来的排异一说?” “可魔力的流动是与血液殊途同归的。你不会忘了咱们刚才拿到了兹雷的心脏吧?无论是东方人还是西方人,可都是认同血液出自心脏又流回心脏的道理。老祖先从血液的流动里发现了魔力的存在,并将之提取出人体,这才是所谓魔法的存在。血液尚且有排异一说,魔力当然也会有排异的可能。” “可……”克劳迪娅抚摸着手腕的痕迹,“这也不够证明魔法有排异的可能啊,同种血型不是还有匹配的可能吗?” “这也是学习魔法另一重的严苛。”居阳兴轻轻一弹,那枚戒指便稳稳落在了克劳迪娅跟前,“仔细看看吧,上面是不是有一些奇怪的花纹?” 接过戒指,克劳迪娅放在眼前一顿打量,终于才在戒指内侧发现了一个快要磨平的文字:“这……这是夏国文字吗?呃……认起来有点难度。” “嘿,难为你了。”居阳兴取回戒指,满是怜悯地摇了摇头,“‘银龙’,按你们当地西宇话,叫做‘白银的飞龙’应该更好理解吧。” “不要用这个眼神看着我!”克劳迪娅哼了一声,“本来去‘巡游’之前,我就在三哥的图书馆学了很久的各国语言了,我可没料到夏国文字和夏国话这么难学的。” “好了好了,不扯这个。”居阳兴摆摆手打断了这个话题,“刚才那段文字实际上就是把我体内的魔力提炼到外界的符号,基本上每个学习魔法的人都离不开这段花纹,除了少数例外,不过也不在讨论范围。”居阳兴清了清嗓子,“你只听好,魔法需要魔力供给,魔力从心脏来,而把魔力从体内提炼到体外的这个媒介,我们管它叫‘符纹’。” “符纹?” “是的。”谈及魔法的居阳兴目光忽然变得炯炯有神,“魔法的资质尚且严苛,近乎独一无二,而符纹的资质比起魔法还要再上一层。因为世界上不存在两个完全相同的符纹,而这也是魔法界的铁律之一。” “那符纹都是镌刻在戒指上的吗?”克劳迪娅接着问道,“还是说有其他的规则?” “不不不,用不着遵守这种陈规,”居阳兴笑道,“只要能让符纹接触到身体,或者是镌刻符纹的器物不会长期远离身体,魔力还是能成功提取出来的。我猜,兹雷那个老东西恐怕是戴着镌刻符纹的项链吧。” “不过那个卢修斯,恐怕是个难缠的对手。”说罢,居阳兴站起身来,就要往角落离开。 “等一下!”克劳迪娅突然挡在了居阳兴跟前,眨了眨清澈的棕色眼睛,“为什么您要这时候讲这些?” 居阳兴叹了口气,“我想讲就讲,不可以吗?”戴回戒指,居阳兴又清了清嗓子,“何况我用了你的身体这么些日子了,不给些好处,怎么让你再让我续上几天呢?” “你可真会找理由。”克劳迪娅微微笑着。 “何况你那老仇人还死在了咱们跟前,现在不讲,还要等到你学会魔法再讲吗?” 克劳迪娅轻轻提起裙角,恭敬地行了一个屈膝礼。居阳兴轻哼了一声,哼着小调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精神空间。 他缓缓睁开了眼睛,回到了现实世界。 第一部 中野乱战 上 第二十四章 余烬的硝烟(2) “您醒了,阳兴先生。” 面前的莎拉丽丝头也不抬地削着苹果,轻轻地摆在居阳兴旁边的果盘里。倒在躺椅上的居阳兴点了点头,正要伸手摸向苹果,右手却感觉一阵火辣辣地疼痛。 “小心点。刚刚才给你包扎好了,可别把伤口撕裂了。” 直到这时,居阳兴才发现,自己一身黑色的修女服早被换成了纯白色的夏装,虽然右手臂满满缠着绷带,浮现在表面的烧焦痕迹依然清晰可见。微微把头侧向远处的镜子,一边的脸颊也贴着止血布,额头也贴着几处创可贴。 “这么重的伤,是免不了留下疤痕了。”莎拉丽丝有些责怪地埋怨着,“您也真是的,阳兴先生,虽然您暂时使用着克劳迪娅的身体,可脸上的伤疤,可全都要克劳迪娅来承担的,对一个淑女而言,这像什么话呢!” “……那可真是抱歉啊,莎拉丽丝夫人。”居阳兴略带歉意地笑了笑。 “不怪你,我只是有些担心而已。”莎拉丽丝无奈地叹了口气,转身从地上捡起了一件破破烂烂的修女服饰,“我可是很中意这件服饰的,没想到变成现在这样……” “您……”居阳兴有些支支吾吾的,“其实我也挺好奇,我对西方教会也有小小的理解,据说献身教会的男女好像都是要摆脱世俗婚姻来着,可是您……怎么会有这件服饰呢?” “是我小姨退下来的。”听了这话,莎拉丽丝反倒有些忍俊不禁,“小姨当年进了教会,没想到尺寸不对,就留下了这么一件错码的衣服。我当年刚好成年,一见这衣裳,顿时就迷上了,也不管什么规矩,给小姨求了好些日子,她这才答应退给我穿。” “唉,没想到没穿上几天,衣服就成了这个样子。”讲到这儿,莎拉丽丝反倒流出了一丝遗憾,“我还是去找个裁缝重新定制一件吧。” 居阳兴无奈地摇了摇头,顺手拿起苹果啃了几口。“真是怪癖。”低头又咬了几口。 “对了,佩洛德他人呢?”居阳兴从躺椅上坐起身来,四处打量着周围的景物,反倒感到了一丝陌生,并不像是酒店房间的格局。 “你七爷他回城里打听情况了,”莎拉丽丝取过手帕擦了擦手,“出了那么大的事情,要是不回去看看,恐怕早就会被怀疑上了。” “城里?” 居阳兴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靠近窗边,远远地望见远处鹤立鸡群一般的巨大钟楼,以及钟楼后方的潺潺流水,要是再瞪大眼睛,甚至还能看见那五座横跨河水的白色桥梁。 “这屋子在北城,青铜山脉山脚下的白山镇。”莎拉丽丝也立在窗边,遥望着远处的城市。“当初他们出事的时候,我趁乱来到了这里,抵押了身上所有值钱的东西,才购下了这座暂时的容身之处。” “之后接回佩洛德没几天,劳诺找到了我们,希望我们暂时在他名下的圣徒酒店落脚。因为我们当时都在城里谋生,来回很不方便,于是我们便答应了劳诺,在他的酒店暂时住下,这一住就是两个多月,直到您带着克劳迪娅出现在我们家门前。” 居阳兴长长叹了口气,他确实没想到,这对夫妇在这之前竟过着这么一段日子。他正要接着追问,却瞥见莎拉丽丝皱着眉头朝身后大喝着,满是怒不可遏。 “你怎么又把绷带拆了!” 身后的独臂男人吃了一惊,手里的苹果咕咚一声掉在地上。还没顾得上捡起苹果,却见到了莎拉丽丝怒气冲冲地揪住了自己的领子。 “我跟你说多少遍了!伤员就该好好休息!你看你一身的伤疤,左手还烧成那个样子,不好好躺着静养,到处乱跑些什么?盘缺先生!” “我,我只是有些好奇。”盘缺连连摆手,“夫人您以前可从来没说过您在这儿还有一处房产的,小弟只是一时好奇,以及有些闲不住而已。” “而已?”莎拉丽丝突然抬高了声音,“你知不知道因为你的肆意乱动,害得我还要重新给你包扎一遍绷带。因为你,我还要再花上半个小时来服侍你这个伤员!” “好了,好了,我不动,不动总行了吧,”盘缺勉强答应了请求,而后在莎拉丽丝的注视下扭扭捏捏地坐上了躺椅。 “对了!这不就行了吗!”莎拉丽丝轻哼一声,脸上虽然写满愠色,语气比起刚才却温和了一些,“你们还挺幸运的,居然还能在那场冲击中侥幸生还,金雀花女士要是知道了,肯定是非常高兴的。” 居阳兴的身体突然一颤,没人注视着的角落,他的眼神逐渐变得落寞。倒不是因为感同身受,而是精神内的克劳迪娅突然变得异常的惆怅。 “他们……还不知道吗?母亲早被兹雷害死的消息……”克劳迪娅把头埋进了膝盖里,眼圈逐渐变得通红,挤出了一阵啜泣声。 居阳兴暗暗叹了口气,得亏他刚才关了‘传音术’,不然这个消息一捅出去,还不知道要惹出什么额外的事端。 钟声响起,正午当空,十二声钟声缓缓扩散着,一直飘向远方。屋外突然传来了一阵嘈杂声,伴随着匆匆脚步声,喘着粗气的佩洛德出现在了众人跟前。因为过于匆忙,手里的皮鞭还没来得及放下。 “兹雷死了,就在那间公爵咖啡厅……” 这句话脱口而出的同时,窗外的蝴蝶扑棱了几下翅膀,飞向了远方的天空。无声的霹雳划过天空,万里无云的天空划出了一道转瞬即逝的痕迹。 …… “是吗,兹雷那家伙死了啊……” 卢修斯轻轻抿了一口咖啡,眼睛空洞地望着窗外正午当空的景色。僵硬地放回茶杯,卢修斯的眼神却变得愈发冰冷,让人对上一眼就好像坠入冰窟一般。 “好了好了,可别再担心了,我的王。”身旁的中年男人微微笑着,“恩卢西亚那家伙的恶名早就传遍全西宇州了,被他得罪的人只会多不会少,今天不死,只怕明天也会死于非命吧。” “这话你恐怕没资格说吧,缝纫师。你和他不过都是一丘之貉罢了。” “哈哈哈,是啊是啊。”缝纫师仰天大笑,一口饮尽了杯中咖啡,“不过这么快就少了一个,恐怕您将来的大业也会多了些困难吧。” “这个我倒是无法否认。”卢修斯赞许地点了点头,“原本在中野的事情,都是让兹雷一手操办的,如今他一死,做什么都要亲力亲为,确实会辛苦了些。” “要不……我的王,”缝纫师悄悄起身,在卢修斯耳边低声说着,“既然您这边多了这么点小小的麻烦,不如让属下来替您分担这份痛苦,后方的事情自有属下去办,如何?” 卢修斯的眼神变得更加阴冷,甚至比起刚才还要冷上几分。“做好你分内的事,别把手伸的这么长,要是被人断了你自个儿的后路,我可唯你是问。” “是属下多嘴了。”缝纫师尴尬地点了点头,无言地坐了回去。 “哼,不过看你现在这么悠闲,那边的事情都完成了?”卢修斯又轻抿了一口咖啡。 “正是。”听了这话,缝纫师不由得端正了坐姿,“按您的吩咐,把他们一行全部羁押回国之后,我那边果然出现了几个不知好歹的东西,妄想调查您的底细。我已经吩咐下去,再过不久,某条河里就会飘着几具不明身份的死尸吧。” “这倒不错,正合你一贯的手法。”卢修斯满意地笑道,偏头望向了缝纫师的方向,“我给你的‘懒惰’,你可总是能给我玩出些新花样啊。” “多谢我王夸奖。”缝纫师连忙起身,朝卢修斯深深鞠了一躬。二人的周围顿时响起了一阵欢快的笑声。 房间的门关上了,缝纫师离去的脚步声逐渐远去。卢修斯从架上取下一瓶红酒,取过手帕轻轻拭去上面的灰尘,又取过一只高脚杯,注视着红酒缓缓加满了杯子。 “就这么让他走,合适吗?” 卢修斯取起杯子,微抿了一口红酒,“没关系,”他头也不回地回应道,“他可是我几个最忠心的属下,是我成就大业的根基。我的大业可少不了他们。” “可是……” 身后的黑影突然拉长,出现了一个披着斗篷的黑衣人。“我不相信他,他这副说话的口气,让我时常感觉他做不了几件正事,完全是借着您的名头做着一己私欲的龌龊行径。” “你也该对他有点信任吧,刺客?”卢修斯回首对上了黑衣人的视线,“我正式因为信赖他的能力,才将他招揽为我的部下的。至于他私底下做出什么事情,轮不到我去关心。” 黑衣人正要接着辩解,卢修斯却摆摆手打断了他,“他的事情暂且不谈,我交给你的事情办的怎么样了?” “已经查清楚了,那个大小姐现在就躲在……” “行了!”卢修斯猛地一挥,“既然知道了她在哪,用不着再通报我了。我现在只想等着她的死讯,至于你想什么时候动手,全凭你的意思,无论牵连几个都没关系。” “是。” 黑衣人微微颔首,身形缓缓消失在了暗处的角落里。角落的黑影变得漆黑,逐渐吞没了黑衣人的身形。不过眨眼,那地方再也没有人存在过了。 黑衣人消失的瞬间,房间传来了几下有规律的敲门声。卢修斯一声“进来。”,门外来客的身影便出现在了卢修斯眼前。 “你果然还是接受我的条件了。”卢修斯轻轻加满了另一杯红酒。 “这么丰厚的条件,我怎么可能会拒绝呢。”来人走到卢修斯身边,轻轻接过了那杯红酒,“您不会不了解我吧,我一向是个逐利者,有利可图的事情从不拒绝。” “这就挺好,”卢修斯拿着酒杯,轻轻敲着来人的酒杯,“无论刺客的行动成与不成,只要有你这个帮手,你我的事业必然可成,给你的利润恐怕还能再翻上几倍。” “我正等着这一天呢。” 酒杯轻触,二人一饮而尽。 第一部 中野乱战 上 第二十五章 余烬的硝烟(3) 下午二时。圣徒酒店。 前台的电话机突然响起了悦耳的铃声,劳诺·特洛尔还没来得及带上拐杖,直接冲出了如厕的房间。前台的白衣侍者还没来得及拿起话筒,就被一把抢走了话筒。 “就猜到是你小子!”劳诺虽然冷哼一声,脸上却是一副意料之中的神态,“出门也不先说一声,你知不知道我在你门外敲了多少次门!” “抱歉啊六哥。”话筒里是佩洛德满是歉意的声音,“这不是前几天莎拉的脚受了点伤吗,还有她最近要去北城跑一趟,这一来一回恐怕要花不少时间,我们就决定先走一步,没来得及和你说一声,真是抱歉。” “北城?你怎么还跑那儿去了?”劳诺有些不解,“你这邮局也好,医院也好,这,这城里的条件不比那好上半点?非得跑到那郊区地方搞什么玩意?”有些烦躁地挠了挠头,劳诺接着问着,“不提这些破事了,你现在在哪,我去找你。” “不用了,我就在附近的邮局呢。不然我上哪儿在北城那地块打这个电话呢。”话筒里的佩洛德清了清嗓子,劳诺一拍脑袋这才想起,虽然国内早就普及了电力,但电话机这种新奇玩意,王都城里也就十几户人家在使用,基本都是富贵人家才用得起的东西。 “行了,那你几时才能回来?” “待会就到,等我这通电话挂了就成。”佩洛德的声音却顿了一顿,“呃……不过可能东西多了点,莎拉她刚才买了一堆东西,恐怕……” “好说好说!”劳诺连连笑道,“咱这儿最不缺的就是人手,多少东西你就可劲送回来就成!” 挂断电话不久,远远地就能听见外头几声马匹的嘶鸣声。佩剑的男人搀扶着女士下了车,轻轻推开了刚刚安装完毕的崭新的玻璃大门。 “好家伙,我可等你很久了!”劳诺猛地起身,翻过前台,一把搂住了佩剑男人的肩膀,“巴西尔!把我那瓶好酒拿出来,咱要喝个痛快!” “喝酒?不不不,”名为佩洛德的佩剑男人连连摆手,“饶了我吧,六哥,何况我正忙着呢!这顿酒就先欠着吧。”说着就要挣开劳诺。 “不成!”劳诺搂着肩膀的手又收紧了几分,“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心思,面上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其实你心里早就乐开花了吧。”一只手便捶在了佩洛德胸前。 “怎,怎么说?” “早上这附近闹得好大动静!那家公爵咖啡厅不知闹了什么事,突然就发生爆炸然后着火,整栋楼都被烧光了。而且我还听说,那个兹雷好像收到风声要去抓捕那个通缉犯盘缺来着,没想到他和他带着的那队人,一块死在了那里,抬出来的时候已经不成人样了” 讲到这儿,劳诺突然扑哧一声,开始放声大笑着,几乎笑出了眼泪,搂着肩膀的手又是连连拍着佩洛德的肩膀。佩洛德脸上虽然写满了震惊,嘴角却浮现出不易察觉的微笑,像是意料之中一般。 “唉哟唉哟,失态了。”劳诺擦去泪水,“这可是天大的好消息,兹雷那家伙的名声早就烂透了,从以前就得罪了不知道多少人,要不是老头死命保住了他,估计他死都不知道死哪儿去了……你说,真不陪哥哥喝一杯?” “我不都跟你说过了吗?”佩洛德向后努了努嘴,望向了放在楼梯口的几口大箱子,“这就是我要带回来的东西啊,要不是你说有人手,我还懒得回来呢。” “搬东西嘛,都是他们的事。”劳诺招了招手,又对上了正抱着一瓶新酒的巴西尔,“巴西尔,去帮个手,酒的话待会再开。” 巴西尔慌忙放下酒瓶,混在呼啦啦的前去搬运箱子的人流中,远处的莎拉丽丝一瘸一拐地凑近人流,有条不紊地指挥人手搬运着箱子。 “不对啊,怎么今天没见着米海尔呢?他人哪儿去了?” “今天他休假,所以我在路上逮住了巴西尔过来帮手,喏,就是留着紫色挑染的那个。你刚才见过的,刚才我不是让他拿着酒出来吗。” “原来……原来是他。”佩洛德点了点头,不禁低头沉思着。三天前回去的路上一闪而过的军士恐怕就是他,和米海尔是同乡的那个…… 劳诺挠了挠头,显得有些不太耐烦,正要接着开口,肩膀却被人拍了一拍。莎拉丽丝立在后头,另一只手直接挽住了佩洛德的手臂。 “真是抱歉,虽然你们兄弟俩有点事情,不过我和他还有事情没说完呢,约好喝酒的话留着晚上再说吧。”佩洛德回过神来,却对上了莎拉丽丝频频眨眼的讯号。 “啊——对对对,我差点忘了,我待会还有事情要办,先走一步,就这样!”几乎是源源不断地吐出了推辞的话语,佩洛德趁势挣脱了劳诺,一道被莎拉丽丝牵扯着往楼梯拖去。 “喂!记得晚上找我喝酒!”身后是劳诺扯着嗓子呼喊的声音。 …… “咔嚓!” 关上门,听着屋外远去的脚步声,屋内的两人重重松了一口气。“他们……他们应该感觉不到这箱子里,还藏着一个人吧。”二人的想法出乎意料的一致。 掀开其中一只箱子,米色长发的女孩蜷缩在中间,一副完全失了神的模样。长长深吸了一口外面的空气,女孩脸上终于是神清气爽的神色。 “你们可真行,假装买了一堆东西,然后把我一个人装在箱子里送回来。”慵懒地伸了一个懒腰,居阳兴顺手拿起身旁的杯子一饮而尽。 “不这样做,就怕被老头那边的人发现啊。”佩洛德虽然面露为难,而后脸上却是掩不住的喜悦,“不过我可料不到你会这么大摇大摆地出去,进了全城最繁华的餐厅,还把那个兹雷干掉在那儿。” “都是凑巧,谁知道那家伙哪里来的风声。”居阳兴啧了一声,又伸了一个懒腰,“我这里倒不重要,你就这么听了老盘的话,就这样放他一个人回去?不怕他被抓了不成?” 佩洛德有些无奈,“他要是能听我的就好了,说什么自己一直住在西城,比咱们这些王室子弟熟络得多……还说有什么秘密的通路可以回城,这种鬼话连小孩子都不信啊。” “唉,算了,”居阳兴摆了摆手,“闹了今天这一出,都把我累坏了,我睡个午觉,傍晚之前别叫我。” “放心吧,有我在。”佩洛德自信地点了点头。居阳兴疲惫地笑了笑,仰头便倒在沙发上,不一会就传来了一阵平稳的呼吸声。 居阳兴的呼吸声逐渐变得平稳,佩洛德的眉头却皱得越发的紧。起身坐在莎拉丽丝身旁,他凑在她耳边低声道:“你说的都是真的吗?你真的看见他了?” 莎拉丽丝点了点头:“肯定是他。除了道格拉斯,我可从没见过那个人和他一样背上有这么大的伤疤的。” “确定是在那儿吗?北城的那座采石场?” “没错,我亲眼看见的,就离着白山镇不远的那座山脚下的青铜山采石场。” …… 索穆尼取出钥匙,熟练地启开了面前的房门。在黑暗中摸索着开关的手,却碰到了什么冰凉而又坚硬的东西。 “啪。” 灯亮了,索穆尼缓缓抬起双臂,迈着僵硬的脚步缓缓进入室内。轻轻一蹬,门板发出了一声巨响,重重合上了房门。 “好久不见啊,盘先生。”索穆尼微微颔首,脸上挂着一丝微笑。 门后的盘缺冷冷哼了一声,长刀离开了索穆尼的脖颈。“是你做的吧,你把我的动静全露给了兹雷那边,险些让我折在那儿。”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索穆尼摇了摇头,把手背在背后。 “四爷,不,应该说是小弟的恩人。”盘缺清了清嗓子,“您既然救了我,就是小弟欠您的恩,有生之年,小弟必会偿还这个恩情。可是您今天做了这么一出,无疑是把小弟往火坑里推啊。” “恕我重复一次,我并不明白你在说什么。”索穆尼再次摇了摇头,一只手却悄悄摸向腰间。 “米海尔早就吐出来了。”盘缺淡淡说着。 索穆尼的眉头突然抖了一下,“是吗,这个嘴巴漏风的北地人,我早知道交给他就不是个好主意……” “四爷!”盘缺突然提高了音调,“小弟愚钝,恐怕不能看破您的目的。您前头让我前去咖啡厅,后脚便匿名告发了我的所在。因为您早就知道我是企图劫狱的通缉犯。” “我想,恐怕这就是您卖给两方的人情,如果我成功逃脱,你我都不会有什么损失,甚至还证明了收留我是个非常正确的决定;如果我失败,这就是卖给兹雷的人情,你也可一手撇清和我的干系,以求谋得更高的利益。” 话音刚落,一阵掌声突然传入了盘缺的耳边。索穆尼满意地点了点头,脸上是从未有过的愉悦。 “我就喜欢您这样的人。”索穆尼畅快地笑着,“不仅实力高强,脑子也转的这么快,正是最适合为我工作的人才。”索穆尼“啧”了一声,又道,“我原来也没想到你闹得这么狠,连那个兹雷都身死当场。嘿嘿,这不就更证明您是个人才吗?” “我不明白,四爷。您费了这么大的劲,就是为了这样考验我的本事?” 索穆尼斜眼打量了一番盘缺,鄙夷地瞥了一眼:“你的本事?从东方的剑术世家出来的徒子徒孙,用得着我去考验吗?你的实力关我什么事?我想要的,可不止如此。” 索穆尼站起身,拍了拍盘缺的肩膀,趴在他耳边耳语道: “我想要的,是老爹的位子。为了它,我可以付出所有。” 第一部 中野乱战 上 第二十六章 来袭的刺客(1) 8月28日。夕阳西下。 公爵咖啡厅的最后一丝明火已被扑灭。沿河大道上人头攒动,围观着一具具死者从废墟间抬出,恩卢西亚·兹雷早就烧得不成人样的尸体躺在路边,一条白布简陋地掩盖着惨状。 凯德尼斯探出了头,镜片反射着微妙的光芒。他抬了抬眼镜,只是叹了口气,转身离开人群,拦下一辆车子一路前往西城。 马车稳稳停在了流浪者大街的街口。那车夫接过车费,头也不回地驾着车子匆忙离开,唯恐对这片地方避之不及。凯德尼斯皱了皱眉,只是沿着街道一路深入,踏进了这座城市最边缘的地带。 拐进某条小巷,再转过几个转角,眼前出现了一家低矮的酒吧,比起外面的其他酒吧,这家小店连简陋一词都搭不上边,仅仅只是挂着一条黑色的门帘阻挡了外来的视线。虽然这家酒吧勉强挤在了两栋房屋中间,显得有些窄小,凯德尼斯却早已看穿了这其中洞天。 熟练地掀开门帘,吧台后的络腮胡停下工作,望着凯德尼斯的眼里充满了惊奇。 “好久不见,弗恩福少爷。” 凯德尼斯摆了摆手,脸上却会心一笑,径直在络腮胡跟前坐下。“别再拿我的排名开玩笑了,咱们这才几天没见,就变得这么生疏了吗?” “您已经五年没光顾了。” “是吗……已经五年了……”凯德尼斯显得有些黯然神伤,“没想到都过了这么久了,当初失控的时候,我可是差点把这里给砸了,现在想想,那段日子过的可真是不舒坦。” “只要您这个老主顾能来照顾我的生意就好了。”络腮胡擦着杯子,转身从柜子上取下酒瓶,“老规矩?一杯马丁尼?” “非常感谢。”凯德尼斯微笑着点了点头。 手里的酒杯上下翻飞,随着络腮胡熟练地调制着酒水,眨眼间,面前的酒杯装满了调制完毕的马丁尼。凯德尼斯向络腮胡一番道谢,拿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 “还有五秒。” 默念着五下时间,手里的酒杯刚好碰到桌面的同时,突然的来者掀开了门帘。 “欢迎光……”络腮胡见到来人,不由得愣在原地,脸上旋即写满了鄙夷,“我当是谁呢,这不是塞克少爷吗,亲临我们这家名不见经传的小酒吧,有何贵干?” 来人的拐杖在桌面上敲了一敲,拍下了几张钞票。“都是些十年前的陈年旧事了,老汉斯,您瞧我不起,可不能瞧不起钱啊,上门的生意总该是要做的吧。” 络腮胡拿起钞票,在头顶的灯下一阵打量,好一会儿,他才轻哼一声,将钞票揣进兜里。“算了,塞克少爷,谁和钱过不去呢。”他又从酒柜上取下一瓶来,“还是老规矩吗?” “和他一样。”来人指了指凯德尼斯的杯子,在他旁边找了个空位子坐下。 络腮胡点头确认,正要开始调酒,却发现其中一瓶早用完了。他挠了挠头,转身掀开内间的帘子去翻找了。“今天可是头一遭的准时。”眼见周围无人,凯德尼斯淡淡说着,又轻抿了一口。 “你是瞧不起我吗。”来人很是生气,随手将拐杖在柜台拍出一声巨响,“我劳诺·特洛尔最厌恶旁人在我耳边一顿说教,尤其是你这个和我一母所生的兄长,你最没有资格在这儿和我说这种话。” “又想把这里给砸了。”凯德尼斯冷冷说着,却只是叹了口气,“不过自从那件事之后,咱们俩好像再也没找个地方喝一口了吧,这么算来,好像过了十年了吧。” “是啊,十……”劳诺突然合上了嘴,因为他瞧见络腮胡掀开帘子,在跟前冷冷哼了一声。直到面前又多了一杯相同的酒杯,络腮胡钻进內间,劳诺这才松了口气,“都十年了,如果葆拉姐没出了那件事,你我恐怕就不会像现在这样了吧……” 劳诺突然想起了他来到这儿的意义。 “不对!你怎么在电话里说的!再说一遍!” 一张照片轻轻地压在酒杯下,收回去的凯德尼斯的手似乎还在微微颤抖。他摘下眼镜,颤抖地取出手帕,又颤抖地擦拭着眼镜: “昨天晚上,老汉斯的人在附近发现了她,不过事出突然,照片拍得十分模糊,连分辨相貌都做不到。而当时我在回去的路上,也发现了她的踪迹。虽然也是一闪而过,不过这些特征已经足够印证了我的判断。果然,今天一早,老汉斯的人找上了我,让我叫上你一道过来这儿。” “什么……什么判断?” “兜帽下露出的棕色的长发,眼睛是和咱们殊途同归的橄榄绿,虽然用面罩遮住了脸,那副神情,那副样子,我一辈子也忘不了。”凯德尼斯一字一句地说着,眼神变得越来越恐怖。 “你说啊!”劳诺似乎也猜到了身份,声音也不自觉颤抖起来。 “你难道还不知道?我们那个失踪了十年的家人的名字,非要让我亲自说出口吗?” 劳诺·特洛尔的酒杯突然出现了一条裂缝,手里的拐杖也不由得捏出咔咔作响的声音。 “都十年了吗……葆拉,你可总算出现了。” …… 入夜。晚间八时。 深蓝色的圆月高悬于空,给地上铺了一层深蓝色的光芒。圣徒教堂的唱诗早已停歇,只剩下后座那栋直插云霄的钟楼仍在孜孜不倦地运转着。 背对着月光的一面,“刺客”卡萨森立在钟面的边缘,居高临下俯视着这座城市。西面的城市早已陷入黑暗,而东面的它,却开始了另一个时间的狂欢。那座咖啡厅的周边早成了一片废墟,平日里人头攒动的街上反倒空无一人。 卡萨森轻蔑地笑了笑,即使脸上遮着面罩。悄悄摸向腰间,抽出了一把造型奇特的匕首。匕首在指尖旋转着,表面却冒着一阵微微绿光,奇特的花纹开始在匕首表面慢慢浮现。 看也不看地,卡萨森扔下了那匕首。在那匕首陷入了两栋建筑的间隙之前,刺客的身影忽地从钟楼消失了踪迹,身影随着一声破风声出现在了匕首下方,稳稳落在了屋顶。伸出手,看也不看地接过匕首,重新收回了腰间。 “就是那儿了吧,那个大小姐的住处。” 卡萨森望向了东方那座高楼,又取出了那把匕首。绿光划过长空,直直钉在了那座高楼的外墙,而后强风刮过,卡萨森立在匕首上方,轻轻一蹬,直接翻到了高楼的屋顶,那匕首不知何时又回到了手里。 借着边缘,望向下方空空如也的道路,卡萨森的心里反倒有些踌躇,皱着眉头显得很是为难。这可是在闹市区公然行刺,虽然街上没什么人,难保不会被哪个多管闲事的家伙看见了自己的所作所为。 “唉不对,我既然都站在这儿了,还有什么顾忌。我可是卡萨森啊,我堂堂举世以来最传奇的刺客,怎么会因为这等障碍坏了大事……嘶,头好疼,最近怎么突然开始头疼了,难不成和那个看见我的那个四眼有什么关系?……” 连连拍了几下脸,卡萨森这才停下了胡思乱想。再次翻身望了望下方空无一人的道路,卡萨森深吸了一口气,取出匕首,轻轻地丢了下去,又在脚下放下了另一把冒着绿光的匕首。 “还有一层,还有一层,还有一层……” 卡萨森闭着双眼,嘴里却在默念着楼层,像是能能看见一般。重复了第五次的默念,卡萨森猛地睁开双眼,身形突然出现在坠落的匕首后方,视线死死盯着面前那扇平平无奇的窗户,嘴里念念有词,背后出现了星星点点的绿色光斑。 “去吧!绿刃!” 猛地绽放,从光斑的中间喷涌出无数细长的绿色线条,直直撞破了那扇窗户,一时间,烟雾散漫,除了听见稀稀拉拉的碎裂声音,再也分不清发生了什么。 卡萨森自信地挑了挑眉。原本就计划无论功成与否,马上利用‘绿刃’瞬移回去的他,此时却突然听见了隔壁的窗户炸开的声音。眼睛微微瞥去,连带着墙壁一块坠落地面的窗户后方出现了一个盘旋着铁链的女孩。那女孩凌空一蹬,右手的银色铁链直直地朝着自己飞来。 “等到你了!”女孩的脸上意料之中的自信,比起自己,显然还要高上一层。 这偏差也太大了点吧,卡萨森心想,猫吃老鼠怎么还变成老鼠吃猫了? …… 稍早。 “换个房间?这……”莎拉丽丝有些不解,不住打量着沙发上睡眼惺忪的居阳兴。 “你们克劳迪娅大小姐出的计策,”居阳兴打着呵欠,又伸了个懒腰,“我睡得正香呢,她一下给我叫醒了。她说,我用她的身体在城里闹了这么大的事情,无论是出自什么理由,那个卢修斯肯定会在城里大肆搜索,迟早有一天会找到你们。大少本来和卢修斯有了芥蒂,要被他发现是你们窝藏的我,不就是个送上门的动手的理由吗?” 莎拉丽丝正想说些什么,却被居阳兴伸手拦下:“不过换房间是我的计策,那个兹雷死后,卢修斯今天之内一定会来动手,而且最坏的结果是,他早就知道了我躲在你们这儿,只是佯装不知。悄悄换个房间,起码可以迷惑一番派来找的人,为咱们早日离开这里拖延些时间。” “如果是克劳迪娅还有您的意思,待会儿我就让他们换个房间。”莎拉丽丝叹了口气,“不过佩洛德很早就出去了,不和他说一声的话,恐怕会多出些事端。” “他肯定会明白的,大少这个人除了迂腐一点,其他的倒还好说。”居阳兴双手枕在脑后躺下沙发,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他怎么这时候出去了?不是刚回来吗?” “去见个人。”莎拉丽丝脸上有些担忧,而后却是无奈,“见个旧友,一个咱们相交甚欢的旧友。” “旧友?谁啊?” 第一部 中野乱战 上 第二十七章 来袭的刺客(2) 那条银色的铁链离自己的鼻尖只剩下咫尺之间时,坠落的卡萨森反手握住了同样坠落的匕首。下一秒,银色铁链划破了刺客消失前的残影,直直给墙上开出了一条裂缝。 “啧!” 居阳兴猛地一拉,铁链牵引着自己立在墙上。仰头望去,楼顶的刺客回首一望,橄榄色的眼睛显出了一丝轻蔑。 “站住!” 左手的铁链甩去,刺穿了隔壁楼房的边缘。两腿一蹬,铁链牵引着居阳兴飞向天空,稳稳踏在了楼房边缘。刺客也不含糊,几根绿光歪歪扭扭地擦过了追击者,转身灵活地闪动在一栋栋楼房的屋顶。 “这家伙,连和我打的心情都没有吗?”居阳兴喘着粗气,手边却不住拨动着食指的戒指,“可你自投罗网,还要让我这么轻易地放你走?” “那家伙往西城走了!”克劳迪娅连连呼喊着,“如果他是卢修斯的人,势必会连累到哥哥他们的!我可不想再看着那个亲人死遭受磨难了。” “同感!”居阳兴嘿嘿笑着,眼睛变得越发透露着自信,“要是你这副身体死了,我也要被连累的,下界那地方我可不想再去第二次了。” 不过说话间,刺客的身影已经愈发遥远,变得可望不可及了。居阳兴并不慌张,只是从兜里取出一枚硬币,轻轻地向上一抛。 “大小姐,有些事我恐怕还没和你说,”硬币逐渐落地,离脚下越来越近,“魔力这种东西也是有极限的,比如说我的铁链顶天也就只能离我五米,再远的话就超出极限了。” “但是,”居阳兴微微抬起了右脚,“要是把魔力附加在一个无关的器物,那我的铁链能施展的范围,就是这个器物蕴含的魔力!” “你是说!”克劳迪娅的声音里透露着一丝惊喜。 “就像……这样!” 硬币与飞起的脚触碰的瞬间,克劳迪娅清楚地注意到硬币的表面绽放了一层更加绚烂的银光。硬币随着脚力飞出,深深陷在远处的墙上,在后面,凌空划出了一道银色的铁链,一路蔓延到了脚下。 “别想走!” 一声怒吼,居阳兴踏上铁链,顺着铁链德牵引飞速地追去,眨眼间便来到了嵌着硬币的墙上。甩出另一根铁链,顺手取出硬币,居阳兴又翻过了另一栋房屋。而在第二次追击之前,刺客的身影离自己只有咫尺之遥了。 故技重施。那枚硬币带着铁链擦过了刺客的脸颊,直直钉在了身旁阁楼的窗户。全神贯注奔跑着的刺客被这一着吃了一惊,眼睛下意识地瞥向硬币。就是这短短的一瞬间,居阳兴的身影已经到了他身边,只差直接揭下自己的面罩了。 翻身旋转,二人几乎是同时做出了这个动作。脚下一蹬铁链,居阳兴手里那条鞭子一般细长的铁链,直直甩向了刺客所在;刺客也不含糊,脚下连连退后才堪堪躲过了这一击之后,背后的光斑亮起,冒出了一阵毛毛细雨般细小的绿光。 细长的铁链划过屋顶,留下了一道细长的裂缝;细小的亮光击中了身后的阁楼,钻出了一堆马蜂窝一般的细小洞口。 铁链划破,绿光蔓延,闹得周围金光四溅,烟尘弥漫,屋顶发出摇摇欲坠的声音,惊动了一阵夹杂着慌张的惊叫。 烟尘淡去,刺客卡萨森捂着痛楚的额头,那双橄榄色的眼睛变得越发凶狠。居阳兴慢慢收回铁链,一身白色衬衫也沾满了灰尘,额头的创可贴不知什么时候丢失了,露出了一条很小的伤疤。 “适可而止吧,大小姐。”卡萨森的声音逐渐变得冰冷,“再闹下去,恐怕对你我都不是什么好事。我一个刺客是不能光明正大地现身的,而你也是被重点关照的人物,你我在这个方面,恐怕是一丘之貉啊。” “我可不会做这种暗中取人性命的勾当。”居阳兴冷冷说着,摸了摸额上的伤疤,“要是这么放你走了,那我不是更会被重点关照了吗?” “在这里做掉我也没用啊,您就想不明白吗?”卡萨森微微抬了抬眉头,“既然我找得到你,说明我头上的那位不也是对你们的动向掌握得一清二楚吗?要是我死在这儿,不更证明窝藏您的那两位王室成员的罪责了。” “但要是不做掉你,他们就真的只能等死了,我居阳兴绝不会容忍试图残害护我周全的人的,无论他是谁。”居阳兴斩钉截铁地说着,手里的铁链微微举起。 然而话音刚落,卡萨森的反应却有些多了一丝怪异。听见“居阳兴”这个名字的时候,卡萨森的瞳孔突然缩小,像是听到了什么特别的名字。他突然倒吸了一口冷气,得以让这股气息冷却了混乱的思绪。回过神来的时候,还是晚了一步。 他的身体还是慢了一步,铁链擦过脸颊,在面罩上划开了一个口子。黑色的面罩掉在地上,一股晚风将它吹得越来越远。 面罩落地的瞬间,卡萨森头颅的痛楚变得越发强烈,甚至比起刚才居阳兴飞速赶到身边的时候还要强烈。下意识地转身走开,脚下却像是软绵绵一样踩不到底。 “怎么回事……我一看见那女孩的脸,就感觉头好疼。” 愈行愈远,卡萨森这时候已经站不稳了,只得勉强扶着墙壁才能走路。可奇怪的是,为什么身后没人追来?那个自称是传说中的魔神‘居阳兴’的女孩为什么没追来?故弄玄虚? 卡萨森悄悄回首,却远远地望见了女孩颤抖的左手捂着合不上的嘴,刚才的从容已经被如今的震撼占据了。陷在墙上的硬币的光芒逐渐虚弱,看起来她似乎是没有追上来的意思。 “怎么……怎么回事?我这副相貌……惹得她不敢靠近我吗?” 卡萨森不愿再多想了,头颅的痛楚已经让“他”站不稳了。尚未被痛楚占据的记忆里,卡萨森隐约记得自己在出发前,惯例在出发地留下了一把无视距离瞬移的匕首。“他”苦笑着,没想到我一世英明,还是要使用这招吗? 闭上眼睛,卡萨森深呼吸了一口气,两脚一蹬,跨过了脚下狭窄的间隔,扔下了身后愣在原地的女孩,一脚深一脚浅地渐行渐远。 女孩的精神一阵颤动,两股精神在脑中闹出了激烈的冲突。 “你说什么?葆拉?这……”居阳兴显得有些不肯置信,而后眼前却浮现出了一个与卡萨森的面孔相差无几的另一名女性。 “是啊,葆拉姐……”震撼过后的克劳迪娅十分消沉,“三个月前,我被卢修斯关进铁山城堡的那几天,那个和我关在一个牢房的,而且已经被卢修斯关了十年的,就是她。” …… 山路。快马加鞭。 周边的树木越来越浓密,几乎挡住了头顶深蓝色的月光,然而月光还是顽强地穿过树叶的缝隙,洒下了无数深蓝色的帷幕。 米色头发的佩剑骑士驾着快马快速地穿过帷幕,朝着山路深处奔去。越往深处,马蹄下扬起的枯枝败叶也越来越多,一度遮蔽了自己的视线。 “不愧是传言流放重刑犯的地方,果然是偏僻无人。” 轻轻拂去身上的枯叶,佩洛德轻哼一声,驾着快马继续深入。面前出现了一片密密麻麻的荆棘,佩洛德翻身下马,又将快马牵到一处僻静地带之后,蹑手蹑脚地往荆棘林凑近。手指只是刚一触碰,锋利的荆棘刺顿时给了他一个剧痛的伤口。 “黑钢荆棘?原本我还只是听说种着荆棘林的后方就是采石场呢,没想到居然是这个品种……这可麻烦了。” 佩洛德为难地挠了挠头。这种比刀剑还要锋利,还要坚硬的植物当初可是让当时服役的他吃了好大的亏。不说身上这把剑能不能斩断这片荆棘,单是闹出来的动静,就足以把守卫给惊动了,要是让卢修斯知道了…… “啧!”一番思想斗争,佩洛德还是拔出了长剑,“发现就发现了吧,要是不能亲眼确认道格拉斯的死活,我宁可在他那儿再吃一次折磨!” 长剑缓缓凑近了荆棘,然而刚一碰到枝条,两边的荆棘顿时发出了一阵沙沙声,像是有了联系一般。佩洛德吃了一惊,急忙把剑收回,也在同时,耳边突然冒出了一阵富有规律的脚步声,顺着小路逐渐靠近着自己。 佩洛德的心顿时提到了嗓子眼。然而在这种紧急时刻,他却感觉裤腿好像被什么拉扯了一般。他看到了一只布满伤痕的手从荆棘下方的间隙探了出来,正拽着自己的裤腿。 从那个间隙里冒出了同样布满伤痕的头颅,熟悉的面孔正朝自己露出了开朗的笑容。 “道格拉斯?” “快进来!别让那帮家伙发现了。” 佩洛德也不再多想了,趴着身子钻进了那个间隙。虽然被荆棘划出了不少伤口,可一见到面前这个人,佩洛德的心里再也感受不到疼痛了。 荆棘后面依然是一片荆棘,不过在两片荆棘中间,留出了一条狭窄的空间。佩洛德好不容易钻进了这片洞天,还没来得及感叹一番,那个人突然紧紧抱住了自己,连连拍着自己的后背。 “我可想死你了,老哥。”名为道格拉斯的那人低声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委屈。 “委屈你了,老弟。”佩洛德也是十分感慨,“自从三个月前你我被迫从车站分离以来,总算是见了一面了。万万没想到,那老家伙居然会把你安排在这儿,要不是莎拉偶然路过发现了你的背影,我一辈子都想不到你会在这种流放重刑犯的地方。” “得了吧。”道格拉斯不屑地哼了一声,拽了拽系在衣领的黑色小领带,“那帮家伙可真不给面子,该做的苦力还是要做的。”他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不对啊,我听那帮看守说,你不是被关在了兹雷那家伙的庄园吗,你怎么现在在这儿?” “说来话长啊,老弟,这三个月,不,这三天来发生的事,每件都洗刷了我平生的眼界。真是可遇不可求的事情啊。”佩洛德有些感慨,胸前却结结实实挨了道格拉斯一拳,“别废话了,赶紧说吧,我倒好奇你这三个月究竟用的什么方法逃出了兹雷的手掌。” 佩洛德清了清嗓子,正要开讲,道格拉斯却伸手拦住了他。竖起耳朵仔细听了好一会儿,道格拉斯的脸上却出现了从未有过的恐惧。 “快走!有人来了!” 佩洛德只一愣神,耳边顿时出现了什么东西燃烧的声音。虽然没有脚步声,佩洛德的心里却出现了莫名的恐惧,一股想要逃之夭夭的恐惧。 “快啊!” 推搡着佩洛德穿过间隙的同时,身后的荆棘林突然被漆黑的火焰吞噬了。荆棘林的后方,一身华丽服饰的女性亭亭玉立,伸出的手指间跳动着一团黑色的火苗,如同有了生命一般。 “我不是告诫过您了吗,不要想着越过这片荆棘林吗?”女性的声音甚是悦耳。 “出来透透气嘛,主教大人,这您该同意吧。”道格拉斯并不看着女性,而是她身后气势汹汹的军士。 …… 山路。快马加鞭。 佩洛德捂着额头,脸上满是痛苦,以及疑惑。握着缰绳的手里夹着一块宝石项链,是道格拉斯趁乱塞给自己的,权当是自己活着的证明。佩洛德并不是在意这个,他在意的,是堵截着道格拉斯的后方的那名女性。 他终归还是看到了那名女性的脸,他一生都无法忘怀的脸。 第一部 中野乱战 上 第二十八章 可怖的真相(1) 来者掀开了酒吧的门帘,一头深蓝色的齐整短发十分显眼。无神地打着呵欠的络腮胡见到来人,急忙从倚靠的吧台起身,狼狈地理了理衣领。 “德莱尔少爷,什么风把您吹来了。”络腮胡尴尬地赔笑着。 来人只是一声冷哼,正眼也不瞧那络腮胡,只是被桌上一杯原封不动的马丁尼吸住了神。酒杯的下方压着一张照片,赫然是那刺客卡萨森的模样。凯德尼斯趴在吧台,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鼾声,身旁早已堆满了十几个空杯子。 “早就猜到你会在这儿了。”来人斜眼瞥了一眼凯德尼斯,而后在吧台拍上了几张钞票,“一杯普通红酒就好。还有,请您以后不要再称呼我‘少爷’了,我一个卢修斯的继子,哪有资格受得这种尊称。” 络腮胡接过钞票,转身从内间取出一杯满满的红酒摆在跟前。来人一口喝尽了酒,拿起照片一阵端详。趴在桌上的那人突然坐起,一把抢过了来人手里的照片。 凯德尼斯死死盯着照片里的那人,小心翼翼地揣进兜里。 “是葆拉的事情吧。”来人拿起那杯马丁尼,一点点加进了自己的杯子,“劳诺肯定也是来过的,不然这杯酒他怎么一口没动,肯定是自己去找了吧?” 凯德尼斯没有回应,只是腆着一副涨红的脸。 “不过我劝你还是放宽心一点。”来人摇晃着酒杯自说自话,“葆拉都失踪十年了,我想你也该是时候接受这个现实了,因为你们兄弟俩老是在意这种小事,闹得家里时常都要操心。” “你懂什么!” 一声震耳欲聋的拍桌声,几个空酒杯应声跌落。凯德尼斯腾地站起,一把揪住了来人的衣领,“葆拉的事情轮不到你这家伙说三道四,我说她活着,她就是活着!” “给出证据啊!你他妈的!”来人一把挣开了凯德尼斯,“十年了!这么长的时间,连见都没见到一面,你还好意思说她还活着?失踪五年以上就可以宣告死亡了,这个道理不都不懂吗!” “那你怎么对格萨公爵的事情这么上心?”凯德尼斯轻哼一声,坐回座位,“从头到尾,你不也对你父亲的死十分上心吗?二十年前的那起事故到底是怎么发生的,你不是都调查了这么多年了?里昂哥?” “……都是卢修斯的主意。”里昂抱着头,一脸痛苦地坐回座位,“我父亲怎么死在了那起意外呢?就这么扔下了我和我母亲……还有那个卢修斯,怎么突然说要将我收为继子,他图什么?就为了成为家族拥有最多子嗣的人吗?” 凯德尼斯正要说些什么,里昂却自顾自说着,脸上变得阴云密布,挂着一丝诡异的微笑。 “后来,后来……嘻嘻嘻,你知道我用了二十年查到了什么吗?嘻嘻嘻……那个卢修斯,你的父亲,我的伯父,他一手制造了我父亲的死,是他杀死了我父亲!!!” 紧跟在那句话之后的,是一阵无比瘆人的笑声,仿佛隐藏着对真相大白的兴奋,又仿佛夹杂着一丝失望。凯德尼斯完全预料不到的是,这个平日里被人叫做老好人的图书馆馆长里昂,竟然会有这样的一面。 卢修斯?那个老家伙?杀了格萨大叔?那老家伙真有那么大本事? “我想杀了他,可我没那个能力……我又想从那家伙的狗腿子下手,于是天天巴结那个‘邪火指’兹雷,没想到早上那场爆炸还是火灾什么的,居然让那个不可一世的家伙就这么送了性命……?那我做了这么多不是都白费了?” 里昂说着,又是一口气喝光了杯中酒,转眼就变得醉醺醺的。 “喂,你别再……” “松开!”里昂一把甩开了凯德尼斯,“我不操心你那个没了十年的妹妹,你也别想再来操心老子的父亲!”掀开门帘,里昂摇摇晃晃地离开了酒吧,不时还能听到他骂骂咧咧的声音。 “亏老子好心过来找你,给我搞了这么一出……” 里昂的声音逐渐远去,留在凯德尼斯面前的,只剩下吧台上的一片狼藉。面前的场面真是相似啊,凯德尼斯不由得回想起了十年前的那一幕。为了解开葆拉失踪的真相,他和劳诺在这儿狠狠打了一架,算是解开了两人的心结。 “十年来一无所获,却让几个毫不相关的人发现了她的线索。我这个哥哥做的可真是没用啊,让你白白受了这么多年的委屈。” 几张钞票轻轻地压在空杯子的下方,凯德尼斯捡起白大褂,掀开门帘离开了酒吧。一只脚还没踏出门槛,头上突然多出了许多沙沙作响的碎石,纷纷落在脚下。 “怎么回事?头上怎么多出了这么多石头?” 仰头望天,狭窄的天空突然出现了一道人影,那人影踩着绿光正要跃过沟坎,却像是踩空了一般,直直撞上了面前的墙壁,带着碎石重重地摔在地上。那人影捂着头颅,身体不住抽搐着,看起来很是痛苦。 “喂!你没事吧。” 出于医生的职责感,凯德尼斯下意识蹲下了身体,正准备检查一番。那人影突然坐起身,一手捂着额头,一手胡乱摆动着连连退后,似乎很是抗拒。因为身体的晃动,兜帽脱落,露出了一头棕色的披肩短发。 在两双眼睛对上视线的一瞬间,凯德尼斯的大脑突然一片空白。那双橄榄色的眼睛他可太熟悉了,十年了,从她失踪的那天起,他再也没能从其他人看到这双相似的眼睛了。 头顶的月光逐渐变换,显出了人影披着黑色斗篷的样子。看见面前的凯德尼斯愣在原地,人影捂着头颅拔腿就跑。头颅的疼痛越来越强,已经到了连路都没法好好走的程度了。人影勉强跑着,身后是凯德尼斯撕心裂肺的喊声: “葆拉,葆拉!别走!!” 转过转角,人影不由得捂住了头,却一时不慎直接倒在了旁边的垃圾堆。“那个声音是什么!那个四眼医生是谁!我……我的头好疼啊!那个人,那个声音,我好像在哪里见过,还是听过……” “我堂堂卡萨森,怎么会落得这种地步……” …… “回来了!” 铁链晃动,牵引着居阳兴轻盈地回到房间。因为刚才的突然袭击,房间里面又变成了一片狼藉,落的是一地的砖石粉尘。望向身后那个巨大的洞口,纵是居阳兴平日里无所畏惧,也不由得无奈地苦笑着。 “闹得这么大声势,现在恐怕是瞒也瞒不住吧。” 不过此时更让他在意的,还是在克劳迪娅的精神说过的那句话。 “那大小姐还是一副消沉的样子,到现在也没个音信……说什么那个刺客就是‘葆拉’?可真是奇了怪了,一个莫名其妙的刺客,突然就说她就是那个失踪了十年的家人?不免太武断了” 他不由得回想起了那个棕色头发的女性站在绞刑架上的画面。“不对……该不会就是她?世上可从来没有两个相貌完全一样的人。”居阳兴的神情逐渐变得凝重。 一声惊呼突然打断了居阳兴的思路。 “克……阳兴先生!”面前的衣柜突然剧烈地抖动了一番,露出了莎拉丽丝忧心忡忡的面容,“可担心死我了!您突然冲了出去也不先说一声!” “事出突然,我也很抱歉。”居阳兴挠了挠头,把头瞥向一边,不敢正对她的视线。 “你啊,来,我给你看看伤口。”莎拉丽丝有些责怪地轻哼一声,正要起身检查伤势,身后的房门却发出了一声巨响,整扇门板直接脱离了转轴,化作两半倒在地上。 “佩洛德!” 佩洛德喘着粗气,手里的剑还没来得及收回剑鞘。也不管头顶身上沾满了树叶,随手往桌上一摔,而后整个人倒在床上,空洞地望着空无一物的天花板。 桌上摆着的,是一串描绘着金雀花花纹的宝石项链。 “这是什么?”居阳兴顺手抄起项链,摆在眼前一阵打量,“这是金雀花吧……做得还是挺精致的。嗯?背后好像还有字啊……” “这是!道格拉斯的项链!”莎拉丽丝抢过项链,呼吸不自觉变得粗重,“他的项链从来不离身的,你是从哪里找到的!” 佩洛德依旧是一副无神的姿态。“我问你,克劳迪娅……”他一字一句地说着,恍若机械一般僵硬,“你是知道母亲下落的吧?” “我?” “不是您,我问的是克劳迪娅。”佩洛德拒绝了居阳兴的回应。 佩洛德话音刚落的时候,在场所有人的精神都传进了克劳迪娅的声音,随着居阳兴轻轻一拍左脸,声音也变得愈发清晰。 “6月25日,我被关进铁山城堡的第七天,我被押到顶层的处刑台,目睹了母亲的火刑仪式。兹雷扔过了一把火,我就这么注视着她的生命消逝,看着她的身体化成了一块不成人样的焦炭。” 佩洛德突然笑了起来,掩住双眼的他笑得非常放纵。他突然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从牙缝里挤出了一声低沉的啜泣,尔后,房间内骤然回荡着佩洛德撕心裂肺的哭声。莎拉丽丝的脸上写满了无限的震撼,躲在一边悄悄抹着眼泪。 “是吗?母亲已经死了啊……”夹杂着哭声的佩洛德陡然坐起身来,一把擦去了眼角的泪水,“你不会想到的,克劳迪娅,道格拉斯确实被关在了青铜山的采石场,不过看守他的,是一个你我都熟识的人啊。” “谁!”居阳兴的声音突然盖过了其他人,他似乎也想到了什么,颤抖的声音里夹杂着一丝兴奋。 “是老妈啊,金雀花夫人。”佩洛德的脸上挂着诡异的笑容,“她就站在我跟前,一个站在跟前的,活生生的人。” 第一部 中野乱战 上 第二十九章 可怖的真相(2) “不可能!不可能!我亲眼看着母亲被杀死了!哥哥你别骗我了!”脑海中,克劳迪娅不住摇着头,脸上是一片的不可置信。居阳兴则是凝重地点着头,嘴里似乎在嘟囔些什么。 “不对,不对,记忆总是有偏差的。大少,你真的确认那个女人就是已经死去多时的金雀花?不会是其他长得相像的人吧。” “绝对不会。”佩洛德摇了摇头,“母亲的相貌我记得非常清楚,绝无可能是另有其人。何况,就算另有他人假扮,那人也绝无法模仿出母亲与生俱来的气质。这一点我可以保证。” “气质这东西也太虚了……”居阳兴为难地挠挠头,又接过了莎拉丽丝手里那串项链,“所以大少你出去了这么久,就是为了打探你那失踪已久的小弟道格拉斯的情况?” 佩洛德苦笑道:“我心里没底啊,就凭着那么一句没头没脑的话,我还真壮着胆子去打探了一番。我那时候不在,其实算是为了打探清楚采石场的构造,一个人骑着马在山里转悠呢。” “所以你不仅侥幸碰见了道格拉斯,还碰见了那个假借着金雀花夫人相貌的女人?” “正是这样。道格拉斯把这项链交给了我,我才得以侥幸逃生。” …… “嗯?不对。” 精神空间。一身黑衣的灰皮男人站在女孩身后,望着她那头及腰的米色长发一言不发。 “假借着金雀花夫人相貌的女人?以及那个披着‘葆拉’相貌的刺客?克劳迪娅大小姐,恐怕你早就知道实情了吧?你是知道真相的吧?” 克劳迪娅摸着下巴转过身来,微微摇了摇头:“不,那天要被处死的时候,我其实并不太肯定,只是在心里有一股隐隐的猜测。” “猜测?” “是的。”克劳迪娅面色凝重地点了点头,“葆拉姐要被处刑的前天夜里,那时候兹雷正和一班近卫喝得烂醉,她趴在门口,听着几个口无遮拦的近卫和那个老家伙吐出了大部分的关键信息。其中就有一个关键词:‘招魔’。” “‘招魔?’招哪个魔?”居阳兴突然想到了什么,往地上啐了一口,“啧,那帮家伙……该不会想把下界的死人都招出来吧?” “如果事实真的是这样的话,”克劳迪娅咬紧嘴唇,“那他们杀害了葆拉姐,以及……以及烧死了我母亲的事情恐怕正是为了这样。”深吸了一口气,又道,“一副身体只能有一个灵魂,只要让原宿主的灵魂烟消云散,不就空出了一个空壳足以让他们用他人的灵魂填补吗?” “真是恶毒的计策,这要放在我们东方,可是要断子绝孙的。” “断绝子嗣只是后果。”克劳迪娅忧心忡忡地望着居阳兴,“既然那个卢修斯可以对葆拉姐还有母亲的身躯动手的话,那不就证明我的其他家人也有可能遭受毒手吗?” “不,不对,”居阳兴又像是想到了什么,只是指了指各自的精神,“一副身躯一个魂魄的道理我也是知道的,我其实有些搞不懂。既然你也遭受了个中毒手,为什么我的魂魄没有把你吞没?那老家伙该不会出了纰漏?” “……女人的声音,对了!”克劳迪娅一拍脑袋,声音不由得抬高几分,“在被你的精神占据之前,我好像听见了施行法术的人的声音,那声音……好像是三个女人的声音!” “女人的声音?呜啊!” 天旋地转,居阳兴顿时脱离了精神空间。取而代之的,是眼前的军官紧紧抱住自己的画面。 …… “劳诺?” 话音未落,居阳兴整个人突然向后倒去,感觉自己被谁环抱一般。越是挣扎,身上这人环抱的力气也越来越大,纵是自诩连铁块都能折断的居阳兴都没有办法挣脱,只能感觉身上这人的力气丝毫未减。 “你谁啊!松开!” 居阳兴骂了几声,正要伸手打去,那人却一把抓住了自己的右手。头颅从肩膀离开,泪眼蹒跚的脸上似乎多了一丝狐疑。用力吸了吸鼻涕,那人望向身旁全然愣在原地的佩洛德,又望向下方迷惑不解地居阳兴,脸上更是写满了怀疑。 “佩洛德,你给我好好解释解释,为什么你的房间会有克劳迪娅的存在?” 佩洛德仍是一副还没回过神来的姿态,空洞的眼神越过了那人,只是死死盯着空无一物的墙壁。长剑脱手,坠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 “劳诺!”莎拉丽丝急忙上前拉住了那人,脸上的泪水还没来得及擦拭干净,“你佩洛德还没回过神来呢,可别这么摧残他了。” 劳诺只是微微一笑,“我不是这个意思,莎拉,我只是对我的这位弟弟这么软弱感到有些心忧罢了,连克劳迪娅藏在他这儿这么重大的消息都没那个胆子告诉我。” “佩,佩洛德他也是有隐情的嘛,劳诺你也不用太放在心上。” “我不放在心上,还有谁会把你们放在心上?”劳诺哼了一声,松开居阳兴的右手,起身抓住了佩洛德的领子,虽然脸上并无波澜,额头密布的青筋却早就能说明了他的情绪。 “你把我当什么了!把我当成什么用完就扔的垃圾吗!你眼里还有我这个兄弟吗!” “劳诺!” 佩洛德的眼里突然多出了一丝高光,一把抓住了劳诺抓着自己的右手。“正是因为我把你当兄弟,我才不愿你卷入现在这片遍布恶毒的阴谋。要是让旁人知道了个中内幕,连你也逃不了干系!” “那你怎么解释克劳迪娅躲在你这儿的原由?”劳诺突然指着地上的女孩,“你要是把我当兄弟,就把事情都给我好好解释清楚,我最讨厌别人拐弯抹角地给我讲什么阴谋!什么内幕!什么干系!我只要我的家人不再遭受苦难!” 肩膀好像被人戳了几下,伴随着几声银铃般的笑声。循声回头,一旁惊慌失措的莎拉丽丝,劳诺再也看不见其他旁人。 当然了,那个坐在床边翘着腿,一旁优哉游哉的女孩。自然不算旁人。 “克劳迪娅!你怎么坐到那儿去了。你,你就没什么要和我这个兄长说说吗?”劳诺急忙松手,说话的声音也变得十分轻声。 女孩并不理会,只是伸手从桌子上取过茶杯一饮而尽。随手将空茶杯递给一旁的佩洛德,女孩捏了捏嗓子,双手抱胸,眨了眨左眼棕色的眼睛: “劳诺先生,接下来的事情,你恐怕要竖起耳朵好好听听。要是听少了一句话还是什么的,请恕我不能多说。好吗?劳诺哥?” 劳诺紧握着的拳头终于松开了几分,然而却开始有规律地敲击着拐杖,似乎实在考虑什么。 “好吧……”劳诺长长叹了口气,拐杖重重戳在地上,“换个地方吧,这里恐怕隔墙有耳。”他又看着佩洛德,脸色稍微缓和了些许,“就按克劳迪娅说的做吧。” …… “呼,呼……” 我到底是怎么来到人间的?我不是已经死了三百年了吗? 我卡萨森可是亲眼看着那帮家伙放下了绞索的…… 嗯?不对?我……我不是老死在家中的床上了? 那,那我被绞死的画面,到底是属于谁的? “呜呃,头又开始疼了……” 手里的望远镜陡然脱手,卡萨森终于失去了扶着墙壁的力气,身子一软,整个人直接瘫坐着,无力地看着望远镜咕噜噜地滚向远处,就连伸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啊咳啊咳!” 剧烈的咳嗽过去,卡萨森甚至连喘气的力气都没有了。眼前的景物摇晃着,又逐渐重叠着,看着就让人觉得模糊。至少对于现在的卡萨森来讲是这样的。 “可恶!我……我卡萨森可是堂堂传奇刺客,只用了三十年就成为了大师的人物!怎么……怎么今天晚上,变成了这副病恹恹的样子,真是……真是耻辱!” “耻辱!” 头又开始疼了,然而卡萨森早就对此变得麻木不仁,从她刚才遭遇了那个自称是居阳兴的女孩开始,这种疼痛已经过了不知道多少次了。抑制疼痛的理性早就变得破碎不堪,如今的卡萨森看起来只差一点,就会被无尽的疼痛折磨得崩溃了吧? “呵,怎么会呢?”卡萨森无奈地苦笑着,只是自言自语,“我可是堂堂刺客,又不是没吃过苦。我可以接受神明赐予的苦难,可我无法接受来历不明的苦难。就算死了,我也要死个痛快!” “都是那个妮子,那个疯子医生的错!现在,现在又多了那个瘸子!不干掉他们,我卡萨森的名声早晚有一天会败坏干净的!” 耳边突然传进了一阵匆忙的脚步声,正逐渐往自己逼近着。卡萨森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冷气,用尽最后的力气捡起望远镜,搭着窗户一点点爬向屋顶。身子刚刚落在了屋顶的同时,下方的阁楼终于出现了开门的声音,还夹杂着几个说话的声音。 “夏奇拉小姐,您看,果然没有人吧。”首先传来了老人的声音。 “不,不,我明明听见了阁楼有人在动。”女人的声音回应着,似乎还夹杂着一阵翻动的声音,“他肯定还在的,这上面肯定是有人的!” “您肯定是太累了,夏奇拉小姐。过几天您不是还要举办乐团的巡演吗?还是早点休息最好,阁楼的事情我来处理就好。” “唉,说是这么说,可我还是有点不放心。”女人的声音逐渐远去,“再过几天,葆拉姐的就快失踪十年了,就算让我先去休息,我也放心不下啊……” “苦命的孩子啊……”老人叹了口气,随后轻轻关上了窗。几根树枝忽然从眼前划过,同时还夹杂着一阵什么东西断裂的声音。老人停下关窗,伸出窗外,望了望对岸繁华的街区,又望着两边茂密的树木,不禁一阵迷糊。 “嘿,老了,身体不行了,连耳朵都开始背了。” 老人摇了摇头,轻轻关上了窗户,而后也响起了一声门砰的一声关上的声音。 …… “夏奇拉……夏奇拉!” 卡萨森突然一口鲜血喷在地下,顺着屋檐一路流下。眼前的景物逐渐漆黑,卡萨森强撑着吐出了昏迷前的最后一句话。 “有什么,有什么东西断开了……就在我的脑子里。” 第一部 中野乱战 上 第三十章 可怖的真相(3) 晚上9时。圣徒酒店。地下室。 “搞什么鬼啊这帮家伙,这都快一个小时了。” 楼梯转角的一扇紧闭的铁门,米海尔趴在门外,正竖起耳朵凝神听着。米海尔暗自有些庆幸,要不是前台的值守看见了劳诺领着一帮人进了地下室,他说不定会错过什么好戏呢。 “说到底,都是为了给索穆尼充当监视劳诺的眼线罢了。” 米海尔叹了口气,不由得回想起过往凄苦的时光。他们三个同乡来到此地谋生,就他一人混得不怎么样,混迹在西城的流浪者大街。若不是索穆尼看中了他,说不定他现在还在哪里和一帮流氓厮混呢。 不过被索穆尼看中的结果,就是欠了他一个天大的人情。而为了偿还这个人情,他顺势进入了这家圣徒酒店,成了劳诺的手下。说是如此,实际上给索穆尼通风报信的事情米海尔自己可没少做。 “这不就是间谍吗!说的那么好听。” 一阵愤愤不平之后,铁门的里面突然掀起了不小的动静,像是有人发出了惊叫一般。虽然被铁门阻隔,声音变得十分微弱低沉,摸在铁门表面的手甚至还能感受到一股微弱的震动。 “六爷啊六爷,你声音也太大了点吧。” 米海尔马上分辨出了劳诺的声音,不由得皱了皱眉头。里面的声音还在持续,正要接着听下去的米海尔却感觉肩膀好像被人拍了一下,登时从地上跳了起来。 “你在这儿干什么呢?” “巴西尔!你可吓死我了。” 米海尔心有余悸地喘着粗气,甚至还能感受到背上的汗毛直竖。扶着墙慢慢坐在地上的时候,米海尔突然察觉到了巴西尔好像多了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唉,不对啊,你怎么抱着这么一堆海报要做什么?” 米海尔的视线尽头,巴西尔正抱着好几卷巨大的海报,不只是手里,就连背上的背包也装满了几十卷白色海报,因为数量太多,好几卷海报都被挤出了背包。 巴西尔突然松了口气,脸上变得释然,一把抓住了米海尔的手,直把他往屋外拖去。 “喂!你干嘛!” “好不容易找到了你,不去找点事情做吗?”巴西尔回过头来嘿嘿一笑,“当初你可是最喜欢找乐子的。” “什么乐子啊?别在这儿故弄玄虚。”米海尔一阵嘟囔。 两人一直走到了酒店外,巴西尔摔下背包,从里面取出了几卷海报递给米海尔。“依你飞毛腿的本事,直接往东边一直贴着,要是不够再来找我要吧。” “等等!你不说清楚,我怎么……”米海尔说话间打开了海报,只是看到第一眼的时候,惊得眼睛都瞪直了,攥着海报的手都开始颤抖着,“老兄……你不是在开玩笑吧。这,这要让国王知道了,不得把你……” “放心吧,我自有分寸。”巴西尔脸上十分自信,“我们被小姐关照了这么多,要是不多些回报他,可对不起咱们的信条啊。” “嘿,你啊,”米海尔心照不宣,“总是能给我闹出些新花样。” …… “小事一桩!克……阳兴先生,”劳诺拿起茶杯一饮而尽,又抹了抹嘴巴,“放心好了,关于您的身份,以及克劳迪娅的下落,我劳诺·特洛尔,绝不会向第三人透露!” “您能配合可真是太好了。”居阳兴懒洋洋地瘫坐在沙发上,“还以为我们这位劳诺上校脾气暴躁不好说话呢,没想到把事情讲清楚了,居然会这么顺利。” “不过我也真是没想到,”劳诺看着居阳兴的眼中仿佛多出了一丝崇敬,“那位传说中的魔神,没想到居然是个真实存在的人物。佩洛德说的不错啊,有些传说只要传播得多了,恐怕也是不得不当真啊。” “听起来怎么怪怪的。”居阳兴有些无奈,偏头望向一边的沙发。只见佩洛德眼神空洞,只是仰头望天,短一声长一声不停地叹气。莎拉丽丝坐在旁边,对上了居阳兴的视线,脸上只是苦笑。 “佩洛德!”劳诺猛地一拍桌子,然而佩洛德却像是没听见一样,“佩洛德!刚才不是挺有精神的吗,怎么现在又是一副萎靡不振的样子,我可从来没见你这样,到底出了什么事情啊!” “别再说风凉话了,”居阳兴一声长叹,声音里仿佛夹杂着女孩的一声叹气,摘下果盘的一枝葡萄,“因为得知他们老妈金雀花夫人的死讯,倒连累了我也要跟着唉声叹气。” “什么!”又是一声激烈的拍桌声,劳诺握着拐杖的手似乎还能听见几声碎裂的声音,“金雀花……金雀花女士死了?”旋即重重地落回座位,神色显得异常复杂。 低头在座位思考了好一会儿,他突然撞开了椅子,伸手就要摸向门把手。 “干什么?”居阳兴突然开始警觉起来。 “我去找老头说理去,”劳诺头也不回地应着,“肯定是他动的手,我身为家族的一员,得让这个顽固不化的老东西知道,肆意杀死自己的合法妻子究竟是什么罪过!” “给我站住!” 一声振聋发聩的吼声直接停住了劳诺的动作。循声回头,是惊魂未定的居阳兴,再望深处望去,佩洛德不知何时坐直了身子,一双棕色眼睛放着精光炯炯有神。莎拉丽丝这时连动弹都不敢,只是喘着粗气,猛烈眨着自己金色的眼睛。 “人都死了,再怎么说也没用了。”佩洛德慢慢凑近劳诺,拇指不时弹着剑鞘,“何况道格拉斯说过,那家伙恐怕还假借了母亲的身躯,化作了卢修斯的帮手。当初前往庄园的时候,我就隐隐有了预感,没想到居然是这么个结局。” “我说你当初怎么做了个噩梦,原来是……” 劳诺突然“嗯”了一声,狐疑地望向佩洛德,“道格拉斯?这么说,你也知道了道格拉斯的下落了?” 佩洛德面色凝重,微微点了点头,却是微笑:“不过我可不能告诉你他在哪,省得你脑子一热,直接提着刀就冲过去,要是把卢修斯惊动了,对你我可都没有好处。” “那你们今晚给我这栋屋子弄出来的花样,你们以为他就不知道吗?”劳诺冷哼一声,双手抱胸靠在墙壁,“这儿离庄园可不远,恐怕他只要多花些时间就能把情况都打听清楚了吧。” “……” “说话啊!你们!别把我当空气啊!”劳诺的拐杖又往地上猛戳一番。 “他早晚会知道的,哥,”狭窄的空间里突然回荡着女孩的声音,“我们大家早就做好远走他乡的心理准备了,我只是比较疑惑。” “克劳迪娅?” “我只是比较疑惑,劳诺哥你早上的时候,为什么要去教堂?” “教堂!”劳诺突然倒吸了一口冷气,“你是什么时候……” “说吧,劳诺,估计肯定是和十年前的事情有关。”佩洛德拍了拍劳诺的肩膀,又重新回到了座位。 “十年前,十年前发生了什么事?”莎拉丽丝不住问道。 “一段不堪回首的往事罢了。”劳诺自嘲地笑了笑,“我们这帮老妈的孩子留下来的一段最令人不齿的丑陋岁月。” …… 西城。凯德尼斯住所。 “咔嚓!” 一阵钥匙与门锁的碰撞声后,凯德尼斯轻轻启开了门,闷头倒在了面前的床上。房间并不算宽阔,除了一张书桌,一张床以及两边的书架外,再也没有多余的空间。 在书桌上的手一阵摸索,碰到了一本厚重的书籍,凯德尼斯看也不看,就将它摔在身旁。慵懒地翻了个身子,凯德尼斯摘下眼镜,在床上翻开了书。 “葆拉失踪的天数:大约3630天。”扉页的第一行这么写着。 翻过第二页,是写的满满的针对葆拉的失踪所作出的一系列分析。虽然字迹十分潦草,纸张也变得发皱发黄,上面的字迹还是记载的一清二楚。 “大约星历1881年9月,葆拉结束交响乐团巡演归国,并准备于三天后出发再次出访普罗本王国进行巡演。时任新兵士官的劳诺接受国王卢修斯委托,作为出访成员之一保护葆拉安全。” 最后一句话的下方,划着一行鲜艳的红色笔迹,后方还跟着一个小问号。 “我想不明白啊,劳诺他当年不过只是一个士官,这种护卫使团的工作不是该交给高级别的军官去负责吗?让伊德大哥派个嫡系不是更好吗?” 翻过下一页。字迹比起之前更为潦草,也更为密集。不时还夹杂着几张发黄的照片。 “大约1881年10月,使团结束任务准备回国,葆拉结束对鹰王大剧院的演出,由劳诺陪同下返回使馆。途径鹰王花园时,劳诺察觉周围声响,拔剑左右四顾,据当事人回忆,这段时间不过区区数秒。回头望向葆拉所在,却发现其失去踪迹。” 在“数秒”这个字眼下,又是一行更为鲜艳的红色笔迹。笔迹的下方,便是事发地鹰王花园的照片,以及鹰王大剧院的照片,都各自标注着拍摄时间。 “我想不明白啊,我想不明白。” 凯德尼斯停下了翻页的动作,随手将书扔在床上。他坐起身,点起一根卷烟,在书桌跟前吞云吐雾。咬着烟的牙齿突然格格作响,仿佛经受了一次强烈的震撼。凯德尼斯额上青筋密布,脸上尽是悔恨。 “我……我真是个禽兽,我怎么能对夏奇拉做这种事情!” …… “也就是说,事情的根源是葆拉的失踪吗?” “是啊,阳兴先生,你说得对。”劳诺长长出了一口气,整个人显得十分疲惫,“我想不明白,我只是拔刀在周围警戒了一番,大姐头她,他怎么就这么从眼皮子底下消失了?” “那之后呢?”居阳兴接过茶杯喝了口水。 “之后?”劳诺又是自嘲地哼了一声,“先不提那些国与国之间的烂事,因为葆拉失踪的责任全在于我,回了国,免不了被人口诛笔伐。在军队,我被老头关了好几天禁闭。在路上,那帮名流绅士就差指着我鼻子骂了。” “可你知道接下来发生了什么荒唐事吗?”劳诺突然发出了一阵怪笑,脸上也变得异常恐怖,“葆拉可是凯德尼斯的同胞妹妹,只比我和夏奇拉大了三岁。当时在留学的那家伙一听到葆拉失踪,连学业也不管,就为了回来骂我几句,还又打又闹,生怕我是一手策划葆拉失踪的主使。” “他就是个书呆子,连兄长的威风都没有。正因为如此,我们几个兄妹之间全靠葆拉维持着关系。从这之后,那家伙干脆荒废了学业,一门心思混迹于西城的那帮流氓堆里。甚至,甚至他还玩起了大烟,整天入不敷出地流落在街头。” “这家伙!”在场的人都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冷气,“凯德尼斯该不会是心死了吧,做的这么绝,压根是不把自己当回事了。” “后来?嘻嘻嘻!”劳诺的笑声越发尖锐,“过了这么些糜烂的日子,整天就靠着酒和大烟度日的他,神智早变得不那么清醒了。就在一天晚上,他喝的烂醉,竟然掳走了正结束乐团巡演的夏奇拉,企图……企图奸污她!” 第一部 中野乱战 上 第三十一章 可怖的真相(4) 午夜。王国国立图书馆。 启开尘封已久的铁盒,赫然是整整齐齐叠放着的发黄的信件。点起一盏油灯,解开捆扎的信件,里昂弯下身子,取出了一封迥异签名的信件。 “从那以后,夏奇拉就和我决裂了。” 签名的下方是一行尚显潦草的字迹,看起来是匆匆写成。拆开信封,里面又是一张写满了潦草字迹的信纸,力透纸背的字迹似乎反映着写信者的情绪。 “无怪夏奇拉要和我决裂,当时她正因为葆拉的失踪大受打击,而我这个不成器的哥哥还无情地给她浇上了一盆冷水。这已经是违背人伦的邪恶行径了,而且行凶者还是她这个哥哥。” “大烟!哼!大烟才是一切的源头!从那之后,我便产生了戒除毒瘾的念头。可毒瘾这种东西,只要碰上就全完了!因为无法控制毒瘾,我已经不少被家人鄙视了,因为劳诺也是知道真凶是我,那之后,我们就断了联系,再也没有开口说过话。他甚至还在报上宣扬要断绝与我的亲属关系。” “你以为他是什么好东西吗?不瞒你说,三哥,自从葆拉失踪之后,劳诺的本性彻底散发出来了,为了一个妓院的婊子,这家伙在演习的时候心不在焉,居然就把自己的腿给折了?他一个瘸子!我一个瘾君子!就这样还敢跟我扯什么断绝关系?” 都是一丘之貉罢了。里昂轻蔑一哼,接着翻阅着信纸。 “大概坚持了一年多,我还是没办法戒掉大烟。而且因为长期纵欲,身子已经大不如前,只好天天去跑医院。正是那个平平无奇的一天,我的人生将会发生彻头彻尾的变化。” “我看见了一个老妇人,正颤巍巍地哀求着护士,希望让她购买过量的安眠药。就算有了医嘱,病人也不能随意购买过量的安眠药,这算是医院的规定。我本来是想这么劝劝她的,三哥,你知道那个老妇人说了什么吗?” “她说:‘我的孩子已经被大烟害得下不了地了,还想着再出去买。原本还算是过得去的经济,到现在家里已经供不起他了,还欠下了巨额债务。我不想再见到我的孩子再遭受痛苦了,只想让他安然死去,而后我再自杀。’” “知道吗,三哥,你知道我听到这段话的时候,心里有多恐慌吗?我不想让自己也和那个老妇人的孩子一样痛苦地躺在床上。那孩子尚且有人照顾,可我一个众叛亲离的家伙,还会有人给我收尸吗?” “我决定彻底戒掉大烟,无论付出什么代价。劳诺那边我也得把话讲明白,不能再让他深陷在承担葆拉失踪的愧疚中了。至于夏奇拉的冷漠,那是我一生的罪过,是无法洗清的。” “葆拉走了,我这个哥哥也得担起责任了。” “此后几年,我恢复了学业,另一边也开始了漫长的戒毒。葆拉失踪又过去了一年,我成功毕业,考中了远赴普罗本王国进修的机会,我便趁此机会,抽空展开了对当时现场的调查,这么算下来,大概又过去了两年吧。” “葆拉失踪的第五年,大概是星历1886年。我终于整理出了一本将近五百页的资料,虽然并没有什么进展,也算是一种安慰吧。” 你到底是怎么搞出了五百页的成果啊?里昂叹了口气,接着翻阅。 “在一家我常去的酒吧,我约上了劳诺。呵,我们在酒吧打了一架,闹的是一片狼藉,弄得那个老汉斯欲哭无泪。打完一架,我拿出了那份资料,跟他说‘我已经找到了关键的证据,足以证明葆拉的失踪是有人故意为之。’” “他果然中计了。这家伙可是长期都把葆拉的失踪当成是自己的责任,现在一听,果然放下戒心,安心听我讲话。花费了一夜时间,这家伙才半信半疑地相信了我。” “太不容易了,这么多年来,终于有人肯相信我的话了。我和他说,这个秘密只有我们两人知道,此后在外面,你都要装成一副和我水火不容的姿态,以避免他人生疑。” “好了,话说到这儿,小弟我最近接了委托,还要再次前往普罗本进修,就请拜托三哥帮忙保守秘密了。为了让我辛苦得来的资料得以重见天日,要是我死了,我可要把它托付给您了。” “给里昂,我真诚的家人。星历1888年,再赴普罗本前寄。” 戛然而止,最后一行是凯德尼斯刚劲有力的签名,以及一句对收信人的祝愿。 …… “是,我确实和他打了一架。”劳诺无奈地耸了耸肩,“不过这不是重点吧,重点是他拿着一本不知道从哪里来的东西,说是找到了葆拉失踪的证据?空口无凭,他扯的什么弥天大谎!” “明明都是我的错,还厚颜无耻地说什么合作找出真相……真是的。” 居阳兴倒是微微颔首,只是吃着果盘的葡萄。“所以……没想到你也是个去过窑子的主儿,我倒看不出来呢。没想到我们这位劳诺上校,竟然也会沦落到去女人堆里寻求安慰的一天。” “怎么又说到这里了!”劳诺烦躁地挠了挠头,“这么些陈年旧事,也用不着这么十分钟就提一嘴吧。” “抱歉抱歉,是我考虑不周。”居阳兴微一拱手,又清了清嗓子,“所以你前前后后绕了一大圈,就是为了讲述你为什么要跑去教堂的原因?” “有了因才有果啊,阳兴先生。”劳诺站起身,解开了地下室的门锁,“葆拉大姐头的失踪全在于我,因为我的看守不周,才让她失去了踪迹。这十年来,我没有睡过一天好觉,脑子里想着的,全都是我没能保护她的愧疚。也许只有祈求神明,才能让我的心得到安慰吧。” “就算是,微不足道的安慰也好。” 地下室的门再度合上了,回荡着劳诺逐渐远去的脚步声。 沉默,幽暗的地下室里是死一般的寂静。暗淡的灯光填满了狭窄的房间,照亮了所有人心事重重的面容。 “阳兴先生,您可以说了吧。”莎拉丽丝率先打破了沉默,“有什么话不能给劳诺听吗?” “我们得走了。” “你是说……离开这儿?”佩洛德紧随其后。 “你们不觉得城里的局势变得越来越复杂了?”居阳兴解释着,不时用手指敲打着沙发, “早上刚刚干掉了兹雷,晚上就来了个刺客,而且根据大小姐描述的外貌,居然和那个葆拉相差无几。再听劳诺的故事的话,恐怕幕后主使派来的那个刺客,肯定是与他们那一脉的子女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而且那个劳诺,似乎隐瞒了什么。” 喝光了剩余的茶水,居阳兴站起身,在莎拉丽丝身旁坐下。克劳迪娅的声音响起,回荡在众人的脑中。 “我在想的是,为什么劳诺哥不肯坦诚他和凯德哥的关系。劳诺哥从头到尾都是称呼他‘那家伙’,可他们怎么相处的内容,却感觉像是讳莫如深呢?” …… 午夜二时。青铜山采石场。 禁闭室。 门外的近卫朝女性微微鞠躬,取出钥匙打开了禁闭室的房门。女性提着油灯挂在墙上,轻轻的几下掌声,蜷缩在角落的青年睁开了眼,一身的镣铐牢牢束缚着他。 “好久不见,道格拉斯。”女性拉过椅子坐下,举手投足间尽是雍容华贵。 “咳,”道格拉斯扭着僵硬的脖子,勉强坐直了身子,“这不才过了五个小时嘛,主教大人,怎么要打扰我的清净啊。咱好不容易赚到了个单人房间,有什么话不能清晨再说嘛。” “我怕您吃不了苦,一会儿就给忘了。”主教微微笑着,眼睛却是四下打量着内部的环境,“怎么?您不想问问为什么要给您安排这么一间单人的禁闭间吗?” “用不着!”道格拉斯鄙夷地撇了撇嘴,“过了这么三个月的日子,你们对我做了什么,我早就不会惊讶了。”旋即却是一声嗤笑,“不过我倒是挺好奇,我那佩洛德大哥竟然打探到了你们的存在,你们倒是什么反应。” “大王他倒是没什么反应。”主教挑了挑眉,只是摆弄着两枚黑色手镯,“不过我倒是挺吃惊的,那个见钱眼开的兹雷居然就这么接受了赎金。身为大王最忠诚的部下,居然会做出这么大逆不道的行径!” 说这话时,主教嘟囔着嘴,似乎还闹着一丝小脾气。 “对了。”主教像是想起了什么,向外招了招手,门外的近卫便递给了她一份报纸,“这是今天的报纸,作为您被拘禁时唯一合理的请求,我总是不能亏待您呢。” 报纸被随意地丢在道格拉斯跟前,摊开了最为醒目的一页。道格拉斯的眼睛顿时瞪得巨大,不仅是看见了已成废墟的咖啡厅的照片,而且还看见了盖在白布下的已成焦炭的兹雷的尸首。 “这!发生了什么!” “正是因为他放走了佩洛德王子,才落了个如今的结局。”主教的神色流露着一丝惋惜,“这么目中无人的他,可真符合傲慢之人的结局。” “‘戒之在骄,负重罚之’,这也不对啊,又不是背负重物……” 道格拉斯的眼睛突然亮了起来。抬头对上了主教的视线,咧嘴微微笑着: “老家伙可真有意思,他该不会是想凑出什么‘七宗罪’的手下?那个兹雷也是,包括你这个披着老妈身躯的家伙,该不会也是其中之一吧?” “油嘴滑舌!大王的决策用不着你这个囚徒指手画脚。”主教轻哼一声,拍了拍手站起身来,“何况你在这儿呆了将近三个月了,怎么连一点崩溃的样子都没有。” “一开始我确实是快崩溃了,在见识到你手上的那股诡异力量之后,那股传说中的‘魔法’,”道格拉斯的视线锁定着主教的手镯,旋即却是一声轻笑,“不过连佩洛德都能重见天日,我觉得再呆上个几天也完全没关系啊,他要是出来的话,说不定克劳迪娅也出来了呢!您说是吧?”说罢,挑了挑眉,一副得意洋洋的姿态。 主教的眼神第一次出现了动摇。不过灵光一闪,她倒是想出个足以动摇这个大咧咧精神的极佳办法。 “听你这么说,我倒是对你母亲有些好奇呢,就是这副身躯的主人。”主教轻盈地转过身,一身华丽衣裙随之摇曳,“能够教出你们这些子女的这名母亲,到底是拥有什么本事?” “问佩洛德去,我可什么都不知道,”道格拉斯向内侧了侧身子,把脸偏向一边,“他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迂腐了,事事都要考虑别人的感受。别看他是老妈最大的孩子,论起心地,还不如小他六岁的克劳迪娅呢。估计他啊,一听到老妈的死讯,直接哭的跟个孩子似的。” “哦?是吗?”主教挑了挑眉,却迈开步子出了房间。合上门的瞬间,主教摘下了手套,暴露着满是烧焦伤痕的手背,“再见喽,道格拉斯,这只手就是我给你的提示喽,猜猜看你母亲是怎么死在大王手下的吧。”说罢,哼着歌儿逐渐远去。 合上禁闭室的瞬间,门旁的近卫仿佛听到了不属于人间的声音。那仿佛是……来自地狱的声音? “你……你做了什么!!你他妈的竟然……把她当成女巫处置!!” “卢修斯……等老子出去了,非要让你万剑穿心!!” “还有你!主教!你他妈的……这一年的终末,给我在圣徒钟前忏悔!!!” 第一部 中野乱战 上 第三十二章 灰雨,手足相残(1) 9月9日。“灰雨”持续的第九天。 拉开窗帘,是灰蒙蒙的天空,以及若隐若现,形同发丝一般微小的层层细雨。灰色的天空照在雨滴上,如同一道道灰色的墨迹落在画布似的地面,飘渺,而又寂静。 名为“灰雨”的奇特天候,然而在伊德看来,不过是他人生中第三十七次的出演。从生在这片土地开始,他的人生,不,应该是全中野国人的人生,都和这场“灰雨”结上了无法分离的不详的绳结。 尤其是与卢修斯的三位妻子有关。 看见“灰雨”的第五年,伊德的生母符腾堡夫人突然离世。那时他正和几个到访的王国的王子玩着兵棋碰撞的游戏,直到一脸悲戚的近侍送来了生母罹患感冒而离世的消息。 他实在是想不通,记忆中的生母身体可是十分硬朗,道理说应该不会因为感冒离世的。就算得了感冒,以现如今的医学水平,除了肺炎这个绝症之外,应该也不是什么难题啊。 何况……何况生下索穆尼的那年的她,不过才二十九岁啊,怎么会就这么屈服在区区感冒的打击?就这么在家族的历史轻飘飘地一笔带过? 摇了摇头,伊德拉上窗帘,拿起早已冰凉的茶杯轻抿一口,让苦涩的咖啡顺着喉咙流下。 看见“灰雨”的第十年,卢修斯的第二位妻子,加莱的玛格丽特,虽然成功生下了劳诺与夏奇拉这对双胞胎,却因为大出血失血过多而死。 对,这也是轻飘飘地记在家族的历史,也是一笔带过。不过比起生母,加莱夫人离世的疑点就要少上很多。如果不是凯德尼斯偶然提上一嘴,他自己说不定也会把它当成是一出不幸的意外。 “难产?怎么可能。当年的病历莫名奇妙地失踪了,就凭墓碑上的一句不轻不重的话,就想为母亲的离世定性吗?” 杯中咖啡早已饮尽,伊德随手搁在茶几,坐回了办公桌后。面前的小时钟晃动钟摆,不停提示着当前的时间。时钟的旁边,是一张装裱得很是精致的全家福。照片里的女性揽着三个笑容灿烂的少年少女,雍容华贵的气息不禁令人肃然起敬。 “星历1888年。摄于王室巡游出发前。金雀花的薇薇安留。” “佩洛德、道格拉斯、克劳迪娅留。赠与我们敬爱的家人伊德。” 拿起照片,伊德的嘴角现出了一轮浅浅的微笑。金雀花夫人,这位卢修斯另娶的第三位妻子,总算是度过了二十多年平安无事的“灰雨”时节。对他而言,自然也是不愿意再见到这位新来的继母再出什么不测了。 她太有名望了,连带着她的几个子女也是,在城里几乎备受尊敬。上至王公贵胄,下至平民百姓,无不是满怀着崇敬和尊重。虽说佩洛德做的都是马车夫的活计,一点都不敢招摇撞骗,除去掩人耳目之外,还不是不敢在城里惹出什么风波。 “虽然如此,还是希望您平安无事才好……在我的第三十八次‘灰雨’来临前。” 小心翼翼放回照片,望着桌上跳动的时钟正指着九时五十分,伊德的心里却不由得开始焦躁起来,像是被蚂蚁啃食一般,牙齿也开始莫名打着寒颤。 “离预定的时间过了二十分十五秒了,巴西尔啊巴西尔,你到底什么时候才回来啊……” 焦躁的思绪持续了三分五十七秒后,办公室的门终于传来了久违的开门声。巴西尔探出头来,脸上尽是歉意。 “抱歉啊,伊德少爷,对付商会那帮家伙可真费时间。” “没关系,讲讲你的收获吧。”伊德喘着粗气,压制着打颤的牙齿,只是点头应和,颤抖的手慢慢加满了咖啡,“那帮人精终于决定点头了?” “是的,他们决定在劳诺少校的酒店里再举办一次迎接巡游使团的宴会。不过……他们说,希望王室在商贸方面可以提供一些让步……” 巴西尔的声音越来越低,脸色也变得十分为难,一双眼睛竟不敢正面迎着伊德的视线。 “呵,早就料到那帮人精会这么说话。” 耳边是伊德一声轻蔑的哼声,巴西尔缓缓抬起头来,却见到伊德从抽屉里取出一张写满大字的告示海报,手里一抖,海报的全貌登时展示在他跟前。 “灰雨时节开始的时分,金雀花夫人的子嗣——克劳迪娅公主将在圣徒酒店与众宾客会面,并将为诸国民展示三年巡游的所见所闻!王国商会留。” “好你个巴西尔!”重新卷起海报,伊德无奈地叹了口气,“因为你自作主张闹出来的动静,连累得我这个上级也要被你拉下水去!你知不知道,现在城里可是满城风雨,传扬着我们这位家人的近况!” “不是这样的!”巴西尔急忙分辨,不由得凑近在伊德跟前,“我连夜在城里张贴这份告示,就是为了张扬……” “为了张扬克劳迪娅的近况,将她暴露在众人跟前,这样要是有人意图行凶,就会被千百双眼睛死死盯着一举一动!我说的对吧?” “……是。” “哼!”伊德又是一哼,一把带上了抽屉,整个人站起身俯视着面前瑟瑟发抖的士兵,“要是以前那就算了,可你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从衬衫取出一张发皱的信件,赫然是多日前的那封莫名其妙的恐吓信。 “这个节点,这个刺客发布的恐吓信,不就印证了有人意图袭击吗?曝光克劳迪娅的行踪固然一定程度上可以保护她的安全,可如果刺客从暗地袭来,那又该怎么办!” “……” 巴西尔的额上顿时渗出了无数汗水,满脸震惊似乎还不足以映衬他如今的情绪。 “不过事已至此,我并不想追究你的责任。”伊德走出办公桌,轻轻拍了拍巴西尔的肩膀,“你的心意我也是明白的,相信她也会理解吧。” …… “理解个屁!” 揉成一团的海报撞破窗户,掉在了窗外狭窄的小巷中间。 窗户旁边,早已大汗淋漓的劳诺抵着大门,已然是筋疲力尽。佩洛德倚着桌沿,一双充满警觉的眼睛死死盯着大门,腰间长剑微微出鞘。 大门的最远处,居阳兴坐在桌子正中,一脸凝重地咬着拇指的指甲。银色戒指冒着微光,只待蓄势而发。 “大小姐!你到底是有多受欢迎啊!这都第几次了?” 空荡荡的精神世界,居阳兴烦躁地捂着头,又不时挥舞着双臂,对着面前的女孩倒着苦水。“因为这莫名其妙的海报的刺激,这几天我可是没睡过几天好觉呢!” “有吗?”克劳迪娅双手抱胸,脸上却写满了疑惑,“这种日子我早就习惯了,受了母亲的托,我倒是见过不少世面呢。” “现在是见世面的时候吗!” 耳边是门锁应声落地的声音,脆弱的门锁终于承受不住人群的冲击,如同洪水一般涌进了狭小的会客厅。居阳兴突然浑身一颤,缓缓抬头,迎面对上着大大小小数十双渴求崇敬的眼睛。 “出去!都给我出去!”劳诺被挤在人群后方,气愤地挥舞着拐杖,“我前几天不是重申过了!克劳迪娅最近身体不适,不会见人,你们这帮家伙是没听见吗!” 话未出口,劳诺却不知何时早被挤出了会客厅,倚着墙壁动弹不得。身旁的佩洛德冷哼一声,愤愤收起佩剑,一只手仍然紧紧拽着莎拉丽丝,不让她被人群淹没。 “怎么变成这副样子!不是都说好的吗!”劳诺耷拉着脑袋,一副垂头丧气的模样。 “算了,劳诺,”佩洛德只是无奈地摆了摆手,“这帮老狐狸鼻子灵着呢,什么风吹草动都能把他们吹来,就凭你我之前的口头诺言,怎么可能挡住他们。” “可这不公平!”劳诺不由得握紧了拳头,“就因为那张海报,就要把你们的行踪完全暴露在众人面前吗?那我留你们在这儿不是都白费了?” “所以得走,离开这……”佩洛德突然倒吸了一口冷气,及时挡住了不合时宜的话语。悄悄把视线瞥向劳诺,却对上了他赞许的眼神。 “你说的对,是得走了……‘走的越远越好,不要再被拦住了去路……’”摇头晃脑地劳诺突然开始吟诵着经典的语录,如同乐在其中一般,空灵的眼神似乎并没察觉这个中的话里有话。 佩洛德突然感到了一丝心悸,“他……他该不会知道些什么吧?”,一滴冷汗顺着脸颊缓缓流下。正准备拭去那滴汗水时,佩洛德却听见了一阵清脆的回荡在过廊的声音。 “你,你怎么来了!” 循声望去,佩洛德下意识地叫出了来人的名字,却被劳诺的大嗓门盖住了声音。 “我难道就不能过来吗?还是劳诺哥您不欢迎我?”来人单手叉腰,轻蔑地撇着嘴,高跟鞋狠狠敲击着地面,似乎透露着来人烦躁的情绪。“真有你的,劳诺,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情,你也不打算跟我说说,你把我当成什么了?” “不是这样的,夏奇拉,我……” “啪!” 过廊突然响起了响亮的巴掌声,呲牙咧嘴的劳诺捂着一边腮帮,满脸的不可置信。“你怎么……”正要接着辩解的劳诺突然闭上了嘴,倒不是因为夏奇拉高高举起的手,而是她手里的那张克劳迪娅的海报。 “凯德尼斯这么对待我,连你也想这么对待我吗?”夏奇拉噙着眼泪颤抖着撕开了海报,任凭碎屑飘落在二人脚下,“明明克劳迪娅就在你这儿,为什么不和我说!” 第一部 中野乱战 上 第三十三章 灰雨,手足相残(2) 听着夏奇拉的吼声,劳诺却偏过了头,不肯再对着她的眼睛。正疑惑间的夏奇拉收起姿态,却被眼前一副副面面相觑的面孔惊得后退了几步,一双双眼睛被刚才的冲突吸引着注意,一时间反倒平息了群起群落的人潮声。 “原来是夏奇拉小姐啊……”几个衣冠楚楚的富商低头窃窃私语,不时回头望向夏奇拉,似乎是打听到了什么引人注意的轶事。 “有什么事吗?夏奇拉?”莎拉丽丝眨了眨眼,“我记得过几天不是你的乐团巡演日吗?现在不需要去练习一下吗?” 像是得到了什么惊奇的消息一般,人群中间突然炸开了此起彼伏的议论声。夏奇拉原本还没反应过来,直到看见了莎拉丽丝不断眨眼使着眼色的神态,夏奇拉这才打消疑虑,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 “好了,各位先生们。”夏奇拉拍了拍手,清了清嗓子,“与其在这里追着等着看不见的消息,还不如先出席我几日后的巡演呢?虽然我不知道你们是嗅到了什么利益的气味,但在我的演出中,财富的味道恐怕不比一个小姑娘少得多吧。我并不懂经济,但我想各位先生们,看得见摸得着的财富才是最实在的吧,这一点,想必各位比我还清楚。” “是啊是啊,诸位先回去吧。”劳诺也在一旁帮腔,“耽误了诸位先生的时间,是小弟的不是,改日等夏奇拉演出时,再好好宴请各位。” 几个富商交头接耳一番,像是在商量着什么。“既然如此,那我们就不打扰了,希望在夏奇拉小姐的表演上合作愉快。” “告辞了,劳诺阁下。” 仿佛是心灵感应一般。拥挤的人群逐渐散去,如同戏院散场一般。领头的富商经过夏奇拉身边时,摘下帽子恭敬地鞠了一躬。 十五分钟后,目视着最后一个来人的离开,劳诺锁上大门,身子不由得软倒门前,喘着粗气地他甚至连睁开眼睛的力气都没了。直到身上终于生出了一丝力气,劳诺勉强睁开眼睛,却是夏奇拉捡起自己的拐杖,得意洋洋地把玩着。 “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吧?劳诺?”夏奇拉微笑着,然而劳诺却感到了一丝彻骨的冰寒。 “呼……说来话长啊,夏奇拉。”长长出了一口浊气,劳诺倚着门颤抖着站起身来,“要是你愿意相信,那该怎么办,你会以为我和小时候一样说谎话吗?” “你不肯说,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说谎。”夏奇拉轻哼一声,扔过拐杖,轻盈地来到会客厅前,却是深深吸了口气: “终于快见到你了,克劳迪娅,” 她轻轻推开了门。 …… 中野王国国立医院。 ‘灰雨’还是没有停歇的迹象,依然在泼洒着灰色的污浊。医院的大门口,凯德尼斯还没来得及收起雨伞,一路小跑着冲进诊室。 原本今天是轮休的日子,可凯德尼斯却怎么都睡不着觉。翻来覆去的几个小时,他亢奋的脑中却久久回荡着那名和葆拉极其相似的女性的画面。 是他连夜翻阅着葆拉失踪的资料造成的?不,那已经是九天前的事情了。真正引起这个画面的,还是他不小心从洗干净的白大褂的内兜里掏出来的一张湿漉漉的纸。 那张恐吓信。那张从家庭聚会上卢修斯展示的恐吓信。 从晚上十点到凌晨三点,这张发皱的信件的复制品他却前后翻看了数十次。字里行间仿佛有无穷的力量一般,吸引着他一遍遍读着这封信。 直到接到医院的电话,凯德尼斯这才如梦初醒,一把将信扔进了废纸篓。 他原本以为不会有什么事情的,直到打开诊室的房门前,对上了里面独臂男人的眼睛。 “你是……盘缺!那个通缉犯!” “我正是盘缺。”盘缺淡淡点了点头,“我从哪里来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如今性命堪忧,还是尽早离开最好。” “你是在警告我吗?我的生命早在十年前就结束了。”凯德尼斯惨然笑着,“为了赎清我的罪过,我只求痛痛快快地死去。” “可你不该死在这儿!凯德尼斯阁下!如此草率地只求速死,不是辜负了葆拉小姐的心意?快点离开这儿,走得越远越好。” “难道我特意在轮休日回到这儿,就是为了听你这个通缉犯在这里说这些不符实际的阴谋论?还是请您不要这么取笑我了,该担心安危的应该是你吧,通缉犯先生?” “阁下!”盘缺一声怒喝,而后却是淡淡一声长叹,“正因为我担心您,才会冒着这副被通缉的身份前来告知您。”他深深鞠了一躬,转身打开了窗户,“时候已经到了,要是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喂!等一下!” 话音未落,盘缺突然跨过窗沿,直直跃出了这诊室。凯德尼斯不由得一声惊呼,急忙冲向窗台,扒着窗户向下望去。然而漫漫雨景模糊了周围的视线,要想在这雨景寻找盘缺,无疑是大海捞针。 雨,依然在下着,仿佛在嘲笑凯德尼斯无谓的寻找。 一番寻找终归是徒劳无功,凯德尼斯失落地叹了口气,犹豫着关上了窗户。无力地瘫倒在病床上,凯德尼斯的耳边却久久回荡着盘缺的一番告诫。 “走?走去哪儿?什么时候要轮到一个通缉犯来提醒我了?他难道是谁的眼线吗?和巴西尔一样……” “不不不,我和他素不相识,他犯不着这么特意来提醒我……” 凯德尼斯莫名打了个冷颤。 “等等,他为什么会知道葆拉的事情?她的失踪,到底是谁捅给的他?” 凯德尼斯不敢细想下去了,他使劲摇了摇头,企图丢开这胡乱的思索。然而越是想要摆脱,头颅却开始莫名地犯着疼痛,而且是一阵比一阵强。 “我这是,我这是怎么了?唉哟,疼……” 心脏的跳动逐渐激烈,伴随着疼痛的频率一点点摧残着凯德尼斯的理智。正准备从抽屉取出止痛药的他,双腿突然一软,直直地倒在了桌子前方。 在被剧烈的疼痛击败之前,房门悄悄打开了一条缝隙,一双狐狸似的眼睛注视着里面的风景,眼角甚至微微翘出了一丝弧度。 …… 圣徒酒店。会客厅。 “至于你信不信,那就是你的事了。” 回荡着劳诺十分钟前的提醒,她不由得皱着眉头。 坐在对面的女孩梳理着一头凌乱的长发,嘴里嘟囔着对那帮富商的牢骚,一双眼睛却连正眼都不肯对上她的视线。 “嘶……头好疼,这几天乱七八糟的东西也太多了吧。” 她摇晃着站起身,转身掩上了会客厅的门。门外的劳诺躲闪不及,鼻子重重吃了一击。倚靠在门板前,她的呼吸声变得越来越重,心跳也跳动得愈发躁动。 “我这是怎么了?头……变得好疼……” 视线变得模糊不清,眼前的景物逐渐涣散,变成了雪一般的空白。她仅剩的理智支撑着最后的视野,在她闭上眼睛之前,她看见了雪白的中间,米色长发的女孩正朝着自己狂奔。 “夏奇拉大姐!” 女孩抱住了夏奇拉,脸上的焦急似乎无法完全表露着她的情绪。女孩身后,灰色皮肤的黑衣男人紧随其后,在她身边一番察看。 “啧!” 男人只是碰到了夏奇拉的额头,一股刺痛突然激得他甩开了手。虽然并不是发烧一般的炙热,男人却是心知肚明,那股刺痛,是夏奇拉的理智将要摧毁的迹象。连疼痛都能显现于外表,可见她所受到的疼痛,并不是常人所能承受的。 “你这个道理到底是怎么得来的!”克劳迪娅也被额头的疼痛惊得不轻。 “不过是些无足轻重的东西。”居阳兴摇了摇头,只是一声轻叹,“能把‘传音术’的效果放大到互相看见对方的精神的这种程度,我从习得魔法以来,这女人还是第一个。” “估计是大姐她对乐感十分敏感,对音律的共鸣放大了你那个‘法术’吧。” “不……不是这样……” 怀里的夏奇拉突然剧烈地咳嗽着,一双疲惫的眼睛缓缓睁开。“这都是葆拉的功劳,如果没有她的引导,我是绝不会拥有这么敏锐的音感的。” “好久不见,克劳迪娅……没想到我们竟会用这么特别的方式见面,这种……这种精神之间的见面。” 夏奇拉的脸上,终于挂出了一轮浅浅的疲惫的笑容。 “对了,这位是……”夏奇拉望向站在后方的居阳兴。 “居阳兴。”他微微颔首致意,“要是女士从哪里的传说听说过的话。” “那个传说居然是真的!”夏奇拉吃了一惊,不由得掩住了张大的嘴,“既然这样的话,要是克劳迪娅有您的帮助,也许,也许可以解开家族的诅咒,而我,我也将了结此生。” “您怎么可以说这种话,夏奇拉大姐!” 一只灰色的手臂拦住了克劳迪娅的争辩。“讲吧,夏奇拉小姐,以我这些天的了解来看,我猜,是有关你那个昔年企图违背人伦的哥哥,凯德尼斯?”居阳兴轻伸出手,搀着夏奇拉缓缓起身。 “您讲对了一半。事实上,是我从未见过的母亲,加莱的玛格丽特。” 捂着额头,像是疼痛还未消却,夏奇拉仍旧皱着眉头。“要是你们听我那个劳诺哥讲过的话,以他的视角,怎么可能把事情看得透彻呢。” 一个长长的深呼吸后,她清了清嗓子,轻轻点着自己的额头。 “几年前,乐团巡演在母亲家乡停驻时,我趁机回了一趟母亲家族的庄园。家里的乐器声依然不绝于耳,走在里面与人交流,都像是在欣赏一出杰出的交响乐的演出。” “为什么庄园里要不间断的播放着乐曲的演奏?我也是在那次才知道的,”夏奇拉又轻轻点着额头,“在我母亲的家族里,曾经流传着一种遗传的病症,这种病症深藏大脑,在音乐的控制下还不会发作。但是一旦脱离音乐,额头就会不间断地疼痛,严重的甚至生活不能自理。” “‘海峡的共鸣’……该不会就是来自加莱家族吧?”克劳迪娅突然一拍大脑。 “这也是后来才命名的,在这之前,从没人这么称呼它。”夏奇拉苦笑着叹了一声,“不过到了母亲这儿,她却发现了这种病症潜藏在最深处的本质。” “我看着她留下来的日记,起初并不明白,可随着这几天过去,尤其是收到那个恐吓信开始,我的大脑,也开始感受到了它!” “我听到了……我听到了已经死去的,葆拉姐的声音。她的声音在我的脑中回荡着,久久,挥之不去……” 对声音的共鸣,居然已经达到这种境界了吗?居阳兴不由得咽下了一口唾沫。 空白的世界里,一言不发。 第一部 中野乱战 上 第三十四章 灰雨,手足相残(3) 共鸣。 头颅在共鸣。 交响乐一般的共鸣。 与共鸣交织在一起的,是萦绕着凯德尼斯的毫不停歇的疼痛。 疼痛暂歇,耳边又听到了一阵悦耳的声音。 “那是……钢琴演奏的声音?” 琴键跳动,演奏着一曲优美而悦耳的乐曲。紧绷的精神终于稍稍放松了些许,凯德尼斯不由得松了口气,听着这段乐曲,头颅的疼痛也不知不觉减轻了 “真是令人怀念啊……当初在普罗本留学的时候,对弗里德里希大帝真的是无比仰慕啊,尤其是他生前留下的几首曲子。毕竟自己还是有些底子,花了大概几个月的时间模仿音律以及节奏,作了一曲拙劣的曲子。嗯……当初以母亲家族留下的病症命名的,是叫……” “‘来自海峡的共鸣’。对吧?医生阁下?” 他突然睁开了眼睛,眼睛里满是惊恐。 “不要这么惊讶嘛,医生阁下。”那个声音依然回荡着,“为了找到您当初的拙作,本人可是跑了好几趟普罗本,光临了上百次弗皇的音乐会呢。” “你是谁!出来!”凯德尼斯挣扎着坐起身,望见了旧宅的留声机摆在了诊室的病床旁边,黑色唱片正悠悠播放着乐曲。身材矮小的男人小心翼翼地扶着留声机,生怕自己碰坏了这台珍贵的机器。 “salveest。”矮小男人恭敬地摘帽致意,“本人不才,尚无功绩对外自报家门,出门多年,诸位曾认识我的都称呼本人‘缝纫师’。不日前正是为了接替因故身亡的恩卢西亚阁下,亲临贵地担任治安长官一职。” 听着自称缝纫师的矮小男人的介绍,凯德尼斯的心里反而生出了一股莫名的厌恶。不仅故意摆出一副文绉绉的说话方式,而且,还在开头讲了一句不知是对是错的‘拉丁姆语’。故作姿态,令人厌恶。 “有什么事情不能另择时间讲?非要在这片地方?”凯德尼斯强忍着心中怒火。 缝纫师的脸上仍然挂着一副微笑。“是大王派我过来的。”他轻轻拨开唱针,头也不抬地回答着,“他说,有一些要事需要交代,又怕你们不在,只好派我亲自前来请你们过去。” “我们?” “是的。”缝纫师抬起头,手里黑黝黝的枪口却对准了凯德尼斯,“请您饶恕我的冒犯,要是不能把你们带过去,恐怕大王要狠狠地处置我。昨天的报上不是说过了吗,第一监狱的典狱长的尸体可是被人发现在河里飘着呢。” “原来那是你的杰作。”凯德尼斯虽然很是愤懑,然而面对枪口,他还是举起了双手。 “您知道就好,那就请吧,可别让大王等急了。”缝纫师举着枪,深深鞠了一躬。 窗外的雨,好像越来越大了。敲打在玻璃上的声音,宛若丧钟。 …… “咔嚓。” 会客厅的门终于缓缓开出了一条缝隙。门外等候的众人不约而同站起了身,望着夏奇拉一脸痛苦地捂着额头钻出了门缝。 “没事吧,夏奇拉。”劳诺急忙冲上前搀扶着夏奇拉。 看也不看地甩开手,夏奇拉连连摇头,只是接过了莎拉丽丝递过来的水。“我没事……我只是有点,脑子有点转不过来。” “真是辛苦你了。”劳诺挠了挠头,脸上满是歉意,“任谁听到这么离奇的消息,都不会马上接受的吧。当初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我好几天都没睡过一个好觉呢。” “你不是一直都没有好觉吗?” “这……” “好了好了,夏奇拉大姐。”一直没出声的佩洛德急忙上前,连连摆手止住了诡谲的气氛,“这儿没有什么可以吵的,都是朝夕相处的家人了,吵坏了身子可没什么好处,对吧?” 佩洛德突然停住了说话,一口唾沫连同还没说出去的话一道吞了回去。橄榄色的眼睛在他跟前眨了一眨,夏奇拉不知什么时候转过头,一双眼睛虽然瞪着自己,然而却是一言不发。 她忽然扑哧一笑,连连拍打着佩洛德的肩膀。 “放心吧,我可没有什么大碍,见到了许久没见的克劳迪娅,我的心情别提有多好了。你是在担心我吗?我的好弟弟,佩洛德?”说这话时,夏奇拉忍俊不禁,银铃般的笑声在过廊回荡着。 “可……” “该说的话,我都和克劳迪娅说过了。你也是了解我的为人的,佩洛德,有些话,我是不怎么希望再讲两遍的,尤其是……尤其是一些重要的话。” 讲到最后,夏奇拉的脸上越发凝重,甚至是紧抿着嘴。收起挎包,朝佩洛德深深鞠了一躬,夏奇拉头也不回地离开过廊,登上了在门口等候许久的马车。 目视着车子消失在视线的边界,耳边又是一声巨响将他扯回了现实。女孩从门缝里探出头来,警惕地观察着周围的环境。 “劳诺他人呢?哪去了?”居阳兴压低着声音。 如梦初醒的佩洛德这才发现,劳诺的身形不知何时消失不见。狭窄的过廊中间,只剩下他们三人此起彼伏的呼吸声。袖子突然被扯了一扯,正望见莎拉丽丝清了清嗓子。 “被那个米海尔叫去了,说是前台来了个很神秘的电话,指名道姓要找他。趁你和夏奇拉说话那时候就匆匆走了。” “电话?” 佩洛德突然感到了一阵心慌。他捂着额头,试图平息这股没来由的感觉。然而越是想要平息,潜藏在内心的那股慌张却越来越强,似乎是被蚂蚁啃食一般。 一瞬间,冷汗爬满了他的脊背。他想试着擦去,却被眼前的一张小小的纸片吸住了视线,纸片对着自己的那面,清晰简洁地誊写着几行清秀的字迹。 “名片。” “夏奇拉·特洛尔。中野王国管弦乐团团长。” “这……这不是大姐的名片吗?怎么……”佩洛德的声音颤抖着,心脏疯狂跳动着。 “这还有。”居阳兴的面色变得出乎寻常的凝重,眉毛不觉凝成一团。另一只手攥着的,是一张被揉搓过的崭新的信纸。 接过名片,然而只看见信件的第一句话,佩洛德的脑中突然炸开了一声巨响。心慌的感觉骤然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无比坚定的,连经受烈火灼烧还是残酷的穿刺,都无法撼动半分的信念。 “我们得走了……我们必须得走了,现在!” …… 托付于我至爱的后辈佩洛德,道格拉斯和克劳迪娅: 再过几天,就是葆拉姐失踪整整十年的日子。虽然已经过了这么多年,我也尝试着去忘却它,忘却这段萦绕着我整整十年的痛苦的回忆。可我做不到,一想到葆拉姐的脸,她那双橄榄色的眼睛,那段记忆总是不受控制地出现在我脑中。 最近几天,我的头疼病也越发强了,大概是母亲遗留的病症所致。每次一想到葆拉姐的脸,头颅的疼痛也越发变得强烈,恐怕无法再坚持了。 我实在是无法接受葆拉姐已死的消息,我也更无法接受葆拉姐的名字被刻在母亲的旁边。她真的死了吗?为什么她的死亡要交给一段莫名其妙的宣告死亡的法律? 我不接受! 但那又能怎么办呢?我看不见她的身影,我也听不见她的声音……哦,不对不对,在那个晚上,我好像确实听到了她的声音,我一生都无法忘却的她的声音。 我记得很清楚,那天是深蓝之月的最后几天,8月的第28日。那天晚上,我正好结束了乐团的排练,回到了我暂时居住在南城,黑水镇的一处家宅。我正收好东西,准备回卧室时,我的耳边,突然听到来自阁楼的声音,那个我最熟悉的声音。 是葆拉姐的声音!当时我已经顾不得什么了,只想着冲上阁楼看个究竟。登上阁楼的瞬间,我还是看不见她的脸和她的眼睛,只是在大开的窗户旁边,翻找了一晚上的阁楼。 那个声音我绝不会听错的,那正是属于葆拉姐的声音。为什么我总是错过最后能够见到葆拉姐的机会?我看不到她,尤其是差点被那家伙侮辱之后,我的人生还有什么意义…… 这也是我起初写下这封信的动机。可就在前几天的夜里,来了一个我绝对料不到的人。 凯德尼斯·特洛尔,那个深深伤害了我的人,居然还敢敲响我家的门? 我把他轰了出去,不许他再接近我的门前。可第二天早上,我正准备出门的时候,老管家敲响了我的房间,交给了我一件东西。 一本书,不,应该说是一份布满字迹和照片的文件,比字典还要厚的文件。字迹和纸张都是新的,该不会是这家伙临时写的吧。 可我刚打开翻了几页,彻底打消了刚才幼稚的想法。 整整几百页的文件,写满了对葆拉失踪的分析的资料,连她失踪的地点,他也亲自前去勘察,甚至连周围的路线还有环境都写得非常透彻。 他不至于吧,葆拉姐的失踪又不是他造成的。 翻到最后,是一张夹缝里的纸条,第一个字眼,便是‘遗书’。 “因为毒品的摧残,再加上用烟瘾暴力抑制毒瘾的副作用,我自感时日无多。夏奇拉,对你所造成的那场伤害,是我一生都无法偿还的。我想我要带着无尽的愧疚就此死去,连葆拉的都无法再见上最后一面,以此留下我针对葆拉的调查资料赠与你,以此聊表我的歉意。” “以防万一,交予你的这份是我连夜制作的复制品。我的那份,我已经拆解成四份,分散交给了其他我最信赖的家人。” “无论是否接受,这都是我一点卑微的心意。要是你不愿接受,大可一把火燃尽最好。” 他在讲些什么东西,乱七八糟的可真不是个好兆头。我把这封遗书烧个干净,只是留下了那份资料。 然而近日的疼痛也变得越发强烈,比起前几日有过之而无不及,每晚睡觉的时候,那股疼痛还伴随着脑中的共鸣嗡嗡作响,听得久了,却恍若丧钟一般。它是在宣判我的死亡吗? 我不敢再想下去了,匆匆留下此信,以表一时杂乱情绪。 最后,要是和道格拉斯见上一面的话,可以帮我寄托一句话吗?帮我问问他《格拉摩根的山谷奏鸣》这首曲子练到怎么样了? 祝我至爱的后辈们。夏奇拉留。 …… 名片。 能帮我一个忙吗?晚上我的演出结束,能请你拜访我的住所吗? 第一部 中野乱战 上 第三十五章 灰雨,手足相残(4) 背后又传来了熟悉的铃声,米海尔只感觉心跳骤停,差点一个脚滑撞在身旁巨大的油画。心有余悸地站住脚跟,米海尔心里却油然生出了一股烦躁的气焰。 “什么东西!这都打了第几通电话了!真是闲得慌!” 暗地里啐了一口,米海尔却有些担忧地远处的前台,不由得叹了口气。矮小的前台后方,劳诺虽然面上是一副正襟危坐的模样,可紧皱的眉头以及频频抖动的大腿却出卖了他,一双瞪得极大的眼睛即使被汗水沾湿,似乎也阻挡不了他紧锁的视线。 “米海尔……他们走了吗?” 面前的电话机依然嗡嗡响着,劳诺仍然紧盯着它,头也不抬地问着。 “他们刚刚从后门走了,就在五分钟前。”米海尔照实回答。 “才五分钟,这也争取不了多少时间啊……” 手里的拐杖突然发出了咔咔的响声,劳诺低下头去,一只手已然掩住了写满痛苦的面容。面前的电话机依然响着,似乎并没有停歇的意思。烦躁的情绪在铃声的催化下更加激化,他突然腾地站起身,抄起拐杖就要砸去。 “你这带来灾祸的东西,别让我再听见你的声音!” 拐杖距离电话机只有六公分的时候,紧闭的酒店大门突然被推开了一条缝隙。身材矮小的男人踮着脚抚摸着玻璃制的门面,发出啧啧的声音。 “真是可惜,这么崭新的玻璃,从此就要被废弃了……” “你是谁!怎么……” 劳诺一跃翻过前台,拐杖落在地上,发出一声巨响。然而还没走出几步,手里的拐杖又发出了几声脆弱的咔嚓声响。毕竟来的是客人,劳诺也只得压下怒气,勉强板着一副和颜悦色的面孔。 “不好意思!本店今日休息!要是住店的客人就请回吧!” “我已经预约了。就在电话里。”矮小男人摘下帽子,朝劳诺微微行了个脱帽礼。“可劳诺阁下您怎么挂了我的电话呢!我也是个客人啊,难道这就是你们待客的礼数?” “原来你就是缝纫师。”劳诺没好气地冷哼一声,“我也是听说过的,老爹手下新任命的治安长官。原本我还以为是什么大人物,现在见了本尊,恐怕也不过如此。” “劳诺阁下尖酸刻薄的本事可是增进不少,让在下领教了。”缝纫师嘿嘿笑着,从身后取出了一卷盖着火漆的信函,伸长着手只等劳诺接下。劳诺有些不知所措地接下了信函,接过信函的手竟有些微微颤抖。 火漆!这已经不是一般级别的信函了。在他所能见到的文书中,也只有几十年前新君即位所用的火漆印章,以及对外互通有无的国际信函了。 小心翼翼地揭开火漆,劳诺第一眼看到的,并不是什么极其神秘的祝词,也不是什么套着模板的交流的话术,而是一张画像,一张最熟悉的家人的画像。 克劳迪娅·特洛尔的画像。 劳诺登时震在了原地,张大的嘴似乎无法合上。缝纫师抢过信函,略带心疼地重新收回身上,黑黝黝的枪口不知何时对准着劳诺的脑袋,放在枪栓的手指只差轻轻动弹,劳诺的脑袋马上就会开出一个口子。 “请跟在下走吧,劳诺阁下。大王想见见你。”缝纫师晃了晃手里的枪,又朝门外努了努嘴,是一辆漆黑的马车。 劳诺忽然站直了身,严谨肃穆地理了理自己凌乱的衣领。打理着衣裳的不经意间,手指已然给刀鞘推开了一条小缝。 “我可劝您别这么做,劳诺阁下,”缝纫师轻轻拉开了保险,“现在的时代,到底是刀剑快,还是我手里的枪快,我想您心里比我有数。” “什么嘛,我开开玩笑而已……” 劳诺摸着头哈哈笑着,然而下一秒,他却回头望着身后。突如其来的变故把米海尔惊得说不出话,双腿颤抖得如同筛糠一般。 “这里的事情都交给你了,米海尔。” 劳诺微笑说着,声音是从未有过的轻柔。拐杖点地,撞出了教堂钟声一般的悠扬。他转身离去,再没有带出一丝灰尘。 就好像这里,他从没来过一样。 …… 窗外的雨声,似乎永不停息。 一阵清风拂过,卷起了面前的窗帘,也卷进了绵绵细雨,泼洒在窗前的酒杯里。似乎是名字里带有“灰色”,透明的酒水中间,竟也蔓延着一丝灰色的痕迹。 盘缺忽然腾地从躺椅坐起身,端详着酒杯里淡淡的灰色痕迹。 他总感觉有些不对劲。 放下酒杯的刹那,门外响起了一阵急促的敲门声。盘缺却并不理会,只是在躺椅上闭目养神,任凭敲门声钻进深处的房间。 “怎么不开门啊,盘先生。我好不容易睡个懒觉……” 睡眼惺忪的索穆尼打着呵欠出了房间,衬衣只是简单披在两肩。拖鞋拖在地上,发出巨大的声响,站在门前,索穆尼回首望去,盘缺却依然没有动弹的迹象。 “真是怪脾气。”从嘴里挤出一声嘟囔,索穆尼拧开门锁,看见的是站在门外浑身湿透的米海尔,似乎是淋了一场大雨,手里的皮包正沿着缝隙向外趟着流水。 “哎呀!米海尔,你怎么全身都湿透了!快进来吧。” 索穆尼急忙招手请进了米海尔,脸上是快溢出来的欢喜。米海尔晃了晃湿漉漉的头发,刘海下的眼睛却是一双从未见过的淡漠和疏离。他随手扔下皮包,抄起盘缺桌上的酒瓶就是一饮而尽。 短短一瞬间,他压根就没正眼瞧过索穆尼一眼正眼,这让索穆尼很是尴尬,只好不停搓着手掌,酝酿着将要开口的话语。 “呃……毛巾就在柜子里面,要是需要就自己拿吧。” 直到看见米海尔微微点头的动作,他忽然打了个呵欠,转身回了房间。 索穆尼回了房间之后,盘缺却突然听到一声沉闷的声音。看向身旁,米海尔不知何时竟朝着窗户跪倒在地,泪水混杂着脸上的雨水一同留下。 “你说的对,盘缺。”米海尔抽着鼻子,“卖了劳诺少爷的话,我除了这儿,还有什么地方可以去吗!那,那个缝纫师把劳诺少爷带走了!现在酒店群龙无首,一个个都想着跑路呢!” “是卢修斯派来的?”盘缺不免警觉起来。 米海尔并不回答,只是僵硬地点了点头,又接着说着: “你知道我看见大小姐的画像是什么感受吗?是无端的恐惧!一种……一种无论做了什么,都被别人了如指掌的那种!那太恐怖了!太恐怖了……” 盘缺却只是仰天叹了口气,手指在扶手上敲着,伴随着钟摆摆动。 “你其实从一开始,就知道大小姐……知道克劳迪娅躲在劳诺那儿吧。” “不。做出这个猜测的,其实是索穆尼少爷。”米海尔摇了摇头,一板一眼复述着不久前的那一幕,“当时和佩洛德少爷回去的时候,我在路上碰见了巴西尔。不过他没看见我,只是一门心思地往东城走。” “他往东城走,这不是挺正常吗?他可是现役的士兵。”盘缺问。 “不是一般的士兵,他在大王手下履职,是大王近卫部队的一员。我以前就知道的,那天8月25日正轮到他当值,哪来的时间回到城里。”米海尔回答道,“我趁着酒店一时骚乱,偷偷跑到了索穆尼少爷这儿,然而只是简单一说,他就一副势在必得的样子,似乎是知道了什么。这之后我才知道,他很早就得知了大小姐的处刑日期,正等着那天会出什么岔子。” “岔子?他,他该不会早就料到那天会有差错了吧?” “他早就料到了。因为那三个执行招魔仪式的法师,就是他找来的。” …… “喂,你腰里鼓鼓囊囊那儿是什么?” “嘘!连这种东西都不认得,你十几年的军旅是白过了不成?” 掀开白大褂,劳诺不由得吃了一惊,他甚至都没想过面前这位手无缚鸡之力的软弱医生,居然也会带着这种东西。 “嘿!行啊你!我不是记得你当初是第一个签了免服兵役的人吗?可没听说过你居然连这玩意都会用啊!” 凯德尼斯抖了抖白大褂,面无表情地推了推眼镜:“当初那段荒唐的日子学会的,幸亏你当初跟我断了联系,不然你可能还能再见识到更多新奇的东西。”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凯德尼思突然一拍脑袋,“不对!当初在老汉斯那儿,你不是早见识过了!” “那时候?我还以为你只是摆个架子,哪知道你真的会用!” “真有你的,瘸子!你也太瞧不起人了!” “你再说一遍!臭嗑药的!” 车里的气氛已经是剑拔弩张,前头驾车的缝纫师只得轻轻咳了几声,稍微吸引着二人的注意。“两位阁下,有什么话等到了庄园再谈也不迟,何必在这里动手呢?要是出了什么事故,弄不好连大王都要怪罪我呢!” “还不如把你干掉呢,平白无故架着枪把人请上车,可真有你的,卢修斯。”劳诺在心里暗自嘀咕着,整个人干脆向后倒去闭目养神。 街边的建筑向后跑去,凯德尼斯望着窗外,突然感到了一股怅然若失。 一股像是有什么东西……将要失去一般。 马车依然朝前方行驶着,纵使周围,大雨倾盆。 第一部 中野乱战 上 第三十六章 灰雨,手足相残(5) 当十点钟的钟声敲响时,天空突然滚过了一阵闷雷,由远到近,在面前的房间里隆隆作响。似乎是畏惧着雷电之威,不远处的头顶的吊灯微微震动着,夹带着玻璃装饰叮当碰撞的声音。 身旁的窗帘在狂风吹拂下四处舞动,卢修斯·特洛尔只是皱了皱眉,放下茶碟,起身走下平台,关上了最后一扇窗户。窗帘终于停止了舞动,无力地垂在窗户前,又挡住了一些所剩不多的光线。 昏暗的房间内,卢修斯背对着窗户,半明半暗的脸上满是奸诈。 转身拿起茶碟,身后传来了一阵有规律的敲门声。 “两位阁下已经到了。”敲门人说。 “请他们进来。”卢修斯轻抿了一口杯中茶水,又重新回到平台坐下。 门开了,进来了一个拄着拐的身形高大的军官,以及一个穿着白大褂,正气喘吁吁的医生。两人都朝自己微微颔首,各自拉着椅子坐下。 两人落座的一刹那,门外的矮小男人朝自己使了个眼色,而后锁上了唯一的一扇门。 “劳诺,还有凯德尼斯,大清早特地把你们叫过来,为父真是深感抱歉,打扰了你们的时间。”卢修斯站起身,朝二人微微鞠了一躬。 “您把我们叫过来,就是为了讲这么几句空话吗?老爹。”劳诺没好气地回道,一只手捶着桌面,发出一声巨响。 “别急嘛,劳诺,你得好好改改你这鲁莽的习惯了。”卢修斯说罢,转头从一旁的柜子里取出一瓶未开封的红酒。在桌子上摆下两个空杯子,卢修斯一一加满,而后双手却是一甩,酒杯突然被一股巨力往二人推去,稳稳地停在了他们跟前。酒水虽然剧烈晃动着,然而竟然是一滴都没有洒出杯外。 “路途奔波,一定渴了吧,喝一口吧,权当稍解口渴。” 二人面面相觑,看着摆在各自跟前的酒杯,都是一言不发,只能听到两声吞咽唾沫的声音。劳诺犹豫着拿起了酒杯,身旁的凯德尼斯一把摁住了他的手。 “多谢父亲好意,不过有些遗憾,我已经戒除了酒精依赖。请恕我无法接受您的好意。”话音刚落,凯德尼斯一把抢过劳诺的酒杯,重新摔在了桌面。 “哦?”卢修斯饶有兴趣地望向凯德尼斯,“已经戒除酒精依赖了?这挺好,可我怎么听说你不久前在西城的酒吧里,喝下了不小的账单啊。” “那是我的份!”还没等他回应,劳诺却拦在了跟前,又是一捶桌子,“这家伙偷偷喝酒就算了,赊账的时候还写的是我的名字!所有的事情都是他的份,跟我没关系!” “你怎么这么着急替他回答?”卢修斯尖酸地补充道,而后却哎呀一声,发出了低沉的笑声,“我还没来得及问你话呢,你就这么着急跳出来,这不就把你们不和的传言给打破了么?” 笑声,那压根就不是人类能发出来的声音。听着这股怪笑,劳诺甚至都没注意到自己的额头早已渗出了颗颗汗水。 “你的事情暂且不谈。”卢修斯停止了笑声,枯黄的手指又指着凯德尼斯,“凯德尼斯,可别再跟我说些什么毫无边际的谎言。我不光知道你是什么时候去的西城的‘汉塞尔酒吧’,我还知道你当天喝的什么酒,当天见到了谁,以及在最后你见到了谁。” “谁?”劳诺突然站起身。 凯德尼斯没有回答,瞪得巨大的眼睛里转眼间充斥着惊惧和恐慌。 “喂!你见到谁了!”劳诺一把揪起了凯德尼斯,在他耳边吼着,声音却突然变得颤抖,“你这家伙……在我走了之后,你还见到谁了!” “……” “说啊!!喂!” “还是让她本人跟你们说吧。”卢修斯嗤笑道,转身轻拍了几下巴掌。还没回过神来的两人却感觉头顶的灯光忽然变得忽明忽暗,闪烁着的灯光逐渐变得微弱,直到被昏暗吞噬了光源。 “咔。” 一声轻响,不知道是谁打开了灯。然而在房间被灯光笼罩的瞬间,身后的开灯人突然发出了一声尖锐的惊叫。听到这个声音,两人的心都不由得悬了起来。 十年了,他们又听到了那个久违而又熟悉的声音。 而当那个人颤巍巍地摘下兜帽,无力地坐在两人跟前时,所有的猜测都随着两个异口同声的喊叫烟消云散。 “葆拉!” …… 怎么会是他们…… 怎么会是他们! 怎么……会是他们? 卡萨森的内心变得史无前例的混乱,昔日那股牵扯自己的无名疼痛又开始在脑子里打转了。 眼前的景物天旋地转,像是当年自己被罚倒吊在悬崖边上一样。看着眼前的两人越过桌子冲向自己,斜眼望向远处,那位西装革履的男人却悠哉游哉地品味着红酒,像是在观看一出毫不相关的演出一般。 “令人作呕……这可都是你子女的身体,你就这么把他们当成玩物?” 嘴里说不出话,可双耳的感知却不知何时突然变得敏锐起来,即使隔得远远的,她甚至还能听见扶着自己的那个医生模样的男人的心跳,鼓点一般的跳动,足以印证他此刻的心情。 “你这家伙……原来就是你把葆拉关了十年!还把她变成了这副模样!” 军官愤怒地朝着平台上的男人怒吼着,拾起拐杖便要冲向平台。男人微笑着放下酒杯,面对军官的攻击,只是站在边缘,背着手微微笑着。 “你完全不了解我的用意,劳诺。要是当年不把葆拉抓走的话,你们两兄弟和夏奇拉的关系,还会闹得和现在这么僵吗?” “你把她当成什么了!” 劳诺抽出拐杖,一把锯齿长剑在巨力驱使下直直往男人的胸前砍去。男人却动也不动,一只大手忽地伸出,一把握住了锋利的剑锋。任凭劳诺怎么出力,剑锋竟连一寸都移动不得。 “我把她当成了什么?你不仔细想想,劳诺,要是不把你们几个加莱的子女的关系闹僵,我卢修斯,怎么去完成我的大业!我的大业,任何人都阻拦不得。” “所以你就把我们几个子女当成工具使用,让夏奇拉受了那么大的委屈,还让葆拉姐在你手里吃了不知道多少苦难。你……你这个父亲,到底是怎么当的!” “父亲?”卢修斯冷哼一声,一把甩开了手里的剑锋,“难道你眼里就有我这个父亲的存在吗?你既身为我的子女,就不该做出这种窝藏逃犯的事情。” “什么?!” 这一通话彻底点燃了在场两人的怒火。远处的医生摘下眼镜,眼里是从未有过的愤怒。他扶着桌子缓缓起身,一只手已然悄悄摸向背后。 “原来在你看来,无论是不是家人也好,在你看来,只要违背了你,都是所谓的‘逃犯’‘罪犯’了?我说为什么那谁提了一嘴克劳迪娅的事情,恐怕那天,就是她跑出了你的掌心了吧?” “唉!原来你也知道她跑出来了!凯德。”劳诺有些欣喜地看向医生。 “只是现猜罢了。”凯德尼斯无奈地耸耸肩,“倒是你有些不对劲吧,你是怎么知道她的行踪的?” “我?嘿嘿,她就躲在我这儿啊,连同佩洛德他俩,还有一个特别的客人在呢!” “什么客人?” “就是那个传说中的……” 两人不知何时聊得热火朝天,不时还夹杂着几声惊呼,丝毫不把一旁的卢修斯放在眼里。直到几声衰老的咳嗽声传来,两人才慢吞吞地转过头去,满是鄙夷地对上了他的视线。 “还有什么事情啊?卢修斯。”劳诺冷笑道。 “呵,不过过去了几分钟,你们眼里就没有我这个父亲了?” “让我们管一个囚禁子女的人叫做‘父亲’?”凯德尼斯摘下眼镜擦了擦,“不把我们的子女当成子女,却要我们管你这种不合格的人叫‘父亲’?” “好,好。”卢修斯用力拍着巴掌,脸上写满着不甘,“我原以为你们身为子女,应该能够理解你们的父亲的良苦用心。我错了,我把你们养育成人,就是为了让你们去壮大反抗我的力量?” “反抗?要不是因为你做出了这种违背人伦的事情?我们至于站在这里做些被你认为的‘反抗’?难道为了你所谓的大业,就可以肆意对你自己的子女做出这种事情来吗!” “有何不可。我的子女,我想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你压根就不是个人!哪有父亲会做出这种事!” “我本就不是。” 窗外突然响过一声闷雷,雨势仿佛又变得巨大。鸦雀无声的房间内,两人震惊地望着平台上的那人。头顶的灯光又变得忽明忽暗,窗外的天空,似乎游走有不少雷电在云层游动着。透过窗户,一道闪电忽地划过,在卢修斯瘆人的笑脸上打出了一片惨白。 “到现在你们还在以为,能够做出这种事情的我,还是你们的父亲吗?”平台上的男人扶额笑着,笑声比起之前,显得更加瘆人,以及恐怖。 不由自主退后的两人怎么会意识到,身后的女性突然僵硬地直起身子,冒着绿光的右手缓缓抬起,对准了两人的后背。兴许是女性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左手急忙攥住了蓄势待发的右臂,似乎是想控制着准心,又似乎是…… 她并没有想过那么多,因为早在她将魔力发射出去之前,那个医生一时回头发现了自己。而后一把冲向自己,抱住了自己的腰,一道摔在了椅子上。 绿色魔力的发射还是打偏了,只是击中了头顶那盏玻璃吊灯。吊灯重重地在桌面绽放出了一朵晶莹的水晶花朵,似乎是印证着一场大战的开始。 第一部 中野乱战 上 第三十七章 灰雨,手足相残(6) 接下刺客的第三波攻击之后,劳诺·特洛尔还是想不明白,面前的女性明明就是自己失散已久的家人,为什么,为什么会摆出一副敌人的姿态?为什么要连连攻击自己? 她为什么要站在卢修斯那边?难道我们不是一边的吗? “葆拉!是我!劳诺!你……你不记得我了?” 话音刚落,又是几道绿色的光芒擦过脸颊,击碎了身后的花瓶。像是没有听见一样,刺客只是拉低帽檐,左臂一挥,又是几道绿色光芒朝自己袭来。 “是我!我!劳诺!你真的不记得了?” 再次躲闪过几次攻击,劳诺急切地朝刺客吼着,而后者却是一点反应都没有,只是机械地抬起手臂,浮现在表面的绿色魔力似乎印证着下一次攻击的到来。 躲在远处的凯德尼斯紧张地注视着局势的变动,一只手已悄然摸向后背。 “不要浪费力气了,劳诺,恐怕葆拉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就是被这个老家伙监禁了十年的结果。要是解决那个老家伙的话,也许就能让葆拉恢复正常。” “你说的轻巧。”劳诺没好气地吼道,“能靠近那个老家伙就不错了。只要我一接近平台,葆拉马上就会发起攻击。你觉得像我这种人,是那种会对家人动手的人吗?” “我倒希望你是这种人。” 高处的平台上,卢修斯满意地点了点头,正取出手帕擦拭着双手: “能够隔绝这种无谓的情感,才是个真正做大事的人。而且我希望你能记住,劳诺阁下,凭你现在的实力,连一个小小的刺客都没法搞定,我倒要看看你一副肉身之躯,究竟要怎么敌过魔力。” “闭上你的嘴!老东西!”劳诺挥舞着长剑,在空中划出了一阵破风声,“你这罪魁祸首,把葆拉变成这副模样,还把她变成了你的傀儡。就凭你所做的举动,在你身上开个口子都算是轻的了!” “是吗?”卢修斯饶有兴趣地打量着劳诺,随手丢下了手帕,“要是可以的话,就请你打败我的刺客,再从我身上动手吧。” 话音刚落,刺客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卢修斯前方,手里的魔力已是蓄势待发。不由得吃了一惊的劳诺动作慢了一着,只怕还没挥出刀来,身上就要多出几个窟窿。 他不由得闭上了眼,放弃了挥刀的动作。而在闭上眼睛的瞬间,身后却响起了一声熟悉的声音。 “退后!” 兴许是潜意识的推动,他的身体突然往后退了几步。他的余光瞥向一侧,却在短短的一瞬间看见了一颗高速旋转的子弹。砰的一声巨响紧随其后,紧随着子弹一道飞向了刺客的手腕。 没有击中,刺客的身形不知何时又消失了。子弹直直击中了一旁的酒瓶,鲜红色的酒水四下飞溅,漫过桌面在地上流淌着。 枪口的烟雾尚未消散,远处的持枪人却流畅地取出弹壳,几乎一气呵成地完成了装弹的动作。劳诺不由得震在原地,一张嘴巴张得巨大。他确实没有想到,这个看起来孱弱的医生,竟然有着这么独特的另一面。 “你……你掏枪的速度也太快了吧。” “手还是生疏了,这要比起之前,动作还慢了半秒。” “不是,我没问你这个……你当年可是签了免服兵役的,哪来的机会去摸枪?而且,而且出枪的速度还这么快?” “不是说过了吗……那段荒唐的日子学会的。当年你要是跟着我混的话,能见识到多少我的另一面,还说不定呢。” “嘿……可真是荒唐的岁月,养出了你这么个荒唐的你。” 谈着谈着,两人又开始热火朝天地聊了起来,丝毫忘记了面前紧张的局势。刺客,又或者说是卡萨森,先是凝神盯着好一会手腕,望向远处二人的眼睛,竟隐约弯起了一丝弧度。 “真好啊……我也想变得跟他们一样……” 像是想起了此时的正职,她突然浑身一颤,原来是别在腰间的匕首正隐隐颤抖着,似乎提醒着她当前的正职。摘下兜帽,卡萨森仰头深吸了一口气,在手指触碰到匕首的一瞬间,只听到咻的一声,她的身形不知何时竟出现在了凯德尼斯跟前。 她甚至感觉到自己的匕首就快碰到眼前这个医生的鼻梁了。 但她似乎低估了凯德尼斯的反应。他橄榄色的眼睛还没来得及看向自己,手里的枪却像是凭空出现一般瞄准着自己的头颅。 他没能开出那一枪。咫尺之遥,卡萨森只是斜眼一瞥,清楚地看见他那双眼睛里,充斥着满满的犹豫,以及不忍。兴许是微微颤抖的手偏移了枪口,飞速的子弹只是擦过她的耳朵,又击破了卢修斯身后的酒瓶。 “他在干什么……明明这是杀了我的最好时机?” 卡萨森还没来得及回想原因,面前的人影又开始剧烈晃动着。高大的军官一把撞开了医生,冒着寒光的锯齿长剑横在跟前,准备抵挡接下来的攻击。 当匕首碰撞在那把长剑时,卡萨森知道,她输了如果要用一个词来形容这个名为劳诺的军官的话,此时的卡萨森只能想到一个遥远的东方的词汇。 天生神力。 他挥剑的力气太大了,就连匕首刚刚碰到剑锋,都会被它上面巨大的力量震慑开来。“那压根就不是常人拥有的力量,”卡萨森在狼狈地摔在身后的餐桌前这么想着,“这种力道……放在当年,这种力道怕不是能直接撕开城墙……” 力道似乎并没有停下来的意思,而是笔直地朝着卡萨森袭来。虽然看不见那股力道,但她还是清楚地看见,轻而易举撕开了餐桌的力道,所及之处,在地面也划出了一道深深的裂痕。 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冷气,手里的匕首扔向一侧。在被那股无形的力道撕成两半之前,匕首表面的符纹还是顺利带她逃出了生天。虽然……直接砸坏了一只古旧的柜子。 斜眼一瞥,远处平台的卢修斯却是不屑一顾。虽说那股无形的力道,确实让他打起了一些精神。不过,他却是以高抬右脚的方式来面对的。她看见了卢修斯鄙夷的神情,似乎对这股力量感到有些怜悯。 力道来到脚下的同时,卢修斯冷哼一声,大力踩向了那股力道。两股力量相接触的瞬间,卡萨森不禁捂住了耳朵,一股尖锐的嗡鸣声陡然出现,在这狭小的房间回荡着。紧随着嗡鸣尖叫声之后的,是一阵无比强劲的狂风,让人睁不开眼。 尖锐的嗡鸣声达到顶点同时,耳边却传来了噼里啪啦的巨响。不知何时,身旁竟多出了无数晶莹的剔透的玻璃碎片,眼前破烂不堪的餐桌,以及远处狼藉的地面周围,不知如何多出来的一个崭新的坑洞。 早已不再西装革履的卢修斯依然站在平台边缘,变得蓬头垢面。他一把扯下领结,掀开外衣,充血的眼里是无尽的怨毒。几声清脆的咔嚓声,他的脸颊却多出了几道裂缝,如同龟裂的土地一般。 卡萨森从未见过卢修斯这么狼狈,以及那双几乎集结了百万年怨恨的眼睛。 “我可真后悔娶了加莱,生了你们几个婊子养的……擅自反抗我的子女。” “全部杀光,一个不留。” 卡萨森终究还是听到了来自他恶意最深处的,最恶毒的诅咒。 …… 灰暗的天空,突然奏响了一声震耳欲聋的雷鸣。 紧随着雷鸣声的,是激昂有力的《狂乱交响曲》的演出。城市中间的剧院里,夏奇拉拉着提琴,正带领着乐团奏响着一出华丽的乐章。 座下的听众安静聆听着,不约而同沉浸在优美的音乐中。几个宾客啧啧称赞,望着台上拉得入神的夏奇拉,眼里满是崇敬。 “虽然很早就听说过夏奇拉小姐的演奏造诣极高,可没亲耳听过的话,根本就不能说是来过这人世间呢。你说是吧,老兄?” “那是自然。不过听着夏奇拉小姐的演出,我总觉得少了什么东西,听起来就好像缺了一个协调的音节。” “你是说十年前意外离世的葆拉小姐吗?那确实是挺遗憾的,谁能料到葆拉小姐竟会出了这种事情。说句玩笑话,要是葆拉小姐还健在的话,她们姐妹俩一定能演出一次最完美的表演。” “别再说玩笑话了。老弟,你肯定是喝醉了,还是老实听完这出演出再说吧。” “说的也是。” 旋律,跃动着。节奏,跳动着。在夏奇拉的带领下,乐团的演出终于演奏到了最高点。一时间,如同惊涛拍岸一般,全新的音律又一次给在场的听众带来了一出极佳的享受。 演出,仍未停歇。然而剧院之外,却早已变得风云变幻。 大雨倾盆,天地之间仿佛被雨水充斥,变得没有边界。密集的雨水中间,一辆疾驰的马车穿过层层雨幕,在剧院前方绕过了一个大弯,疾驰着往城市的最深处前进。 披着雨衣的车夫挥舞着皮鞭,驱使马匹加快速度。裸露在雨衣外面的,是一把鲜红的长剑。 “雨太大了,我们先停一下雨吧。” 车夫朝车内喊着,手边娴熟地降下马匹速度。马车稳稳地停在一间邮局前,车夫掀开雨衣,打开车门,小心翼翼地搀扶着红发女性。 “一定要去打个电话吗?” “以防万一。我和她有些交情,她会帮我们的。”红发女性眨了眨金色的眼睛。 “那好吧,我在外面等你。” 车夫目视着女性走进了邮局。而在邮局对面一处宽阔的广场前方,写着“中野国立图书馆”的高大建筑物前,只穿着衬衫的少年登上了最后一级阶梯,跟在身后的三个小孩一道掀开湿漉漉的外衣,倒在地上喘着粗气。 “巴尔德老大,我们在这儿躲雨真的好吗?这可是那个馆长的地盘。” “当然可以,里昂哥很好说话的,只要我跟他说一声就行。你们在这等我。” 少年头也不回地冲进了图书馆。 逐渐增大的雨幕最终还是模糊了视线,就算紧紧关着窗户,也总感觉被雨水打湿了眼睛。伊德叹了口气,无力地拉上了窗帘。随手喝光了最后一点咖啡,伊德拿起伞,关上灯光,头也不回地锁上了房门。 小时钟的钟摆仍然在摆动着,那张属于金雀花一家的全家福也回到了原位。不同的是,全家福的前方摆着一份整齐的文件,文件朝天的页数,似乎印证着伊德刚才阅读的内容。 “关于葆拉于普罗本失踪一事所作的分析与论证。” “结论:家贼难防。” 第一部 中野乱战 上 第三十八章 灰雨,同室操戈(1) 子弹还剩最后一发的时候,凯德尼斯还是被卡萨森紧紧锁住,摔在了狼藉的地面,一同目睹着那把擦得发亮的左轮手枪离自己渐行渐远。他不甘地发出了一声叹息,毕竟他并没有在残酷的军旅中磨练过,只是学会了几招业余的拔枪术,体能可是远远比不上远处正在血战的兄弟。 而且刚才那波混战,自己身上居然连个口子都没有,真可算是万幸了。 可对于劳诺而言,这就不一定了。 “怎么了?劳诺·特洛尔上校。不过吃了我几击,武器都开始拿不稳了?”卢修斯步步紧逼,挥手弹开一道无形的剑风,“像你这种半吊子的剑士,放在当年,我可以轻而易举地把你们的头拧下来当酒杯使!” 又是一挥,无形剑风偏转方向,连同平台上的酒柜一块劈成两半,穿透了后方的墙壁。剑风所过之处,又是一道浅浅的沟壑。 劳诺·特洛尔此时却感觉手心变得滑溜溜的,长剑的剑柄不知何时早已沾满了血迹。勉强挡下了卢修斯的一拳之后,手指失去力气,他终于还是眼睁睁地看着手里那把长剑从掌心滑脱,无力地在地上发出几声清脆的声音。 一只大手不知何时扼住了他的脖颈,将他抵在了身后的墙上。 “我很佩服你,劳诺·特洛尔。像你如此力大无穷,轻而易举就能使出这般威力的剑风的人才,不能为我效力可真是你最大的损失。”卢修斯略一停顿,仰头沉思了一会儿,又说,“想当初,有个从东洋州途径此地的剑士,传说他一剑可以劈开天空。然而他那副桀骜不驯的性子,却注定不能为我所用。你想知道他之后的结局吗?上校阁下?” “咳……”劳诺颤抖着抬起右手,抹去了嘴角渗出的鲜血,只是冷笑,“我当然知道,当初他不远万里来到此地,最后却离奇死在了河滩,身首异处。我想这就是你的杰作吧,你这假扮我生父的恶鬼。” “这怎么能说是我的错呢。我本想好心提醒你,没想到你却这副执迷不悟。你不掂量掂量自己还剩下多少几斤几两,就在这儿跟我说些什么气话。劳诺阁下,你看看现在的你,还能不能拿起刀了?” 沾满鲜血的右手在卢修斯跟前晃了一晃,变得青紫色的手腕此时已经连握拳都做不到。 “你自己弄出来的杰作,你自己都不知道吗?既然废了我吃饭的家伙,就别在这儿假惺惺地大发慈悲了。” “你倒是挺识相的,很好。” 卢修斯赞赏地点点头,脚下却是一踩,地上的手枪却像是飞到了卢修斯的手上。 凯德尼斯突然感到了一股心悸。“那家伙,他该不会是想……”嘴里碎碎念着,他想冲上去,无奈身后的卡萨森却丝毫不肯放松力气,只是抱的更加紧了。 “放开我啊,葆拉,你知不知道那家伙想做什么!” 卡萨森仍是不为所动,却是把头埋进了凯德尼斯的肩膀,怀抱得愈加紧了。 凯德尼斯只好绝望地看着卢修斯把枪抵在了劳诺的额头。 “真不错啊,这不是最新型的手枪么。”卢修斯赞赏地看向凯德尼斯,嘴角却划过一丝冷笑,“死在亲生兄弟的枪下,恐怕体验会很不错吧,上校阁下?” “为了不脏自己的手,宁肯用那家伙的枪来结果我吗?别瞧不起人了。” “请不用再‘那家伙’地喊了,我早就知道你们俩兄弟很早就和好了。劳诺阁下,要是让可怜的受害者夏奇拉知道了这件事,她该有多伤心呢。‘啊,原来我的同胞兄长,居然还是和一个前瘾君子和猥亵未遂者和好了。’” “不许你提起她!我们的妹妹,用不着你在这儿说风凉话!” “那好吧,那我们就来谈点别的,劳诺阁下。” 卢修斯轻轻打开了保险,黝黑的枪口瞄准着劳诺的眉心。 “讲讲吧,克劳迪娅在哪?要是你知道她的下落,我可以饶你一命。” “饶我一命?”劳诺轻蔑地笑了笑,“到了现在这种地步,你还想这么戏弄我吗?” “不要浪费我的好心,说不说那是你的事。”卢修斯朝地上的凯德尼斯努了努嘴,“不过,他的性命可就难保了。” “如果我说了,那她就死;而如果我不知道,我会死。我们两个人必会死去一个,对吧?” “你的头脑还算是足够灵活,至少不是传言的那样。” 劳诺望了一眼倒在地上不停摇头的凯德尼斯,眼里却露出了少有的动摇。他不由得咽下了一口唾沫,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他的脸上突然出现了微笑,仿佛是看惯了世间一切的那样坦然,又好像是释怀了一样。 “我立了誓言,我绝不会向第二人告知她的去向。很遗憾,请恕我无法告知,尊敬的,而又可恨的,害死了我母亲的凶手,我绝不会承认的生父,卢修斯·特洛尔阁下。” “不要!!”凯德尼斯的惨叫撕心裂肺。 枪响了,绽放出一团灿烂的鲜红色的花朵。劳诺·特洛尔倚靠着墙缓缓坐下,仅剩的生机肉眼可见的流逝。他的脸上仍然挂着微笑,即使早已被鲜血浸透。 “可……可恶……” 鲜血四溅,在凯德尼斯脸上留下了几道恐怖的痕迹。两行鲜红的血泪顺着眼角流下,仿佛充斥着无尽的愤恨以及悲痛。他想冲上去,狠狠撕开眼前这个耀武扬威的杀人凶手,可背后的束缚,却拥有着无尽的力气一样,怎么也挣脱不开。 “你他妈的……松手!!松开!!他妈的……我非要亲手毙了他……我要毙了他!!松开!!松开!!!老子管你他妈的是谁!给老子松开!!” 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吐出了满腔愤恨,凯德尼斯挣扎着,此时却听到肩膀后面,是一阵低微的啜泣声。肩膀后面早已沾湿了泪水,刺客紧紧环抱着自己,不由得又收紧了双臂。 “我不能……不能再让你离去了……”这是卡萨森,不,应该说是属于身体的主人——葆拉的声音。她抽着鼻子,紧紧抱住着凯德尼斯。 他好像意识到了什么。也在同时,不久前的形形色色,那场奇怪的家庭聚会,咖啡厅的事故,酒吧前的葆拉,随着十几天前巴西尔莫名其妙的一句话,到此为止,彻底连成了一串事件的项链。 还差一个,还差一个,到底差的是哪一个? 紧张地在记忆中间寻找线索的他,却发现劳诺的前面,多出了一个矮小的男人在打量着什么,矮小男人赫然是缝纫师的模样,他好像一直都在门口守着啊?他来干什么? “要开始了吗?我的王?” “越快越好,你记住,那家伙要么在北城,要么在南城,这种天气她走不了多远的。事成之后,赶紧请他出去寻找,你就把这里都打扫干净。” “谨遵吩咐,我的王。” 卢修斯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缝纫师又接着打量着劳诺,不时啧啧说些什么。“真是个好料子,既然王已经讲起他了,那就让我们的顺心大人重生吧。当然是被我们清洗过记忆的那位,传说中劈开天空的剑豪……” 手里黑色魔力显现,缓缓包裹着劳诺的身体。凯德尼斯终于明白刚才的思路缺少什么了,在他三十岁的人生中,他从来都没有听说过,也没有见识过眼前这种场面。 这种,挑战着人性底线的恐怖的邪恶的法术。 他突然觉得大烟的气味变得无比香甜。看来人性的恶,远不是大烟比得上的。 …… 这是第几声惊雷了? 马车疾驰,沿着剧院疯狂前进。伊德焦急地看着手表,嘴里喃喃念叨着什么。 “三分零五十七秒……五十六秒……五十五秒……” 剧院的表演将要停歇,这还是他出发前偶然看见海报才知道的。要是赶不及的话,恐怕就来不及了。夏奇拉她肯定会知道的,千万,千万…… “还有多久才能到啊!”伊德扯着嗓子吼道,“快点加速!不然就来不及了!” “少爷您也太为难我了!”车夫沙哑的声音传来,“这雨这么大,就不是适合出车的时候啊!能跑到这个速度,已经是极限了!” “那就尽可能再快一点,还有不到三分多钟,演出就要结束了!小费我会多给一半!” “两倍也不成啊!车子只能这么快了!不好意思啊少爷!” “你尽量!” “知道!” 离目的地已经越来越近了,两边的道路上,似乎也多出了宾客稀稀落落的在路边避雨。而远处的剧院则是密密麻麻停放着数十辆马车,穿着黑衣白衣的几个侍从为几个宾客撑着伞,一路护送着进了各自的车子。 “到了!”车夫回头大喊,却发现车厢里早已空无一人。一个撑着伞的人影从身边闪过,飞一般地冲向远处的建筑物。 “少爷!少爷!您还没给钱呢!” 伊德却像是没听见一般,踏着积水穿过马路,几个宾客因为躲闪不及,直接摔进了雨幕中间。随手扔下伞,面前是宽敞的演奏厅,伊德却轻车熟路地穿过观众席,一路冲进了后台。 “那好像是伊德少爷来着,他来干什么,他不是不喜好我们欣赏的古典乐吗?” “不知道啊,我估计是想过来安慰一下夏奇拉小姐呢。真是遗憾,如果葆拉小姐在的话,兴许就能挽回最后一段不完美的演出呢。” “你还是喝醉了,先回去吧,有什么事情下次再聊吧。” 伊德还是晚了一步,不由得捶胸顿足。坐在一边连礼服还没来得及更换的夏奇拉循声回头,一双通红的眼睛十分显眼。虽然并没有泪水的痕迹,但此时她的脸上的神态,又何尝不是悲伤。 “我感觉心里突然少了一块,好像听不见劳诺的声音……” 第一部 中野乱战 上 第三十九章 灰雨,同室操戈(2) 雨停了。 不,不能说是完全停了,只能说,这场陡然增大的雨势恢复到了往日的水平,回到了能够被称为“灰雨”的水平。 因为每年的“灰雨”时节,从来就没有下过刚才那样的倾盆大雨,也从来没有像刚才一样,变成墨汁一样漆黑的天空。 “刚才那阵子应该叫作‘黑雨’才是。搞这么一出,我的店都被淹成这样……” 似乎是听到了店老板骂骂咧咧的牢骚,睡眼惺忪的居阳兴缓缓睁开了眼睛,坐直了身子正准备好好伸个懒腰。还没来得及吐出一口浊气,马车车厢突然一震,居阳兴的身子也随之腾空。他重重摔在了座椅底下,臀部的疼痛刺激着他迷糊的精神回到了现实。 “哎哟!”他还是慢了一拍。 “没事吧,阳兴先生。”身旁的红发女性搀着他的手臂坐回了原位,“就快离开王都城了,一路上会有点颠簸,还是请您稍微谅解。” “这……这怎么还没出城呢?” “你不知道啊,阳兴先生。”车前的佩洛德掀开早已湿透的雨衣,回过头来的脸上满是雨水,“你刚才小憩那段时间,不知道外面的雨势可是有多大呢。就算我穿着雨衣,估计也是用雨水洗过一次澡了吧。” “那可真是劳烦你了,大少。”居阳兴有些尴尬地理了理头发,眼睛瞥向窗外,望见了逐渐稀疏的建筑,以及躲在云雾里若隐若现的逐渐靠近的深绿色山脉。 “我记得这山脉好像就叫‘青铜山脉’来着,现在看来,倒更像是铜绿来着……” 随着马车行进变换方向,深绿色的山脉也在逐渐变换着姿态。直到周围再也看不见建筑物,又拐过一个小弯,居阳兴的眼前却骤然出现了一座庞然大物。 他不由得睁大着眼睛,困倦的精神一时间空前高涨。 小路的前方,赫然出现了一面深灰色的高大城墙。虽然历经风吹日晒,城墙表面早已变得斑驳不堪,但是城墙本身却丝毫未能被撼动。随着马车逐渐驶向城墙,居阳兴愈发感觉自己所在,更像是耕牛表面的牛毛一般。 “这也……这也太高了!到底是谁建的这城墙?”居阳兴有些啧啧称奇。 “我记得……这好像是我们几百年前的某个先祖修建的,似乎是为了抵御外敌,还煞有其事地叫做‘铁壁长城’。”克劳迪娅的声音补充道,“不过我也只是听说过而已,没想到这次见到,居然会有这么高大。” “是啊,我当初见到的时候,也没想过这座旧城墙,居然逃过了风雨的侵蚀。”佩洛德挥舞着皮鞭头也不回地回道,“不过你莎拉姐姐挑的可是块好地方。这白山镇远离王都,来回的路途就要花掉半小时,如果他们不找来的话,也许咱们也可以在这儿躲到天荒地老。” “说到这儿,我倒是想起来几个典故,是有关于以前中野王国的传说。”莎拉丽丝一拍脑袋,像是想起了什么,“在还没有修建这道城墙之前,当时的兰道夫国王为了抵御西方的敌军,就在中河汇合点那片区域,下令修建了三座要塞。这三座要塞分别以国王的祖先封号为名,取名为……” “‘铁山’‘铁心’‘铁声’,合称‘三座铁壁要塞’对吧?我以前也听说过,不过现在这三座城堡的原址早就毁于战火了,现在长城修好之后,不也是修建了三座新的城堡了?然后……嗯?怎么了,克劳迪娅?” 脑海中的克劳迪娅的声音突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居阳兴异常凝重的声音。 “大小姐她说,她好像忘记告诉你们了。当初囚禁她的那座城堡,就叫铁山城堡。她说,你们要是不信的话,只要再往北走就知道了。” 鸦雀无声,除了天空偶尔响过的几声闷雷。 “佩洛德!为什么当初你不和我说!” 无人回应,佩洛德依然沉默地驾着车子,不时传来几声微弱的咬指甲的声音。 “盘缺不让我和你说,他是大半夜找来的。”他放下了咬指甲的手,狠狠地一甩皮鞭,“而且,他也不肯跟我说,可惜为时已晚,要是我能早点察觉当时他那副怪样子就好了。” “……” “等会儿,不对吧,阳兴先生。我记得当时是你逃出来的,你初来乍到,怎么会知道那城堡叫什么名字?” “我自己闹出来的杰作,我会不知道吗?”居阳兴一脸得意,又朝远处努了努嘴,“看到远处那座城堡了没,那应该就是铁山城堡。” 顺着居阳兴的指引,佩洛德抹去脸上的雨水望向远处,果然在一处山谷里看见了目标所在。只见城堡顶层依然是残垣断壁,只剩下两座孤零零的塔基在领域。一条巨大的裂缝近乎劈开了整座城堡,看起来受损十分严重。 “真有你的。闹成这个样子,恐怕那个老家伙也没法再用了吧。”佩洛德会心一笑,又回过头来,“你可知道,这座新的铁山城堡,就是那个卢修斯的私人住所。” “因为是私人住所,才好意思做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也许是吧。” 又拐了一个弯,那座城堡也在背后离自己渐行渐远,但佩洛德总感觉有点心慌,有种……大摇大摆地露出后背,成了猎豹的活靶子一样。 再加上腰间的佩剑又开始嗡嗡响着。自从那次在咖啡厅救下他们一行之后,就再也没听见过这个声音了,难道? 他不由得握紧了佩剑。 “小心点,大少。我感觉这地方的震慑突然强了很多。”居阳兴低声提醒着。 震慑?那是什么?佩洛德百思不得其解,但是心脏却跳的比平时还要快,像是有什么不详将要发生一般。 不详,不详,为什么又有不详!他慢慢抽出了佩剑,然而下一秒,随着身后一阵微风拂过,他却看见了此生最难看见的一幕。 微风吹过,他看见面前的雨滴被精准地劈成两半。 他下意识拔出了剑。 第二股微风袭来,他翻身上了车顶,剑锋横挡着微风的冲击。两股冲击的碰撞,炸出了几道透明的雷电。他只感觉手臂一阵酸麻,佩剑也险些脱手。幸亏及时抓住了车窗,不然摔下马车就麻烦了。借力搭着车沿,佩洛德又重新回到了车头。 “没事吧!佩洛!”车里是莎拉丽丝焦急的声音,“刚才我看你上了车顶,还差点摔下去了。难道我们被他们追到了?” “没事!”佩洛德只是随口应着,手里的佩剑却握的愈发地紧,“虽然人不多,不过我应该应付得来。” 马车依然前进着,那座城堡也逐渐消失在视线内。然而路途颠簸,马车在山路间不断颤动,车上的几人都在尽可能保持着平衡,除了居阳兴。 事实上,居阳兴此时正焦躁地把玩着手里的戒指,呼吸也变得十分粗重。仿佛是刚才那阵突如其来的攻击,启动了他体内的开关一样。 “好久……好久都没感受过这么强烈的震慑了,嘿嘿嘿……” 他发出古怪的笑声,直到对上了一旁莎拉丽丝看着怪物一般唯恐避之不及的视线。 “我,咳,我不是这个意思……”居阳兴只好发出几声咳嗽,“我只是,抱歉,失态了……你知道的,我已经很久没动过手了,而且还是有着这么强烈的震慑。” 莎拉丽丝摇了摇头,只是伸出食指停在嘴边。“你说的‘震慑’,到底是什么。” 这回轮到居阳兴左右为难了。“呃……”他支支吾吾地回答,“所谓‘震慑’,就是……就是……” “如果按我的理解,应该可以说是……‘强者的共鸣’?” “啊!对对对!而且……”居阳兴突然停止了讲述,“请你不要突然出声好吗?大小姐。我的思路都被你打断了。” “谁让你这个人连概念都说不明白,还要劳烦我特地出来做些补充。”克劳迪娅轻哼一声,“莎拉姐,要是你愿意听我讲的话,就请点个头吧。” “无论是谁我都非常乐意,何况是你呢,克劳迪娅。” “非常感谢。”克劳迪娅开始娓娓道来,“其实从那次公爵咖啡馆我就有些了解了。明明那次阳兴只是一拳,就把兹雷一击打回了地面,而且还弄出了那么强劲的疾风。于是我就趁着他睡觉的时候,偷偷潜入了他的记忆空间。” “难怪我总感觉那几天老有谁在我记忆空间里晃呢!原来是你啊!大小姐。”居阳兴双手抱胸,显得十分愤愤不平。 克劳迪娅并没有理会,只是微微皱了皱眉头。“不过他的记忆藏得实在是太深了,我费劲力气,才从一些只言片语得到了一些琐碎消息。这其中之一,就是……” “铛!” 窗外,又是一声尖锐的声音打断了车内的讲述。众人望向车头,然而佩洛德的身形早已消失不见。紧跟着从车顶又是一声沉闷的声音,像是什么人一脚踏在车厢顶端。又是一声急促的破风声,车顶那人挡下了突如其来的一击,踉踉跄跄地保持着平衡。 “是大少吗!”居阳兴不由得有些担心,转身翻出窗外,在车头望向车顶。 站在车顶上的确实是佩洛德,不过此时他却单膝跪地,虽然背对着自己,居阳兴还是隐隐感觉到,面前这个要强的男人,现在却好像也陷入了和当时一模一样的场景。 和当时他自称看见了金雀花女士一样的震惊,以及悲伤。 握着佩剑的手微微颤抖,几滴鲜血顺着剑柄流下,融入了漆黑色的剑锋。佩洛德抬起头,一行血泪顺着脸颊缓缓流下。 “该死!!为什么会是他!!卢修斯……你怎能那么做!!!” 第一部 中野乱战 上 第四十章 灰雨,同室操戈(3) “啧,不行,还是让他们跑了。” 直到那辆马车的视线消失在城墙的后方,剑豪顺心这才恋恋不舍地收回长剑,垂头丧气地在塔基寻了处地方坐下。 “怎么?这段距离对于剑豪您来说,应该不算是什么难度吧。”主教仍是穿着一身华丽服饰,撑着一把不算太大的阳伞。 “是准头的问题。”顺心苦笑着摇了摇头,“那段距离太远了,而且还隔着条河,还有那该死的城墙。你也是知道的,这种不能一击必中的招式,就算使出来,那也是违背我的本心,是很让我不痛快的。” “没想到您居然还有这副样子,可真让我惊奇。” “倒是你才更让我惊奇吧。我可从来没听说切支丹允许女性冠上‘主教’这个名字的。更何况自我回归之后,还是你在这儿对我发号施令。” “谁让现在人手不够,大王只好全权授权我这个主教发号施令呢。”主教只是微笑,手里轻轻打开折扇,“而且要是再耽搁时间的话,让他们跑了也是说不定呢。既然您是为了大王效力,就不应该在这种特殊时候放走了关键人物吧?” “哼,你说的是,这我倒无法反驳。”顺心冷笑着又拔出了长剑,却是端详了好一阵剑锋,“不过我确实没搞懂,这个身体的原主,到底是出于什么缘由做出了这么一把满是锯齿的佩剑?亏我还花了很大力气去一个个拔掉它。” “请您体谅。”主教微微屈膝行礼,“劳诺·特洛尔上校就是这么特立独行。这次行动完成,也许您可以试试我那儿的一把精制的武器。” “算啦,我本来就是想回来厮混的,有没有趁手的武器是一回事,然而能否干掉那个人物才是另一回事。”顺心站起身,手搭凉棚张望远方,“我记得你说过,前面那儿还有地方穿梭吗?” “是的。就在铁壁长城不远处的‘废墙’。” “嘿,知道了。”顺心跃下塔基,飞一般地消失在入口处。望着顺心消失前的背影,主教仍是微微笑着,手腕处的黑色手镯颤动着,她伸出手指,一团漆黑的火苗在指尖跳动着,丝毫未受微微细雨影响半分。 “该我出场了吧?要是剑豪先生搞不定他们的话……” 她依然微微笑着。 …… 三分钟后。离白山镇只剩下咫尺之遥的废墙山谷。 无论再漫长的城墙,终归也是有极限的。而无论多古老的城墙,也终归有破败的那天。 对于铁壁长城来说,这个道理也是一样的。 位于青铜山脉的某座山谷,就存在着这道充满着破败气息的废弃城墙。没有人知道这片废墟何时修建,自然也没人知道这片废墟何时形成。就像是与生俱来一般,生活在这座山谷的人们,都把它当成了这片山谷自然的馈赠。 并且因为常年的风吹日晒,再加上常年无人保养,它的高度显然也比不上那些新生的“后辈”们。于是这片废墟,便如同被废弃了一般,逐渐地衰减着自身身为防御工事最后的生命。 废墙两边早已长满了杂草密林,然而过去了一阵稀稀拉拉的晃动声,剑豪顺心拨开密林,探出头来,警惕地检视着面前的山路。 “这都什么时候了,他们怎么还没过来,难不成我被他们发现了?” 正跃跃欲试准备拔出刀来的顺心,转眼又垂头丧气地收起了武器。仰头躺在杂草中间之前,他随手摘下一根杂草叼在嘴里。这时的天上仍然下着微微细雨,顺心却像是从未察觉一般。 他的身上,似乎连一丁点雨水都没沾到。 望着灰色的天空,他似乎想起了什么。 “那天我死去的时候,好像这是这副天气……对,我想起来了,我好像是和那个谁决斗来着,到底是谁?我,我怎么想不起那人的脸?他是谁?为什么要杀我?为什么要杀我?” 为什么要杀我? 我只是没加入他,就被他白白取了性命! 愤愤地吐出杂草,满心烦躁的顺心坐起身来,此时却听见了渐行渐近的车轮声。 “他们来了?这正好,该让他们试试我平田守顺心的刀了。” 马车果然缓缓出现在视野内,随着山路的拐弯离自己越来越近。车夫把雨衣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个脸。车夫也不看路,只是僵硬地挥动着皮鞭,似乎对这即将到来的危机茫然不知。 顺心嘴里默默念着数字,估测着车子与自己的距离。数到第九的时候,顺心脚下一蹬,身形闪现在车夫侧边,一刀便要砍向车夫。 他原本预估车夫来到跟前,也就是用侧边面向自己的时候,是最难预防袭击的。以常人的反应,在他们拔刀防御之前,自己早就砍下了他们的脑袋。 他确实是这么想的,直到一把黑红色的剑锋陡然横在了车夫跟前。 “好快!”他不由得一声惊呼。 两相碰撞,金铁声惊起了一片躲避灰雨的飞鸟。声音过后,似乎生出了一阵劲风,拨动着那颗飞鸟停歇的树叶,也抖落着一片积攒许久的雨滴。 “我建议您不要这么一惊一乍的,对心脏很是不好,”车夫淡淡说着,“而且这种不摸清对手情况,贸然上前进攻的行为,是不是太鲁莽了点。” 说到‘鲁莽’这个词的时候,车夫似乎是下定了很大决心才说出来的。 “我可用不着这么谨慎,”顺心回答道,“只要能够准确出击,一击毙命,不也挺好?” “你变了,以前的你可从来不会这样。” “我就是我,何谈一变?” “真正的上校阁下可从不会说出这种话来,他也从不会使出这么软绵绵的力道。” “你是在挑衅我吗?阁下?你把我和那个瘸子当成了一个类型?” “我严禁你说出这个词。他可是极少数能接过我快刀的人,就这么让你夺了身躯?” “快刀?”顺心冷哼一声,“我倒要看看你说的快刀,到底能不能赢过我这百发百中的‘震霖’?” “……请!”颤抖着吼出了战斗宣言,车夫一把掀开雨衣,只见黑红色的剑光闪过,两人一同落在了废墙跟前,完全陷入了战斗当中。 马车仍在缓缓前进,但这时的两人,早已在忘我地战斗着。 灰色的雨,仍在静静地下着。然而在这堵废墙前面,却有两道颜色各异的剑光交响碰撞。 浅蓝色的剑光虽然每次出现,都显得十分软弱无力,可对面那位每次接下,抓着佩剑的手臂都在微微颤抖,似乎那道剑光里面,蕴藏着强劲的力道。 车夫勉强接下了攻击,然而下一道浅蓝剑光紧随而至。正准备轻身躲避接下来的攻击时,那道剑光却像是活着一样,紧跟着自己不放。直到车夫勉强转身接过了那道剑光,那阵攻击才恋恋不舍地逐渐消失。 “呼……原来如此。”只过了一阵子,车夫的呼吸已经变得粗重,“我说你为什么还要强调一遍‘百发百中’,原来是因为你这剑光居然还会跟踪对手。这种逼迫对手接下招式的剑法,可真是闻所未闻。” “所以我才说是‘百发百中’。”顺心的脸上挂着微笑,似乎对有人理解了招式感到惺惺相惜,“我本就是介错人出生,出招不准怎么行呢?而且时间一长,对手势必无法承受这力道,要么武器脱手,要么就死在我这刀下。” “‘介’,‘介错’是什么?”车夫挠了挠头,似乎对这个词语感到十分陌生,他用力摇了摇头,似乎想把乱七八糟的想法清楚干净。“我不管你之前做过什么,可我猜,你应该是东方人出身吧。” “何出此言?”顺心倒提起了兴趣。 “你刚才说的‘震霖’,来自于你的剑法。巡游之前,我恰好读过出现这个词的书籍,‘春王三月,大雨霖以震。’恐怕就来自这儿吧。而流行这本书籍的文化圈,除了东方再无第二个去处。” “想不到您对我的所在还稍微有点了解,这一点在下倒是预料不到。” “不,”车夫又摇了摇头,“我说的是我剑法的名字,和你的战斗中,我得了些启发,正想着怎么起名字呢。” “知己知彼,百战百胜,要是您能稍微透露一下,这样在下即使战死,也不会有遗憾的。” “‘赤霄’,‘红色的天空’,怎么样?”车夫摘下剑鞘,一把扔进了废墙深处。 “真是不错的名字。”顺心赞赏地点了点头,同样回到了战斗姿态。 “请吧。” 声音消失的功夫,车夫的身形突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即将冲到眼前的,一道黑红色的迅猛身影。那个出招的速度,就连雷电也稍显逊色。 “好快!” 顺心吃了一惊,下意识挥刀挡去。然而那道身影却又消失了,只剩下一道黑红色的剑光撞在刀锋,发出一阵嗡嗡响声。 紧跟着,那道身影又出现在顺心身后,又是一道剑光劈去。顺心有些应付不得,堪堪转身又挡下了一击过后,身体一个不慎失去平衡,重重地摔倒在地。 那身影却仍不停歇,闪到顺心侧边时,又是迅捷一击刺去。顺心倒也不惧,冷哼一声,也是挥刀接下了那一击。顺势接着力道向后腾去,踮着城墙稳稳落地。 顺心落地的瞬间,车夫的身形也闪到了城墙跟前。划破空气的一剑猛地挥去,一道黑红色的剑光顺势挥出,裂痕划开城墙,直直朝着顺心袭去。 “来啊!” 顺心大喊着,也挥出了一击浅蓝色的剑光,划开城墙直直冲去。剑光两相碰撞的瞬间,似乎天空感应到了什么,一道闪电也跟着划过天空,发出一阵巨响。 巨响过后,这堵城墙被拦腰劈开,落下一地碎石,倒真成了真正意义上的废墙。 地上的两人仍在战斗的同时,一道漆黑的火焰划过天空,朝马车的方向前进。火焰中的主教皱了皱眉头,却是不住叹道: “好浓烈的震慑,我平生所见,这还是见到这么强烈的震慑……” 第一部 中野乱战 上 第四十一章 灰雨,同室操戈(4) 无人控制的马匹最终还是放慢了脚步,停在了一座古旧的小桥前。居阳兴翻出车厢,满头大汗地试图控制马匹前进。然而马匹却是一步也不肯前进,只是频频扫着尾巴。 莎拉丽丝·奥古斯都,此时的心都悬到嗓子眼了。“明明再过了这座桥,就离白山镇不远了,怎么现在这匹马却不肯走了。”正想打开车门,前头的居阳兴却朝她猛地摆了摆手。 “请您呆在车里,莎拉夫人,大少就是为了引开那个袭击者才甘当诱饵的。要是您出了什么大碍,我可不好跟他交代。” “不是!我是有其他事情要说……” 还没等莎拉丽丝解释,居阳兴又摆了摆手,转身去对付那匹不听话的马儿。 借着后窗向后望去,虽然被一片矮小的废墙挡住了视线,但是墙头灰色的天空,却映射着红蓝两道剑光的交响碰撞。即使隔着窗玻璃,尖锐的金属碰撞声以及空气的撕裂声依然清晰可辨。 “你一定要平安无事啊,佩洛。” 依依不舍地收回视线,莎拉丽丝还是看见了那个放在坐垫里面的偶然发现的东西。莎拉丽丝皱着眉头捡起了那东西,又朝后望了一眼,直到确定没人注视着自己,她这才犹豫着打开了那东西。 一把漆黑的左轮手枪,枪把上镌刻着一个“l”字。 和手枪放在一起的,是一张只有寥寥数字的纸条。勉强按捺着紧张的内心,莎拉丽丝正准备看上一眼,却被一声惊叫吓掉了手枪。 “这……这不是劳诺哥的手枪吗?” 原来是克劳迪娅的声音,莎拉丽丝暗暗松了口气。“你可真吓死我了,克劳迪娅。”不停地深呼吸,又看向正在车头忙碌的居阳兴,“不过话说回来,你就这么发声,不怕阳兴他发现吗?” “抱歉啊,莎拉姐。”克劳迪娅双手合十,满脸歉意,而后却放低声音说着,“其实你也用不着担心,那家伙正忙着和跑马沟通呢,恐怕没心思去偷听咱们说话呢。” “沟通?阳兴先生他该不会能和动物沟通吗?” “他在那吹嘘呢,说什么动物能听懂他的话之类的……反正我是不信。” “唉,他逞什么强呢。”莎拉丽丝捡起手枪,放在手里一阵端详,“不过说是这么说,我还是没想明白劳诺为什么要放下这么一把手枪,他想干什么?” “他该不会……已经知道咱们要逃出去的事了?”克劳迪娅猜想道。 无人回应。 像是想到了什么,莎拉丽丝猛地摇了摇头,急忙把枪收进腰间,一时间额上大汗淋漓。似乎是想回应克劳迪娅怀疑的目光,莎拉丽丝急忙解释着:“啊哈哈!没事的,克劳迪娅。也许只是劳诺出任务的时候忘了收回去了吧,啊哈哈……” 声音逐渐小了下去,就连莎拉丽丝也觉得有些不对劲了。她轻声咳了几声,试图拉回逐渐走向偏移的话题。 “对了!我倒是想起来了,克劳迪娅,你知道他们刚才说的‘震慑’是什么吗?” “‘震慑’?”听到这个词汇,克劳迪娅却开始低头沉思着,“呃……东西太多了,可以容我整理一下吗?莎拉姐。上次一口气看了太多东西,有点……有点梳理不过来。” “没关系,慢慢来,我们的时间很充裕。”莎拉丽丝抹了把汗,勉强挤出了一丝微笑。 脑中的克劳迪娅正坐在一旁低头沉思着,不时用手指写着什么。然而此时的莎拉丽丝,耳边却开始回荡着一阵低吟。 莎拉丽丝突然开始颤抖着,不由得抱紧着双臂。这个声音她可太熟悉了,自从她出生开始,这个声音就是一直萦绕在她内心的梦魇。 那是她最不想听到的,即将到来的来自云层深处的暴雷的征兆。 她不由得望向了窗外。也就在同时,车厢里面突然笼罩着一阵白光。白光达到顶点的瞬间,一声响彻云霄的巨响在耳边炸开了。 几乎足以撼动山巅的雷霆。 莎拉丽丝突然感觉耳边流出了什么暖洋洋的东西,一点一点滴在肩上。她此时只感觉心脏疯狂地跳动着,呼吸变得十分困难。她想哭,但是怎么也哭不出来。嘴唇微微颤抖着,想说话,然而却怎么也张不开嘴。 她害怕雷霆,也更害怕这种近在咫尺的声音。自从她幼年第一次听到这个声音后,她再也不肯在这种天气踏出房间半步了。 直到马车突然开始行进了几步,莎拉丽丝这才如梦初醒,大口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顺手摸向耳边,却并没有摸到什么暖洋洋的东西,似乎并没有什么事情发生。 都……都是幻觉吗?她有些迷惑。 “莎拉姐!莎拉姐!” 耳边又听到了熟悉的声音,脑中的克劳迪娅正焦急地等着回应。“刚才那阵雷声也太响了,现在感觉耳朵里面好疼啊,感觉都快被那个雷声震破了。你呢?没事吧,莎拉姐。” “没,我没事。”莎拉丽丝喘着粗气,只是机械地回应道。 “唉,我怎么会忘了这回事呢。莎拉姐你向来最害怕这种雷声了,要是能早点回到白山镇躲避的话,不就不用再受到这种折磨了吗。” “什么折磨?” 两人吓了一跳,不约而同看向车头,却看见一个披着雨衣的女孩从地上扒着马鞍,一点点爬回车头。雨衣的表面满是泥土,似乎是因为那阵雷声,将女孩直接震落车下。 “没事吧,阳兴?”克劳迪娅问道。 “女孩”摆了摆手,又伸手擦了擦脸上的泥土。“这点小事无伤大雅,就是苦了大小姐你这张脸蛋了,看来待会儿得要好好洗趟澡了。” “这种时候是关心这个的时候吗!” 回过头来,满是泥土的脸上,居阳兴的那双红色眼睛却显得异常明亮。“既然大小姐不想关心这个,那咱们就来谈点别的。比如说……‘震慑’?” “什……”两人不约而同惊呼道。 “不过现在时间紧迫,我只好挑个重点来讲讲。”他伸出一根手指,指着仍在下雨的灰色天空,“就和刚才那阵雷霆差不多,雷霆之威,足以震撼人心,而‘震慑’亦如是。说白了,它就是足以引起强者共鸣的一种感应。” “就和那次在咖啡厅一样吗?” “说的在理。不过那次没有人和我的震慑互相抵抗,变得我一人独大,才闹成当时那副骚乱。”他看向车里的莎拉丽丝,“这一点,其实莎拉夫人也是知道的。要不是他们趁乱接住了我,我还要多费些力气逃走呢。” “说到逃走,那匹马现在怎么样了?”莎拉丽丝的视线望着前头一动不动的马匹。 “不怎么样!本来还肯请它多走几步,现在倒好,那阵雷过去,这爷连动一动都不肯了。本来我还觉着就这点路,要不就走着……夫人您怎么出来了!” 车厢门不知何时已被打开,莎拉丽丝提着裙角小心翼翼地走出车外。然而刚一落地,长裙还是沾满了星星点点的泥斑。看也不看衣裙上的污渍,莎拉丽丝从车里取出一顶宽檐帽,扶着腰戴上了那顶帽子。 “这样不就可以了,反正我也打算换身新的。” “嘿。”居阳兴无奈地笑笑,“既然您都这么说了,那我也没有强求的道理。谁让这马儿不听话呢,你说是吧。”他望向了一动不动的马匹。 马匹仍旧没有动弹,然而粗重的呼吸声显示着它并非死物。 居阳兴总感觉有些不对劲,尤其是盯着马匹的眼睛,更透露着一股说不上来的怪异,对这匹跑马而言,生物的应激反应仿佛都成了空白。 “刚才那阵雷连我都吓了一跳,这畜生连一点反应都不给,也太不给老天爷面子了。” 越想越不对劲,居阳兴干脆开始上上下下打量着马匹,甚至开始旁若无人地观察着马尾巴,以及和马匹互相对视,全然没有一丝这个“女孩”该有的淑女气质。 远处正试探着前进的莎拉丽丝回过头来,脸上很是诧异。 “阳兴先生,您在干什么呢!” 居阳兴又是挥挥手打断了她,一圈圈绕着马匹旋转。他解开马鞍,马匹却也和之前一样一动不动,硕大的鼻孔里吐着白色的烟雾。 烟雾? 不对,这种晚夏季节压根就不算寒冷,哪里来的喷出烟雾? 这么想着,居阳兴在马首前蹲下,抬头打量着马匹的鼻孔。勉强忍受着阵阵恶臭的空气喷在脸上,居阳兴眯着眼睛,终于发现了其中洞天。 他突然感到了一丝恶寒。这种恶寒,并不是发现了敌人所在,也并非发现了敌人的奥妙。 而是敌人早就发起了攻击,只是他们茫然不知。 未知的恐惧,往往才是最令人恐惧的。 他的右手突然缠满了几圈银色链条,而后转身拔腿就跑。莎拉丽丝显然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看着居阳兴朝自己奔来,她提起裙子,也跟着开始奔跑。 “到底……到底发生了什么?”莎拉丽丝有些上气不接下气。 居阳兴仍然只是奔跑,不时回头望向马车的所在。莎拉丽丝虽是不解,也跟着他的视线望向马车。 她的眼睛突然睁得巨大。 马匹不知何时早已被漆黑色的火焰团团吞噬,连同车厢一起在火中燃烧。被火焰灼烧的马匹却丝毫不动,任由黑色火焰一点点侵蚀着皮毛、肌肉、以及骨骼,以至于化为灰烬。 “难道我们早就被追踪了?” “别回头!跑!”居阳兴连推带搡着她急忙远离。然而还没跑出几步,他又急忙拦住了她,“等会儿!别动!敌人在前面!” “啊!”莎拉丽丝又是一声惊呼。就在眼前道路的中间,一团黑色火焰熊熊燃烧。然而火焰的燃烧却慢慢化出人形,直到一身华丽服饰的女性慢步现身。 “好久不见。莎拉丽丝,克劳迪娅,以及我们最尊贵的客人,居阳兴先生。” 第一部 中野乱战 上 第四十二章 灰雨,同室操戈(5) “夫人……不,夫人已经死了,你是个冒牌货。”莎拉丽丝只感觉心脏猛烈跳动着。 “怎么可以这么说话呢,莎拉。”女性摇着扇子遮住了大半个面孔,“当初在巡游火车上,可是我收留的你呢。” “不……我印象中的金雀花夫人,绝不会这么说话。”莎拉丽丝摘下帽子,脸上仍然写满了不可置信,“而且……而且……” “而且什么?”女性饶有兴趣地打量着她。 “而且以她生前的性子,绝不会站在反对她子女的立场的,纵使她的子女犯下了什么错误。”居阳兴拍着莎拉丽丝的肩膀,看向女性的目光只有冰冷。 “不要用这么无情的眼睛看着我嘛。”女性只是莞尔,“而且我听说,堂堂地狱的魔神,居然会沦落到以少女的身体存活,还要这么不计代价的为这个家族贡献力量,这么折损身份的事情,我想那位居阳兴先生,应该是不会做的吧。” “轮不到你在这说话。”居阳兴冷笑道,又指了指自己的额头,“而且你以这副身体现世,只怕这身体的正主会伤心的不得了吧。没想到她一向尊敬的母亲,居然会说出这种话,还会和那个卢修斯站在一边。唉,真是家门不幸。” “居阳兴,什么时候你这么会替别人考虑了?” “别让我重申第二次,这儿轮不到你说话。” “那好吧。”女性收起扇子,后退一步,朝面前二人深深鞠躬,“本座无名无姓,只得一‘主教’为名,面见魔神居阳兴,逃犯克劳迪娅,以及奥古斯都小姐。” 主教的手里突然出现了一团漆黑的火苗,只是轻轻一吹,那火焰如同羽毛一般,轻飘飘地向二人飞去。 “那是什么!”莎拉丽丝喊道。 “走!”居阳兴一把推开了莎拉丽丝,“分开跑!跑得越远越好!” “知道了!”她点头应着,跌跌撞撞地冲进山林深处。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丛丛密林间,居阳兴这才稍微松了口气,而后缠着铁链的右手一拳砸在地上,扬起一阵碎石。 他本能地感觉到这团漆黑的火焰,不是可以直接触碰的存在。尤其是刚才借着马匹的鼻孔向里看去之前和克劳迪娅的沟通,更让他坚信了这一点。 …… “你看见了么?阳兴?我好像觉得这马匹里面,是不是有什么东西在燃烧啊?” “燃烧?大小姐你是指?” “因为现在的天气,可不是呼出白烟的时节。而且你闻闻那个呼出来的气味,难道不像是什么东西在燃烧吗?” “我也想到了这点,不过你说的这些都不算重点。你瞧,顺着我的视线再往里面看看。你真的没发现什么吗?” “发现什么?说啊!” “你看那个鼻孔深处,是不是有团黑色的火焰在跳动呢?” …… 居阳兴似乎忽略了一点,就在他扬起地上的碎石之后。 他好像忘了现在正下着绵绵细雨。就算现在雨势正逐渐减小,可刚才那阵倾盆大雨的痕迹还没消除呢。山路本就崎岖,再加上大雨浇灌,已经变得泥泞不堪。 换言之,他一拳砸出来的,并不是足以遮盖视野的点点碎石,而是砸在泥水坑里溅起的混杂着尘土的星星水花。 水花。 “水花!完蛋了!我怎么忘了现在还在下雨啊!” 大脑飞速转动,居阳兴借势连连退后,伺机寻找着反攻的机会。然而退到第三步的时候,他突然看见那团只有指甲盖一般大的火焰,正碰在那片溅起的水花跟前。 水花突然烧起来了。漆黑火焰刚刚碰到水花的瞬间,像是找到了助燃物一般,眨眼间火焰便蔓延了整片水花,一道落在泥坑里熊熊燃烧。不一会儿,泥坑里的火焰突然升高,热烈跳动着的漆黑火焰,似乎正在大口吞噬着泥坑的积水。 不过五秒钟,火焰熄灭,积水早已消失不见,只留下一个烧得焦黑的坑洞。 他突然紧盯着远处的主教,她双手的黑色手镯冒着黑光,又是一团火焰在指尖跳动着,像是对新燃料跃跃欲试一般。 “看来居阳兴,你已经知道我‘黑炎’的威力了。”主教饶有兴趣地端详着指尖的火焰,“这种火焰,连水都能作为燃烧的燃料,不到完全烧尽不会熄灭。更不必说是其他东西了,人类的肉体也罢,生物的内脏也罢,都不是它的对手。” “咳,真是无奇不有啊,”居阳兴无奈地撇了撇嘴,“没想到到了这个时代,居然还能把人类的魔力发展到这种程度。” “你知道就好,其实,就连我也没想到,有朝一日,我还是要和火焰打交道。” “莫非你是对这副被烧死的正主感到同情了?” “想什么呢。因为在我生前,我也是这么死去的。” “什……你怎么突然说这个?主教大人?” 主教头也不抬地指了指后面。“我是让你小心点,不要把后背交给敌人,免得怎么死去都不知道。” 身后,响起了马匹的嘶声。 居阳兴的背后突然冒出了一阵冷汗,他不敢回头,眼睛仍是死死盯着主教。“大小姐,你看见什么了?后面是什么情况?” “我看见……我看见那匹马站起来了,它的灰烬被火焰裹着,凝成了原来的样子。正……正一点点朝这里走过来。” “还有多远?” “呼……只有五米。” “五米?够阴的这女人。没想到她这一出,闹得我被前后夹击。”居阳兴此时只觉得右眼眨的厉害,呼吸也变得急促,“不过,我倒是留了个后手,不过只能看她接下来反应了。” “大小姐,还剩下三米的话,记得提醒我。” “知道,不用你说。” 她只是冷酷地回应着,然而居阳兴听来,却感觉有股莫名的安心,像是把后背交给了某个值得托付的人。 “啊不对,我只是个外来者,话说反了吧……” 雨依然在下着,身后的马蹄声离自己越来越近,居阳兴甚至能够感觉到背后的呼吸声,像是那匹早已死去的马儿依然存活一般。 “四米五十……四米……三米五十……” 寂静无声,此时的居阳兴除了心跳和呼吸,剩下的就是克劳迪娅的默念。她的声音越往那个数字靠近一分,居阳兴的手握的越紧。 他仍然一动不动,除了右脚稍微向后挪了一挪。 “你是想逃跑吗?居阳兴?”主教终于耐不住打破了平静,空闲的手烦躁地抓了抓头发,“难道你还想对我的火焰存有一丝侥幸吗?这种会烧光你的肉体的火焰,你真的觉得还有机会逃走吗?” 三米三十。 “我逃走做什么,哈哈哈,”居阳兴抬眼望向主教,“不过我现在确实没有打败你的心思,说是逃走也差不多。要是您愿意高抬贵手的话……” 三米二十。 “我确实可以放你们走,不过大王他可不答应。本来我还想着等时候到了再来解决你们的,谁让这么幼稚的想法被大王狠狠地给驳斥了。” 三米一十。 “时候到了?是什么?” “请恕我不能透露,而且……”主教的眼睛突然睁得巨大,还没出口的话被生生卡在了喉咙里。她看见面前居阳兴的脚踝,似乎系着什么银色的东西。 三米。 右脚一蹬,居阳兴突然冲上前去,朝着自己扑来,缠着右手的铁链冒着熠熠银光。主教不免倒吸一口冷气,抬手正要发起攻击。远处的火马得到指示,飞一般地朝居阳兴奔去。 她似乎并没有注意到自己脚下微微拱起的地面。 第一团火焰被居阳兴轻身躲过,正准备发起第二次攻击的主教,突然感觉肩膀一阵强烈的推背感,不由得向前迈出一步。 “砰!” 枪声,紧随其后,在山谷里回荡着。燃烧着的子弹穿过肩膀,落在地上化为灰烬。主教显然是明白了什么,转眼间脸上已是咬牙切齿,青筋显露。她本想转身去对付那个偷袭者,下一秒,她却完全明白了居阳兴古怪举动的秘密。 子弹落下所在,地上却钻出了拧成麻绳一般的铁链,毫不犹豫地刺穿了她的腹部。还没反应过来,面前的居阳兴却跳向一边,露出身后紧随不舍的火焰奔马。 主教只感觉自己被摆了一道。奔马近在咫尺,已经无法控制,她的身体被火马点燃,一道伴随着漆黑烈焰熊熊燃烧。那股铁链穿透了她,在空中化为碎屑消失不见。 都结束了?就这么简单? 倒在一边的居阳兴此时并没有击败敌人的喜悦,相反,一股恐惧的心理却开始逐渐占据着内心。 他想起了那颗毫无预料的子弹,以及穿过肩膀的那颗着火的子弹。 “这该不会是她的分身吧?也就是说……” 远处突然传来了一阵女人的哭喊。 “莎拉姐!该死!我们能暗算她,难道她就不会暗算我们吗!从刚才让莎拉姐单独逃走开始,我们的一举一动,都被这个扮成母亲的女人把控着!” “闭嘴吧你!”望了眼身后熊熊燃烧的漆黑火焰,居阳兴只感觉无尽的后悔,“事到如今,现在得看看我们能不能赶上她,要是莎拉夫人出了什么事,我可不能跟大少交代!” 空气里突然传来了一丝焦臭,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完蛋了!这女人该不会在对莎拉夫人用刑吧!得再快点!” “等等!阳兴!快躲起来!” “躲起来干什么!还不……” 居阳兴突然感觉身上像是有蚂蚁爬过一样,汗毛直竖,耳边仿佛有轻微的爆裂声传来。 “你说得对!”他的身体不知何时趴在满是草丛的地上,双手捂住耳朵。 捂住耳朵之前,他最后听见了女人痛彻心扉的喊叫,以及擦过头顶的,人类无法匹敌的力量。 “不要——” 纯粹至雷,横扫一切。 第一部 中野乱战 上 第四十三章 灰雨,同室操戈(6) “雄狮虽死,但它的遗产将永久潜藏于他的后代们,直到终结。” 凯撒家族还没分家之前,这句先祖的遗言就让他的后代们对未知的遗产垂涎三尺。在他们看来,所谓的遗产,就是无尽的金银财宝。只要能享有这其中一份,绝对能过上衣食无忧的生活。 他们争吵,他们殴打,他们厮杀,他们分裂。一步步地,原本辉煌一时的庞大家族,几百年过去,却成了老死不相往来的碎片。而随着凯撒家族主支的绝嗣,对于争夺家族正支名分的斗争,也变得愈发激烈。 莎拉丽丝·奥古斯都,则是出身于凯撒家族的余晖,奥古斯都家族。不似其他为了争夺名分的分家,奥古斯都家族奉凯撒家族为主支,并不参与争夺名分。在他们看来,过往的一切并不值得争夺,只要务实敬业,便不辜负先祖的期望。 莎拉丽丝·奥古斯都,原本也是这么想的。遭遇家庭变故之前,兢兢业业地完成学业,似乎成了她生活唯一的目的。她原本也想去探求先祖遗言的真实意义,可家族的长辈们总是苦口婆心地劝说她停止这么僭越的想法,在他们看来,先祖遗言的遗产,可远没有手里的金币耀眼。 直到这个灰色的雨天为止,一切似乎变得豁然开朗。 她不明白为什么自己跑到一半,还要特地折返回来,就为了开出那一枪?虽然命中了敌人,可她自己还是被瞬间出现在面前的黑色火焰扼住了脖颈。 那个女人的手里冒着火焰,灼伤了自己的脖颈,她痛得发出了惨叫,那个女人却还是让自己双脚离地,看着自己扑腾着双脚无助地挣扎。 在那种情况下,她自己居然还有胆量举起手里的枪? “就朝这儿开枪,我想看看你是不是还有开枪的力气?” 脖子被扼得越来越紧,只差一点就要被活活扼死。她已经能听见自己的脖子发出咔咔的声响了,手里已经快握不住枪了,可她还是靠着最后的力气拉响了扳机。 “我……我想活下去!为了佩洛,还有克劳迪……” “轰!” 耳边响起的并不是子弹出膛的声音,反而是她一生最害怕的梦魇。 耀眼的白光顿时将她笼罩,眼前变得一片空白。白光穿透了那个女人的肩膀,不一会儿就消失在视野尽头。隆隆雷鸣在耳边滚滚作响,旧时的梦魇又一次从尘封的记忆中苏醒了。 她害怕雷霆,也更害怕这种近在咫尺的雷霆,更不用说这种从身体迸发的雷霆。 面前的女人早已消失不见,只留下一缕淡淡的灰烟。熔成废铁的手枪落在地上,在水洼里滋滋作响。然而那时的她早已听不见这些了,她捂着双耳,却还是止不住流出的鲜血。 痛彻心扉的嚎哭。她摇着头,试图挥去不绝于耳的阵阵耳鸣。 两行眼泪流下,这个女人终究还是露出了她不为人知的柔弱一面。 在昏迷过去之前,她突然感觉自己被谁怀抱着,试图安抚着她无法停息的嚎哭。“没事了……没事了……”他的声音变得异常柔和,一只手正轻轻拍着自己的肩膀。 听到这个声音,她忽然感觉安心下来了,躁动的精神也逐渐归于平静。 她终于睡过去了。 …… 莎拉丽丝睁开了眼睛,眼前的景象有些熟悉,但又感觉有些陌生。 “啊,你醒了。” 循声望去,银发女性取过一旁的暖汤,正往汤面轻轻吹气。 “又见面了!诺拉!”莎拉丽丝掀开毯子,正要起身,脖颈的疼痛还是让她又倒了回去。银发女性轻轻拍了拍她的脖颈,露出了满是绷带的脖颈,以及遮盖不住的伤痕。 “受了这么重的伤,就不要随便起身了,先把这碗汤喝了再说吧。”名为诺拉的女性只是微笑,勺子舀起温汤,“来,张口,吃点东西。” “谢谢。”莎拉丽丝顺从地咽下了这口汤,“这是!真好吃!诺拉你是用什么做的?” “一点小家常罢了。”诺拉依然微笑着回应,然而举手投足间,无不显露着成熟女性的气质。 相比起她,莎拉丽丝倒更像是个尚未成年的花季少女,即使她已经过了二十三岁的生日了。 “好了,我去把他们叫回来吧。莎拉你就先躺着,好好把伤口养好。”伸手拉好毯子,诺拉却并不起身,整个人的身形却倒退着平移,缓缓转身出了房间。 她又看见了诺拉座下的那副轮椅。 “诺拉姐,可真是辛苦你了。”有些愧疚地拉起毯子,又摸了摸脖子上的绷带。她看向旁边那扇巨大的落地窗,虽说这时仍然细雨绵绵,可屋外的景色经过洗涤,显得十分清澈。 “那外面是……佩洛和威尔士吗?” 向外望去,屋檐下的佩洛德正和一个黑西装聊着什么。不过因为隔着窗户,并不能听见他们在讲些什么。 忍着疼痛慢慢坐起身来,正准备好好凝神听着,里间的房间突然传来了小孩稚嫩的声音。 “大姐姐,你真的就是那个居阳兴吗?” “是你爸爸说的吧。没想到那个流传在传说的人物,居然会就这么出现在现实。” “可你为什么会以女孩子的形象出现呢?而且连自己走光了都不知道。” “你怎么这么嘴欠呢,小崽子。” 房间里一阵玩闹声,最先出来留着金色平头的男孩朝后方做了个鬼脸,一蹦一跳地跑出了房间。居阳兴跟在后面,嘴里嘟囔着什么,不时转身检查着衣裙,重新扣紧了衬衫的纽扣。 直到注意到莎拉丽丝忍俊不禁的面容,居阳兴停下了检查的动作,眼睛撇过别处,只好尴尬地咳了几声。 “咳咳,没别的事情,就是这小崽子……小屁孩太不懂事了,连长辈都不肯敬重。” “要论长辈,你也是事实上的长辈呢。”莎拉丽丝取过汤碗,一点一点品尝着珍馐,“不止是您,就连克劳迪娅也算是呢。” “什么乱七八糟的……”居阳兴又是嘟囔几声,伸手摸了摸脸上结痂的伤口。 说话间,门口处突然变得嘈杂。黑西装推着诺拉有说有笑着,身后是刚才那个小男孩,佩洛德走在最后,小心翼翼地锁上了房门。 “没事吧,莎拉?”佩洛德急忙握着莎拉丽丝的手。 “当然没事了,放心吧。”直到听见这么一句话,佩洛德才算是松了口气,整个人松懈下来。 “看来您就是居阳兴。”黑西装彬彬有礼地介绍着,两撇金色的八字胡十分显眼,“鄙人威廉姆斯·特洛尔,不过威尔士这个名字用的比较多,大可以称呼我‘威尔士’。” “我知道,你孩子早就介绍过了。”居阳兴微微颔首,旋即脸上却写满了不满,“你也该好好管教你儿子啊,年纪轻轻的,就学会到处打探隐私了。” “让您受罪了,真是遗憾。”威尔士仍旧是一副彬彬有礼的模样。 “原来如此,所以这就是你找来的帮手吗?”佩洛德在莎拉丽丝身旁坐下,“本来我还在想这所谓的帮手是哪位,原来是二哥他们一家。” “不,”诺拉轻轻摇了摇头,“其实当时莎拉只打给了我,需要我帮忙在她位于这里的房屋做些接应。本来威尔士是不知道的,毕竟他坐了一晚上的火车回来。没想到这段谈话,正好就被起夜的他听到了,这不,我们几个就一道过来了。” “回来?” “算是赶巧了吧。”威尔士从口袋摸索着,取出了一个漆黑的指环,“这也算是我研究方向的一个微小的突破,这趟回来,正好就拿回来试试。” “试什么?二哥你还是那副老样子。”佩洛德没好气地轻哼一声,这倒让居阳兴很是不解。“烦请打扰,威尔士你说的‘试试’还有那个指环,到底是想说什么?” 威尔士哥哥的老毛病了,发现了什么新东西老是喜欢拿人体做实验。克劳迪娅小声嘀咕着 “误会可大了,克劳迪娅。”威尔士突然莫名开口道,像是已经察觉到她的去处。他颠了颠手里的指环,眼睛里却透露着一丝落寞。“是吗?原来我外出考察,在你们看来,就是个喜欢搞人体实验的怪人……”他自言自语着,直到诺拉猛地一扯他的外衣。 “算了,我也不想解释什么。”他又恢复到刚才彬彬有礼的模样,只是举着指环,“从我识字开始,我就对这种无形的魔力产生了浓厚的兴趣。我总是在想,虽然魔法已经式微,可我能不能找到一种物质,或者是东西,来重新激发人体原本的魔力呢?” “我也是知道魔法铁律这种东西的,”威尔士把目光转向居阳兴,“所谓的魔力,只能由符纹加以释放。那现今的世界上,会不会存在一种物质,不说从人体激发魔力,而只是放大呢?” “恕……恕我冒昧询问一下。威尔士你……到底做的是什么工作。” “一家机械化学公司的董事罢了,主事火药领域。”威尔士轻咳几声,“我知道您想说什么,居先生,你是想说我一个看起来和魔法毫无瓜葛的人物,怎么会突发奇想去研究这个呢?那是因为我……” “迈尔斯!快去把灯关了!”诺拉突然朝身旁的男孩吼着,男孩吓了一跳,急匆匆地蹬着椅子够着开关,一把关闭了房间里的所有灯光。 阴雨天的空间失去了最后一点光源,变得更加昏暗。 “我还差最后一句呢!”威尔士挠了挠头,显得有些不满,“算了算了!莎拉,待会儿你戴上试试就知道了。” 他走上前去,将指环递给了一旁正迷惑不解的莎拉丽丝。 “我?威尔士你别开玩笑了,我又不是有什么魔力的人……” “你不会忘了刚才是怎么击退敌人么?雄狮的怒吼,可不是仅此而已。” 她愣住了,那句家传的祖先遗言,又一次出现在了这个场合。记忆的片段不停闪回,她看见了手里白色雷霆的出现,一举驱散了锁着脖颈的黑色火焰。 难道那句话的含义其实是这样的吗? 她戴了上去。 一瞬间,眼前又被洁白色的光笼罩着。头顶的吊灯不知何时,向外绽放着灯泡最极限的灯光,那片白光越来越亮,直到一声清脆的碎裂声,滚烫的灯泡应声掉落,如同水晶一般落在地上。 “怎么……回事?” 第一部 中野乱战 上 第四十四章 灰雨,相煎太急(1) “这……这也太恐怖了。” 第一个说话的是居阳兴,他的眼睛睁得巨大,抓着头发的手就没停过。紧随其后的是佩洛德,他原本正端着一壶红茶回来,却看见那枚滚烫的灯泡摔碎在脚下。最后一个是威尔士,他仰头望着那盏吊灯,发出了豁然开朗的笑声。 “我今天算是又见了次世面了!”威尔士放声大笑着,“这个材料果然可以放大人体流动的魔力,这可是最好的实验经验!” “二哥!你到底在说些什么!”佩洛德放下茶壶,往威尔士手里硬塞了一杯茶杯,“就不能体谅体谅我这个知识浅薄的兄弟吗!你刚才说的那些,到底是什么意思!” “也许我应该可以帮他解答,因为我也是头一次见到这么纯粹的魔力。” 身后是居阳兴的声音,他拍了拍佩洛德的肩膀,取过茶杯细细品着。“固然,流动在人体里的魔力,确实是使用魔法的前提。但魔力的纯度,其实也在一定程度影响着魔法的发挥。” “纯度?” “是的,纯度。”居阳兴点了点头,“魔力的流动,大部分都会受到来自血液和经脉的影响,也因此,魔力并非想象中那样纯粹。一般来讲,常人魔力的纯度,顶多只有原来的一半,而能把这一半完全用好,已经是梦寐以求的事了。” ——魔力的纯度越高,它就更接近原本魔力属性的本源。这是魔法铁律的其中之一。 “等等,我在巡游的时候也听说过一些。”接下来是克劳迪娅的声音。“魔力的属性只有那么多,西方的水土火气,以及东方的金木水火土。剔除去重复的部分,不过才六种啊,那么莎拉姐的魔力属性,到底该属于什么……” “金、木、水、火、土、风、雷、冰、光。这就是最基本的九种属性了。”居阳兴补充道,“不过这都是些老古董了,时代变迁,魔力怎么变换那就不是我预测得了,至于那些时间啊,空间啊,操控天候之类的太魔幻了,我是不敢保证能遇见那些怪物。” “咳!” 一声轻咳算是打破了热火朝天的讨论。“你们讲了这么多,反正我是一点兴趣都没有。”佩洛德无奈地叹了口气,“我对这种虚幻的东西从来就没有什么好感,看得见的真刀真枪其实反倒更适合我……” 他伸手就要摘下莎拉丽丝的指环,然而刚抓住她的手,佩洛德登时感到一股麻痹的感觉往整个手掌蔓延着,而且还伴随着一股毛发烧焦的味道。他停下手,只见掌心布满着焦黑色的伤疤,皮肤表面正冒着一缕轻烟。 “快扔掉!”威尔士突然急切地吼着。莎拉丽丝没有再说一句话,她拔下指环,扔进了沙发后面的夹缝,又是一声清脆的爆裂声。威尔士急忙上前查看,指环周围的地面已染上了一片焦黑,指环本身也已化成了十几块粉末般的碎片。 “这是静电!”佩洛德皱着眉头判断道。 “不,这是雷霆,而且还是纯度极高的雷霆魔力。”威尔士和居阳兴几乎同时说道,“静电绝不可能会有这种威力,唯一的可能就是我们的莎拉,她的体内流动着一股纯粹的雷电魔力。因为纯度过高,以至于只是戴上激发魔力的指环,都能影响到外界的灯光。” “而且这个指环做的还很粗糙,”威尔士接着说道,“材料什么的也并不优秀,可就是这种拙劣的材料,这种只能简简单单放大魔力的指环,最后却能让莎拉本身的魔力放大到这种境界,足以说明,莎拉体内的魔力,已经是最接近世间的雷霆了。” 滔滔不绝,一讲到他熟悉的领域,威尔士的嘴就没听过。他不时舞动着手臂,完全是一副眉飞色舞的模样。 “总而言之,如果这个经验能够加以利用,我目前正研究的东西,一定能获得巨大的发展!”他仰天大笑道。 房间内顿时一阵嘈杂,不止是居阳兴与佩洛德加入争辩的声音,似乎并没有人在意正坐在一旁的莎拉丽丝。 她悄悄起身,一把推着诺拉出了房间。直到轻轻掩上房门,莎拉丽丝这才感觉一阵如释重负,倒在了身后的长椅。 “真是烦死人了……那帮家伙,一说起话直接无视我,还把我当成小孩子一样糊弄。”她嘟囔着抿了一口热茶。 “威廉他就这个毛病。”诺拉只是打理着耳边的一缕发丝,无奈说着,“一说起他最熟悉的地方,就像是停不下来一样讲个没完。不过他这次回来,也是因为他那边的研究正发展到了瓶颈。” “威尔士他在研究什么?什么东西让他这么兴奋?” 诺拉左右四顾观察着周围,确实是没有隔墙有耳的情况。她轻舒了口气,在莎拉丽丝耳边悄声说着。 “什么!”莎拉丽丝不由得惊呼道。 “嘘!这件事是最高机密,除了我和他,这里没有第二个人知道。” “可是,这种东西真的能够实现吗?会不会太异想天开了?” “莎拉,戴上那个指环之后,你会觉得现在是所谓的幻想吗?”诺拉的神色变得严肃,“你可是拥有高纯度的雷霆魔力,连这种亲眼目睹的事情,都能算是虚构的吗?” “这……” “这可是万万不能儿戏的。莎拉,我也知道,既然你偶然激发了体内的魔力,就该好好利用才是,可不能白白浪费这么好的资质。” “可……可他们考虑过我了吗!既然我的资质那么好,为什么……为什么不换个别的魔力属性,偏要让我再次面对恐惧……” 莎拉丽丝的声音逐渐小了下去,只是颤抖着抱紧自己。 “毕竟被送过来的时候,你当时哭得那么凄惨,恐怕也有对差点死亡的恐惧吧,”诺拉突然伸手遮住了嘴,颤抖地吸着空气,“而且,而且金雀花女士真的还是遇害,居然还被设计成了敌人的模样,真是……” 诺拉抽动着鼻子,言语间满是悲戚,只是强忍着不让泪水流出。 莎拉丽丝却是猛地抬起头来。“对了……说到敌人,我现在才想起来,他们到底逃到哪里去了?” 诺拉显然是吃了一惊,急忙收起悲伤,回到原本的状态。正准备开口的她,身后一阵嘈杂的声音突然变得巨大,她回过头,眼见得窗户突然推开,好事者们反应不及,一股脑地摔倒在地。 “他们突然就逃走了,就在莎拉你发起那阵攻击之前。”佩洛德推开压在身上的威尔士,摘下佩剑在跟前摆动着,一副很不满足的模样。 “那个假劳诺和我打到一半,他旁边突然冒出了一团黑火,那个假扮母亲的敌人在他耳边说着什么,他就一阵佯攻,一道消失在火焰中了。我正要去追,结果那道雷霆直接击中了身旁的废墙,当场就是一阵冲击波将我震倒。等我再爬起来的时候,那两个人已经不见了。” “是吗?”莎拉丽丝松开了窗户的把手。 “而且他们在逃走之前,还一直喃喃说些什么‘时候未到’‘先走一步’之类的话。”顺手拉着威尔士和居阳兴二人起身,却是悔恨地说着,“我真后悔没能把他们给解决在这里,那个夺了劳诺身体的家伙,我一定要亲手击败他。” 山谷里面突然回荡着悠扬的钟声。威尔士像是想起了什么,取出怀表,正看见两根指针正稳稳地指在了一时的位置。 已经是下午一时了。 “糟糕!我买的是一点三十分的车票!这样下去会赶不上火车的。”威尔士抓着头发,不由得发出一声惊呼,“亲爱的,恐怕已经到时间了,我得先送你们母子回去了。” “既然时间赶不及的话,那就赶紧启程吧。”诺拉伸手招呼着男孩过来。“迈尔斯,待会儿跟妈妈先回去吧,爸爸他有些事情要先出去一趟。” 男孩点了点头,一双大大的眼睛充满了期待。 “真是不好意思啊,佩洛德,还有莎拉,”威尔士双手合十满脸歉意,“这不是我时间赶不及嘛,只可惜我还有很多话都来不及说。” “等你回来,咱们好好喝一杯。”佩洛德笑道。 在场的两人发出了会心的笑声。 正要拉开房屋的铁门,诺拉从轮椅回过头来,指了指房间的方向。“要是发生什么事,就尽快打给我,那个威廉刚才安装的电话机可以直接打到我的办公室。” “谢谢诺拉!”莎拉丽丝朝诺拉挥了挥手。 铁门重重地合上了,随着车夫一阵吆喝,骏马甩开脚步飞一般地离开了。直到马蹄声逐渐远去,莎拉的身体登时一软,无力地瘫倒在长椅上。 “莎拉!”佩洛德正要上前,一只手却突然搭在他的肩上。 “算了,让她休息一会儿吧。”居阳兴眼色露出了些许不忍,“她这一天经历了不少事情,恐怕精神已经快崩溃了吧,现在紧要的时候,就是该让她好好恢复精神,这要让她再受一次打击,我想……” “我知道。”佩洛德也跟着长叹一声,“这种经历生死的事情本该让我们来承担,现在反倒要让她来分担,我想她当初和我举办婚礼的时候,也不会想到有这么一天吧……你在干什么呢阳兴?” 并没有认真听着他的讲述,居阳兴早就跑开一边,在柜台上低头写着什么,即使字迹已经挤满了整张纸。佩洛德伸手在桌上敲了几下,才把他的精神勉强从纸上抽离出来。 “你在写什么呢,借我看看” “给。” “这是……什么内容啊,这是夏国文字吗?原谅我学艺不精,要是克劳迪娅在的话,她肯定会知道的。” “别想了哥,”克劳迪娅的声音突然响起,听起来很是垂头丧气,“如果是单个字我还能看懂,可要拼在一起,那我就无能为力了。” “咳咳。”是居阳兴的声音,他轻咳几声,一把抢回了那张纸。“一点小技巧罢了。我在下界厮混的时候,曾经学过几招可以断定他人魔力属性和纯度的技巧,不过是些很是粗暴,难登大雅之堂的方法罢了。” “那请恕我拒绝,”佩洛德冷哼一声,摆摆手拒绝道,“我对这种东西没有兴趣。就算能够使用魔力,那又如何?现在可是枪炮的时代,单靠肉身恐怕难以抵挡。虽然我佩服他们强大的力量,可我还是觉得,魔法这种东西,早就该扫进垃圾堆了。” “哥哥!” “哼!你说得对,这倒是挺符合你的性子。”居阳兴听罢,只是显得有些无奈。“过去式的东西,出现在这里,确实不怎么和谐。” 他深吸了口气。“不过你夫人可是个极好的料子,要是浪费了可真是天大的可惜。待会儿把她的出生日期都讲给我听,也许我可以稍微计量一番。” “不过巧合的是,我们三个子女,以及莎拉都是在同一天生日。”佩洛德欣慰地笑道。 “几号?” “8月的第25日。” “等等!8月25日!那不是大小姐要被处刑的日子吗!” 第一部 中野乱战 上 第四十五章 灰雨,相煎太急(2) 稍早时刻。 中午12时。王国国立图书馆。 教堂那口铜钟还是准时敲响了,提醒附近的居民即使天空都快比夜晚还要黑了,这个时候也已经到了吃午餐的时刻了。 当然,“灰雨”还是在照常下着。 三个小孩蹲坐在图书馆的角落,已经过了快一个小时了,此时正百无聊赖地重复着无谓的猜拳游戏。一卷发黄的《魔神》倒在一旁,页面的边缘因为经久翻阅,已经皱的不成样子。 不知是谁的肚子开始咕噜叫着,脏小孩倚靠着巨大的柱子,唉声叹气。 “巴尔德老大怎么还没出来啊,这都该吃午餐了,他进去都很久了吧。”脏小孩无力地看向一旁的矮个子小孩,“哈利,你知道老大他去哪儿吗?” “你都问了好几遍了。”矮个子小孩同样唉声叹气,“老大他不是说要去见一见他那个哥哥吗,说到那个国王的子女,和这里有关系的,不就是这个图书馆的里昂馆长吗。” “是啊——”高个子小孩附和道,“说是这么说,可就凭这层稀薄的亲缘关系,那个古板的馆长真的允许咱们进去躲雨吗。”他不屑地撇了撇嘴,“我可不想被那帮老西装用着鄙视的眼神看着咱们。” “可是……”脏小孩正要辩解,却听到身后一阵由远到近的惊呼声。警觉地收起那卷旧书,他看见只穿着衬衫的少年狼狈地跑出大门,朝他们猛挥双臂。 可是当少年离自己越来越近,脏小孩却感觉有些不对劲。那副表情……完全是一副无比惊恐的样子,像是看见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 几乎是同时脱口而出,脏小孩和少年都各自喝道: “快走!” 高低俩小孩起初并不明白,然而只当看见了少年那副恐惧的表情,立刻都明白了原委。“我们走吧,老大肯定是被赶出来了。”各自捡起那件外衣,先行跳下阶梯,钻进了雨幕深处。 “不用管老大了吗!”矮个子小孩扯着嗓子说着。 “你没听见老大说的什么吗!他待会就会在老地方和咱们碰面的!” “真的?” “回去就知道了,现在是别拖累老大最好!” 望见三个小孩撑着外衣消失在雨幕深处,巴尔德的心这才稍微放下了一些。可他还是不敢松懈一分,要是让后面的那个人追上就麻烦了。 “我不过是不小心看见了,他就要拿枪来杀我……”他战栗地重复着,显得无比恐惧。 匆匆钻进雨幕,他的身影也消失在雨幕深处。好一会儿,气势汹汹的追兵才姗姗来迟,他看着雨幕,很是气愤地收起了手枪。 “臭小子……被你看见了,我还要怎么过?今天就先放过你,下次再碰见你,非得让你吃点苦头。他要是说出去了……就不能怪我罔顾兄弟情谊!” 他愤愤地啐了一口,在一众面面相觑的读客的瞩目下,旁若无人地走进了图书馆。 …… 水花四溅,少年狂奔在雨幕间,甚至不敢回头看向那座原本可以提供庇护的建筑。 巴尔德只是觉着一阵后悔,要是他没看见那东西就好了。难道看见那东西是他的罪过吗?难道他好不容易找到栖息,只是因为看见那东西,就要被他灭口吗? 那个古板的,没有一点血缘的里昂馆长,原来他策划了那样的阴谋。 少年仍然狂奔在雨幕间,然而不知不觉,他却在一片低矮老旧的房屋中间迷失了方向。他明明记得很清楚,这条道路……就是通向约好的老地方的啊? “完蛋了……我光顾着跑路,倒忘记分辨方向了,这下惨了。” 趁机钻进某个屋檐下,巴尔德疲惫地理了理湿透的头发,坐在地上喘着粗气。左右打量着方向,尽是模样相似的房屋,视线的尽头甚至还能看见交错复杂的小巷的入口。 一眼望不到头。 “啊,真是的,这一天天的,破事真多。”巴尔德嘟囔着捡起旁边的碎砖扔了出去,砖块落在水洼里,溅起一片水花。肚子又开始咕噜噜叫着,他把头埋进膝盖,连连哀声。“啧,真不该早上不吃东西,现在浑身没点力气,真是……” “你在找那三个流浪窝的小孩吗?” 头顶突然出现了一个女性的声音。巴尔德吃了一惊,稍稍抬起头来,看见了一双沾满雨水的高跟皮靴。“问你话呢!你是不是在找那三个小孩。” 踏着一双皮靴,身上紧贴着一套干练得体的衣装,纯白的风衣几乎都快拖到地上。巴尔德抬高头颅,迎面对上了红发女人苍白的皮肤和鲜红的眼睛。 她像是感觉不到下雨一般,任由雨水打湿着高高的马尾辫和贴身的衣装。又似乎是经过了剧烈运动一般,粗重地呼吸着。 嘴边一颗尖牙十分显眼。 巴尔德不由得看呆了,那颗尖牙,那副相貌,虽然违背了那条铁律,可怎么看怎么都像是……那种生物吧?那种不能在太阳下行走的生物? “哼!算了!肯定就是你!”那女人抖了抖风衣上的雨水,头也不抬说着,“往左手边走,经过一家酒吧之后一直往前走,就能找到他们。” “真的!” “快去吧,我忙着呢。”女人突然僵住了,充满惊恐的视线望向身后。巴尔德顺着视线望去,并没有看见什么人。然而回过头来,女人的身影却整个消失在跟前,仿佛她从未出现一般。 巴尔德靠着墙慢慢站起身来,连连的深呼吸印证着他此时激荡的情绪。不仅是因为得知了那三个小弟的所在,而且还亲眼见证了那个隐秘种族的存在。 “原来那个血族的传说是真的啊……” 这么想着,巴尔德迈开脚步,钻进雨幕,身形消失在前头的拐角处。在巴尔德消失那阵功夫,两个身着长袍的男人姗姗来迟,正对着空荡荡的街巷垂头丧气。 …… “巴尔德?你怎么在这?” “伊德大哥!” 总算钻出了那个迷宫般的街区,气喘吁吁的巴尔德迎面却撞见了一个他最熟悉的人。身后几个小孩闪躲不及,一个接一个地摔倒在地。 “又是你那帮兄弟?”伊德斜眼撇了撇那帮小孩,无奈地叹了口气,“行吧,又不是第一次了,快进车里躲躲雨吧,这种天气要是感冒了就麻烦了。” “谢谢伊德哥!” 伊德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吩咐着车夫把几个小孩送进车厢。巴尔德却扯了扯他的衣袖,连连打着眼色示意他靠边说话。 然而只听见了他第一句话,伊德就明白了事情的原委。一时间,脸上便写满了为难和无奈。“我就猜到是这样,里昂这小子,是真的不回头地往绝路上走啊。” “那该怎么办!我只是不小心看到了他,里昂哥就要拿着……” 伊德伸出手挡住了巴尔德的话。“这种话可不适合在光天化日下说,你也是知道的,你里昂哥并不是老头的亲生子。现在多了一个知道他计谋的人,恐怕最近几天不要再让他见到你,现在这种时候,保全自己才是上策。” “也只能这样了……”巴尔德突然抬头看着伊德憔悴的眼睛,又探身望向道路尽头,“伊德大哥,看你刚才……该不会是去夏奇拉姐的剧院表演吗?” “演出失败了。”伊德仰头叹了口气,拿着伞的手微微颤抖,“不知道是不是身体抱恙,夏奇拉整个人很没精神,演出效果大打折扣,原本计划好的下次演出,恐怕也要推迟几天了。” 伊德面不改色地隐瞒了真实的实情。事实上,自从送走了夏奇拉之后,他的心中总有个不详的预感。 尤其是他联系不上劳诺之后。 “真可惜,夏奇拉姐到底出了什么事……”巴尔德遗憾地叹了口气,丝毫没注意到伊德心事重重的神色。然而转过头去的巴尔德却发出一声惊呼,整个把伊德拉回了现实。车厢不知何时被人打开,三个小孩探出头来,对着路那边交头接耳。 “那不是凯德尼斯医生吗?怎么这副样子?” “他该不会又开始抽大烟了吧。” “而且还一副被抽了魂的感觉,路也走不稳了。” 伊德狠狠瞪了那三个小孩一眼,旋即大步冲向眼前那个萎靡的男人跟前。头顶的伞遮住了密集的细雨,然而那个男人却像是毫无反应一般,直直地撞在伊德跟前,就连眼镜掉了都不肯捡起。 空洞的绿色眼睛里,仿佛视若无物。 “凯德!”伊德一把摘掉男人嘴里的烟头,“我刚才去医院找你,他们说你今天本该轮休,却跑回医院,又跟着不明身份的矮小人物离开了。喂!这段时间你去哪儿了!” 凯德尼斯没有回应,嘴角却咧开了一丝笑容,挤出了一丝嘿嘿的傻笑。 “葆拉……葆拉……嘻嘻……”他机械地重复着,不时发出一阵嗤笑。 “凯德,你……”宛若晴天霹雳一般,伊德不由得震在原地。他实在是想不明白,原本生气勃勃,滔滔不绝的这个兄弟,如今怎么会变成这副痴傻的模样。 他到底看见了什么? “凯德大哥,怎么变成这样了?”巴尔德担忧地问道。然而下一秒,他却看见凯德尼斯的眼睛死死盯着远方,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却锁定在了一面酒吧女郎的海报。 “葆拉!——” 毫无预料地,凯德尼斯一把撞开伊德,整个人抱着那张海报一顿痛哭。像是看见里面有人察觉,他费力地撕下海报,沿着道路一路狂奔。 “小偷!把海报还给我!”店老板拉开大门,朝着凯德尼斯紧追不放。 事情一瞬间爆发了,又一瞬间停歇了。目睹着事情发生的众人面面相觑,似乎不知道该用什么词汇来形容。 “伊德大哥,这……”巴尔德回过头来,犹豫着开口道,然而却听见身后的车厢发出一声巨响。伊德缓缓收起肿胀的右手,脸上已是阴云遍布。 “事情……居然是这样的么!” 捏着纸条的手露出青筋,仿佛掩藏着无尽的愤怒和悔恨。 灰色的雨,依然没有尽头。 第一部 中野乱战 上 第四十六章 灰雨,相煎太急(3) 晚上八时,城市重归黑夜。然而灰色的雨,依然没有停止的意思。 城市南岸的某栋精致的三层房屋,房屋角落的那个房间突然充斥着光亮。无神的绿色眼睛扫视着房间,女人的视线最后还是停留在那架最明显的钢琴上。 “钢琴,我已经很久都没碰过了……最后一次演奏钢琴的那时,好像还是葆拉姐失踪之前……不不不,没那么久,起码应该是三年前吧,谁让道格拉斯那首曲子还没练熟呢。” 自言自语着,脸上带着一丝苦笑,她打开了盖子,伸手抚摸着琴键。虽然已经积满了不少灰尘,但女人的心思早就不在这儿了。她调整着椅子的高度,只等一切稳妥,女人张开双臂,开始弹奏着那早已刻进身体的那首曲子。 《安魂曲》。 每到加莱夫人逝世那天,女人总是会推辞掉一切事物,换上一身黑衣黑裙,在这个房间演奏着这首曲子,目的正是为了纪念她那个素未谋面的难产死去的母亲。 而现在的她,亦是如此。只不过今天并非是谁的忌日,也并不是为了纪念哪个人物。她只是单纯一时兴起,决定好好弹奏一番。 哼,这种只能骗骗小孩子的鬼话恐怕连她自己都不信。 因为这首曲子并不是单单为了纪念母亲,而是葆拉失踪之前最后合奏过的曲子。从那以后,她每天都会抽出时间来演奏这首曲子,无论目的为何,至于从她那个趴在门后观察的老管家看来,恐怕是为了用这首曲子来寄托自己的思念吧。 她从来就不会相信,也不会接受葆拉已死的消息。 而今天那场失败的演出,恐怕又为演奏这首曲子多添加了一个合情合理的理由。 “劳诺,劳诺,回答我……我怎么听不见你的声音了……” 一遍又一遍,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随着呢喃的加快,弹奏的速度也显得越发激动,全然没有安魂曲的阵阵低吟,倒更像是又一次重复着那场失败的演出。 那场失败的《狂乱交响曲》! 正如曲名所言,她的内心逐渐变得狂躁,弹奏的动作也越发张狂。在老管家听来,反倒像是有万马奔腾一般壮怀激烈。摆脱了安魂曲的束缚,女人此时倒更像是在浪潮间指挥着波涛汹涌的巨浪。 直到最后一个音节落地,女人疲惫地趴在钢琴上,眼里似乎含着泪光。她紧咬着嘴唇,尽力不让泪水倾泻而出。“劳诺……你去哪儿了?我怎么听不见你的声音了?” 她啜泣着,捂着嘴掩盖着哭声。门后的老管家长长叹了口气,只好悄悄合上了门。然而就在刚刚关门的瞬间,老管家却听见阁楼似乎有些声响,他正想拿着提灯上去查看,女人却拉开了房门,焦急地望向通往阁楼的阶梯。 “我听见了,我听见了……是葆拉姐的声音!她在阁楼!她在阁楼!” 拔腿就跑,她甚至都顾不上拿上提灯,踏着阶梯奔向阁楼,都险些踩到了自己的裙边。她颤抖着取出钥匙,迅速地消失在阁楼后面。而当她看见了面前站着的那人,她呜咽着冲上前去,紧紧地抱住了那人。 “葆拉姐!——” 那人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推开了女人。 “我不是都跟你说了,赶快离开这里了么,夏……夏奇拉。” “我不会走的,只要还能见到你,我绝不会离开这个城市。”女人拭去泪水,嘴边挂着一丝微笑,之前的悲伤和失落全都一扫而空。 “夏奇拉……”那人却紧咬着嘴唇,似乎在犹豫着什么。她悄悄望向身后的窗户,直到感觉自己的兜帽稍稍掀开,那人吃了一惊,不由得连连退后。 “不,不……”她的呼吸变得粗重,一只手已然开始摁住额头。 “葆拉姐,你怎么了?是不是……” 女人上前抓住了那人双臂,可那人还是轻轻地拨开了她的手。 “可恶……呼,呼,夏奇拉,最后再听我一句劝,好吗?就当是我在恳求你了。从现在开始,赶紧离开这栋屋子,不要回头,躲得越远越好。” “啊啊!”那人突然捂着头颅,痛苦地跪倒在地。“快……快走。听我的话,快……”她的声音逐渐小了下去,只剩下淡薄的呼气声了。 “你等等!葆拉姐!”女人急忙跪下查看情况。“我去找医生!你,你先等等,没事的,没事的……”女人在手足无措地阁楼翻找着,然而并没有找到可用的药物。她正想下楼寻找医生,一转头却发现,那人的身影又消失了,像是她从未来过一样。 都是我的幻觉吗?女人歇斯底里地摇着头,又是一阵哀嚎。“我知道你还活着,可我找不到你,你怎么也不肯回来……难道那首安魂曲,真的就是为我而准备的吗?” 她缓缓站起身,迈着僵硬的步伐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细雨绵绵,以及远处仍旧潺潺东去的河水。一阵轻风吹起几滴雨水,悄悄打在她早已通红的眼圈附近,流下几道灰色的痕迹。 身旁窗帘吹起,不合时宜地拍打着她。她恼怒地收起窗帘,却看见了一双意料之外,然而却是情理之中的异色眼睛。 “她们真的来了。难不成她们一直都在这儿?” 看着那双眼睛,女人心里的伤痕稍微被抚平了些许,以及微微产生了些许被偷窥的羞耻,不由得生起一片绯红。她正向嗔怪地抱怨几声,却听见楼下老管家小心翼翼的问询声。 “小姐……楼下有个客人说要见您。” 女人急忙遮住了那双眼睛。“是谁?”她尽力平复着呼吸,“我不是说过今天晚上不见客的吗?虽然很抱歉,还是请他回去吧。” “可是他说……他知道劳诺阁下如今身在何处。” 女人整理头发的动作突然停住了,恍若时间停止了一般。正想循着声音奔下楼去,窗帘后面却伸出一只手,死死抓着她的手臂不放,无论女人怎么松开,始终是纹丝不动。 “放心吧,就在阁楼正下方的书房。没事的,等我回来。”她勉强挤出了一个微笑。抓着她的手犹豫着松开了几根手指,女人闭着眼睛,一把挣脱了那只手。 快速走下阁楼,女人望见了老管家无言地守在楼梯前方,如同一尊石像。“我已经为他安排在楼下的书房了,要是小姐没有其他吩咐的话,我将会在门口守候。” “不用了,就请在客厅等候吧,我不希望有人打扰。” “谨遵吩咐。”老管家深深鞠了一躬,而后快步离开。 女人深深吸了一口气,她伸手整理着早已杂乱的衣领,又轻轻拭去衣裙上的灰尘。她来到了书房门前,而后轻轻打开了门。 “怎么是你!”女人有些恼怒地关上门。 “怎么就不可能是我呢?”来人悠哉游哉地从书桌后站起身,两手插着裤兜,摇头晃脑,“你是不欢迎我吗?夏奇拉·特洛尔小姐?” “如果没有劳诺的消息,我宁可将你赶出门去。”她恶狠狠地说着,一双眼睛几乎要冒出火来。“我确实预料不到,像你这样的人,居然会特地前来告知线索。” “别把我想的跟凯德尼斯一样。”来人仍旧是一副摇头晃脑的模样,“也请你别把我和他一样赶出你这个家。我确实知道劳诺在哪,不过我想请你和我稍微进行一番合作。” “这才像是你的风格,‘望风使舵者’。”女人冷笑道。 来人稍微皱了皱眉头,像是对这个绰号有些不满。“只要一个条件就好,夏奇拉,”他伸出一根手指,“请告诉我如今克劳迪娅,以及关于佩洛德夫妇的下落。” 女人身体突然一震,搞了半天原来这才是他的目的。 “就这样吗?” “只有这样,请您详细告知。” 屋外的窗帘动了一动,背对窗户的来人并没有察觉到。女人不动声色地走向书架,只是一本本地数着书籍。“能否让我提前知道劳诺的下落?” “这就是您的条件吗?”来人轻蔑地冷哼道。 “照顾照顾我这个信息匮乏的女士吧。”女人朝来人眨了眨眼,“难道‘女士优先’这句话,在你们这帮名流绅士眼里,是这么一文不值吗?” “‘绅士’?哼,也好。”来人打了个响指,慢慢凑近女人身边,“我们刚才约定好了,再过十五分钟,他就会过来。” “他去哪儿了?”女人焦急地问道。 “这种事情请您自己去问他吧。”来人又离开了女人身边,摊开双臂,“好了,夏奇拉小姐,我已经交代了该交代的东西了,现在应该轮到你了吧。” “我不知道。”女人冷冰冰地回绝道。 来人的身体僵住了,一丝厌恶悄然流过他的眉头。“我没听明白,夏奇拉,您的意思究竟是……” “就算知道,我也是不会告诉你的。”女人转过头,露出了一丝轻蔑,“我就算告诉那个企图奸污我的那个无能的兄长,我也不会告诉你这个只晓得利益之分的无耻之人。” 女人突然微笑着,挂着一轮洁净的,毫无收到玷污的微笑。 来人收回手,插着裤兜,然而脸上却是毫无波澜。他的右臂用力一甩,似乎是沾到了桌上的墨水。“恕罪了,既然您不知道的话,那我改日再来拜访。” “不送。”女人冷冷地回应道。 打开房门,来人最后留下的,是脸上意味深长的表情,像是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一样。房门重重关上,女人冷哼一声,仍旧在书架前择着书籍。 她突然感觉衣裙似乎沾到了什么东西,像是液体一样,然而却又很暖和。正要伸手摸去,然而看见那液体的来源时,她知道,她已经不可能走出这房间了。 她的脖颈,被剜开了一块肉,鲜红的动脉血喷涌而出,一股脑洒在了身前的书架。 “说……说不出话,连气管都被割开了吗?” 鲜血喷涌,女人捂着脖颈,然而却丝毫无法阻止鲜血的流失。她感觉自己的生命正在流逝,眼前的景物已经变得模糊不清。 “我……不,不行,我还有,我要留下……留下印记。” 女人往窗户挣扎着伸出手,她想呼叫,喷涌的血液却随着呼叫灌满了口腔。眼前逐渐变得模糊,女人只感觉身体正变得冰冷,“原来这就是死亡的……感受吗?” 她不再动弹,然而眼前的视野却突然变得一片空白。 她似乎又听见了那个女孩熟悉的的声音。然而这次,她却不能像当初一样,手把手教她拉小提琴了。 “夏奇拉大姐!——” 第一部 中野乱战 上 第四十七章 灰雨,相煎太急(4) 生命的最后三分钟,脖颈处的鲜血沾满了整件衣裙,一袭黑色也早被染成了暗红色。夏奇拉倒在地上,仅剩的力气随着血液不断流失,现在的她,恐怕连动一根手指头都显得困难。 “身体……好冷……原来,原来这就是死亡的感受吗?” “那家伙……原来是那样的人,那种眼里连一点亲情都不存在的人……竟然会那样做。” 一丝悔恨在夏奇拉心头萦绕着,那种人她本不该相信的,落成现在这种境地,可以说是她自己咎由自取吗? 不过,面前的这个女孩恐怕会第一个跳出来不答应。 “我不同意!”空白的世界里,女孩收回了满是鲜血的双手,一筹莫展地看着身旁沾满鲜血的绷带。“不会的,不会的,大姐绝不应该死的。” 灰色皮肤的男人背对着她,看不见他的脸。“大小姐……我在想,到了现在这种地步,你还是不肯接受现实吗?” “接受个屁!”女孩不由得喝道,看向男人的眼神里满是怒火。“你什么意思!你这家伙,该不会想让我看着大姐就这么死了!” “你还不明白吗?大动脉被割开,再加上失血过多,不出一刻钟就会死去。唉,这个道理,你应该懂得比我更多才是。”男人叹了口气,仍旧背对着女孩。 下一秒,女孩沾满鲜血的双手揪住了男人的衣领。 “这种时候,这种时候我才不想听你这个无所事事的家伙讲些什么大道理,我也不会听的!”女孩咬牙切齿地吼着,脸上几道混杂着鲜血和泪水痕迹清晰可辨。“我只知道,要是我不救她,大姐就要死了……居阳兴,你既然也是人类出身,也该懂得这个道理吧?” 她深吸了一口气,用着平生从未有过的嗓门吼道: “你还想让我再体验一次家人的离去吗!!!” “……” 男人头一遭露出了为难的神色,他的眼神左右躲闪,似乎不肯对上女孩愤怒的视线。他久久抿着嘴,颤抖着的眉头似乎体现着他的犹豫。 ——得亏这个声音是在精神世界里,不然这姑娘的声音真会惊动到别人。 他轻轻拨开了女孩的手。“我早就见得多了,这种生离死别的事情……大小姐,你应该知道的,我居阳兴,可是最厌恶这种无能为力的感觉。”尔后却转身背对着她,摆出一副事不关己的姿态: “我不会对将死之人抱有一丝同感的,无论是谁。” 女孩此时只感觉气不打一处来,不说是要有同感心吧,这个男人居然连摆出一副同理心都显得这么斤斤计较。 ——原来你竟然是这样的人!她本想这样脱口而出,朝这个男人一顿痛骂。 可这个想法正好落到嘴边时,眼前却是一道身影闪过。不知何时,男人却单膝跪着,一只手紧紧握着地上将死的夏奇拉的手。 “夏奇拉女士!” 鲜血蔓延,夏奇拉的眼神逐渐涣散,呼吸声逐渐变得淡薄,只能隐隐听见微弱的出气声。她的脸上残存着一丝微笑,像是对来者的到来感到了一丝欣慰。 男人紧紧闭着双眼,低下了他的头颅,一只拳头狠狠捶在空白的地面。 “夏奇拉大姐!!” 身后是女孩撕心裂肺的哭喊声,以及紧跟着不慎摔倒的沉重声响。女孩的脸上趟着泪水,抬起头来,却看见夏奇拉的身体上方,一团灰白色的烟雾钻出身体,正慢慢凝结着人型。 ——那是……灵魂吗?女孩张大着嘴,看着那团烟雾凝结成的人型,正逐渐幻化成夏奇拉的形状。 那人型正要向上飘去,却好像想起了什么,她低下身子,轻轻拭去了女孩脸上的泪水。 “真是个爱哭鬼。”她的脸上仍然挂着微笑。“再这么下去,可是会哭花了脸的。” 然而女孩的泪水却像是停不下来一样,任凭那灵魂怎么拭去泪水,也无济于事。那灵魂无奈地摇了摇头,正准备收回手,女孩却突然紧紧抓着不放。 “不……不要走。”她几乎是在恳求着。 那灵魂又转过身来,一把将她揽在身前。“我很抱歉,克劳迪娅,恐怕我不能答应你这个请求。我已经是个已死之人,是时候去我该去的地方了。” “只是,”那灵魂突然哽咽着,“本想着等你回来一起举办乐团表演的,现在看来,恐怕我只能先多等几年了吧。你那时的小提琴拉得多好听,要是葆拉姐在的话,她一定会很高兴的……” “夏奇拉大姐……”一时间,女孩泪如雨下。嘴里有不知道多少心里话想要说,可看着面前正掩面悲伤的飘渺的魂灵,竟不知道要先说出哪句话。 “我……我会的……等等!居阳兴!!” 短短的一瞬间,男人一把抄起女孩,头也不回地狂奔着。女孩不停地挣扎着,她无力地伸长着手,想要抓住那个离自己越来越远的魂灵的手。 ——不要!夏奇拉大姐! 睁眼望去,那魂灵脸上挂着泪水,微笑着挥了挥手,而后,她的身影逐渐淡去,连同周围的空白一起逐渐消失。 她终究还是死了。 挣破窗户,身着黑衣的女孩踏着树枝消失在了黝黑的雨夜深处。精神深处,居阳兴不甘地咬着嘴唇,一只手已然堵住了一边耳朵。 ——这都是第几次了,经历亲人离世的感觉,上一次好像还是快一千年前了吧。 ——我说的果然不错,虽说过了这么多年,我可不想再体验这种滋味了。 ——要是跑的迟了,大小姐这副身份,就要被诬陷成凶犯了,唉。 他叹了口气,听着腰间女孩痛苦的哭喊声,思绪感慨万千,即使脸上连一点波澜都不曾显现。 …… 9月10日。王国早报。 《突发!王室公主夏奇拉意外身亡!》 昨天夜里,我国卢修斯国王之女夏奇拉公主被发现意外死于家中。其管家说,昨天夏奇拉公主在结束演出后,被发现死于其位于南城黑水镇的居所的书房内,根据到场的警员分析,公主是死于被锐器割喉。 根据调查,公主在身亡之前曾经接待过某位访客,在访客离开不久便意外身亡。管家透露,那位访客便是公主的同胞兄弟凯德尼斯王子。 凯德尼斯王子离开不久,劳诺王子也到访了公主家中。在向管家询问了公主去向之后,便一同来到书房,发现了早已死去的公主。 勘察房间得知,窗户被暴力打开过。而在公主死去不到两小时,凯德尼斯王子再次回到公主家中,被驻留的警员发现,目前正在接受调查。 卢修斯国王接受我报采访,表示一定要让真凶绳之以法,并要让任何试图伤害王室子女的所有人付出沉重的代价。 目前本案件仍在调查中。 …… “一派胡言!” 坐在桌边的莎拉丽丝猛地起身,一把将报纸拍在桌面。因为起的太快,放在桌边的墨水倒在桌面,给报纸染成了一片乌黑。手里的钢笔戳在报上,尖端已经被生生戳弯。 那女性深吸了几口气,又取了几张纸巾猛吸着鼻子。“怎么可能会是凯德尼斯害死的夏奇拉呢,这帮捕风捉影的记者,让我找到他们,非跟他们没完。” “是吗?我倒认为这就是凯德尼斯闹出来的杰作。” 莎拉丽丝瞥了瞥坐在斜对面的佩洛德,此时他拿着手帕,头也不抬地擦拭着佩剑。“你怎么能这么说话!佩洛德!连你都相信这些记者子虚乌有的传闻吗?” 佩洛德仍旧是头也不抬地擦拭着佩剑。“不是我相信,而是事实就是这样。按他们的说法,当初最有嫌疑的就是他,再没有别的人了。你叫我怀疑谁呢?” “好,好,好。”莎拉丽丝强压着心里的怒气,“既然你觉得是他,那动机呢?他哪里来的动机要将夏奇拉置于死地?” “这种东西,就让他们那些记者解释去吧!他们不是最擅长揣测他人的意图吗!” 佩洛德冷哼一声,将佩剑收回腰间,转身就往房间走去。莎拉丽丝正要上前,身后一声无力的咳嗽声止住了她的脚步。 “您就别管大少了,他现在心情差着呢。”满脸疲惫的居阳兴费劲地咬下一口面包,又就下一口热咖啡。“毕竟短短两天就出了这么大的事情,他都不知道要表达什么情感出来了。”他又吃力地咬下一口,“而且您也早点去休息吧,这一双眼睛看起来可真没精神。” 莎拉丽丝吃了一惊,忙揉了揉通红的眼睛。“我,我没事。不过是晚上看了点书,眼睛有点干涩罢了……” “还是请您别掩饰了。我已经听了一夜大小姐的哭声了,忙碌还是伤心,我也是分得清楚的。她确实是太伤心了,葆拉,金雀花,现在又多了个夏奇拉。唉……纵使我再怎么不肯共情,然而亲人的离世却总会让我感到悲伤。” 居阳兴苦笑着,将咖啡一饮而尽。 莎拉丽丝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不动声色地抹了一滴眼泪。 “其实他们那帮记者还讲少了一点,莎拉夫人,您应该也是知道的。”居阳兴取过手帕擦了擦嘴,“大少刚才那么烦躁,也是出自那个原因。” “也许……就是您手臂上的那个印记吧,那个夏奇拉临终前留下的,讯息。”莎拉丽丝鼻子一酸,又是取过纸巾猛地吸了吸鼻子。 居阳兴点了点头。他抄起袖子,露出了印刻在手臂上的无比鲜红的痕迹。 沾满鲜血的掌印中间,分布着一个形状。夏奇拉临死前抓着他的手臂,就是为了留下关于杀人真凶的讯息。 一个字母【s】?抑或是……数字【5】? 第一部 中野乱战 上 第四十八章 灰雨,相煎太急(5) 夏奇拉葬礼的那天,灰雨依然没有结束。 络腮胡对这种生老病死早就习以为常了,屈身在西城的这家酒吧,碰到这种事情的概率可是要比东城那些灯红酒绿的地方高上不少。 他今天并没有心情操心这些,只是自顾自低头擦着杯子,不时抬眼打量着面前的来客。来客娴熟地启开瓶盖,握着酒瓶仰头喝下,虽说面相看起来只有二十多岁,可那副喝酒的动作,全然是个有些年头的老手。 “卢卡教士,一大清早就喝下这么多酒,是不是有什么琐事啊。”络腮胡有些漫不经心。 “只要不醉酒就好,主是这么说的。”教士撇了撇嘴,“你我都是老相识了,老汉斯。实不相瞒,因为最近闹得沸沸扬扬的事情,教堂那边可是忙的抽不开身呢。” “是夏奇拉小姐的葬礼?” “就在今天,”教士朝天竖了一根手指,脸上却流露着一丝悲戚,“我确实是想不到,夏奇拉小姐怎么……怎么会遭此毒手,还是被她的那个同胞兄弟这么残酷地……杀害。” “你也认为是凯德尼斯少爷做的?” “是个屁!”教士啐了一口,猛地把酒瓶摔向柜台,“他是那种人吗?自从我和他结交开始,我的内心就始终贯彻着一个念头:以他的本性,绝不可能是做出这种违背人伦的事情的那种人。” “你也清楚……” “是呀,我知道。”教士幽幽地叹了口气,自顾自地说着,“这么长的时间,怀疑少爷是真凶的传闻就一直没消失过,甚至连他本人都不曾出来辩解过!都是那帮报社小道的错,竟然把过错扣在了那样的人身上。” “可这样并不能洗清少爷十年前的污点吧。”络腮胡叹了口气,熟练地将杯子摆回原位。“而且我听说,昨天刊登在报上的那个匿名报道,可没给少爷留下一块干净的地方啊。” “一提起这个我就来气!那帮记者!居然连这种毫无根据的报道都能刊登!少爷他到底是招惹到哪个仇家了,居然用这么丑恶的文字来污蔑他……” 二人无话。一时间,只能听见抹布与玻璃的微弱的摩擦声。 “我记得……待会儿小姐的葬礼就要开始了吧?”络腮胡试探性地问着,然而看见教士眉目间的悲伤,立时闭上了还没出口的话。 “哼……葬礼。”教士自嘲地笑了笑,“没想到我第一次操办葬礼,居然是为夏奇拉小姐操办的。真是世事无常。” 他仰头喝光了酒。放下酒瓶的瞬间,他突然开始低头抹着眼泪,颤抖着的手连拭去泪水都做不到。 “我还记得那天,老汉斯,那天是我第一次去观看小姐的音乐会。只是听见她演奏的第一个旋律,我的内心就已深深被她的才华所折服。要不是我已决定为主奉献余生,我应该会不自量力地向她求爱吧。” “……”络腮胡没有回应。 “我再也听不到这样的音乐了,对我来说……呜,无异于世界崩塌……”教士猛地吸了一吸鼻子,往柜台拍下一张纸币,转身掀开门帘。 他突然回头看着络腮胡,只是轻哼一声。“我倒忘了,我们那位神父,你应该记得吧……那位曾经为加莱夫人的子女施洗的那位,这几天也是伤心得够呛。”他指了指络腮胡身后的酒柜,“我想带些让神父解解愁,您应该没有异议吧?” “当然可以,不过钱要照付。”络腮胡会心一笑。 “非常感谢,愿主保佑你。” 教士离开了酒吧,然而屋外,灰雨依然不曾停歇。 …… 酒吧里的摆钟指向正午时分的时候,酒吧又迎来一位陌生的客人。这客人一袭黑衣,胸前别着一朵白花,一顶黑帽遮住了他的相貌,叫人分不清他的身份。 络腮胡对这类客人束手无策。毕竟连脸都看不清,怎么去揣测来客的心思呢?他叹了口气,却看见那位客人不知何时坐在跟前,自顾自地摘下帽子,取出雪茄轻轻点燃。 即使笼罩着难闻的烟雾,络腮胡还是一眼就分辨出这位来客的身份。然而还没等他开口,来客却自顾自地说起话来 “这儿的地块还真不错,居然还藏着这么一家别有洞天的酒吧。要是开在东边那块,恐怕这儿的客人会多上不少。” “您可别取笑我了,客人。我这个人不喜欢嘈杂,宁肯在这个清静的地方过活。再说了,有您这么尊贵的客人来访,我这小店何愁生意。您说是吧,爵士先生?” “你知道我是谁?” “加莱家族的领袖大名,谁人不知?前海峡公爵,亨利·勒内·德·加莱爵士?” 爵士轻声笑着,轻轻弹走雪茄的烟蒂。“我亲爱的外甥女突然遇害,我这个舅舅要是不去出席,怎么都不算数吧。” “可您在这儿,说明葬礼还没结束。” 爵士向络腮胡要了一杯红酒,而后他指了指屋外,眉头微微一皱。“没想到你们这里竟然会有这么诡异的天气,到了现在都没有停息的迹象,没有办法,只好把葬礼推迟到晚间再说了。” “那可真是抱歉,”络腮胡用食指敲着桌子,轻哼一声,“这地方的诡异天气,可不是一天两天了。”他顿了一顿,“而且这样的天气还要再过几天才结束,要是雨势还不消停,那这葬礼可不知道要拖到什么时候才能……” “无关紧要的小事情。”爵士掐灭了雪茄,轻轻投进了垃圾桶。“不过我确实没想到,对我亲爱的外甥女痛下杀手的,居然是我那外甥。我那个小妹玛格丽特要是还活着的话,肯定会气得冒烟吧。” “难道连您也认为是……” “我不认为是他下的手,即使这街上到处都在流传着他的传闻。” 爵士皱着眉头,微微抿了一口红酒,他叹了口气,又接着说道: “当初凯德尼斯留学的时候,曾经在我这儿住过一段时间。虽说他还是留着一副纨绔子弟的性子,可谈到他的几个同胞时,他的语气总是变得非常温柔,小心翼翼。而讲起夏奇拉的时候,我从来没看见他的脸上写满了那么沉重的愧疚。” “他说:‘我绝不会再伤害任何一个家人,哪怕是恶言相待。’” 络腮胡紧抿着嘴,似乎不敢打扰爵士满含感情的讲述。 “那时候我还不是家族领袖,却收到了玛格丽特难产去世的消息。那段时间一有闲暇,我也会回到此地,去好好陪伴她的儿女。虽说我错过了施洗仪式,但带了这么多年,我也差不多把他们当成了自己的子女。” 爵士的声音突然变得激动起来。 “你说说!这合理吗!这都什么时候了,居然还会出现什么手足相残的场面!我并不想承认他就是真凶,可外面满城风雨,传出去多丢人呢!”爵士停了一会儿,似乎在酝酿着接下来的话语。“可我已经老了,无论真凶是谁,让我从哪里找出力气来呢……我不会原谅他的,无论是谁。” “请您节哀。”络腮胡微微颔首,脸上配合着流露着悲戚。 爵士戴上帽子,轻轻在柜台上留下几张纸币。“让您见到我这副失态的样子,真是我的考虑不周。”他深深鞠了一躬,又指了指柜台上的纸币。“一点小费,望请见谅。” 爵士离开了酒吧。然而屋外,灰雨依然不曾停歇。 日暮西山。天空逐渐黑了下去。 酒吧离关店还有五分钟时,两个失魂落魄的青年出现在了柜台前方。 “米海尔!你怎么变成这副样子!”络腮胡不由得吃了一惊。 米海尔仍旧是一副侍者打扮,不过看向自己的眼睛却显得毫无精神,像是失去了焦点。眼睛周围满是黑眼圈,看样子最近的睡眠显得不怎么好。身旁留着紫色挑染的青年拍了拍自己的脸,无力地指了指络腮胡身后的酒柜。 “拿酒!来得越多越好!”他没好气地叫唤着,身上的酒气已经重的很不像话。 “别喝了,你都喝了这么多了。”米海尔一把按下这人的手臂,而后朝络腮胡摆了摆手,“你好啊,老汉斯,我……嗝,我又来照顾照顾你的生意了。” 他身上的酒气同样重的不像话。 络腮胡摇了摇头,转身倒出两杯醒酒的苹果汁。两个青年看也不看地一饮而尽,似乎并没有察觉到杯子里并不是熟悉的酒精味道。 直到十五分钟后,米海尔才从醉醺醺的状态摆脱出来。对上络腮胡的视线时,他猛地一颤,整个人差点摔下椅子。虽说眼睛依然没什么精神,不过这下子应该可以好好说话了。 “到底出了什么事?” “别提了!”米海尔随手一挥,一把将身旁青年拍下椅子。“葬礼好说歹说总算结束了,不过最后的关头,那个劳诺少爷突然揪住凯德少爷,在……在小姐的墓前不停的羞辱他。逼他自认罪责,又逼着他硬磕了几个头,他妈的,把头都磕出血了。” “哼,劳诺少爷甚至逼着凯德少爷签下一张契约,还在一众宾客前强逼着他吃下了它。”身旁的青年扒着柜台回到椅子,又喝下了一杯果汁。“照我看,真凶是劳诺少爷才差不多吧,闹了这么一出,都不嫌丢人……” “你是不是喝多了,那玩意不是酒……巴西尔。” 络腮胡不敢回应,光听着他的描述,足以想象出凯德尼斯到底吃了多少本不属于他的羞辱。 “不过,”米海尔摇晃着酒杯,盯着液面不停旋转,“我也是很怀疑真凶的人选。我跟着劳诺少爷这么多年了,可从没见过他那样的失态。就算是同胞兄弟,也绝没有做到这种地步。” “他想让凯德少爷一口气揽下所有罪责,压根就不打算留后路的……”络腮胡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他似乎想到了其他的猜测。 米海尔摇了摇头。“我并不相信凯德尼斯少爷就是真凶,可我也绝不会承认那样的劳诺少爷是他本人。这么多天没见到他,他怎么就变了另一副样子……” 屋外的灰雨,依然不曾停歇。 …… 酒吧还是结束了一天的营业。 “要是少爷能过来喝上一杯就不错,不过现在这种日子,还是想想就好。” 络腮胡熟练地锁上店门,撑着伞离开了此地。转身消失在路口的瞬间,远处的黑衣男人依然站在原地。他并没有打伞,任由雨水打在身上,沾湿了一袭黑衣。 他最终还是没能迈出那一步。 胸前的白花忽地被雨水打落,这人却连捡起它的心思都没有。他摘下眼镜,帽檐下方是一双通红的眼睛。他转身登上了漆黑的马车,无力地倚靠着靠垫。 “去哪里?客人?”车夫穿着斗篷,叫人看不清脸。 “随便。没有回头路就好。” 马车起动,空无一人的街上,只剩下孤零零的马车头也不回地驶向远处。 第一部 中野乱战 上 第四十九章 灰雨,相煎太急(6) 丧钟鸣响。 罪人罹亡。 这是早已铭刻在卡萨森骨髓里的信条,可她却拿不出武器。 ——为什么?明明只是把他杀了就好了,为什么我拿不起匕首? ——车里的那家伙到底是谁?为什么我一碰见他,整个人就没力气? ——他是谁? 卡萨森抹了把脸,想要抑制住疯狂跳动的心脏。冰冷的雨水打在脸上,却连给躁动的心脏降温都无能为力。她的呼吸变得粗重,攥着缰绳的手颤抖得很是厉害。 ——身体里面总有一股冲动不让我拔出武器。那是谁?这副身体的原主人吗? 卡萨森猛地摇了摇头,试图把这个想法从脑中驱散。然而驱散这个想法的瞬间,脑中却突如其来地袭来的海潮般的画面,一股脑将卡萨森整个淹没。在起伏的画面中间四下挣扎,卡萨森却看见了那个最熟悉的人影。 从她第一次照镜子时就看见的,这副身体原主人的画面。 葆拉·特洛尔。她终于知道这个人的身份了。 只是,她为什么要哭呢? 两行泪水不知何时流下。她尽力抹去,它却与雨水两相交融。 ——不对劲,不对劲,从第一次看见这个男人开始,我的身体就有了一些怪异的感觉,仿佛身体里面,似乎有什么东西觉醒一般。 ——尤其是在今天,夏奇拉的葬礼,那股冲动显得更加强烈。有生以来,我从未想过要对一个素不相识的人痛哭流涕。 “为什么要杀他……” 耳边突然响过一个女人的啜泣声,卡萨森不由得深吸了一口冷气。一时不慎,马车与路边来了个亲密接触,险些闹了个人仰马翻。好不容易稳住了车子,卡萨森回首望去,看见那座高大的钟楼正离自己越来越远。 目的地已经到了。如今,只要等丧钟敲响。 卡萨森紧咬着牙关,驶向了目标最后的去处。 …… 马车停住了。 西城的某片废弃街区,这片地方本就是荒无人烟,如今碰上了这么场雨,更是尽数驱散了所有人来人往的可能性。马车稳稳地停在街区一角,完美地避开了所有被人注视的可能性。 然而车里的这人毫无察觉。 不,甚至可以说,他压根就没打算看上一眼外面的风景。 他只是无力地靠着座椅,脸上盖着一顶漆黑的帽子,让人看不见他此时的面容。他甚至都不肯去打理早已被沾湿的一袭黑衣,任由它冰冷地贴着身体。 “你……果然带着武器。” 耳边突然出现了熟悉的声音。然而这人却还是一动不动,任由那个声音掀开了自己的外衣,露出了别在自己腰间的那把货真价实的手枪。 那个声音突然取出了自己的手枪,将它塞进了自己手里。 “我不会动手,现在的我,只想寻死。” “你决不能死在这儿。”那个声音颤抖着,摘下了他的帽子。 他看见了卡萨森,也看见了脖子前的那把匕首。 “果然是你,葆拉,你要带我走吗?” “……”卡萨森皱着眉头,手里的匕首微微颤抖。“恕我冒犯,我……我确实想放你走,可是我的信条不允许我这样做,请……请您原谅。” “呵,没关系。”凯德尼斯释然地笑笑,那完全是硬挤出来的微笑。“我正等着你动手呢,反正我这个杀害夏奇拉的真凶,也没有必要再接着苟活了。” “可你并不是真凶!” “可我就是!你知道那帮家伙为了给我扣这个污点,费了多大的劲!还让我在她的葬礼上受到那样的羞辱!那个‘劳诺’,哼!被卢修斯‘救活’了之后,彻底成了他的傀儡。被这个假扮的同胞这样羞辱!你说!我有什么活下去的必要!” “可你并不是真凶!” “不是又能怎样!还能改变夏奇拉遇害的事实吗!……反正当年我也是企图玷污夏奇拉的罪人,以这副罪人的身躯这样离去,不是合了那帮家伙的意思!” “可你……并不是真凶……” 泪水倾泻,如同珍珠一般跌落在凯德尼斯脸上。他看见面前的女性抱头痛哭,一副深陷其中的模样。“没事吧!葆拉!”他正想起身,却没料到那把匕首还架在自己脖子前。 那女性突然捂着额头,连连喘着粗气,刚才那般哭泣的举动全然消失,只剩下布满额头的点点汗水。“我劝您不要乱动,凯德少爷。呜……”她的脸上突然写满了痛苦,“现在还不是动手的时候,但是作为刺客的一个请求,我只希望您拿起手枪,来抵抗我。” “我不能答应你。” 凯德尼斯把头撇向一边,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样。“我凯德尼斯,绝不会朝我的家人动手的。” “无论是……该不会这就是你不肯辩解的原因?” “辩解又有什么用?既然这是他们强加给我的‘荣誉’,我接受便是。羞辱也好,污蔑也好,到头来,都是对我这个人一生的定性。” “你不应该背着污名死去。” “无所谓。反正肉体死了,还能剩下什么?我是不信灵魂这种学说的,在我看来,无论身后之名是好是坏,都跟你本人没有任何关系了。有人能记得他的名声,也自然有人能遗忘它。” “你过得可真坦然。” “可我还有唯一的地方放不下。” 他指了指卡萨森。“那就是你,葆拉,从你失踪的那天,我就一直坚信你还活着。如今,我终于见到了你,我终于可以放心地离开了。” “可站在这里说话的,不是她。”卡萨森咬着牙说出了残酷的现实。 “她听得见。”凯德尼斯露出了自信的微笑,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她当然听得见。不过最可惜的是,你并没有比我了解的她多,要是你们能和好相处的话,趁早多问问一些,我也许还能多回答一些。” “你,你知道我是谁?” “我不知道,我只看见了葆拉一个人,站在面前,准备取走我的性命。” 他微笑着,似乎早就做好了离开这个世界的准备。 “来吧,不要犹豫。要是你不愿意动手的话……” 他的眼睛虽然一直盯着架在脖子上的匕首,可手里的枪却不知何时瞄准着头颅。 “再见了!陌生人!代我照顾好她!” 他笑了,笑得异常放纵。笑声结束的瞬间,他扣下了扳机。 枪响了。 卡萨森突然失去了立足点。她的精神一路跌落,坠入了汹涌的思绪浪潮。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又是一阵天旋地转。 直到葆拉·特洛尔看见了面前的死者…… 午夜。大雨倾盆。 空无一人的小巷里,葆拉摇摇晃晃地走着,不时扶着墙壁才能艰难地迈出下一步。看见死者的第三十分钟,她依然没能恢复说话的功能,只剩下不时张大的嘴巴证明着她如今的挣扎。 ——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泪水混杂着雨水,打在脸上两相交融。她已经没有余力去哭泣了,对她来说,经历了这几天一个个亲人的离世,她早已哭干了眼泪。 可是这么想着,脸上那两行血泪不就显得格格不入了么? 她伸手抹了把脸,然而那两道痕迹却像是刻进骨髓一般,无法清除。 ——这是对我的惩罚……是对我救不了他们的嘲笑。 她不知为何跪倒在地,怔怔地望着面前的雨幕。倾盆大雨模糊了她的视线,面前的景物逐渐变得模糊,眼前似乎又出现了梦魇般的画面。她徒劳地摇了摇头,却看见面前的梦魇愈发清晰。 她看见那个不肯屈服的高大剑士,头颅后面绽放出一团灿烂的血花。 她看见幼时相好的姊妹静静地躺在地上,鲜血四溢,描绘出一片瘆人的赤色海洋。 她又看见那个背负着无数愧疚的医生拉开枪栓,向她交付着最后的遗言。 母亲痛苦地死去,直到最后还在尝试触碰一旁的襁褓。 生命的最后一眼,那个米色头发的女孩绝望地看着自己死去。 ——母亲的血脉,到这儿,一切都结束了。 她跪在地上,嚎啕大哭。 她从未像现在这样哭成这样,像是要把内脏全哭出来一样。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我救不了他们!”她捶着地面,声音早已变得沙哑,“就因为……就因为我们都是母亲的儿女吗!她那样凄惨地死去,还要让我们也要步母亲的后尘吗!” “呜……他们都死了,我还有什么理由活在世上……” 她碰到了腰间绿色的匕首,顿时感到了一阵恐惧。她颤抖着抽出了它,怔怔地放在雨中打量着。雨滴碰到刀锋的瞬间,顺从地分成两半,流过了镌刻在刀面上的诡异符纹。 “陌生人,真是感谢您的武器,能够让我和他们相聚。” 她咧开了一个诡异的笑容。下一秒,刀锋便急速地飞向脖颈。 “那可不行,你要是死了,我去哪儿?好了,时候到了,该让我用回身体了。” ——唉? 匕首并没有像预想中的那样切开脖颈,两根指头稳稳地夹住了刀锋。眼前的雨幕恍然消失,露出了面前披着斗篷的女性面容。女性轻轻地收回了匕首,而后却是犹豫着后退几步,做了一个蹩脚的屈膝礼。 “这么多年了,我都忘了你们那边的礼节变成什么样了,还请您姑且宽恕。” 葆拉似乎还没反应过来,然而看见女性胸前的鹰首标志,她的内心顿时豁然开朗。不过她此时并不想承认,面前这位百年前的传奇人物,居然和手刃亲人的那人是同一个人。 “我知道您不想承认。”那女性满怀歉意地鞠了一躬,发出一声悠然长叹,“没想到我卡萨森死去之后,居然会沦落到被人控制思维变成他人的棋子。哼!这种事情说出去,真是丢光了我那几个先祖的脸面,还请您不要透露。” 她眨了眨眼,又补充道: “说起来,也许我应该得好好感激您。要不是您的记忆还没消去,也许我真要一辈子成为那家伙的傀儡,等到死了都没能恢复本我呢。” “可您手里的匕首,还是杀害了我的家人。” 葆拉颤抖着说出这句话,而后眼泪又像是珍珠一样跌落。她正想抓着这个凶手好好质问一番,却被面前一面无形的屏障挡住了去路。 “您说得对,这个倒是我无法弥补您的。”卡萨森无奈地耸了耸肩,伸手抚摸着面前无形的障壁,“不过葆拉小姐,只要您愿意答应我一个请求,也许我还能帮您找到杀害夏奇拉小姐的真凶。” “真……可我要怎么相信你?”葆拉用力敲打着屏障,然而屏障虽然纹丝不动,两人之间的声音却几乎没有阻隔。“还有这屏障到底是怎么回事?” “只要您愿意就好……为了搅乱卢修斯那家伙的事情,我的内心无比炽热。” 第一部 中野乱战 上 第五十章 灰雨,过后 麦科琳·基尔弗里德必须得走了。 ——结果躲了这么些天,还是被他们找到了。不知道他们哪里来的耳朵这么尖,居然让他们打探到我的下落。 ——不对,该不会是被那小子告发的吧?我可真是……掺和什么,好心好意给他指路,他倒转手就给我卖了。 ——不不不,我的身份他不一定知道,不一定是他…… 麦科琳又一次陷入了左右为难。她烦躁地挠了挠头,顺便打量着早已恢复如初的房间。直到确认所有的东西都归回原位的时候,她这才满意地披上风衣,转身锁上了房间的门。 ——唉,算了吧,被告发了也没什么,反正我这副身份要是被发现了,到哪儿都会很引人注目吧。 她并不是个容易被搅乱思绪的“人”。 鞋跟踏在木制的地板,发出叩叩的声响。借着楼梯的间隙,麦科琳望向下方,只看见一个穿着工服的年轻人正和柜台后的老人说些什么。即使远在楼梯转角,麦科琳依旧能够听到两人异常大声的说话声音。 ——说什么呢这是?不如先趁机听听。 …… “你倒是得闲跑我这儿来,年轻人,我可是记得老德雷克工匠的脾气可不太好呢。” “他呀?正忙着清理东西呢。今天好不容易才结束了这该死的雨天,店里的东西都泡得很不像话,哪有精神去挑我的毛病。” “这倒也是。” “不过说到这场灰雨,库克老板,您应该看了今天报上的新闻吧。” “爆炸性的新闻啊,年轻人。说不定就是因为这个新闻,这场雨才会适时的结束。”老人顿了一顿,表情突然变得凝重,“昨天夜里,凯德尼斯少爷死了。” “确实,而且还死的很惨。”年轻人也是皱着眉头,“不仅是胸口挨了一枪,而且……而且居然被……” “枭首。”老人接过了话头,长长叹了一声,“没想到少爷他居然会受到这么残酷的伤害,上一次听到‘枭首’这个词,还是在几十年前的那段时间呢。” “少爷他不会是惹到什么仇家了吧?” “根本不可能!”老人摇了摇头,“因为体内的旧疾,我也曾经和少爷有过一面之缘。他这个人的生活,完全是医院和住所两地跑,哪里来的时间去招惹仇家?” “嘿,”年轻人笑了笑,“真和那些记者说的完全不一样。” “他们算什么?”老人讥讽地笑道,“一帮只会追着热点的无能之辈,光练出个追逐热点的狗鼻子!这算什么!连王族都能这么毫无底线地讥讽抹黑,他们还想不想混了。” “说的在理……库克老板,有客人下来了。”年轻人连连敲着柜台。 “基尔弗里德女士!”老人急忙站起身来,“您是要退房吗?” 女人并不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纤细的手指中间握着一把发亮的钥匙。“房钱我已经付过了。”她只是简单地回应道。 “是的,我知道。”老人殷勤地笑道,然而瞥见女人转身的背影,却急忙叫住了她。“女士!请留步。有人托我给您转交一件东西。” “东西?” 女人回过头来,望见老人从柜台下方取出一件信封。信封上并没有什么东西,只是在一角写着“答谢恩人姐姐。” 女人突然想起了雨中的那个少年。 “谢谢。”女人微微颔首,伸手接过了那件信封。信封离席的同时,留下了几张小费。她将信封揣进怀里,哼着歌儿走出了房间。 直到女人消失在转角的时候,年轻人这才回过神来,很是惊讶地说着:“库克老板,这位女士是从什么时候在这儿住的?长的是好生的苍白。” “你了解这个干什么?莫非你小子想打她的注意。”老人兴致勃勃地数着钞票,头也不抬地回应着,“你不看看你的样子,没点上流人的气质,人家怕不是瞧不上你。” “不是,我总觉得,她一点也不像是本地人……更像是北地那边的。” “没点见识!”老人白了年轻人一眼。 …… 不知道名字的姐姐收。 我知道姐姐的身份,但我是不会说出去的。毕竟如果不是您为我指路的话,也许我可能会错过我那几个兄弟的去向。我虽然不懂什么大道理,但滴水之恩,涌泉相报,这个道理也还是懂得。 所以,我不会向别人透露姐姐的身份,哪怕要付出生命的代价。 我好不容易才见到一个活着的血族,怎么会轻易告知别人的存在。虽然有点难听,不过要是姐姐能理解的话,也许我的意思就能表达出来了。 啊,还有,信封里面,是我们几个凑了钱买的一个小饰品,算是我为了报答姐姐的恩情。 (签名)巴尔德。 ——这小子,你既然知道我是血族,怎么还要送我一个十字架呢? ——好吧,还是笑纳了,免得你将来不认识我 女人取出手帕,裹着十字架,将它系在腰间。日光照耀,十字架的表面正闪耀着银色的光芒。 如同流水一般流动着。 …… “正因为如此,若是身躯残缺不全的话,那个将灵魂放进躯壳的法术就起不了作用了。毕竟,你不会愿意看见一个没有头颅的死尸在大庭广众之下晃荡吧。” 披着斗篷的女人举起茶杯,朝盘缺微微致意。 “哼,真是个算不上多好的办法。”盘缺轻哼一声,却是无奈地叹了口气,“可除了这个办法,我想脱离了他控制的你,也想不到什么招式来恶心他了。” “恶心他只是一方面,”女人淡淡地点了点头,轻抿了一口咖啡,“就是苦了这副身体的正主。她已经好几天都不肯和我说上一句,估计是在生我的闷气呢。” “谁让你是动手的那一方呢,换成是我,都巴不得把那个人切成几块。” “您是在拿我取笑吗?盘缺阁下?” 盘缺却像是没听见一样,只是摆了摆手。“有这点时间,还是多陪陪你那位孤苦伶仃的小姐吧。让她一个人承受了那么大的打击,你可是欠了她天大的人情。她要是出了什么三长两短,我想你也是逃不过的吧?卡萨森女士?” “我还是第一次被人称作‘女士’。”卡萨森莞尔一笑,“你可真让我无所适从。” “不仅是名震一时的传奇刺客,还是极为少数的女性刺客。这一点,难道不值得你为之骄傲吗?” “我不过是恰好捡回了一条命罢了。” 卡萨森突然伸直了身子,警惕地望着远处的房门:“幸亏我没有和您聊得尽兴,要是不小心被门后的那人发现,恐怕要折了我这一身的威名。” “是索穆尼少爷!可我并没有听见他的声音。” 卡萨森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全赖这位小姐送给我的礼物呢。好了,我先走了,免得要被他们起疑。你要知道,我只是恢复了自我意识,可从来没有摆脱他们的麾下。” “有缘再见。”盘缺挥了挥手,目视着卡萨森的身影消失在窗户的一端。 身影消失在视线的瞬间,气喘吁吁的律师解开门锁,浑身瘫软在沙发上。他用仅剩的力气打量着远处的窗户,却只看见盘缺的背影坐在窗前,对着摆在窗沿三个小瓷杯一言不发。 “您在干什么呢!盘缺先生。” 直到律师的声音在耳边响过了三遍,盘缺长叹一声,这才说道: “我只是想起来,今天是我兄长的诞生之日罢了。” …… 大雨过后,仿佛一切如初。只不过,还是有些地方出了一些变化。 河边的那家酒店自此再也没有开启,只能看见贴在大门旁边的一张暂时关张的告示。住在附近的人家都不太明白,明明那位酒店的正主还在活跃着,怎么一时兴起选择关张?利润?还是其他别的?种种猜想甚嚣尘上。 只是,人们偶尔还是能看见一个侍者打扮的青年坐在门口,直到日暮西山才恋恋不舍地离开此地。就算有几个好心人去打听,青年却是一句话都不肯说,恍若一字千金一般。 剧院门口,那位天才的音乐女性的画报依然贴在门外,只是出入的人们都明白,这位女性再也无法踏进这家剧院的门槛了,也许她经常使用的乐器都要为之封闭一段时间。 医院倒是一切如常,来往的病患与医生令人无暇顾及是否缺席了一位兢兢业业的医生。不过,在那位缺席的属于那位医生的房间,总是能听到一首优美而又悦耳的乐曲。几个他曾经结识的同仁说,这是他曾经谱写的一曲曲子。 ——海峡的轻风,吹拂着我的心…… 虽然此时正午当空,车夫却提前决定回一趟家了。将最后一个客人停在教堂门口,车夫拉紧斗篷,头也不回地驶向北方而去。他此时已经没有闲暇去顾及那位客人是否交付过小费了,对他来说,所有的东西,都远不如身上这份东西重要。 一份堪比词典厚重的,揭露着层层罪恶的证据。 遥望着车夫远去,乘客拉下帽檐,试图让黑色的纱巾尽可能遮盖着面容。一袭黑色的衣裙显得格格不入,然而站在教堂前,那股不和谐早已烟消云散。 胸前的白花随风舞动,和乘客一同进入了教堂深处。 “好久不见,我罹难的家人们。” 第一部 中野乱战 上 第五十一章 至纯之恩 躺在床上的那人醒了过来。 他呢喃着翻了个身,伸手在旁边的柜子上摸索着什么。但他并没有碰到熟悉的水杯,取而代之的,却是纸张的触感。 他突然惊出了一身冷汗,急忙起身,床单早已湿透。 “我……我到底是怎么了?” 翻身下床,那人打开台灯,看见了纸张的真面目。堪比词典还要厚重的文件静静地躺在那儿,记述着无数令人作呕的罪恶。 “啧,我说怎么看到一半就睡着了,你可把我害的好惨。” 那人揉了揉眼睛,尽力让眼前的景物变得清晰。自从被那个乳臭未干的崽子瞧见了自己的隐秘,他再也没睡过一个好觉。每次入梦,他总是感觉自己被钉在十字架上,忍受着一根根长矛穿过自己的身体。 他已经过了三个星期这种生活了。 似乎是想到了什么,那人披上衬衫,卷起那份文件,打开了通往阳台的落地窗。虽然地方不大,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那人还是从厨房掏出一个火炉,小心翼翼地摆在中间。 火炉点燃,微弱的火苗慢慢升起,给周围带来一阵炙热。那人解开文件的夹子,深深出了一口浊气,他取出其中几张,将它们丢进了火炉。 “原谅哥哥吧,凯德尼斯,恕我不能为了满足你的寄托而放弃我自己的愿望。”怔怔地看着逐渐旺盛的火焰,只是喃喃自语。“要是我不能看见那家伙的死,那才是愧对我父亲和我母亲的罪过。我不能看着那个真凶逍遥法外。” 火焰熊熊燃烧,照亮着里昂·特洛尔瘦削的面庞。 …… 转眼间,已经是九月份的最后一天了。虽说这几天的天上依然挂着巨大的太阳,可忽隐忽现的干燥冷风,却让暖和的阳光无所适从。 ——不知不觉,已经到了秋天的季节了。 一阵冷风刮过,佩洛德只是扯了扯外衣,眼睛直勾勾地注视着面前的一座荒废的小屋。隔着紧闭的栅栏门,欠缺打理的小院里面早已铺满了枯枝败叶。虽然房屋外表依旧光鲜亮丽,可佩洛德还是清楚地知道,失去生灵庇护的这座小屋,早晚有一天会陷入败落的境地。 捂紧着帽子翻身下车,佩洛德抚摸着仍旧崭新的门牌,心中的情感宛如打翻了配料一般复杂。 ——她再也回不来了。 夏奇拉·特洛尔的名字依旧清晰可见,然而这座屋子的主人却再也无法打理这片院子了。佩洛德犹豫着收回了手,又打量着两边空无一人的街道,这才长叹一声,慢悠悠地坐回车上。 一声令下,马匹牵引着车子缓缓离开了这里。 他没有再回头看上一眼。 …… 麦科琳·基尔弗里德奔跑着。 她不知道自己已经奔走了多久了,绕过了多少个巷子,拐过了多少个弯,这些她都没有多余的心思去思考了。现在的她只知道,要是自己慢了一步,马上就会落入他们的手里。 真要落到这种地步,那她自己为什么还要费劲心思逃出那个囚牢一般的家乡? “真是的……那帮人还是找到我的下落了,真和鼻涕虫一样怎么甩也甩不掉。” 一句抱怨不知不觉放慢了她的脚步。直到她再次听见耳边梦魇一般的脚步声,不由得又加快了奔跑的速度。一时间,她只感觉上气不接下气,眼前冒着金星。 “不行……快完蛋了。要是被他们追上了,我就全完了。得……得找个地方躲起来。” 她突然发现了一辆停在路边的马车。发现这辆空车的瞬间,麦科琳突然深吸了一口气,像是找到了救星一般。 她不带一丝犹豫地钻进车厢,放下车厢的窗帘,蜷缩在座位中间,扯起风衣遮挡着面容。 她似乎并没看见一旁还没反应过来的车夫。 …… 佩洛德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他只是恰好打完了和莎拉丽丝的电话,恰好地走出了邮局,又恰好地目睹了眼前的突发事件。他猛地眨了眨眼,试图确认眼前的事物到底是不是眼睛给自己开的拙劣玩笑。 很可惜,并不是。他走上前去,看见那个女人裹着风衣蜷缩在车厢的地上,以东也不肯动弹,像是死了一样。 车厢门还留着一道门缝,估计那个女人还没来得及检查车厢的隐秘性。佩洛德并不想纠结这些,要是放任这个女人躲在这儿,那他自己还做不做生意了。单凭莎拉丽丝给邮局当抄写员的那点微薄的工资,哪里能够负担家庭的生计? “给我滚出去!” 他正想朝那个女人吼出这句排练已久的话。然而十秒过后,他却打消了这个主意。他甚至还转身背对着车厢,从无人注意的角度悄悄锁上了车厢的房门。 “有什么事吗?卢卡教士?” 不知何时,他的视线内骤然出现了三个身着长袍的男人。站在中间的瘦小男人犹豫着退后几步,不停朝着佩洛德打着颜色。在身形躲在一旁的高大男人之前,做着十字架手势的手就一直没停过。 直到这时,佩洛德才发现,面前这三个男人所佩戴的十字架,竟然各自风格迥异。“今天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么?我还是头一次瞧见这三个……这两派的教士会站在同一战线。” 被称为卢卡的教士退到一边,只留下两个高大的长袍男人互相对视着点了点头。戴着受难十字的白净男人从怀里取出一张告示,伸手递给了佩洛德。 “你见过这个女人吗?”那人带着些许的亚平宁口音。 佩洛德打量着告示里的红发女性的画像,忽然知道了躲在车厢里的那个女人的身份。然而他只是摇了摇头,将告示交还给了那人。 “恕我并不知道,可否告知这人是什么身份?” 一旁戴着三条杠的十字的粗壮男人粗声粗气地回应:“这人是我们的敌人。到这儿之前,她已经取走了我们很多同仁的性命。” 这人声音很大,而且很多词汇感觉很不熟悉,听起来显得很是蹩脚。 “她杀了你们的人?”佩洛德问。 “您应该不知道,这件事情在教廷已经闹得沸沸扬扬,教宗陛下亲自吩咐,一定要活捉此人,以彰显本教的威名。但是来到此地,毕竟是人生地不熟,所以我们只好请来这位教士前来指认道路,望您见谅。” “教廷居然要和竞争对手合作吗?” “只是出于共同目的,望请见谅。”白净男人虽然仍是一副文质彬彬的模样,但刚才那番话,显然已是有些挑衅他本人的脸面,眉头已是拧成一团。 “很遗憾,让你们失望了,”佩洛德微一摊手,整个人靠在车厢前,“我并没有见到过这位女性的下落,要是不能提供帮助,是我的不是。” “那你为什么要靠着那个车厢!难道那女人躲在里面!”粗壮男人吼道。 “请您见谅,这位客人有些害怕生人,不太喜欢被人注视。”佩洛德有条不紊地扯着谎话,“而且我也是要做生意的,要是损了这位客人的心情,那今天的车费恐怕要劳烦几位破费了。而且我并没有听说,主允许他的信徒随意搜查他人的东西。” 粗壮男人正要发作,白净男人却伸手阻止了他。“您说的对,是我们的过失。不过要是您知道这个女人的下落,还请您多多帮忙,体谅体谅我们几个负责出力的信徒。” “我知道。” 随后,那个卢卡教士趁势出来打着圆场,算是勉强安抚住那两人的情绪。于是在那个教士的引领下,三人一同沿着道路尽头走去。 清晨的太阳,给三人的影子拉得极长。 直到那三个人的影子彻底消失在视线的尽头,佩洛德松了口气,伸手敲了敲遮盖着窗帘的车玻璃。然而车厢并没有预想当中的打开,他却感觉肩膀后面,被人用什么东西戳了又戳。 他不由得拔出剑来,却看见那东西只是一根平平无奇的钢笔。 “非常感谢您的帮助。”那女人深深鞠了一躬,又指了指满头雾水的佩洛德手里的钢笔,满是歉意地回应,“这是我一点小小的心意,算是我欠了您一个人情的回应。” “可我刚才并不知道你居然是……血族的一员。”佩洛德轻轻掂量着手里的钢笔,“只有这根钢笔,恐怕和人情不相匹配吧。” “我闻到了……我一个熟人的味道。”那女人只是微笑着点了点头。“这根钢笔里面的笔墨,可以让我随叫随到。只不过,要用一些特别的方法。” “什么办法……你往哪儿去!”佩洛德突然看见那女人站在下水井盖的上方,全身仿佛有什么东西流动一般,逐渐变得透明。 然后,佩洛德突然感觉眼前一阵灿烂,像是被窗户反射着的太阳光闪到了眼睛。直到眼睛恢复如初,那女人的身影已然消失不见,只剩下下水道口处的一滩闪耀的积水。 “麦科琳……这女人,可真够神秘的。”佩洛德将钢笔揣进胸前的口袋里,“西方公教的教廷,东方正教的牧首,甚至连本教的独立教会都被拉下了水。你到底招惹到了什么人物啊……” “算了,还是该回家了,不然跑了一晚上的车,莎拉要生气了。” 登上座位的瞬间,他突然愣在了原地。 “等等!她一个血族,怎么能在太阳之下行走?” 第一部 中野乱战 上 第五十二章 至纯之怨 巴尔德·特洛尔躺在床上,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头顶那盏老旧的吊灯。 他已经有好几天没有走出门了。原因?还不是为了躲开那个瘟神。自从那天不小心看见那个人的隐秘,巴尔德每天只感觉头顶悬着一把锋利的斧头,只等着自己躺在断头台上。 而今天,九月份的最后一天,便是那个人决定动手的日子。 他当然想阻止那个人,毕竟毫无理由地准备剥夺他人的生命,就足够挑战他的底线了。还没有被认可为王族的身份之前,常年混迹在贫民区的巴尔德可是最知晓这一点的。 毕竟他曾经亲眼目睹着生母因为贫困而死,也曾经被沾满债台高筑的那个瘾君子的血。 ——啧,不好,怎么又想起那些破事,真麻烦,我怎么就没忘了它们。 一股脑儿将陈年旧事打扫干净,巴尔德翻身下床,起身打开了房间唯一的一扇窗户。扒着窗沿向下望去,并没有看见那三个熟悉的人影。巴尔德这才一拍脑袋,为了躲避那个瘟神的视线,前几天不是吩咐过那三个小弟去附近盯梢吗?这会儿看不见人,估计是打探去了。 ——说起来,那天伊德大哥那天看见了什么,怎么一整天都没看见他。 他又想起了那天那个疯疯癫癫的医生,上一次看见他,还是在那次的家庭聚会呢。那时候的他,哪里来的缘由变成那副样子,居然还死得那样惨烈…… 看见报纸刊登的现场图片,巴尔德突然掀起了一丝干呕。 ——说到报纸……先拿过来看看再说。 他随手从一旁的桌上取过一份发皱的报纸。虽说这份报纸他已经翻阅了不下百遍,然而再次看见头版醒目的标题,他的内心依然还是不由得一番牵动。 “国王陛下决定于9月30日举办他的63岁生辰宴会。” ——在宴会上公然准备刺杀?这不免也太大胆了吧。难道里昂哥压根就没打算准备后路吗?要是行动失败,他这个始作俑者肯定没有什么好下场的。 巴尔德不知道第几次发出了同样的感悟。他扔下报纸,又重新躺回床铺。脑海中思绪激荡,他回想起了那个很是靠谱的人影。 “现在知道这件事的也只有伊德大哥了,我出不了门,现在只能靠他怎么出对付这件破事了。里昂哥啊里昂哥,无论成功还是失败,我求求你不要再来赖上我了,我真的……我真的不是故意发现你的企图的啊。” 他许了一个强人所难的愿望。 而后,他闭上了眼睛,推开了前往梦乡的大门。 …… 直到一声巨响将他震下了床。 他摔在地上,紧贴着地面的脸颊清晰地感知着还未散去的震动。摆在床头的杯子颤抖着挪向边缘,只差一点就要粉身碎骨。 “出什么事了?难道说……” 急忙推开门,巴尔德匆匆跑出家门。穿过狭窄的小巷,他还是看见了巷子尽头混乱的人群,以及嘈杂的人声。 “让一让!让一让!” 强忍着身旁各人的汗臭味,巴尔德挤进人群,在人群中间不停穿行。耗尽最后一丝气力挣脱人群,他望见远处的路口冒起一股漆黑的浓烟,不时还能看见隐藏在浓烟中间的艳丽火焰。 ——里昂哥果真这么做了,他到底在想什么! ——不对!难道伊德大哥没有去阻止他吗? 巴尔德的心里燃起了一股焦灼。他焦躁地挠了挠头,却听见身旁两个绅士正在窃窃私语着,像是对刚才的事故了如指掌一般。如今也顾不得什么了,得把事情弄个清楚。巴尔德清了清嗓子,拍了拍其中一个绅士的肩膀。 “不好意思,前面发生什么事了。” 两个绅士吃了一惊,而当他们辨认出巴尔德的身份,更是有些瞋目结舌。“巴尔德少爷?您怎么会在这儿?难道您没有受邀前去参加宴会吗?” “身体不太舒服,已经找过伊德大哥请过假了。”巴尔德望向远处,“究竟出了什么事了?怎么街上聚了这么多人?” “您有所不知,少爷。”其中一个绅士回答,“前面的路口突然发生了爆炸,而当时国王的车驾离爆炸地点,只差了不到十米。” “爆炸?”巴尔德的脸上写满了吃惊,“怎么会突然爆炸的?” “谁知道呢?”另一个绅士摇了摇头,“不过您放心,我听说国王的车驾并没有受到什么伤害,只不过马匹受惊是跑不了的。”而后他却叹了口气,“不过跟在国王后面的车驾就没这么幸运了,那辆载着卫兵的车子被炸上了天,恐怕是凶多吉少。” “这么说来,看来国王今天的宴会,恐怕是要暂时中止了。” “那当然,出了这么大的事情,我想他现在肯定是气不打一处来了吧。没想到他老人家到了这个岁数,居然还要遭到某人的暗杀……少爷他人呢?” 两个绅士面面相觑,丝毫没有注意到巴尔德的身形早已消失不见。 “这小屁孩,真和以前一样,那副西城贫民的德性。”不知是谁发出了一声牢骚。 …… ——完蛋了!里昂哥怎么会把爆炸地点弄在那种地方! 巴尔德依旧在人群中穿梭着,借着不时空出的空隙四下穿行。 头顶的浓烟越来越浓了,那股燃烧的焦臭味也变得愈发浓郁。巴尔德紧皱着眉头,捂住鼻子强忍着奔向目的地。 当初是他安排的那三个玩伴前去盯梢的,这要是他们出了什么生命危险,那他这个大哥也当不下去了。要是不能保护他们的周全,那他这个大哥当了还有什么用? “乔!哈利!汤姆!” 他用力吼着那三个小弟的名字,然而除了收到旁人的睥睨,巴尔德并没有等来他们的回应。第三遍同样的呼唤过后,气喘吁吁的巴尔德靠着栏杆,徒劳地敲打着栏杆边缘的白色石块。 ——白色石块? 他这才发现,自己已经距离那个爆炸地点只有咫尺之间了。当初只是听那两个绅士的对话,他马上就知道了那个地点。这座白桥正前方对着的路口,就是那个爆炸的地点,那家极富盛名的理发店。 ——那家老板……我记得已经搬家了吧,这家店铺正等着转租呢。没想到出了这件事,这家老板肯定是欲哭无泪了吧。 鼻子里的焦味越来越重了,巴尔德忍着恶臭借着人群探出头来,看见了一片狼藉的路口。那家店铺依然在熊熊燃烧,冒着烈火。爆炸引起的冲击,让原本平整的路面显出了不少裂缝。翻到的马车倒在一边,几具盖着白布的死者平躺着摆在一边。 几个卫兵正和救火员一道尽力地扑灭火灾,不过现在看来,这火焰一时半会是无法扑灭了。 巴尔德摇了摇头,整个人又重新钻进了人群中间。然而就在身形消失的瞬间,他忽然感到了一股极为怨毒的眼神,如同中了剧毒一般钻心的疼痛。 那个眼神,他看见了里昂躲在对面的人群中间,一双眼睛正死死地盯着自己的所在。 ——完蛋了。 巴尔德拔腿就跑,头也不回地钻进人流。 ——这出爆炸,里昂哥肯定是想一口气炸死老头的。现在他没死,他肯定会把所有的失败都归在我头上,说是我告的密……真是憋屈,我凭什么要受到这种委屈。 他依然头也不回地奔跑着。勇气这种东西,在里昂这种人面前是毫无用处的,现在他肯定是急火攻心,正等着某个不识好歹的兔崽子送上门去迎接他的迁怒呢。 ——我才不上你这个当呢。 然而说是这么说,现实却狠狠打了他一巴掌。面前的人群不知发生了什么,突然变得嘈杂起来。巴尔德被阻断了去路,只能如同柳絮一般被动地在人潮中间随波逐流。 他听见了远处卫兵的高声通告,一时间竟然连一根手指头都动弹不得。 ——封锁?!搞什么花样!这种关头搞什么封锁!要是我被里昂抓住了,那才是真正的危机,你们这帮被老头养着的家伙,到底懂不懂这个道理! 并没有人听见巴尔德的牢骚。后面的人推着前面,前面的人赶着更前头的人,人潮一时间竟像砖块一般叠得密集。巴尔德被挤在中间,忍受着来自前头那人的汗臭,以及来自后头那人的无端的牢骚。 以及跟在最后面的,那个如同毒蛇一样怨毒的眼神。虽然他也陷入了人潮中间动弹不得,然而他早晚会找到自己的,要是落在他手里,指不定要受到什么样的对待。 巴尔德陷入了绝望,直到忽然被谁抓住了肩膀。他吃了一惊,回首望去,并不是来自后头那个发着牢骚的那人,而是一只从栏杆里伸出来的,沾满水渍的苍白手臂。 他突然想起来那是谁了。 下一秒,正合时宜的人潮突然撞向自己,一点点将自己挤进了栏杆的边缘。那手臂顺势一拉,巴尔德忽然感觉身子一软,整个人穿过栏杆的空隙,直直地跌入河中。 在被河水淹没之前,巴尔德仿佛听见了来自岸上的焦躁的呼叫。 …… 而后,在浑浊的河水中间,巴尔德看见了她。虽然视野被河水掩盖了大半,她那头鲜红色的头发依然清晰可辨。 她的食指竖在嘴边,只是轻轻眨了眨眼睛。然而巴尔德却像是知晓了她的真实用意一样,用尽最后的力气游到她的身边。 下一秒,两人的身影在河水消失不见。只留下仍是嘈杂的河岸,以及那双死死盯着河岸的满是怨毒的眼睛。 第一部 中野乱战 上 第五十三章 至纯至邪 “没想到居然会闹了这么大的事情,真是预料不到。” 坐在对面那人淡淡说着,掂出几粒糖块,一支勺子缓缓搅拌着茶杯里的咖啡。 “轮不到你在这儿说这些风凉话,”卢修斯嘟囔着摘下老花镜,揉搓着昏花的眼睛。“没想到那个家伙居然真的有那个胆子对我动手,着实是让我吃了一惊。” “我知道,您现在的这副神态,可完全不像是平常的样子。” “你说得对。”卢修斯赞赏地点了点头,无奈地叹了口气。“我原本就因为大业收到阻碍感到焦虑,现在又闹出了这么档子烂事,这几天恐怕是别想睡好喽。” “外面那帮记者证等着呢,不准备去对付他们吗?” “有伊德帮忙呢,他这个人,可是最擅长对付那些人了。”说到这儿,卢修斯的语气逐渐变得冰冷,随后冷哼一声。“这个不成器的小子,让他处理这几天的宴会,居然还给我遗漏了这么一出,可得好好整治他。” “他也是远古骑士的人选吗?” 卢修斯摇了摇头,只是叹气: “不会是他,起码现在不是。他那副性子,恐怕和我手里的魂灵不相匹配,失败的风险极大,要是让两股魂灵互相融合,那可就是天大的坏事。” 说罢,卢修斯又是一阵捶胸顿足,像是对当初的事故十分介怀。 “我猜……还是关于居阳兴和克劳迪娅的事情?”那人试探性地询问道。 “你知道就好。”卢修斯冷哼一声,“当初一时疏忽,没能将他们就地正法。你瞧瞧,现在都闹成什么样子了。兹雷被害,派去暗杀的人选也被击退,落到现在这种地步,你叫我哪一天能睡个好觉呢。” 卢修斯突然想起了什么,一双眼睛猛地迸出生机,死死地盯着那人。 “我倒是想起了一些旧事……我记得,当初率先举荐那三个执行法阵的,应该就是你吧。” 那人的脸上突然多出了一丝慌张,随后却被不动声色地掩盖下去。 “您是在怀疑我的主张吗?” “我的法阵可不是第一次使用了,可为什么轮到你的人上去,就让那个居阳兴重归人间了?你最好给我一个答案,要不然你连这个房间都走不出去。” 咄咄逼人的卢修斯站起身来,一双锐利的眼睛俯视着那人。 那人终于停下了搅拌的动作,同样站起身来,同样对视着卢修斯的视线。 “我想也请您记住一点:当初可是我帮你擦的屁股,不然,你哪里能从报上得知你那个亲爱的女儿遇害身亡的消息?” “这两件事毫无相干。” “您可是欠了我一个天大的人情。出于这个原因,我想用这个人情来偿清当初的过失,您看如何?” “你是在跟我谈条件?”卢修斯发出一声冷笑。 “相应的,我可以给您带来一个最合适不过的人选,”那人揣着裤兜,毫不在意地欣赏着自己的手,“这是我从一开始就确定好的人选,您猜猜看,这个条件怎么样?” 那人在卢修斯耳边一阵耳语。话音刚落,卢修斯的脸上终于撤去了阴霾,嘴角微微翘起,像是对这个对象很是满意。 “没想到你居然盯上了他……也罢,这个意外的产物,倒跟我手里的那个大人物十分契合。”他轻轻拍了拍手,“清算那个嫌疑犯的日程就暂时先放在一边,让我们重新开始启动这个计划,新的远古骑士,即将在一副新的躯体里重生。” “那……我们之前说好的呢?” “你就放心吧,大业成功之后,我会找个合适的时候彻底满足你的要求。” 那人的眼里,突然闪过了一丝失落,憋在口中的谄媚之语还是被他吞进了肚子里。 与此同时,西城的某间小屋内。 不知是不是许久未曾修缮的原因,即使拧紧了龙头,浴室头顶的喷头依旧顽强地向外滴着水珠。如果把时间拉长一些,说不定这一点一滴就可以凿穿浴室的地面。 然而如果再把眼睛睁大一些的话,也许就能发现喷头的龙头正微弱地旋转着,像是在一点点拧开着开关。空无一人的小屋内,这种诡异的场面要是被人发现,恐怕又会被流传开来,变成某个奇珍异谈吧。 但房间的主人并不这么想。 无形的力量一口气拧开了龙头,倾泻而出的清水宛若泄洪一般,一时间便淹没了整个浴室。渺小的排水口显然不足以应付突如其来的洪灾,只好眼睁睁地看着积水漫过浴室,朝着客厅席卷而去。 然而积水却停在了客厅门前。一只湿漉漉的手臂在龙头附近摸索着,一把拧上了开关。浑身湿透的少年这才得以喘过气来,扶着墙壁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 “呼……没想到大姐姐你居然会有这么奇特的魔力,真是……” 他望向身旁正打理着风衣的红发女性。虽说经历了这么一波河水的洗礼,女性的身上却并没有被河水打湿,只有脸上尚存的水渍还能证明刚才的那波奇遇。 “没想到我这屋子,居然还能和河里联通的,这可真是大开眼界。” 女性摇了摇头,却是无奈地叹了口气:“没点见识!得亏你被呛到之前让我知道你住在哪儿,就你那憋气的功夫,恐怕还撑不到回到这里呢。” 虽是责怪的口气,然而女性的脸上却是十分柔和,并没有发怒的意思。 “没想到你居然住在这种地方,”女性越过积水,四处打量着房间,“我看你身份挺不一般,怎么会挑了这么一处地方住着。” “这是我老妈的房间。” 少年小心翼翼地迈过积水,在女性身边讲述着:“我老妈本来就不是什么大户人家,就是个想过好小日子的普通女性。结果被那个老头不小心看中,就把我生了下来。” “私生子?该不会是那个国王的……”女性试探性地问道。 “那个老头。”少年一提起那个人,脸上几乎写满了不屑,“他算什么,和老妈发生关系,又不管不顾地把她扔在这儿?等老妈死了好几年,他才过来假惺惺地接我回去,正式承认我的名分。他早干嘛去了?他要是早点过来看看老妈,就不用让她那样吃不到药就这么死了。” “不过算了,这些都是过去的事情了。”少年突然换了副面孔,先前的不屑一扫而空,“大姐姐你是怎么找到我的?我还以为……” “不用这么拘谨,叫我麦科琳就好。”麦科琳摆了摆手,在客厅拉了张椅子坐下,“只是碰巧找到的罢了,我早上好不容易摆脱了追……摆脱了约束,当然要找个机会在这座城市好好欣赏一番啊。说起来……我还想说你当初是怎么找到的我呢?” “巴尔德。”少年的脸上绽放着笑容,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整个西城都被我记了个透,哪里开了家什么餐厅,哪里又住了什么人,我都记得清清楚楚。不过在查到麦科琳姐姐的时候稍微多花了点时间,那家铁公鸡老板可是多花了我好一番口舌。” “原来是这样。”麦科琳不免掩嘴笑道,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取出手帕颤抖着揭下别在腰间的十字项链,“你可把我害的好苦,明明知道这可是我族的弱点,还想要来置我于死地吗?” “这……”巴尔德尴尬地笑了笑,挠了挠头,“我,我们几个家伙凑出来的钱,也就只能买个这个款式的项链了……要是姐姐你不要的话,那我就……” 他正要抢过那条项链,却扑了个空。 “我什么时候说我不要了?”麦科琳又重新别回项链,翘着腿打量着身旁还没反应过来的少年,“放心吧,只要不直接碰到就没有大碍,你这条项链,我可是要好好收藏的。” 没等少年开口,麦科琳又从风衣里摸索着,取出了一串崭新的怀表。“这条怀表,就算是我的回礼吧,以后咱们俩谁也不欠谁的了。下次咱们见面的时候,就不用再搞这些乱七八糟的客套了。” “谢了大姐。”巴尔德果断地接下怀表,打量着怀表的眼睛里尽是压抑不住的狂热。“如果有这个东西,应该可以给他们改善下日子吧。”他不住念叨着。 “又是你那几个小兄弟了?” “我毕竟是他们中间的老大嘛,要是没点老大的气派,那我这个老大还要做什么呢。老妈去世之前,都是由她来带着的。现在她去世,那就得由我来挑起这个责任了。” “难道说她收养了那三个孩子吗?” 巴尔德没有回应,不过麦科琳还是从他清澈的眼睛里得到了答案。虽然生活并不富足,但显然这位母亲教导的这位孩子,将来肯定是要成大事的。 麦科琳长舒了一口气,正要起身的瞬间,她突然看见了摆在一旁的照片。 “巴尔德,这个男人是谁?为什么你和他拍了张照?” “是我四哥,索穆尼,他可是个城里最有名气的大律师。” “不,我说的不是这个,”麦科琳回过头,眼睛里满是震撼,“我看见了你那三个小兄弟,趁着人群混乱的时候,被他一个接一个的带走了。” “四哥啊,那好说,他是个很好心的人,而且……” “可引起那起爆炸的真正元凶,就是他。” 门外响起了不合时宜的敲门声。 …… ——我的计划成功了,却不是我预想中的那样。 ——时间差了一小时,而且地点也不是在那家理发店。 ——我想要的,是要在宴会厅送那个老东西上天啊。 ——谁?谁改变了我的计划?还有谁知道了我的计划? ——是谁?是谁?是谁? ——巴尔德,这件事你逃不了……所有的告密者,我都要亲手刺瞎他们的眼睛! 第一部 中野乱战 上 第五十四章 至纯至恶 十五分钟后,守在门口的少年终于下定了决心。他解开门锁,轻轻拉开一条门缝。借着狭窄的缝隙,少年还是认出了门外这位苦等了许久的来客。 不过看着他那副毫无所谓的表情,少年反而冒出了一身冷汗。 “竟然是真的?索穆尼四哥,才是引起爆炸事故的元凶?”少年不由得吞了一口唾沫,强忍着压下内心的焦躁不安。他并不想赞同麦科琳的观点,然而现实还是狠狠地打了他一巴掌。 ——你和这个人交情深吗?麦科琳压低着声音问道。 ——嗯。 ——他也认识你那几个小兄弟? ——当然。 ——而你并没有让他知晓今天的刺杀计划。 ——我和谁都没有说。 ——唉……这可不妙,既然他事先并不知道今天的刺杀,那他怎么会成为爆炸的元凶? ——是姐姐你看错了吧,四哥平日里是个很好的人,他绝不会做出这种事情。 ——就算是我都知道,人类可是有千万张面孔,你怎么能打包票说,你平日里看到的索穆尼的形象,就是他真正的性格? ——这…… ——对付他的时候小心点,我觉得这个人不是个善茬,他的身上尽是些阴谋诡计的味道。 少年回头望去,那个女人躲在房屋深处,正观察着自己的一举一动。虽然不知是出于何种缘由,等事情结束之后,少年暗暗下定决心,可得找个机会跟她好好道谢。 一阵深呼吸后,少年打开了门。 “我还以为你不在家呢,巴尔德。”门外那人的脸上突然多出了几分欣喜。 “我一直都在,请假的事我不是跟你说了吗?索穆尼四哥?” 少年戒备地站在门口,眼睛不动声色地打量着面前这人的打扮。他的肩上依然披着一件黑色的外衣,只不过白色的衬衫上面,像是沾染了灰尘一样,分布着零星的黑点。 “哈!我倒忘了。”索穆尼一拍脑袋,而后又像是想起什么,清了清嗓子,“既然你在这儿的话,那我就长话短说了,说不定有些事情会惹得你有些生气。” “到底出了什么事?”巴尔德佯装不知情的样子。 “刚才老爹准备去宴会厅的路上,突然发生了一起剧烈爆炸。所幸他老人家没什么大碍,就是可惜了跟在他后面的几个卫兵。”索穆尼一脸心疼地讲述着。 ——和我知道的没有出入。巴尔德心想道。 “在那之后,我接了老爹的委托,就在那家理发厅开始探查。这不查不知道,原来在这之前几天,这家老板曾经看见几个小毛孩在门口鬼鬼祟祟地躲在门口,甚至还趁着没人注意,在理发店里面一通胡搞,搅得老板很是生气。” “是吗?”巴尔德虽然还是一副不知情的模样,然而在心底里却出现了某些不详的预感。尤其是索穆尼提到了那三个小孩,更是让他产生了一丝恐慌。 ——不可能吧……索穆尼四哥应该不是这样的人…… “看你那副样子,我猜,估计是有关你那几个小兄弟吧。”索穆尼插着口袋,倚靠着身后的墙壁,却是摊了摊手,“那三个小孩当然不可能是主使,他们不过是附近邻居的几个子女,和这家老板很是熟络的那种。” “唉——四哥你怎么能开了这么个玩笑,真是把我……”巴尔德不由得松了口气,然而听见索穆尼下一句话时,他突然感到了一股彻骨的恶寒。 冷汗,开始重新出现。 “不过很遗憾,你那三个小兄弟也逃不过干系,”索穆尼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宛若神判一般宣告着。“爆炸发生的时候,那三个小子正好被我撞见,为了保护周全,我便趁机把他们都接到了庄园里稍作休息。虽说平时的规矩是不准许非王室成员进入的,不过事态紧急,我也只能够打破这个成见。” ——庄园!他们怎么会被接到庄园里面! 巴尔德抬起头来,眼睛死死对准着面前这人的视线。然而从这人清澈的眼睛里,他却连一点污浊都看不见。这家伙……他绝不是在说谎,起码现在不是,那三个傻小子啊,怎么会落在他的手里。 直到一声清脆的咳嗽声,巴尔德这才回过神来,牙齿碰到了什么坚硬的东西,那是他不由自主地咬着指甲的手。额头像是湿透了一般,布满了大颗汗水。 “怎么了?”耳边是索穆尼的问候。然而在他听来,却像是呼唤死亡的声音。 他忽然看不清面前这个人了。这个人所展现的一面,真的……真的是他最真实的一面吗? …… 麦科琳愣在了原地,耳边仍然回荡着房门关闭的巨响。 ——那个小子在搞什么东西,我明明警告过他的,他怎么还是一副听不进去的样子! ——虽然可以用‘叛逆期的孩子听不进任何苦口良言’这个道理来安慰自己,但这小子没有事实上的血亲,他找谁叛逆去?该死!他该不会把我当成长辈了吧…… 苦不堪言的麦科琳无力地坐在地上,眼前突然回放着少年离开前的最后的画面。 ——这小子,你到底在想什么,这一去可是凶多吉少啊…… …… 少年:“我可以跟你走,不过我得先收拾下东西。” 门外:“可以,手脚放快点,我怕那几个小子等不及了。” 然后,少年的脸就突然出现在眼前,翻进屋内,发出一连串乒乒乓乓的声响。麦科琳本来想说些什么,少年却是竖了根手指,而后放在嘴边。 “别声张,门口那人恐怕早就发现里面有人了。” “什……” “姐姐你仔细听着,是不是能听到蛇的声音。” 话音刚落,麦科琳的耳边突然出现了一丝微弱的嘶嘶声,仔细听着,竟和蛇类的嘶声相差无几。那个微弱的声音在房屋内徘徊着,不时还能听见那个声音在耳边回转着。 “他!他是怎么知道我在这的?” “鬼才知道!我找了半天都看不见这个声音在哪,也许就在我刚刚打开门的瞬间,那个人就把整个屋子都摸透了吧。” “那不就是说,他也有……” “我才没心思理会这个,要是那三个小子出了什么事情,我也没那个心思接着混了。” “……” “等我回来,我还有很多话没跟你说呢。” 巴尔德微笑着,说出了宛若托付一般的无情的话语。 …… 与此同时,北城白山镇。 “我回来了!莎拉!你……” 佩洛德愣在了原地,丝毫没有察觉锁头狠狠地摔在脚板。他的眼睛紧紧盯着屋内正和小个子男孩说话的女性,以及屋外坐在长椅,披着风衣正刷牙的女孩。 “出什么事了!里面那个小子是谁!”佩洛德正要冲上前去,却被女孩一只手臂挡住了去路。 “紧张什么!大少。”居阳兴仰头吐出嘴里的泡沫,“那小子好不容易才从城里跑出来,侥幸被莎拉夫人撞见,这才把它接进屋里。你刚才在城里晃荡,不会不知道出了什么大事吧。” “我当然知道!只可惜那起爆炸没能要了那老东西的性命……不对!这跟那小子有什么关系!” “他知道谁引起了这场爆炸。” “谁?” “是里昂少爷!”屋内的落地窗猛地打开,小个子男孩率先冲出门外,大声检举着真凶的名字。紧随其后的女性急忙上前,赶紧捂住了男孩的嘴。 “里昂哥!他怎么会做这种事情?”克劳迪娅的声音突然响起。 “不……他确实有那个理由。”佩洛德低头沉思道,“他并不是老东西的亲生子女,而是他那个意外身亡的格萨公爵的儿子,被他收作养子。如果公爵并不是意外身亡,而是被害的话,也许他就有理由去刺杀老东西。” 佩洛德突然想起了什么。“说是这么说,难道这小子亲眼看见了里昂亲自引发的爆炸吗?” “我和他谈过了。”莎拉丽丝说道,“当时他们几个确实看见了里昂在人群中间,不过在这之后,和他同行的两个伙伴都被一个神秘人给掳走了。他是趁着道路封锁的恐慌人群一路跑进这里的,这才没有被抓到。” “用跑的……这离城里可有一段距离的啊,没想到你这小子还真有那个体能。” “整个西城都是我们的地盘!”小个子男孩说道,“我们和老大一块在西城长大的,西城的哪个角落多了还是少了什么东西,我们几个都知道!我们都知道,穿过整个西城,就可以出了城,以及去北城和南城的道路!” “你小子可真行!……你老大是谁?” “巴尔德老大啊,你们不认识吗?就是三年前国王新认的子女啊。” 鸦雀无声。 ——他又要动手了吧? ——冷静点莎拉,也许那个家伙只是单纯的…… ——你怎么还是这么单纯啊大少,和那帮家伙交手才过了几天呢 ——那,那我们要去帮他吗? ——不能去!现在出头,就是打草惊蛇,那个老东西也许正在等着我们呢。克劳迪娅,你毕竟是和阳兴共用身躯,这种情况下更不能随便出头。 ——那这个孩子要怎么办? ——他知道你在这儿,所以,得找个理由给他扣着,别让他随便出去。至于剩下的几个小子,恐怕只好听天由命了。 (异口同声的叹气声。) 第一部 中野乱战 上 第五十五章 如梦如幻 “妈妈,我杀了一个人。” 这是巴尔德的生母琳达·鲍夫曼临终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她想用最后的力气去好好教训这个犯了过错的孩子,生命的力气却在此刻消失殆尽。 她的手无力地垂在床下,离她孩子的脸颊只剩下一根手指头的距离。 一声沉重的跌落声,沾血的口袋落在地上,露出了几盒尚未开封的药物。幼小的男孩静静注视着失去了生机的母亲,只是机械地讲述着刚才的遭遇。 “他想抢走我的药,我只好用他的枪杀死了他。” “我不想看见你哭泣,妈妈,可你怎么睡着了呢。” “是我惹你生气了吗?还是我犯了过错?” “我犯下了这么残酷的过错,请你原谅我好吗?” ——不,不要带我走!我走了,谁来照顾我妈妈? ——妈妈!你为什么还在睡着! ——我的大限……这么快就到了吗? 幼小的巴尔德·特洛尔第一次体会到了生离死别的残酷。 在那之后,他再也牵不到妈妈的手。 …… 再次踏在脚下这块再熟悉不过的地砖,巴尔德的思绪又开始活跃起来,回到了三年前被正式认同为王族一员的那天。 那时候的他刚过了十三岁的生日,买了些零食,正准备给那三个伙伴开开小灶。眼前那人却迎面朝着自己走来,蹲下身子,轻声询问着自己的名字。 那正是当初巴尔德·鲍夫曼与索穆尼·特洛尔的第一次见面。被认同为家族的一份子之后,他从来都没有想过自己有朝一日,竟莫名多出了数不清的“家人”。家人?这个概念,从老妈去世之后,他就再也感受不到这个氛围了。 不过很显然,当时的各位家人显然没有把他当回事。管一个曾经的混小子叫弟弟?对他们来讲,未免有些强人所难了。巴尔德早就做好了准备。 尤其是他们还忙着准备什么……“巡游”? “你是叫巴尔德吗?” 他吃了一惊,转过身去,迎面对上了一个米色头发的女孩。 他机械地点了点头,似乎并没有预料到这般举动。 “我好像见到过你啊,当初领着那三个孩子在小巷子里转悠的,就是你吧?” 他依然机械地点了点头。 “算了。我才不想理会你的过去,现在开始,进了这个门,我们就是家人啦!” 女孩伸出手,似乎是在等着巴尔德伸过手去。 “干什么呢!克劳迪娅!待会儿老妈还有事情吩咐呢,你在……” 突然出现了另一个米色头发的军装少年探出头来,目睹着将要发生的场景。对上巴尔德的视线之后,少年突然嘿嘿一笑,似乎是想到了什么。 “原来是你小子。我记得当初想偷我钱包的就是你吧?今天送上门来啦?” “别这么说话!哥哥!” 少年猛地摆了摆手,径直朝着巴尔德冲去。一双眼睛直勾勾地俯视着他,像是要吞吃了他一般。而后,少年却猛地伸出手来,一把握住了巴尔德的手。 “道格拉斯!”少年突然露出了笑容。“记住啦!小崽子!到时候我们回来的时候,第一个先让你试试外面的特产!记住啦!” 巴尔德·特洛尔的回忆,伴随着少年爽朗的笑容戛然而止。 …… “发什么呆呢?巴尔德?再走几步就到了。” 耳边又响起了那个男人的声音,巴尔德突然打了个冷颤。眼前的景物逐渐清晰,他望见了前头那人狐疑着盯着自己的目光,以及尽头那间紧闭的房间。 不知为何,巴尔德总是能感觉到,那扇门后面肯定发生过什么,不然……不然怎么能闻到血腥味?虽然已经变得很是淡薄,巴尔德却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这股味道。 脚下的路,仿佛是一条有去无回的道路。 “没,没事。我,我鞋带松了,等我绑一绑。”不知不觉,巴尔德这才发现,被一股莫名的情绪裹挟着的自己,说起话来竟然变得不太利索了。 “哦,没事。”索穆尼却像是没察觉到一般,插着口袋倚靠在身后的墙上。 一番装模做样的“绑紧鞋带”,巴尔德小跑着来到他身边,一同面对着面前紧闭的大门。索穆尼深吸了一口气,伸出手来,轻轻推开了紧闭的大门。 大门缓缓推开,正前方的长条桌子坐着两个低沉着头,缄默不语的男孩,即使过道的风顺着通口吹动着他们,也丝毫没有动弹的迹象。 “乔!汤姆!你们还好吧?” 直到巴尔德连番焦急的呼唤过后,留着蓬乱头发的男孩才僵硬地抬起头来,露出了一双无神地眼睛。好一阵子,名为汤姆的男孩眼睛突然出现了生机,张大着嘴巴,却迟迟说不出话。 “他们怎么变成这副样子!你对他们做了什么!”巴尔德怒不可遏地喝问着,就差揪着索穆尼的领子破口大骂。 “别把事情都赖在我头上。”索穆尼面露遗憾地叹了口气,“我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把他们从人潮里面救出来,却没料到他们竟然受到这么严重的惊吓。要是因为这个原因,你就要把责任全归到我头上的话,那我的名誉往哪里放呢?” “要是他们出了什么差错,我跟你没完!”巴尔德急忙冲上前去,检查几个男孩的情况,“别把话说得那么好听,难道你以为我想和你到这个连家都不像家的地方吗?” “你是在后悔被承认为王族吗?小子?” “难道你能改变自己的出身吗?四哥?”巴尔德沉默了一会儿,“我连我的出生都没办法预料,何况是你呢?再说了,你也不是个会去在意这些东西的人,毕竟生下来就是最高点,哪里会去关注我们这些底层人呢?” 巴尔德被抓住了衣领,但他却连挣扎都不肯。 “我最后再说一次,小子,别用什么出身高贵来羞辱我,要是不能得到和这个出身相匹配的地位,我宁愿希望我没有被生下来。” “你都是王族了,难道还有再高的追求吗?” 索穆尼伸出手指,指了指天花板的方向。 “你知道的,小子,把我踩在脚下的人,就算是亲生父亲,我也要把他拉下来。” 熊熊野心,随着一声宣告,在此刻被展现得淋漓尽致。 不过巴尔德并没有心思去关注这些虚幻的东西,他现在唯一的心思,就是把被扣在这儿的两个伙伴带回去,带回他们幼时生活过的那个熟悉的地方。 “我们走了。” 他扔下了这么一句话,随后拎起两个男孩,正要迈出房间。 “等会儿,巴尔德。”身后的男人叫住了他,伸手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出去的时候注意耳边,要是错过了什么就不好办了。” “故弄玄虚!” 巴尔德离开了,空荡荡的房间里,只剩下索穆尼倚着大门,回头望着少年带着两个男孩离去的背影消失在过道的转角。 他忽然笑出了声。 …… “老……老大!别……别再走了……” 肩旁的那个名为汤姆的蓬乱头发的男孩抓住了巴尔德的手臂,他的脸上满是恳求,但力气实在是不足以阻止少年的步伐。 “说什么呢!汤姆,要是不走出这个地方,咱们要怎么保证安全。” “不……不是,我是说……声音……” “蛇信子的声音,对吧?” 汤姆突然愣住了,这个少年怎么什么都知道,那个罪魁祸首的声音,那个把他们变成这副样子的看不见的声音,老大他……怎么什么都知道? “从和那个人结交开始,我每次都能在他身边听见那个声音。就像是蛇类在吐信子一样,他们搜索猎物的姿态,都会发出这个声音。” 巴尔德的脸上突然写满了后悔。“真是少算计了一步,我本来都没打算活着回去的,现在看来,那个家伙做的是真的狠毒,我巴尔德到现在为止都没有见过那样的人。” “老大!乔他……” 耳边是汤姆惊慌的惨叫,巴尔德转过头去,却发现了令他坠入深渊的一幕。高大的男孩依旧垂着头颅,只不过脖子前面,突然多出了一道深邃的伤口,瀑布一般的血液流出,在身后留下了一道鲜红色的痕迹。 “乔!” 高大的男孩真的死了。他的眼睛没有生机,变得空洞虚无。少年的头脑已来不及处理这么突如其来的消息,然而下一秒,关怀伙伴的心思转眼间便被逃离死亡的恐惧所取代。在那个男孩倒下之后,耳边的信子声突然放大了数倍,在头顶飘忽不定地徘徊着。 “跑!” 两人头也不回地奔跑着,体能在永无止境的奔跑中间被逐渐消磨殆尽。永无止境的过道似乎没有尽头,身后是飘忽不定的追兵,所剩无几的体能早已无法支撑两人接下来的亡命路程。 通往花园的路口,两人最终还是沉沉地摔在地上。停止奔跑的瞬间,那个声音也越来越响,虽然两人看不见追兵的形状,但光听着声音,都能察觉到那个追兵离碰到自己的身躯,恐怕只有咫尺之遥了。 巴尔德突然抱住了汤姆,用后背抵御着将要袭来的追兵。在被刺穿心脏之前,他给护在身前的伙伴留下了最后一句话: “用我的血,抹在脸上。” 瞬息之间,温热的鲜血喷溅而出,一同洒在了汤姆的脸上。粉嫩的心脏依然还在跳动着,只不过多出了一个洞口一般的伤口。 席卷而来的情绪,刹那间摧毁了汤姆的理智,以及清醒的精神。 第一部 中野乱战 上 第五十六章 亦真亦假 ——成功了,一切如我所愿! 蛇息的声音慢慢消失,那人插着口袋缓缓从转角处现身。虽然地上的那滩鲜血着实引人注目,那人的心思却早不在那儿。他依然是插着口袋,一点点地接近着倒在地上的两个沾满鲜血的男孩。 “抱歉了,巴尔德,要是没有真正确认你真的死去的话,那个老家伙会找上我的麻烦的。” 他喃喃自语着,脸上没有一点波澜。而后,他缓缓抬起手,微微瞄准着地上的目标。他原本是不带一丝犹豫地一击毙命的,却没料到背后突然生出了一丝变数。 “你做的很好啊,索穆尼。”苍老又带着一丝刚劲的声音响起。 那人吃了一惊,急忙将手重新插回裤兜。“多亏父亲指点,要不然我也没有办法能够干净利落地解决他们。” “你少跟我油嘴滑舌。”老人的声音显得十分高兴,“你自己提出来的主意,反倒要让我抢了你的功劳?巴结也用不着做到这种份上吧。” “都是按父亲的意思。” “行了。”老人阻止了那人的说话,脚步声缓缓逼近了地上的男孩。“嗯……你已经确定这几个崽子都已经死了?” “……已经确定过了。”那人似乎是犹豫着说出了这番话。 “嘿,死了就好。”老人似乎并不理会那人一时的支吾。“把巴尔德的身体请到我房间来,我得为他亲自举行一番仪式。至于刚才的那个崽子和这个小崽子,就一道扔进河里吧。” “河里?不怕旁人发现他们身份吗?” “两个无名无姓的小崽子的遗体,有哪个多事的回去管呢!”老人冷哼一声,“这件事就这么做吧,待会儿你可得过来好好看看,看看我费劲心思发现的这个古老的仪式,还能发掘出多少未曾发现的东西。” “知道了,父亲。” 汤姆·埃德森最后失去意识之前,这是他最后听见的话语。 …… “这是什么?老大?硬币?” “这是给汤姆你的,待会儿还得给他们两个一人一个呢!唉,跑哪儿去了,这两个家伙。” “这硬币……不就是普通的五磅元硬币吗?有什么特别的?” “嘿,这是当初准备销毁的错版硬币,很值钱的。都过了快几十年了吧,现在我估计就剩下咱们手里的这四枚硬币了。” “那这是用来……” “我是打算这样的啊……等他们那几个都过来之后,咱们找个安静点的地方,没人会去的那种,我们每个人拿着一块硬币各自发誓,永远结为兄弟。” “兄……弟?” “‘brethren’,应该是这么拼的吧?最近刚好从那个教士嘴里听见这么个很古老的词来着……不管怎么说,从我们发誓那天开始,你我几个人永不分离,无论是生还是死,我们这帮被人所不能容忍的小帮派,将会永远结为兄弟!” “那不就是说,巴尔德老大你要……” “这场发誓过后,我巴尔德,将会正式成为你们的老大。无论未来几何,我们一行人无所畏惧,只有我们挺得过的关,只有我们走得过的路。” 那场特别的回忆,成了汤姆·埃德森无法忘却的人生经历。 …… 河水潺潺流着,平静的水面上波光粼粼,反映着头顶那轮炽热的太阳投下的光线。 当然,能反射着光线的不只是水面,还有汤姆手里的那枚磨得发亮的意义非凡的硬币。从那一天那一场意义非凡的发誓之后,带在他身上的这枚硬币已经和他度过了将近两年的时光。每当他拿出这枚硬币,那天欢乐的笑声总会涌上心头。 只不过,对于现在的他来说,这些东西都已经是再也看不到的了。 他痴痴地端详着硬币的花纹,仿佛要把蕴含在里头的东西全都看透一般。直到视线又一次看见镌刻在硬币表面的那处错版,他再也无法抑制住内心的痛苦,跪在地上放声大哭。 身上沾湿的衣服早已无暇顾及,现在的这位男孩,只想好好倾泻自己内心无处可去的悲伤。他站起身,一遍又一遍地锤着身旁的树木,几片树叶应时落下,适时地映衬了小男孩此时的悲伤。 “别哭啦,来,吃点东西。” 身后忽然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汤姆吃了一惊,赶忙擦去脸上停歇不止的泪水。那人抬了抬眼睛,打量了一番汤姆,只是轻哼一声,仅剩的左手抱着一袋刚出炉的面包。 “脸上的血怎么不擦掉啊?看起来多难看。”那人扔下袋子,随手从里面取出一卷面包。 汤姆只是怔怔地盯着面包,不自觉地摸着脸上鲜血残余的痕迹。“我不会擦掉它的,老大好不容易保住了我的性命,要是把它擦掉了,不就什么都没有了?” “可你还活着。” “可老大呢!他……他做了什么了?就要受到这么残酷的惩罚?死了……难道就可以就这么算了?他们把他的身体要带到哪儿去?我……我……” 那人深深地叹了口气,眉目里是从未有过的柔和。“说实话,我也和你一样,这种最亲密的人突然离去的时候,我从来就没有想过去体会它,可当它自己跑过来的时候,你是完完全全无能为力的。” 那人狠狠咬了一口面包,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汤姆还想要说些什么,却被那人猛地一挥手打断了话语。 “难为你了,小子,年纪轻轻就要体会这种痛苦,这种经历,你本来就不应该经历的,不,应该说是,要是不用和这个家族的人扯上关系的话,也许你就不用经历这种破事了。” “这个家族?你这是什么意思?” “你不会已经忘了吧,前不久那几个王室成员死亡的新闻还新鲜着呢,我本来都去劝过他们几个赶紧离开这儿的,每次都是来迟了一步。刚才那些你就权当是我在发牢骚,我现在给你讲的一点就是,他们的死,全是来自于上头那位最尊贵的家伙。” “是国王?可他们都是他的子女?” “虽然我们东方人有句老话叫‘虎毒不食子’,但你压根就猜不到人性的底线到底还有什么地步。所谓亲缘,所谓情感,在他们这些没有底线的人看来,只是些随时都可以舍弃的东西。” “连亲生子女都能下手?” “连亲生子女都能下手,我并没有骗你。”那人又是一声轻哼,只不过声音里面反而带着一丝惋惜,“我只是可惜了那两个无辜的死难者,明明一无所知,却要遭受如此磨难。” “那你……你又是怎么知道这么多的?” “实不相瞒,小子,当初我太过冒进,差点死去,幸亏蒙了其中一个王室成员的相救,才得以苟活。可我从未想过,那个王室成员竟然加入了那个国王的团伙,一道对他的兄弟姊妹进行残杀。每次谈起他,他妈的,我都觉得羞愧,世上怎么会有这么不知羞耻的人。” “既然讨厌他,为什么不走呢?” “恩情还没还清呢。小子,你应该知道一命换一命的道理吧?……知道就好,如果他当初没有把我救起,我现在就是飘在河里的一具无名死尸罢了。我欠了他这么大的人情,要是不还清,那才是对我的侮辱。连恩情都不能两清的人,怎么能在江湖行走呢?” “‘江湖’又是什么?大哥哥你话里有话啊。” 那人清了清嗓子。“瞎说什么!我只是把想说的都说出来罢了。”他顿了一会儿,又突然朝一旁望了一望,“你那个同伴的遗体,我已经给你放在旁边了,要是你注意到的话,就先去看一下吧。” 汤姆不由得一声惊呼,猛地起身检查周围,这才发现自己旁边摆着一副担架,一条白布盖着同伴的遗体静静地躺在旁边。汤姆掀开白布,同伴神情柔和,恍若睡着了一般,颈部的伤口也被一道漆黑的痕迹缝补好了。 血液的痕迹早已消失殆尽,仿佛他从未流过鲜血一般。 “这是你做的?” “一点小手艺,从师傅学到的。”谈起他这位恩师一样的人物,那人的脸上总是带着崇敬,“我们这些天天见血的人,不学点缝补伤口的手艺,要靠那些找都不一定找得到的行走医生吗?” “你又在说些奇奇怪怪的话了,大哥哥。” “别叫我大哥哥,多别扭,叫我盘缺就好。” 汤姆的嘴突然张得巨大,“原来你就是那个盘缺!” “你不会没见过满街的通缉令吧。”盘缺自得地笑了笑,“在这儿定居开始,我可没想到我居然又要回到这种躲躲藏藏的日子。虽然麻烦,但是他们抓不到我的日子真的是……很爽。” “对了,说到住处,”盘缺突然一拍脑袋,“这段时间你千万不能再回去你原来住的地方,在那个老家伙看来,你已经是已死之人,不能再让他看见你还在活蹦乱跳地出现。” “那我去哪儿?” “我倒是知道有个好去处……不过,你得先说说当初你们被抓到庄园的时候,到底是一番什么样的情形,我倒想知道收留我的那位到底有着什么本领,能让他神不知鬼不觉地抓走两个十二三岁的男孩。” 汤姆·埃德森用力地点了点头。 午时的钟声,缓缓敲响。 第一部 中野乱战 上 第五十七章 祸福相依 稍早片刻。 喝完杯中的最后一口咖啡,居阳兴伸直双臂,懒洋洋地伸了一个懒腰。一声无力的呻吟,他趴在桌子上,眼睛只盯着握在手里的那把工具。 “刻刀?你想干什么?” 精神世界的克劳迪娅陡然出现,居阳兴吃了一惊,整个人向后倒去。在他看来,每次这位大小姐突如其来的发问,就像是她本人的面容突然凑近自己一般,频频刺激着尚未做好准备的自己。 “请你不要每次都突然出现好吗?克劳迪娅大小姐。搞得我每次都反应不过来。” 眼前女孩虚幻的形象抿嘴笑着,似乎是对居阳兴的反应很是满意。“这是我的身体,我想什么时候出来就什么时候出来,何况,咱们都是有约定的。” “有约定也犯不着这么不打招呼的吧?” “那你侵占我的身体,和我打过招呼了?” “我说不过你!哼!”居阳兴猛地挥了挥手,似乎想把女孩的形象挥去。“不过这把刻刀,我倒是能和你说道说道,想听吗?大小姐?” “至于这么神秘兮兮的吗……还专门挑了个佩洛哥和莎拉姐都不在的时候。”虽然脸上写满了不满,但克劳迪娅还是悄悄压低了声音。 “指正。还有那个小子。”居阳兴“嘿”了一声望向屋外。 “哈利?你还真打发他去给你带东西了?” “不来可不知道,这镇子确实是偏僻了点,可是该有的东西应有尽有。这要放在我生活的时代,哪里会有这么多的东西。”居阳兴顿了一下,又接着说,“不过我可没想让他跑出这地方,要是被卢修斯的那个打手盯上了他,那这地方也待不了多久了。” “说的也是……不对,那你为什么要拿那把刻刀?” “《魔神》里面不是写了吗?我想……”居阳兴突然愣在原地,旋即却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我今天就直说了吧,带刻刀,是我想给莎拉夫人刻个有符纹的戒指。” “啊!那这么说……” “这也是我在下界学到的几招皮毛罢了。当初闲着没事,就去找某个已经过世的雕刻师的灵魂拜师,算是,算是求着他送了我几招雕刻符纹的基础。不过后来他嫌礼物不够,就把我轰出去了,只学了一点点……” 谈起这段过去,居阳兴显得很是支支吾吾,一句话恨不得拆成三句。他的眼睛很不自然地打转着,就是不肯对上端详着自己的克劳迪娅的视线。看着他这副样子,克劳迪娅心里不禁一阵暗暗的爽快,平日里无所不能的居阳兴,居然也有这样的一天。 “好了,不提这些了。”克劳迪娅摆了摆手,“既然你说你会雕刻符纹,那根据呢?在不知道旁人是否能够自如使用魔力的前提,我们要怎么准确判断契合他人的符纹呢?” “这话我就爱听了!” 居阳兴突然换了副面孔,整个人变得十分愉悦。他找了个位子坐下,从一旁的抽屉里取出一张空白的白纸。“你也是知道的,大小姐,自从魔力被人们发现开始,也代表着我们个人的树叶,陷入了周围无穷茂密的树林里。‘没有两种完全相同的树叶’这个道理,恐怕也是最能适用于魔法这种领域的。” 居阳兴又接着说:“而能够体现这个道理的,正是唯一能把魔力从人体体内提取出来的凭依‘符纹’。人类的数量逐渐庞大,也意味着魔力的属性正变得愈加繁多复杂。而在我看来,能够决定各自魔力差异最大化的,几乎是可以决定符纹花纹的因素就是……” “就是什么?” “每个人的出生日期,即为‘生辰’。” 鸦雀无声。 “就……就这样吗?” “这样还不够吗?大小姐,可不能这么挑剔啊。” “不是,我是说……光靠出生日期什么的,就可以决定一个人的魔力什么的,会不会太草率了?” “魔力可是看不见摸不着的,它和血液一样共生共存。但只要多出了符纹这个媒介,平平无奇的魔力就可以在符纹的加持下,焕发出专属于每个人的属性和威力。” “说……说是这么说啦,不过光靠出生时间来确定的话,会不会……” “其实就和每个人的出身一样。谁都预料不到自己生下来的时候,到底是名门望族,还是贫穷之人,同样的道理,大小姐,你不是也预料不到自己的生日,居然会和你的两位兄长是同一天吧?正是因为无法预测,所以才能够摆脱很多无谓的要素,以生日来确定符纹才会把准确率稍微提高那么一点点。” “哦……明白了。”克劳迪娅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那说了这么多,你已经知道最契合莎拉姐的符纹是什么了?还是说你已经知道她体内的魔力属性了?” “咱们不是知道了吗?那么纯粹的雷霆难不成是说着笑的?”居阳兴苦笑一声,拿起钢笔在纸上缓缓画着,“不过那么纯粹的魔力就算了,最让我吃惊的还是最契合她的,符纹。” 居阳兴放下笔,缓缓展示着画满着符号的纸张。看着这个符号,克劳迪娅却皱着眉头打量了好一会儿,不时凑近着纸张比划着。 “一……一个圆吗?” “准确的说,是一个连圆规都做不出来的完美的圆。”收起纸张的时候,居阳兴的嘴里还在啧啧念着什么,“太强人所难了……要是连圆规都做不出来,单靠我区区人手,又怎么能雕刻出来?” “完,完美的圆本来就做不出来嘛,只要有一个圆的形状,应该就可以了吧?” “那威力恐怕要大打折扣了,”居阳兴又开始抿嘴思考着,“不对,单靠莎拉夫人那股纯洁的魔力,偷工减料些应该也无伤大雅……” “等等!居阳兴!有人来了” “谁?” “一个留着蓬头发的……小男孩?” …… ——我就告诉你几句,向左转,再向右转,然后直走转过一堵城墙,就到了地方了。 ——到了那儿,你就看那屋子大门有没有上锁,要是没有,你就直接推门进去。 ——进去之后,你就看着正对着大门的那扇窗户,是不是有条长椅摆在跟前。 ——要是长椅的前面,坐着一个米色头发的小姐,你就一句话也不要问,坐在她旁边。 ——接下来怎么做,就看你的了,嗯?你问我米色是什么颜色? ——这……我也不知道啊,白中带黄,黄里有白都是可能的吧…… ——对了,千万不要被她的声音骗了,里面可是有着你绝对想象不到的秘密…… …… 借着转角,远远望着远处那座地处偏僻的小屋,汤姆·埃德森心里反倒生起了一丝疑惑。那个所谓神秘兮兮的地点,竟然就是这么一座平平无奇的房子吗? 不过想到这儿,汤姆却用力摇了摇头,肯定是自己平时那些奇奇怪怪的东西看得多了,下意识里老是以为接头地点就应该是不同寻常,现在想想,连赌场还是酒吧门口都能大摇大摆交易呢,这间屋子比起来倒显得更加显眼呢。 “门关着。” 此时已是接近午休时分,街上的行人已无多少,尽管如此,蹑手蹑脚凑近屋子门前的汤姆还是受到了几个行人的疑惑目光。大中午的,哪里来的小子这副做派? ——门确实关上了,而且还锁住了。 坚硬的铁栅栏门紧闭着,散发着一股拒人之外的气息。汤姆轻轻握住铁门晃了一晃,两扇铁门在门锁的碰撞下,发出几声低沉的敲击声。一副崭新的门锁吊在内侧,正等着哪个不识好歹的陌生人被拒之门外。 汤姆遗憾地收回手,轻轻叹了口气,然而叹气声还没来得及发出来,他突然感觉肩膀被哪个人拍了几下。他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冷气,转过头去,却望见身后那个矮小的熟悉的人影。 “哈利!”还没接着回应,小个子男孩却先开口打断了他。 “你怎么会在这儿?老大他人哪去了?”名为哈利的男孩抱着一个铁盒子,一脸忧心忡忡地询问道。哈利自己毕竟是侥幸逃出城里,而面前的这位伙伴可是一时间突然下落不明,要是不找他问个明白,怎么能行? 而谈到巴尔德的时候,汤姆的脸上突然闪过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悲伤。“该对哈利他说出真相吗?……可是,他会接受这个事实吗?还是说,他会把我的话当成是假的吗?” 他此时的混乱的思绪,在该不该吐露实情之间徘徊着,两个天大的难处困扰着他,差点就要把他缺乏锻炼的脑袋彻底挤压破碎。 “到底出什么事了?”等不到汤姆的回答,哈利的声音变得愈加焦急。汤姆紧紧咬着嘴唇,试图不让那么残酷的真相就这么倾泻在面前的伙伴跟前。 “不行……他要是不知道,那才会更不可收拾……” 汤姆最终还是屈服在了伙伴之间深厚的感情的连结。他犹豫着动了动嘴唇,正准备说出在他腹中酝酿许久的代表着那样残酷现实的话语。 他甚至都没察觉到身旁的铁门已经打开。 等他终于看见了头顶那双红棕相异的眼睛,等他终于看见了眼睛的主人那头米色的垂到腰间的长发,他忽然感觉自己找到了救世主。 “有什么话,进来再说。”女孩的声音,平淡如水。 第一部 中野乱战 上 第五十八章 福祸轮转 “克劳迪娅大姐头!”哈利兴奋地叫出声来,将手里的铁盒子递给面前的女孩,“该买的东西都在这儿了,大姐头要先看看吗?” “不用了,我待会再看看。”女孩点了点头接过盒子,而后又把门拉开一道缝隙,“闲话少说,要是还有什么别的要说的,赶紧进来再谈。” “可是汤姆他……”哈利正要开口,嘴里的话却被女孩那双平淡的眼睛吓得重新吞进了肚子里,他恹恹地点了点头,头也不回地进了院子。“让汤姆一块进来吧,我和他是一道的。”走到一半,哈利回过头来问道。 “我当然知道,进去好好休息会吧。”女孩的脸上是心领神会的微笑,她回过头去朝哈利点了点头,手边也悄悄拉开了一道让汤姆进入的通路。“我有些话想和他说说,要是你有什么别的想说的,只好让哈利你多等一会儿喽。” “没事,什么时候都成。”哈利伸手抹了把汗,转身推开门进了屋内。 直到隔着那扇巨大的窗户望见哈利踩着阶梯登上阁楼之后,又过去了好长一会儿,女孩紧绷的肩膀才不由得松懈下来,转身在窗前的长椅处坐下。她的落座的动作一气呵成,并且还带着一丝专属于贵族的气质,汤姆不禁有些怀疑面前的这女孩,是不是连这番寻常的动作都要接受近乎严苛的训练。 “坐。”女孩拍了拍身旁的空位。 如同拥有一股奇异的力量一般,汤姆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是在何时就坐在了女孩旁边。短短的时间内,他甚至都没有思考的空间,感觉刚才的动作,完完全全是身体自发作出的反应。 ——难道盘缺老大说的是真的?这个女孩,这个大姐头,真的拥有那样神奇的力量? “城里出什么事了?”那女孩突然开口问道。 “欸?” 汤姆吃了一惊,没想到这女孩果然是事先知道些什么。 他点了点头。 “然后……你就被捉走了?怎么回事?” “发生爆炸之前,哈利因为他那枚硬币不小心掉在路上,就先回去试着找找,于是我就先和乔一起先去那个预定的地点去盯着。没想到发生爆炸之后,我们两个就被人群给冲散了。” 女孩不动声色地摸着下巴思索着,看起来,事情果然还是朝着最坏的方向在发展。 “之后呢?” “之后我就被人群一路推着挤着,一路就被挤进了一条附近的小巷子里面。本来当时我还以为得救了呢,没想到一个不留神,脖子突然挨了一招,然后马上就眼前一黑,倒在地上。” “那个叫做‘乔’的伙伴,恐怕也是受到了一样的待遇了吧。” “恐怕是这样……”汤姆突然猛地一吸鼻子,“等我醒过来的时候,我们就已经被关在一间很豪华的大厅中间了。乔就坐在我旁边,整个人低垂着头,看不清他到底是遇到了什么。没想到在那个时候,他就已经……” “恐怕他已经死了,对吧?”从女孩的嘴里,突然发出了男人的声音。 汤姆本能地发出一声惊叫,身子不由得跳下长椅。下一秒,他却感觉自己的衣领被一股出奇强大的力量牢牢攥住,整个人动弹不得。 “慌张什么,我给大小姐的时间到了,现在出来透透气罢了。”女孩将汤姆揪回座位,又伸手揭开了领子前的一枚纽扣,“这大小姐可真是的,还要把扣子全扣上,真是……” “你……你是谁?” “我?居阳兴你都不知道吗?”女孩嘿嘿一笑,拨弄了一下戴在右手的那枚银戒。 “你,你真的是居阳兴!太好了……”汤姆又是一声惊叫,旋即脸上写满了惊喜,“那个故事果然是真的……如果你在的话,一定可以把巴尔德老大也……” “巴尔德?”谈起这个名字,居阳兴不由得皱了皱眉头,“我怎么还把他给忘了,以他那副个性,还有他那样的家世,是肯定不会就这么放弃你们的。但是那个叫做乔的小子却死了……我想他恐怕也是凶多吉少啊。” “你可以救救他吗?老大他绝不会被那么给害死的,他一定是被人给控制了!” “救不救的另外再说!”居阳兴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一只手打开盒子,在里面一顿翻找着,“我现在只知道这地方已经待不了多久了,这要是让那个小子找到了你们,势必会把这片地方给发现了。” “该死的!给戒指雕刻符纹的进程得加快几步了,要不然就麻烦了!”随手抓起一把粗糙的指环,居阳兴烦躁地嘟囔着。捧在手里粗略地扫视了一番,他突然一声怒喝,一把将指环摔在地上。“小子!我问你,现在的事情,你都告诉你那个叫‘哈利’的小子了?” “要跟他说吗?”汤姆的声音逐渐小了下去。 “爱跟他说就说吧,至于他听不听得进去,那就是他的事了,我倒是希望那小子知道啊。”居阳兴顿了一顿,又突然想起了什么,“小子!这地方是你自己找来的,还是谁要你来的?” “是,是盘缺老大。” “我就知道是他。”脸上遍布阴云的居阳兴此时终于显出了一丝微笑,而后他转过头,看着身旁一脸迷茫的汤姆,居阳兴的心里似乎酝酿着什么。 “你会画圆吗?小子?” …… 接近午夜。圆月高悬。 一眨眼的时间,半天就过去了,取而代之的,是只属于自己的漆黑夜晚。虽说自己侥幸拥有了能够在太阳下行走的能力,但摆脱了太阳的笼罩,可我,尊贵血族的后裔,才能够彻底地发挥着身为血族的特性。 至少,此时的麦科琳·基尔弗里德是这么想的。 她暗暗叹了口气,自从早上巴尔德不告而别之后,她就再也收不到他的音讯了,就像是从人间蒸发了一样。要是她没紧跟着巴尔德的那个蓬头发的小鬼,怎么会知道短短的一瞬间,竟然会发生那么大的事情。 他,他就这么死了?真的就这么轻易地……死了? 麦科琳·基尔弗里德不敢也不愿意去相信这个事实。虽说她早已体会过这种亲人一声招呼不打就永远离开了的感受,可当她的生涯里又出现了这般坎坷,她总是会感觉心里像是缺了一块。 为什么?我们才见了不到几面?我甚至还没来得及和他说上几句! 麦科琳·基尔弗里德闭上了眼睛,尽力地压抑着从内心深处涌上来的莫名的悲伤。在她漫长的生命里,像巴尔德这样的人类终究只是过客,可这位少年却丝毫不管自己身为血族的身份,妄图打破那层非人的禁忌?像他这样的人,麦科琳都不敢肯定还能再遇上几个。 她叹了口气,身子向前倒去,而后,化作透明的,不可定型的流水,一路流向了通路深处。 这确实是她的能力,准确来说,这应该算是罕见病所带来的副作用。她的身体,可以自由地化作流水,无论是冷兵器还是枪炮,甚至不能对她的身体构成任何一处伤害。 当然,十字架等圣器,以及附着魔力的武器除外。而她之所以不会畏惧太阳,也正是因为这样的罕见病所带来的影响。她成为了族群中间,唯一的可以自如行走在阳光下的血族。 仅此而已。 …… 不知是哪里的一座房屋,在它面朝铜绿色山脉的一处阳台,角落的水龙头正一点点拧开着,仿佛带着一股无形的力量。水流倾泻,如同泄洪一般注入下方的洗手池,溅起一片绒毛般的水花。直到一只湿漉漉的手摸索着拧上了水龙头,这才阻止了海啸般的水流漫过阳台,淹没内部的房间。 麦科琳·基尔弗里德对此一向是精准地计算着能让液态的自己流出管道的水量和时间。在她这么长时间以来,这几乎成了她躲避那些追杀者再好不过的办法。 踏着积水,又抖了抖身上那件沾满水珠的风衣,麦科琳松了口气,转身就要拉开阳台的窗户。在她伸出手的时候,她突然感觉窗户的后面,似乎正站着一个披着大衣的女孩。 她抬起头,猛地对上了女孩一双异色的眼瞳。女孩似乎也很惊讶,一副眉毛正不自然地抖动着,似乎预料不到眼前这个突然的来客。 窗户打开,麦科琳突然一声惊叫,连连退后几步,一道银光从她的腰间忽地冒出,在她的手心里不停地颤抖着。此时的麦科琳,早就摆出了接招的架势,警惕的视线不停地在女孩身上打量着。 尴尬的僵持,直到女孩的一声轻咳结束。 “怎么,怎么会是你啊,麦科琳?”女孩的脸上满是尴尬,无处摆放的另一只手不停地捏着大衣的一角。 “居阳兴?你怎么……”麦科琳仿佛是知道女孩的身份似的,一眼就认出了他。然后接下来的,就是一阵扑哧声。“哈哈哈……居阳兴,这么多年过去,你怎么反倒屈身在小姑娘的身体里了,我,我还认不出你了……哈!” “是啊……今年已经六百三十七岁的,麦科琳·基尔弗里德·德古拉女士?好久不见?” “你很吵啊,居阳兴,随意谈论女士的年龄很不礼貌啊。” “那我们就进入正题吧,麦科琳,今晚怎么要大驾光临啊?” “我……我来找个人。” “汤姆·埃德森?还是巴尔德?很遗憾,他们两个都不在,请改天再来吧。” “那我只好过几天再来拜访了。”麦科琳低着头,面露遗憾,“不过我觉得居阳兴你,应该不会就这么轻易地拒绝我吧?” “在下界过去的那几百年,难不成是白过的吗?”居阳兴轻哼一声,打了个响亮的响指,“不过我可做不了决定,恐怕你得等屋子的主人没找到你之前过来才行。” “我会的。”麦科琳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伸手又拧开了水龙头,“对了,居阳兴,既然你已经是以女孩子的身体在生活,那我不妨告诉你一点,要是你能注意到小腿部位的裤袜裂了个缝隙的话,嘻嘻。” 居阳兴吃了一惊,赶忙低头查看腿部的情况。这么愣神的功夫,麦科琳已是化作流水,消失在了茫茫的管道中间去了。 “……这女人,还是那副性子。” 第一部 中野乱战 上 第五十九章 惊雷乍现(1) 十月三日。未遂的刺杀事件已过去了三天时间。 那起事件发生之后的第二天,居阳兴钻进了最里间的房间,再也没有出来过。关上房门之前,那个叫汤姆的孩子也跟着钻进了房间,手里还鬼鬼祟祟地抱着一个神秘的铁盒子。 三天时间过去了,我再也没有见过他们迈出房间。 莎拉丽丝由是想着,只是默默地啜饮了一口热茶。坐在厨房的柜台旁边,莎拉丽丝的眼睛就从来没离开过通往那个房间的狭长过廊。 直到眼睛突然感到了一阵干涩,莎拉丽丝这才恋恋不舍地收起视线,转而望向前方,隔着面前巨大的窗户望向屋外。即使屋子的所在已经是小镇的僻静地带了,不时经过院子前方那扇巨大的栅栏门的稀稀拉拉的行人,还是忍不住停下脚步,一番打量着这座屋子。 “还是太显眼了一些……恐怕这地方也待不了多久了,要是被几个碎嘴的抖出去,这片地方早晚会被那些人发现的。” 莎拉丽丝不免有些心疼这座出了不少血的屋子。这可是当初自己初来此地的落脚点啊,现在恐怕也留不住了。哼,只是有点可惜,这么大的屋子,要是荒废了,那可就太浪费了。 一辆载着货物的马车缓缓驶过门前,伴随着马蹄声和车轮的声逐渐响起而又逐渐远去。打量着周围空荡荡的客厅,莎拉丽丝叹了口气,不由得思考起爱人的去向。 “佩洛德……你究竟去哪里了?说是出去跑车拉点小钱,哪里有彻夜未归的道理呢?本来还想着让他顺带接我去一趟邮局把抄好的信送过去的,还说什么‘不要去,我帮你带过去就好’的大话,骗谁呢?怕不是出去搞什么风波去了。” 想到这儿,莎拉丽丝轻哼一声,一把饮尽了杯中的热茶,也不管茶水是否降温。她从座位站起身来,登上阁楼,打开了通往阁楼的房门。 空空如也。属于哈利的房间里面空空如也,只剩下一床凌乱的床铺,一条被沾湿的枕巾,以及一本边缘发黄的旧书。名为《魔神》的书本摊开着,页面上方似乎还遗留着几滴零星的痕迹。 “这孩子……真是苦了他了。如果阳兴没有先跟我说过的话,我也没想到城里居然又发生了那样的惨剧,即使他嘴上一直不肯承认,实际上在他的心里,他也不得不接受这个事实吧。” “巴尔德,这个一直被他们当成兄长的孩子,怎么会遭到那样的毒手……” 莎拉丽丝不敢多想,现在的她连阁楼里的一切东西都不敢动弹,就匆匆关上了门。“那孩子现在并不在屋子里,可能是出去了吧,像他这样从小玩到大的孩子,恐怕也是闲不下来的吧。” 走下阶梯的同时,莎拉丽丝突然捕捉到了一丝微弱的声音。她吃了一惊,急忙迈开步子,奔进那条狭长的过廊。漫长的时间里,她终于等到了那间房间重见天日的时候。虽说只过去了不过三天,可对于莎拉丽丝来说,无疑是千万年一般。 “阳兴先生!你可算是出来了!” 停下脚步的瞬间,她并没有看见门板后方少女熟悉的面容。一个蓬头发的男孩从门缝里探出头来,警惕地打量着周围的环境。 “汤姆?” “莎拉夫人,再过来点。”汤姆又伸出一只手来,不停地招呼莎拉靠近。 “出,出什么事了?”莎拉丽丝虽然一头雾水,却还是配合着汤姆靠近房门。 “把手伸出来,快点。”汤姆又低声命令道。 “怎么,怎么回事?汤姆?”莎拉丽丝犹豫着伸出手来。然而在看见汤姆手里的那件东西,转眼间她便明白了事情的原委,手臂下意识地准备收回。 但是汤姆还是成功阻止了她。一枚深蓝色的指环腾地在汤姆手里现身,他的另一只手悄然出现,一把抓住了莎拉丽丝的手。汤姆松开了手,那枚指环便稳稳地落在她的手心里。 “噼啪!” 又是一阵电流的声音出现。莎拉丽丝发出一声惊叫,急忙想让指环离开手心,可那指环却躺在手心处纹丝不动,浅白色的光芒正顺着刻在内圈的几个圆形图案蔓延着,直到指环的表面都散发着浅浅的白色光芒。 “这是!” 光芒亮起的同时,莎拉丽丝突然感觉到头顶的灯泡又莫名地亮起来了。这个时候还是白天,她刚才并没有打开灯泡的开关。那……那这是怎么回事? 她不由得捂住了耳朵,然而灯泡却不像之前那样骤然破碎,只是向外散发着温和的足以照亮周围的光亮。而那指环依然在她手心里安静地躺着,向外散发着只属于莎拉丽丝本人的纯洁魔力。 “怎么回事?汤姆?这……这到底发生了什么?” “阳兴老大给莎拉夫人定制的一个刻有符纹的指环。只要戴上这个指环,夫人就可以非常自如地使用自己的魔力了。虽然雕刻符纹什么的看起来很简单,可光是为了刻好那个画都画不出的圆形,都不知道刻废了多少个呢!” 汤姆讲到这儿,脸上还带着得意的笑容。即使并没办法掩盖自己眼圈周围的黑色痕迹。“不过,嘿嘿,当初只是在书上看见了关于魔力还有魔法的记载,没想到亲眼见到的时候,倒是真的很意外啊。” “真是辛苦你了。”莎拉丽丝伸手摸了摸汤姆的头,“可我……可我手里都戴着婚戒了,再戴一个恐怕不太合适吧?” “系条链子当成项链来戴就好了啊。老大他说,只要这个指环没有过远的离开自己的身体,就可以非常自如地使用魔力了。夫人要不要先释放下试试?” “不了不了。”莎拉丽丝连连摆手,“魔力什么的改天再说吧,你们都在里面呆了这么多天了,不出来找点吃的休息下吗?” 汤姆闻声打了个长长的呵欠。“我……我那边倒是弄好了,可是老大那边,他说还要再搞些善后的工作,说是为了备用,还要再打个指环出来。” “备用?他要给谁打戒指吗?” “不知道啊。”汤姆顺势探出身子,一把带上了房门,“不过我刚才看了下,还差最后一步,再等一天的话,应该就能完成了。这段时间,连一个人都不能打扰他。” “还要一天?而且还搞什么不许别人打扰吗?” “多体谅啦,毕竟老大这几天一直都在忙着计算和雕刻呢。我不过就是忙着刻了几百个用不着的圆罢了。”汤姆又伸了个懒腰,打呵欠道,“有吃的吗?夫人?这几天没吃点什么好的,待会儿还要去忙着打个盹儿呢?” “就等着你说这句话呢。吃的东西都放在厨房里了。” 两人有说有笑地离开了那间最里间的房间门前。在他们的身影离开之后不久,就像是配合好的一样,头顶的那颗灯泡应声熄灭,恍若舞台谢幕一般。 但此时,真正的舞台才刚刚上映。 …… “呼!找到了!果然在这儿!” 小个子的男孩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捡起了一枚发亮的硬币。不管周围行人的视线,男孩收起硬币,几乎是使出了全身力气向前奔跑着。 哈利·费恩的人生里从没有像现在这样的畅快。 被汤姆告知了那样残酷的真相,哈利当然是不愿意去接受这个事实的。他们两个在院子里大吵了一番,最后还是被不堪其扰的莎拉夫人一人赏了一个拳头才罢休。 那时的他一腔热血,根本不愿意去相信这个伙伴的一通胡话。可当他晚上回过神来,却无时不刻不在被连番的噩梦折磨着。他看见了和黑衣服的人一块渐行渐远的巴尔德,自己却无论如何都抓不住他,眼睁睁地看着他们的身影消失在视线的彼岸。 他醒过来的时候,才发现自己抱着巴尔德送的书籍流了一夜眼泪。 那为什么他现在会在这儿?哈利·费恩每每想到这个问题,都会为了自己的胆小懦弱而感到羞耻。爆炸发生的时候,他假借巴尔德赠送的硬币不慎丢失的缘由离开了事发地,并且在事发之后才知道他自己任由两位伙伴被掳走的事实。 难道现在是为了偿还自己懦弱的代价吗?那枚硬币果真不见了,大概率还是因为自己逃走的时候,不小心从口袋里掉出来的吧。那可是他们与巴尔德老大关系连结的证明,如果弄丢了的话,到死了的时候,都不会有人认为自己是巴尔德的一员的。 现在他侥幸地在小镇前的杂草丛里找到了那枚硬币,到底是怎么掉到那地方出的呢?哈利现在也没有心思去思考了,只要能够安全地回到那座房间里,那他至少还能找到机会,好好地和那位被冤枉的伙伴真诚地说声道歉。 “至少……这样就好。” 至少……让我做到这个地步吧…… 追兵终究还是来了。 哈利·费恩的最后一眼,还是没能闭上。 第一部 中野乱战 上 第六十章 惊雷乍现(2) 窗外,突然一声闷雷响过,如同野兽嘶吼一般的低沉的声音钻进屋内,在屋内的各个角落盘旋着。一旁柜子顶端的花瓶像是感知到了这低沉的声音,不合时宜地伴随着声音微微震动。 汤姆·埃德森看向墙头的时钟,最短的指针停在数字2的前方。他又转头望向窗外,却只能看见晴朗的天空上,稀疏地挂着几朵淡淡的流云。灿烂的阳光毫无阻隔地,在院子里洒下了一片光斑。 “这天气可真古怪,外面明明是晴天嘛,怎么会响起雷声呢?” 莎拉丽丝皱着眉头抬起头来,停下了手里刷洗碗碟的动作。放下手里的抹布,她来到窗前,打开窗户仰天望了一望。“现在明明就是晴天嘛,可能是我听错了吧。我记得以前住在这儿的时候,可没有见过这样反常的天气啊……” 她重新关上窗户,喃喃着回到厨房,又开始了她的劳作。 “我也觉得不太对劲,”一声不吭的汤姆突然抬起头来,莎拉丽丝不由得发出一声惊呼,“前几天的灰雨天气都过去很久呢,道理说这段时间,应该不会再有这么大规模的雨季了。但是外面这种天气居然还能听见雷声,我也觉得有些不太对劲。” “可是我听说,山里平时的天气好像会和外面差了很多来着?” “那也要遵循天气本身才行啊,山里的天气确实是变化很大,但也没有完全找不到规律的时候。在我们这片,灰雨天之后的两三个星期,必定会是晴天,不带一点雨水和雷声的那种。” “你懂的可真多。”莎拉丽丝赞赏地笑道。 这下子倒轮到汤姆本人有些无所适从了。“没,没事。只是在这儿住得多了,看见的东西也多了点……夫人?可以帮我拿一下番茄酱吗?” “就摆在你前面,自己拿吧。”莎拉丽丝头也不抬地回应着,手里刷洗的动作就没停过。 直到这时,汤姆才注意那瓶番茄酱就摆在自己跟前。他先是低声说了句谢谢,而后伸手取过瓶子,准备好好加在摆在盘中的食物。 但他似乎忘记了自己的裤兜敞开着一个不大不小的开口。一枚硬币顺着身体动作不断朝开口移动着,紧跟着汤姆用力打开瓶盖的瞬间,它掉了下去,在地上撞出几声叮当响声。 “唉呀!等一……” 他着急地弯下腰去捡起它,却忘了瓶子早已打开,鲜红的番茄酱顺着瓶口奔涌而出,一股脑儿浇在了自己的裤子和脚下的地板。 “闯祸了!出大事了!” 纷扰吸引着莎拉丽丝的注意,她转过身,发现了身后突如其来的狼藉。她虽说到底还是吃了一惊,然而却并不慌张,有条不紊地取过毛巾递给汤姆,勉强将身上的污渍擦拭干净。 “要不要先去洗一下?” “不用了不用了!”汤姆连连摆手,接过毛巾就往浴室冲去,“夫人你先不要动它,等我把身上都打理完了再来。” 砰咚的一声关门声,只剩下莎拉丽丝无奈地摇了摇头,又取过另一条抹布擦拭着桌上和地面的污渍。“这孩子……粗心点倒也就算了,还这么一副客气的样子……” 两人的心境,隔着浴室的墙壁,发生了重大的分歧。 汤姆·埃德森靠着墙壁,看着手里的东西,无力地滑坐在地。原本潜藏在心里的一丝浅薄而又微弱的预感,一瞬间被眼前的那东西搅得无限的巨大。 横生的不详,在他的脸上游荡着,宛若乌云一般。 他的那双充满恐惧的眼睛紧盯着眼前的东西,甚至连一分都没有动弹过。 沾满番茄酱的硬币躺在浴室中间,伴随着积水放散着层层波纹。忽明忽暗的浴室的光线,打在硬币的表面的番茄酱上,宛若鲜血一般瘆人。 宛若鲜血一样……鲜红色的,流动着生命力的鲜血。 门外突然传来了几声碗碟碎裂的巨响,紧跟着又是一阵玻璃的碎裂声,脚步声踏在地板,一步一步地,踏进了房屋内部。 “快走!莎拉夫人!快离开这……” 还没说出口的话语霎时间被生生止在了房间内部,鹰爪似的手穿过门板,一时间扼住了他的脖颈。 …… 闷雷声同样开始在小镇前的邮局里回荡着。 送信者抬头看了看晴朗的天空,眉头一时间紧皱起来。好不容易熬过灰雨天气,才等来这么些天的晴朗日子,这又要再过上那么些阴森森的发霉的日子?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只是摇了摇头。算了吧,日子该过还是得过的,就算是每天醒过来,也没法保证肯定能从镇上的那家面包店里买到刚出炉的面包。 这不也是所谓的“世事无常”?这么想着,送信者推开了邮局的大门。 他又看见了那个一直占着电话机旁边的位子的男人。男人的腰间一如既往地系着一把黑红色的佩剑,仍然是一副梳着短辫的打扮。只不过这次的他却是一直转着表盘,不时拿下听筒聆听着电话那头的声音。 这样的动作他已经重复了快十余次了。直到他脸上的阴霾足以将他掩盖,再加上手里的听筒不合时宜地发出一声碎裂声之后,只好心事重重地犹豫着挂上了电话,结束了他最后一次的徒劳。 “电话接不通吗?佩洛德少爷?”送信者问。 “唉……是啊,到底是怎么回事?”那人却低下了头,喃喃自语着,似乎并没有理会送信者的问题。 “您也是知道的,这电话机刚出来才十几年呢,有些地方还是会偶尔出现些失灵的,像是电话线出了什么问题的话,可是连接通都很难做到。” “不不不,”那人连连摇头道,“我们住所的电话机是最近才装上的新型号,你应该也是知道的,威尔士不是来过这儿的?” “记得记得,威尔士少爷嘛,”送信者颔首道,“他当初给了我一大笔小费,就是为了好好给佩洛德少爷好好布置下电话的。不过他当时说过什么‘防止功能’,我倒是现在都没搞清楚有什么作用。” “他这个人啊,就喜欢搞这些奇奇怪怪的东西,不用太放在心上。”佩洛德站起身,拍了拍送信者的肩膀,“能看看这是怎么回事吗?这里面到底是出了什么问题?” “您问错人了,少爷。我就是个送信的,机械这种东西我可是一窍不通,连门道都没搞懂呢!您可别强求我了。” “唉,真是抱歉了,”佩洛德松开手,又是遗憾地叹气道,“我这几天不辞而别,本来想着今天弄好事情,路上再给她打个电话的,没想到居然一时间摆不平它……” “别担心,少爷,兴许只是电话一时间没接通,要不您先在这儿等等,还是等着技工过来修理?” “就算我想现在回去,门口那匹老马可不答应。这几天驾着它到处打转,它都要跟我抗议呢。而且从这儿回到家,最快也要用上十分钟。我只好先在这儿等着,等着马儿好好休息个痛快才行。” “说的也是,少爷。” “唉,算了,我先去门口吹吹风吧,这几天就没睡个好觉……” 邮局的门又打开了,佩洛德站在门外,远远望着远处路途的尽头。虽然居家被一堵废弃的矮墙挡住了视线,佩洛德的眼睛却好像能隔着障碍,望见那座僻静的庭院小屋。 “莎拉,真是抱歉……这几天突然没先说几声就跑出去了,恐怕要让你担心了。不过我这趟回来,可是带着无比丰厚的收获,将来为了营救道格拉斯,这些可都是……” “嗯?” 佩洛德突然被地上的一枚闪光的物件吸引住了视线。那物件躺在路边的草丛中间,即使被密集的草丛掩盖,依然映射着耀眼的光芒。 佩洛德走上前去,蹲下身来捡起了它。“硬币?这还是错版的?……”佩洛德起初并不在意早已销毁的错版币为何会出现在这人迹罕至的山路边,直到他翻了个面,望见了沾满黑红色的鲜血的硬币反面。 “什……” 佩洛德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看到这枚硬币,他突然想起了那个躲在住所的小个子男孩。就在前几天,名为哈利·费恩的男孩还曾经拿着这枚硬币,炫耀着他与巴尔德过往的种种光辉事迹。 佩洛德似乎又看见了前方的草丛里面,一只皮鞋静静地躺着。再往前去,伸手扒开将近一人高的杂草丛,男孩静静地躺在中间,鲜血从剩余的半边脖子流出,连同空洞的被挖开的心口一起,在衣服和地上的杂草一起,沾满了早已凝结的黑红色的鲜血。 他们果然来了! 送信者又看见佩洛德撞开了邮局的大门,只不过这一次,他几乎是扯着嗓子吼着,脸上几乎写满了焦急,紧皱的眉头一时间竟然被情感冲散,露出了一时的柔弱。 “还有……还有能直接回到镇上的近路吗?” “没,没有了,少爷。您也是知道的,能直接进入白山镇内部的,就只有这条山路罢了。” “该死!”他突然悔恨地一捶柜台,吓得送信者后退了几步。“就算现在回去,最快也要十分钟啊……要是她出了什么事,我跟那帮家伙没完!” “等一下,可是少爷您……” 佩洛德最终还是停下了推门。他摸索着胸前的口袋,这才发现那根迥异的钢笔不知何时掉在了柜台下方。“您刚才不小心把这根钢笔落下了,就在刚才发火的时候。” “哦……真是不好意思。”佩洛德强压着内心的冲动,颤抖着手接过了送信者手中的钢笔。然而接触到钢笔笔帽的瞬间,他突然回想起几日前那位神秘的血族女士对他说过的那番话。 ——里面的笔墨,可以让我随叫随到。 他拔出笔帽,取过一张空白的纸张,战战兢兢地写下了房屋住所的地址,以及莎拉丽丝的名字。写完笔迹的瞬间,他突然感觉这根钢笔,像是空出了不少重量。 佩洛德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不忘带上那枚沾血的硬币。 紧跟着,送信者的眼前突然出现最难以置信的一幕。那张佩洛德没有带走的,写满着鲜红色笔迹的纸张突然凭空燃起了鲜红色的火焰,一点点将纸张吞噬殆尽。 “发……发生了什么?!” 送信者压根也想不到,五分钟后,他将会在邮局远处的草丛里,发现那具凄惨死去的,名为哈利·费恩的男孩的遗体。 第一部 中野乱战 上 第六十一章 惊雷乍现(3) 汤姆·埃德森感觉自己已经踩不着地了。他被门外的那人扼住了脖颈,一点点地被抓着离开了厚实的地面。因为被阻住了呼吸,汤姆·埃德森感觉身上的力气正在逐渐流失,再过一会儿,恐怕连喘气的力气都没有了。 ——不行……快没办法呼吸了…… “过分了啊!”门外那人的声音忽地响起,“臭小子,别以为你躲在这儿我就找不到你了。要是你肯识相点的话,兴许我还能饶你一命。” “呜……你,你到底是谁?”汤姆的声音勉强从嗓子里挤出了微弱的声音。 “现在是我在问话!你还不明白!”门外那人的力气又加强了几分,汤姆一时间只感觉脖子像是被猛兽咬住了脖子,“小子?要不然咱们出来说话,在宽敞的地方才好敞开了说。” 那人的手突然向外拽去,带着汤姆一起撞破了浴室的房门。那人把手一甩,裹挟着房门碎片的汤姆重重地摔在那人脚下。几块尖锐的碎片扎在了自己身上,汤姆反倒感觉到了一股畅快,果然,剧烈而又短暂的疼痛果然比起漫长的窒息要好到不知道哪里去了。 还没等他喘过气来,汤姆感觉自己的身体又一次离开了地面。只不过比起刚才的粗暴,那人揪着自己领子的动作反倒显得很是轻微。 “巴尔德老大……”看着那人的脸,汤姆突然叫出了声。然而话音还没落下,那人突然扯着自己狠狠地撞在墙上。墙壁的碎片伴随着裂缝蔓延,散落在两人脚下。 “呜啊!” “谁是你巴尔德老大?给老子看清楚了!”那人依然是揪着汤姆的领子,一双眼睛不时打量着自己的衣着,“哦——我明白了,你是指这副身体的原主人吗?哼!” 那人突然啐了一口,“本大爷既然在这儿用着他的身体,你还想着让他回来?要不要我送你去和他团聚啊?小子?” 那人又把汤姆往墙上撞了一遍,一滴鲜血从他嘴里溅出,溅在了施暴者的脸上。听着汤姆痛苦的惨叫,那人突然咧开了嘴,很是畅快地放声大笑着。“真是无比的悦耳!听着这样的声音,想必我这几天肯定是心想事成!” 突然的一记勾拳,重重地击在了汤姆的腹部。又是一滩鲜血喷出,尽数浇灌在了施暴者的身上。然而眼前这位狂热的施暴者,眼睛里却只剩下凌虐弱小的快感,以及无穷无尽的对鲜血的狂热。 ——巴尔德,巴尔德老大……怎么会,怎么会变成这副样子?还有这副性子……这,这还是原来那个和我们一起从小玩到大的老大? 剧烈的疼痛,成了汤姆此时唯一能感受到的感觉。可他的理智尚未屈服,他还是想尝试一次,就算只有一次……让眼前这个扮着巴尔德的施暴者想起什么也好。 他的手心里,还在紧紧抓着那枚代表情谊的硬币。 身上仅存的最后一丝力气让他得以慢慢抬起手臂,举起了手里的硬币。“巴尔德老大……请,请看着这个……这枚硬币。你能想起什么的……” 然而施暴者只是斜眼瞥了一下,随后便是一声冷哼,猛地一挥,将硬币打落在地。 “别想着用这种全是错误的破钱贿赂我!我只要最珍贵的金子和银币!”而后他打量着地上的硬币,却好像想起些什么,“刚才被我吃了心脏的那个小子好像也拿着这种硬币啊,该不会你们是串通好的吧?” “哈利……你把哈利怎么了!” “怎么了?你心里没有数吗?待会要是不好好回答问题,马上让你跟他一样!” 重重一拳,在汤姆的腹部发出一声闷响。强烈的呕吐感顿时占据着汤姆的头脑,如同堤坝的洪水倾泻而出一般,腌臜的呕吐物落在地上,发出难闻的气味。 施暴者皱着眉头后退了几步,避开了脚下的污秽。提在手里的汤姆低垂着头,只能听见他微弱的出气声,恐怕再过一会儿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看你这副样子,怪可怜的,”施暴者怜悯地摇了摇头,“我也不强求你,只要你点头就好。”施暴者停了一会儿,打量着周围空无一人的房屋,“我在你身上闻到了女人的气味,可我看不见那该死的女人的影子。告诉我,我可以让你安全地走出这间屋子。” 没有回应。汤姆只是抬起头来,一双仍然带着斗志的眼睛瞪着面前的施暴者以及在他身后的狼藉一片的房屋。被切断电话线的电话机躺在地上,只留下桌上的一段平齐的电线。 “你还有两次机会。” 没有回应。汤姆紧紧咬着牙根,尝试用疼痛让自己保持清醒。他的余光一直在狼藉的中间打转着,试图寻找那位屋子的女主人。本想在心里暗自松了口气的他,最后还是捕捉到了那个本该逃出生天的身影。 汤姆的心里被恐惧填满了。 “还有最后一次机会。”施暴者的语气逐渐变得冰冷,抓着汤姆的手也逐渐收紧了力气。宛若鹰爪一般的手甚至掐进了领子下的皮肤,“想看看自己的心脏是什么样的吗?小子?”他的指节突然咔咔作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即将出现一般。 施暴者突然感觉头顶多出了一片光亮。他疑惑地抬起头,发现头顶的灯泡莫名地打开着,照着白色的灯光。“奇怪,谁开的灯?”他正想伸手关上开关,却发现开关本来就是闭合的状态。 他突然明白了什么,然而已经迟了。 洁白的雷光奔涌而来,霎时间便冲到了自己跟前。还没来得及展开武器,雷光的冲击裹挟着他撞破墙壁,一路被冲出了屋外。瞬息间的变化让他不由得松开了手,跌坐在地的汤姆向后倒去,沾血的鼻梁距离雷光只差咫尺之遥。 鼻子里满是烧焦的焦臭味,这是汤姆·埃德森此时能感知到的唯一的感受。 直到耳边终于开始回荡着巨响的嗡鸣,以及手脚终于多出了挥舞的力气,汤姆用手肘支撑着坐起身来,这才发现远处的过廊前,发出雷光的屋子的女主人瘫坐在地,呆滞着望着视线尽头凭空多出的空洞。 “莎……莎拉夫人?”汤姆小心翼翼地问着,而后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声。 系在女主人胸前的指环仍然围绕着浅白色的光芒,代表着潜藏在她身体内部的蓄势待发的源源魔力。然而女主人却像是听不见呼唤一般,仍是一副呆滞的,不,应该说是入了神的模样。 她颤抖着伸出手来,端详着在指尖流动着的魔力,喃喃说着:“这就是……这就是我体内的魔力?还是说这是我所使出来的‘魔法’吗?雷电的力量……原来这么神奇。” 沉浸在雷电魔力之中的她,似乎忘记了不久之前初见雷霆的痛苦的呐喊。 “莎拉夫人!您在干什么!还不找个地方躲起来!” 直到耳边汤姆的声音再一次响彻之时,莎拉丽丝“啊”的一声,流连的精神此刻终于回到了现实。“汤姆!没事吧!” 汤姆却不回应她的询问,只是尽力冲上前去,抓着她的手就要拉到一边。然而只听见几声电流的噼啪声,汤姆一声痛呼倒在旁边,手心里早已是变得焦黑,冒着一缕淡淡的烟雾。 “被电到了……好疼!”汤姆喘着粗气坐起身来,干脆架着莎拉丽丝就往屋子深处走着。“莎拉夫人,为什么您不先走呢!老大他……那个假巴尔德老大他不是一开始就没找到你吗!” “我怎么能就这么把你扔在这儿!”莎拉丽丝伸手掐了掐汤姆的脸颊,“进了我家的门,无论是谁,我都不会丢下他们的。何况是你这个小子,”她突然扑哧一声笑道,“要不是你送给我这么个指环的话,也许你真的就要被他害死的!” “这些话,就留给阳兴老大说去吧!”汤姆说着,又加紧了逃离的脚步,不时回头望着尽头的洞口,“要是被那个人抓到就麻烦了,我们现在得找个安全的地方躲着。” “你说得对!咱们是得找个地方躲起来,不然真的会……” 她突然停住了脚步。“等等!要是咱们躲起来的话,那不就把阳兴先生给扔在那儿了!那他不就要自己面对危险了吗?你之前不是说,他不是要关在房间里弄些什么东西?那要是他找上门来,不就会打扰到他了?” “可是现在如果不走的话……” “我不会扔下他不管的。”莎拉丽丝的心里燃起了坚定的信念。“这也是我们家族的传统,既然身为一条战线上的伙伴,就没有放弃同伴的道理。” “……唉。就听你的,夫人。”汤姆咳嗽着点了点头,虽然说话里有些不满,但他的语气里同样是赞同着的。毕竟居阳兴可是自己最仰慕的人物,如今的自己竟然肩负着保护他的责任,他的心里隐隐有些激动起来。 不知不觉间,他们已经来到了一面落地窗前,而再走过几步,便是隐藏着居阳兴的那间最深处的房间。 “经过这扇窗户,再绕过一个转角就到……” 咔嚓! 一声轻响,窗户突然裂成了十几块晶莹的碎片,落在地上发出哗啦啦的声响。一股无形的巨力穿破窗户,直直地击中了汤姆的腰间。庞大的力气带着两人一道撞在身后的墙上,落下几片尘土。鲜血顺着汤姆的嘴里喷出,喷溅在面前击碎窗户的始作俑者脚下。 窗外的水龙头也被殃及,正喷洒着层层的水珠。 “小屁孩,真有你的,你可把我骗得好惨。”施暴者狠狠啐了一口,一脚踩在了汤姆身上。听着汤姆痛苦的惨叫,施暴者的脸上露出了可怖的笑容。仿佛很是欣赏一般。然而当他看见身旁正抬起手对准着自己的莎拉丽丝,施暴者的脸上忽地多出了一丝淫邪。 “女人!是女人!小屁孩用起来,哪有女人爽快!哈哈哈……” 施暴者的手逐渐朝着莎拉丽丝伸去。 第一部 中野乱战 上 第六十二章 惊雷乍现(4) 尽在掌控的手掌,正一点点凑近着女主人的头颅。施暴者的笑声从未像现在这样的畅快,从他的灵魂陷入黑暗开始,他就再也没有尝试过女人身体的味道。 现在,可是开荤的时候。 施暴者的笑声达到了顶点。也在同时,他的笑声也陷入了谷底。 伸向女主人的手上突然沾满了露水般的水珠,正一点点地朝手臂上蔓延着。他急忙收回手去,然而那水珠却像是碰到了什么东西一般,粘在了空气中间。水珠的蔓延很是惊人,不过眨眼,那水珠便逐渐形成了人形,正一点点捏制出五官和四肢。 “是后面的水龙头!借着流水来现身吗!” 损坏的水龙头喷洒着阵阵水珠,不住地喷溅在房屋内部。就在施暴者回首检查水龙头的功夫,他的脖子被架上了一把尖锐的长钉,宛若佩剑一般的沾满水珠的长钉。 “血族的天敌,追名逐利的猎人,被绝罚的信徒……”披着白色风衣的红发女人从人形里现身,如数家珍地细数着施暴者的名号,“你的名号无穷无尽,连同你本人的恶行和对我们一族所作出的丑陋行径一般。 “请问我要怎么称呼你呢?连这个名字也是假名的血族猎人,布拉德·亨特先生?” 被称为布拉德·亨特的那人举起双手,发出一声冷笑。“看到你的眼睛,我想起来了,这位女士,莫不是我名单里的‘瓦西里勋爵’的孙女?抑或是和我同归于尽的‘科罗娜·娜塔莉娅’的……” “我是娜塔莉娅的妹妹,麦科琳。”麦科琳的眼神变得冰冷,“杀死了我的祖父,连累我的长姐因你而死,这样的罪账,你想怎么还呢?亨特先生?” “人类的世界绝不应该容忍血族的存在!”布拉德·亨特大吼道,“我可是为了人类世界的污浊光荣地献出了自己的生命,连你这个外来的种族也想对我指手画脚?” “可你都是为了私欲!你以为自己的行为多伟大吗?你强迫当地的村庄雇佣你剿灭血族,最后还把整个村庄付之一炬,这也配叫光荣?” “他们剿匪不力,我来帮他们一把,有何不可?死就死了,有什么好说的,只是烧了一个村子罢了,要是别的村子不肯配合我,要多少有多少,我宁可把整个国家全部一把火烧了!” “这就是你所谓的‘收钱办事’?” “钱给的够还是不够,由我说了算。” “对因你而死的那些无辜的村民们,这样公平吗?” “公不公平的事,还是我说了算!你这个低贱的种族,没有资格在这儿质疑我!” 话音刚落,麦科琳只觉得脚下一阵劲风袭来。布拉德·亨特虽然依旧高举双手,然而他却早已做好了突然袭击的准备,正等着一脚踢烂这个女人的体下。 “哗啦!” 事与愿违,袭来的脚并没有感觉到熟悉的肉体的碰撞感,反而感觉像是踩到了水洼一般,他的脚底被流水裹挟着,踹在了麦科琳后方的墙下,溅起一片水渍。 脖颈前的长钉又凑近了些许,看起来只差一点就能刺穿布拉德·亨特的脖颈。 “耳闻不如一见。”布拉德·亨特冷哼一声,说道,“我原本只是听说在血族中间有过这么一个患了‘流水症’的后代,没想到真的是你,娜塔莉亚的妹妹啊。现在看来,为什么你能够在阳光下出现的原因,恐怕也出于这个吧?” “你知道就好,布拉德·亨特。”麦科琳清了清嗓子,“识相点的话,就放了这两个人,今天的事情,咱们就来好好算算私仇吧。” “为什么我要答应你的要求?”布拉德·亨特又是一声冷哼,“血族果然都是虚伪的生物,刚才挡住我的功夫,你后面那个女人早就跑了,还好意思讲什么‘算算私仇’?” “这种无能为力的感觉怎么样啊?看着你的猎物逃走的样子?” “把你收拾完了,我自有办法找她。我正等着开开荤呢,让你给我搅乱了安排!” 话音刚落,麦科琳的耳边突然响起了一阵微弱的咔嚓声。那声音一开始虽然很是微弱,之后却是逐渐躁动起来,宛若蚂蚁啃食的声音一般嘈杂。而在眼前,麦科琳突然注意到亨特掩盖在皮肤下的手掌里面,骨骼似乎在伴随着声音扭动着。 “就让你看看我身为‘血族猎人’的本事,我‘钢爪’的威名可不是浪得虚名。” 麦科琳吃了一惊,急忙收回长钉保护。要不是她察觉到了亨特的脖颈处也响起了那样的躁动,她早就刺穿他的脖子了。事实证明,麦科琳是对的,就在她收回武器的功夫,她的左耳突然捕捉到了一股强烈的破风声,正瞄着她的头颅袭来。 下意识地偏过头躲过攻击,耳边的墙壁突然炸开了几个洞口。几根灰白色的套爪在亨特的手背上若隐若现,他轻而易举地拔出套爪,又握紧着拳头,发出了迥异的钢铁碰撞的声音。 “比起钢铁,我的骨骼还要再高上一层,要是你觉得你的小小钢针就想将我杀死的话,尽管试试,我有的是时间。”他突然顿了一顿,“不过在这之前,我得先排除掉几个不稳定的因素。” “什……” 布拉德·亨特的手突然向后甩去,仿佛发射了什么东西。只听见一丝被刺进肉体的声音,远处传来了一声沉重的跪倒在地的声音。并不理会身后痛苦地捂着肚子的女主人,布拉德·亨特晃了晃肩膀,发出喀拉拉的骨骼活动的声音。 “开始吧,血族的女人,让我好好打个痛快。” “随你的便!旧时的旧账,咱们来算个清楚!” …… 好疼!呜,可恶……好疼!脑子里想不到别的…… 全身……没有力气。 他到底是什么时候……发起的攻击? 肚子被扎了一针……站不起来。 喘着粗气的莎拉丽丝只感觉眼前的混乱局面变得有些模糊不清,要不是一只手还在勉强支撑着,自己怕是要就这么面朝前地倒下。 “可是,她是谁?为什么她要来救我?”去除了无尽的疼痛,莎拉丽丝的脑海里,就只剩下这个莫名的想法。而且听那个假巴尔德的意思,这个女性居然还是那个……以吸食血液为生的种族吗? 庞杂的消息一时间充斥着她的脑海。她想借着仅剩的体力站起来,活跃的大脑却还在思考那个到来的女性为何要救下他们?是出于情分?还是出于仇恨?还是真的……只是刚好撞见? 莎拉丽丝并不想理会这些。既然这个女性趁乱救下了她和汤姆的性命,那她就没有理由就这么拔腿就跑。毕竟祖先的遗言说曾经说过,身为雄狮的一员,绝不会放弃任何哪怕是一个自己亏欠过性命的人。 就连血族……就连血族也是一样! 她想站起来,然而无力的双腿却不肯听从她的使唤。腹部的疼痛一点点摧残着她的理智,残余的体力在与疼痛的对抗中逐渐消磨殆尽。 她的身体又一次向前倒去,只不过这一次有人牵住了她。汤姆·埃德森搀住了她的手肘,一点点扶着她站起了身。直到莎拉丽丝倚靠着墙壁勉强站稳了脚跟,只听见一声沉重的撞在墙壁的声音,汤姆的后背和墙壁来了次亲密的接触。 “汤姆!没事吧!” “咳……我没事。”汤姆悄悄抹掉了嘴角的鲜血,“我怎么可以走呢!看见她腰间的那个十字架了吗?看到它的时候我才想起来,这不就是我们几个凑了钱买的礼物吗!老大……原来老大他想要感谢的那个人,就是她啊……没想到居然还能在这儿碰见她。” “你们过去到底出了什么事啊……” “听我说!夫人!”汤姆撑起身子,握住了莎拉丽丝的手臂,“借着这个机会瞄准那个假的老大,赶紧将他击退,越快越好!你看到那个红头发的姐姐了吗?她撑不了多久的!” “可……可那不是巴尔德的身体吗?” “我们的老大已经死了!现在占着老大身体的,只不过是个喜欢欺凌弱小的混账!乔也好,哈利也好,现在只剩下我一个了。趁着现在他没有理会我们,赶紧发动攻击!” “汤姆……”莎拉丽丝咬着牙闭上了眼,似乎是在做好下定决心的准备,“我知道了,”她握紧了戴在胸前的指环,浅白色的光芒透过指缝缓缓冒出,“不过……我想待会儿得请你帮我捂住耳朵。” “那是当然!” …… 狭窄的走廊里,正不断迸发着清脆而又激烈的金属的碰撞声。麦科琳不断挥舞着手里的长钉,毫不停歇地格挡着布拉德·亨特的攻击。亨特此时已经是战得狂热,挥舞钢爪的速度非但没有减慢,反而一点点加大着力度。 “怎么了?怎么了?怎么了?这就没有力气了?没见过世面的低贱女人?”亨特的声音虽然颤抖着,却是近乎在嚎叫着,“乖乖被我打倒,然后让我去品尝女人的味道就不可以吗?” “我也是还清恩情的,哪能让你这么个家伙轻易地毁了我的目标?”麦科琳迅捷的一刺,然而亨特却是轻易地躲开了攻击。 “很好!很好!这是你自找的,婊子!”亨特突然大吼一声,双臂挥舞,一把震开了麦科琳的武器。还没来得及惊讶亨特的力气何时变得如此巨大,麦科琳突然感受到了一股钻心的疼痛。 不知何时,自己的腹部竟然多出了几根浅白色的光芒,它们穿透着自己的腹部,深深钉在了她身后的墙壁。从她患上了‘流水症’开始,这还是许久未见的被刺穿了肉体的感觉。更加不妙的是,自己的体内竟然多出了一股熊熊的炽热,正从自己的伤口处一点点蔓延着。 “印刻有我符纹的材料,可是‘日轮石’啊,婊子。” “日,日轮石!呼……原来,原来这就是你能够杀害我祖父的缘由吗?” “现在知道已经晚了,你就跟着那个老头一起作伴去吧!” 亨特正欲收回的手腕,突然被紧紧地抓住,再也动弹不得。麦科琳的呼吸逐渐变得粗重,脸上只是咧出了一轮冷笑。 “待会儿再让你看看我的死相……现在先轮到你了。” “什么!” 布拉德·亨特又一次看见了那道洁白的雷光。只不过这一次,雷光显得越发纯粹,如同洁白的玉石一般,让人挑不出一丝瑕疵。 第一部 中野乱战 上 第六十三章 反攻的序幕(1) 山间小路,又是一声雷霆的轰鸣。 只不过这一次,佩洛德可是真真切切感受到了那雷鸣的力量。身旁的马匹狂躁地甩着马蹄,仿佛是要逃离那个来自天上的力量,然而缰绳却死死地牵住了它,竟是连一步都动弹不得。 一只沾满泥土的手从地下伸出,摸索着好久才抓到了近在眼前的马鞍。趴在地上的佩洛德颤抖着站起身来,警惕的眼睛不住扫视着周围的情况。 即使那声音已经过去很久了,佩洛德却还是能闻到空气里充斥着浓烈的烧焦味道。 以及近在眼前的,被贯穿了的“铁壁长城”的余脉。冒着浓烟的洞口,以及在蔓延在表面的焦黑色的痕迹,似乎都在证明着刚才那股雷霆的强大威力。 “对了!莎拉,莎拉她怎么样了?我得赶快回去!” 没有心思再去感慨这般奇异的景象了,拍了拍身上的泥土,又好生将马匹的情绪安定下来,佩洛德翻身上马,头也不回地赶往目的地去。 …… 西城。某间破败的小屋。 那道洁白色的雷霆消失在天空之后不久,小屋的屋顶突然多出了一个大洞。一股浓烟从小屋的最底层笔直向上,宛若从烟囱飞出的烟雾一般。 那股浓烟的来源,正是倒在底层最中间的那个造型奇异的人体。他的双臂架在跟前,双腿弯曲着,身子蜷缩成一团。虽然表面已是遍布漆黑色的痕迹,然而要是放大眼睛的话,也许就能分辨出来,人体的表面,似乎被一团若隐若现的浅白色物质包裹着。 就像……就像是昆虫结茧那样? 而后,那团浅白色的物质突然开始微微颤抖着,从最薄弱的表面那里,出现了一道微小的裂缝。就像是树根蔓延一样,裂缝也逐渐布满着那层物质。紧跟着一声清脆的声音,一只遍布伤痕的手猛地探出,一把揭开了破壳的步骤。 布拉德·亨特喘着粗气,缓慢地从里面爬出身来。望着头顶纯洁无瑕的天空,无端的怨恨在亨特体内熊熊燃烧。 “可恶!可恶!……为什么我要这么狼狈的逃窜!想不到我这身魔法,居然连那两个婊子都没办法搞定……算什么!算什么!她们就该是被我征服的命运!凭什么可以击退我!” 她恨透了女人,尤其是那个低贱的血族,和那个拥有雷霆之力的女主人。 幸亏自己体内的魔力不仅可以硬化骨骼,还可以提炼骨骼,将之自我保护用来逃生。这可是要比常人还要高出一两倍钢铁硬度的骨骼。就算自己掉进岩浆里,都可以在里面呆上将近五分钟。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他会输给女人?还是和当时一样? “这不公平!不公平!凭什么我要输给她们!” 一阵噼里啪啦的破碎声音,身旁的桌椅碗柜倒地倾覆,跌得粉碎。布拉德·亨特收回手来,不停地对着没有生命的物品发泄着自己的怨恨。 “事情该到这儿了!亨特先生。” 远处的黑暗突然响起了女性的声音,亨特吃了一惊,不由得把眼睛望向黑暗。漆黑火焰在地上燃烧着,一身长裙的华贵女性缓缓从火中走出,朝亨特微微颔首。 “你是谁?” “我是主教,大人座下的骑士之一。”主教打开折扇,遮掩着自己的面容,“我今天特地过来,是大人的意思。他吩咐本座,要让您前往采石场稍作休息。” “你跟他说,我没空!”亨特冷哼一声,“我好不容易回到人间,还不能让我去快活一番?” “享乐的事情,只要您到了采石场,一切好说。” “那我更不去!我平日里自由惯了,不喜欢被人呼来喝去的。”亨特又像是想起了什么,转而向主教一顿追问,“我倒是想起来了,当初叫我去追击她们的,就是你吧。你可真是好意思,居然让我受到这么的侮辱。你可是大罪过了!” “您倒是把罪责都推到我身上了,好吧。”主教只是一声轻叹,“我可以向大人那边说说情,只不过我也只能把时间推迟到今天晚上。这段时间您可以四处转转,不过要请您提前告知动向。” “这个好办。”亨特伸出两根手指,“这第一嘛,就是去这城里大大小小的妓院,这打输了一场仗,弄得我憋了一身的火气,得找个地方泻一泻。这第二嘛,我瞧您应该也不是被教会约束的女性,要不要与我一同……” 一团火焰猛地擦过亨特耳边,点燃了身后的柜子。漆黑的火焰吞噬着柜子,一点点将引燃物燃烧殆尽。在亨特回过头时,它已留下了一团灰烬。 “我劝您谨言慎行,别见着女人就甩不开脚。还是说你想和阿利盖利所写的那样堕入地狱,受尽苦难?”主教的眼神逐渐冰冷,似乎是对亨特僭越的言语很是不满。 “好好好,我认输。等把这儿所有的女人都玩完了,我自然会回去的。” 布拉德·亨特的野心,从来只在于此。 …… 虽说佩洛德早已做好了心理准备,然而踏进一片狼藉的院子,以及倒在一旁的极度扭曲的铁栅栏门,还是被这里的遭遇惊得走不开步。 直到耳边回荡着爱人熟悉的声音,他的身体猛地一颤,整个人不知不觉地跑向前去,一把握住了爱人缠满绷带的手。“没,没事的,佩洛,”她松开了佩洛德的手,“不过是释放魔力的时候,不小心被烫到了而已。” “我来的迟了,让你受了这样的苦。”佩洛德惭愧地低下头,不肯再抬头对上她的眼睛。 “回来就好,那之前一声不说就跑出去的事情,我就不再追究了。”莎拉丽丝拉着佩洛德坐在旁边,又突然朝一旁招了招手。屋内同样裹着绷带的汤姆瞥见了外头,搁下面包就往外跑。 “汤姆?麦科琳小姐她去哪儿了?” “她啊,好像是往里面去了,我问她她也不说,估计是去找阳兴老大去了吧。” “居阳兴!对了,我有东西要和他说!他哪儿去了?”佩洛德突然一拍脑袋,急忙在身上摸索着什么。 “他锁在屋子里不出来呢,不知道是在弄什么东西。”莎拉丽丝无奈地叹了口气,“都呆了快三天了,连个准信都不给,可真让人担心死了……佩洛德?你往哪去?” 话音刚落,佩洛德的身影早已消失,只能听见他的脚步声踩在屋内狼藉的声音。“神秘兮兮的,真是可恶!今天晚上要是不从他嘴里撬出什么来,就让他去客厅睡!” 听着莎拉丽丝不住的嘟囔,汤姆摇了摇头,又回到屋内啃着面包去了。 …… 走廊的脚步声逐渐清晰起来,麦科琳只感觉久违的睡意又被驱散。正以为是屋内的那位终于打开了房门,没想到站在跟前的,却是自己几天前好心放过自己的那位。 “果然是你……”佩洛德叹了口气,“你是怎么找到我们家来的?” “你自己不知道吗?唉哟……”麦科琳不由得捂住了腹部,“你自己写下的地址和名字,难道你以为血族的本事是在开玩笑吗?不过我确实没想到,原来刚才那位女主人,关系真的和你这么密切。” “你怎么一直捂着肚子?” “被暗算了一把……啧,没想到那家伙居然还有‘日轮石’这种东西,要是伤口再深一点,我恐怕就要和我们的宿命一样在太阳下消逝了吧。” 掀开遮盖的手,只见伤口附近早已恢复如初,然而伤口所在却是灰白色的如同石块一般。 佩洛德的眉头越发紧皱着,兴许此时的他并不理解如此海量的消息。“原谅我一时之间没办法消化这么多的信息。无论如何,感谢你能够救下莎拉。”他朝麦科琳深深鞠了一躬。 “用不着这么客气啊,大少。”麦科琳倚着墙壁缓缓站起身来,嫌弃地摆了摆手,“这算是当初你隐蔽我行踪的一个报答吧。我之前不是赠送过您一支钢笔嘛,那里面的笔墨,其实……掺杂着我的一丝血液。” “血,血液?” “大少爷,您好歹也多了解一些我族的传闻吧。血液是我族赖以生存的根基,也正是因此,我们一族对魔力的嗅觉也变得无比敏锐。即使血液凝固,魔力也会在血液里面停留一段时间。正是因此,我才制作了这支只能使用一次的钢笔,既然有人留下了它的笔迹,我就可以捕捉到遗留在纸张上的,只属于我的魔力,而后,随叫随到。” “虽然我也很想好好聆听您的秘辛,不过现在可没什么时间了。”佩洛德清了清嗓子,往麦科琳身后的房间望了一望,“他没出来?就在你守在门口的时候?” “我要是能见到他就挺好了,”麦科琳没好气地轻哼一声,“这个家伙可真有能耐,就算大本营挨了攻击,他还能够这样气定神闲地躲在里面,任由我和莎拉女士一起击退那个追兵。” “怎么可以这样!居阳兴,出来!” 佩洛德怒喝着,一只手已然准备敲开面前的房门。然而那声怒喝之后,还没等到拳头落下,面前的房门突然打开,露出了女孩无神的异色眼睛,以及松松垮垮的衣裙。 “接着。”他说。 一枚银色的戒指在空中划过一道完美的弧形,落在了佩洛德正好摊开的左手。“你……你这是做什么?” “做什么你还不明白?老古董。要是你把事情都弄完了,等我一刻钟……就是十五分钟。” 女孩的眼睛又落在了身后的那个血族女性。 “你还是那副老性子啊,见不得有人受委屈……麦科琳,又见面啦。” “真是……居阳兴,你该不会又开始重操旧业了吧?”麦科琳哼了一声,然而说话的语气里,却像是久别重逢一般。 第一部 中野乱战 上 第六十四章 反攻的序幕(2) 十月三日。那场袭击已过去了两个小时。 对岸那座高耸的钟楼,敲响了下午三点的钟声。对于生活在这座城市的人们而言,这早已成为了生活中间平平无奇的片段,生活的节奏依然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该工作的在工作,该悠闲的也在悠闲,各自相安无事。 不过对于威尔士·特洛尔来说,可不是什么好事。 已经到时间了,怎么那列火车还没到呢? “可能是火车延误了吧,威尔士少爷。”身旁的声音突然响起,威尔士不由得吃了一惊,转过头去,却看见了那双老熟人的眼睛。“这里的火车虽然慢了点,但要说到效率,全中野国可没有一个能比得上这儿。” “不瞒你说,站长。”威尔士仰头叹了口气,“我也知道火车延误这种事情很正常,可我就是放不下心来。一想到时间超过了我的预计,我总是感觉心里没有底啊。” 火车站长同样叹了口气。“我也是能理解您的心情。不过我刚刚跟那列火车上的乘务沟通过了,他们刚才因为发动机出了些故障,因为紧急修理,这才耽误了一些时间。” “可这耽误得也太久了!三十分钟!你们到底能不能先提前跟我说一声!” “都是我们的不是,请您谅解。”站长赔笑道。“话说威尔士少爷,我记得您之前不是出去过一段时间的吗?您这突然回来,弄得我们都不知道。” “这也是我这趟特地回国的原因。”威尔士清了清嗓子,正色道,“我公司的总部虽然设在国外,可论起感情,还是这片故乡最适合我。而且我留在这儿的办事处,都是我最熟识的人,用起来比较方便。” “原来是这样,失礼了。”站长的脸上又是写满歉意。 不过还没等站长说出话来,周围的人群突然响起了一股骚动。威尔士腾地站起身来,急切地往铁轨外面望去,然而并不是他所预想的那样,远处的铁轨依然没有来客。 他垂头丧气地坐回座位,转头却望见一个乘务员站在身后,像是要和自己说些什么。不过看他欲言又止的模样,似乎是在等着谁的允许。 “威尔士少爷,办公室里有找您的电话。”。 “谁?” “是……是施密德夫人打来的。” “施密德!”听到这个名字,威尔士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快!马上带我去!” “知道了!” 不理会站长迷惑不解的眼神,威尔士头也不回地紧跟着那个乘务员奔向站台的深处。而踏进办公室的第一眼,威尔士的眼睛便落在了不远处躺着的话筒,以及连接着话筒的那架正在闪烁着红灯的电话机。 冲上前去,他毫不犹豫地拿起了话筒。而听到话筒里那个熟悉的声音之后,他那无法平复的焦虑的情绪在这一刻,终于得到了平复。 “怎么这么久还没回来?出什么事了?”话筒里的声音显得很是焦急。 “唉——用不着担心,诺拉。”他的声音变得很是温柔,“不过是火车延误了快半个小时罢了,用不着担心。再说了,拉着那样的庞然大物,多少出现个延误也是很正常的事。” “我要跟你说的不是这个。”电话那头叹了口气,“实际的情况是,恐怕莎拉那边被某个人物袭击了。” “什么!”威尔士不由得喊出声来,旋即急忙掩住了嘴,“喂,到底出了什么事?莎拉那边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现在正在他们家里……不过说实话,看到他们家里那副样子,真像是战场差不多。” “那你现在在那里,不就是说……” “之前装电话机的时候,幸亏你留了个心眼。”电话那头的声音逐渐变得缓和,“假如他们电话机的信号被谁蓄意中断的话,电话机会运用剩余的信号向我们发出警戒。……说到这儿,我还得感谢那个破坏者,他还是给这架电话机多给一下,恐怕现在我可得多费些功夫打给你了。” “他们没事吧?” “算是捡了条命。”电话那头声音突然变得有些严峻,“他挑着佩洛德不在的这段时间发起攻击,最后却因为轻敌而被击退。现在他们正找个地方开会呢,商量着下一步要往哪去。” “袭击者是谁?” “你……你真的想听?”电话那头又叹了口气,“是巴尔德。那个叫汤姆的小子说的。” “巴尔德!这,这……他居然还敢对他动手!那个幕后主使,也太泯灭人性了!这帮家伙……他们怎么可以这么做!” “话就说到这儿吧,威尔。你那边处理完的话,尽快过来白山镇。” “也只能这样了,诺拉。”威尔士紧闭着双眼,勉强抑制着汹涌的情绪,“不过从车站去到北城,我最快也得花个二十分钟。在那之前,你们就先讨论个说法吧,等我过去,再来决定接下来该怎么做吧。” “等你。” 一声清脆的挂断声,而后寂静无声。 威尔士慢慢挂起电话,他转过身子,无力地落在了身后的椅子上。虽然和巴尔德相处的时间并不长,但巴尔德的死去着实是令他感到了数不清的震惊和愤怒。 上一次是劳诺,夏奇拉还有凯德尼斯,这一次就是巴尔德了…… 那下一个……是谁? 他不由得回想起诺拉曾经跟他讲起的,关于那张家庭聚会上所展示的恐吓信。妄图将家族一门尽数灭绝,然而却并没有见到过身为领袖的卢修斯做过些什么。抓捕?追查?甚至连打探消息,都只有轻飘飘的上不了台面的行动。 下一个……是谁?是我?里昂?还是伊德大哥? 还是他们?受到了那样的遭遇的他们? 思绪一时间变得无比混乱,侵蚀着威尔士的大脑。他不由得捂住了头颅,紧紧闭着双眼,丝毫没有察觉到耳边正有一阵脚步声,正匆忙奔向自己的所在。 他摇了摇头,抬起头,看见了站长急不可耐的眼睛。 “已……已经到了,少爷您约好的列车,已经到了。” 听着站长气喘吁吁的话语,威尔士的耳边突然变得清晰了许多。仿佛像是解开了门锁一般,伴随着人潮流动的嘈杂声,以及专属于列车高昂的汽笛声,随着威尔士冲出门去,霎时间涌进了他的双耳。 月台前方,一列漆黑色的钢铁列车静静地停靠着。白色的烟雾伴随着汽笛声在列车周围弥漫着,在太阳照射下显得很是朦胧。 然而威尔士的心思却不在这儿,他想要的,是处在列车的末端,最后的两节装满着他寄予厚望的宝贝的车厢,以及守护着它们的他最信赖的副手。 他看见了他站在货厢前,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混杂着煤炭气味的空气。 “阿莱克修斯,你可算是回来了!” “威尔少爷!这趟车真让人难受!因为这趟延误,我都把身上的烟都抽干净了!” 被称为阿莱克修斯的黝黑男人苦笑一声,向威尔士展示着自己空空如也的口袋。他又从身上的口袋里取出一本沾满灰尘的文件,将之递给了威尔士。 “给,少爷。这里写的,可就是这两节车厢里装着的东西了。” “东西都齐全吧?”威尔士一页页翻阅着。 “都在这儿了。”阿莱克修斯朝车厢努了努嘴,“一点东西都没少,少爷您就放心吧。” “这点我肯定相信你。”威尔士满意地点点头,而后又伸出手,指了指着其中一节车厢,“你先把这些东西都送回办事处吧,我现在还有事情要做,待会儿再回来处理。” “放心吧,少爷,您尽管放心去办你的事。我待会儿就叫人把东西都送回去。” “磕碰不得的!你让他们提防着点!” “那是当然!” 威尔士又一次头也不回地冲出了火车站,只不过这一次,他的脸上全然没有之前的颓废。反而是一副神清气爽的样子,像是得到了神助一般气定神闲,显得很是悠然自得。 “白山镇,伙计。”他朝车夫吩咐道。 …… “啊,谢谢。” 咬着面包的汤姆口齿不清地朝莎拉丽丝点了点头,接下了递过来的一杯热腾腾的咖啡。莎拉丽丝同样是微笑着点了点头,蹲下身子来到诺拉跟前。 “真是多谢诺拉你能过来,不然我们可真不知道该怎么做。” “都是举手之劳,算不得什么。” 说是这么说,诺拉还是微笑着接下了茶杯,轻抿着来自咖啡的香气。 “请吧,麦科琳,要不要试试我的手艺?” 一旁的麦科琳吃了一惊,有些受宠若惊地接下了茶杯。 “谢……谢谢。没想到居然还有人愿意……愿意忽略我这身身份。” “要是你没有过来的话,恐怕我就不会站在这儿了,还是要感谢您的救命之恩。” 莎拉丽丝的脸上仍然带着微笑。她朝麦科琳微微颔首,又转身来到佩洛德身边。佩洛德这时正低头摆弄着桌上的物件,头也不抬地伸出手来。 “谢谢。” 他并没有等来莎拉丽丝,而是听到了身旁居阳兴感谢的声音。怔怔地看着莎拉丽丝从眼前经过的佩洛德,此时却对上了她转瞬即逝的,潜藏在微笑之下的愠怒,和跳动个不停的眉毛。 ——她,她该不会还在生我的气吧…… 第一部 中野乱战 上 第六十五章 反攻的序幕(3) 直到三十分钟后,急不可耐的威尔士才总算是站在了那座熟悉的小屋前。而经过脚下那扇受损严重的栅栏门时,他的大脑里突然响起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大家正等你呢!威尔哥。” “克劳迪娅!真的是你!”威尔士不由得发出一声惊呼,“他们人呢?不是说好的在等我吗?” “他们在里间呢,说是把事情都商量好了,就等着你过来呢。” “让他们等得急了,真是抱歉,我马上就过去。” 话不多说,威尔士早已放开脚步奔向前去。然而面前紧闭的房门,此时却拉开了一条狭窄的门缝,梳着鲜红色头发的女性探出头来,满脸警惕地对视着他。 “你就是威尔士?”那女性问。 “是我。”威尔士的眉毛微微一抖,似乎对这女性的突然出现十分怀疑。 “那就进来。”那女性冷冷地说着,身形一倾,让出了进入的通路。“要是你觉得有点暗,请不要介意,这都是他们搞出来的花样。” ——搞什么花样?他们到底想说什么?神秘兮兮的。 威尔士还是忍住了发牢骚的冲动,他朝女性微微颔首,而后绕过她身边,进入了房屋内部。而在他的身形进入房屋的瞬间,那女性从背后关上了门。 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威尔士甚至怀疑现在已经进入了夜晚。 而迈出第一步的时候,威尔士就感觉自己像是踩到了什么东西,那声音顺着大腿一路向上,发出喀拉拉的响声。直到他取出火柴点燃,这才发现声音的来源,竟然是一地的玻璃碎片,以及不远处的狼藉。 凭借着这点微弱的光源,威尔士这才发现周围的窗户都被蒙上了一面厚厚的窗帘,连一丝阳光都没办法涉及到屋子的深处。而火柴熄灭的瞬间,威尔士却突然看见前方的客厅中间,摆着一张圆形的桌子,一盏油灯摆在桌子一角,照耀着摆在下方的图纸一样的东西。 “人呢?克劳迪娅?不是说好的有话要说吗?” 没有回应。那个属于克劳迪娅的声音仿佛蒸发了一样,威尔士再也寻找不到那个声音。就连刚才开门的那个女性也是,自从她关上门之后,他就再也没有再听见她的声音了。 怎么回事? 喂!人呢? 他朝周遭喊了几声,然而并没有等到回应。在黑暗中摸索着,威尔士又点燃了一根火柴,而这点崭新的光源之后,威尔士的眼睛突然变得一片空白,突如其来的光亮闹得他睁不开眼,手里的火柴也不由得松手落下。 “不好!” 下意识想伸手接下火柴的他,挥舞着的手却扑了个空。而当他的眼睛终于适应了强烈的亮光,他看见了火柴停在了下方女孩的手里。女孩嘿呦一声,换了个站立的姿势,又用力甩了甩手,熄灭了火柴的余晖。 “当心火灾啊,威尔少爷。要是把地上的东西都点着了就大事了。” “你……你们?”威尔士有些迷惑,然而看到面前女孩那双异色的眼睛,他还是辨认出了女孩此时的身份,“居先生……你可别这么突然出现啊,搞得我没有准备啊。” “突然出现这种情况,我们也想不到啊。”居阳兴朝后面努了努嘴,“这种事情,还是找大少问问才直接点吧。” “佩洛德!”威尔士急忙回过头去,果真找到了那个正拉开黑色窗帘的梳着小辫的男人,“你可把我吓得够呛,为什么要搞这么一出!” “我也不想的啊,谁让这里的电箱突然跳闸了。我还去后面捣鼓了一阵子。”佩洛德伸手抹了把淋漓的额头,无奈地轻哼一声。 “所以这就是你们……把屋子弄成这样的缘故?好玩吗?”威尔士又望了望周围,“诺拉她人呢?还有莎拉?那她们又去哪儿了?” “让她们自己跟你说吧。”佩洛德又是一声轻叹,转头望向了屋外。 推着轮椅进了屋子的莎拉丽丝,以及坐在轮椅上的,正把玩着指环项链的诺拉。 还有躲在屋子深处的,轻抿着杯中红酒的麦科琳。 …… 又过去了十五分钟,威尔士才终于搞清楚了事情的原委。 “我现在算是明白了。”闷头喝下一杯咖啡的威尔士扶额道,“你们一开始想要秘密开会,关灯的时候却发现电路突然跳闸了,然后佩洛德去修理的时候,因为莎拉外溢的魔力影响实在太大,刚修好没一会又重新跳闸了。于是莎拉只好暂时离开这儿,顺便拉上诺拉一块去买点将来需要的东西……应该就是这样的吧?” “大体上讲,是这样的。”克劳迪娅的声音有些支支吾吾,“刚才没能及时跟威尔哥说上几声,也是因为佩洛哥那边正弄到关键时候,弄得我都不敢出声。” “那这位女士呢?”威尔士又望向了一旁品味着红酒的麦科琳,“不出我所料的话,这位应该就是城里闹的沸沸扬扬的血族的一员吧。很高兴认识您,麦科琳女士。” “麻烦。”麦科琳瞥眼一瞧,“与其找我认识,不如想想你是为什么要来到这儿。” “嘿!我差点忘了。”威尔士又把视线瞧向桌上摆着的图纸,“如果你们刚才是在讨论这张地图一样的物件的话,那不妨来个人为我这个初来乍到的,好好讲讲?” “我来吧。这也是我这几天忙活出来的东西。”佩洛德先是起身拉紧着窗帘,而后来到桌边,伸出手指比划着地图。 “这是青铜山采石场的平面构造图。” “采石场?你去那儿做什么?” “很抱歉之前忘记提醒。”佩洛德闭上眼睛,“就在那个兹雷死去的当天,我曾经去那个采石场粗略地绕了几圈。而后……而后我不仅知道了母亲的身体成了卢修斯对付我们的工具,我还得知……已经失联的道格拉斯,也在他们关押在里面。” “道格拉斯竟然在那儿!那你为什么不肯跟我说!”威尔士猛地一拍桌子。 “当时见面的时候,他俩可都还沉浸在死里逃生的情绪呢,一时忘记也是常理。”诺拉挥了挥手示意威尔士坐下,“不过佩洛德向我展示出这份地图的时候,我也是非常吃惊。这个平日里很沉稳的家人,居然会是提出那么冒险的方案的人。” “冒险?你……你不会是想?”威尔士又望向了佩洛德。 “这就是我要做出这份地图的原因。”佩洛德点了点头,脸上却是释然的微笑,“我受够了这种被那帮家伙……被卢修斯追杀的日子了。让那个没有一点感情的老家伙尝到什么苦头的方法,就是潜入采石场,救出道格拉斯。” “只有你一个人?”威尔士问。 “以防万一,我也会跟着大少一块的。”居阳兴清了清嗓子,伸手拉着佩洛德坐下。“这种把东西闹得一团糟的事情,我可是最喜欢做了,嘿!” 居阳兴这么说着,又在桌上摆上了一个指环。指环的表面虽然依旧是平平无奇,然而等威尔士检查一番之后,才发现指环的里侧,似乎隐约镌刻着什么奇形怪状的花纹。美中不足的是,花纹旁边不知出了什么原因,沾上了一小块焦黑的痕迹。 “没想到大少这个榆木脑袋居然也会提出这么个想法,”居阳兴得意地笑了笑,手肘轻轻捅了捅佩洛德,“他知道我会雕刻符纹之后,问我能不能顺便给道格拉斯刻一个。那天被袭击的时候,这指环的雕刻,就差最后一步,不过可惜下刀斜了一着,留下了这么一道黑疤。” “这样啊……”威尔士沉思道,“既然你们要去救下道格,我当然是双手赞成的。但是救下他之后呢?要怎么走?你们思考过这个问题吗?” 不过还没等佩洛德开口道,威尔士却摆摆手阻止了他。跟一旁的诺拉一顿耳语之后,威尔士这才接着说:“救下道格之后,就先去我那儿躲着吧。我那边地方宽敞的很,容下你们一行几乎是绰绰有余的。” “那你呢?威尔少爷,你这么做,可是等同于公开与你那老头为敌啊。”居阳兴心事重重地问。 “既然我的兄弟都愿意用生命作为赌注,我这个长辈可没理由看着他们去送死啊。”威尔士轻哼一声,而后又看向一旁插不上话的莎拉丽丝,“你认为呢?莎拉?” “除了有些担心之外,我也没什么想说的。”莎拉丽丝无奈地摊了摊手,“我只是希望他能平安回来就好了。毕竟像这种冒着生命危险的事情,那三年的巡游之旅,我们都不知道经历了多少次了。” “你们当初到底经历了什么啊……”话未出口,威尔士又是一拍脑袋,“你瞧我!刚才回来的时候,我正好带着一些新玩意儿回来,要是能给你们这趟提供点什么帮助的话,也是我这个兄长力所能及的小小心意吧……” …… 行动代号:拯救道格拉斯 行动时间:一天后。10月4日。午夜。 具体行动:午夜换防时共有将近五分钟的有利时间,趁机潜入采石场内部的禁闭室,将道格拉斯救出,而后威尔士会在约定地点提供接应,抵达位于南城黑水镇的隐蔽地点。 行动人员:佩洛德,居阳兴,等 …… 当天午夜。 “麦科琳,你真的不想跟我们一道?” “我才不想跟你家伙一块呢!居阳兴,你当初把我祸害的多惨你不知道?你以为我还想跟你这个油嘴滑舌的家伙一块做这些事情?再说了,我已经还清了这个家族的恩怨了,除了有点芥蒂之外,我已经不想在这个国家呆上一天半天了。” “也是嘛,要是被那些猎人们抓到就麻烦了。不过既然你要走,依你的性子,恐怕是已经找到什么合适的可以躲藏的地方了?” “算是吧。你们明天走的时候,恐怕我也得先走一步了。到时候再见面,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看起来你很怀念我?” “怀……怀念你的不是我哦,阳兴。我想,最想念你的,恐怕还是你的那个好兄弟吧。” “你知道他在哪儿?快,快告诉我!” “瞧你那副样子,你可是用着这大小姐的身体,矜持一点好不好……唉,他不是比你早一点解除诅咒了吗,你也是知道的。我最近才知道的……阴盟他啊,已经快走到这儿了。” “阴盟……他快到这儿了?” 第一部 中野乱战 上 第六十六章 反攻的序幕(4) 尘封的大门缓缓开启,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户,沿着门缝在地上投出了一道狭长的光斑。光斑顺着房间一路深入,划过了柜子顶端的一把精美的佩刀,直到落在了佩刀上方的一幅描绘着家族徽章的油画。 然而看见那幅画作,开门的那人反而感到了一丝恶寒。 那人不由得咽了口唾沫,双眼像是被那幅画作吸住了一般,在双腿一点点驱动着他进入房间的同时,他的眼睛紧紧地停在了那幅画作上。 房门在他身后发出了砰的一声巨响。现在,再也没有谁会妨碍到他了。那人站在了那副油画下方,如释重负一般松了口气。 良久。良久。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直到他的手碰到了那把佩刀。 刺啦! 一道银光划破眼前,也伴随着狂舞的劲风,两边的窗帘伴随着劲风无谓地拍打着。那人喘着粗气,注视着那幅画作的下半部分落在地上,发出一阵破碎的声响。 ——可恶!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会这样! 那人无力地松开手,握在手里的佩刀沉沉地落在地上,金属的碰撞声在房间内回荡着。那人捂着额头四处转悠,转身倒在了身后的沙发上,一阵悠然长叹。 伊德·特洛尔又一次感受到了无能为力的痛苦。上一次?是在心爱的妻子因病离世的那时候吧……他记不清了。 他痛苦地捂着头颅,似乎是想消除这段记忆。然而每次试图这样做的时候,这几天发生的无数的经历又把他推回了原位。 “耻辱!” 他恨恨地从牙缝里挤出了这个词语。 “我早就该知道的!要不是威尔昨天夜里给我通过电话,兴许我还会被那个老家伙蒙在鼓里!王八蛋!不仅要对克劳迪娅她们赶尽杀绝,还要,还要赔上巴尔德的性命!” “又有一个家人不幸罹难。上一次是夏奇拉,凯德尼斯,那么下一个,是谁?” “劳诺?他不是还跟我出去过吗?威尔这家伙,下判断也该有个界限……” “不对,如果威尔说的是真的,那个跟我随行的劳诺,它,它里面装的到底是谁的灵魂……” 伊德的身体突然猛地一颤。 “妈的……我说怎么老头这么急着把我和那个劳诺赶去国外参加什么宴会,几天前的那场袭击反倒置之不理。假如劳诺也遭到不幸,那个跟我随行的家伙肯定是个冒牌货,而把我调走的原因,是为了让他们更好的对巴尔德动手吗!” 八九不离十的分析,虽然时间不太能得上。 “真是奇耻大辱!我……我怎么摊上了这样无情的父亲!他做出这种事情,要是让周边的各国知道了,他还有那个脸面接着坐在那个位置上吗!” 猛然起身,站在办公桌前,伊德一把甩开了桌边的一叠文件,任由纸张洋洋飘落。 他突然开始低声啜泣着。 “我,我可是王国的第一顺位继承人,他做出这种事情……可是对整个家族的耻辱!更是对整个中野国的耻辱!他难道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卢修斯·特洛尔,你可好大的本事,你那肮脏的行径,玷污了整个王座,你让我怎么接下这个遍布污浊的国家!” 掩面痛哭。 伊德·特洛尔从未像现在这样的悲伤。在这间只属于他的地带,他尽情地释放着自己积压许久的情绪,释放着身为长子的他却不能在夏奇拉的葬礼上流下的泪水。 五分钟后,他总算是稳住了情绪。喘着粗气站起身来,耳边却响起着身后的敲门声。 “回来了,巴西尔……”他没有回头,“这几天很久不见,老家伙那边有什么情况吗?” 留着紫色挑染的细作朝伊德微微鞠了一躬,然而立在门口的脚却连一分都不肯动弹。 “进来吧,站在门口干什么呢……记得把门关上,不要让其他人听见。” 巴西尔又是微微鞠躬,转身掩上了门。而当他转回身时,迎面却对上了伊德布满血丝的瞪得巨大的眼睛,像是要将他吞吃了一般。、 “过来。” 他揪着巴西尔的领子,一把将他摔在了沙发上面。巴西尔却不反抗,只是任由伊德像对待垃圾一般对待他。他低下了头颅,不肯再对上了伊德的眼睛。 “是你告的密吧?巴西尔?” 没有回应。 “你不说我也知道。”伊德冷笑道,“当初知道里昂准备刺杀的时候,只有巴尔德和我两个人。别的我不知道,以巴尔德的性子,躲起来都怕来不及,还会主动声张吗?现在想想……你当初是怎么从我嘴里得到的这个消息的呢?啊!我知道了,不就是那天……” “不要再说了!少爷!”巴西尔捂着双耳满脸痛苦,“是我做的,是我做的……当初小姐的葬礼结束之后,我偷偷掺下了几杯高度数的酒,趁着您……趁着您半醉半醒,我才知道的这个消息。” “都是我的疏忽啊,才让你钻了这么个空子。”伊德摇了摇头,“不过现在说什么都晚了,因为我的疏忽,才让巴尔德受到了那样重的不幸。” “连巴尔德少爷都……” “别假装不知道,这段时间你都没有离开过中野。而且以你的能力,想要知道这些消息恐怕不是什么难事吧?” “不,我真的不知道。”巴西尔抬起头,脸上满是不解,“要是知道会发生这种事,那我是绝不会去做。我虽然只会站岗,但是出卖恩情的事情我是绝不会去做的。尤其是您,我更不会……”他的声音逐渐小了下去。 “可你到头来还是做了。”伊德淡淡说着。 “我不知道他会这么做!”巴西尔的声音突然高了几分,“他没有理由会这么做的,明明他也有可能成为目标的……可他,他还是真的下得去手。” “他是谁?” “我……我……” “说!” “我,我不能说。” “有什么不能说的。”伊德显然对这个回答很不满意,“他既然敢做出这种事情,就别怕有人找上门要他偿还命债。说吧,要是你愿意回头的话,我就当你之前的事情没发生过。” “是……”巴西尔正要说出名字,整个人却突然愣在了原地。因为惊恐,他的眼睛瞪得巨大,慌张地扫视着房间周围,“请,请您原谅,我不能说出那个人的名字。” “你!” “不,不过,我可以给您一些提示,这也算是我对少爷这些年来的提携的谢礼吧。”巴西尔理了理凌乱的衣领,急忙奔向门口。在他的身影消失在门的一侧时,他回过头来,朝伊德低声说着,用着如同蚊子一样微弱的声音。 “王国的第二继承人,少爷您应该知道是谁的。” 巴西尔头也不回地逃走了,走廊里回荡着他匆忙的步履声。 房门又一次关上了,伊德犹豫着松开手,似乎对那个名字很是熟悉。可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居然……居然是那个人吗? 不,不可能是威尔,如果是他,没有必要来提醒我。可……可如果不是他,那个第二顺位的继承人又是怎么一回事?难道还有比他更加靠前的人选? 我伊德,是老头第一位妻子所生的长子,论继承,是我最靠前。在老妈去世之前,接下去还有威尔和索穆尼,依次排列。虽然里昂排行第三,可他是老头的继子,论顺位还在索穆尼之后,那……是谁? 他不自觉地望向桌上当天的报纸。霎时间,一篇旧时的声明突然出现在伊德的脑中。 “我怎么忘了它!” 站在柜子跟前,伊德急忙打开了它。幸亏自己还保留着这个习惯,柜子里面满是自己不自觉藏下旧时的报纸。快手拆开解封,他一份份地扫视着报纸的内容。伊德似乎有些庆幸自己平日里收集报纸的习惯,才没免着让他陷入焦灼。 他总算是找到了那份最重要的报纸。暗自庆幸的同时,伊德的眉头也是从未有过的紧皱。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巴西尔所说的那个人,恐怕他的企图不止这个。 我得做些什么! 转身离开了房间,扔下了一地杂乱的报纸。就在报纸堆里的正中央,醒目的标题清晰地印刻在报纸的头版。 《威尔士王子于今日起完全放弃王位继承权的宣告》 …… “醒醒!” 昏暗的房间里,无人回应。躺在地上的青年翻了个身,似乎并不理会开门人的问话。 “出来!” 青年打了个呼噜,又翻了个身。 “不出来就射击!”开门人拉了拉枪栓,枪口对准着地上的青年。 “开玩笑的啦!别这么置气!”青年猛地坐直了身子,高举着手,连接着他手腕的铁链咔咔作响。“你看我好不容易才睡的下,就不能让我再多躺一会?” “顺心大人要见你。”开门人机械地回应道。 “顺心?哦,那个占着劳诺大哥的人啊,”青年挠了挠头,脸上似乎很不在意,“我还说劳诺大哥怎么换了副打扮,原来早就被干掉了啊。” “出来。别让大人等得急了。” “行,行。”青年顺从地走出房间。月光的照耀下,露出了青年略显消瘦的脸庞。因为疏于打理,米黄色的短发已然暗淡了不少,嘴角淡淡的胡须似乎也在印证着时间的流逝。 即使这样,他的脖颈处却还是系着一条黑色的丝带。丝带的末端,绣着两个交织的字母,虽然也被灰尘遮住了不少,但青年的身份已在月光的照耀下昭然若揭。 “请吧,道格拉斯·特洛尔,顺心大人已经等候多时了。” “知道啦知道啦,唉,没完没了。” 道格拉斯的眼睛,停在了开门人腰间的佩刀。 第一部 中野乱战 上 第六十七章 拯救道格拉斯:风起云涌 大约两年前。 海朝耀宗十五年。 帝都以东有一山,名为青竹山。山下有一河,名为青竹河。河边有一竹林,名为青竹林,正是这山水名称的由来。 虽然此地距离帝都不过数里,然而这其中的幽静闲暇之气,就连古时候的隐士见了,恐怕都要自愧不如。 明明近在皇城跟前,然而属于皇城的烟火声色,却停在了这竹林的边缘。明明只要多走几步就能发现这竹林深处的秘辛,然而那其中的人迹罕至,又像是一道无形的门一样,将来访者拒之门外。 久而久之,一系列怪谈借着青竹林的神秘油然而生。有人说,这是本朝皇室的禁地,在这里面,说不定隐藏着什么皇家的秘密。又有个胆大的说,这是前朝被害的宗室灵魂,他们无辜死难于此,失去生机的魂魄无端地游荡在其间。 帝都沉闷的气氛,借着议论逐渐高涨。然而,就是没有人敢进去瞧上一眼,连踏上竹林边缘都显得畏畏缩缩。 对于这种传言,殷九侠自然是嗤之以鼻。 他已经在此地住了好几十年了,哪里听说过什么皇室禁地,什么前朝冤魂的。这竹林深处啊,可是只有他的一间小宅罢了。 不过,这些个毫无根据的传闻,他反倒是觉得再多来些也未尝不可。他们在那儿推波助澜,倒没几个有胆子进来。好不容易才找到了这么片僻静地带,要是没有什么稀奇古怪的传闻,那才不算数呢。 接连喝退了几个挡在跟前的好事者,提着几串鱼干的殷九侠头也不回地走进竹林深处,只留下几个还没离开的路人留在边缘窃窃私语。 “那不是殷九侠嘛,那个疯疯癫癫的老头儿。” “他是哪位?” “全京城都认识他,当初入关的时候,就是他先祖开的门,后来受封靖忠侯的那位。看到那老头儿了么?他就是那位的后代。” “原来是殷靖忠的后人。可我不是听说他们一家早就被抄斩了吗?连爵位也被夺了。” “这就不是你我能知道的东西了,话说是不是他后人都不能肯定,毕竟人都死光了,还不是张嘴就来的事” “说的也是……” …… “边策!哪呢!出来开门!” 一间不算很大的竹屋门前,殷九侠伸出手敲了敲门,并没有得到哪怕一丝的回应。 “这小子!该不会还在睡觉……开门!你师傅回来了!” 屋内依旧没有回应。然而殷九侠刚刚收回手去,耳边却突然听见了一阵迅疾的破风声。循声抬头,一根竹竿抛过屋顶,突然出现在自己头顶,锋利的尖端正瞄准着自己的眉心。 然而殷九侠只是随手一挡,那竹竿却忽地被一股巨力挡在眼前,一分也前进不得。殷九侠又是轻轻一挥,那竹竿又忽地从眼前飞起,在空中旋转几圈后,稳稳地插在了自己脚边。 “开门!这小子……原来跑后院去了。” 殷九侠却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提了提手里的鱼干,转身离开正门,绕过小屋旁边的一座小山丘。第二只脚还没踏进转角的时候,殷九侠的脸上突然感受到了一股熟悉的劲风。几片竹叶应声落下,在劲风吹拂下刮了好几个圈圈。 殷九侠不由得加快了步伐。 等到视野变得开阔,他来到了竹林围成的一片空地。而当他看见了空地中间的那个人时,这才知道了那股劲风的来源。 空地的中央,米色头发的少年握着长枪,伴随着此起彼伏的喝声间挥舞着。少年的每一次呼喝,他的身旁都生出了一阵又一阵旋风。在他的头顶,两杆长枪在劲风的吹拂下盘旋着,夹杂着密密麻麻的竹叶一起,刮起了一股盘旋的旋风。 其中一杆盘旋的长枪猛地落下,朝着少年头顶袭去。少年头也不抬地挡下一枪,那长枪却不落下,而是再一次被旋风裹挟着旋向头顶。另一杆长枪落下,少年依旧是娴熟地接下招来。 一招,两招,少年仿佛有使不完的力气一样,接连挡下了长枪的袭击。 而随着出招的迅猛,少年身旁的旋风也变得越发的锋利,不时刮倒了几根近处的竹节,连同头顶的长枪一起成了少年出招的目标。 突然响起了一阵尖锐的声音,少年吃了一惊,出招不由得快了些许。其中一根长枪飞出旋风,在空中旋转的枪杆直直地朝着远处的殷九侠飞去。 “不好!”少年猛地大喊。 然而又是熟悉的一挡,那杆长枪在殷九侠跟前弹了几圈,落在了少年的脚下。望着远处安然无恙的殷九侠,少年这才松了口气,重重地坐在地上,也不管那杆长枪差点落在了自己腿上。 “回来了,老头。”少年的脸上如释重负。 “你的口音还是很重啊,小子。”殷九侠轻哼一声,伸手拉起了少年。 …… 现在。 星历1891年。 青铜山采石场。 直到又过去了十五分钟,闲得发闷的道格拉斯才总算是等来了姗姗来迟的顺心。因为换上了正合适的武士服,顺心的心情不知道可有多好。 “让您久等了,道格拉斯殿下。”顺心正襟危坐,一把武士刀握在手里。 “原来是劳诺……不,我应该称你为‘平田顺心’吗?”道格拉斯打量了一番周围的环境,锁着双手的铁链喀拉作响。 “您认识我?” “哪个天照的武士会不远万里跑到这山沟里?”道格拉斯微微笑道,“以你的实力,明明很难找得到对手,怎么最后却死得那样的……难看。” “当初是我轻敌了。我并没有料到那家伙会有那样卑劣的后手。”顺心无奈地叹气道,“不过如今我已借着新的躯体重生,这把‘震霖’之术,又能在我之手添上不少的性命。” 他掂量着手里的武士刀,眼睛里面满是孩童般的欢喜。 “你其实并不需要与我为敌。”道格拉斯又扫视了一番周围。 “可我现在为那位大人效力。”顺心回应道,“起码是那个妇人说的,说什么我要为他效力。反正……哼,不想这些,反正在我再次死去之前,我得好好让世人瞧瞧失落的东方剑术的厉害。” “所以……顺心阁下,这就是你特地把我叫到这里的缘故?”道格拉斯摊了摊手,铁链又是一阵作响。 “我太无聊了,不找点乐子,人生就没有乐趣了。” 顺心忽地闪现在道格拉斯身后,一把扯出了身后士兵的佩刀。那士兵吃了一惊,正要抢回,却被顺心一脚踹出了会客厅。 “接着!”顺心一把扔出佩刀,落在了道格拉斯跟前,“我听说过,殿下你当初途径过东洋各国,曾经流落了半年时间。我挺好奇您这段时间学到了什么东西,所以一点拙见,在下想试试您的身手。” “你疯了吧。哪有给敌人送武器的道理!” 不过说是这么说,道格拉斯还是急不可耐地拿起佩刀,正准备劈开手腕的铁链。然而还没出鞘,他突然感觉喉咙跟前横着一把锋利的刀锋。 “不允许你解开束缚,殿下。要是您一走了之那该怎么办呢?以那位妇人的性子,怕是连在下的人头都不够用的。不过,幸亏她现在不在这儿,不然她是绝不会有机会让我这样做的。” “又让我拿剑,又不让我解开手铐。你可真不是个人。”道格拉斯站起身来,借着灯光把玩着手中的佩刀,不时啧啧称奇,“不过说起来,这刀的质量可真不错,如果解开束缚的话,要花费多少时间呢……” “您认为要花费多少时间?” “如果有和你一样锋利的刀……三十秒。可我现在这把佩刀的话……如果力气足够的话,三分钟吧。” “原来殿下这么信心满满。” “这种关头,要是没点信心撑着自己。毕竟,人总得找点活着的理由吧。” 像是察觉到了什么,道格拉斯突然望向窗外,显得很是惊讶。 “说的也是。” 顺心却并不理会,手里剑锋突然一抖,一道浅蓝色的剑光忽地出现。就在剑光劈开沙发,正要来到道格拉斯跟前时,他的立在原地的身影突然消失了。 下一秒,顺心突然看见双手持刀的道格拉斯即将刺穿自己的腹部。 “好快!” 顺心立时抬剑格挡,两件武器碰撞的瞬间,登时炸出了一阵闪电状的震慑。两相僵持的顺心突然望见了刚才的剑光走到了尽头,正朝着道格拉斯后背袭去。 “就是现在!” 顺心一抬左手,猛地拍在了武士刀的刀背。道格拉斯吃了一惊,却还是被这道新来的剑光震开了几分。两人弹开的瞬间,手铐铁链发出的咔咔声响越发清脆。 如果道格拉斯再不动作,后背的剑光马上就会将他劈成两半。 连连后退几步的顺心却下意识摆出了预备反击的姿态。尚且还没反应过来自己为什么要摆出这副姿态的顺心,此时却看见惊奇的一幕。 趁着还没落地的瞬间,道格拉斯用嘴咬住了佩刀,而后借着凌空的力气,一个轻盈的空翻,划过一道剑光,勉强接下了背后的袭击。 他落地的时候,顺心才发现道格拉斯嘴里的牙龈已是渗出了鲜血。沾着鲜血的剑柄变得有些滑溜,握着刀的手都显得有些别扭。 “继续啊,顺心阁下。”道格拉斯抹去了嘴角的鲜血。 “有趣!”顺心也燃起了战意,脸上不由得显出笑意。 然而两人的武器正要再次碰撞的瞬间,下一秒,雷鸣拂动。 第一部 中野乱战 上 第六十八章 拯救道格拉斯:剑拔弩张 午夜的天空,突然回荡着一阵雷鸣。只是极短的时间,雷鸣的声音又忽地消失在漫无边际的天空,再没有响起过一声。 但是顺心却总是觉得有些不对劲。 在和道格拉斯一番交锋的时候,他就觉得有点说不出来的不对。尤其是那阵骤然的雷声之后,他的双耳更是捕捉到了一丝微弱的,如同蚂蚁啃食一般的沙沙作响。 ——怎么回事?是袭击吗? 快速收回武器,顺心正想冲出屋外,面前却又出现了道格拉斯甩着武器的身影。 “别走啊!顺心阁下,我正打得尽兴,您可别撒腿就跑啊。” 又是一刀挥去,顺心不由得啧了几声,再次拔刀接下一招。 “有什么事,请等在下处理完了再讲。这可是要紧的事。”顺心冷冷地回应着。 “难道与我交手就不算要紧的事了?顺心阁下,您可不能这么对待我啊。”道格拉斯改为双手持刀,摆出一副对阵态势,“不过是些小事罢了,我想你的手下肯定是能够应付的,您说对吧?” 说是这么说,顺心还是捕捉到了道格拉斯不自觉地瞥向窗外的眼神。 “要是殿下想要交手,在下奉陪便是。”顺心后退几步,拉开距离,“不过在下担忧的是,要是殿下扛不住我剑法威力的话,死到临头可别说什么悔恨之言呢。” “那是当然。” 听着屋外此起彼伏的脚步声,以及不时传来的慌乱的声音,道格拉斯甩了甩手铐的铁链,又握紧着手里的佩刀,“无视这些纷乱的东西,顺心阁下,你我何不再来一局?” “不胜荣幸!”顺心咧嘴喝道。 下一秒,狭窄的房间内又响起了一阵金属的碰撞声,在这碰撞声中间,比起之前还要强烈的震慑再度炸开,震开了旁边几张破烂的桌椅。 不过即使被锁住了双手,道格拉斯挥刀的威力依旧不容小觑。不仅是速度远超常人,而且每当顺心接下一招,都感觉那剑招中间还隐藏着一股更为强大的力道。 比起他那位名为佩洛德的兄弟迅捷无影的身手,道格拉斯的速度倒显得有些逊色。不过论起力道,道格拉斯可是能远远胜过他兄弟的。 起码在现在的顺心看来,是这样的。 中规中矩的身手,再加上中规中矩的力气,恐怕这就是道格拉斯剑法的风格。 弹开了道格拉斯一击的顺心,耳边却又听见了一股清脆的碎裂声音。循着声响望向前方,只见道格拉斯怔怔地看着手里的断剑,迷茫地朝着自己眨了眨眼。 “没想到这刀这么不耐用……这可就麻烦了。” 顺心的身影突然冲向前去,冒着寒光的刀锋正瞄准着对手的心口。 “虽然杀死徒手之人有违我的信条,但是再见了,道格拉斯殿下,还有什么话,就留着等到了极乐世界再说吧!” 刀锋一震,浅蓝色的剑光飞向前去,似有撕裂敌人之意。 但是接下来,道格拉斯的反应却远超顺心之意。他只是抬起头,朝着顺心咧嘴一笑,仿佛是志在必得一般的自如。 “我已经重申过了,用您的刀,三十秒足够了。” 他举起了被镣铐锁着的双手。在顺心的刺刀即将刺进自己身体前,他的脚步紧跟着顺心的步伐,保持着距离向后退却。 顺心这才注意到道格拉斯的身后,正是一扇只有半人高的窗户。他虽然意识到了什么,急忙收回了进攻的态势。然而远去的剑光却无法阻止,反而成了被道格拉斯引诱的猎物。 直到距离窗口还有一步远的时候,道格拉斯抖了抖铁链,又抖了抖眉毛。 “这不是刚刚好嘛,多谢了,顺心阁下。” 他仰身靠在了窗户上,那道剑光也顺势劈砍在了手铐的铁链上。脆弱的铁链终究无法承受剑光的切割,只听一声清脆响声,剑光已然斩断了铁链。 然而道格拉斯突然双手一震,将那剩余的尚未消去的剑光甩向头顶。又是一声巨响,连接着天花板的墙壁突然炸开,随后的震动更是直接炸碎了整面玻璃。 “我们有缘再见,顺心阁下。” 借着最后一丝剑光的力道,道格拉斯毫不犹豫地向后倒去,越过矮小的墙壁倒向窗外。 而这一切,不过只有短短的十秒时间。在这之后,顺心这才意识到道格拉斯所说的三十秒是什么意思了。 难道他只用了三十秒的时间考察整个房间的格局,锁着双手的手铐,以及准确估测出自己剑光的力道吗? 这个小崽子……他难道不知道下面布置着慢慢一条壕沟的刺钉吗?这么掉下去的话,不也还是个死路一条? 不过还没来得及走向窗边,从前方突然坠下了一个身影,在身影的最后,一条银色铁链拴在脚踝,显得十分显眼。而在那身影坠落不久,一股巨力牵引着它又重新出现在了顺心跟前。只看见女孩异色的眼睛狡黠地眨了眨,倒悬的身影随后又消失在了眼前。 在这之后,是自己下方的房间玻璃碎裂的声音。 “真有你的,小子……如果你现在不是我的敌人的话,在下势必要辅佐你成为主君的。” 双脚一蹬,他跃过窗户,手里的武士刀跃跃欲试,只等待鲜血的浸染。 …… “没有长枪,没有长枪!哎呀!” 在堆满着各式武器的房间里,道格拉斯焦躁地挠了挠头,也不管手腕还存留着手铐的残余。低头又翻找了好一阵子,然而依旧没有发现什么趁手的武器。 “明明我已经找到了东洋剑法的风格了,连个破解的方法都没有,玩我呢吧!到底是我命数不好,还是这该死的生活老是想跟我对着干啊!” 迫不得已,道格拉斯只得挑选了几柄还算趁手的军刀,以及一把旧式的手枪别在腰间。“不过克劳迪雅她啊……嘿!没想到变化竟然这么大,居然会想着来救下她这个哥哥呢!” ——唉不对啊……现在的她,恐怕是居阳兴主导的状态吧。 然而还没来得及多想,道格拉斯突然感觉有股极为不详的预感,即使没有看见什么东西,可他总是感觉下一秒,自己的头颅就要跟自己说拜拜了。 不详! 直到他看见了破碎的窗户外面,垂垂落下的顺心凌空划开了凌厉的剑光。 “不好!” 下意识地抬到接下一招,道格拉斯却注意到了紧跟在剑光后面的一道崭新的攻击,仿佛是连环箭一般的迅疾。 即使他的反应已经超常发挥,但依旧是无法阻挡这番连环的袭击。一阵稀里哗啦的碰撞声,以及一系列武器的倒地声音,单薄的门板连同道格拉斯一块震出房间,倒在过廊不住喘息。 “我可以饶了你……但是现在不行。” 烟尘弥漫,顺心持刀的身形缓缓现身,宛若杀神一般,散发着瘆人的血腥气味。 “你把我戏耍的好惨啊,道格拉斯殿下,你以为这样的小花招,就能对我起作用了?” “起码刚才起作用了。” 道格拉斯嘿嘿一笑,从腰间拔出军刀。“你刚才已经见识过我的剑招了,现在还想再试试吗?我想你应该也想摸清楚我的底细吧?” “不需要了!”顺心冷笑道,“我只要殿下的死。” 然而最后一个字还没出口,顺心的身形突然冲向跟前,几道浅蓝色的剑光紧随其后,飞速地朝着道格拉斯行进。 “怎么变得这么快!” 低声嘟囔几句,道格拉斯快速挡下顺心一击,而后又是连连后退,企图挡下剑光袭击。但是这次顺心不会再给他机会了,右脚一蹬,刀锋正准备从腋窝开始将道格拉斯一分为二。 “不行!这样下去……” 道格拉斯不由得咬紧了牙关,正准备硬着头皮接下这一击。 直到一个熟悉的身影突然出现在他的身前,接下了顺心的攻击。接下最后几道剑光之后,望着面前那个手持黑刀的身影,道格拉斯不由得叫出声来。 “是你啊!佩洛德!” “走啊!他们都在等你呢!”挡下顺心一击,佩洛德头也不回地回应道。虽然看不见他的脸,不过道格拉斯此时肯定想象得出来,这位久违的兄弟如今的脸上,必定是心满意足的笑容吧。 “这里有我在挡着,你先跑出去再说!” 再次扔下一句忠告,佩洛德又开始陷入了战斗当中。虽然自己很想出手帮忙,但道格拉斯自己知道,他们给了这个机会让自己逃生,要是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他道格拉斯是这种会抛弃家人的人吗? 两声金属的碎裂声,最后连接着手腕的铐锁终于脱离,落在地上化为碎片。远远地望着正一番激战的佩洛德,道格拉斯正准备来一波适合时机的增援。只听见耳边一阵躁动的脚步声,转过头去,只见转角处挤满着全副武装的近卫。 一个个佩着精美军刀,各自都戴着只露出眼睛的面罩,枪口一致瞄准着道格拉斯,丝毫不把他这个现任王族放在眼里。 “呵!那今天就先那你们练练手。老头的走狗们,就让你们都给老妈谢罪!” 还没迈出第二步,道格拉斯眼前突然一片空白,刺眼的光线一时间遮蔽着他的视线。紧跟着一声震耳欲聋的震响,爆炸声连同着建筑物的倒塌,以及无数的惨叫充斥着她的大脑。 直到眼睛得以勉强分辨视线时,他看见了眼前的过廊被炸开了一个巨大的洞口。浓烈的烧焦味,以及岩石的烧灼味冲刷着他的嗅觉。密密麻麻的近卫已然消失不见,只剩下几根残肢断臂倒在地上,尚且冒着滚滚浓烟。 头晕眼花的道格拉斯还没反应过来,只听见耳边又是一声悦耳的呼叫。转过头去,只见脚下拴着铁链的女孩猛地坠落,在铁链牵引下又重新出现在他跟前。 “刚才忘记给你了,这个!” 一个指环沿着完美的弧线落在了道格拉斯脚下。那女孩俏皮地眨了眨眼,倒悬的身影又顺着铁链消失在了眼前。 拿着指环端详了好一会儿,道格拉斯戴上指环,喃喃地回味道: “她这不是走光了吗,真是的。” 他的脸颊微微一红,露出了个意味深长的微笑。 第一部 中野乱战 上 第六十九章 拯救道格拉斯:风谲云诡 即使那雷鸣近在眼前,佩洛德与顺心两人依旧没有被那声音干扰。近乎无我的战斗中,周遭的事物都被抹除,两人如今的眼中,就只有刀剑碰撞时的火热和投入。 以及萦绕在刀剑周围的,正伴随着交锋而颤动的震慑。 又是一轮火光四射的碰撞,两人不约而同退后几步,皆是气喘吁吁,汗水顺着脸颊流下。 “又见面了,佩洛德殿下。”顺心朝佩洛德点头致意道。 “没想到你居然会在这儿。”佩洛德轻哼一声,“上次还没战出胜负,这次莫非还想再来一次?顺心阁下?” “是殿下您主动前来的,我并没有料到您会做出这种大逆的事情。” “解救自己的兄弟也算大逆了?” “对于卢修斯大人而言,是这样的。”顺心冷哼道,“不过殿下您今晚主动送上门来,在下反倒不用再操心着击败您了。”说这话时,顺心又一次摆出了战斗态势。 “你认为我会输给你?” “谁知道呢?再来一局何妨?佩洛德殿下,在下已经正等着您使出全力呢。看在下已然换上了这样契合在下服饰的份上。” “真是不合身呢,这件衣服……不过既然这样,那就再来!” “奉陪!” 两人之间,又开始了新一轮的激战。 …… 与此同时,道格拉斯总算是找到了一处隐秘的拐角,转身隐蔽着身形。趁势缓了缓呼吸之后,他从口袋里取出那枚指环,放在月光下一阵端详。 直到这时,他才看清了镌刻在指环内侧的那个奇怪的符号。而当他勉强明白了那个符号的瞬间,他不由得又想起了那个隐居在竹林深处的那个古怪的老人。 “不会吧……那个居阳兴,到底是从哪里知道老子的秘密的?” 可是现实容不得他多想。正准备掀开那层隐秘的记忆时,耳边却听见了嘈杂的密密麻麻的脚步声。顺手抓起手边沾满鲜血的军刀,道格拉斯沉住呼吸,接着转角快速探出头去,又急忙收回身子。 “果然……这帮家伙跟苍蝇一样,走了一波,又来一波,烦不烦啊这帮人。” 视线尽头,又出现了一帮带着面罩的近卫,正检查着地上分散倒地的死者。顺着最后一个死者的方向,其中一个近卫抬头望向转角,似乎是发现了什么,他招呼着几个同伴,小心翼翼地朝着转角前进。 “麻烦了!刚才跑了过程中顺手解决的那几个家伙,反成了追击我的线索吗?不愧是老头手下的精锐,一个个跟狗鼻子一样。” 说是这么说,道格拉斯还是握紧了手里的军刀,整个人蓄势待发,只等着哪个倒霉的家伙找到自己,就先拿他动手。 他确实是这么想着,直到他的眼睛一瞥,看见了地上正发出咝咝声的棍状物体。 他的逃生欲望在这一刻,是从未有过的强烈。 “手榴弹!这帮家伙是疯了吗!这种东西都敢乱用!” 急忙冲出转角的他,头也不回地越过栏杆,落向下层。几个近卫甚至都没跟上他的影子,随后的爆炸却连同领头的几个一道炸翻在地。剩下的近卫看见道格拉斯坠落楼下,直接扔下了生死不明的同伴,放任他们自生自灭。 然而到达下方的过廊,这帮近卫再一次丢失了道格拉斯的视野。全副武装的近卫冲上前去,却只能看见空无一人的过廊,以及被刚才的雷击波及的建筑物的碎片。 扫过过廊的最后一眼,是堆在转角角落的一堆杂乱的垃圾。“啧!人哪去了!”领头的近卫焦躁地骂道:“你们!带着人去楼上搜!你们!去把那些囚犯看好!你们几个!跟我在这里搜!” 此起彼伏的几声应和,黑压压的追击者其中分出两队,各自沿着既定目标前去。这一声令下,就少了将近三分之二的近卫,只剩下两只手就能数的过来的近卫还在不遗余力地搜索着。 经过那堆杂乱的垃圾时,走在后头的一个近卫似乎发现了些不对劲。本着还是要谨慎一些的想法,那近卫走向前去,身形不由得消失在了转角。 背后突然响起了窸窸簌簌地声音,领头的那位吃了一惊,猛地转过头去,却发现走在最后的那个近卫摇头晃脑着,正慌慌张张地收拾着自己的面罩。 “喂!怎么回事!”领头的近卫吼道。 “我,我这面罩快掉了,头儿,”那近卫慌张地指了指自己的面罩,又指了指不远处的角落,“不,不过我刚才好像在那边看见了道格拉斯,他好像躲在那堆垃圾里面。” “你一个人去?打得过他吗!再派几个人跟你去!去!”一声令下,又有两个近卫出列,跟着那个掉队的近卫走进了角落。 一伙人的身形已然消失在了转角,然而却是许久都没有听见声音,仿佛刚才那伙人人间蒸发了一般。领头的狐疑地盯着那个转角,冷哼一声,只好领着剩下两个近卫一块进入了那个转角。 进入转角的第一眼,领头的正看见两具死者倒在垃圾堆前,无一例外都被抹了脖子。一个光着身子的,头朝下被埋进垃圾堆里的死者,外溢的鲜血都给垃圾堆染上了鲜红的颜色。 领头的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却听见耳边响起了两声沉重的倒地声。直到他愚钝的大脑终于反应过来事情的原委之后,一把卷刃的军刀从上往下插进了他的脑袋。 最后一个追击者倒下了,披着近卫服饰的道格拉斯松开了攀着天花板的手,满是嫌弃地拍了拍手里的血污。 “我真不喜欢搞暗杀这一套,是你们非要逼我这么做的……” “不过说到囚犯,刚才开了那样的头,现在恐怕已经控制不住了吧。那帮不稳定分子,要是能将他们利用起来,再给这波局势添一把火,恐怕卢修斯老头肯定会气得要命了吧。” “嘿!我正喜欢看他那副没法那我怎么样的那副嘴脸!” 扒着护栏向下望去,远远地就能望见下方那座关押着重犯的房屋,此时已经燃起了躁动的火种,捶打牢门的声音伴随着狂躁的呼喝不绝于耳。即使几个全副武装的近卫在门前耀武扬威着,也压不住那帮重犯的狂热。 “人多势众,干得漂亮!” 找了个合适的角度,又模拟了一番助跑。道格拉斯长长深吸了一口气,借助着助跑的冲力,一个起跳踏在栏杆上方,而后紧跟着又是一跃,军刀刀尖向下,直直地朝着下方近卫的头颅。 听着近卫倒地的声音,牢房的犯人们响起了一阵高过一阵的欢呼。趁着这股气势还没消失,道格拉斯马不停蹄冲上前去,又是一刀,将那还没反应过来的近卫一刀刺死。 “万岁!”犯人们呼喊着。 从死者身上拔出到来,道格拉斯扶着膝盖,勉强地站直了身,看起来似乎是从高处跳落伤到了膝盖。不过此时他也顾不着那么多了,牢房那些低劣的门锁,就算没有钥匙,他也能凭着自己的剑术全部斩落。 而后,他突然听见了天空回荡着一股低沉的雷鸣。道格拉斯不由得抬头望去,却并没有望见熟悉的雷霆,取而代之的是,在房屋的顶端,一团人形的黑白分明的火焰,人形火焰的跟前,正如同蚕食鲸吞一般吞噬着纯白色的雷霆。 “她回来了!不好!” 道格拉斯突然觉得大事不妙。 …… 永无止境。 漆黑的火焰吞噬着洁白色的雷霆,仿佛没有尽头。吞噬雷霆的途中,黑色火焰像是感到欢喜一般,甚至还在微微跳动着。 经受长时间的吞噬和消磨,雷霆的威力终究还是衰落下去。也在同时,漆黑色的人形的火焰逐渐变得清晰,露出了主教那张自信满满的面容。 从脖颈,到腰间,一直到她那一袭拖在地上的礼裙,主教打开扇子,缓缓从火焰中现出身来。侧眼望去,远处的山间小路间,似乎有一庞然大物正缓慢行走着。虽然主教自己并没有见识过那样奇怪的物体,不过现在看来,恐怕这就是那些劫狱者的工具了吧。 “就在那儿吧。呵呵呵,违背大人意愿的,全都要被我火焰吞噬!” 主教一拍扇子,脚下又生出了一团火苗。然而正准备来个突然袭击的主教,此时却突然听到了一个她绝无法预料到的声音。 ——停手吧,阿格里皮娜。 她的身体突然愣在了原地。她虽然没听过那个声音,可一听见那个声音,主教的身体却无论如何也动弹不得。 “你是谁!” 无人回应。 只剩下漆黑的夜空上方,明月高悬。 主教突然没来由地感到了一阵害怕。并不只是那个没来由的声音,而且那个声音,它……它怎么会知道呢? 它怎么会知道我的本名? 脚下突然一阵颤动,名为阿格里皮娜的主教突然回过神来。说实话,既然他们已经决定这么大张旗鼓地前来劫走道格拉斯了,这样的话,那个本应该会出现的人物,怎么会不在这儿呢? 那个居阳兴,还有克劳迪娅,他们怎么不在这儿? 想法尚未出口,脚下的震动已然变得剧烈。下意识驱动火焰转移之后,阿格里皮娜视线里的最后一眼,是那个米色头发的女孩。她的周身裹挟着尖刺状的铁链,从下方贯穿了自己原本的所在。 “久等了!主教大人!!” “……她人呢?” 第一部 中野乱战 上 第七十章 拯救道格拉斯:如履薄冰 他的眼睛突然捕捉到了一团漆黑的火焰。还没来得及分辨清楚,手中那把黑红色的佩剑却下意识接住了又一轮的攻击。 顺心缓缓收回长刀,嘴角却闪过意一丝冷笑。 “殿下的身手确实不错,这‘赤霄’在您手里,果然能使出它该有的威力。” 顺心轻轻拍了拍手,似乎是对佩洛德的赞赏。然而在后者听来,心里却生出了一股焦躁。 “这家伙究竟想干什么?虽然与我交手了那么多的招式,我却感觉他似乎还有什么东西没使出来,这种深不见底的感觉……真够恶心!” 从刚才和顺心得第一轮交锋开始,不过才过去了短短五分钟,佩洛德与顺心二人早已交下了不下百招。然而因为频频接招还有进攻,佩洛德已是大汗淋漓,体力近乎透支,几乎是在硬撑着握紧手里的佩剑。 然而顺心却是一副无事发生的模样,脸上不仅连一滴汗水都没有,而且连出招都显得几乎没有体力的约束。看到面前的顺心那副生龙活虎的模样,佩洛德的心里反倒生出了一丝不安。 ——既然那个顺心是占据劳诺的身躯得以重生,那不就意味着这家伙也可以得到劳诺本身的身体素质了? 这下可糟糕了……平日里与劳诺的对决,佩洛德都显得有些吃力。若不是因为劳诺意外瘸了一条腿,他才没那个希望和劳诺平手呢。现在这副情况,可真棘手…… “可别走神啊,殿下。”顺心的声音再度响起,佩洛德抬起头,望见了他正取出手帕擦拭着长刀,“要是您认为不如在下的话,大可留下来与道格拉斯殿下做个伴嘛。在下保证,绝不会伤害两位的性命。” “呼……”佩洛德深吸了一口气,“让我屈服于卢修斯吗?我即使死了,也绝不会答应。”说这话时,他的眼睛在顺心脚下打量着。 “是吗?那我们就没有妥协的必要了。”顺心再度回到战斗姿态,“我还想让殿下亲手击败我呢,现在看来,也不过是个幼稚的愿望。” “那就来吧。”佩洛德淡淡说着,他的视线依然停在了顺心脚下。 又是一轮两相交锋。金属碰撞声的巨响所带来的震慑,无情地撼动着这座摇摇欲坠的房屋。佩洛德果真是在透支着剩余的体力,接招的佩剑剧烈地颤抖着,仿佛只差一点就会脱手。 轻松接下佩洛德的攻击之后,巨大的破绽,顿时出现在顺心眼前。顺心不由得屏住了呼吸,一丝狂喜在他心里丛生。眼前的佩洛德脸上露出了从未有过的惊慌,将要收回破绽之时,顺心的刀尖已然近在咫尺。 “再见了,殿下,愿您来生安好!”顺心冷笑着,刀锋便往那破绽刺去。 然后,他的眼前突然一阵歪斜,整个人向一旁倾倒。勉强用长刀撑住了自己将倒的身形,顺心这才发现,自己其中一只脚踝竟多出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沾血的佩剑悄然落地,佩洛德不由得扶着墙壁,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是我输了,呼。”佩洛德的声音或高或低,“这种往下三路的招式我本来是不屑用的,只可惜这种生死关头,我不得不用。算我对不起劳诺,没想到他的缺陷,反成了我侥幸得生的……” 佩洛德的身体突然一震,一丝鲜血顺着嘴角流下。他的右胸不知何时多了个口子,汩汩的鲜血沾湿了自己的衣物。他望向眼前那人,眼睛里满是不可置信。 “我们扯平了。”顺心收回手枪,怨毒的眼睛直盯着将倒未倒的佩洛德,“生死关头不分贵贱,这很对,在下也很赞同。只不过殿下您是不是少想了一点呢?如今的世代,到底是子弹的速度快?还是我手里的刀快?” 随手扔下手枪,顺心高举长刀,处刑的姿态已是蓄势待发,只等着斩落对手的头颅。 他的耳边突然响起了一阵擦肩而过的声音。 在此之前三十秒。 黑色的火焰悄然坠落,而后迅速蔓延。直到领着一帮逃犯的道格拉斯反应过来的时候,跑在前头的几个倒霉蛋已经被火焰燃成了灰烬。 华贵女性从火焰中现身,挡在了道格拉斯跟前。目睹着活生生的生命被火焰烧成碎片,即使后头那帮逃犯们已然发出此起彼伏的惊呼,道格拉斯只是低头瞥了一眼,像是丝毫没有被这副场景所震动。 “回去。”那女性淡淡说着。 道格拉斯没有说话。 女性见状,只是轻轻一打扇子,下一秒,人群堆里又有几个倒霉鬼遭了毒手,只留下了几堆还在冒着热气的灰烬。人群堆里的慌张已然开始显现,慌张的惊呼也越发变得密集。 “回去。”那女性又接着说。 道格拉斯依然没有说话,只不过眼睛里面反倒多出了一丝淡然。 又是轻轻一打扇子,人堆里又多了几个受害者。这一下倒引爆了人堆里的恐慌,走在后面的几个逃犯扔下武器,转身就要逃离。 “你们该不会忘了我国的法律吧?”道格拉斯头也不回地说着,“闹出了这么大的事情,觉得你们回去之后,还能保住性命?” 将要逃走的逃犯愣住了一会儿,随后灰溜溜地回到了人群里。 “看不出来,你还挺有领导别人的才能。”女性轻哼一声笑道。 “投其所好罢了。”道格拉斯冷冷说着,“他们想逃出这儿,我只是给他们添了把柴火。至于他们将来往哪儿去,那我就管不着了。” “不过你今天能不能走出这地块,我说了才算数。”女性又是一声轻哼,“最后一次机会。回去。” “去你的。” 话音刚落的瞬间,道格拉斯的跟前突然出现了一副烧焦的骷髅,骷髅的表面燃着熊熊黑色火焰。没等道格拉斯反应,那骷髅便是抡拳朝着心口袭来。 “好快!糟了!挡不住了!” 刚下意识地交叉手臂抵挡,道格拉斯却暗地大叫一声不好。那火焰只要沾上就会彻底地烧光自己,怎么这时候还犯蠢呢。道格拉斯啊道格拉斯,你可真是个蠢货! 在那拳头即将碰到手臂的瞬间,道格拉斯却突然瞥见自己戴在右手的那枚指环,此时却在微微弥漫着淡淡的绿光。短短的瞬间,他感觉自己的血液突然加快了流淌的速度。也就是在这瞬间,骷髅的拳头再也前进不得。 地上不知为何生出了两根竹子,交叉着挡住了骷髅的拳头。见状如此,道格拉斯急忙后退几步,而也就在同时,他的脚下也生出了一根竹子,刺进了骷髅的头颅。 一声轰鸣,骷髅在哀鸣下化为灰烬。道格拉斯侥幸得生,不由得长出了一口浊气。他的跟前,女性瞪大着双眼,似乎对眼前瞬息万变的画面感到转不过头脑。 “你……你怎么也拥有魔力?莫非是,莫非是居阳兴给你的!” 下一秒,女性的身形突然化为火焰消失殆尽,一根竹子远在她的脚下蓄势待发。 “这女人怎么突然又跑了,真是……” 正要长舒一口气的道格拉斯,此时却听见了身后凄惨的喊叫。女性只是收回手来,走在最后的几个逃犯顿时化为燃烧的骷髅,正闯进人堆里大开杀戒。 “这里的所有人,一个活口都不准留!”女性此时已然陷入癫狂,都顾不上整理扰乱的发丝。 光凭普通的武器怎么敌得过这烈火的燃烧,人堆里依然成为了死亡的地狱。几个侥幸逃生的也被女性一个响指炸成了碎片。只是眨眼,女性的身旁依然多出了无数的骷髅军团。 “死吧,道格拉斯。”女性冷冷地宣告着。只是抬手,所有的骷髅遵循命令,海水一般朝着道格拉斯袭来。 这样紧要的关头,道格拉斯已然管不了那么多了。如今这种态势,跑路才是第一重要的目标。要是不能活着逃出这里,怎么能找卢修斯报仇雪恨? 他的耳边突然捕捉到了一丝枪响。听到枪响的瞬间,他的心突然凉了半截。因为枪响的方向,正是来自于佩洛德的方向。 时间仿佛停止了下来,旧日的回忆突然潮水般席卷着道格拉斯的大脑。他的大脑响起了那个顽固的老人的声音,那个躲在秘境般的竹林的老人,那片皇城根下独有的僻静的秘境。 ——殷边策,你且记住,我门绝学竹节枪万不可露白,唯有二者可有例外。其一,生死关头,危在旦夕;其二,我东洋州风格自成一脉,唯有与之交锋方可露白。 ——这也太严苛了吧老头?你在耍我?我都要走了,你可别说什么鬼话。 ——急躁者不可成大事。这也是我难言之隐啊,要是被外头那帮人知道我教谁不好,偏挑你这个金发碧眼的洋人来教,他们不把我指着鼻子骂就不错了。 ——那你就不要教我啊,说的我好像愿意留下来一样。 ——你这小子,打翻了我祖宗的骨灰盒还想狡辩,不把你头拧下来算不错了。……不过这算是一个原因吧,臭名昭著的靖忠侯的后人,纵是他家财万贯,恐怕也没人想要的。 ——看起来你话里有话啊,老头。 ——行了行了,要走便走,不必多言……不过在走之前,我倒是挺好奇你那个身手是怎么练出来的?就是……就是那个什么来着? ——【踏风】对吧?那我可能说道说道,简单点说,我的身体可以自如地跟着我投掷出去的兵器移动,看起来很像是在踏在空中,我管这个身手叫【踏风】。 ——你在演一遍呗,让老头我看个够。 ——你……我都要走了!还表演呢……行行行!那我就再来一次!就一次! …… 脚下劲竹生出,飞向了那枪声的去向。 身体后仰,双手舞动。那骷髅离我只差一根手指。 我抓到了那竹子的末端,身体跟着竹子一起腾空。 撞在墙壁的瞬间,我看见了老哥捂着伤口的姿态。 擦过了那个武士的耳边,留下了擦肩而过的风声。 爷来了。 第一部 中野乱战 上 第七十一章 拯救道格拉斯:势如破竹 “什么声音!” 顺心警觉地转过头去,视野内却只有一阵逐渐蔓延的烟尘,以及耳边不时响起的砖石的掉落声。正想前去查看一番的顺心,面前那个重伤的剑士的声音却拦住了他。 “你不是想杀了我吗?顺心阁下?身为处刑者,这样……咳咳!这样随意地就被外物分心,可不符合你的身份啊。” 虽然伤口并没有击中要害,但是光是看着佩洛德那张苍白的面容,以及怎么也止不住的流血,顺心早已放弃了与他平等相待的态度。“就算在下什么也不做,殿下您也会因为失血过多而死,何必还要劳烦在下多此一举?” “这难道不符合你的信条吗?武士阁下?” “我只是苟活着罢了,信条什么的,随时便能舍弃。”顺心清了清嗓子,“就算是在下使用枪支击中您的那样。” “如果我有可能击败你的话,你也会这样做的,对吧?” 佩洛德喘着粗气,偷偷瞟了瞟顺心受伤的脚踝。虽然伤口看上去已然愈合,但深入骨髓的伤口,又岂是那样容易愈合? ——这就是他唯一的弱点了……只可惜我,我已经拿不起剑了。 “好了殿下,闲话少叙,您就安然受死去吧。”顺心啐了一口,又重新高举着长刀。刀锋将要落下,顺心正准备自信满满地砍下佩洛德的头颅,为自己的战绩添上一笔。 “永别了!” 顺心并未预料到后面五秒的场景。事实上,他从来就没有想过会发生那样的事。 刀锋离佩洛德的脑袋还有几根手指的距离时,佩洛德的身体却被一股无形的力气击向远方。在佩洛德的身体消失在眼前时,顺心分明看见了他睁大着眼睛,似乎并没有料到这种事情。 佩洛德的身体重重磕在了一处拐角,又生出了一股烟尘。而在看见刀锋并没能砍下佩洛德的脑袋,熊熊的怒火在顺心体内熊熊燃烧着,因为愤怒,面容也变得扭曲。 “他妈的……哪个小人在戏耍我!出来!” 手紧紧攥住了长刀,顺心不由分说便冲往前方的拐角,试图将佩洛德再度绞杀。然而果真是为时已晚,烟尘过后,佩洛德的身形早已消失不见,连同他那把黑色的佩剑一起。 除了残留在地上的,一片显得很是突兀的竹叶。 “竹叶?难道这片异域之地,居然也有竹林生长?” 虽然很是疑惑,顺心却并没有查看这片叶子。他心里很是清楚,像竹子这种植物,除去东洋州与南境州之外,再没有第二处自然生长的环境了。 中野州可不是什么好气候啊,这种一年至少有三个月都在下雪的天气,还会长竹子吗? 顺心急忙制止了这种极易招来孤陋寡闻评价的想法。现在他只需要搞清楚一点,这片竹叶到底是因何而来?是敌人?还是朋友?还是……谁? 谁! 顺心马上就想到了一个人。而就在他回过头的瞬间,他的眼前突然出现了一颗碗口粗的竹节。尖锐的尖端刺破着流动的风,直直地朝着自己鼻梁袭来。 “不好!” 下意识地挥刀阻挡,凌厉的剑风顿时破开了看似脆弱的竹节。脚下堆满了竹子的外壳,而在那竹节的真实被顺心看穿之后,他的脸上却写满了数不清的震撼。 “竹……竹节枪!这怎么可能!靖忠侯不是早就绝种了吗!” “这都是你没见过世面啊,顺心阁下。” 烟尘之后,道格拉斯缓缓现身。他的脸上写满自信,两根冒着寒光的枪杆握在手心。 “谁告诉你竹节枪就不能让外人学会了?” 虽然周围空间狭窄,但耍起枪来,道格拉斯却是挥动自如。“我猜你是想说,为什么我会在这片文化的土壤上学会了长枪呢?” “因为长枪才是我最主要的身手,佩剑什么的对我来说,还不如耍枪来的熟练。”说这话时,道格拉斯的脸上一直挂着淡淡的微笑,像是在讲述旁人的故事一般。“不过说起来,这枚指环才让我感到很是惊喜,那个居阳兴,居然真让他料到了我学过枪术,可真是……” 盯着道格拉斯手指间的那枚指环,顺心咽了口唾沫,不由得又握紧了刀。 “既然名为‘竹节’,为何会有金属的出现。”顺心又指了指道格拉斯那根金属的枪杆。 “都是些弄巧成拙的玩意,你不必知道。”道格拉斯摆开了战斗姿态,“剩下的东西,等你赢了我再说吧!” “奉陪了!” 顺心正要出招,却瞥见道格拉斯手中少了一根枪杆。再回过神,那枪杆不知何时闪到了自己身旁,旋转的枪头正离自己越来越近。 顺心冷哼一声,这样随意地出招,他不知道可以挡下多少次。举刀一挡,确实是轻易地接下一招。然而接下来,顺心却感觉那根枪杆突然涌出了一股巨力,一把将自己推到了墙角。 “什么!这杆枪怎么变长了?” 定睛一看,道格拉斯立在远处,双手紧握枪杆,一把接上了原来那杆枪。明明两人差了三米多的距离,然而在这杆长枪看来,这段距离却显得无足轻重。 “‘一寸长一寸强。’这个道理你不会不懂吧?”道格拉斯的脸上又现出了笑容。“现在该轮到我了!”说罢,又是一股巨力涌来,那长枪只是一撇,带着顺心一块撞在转角。 趴在地上的顺心急忙起身,又急忙拉开一段距离。虽然侥幸躲开了这段攻击,但是接下来的风暴,恐怕他也得认真对待了。 那接长的枪杆撞在转角,又像是活着一样自动分离,靠前的一节借着剩余的冲力,再次朝着顺心袭来。顺心眉头一皱,右手一抖,一道剑风更是劈在了那杆长枪身上。 那杆长枪果然扛不住自己的剑风,旋转着向后飞去。顺心正想趁势缓了一缓,却看见紧跟着又是一杆长枪袭来,击退了自己几步。道格拉斯从转角处现出身来,腾空抓住了那杆被击飞的长枪,又握住了另一杆长枪,再度发起了攻势。 “虽然很遗憾,不过这场仗,就是咱们最后一场仗啦!”道格拉斯轻哼一声。 “你究竟是什么意思!”顺心怒吼道。 …… 天台。采石场的最高点。 米色头发的女孩站在中央,正闭着眼睛喃喃念叨着什么。而伴随着女孩声音高低起伏,脚下似乎有鲜红色的光芒浮现。 最后一个音符出口的瞬间,女孩的脚下已然是一副画的很是繁杂的法阵。法阵以女孩为中心,呈现出一副完美的圆形。 上一次画出这副瞬移的法阵,还是在几个月前与卢修斯的交锋那时呢。居阳兴本是这么想着,潜藏在精神深处的那个声音却陡然响起,惊得他差点咬到了舌头。 “这都不止五分钟了吧,他们怎么还没像预定时间那样回来啊。” “闹出这份阵仗,半小时都不够用的吧。”居阳兴长叹一声,“我本来还以为要搞潜行的,没想到你佩洛德哥哥居然提着把刀就冲进去了,愣是没人拦得住他。论起莽撞,恐怕劳诺也不如他呢。” “他这个人气血上头就这样的。”克劳迪娅也跟着叹了口气,听起来很是无奈,“我本来还以为这场计划没有我的份呢,这段时间你不觉得我说话的时间越来越少了吗?” “听上去确实是这样的。”居阳兴观察着四周的环境,“不过大少他冲进去的时候,差不多就该轮到你出场了。这场仗结束后,计划啊,我说的是计划,会让你拿回身体的控制权的。” “没点保证的话,你又不教我魔力怎么使用,我怎么……”克劳迪娅的声音登时停止,而后又像是察觉到什么一样,高昂的提醒登时响起。 “六点钟方位!离你还有五秒!” “果然在那!” 心神一动,脚下顿时生出了无数银色铁链。自从击败兹雷那时开始,居阳兴还从没这样斗志昂扬。在铁链缠绕着形成一面密集的盾牌的瞬间,火花炸裂,伴随着金属碰撞的巨响,剧烈的震动沿着铁链传导着,消失在脚下的地面。 “反应够快的!小女孩!还差一点,就能击中我的小家伙喽!” 猥琐的声音伴随着猥琐的笑声响起,正属于那个血族的猎人布拉德·亨特。只是听见这个声音,就连居阳兴都感觉有一股强烈的作呕。 ——这个家伙,怕不是我落败了,就要开始来玷污我……这大小姐。 这么想着,缠绕着铁链的右手伸出掌来。 盾牌之后,亨特紧紧抓着铁链盾牌,浅白色的爪子正逐渐显现。 “不过只会躲躲藏藏,算什么样子呢,小女孩。要是你……” 声音还未出口,亨特却突然感觉腹部受到了一股极为强烈的冲击。裹挟着鲜红色的魔力,铁掌穿破盾牌,直接击中了亨特的腹部。带着冲力跌向远方,亨特显然是预料不到这番攻势,几乎是四脚朝天地跌倒在地。 然而亨特却像是安然无恙一般,翻起身子坐直了身。他的嘴角挂着一撇冷笑,似乎对未来的局势势在必得一样。 盾牌退去,他看见了女孩拔出了腹部浅白色的爪刺,一丝鲜血顺着她嘴角流出。 “纵使是居阳兴,也算不到我百发百中的‘钢爪’尖刺吧?嘿嘿嘿……老子管你里面装的是谁,碰到了我,还不是要把你玩到死。” …… “大小姐!你记住!用了这个阵!绝不能离开原地!” “知道了!……那个老混蛋!有的是人去治治他!巴尔德弟弟的份,绝不能让这个败类白白败光!” 第一部 中野乱战 上 第七十二章 拯救道格拉斯:死里逃生 “再不走就来不及了!快!” 然而即使没有这个声音,阿莱克修斯照样知道该怎么做。手中握紧着方向,脚下踏板猛地一踩,这辆庞然大物顿时加快了奔走的速度,在密集的山路间若隐若现。 “莎拉!”留着两撇小胡子的男人按住帽子朝后面喊道,“就这么留着他们在那儿不要紧吗!我们这么一走,不就算是把他们扔在那儿了吗!” “那个暗号!”后头的红发女性同样捂着帽子,“那个在楼顶,阳兴他给我们打的暗号,威尔你也看见了才对。如果我们不走,才真的是给他们添乱!而且,而且要是被那个假金雀花夫人给发现,那我们才是真的没有反抗能力的。” “连那门大炮也不行吗!” “不行!你不是也看见了吗?那个假夫人放出来的火焰,甚至连我,我的雷霆都能吞噬吗?”说这话时,莎拉丽丝脸上还留着一丝惊魂未定,似乎并没法接受那样惊人的事实。 在莎拉丽丝跟前,虽然被一面厚实的油布紧密遮盖着,但残留的轮廓还是能分辨得出,这是一门极其惊人的巨大的火炮。在它跟前,男孩汤姆·埃德森正在一旁坐立不安着,不时掀开油布的手显得有些按耐不住。 “不过我刚才可没想到,这个小子居然真的有那个操纵机械的才能。他要是能来我这儿,绝不会亏待了他。”威尔士瞥了一眼汤姆,心满意足地笑了笑。 “一般般吧,都是摆弄些小玩意才学会的。”汤姆猛地抬起头来,“不过这大炮真的能放出那个……魔力!这个我也是第一次见!没想到世界上还有这样新奇的东西,可以把雷霆装进去然后再放出来的那样!” “这也是威尔你和诺拉在研究的东西吧。”莎拉丽丝捋了捋发丝。 “还有呢!”威尔士大声笑道,“还有这辆车子,这可是我们几个钻研出来的心血,我给它命名为‘轿车’!怎么样!比起马车,是不是快得多了!” “不用马匹,也能跑的这么快吗!” “不过这只是试验品,这趟跑完,大概率是报废了!”威尔士有些遗憾地说着,“不过将来的世代,必定是这轿车的时代,我听说远在大洋彼岸的白鹰联邦,街上早已是遍布这样的车子了!” “这也太远了吧!”莎拉丽丝不免叫出声来,“在这之后,我们还是和原计划一样吗?前往南城的黑水镇吗?” “对!黑水镇!我们在这里设立的分部!”威尔士却突然放低了声音,“不过说实话……莎拉,我们就这么扔下他们,真的……合适吗?” “……我也不知道啊。唉,如今我们能做的,也只能默默祈祷他们了。如果阳兴先生也能像当初降临在住所一样的话,我真希望他们能逃出生天啊。” “说的也是。”威尔士长长叹了口气。 …… “听好了大少,要是待会能把二少给带出来的话,无论成功与否,马上,使出你所有的力气前往这栋楼房的最顶层。” “如果……我是说,如果出现了第二种情况,要怎么对付?” “大少你怎么会问出这种问题?既然你已经决定想要救出二少,凭你的性子还有实力,还会有谁拦得住你?是你第一个提出来的要营救二少的,可别跟我说你想临阵脱逃?” “你误会了,我只是有种……有种异样的感觉,就像是……就像是踩不到地一样,脚下空空,眼前变得飘渺。” “我还是头一次见到你这样。不过既然这样的话,我倒是有些小玩具,要是大少你不小心遭了什么袭击的话,也许你可以试试。” “什么东西?” …… 佩洛德此时只觉得面前的阶梯怎么这样漫长。 虽然勉强撕开衣服止住了伤口,然而终究是流失了一部分鲜血,残存的力气还是一点点地顺着伤口流逝。平日里轻易便能行走的十数级的阶梯,在现在的他看来,倒更像是在攀登山峰一样。 呼吸变得粗重,每每一次呼吸,佩洛德都感觉像是在被挤压着一样。 “可恶……难不成我就要折损于此,被那个家伙给暗算在此?” 刀剑的力量果然赶不上区区一颗子弹,纵是他这个平日这个老古董,此刻也不得不接受这个道理。 “不过到头来,道格拉斯也算是成功救出来了,就算死在这儿,我也没什么遗憾了。” 他倚靠着墙壁,缓缓闭上了眼睛。 “你真的觉得没有遗憾了?你难道真要被泼上一层脏水,即使死后骂名远扬?” ——不可以吗?你瞧我已经拿不起剑了。 “即使勉强苟活,你果真还要接着经受那样生不如死的刑罚?和当初在兹雷那儿一样?” ——不可以吗?只要他能成功逃出生天,我绝无所谓。 ——难道我要走向绝路,还要经过你的同意? “那是当然!不信你睁开眼睛。” 虽说带着满腹疑惑,佩洛德还是缓缓睁开了眼睛。在他的视线完全清晰的瞬间,一片翠绿的竹叶陡然闪过,洋洋落在了自己脚下。 还没等佩洛德分清情况,紧跟着一杆暗红色的长枪带着劲风落在了自己脚下。尖锐悠扬的声音登时唤醒了他昏昏欲睡的精神,佩洛德不由得吓了一跳。他勉强站直了身子,颤抖的手还是下意识握紧着佩剑。 不过看着那片竹叶,他总算意识到了来人的身份。而在看到了那杆长枪的主人那张自得的面容之后,他紧绷的肩膀终于放松了些许。 “又见面啦!老哥!”道格拉斯拾起长枪背在身后,一手让佩洛德搂着自己脖子。 “你怎么……”佩洛德的眼睛一直停在那杆长枪。 “嘿!闲话少说!该轮到咱们跑路的时候了!”道格拉斯轻哼一声,带着佩洛德就是向前冲刺。 佩洛德撇过头去,望见狭窄的通道内,又是一杆长枪紧跟在后头,长枪之后,则是那道熟悉的浅蓝色的剑光,剑光之后,则是紧随其后气势汹汹的顺心。 “难道你……”佩洛德正要开口,道格拉斯却摆了摆手制止了他。 “接下来就该看小爷我表演了,看看你这个弟弟在夏国失踪了那半年到底学到了什么。”道格拉斯又是一声哼声,像是对局势早已了然一般。 后头的长枪距离两人已然近在咫尺,然而道格拉斯却是看也不看地向后踢去,将枪杆踢往后方,正中后头紧随其后的剑光。两相碰撞,剑光本身的力道又将那枪杆推向远方,甚至越过了二人头顶,直直地飞向通道宽敞的尽头。 “就是现在!” 话音刚落,道格拉斯便是伸手向前一抓。似乎是估算好距离一样,伸出去的手正好抓住了枪杆的末端。而在抓住末端的瞬间,佩洛德突然感觉自己的身体变得很是轻盈,似乎只差一阵狂风便可以将自己刮向天际。 佩洛德突然感觉自己的这个兄弟,潜藏着深不见底的秘密。 “难道这……这就是你从小就学会的,可以借着投掷武器达到瞬间移动的【踏风】吗?” “哈!这个名字得改改啦!”道格拉斯咧嘴笑道,“这门枪术露白之后,咱就可以改名为【踏风枪】啦!” “这可真是个……好名字!” 借着长枪出了那条通道,两人第一眼看见的,是只属于午夜的璀璨星空。看见那片星空的瞬间,佩洛德清晰地听见了身旁兄弟的惊呼,以及带着一股惆怅的叹息。 从他被关进这里开始,他已经多久没见过这片天空了? 无暇细想,借着冲力的长枪终归用尽了力气,两人的身体也伴随着长枪高速坠地。坠落地面之前,道格拉斯却松开了那杆长枪,一脚便将那长枪踢向下方。 而后,他取出了另一杆长枪,紧紧握着,似乎是在等着什么。 而当佩洛德的眼睛望向下方,看见了下方那个正冒着瘆人红光的圆形法阵之后,他这才知道了居阳兴隐藏在话语深处的秘密。 “哦呼!原来是【遁移】法阵!太棒了!那果然是正牌的居阳兴!” 看见那轮法阵的瞬间,道格拉斯的惊呼声就没停过。而当两人的身体距离地面已经越来越近时,之前那杆长枪却又腾地出现在了身下。两人的下方,是眼睛睁得巨大的布拉德·亨特,以及处于法阵中心的,那个周身环绕着银色铁链的米色头发的女孩。 “你们来了,那就正好!现在该轮到我们说再见了!” 女孩自信笑道,旋即伸出右手,鲜红色的魔力在手心盘旋着。在那团魔力现身的瞬间,法阵周围的魔力,都不约而同地变得纷乱,以及狂躁,像是在等待呼唤一样。 长枪挥舞,一把将那袭来的另一杆枪击偏出去。击偏的那杆枪果然等来了物主的紧握,在空中盘旋的两人伴随着它,朝着女孩的方向,在空中划出了一道完美的弧线。 两人落地之时,法阵的红光也变得愈发耀眼。 “再见了!布拉德·亨特!把这里发生了什么,都给卢修斯那家伙好好说道说道!” “无耻的家伙!别想走!” 浅白骨刺飞出,直直地朝着女孩飞去。在那骨刺深入了那片耀眼的红光之后,布拉德·亨特却听见了一声微弱的碎裂声。 “击中了?” 红光散去,急不可耐的亨特也顾不得是否还有埋伏,闷头便钻进了尚未完全消散的法阵。空空如也的天台,只剩他一人站在中央,仿佛戏剧的主角一般。 可悲的是,并没有哪怕一个活人观赏着他。 唯有躺在地上的,一支被浅白骨刺钻破的,没有一丝笔墨的钢笔。 第一部 中野乱战 上 第七十三章 幸与不幸的边界(1) 麦科琳·基尔弗里德突然抬起了头。 “外面刚才……是不是有什么声音?” 伸手拧紧了龙头,头顶的花洒一点点停下了水流。取过毛巾随意地擦拭了几下身子,伸手掀开门帘一角,麦科琳探出头来,警觉地捕捉着周围。 空荡荡的大厅,除了一盏油灯,一副桌椅之外,再没有其它东西了。虽然如此,麦科琳却仍是不敢放松警惕,松开门帘,她把头伏在墙上,试图探听有没有什么迥异的声音。 除了脸上一阵冰凉,再听不到什么了。然而麦科琳此时却显得有些急躁,无处可去的双手烦躁地抓了抓湿漉漉的头发,眉头已然拧成一团。 “这种烂事……都是因为碰见了居阳兴这个祸害!我好不容易才离开了那个家族,好不容易才在这里找个处落脚的地方,还是逃不过他吗?” 挤出一声无谓的哼声,麦科琳扯过一条浴巾裹着自己,小心翼翼地掀开了门帘。直到确认面前再没有一个人时,她这才踮着脚尖溜出了浴室。 取过那件白色风衣披在身上,麦科琳转过头去,打量着浴室附近的房厅,不禁一阵莞尔“虽说花了一天多的时间,才把这浴室附近都打理干净。不过这就够了,毕竟可没有谁愿意睡在浴室门口吧?” 一声清脆的碎裂声。 麦科琳又是一阵警觉,眼睛紧盯着面前黝黑的拐角。虽然那儿并没有照明,然而麦科琳却还是能清楚地感知到,拐角的后方,似乎有三个人影在徘徊着。 幸亏自己在拐角后面的客厅留下了几滩水渍,也幸亏自己对于流水天然的高度敏感,逃离教会那帮来追杀的还不是轻而易举的事。一想到这儿,麦科琳的嘴角流过了一丝微笑。 “但……如果来的是居阳兴呢?” 她又想到了那个人,那个曾经害得她不轻的被放逐到魔界的人。虽然说她确实听说过这种恶毒的诅咒,可一想到那个当事人当初竟然曾经与她一道经历过,麦科琳总有一股恍惚的感觉。 “哼,还有那个五大三粗的家伙,居然还是那家伙的兄长……” 似乎是被胡思乱想分散了注意力,回过神来的麦科琳猛地一声惊呼,而后又迅速捂上了嘴,眼睛又是紧盯着拐角的方向。 “真是怪了……平时我可没这么胡思乱想的,今天怎么会这样呢?不行不行,要是来的是那帮来追杀的,那我不是束手就擒?” 心神一动,流水成型,麦科琳感觉手里握着的那把长钉逐渐显出原型。掂量了几下武器,麦科琳这才轻舒了口气,站起身来,弓着身子就要往拐角走去。 “呼!没想到这破破烂烂的城堡,居然还有这么处完好的地方。” 身后的声音突然响起,麦科琳又是一声惊呼,急忙转过头去。站在浴室门口的那人似乎也吓了一跳,差点被地上的水渍滑倒在地。 “你是什么人!”麦科琳大喝道,手里的长钉微微颤抖着。 “稍安勿躁啊小姐!这东西扎进去要死人的!”那人扶着墙壁慢慢站起身来,又顺手系了系脖颈那条黑色的领带。“刚才我叫了你好几遍都没应我,哥几个就自顾自进来了,真是抱歉了小姐。” “等……” “不过还有什么话,还是等咱那位妹子搞定再说吧……哦!已经弄完了!这么快!”那人转过头去,有些惊讶地望着里头掀开门帘的女孩。 “一些骨头刺罢了,用不着大惊小怪。”那女孩虽然看上去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但无论是衣裙上星星点点的血渍,以及握在她手里的一把浅白色的尖刺,都显得很没有说服力。 “哦!这不是麦科琳嘛!好久不……” 那女孩把头一偏,轻松躲过了袭来的油灯。 “怎么是你!居阳兴!我已经不想再跟你扯上关系了,你怎么还是找到我?” “你以为我想找着你吗!”居阳兴把嘴一撇,轻哼一声,“我还想着直接传送到莎拉夫人那地儿呢,怎么会来到这么片破破烂烂的城堡,还在这儿碰见了你。” “你是在说笑吗!”麦科琳显然对这个答案很不满意。 “要不是看见你刚才坐在那儿发呆呢,我还不知道原来这城堡深处,居然还有这样一处干净整洁的地方。”居阳兴得意地笑道。 “我……我在发呆?” “连自己的浴巾掉了都不知道……刚才这小子可看了个通透。”居阳兴又对着麦科琳一阵耳语。正在房厅一阵搜索的那人循着声音转过头来,迎面却是一记直击鼻梁的拳头。 那人捂着鼻子应声倒地,嘴里不住挤出了一阵唉声。而在那人仰天倒地不久,远处的拐角却又响起了一阵愈来愈近的脚步声。胸口裹着止血布条的男人拖着一只脚走到跟前,颤颤巍巍地准备搀起那人。 “不用了老哥。”那人顺手推开了手,却是笑道,“不过是挨了一巴掌罢了,这确实是我做的不对,对吧?” “还是那副老性子,你啊。”受伤男人还是将那人搀扶起身,侧过头去,却看见了麦科琳那双睁得巨大的眼睛,以及不由得借着风衣裹紧身子的姿态。 “麦……麦科琳小姐?” “全部都给我出去!你们这帮流氓!!” …… 十分钟后。 脸上留着淤青的道格拉斯打开了面前的抽屉,看见了里面码的整整齐齐的装着红色液体的包装。 “这是什么?”他顺手拿起一包,放在眼前打量着。 “血包。”系上衣领最后一枚纽扣,麦科琳头也不抬地回答着。 “什!”道格拉斯吃了一惊,不由得松开了手。血包即将落地之前,麦科琳伸出手去,娴熟地接下了那包血液。 “小心点啊,小少爷。这东西摔一份少一份啊。”麦科琳有些爱惜地抚摸着包装,“从来到这地方开始,我已经很久没有食用血液了,可把我憋得要死。” “是从医院偷来的吧,而且看起来还有些年头了。”居阳兴擦着头发出了浴室,指着道格拉斯手里那包血包。“看见上面那标签了吗?都没撕干净呢。而且还是些,放得太久要被处理掉的血液。” “你倒是很清楚嘛,居阳兴。” “都是这大小姐告诉我的。”居阳兴眨了眨棕色的眼睛,“她说她小的时候去过一次医院,只是看见过一次标签,就知道你手里那东西是什么了。” “咱妹妹的记忆可是数一数二的好!”道格拉斯有些自豪地说着,“在咱们这些兄弟里头,就数她最擅长记忆,不仅如此,她悟性还不是一般的……唉!等会儿!哥你别动!” 后头的佩洛德并不理会他,抓住他的衣角就向后扯。“你就给我安分点吧。到了这儿,我耳朵都要被你听出茧子来了,还有什么话,就等着回去再说吧。” “回去?”道格拉斯正要接着开口,却瞥见了佩洛德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奇特形状的物品。 “先解释一下你给我的这东西能发挥什么用途吧?阳兴先生。” 佩洛德伸出手去,将那物品递给了居阳兴。然而看见那物品,居阳兴却并没有接下的意思,却是面露难色,一只手轻轻推开了它。 “你这是什么意思!难道你给我这东西,是在取笑我吗?” “你先冷静下,大少。”居阳兴叹了口气,“这东西确实有用,不过拿着这东西的你,需要离我有大概十米远。”他又挠了挠头,“这算是个小型的,而且也只能使用一次的【遁移】术吧,只要其中我……大小姐的血液尚未消耗的话。” “这么说的话,我倒是能理解一些。”佩洛德又将那东西揣回怀里,“就和你当初回到酒店的房间一样吗?” “原来大少你还记着这件事呢。” “忘了就麻烦了……哎呦!”似乎是碰到了胸口的伤口,佩洛德脸上的表情顿时变得有些扭曲。 居阳兴不由得扑哧一声,正想接着说下去,耳边却想起了麦科琳的声音。 “既然你们已经决定要走了,就请离开吧,让我好好睡上一觉行吗?”打着呵欠的麦科琳拆开一包血包,仰头便饮尽了半成。 “昼伏夜出的血族居然想着晚上睡觉吗?” “你!”麦科琳不由得捏紧了血包,“我一天前刚刚从你们那儿离开,又好不容易才在这儿找到了这么一处僻静的没人找得到我的地方,好不容易饿着肚子才布置了这么点地方休息。你这个家伙还好意思说!你们来到这儿,我又得过上那种日子了。” “那你知道这片是什么地方吗?” “小少爷?”麦科琳有些疑惑地转过头去,只见道格拉斯不知何时起了身,在后头一堆废墟里翻找着什么,“你怎么跑那儿去了?” “我有点线索,不知你们想不想听。” 鸦雀无声。 “怎么连个响儿都没了!”似乎是注意到了几人都在等着自己的回应,道格拉斯无奈地叹了口气,接着说着,“好好好,我就简单说个几句。” 他深吸了一口气,似乎是酝酿了很久。而后,他从废墟里取出一张沾满灰尘的纸张,轻轻扬去了上面的灰尘。 而在看见纸张中间的那个符号时,麦科琳分明听见了两声惊呼,来自佩洛德的,以及那个隐藏在精神深处的女孩的声音。 “铁心城堡。如果我再换个说法,你们就知道了。” “这儿,距离老头的铁山城堡,只有十公里。” 第一部 中野乱战 上 第七十四章 幸与不幸的边界(2) 谈起铁心城堡的时候,在场的所有人起初还没意识到什么。直到下一个地点从道格拉斯嘴里脱口而出时,周围的气氛顿时变得有些诡异。 “铁山城堡!唉!我怎么忘了!” 第一个开口的是佩洛德,他连连拍着额头,似乎对自己一时的健忘感到不解。“不过,那座城堡不是已经被毁坏了么?现在那个老家伙还能用它来做什么?” “不能这么想,大少。”居阳兴交叉着双手沉思着,“虽然在那场搏斗中,那座城堡确实被带去的冲击毁坏了不少,可你还记得吗?那个老家伙,几时对外宣布过铁山城被毁坏的消息?” 此言一出,周围的气氛顿时又变得有些失落。所有人都清楚,既然卢修斯从未对外宣布铁山城堡已然废弃,他的势力就从来没有从那片区域收回过手。 “也就是说,”麦科琳叹了口气,“只要他还没有从这里收回手,包括你们一众,总有一天,还是会被他找到的……对吧?” “很遗憾的说,是这样的。”居阳兴沉重地点了点头。话音未落,一本破烂的书籍紧擦着他的耳边飞过,在肩膀落下点点灰尘。 “啊——都是你的错!”麦科琳突然屈起身子埋头大喊着,“从我碰见你开始,这一天天的破事就没完没了!你,你这个下界的瘟神,还要和在那时候一样害我吗!” “那时?你有料啊,克……阳兴先生。”道格拉斯顿时起了兴趣。 “都是些陈年旧事,说出去惹人笑话。”清了清嗓子,缓和了一下尴尬的局面,居阳兴又开口道,“坏消息也该到此为止了吧。二少,你刚才在那儿找个半天,就没找到什么好东西吗?” “有是有……” “那就好,待会儿要走的时候,给咱几位好好讲讲吧。” “走?去哪儿?” “回你的家。”居阳兴轻哼一声,“你二哥那几个,可都等了咱们很久啦。”又伸手朝着佩洛德讨要着什么,“把刚才那玩意给我。” “这是……做什么?”虽说脸上仍是半信半疑,佩洛德还是顺从地从怀里取出那个鸡蛋形状的物品。“这不是用来传送到你那边的东西吗?” “只要稍微改动一下,这个【遁移】就可以传送回你夫人那儿了。”居阳兴说着拧开了那物品,从里面倒出了一丝米色长发。“只要再加上……这样就行!” 几乎无法察觉,居阳兴顿时从佩洛德肩上取下一根鲜红色的长发。“看来你们夫妻感情果然不错,莎拉夫人的头发你身上果然还是沾着。” “这……哦,我懂了。”道格拉斯的脸上满是意味深长。 而隐藏在精神深处的,居阳兴果然还是清楚地看见了克劳迪娅,这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的脸上果然布满着一片绯红。 “别耍小性子了,麦科琳。”居阳兴又朝向身后,“跟我们走吗?一句话。” “我不走!”麦科琳抬起头来,“我又和你们那个敌手没有关系,只要没跟你在一块。你们爱走就走吧,反正就算他找上门来,我也不会是他的目标。” “可那个猎人会这么想吗?”居阳兴又伸手指了指她腰间,“你既然想跟这帮人摆脱关系,那你为什么还要别着那小子生前送你的那个十字架?死者本就不可复生,你啊你,恐怕是想找那个猎人算账吧。” “……是。”麦科琳低头瞟了眼别在腰间的十字架,“我不过是可怜那小子的名声,要被那个脑子只有女人和杀戮的家伙败光罢了。” “就再跟我们最后一次吧。打完这场仗,之后的事情随你便。” “最后再信你一次啊,居阳兴。”麦科琳轻哼一声,拉了拉风衣,走进了闪耀的红光中。 …… 这是我听劳诺哥讲的。 铁山,铁心,还有铁声,这三座城堡的名字,远比城堡本身年轻。而城堡本身的历史,可要远远超过我们家族立足此地的时间。 那大概是一千多年前吧。那时候的中野国,正轮到紫鹰帝国的功臣【戈德温·兰道夫】统治时期,因为战功卓著,被当时的皇帝多米尼克册封为【铁骑公爵】,封邑铁骑城,也是现今王都城的前身。 戈德温在位时,为了防御当时频繁侵扰边境的,来自西方的蛮族入侵,便下令修筑一道纵贯翠银平原,连接南北两条山脉的城墙,后来就叫做【铁壁长城】。而在长城之后,戈德温便又建立了三座城堡,派遣要员进行驻守。 这便是后来三座铁骑要塞的由来,至于当时叫的是什么名字,那我就不太清楚了。 长城和要塞陆陆续续修建,直到戈德温死后还没修建完毕。而他的儿子克洛维趁帝国内部发生内乱,趁机僭越称王,就是现在中野国为何是国王的由来。 而我们家族为何能立足此地,并在此地称王将近千年,这也是源自于千年前的那场血案。 那时候,紫鹰帝国又陷入了内乱。而当时的国王希尔德里克不理政事昏庸无能,又因为受到奸臣蛊惑,冤杀了当时东方兴朝大国派驻本国的使者,激起了庞大的民愤。为了躲避风波,于是带着一家老小,躲进了位于两河交汇处的一座城堡中。 但是那座要塞,反倒成了国王的葬身地。 不知是谁走漏了风声,当天夜里,城堡闯进了两个年轻人,在没有遭到任何抵抗的情况下,疯狂屠杀了城堡里的男女老少。据说当时的王族,只剩下国王的幼子和弟弟侥幸生还。 而第二天人们来到这座城堡时,看见了被剥皮而死的国王,以及装满稻草的国王的人皮。 自此之后,兰道夫的统治彻底衰落,国家陷入内战。经过长达六十年的战争,我们特洛尔家族侥幸得胜,先祖也算是戴上了王冠。 但是那座沾满鲜血的城堡,之后再也没有人敢前往那儿。 后来时代变迁,城墙和城堡的作用衰落,于是先祖立国之后数百年,他的后代分别给这三座城堡重新命名并加以改造,其中北方的那座,就是【铁山】城堡;南方的那座,就是【铁声】城堡;而最中间的那座,位于两河交汇处的,便叫做…… “空灵……对吧?” “等会儿,阳兴先生,你是怎么知道这座城堡的旧名的……” “嘿……”居阳兴突然掩面大笑,“没想到我,我居阳兴!还是逃不过这一劫啊!——” 坠落。 而后,碰撞。 【遁移】的终点,已经到了。 …… 杯中的咖啡,突然荡起了层层波纹。 诺拉·冯·施密德停住了手,心里不禁又是一阵波涛汹涌。 “妈妈,我好像听见什么声音……” “迈尔斯!怎么了!” 轮椅转动,诺拉熟练操纵着转过身去,望见了拉开一条门缝睡眼惺忪的男孩。她摸了摸男孩的额头,尽可能掩盖着脸上的不安。 “怎么了?迈尔斯?睡不着吗?” “我……我好像听见有什么声音来着……”名为迈尔斯的男孩揉了揉眼睛。 “好孩子,没有什么声音。”诺拉又摸了摸迈尔斯的额头,“回去睡觉吧,说不定是小精灵在准备圣诞礼物呢。” “真的!”男孩被挑起了好奇心。 “嗯,”诺拉点了点头,“不过要是被她们知道你中途起床的话,恐怕她们就不会给你准备礼物了。” “那怎么可以!”迈尔斯转身进了房间,“我回去睡了!妈妈!” “嗯。晚安!” 直到听见房门合上的声音,诺拉这才松了口气,抬头望了望早已指向午夜的挂钟,不由得又是一声叹息。 她突然听见了面前大门开启的声音。留着两撇胡子的丈夫一身灰头土脸,小心翼翼地带上了门。 “怎么样了,威尔。”诺拉望向大门。“莎拉她还是不肯进来吗?” 威尔士无奈地摇了摇头,“她也得肯才行啊。好不容易回来那么长的时间,还劝说了她那么久,非得等着佩洛德回来才肯进屋。你说说,唉……” “不过莎拉那副样子……我想她恐怕已经没办法再撑着一晚上了吧?”诺拉同样摇了摇头。 “就是啊,”威尔士赞同地点头道,“她那双黑眼圈就够她受的了,恐怕这几天她就没怎么好好睡过一晚了吧。这要再撑下去,对一个女孩子来说,我想她也没法再坚持了。” “给她送过去的咖啡,她喝了吗?” “喝了,喝了。”威尔士仍旧是眉头紧锁,“效果并不好,咖啡顶多只能起到暂时提神的作用,这要长时间服用还不睡觉,那这身体要垮的。然后……” 威尔士突然停住了说话。警觉地回头望向大门,却并没有看见什么人物还是东西出现。 “怎么了,威尔?” “你仔细听听……外面是不是有什么声音?” “声音?” 诺拉一瞬间便想到了咖啡的波纹,以及儿子迈尔斯的那番呓语。即使她自己并没有听见什么,不过结着之前那番诡异的风波,诺拉还是粗略推理出了什么。 “他们来了。”两人几乎是异口同声说着,脸上的笑意也逐渐出现。 话音刚落,大门外,震声作响,宛若霹雳一般。 鲜红的雷电,在门外跳动着。 第一部 中野乱战 上 第七十五章 幸与不幸的边界(3) 早已报废的那辆【轿车】停在跟前,借着头顶忽明忽暗的灯光,在坐在跟前的莎拉丽丝看来,宛若一团被扭弯曲折的铁疙瘩,比起原本的样子早已是相差甚远。 莎拉丽丝的心思全不在这。 然而只是捕捉到了那道一闪而过的鲜红色的闪电之后,她的眼睛,再也没有从那轿车的顶部落下。 她终于等来了他们! “佩洛德!”奔上前去,她呼喊着他的名字,甚至都撇下了手里的咖啡。 被呼喊着的那人伸出手架在车厢的挡板,朝着莎拉丽丝的方向晃了晃手。“没事的,莎拉,你瞧,我不是安全回来了么?”佩洛德摊了摊手,展示着沾满鲜血的胸襟。 两人紧紧相拥,似乎谁也无法将他们分离。 “可恶!你可是比当初约好的迟了十五分钟……你知道我等的有多急吗!”伏在胸前的莎拉丽丝抬起头来,戳着佩洛德早被裹着绷带的肩膀,“伤的这么严重,还好意思说自己安全无事!” “没有少条胳膊还是少条腿就挺幸运了,算是我捡了条命吧。”佩洛德又偏向一边,“他不是也回来了吗!这可是隔了快两三个月没见啊!” “道格!”莎拉丽丝不禁一阵惊呼,“好久不见!那次看见的果然是你!” “哟!莎拉!真是……”道格拉斯突然一阵轻咳,制止了自己将要拥抱的双手,“怎么样!背上的那个伤疤够显眼吧,我猜你们一定认得出是我的。” “不说这个。”道格拉斯打量着四周狭窄的车厢,“二哥可真行啊,居然还真做出了这么一架机械怪物。我原本还只是听过他吹了那么几句,没想到果然是个真货。” “就这么瞧不起你哥吗?好小子,可不能忽视科学的力量。” 一阵笑声过去,先出现的是坐在轮椅的诺拉,而紧随其后的,正是那个排行第二的兄长,那个总是留着两撇胡子的威尔士。 “好久不见!我的兄弟!你能安全无事真是太好了!” “这么说……这里不就是!”道格拉斯正要开口,却被肩膀一阵刺痛惊得止住了话。 “是我【猛虎】公司在本国的分事地点。”威尔士又清了清嗓子,“而我们目前的所在,正是隐藏在这地点的最深处,也叫做……地下室。”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就剩下你在这说个不停。”诺拉有些无奈地叹气道,“还不快点让他们去里面休息一会。” “既然诺拉这么说了,”道格拉斯捂着肩膀翻下车来,“咱就恭敬不如从命了,我可是有很久都没有体会过床垫的滋味了。”又朝着诺拉微微颔首。 紧随其后的佩洛德也是捂着胸口,在一脸心疼的莎拉丽丝的搀扶下,颤颤巍巍地走下了车厢。 “没人了吧?克劳迪……居先生他人呢?”威尔士侧头朝道格拉斯喊道,转过头去,却对上了一张面色苍白的女性面容。她晃了晃头,甩开了沾在头发上的剩余的水珠。 “呃……请问您是?”威尔士不免后退几步。 “他感觉有点脱力,正眯着呢。”那女性朝车厢里瞥了眼,又说,“如果您看过报纸上的奇闻怪谈的话,就知道我是谁了……对了,请问这里有无空余的浴室?” “……往里面走。”威尔士似乎还没反应过来,只是机械地指了指通往住所的通路。 “谢谢。”那女性点了点头翻下了车,手里抱着一堆装着红色液体的包装。随手取出一袋嘬了几口,那女性哼着歌儿离开了这儿。 借着最后的灯光,威尔士似乎瞥见了女孩侧躺着倒在车厢中部,身体似乎伴随着呼吸起伏着。 “奇闻怪谈?什么传闻啊这个?”威尔士挠了挠头。 “是城里有血族出没的传闻吧。”诺拉扶着下巴思索着,又望着那女性远去的背影,“想不到那传闻居然是真的。昔日早已销声匿迹的血族,如今竟然还会重现……” “我对这些不感兴趣。”威尔士叹气道,又凑近诺拉耳边低语道,“不过假如那位女士也参与了解救道格拉斯的行动的话,那她也是我们的客人,你说对吧,诺拉?” “跟你讲不明白啊,唉。”诺拉又叹气道,“不过她说是这么说,你也不能把克劳迪娅给扔在这儿啊。” “是我一时疏忽了,还请我的妻子小小原谅一番。” “那我们走吧,今天的午夜,恐怕会是个不眠夜啊。”虽然说是这么说,诺拉的脸上却挂着微笑。 毕竟,这可是他们拼上性命才拯救回来的,亲人的性命。 …… 距离上一次控制自己的身体,是什么时候了? 哦,已经是一个多月前的生日了。 空旷的精神空间内,幽灵一般的克劳迪娅凌空游荡着。而回味着这段时间以来的经历,克劳迪娅忽然产生了一阵恍惚,感觉……很不真实。 那,那真的是我曾经历过的吗? 自如地操纵着精神,克劳迪娅脚尖落地,脚下如同水面一般的地面形成一阵波纹,向漫无边际的远方缓缓扩散。 低头望着脚下,清澈的“水面”倒映着自己茫然无知的面容,一双异色的眼睛眨了又眨,在水面下显得十分显眼。 被居阳兴夺了身体的控制权之后,右眼的眼瞳也紧跟着变成了鲜艳的红色。伸出双手,右手的食指上也跟着留下了他那枚指环的影像,除去有些虚幻之外,如今的她,倒显得与他别无二致了。 不不不,我就是我,哪里会有被她影响的时候! 但是,如果我就是我本身的话,那么这些天以来的记忆,还有那些离别的画面,我……我为什么会感到它们不属于我呢? “因为它们,也属于我。” 克劳迪娅不禁一阵惊呼,转过头去,一眼便看见了那个异乡来客立在后头。他只是轻哼一声,背着双手慢慢走上前来。 现在,两人的距离,只剩下几步远了。 而直到这时,克劳迪娅才算是真正看清了居阳兴的相貌。 一头长发垂在腰间,打理的很是整洁。除去那双鲜红色的眼睛,那完全是一副标准的东方夏国人的相貌。一袭漆黑色的衣裤,不免有些让人却步。当然,如果他的皮肤不是那种灰色的话,那完全就是正常人类的模样。 克劳迪娅不免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看走了眼。 那个在书中无所不能的,在地狱魔界驰骋的居阳兴,真的就……就只有这样吗? “理想有些落空了对吧?”居阳兴自嘲地笑了笑,“也是,现在的时候,早就不是那时的天朝上国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克劳迪娅急忙摆手,“我的意思是,这段时间以来,我恐怕……并不是我想象中的了解你。” “只靠书本,怎么会完全了解我呢。” “不是!”克劳迪娅又是否认,“从我被您附身之后,您原本就可以一口气将我的魂灵吞噬殆尽,独占身体。可,可您不仅……” “我不明白。”克劳迪娅摇了摇头。 “可我明白。”居阳兴的脸上又是一阵苦笑,“从我受到诅咒被迫沦落地狱魔界开始,不,应该说,从我的父亲被害开始,我的一生,再也无法脱离这片土地了。” “父亲……您!您不会就是!” “我是居长天的儿子。”居阳兴坦诚道,“我父亲一时流落此地,没想到遭到了这般毒手。直到我血洗了国王一家,我才发现,这个阴谋,其实从很早之前就开始了。” “阴谋?什么意思?” “哦!时间快到了。”居阳兴突然抬头望了望天,而后伸出三根手指,“三分钟。我会暂时离开一阵子,剩下的事情,你自己处理吧。” “等会儿!什么意思!喂!” 然而话音未落,克劳迪娅突然发现周围的景物正变得一片虚无。正想准备逃离的她,却看见那虚无一口气吞噬了自己的所在。 万丈深渊!她的身体失去了重力,伴随着一阵惊呼,她的身体坠入了深渊。 …… “啊!——” 她突然醒了过来。 面前的光亮一时间刺激着她的眼睛,她不由得眯起了眼睛,左手也伸手遮挡着光线。 直到眼睛彻底习惯了光线,克劳迪娅这才战战兢兢地睁开眼睛,看见了自己挡在眼前的左手,身上一袭还算整洁的衣裙,面前虽然狭小但一应俱全的厅房。 以及身旁面面相觑的,一双双正望向自己的眼睛。 “克……克劳迪娅?” 最靠近自己的那位女性犹豫着开了口,不过她坐着轮椅,行动有些不便,便扯了扯身旁那位留着两撇胡子的男性。紧跟着那位男性的目光的,是远处两个零星贴着绷带的青年,都是各自留着米色短发。 “唉?” 还没反应过来,克劳迪娅突然感到身前多了一股热量。那其中一个青年突然冲上前去,紧紧地拥抱着她。带着一阵低沉的哭腔,青年逐字逐句地说出了那句他早已准备多时的话。 “让你等的急了,克劳迪娅。” 这个声音,克劳迪娅不知听了多少遍了。从小时候开始,这个让人感觉有些小调皮的声音总是萦绕着她的成长。然而经历了这段时间的历程,只是几个月前的分离,却让她感觉如隔三秋。 跨越生死的感情,终究是这样的。 “道格拉斯哥哥!——” 这是克劳迪娅第一次这样畅快地哭泣。她揽着兄长的胸怀,痛快地释放着几月来积攒的思念与分离。 …… 怎么回事? 再次洗完澡的麦科琳探出头来如是说道。 第一部 中野乱战 上 第七十六章 幸与不幸的边界(4) 10月8日。重获身体控制权的第三天。 “他食言了。” 直到现在,克劳迪娅也没能想明白居阳兴为何要食言。默默品了一口咖啡,克劳迪娅支起下巴,望着眼前稍显老旧的墙壁,思绪又开始飘荡起来。 并不是居阳兴他提前夺回了身体的控制权,而是他不知为何,刻意延长了让自己持续控制身体的时间,之前约定好的三分钟反倒成了一句空话。 “他到底为了什么啊,现在这样,搞得我好像还欠了他什么一样……而且,这几天找也找不到他,精神世界里也没有他的影子。这个所谓的魔神,到底又跑到哪里去了?” 不过这段时间以来,她倒是终于有了机会跟家人们好好说上几句话了。只是精神体的交流,果然还是比不上面对面说上一句话呢。无论是两位哥哥,莎拉姐,抑或是为她们提供住所的威尔士哥哥一家,压抑在心里的话语,再加上这段时间的遭遇,似乎怎么也讲不完。 不过一想到说不完的话,克劳迪娅还是不由得有些后悔。 “那天不小心说漏嘴了,让道格哥知道夏奇拉大姐的死讯……” “我从来没看见过哥哥他的眼神那样的……落寞。” 回想起那一天的窘况,克劳迪娅依旧感觉有些不知所措。虽然大部分的话语都被她有意无意地从记忆里抹去了,然而得知了夏奇拉死讯的道格拉斯当时那副模样,克劳迪娅却怎么都无法忘却。 那天,听到那个消息的瞬间,道格拉斯那副有神的眼睛陡然失去了亮光,抖动着的嘴唇欲言又止,像是要说出什么一般。无神的眼睛随着头颅垂落望向地面,整个人如同石化一般立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 直到自己在他耳边连连吼着他的名字,道格拉斯才算是回过神来。不过当时的那副样子,像是突然衰老了好几岁一般,在他身上看不见一丝精神的饱满。 “大姐她……留下了东西吗?”他低声问道。 “只有……只有这个。”自己拉开了袖子,展示着当时夏奇拉留在身上的印记。而看到那个印记的瞬间,道格拉斯的眼睛突然睁得巨大,仿佛要将印记印刻进心里一样。 “哼,明白了,我明白了……”他就这么喃喃说着,拖着脚步离开了自己的视线。 原本以为道格拉斯他要这么颓废下去的时候,谁知道第二天,他却像个没事人一样,和周围的人谈笑风生,好不得意,偶尔还在向自己炫耀着自己的魔法,差点把屋里搞得一团糟。 “哥哥他……是不是有什么东西瞒着我呢?”无奈地叹了口气,克劳迪娅再次拿起咖啡轻轻地抿了一口。 …… 门开了。 过廊的灯光顽强地透过门缝,一点点占据着自己跟前。望向房门,克劳迪娅总算是等来了那位自己未曾结识过的人了。 人?这么称呼……合适吧? “麦科琳小姐,您来了。” 放下咖啡,克劳迪娅站起身来,正准备向来人恭敬行礼。来人却转头关上房门,身形突然向前,一直凑到了克劳迪娅的鼻尖。 克劳迪娅被这一着惊得连连后退,脚下却碰到了床边,整个人直接倒在床上。正挣扎着坐起身来,克劳迪娅却迎面撞上了麦科琳,只差一点就要碰到嘴唇了。 “麦科琳小姐!”克劳迪娅红着脸坐在床上,手脚并用地靠在墙边。 麦科琳见状却是轻哼一声,似乎并不在意。“虽然大小姐您皮肤保养的这样的好,咬起来滋味肯定不错。但是一想到那个家伙曾经用您的身体和我说话,再好的胃口都要被他恶心没了。” “您是指……阳兴先生?”克劳迪娅试探性地问道。 “不是他还能有谁?”麦科琳莞尔道,而后眼睛一瞟,似乎知道了自己来到此地的目的,“莫非大小姐你想趁着他不在,来找我打听他的来历?” “希望您能理解。”克劳迪娅犹豫着坐在床边,双手端着咖啡,“虽然已经从那本传说故事里知道了很多关于他的事情,但那些事情都是发生在他坠入地狱之后,之前的事情仿佛是一片空白,阳兴先生也从没提起过。” “我大概知道大小姐你想说什么了。”麦科琳听罢点了点头,紧跟着坐在床边,“居阳兴他所谓的过去,你想了解?” “我想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 “知根知底吗?有意思。”麦科琳赞同地点点头,“不过这样的问题并不合适。大小姐您应该这么问:‘居阳兴那个可恶的家伙,他的过去该有多混蛋?’” “我是认真的!请您不要拿我说笑!” “哈哈哈!别生气嘛大小姐,要是长出皱纹就不好啊!”麦科琳忍俊不禁,又伸手摸了摸克劳迪娅的额头,而后却是一声叹息,“不过说起与他结交的时候,那已经是他在地下受困了将近六百多年了。那时,呵,他可多威风呢!自从那场大战之后,他几乎成了足以接近地狱最高层的人物了。” “大战?什么大战?”克劳迪娅眨了眨眼睛。 麦科琳突然眉头一皱。“‘中枢禁城’的乱战啊?你,大小姐你不知道吗?” 克劳迪娅摇了摇头。 “等一下,等一下……”麦科琳突然捂着额头,“你当时是从哪里知道的居阳兴的事迹?书本也好,画册也好,先拿,先借我看一下。” 话音刚落,麦科琳跟前便出现了一本发黄的旧书,封面“魔神”一行,正显示着书本的内容。“谢谢。”她赶忙接过书本,低头开始翻阅着。 书本并不厚重,只有将近一百来页,可麦科琳却仿佛沉浸在书本当中一般,翻阅了一遍又是一遍,近乎连每个字母都不放过。 “麦科琳小姐!” 耳边不断的呼唤终于将麦科琳拉回了现实。她重重合上了书,却是长长呼出了一股浊气。翻回封面,她的视线又停在了那行显眼的标题上,良久都没有开口。 “麦科琳小姐,您这是……” “大小姐。”麦科琳突然扑哧笑道,“你知道这本书籍为什么没有填上作者的本名?” “《魔神》的作者?作者的身份不是遗失了吗?” “不存在遗失这种说法。”麦科琳接着解释道,“对别的其他人而言,作者身份遗失情有可原,但如果是发生在居阳兴身上,绝不是什么平常事。你只要记住一点就好,大小姐。” 麦科琳清了清嗓子,“居阳兴虽然在中野生长,但骨子里,他可是个浸透了来自东方夏国的文化。在他看来,家族的传承以及名誉是十分重要的,足以堪比生命的存在。” “但是,这书里面少了一个人,少了一个他当年并肩作战过的家人。” “家人?”这回轮到克劳迪娅一头雾水,“他不是在地狱里单枪匹马吗?” “空灵堡的血案之后,他和他的兄弟被俘虏,”麦科琳自顾自说着,“在受到了一个及其恶毒的诅咒之后,他们两兄弟一块坠入地狱,开始了千年的地狱的诅咒。” “那,那这和作者身份遗失有什么联系?”克劳迪娅问道。 “这个作者显然是知晓他们两兄弟身份的,说的再过去点,甚至曾经跟他们一起共事过。恐怕是他侥幸逃过一劫,不公于他们兄弟的苦难,于是编写这本传奇故事,以此来揭发那段被掩盖的经历。” “对啊……不过卢修斯为什么要特意禁止这本书籍的出版流通呢?从现在看来,这已经是段很不真实的片段了,几乎就是一段无从考证的传说了。” “可是只要还有像你们这天真的傻瓜相信的话,这段所谓的传说,不是就会一直流传下去吗?”麦科琳伸出手指,轻轻在克劳迪娅额头一点。“何况,身为当事人,你不是也一直都在见证这位传奇人物的存在?” “……” “好啦!到时间了,也许我得先回去回味下鲜血的味道了。”麦科琳拍了拍手站起身来,正准备打开紧闭的房门。“虽然里面有些故事有些缺漏,但,对于描写居阳兴这样的人,已经足够了。” “请等一下。”克劳迪娅的声音在身后叫住了她。“在您离开之前,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麦科琳回过头,看见克劳迪娅小心翼翼地收起了那本《魔神》,整个人站在床边,昏暗的房间内,只有她那双异色的眼睛依旧清晰。 “我只想知道……他为何不肯透露他那被隐瞒的兄弟的事迹。他,他不是那样地重视家族的吗?” “正是因为重视,才不肯让其他家人受到损害,哪怕是抹去他的痕迹。”麦科琳的眼神突然变得有些悲伤,“他的父亲不幸罹难,他们两兄弟一道诅咒,在坠入地狱之前,他还亲眼看见了他的三个妹妹的死相。” “不过这只是暂时的。”麦科琳再次拍了拍手,“我感觉得到,那家伙的兄弟,已经离这里越来越近了。阴盟……”喃喃念着那个名字,麦科琳突然捏着拳头,满脸愤恨,“都是因为阴盟那家伙,跟我作什么血缘的链接,现在我光是睡眠,每次都要被这家伙实时的位置扰的无法入睡!” “都是他的错!居阴盟!要是真的让我看见了他回来!他,他必须……” 一声巨响,房门砰的一声被重重地合上。“克劳迪娅”依旧站在床边,右手拿起那杯早已凉透的咖啡,轻抿一口。 “阴盟……你先我一步离开下界,再见到你,就来好好算一账吧。” 第一部 中野乱战 上 第七十七章 皑雪之戏前戏(1) 10月25日。宵禁令在王都城实施的第21天。 转眼间,时间已经来到了十月份的尾声。然而有些出乎意料,今年的秋季反倒有些短暂了些许。自从前几天那阵邪门的阴风刮过之后,天上竟然降下了星星点点的雪花。 今年的冬季,来的不是一般的快。 阵阵雪花飘落,覆盖着街上的道路。即使白天清理出了一条足以通行的通路,到了无人通行的夜晚,又被那厚重的雪花掩盖了痕迹,只留下了几行巡逻的军士留下的脚印。 收回望向窗外的视线,米海尔缩了缩肩膀,身子又往壁炉挪了一挪。虽然壁炉里的火焰旺盛地跳动着,米海尔却总感觉身体仍是一阵冰寒。 劳诺的酒店,他又回到了那座他曾经生活过的地方,如今的他躲在最里面的房间,又收紧了身上裹着的大衣。 “那几个家伙……到底什么时候才过来啊。” 他喃喃地叨念着,又开始打量着周围早已无人打理的房间。眼前沾满灰尘的桌椅,头顶那颗损坏的灯泡,以及远处的橱柜上,花瓶里早已枯萎的植物,都在印证着时间对这座失去生机的建筑的侵蚀。 他的视线望向远处房门的时候,一声巨响,房门应声打开。米海尔不由得睁大着眼睛,看着推门进来的那人抖去了一身的积雪。借着窗外稀薄的光亮,米海尔看见那个黝黑男人朝自己咧嘴笑着,手里还提着一袋冒着香气的烤鸭。 “来迟了来迟了。”那人急忙赶到壁炉边连连搓着双手,“街上那些近卫也太多了点,为了避开眼线,稍微耽误了点时间。” “别着凉了。”米海尔勉强挤出了一丝微笑,伸手接过了那人递过去的一只鸭腿。 “这种天气,就该多吃点东西才是。”那人呼了一口,自顾自地开始啃起了烤鸭。“我说你啊,怎么这种时候还跑来这种地方呢?这人也没有,灯也不开,干什么呢这是。” “没什么,睹物思人罢了。”米海尔叹了口气,只是盯着手里的鸭腿。 那人盯着米海尔一会儿,似乎是想起了什么,急忙偏过视线。“是啊……谁成想劳诺少爷竟然会遭到那样的毒手。要是我没有听威尔士少爷讲过的话,还真不知道出了这种事。” “阿莱克修斯。”米海尔低头咬了一口鸭腿,“你说……咱们来到这片地方,真的是正确的吗?” “正确?为什么要这么说?” “你不会忘了吧。”米海尔接着说着,“我们三个本来就是为了躲避那个所谓的预言而来到这个地方的。现在……现在你真不觉得那个预言又开始在咱们身上应验了吗?” “【与我深交者必遭血祸,我必以血叛逆之】。”阿莱克修斯喃喃回味着那个预言,“这不就是个没头没脑的一句谶语吗?又没有指名道姓,为什么非得认为这句话会发生在咱们身上。” “可你不知道!这句话……这句话已经在我,还有巴西尔身上出现过了。” “喂!米海尔!你该不会是想说……”说到这个份上,阿莱克修斯的脸色也变得越发严峻,他似乎隐隐猜到了什么。 “我说!我说……”一阵歇斯底里过后,米海尔讲述了这段时间以来的经历,从灰雨时节开始的血案,以及发生在巴西尔身上的故事全盘托出。 当然,也包括了米海尔自己与巴西尔出卖情报的经历。 最后一句话脱口而出之后,米海尔突然感觉自己的身体离开了地面。黝黑的大手拎着他的衣领,一双眼睛像是要喷出火来。 “原来是你小子……好,好,好。”阿莱克修斯强压着满腔怒火,拳头的关节咔咔作响,“还有巴西尔也是,嗯,不错。” “为什么要这么做?说!”阿莱克修斯突然吼道,仿佛怒火喷泻。 “你应该知道的吧?”米海尔突然扯开话题,“东城的那家律师所的地下,是不是还藏着一家很有规模的赌场?” “是那又如何?与你甘愿做了奸细有什么干系?” “别他妈装清高了!”米海尔大吼着挣脱了阿莱克修斯,“你以为我不知道吗?当初咱们三个在街上流浪的时候,就数你赌的最投入。现在换了副模样,就想把这些过去的糟蹋事给抹去吗!没门!” 似乎是发泄完了情绪,米海尔的身体又软了下去,“背离了劳诺少爷之后,我已经无事可做了,天天躲在赌场里面。而巴西尔看上去一副没有损害的样子,你以为他背地里和我赌了多少趟吗!” “我们欠了一屁股债。”米海尔低下了头,“索穆尼少爷说,只要我们可以为他出卖情报的话,他就可以免除这段时间以来,我们在他的赌场里所赊欠的债务。” “索穆尼少爷!”听到这个名字,阿莱克修斯显然很是吃惊,“那个……那个赌场原来是他的产业吗?就在国王的眼皮子底下?” 米海尔抬头白了他一眼。“少爷虽然如约免除了我们的债务,但从此之后,我们再也无法从他手里离开了。不仅如此,我们身上剩余的一点点价值,也在这纵情地放纵中消磨殆尽。” “我始终有个预感啊,阿莱克修斯。”米海尔的眼色逐渐变得悲戚,“我总是感觉,终有一天,当我们身上所有的价值都被完全榨干之后,少爷他……他甚至会有动手灭口的意思。” “所以你来到此地,还要趁着宵禁把我叫过来,就是因为这样?”阿莱克修斯叹了口气,伸手拉起了米海尔。 “一方面是出于缅怀劳诺少爷,另一方面,也是为了借着这个机会,挣到哪怕是一分钟的没有被少爷监视的时间吧。”似乎是将这段时间以来的苦闷一吐而快,米海尔长舒了一口气,脸上的神色也变得有些柔和。 “说实话,阿莱克修斯。现在那个当初的预言已经在我们两个身上应验过了。我真希望你……希望你不要重走我们的老路,不要去出卖那些曾经给过你恩惠的人。” “我也希望我可以这样。不过……”阿莱克修斯有些面露难色,正要接着往下说着,耳边却突然听见了一阵开门的声音。他转过头去,正好对上了正抖去身上雪花的巴西尔的视线。 “巴西尔!你可总算是过来了!”阿莱克修斯站起身来,手里还不忘提着那袋热腾腾的烤鸭。“咱俩等你很久啦!这要再不吃就凉了啊!” “不,不好意思啊。”巴西尔倒是满脸歉意,“今天的轮班稍微晚了点,耽误了点时间。” “既然这样,那就别耽误了,赶紧的!快!”阿莱克修斯又是连番说着。而正要接着说下去的他,却被随后一声巨响堵住了话语。 在场的三人都被吓了一跳,尤其是站在门前的巴西尔更是一震,心脏险些慢了一拍。似乎是察觉到了自己阻挡住了道路,巴西尔急忙侧开身子,让开了一条进入的通路。 在巴西尔让开身子之后,房门前突然出现了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男人伸手摸着顶部的门框,一顿细致的摸索过后,男人这才放下心来,低着头走进了房间里面。 这时候巴西尔已是伙同那两人一块躲在壁炉前,米海尔朝他招了招手,不住放低声音问道: “喂!这个家伙是谁来着?你怎么把他带进来了?” 巴西尔也是面露难色,微微摊手,“那家伙他似乎是不认路,一直在街巷里转悠着,当时我正轮完班,见他一直在附近打转,只好拉着他过来这里躲躲。这要碰上那些近卫,那可是要被扣上违反宵禁的帽子啊。” “这我知道……但你有见过这么高的人吗?这都快有两米高了吧?” “对啊!那才那阵动静,就是他的头撞在门框上的声音啊!” 两人还想接着议论,却听见远处那高大男人一声响亮的咳声。两人又是吃了一惊,不约地把视线望向高大男人所在。 高大男人先是朝房间打量了一番,而后又解开了背上背着的一捆棍状物品,顺手拉开椅子坐下。“请问你们……”他开口说着,又停顿了一会儿,似乎是在酝酿要说什么,“请问白山镇是往哪个方向?” “白,白山镇?”米海尔皱了皱眉头。“白山镇离这儿很远呢!” “只要双腿还在,有哪里去不了呢?”高大男人似乎很是自信。 “不,不是。我的意思是,就算您现在想去,那也不成啊。今天晚上可是宵禁,晚上如果没有准许的话,连出城都不允许啊。” “宵禁?都什么年代?还搞这一套!”高大男人扑哧一声笑出声来,“对付宵禁我有的是办法,不然你们以为我怎么进来的这座城?而且就算没有宵禁,这座城的构造我也都记在脑子里了,他们还想抓到我?真是!” “那个……这位先生。”巴西尔补充道,“您难道来过这里已经……不止一次了?” “事实上。”男人轻哼道,“只能算是故地重游吧。我这次过来,也是为了寻找我的一个老友了。我感觉得到,他就在这儿。” “您是指的……谁?” “居阳兴。”男人咧嘴笑道,露出了一口洁白的牙齿。 第一部 中野乱战 上 第七十八章 皑雪之戏前戏(2) 10月26日。宵禁令在王都城实施的第22天。 闹铃响起,又是一个崭新的白天。 伊德·特洛尔睁开眼睛,再次看见了头顶那盏熟悉的吊灯。斜眼瞥向窗外,下了一夜的雪仍旧没有停歇的迹象。洋洋洒落的细雪,再加上头顶那盏经受着时间打磨的吊灯,伊德似乎感觉到自己的内心,正有一股蠢蠢欲动的冲动。 “我想起来了,特蕾莎走的那天,不也像是外面的天气吗?” 脑中只是闪过了一幕逝去的爱人,伊德的鼻子又是一酸,眼泪更是想要摆脱理性的控制溃坝而出。直到自己双手掩面,颤抖着做着深呼吸之后,将要失控的情绪才算是逐渐稳定下来。 他的双手无力地摊在被子上,眼睛却是锁在了摆在床头柜的一副裱的精致的照片。绕过照片旁边的那座嘀嗒作响的小钟,伊德拿起相框,望着照片中的画面,平日里那双冷峻的眼睛,如今却显现出了一副少有的柔和。 “格蕾丝……是为父的错,没能保护好你母亲。这么些年,为父见不到你,你在外面过的还好吗?” 他喃喃地叨念着,直到耳边突然响起一声衰老的咳嗽声,伊德急忙直起身来,猛地掀开被子,一把便抢过了床头的枪套。 而当他看清了来人之后,对准房门的手枪才渐渐垂了下去。 “是你啊,格兰特。今天怎么要劳烦您来叫醒我了。” “少爷。”一头白发的黑衣老人微微颔首,“这毕竟是卢修斯老爷的要求,从您幼年开始,我就开始负责您的起居生活了,算到现在,已经过去三十多年了。” “你瞧外面这天气,可真不寻常,对吧?”伊德不动声色地收起手枪,只把视线投向窗外。 “是的少爷。”管家格兰特仍是谦卑应道,“今年的雪天似乎比往年早了一个月,按照往年,这段时间可不像现在早早地就下起雪来。” “那年特蕾莎走的时候,好像也是这种天气吧?你说是吧,格兰特?” “请原谅我的失礼,少爷。”管家格兰特深深鞠躬道,“我只是个管家,不好对特蕾莎夫人的离世说些什么。更何况……更何况她已经走了十几年了。” “是啊,你说得对,格兰特。”伊德长长叹了口气,似乎对这段往事有些不忍。“对了,格兰特,我想知道,最近神学院那边有什么消息吗?” “您是指【蒂罗尔神学院】?”格兰特心领神会地点点头,“我前几天与格蕾丝小姐联系上了,她对我的到来也感到十分高兴。只不过谈到您时,小姐的脸上总是带着一股……” “你不用说了,我知道。”伊德打断道,“格蕾丝这孩子,恐怕她还在为特蕾莎的去世生我的气呢,在她知道了是我一时疏于照看而让特蕾莎染上感冒开始。” “我很抱歉,少爷。” “不,不,这不是你的错。”伊德摆了摆手,正要准备说下去时,似乎是又想起了什么。“格兰特,你没有跟格蕾丝说过国内出了什么事吧。” “没有,少爷。按您的吩咐,最近这段时间所发生的事情,都不会让格蕾丝小姐知道。不过……以小姐的能力,我想就算什么也不说,她早晚也会猜出来的。”管家回应道。 “我本来是想让她彻底与这个国家撇清关系的,可是,可是……”伊德烦躁地挠了挠头,“唉,既然她还留着特洛尔的血,国内这些破事早晚会牵扯到她的。要是不给她留点什么,等她回来再想搞清原委,那可就太迟了。” 说话间,伊德便翻下床来,从书桌里取出两份封装完成的信封。视线扫过信封的那个瞬间,管家分明看见了伊德眼中的一丝不忍。 “下次拜访格蕾丝的时候,请把其中一份递给她。” “这里面是什么?少爷?”管家不由得问道。 “一些……一些无关轻重的寄托罢了。”伊德很不自然地撇过眼睛,不肯对上管家的视线。“我差点忘了!格兰特,现在是几时几分?” “现在是……”管家取出怀表望了一眼便快速收回,“现在是7时14分。” “见鬼!离例行操练只剩下16分钟了。”伊德不由得骂了一声,“对了!格兰特,要是你现在有空闲时间的话,请把另一封信封交给威尔士。看了这个信封,他就知道我想说什么了。” “威尔士少爷吗?知道了。”话音刚落,管家便匆匆离开,只留下伊德一个人在匆忙更换着制服。再次确认脚步声渐行渐远之后,伊德却突然松了口气,顺便扎紧了腰间的腰带。 他的眼神,又突然隐藏着一丝不安。 拉开书桌的抽屉,一张揉的发皱的信纸再次出现在桌上。只不过里面的内容,却充斥着一股令人作呕的气息,以及漫无边际的恶意。 【我知道你的女儿在哪里!停止调查!不然你的女儿性命难保!】 【卢修斯大人早就知道你做了什么】 鲜红的瘆人的笔迹,仿佛是在嘲笑伊德徒劳的抗争一般。他完全想不明白,费劲心思让女儿躲避关注远遁国外,到头来,也不过是徒劳无功吗?难道他这么做,到头来,还是留下了哪怕是一丝的把柄吗? 可发妻早已逝去,余生已不再婚,格蕾丝可就是自己唯一的骨肉了。他……他们胆敢对她做些什么! “无论你是不是还在记恨着我,格蕾丝。你早晚得知道为父正在做些什么,你早晚得知道……为父将死之前,在做些什么,以及做过了什么。” …… “请等一下,少爷。” 管家在背后叫住了正披上风衣准备出门的伊德。 “什么事?格兰特。” “是……是有找您的电话。”管家支支吾吾回答着。 “谁打来的?” “我不知道,少爷。”管家连连摇头,“电话那头说,一定要您亲自去接才行。而且……而且那边似乎非常紧急,无论我推辞了多少遍都没有作用。” “这帮家伙……现在离操练只剩下10分39秒了,”伊德暗地骂了一声,“你先出去吧,等我把这通电话对付完了再说。” “是,少爷。” 头也不回地直奔屋内,穿过门口的会客厅,伊德果真望见了摆在墙角的电话机,话筒稳稳地躺在桌面,正是管家已经接过电话的证据。 他毫不犹豫地接起了电话。 “喂!你是谁!”他朝着电话那头喊着。 良久无声,伊德更是觉着心头生出了一股怒火。这帮装神弄鬼的家伙,给自己寄来威胁信不说,现在还想搞这种毫无意义的行径吗! 这么想着,本想大力摔下电话的他,耳边却突然听见了一声无比熟悉的声音。虽然很是微弱,伊德抓着话筒的手却登时停在了空中。 “伊……伊德哥?” “克劳迪娅?克劳迪娅!你,是你啊!” 听见电话那头的声音,伊德不由得仰天大笑着,尽情释放着自己压抑已久的情绪。三年了,自从她们登上了巡游的火车之后,伊德再也没有见到过她们一面。而在得知她们被卢修斯扣押之后,伊德更是彻底丧失了仅有的找寻她们的线索。 伊德仰天大笑着,一屁股落在了身后的沙发上,不住伸手掩着脸面。直到情绪总算是稍微稳定下来之后,伊德揉了揉早已发红的眼睛,又是一声轻叹。 “好久不见,克劳迪娅,最后一次见面时,还是在三年前的火车站吧?” “是啊,伊德哥。”克劳迪娅的声音显然也很是欣喜,不过这股劲过去之后,电话那头的声音却显得有些失落。“虽然我和道格拉斯哥哥已经重获自由,但……但我们还是不能见面吗?就算是,就算是远远望着也行。” “恐怕很遗憾。”伊德叹了口气,“如今城里的局势变得异常复杂,宵禁也持续了很久。何况我还是王国的第一顺位继承人,拥有一半王国常备军的指挥权。要是想见面的话,只好等事情过去再说吧。” “不过……”伊德又是一阵笑声,“要是道格拉斯与你在一起的话,那我可就放心得多了。要是没有这个继承顺位限制的话,我宁可把这个位置交给他才好,他这个人,可是个很有才华的人。” 随着话音落下,电话那头顿时传来了一阵骚动。伊德的心不由得紧张起来,要是他这个最小的妹妹出了什么事的话,那他绝对,绝对要对卢修斯动手! 只不过这种有些荒唐的想法,很快就被那头的迥异声音给打断了。 “你!你是谁!”伊德开始警觉起来。 “居阳兴。你妹妹的救命恩人。”不等伊德开始说话,居阳兴的声音重又响起,“刚才不小心被这大小姐抢了身体控制,居然让她这么鲁莽地从二少爷这儿打过去。” “二少爷?原来你们在威尔士那边。”得知了她们一行的所在,伊德的心也算是稍微稳固了下来,只要知道她们在哪,他的心里就有了一处平和的所在。 “谢谢你,居阳兴,出手挽救了克劳迪娅的生命。我……我真不知道该怎么感谢您。” “谢什么?不过是和大小姐有着一个目标罢了。”居阳兴的声音听上去毫不在乎,“话说你居然不怀疑我居然是个真货吗?” “这种事情无关紧要。”伊德轻笑几声,“在书里您的形象如何,还会影响到您现在救下了克劳迪娅的安全,以及你们竟然还做出了那样……大快人心的行动?” “既然少爷您都知道了,那我也直说了吧。”居阳兴停顿了一会儿,又说,“现在城里的宵禁还没解除,街上肯定也留着那帮卢修斯的近卫。毕竟您也是掌控着一半常备军的人,我只是希望您可以帮我们带来一些……一些城里的情报。” “既然是您的请求,我当然会答应。” “好……”居阳兴又补充道,“要是您还有空闲的话,我,我想请您帮我找个人。他的姓氏与我一样,同样来自东方。如果没有差错的话……他应该还会背着一捆武器什么的。” “他的名字,叫居阴盟。” 第一部 中野乱战 上 第七十九章 皑雪之戏前戏(3) 咔嚓。 轻轻把话筒放回面前那架笨重的电话机上,米色长发的女孩张了张嘴,还是犹豫着收起了手。她转过身去,平静如水的眼睛望向了身后站着的那人。 “让你在后面久等了。有什么话要说吗?二少。” 身后那人理了理脖子上的黑色系带,轻轻摇了摇头。 “克劳迪娅……不,阳兴先生,我,我只是觉得有些闷着,想出去透透气,碰巧听见了你的说话,很抱歉,我并不是故意想听见的。” “既然没有事情,为什么你手里还提着刀?” 话音刚落,地上便响起了军刀跌落的声音。道格拉斯紧紧咬着牙关,双腿一软,不由得跌坐在地。他伸手摁着额头,脸上满是悲戚。 “我不想呆在这种地方……我不想就这么当一副缩头乌龟的样子。”他深吸了一口气,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着,“夏奇拉大姐……大姐她原来早就死了,被那个老不死的给害死了。他们那些走狗不肯透露,连我的家人们都不愿说啊……” “现在把我关在这儿,我什么都做不了……” 艰难地说出了最后一句话,道格拉斯的泪水登时倾泻而出,洗刷着他的脸庞。似乎是为了规避旁人的注意,他把头埋进膝盖里,发出了一阵低沉的啜泣。 就这么持续了十五分钟,道格拉斯却并未等来意料中的关怀与体贴,耳边却反倒响起了一声很是冷漠的轻咳声。 “演技太差了,说正事吧。”那是居阳兴的声音。 直到这时,道格拉斯才缓缓抬起了头。只不过之前脸上的悲伤早已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则是一双目光冰冷的眼睛。 “看来这样还是瞒不过您啊,阳兴先生。”道格拉斯拍了拍灰尘,苦笑着站起身来。 “这种故意露出软肋的做法,如果用的好了,效果可不一般。”居阳兴双手抱胸,赞赏地点了点头,“可是这种做法,对我来说,起码不怎么好说。卖惨的人见得多了,也就分辨得出来什么是真心实意的,或者是摆着一副表演的样子。” “不过我确实不知道,”居阳兴又补充道,“你与夏奇拉小姐的感情,居然会有这么深厚吗?起码我是没有从你刚才的表演里,看到一丝虚假的成分。” “说是深厚,其实也就是那三个月的事。”道格拉斯紧跟着拉了椅子坐下,“也没什么好谈的,就是被她硬拉着学了三个月的演奏罢了。直到现在,想起她之后看见我依然没有什么长进,我就觉得她那副样子有些好笑。” 听着道格拉斯的讲述,居阳兴却总觉得有些不太对劲。想起刚才道格拉斯低声啜泣的样子,又看着现在对过去的美好侃侃而谈的他,居阳兴不禁有些怀疑。 ——这小子,到底有哪一面才是真的?还是说,都是真的?又或者是……虚构的? “您在想什么呢?阳兴先生。” 耳边是道格拉斯友善的询问,然而居阳兴却吃了一惊,整个人向后靠在了椅背上。 “刚才有些走神了,不好意思。”居阳兴尴尬地清了清嗓子,“我还是有种隐约的感觉,二少,我想现在这种时候,你应该不是这种来找我聊家常的人吧?” “……” 听完了这句话,道格拉斯反倒陷入了沉默。他慢慢低下了头,似乎是在酝酿着什么。 “说吧,没关系的。” “感情这种东西,都是真实的。”道格拉斯却在喃喃说着,“但如果换了一种方法来阐述,就可能会产生与之相反的另一面。”他深吸了一口气,又接着说,“我承认我刚才所展示的一面,都是我发自内心的情感。但,唯独只有那个,我最不想承认。” “跟我说说吧,只有我知道就行。”居阳兴的嘴角撇过一丝冷笑。 三十秒后,当道格拉斯完整且全面地讲出了那个情感之后,道格拉斯的耳边却响起了一声情不自禁的扑哧一声。 “我还以为是怎么回事?原来只有这样。”居阳兴把头偏向一边,漫不经心地梳理着垂下的发丝。 “阳兴先生!您……”道格拉斯并未料到居阳兴会做出这般反应,“在我看来,这已经是极其违背我良心的罪过了,您……您怎么不说上一声,哪怕是,哪怕是一声责备也好。” “你大哥说的没错,你确实是个做大事的料。”居阳兴自如地摆了摆手,“你也是在东方呆过的,肯定听过这么一句话【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想做大事的人,不可能会被这种情感或者事物阻挡,因为根本就没有什么可以阻挡他们的雄心壮志。不是吗?” “可我……”道格拉斯还是有些犹豫不决。 “仔细想想,二少你当初在采石场做出来的那样的举动,难道你自己就没想过后果吗?”居阳兴微微笑道,“既然决定了你想做什么,你就让你的手脚一起跟从你的思想。言出必行,紧抓时机,时候到了,你自然会懂的。” “……谢谢。” 虽然险些被居阳兴的车轱辘话绕进了死路,道格拉斯也还是懵懂地点了点头。他站起身来朝着居阳兴鞠了一躬,低头捡起军刀,正要准备离开时,女孩的手却伸手攥住了他脖子上的黑色系带。 “这样恶毒的计划,你居然也敢说出口吗?哥哥?”女孩的眉毛剧烈地抖动着。 “克劳迪娅!”道格拉斯有些惊喜地唤出了女孩的名字,然而下一秒,他却感觉后背传来了一阵恶寒,不由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该不会说……你从一开始就听,听见了我们的谈话了?” 他知道这个同胞妹妹听见了他那番情感之后会做出什么反应。 他闭上了眼睛。 他却等来了女孩轻柔地抚摸着自己的脸颊,在自己的耳边低语着: “现在,哥哥,让我们瞧瞧谁的头比较硬?” 五秒钟后,克劳迪娅轻哼一声,看也不看后头捂着额头蜷缩在地上的道格拉斯,拨着凌乱的头发离开了房间。 …… 入夜。 因为宵禁令的持续,此时虽然尚未进入夜晚,街上却早已变得空荡荡的,只剩下不时路过巡逻的迈着僵硬步伐的小队近卫,以及地上转眼便被细雪覆盖住的宽敞道路。 结束了一天的事务,伊德·特洛尔裹紧大衣,急匆匆地奔走在归家的路途。转过一处街角时,伊德又一次看见了那些面无表情的巡逻的近卫。那队近卫却是擦肩而过,连一句盘问都没有例行提出,只是僵硬地与同伴逐渐远去。 “呸!” 直到确认他们从视野里消失不见,伊德转过头去,朝着他们的背影啐了一口。 “他妈的……走路也没个走路的样子,盘查也不盘查,什么老爹直属的近卫队,吓唬人的玩意。他要真想认真执行戒严,早就从常备军拉人出来了,还用得着他们?” 急忙把心头不快一吐而快,伊德又裹紧了大衣,急忙又回到了归家的路途。幸亏那帮小子们没听见,不然凭着自己的身份,恐怕是吃不消老爹的冷眼的。 这么想着,伊德转眼间便望见了居所的院子。呼出了一口白雾之后,他的脚步慢了下来,正准备从兜里取出钥匙的他,此时却注意到门前的异状。 一名身材高大的黑衣男人抱着膝盖坐在门口,身上已是堆满积雪。男人把头埋进膝盖,看不清他的相貌。 “哪里来的流浪汉?” 伊德心里不禁一阵嘀咕,悄悄将钥匙重新揣回兜里。他走上前去,轻轻拍打着那人的肩膀。而似乎是察觉到了动静,那人猛地抬起头来,露出了一双灰白色的无神的眼睛。 “这位先生,这种天气可不是睡在这种地方的时候啊。” 那人默默地点点头,没有再说一句话。他抖了抖身体,将身上的积雪尽数抖落,又借着身上残存的积雪,借着积雪抹了把脸。 “请问您是叫伊德吗?”那人突然开口道,操着一口流利的西宇话。 “我就是。你又是什么人?”伊德对这个男人不免开始警惕起来。 “有两个人让我来找您,”那人从口袋里一阵摸索,取出了一封信件和一副小勋章。“他们说,您看了这东西就明白了。” 伊德接过信件,看也不看地拆开查看。信纸的上面只有简短的几句话,然而看见的第一眼,只感觉心脏险些停跳了一拍。 【知道吧?伊德大哥。我找到了!居阳兴果然还有个无名的兄弟。我让他过去找你,你可得好好收留他。不用担心你弟弟我。】 【里昂】 里昂!他怎么…… 思绪一下子变得混乱起来,伊德猛地摇了摇头不再多想,急忙接过那人递过去的另一件东西。这一看不要紧,伊德却又想起了当初他打在卢修斯的一枚钉子。那勋章,正是属于那最隐秘的钉子,北地人,紫发巴西尔。 “这不是巴西尔的……你怎么会有这件东西!”伊德几乎是在吼着。 “我昨晚与这位士兵见了一面,他用这枚勋章请求我来到您家府上。今天清晨,我因不慎迷失路途,被掌管图书的馆长接纳,他原本有接纳我的想法,却被这枚勋章改变主意,便写下这封信件,让我前往您家府上。” “我不想知道别的……你!你到底叫什么名字!” 听着那人的话,伊德的心里其实已有了结果。但他并不愿那么快的相信,明明早上才与居阳兴谈起了他,怎么今晚就碰见了他? 他想等着那人的亲口承认。 那人提起身旁的包裹,将之背在背后。他挺直腰杆,头顶又不慎与天花板亲密接触了一番,露出了一副高大的身材。他灰白色的眼睛依旧睁大着,而后,却是朝着伊德微微颔首。 “我的名字,叫居阴盟。” 第一部 中野乱战 上 第八十章 皑雪之不归路(1) 11月1日。宵禁令在王都城实施的第28天。 圣徒教堂。 又是新的一天的例行唱诗。 即使摆脱教廷的控制已经过去了数百年,这里的人们对主神的崇拜和敬颂却并没有因此停止。每轮到一个礼拜日,一些热心的信徒们便自发组成团队,带领前往教堂的信徒们吟诵对主的赞歌。 而这,也是里昂·特洛尔独享的时刻。他闭着眼睛,双手合在一起,手指交叉紧握,嘴唇紧跟着颂歌的旋律喃喃低语着。在这一刻,往日的悲伤与苦闷在主的颂歌里一扫而空,里昂从未感觉自己的身体有过如此空灵的感觉。 即使他正躲在教堂里间的告解室,门外还有教士一顿焦急的敲门声。 里昂·特洛尔不快地皱了皱眉头,啧的一声坐起身来。伸手揉搓着额头两侧,里昂还是无奈地叹了口气,伸手解开了告解室的门锁。 “卢卡教士!我想【请你离开】这句话,用不着我再说第二遍吧。” 教士支支吾吾地不肯回答,视线正焦急地左右寻找着。见到教士并不肯正面回应自己,里昂冷哼一声,探出头来,憋在嘴里的责骂正等着倾泻而出。 他突然知道教士为什么不肯回答问题了。 因为一直在寻找他踪迹的,那个矮小的男人,从一开始就守在了告解室的门口。 “salve,里昂少爷。”身形矮小的男人摘下帽子,朝里昂鞠了一躬。 “你果然还是找到这儿了,缝纫师先生。”里昂冷笑着走出房间,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面前这个低了两个头的男人。 “谁让里昂少爷您屡屡将我拒之门外,只好逼得我不分昼夜地追踪您啊,还请您不要见怪。”缝纫师抬起头来,咧嘴笑着,露出了一口发黄的牙齿。 “你在跟踪我?” “我可是大王最忠诚的仆人,难道会连这点技能都不会吗?”缝纫师狡黠的目光紧锁着里昂,“而且我今天并不是接到了大王的委托,而是少爷您另一位兄弟拜托我前来接您过去。” “谁?”里昂有些警觉。 “您到了那儿,就知道了。”缝纫师依然咧开了那口发黄的牙齿。 “不过在这之前,”里昂却无所谓地摆摆手,“既然不是老爹请你过来,还是要请你多耽搁一会儿。” “莫非,少爷是想离开这儿不成?”缝纫师的手悄然伸向背后。 “您误会了,我只是想多花些时间……”里昂轻哼一声,脸上的表情却变得异常柔和,“我想与我逝去的生父与母亲说些话,只要……只要十五分钟就好。” “当然可以。”缝纫师放下心来,收起了正要掏枪的手。 缝纫师注视着里昂先是朝着自己微微颔首,而后低下头颅,重新钻进了他先前呆着的告解室。然而一分钟还没过去,缝纫师却突然听见了告解室的里间,响起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听到这个声音的同时,缝纫师突然大呼一声不好,伸手便要打开房门。 “他妈的!被反锁了!” 恶狠狠地甩出一句脏话,缝纫师把手伸向后腰,转眼便朝着告解室连发三枪。脆弱的门板显然无法抵御枪弹的威力,更何况是被注入了缝纫师魔力的子弹。只听见三声震耳欲聋的巨响,焦灼的浓烟顿时充斥着教堂的内间。 借着稀薄的视野,缝纫师却还是看见了告解室的里间,一个矮小的洞口掀开着,正通往教堂后门的巷道。缝纫师不免气得头脑充血,关于告解室为什么会多出一个通道这种事情,他也没有心情去多想了。现在的他,只想将那个不慎逃脱的家伙,像抓住苍蝇一样活活捏死。 “啧!他跑不了的!”缝纫师怒骂一声,也跟着钻进了洞口。现在的外间,只剩下还在大声咳嗽着的卢卡教士,以及闻声赶来的几个捂着口鼻的信徒,以及对那个洞口心知肚明,此时正悄悄捶胸顿足的教士了。 “秘密全没了,还是接着虔诚去吧。”几个知情的教士窃窃私语。 …… 十年前。星历1881年。里昂被过继到卢修斯膝下8年后。 里昂·特洛尔23岁那年,他的生母得了重病,快要死了。得知这个消息的他,扔下了学校的所有事情,赶回了原属于他父亲的封地【铁声城堡】。 “我的孩子。我……咳咳咳!”里昂的生母格萨夫人无力地伸出手来,“看见你站在这儿,我……想必你父亲肯定会很为你骄傲吧。” “母亲!可是……可是父亲他都过世了十年了。” “是啊,格萨他确实是死了,死在了那场事故里……”格萨夫人悠悠地叹了口气,“可我现在没有力气为他悲伤,毕竟……我也要去找他了。”格萨夫人颤抖着伸出手来,艰难地指着里昂满是泪水的脸庞。 “我是为了你而感到悲伤,居然,咳咳……居然和一个凶手称作父子。” “卢修斯叔父!不可能,父亲怎么会是他害死的!” “幼稚!”格萨夫人低声骂了一句,“莫非你真以为你父亲那样谨小慎微的人,会选在一个暴风雨天气去出使什么地区还是国家?而且事故发生的地方,居然还是在北方青铜山最险峻的地方。你,你真的想不出什么……咳咳咳!” “母亲!快别说话了!您现在需要休息!” “你得自己担起这个责任了,我的孩子。”格萨夫人虚弱地喘着气,“别让你的父亲……被套上这么一个无端的名头。我时日无多了,看来这个责任,得交给你去做了。” 一个小时后,里昂·特洛尔见证了格萨夫人的逝世。 操办葬礼的那时,他的脑中一直回荡着格萨夫人最后的嘱托,台上卢修斯悲情的发言他却半句都没听进去。而在结束葬礼之后,有一个人找上了他。 “看你那副心事重重的样子。说吧,什么事?”是索穆尼的声音,他那时只比里昂小了一岁,正在攻读法律系。 “老四,你觉得,我父亲的死,是不是有什么不对。” “你是讲……格萨伯父?” “我想去试着找一找原因,我想搞明白,为什么母亲过世之前,还在惦记着这件事。” 索穆尼狡黠地转了转眼珠,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原来是这件事,我明白了。”他揽着里昂的肩膀,却是仰头一声叹息,“我小时候也曾经受过伯父照料,我还记得,咱们曾经在伯父的铁声城堡里玩了个遍。他的不幸,我也觉得有些疑惑。” “你放心吧,虽然咱们并非同胞,却与同胞兄弟相差无几。伯父的事,就是咱们的事。” 在这之后,每当空闲,里昂都会与索穆尼一块去寻找当年那起事故的蛛丝马迹,希望从中寻找出关于格萨公爵并非意外身亡,而是有人意图陷害所致的证据。 “你瞧,所有关于那起事故的描述和报道,完全是相同的,连一个字母的差别都没有。而且在所有的报告中,最早都是来源自一家亲近王室的报社。” “咱们不就是王室成员啊,这不是等于没说嘛。” “别急。你想想,你父亲是什么人,你不会不知道吧。像他这么谨小慎微,不肯得罪哪怕是任何阶层的人,道理说没有哪个人会因为仇恨而去谋害他。而且这家报社,原本就是公爵设立的,那帮记者感激他都来不及呢,还说什么要谋害他。” “说正事。你到底想说什么!” “在这场事故发生之前的一个月,这家报社的前社长突发暴病而亡,新上任的社长只用了短短一个月,就给报社所有的人员进行了大规模的变动。那场事故之后,新社长也被人发现溺死于河中。我这么说,你应该能明白吧?” “……” “还有,我们已经对公爵坠落山崖的地方考察过好几次,你也是知道的。那个地形虽然险峻,却也并非不可通行,只要挑一个光线良好的日子出行,便可以规避掉大多数的危险。可那年,公爵为什么要挑在一个刮着暴风雨的夜晚连夜行走?除非……” “除非我父亲他没有第二条路可以走,任务又到了非去不可的地步。” “以公爵的性格,他是绝不会做出那种辱没王室荣誉的人,像这样没有遵守约定,他也是万万不会去做的。” “这样的话,不就只剩下那么屈指可数的可能性了?” “你我早晚都得接受这个现实啊,三哥。有时候,至亲之人下起手来,不比那些陌生人来得更狠……” …… 事情都处理完了。 站在庄园门口,里昂·特洛尔理了理身上崭新的衬衣,在门前近卫的致意之后,大踏步走进了这片他终将要前去的地方。 从一开始,他就没打算要跟着那个小个子一起来到这里。不然,要是被他们发现了我的秘密,那我死后的人生不就全完了? 从那天掀开了父亲死去真相的一角之后,里昂·特洛尔就已经下定了决心。 就算我死了,也别想发现我的秘密!我宁可让它烂在肚子里! 后事都处理完了,该嘱咐的也都嘱咐完了。 现在,是他面对审判的时候了。 里昂·特洛尔没有回头。 第一部 中野乱战 上 第八十一章 皑雪之不归路(2) “若火之燎于原,不可向迩。” 拉开窗帘,索穆尼·特洛尔突然想起了这么一句古语。望向窗外的景色,他隐约知晓了这句来自东方大国的古语的真实意思。 起初只能看见,远在广场的那头,似乎升起了一缕淡淡的黑烟。那黑烟飞向天空,在天上留下了一道深刻的痕迹。 尔后,黑烟逐渐变得漆黑,腾空的烟雾也逐渐开始向周围弥漫着。不过一眨眼,滚滚浓烟从广场那头的高大建筑涌出,湛蓝的天空几乎就要被那烟雾遮盖住了面容。 即使窗户紧闭,索穆尼·特洛尔还是能清晰地捕捉到窗外惊慌的喊叫,以及四散奔逃的杂乱的脚步声。 他只是冷笑一声,拿起摆在窗沿的咖啡轻抿一口。 “很好,很好,你做的很好。是我……看的还不够深。” 咖啡咽进肚子的同时,他的身后响起了液体滴落的声音,布料在地面上摩擦的声音,以及紧随其后的,一顿粗重的喘气声。 “嚯嚯,你居然还站得起来,真是让我大开眼界。” 索穆尼转过身,望向身后满身是血的里昂·特洛尔。似乎是察觉到了某人的视线,里昂啐了一口带血的碎牙,颤抖着的右手紧紧抓着墙壁,一双带血的眼睛对上了索穆尼的视线。 “你知道你打不过我的,为什么还要这么不自量力?” “呼……”里昂颤抖地吸了一口气,“你以为我来这儿是为了什么?当然是为亲手揭开你这个家伙的真实面目啊。从我开始调查你的所作所为开始,我可从来没见到过像你这样追逐利益的人。” 索穆尼耸了耸肩。“既然你早就知道我是什么人了,当初早就该拒绝我与你协同调查格萨伯父的死亡,非要闹到现在?看看你这副样子吧,连站都站不稳了,还要说什么逞强的话?” “你没有资格和我说这种话!”里昂啐了一口,抬起一双冷眼,“你这望风使舵的小人!难道你就以为当初我父亲的死,和你没有一点干系吗?” “与我有什么关系?”索穆尼冷笑道。“事故发生的地方,你我不是已经详细察看了好几十个来回吗?你要这么说,可真是伤透了我的心。” “父亲当初乘坐的马车,轮轴被动过手脚。” 索穆尼的眼神突然闪过一丝寒芒。 “是吗……原来你已经查到这里了。”放下茶杯,索穆尼插着裤兜,向前迈出一步,“脑子真是机灵,格萨伯父果然算是后继有人。不过我想知道,你是怎么查到我的?” “呼……老四,世界上没有绝对的秘密,这个道理,从我做了图书馆馆长开始,我就深刻地体会到了。无论他把身体擦拭的有多干净,总是会流露出些许的痕迹,就像沙滩上的脚印一样,在被海水抹平之前,它会一直留存着,直到有人发现了它……” “你到底想说什么!”索穆尼不由得提高了嗓门。 “你慌了?对吧?”里昂虚弱地笑着,“只要查一查当初事故发生的时候你在哪儿就知道了,虽然稍微费了点力气就是了。那年……那年你确实是出席了大学的研讨会,只不过……你在中途借着如厕的名头暂时离开了五分钟。” “五分钟能做什么呢?你可别这样污蔑我。”索穆尼的头上流下一滴汗水。 “五分钟足够了,”里昂伸出手,指着索穆尼的腰间,“对于拥有这样奇异力量的你来说,五分钟甚至还有空余呢。” 里昂所指的,是别在索穆尼腰间的,一柄普通的匕首。 “到头来,你配合着那个老家伙,他逼迫我父亲连夜行走山路在先,你暗中给车驾做手脚在后。在我父亲死后,你居然还敢站在我面前,装出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与我调查?你好大的胆子,这是在……是在挑衅我吗?” 话音刚落,里昂剧烈地咳嗽着,颤抖着的身体险些再次摔倒。他的呼吸开始变得粗重,每次呼吸都显得尤为困难。直到呼吸声终于勉强变得平稳,里昂冷哼一声,再次抬起了一双冷眼。 “而且我还知道……是你杀死了夏奇拉。” 里昂冷笑着,向索穆尼道出了这个冷冰冰的残酷的事实。他停顿了一会,正想接着开口说着,身体却突然猛地一颤,眼前紧跟着出现了鲜红色的鲜血。 他的右胸,突然多出了一个血淋淋的洞口。而在因为剧痛而跪倒在地之前,里昂的目光似乎捕捉到了一道淡淡的绿光回到了索穆尼的身后。 “这个反应……看来,咳咳!看来我说的不错。” “我劝你谨言慎行,三哥。”索穆尼的声音比起之前更显得阴冷,“这些毫无真凭实据的话,我劝你不要轻易开口说出来。要是冒犯了谁,可是要吃不了兜着走的。” 重新插回裤兜,索穆尼绕过地上蜷缩着的里昂,在窗前望向窗外布满浓烟的天空。“不过我在想,你这家伙也是够狠的,居然一把火把图书馆给点着了,换做是我,恐怕都不会像你一样的……果断。” 话音刚落,门外却响起了一阵匆忙的脚步声。索穆尼回头望去,却只见到一个身躯矮小的男人拿着手枪,气势汹汹地拎起里昂的衣领。 “敢耍我……我让你吃枪子!”矮小男人恶狠狠地说着,一把将枪口捅进了里昂嘴里。 “慢着!缝纫师!”索穆尼急忙喝止了他,“这个家伙吃了我一记,恐怕命不久矣。浪费您珍贵的子弹并不合适,看着他痛苦地死去岂不是更好。” 缝纫师斜眼瞥了一眼,又是恶狠狠地啐了一口,扔下奄奄一息的里昂,将手枪收回腰间。“既然索穆尼少爷都这么说了,那我也只好压下被他戏耍的愤怒,依着您的面子来行事了。” “这样最好,感谢您的体谅。”索穆尼微微鞠了一躬,“为了平息您的愤怒,我先去查看这家伙的情况,免得他再次打算戏耍您的威风。” “不错,不愧是大王最忠诚的儿子。”缝纫师赞赏地点了点头。 拍了拍沾在衬衫上的灰尘,索穆尼朝缝纫师微微点头,在奄奄一息的里昂跟前蹲下,几根手指摁在了他的脖颈。 “脉搏越来越低了……这样下去他必定会死。” 按照原定计划来说,索穆尼并没有打算杀死里昂。无论是刚一见面时给里昂身上开出来的大大小小的伤口,还是“一不小心”给里昂胸口开了个洞,都只是下马威罢了。真要让他亲手取下这个同辈兄弟的性命,索穆尼恐怕并不同意。 本想将倒地不起的里昂搀扶起来的他,此时却感觉衣领被一只沾满鲜血的手抓住了。 “三哥,别动。” 里昂并没有理会索穆尼近似蚊子声音的低语,他只是抬起头,露出了一双眼神几近涣散的眼睛。 他突然咧开嘴笑着,嘴唇微微抖动着,似乎是有什么话要说。察觉到这点的索穆尼急忙屏住呼吸,身体微微向前倾斜,以便能听清他说些什么。 “星火燎原……我算是明白了……那句话的意思……” “现在……我也学会了……和你一样的力量……” “等我们……在下面相见吧,见风使舵的小子……” 一股艳丽的蓝色光芒突然顺着里昂的手涌出,直抵他抓着索穆尼衣领的手。在那一瞬间,索穆尼突然觉得自己碰到了死亡的边缘,正准备下意识退后的他,却被他只手无穷尽的力量定在了原地。 “索穆尼少爷小心!” 身后是缝纫师的声音。身躯矮小的男人从腰间甩出手枪,朝着里昂的手腕连发数枪,几声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后,里昂的额头多出了一个洞口,在他的脑后绽开了一团血花。而紧抓着索穆尼的那只手,也在跟着一团火花之后,与里昂彻底分离。 生命涣散,灵魂飞离,里昂·特洛尔最终还是死了。 但索穆尼仍感觉自己并没有逃过死亡的追逐。断手锲而不舍地紧抓着他的衣领,而那团艳丽的蓝色光芒,则随着断手生命的停歇,触碰到了索穆尼的身体。 一瞬间,雷光四溅,整个房间顿时充满着深蓝色的光芒。一股无端的巨力深入着索穆尼肩膀下的肌肉,随着一声巨响之后,将他彻底地推在身后的墙上。 “这!这是……魔力!人类濒死之前,居然还能爆发魔力吗!”缝纫师大喊着。 墙壁塌了,这面墙壁随着索穆尼的碰撞彻底地倒下了。废墟之后,索穆尼哀嚎着摁着自己的肩膀,在一片残桌烂椅中间打着滚。他的身上不知为何也沾上了星星点点的血迹,不知是来自于里昂的血,还是来自于索穆尼自己的鲜血。 “里,里昂!我……你他妈的敢暗算我!饶不了你!!我饶不了你!!!” 于是,在卢修斯到来之前,房间里只剩下索穆尼气急败坏的吼叫声,以及躲在一旁静静地品味着那股吼叫的,正在准备仪式的缝纫师。 第一部 中野乱战 上 第八十二章 皑雪之不归路(3) 11月1日。宵禁令在王都城实施的第28天。 中野王国国立图书馆。 站在广场中间,眼睛睁得巨大的伊德,在此之前,从未料想到发生在面前的灾难。 四周满是向外奔逃的人群,西装革履的绅士们此时早已顾不及平日的体面,一个个沾满了烟灰四散奔逃。几个消防员扯着嗓子呼喊着,正焦急地运输着将要扑灭火灾的水源。 “请退后!伊德少爷!这里很危险!”一个消防员拍了拍伊德的肩膀。 “别开玩笑了!我兄弟还在里面呢!我得进去救他!” “请别激动!伊德少爷!现在火势太大……” 话音未落,耳边突然响起了一阵震耳欲聋的轰鸣,那轰鸣被无形的冲击裹挟着,一刹间便扫遍了整片广场,差点让几个重心不稳的围观者仰面摔倒。勉强伸手挡住了冲击的伊德放眼望去,在那图书馆的顶层,似乎是又引起了一场爆炸,滚滚浓烟顺着窗口不断涌出。 “队长!”一个浑身沾满烟灰的消防员匆匆跑上前来。 “安特西!里面发生爆炸了吗?” “是……是的!”名为安特西的消防员喘着粗气,不时抹着脸上的汗水,“我们刚刚把几个昏迷的伤者抬出去的时候,图书馆的顶层突然发生了爆炸。” “那地方你们搜索过了吗?”伊德急忙问道。 “伊德少爷……”安特西连连摇头,“不,那处地方我们刚才还没来得及进行搜索。因为被困在下方的伤员实在是太多了,再加上火势过于凶猛,所以……”那消防员犹豫着低下了头。 “不,你做的……做的很好。”伊德有些不忍地闭上了眼,几乎是咬着嘴唇说着,“你完全尽到了一个消防员应尽的责任。只是,里昂他……恐怕真的是凶多吉少了……” 名为安特西的消防员一瞬便跟着同僚进行救火了,只剩下挡在伊德前面的消防队长。队长回头望了眼顶层凶猛的火势,又拍了拍伊德的肩膀,只是一声叹气。 “没事的,希望里昂少爷平安无事。” 扔下这么一句完全是安慰效应的话语后,消防队长也匆匆回到了扑灭这场猛烈火灾的事业中,只剩下伊德孤单地守在人群前方,一双满怀祈祷的眼睛只是盯着顶层冒着滚滚浓烟的窗口。 身后是议论纷纷的围观人群,耳边也回荡着侥幸逃生的幸运者的喘息。听着他们的声音,看着他们望向现场的眼神,伊德的心里却突然产生了一种诡异的感觉。 一种……感觉有什么东西断掉了的……感觉? “还有人……在里面……” 身后突然响起了一个男人的声音,把伊德拉回了现实。还没来得及转过头去,伊德的身体却突然被一股巨力推开。勉强维持住了平衡,伊德却看见一个高大男人的背影头也不回地冲向燃烧的图书馆。 “那是……我记得他!” “回来!居!” 丝毫不理会背后的呼喊,名为居阴盟的高大男人一把撞开守在门口的消防员,冒着熊熊烈火冲进了火焰现场。 “有人……有活人在里面!我看见了……我能感觉得到!” 这是那个男人冲进火场之前,安特西所听见的他念叨不止的话语。而当知晓了居阴盟的真实意图之后,伊德又开始了对这个莫名其妙的来客的牢骚。 “他到底在想什么!这么大的火,贸然地冲进去,不是等于自寻死路吗!” “您认识他?伊德少爷?” “我不……”伊德赶忙止住了嘴,“只是一个远道而来的东方来客罢了。” “您刚才称呼他‘居’吗?真巧啊,和那个传奇人物居阳兴是一个姓氏啊……” 话音刚落,眼前的火场似乎又引起了一波骚动。循着身后人群的呼叫,伊德抬起头去,却突然注意到了站在窗口的那个熟悉的人物。在人群的惊呼声的起伏下,那个高大的男人手里抱着什么,毫不犹豫地从窗口跳了下去。 “他疯了吗!那可是有将近三十米高啊!” 几个围观者不忍地遮住了眼睛,似乎并不愿瞧见将要出现的惨状。然而伊德却清楚地注意到,高大男人的双脚接触到地面的瞬间,耳边似乎捕捉到了一丝微弱的水花声。 他安然无恙地跳了下来,手里还抱着一个很是虚弱的年轻女子。 “这位女士被绑着关在了顶层的杂物间。”高大男人神色轻松地抹了把汗,对这场凶猛的火势似乎不以为然。“而且我在搜寻其他活人的时候,似乎发现了一封想要交给少爷的东西。” 高大男人从怀里取出一封被打湿的信封,将之递给了身旁的伊德。 “我……我发现……馆长的秘密……”被救出来的年轻女子啜泣着,“他……他把我绑了起来,把我……扔进了杂物间,临走之前,是馆长,馆长他放的火……” 而打开信封的瞬间,伊德的身体突然定在了原地,嘴唇颤抖着想要说话,但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毕竟,信纸的上方,正醒目地标注着【遗书】。 …… 11月1日。宵禁令在王都城实施的第28天。 深夜。 “呼,可算是结束了。” 又结束了一晚上的巡逻,踏进房间,巴西尔只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夺走了一般。还没来得及卸下身上的装备,整个人连同身上的积雪一块倒在床上,连一根手指都不肯动弹。 此时的巴西尔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就是像现在这样,倒在软绵绵的床铺,借着睡眠来驱散自己身上的疲惫。 “我都连续值了好几天夜班了,好不容易才倒了这一次,就让我好好睡一觉吧。” 可是闭上眼睛,巴西尔的眼前却又开始回荡着早上的惊险一幕。他又看见了广场边的那座宏伟的建筑,只是一瞬间,便被那凶猛的火焰给吞噬了个干净。 眼前的景象开始变得虚幻起来,巴西尔总算是碰见了久违的梦境。只是这一次,他的心中,总是能感受到一丝微弱的不详,像是站在悬崖边缘望着脚下的深渊一般。 深不见底。 站在已成废墟的图书馆跟前,忍受着不断涌进鼻子里的恶臭,不时经过几个戴着面罩的消防员扛着盖着白布的死者。巴西尔突然感觉自己的胃里在翻腾着,中午吃下去的饭菜恐怕是保不住了。 勉强抑制住了呕吐感的折磨,巴西尔却发现自己的跟前,竟摆着三副盖着白布的担架,白布上所显现出的轮廓,明显就是人类的相貌。咽下唾沫稳住心思的同时,一阵轻风刮来,掀开了三副担架上的白布。 那分明就是米海尔、阿莱克修斯以及伊德,被烈火灼烧致死的样子。 巴西尔的嘴里,发出了人类从不能匹敌的惨叫。 他醒了过来,身上的汗水甚至都在床铺上留下了印记。 “好恐怖……这个噩梦,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我为什么会梦见他们死去的景象?难道,难道是神对我走向歪路的惩罚吗?要……要让我看着他们死去……” 狭小的房间里,充斥着巴西尔惊魂未定的喘息,以及紧随其后的,卸下装备和外衣之后的脚步声。 “先喝口水吧……这个噩梦闹得我渴得要死。” 拧开门锁,巴西尔拖着脚步,行走在黝黑的走廊间。虽然头顶的电灯开关仅仅只有咫尺之遥,此时的巴西尔连开灯的心思都没有了。现在的他,只想好好地用冷水清醒一番,度过这个无谓的夜晚罢了。 踏进厨房,巴西尔在黑暗中摸索到了水壶的所在。仰头灌下冰冷的冷水,刺骨的寒冷顿时让他的神经清醒过来。虽然现在这种季节灌冷水不亚于是自寻死路,但对巴西尔自己来说,自己未来的人生,还能剩下什么意义呢? “是啊,确实没有什么意义。” 一个低沉的声音突然响起,是从远处的会客厅传来的。巴西尔吃了一惊,手里的水壶险些脱手,在地上摔出几十块微小的碎片。惊魂未定的巴西尔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呢,会客厅的声音却又平平无奇地说道着。 “他们?要是他们还有跟老爹的傀儡人偶们有一样的价值的话,我还要动什么手?” 如坠冰窟的无情话语。 巴西尔突然感觉脚下一软,头颅里天旋地转,像是自己短暂的人生即将结束一般的……震惊,或者说是……不可置信? 颤抖着将水壶放回原位,失了神的巴西尔拖着无力的双腿一步步地回到了房间。关上房门的瞬间,他的眼睛却警觉地盯着房间的一角。那儿,似乎有谁在这? 躲在角落的那人站了起来,掀开遮住相貌的斗篷,露出了一双橄榄色的眼睛。 “不要跟着他,你也是知道的。” “你是谁!” 没有回答,那人戴回斗篷,身形消失在了黑暗。只留下巴西尔慢慢滑坐在房门跟前,抬头望着并未开启的灯泡。 他打开了灯,光明笼罩着房间,也笼罩着他。 他突然听见了门外的敲门声。 “是我,米海尔。” “进来说吧,我猜……你也和我想得一样。” 【是时候逃走了,从索穆尼少爷手下逃走。】 第一部 中野乱战 上 第八十三章 皑雪之回转意(1) 11月2日。宵禁令在王都城实施的第29天。 今天的冬天,来的比往年还要早。 裹在棉被里的盘缺却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今年的雪,怎么下的也比往年还要早? “鬼天气!冻死我了!” 独臂伸出,一把掀开了身上的棉被。慵懒地打了个呵欠,盘缺揉了揉眼睛,抬眼望向窗外。依旧是看不见云的天空,依旧是下个不停的绵绵细雪。 “呵……在躺椅上裹着棉被睡一晚果真难受,还是沙发睡着舒坦。” 掂量着沙发的柔软,盘缺松了口气,又是舒服地伸了个懒腰,整个人干脆躺倒在沙发上,全然不管自己正身处于招待来客的会客厅。 头顶是一盏装饰精美的玻璃吊灯,正借着透进来的光线闪烁着微光。这微光如果放在夜晚的话,倒不如说就跟天上的星辰一样,与天上的明月一起辉映着吧。 明月…… 盘缺的头脑,突然出现了自己那个遇难身死的至亲之人。盘盈,那个因为自己的无能而死在自己面前的至亲的兄长,此时此刻,为什么会出现在自己的脑中? “我想,恐怕你早就该想到这一点了,不是吗?” 耳边突然响起了一个女性的声音。警觉地转过头去,盘缺却只注意到一个女仆端着茶碟站在旁边,一双绿色的眼睛瞧来显眼的很。 “葆……不,卡萨森,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盘缺!你瞧我这打扮怎么样?”摆下茶碟,女仆打扮的卡萨森急不可耐地坐在旁边,一双眼睛不住打量着惊魂未定的盘缺。 “不怎么样,毕竟索穆尼少爷可没收过过仆人。”盘缺倚靠着沙发仰头望天,“打扮成这副引人注意的模样,真的不怕有损你刺客的名声不成?” “这算什么?就知道你没几句好话。凭他的那些没用的手下,还想发现我的行踪,简直是做梦都做不到的事。” “那你这个稀客特地来找我,到底,是出自什么事呢?而且打扮成这副模样,我想,也是你身体的正主,葆拉小姐的本意吧?” “既是她的主意,也有我的主意。”卡萨森面色凝重地点了点头,“三王子的事,我想你也知道的很清楚吧?昨天图书馆的那场大火,可是整整燃烧了三个小时。” “是啊,我记得里面还抬出过几个不成样子的死者来着,连到底是不是三王子本人恐怕都难以分辨了。” “连你也认为三王子也葬身在这场大火之中吗?恕我直言,事实恐怕并非这样。”卡萨森微微摇头,又开始接着讲述着。“昨天晚上,卢修斯将我们这些他的手下都召集到一起,然后,他向我们展示了他迄今为止所召唤的,最后一个手下。你猜猜,那个人是谁?” “该不会……是三王子!” “正是三王子本人。准确的说……是他死后,被一个莫名的来客侵占了身体。那副来客的做派,我已经刻进骨子里了,正是……” 话音未落,盘缺却不耐烦地摆了摆手。“我对他们的身份不感兴趣,我只想知道……这样的惨剧,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到头啊……古往今来,哪个家族受到过这样痛苦的对待!” 盘缺面色痛苦,紧紧闭着双眼,似乎不愿意看见这将已发生的人间惨剧。 卡萨森也没有再说话,只是低头摆弄着白色的手套。“既已发生,便已是无可挽回。如今你大可以甩手离开这片土地,但我相信,你并非那种罔顾生灵之人。” “你想说什么?”盘缺的脸色变得比起以往还要疲惫。 “两条路子。”卡萨森伸出两根手指,“僵尸一样的巡街近卫,以及两个不甘沦落的小子,怎么去发现他们,就是你的事了。” “该不会……是他们?” …… 三个小时后。门锁打开,进来的是满面红光,精神焕发的索穆尼。 “哟!盘缺先生,真是让我有些惊讶!想不到……您竟然会喜欢上我们本地的特产红酒了?”说这话时,索穆尼拉了拉肩上的外套,一屁股落在了沙发上。 沙发前方的茶几上,盘缺用双腿夹紧酒瓶,左手轻轻一劈,瓶盖便应声而落。拿过几个杯子,盘缺一一将之满上,随后又递给索穆尼一杯。 “小弟在此留居了这么些日子,连杯酒都没跟少爷您喝上一杯。今天算是突发奇想,想跟少爷您敞一敞心底话,少爷您应该不会拒绝吧?” “能遇上您这样实力强劲的人,是我索穆尼赶不上的幸运。既然如此,我就接下这杯,与您好好干了!”说罢,索穆尼便举起酒杯,朝盘缺微微颔首。 “多谢少爷!” 酒杯碰撞,发出一阵清脆之声。二人举起酒杯,均是一饮而尽。连番酒水下肚,二人均是脸色通红,似乎并无法经受住这红酒的酒劲。然而比起脸色,似乎是索穆尼显得更加狼狈一些。 灌下第七杯的时候,盘缺赶忙摁住额头,徒劳地制止着回荡在头颅的晕眩和疼痛。他还是有些小看了异国他乡的美酒,纵是自己可以超越那打虎的都头连灌下了十八碗好酒,一口气喝下如此多的异国美酒,对于盘缺自己来说,这还是第一次。 相比之下,索穆尼就显得很是狼狈。不论是敞开着衬衣,还是通红的脸颊,甚至是倒在沙发上喘着粗气,都证明了他并不是个能喝酒的料子。 “也许……是时候了。” 盘缺轻轻舒了口气,摇晃着从沙发上站起身来,居高临下俯视着躺在沙发上的索穆尼。“有些话……恐怕我得这个时候才能问您,少爷……为什么要这么做?” “……啊?”索穆尼下意识地发出声来。 “为什么要伤害你的家人?他们难道,难道不是与你同气连枝的吗?” “伤害他们……我没有……”索穆尼捂着双眼,嘟囔着翻了个身,“都是卢修斯的注意,我只是个帮下手的……” 卢修斯!果真是他!那个杀害我兄长的人! “就算是这样,难道少爷您……您就可以罔顾这几十年的亲情,去动手,去伤害他们吗?伤害他们的身体,夺走他们的性命,这一切,你真的没有犹豫过吗?” “为什么……要犹豫?”索穆尼接着回答着,“想要成为王的人……绝不应该被这些无所谓的情感所阻碍,我要的,是那王座,不是他们那些与我分享权柄的食禄者。” “食禄者……原来他们在你眼中,居然只是这样的吗?” “这是成为王的宿命!”索穆尼猛地吼着,“如果,如果我要是没有诞生在这个世界就好,让我生在一个……看不见权力的时代。” “看不见权力?什么意思?” 似乎是听见了盘缺不经意的询问,索穆尼勉强支撑着坐起了身,一双通红的眼睛只是盯着头顶。 “人生下来的时候,就该争王。这是我活了三十几年中得到的最真切的道理。弱肉强食,是这个世界的真理,即使现在过着的是什么文明人的生活,我也不会放弃这个想法 “可是你知道吗?连那些……连那些最贫困,最下贱的那些人们的眼中,我却看不到什么服从命运的淡然,我看见了……渴望……无穷无尽的渴望,似乎只要有人稍微一激,他们就会奋不顾身地为了这个想法付诸实践。 “连他们……连他们都不愿意顺从命运,我,我这个王室的一份子凭什么要安居乐业?比现在更高的地位,财富,甚至是权力,一个不剩地,我要将他们全部握在手心! “可我……连继承的顺序都排不上,就算二哥不要那个位置,只要大哥挡在我跟前,我,我碰不到它,我碰不到那个位子,我的人生,已经没剩下什么意义了…… “可是,我还有你”索穆尼突然望向盘缺,他的脸上突然露出了一个诡异的微笑,“只要还有你,只要还有像你一样只懂得情感的人,我的道路,就从不会停歇…… 盘缺突然感受了一股极其强烈的恶意。 “毕竟你们……总是逃不过一死,还不如事成之后,让我亲自动手…… “你说对吧?灌醉我的……盘缺先生?” 急忙攥起长刀,盘缺猛地冲出了门,就算只隔着一扇门,盘缺还是能轻易地感受到来自身后的恶寒。 “他终于……显出了本性,对吧?” 盘缺僵硬地点了点头。 绿色眼睛的女仆伸出手来,递给他两张涂抹着诡异花纹的字条。 “下水道的老地方,记得去找他们。” “知道了。” 飞一般地逃出了这所律师所,盘缺在巷子里一顿弯绕,找准着脚下的一面井盖。脚尖轻轻一拨,井盖便应声飞起,趁着这个机会,盘缺的身形消失在了井道深处。 巨响过后,头顶的光明被剥夺了。稳稳落地的盘缺望向左边,便是头也不回地奔跑着。 它并不需要光亮,因为在他面前,正有两个等待了许久的老熟人。 “米海尔!巴西尔!今天晚上!赶紧走!去南城!” 第一部 中野乱战 上 第八十四章 皑雪之回转意(2) 11月7日。宵禁令在王都城实施的第34天。 预定逃走的日子,被迫拖延了五天。巴西尔可从来没料到过会发生这种事。 索穆尼,那个大发慈悲收留自己和米海尔的绅士,竟然都预料到我们将要逃走了吗? 简直就是个衣冠禽兽!巴西尔在心底里大声骂着。 五天前,得知了盘缺传递而来的情报之后,他们两人在下水道一路狂奔,几乎是只差一点点就能到达位于南城的目的地了。幸亏城里建立的下水道前几年刚刚连通南城,不然他们可真的是去无可去了。 然而事与愿违,挡在他们面前的,是一面严密堵塞着通道的铁栅栏。几个脏兮兮的工人登下梯子,没好气地招呼着他们两人出去。 “前方管道堵塞?暂时封闭?” “出去出去,无关人员不能呆在这里。” 无奈顺着道口重回地面,两人的肩上便被压上了几只大手。长时厮混于地下赌场的巴西尔一下子便认出来了,那几只手的主人们,正是赌场的几个打手。 说的再明白一些,他们,都是索穆尼的手下。 几乎是被押送着回到了律师所,醉意微醺的索穆尼摇晃着头,残留着口水的嘴边突然咧开了一个轻蔑的冷笑。 “这么急着走啊,不想多呆几天吗?” 索穆尼的身后,躺椅上的盘缺转过头去,不由得扶额轻声叹着气。 此后的五天,生活一切照旧,只是无论往哪儿去,巴西尔总感觉有好几双眼睛正紧盯着自己的背后,仿佛没有死角一般被看了个透。 不,不能说被完全看了个透,起码,还有这个东西没有被他们发现。 巴西尔心想着,从口袋里取出了一张涂抹着诡异花纹的纸条。花纹的风格诡异而又复杂,紧紧注视着纸条的巴西尔,此时竟有种天旋地转的感觉。明明只是张只有烟盒大小的纸条,巴西尔却感觉其中花纹的变化,竟像是茫茫大洋一般变幻莫测。 唯一它能够认出来的地方,是位于花纹两角的字母“j”以及“p”。 “这……这什么意思啊这个,难道说……该不会是扑克纸牌的鬼牌吗?哈!怎么可能!盘缺先生你在拿我取笑吗?” “不对……这不是盘缺先生给的,是那个神秘兮兮的,长的很像葆拉小姐的女仆给的,她还说什么‘魔力’‘一次性’这些稀里糊涂的,听的我头晕。” 巴西尔叹了口气,小心翼翼地叠好纸条,然后脱下鞋子,将纸条塞进鞋垫下方。 “唉,咱还是听她的吧,只要纸条不离身,再加上别让谁发现就行。” 说话间,身后却响起了一阵整齐的脚步声。巴西尔吃了一惊,急忙转过头去,右手停在了腰间的手枪附近。不过在看见那声音的主人之后,巴西尔倒是放下了悬着的心,肩膀微微松懈了几分。 “原来是同来巡逻的小队,还以为被他们发现我在这里偷懒呢。” 急忙熄灭烟头,巴西尔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朝着小队的领头者敬礼致意。原本应该是同样回以敬礼的领头者,此时却显得一副呆板的模样,空洞的眼睛只是盯着前方,嘴里还发出一阵古怪的低沉的呢喃。 “喂!法尔!你,你怎么了?” 巴西尔不由得叫出了领头者的名字,也正是在同时,领头者突然停下了脚步,身后的近卫们却躲闪不及撞在一起摔倒在地,一个个倒在地上僵硬地挥舞着四肢。 “你们!到底是怎么回事……” 巴西尔一霎间明白了什么。大脑飞速运转着,他的双腿紧跟着迈着大步开始向前奔跑。他似乎想明白了前几日夜里索穆尼为何把他们称作“傀儡近卫”了。 那是因为他们真的变成了傀儡,一具没有生命和灵魂的傀儡。 转过转角之前,领头者却举起了黝黑的枪口,僵硬地扣下了扳机。 一声枪响,响彻雪夜。 …… 米海尔突然站直了身子,身后的女服务员一时不慎,将红酒倒在了他的身上。 “米海尔!没事吧!”女服务员惊慌地取出手帕擦拭着。 “怎么还不开牌?磨磨蹭蹭的!像什么样子!”桌旁的赌徒们没好气地叫唤着。 但米海尔什么都听不见了,他的耳边,回荡着手枪开膛的声音,阴魂一般,挥之不散。 短短的五秒钟后,他似乎下定了决心。他先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是毕恭毕敬地朝着不明所以的赌徒们鞠了一躬,而后,他抓起身旁的椅子,轻轻地扔向了不远处的吧台。 椅子所到之处,满是稀里哗啦玻璃破碎的声音。女宾客们高声惊叫着,几个不怀好意的赌徒则开始聒噪起来,裹挟着筹码开始奔跑。 “米海尔!你他妈干什么!” 在制服了几个意图逃走的赌徒后,守在门口的高大壮汉朝着飞奔而来的米海尔大声吼叫着,粗壮的双臂只是稍微伸展开来,便挡住了通往外界的唯一道路。 但米海尔却并不理会,左手伸出,只是轻轻一碰,一张巨大的赌桌轻盈地飞起,紧跟在他的背后。趁着壮汉被飞起的赌桌分神的瞬间,米海尔低下身子,从那狭小的空隙钻出了赌场。在他身后,巨大的赌桌连同壮汉一起,封住了赌场通向外口的唯一道路。 现在,是到他逃走的时候了。 “这世界上,还从没有人可以从我手里夺走我‘飞毛腿’的名声。” 自得的笑了出来,米海尔一脚飞起,再度关上了律所的后门。 屋外,绵绵细雪依然下着,无人途径的巷子里早已堆积着薄薄一层积雪。看也不看地,米海尔从胸前的口袋里取出一张发皱的纸条,此刻诡异的花纹正冒着微微一层灰色的光芒,一角的字母如今只残存着“j”的痕迹。 “巴西尔,希望你没事……” 嘴里重复着这句话,米海尔迈开步子,在雪地里留下了一串脚印。他似乎并没有注意到,头顶的窗户后面,曾经残留着一双毒蛇一般的捕食者的眼睛。 …… “巴西尔!” 发现巴西尔的时候,他正躲在东城的一座废弃的小楼中间,鲜血早已通过腹部的伤口,沾湿了里里外外几层衣服。虽然看上去还是一副清醒的模样,但谁都清楚,要是没能及时救治的话,恐怕巴西尔性命堪忧。 “别出声!外面那些傀儡还在找我呢。” “你是指……楼下那帮近卫?” “他们恐怕是……他们的自我意识都被抹消了,一个个跟木偶架子一样,我恐怕是凭着前近卫的身份才侥幸捡了条命,换做是你在这种宵禁夜里跑了出来,非得被他们当场射杀不可。” “你可别再说话了,我看看身上有什么可以包扎的。” 摸索着身上的各处口袋,不时还有几份零碎物件随着米海尔的动作掉落在地。撕下衬衣扎成绷带,米海尔倒是着急着为巴西尔包扎伤口。顺从着配合着米海尔包扎的巴西尔,此时却突然被地上的零碎物件吸引了注意。 “你……你怎么身上还带着扑克牌啊。”巴西尔有些忍俊不禁。 “别取笑我,刚才走的急了,说不定就是那时候顺手揣进去的。” 调笑间,米海尔便完成了与巴西尔的包扎,他伸出手,一手吃力地将巴西尔撑起。 “果然是块料子,他妈的,当初在家乡可没见你吃着这么重。” “哈!你还是那副老脾气!走了走了!这里不是个可以久留的地方。” 临走之前,米海尔并不忘将地上的遗存处理干净。不过在碰到那副扑克牌时,米海尔却好像感觉到了指尖处传来了一阵微弱的震动,像是……从纸牌上来的? 不管了,现在逃命要紧。米海尔并没有理会那股异常。 走在昏暗的房屋内,两人的呼吸声此起彼伏,各自皆是警觉地观察着周围。窗外不时响起了一阵嘈杂声,看样子是米海尔的追兵到了附近。不过米海尔还没来得及惊慌,街上又似乎响起了整齐的列队声音。 “连……连那帮近卫都找到这里了?他们得耗在那儿一段了。” 正准备松了口气的巴西尔,此时却突然听见了一阵拉起枪栓的声音。紧跟着一阵密集的枪声,追兵的声音顿时微弱了不少。枪声过后,一个近卫发着机械的声音吼叫着: “宵禁等级上升!违反者就地正法!” “他们疯了吧?竟然当街杀人?这帮近卫竟然做到这种程度?” 听见外面的枪响以及惨呼,二人的心脏都不由得停了一拍。要是被他们发现的话,恐怕真的是要葬身于此了。以他们刚才的举动,恐怕是真的打算置他们自己于死地的啊。 更残酷的,他们二人再也不敢去想了。他们干脆找了个更隐秘的角落躲藏着,等待着那些疯狂的近卫离开这里。能离开这里的,也只有往大门的一条路了,这要是不小心撞见他们,那可真的是得不偿失。 这么思考着的米海尔,耳边却突然响起了一阵毒蛇的低语。 “他妈的,完了完了,怎么连他都找上来了……” 第一部 中野乱战 上 第八十五章 皑雪之回转意(3) 11月7日。夜。 “盘缺先生,你觉得……我真的做错了什么吗?” 盘缺抬起头,并没有回应面前那人,只是掂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 “都做到这种程度了,索穆尼少爷,现在再说这种话,是不是太轻浮了一些?以我所了解到的索穆尼少爷,从不是会被挡住道路的人。” “在你眼中,我原来是这种人啊。” 坐在对面的索穆尼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同样掂起酒杯品尝着酒水:“不错,不错,这东方夏国的白酒果真是味道非凡,好生令人着迷。盘缺先生,您的目光可真不错。” “起初我还以为少爷您不擅长这酒水呢,是我有些小看您了。” “出外应酬快十年了,对付这些酒精制品,对我来说,就像是喝水一样,平平无奇。”说这话时,索穆尼弯下腰,从地上拎起一副酒瓮,熟练地将酒杯满上。“这种装酒的容器,是叫做‘瓮’吧?真是奇特……” “既然如此,那当时少爷您……”盘缺讲到一半,整个人却突然愣在原地。放下杯子,他的身体前倾,眼睛里面比起往常还要谨慎认真。“少爷您酒量好,这只是一方面,小弟还想知道,当初少爷醉酒的呓语,到底藏着几分真实?几分虚假?” 抬眼与盘缺对视着,索穆尼倒显得十分自如,整个人只是陷在沙发里,一副悠然自得的模样。 “如果我要说……有十分真实呢?” 他的右手伸出食指,开始微微舞动着。 “既然都是真实,那少爷您……果真意图伤害您的亲人了?” 索穆尼微微颔首,右手食指在空中轻轻划过。 “为了那个触手可及的王位,您真的……敢于这么做了?” 索穆尼再次颔首,食指的动作变得越发用力。 “不惜痛下杀手,少爷您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什么不能这么做?” 食指凌空划过,停在了酒杯边缘。看着面前满脸震撼的盘缺,索穆尼却是毫无顾忌地挑了挑眉头,拿起酒杯轻抿一口。“是你输了啊,盘缺。敢于放弃一切,才能获得一切,为王者,情感只是附带之物,无需立为根本。家父之后,接下来便是我了。” “做了这么些伤天害理的事情,少爷您……难道连一点后路都没留吗?” 索穆尼突然停下了动作。他放下酒杯,再次为两人的杯子满上。第二次拿起酒杯时,盘缺突然发现,索穆尼的神色比起之前的咄咄逼人,如今竟多了一丝……落寞? “我当然考虑过,毕竟这几乎不可能发生。但我可能还是少算了一丝……一些不可控制的要素。说起来,要是放出来的并不是居阳兴的话,这件必将到来的事情,恐怕是不可挽回的。但现实……哈!总是给我开了个大大的玩笑。” 盘缺半信半疑地抿了一口,只是无奈地耸了耸肩。 “放心吧,盘缺先生,我已留出了十余条后路,足够保全我性命十余回了。不过要是所有的路子都被堵死了的话……就该到我本色露白的时候了。” 再次放下酒杯,他的食指又开始若无其事地划动着,指尖正伴随着低声的哼唱一点点靠近着酒杯。哼唱结束的瞬间,他的食指又是猛地一划,直朝着酒杯而去。 可指尖碰到酒杯的瞬间,酒杯的边缘却突然炸出一声尖响,碎片随着裂缝蔓延倒在桌上。虽然及时收回了指尖,索穆尼还是清楚地发现,鲜血正顺着一道裂口汩汩流着。 索穆尼的脸色,突然变得很是难看。 “我出去一趟,很抱歉盘缺先生!” 取过纱布,披上风衣,索穆尼急忙推门离开,也不管仍坐着一动不动的盘缺。听着逐渐远去的脚步声,盘缺斜眼望向一角,绿眼睛的女仆从黑影处缓缓现身,看着那扇入口的大门,只是叹气。 “他们两个跑出去了,侥幸捡了条命。” “那就好,那就好……你还打算这衣服什么时候?” “我想穿就穿,你管得着!……对了,四天之后,铁声城堡似乎有点动静,你多留意一些。” “四天之后……知道了。憋了快几个月了,也该到我大展身手的时候了。” …… 稍早片刻。东区某废弃小楼。 处理完几个违背禁令的无辜路人后,失去自主意识的傀儡近卫总算是找到了线索。停在一栋虚掩着门的小楼前,几个近卫面面相觑地互相观察着,一言不发地拉响了枪栓。 一脚过去,废弃的大门应声而倒。几个近卫僵硬地举起了枪,开始搜索着这一层的堆满着废弃物品的旮旯角落。并没有找到什么有价值的东西之后,正准备离开的近卫们,此时却突然听见了从楼上响起的,一丝血肉被刺穿的声音。 以及,活人的惨呼声。 声音之后,近卫们纷纷回到小楼,一股脑地奔向狭窄的阶梯。毕竟是过于狭小,年久失修,再加上这些近卫们一个个失去了自我,一个摔倒在阶梯上,后面的便动弹不得。 待到过去了好一会儿,这些近卫才总算是恢复了秩序,一个个冲向了声音所在的二层。然而终究是来晚了一步,这二层哪里还有活人的踪影,不过只剩下了地上所遗存的一滩鲜血罢了。 鲜血还有温度,看样子那活人还没走远。近卫们并没有放弃搜寻,反倒是更加投入地在搜索着。“搜索!搜索!活捉!活捉!”他们僵硬地呼喝着,各自分散了队形。 名为法尔的近卫突然把枪口对准一边,而后警觉地向前靠近。“什么声音!”他僵硬地走上前去,却只是发现一张插在墙上的,沾有着鲜血的扑克纸牌。 “纸牌?纸牌?不是活人?” 捏碎纸牌,正准备与队友回合的法尔,短短的一瞬间,他突然感觉自己的身体轻盈了许多,眼前的景物纷飞变换,停在了仍在喷涌着鲜血的,没有头颅的身体。 带血的纸牌冒着微光,停在了墙边的角落。 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又有几个近卫身首异处,地上溅满着漆黑的鲜血。肩上被剜去一块肉的白衣侍者喘着粗气,手中正紧紧攥着一叠冒光的纸牌;腹部重伤的近卫士兵被搀扶着,手里也正攥着一张涂抹着诡异花纹的纸条,勉强露出了一个笑容。 “激发魔力的功能……竟然在纸牌上才有作用。得亏有你啊,米海尔。” “说什么话呢!我当了这么久的侍者,如今终于能发挥些作用了。对不起啊巴西尔,要麻烦你一直捏着纸条。” “何足挂齿!” 纸牌飞舞,又斩下了几个近卫的头颅。两人踩着地上污浊的鲜血,一瘸一拐地走下了台阶。门外依旧守着几个不知所以的近卫,见到来人,还以为是同僚,并未举枪。 “嗖!”“嗖!” 又是两张纸牌飞过,两个近卫尽数死去,连枪栓都没来得及打开。 “你还剩下几张牌?” “没了。就算我想用,这花纹不是也快用完了么?” “真的!”巴西尔看着手边的纸条,不知何时竟变得空白,“那我们现在该?” “跑路啊。趁着没人发现,赶紧跑路,可别又撞见索穆尼少爷了。” “你说的……说得对。” 天上的雪,依然下着。 因为宵禁令的存在,街上早已是空无一人。唯有那横跨中河河面的其中一座桥上,两人身负重伤的青年正一瘸一拐地奔跑着。因为肩上挨了一刀,再加上还拖着巴西尔这个几近无法行走的伤员,尽管米海尔总是自诩“飞毛腿”,再快的脚程也被拖累不少。 “你,你看那儿!”是巴西尔的声音。 “哪儿!他妈的……伤员就别说话了,累死我了。” “是真的!你看看,隔壁那座桥上,好像是道格拉斯少爷!” “道格拉斯!少爷!他,他怎么会在这儿!” …… 居阴盟突然睁开了早已失去视力的眼睛,灰白色的暗淡的瞳孔望向窗外,似乎是捕捉到了什么。 “我感觉不到……伊德少爷的脚步。他去哪儿了?” 急忙从椅子上站起身来,居阴盟冲向卧室,连连敲响着伊德的房间。“伊德少爷!伊德少爷!你在吗?” “有什么事吗?东方人?这么着急,是找少爷有什么事吗?”管家格兰特匆匆赶来,停在卧室门前的他因为衰老,呼吸变得很是粗重。 “快快快!打开!看看伊德少爷在不在里面!” “您这是在开玩笑吧?今天晚上伊德少爷没有任何邀约,何况还有这么个宵禁的存在,少爷他当然是在里面的啊。” “巧言令色!”居阴盟不住骂了一声,“你要是不想开,那我就自己动手。”说罢,握住门把手,便是摆好架势准备强行破门。 “你这是干什么!要是吵醒了伊德少爷!我可担不起这个责任的啊!” “那就让我来背这个锅就好!老人家,您先退后,别被我波及到了。” “可是……呃啊!” 轻轻一拳,厚重的门板便被生生劈开了洞口。随后又是一掌,门锁也被生生劈断。巨力拉扯下,房门整个儿的变成了碎木头,被居阴盟随意地扔在角落。 “啧!果然丢了!” 远处的阳台打开着,一条绳索系在栏杆,一路垂到了房屋的后巷。房内,空空如也,哪里还有活人的气息。 “看好这里!老人家!不要让无关人员进来!” 身后是管家姗姗来迟的惊呼,翻下阳台的居阴盟抬头望天,突然感觉到了远处的房顶上,一团漆黑的火焰跳动着。 第一部 中野乱战 上 第八十六章 皑雪之伤逝夜(1) 11月7日。夜。 南城。黑水镇。 黑黝黝的地下室内,报废的轿车依旧静静地躺在那儿,无人问津。自从当初营救道格拉斯以来,这辆轿车已在这儿度过了一个多月了。过去了一个多月,除了偶尔过来一顿可惜的威尔士,时常过来打量的那个小不点汤姆之外,再也没看见过其他人了。 不过,要说今晚的话,恐怕就不一样了。虽然周围一片黑暗,轿车附近却多出了一个鬼鬼祟祟的黑影。那黑影绕过轿车,小心翼翼地把手伸向了通往地面的房门。 “你果然会在这儿,道格拉斯哥哥。” 那黑影吓了一跳,正要下意识拔出武器,眼前却被一阵突然的光亮迷失了视线。待到眼睛习惯了光线,黑影却看见一个留着米色长发的女孩端庄坐着,左手松开了灯泡的开关。 “居……是克劳迪娅啊,你怎么会在这儿?”显露身份的道格拉斯面色尴尬,眼睛很不自然地瞥向一边。 “这句话应该是我问你才对吧,哥哥。”克劳迪娅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是阳兴先生叫我到这儿的,他说,以哥哥你的性子,绝对是闲不下来的。” “没想到你都这么信任他了。” “我只能信任他,没有第二个选项。”克劳迪娅小步朝佩洛德走去,“我能走到现在,没有他的帮助,是万万不能的。没有他,我恐怕已经死在了三个月前的处刑仪式。” “也是,这一点,我也得好好感谢他。”道格拉斯会心一笑,“他救了我们的妹妹,而你们救了我。但是……这几天,我总感觉心慌慌的,感觉很没底,再加上躲在这里这么久了,闷得慌。” “就因为这样?” “就是这样。”道格拉斯疲惫地笑了笑,“本来佩洛德也想跟着去的,可惜他早就跟莎拉结了婚,就算他想去,莎拉也不会同意的。可我就不一样了,克劳迪娅,年轻气盛终究是件好事,自由洒脱,没有顾及,想不做什么,就不做什么。” “好不容易把你救了回来,你还要拿着生命去冒险,我不同意!”克劳迪娅咬着嘴唇,脸颊因为生气而涨得通红。 道格拉斯却仍是微微一笑,“由不得你,你哥我终究要再走一遭。”看着克劳迪娅那副闹别扭的样子,道格拉斯摸了摸她的头,“我会平安回来的,放心吧,不会再让你伤心的。” 铁门轻轻地合上了,堵上了从外面涌进来的寒风。怔怔地站在门口又过去了好一会,克劳迪娅这才接受了这个现实,垂头丧气地走回了地下室。 “二少果然不是个好受劝的料子。” “麦科琳小姐,你怎么……躲在那儿?” 诧异地循着声音望去,只看见麦科琳双手抱膝坐在角落,一副萎靡不振的模样。尤其是眼眶周围的黑眼圈,在灯光的照耀下更加明显。 “大小姐……你难道不想好奇,为什么这几天居阳兴又不出现了呢?” 短短的一句话,掀起了克劳迪娅大脑的波澜。她在精神空间找寻着,此刻却怎么也找不到他的那副漆黑的身影。“对啊……都已经过去了快两个星期了,这段时间确实没见到过他啊。” “记得我上次跟你讲过的吗?居阳兴坠入地狱的时候,其实还有他的同胞兄弟。” “居阴盟?是,是叫这个名字吧?” “知道,知道就好。”听到这个名字,麦科琳脸上反倒显得有些痛苦,不由得更加抱紧了膝盖,“他回来了,他已经到这儿了,我,我能感应到,那个家伙离这里,只有……只有几公里的距离……” “这么近的距离!……可我并没有见到过他。” “没见过才是坏处!”麦科琳喘着粗气,“那个瞎子……在我得知他的位置之前,那个家伙……那个家伙强悍的感应术,早就把我们从里到外给看透了好几个来回了!” ——就算只有一丝灵魂……也不例外。 ——因为他,早就知道我,还有阳兴,都在这儿。 “对了,大小姐……我啊,自从干粮断了之后,已经很久都没吸过血了,要不您……让我开开荤?” “不要!” …… 东城。将军府。 黑暗,笼罩着整个房间。伊德·特洛尔坐在房间深处,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紧闭的房门。 该说冒着禁令偷跑出来的这个决定是正确的吗?伊德·特洛尔并不想,也不愿意去知晓这个中缘由。 他来到这儿,是因为有谁要见他。不,准确的说,是他在这儿等候着来人。 “在此之后,格兰特,如果我死了,房子将经过一系列程序,于你来全权接管。所有的东西,所有要说的话,我都已经交代完了,剩下的就是……” 他忽然想起了暂居于自己府上的那个高大的男人。 “居阴盟?那个传言居阳兴的同胞兄弟?这也太离谱了,按照传说,既然他们两个人都坠入地狱,为什么一个跟活着一样,一个还要附着在他人身上?” 头好疼。伊德·特洛尔不由得捂着额头,千奇百怪的所见所闻一时间激荡着她的头脑。“呵,要是,要是我能靠得住这位异乡来客的话,也许,也许还有一线转机……” 就在这个时候,门开了。 伊德吃了一惊,慢慢抬起了头,对上了正轻轻关上房门的来客的视线。 “果然啊果然,你果然,没有死在图书馆的火场里。” “而如今,我,本人,得到了重生。”来客张开双臂,脸上满是自得之意。“身为大王座下最后一名重生的远古骑士,本人对于您应约到来,表示十分满意。” “原来如此……就连你也遭了毒手。”伊德的神色突然变得黯淡,“那……这位侵占我兄弟的远古骑士先生,我应该如何称呼您呢?” “在古籍中,你们称我为‘背叛者’。在当时,本人借名‘庞培’,乃是辅佐赤鹰国三朝国君之名臣。” “是‘权臣’!”伊德站起身来,缓缓走向窗边,“你以权臣之名葬送了整个赤鹰国,用你的欲望和贪婪,将她的根基整个化作泥水,使之大厦倾覆。” “本人很是高兴,没想到今天的世界,竟然还会有如此博学之人,懂得……看破本人骨子里的本色。若要我等为同道中人,本人尚且还可绕过你一条性命。” “饶我一条性命?哈!”伊德嘲弄地笑了一声,“我的性命早已置之度外,我的肉体如同行尸走肉一般,要是你想取,就过来吧。” “可别怪我不客气!是你不识好歹!” 背叛者庞培大声喝骂,伸出双手,旋即便是冲向伊德。然而他粗大的双手还没碰到伊德,却先是碰到了一层凌厉的风墙。急忙收回手去的瞬间,风墙化作劲风,在两人中间划出了一道边界。边界过后,劲风切破墙壁,墙上顿时多出了一个大洞,落在地上扬起一片尘土。 “不,不可能!” 烟尘过后,是伊德不可置信的叫声。背叛者庞培心神一动,冲向烟尘中间,大手便抓住了谁人的脖颈。那人被举起来的同时,地上躺着一柄被融化了半截的长剑。 “【蚀手】,这是我庞培的能力,可以将我双手所抓住的任何事物都化作泥水。你不是曾言我的权欲将赤鹰国的根基化作泥水了么?你待会儿便会尝到这滋味了。” 双手出力,只听得烟尘中间的一阵骇人的惨叫,而后,便是一阵液体落地的滴答声音。待到烟尘完全散去,背叛者庞培却看见地上的液体中间,滚动着的,并非是刚才那个伊德将军的头颅,只是个前不久刚变成傀儡的一个近卫士兵。 窗户大开着,摔在楼下的伊德捂着膝盖,一瘸一拐地奔向大街。 “他妈的!被他跑了!” 毫不犹豫地,背叛者庞培翻下窗户,轻盈地落在地上,正打算再次擒住伊德之时,他的周围,突然刮起了一阵凌厉的强风。强风并非强烈,但庞培却是连一步也靠近不得。 再往前看时,只见面前的伊德双手持剑,剑气在身旁如同旋风般萦绕。漫天雪花飘落,竟是连一分影响都未有。 “只要跟你拉开距离,【旋影】对付你,还不是绰绰有余。” 长剑挥舞,旋风般的剑气便奔涌而去,阻挡着庞培的前进。顶住旋风费尽力气才勉强迈出一步的庞培,身上却骤然多出了几十道口子。脚下积雪借着旋风扬起,变成白雾一般,再次阻住了视线。 勉强拖住了庞培,伊德忍着膝盖的剧痛正要奔跑,身旁的巷子中间却冲出了一个俯身的矮小少年,浅白色的钢爪顺着皮肤慢慢显现。 “巴尔德!啧!是那个猎人!” “好久不见啊,将军阁下!”血族猎人猖狂大笑,“跟你那弟弟再会吧!” “想得美!别挡着我!” 【旋影】再度挥舞,又是一阵强劲的旋风。街上又是白尘扬起,借着旋风的风势,身上多出了几处伤口的伊德落在一旁的屋顶,不住喷吐出一口鲜血。 “原来伊德殿下也会使剑,在下倒是闻所未闻。” 身后不知何时,又多出了跃跃欲试的顺心。顺心之后,黑色火焰现出人形,名为主教的华贵妇人轻打扇子,遮住了嘴上的轻蔑笑容。 “为了彻底的击败您,四个打一个,不过分吧?伊德将军?” 看着眼前以及楼下的敌人,伊德的心却反而平静了下来。他只是抹去嘴边的鲜血,平静地笑了出来。 “这份殊荣,我死而无憾。” 第一部 中野乱战 上 第八十七章 皑雪之伤逝夜(2) 居阴盟突然站住了脚。 雪白色的大街上,除去站在狭窄小巷前头的他,再也看不见一个活人。 但居阴盟却莫名摇了摇头,似乎并不同意这个判断。灰白色的眼瞳空洞地望向前方,居阴盟深吸了一口气,随后,慢慢闭上了眼。 他本就是个盲人,世间的风花雪月早已与他无缘。不过真是天无绝人之路,柳暗花明又一村,他失去了常人的视力,却靠着自身魔力的亲缘力,习得了足以媲美感知光明的能力。 “地鸣感应。” 心神一动,一道道虚幻的棕色魔力顺着脚下向外扩散,如同水中波纹一般渐行渐远。魔力逐渐扩散的同时,居阴盟的大脑中也逐渐亮起了星星点点的标记,各自待在了房屋标记的深处。并且,随着范围的扩大,居阴盟所能感受到的标记也越发密集着,甚至可比及天空的群星。 “人终究是被地面束缚着的生物,”居阴盟睁开眼,手里慢慢握住了腰间长刀,“人的行走活动,都离不开地面,就像是水面的波纹一样,感应也随之而来。” 魔力停止了扩散,停在了方圆三公里的范围。 “也就是说,我可以清晰地感知到这半径三公里之内,我们生灵的活动。所以说——”居阴盟脚下一转,面朝着身旁小巷,“就算你躲在那儿也没用,请显出身形吧。” 并没有谁回应,空荡荡的狭窄的小巷中,并没有谁站了出来。 居阴盟却并不在意。他其实早就知道,就算那个人再怎么隐藏着自己,我居阴盟可是早就发现了他。因为在他的脑海中,一个标记显眼地停在了小巷尽头的一侧。 他向前迈了一步,然而对面那人却始终没有发出什么动静,就像是死了一般,一动不动。 迈出第一步之后,居阴盟却没有再接着前进。他停在了原地,脑海中,那人的形象也开始随着时间流逝粗略地描绘着。常年凭借【地鸣感应】来代替眼睛的作用,居阴盟自己也练就了一身特别的本事。毕竟每个人形容体态各异,反映在地面的重量也随之有所不同。 “身高六尺,体重百三,二十出头。” “全身戒备,手持……双枪?” 疑惑。居阴盟不禁皱了皱眉。这片异国他乡,哪里来的以长枪为武器的风俗? 不过现在,他也没时间再多想了。居阴盟无奈地摇了摇头,身形向后退了一步。“看来我也早被你发现了踪迹,这样算来,倒是我先落了下风。” “我这个人啊,最不喜欢的就是沾染麻烦。与一个素不相识的人去打架去惹事,不是我居阴盟的风格。既然老兄不愿露面,那也不怪小弟我先行一步了。” 说罢,居阴盟伸手朝小巷里拱了拱手,右手旋即松开长刀,身形便消失在了漫天飞雪的街道中了。小巷的深处仍是寂静无声无人出现,只不过随着居阴盟的远去,多出了一丝微弱的正颤抖着的喘气声。 道格拉斯·特洛尔不住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从小巷对面探出头来。 “那个男人是谁?居氏?是居阳兴的谁?啧……没想到早就被发现了。” 悻悻地收回头去,道格拉斯倚靠着墙壁慢慢滑坐在地,满脸不甘地望着手中紧握着的两柄短小的铜色长枪。虽然同是长枪,不过长度比起之前越狱时要短上了不少。 “这种鬼天气居然长不出竹子啊……哦不,不是不长,是长的不快……那你也不能只长出这么两根棍子一样的长枪吧,这,这怎么打啊这个……” “要是再碰见那个人的话……呵,这杀气都快溢出来了,这要是与他们一伙的就麻烦了。” 垂头丧气,道格拉斯拍了拍身上的积雪,正要走出小巷,耳边却突然捕捉到了一丝清脆的破裂声音。循着声音望向天空,只见远处的街道上,似乎刮起了一阵浅白色的积雪,顺着旋风不断飞舞。 “该不会……是大哥吧?快去看看!” …… 旋风过后,玻璃破碎,鲜血沾满全身的伊德撞破窗户,摔在了满是玻璃碎片的地面。 他挣扎着坐起身来,双眼瞥向一边,却只能看见身旁那把被黑色火焰慢慢蚕食着的断刀。 “咳咳……一打四果然不行,要是放在之前没伤的时候还行,现在打一下就要挨一下,时间一长,绝对完蛋。” 窗外的动静越发躁动着,伊德暗地啐了一口,甩下了那把无法再挥舞的长刀,一瘸一拐地踱向屋外。 “刚才的【旋影】已经是我能力所能及的最高点了,那股足以媲美龙卷飓风的力量而刮起的旋风,应该……应该足以迷惑他们的视线了,没想到他们……竟然这么快就找到我了,看来……我命休矣。” 手里已经没有武器了,唯有一把别在腰间的,只剩下三颗子弹的手枪。伊德扶着房门虚弱地喘着气,眼睛只打量着手中的手枪。伸手拭去嘴角渗出的鲜血,伊德站在门前,悄悄拉开了手枪的枪栓。 “不过,对付他们这些可以运用魔力施展魔法的人,我这小小的一把手枪,恐怕也发挥不了什么作用了吧。” “你说的很对!伊德将军!” “什么!” 枪声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响起,响彻了整个夜晚。紧跟着又是第二枪,第三枪,子弹在短短的一瞬间尽数出膛。 但这样的速度,还是慢了些许。鲜血吐出,伊德有些不可置信地望着面前这个使着白色钢爪的少年,以及眼前被黑火裹挟着逐渐化为灰烬的子弹。使着钢爪的少年双手向前,一双钢爪刺穿了伊德自己的胸膛,汩汩鲜血如同河水一般溢出。 猛地抽出,伊德突然感觉自己的肺部被鲜血填满了,刺骨的痛楚此时反倒并不明显,唯有眼前视线的模糊,以及逐渐失去力气的四肢,才在一遍又一遍地提醒着自己。 “我,伊德·特洛尔,即将在此死去。” 耳边,是那位华贵女性温柔而又平静的声音。 “现在,让我们来吟诵这为主的赞歌,为主献上这死者的亡灵。让他的身体得到平静,让他的魂灵得到安详,让他短暂的人生中寻求到主的慰藉。为吾主奉献生命之祭司在此。” 华贵女性的声调平静稳定,带着一股足以平稳他人情绪的奇妙力量,再加上拉丁姆语这门如今早已无人问津的古老语言的传述,伊德的内心反倒生出了一股宁静的感觉。 “想睡觉……不行,不能睡,眼皮快睁不开了。” “好古老的语言,就像是在唱诗一样。不行!不行……力气,力气都被抽走了,脚底开始没感觉了。” 鲜血顺着胸前的伤口逐渐流出,但是在这样悠扬的吟唱下,伊德反倒觉得自己身体的一切不快和痛苦都逐渐离自己远去了。纵使伊德拼尽全力保持着自己头脑的清醒,但身体的逐渐迟钝却在一点点背离着他。 “快,快站不稳了……眼睛快看不见了。” “那个语调,那个留名,这个假扮成金雀花夫人的人,我有点眉目了……” 伊德的抵抗,终究开始快要走到了尽头。双腿一软,他整个人跪倒在地,再也失去了抬起双臂的力气。然而他脑海中唯一留存着的念想,却是将要脱口而出的,那个贵妇人的真实身份。 “现在,还差最后一步……” 华贵女性轻蔑地笑了笑,响指一打,一团微小的火焰在指尖跳动着。只要心神一念,面前这个将死未死的将军,马上便会化为这漆黑火焰的食料,连一点残渣都不会留下。 主教一开始便是这么想的。 直到她感觉,指尖的黑色火焰突然开始莫名跳动着。 那种感觉,那种感觉,她已经在采石场感受过一次了,难道她还没有再接受过一次教训吗? 她并非没有想过这种可能性,只是……只是她单纯地认为那个人,再也不会在世人面前显露真容了。 但是这样单纯的想法,随着一杆铜色长枪的擦肩而过而告终。 长枪袭来,面前的伊德在长枪触碰到的瞬间陡然消失不见。紧跟着的一瞬间,房屋的尽头突然多出了一阵墙壁破碎的声音,以及逐渐蔓延着的淡淡烟尘。 “大哥!伊德大哥!”烟尘后面,是那个人撕心裂肺的声音。 “小子……哈,你救了我。”在这之后,是伊德虚弱地回应着的声音。 主教的脸上,突然多出了一片迸出的青筋。 “又是他!我早说了让你动手!你又搞这些磨蹭人的什么东西!”猎人抓着头发,懊悔地朝着主教怒骂着。本以为主教还会无动于衷的猎人,此时却对上了主教这副几近崩坏的面容,登时吓得噤声不语。 “打搅吾的仪式,汝们这些亵渎主的神圣的异教徒,尽皆化为灰烬!!” 话音刚落,像是为了配合主教一般,房屋洒落了不少灰尘。而当这些灰尘飘落主教跟前时,登时化作了无数微小的漆黑火焰,如同蜂群一般袭往烟尘之后。 然而烟尘后面的,其实并非只有道格拉斯一行。蜂群般的黑火即将穿过烟尘之时,一把环绕着紫色光芒的长刀突然从烟尘后窜出,穿过火焰,钉在了主教身旁的墙上。 “谁!还有谁!” 沾染上紫色光芒的黑火并非将之吞噬,却是泄气一般尽数熄灭洒落在地。烟尘逐渐散去,身形高大的居阴盟站在地上的两人跟前,露出了一副洁白的牙齿。 “你的黑火,原来是这样的原理。哈!” 第一部 中野乱战 上 第八十八章 皑雪之伤逝夜(3) “汝!汝到底是何方神圣!不要挡在吾的面前!” “好古老的腔调,这样的作态我想想……”居阴盟摸着下巴思索着,又拔出了钉在墙上的长刀,拍了拍沾染在刀锋上的尘土,忽然一拍脑袋,“想起来了!这位夫人的本色该不会是……是来自于那座‘永恒之城’吧?” “永恒之城……啊咳咳!”伊德的声音愈发虚弱,“果然……果然与我想的不错,金雀花夫人的体内,恐怕正是那位虔诚的大人物啊。” “都什么时候了,伊德大哥你就别再出力了。”道格拉斯背起伊德,又看向挡在跟前的居阴盟,“我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这位见义勇为的先生,你觉得,我可以信任你吗?” “信不信任随你的便。”居阴盟头也不回地回应道,“我是为了回应伊德将军为我提供住处的恩情而前来的,至于你能不能跑得掉,那就不关我的事了。” “多谢。”道格拉斯重重地点了点头,拖着伊德逐渐离开。 “你敢!就算是活的也不能让你带走!”主教身后,血族猎人张开钢爪,便是直接冲去。岂料猎人双臂尚未完全伸展,一把萦绕着诡异紫色的长刀再次出现,与钢爪两相碰撞。 “我已经重复过了,这位嗜血的猎人小子。”居阴盟面色冰冷,握刀的左手青筋迸露,“在我需要护卫的这人离开我的视线之前,我绝不会允许你们碰到他一根指头。” “哼!说的轻巧!那要看你这个大个子有没有这个本事了!”猎人双臂一颤,潜藏的力道顺着钢爪导向长刀。几声噼啪过后,横亘着的长刀竟化作了几十块锋利的碎片。 “看你这副身躯,连反应过来都很困难吧!拜拜啦,别拦着我去收下他的人头!” 狂笑着的猎人一把甩开尚未完全掉落的碎片,正要冲出屋外之时,在他的跟前,竟然又多出了一把尖锐的刺刀。顺着钢爪的缝隙,刺刀的主人只一发力,千钧之力顿时推着猎人,一把将猎人摔在远处的墙上。 “什么?!区区刺刀,竟然……” “可别少见多怪。”居阴盟脸上满是得意,解下背后包袱,露出了包袱其中本色。要说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小小的包袱中,竟满满装着十八般长短兵器。 “老习惯啦,就跟老鼠一样,我啊,对于那些各国各式的兵器,都有些收集的小癖好。你们瞧瞧,古今中外,横贯古今,兵器正是为了夺人性命而产生和发展。而知道它们的相同之处或者是相异之处,难道不算是一件自得其乐的事情吗?” 不过话音未落,居阴盟手中的包袱却骤然燃起了一团漆黑的火焰,眨眼便将那包袱完全吞噬。燃烧过后,竟是连一点灰烬都不曾留存。 “让开道路,异教徒,别怪吾手下不留情。”主教缓缓抬起头来,一双幽怨的眼睛里满含怨气。 “都说了让你滚啊!把这女的惹火了,我看你还能往哪里去!”一阵关节的碰撞声后,猎人浅白色的钢爪再度浮现,其中一根钢爪更是直接飞出,直奔居阴盟的面门。 然而那居阴盟却是一动不动,灰白色的眼睛只是盯着那包袱被燃烧殆尽的原先的所在。看也不看那袭来的钢爪,他却开始抚摸着旁边的墙壁,灰尘顺着他的动作悉数落下。 “狂妄自大之徒!给我死在这儿!”猎人的叫嚣仍未停止。 收回了抚摸着墙壁的手,居阴盟冷笑着,露出了一副洁白的牙齿。原先触碰在墙壁的地方,却突然开始颤抖着,如同水面扬起的波纹一般,并且随着波纹的扩散,颤抖的频率变得愈发强烈。 “幼稚。” 波纹停止的瞬间,一把长刀突然从墙壁中现出,精准地弹开了离面目只有几寸的钢爪。并且随着居阴盟的紧握,长刀的表面又是萦绕着一层深紫色的瘆人的光芒。 “想试试我的魔力吗?又或者……是想与我的剑招拼个痛快?” …… “什么!那……老妈身体里,居然是那样一个人物?” “是……是啊。”肩旁的伊德微弱地回应着,“看你的反应,我想你也知道该怎么对付她了吧?如果是你的话,是绝对行得通的。” “不说这些了,伊德大哥。”想起救下伊德的时候,道格拉斯倒觉得有些疑惑,“今天晚上你为什么会被他们追杀?你明明……你明明在外头什么态度都没有表露。” “这就是我身处于这个位置的局限了,”伊德摇摇头一声叹息,“如今我落得这个将死的局面,不就是因为我什么态度都没有表达而造成的吗?就算你不说,他们也会逼着你说,让你付出像现在这样惨重的代价……” “不要再说话了,我马上带你回去治疗,阳兴先生肯定能救下你的!” “不,不,放我下来,道格拉斯。”伊德强忍着想要挣脱,“我本来就做好了必死的觉悟,更何况,他们本就没有打算放过我。要是你不先走,连你也会……” “说得不错。伊德将军果真继承了大人的聪慧。” 空无一人的街道上,猛地停下脚步的道格拉斯眼睛睁得巨大,咬着牙关紧紧瞪着阻挡在面前的敌人,那个自诩为‘背叛者’庞培,夺取了兄长里昂身躯的丑陋敌人。 “道格拉斯王子,我们大人想请伊德将军去做做客,还请您不要不识好歹,碍着本人的路,可就是碍着大人的路,到时候要是追究下来,可别怪王子您没有听劝。” “这可是明面上的父亲要杀儿子,儿子难道就不能跑吗?”道格拉斯没好气地啧了一声。 “身为父亲的儿子,被父亲亲手杀死可是一种可求不可得的荣耀!”庞培捏了捏拳头,一双遍布黑色符纹的双手张开着,“既然王子您不愿意配合,那本人也只好忤逆大人的意愿,带着你们的人头回去了!” “正合我意!” 话音刚落,只见手中指环一闪,道格拉斯手中便多出了两杆长枪。不过碍于天气寒冷竹子生长缓慢,这两杆长于竹节之中的长枪,此时却显得很是短小。 默默将两杆长枪接为一杆,道格拉斯深吸了一口气,而后右脚一蹬,便是直奔向庞培所在。面向庞培那双足以腐蚀世间万物的大手,竟是连方向都不曾变换。 “小心!那双手连钢铁都能融化!”伊德几乎是用尽了力气在喊着。 庞培倒是冷笑着注视着来者的自取灭亡,一双大手早已是跃跃欲试。下一秒,面前的枪尖却突然变换方向,直直朝着脚下袭来。 “什么!” 庞培见状吃了一惊,脚下下意识向后挪了一步。这样的反应倒是正中道格拉斯下怀,只看枪尖穿过积雪钉在地面,而后道格拉斯双臂紧握,枪尖挑起,凌厉劲风掀开地面,紧跟着一道弧形划过,掀开的地面化作碎石,连同积雪一起化作烟尘。 “又是这招!” 见过伊德使过的这一招式,庞培倒是平复了情绪,只是伸直双臂,将那双手对准着黑白相间的烟尘。而那烟尘触碰到那双手掌的瞬间,却是发出哀叹一般的低沉声音,而后,更是化为了无形的液体,像水一般落在脚下。 不过庞培还没来得及为此沾沾自喜时,烟尘过后,眼前却突然多出了十几杆短小的竹节,均是瞄着自己面目而来。庞培倒只是微微一怔,双臂随之挥舞,那袭来的长枪无一例外,都被他的魔力化为了液体。 “这下麻烦了,就算掀开积雪,长出来的竹节都没法变长了吗?” 烟尘散去,是满脸懊恼的道格拉斯蹲着身子,打量着之前被掀开的路面。感知到了庞培略显嘲讽的视线,道格拉斯抬起头来,一双眼睛里却显得很是自然,丝毫没有退却的意思。 “你不肯屈服?”庞培冷笑一声,旋即双腿用力,便是冲向道格拉斯。 “啧!”道格拉斯咬着牙关,手中长枪挥舞,几道劲风生出,在路上掀开了几十道交叉的痕迹。痕迹过后,是几乎蔓延着整片街区的混杂着黑白两色的烟尘。而烟尘过后,比起之前还要密集的竹节枪朝天飞起,轰炸着烟尘下方的战场。 战场中间,严阵以待着的道格拉斯却并未等来与庞培的最激烈的交战,只是在两人身上多出了几道无伤大雅的伤口,以及几根被融化的枪杆罢了。此时的庞培却显出一副毫无战意的模样,从道格拉斯身旁擦肩而过之后,便是消失在了烟尘中间。 “完了!伊德大哥该不会……” 头脑闪过了一个最坏的结果,道格拉斯握紧枪杆,紧随着庞培冲出了弥漫着烟尘的战场。而当他看见战场之外的第一眼,整个人的心顿时凉了半截。 战场之外,街区边缘,夺取了劳诺身躯的武士顺心手持长刀,架在了早已是奄奄一息着的,被跪坐在跟前的伊德的脖颈前方。庞培大口喘着,看向道格拉斯,脸上满是小人得志的猖狂。 “算漏了!没想到居然还有他在场。”道格拉斯满是懊悔。 “道格拉斯殿下,我想您是个识大体的人,看见现在这副情况,我想再怎么不识时务,您也知道该怎么做了吧?” 道格拉斯没有回应,只是紧紧攥着手中的长枪,一双棕色眼睛此时冰冷的有些可怕。 “这里就交给你了,在下需要回去一趟。”顺心却出乎意料地朝向庞培说着。 “你,你这时候回去,不识时务的才是你吧。”庞培没好气地说着。 “是大人的事情。他通过在下的头脑,与在下进行交流感应。”看着庞培半信半疑地将押着伊德,顺心这才将长刀收回,“似乎是庄园来了客人,需要在下前去应付一下。” “那就快去!省的在这碍着我的份!要是被那个小子给坏了好事,我可得把所有的锅全都甩在你身上!”庞培又是看向了远处的道格拉斯。 道格拉斯依旧没有回应,只是嘴角旁边,却忽然多出了一个微小的弧度。 “你说的是。”顺心满意地点点头,“毕竟大人还要在外界表现出一副手无缚鸡之力的样子,需要他最亲近之人来保护情有可原。更何况,在下还在凭借着这身体主人的身份进行活动,儿子保卫父亲这种事情,不是理所应当的吗?” 顺心踩着房尖,不一会儿便消失在了视线边缘。庞培冷哼一声,掐着伊德的脖颈向上提了一提,戏谑的目光正要好好嘲笑一番对峙的另一方,然而此时的他,却看见了一副他有生以来的,那副最为高深莫测的面容。 道格拉斯仍旧是紧紧握着长枪,只不过,他的脸上,却多出了一丝带着愧疚的笑容。 “抱歉,伊德大哥,恐怕我现在,需要借您用上一用了。” 冰寒刺骨,这是庞培此时所感受到的,这位初生青年此时的心境。下意识愣在原地的瞬间,下一秒,庞培突然感觉有什么东西刺穿了自己的左手,定睛一瞧,是一杆短小的,正冒着血色的长枪。 长枪刺穿自己的左手之前,也包括了挡在自己面前的,伊德·特洛尔的心口。 “你……你做的……好啊……” 这是伊德·特洛尔留在人间的最后一句话。 第一部 中野乱战 上 第八十九章 皑雪之现世神(1) 11月7日。 中野王城。午夜。 一声巨响过后,本就不算平静的城区的夜晚,此时又多了几分躁动。 东城的一栋平平无奇的小楼,碎石顺着墙壁窟窿的扩散而洒落,在地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从窟窿中,骤然闪出了一团漆黑的火焰,落在地上,雍容华贵的贵妇从中现身。不过看她那副凌乱的长发,以及因为愤怒而扭曲的面容,贵妇的风度还能留存下来几分呢? 紧随着落在贵妇身边的,是个浑身遍布伤痕的少年。他的双手一展,手中的钢爪子弹一般飞进洞口内部,又响起了一阵噼里啪啦的声音。 “好难对付!”说话的是血族猎人布拉德·亨特,“这个家伙到底是什么来头?” 贵妇紧紧盯着那个洞口,一双眼睛仿佛要喷出火来。一声响指过后,飘落在身旁的雪花顿时被火焰点燃,旋即在号令下攻入了洞穴深处。 “如果是别人的话,吾倒是有希望将之湮灭。但……大人刚才与我神念之后,那个异教徒……竟然是居阳兴的同胞兄弟!” “居阳兴!”听到这个名字,猎人同样心头一惊,“那个老头要我们对付的,哪里多了这么一个同胞兄弟?别唬人了,这种伪冒者,就该跟那个不识好歹的将军一样死在我的爪下!” 不过说是这么说,此时的猎人一副准备逃之夭夭的模样,主教也知道,真要让他对上与女人无关的对手时,是绝不会摆出一副与之认真交战的模样的。更何况,在主教的头脑中,也接到了来自她们那位至高无上的主人的旨意。 “那个老头要我们回去?只有这点我同意他!”听了主教的话语之后,猎人早已是逃之夭夭,见好就收,朝着庄园头也不回地奔走去了。望着眼前凌乱的战场,主教伸手捋了捋凌乱的发丝,轻打扇子,同样消失在火焰中了。 “时候……还没到呢。大人还不想那么快取走你们的性命。” 转瞬之间,两人的身影早已是消失不见,唯有那个仍旧毫无动静的洞口不时洒落着边缘的余烬。 洞口深处,居阴盟的身形缓缓显现,手中萦绕着紫色光芒的长刀平举着,刀锋上,是星星点点的尚未燃烧殆尽的,雪花的残余。从洞口中探出头来,居阴盟灰白色的眼睛扫视着街道,并没有发现刚才与之交锋的敌人。 “跑了?……是往西边去了?……该不会是那座挺宏伟的庄园吧?” 即使早已失去了视力,但凭借着后来习得的这股雷达一般的能力,和用眼睛看,其实也没有什么差别了。 “不对,还有……南边的城镇,有麦科琳那个吸血鬼,还有阿兴!也在那儿,太好了!太好了!总算是让我找到你了!” 抖落刀锋上的雪花重回剑鞘,居阴盟钻出洞口,开始沿着道路向南奔跑着。每次迈开一步,脚下触碰的地面都似乎扬起了一阵波纹,似乎是在反映着他此时的位置。 而这,也是他自身所具备的感应的另一重能力,对地面的亲和,让他可以从高空坠落而轻盈落地,就像是在轻点在水面一般,顶多只会扬起一阵波纹罢了。 而在这股波纹所带来的感应当中,居阴盟眉头一皱,似乎又发现了什么别的异常。来到可以直通向南城的白桥时,他停下了脚步,而后,双手一搭护栏,落在了白桥旁边的,护栏下方的一处空旷的平台。 平台下方,他确实知晓了那股异常的来源。 因为他的脚下,躺着的是早已失去生机的,伊德·特洛尔的身体。以及盘坐在伊德身旁的,眼神空洞,一副失去生机的道格拉斯·特洛尔。 “你……也逃出来了?”居阴盟问。 道格拉斯僵硬地点了点头:“被我废了左手之后,那个家伙嚎叫着跑了,连跟我打的意思都没有。不过我想……恐怕是他们的老大要把他们叫回去了吧。” “我刚才也是这样的情况。” “殊途同归啊。”道格拉斯幽幽地叹了口气,头埋得更低了,“这位居先生,你觉得,我做错了吗?” “你做错了什么?恕我愚钝。”居阴盟瞟了眼脚下伊德的遗体,嘴上不说,心中早已是有了眉目。 “可我……我为了击退他们,亲手将我大哥给……” “既然做了,就别后悔。”居阴盟的神色并未变化,只是蹲下身子摸索着伊德的伤口,“那既然算是你‘不小心’杀死了你的兄长,你难道就没有什么想要表达的,或者想要去做的吗?” “……” “因为我们是人类,会高兴,会悲伤,会愤怒,也会恐惧,这些都是人之常情,并没有什么需要掩盖它们的必要。换句话说——”居阴盟站起身,面朝着河对岸的城镇,“想做大事,与它们并不冲突。只是在必要的时候,你到底还要不要将它们表露出来罢了。” “因为,我们是人类,对吧?”身后是道格拉斯的声音。 居阴盟点点头,并未回头。事实上,他却凭着自己的感应,‘看见’了道格拉斯缓缓站起身来,而后蘸了蘸伊德身上的鲜血,在墙壁上写着什么。 “您初来乍到,恐怕并不知道,在这之前的几个月,这里曾经闹出过一起企图行刺我们王室成员的阴谋,虽然国王下令各地追查,结果到了现在仍旧是不了了之。” “真是新奇。都这个年代了,居然还会有刺杀这种事情的发生。”居阴盟一声轻笑。 “您说的是。所以我才要再为了这个传言多添上一把火啊。”道格拉斯停下写划,转过身来,从怀中取出一枚吊坠,轻轻一抛,准确地落在了居阴盟手中。 “这是我老妈送给我的吊坠……准确来说,是她的遗物。我想请您将它送还给暂居在南城的我的家人们,看到这个吊坠,再加上您在场,就跟他们说,这几天我应该不会回去,他们绝对会明白的。” “您就这么信任我一个陌生人?” “因为您姓‘居’。”道格拉斯微微一笑。 “明白了。”居阴盟同样会心一笑,“自我介绍一下,鄙人,居阴盟。” “道格拉斯·特洛尔,您也可以这么称呼我为‘殷边策’。” …… 午夜。南城。 “嘶……脖子好疼。” 远处的房间内,不时响起一阵此起彼伏的说笑声,站在昏暗狭窄的走廊内,几乎是不绝于耳。克劳迪娅·特洛尔有些不屑地皱了皱眉头,倚靠着墙壁慢慢坐下。 “两个没心没肺的家伙,明明刚才还一副受了重伤的模样,现在却一副用不完力气的样子,连声谢谢也不说。 “不过说起来,麦科琳小姐居然还会治疗,这倒是出乎我的意料。我记得她的能力好像是同化为流水来着?居然还可以凭借着血液与流水的同等属性来短暂疗伤吗?” “不过她居然会因为过长没有吸食血液有些恍惚,竟敢借着发狂的名头朝我脖子咬了一口……等她清醒过来,我得跟她好好算算账!”按着脖子的伤口,克劳迪娅有些怨恨地嘟囔着。 “她一向都是这个个性,你不知道吗?大小姐?” “阳兴先生!别吓我一跳!这段时间你到底为什么要把身体控制权还给我?” 原来是居阳兴的声音不知何时陡然响起,克劳迪娅吃了一惊,不慎一声惊呼。居阳兴倒是见惯了她,只是一声轻叹:“我只是在想,如果我暂时隐秘住身形和声音的话,他,会不会因为找不到我而急得满地乱转。” “他?你说的他,该不会就是麦科琳小姐说过的,居阴盟吧?” “唉?你怎么知道?我记得那书里,好像没有记载着我那兄弟的名字来着?” “我也是最近一个月才知道的。”克劳迪娅显得有些怅然若失,“我还以为你居阳兴真的是在魔界里单枪匹马呢,有个兄弟和你一起,不是挺好的吗?怎么书里面没有他的名字?” “这我怎么知道,我又不是作者。”停顿了一会,居阳兴又清了清嗓子,似乎换了一副模样,“还有我劝您,大小姐,不要把在下界的生活想的有多美好。虽说与这人间几无二致,但,在我看来,下界的生活无论多么充足,都是远远不如这人间的一分好啊。” “可是……” 话音未落,不远处的大门突然响起了一阵低沉的敲门声。克劳迪娅急忙捂住嘴蹲下身子,借着隐蔽慢慢探出头去,一个高大男人站在玻璃门前,正像是在敲打电报一般敲击着大门。克劳迪娅倒想观察那男人的相貌,却只能看见未被门梁遮挡着的,志在意得的微笑。 “那是……哥哥的吊坠!” 本想就此重新隐蔽着的克劳迪娅,眼睛却突然被男人手中的吊坠吸引住了目光。正要下意识喊出声来的她,此时此刻,身体的控制权却突然被谁给夺走了。精神世界中的居阳兴一把推开了克劳迪娅,急切地站在了大门跟前。 他慢慢打开了门。 “请问……居阳兴在不在这?”那男人有些疑惑地问道。 “进来就知道了,阿盟。”居阳兴一把抓着那男人的衣领,“我等你很久了。” 第一部 中野乱战 上 第九十章 皑雪之现世神(2) 此时此刻,居阴盟被簇拥着坐在当中,灰白色的眼睛作态似的打量着周围,似乎并不为如今的处境表露出一丝的情绪。 而在他的对面,留着米色长发的少女翘着腿,右手托着下巴,正饶有趣味似的打量着坐在对面的居阴盟。围绕在两人周围的,满是带着怀疑目光的围观者们,不时在各自的耳边窃窃私语着什么。 少女倒是并不理会这些,左手只是慢慢举起,露出了一串带着金雀花花纹的吊坠。晃荡着将吊坠捏在手心里,少女却闭着眼睛,悠哉游哉地吹起了口哨。突如其来的举动,反倒把在场的所有人闹得一头雾水。 “阳……阳兴先生?”说话的是莎拉丽丝。 “等一下,莎拉,”佩洛德打断了她,“这个口哨声,我似乎感觉在哪里听到过。” “可我怎么一点都听不懂啊,这到底是哪国的语言?”被收为学徒的汤姆·埃德森有些困惑。 “是夏国的语言。”威尔士摸着下巴思索着,轮椅上的诺拉也点点头赞许着。 周围的议论声,再次变得嘈杂了许多。居阴盟仍旧是正襟危坐,听着少女哼唱的口哨声,紧绷着的他的肩膀,此时反倒是松懈了不少。 “就算你躲在小姑娘的体内,我也要说,你唱的这句童谣的调子,实在是太跑调了。” 戛然而止。少女的脸上满是少有的尴尬。 “刀放下吧,是他本人。”少女指了指对面正架着刀的佩洛德。佩洛德虽说尚未明白眼前的状况,还是小心翼翼地将长刀远离了居阴盟的脖颈。 “起来。”少女又指了指居阴盟,随后拍了拍身上的灰尘,面对面地与居阴盟对视着。 这一比不要紧,身高的差距在此时却变得格外明显。将近两米高的居阴盟在少女跟前,宛若庞然大物。即使少女自知这副身体勉强达到了一米七五,但要与之对视,还得踮着脚仰着头才能勉强匹及。 “我说啊……阴盟。”少女紧紧捏着右拳。 “嗯?怎么?” “为什么你要长的这么高啊!”一拳挥出,正中居阴盟的腹部。居阴盟的脸色骤然变得扭曲,捂着肚子慢慢蹲下。而拳头与肌肉的巨大碰撞声,霎时间便响彻了整个地下室。 这番突如其来的举动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大吃一惊,一时间竟然都是愣在原地,尚没有反应过来眼前发生的一切。而等到他们回过神来,眼前却又是出现了匪夷所思的一幕。 一拳把居阴盟锤到在地,少女却反倒是朝他伸出手去,居阴盟虽然低着头看也不看,却是头也不抬地接住少女的手缓缓站起身来。 “你还在因为我提前出来而生气?” “早过去了,这算什么。”少女轻哼一声,“回来就好,我很想你。” “我也是。” 一番激烈的碰拳过后,两人哈哈大笑,旁若无人一般。 “佩洛德,他们之间到底有什么关系啊。” “不要问我,莎拉,我也不知道。” …… 十五分钟过后,在场的所有人这才稍微解除了心头的疑惑。 “他,他是你的兄弟?”佩洛德有些难以置信,“我也是读过你那本书的,你哪里来的兄弟?” “他的名气可不如我,”居阳兴把玩着道格拉斯的吊坠,“我猜这位无名作者恐怕是知道,谁才是这下界最有才华最有实力的人,你说是吧?阿盟?” “把牛皮吹上天了都不知道。”居阴盟冷哼一声,猛地放下手里的茶杯,“当初咱俩那落魄的时候,你可不像现在说话这副分寸的。那当初惨兮兮的样子,要我讲出来给诸位听吗?” “讲吧讲吧。”眼睛闪着光的学徒汤姆压不住心头的兴奋。 “不准讲。你忘了你为什么要来这儿了?”居阳兴瞪了汤姆一眼,又看向居阴盟,“有些话该不该说,你也是知道的,老哥。那些陈年旧事,说出去是要让人耻笑的。” “这么说,是道格拉斯让你过来的。”佩洛德问道。 居阴盟点点头,又指了指居阳兴手中的吊坠:“他说,只要让你们看到这吊坠,就知道刚才发生什么事了。” “我看看。”佩洛德接过吊坠,翻来覆去地检查着,然而除了沾染在表面的星星点点的红点之外,再也看不出有什么别的异常。 “佩洛你看,”身旁的莎拉丽丝突然惊呼道,“这吊坠的里面,是不是有什么东西?” 顺着莎拉丽丝的指点,佩洛德借着灯光,果然在吊坠的中间,果然隐藏着一张纸条似的东西。不过翻来覆去,佩洛德却始终没有发现能够打开这吊坠的方法。 “佩洛德,借我看看。” 说话的是诺拉,她坐在轮椅上,身后是推着轮椅的,一脸阴沉的威尔士。佩洛德吓了一跳,正要开口问些什么,却注意到诺拉精准地找到吊坠与项链的连接处,食指轻轻一按,吊坠便应声分为两半,露出了夹藏在其中的一张纸条。 “那是!” 正要接过纸条的佩洛德,却被威尔士抢先一步夺走了纸条。而威尔士抢过纸条的同时,又从兜里取出了一封揉的发皱的信封,信封的里面,塞进了两张写着寥寥数语的信纸。 “伊德,真的死了。”说出这句话的同时,威尔士终于控制不住,整个人顿时瘫坐在地,脸上满是泪水。诺拉不忍地转过头去,同样是捂着嘴抹着眼泪。 “不可能!不可能!怎么连伊德大哥都……”佩洛德显然并无法接受这个事实,颤抖地将信纸一一展开,冷冰冰的事实却再一次浇了一盆冷水。 第一封信纸,是道格拉斯的留言。他趁着没人时撬开了威尔士的柜子,看见了另一封信的内容。为了表示道歉,特意留下了这封道歉信。信中的最后,他还留下了关于吊坠如何拆解的技巧。 第二封信纸,是前几天才送到的,伊德的遗书。 勉强抑制住了悲伤,威尔士扶着桌子,颤抖着站起身来:“你们看一下吧,刚才道格拉斯发过来的纸条的内容,就会知道为什么了。” 沾血的纸条只有寥寥数语,然而这寥寥数语所夹杂的信息,却如同汹涌浪潮一般,席卷着周围人的头脑。 “晚10时6分,伊德被诱骗陷入围剿,死于重伤不治。诱骗他者,我必杀之。” …… 中野国第二大城。下城。 扬基·瓦尼西的门被敲响了。一阵灯泡开启的声音过后,紧闭着的房门缓缓拉开了一条门缝。 开门的是睡眼惺忪的瓦尼西夫人,见到来人,睡意顿时烟消云散。 “道格拉斯王子!您,您有什么事吗?”瓦尼西夫人小心翼翼地询问道。 道格拉斯换了一身整洁衣裳,朝着夫人微微鞠躬:“很抱歉在晚上打搅夫人您的睡眠,因为我的父亲今天夜里有紧急要务,再加上我的兄长因公无法应付,特地让我前来。” “我丈夫在呢。他今天晚上一整夜都没睡下,就在书房。” “非常感谢夫人引见。”道格拉斯又是深深鞠了一躬。 踏进房屋,道格拉斯在瓦尼西夫人的指引下,敲响了书房的房门。“道格拉斯王子到了,他想见你。” “是王子到了!那就请他进来。” 不等夫人开门,道格拉斯便先她一步打开了门。扬基·瓦尼西摘下老花镜,朝道格拉斯微微颔首。“您好,道格拉斯王子。” “抱歉打扰你了,瓦尼西准将。”道格拉斯微微鞠了一躬。 “那你们聊,我先回去休息了。”瓦尼西夫人打着呵欠,慢慢回到了房间,房间里面,似乎还能听见孩童梦中的呓语。 书房与睡房的房门同时关闭,书房内顿时变得鸦雀无声。瓦尼西正准备开口说着,却看见道格拉斯手上一丢,桌上顿时多出了一枚沾血的将军勋章,而勋章的下方,赫然是伊德的名字。 “是你诱骗我大哥去将军府的吧?”道格拉斯坐在跟前,神色冰冷。 瓦尼西心头一惊,眼睛瞪得巨大。 “他现在死了,明天这个新闻便会传遍整个国家。我能够想到的得利者,只有屈居于他之下的,现役的准将扬基·瓦尼西先生您一人了。” “为什么王子您会认为是我做的?”瓦尼西试探性地问道。 瓦尼西的跟前,又出现了一封报纸。 “因为你是我老头一手提拔的,这个最近的新闻,我想您也不陌生。” “仅凭着这些证据?” “其实实物证据就这么多,不过我想,恐怕我老头还抓着的,是关于您妻子和孩子的性命吧?看您家里的装饰,您的家庭生活十分和睦,看不出有不和的迹象。您的女儿刚刚踏入学校,正是小女孩最天真无邪的时光,还有……” “请不要再说了!” “那就说点别的,您能够得到现在这个位置,可是要全赖我老头。可要是我老头榨干了您的价值,到时候会发生什么事呢?我倒想起来了,第一监狱的典狱长,不是已经向您实践过了吗?” “你!”瓦尼西身子一软,整个人仿佛失去了斗志,“王子殿下,我已经向国王陛下效忠过了,恐怕无法为您提供明面上的支持。” “我不要别的,我只要你在将来接替了我大哥后,把曾经我大哥麾下的士兵们借给我。” “这……恐怕借不了您太多人,而且里面有很大一部分也被他们制成了傀儡。” “清醒的有几个?” “五……五百人。” “五百人啊……这就足够了。在城里大闹一番,可用不着那么多人。” “这……道格拉斯少爷?” “什么时候开始?还有谁跟你一伙?” “四,四天后。”瓦尼西顿了顿,“我只知道有一个人与我一起。” “谁?” “议会长德……德尼尔。” “知道了知道了,到时候就让他背锅好了……对了,待会儿电话借我,我看,是时候该通通气了。” 第一部 中野乱战 上 第九十一章 皑雪之现世神(3) 11月7日。午夜。 钟声响起,已是午夜之时。 雪,依然在下着,渐渐掩盖着原本曾经发生过的战斗的痕迹,街上已是铺满着,堆积着那层层的皑皑白雪,掩盖着曾洒落着的斑斑血迹。 废弃的小楼前方,早已死去多时的死者倒落着,流溢的鲜血甚至积雪都无法掩盖。几个胆大的居民打开房门,胆战心惊地注视着屋外曾发生过的血案。 索穆尼·特洛尔只是远远地望了一眼,便已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又望向不远处的街道,一条通向江边的脚印旁边,是一条洒落着血迹的拖拽痕迹。 回过神来的索穆尼·特洛尔,此刻已然身处于足迹的终点。 这是一处临水的平台,临近平台的白色石桥依然静静地在那儿一动不动。平台的正中,伊德·特洛尔的遗体躺在那儿,身上覆盖着薄薄一层积雪。顺着一路蔓延到面前墙壁上的鲜血,一行显眼的大字几乎像是石匠一般,狠狠地打击在自己的心里。 “这不是最后一个,下一个就是你。” “刺客卡萨森。” ——怎么?怎么回事?又不是第一次了,怎么现在轮到伊德死了,却要这样大张旗鼓? ——那个卡萨森是脑子出了问题吧!明明可以低调点的,却要把这种丑事捅上天去吗! ——不对!……我记得那个卡萨森,不是老头对外公布的烟雾弹吗?一开始除了去追查克劳迪娅之外,就没听过她会去做这些事情来着,而且老头也明摆着没想过要去调查…… ——对啊,葆拉肯定是下不了手的,那,那是谁?那是谁给她下的命令?没有老头的意思,她哪里来的能力去手刃她的…… ——不对,不对,说到底,只有夏奇拉和巴尔德是我亲自动的手,里昂被那个矮子缝纫师给了最后一击,劳诺是老头下的手,凯德尼斯听说是自杀?那他头是怎么没的…… ——啧,腰又开始疼了,是内伤吧,他妈的里昂临死前的一击居然还是内伤。 扶着腰慢慢找了个地方蹲下,索穆尼从口袋里摸索着,划起火柴轻轻地点了根烟。烟雾吐出,眼前的视野逐渐变得弥漫,沉浸在无上自得的索穆尼恍惚间,似乎看见了有个矮小的身影慢慢地走下楼梯,朝自己摘了摘帽子。 “晚上好,索穆尼少爷。” “……是你啊,缝纫师。”索穆尼叼着烟慢慢起身,又是一口云雾吐出,“是老头派你来的吧?让我过去?” “既然少爷您都知道,就不用劳烦在下重复了。”缝纫师微微鞠了一躬,又看向身后的血案现场,“原本大王是要我来处理下现场的,如今这样,倒显得没那么必要了。” “你知道就好,待会儿天亮了,这可是桩足以响彻整个西宇州的大事件啊。”拍了拍身后的积雪,索穆尼插着裤兜慢慢回到街道,停在了街边漆黑色的马车旁。 他没有再回过一次头。 …… “来了就好,坐吧,为父有些话想跟你说说。” 此刻的庄园笼罩在黑暗当中,没有一丝光明流露。在那花园正中,卢修斯·特洛尔双手托着下巴,一双眼睛如狼一般紧盯着花园门口的索穆尼。 索穆尼只是微微一鞠躬,在卢修斯跟前落座。 “你叫我过来,就是为了看你摆着这副姿势?” “伊德死了,我很悲伤。”卢修斯作态似的流下了一滴眼泪,“这可是我陪伴为父的时间最为长久的孩子,如今却因为我的大业而惨遭殒命。对于此事, “我很高兴。”卢修斯的口气很是平淡。 索穆尼突然感到了一股发自内心的作呕。“那,我的好父亲,关于今天晚上的事情,您有什么指教,要好好地对你面前的这个孩子说说呢?” “当然。”卢修斯颔首道,“扫清了加莱的后代,你居功至伟;抹除那个一夜情的后代,你也是大功一件,为父的很是高兴。这样一来,为父的便要好好考虑一下,让你加入我们大业之中的进程了。” “多谢父亲。” “只不过,今晚闹出来的事情确实是不容小觑,如果处理不好,到时候是要让西宇诸国见笑话的。就算是我想压下来,恐怕也无能为力。” ——你自己做的这种家族丑陋,还想让别人不笑话? 索穆尼只是冷笑。 “一个月前,因为道格拉斯闹出来的烂摊子,持续至今的宵禁还在随着抓捕那些侥幸脱逃的囚犯而迟迟无法取消。再加上今天晚上闹出来的摊子,只怕是遥遥无期啊。” “父亲有什么想法吗?” “我想出去散散心,城里的这股气氛太闷了。”卢修斯思索一阵,“我听说,自从格萨的夫人离世之后,那座铁声城堡一直没能打理,已是荒废了许久啊。你祖父当时确实给他留了块这么好的地方,就这样浪费了,也是可惜。” “您想去……铁声城堡?”索穆尼的心突然一颤。 “借着我儿伊德死去的这阵功夫,这段时间可不止这件事情。”伸出右手,卢修斯又伸出四根手指,“不过我可以肯定的是,就在四天之后,将会有另一桩大事发生。” “另一桩……大事?” “对。到时候,你也要随我一道出席,我将会预留一出无比盛大的剧目,等着你我父子一同欣赏,一同上演。” “我知道了,父亲。” 索穆尼突然感觉面前的大道的通途,无比宽敞,还有……光明。 …… 午夜的前半夜,麦科琳·基尔弗里德·德古拉慢慢醒转。 “唔……肚子好饿。光有一个小姑娘的血,还不够……” 麦科琳舔了舔唇,似乎仍在回味不久之前,佯装发狂的自己抱着克劳迪娅的脖子吸食着花季少女的鲜血。为了治疗那两个侥幸得胜的混球小子,浪费了自己维持理智的鲜血,虽然自己确实能够治疗一些微小的伤口,但……能不能请他们待会儿再过来? “不过……该说不愧是名门望族吗,真是讲究卫生啊,细皮嫩肉的,连血都是……” “啧,可恶,要不是居阳兴躲在那大小姐体内,连血液都是两种味道。那个家伙……我真是倒了不知道攒了多久的霉运,竟然碰上了他,和他那个瞎子傻大个!” “不过当时……我应该只咬了大小姐一小口吧,要是她生气了就……挺麻烦的。” 不自觉地挠了挠头,麦科琳身形变换,化作流水游走于管道中间,循着来时的方向停在了一处水龙头管道的接口,麦科琳身形流转,顺着管道的流水,出现在了一处黑暗的狭小的卫生间。 伸手拧住龙头,麦科琳猛地摇了摇脑袋,晃去了沾在发丝上的点点水珠。又捋了捋身上那件洁白色的风衣,麦科琳叹了口气,正要起身离开,眼睛却突然被骤然的光亮笼罩着。 头颅碰在门沿的声音过后,麦科琳这才眯着眼睛看清了来人。放下了按着开关的手,身形高大的居阴盟紧跟着也离开了腰间,朝麦科琳咧开了嘴。 “好久不见!起夜的时候还能遇见你啊!真是……” 居阴盟的腹部又挨了一击。 “我为什么总是能在这种地方碰见你!”麦科琳捏紧着拳头,“当初在下界因为你们兄弟,在下界闹出过多大的风波,你们不会忘了吧?啊?” “哪有啊,麦科琳,”居阴盟忍着痛抬起头来,“那时和今天是两码事嘛,我对那时的情况很抱歉,但我真的真的很高兴能看见你啊。” “怪我怎么都没感应到你,明明你我已经是在靠着精神共享位置的。”麦科琳冷哼一声,绕过蜷缩在地上的居阴盟,径直出了卫生间。 “等会儿,麦科琳,外头有人。” “你在说什么啊,外头怎么有……”还没迈开下一步,麦科琳却突然明白了居阴盟的意思。 “几个?”麦科琳握紧着手中武器, “三个,都是男的。” “被他们找到了?鼻子可真灵。那帮教廷来的家伙……我刚踏进西宇州的地界,就被他们给盯上了,愣是跟了我有快一年多。” “那你可真是受欢迎,要是早几百年,小姑娘时候的你可是万人空巷啊。” “你可真能吹牛。”虽然撇撇嘴表示否认,麦科琳还是感觉有些羞涩。 “……不对!又来了两个!一个少年!” “少年!” 麦科琳想起了那个曾经与她有过短暂缘分的没有名分的少年,斜眼看向腰间挂着的一个布包内,正是他们一伙赠与自己的十字架项链。虽然出于禁忌无法佩戴,麦科琳还是小心地将之随身携带。 “三个男人的感应,消失了。”居阴盟的声音愈发凝重。 “啧!连自己人都动手,布拉德·亨特,可真不是个东西!”麦科琳冷哼一声,“他是朝着这里来的吗?” “是。” “到底是谁透露的他这里的地址的,要是让这个见色忘利的家伙找上门来,非得闹个天翻地覆。”想起亲人曾经死于其手,麦科琳更是心生愤懑,说罢便要现身迎战。 “等一下!我感觉到了……有个贵妇人的感应!”居阴盟急忙扯住了麦科琳。 “女人?” “而且……那个叫布拉德·亨特的家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也跟着消失了。” 一时无话,隐约只能听见屋外响起的鸦叫声。 “被那个女人给阻止了啊,布拉德·亨特。”麦科琳从转角探出头去,望着空无一人的大门外头,转头又望向居阴盟,“他到时肯定会回来的。哈!我就在这儿等着他来直到死去!” “你还是这副老样子啊。”居阴盟也跟着探出头来。 “不然呢?要报我祖父和我姐姐的仇,我巴不得他赶紧与我一战。”麦科琳的神色愈发坚定。“只是要图一个将计就计罢了。” …… “喂?哥哥?” “是我,道格拉斯。我大概四天后回来。” “四天后?什么时候?” “四天后!上午十点三十分。” “哪里开始?” “电报局开始,分点据之,各个歼灭。” “知道了,我们这边也会开始,等你的好消息。” “谢谢,克劳迪娅。对了,上次没来得及,这次先补上吧……生日快乐,克劳迪娅。” “你也一样,哥哥。” 第一部 中野乱战 上 第九十二章 最终决战:序幕 四天后。11月11日。 又是新一天的报纸。 《伊德王子之死仍未平息,国王发声势必严惩行凶者‘刺客卡萨森’》 《王国继承人人选尚未明确,王室对此表示沉默》 《卢修斯国王对议会提拔瓦尼西准将为近卫军代理司令表示肯定》 《宵禁令将要升格为戒严令?》 《老年丧子,卢修斯国王将暂时进入休养,暂停参与一切政事》 《国王宣称近卫军的忠诚得到巨幅提高》 《奇闻!从夏奇拉公主至伊德王子之死,观看萦绕于王室的谋杀阴谋?》 …… 这几天的报纸一天比一天怪。 索穆尼·特洛尔放下报纸,抬眼望向窗外。不止是报纸的内容变得愈发诡怪,就连原本长时间天降大雪的天气,此时也变得一去不复返了。 晴空万里,阳光明媚,万里无云,可真是个好天气啊。 可是一看见坐在后头的那人,索穆尼的好心情可是整个儿的都被破坏掉了。重新扎好领带,索穆尼转过身去,再度看见了那个身材矮小的男人双腿翘在桌上,一派悠然自得的模样。 “我想缝纫师您到这儿,应该不是在这儿悠哉游哉吧?” “说的不错,我来这儿,正是大王吩咐我让少爷您前去。”缝纫师收起腿,站起身来,摆出了一副此前未有的认真,“大王吩咐我,一定要让少爷您平安抵达铁声城堡,这样,才能不负大王的期望。” “你请让他放心,你看看这空无一人的街上,这一个戒严令下去,那些平民可连唯一可以外出的机会都没有了。怎么可能会有人伤害到我的呢?” “少爷您还是不要如此放松警惕为好。”缝纫师的脸色依旧冷峻,“在下听说,少爷您的府邸,也就是这间律所,前天夜里似乎还发生了一起火灾来着。少爷您还是得小心为是,免得让您王室之尊,被那狂妄刺客所伤。” “消息可真灵啊,”索穆尼点点头,“那天晚上确实只是一出意外罢了,与那刺客无关。” ——不过说是这么说,要是被人家看见了还没烧干净的地下赌场的话,指不定会被他们捡到什么残肢断臂来着。 “保持警惕,总是好事。”缝纫师走上前去,朝索穆尼微微鞠躬,“如果少爷准备妥当的话,我的人已经在楼下等候多时了。” “现在就要走吗?” “我想您不希望大王等的急了。” “说的也是。”索穆尼松开领带,又取起外衣披在肩上,“不过我还是得让您多耽搁一些时间,这家中无人,恐生盗贼,希望您能让我稍微检查一番。” “那好吧,少爷,不过还请允许我与您寸步不离。上次侥幸让里昂少爷得以逃遁,这次我恐怕需要少爷您体谅一番了。” “连我前去如厕您也要跟随吗?” “这倒不必。” 说是如此,索穆尼倒也是手脚麻利,一面面紧闭着窗户,拉上了窗帘,而后便是在缝纫师的带引下,锁上房门,走出屋外,再度停在了几日前的那辆漆黑的马车前。 “请吧,索穆尼少爷,大王他正等着你呢。” 车厢关闭,缝纫师一声轻喝,马匹应声前进。索穆尼端坐着,不时望向窗外空旷的街道,然而他脑中所想的,却是另外一番感受。 “留着盘缺先生,哼,果然有用。” …… 前代国王巴克有子三人,是为长子腓力,次子格萨,以及四子卢修斯。 巴克国王死后,本为长子腓力继位,未料长子壮年离世,仅有其子洛克。既为长子血脉,时王室诸位也只得迎立嫡长孙洛克为君,由二位叔辈共同处理国政。 不久,少君洛克离奇身亡,对外称为病逝。而身为第一继承人的次子格萨,却出于振兴国家为由,放弃王位继承权。由是,便让身居摄政之职的卢修斯趁机夺嫡,成为中野国的国君。而为了补偿格萨,卢修斯便以铁声城堡赠予,便加封为公爵头衔,由是得之,不在话下。 向南而去,行驶于山路间不过半小时后,远远地便望见了铁声城堡的塔尖了。毕竟曾是格萨公爵一家的住所,整座城堡并非另外两座一般,作为堡垒而用,而是将之所能提炼的宏伟壮观发挥到了极致。 并非另外两座城堡一般沉闷,铁声城堡通体洁白,铺盖着深蓝色的屋顶,两座塔尖耸立于城堡两侧,形同卫士一般。整座城堡依山而建,大门一侧倚靠于南部黑钢山脉山脚,需经过两道蜿蜒向上的阶梯后,才能抵达位于山腰部分的主体建筑,踏入那展览厅的所在。 不过在格萨公爵与格萨夫人分别离世之后,这座城堡也开始逐渐荒废下去,纵使如今为了躲避城内的风波而短暂的翻新,也全然比不上当年格萨公爵在时的辉煌壮丽。 起码,对于索穆尼而言,他确实是这么想的。 大门进来便是花园,而看见花园那些早已枯死的花卉植物,以及喷泉正中经受风吹雨打的雕塑,恐怕卢修斯这次躲藏于此,压根就没有打算好好打理一番。 花园两旁,便是两条蜿蜒向上的阶梯,通向那主体的展览厅的所在。踩着阶梯登上那展览厅门前,只见大门洞开,空荡荡的大厅内部,阶梯一直向上,只有最顶层的最深处的房间紧闭着门,并且从门缝下方,似乎里面正开着灯?还是…… 索穆尼转过头去,原本紧紧跟随着自己的那个缝纫师,此时早已是消失不见,溜之大吉。听说还是刚把他放下车,那个缝纫师就急匆匆地向西边走了。 向西?一直往西边去就出了国境之外啊?该不会他也想跑路了吧? 回过神来的时候,索穆尼已然站在了那扇门前。回想起昔日格萨公爵还在世时,自己时常与里昂一起在此处玩的开心尽兴。并且在格萨公爵死后,自己还悄悄从他的遗物中窃取到了…… 哎哟我在想什么呢,这种时候居然还在胡思乱想。 虽然自己一阵糊弄,将旧日的那股想法烟消云散,但索穆尼的心中,其实早已是抵挡不住的狂喜。 狂喜! 那个老不死的东西,居然会把地方挑在我的主场! 他慢慢推开了门。 他看见卢修斯坐在餐桌对面,双手仍然是托着下巴。剑客顺心手中握刀面色肃穆,隐藏在阴影之中,竟分辨不清他此时此刻的神态。烛台摆在桌上火焰闪动,虽然火苗微弱,却让整个房间被光源笼罩着,几乎没有留下哪怕是一处阴影。 “为父等你很久了,我儿。” “多谢父亲关怀,因为一些琐事困扰,这才耽搁了些许时间。”索穆尼恭敬地回应着。 “也罢,既然你也到了,那我们父子两人,就来好好谈些正事吧。” “正事?父亲特地把我叫到这儿,有什么大事要吩咐于我吗?” “那是自然。”卢修斯满意地点点头,伸手招呼顺心上前,却是笑道。 “因为为父我啊,要借你的头颅来用一用啊。” …… 与此同时,王都城内。 铁骑庄园。 一声突如其来的声响过后,一个留守于庄园内的傀儡近卫循着声音望去,僵硬地迈着步子向目标而去。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之后,原本打算重新回到队伍的那个近卫,正要转过身去,背后却是一股大力裹挟,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便被刺穿了心脏。 庄园内又是一片祥和宁静,唯有刚刚动手的道格拉斯·特洛尔此时正忙着拭去匕首上的血迹。 在他身旁的隐蔽之处,全副武装的躲过控制的军士们一个个屏住呼吸,正等待着来自面前的他们此时此刻的头领。 “就跟我一样,悄悄地,把他们,一个个都处理掉。” 道格拉斯的声音并不明显,但在这些军士们听来,却是如同钟声一般响亮地回荡着。 “可是,可是真没想到,”一个略显稚嫩的军士似乎还有些惊讶,“前几天还在跟我们一块喝酒的同僚们,居然……居然会被国王陛下的奸臣们害成这个样子,这……” “所以我才说,到了这种生死存亡的时候,千万千万不要被眼前的旧日感情蒙蔽了眼睛,想想吧,你们都曾是伊德将军麾下,伊德,他也是我的兄长,就因为不肯服从于那些奸邪小人,被那样残酷的杀害。”讲到情深,道格拉斯已是咬牙切齿。 “说得对!我们都听少爷您的!尤其是前天晚上少爷您的那通演讲,真是慷慨激昂,振奋人心。正是因为国王手下出了那么些奸人,才害的现在成了这副死气沉沉的样子。我们都听您的,少爷!趁着国王外出之时,便要把这些小人尽数拿下。” “我很高兴!诸位!今日之事,便是今日毕!不成功,便成仁!” …… 踢着地上早已失去生机的近卫,道格拉斯深吸了一口气,又看向人群中留着紫色挑染的军士。 “巴西尔!过来!你也真行!居然还特地过来!伤好些了么?要是没有你前夜里的鼓动,他们说不定都听不了我的话啊。” “好些了,少爷!”巴西尔拍了拍胸口,“这股力量,也是为了给伊德少爷出气,我虽为伊德少爷幕僚,却一件大事都帮不上,今天这场行动,我必须得出力,替着我那尚未痊愈的米海尔兄弟的力气!” “伊德大哥与劳诺哥啊……”想起那两人的相貌,道格拉斯一阵怅然若失,“他们的份,我肯定会帮!” “现在,就看克劳迪娅和阳兴先生他们的进展了。” 第一部 中野乱战 上 第九十三章 最终决战:狂蛇噬牙 “原来我的人头,有那么值钱吗?父亲大人?” 明晃晃的死亡的威胁近在眼前,索穆尼却仍是一副无所顾忌的模样,甚至还学着卢修斯双手托着下巴,摆着一派高深莫测的姿态。 几声瘆人的冷笑过后,卢修斯却是一阵长叹。 “为父本来也不想要拿下你的头颅的,毕竟,你可是我到现在为止所剩无几的子女之一啊。只可惜,你的价值早已到头,为父的大业,不需要一个毫无价值的人,即使他足够忠诚,又足够能干。” “哈哈哈……”索穆尼听罢,却是扑哧一声,房间内充满着他快活的笑声。“老家伙,可曾听过一句东方的老话?‘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这种用完就把人抛弃的做法,可是真的会让你的麾下感到寒心的啊。” “平日里怎么不见你这样见多识广?”卢修斯讥讽道,“可别忘了,当初是你答应的我的条件,你自愿为我效力的同时,我也会给与你最丰厚的报酬。” “我并没有看见您的报酬。” “这就是。”卢修斯摆了摆手,“摆脱这个充满着血腥的浑浊的人间,岂不痛快?” 话音刚落,顺心长刀出鞘,几道浅蓝色的剑光劈开桌面,连同剑光之后的顺心一起,朝着索穆尼跟前袭来。 “喂喂喂,老东西,发起攻击的时候提前说上一声啊!” 毫无感情的话语,仍旧保持着托着下巴的姿势的索穆尼,却只是多出了一丝转瞬即逝的慌张。任凭着袭来的攻击越来越近,他却连一丝举动都不曾表现。 “受死吧,索穆尼殿下!” 紧跟在三道剑光之后,是顺心志在必得的呼喝。在这之前与各个对手的交锋中,没有一次能够完全持续,心头的郁闷早已是层层积压着。如今要拿下面前的人头,如同探囊取物一般,对这种手无缚鸡之力的人下手,早已是势在必得! 直到他的眼前,突然多出了一道绿色的线条。 不知从何处现身的绿色线条环绕着索穆尼周身,只听三声金铁之声,跟前的三道剑光骤时烟消云散。踢开早已毁坏的桌面,索穆尼站起身来,右手反手握着,赫然是一把周身萦绕着淡淡绿光的锋利匕首。 “见笑了!武士!要是不显露功夫的话,会被这个老东西瞧不起的!” 右手猛地挥去,匕首与顺心手中的武士刀交相碰撞,只听巨响迸发,匕首与武士刀的交锋碰撞,此时竟分不出输赢孰弱。卢修斯静静地注视着面前的战斗,任凭碰撞带来的震慑一点点摧毁着整个房间。 “铛!” 又是一声巨响,顺心长刀挥舞,匕首顿时从索穆尼脱手而去。摆出一副冲锋的架势,顺心大喝一声,刀锋便朝着索穆尼心口刺去。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那柄脱手的匕首却似乎活着一般,化作一道绿光阻挡在了刀锋跟前。轻轻握住匕首的索穆尼,自得地打量着脸上青一阵紫一阵的顺心。 他张开几根手指,露出了镌刻在刀柄处的,正冒着绿光的蛇鳞状的符纹。 “好啊,好啊,”卢修斯冷笑着拍了拍掌,“你果然违背了我的意思,偷偷学习了魔法。” “小孩子嘛,不能老是被那些迂腐之言困住,何况是您呢。”索穆尼的脸上流过了一丝轻蔑,“更何况,魔力流淌于我的体内,要是弃之不理,不是浪费了吗? “还有啊,老东西,没有明文公开的话,就算是您说过的话,我也会当它不存在!” 右手一扭,轻松退开与顺心的对峙,索穆尼后退几步,再度摆出了战斗姿态。 “来啊,武士,让我看看你最引以为豪的东方剑术,到底能不能敌得过我的【蛇牙】!” “好名字!就让我来见识见识索穆尼殿下到底身手几何!” 第二次碰撞引发的震慑,将紧闭的大门彻底毁坏。堪堪躲闪过顺心的连番攻击,索穆尼向后倒去,几个后空翻穿过烟尘,环绕着自身的绿光将袭来的剑光一一击散。 不过还没来得及反应,顺心的身形却是鬼魅一般闪现在索穆尼身旁,正要出手之时,幸亏匕首【蛇牙】化作绿光挡住了顺心的突然袭击。还没做好喘气的准备,顺心却又是连番攻击,纵是靠着【蛇牙】练出一身好体力的索穆尼,此刻也感到了一丝力不从心,躲闪挡招的速度也慢了下来。 “原来如此,我听大王说,夏奇拉郡主与巴尔德殿下都是死于殿下之手,今天看来,倒是长了见识。不过纵使殿下您能一直接招,只怕体力也要到头了吧?” “啧!用着劳诺的身体,结果连体力也继承了那家伙?再这样下去,迟早到不了……到不了那地方的!” 说起劳诺,那可是家族中无人能挡的武夫。不仅是用不完的体力,那一身足以撕裂城墙的力气,只怕没有常人可以挡下他的攻击。老头让他做个将军,真是将他的才能发挥到了极致。 不过现在,他可没心情去感慨这些旧日感想。凭着自己这把萦绕着魔力的【蛇牙】,与这个莽夫对峙的唯一办法,便是拉开距离,勿要与之近身交战。但……但这个顺心使的剑光,算是把这个办法给抹平了! 这算什么!我可是要当王的人,怎么能败在这儿! 勉强挡下了再度袭来的攻击,正要驱动匕再度防御的索穆尼却是倒吸一口冷气。他还是算少了一步,算少了在那阵骤雨一般的剑光过后,竟是另一阵更加密集的剑光。到了这种地步,就算成功召回匕首防御,这么密集的攻击早晚也会置自己于死地。 索穆尼的眼中,罕见地流过一丝惊恐。 而后,那丝惊恐,却随着出现在眼前的一道漆黑的光柱而消失殆尽。 漆黑光柱所到之处,尽皆化作废墟,洒落着一地的碎砖碎石。而那袭来的剑光,也在漆黑光柱的阻挡下被吞噬殆尽。光柱过后,握着环首刀的独臂男人挡在索穆尼跟前,漆黑的剑光萦绕着刀身,如同墨水一般。 “盘……盘缺先生?” “快走吧,索穆尼少爷,从今天起,你我已是互不相欠了。” 望向身旁墙壁那个巨大的洞口,索穆尼一瞧便知道这是盘缺闹出来的杰作。虽然并不清楚盘缺究竟还隐藏着什么实力,毕竟索穆尼自己也没见过,不过到了这种地步,确确实实是盘缺救下了自己的性命。 “多谢。” 只扔下这么一句话,索穆尼收起匕首,头也不回地奔向远处的回廊。 “站住!” 顺心气不过一处来,抬刀便要上前追击,盘缺左手却是轻轻一挥,漆黑剑光擦过顺心,炸开了身后那间狭窄的会客厅。卢修斯仍旧是安然坐着,一双眼睛狠毒地快要喷出血来。 “只要我盘门子弟在此,就不会让任何一个逃过手心。”盘缺微微抬眼,又看向远处的卢修斯,“当朝国王卢修斯,你可把我们兄弟害的好惨,现在也是时候来好好算计了吧?” “盘缺!屡屡坏了我的大业,事到如今,你居然还有脸站在我跟前?” “我能站在这儿,可要全赖您那个又忠诚可靠的儿子,索穆尼少爷啊。闹到现在这种地步,你怎么不想想,当初为什么没有早点结果了他?”盘缺冷笑道。 “又是他,又是他,又是那个脑子里只装着王位的狂徒!”卢修斯癫狂地吼叫着,“当初兹雷没能杀死,逼得本座不得不亲手将你抹杀!你!你就和你那个早已化为灰烬的兄长一块相聚吧!!” 强烈的威压,随着凝聚在卢修斯双臂的黑色魔力而骤然出现。手中的武器随着威压,各自与增强的震慑逐渐共鸣,发出高昂的鸣叫。 “退后,不准阻挡我!” 压制着共鸣的顺心皱着眉头,双手握刀慢慢侧向一边。就在顺心让出了一条足够宽阔的通路之时,被黑色魔力层层裹挟的卢修斯双臂一挥,两道黑色魔力如同雷霆一般奔袭而来。 “好快!” 虽然顶着威压从剑尖发出了攻击,漆黑光柱在那魔力跟前却显得不堪一击,剑光分散开来,斩开天顶劈开地面,竟是生生地将要把这回廊裂为两半。而那黑色魔力离自己越来越近的瞬间,盘缺的眼前,却闪过了昔日年少时的种种回忆。 师傅的死亡,挑战者的挑衅,与兄长穿过茫茫沙漠来到中野,是为了什么?如果是为了躲避通缉令,倒不必如此大费力气,那,究竟是为了什么呢? 【你可知,当初西行使节居长天穿过这茫茫沙海,进驻中野;他的子孙居阳兴受尽磨难,于魔界称王称霸,这居氏父子的伟业,是我等渺渺众生所无法匹敌的。我们能做的,便是追随他的脚步,前往那中野一探究竟!】 【不就是躲避通缉令嘛,说的那么好听。】 对,我们盘氏兄弟,正是因为仰慕居阳兴的事迹而来。 只可惜,他为什么,会躲在一个女孩子的身体里面? 还没从走马灯中回过神来,盘缺的眼前,却忽然闪过了一丝米黄色的长发。少女立在自己跟前,右手铁链缠绕,轻轻松松便接下了那袭来的黑色魔力。 “老盘,好久不见,你好像都吃胖了。”少女头也不回地说着。 “大,大小姐?” 还没反应过来,盘缺的身旁,却又突然多出了一道赤色的剑光。顺心抬手挡下攻击,还未回复到反击姿态,跟前却又出现了一道黑红相间的虚影。震慑扬起,扫落扬尘,佩洛德身着黑衣的身形在此刻完全显现。 “大少爷?” “抱歉,路上稍微耽搁了一些时间。”佩洛德转过头去,脸上满是歉意,“毕竟一时半会为了摸清你们的所在,围着铁声城堡转了几圈。还有,好久不见,盘缺先生。” “大少!待会儿要是夫人发起攻击,你带着人赶紧隐蔽!”顶着黑色魔力的攻击,居阳兴冲进房间,连同着卢修斯一起撞破了墙壁,朝着下方的花园落去。 “攻击?大少爷!怎么回事!”盘缺有些不明所以。 “走不了了,怎么雷霆的速度……会有这么快啊。”佩洛德心头一惊,拽着盘缺便要往一旁跑去。还没来得及走出几步,身后却突然被洁白的光源占据了视野,裹挟着热量与灼目的光源一起,彻底摧毁了这条早已摇摇欲坠的回廊。 废墟中,顺心扯开早已化为灰烬的上衣,健壮的肌肉丝豪没有被烟尘掩盖。 “佩洛德……盘缺……你们两个……要么我死……要么……拿你们的头做成酒杯!” 第一部 中野乱战 上 第九十四章 最终决战:墨笔生辉 顺心死去的那年,是天照国元禄十三年。 那时他年轻气盛,浑身是胆,凭借自己引以为豪的剑技【震霖】,在天照国近乎无人能敌。靠着这身强悍的本事,再加上为将军平息了几场规模庞大的叛乱,被将军授予了平田地区的守护。虽说时代变迁,守护早已成了虚衔,不过顺心倒是并不在意。 他在意的,是为了寻找到一个能与之相匹配的对手。 那年,他只有三十岁,却还没体会到失败的滋味。 直到从列岛唯一开放的港口处,来了一个前来传教的切支丹。操着一口蹩脚的天照话,那切支丹却并不似他的同僚,而是径直敲响了他的家门。 “我听说,你会使剑?跟我走吧,我能带你找到对手。” 迎接那传教士的,是顺心扬起的剑风。顺心并不信任这个陌生人,更何况远渡重洋,就为了找上我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小武士? 只可惜他小看了这个传教士。那传教士只是从地上捡起树枝,而后猛地一挥,竟是轻易挡下了顺心的攻击。气血上头的顺心立时拔刀上前,与传教士交锋对决。那天的细节他已经记不清了,他只记得,天上的浮云,似乎是被斩开了一般。 他输了,他在那传教士手里输的透彻,这反倒让他对这个陌生人生出了满腔敬畏。而登上远离天照国的快船之后,他的心中,仍充满着单纯的天外有天的感慨。 抵达中野国的那天,他与那传教士一起,急不可耐地正要进行再一次的对决。不过这一回,他再也没能重新回到故乡的土地。传教士掀开了自身最狰狞的面目,借着强悍的威压斩断了顺心的头颅。 回到现在,那阵雷霆的攻击过后,旧日的种种回忆应声而出,顿时挤压着顺心的头脑。一阵疼痛骤然袭来,顺心不由得停下脚步,摁着额头企图压制那无尽的疼痛。 “当初……当初我怎么会被那个切支丹骗来这里!弄得我身死于此,沦为笑柄!可恶……可恶!那个切支丹是谁!是谁!我看不见……我看不见他的脸啊!” 纵使顺心再怎么榨干着脑力,那个男人的面容,那个曾经诱骗他前往这异国他乡的传教士的面容,却是被一团黑雾覆盖着,无论如何也看不清他的相貌几何,这让顺心很是烦躁,手中长刀凌乱地挥舞着。 “对了,对了,在下……在下还记得,那两个临阵脱逃的无能之辈,似乎是沿着阶梯一路向下,试图逃往城堡背面的后花园啊……就算我无法砍下那个切支丹的头颅,我平田守顺心!也要把那两个无能之人亲自枭首!” 斜眼望去,原本装点的极为精美的回廊,此时早已是狼藉一片,洞天大开,不时还能听见碎石掉落的声音。摇摇晃晃地走向洞口,顺心抖了抖手中长刀,而后轻踏边缘,整个人竟是径直向下坠落,丝毫没有思考的想法。 “哈!看见了!那两个家伙手脚还挺快的嘛,这么快便到了一层的展览厅啊。” 不多时,顺心便已坠落到了展览厅前,借着大开的窗户,他似乎看见了佩洛德与盘缺两人张大着嘴,一副无比惊讶的表情。呵!已经晚了,既然你们逃不出去,就该让在下我收下你们的人头了! “伏见·斩!” 刀锋一抖,浅蓝色剑光劈开墙壁,在地面留下一道深刻的沟壑。而后顺心脚尖空中轻轻一点,身形如同雷霆一般,裹挟着两道剑光,将两人所在分作两半。 “盘门刀·第七式!” “赤霄·红翼龙啸!” 各自呼喝着各自招式之名,佩洛德与盘缺二人一前一后,急忙转变姿态进行反击。顺心倒是不慌不忙,手中长刀旋转舞动,蓝色剑光环绕周身,竟是轻松接下了两人攻击。 “在下的真实实力,我想二位还没好好见识过吧?也好,今天就让你们开开眼!” 霎时间,展示厅内刀剑声起,金铁碰撞,四周灰尘扬起,剑光四溢,一时间竟是斗得难解难分,不知谁胜谁负。转身闪过这边盘缺袭来的漆黑光柱,顺心又是身形舞动,轻盈地接挡着佩洛德发起的迅猛攻势。 “哟!佩洛德殿下!之前您不是自诩出招之快无人能挡么?如今怎的变成这般迟钝?” “啧!用不着你多管!你这鸠占鹊巢之人!” 试探性的连番攻击都被顺心轻易接下后,佩洛德佩刀挥舞,连连后退。盘缺这边见到攻击却是尽数被敌闪避后,同样佯攻一番,与佩洛德一道汇合。 “哈……难道这才是这个东洋武士的真正实力吗?以一敌二竟然不落下风?”盘缺持刀的左手微微颤抖,此时早已是大汗淋漓,呼吸粗重。 “我以前确实听说过这个武士的传闻,”佩洛德抹了把额头的汗水,“一百多年前,远道而来的武士顺心,自诩无人能敌,最后却莫名死在了河滩,身首异处。” “闭嘴!闭嘴!这样的丑闻在你们这儿果然成了笑柄!”顺心歇斯底里地怒吼着,“我堂堂天照第一武士,竟会落得那样的结局,还……还要靠着这副没用的身躯来苟活!虽然我并不知道谁杀的我,但我知道,摆在跟前的,就是要拿下你们的人头!” “盘门刀·第二式!” 总算摆脱了情绪失控的顺心,面前却突然出现了一道新月一般的漆黑剑光。虽然侥幸抬刀挡下了攻击,手臂还是留下了一片留下漆黑鲜血的伤口。 没好气地啐了一口,正要紧跟着发起反击的顺心,此刻却感觉右脚一阵剧痛,似是骨骼碎裂一般。低头瞟去,右脚的脚踝处,曾经在采石场所受过的伤,线条崩裂,鲜血顺着伤口流溢。 “妈的……伤裂开了。” 顺心的心头陡然一紧,这种……这种时候要是他们突然袭击的话,那我就要自己给自己切腹了!趁人之危取人性命,这种事他已不知道做了多少,如今落到自己头上,顺心却感觉脚下万丈深渊。 他并没有等来对手的袭击,他也没有想过就这么落败。 我可是天照第一剑豪,怎么如此狼狈! “鸟羽·斩!” 蓄谋已久的反击还是成功发出,远比之前的交锋还要凌厉的剑光发出,再度撕开了两人的合围。即使击退了敌人,剑光的力量也仍未消退,即使力量残存无多,也大有将两人赶尽杀绝之意。 “好……好强大的力道,就跟劳诺一样……” 剑光的力量散去之后,佩洛德与盘缺浑身是伤地从烟尘后现身,持刀的手都在颤抖,看样子,体力似乎已经快要到极限了。 “哈……小,小弟平生所见,还从未见过能将全身力道与剑招配合得如此炉火纯青之人。” “盘缺先生,可别长敌人志气。我承认,这个武士实力非同寻常,假使他回到了全盛阶段,你我都是万万敌不过他的。但是,”佩洛德抬起佩剑,指向了顺心的脚下,“假使他那股赶尽杀绝的气息还未褪去,那么,为什么在发动这波反击之后,没有再接着冲上前来?” “对,你说的对。”战场对面,顺心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右脚脚踝的伤口仍在渗出鲜血,“都是这没用的躯体的祸害,我才没能在此地将你们二人彻底了结。这具身躯的主人,一个浑身只有力气的人,一个没点自己的招式的人,让我屈身于他之内,真是对我莫大的侮辱。除了能将我的剑招多加上了点力气,他不过就是个没脑子的瘸子罢了!” “如此贬低死者,真是无礼!”盘缺没好气地啐了一口。 “那又如何,反正这家伙早已死了!若是这家伙没死,老子还没法站在这儿呢!” “你!……” 正要接着理论的盘缺,肩膀却感觉被谁紧紧抓着。佩洛德立在跟后,缓缓抬起了俯低着的头。他的双眼怒目圆瞪,一双眼睛似乎是要冒出火来;因为极度的愤怒,脸部的肌肉正莫名抽搐着,与之前那副平和的样子相比,倒像是换了副面孔。 “你说的对啊,顺心阁下。劳诺他啊,确实就是个只会使用蛮力的武夫。论起力气,家族里使剑的没有一个比得上他,就算是我与他比试,都是输的多赢的少。就连他那些招式,我也但是请你记住,这位东洋的剑豪先生。 “劳诺·特洛尔是我的兄弟,无论他是生,是死,我绝不容许有谁来轻薄,来贬低他的能力和名誉。 “顺心阁下,你不是想见识见识他生前的实力是如何么?现在我就让你看看所谓的只需要力气的招式,到底有几分真假。本来靠着这些模仿来的招式,我也没有多少机会能够打败劳诺,可是,对你而言,你不一样。” “好啊,那就,让我看看,这种连小孩子都学得会的力气活,到底能不能敌得过我!”话音刚落,不顾右脚伤势,顺心仍是挥刀上前。 “拜托你了,盘缺先生,请稍微拖延十分钟!”佩洛德朝盘缺喊道。 “知道了!现在就先让我来会会你!”盘缺会意颔首,而后漆黑光柱涌动,与顺心激烈碰撞。 战局再度变得激烈起来,被光柱裹挟着的顺心与盘缺一起撞破墙壁,落在了另一间宽敞的展厅。趁着战局焦灼难解难分之时,盘缺趁势瞥向后方,却看见佩洛德左手托着刀锋,握刀的右手随着时间推移,刀锋表面竟隐隐显现着透明的震慑。 “别分心!盘门子弟!你的功夫只有这点吗!” 耳边是顺心的怒吼,连同着刀锋划破空气愈来愈近的声音。正要连同剑光一起斩下自己头颅之时,盘缺双眼却是突然精光一闪,左手反握长刀,巨浪一般的光柱瞬间将剑光吞噬,其中的震慑更是震得顺心连连后退。 “对付你,还用不着展现我的实力。盘门宝刀的秘辛,不是谁都有福气欣赏的。”盘缺面色冰冷,恍若是换了个人似的。 “你!……从头到尾,原来你只是在佯装弱小!” “人有千面,何况剑招?和什么人说话,就装着什么面具。这个道理,我想你也应该懂的。顺心阁下。” “巧言令色!那就再来!” 再度交锋,两相碰撞所引起的震慑更加剧烈,屋内的物件也在漆黑光柱与蓝色剑光的碰撞辉映之下,与早已稀烂的窗户一起化作碎片。不过即使如此,经受着连续车轮战的顺心却依然未有疲惫的迹象。不知道第几轮的交锋过后,盘缺只感觉体内的力气快被抽干,快到连站稳的力气都没有了。 “不过如此,真是多亏了这副身体的主人,让我到了现在,体力也依然源源不断。”顺心打量了一番快要失去战斗能力的盘缺,只是冷笑,手中长刀高举,“那么再见了,盘缺,与你的兄长在下界见面去吧!” “死就死吧,我无所谓!”盘缺勉强笑着,“不过我在想啊,顺心阁下,如此投入战斗的你,是不是遗漏了什么?比如说……” 蜂鸣声。二人的刀剑骤然响起了尖锐的蜂鸣声。 顺心吃了一惊,隔着断墙望向远处,佩洛德仍旧是摆着那副姿势,只不过,缠绕在佩刀刀锋的透明的震慑,伴随着呼吸一般的起伏,震慑也在随之变化。 “就请让你见识下吧,我的兄长劳诺随意便可使出的招式,我也可以根绝力气使出来,如果你能接下这招的话,我等皆愿束手就擒!” “好强烈的震慑……难道说,这位劳诺的实力,竟会有那样强大吗……” 这是跃跃欲试的顺心与提刀抵御的盘缺共同的想法。 而后,剑招出鞘。 原来,撕裂两层的地面,在这剑招看来,竟像是撕开纸张一样。 第一部 中野乱战 上 第九十五章 最终决战:赤霄常青 佩洛德十七岁的那年,找上了当时还是少校的劳诺。 “什么?你,你说你学会了我的招式?”劳诺哈哈大笑道,“别开玩笑了,每次掰手腕你都没赢过我,剑术的比试也是,这次还想再试试吗?” “试试吧,劳诺哥,我很确信,现在这次肯定能赢过你的。” “好吧好吧,”劳诺无奈地耸耸肩,“什么时候,什么地点,你都决定好了?” “就挑在青铜山脉吧,那有处老城墙可以让咱们试试。” 在这之后的第二天,佩洛德发起了与劳诺的第三百六十六次对决。在劳诺看来,原本唾手可得的胜利,现在却变得尤其艰难。那个站在面前的佩洛德,竟模仿着使出了自己最引以为豪的招式,一招便撕裂了整面城墙。 出招过后,佩洛德却哀嚎着倒了下去,紧紧握着自己变得青紫色的整只右臂。 “这次就算我输了,”劳诺有些不甘心地看向早已变成废墟的城墙,“这种只凭力气的招式,果然连你都能使出来,看来我这剑招,确实没有什么独特的地方啊。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你做的……很对啊。” “可你见过还有第二个像你一样拥有开山之力的人吗?”吃痛的佩洛德几乎是一字一句地蹦着话。 “难道你不是?”劳诺无奈地笑了笑,“我承认,你很强,但你现在这副样子,要是换在战场上,你必死无疑。”紧跟着,劳诺板起面孔,面色严肃,“战场不是儿戏,这种对自身损害极大的招式,除非到了必要关头,能不要用,就不要用。” …… 七年后,佩洛德终于使出了这个招式。 他蜷缩着蹲在地上,紧咬着牙关不让声音流出。右边的手臂早已遍布着青紫色的瘀伤,甚至还有点点鲜血渗透了皮肤,也渗出着袖子表面。开山之力般的剑招过后,地面留下了一道笔直的沟壑,撕开了头顶的楼层,消失在了尽头处的展览厅后。 “不行……就算过了这么久,还是会有十分钟完全拿不起刀……哈,即使是学习了多年的剑招,到头来,我果然还是无法逾越天赋的界限啊……” 眼前突然出现了一道曲折的漆黑光柱,蜿蜒扭曲着停在跟前。娴熟地收起长刀,盘缺从光柱后现出身来,正打算将佩洛德搀扶起身。 “没事吧,佩洛德少爷?” “十分钟不能拿刀罢了……”佩洛德勉强挤出了一个微笑,“我想……要是刚才那招还是无法对那个武士起到作用的话,你我两人恐怕是人头不保了啊。” “就算是这样,我也不会有遗憾了。”盘缺倒是松了口气,“自从我的兄长死去之后,我的命早已去了一半,如今的我,不过是个为了偿还恩情的行尸走肉罢了。死便死了,活便活着,对我而言,都没有什么区别。” “不过……”佩洛德的眼神似乎有些意味深长,“看来盘缺先生的实力果然是深不见底,如果这场战斗结束之后,可否与我较量一番?” “您可饶了我吧,佩洛德少爷。这都是吃饭的家伙,没什么可以拿出来见人的。再者说了,我师傅生前曾告诫过我‘见人须留三分’,谨慎做人,总是好事。” “是啊,都是好事……” 佩洛德突然拉了拉盘缺的衣角,脸色突然变得很是紧张。 “不对!有异常!” 顺着佩洛德的指引,盘缺望向视线尽头,瞥见了最令人惊愕的一幕。 视线尽头,烟尘未散之时,佩洛德就隐约看见了武士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而烟尘完全散去之后,更是显出了武士伤痕累累的身躯,一道恐怖的还在渗血的伤疤从肩膀蔓延到了腰侧,武士瞪大着血红色的双眼,手中长刀早已断裂。 “好身手啊,佩洛德殿下……啊咳啊咳!”武士顺心缓缓抬起头来,口中不住喷吐着鲜血,“只是模仿劳诺殿下,便能够形成如此强悍的招式。若是我碰上了劳诺殿下本人,说不定现在的我,可不一定能站在这里。” “殿下?”佩洛德注意到,顺心此时对劳诺的称呼似乎变了一样。 “原本我自诩天下无敌,只可惜天外有天人外人,龟缩于天照的我,本就是个井底之蛙。”说着话时,顺心眼中的血红慢慢消退,最后变得无比清澈,“无论是那个诱骗我的切支丹,抑或是现在的佩洛德殿下您,还有这位盘门子弟。唉,看来追寻强大,永远都没有尽头啊。” 扔下手中断刀,武士顺心再也失去了抵抗的意志。而后,他勉强支撑着身体,整个人却跪坐在地上,摆出一副恭敬肃穆的模样。 “我本是介错人出身,蒙受将军大人提拔才拥有如今的地位与荣誉。虽然我的身躯早已死去,我的魂灵还没有忘却镌刻在我身体里的本性。” “喂,你该不会是想……”盘缺似乎猜到了他想说什么。 “古往今来,天照一国对败者的处决方式,便是切腹。虽然并非普遍,但这是印刻在我等的武士道。然而切腹并非每次都能够顺利进行,也因此,我等才被赐予了此等职位,为将要被执行切腹之人,斩下头颅。” 到了这种时候,佩洛德与盘缺才感觉此时的顺心有些不太对劲。什么切腹,什么介错,这种明摆着是天照国的言行,如今却多次出现在顺心的口中,这……这到底是? “到了这种连刀都断了的地步,我已经,没有再接着打下去的必要了。我已是个彻头彻尾的败者,让胜者实行对我的介错,是我求之不得的荣耀!” “可你怎么能……这可是劳诺的身躯,你怎么能!”正要接着辩驳的佩洛德,身旁的盘缺却摆摆手阻止了他。 “你还是放不下这条心吗?佩洛德大少?虽然我并没有见过劳诺少爷,只看见了这位披着劳诺少爷的这位武士。他已自动认输,我们要是不亲手将他杀死,谁来告慰劳诺少爷的魂灵呢?” 佩洛德愣住了,他可没想到盘缺竟会讲出这样不知道理几何的话来。可是现在,劳诺早已死去,只有顺心一心求死。可要让我亲手砍下兄长的头颅,这,这叫我怎么下得了手! “他等着殿下您,彻底击败他的那天。” 顺心的这番话,彻底打碎了佩洛德不愿动手的唯一的理由。即使手臂仍未完全恢复,仍旧是遍布着青紫色的瘀伤,佩洛德却尽力挣开了盘缺,颤抖着握起了佩刀。 他流着泪,刀尖在空中轻轻落下。 “赤霄·星坠。” 顺心突然感觉左边的肩膀,突然多出了一颗赤色的流星。流星状的剑光慢慢黯淡,在重力的驱使下,缓缓坠落,坠落,在心口的跟前完全消失。 而后,心口鲜血喷涌而出。顺心的身躯缓缓倒下,脸上写满着满足。 “再见了,兄弟……” 平田守顺心的第二次生命,自此陨落。 …… 远处,南城黑水镇。猛狮公司分所。 “喂,还要不要再发一炮?” 新近成为学徒的汤姆·埃德森回过头去,望向一旁满头大汗的莎拉丽丝。莎拉丽丝无力地望向汤姆,连摇头的力气都没有了。 “别……别,先让我……歇一会儿。我感觉身上的力气,都快被……抽干了。” “不会吧,”汤姆有些不可思议地望向身后的大炮,又伸手拍了拍表面的掌印。“当时在采石场的时候,我看夫人您还有说有笑的,今天该不是因为发动大炮的时间,比起平时多花了三十秒吧?” “你知道的话,怎么还要问我呢?”莎拉丽丝喘着粗气回应道,“今天这门大炮又不一样,摸上去的时候,感觉手都被吸住了,怎么都收不回来,竟是……竟是快把我的力气都抽干了。下次再看见威尔士,我非得……非得找他算账。” “别啊夫人,这大炮是我动手改造的,您要说理找我不就好了么。” “都是威尔士的错!”莎拉丽丝冷哼道,“说什么研发出了可以放大魔力的装置,之前还装出一副神秘兮兮的样子,我还以为是什么小巧玲珑的小玩具,竟然是这样庞大笨重的……机器。” 说到气头,莎拉丽丝双手撑着身体慢慢起身,扶着额头一瘸一拐地向大厅尽头走去。 “夫,夫人您要往哪里去?现在战况还没解决呢!” “呼,呼,卫生间。”莎拉丽丝头也不回地应道,“我去洗洗脸清醒一下。” “那您早点回来,这儿还需要您呢。” “知道了,汤姆你先看一下吧。” 冰冷的流水打着面容,取过梳子理着凌乱的头发,莎拉丽丝的疲惫才总算是在刺激之下一扫而空,勉强露出了平时那副干气慢慢的淑女模样。 “差点在那个孩子面前失态,现在这副样子,应该就差不多了。” 取出手帕擦了擦手,正准备离开卫生间的她,却被身后的一只手捂住了口鼻。不理睬莎拉丽丝的激烈挣扎,身后那人硬是拖着她进入了最里间的房间。而当她总算是挣脱束缚之后,莎拉丽丝却在房间内看见了不可思议的一幕。 “威尔士?诺拉?” “很抱歉用这种方式带你来到这儿。”威尔士满是歉意地鞠了一躬,诺拉则是抓着莎拉丽丝的手,抚摸着她的脸颊。 “你们?怎么都会在这儿?” “是他们让我们躲在这儿的。”威尔士朝身后努努嘴,莎拉丽丝向后望去,竟是正襟危坐着的麦科琳以及那个来历不明的高大男人 “鄙人居阴盟。”高大男人补充道。 “我们想将计就计,来一出叫什么来着……‘瓮中捉鳖’。”麦科琳神色严峻介绍道,“这里的位置被发现了,逃离已经是来不及了,不妨就在这儿埋伏着他。” “还有汤姆呢?他难道不知道吗?”莎拉丽丝有些生气。 “那小子他知道,他在那儿,是为了做诱饵。”麦科琳仍旧是平静地说着。 第一部 中野乱战 上 第九十六章 最终决战:绿枪竹林 “还差最后一个房间了,快!” 枪声过后,脚下又多出了一个死去的近卫。巴西尔收起手枪,振臂一挥,身后的军士各自屏住呼吸,快步奔向走廊尽头。 “道格拉斯少爷,最后那个房间里面住的是谁?”巴西尔看向一边低头沉思着的道格拉斯。 “那个房间……没住着谁啊,里面放着都是些杂物之类的东西。”道格拉斯摇了摇头,带着众人围在了房门周围。 “没有人吗?”巴西尔有些疑惑,“不对啊,那我之前怎么好像听到过有人说话的声音?” “声音?喂,你可别开玩笑啊。”道格拉斯突然打了个冷颤,又看向周围众人,“你们还有谁听到过有人说话的声音吗?” “是的,少爷。”其中一个军士连连点头,“瓦西里说的对,我也好像听到过有个女人在说话的声音,那个声音……就好像是在唱诗一样。” “是巴西尔!”巴西尔赶忙纠正。 周围众人陷入了低声的私语,但道格拉斯却什么都听不进去。不由得握紧着手中长枪,道格拉斯转头吩咐道: “听好,各位……”他的声音在颤抖,“我们不要在这庄园里花费过多的时间,现在还能动的,不需要留守在这里的,赶紧与守在门口的弟兄一起离开这儿。” “那少爷您……” “别管我!快走啊!那家伙,那个家伙……”道格拉斯突然吼着,一边还推着几个离得较近的军士。 话音刚落,房门的表面突然燃起了黑色火焰,一瞬便把整扇房门吞噬殆尽。化作灰烬的房门之后,主教轻拍扇子,遮挡着嘴角的轻蔑。 “那个女人……不是你们可以对付的啊!”一手将巴西尔推开,另一只手长枪挥出,直朝着主教面门而去。主教扇子一挡,长枪立时便被火焰吞噬,没有留下一点痕迹。 “汝竟然猜得到吾的到来,不愧是大王的子孙。”主教款款走出,虽然面露微笑,其中阴冷却是溢于言表,毫不掩饰。 “说到唱诗,我只能想到的是你。”道格拉斯双手展开,指间戒指绿光闪烁,手中又多出了两杆长枪,又看着早已远去的军士背影,这才松了口气,“毕竟,身为永恒之城的那座神圣宫廷的虔信者,本就是情有可原。” “既然汝已知晓吾身的真实,为何不愿意在现在揭露呢?”主教的眉头微微展开。 “我以前不是说过了吗?我要你……在钟楼之上亲口为你的忏悔。” 说罢,道格拉斯双臂一挥,两道剑光从枪尖流出,宛若惊涛骇浪一般,笔直朝着主教袭去。主教倒也并不慌张,脚尖轻轻一蹬,整个人轻盈地飞向房间后方。 “幼稚!同吾拉开距离,无异于自寻死路!”扇子一拍,一声响指过后,袭来的剑光顿时被火焰吞噬,没有留下一点痕迹。正打算发起反击的主教,眼前却被一根近在眼前的尖锐的枪尖占据着视野。 “从眼睛看见到手脚反应,这点时间足够我取你性命了!” 忽然墙壁破裂,烟尘弥漫,挂在墙头的十字架应声倒下。烟尘之中,长枪径直飞出,钉在了附近建筑的墙壁,道格拉斯轻踏于枪杆上,手中另一根枪杆向后应声飞去,又停在了庄园顶层边缘。 借着枪杆应声空翻,道格拉斯轻盈落地,望见了顶层漆黑火焰凝聚成形,主教从中缓缓走出,一派悠然自得的模样。 “那个女人果然是假的,”道格拉斯冷笑一声,“你从来不愿意与人正面交锋,屡屡用你的能力来创造形象相同的人偶来作战。难道你以为我看不出来吗?主教大人?” “汝是缘何得来此番结论,吾倒是有了些许兴趣。”主教轻拍扇子,再度遮住了面容。 “你用的我老妈的身躯,身为她的儿子,我难道看不出来吗?”道格拉斯摇头叹气道,又指了指主教双手手腕佩戴着的黑色手镯,“老妈的审美,可从未看中过这样的风格。更何况老妈她啊……是个左撇子,你怎么会用右手打扇子呢?” 主教一愣,却是忍俊不禁。“如果金雀花还在世的话,要是看见汝这般模样,倒也会无悔此生矣!只可惜啊只可惜……汝碰见了吾,是想再体验一次吾烈火焚身的痛楚吗?” 丢下扇子,主教摊开双手,两团火焰在她手中跳动。火焰离开她手,在空中缓缓化作了两道黑色利箭。 “黑炎息。”话音落时,顿时双箭发出,在道格拉斯脚下炸开。 “你没有资格说我老妈的名字!你没有资格评价她!”道格拉斯手中再度生出两杆长枪,早在攻击袭来之前,就已迅雷之速转移到了主教身边。双臂再度一挥,剑光蔓延,主教却是再度消失不见。 “愚蠢幼稚!”主教的声音却在头顶响起,仰头看时,停在虚空的主教身边,此时却多出了无数朝下的黑色利箭,却是如同骤雨一般坠落。 “黑炎暴雨!” “啧!这么密集,我不得变成刺猬!” 虽然说是这般,道格拉斯却并未放弃抵抗,而是再度握紧长枪,用剑光在顶层不停地刻画着十字痕迹。在骤雨般的攻击离头顶只有一个拳头的距离时,道格拉斯松开长枪,右脚脚跟踢向枪尾。 “我来告诉你吧,这个就叫做‘雨后春笋’!” 霎时间,在表面密集的十字痕迹中间,猛地多出了无数青绿竹节,竹节笔直朝天地猛烈生长,不一会儿便脱离了痕迹,一根接一根地挡住了坠落的黑色利箭。虽然都被尽数吞噬,但密集的攻击转眼便变得稀疏。 而道格拉斯,便借着那根被向上踢去的长枪,来到了与主教持平的高度,不过是眨眼之间。主教吃了一惊,正要接着发起反击,然而道格拉斯的速度实在是不可预料,长枪枪尾轻轻碰在主教胸前,主教只感觉巨力袭来,身形坠落,撞破了身后教堂的十字架后,又在房顶连连退却了几十步后,这才稳住了身形。 而道格拉斯则是紧跟着主教,一同落在了教堂顶层。 “混……无礼之徒!”主教吃痛捂着胸口,眼中含泪,“汝是忘却主的恩荣吗?竟敢让主的受难之物踩于脚下……呜!无礼之人,汝死后绝对要……” 道格拉斯瞥向脚下,果然是踩着教堂顶端那副老旧的十字架的碎片。悄悄挪开几步,抬眼望去,道格拉斯却看见主教跪坐着,小心翼翼地捡拾起自己脚下的碎片,将之紧握于心,而后双手紧握,眼睛紧闭,嘴里似乎念着什么。 似乎是使用着什么古老的语言,回过神来,道格拉斯却只能听出了主教几句含糊不清的话语:“原谅我……愿您……安息……打扰……准许……” “她在说什么?拉丁姆语?该不会在这教堂上进行战斗,还要得到他老人家的同意吧?”道格拉斯有些摸不着头脑,抬眼望去,却看见主教慢慢起身,眼里尽是悲伤。 “吾并不愿意与汝在此神圣之地交锋,可事已至此,既然搅扰了主,就休怪吾下手不留情了。击败了汝之后,吾要让教廷的光辉再度重现于此!” 双手展开,手中的碎片化作火焰,朝着道格拉斯袭来。 “老古董!这儿都脱离教廷多少年了!还整这一套呢!” 道格拉斯却并未挪动脚步,右手只是长枪一挥,袭来的火焰顿时熄灭,只剩下尚未燃尽的碎片落在脚下。 见到自己的招式竟被破解,主教脸上变得很是难看,“汝!汝竟从何处寻得破解吾招式之策!” “你忘了!前几天不是有个瞎眼大汉吗?”想起旧时回忆,道格拉斯如数家珍,“他跟我说,你的黑炎可以凭空燃烧,看起来很是玄乎。但实际上,火焰的燃烧,还需要燃料呢,何况是你的火焰呢。小到灰尘,大到雷霆,哪个都可以成为你火焰的养料啊。只要把你的养料消灭,熄灭你的火焰,还不是轻轻松松?” “你!”主教抹了把嘴边鲜血,身形却登时消失不见,道格拉斯急忙冲去,却发现主教停在了远处建筑的顶层,密密麻麻的黑色箭雨正要再度袭来。 “她是什么时候飞得这么远的!完了!”下意识地踢出脚下长枪,蹬在其上的瞬间,道格拉斯瞬间意识到自己犯下了一个愚蠢的错误。“在空中……可是没有办法生出竹子来的啊!” “受死吧!黑炎暴雨!” 黑色箭雨袭来,身处空中的道格拉斯毫无可去之地,这样下去非但是死绝不可。 这么想着并且在心里默默祈祷了无数次的道格拉斯,却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他确实感受到了火焰击中了自己,但却没有就这样被火焰吞噬,而是在击中的瞬间便慢慢消失。 望向四周,被箭雨击中的建筑都是立时就被火焰吞噬,还能听到无辜受害者的惨叫,唯独只有自己并没有享受到这般待遇,是因为…… 看着钉在教堂火焰的熄灭,以及主教逐渐恐惧的脸色,他终于知晓了原因。 这不仅仅是虔信者的归宿,它还成为虔信者的负担。 他停在了主教的身后,而后,长枪挥舞。主教惊恐地转过头去,却感觉身后的巨力推动着她凌空飞起,砸烂了教堂的屋顶,撞破了钟楼的墙壁。 长枪刺穿了她,连同身后的铜钟一起,为整个王城敲响了正午的余韵。 第一部 中野乱战 上 第九十七章 最终决战:圣殉灵音 两声咔嚓过后,黑色手镯碎裂,落在了地上逐渐蔓延的鲜血。 道格拉斯站在面前,看着低着头颅的主教,面无表情地将另一根长枪停在了她的脖颈前。只要抹开脖子,一切就都结束了,可是为什么……自己下不了手呢? “终究是老妈的身躯,到底我还是……下不了手。原谅我,老妈,原本我想给你个安息的,现在看来,道格我还是太软弱了。” 他依然拿着长枪,只是在主教跟前盘腿坐下。看着逐渐失去生机的主教的面容,道格拉斯却感觉心中的悲伤被唤醒了。 “没想到,那天与老妈你在车站的诀别,竟是最后一面。我本来还想着说‘老妈你看,你儿子我被关了这么久,还是这副生龙活虎的模样’,没想到啊没想到,这……这……” 猛地吸了吸鼻子,勉强抑制住心头的悲伤,道格拉斯看着地上的碎片,心头却开始有些恐慌。“我这么做……是不是太鲁莽了点,阳兴好像说过,使用魔法的人,好像不一定都需要符纹来着?也有些,是天生就不需要符纹便可以使用……” 一只手突然抓住了他的头颅。道格拉斯只感觉心跳似乎停了一般。 他已经做好了因为鲁莽而死的准备了,耳边甚至还能听见火焰燃烧的呼呼声了。他颤抖着等待着死神降临,然而那只手却放了下来,残存的火焰在手心慢慢消失。 战战兢兢地抬起头来,道格拉斯却是对上了一双眼睛,一双极其清澈空灵的眼睛。在她的眼中,仿佛没有存在过一丝污浊一般。 “是老妈?不不不,老妈的眼睛是棕色的,但这双眼睛……是红色的。” 直到彻底稳住了心神,道格拉斯这才分辨出来,面前的主教却好像换了个人一样,没有之前放狠话的气势,而是睁着一双空灵的没有一丝污浊的眼睛,脸上流露着孩童一般的单纯与纯洁。 她眨了眨眼,似乎并不明白面前的现状,即使腹部早被刺穿,生机正在逐渐流逝。 “喂,别搞我啊,你这时候怎么装出这么一副样子来啊。”道格拉斯有些不明所以。 主教却仍是眨了眨眼,不知所以。 “等会儿,”道格拉斯突然想起了什么,回想起之前关于主教真实身份的讨论与确认,他似乎知晓了主教为何会变成这样的原因,有些不耐烦地挠了挠头,“真是的,拉丁姆语我也学的不是很熟练啊,现在只能先上要紧了。” 他清了清嗓子,道出了一段悠扬顿措的句子。 “paternoster,quiesincaelis,sanctificeturnomendveniatregnumtuum.fiatvoluntastua,sicutincaeloetinnostrumquotidianumdanobishodie,etdimittenobisdebitanostrasicutetnosdimittimusdebitoribusnenosinducasintentationem,sedliberanosamalo.amen.” 出乎意料的是,听到这段句子,主教的眼睛仿佛有了光亮,也跟着道格拉斯低声念着。并且比起道格拉斯磕磕绊绊地朗读,主教就显得非常熟练,甚至可以说是铭刻在身体的下意识的反应。 “果然……我就知道,”道格拉斯满头大汗,惭愧地退出了朗诵,“生于千年之前的永恒之城,公教教廷的第一位女性大祭司,我说的不错吧,圣约克三世陛下?” “这个名字太正式了,就叫吾‘阿格里皮娜’就好。” “原来你听得懂西宇话啊!” 话虽如此,不过得到了这位女士亲口承认的真实身份,道格拉斯的心总算是平静了下来。“约……阿格里皮娜小姐,您既然早已故去,为何又出现在了这千年之后的世界?” “吾……其实我也并不清楚这个中缘由。”阿格里皮娜缓缓摇头,“在我浅薄的印象中,我本已死在了广场前的火刑柱,可我并不清楚我的魂灵竟会被落入这般境地,直到将死之际才得以回复清醒。” “原来如此,这黑炎的能力,恐怕就是您当时被临刑时才觉醒的吧?” “什么样的能力竟要承受如此痛楚才可得到?”阿格里皮娜闭上眼睛,似乎并不愿意回忆这段痛楚的回忆,“罢了,罢了,我原本寄希望于前往主的身边,如今蒙受蒙蔽,做出了这般违心之事,真是……” “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未能浸透主的教诲,以至于陷入蒙蔽,是吾之过错也。”阿格里皮娜叹气道,却是突然连声咳出几口鲜血,“说起来,吾还是得感谢你呢,要是汝刚才取了吾的性命,兴许吾是没有办法吐露如此之心声的。” “我……我是看着老妈的面子,才没有动手。” “狡辩。”阿格里皮娜反倒是笑出声来,“金雀花女士是个好母亲啊,能教出像汝这样的孩子。若是这副身躯里还能找到她的魂魄的话,兴许吾还要向她……啊咳咳!” “我时日无多了,”阿格里皮娜勉强支起微笑,却又换了一副神秘兮兮的样子,“但我知道,是谁杀害了夏奇拉,如果,不是我偶然听见卢修斯讲话的话。” “是谁!”道格拉斯的心都快悬起来了,他在等,在等她亲口确认的答案。 她的嘴唇张了又张,道出了那个人的名字。生机慢慢泄去,阿格里皮娜的口中,却在吟唱着一段悦耳的歌谣。 “我们在天上的父,愿人都尊你的名为圣。愿你的国降临,愿你的旨意行在地上,如同行在天上。我们日用的饮食,今日赐给我们。免我们的债,如同我们免了人的债。不叫我们遇见试探,救我们脱离凶恶。因为国度、权柄、荣耀、全是你的,直到永远。阿……” 十五分钟后,当几个幸存的军士登上钟楼之时,发现了早已死去多时的主教阿格里皮娜,以及盘坐在她跟前的,睁大着双眼,满脸写满着震撼的道格拉斯。 …… 在此之前。铁声城堡。 直到确认周围的震动不会碍及到自己后,索穆尼·特洛尔这才小心翼翼地从书房里探出头来,望着外头的走廊一阵长吁短叹。 “那帮人,打起架来这么不知分寸的吗?要知道,这可是格萨伯父当初的住所。他老人家要是知道了,非得让你们吃点苦头。” 这种大言不惭的话,也只有索穆尼这种厚颜无耻的人才讲的出来。不过很显然,索穆尼并不拘礼于这些小节。如今摆在他眼前的关键,便是要如何逃出这座布满死亡之气的城堡。 面前的书架前,塞满着大大小小的书籍。尽管这家主人早已故去,书籍也染上了不少灰尘,但也足以体现出格萨公爵生前的品行。 “可惜啊,格萨伯父,当初您暗中改造这座城堡的时候,怎么就不小心让我偷到了图纸呢?啧啧啧,”站在其中一面书架前,索穆尼面露可惜,“我与里昂那小子幼年相好是真的,常常于此游玩也是真的,可惜啊,伯父大人,您要潜藏东西的时候,请注意隔墙有耳啊。” 手指停在了其中一本厚重的书籍,索穆尼便是一拽。霎时间,墙壁内部突然多出了一阵隆隆的低沉声音,仿佛是齿轮在转动一般。紧跟着,书架缓缓移动,露出了后面的一条狭窄的通道。 “多谢了,格萨伯父,等我回去之后,贤侄得好好感谢您啊。” 头也不会地奔入通道,书架在他后面缓缓合闭,什么缝隙都没有留下。 在黑暗的通道里奔走了将近两三分钟,索穆尼却来到了一处宽敞的厅房。虽然位于地下,四角的油灯却近乎照亮了整个大厅。而原本是空无一物的大厅内,索穆尼却清楚地看见了大厅尽头,身着黑裙的棕发女性靠着墙壁,慢慢朝着自己走来。 “葆拉……不,卡萨森……”索穆尼显得有些不可置信,旋即却恢复了情绪,“我还以为您早就离开了这个国家了,看起来,是有什么话要说吗?” 索穆尼的手慢慢伸向了背后的匕首。看着逐渐靠近的女性,索穆尼心中的恐慌反倒愈演愈烈。毕竟卡萨森身为传奇刺客,每次执行任务时,是绝不会身着裙装的。 也就是说,面前的这位女性,恐怕就是葆拉的本我了。 而且一副黑裙打扮,也许她早就知道是我杀死的夏奇拉? 无论面前的女人里面主导的是谁,索穆尼都无法掉以轻心。 女人与索穆尼只有五步的间隔时,两人同时发起了攻击。索穆尼【蛇牙】出鞘,在两人中间划过一道绿色线条。女人见状,却只是微微后仰闪过攻击,而后腰间匕首同样出鞘,直直刺向了索穆尼咽喉。 一时间,整个大厅都回荡着此起彼伏的金铁碰撞声,带着魔力的青绿色的线条画笔一般迸发着层层震慑。接下索穆尼的一招后,女人向后退了一步,腰间匕首再度出鞘,而后右脚一蹬,竟是直接扑在了索穆尼跟前。 索穆尼见状不免慌张,出招只是慢了几分,女人的匕首却早已抵在了他咽喉跟前。只是几分对招,实力上下之分便以分辨得明明白白。 “你的这些招式确实厉害,不过也就只能对付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弱者,一旦碰上了像卡萨森先生这样的对手,早晚会败在他们之手。”女人收起匕首,只是冷冷说着。 “可她明明是女士啊,葆拉。”索穆尼有些后怕。 葆拉瞪了他一眼,却给索穆尼让开了一条路。“看在卡萨森先生的面子,还有你我已然淡薄的亲情,我可以让你走。”葆拉的神色却变得有些悲伤,“不过就算我不为了夏奇拉杀了你,还会有人想要你的命。” “你是指……道格拉斯?” “就在教堂,他已经什么都知道了。” “是吗。”索穆尼倒显得释然了很多,“这回我总算是不用再藏着掖着了,真好。” “你居然会有这样的想法?” “不过是早死晚死的差别罢了。”索穆尼匆匆离去,却又突然回过头来,“不过你还说漏了几点。作为我家的女仆,你做的菜可真美味。” “谢谢。”葆拉转过头去,轻哼一声。 “不过作为王的候选者,道格拉斯还是疏漏了啊。如此大胆地前往敌人的老巢,仅仅只想凭借着感情来策反他人,他的失败,不过也是早晚罢了。” “那你便可以成功了?” “成为王的道路上,没有成功,便是失败。” 第一部 中野乱战 上 第九十八章 最终决战:绵绵流水 黑水镇。猛虎公司分所。 铁声城堡的大战同一时刻。猎人与背叛者又站在了面前紧闭的大门前。 “所以,这就是你不惜让在下违背职守,也要带着在下前来的地方?”背叛者庞培有些不明所以,原本他已经是接受了卢修斯的指派,要带着一票傀儡士兵围住城堡来着的。 “要不是前些天夜里被那个女人给截住了,这儿的女人可都是我囊中之物!”讲起前次夜里的遭遇,猎人布拉德·亨特还显得有些愤愤不平。 “哈!女人?”庞培顿时被挑起了兴趣,“虽说在下生前女眷万千应有尽有,但到了如今这个世代,在下倒也挺好奇这女人的味道,到底到了什么地步。” “好啊!”猎人都快笑开了花,“上次被那个主教给拦住了去路,这次没了她,还有谁拦得住你我两个人了?”说罢,伸出钢爪,与庞培一同打碎大门,径直闯进了楼屋深处。 不过他们似乎并没有注意到,就在大门旁边山一般的杂物堆后,尚显醉意的米海尔战战兢兢地探出头来,残余的醉意随着冷汗一时间竟是尽数散去。 “不会吧……我就偷偷出门喝了口酒,竟然会撞到他们。我确实听说过那帮人要来,没想到竟会这么快。” 再度战战兢兢收回身子的米海尔只是喘了口气,而后却没有多想地闪出身形,握着一根钢钎立在门后。 大门早已破碎,只剩下躺在地上的稀稀拉拉的碎片还在证明破坏的惨烈。米海尔又深吸了一口气,屏住呼吸竖起双耳,开始捕捉着发生在内部的动静。 “巴西尔早早地就出了门,说是要为伊德将军报仇;阿莱克修斯老工匠了,威尔士少不了他;如今,只剩下我这么个只懂得混迹于赌场的无能之人……切!一个个的,逞强什么!要是搞不好,他们可都是要死的啊!” 想起同伴的举动,米海尔有些对自己的无所事事气不打一出来,不由得攥紧了手中钢钎。“不过……如果刨去这点,我也想好好地赎罪啊,如果劳诺少爷还在的话……唉!” 容不得米海尔胡思乱想,大门深处突然响起了一阵巨响,像是什么东西爆炸了一样。精神立时回到了现实,米海尔没有再多想,拔起双腿便直奔入房屋深处。不过踏进房屋,米海尔却被一股浓烟迷住了眼睛,顿时间失去了视野。 “这个味道……是有人点燃了炸药吗?” 鼻子里满是硫磺与火药燃烧后的气味,米海尔揉了揉眼睛,暂时恢复了视野,突然发现面前的过廊早已是一片焦黑,几行脚印从焦黑中出现,一直延伸到过廊转角。 而当他听见了转角之后的猖狂笑声以及喘着粗气的熟悉的声音时,米海尔更是把心提在了嗓子眼,一时间更是加快了奔走的步伐。 “阿莱克修斯!怎么会是他!他难道会被!” 来到转角的同时,米海尔突然看见了一个长相酷似里昂的男人也在奔向转角。男人背后,矮小的少年砍伤了阿莱克修斯,将之掐着脖子高高举着。 “果然是隔墙有耳,小子,撞见了在下庞培是你的损失!” 庞培说着,右手便是直朝着米海尔抓去。不过他似乎低估了米海尔的反应和脚程,虽然撞见庞培着实让他吃了一惊,他却是双腿屈折,身形一低,整个人竟是高速从庞培裆下穿过,直奔向凶多吉少的阿莱克修斯去。 “小子!给我看好!”庞培的怒吼不知是朝着米海尔还是猎人。 听到吼声,猎人却只是轻蔑地笑了笑,而后空出来的另一只手轻轻一点,浅白色的钢爪飞出,顿时刺穿了米海尔的肩膀。吃痛的米海尔却咬着牙没有再吭出一声,赶在背后庞培抓住自己之前,钢钎掷出,擦过了猎人的脸颊。 “不自量力,小子!你以为你是谁?足以挽救局势的英雄不成?在下今天就送你上路!”就像拎起孩童一般,庞培抓住米海尔,腐蚀的右手在他后颈一顿烧灼。 然而最后一个词汇还未出口,一股巨力却突然推着庞培,连带着米海尔一起撞破了墙壁。从身侧的墙壁里破墙而出的,是居阴盟自信满满的挥刀。 “我听说你也对土地有所研究,今天就跟我一块好好说道说道!” “你是!在下知道你的名讳!你是居阴盟!” 话音未落,两人的身形却一同消失在了墙壁彼端,只剩下猎人布拉德·亨特目瞪口呆地望向面前的狼藉,似乎并未从中回过神来。 “既然早就进了你们的埋伏圈,那还有多少人,全都给老子走上前来!”布拉德·亨特已然是气急败坏着,一脚便将阿莱克修斯踢向远处。在阿莱克修斯撞破栏杆将要坠落之时,亨特却突然感到了一股愈来愈近的尖锐感。随手挡下,竟是之前米海尔掷出的钢钎。 亨特抬眼望去,却看见了一个矮小的男孩拖着重伤的阿莱克修斯缓缓离去,因为体型差距,男孩只能一脚轻一脚重地挪动着步伐。 “小子!”亨特猖狂地嚎叫着,对上了男孩毫无一丝恐惧的眼神。 下一秒,亨特却突然感觉一道细小的白色光芒在他胸前炸开,整个身体顿时流动着麻痹之感。后退几步止住感觉,亨特却瞥见一位长裙贵妇从下方的炮台收回了手,一头及肩红发很是耀眼。 “原来是你啊!上次没有得手!这次非得让你好好受苦一番!” 随手翻下栏杆,亨特张开双臂,更是朝着那位长裙女性奔去。长裙女性眼中虽然流过了一丝惊慌,但转眼间,却被另一个出现在跟前的女性而恢复了常态。另一个红发女性从流水化为人形,抬手一根短剑便击退了扑面而来的亨特。 “又是你!那个女吸血鬼!被我杀死的勋爵的后代!”亨特此时已是情绪失控。 “也是与你同归于尽的舞女的姊妹!”麦科琳短剑抖动,细针一般的武器寒芒流溢。 “哼!既然在这撞见了你,是这上天安排好的!我非得把你们这些女人蹂躏一番!” “口味也太重了吧你!哪有你这样全盘照收的!” 不过说是这么说,麦科琳却没有一点说笑的情绪。如今站在她跟前的,正是当初曾经杀死了自己的祖父,又连累了自己姊妹的仇敌。既然到了这儿还能再碰见这种毫无一丝怜悯的败类,不止是为了自己死去的家人,更是为了…… 为了这个身躯的主人,仅仅只有一面之缘的孤单的巴尔德。 反握短剑,麦科琳轻易便挡下了亨特飞出的钢爪,随后便冲上前去,与布拉德·亨特战作一团。与此同时,趁着两人战斗的间隙,莎拉丽丝与汤姆一道会合,为伤痕累累的阿莱克修斯紧急治疗。 “快点……赶紧去发动那门大炮!”阿莱克修斯扯着嗓子喊着。 “阿莱克修斯先生!你的伤势非常严重!”莎拉丽丝急忙按住了他。 “现在……现在是可以击败那个小子的好机会。”阿莱克修斯猛咳了几口鲜血,“那个血族的女人是打不过他的,要是被他稍微伤了一着,战斗能力马上就会失去大半啊。” “为什么会这么说?”这回轮到汤姆发问了。 “那小子的爪子里,流动着‘日轮石’的力量。”阿莱克修斯喘着气解释道,“估计是那小子的符纹用的是日轮石,才顺带让武器也激发了它的力量。传言日轮石其中饱含太阳的力量,像血族这种昼伏夜出,视太阳为天敌的种族,怎么可能承受的住它的力量。” 说着话时,莎拉丽丝早已奔向了大炮跟前,正一点点操纵着大炮转向。然而还没转出角度,麦科琳却突然大叫一声,整个人跌在了大炮跟前。莎拉丽丝被这一撞,魔力不自主地放出,雷霆顺着炮管不停向外发射,直到莎拉丽斯稳住心神,才慢慢停住了雷霆的发射。 一时间,整个大厅都被雷霆几近摧毁,撒下一地机械的狼藉。布拉德·亨特从烟雾中缓缓现身,抖了抖自己沾血的钢爪:“既然知道自己打不过我,为何还要如此不自量力?你瞧,现在的你,还有站起来的力气吗?” 此时的麦科琳可算是可怜兮兮。身上的白风衣沾满着星星点点的鲜血,布满身着红衣的众多伤口此时竟在慢慢石化,露出了灰白色的皮肤。麦科琳强撑着站起身来,一双眼睛仍旧是斗志满满。 “我都说了,既然你们不愿臣服于我,我只好亲自一个个地来扒下你们的衣裳了。”亨特仰头大笑着,猥琐的气息在此时体现的淋漓尽致。 “巴尔德的好形象,可全都要拜你所赐,一夜之间尽数无有。”麦科琳却只是冷笑。 “年轻人体力旺盛,心底浮躁,我只是顺从了他的本心罢了。”亨特回呛道。 “你懂什么!”麦科琳显然是被激怒,整个人都有些站不太稳,“他这个年纪,原本就是最为青春年华的时候,他有年轻的资本去尝试所有的可能性,年轻人的活力,不是你这种只想着征服女人的恶棍知道的。” “那你这个近乎百岁的吸血鬼也知道喽?别把自己想的太高!……啊!!” 话音未落,亨特却感觉脚踝被什么东西给刺穿了。低头望去,竟是那个名叫汤姆的男孩攥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拿到的钢钎,将自己的脚踝整个刺穿。 “巴尔德老大的名号,不是你这个恶棍能知道的!”汤姆紧跟着,又张开嘴径直咬在了亨特的小腿。一时吃痛的亨特分过神去,一脚外加一爪才将汤姆整个挣脱。然而视线回到眼前,他的视野,却被庞大的纯洁无暇的雷霆占据了视野。 混杂在雷霆当中的,还有一根针一样的短剑。 “见鬼去吧!布拉德·亨特!去和我的祖父,姊妹,还有巴尔德弟弟忏悔去吧!” 短剑刺穿了亨特的胸膛,连同雷霆一起推动着他横行无忌,一路贯穿了猛虎分所的墙壁,炸穿了停靠在外头的火车头时,雷霆之息彻底地恢复了平静。 只剩下被炸断了双臂的布拉德·亨特倒在地上,感受着无法再感受到的脚踝与心口的疼痛。 化作流水的麦科琳在他跟前现身,伸手便攥住了短剑剑柄。 “别……别……饶了我吧……我,我并不想杀了你祖父的……你那位姊妹的死也不是我想干的,都是,都是……他们那帮高价雇请我的人做的……还有……还有这位巴尔德,如果,如果他还活着,我也要向他……”亨特说着说着,竟流下了眼泪。 “鳄鱼的眼泪,你不值得可怜同情。”麦科琳右手握着,鲜血竟顺着短剑一起,慢慢注入了麦科琳的体内,“巴尔德的死确实与你无干,但他的名誉他的青春,你一辈子都赔不起。再见了,布拉德·亨特,requiescatinpace。” 最后一滴血液离开了身体的同时,布拉德·亨特的生命自此走到了尽头。 而在他身上不停翻找着的麦科琳,总算是找到了她当初赠予巴尔德的那块怀表。 “requiescatinpace,巴尔德,愿你安息。” 第一部 中野乱战 上 第九十九章 最终决战:坚刚顽石 同一时刻。猛虎公司分所后院。战斗仍在继续。 不过对于此时的米海尔来说,更像是一场煎熬。险些被那个庞培烧化了脖子,又被居阴盟那个高大壮汉所救下的他,如今倒被他扛在腰间,两脚悬空地随他奔走在一列列火车头的缝隙中。 “喂!迈克尔!这些奇形怪状的大家伙是什么东西,为什么威尔士的后院会停着这么多这些铁疙瘩?”居阴盟指了指身旁的火车头。 “叫我米海尔!”米海尔有些发狂,“这些是火车头,是用来牵引那些装载货物的车厢。” “多新鲜啊。”居阴盟脸上反倒流露着一丝兴奋,“时代真是变得太快啊,明明还是需要骑马的时候,转眼间就变成这些铁疙瘩的时代了。既然这样,那这些铁疙瘩到底要怎么跑起来?” “什么怎么跑起来,”米海尔正要抬起头来,后颈不由得又开始疼痛起来,“那……那都是用煤炭来燃烧的,都是些吃煤炭的家伙,搞的这周围乌烟瘴气的。” “哦?是吗?那也就是说……”居阴盟突然停下了脚步,灰白的眼睛陡然望向了身旁的煤炭车厢。而在举起武器防御的瞬间,煤炭车厢却突然化作了流水,连同煤炭一起融化。在那煤炭流水之后,庞培穿过水幕,挡在了居阴盟两人跟前。 “我倒是稍微有点明白,”居阴盟扔下米海尔,再次拔出了另一把刀,“对土地的亲和,让你可以自如地将它化作流水。真是无情,人家明明都给了你立足的地方了,你却要这么无情。” “战士不需要感情,在战场也是一样。”庞培抖了抖湿透的手,“在下从大王那儿稍微听说过您的名字,居阴盟,传言是那位魔神居阳兴的长兄,号作武神,如今在下倒要看看这位大名鼎鼎的武神,到底本事几何!” “这就是你轻敌了!骄兵必败啊!权臣大人!” 居阴盟反手握刀,不等庞培冲上前来,剑光便在两人中间划出了一条分界。而就在庞培见状及时止住了步伐不久,地面竟开始低沉作响,在那分界之上凭空升起了一面厚重的石墙。 “到了这种时候还想做缩头乌龟吗!”见到面前凭空升起的石墙,庞培只是微微一笑,反倒更是直朝着石墙奔去,“以为凭着这面弱不禁风的墙壁就想挡着我么?笑话?在下的【蚀手】可不答应!和这石墙一起融化吧!” 离那面石墙越来越近的关头,庞培却突然听见墙壁背后传来了一阵水花的声音。而在那阵水花声响起的同时,石墙表面却开始多出了星星点点的波纹,一根根长枪短兵从波纹中缓缓伸出,而后如同箭雨一般,朝着庞培疯狂倾泻。 庞培确实是吃了一惊,不过便很快稳住了情绪。右手一挥,刺向他的兵器尽数化作泥水。“就算你可以从泥土中召唤兵器进行攻击,在下也不会感到一丝惊讶。不过是些小孩子的玩意,不要妄想可以击败我!” 左闪右躲,庞培身形倒是灵敏,轻易便躲开了各式兵器。而后冲上前去,右手轻轻触碰,石墙在魔力的侵蚀下,不声不响地化作了灰白色的泥水。本想着就这么将对手一同尽数腐蚀的庞培,面庞却感受到了一股从泥水后传来的尖锐感。 “别瞧不起小屁孩啊!乱拳都可以打死老师傅的啊!” 紫色光芒萦绕,居阴盟手中长刀向前刺去,只可惜并未命中。“你也是个旧时代的老东西了,可别这么看轻年轻人啊!他们这些人脑子转的活络,不小心吃了亏那可不好。” “凭你这么个在魔界混迹千年的家伙,可没有资格同在下这么说话。” “是吗?可我的【岩武】还没动真格呢?” 脚尖轻轻一点,庞培落在了车厢顶端,居高临下俯视着下方的居阴盟。居阴盟却并没有紧跟着追上前去的想法,只是手中剑光挥舞,从地上的痕迹下方生出剑雨进行攻击。即使上方的庞培频繁走动躲闪攻击,居阴盟也很少挪动一步。 庞培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不过他得先试验一下。 跳下车厢落下地面之前,庞培的手在地面轻轻拨动了一下。正打算再度攻击的居阴盟此时却好像察觉到了什么,皱着眉头低头“看着”逐渐化作泥水的地面,居阴盟停下了攻击,只好也跟着笨拙地跃上身旁的车厢。 “果然,身材高大不仅仅是行动迟缓,而且以你魔力施展的魔法,恐怕也没有办法在非地面的场合施展吧?”庞培再度跃上车厢,动作比起居阴盟不知要灵活多少。 本想借着居阴盟一脸不甘来狠狠嘲笑一番的庞培,此时却注意到居阴盟脸上却并未有多大的变化,不过只是眨了眨自己灰白的眼睛,旁若无人地挖着耳朵。 难以想象的是,居阴盟此时的表情,却像是在观看马戏表演一样。 “就这样吗?”居阴盟显得并不在意这些,又吹了吹手指的污垢。“我还以为以你身为执掌大权的头脑有多灵活呢,现在看来,是我想多了吗?难道连续三代把持朝政会那么简单吗?” “简单?别瞧不起人。”庞培捏了捏拳头,脸色逐渐冰冷,“在下曾身居一人之下,而你可有过吗?你们常说我腐蚀了整个帝国的根基,我想还没有第二个人能够得到像在下这般的评价。” “不,像你这样的人,我在下面已经见过不少了。”居阴盟听罢,更是轻蔑一笑,“不以为耻,反以为荣,恐怕在你的脑子里,就不存在恐惧这种情绪吧?说的也是,都做到那种位置了,也没有什么必要去害怕了。” “在下不得不佩服您的高见,”庞培同样冷笑,“那我倒要见识见识您有什么高见,能够让在下再度体会一番恐惧的滋味。” “这是你自找的,可别怪我下手不留情。” 居阴盟深吸了一口气,而后缓缓抽出腰间的短兵,拔出短兵的时候,居阴盟那双空白的眼中明显多出了一丝畏惧,颤抖着的右手反握着,幽幽紫色光芒慢慢萦绕着短兵的刀锋。 “嗯。不错,来啊。”庞培朝居阴盟招了招手,带着满满的挑衅。 居阴盟再度抬起了头,仿佛是在注视着面前人的不自量力,只是带着一丝无可奈何的叹气。他转过头去,手中短兵只是轻轻一挥,紫色剑光瞬间便朝着庞培袭来。 而正打算志在必得地将剑光尽数侵蚀的庞培,却注意到了剑光的古怪之处。那紫色剑光虽然并不凶猛,然而所到之处,却像纸张一般剖开了如钢铁般坚硬的车顶,并且在车顶被剖开的裂缝,钢铁被生生折断的声音竟是逐渐蔓延到了他的脚下。 “这……这是什么!铁制的车顶竟然被剖开了!”庞培的声音开始尖叫。 然而不容他再度回应,脚下的立足之处早已是脆弱不堪,在庞培的高声尖叫中,整个车厢竟是如同切开水果一般从外到内逐渐剖开,露出了车厢内部的果肉。庞培躺倒在废墟当中,痛苦地捂着逐渐变得衰老的右臂。 “啊!可恶!这,这到底是什么力量!我……我不过是不小心碰到了剑光,手……手怎么会变成这样啊!!”庞培艰难地爬起身,回首望向高处的居阴盟,眼中满是怨恨以及畏惧。 “我当初进入下界的时候,曾经偷偷跟着我的老大学了那么一招半式,幸好我个人稍微学会了一点剑招,于是我便将剑招与这股紫色融合起来,将之命名为【紫鸣】。”居阴盟跳下车厢,小心翼翼地躲闪着周围的腐蚀。 “你的眼睛里终于多出了恐惧,你终于害怕了。”居阴盟咧嘴笑道。“大姐头说的不错,恐惧是根植于人类内心深处最根源的本能,无论人类身处何位,或贫或富,永远都摆脱不了恐惧的本能,就像野兽畏惧火焰一般。” “你……该不会你在下界,”庞培的声音更加颤抖,“该不会是师从于那位大人!” “可惜啊,你知道的太迟了。”居阴盟紧握短兵,右脚一蹬,便是直奔向庞培所在。“而且我指正一下,不是师从于她,是被她抓去的啊!” 可惜后半部分庞培没有听见,他只是冷笑着看着居阴盟愈来愈近,而后整个人竟是慢慢软化,如同软泥一般顺着裂缝流进了车厢下方。 而就在庞培的身形消失不久,居阴盟突然感觉到前方传来了一股巨大的推力,驱动着整个车厢向前驶去。还没弄清楚这个中缘由的他,却听见了窗外一阵泥水溅起的声音。 “阴盟先生!前面的火车头突然开始发动了!” “迈克尔!”居阴盟有些不可思议。明明那个人已经受了很重的伤了,怎么跑起来却还能如此飞快。“难道说那个庞培,竟然趁着那个机会溜进了火车头吗!” “现在车速还不快,请先让我去阻止他!”米海尔几乎是在喘着粗气,看起来伤势明显影响到了他的脚步。 “你疯了!别把你的性命不当回事!你打得过他吗!” 可惜后面的那句话米海尔也没听见。居阴盟几乎是张大着嘴目睹着米海尔的脚步超越着一节又一节的车厢,直奔向冒着黑烟的火车头。 “那个家伙……那真的是人类的速度吗?”居阴盟似乎还有些无法接受现实,不过很快也放轻了情绪,紧跟着米海尔穿越着一节又一节的车厢。 …… “只要……只要能到达那个地方……我就能跟他们会合……” 紧紧攥着一口气的庞培控制着方向,驱动着火车快速驶向城内。随着煤炭的不停加入,火车的速度也愈发加快,庞培甚至都能够看见王都城内的塔尖了。 “太棒了……太棒了……在下终于可以……” 庞培不免有些喜上眉梢,眼睛瞥向窗外,却突然发现了一个绝对无法再重现的场面。侍者打扮的米海尔全速奔跑着,竟然可以与火车的速度平分秋色。即使两边的障碍物暂时阻挡着他,米海尔也能非常迅速地赶上。 “这……这究竟是发生了什么!”庞培的脸色已然苍白。下一秒,他却突然感觉肩膀受了一击,鲜血顺着扎在肩膀的一张纸牌汩汩流下,沾湿着庞培的衣物。 “米海尔!快抓住我!” 耳边又响起了那个男人的声音,庞培顾不得吃痛的肩膀,下意识推开另一边的车门打算逃离。抬眼望去,眼前却又出现了那个男人一手攥着车把,一手扛着米海尔的身影。 “阴盟先生!” “居,居阴盟?!又是你!”庞培嚎叫着打算起身。 “现在,这就是最后一击。再见了,庞培,愿你安息。”居阴盟话音刚落,硬是顶着横风钻进车头,而后便是一记重脚,只听庞培脖颈一声清脆,他的生命也在此走到了头。 庞培死了。 “对了,这列火车,你知道怎么停吗?”居阴盟问。 “啊?我,我没开过火车。”米海尔的声音有些结巴,额头汗水密布,“我记得,如果里昂少爷还活着的话,他就是唯一一个懂得开火车的人了。” “那这地上躺着的不就是……” “就是里昂少爷。” “不不不不不……我没问你这个,”居阴盟急忙摆手,声音同样变得慌张,“我是说,这火车最后会停在哪儿?” “停在城西,这王都唯一的车站。”米海尔望向远方愈来愈近的城市,“这铁轨是威尔士少爷拜托格萨公爵另牵的,车站也是格萨公爵一手建立的,可以这么说,这个国家大部分的铁路,都是由格萨公爵牵头布置的。而这位格萨公爵,正是里昂少爷的生父。” “生父……啊,原来如此。” 十分钟后,以整列火车彻底毁坏为代价,火车顺利到达了车站。 第一部 中野乱战 上 第一〇〇章 最终决战:刮风的女孩 “真是的,这帮家伙又给我闹出了什么动静。” 躲藏在教堂钟楼的道格拉斯嘟囔着放下了望远镜,目光投向了下方的街道。“这儿的事情还没完呢,火车站那边不知道又搞出了什么。” “查到了,少爷!”巴西尔匆匆登上钟楼,抹了把额头的汗水,“貌似是有列火车失去控制,撞向了火车站,现在那儿火势凶猛,暂时缓了缓咱们这儿的压力。” “缓解了又有什么用啊……”道格拉斯无奈地叹了口气,再次把目光投向了下方的街道。满是全副武装的傀儡士兵,正随着领头的衣冠楚楚的军官的指挥封锁着周围的街道。“你也是知道吧,巴西尔,凭咱们这几百人,能不能打得过那些装备精良的家伙都是个问题。” “是的,少爷,”巴西尔摇了摇头,“该不会是有人知道了咱们的计划?看那个架势,恐怕我们才是要被当成叛军的吧。” “可恶!当初就不该那么明目张胆地去找瓦尼西!”道格拉斯烦躁地挠了挠头,顺手揪着巴西尔登下钟楼,下到教堂内部,“无论当初他到底是真心还是假意答应,我都不能这么单纯地相信他!现在闹成这样,都给了人家讨伐咱们的名分了。” “少爷……” “咱们还剩下几个人?” “我们……我们守在这里的人负伤了将近一半,至于在外面封锁占领各个要点的人,恐怕都……” “那就是说只有一百多个人能动啊……”道格拉斯再次挠了挠头,经过了身旁一个个带伤的士兵,站到教堂的大门前。“我刚才粗略了看了一遍,守在外面的人恐怕是咱们的五倍有余,就算咱们可以以一当十,死伤恐怕也会非常惨重。更何况,他们的武器比咱们的还要精良。” “也就是说,要是我们再次突围失败的话……” “现在还不是时候,”道格拉斯摆手阻止了巴西尔,“人死了就没了,不会再多的,咱们剩下躲在教堂里的这些人,少一个都是莫大的损失。” “可是……”巴西尔还没说完,钟楼那边却突然有人匆匆跑来。 “少爷!外面突然有了变故!是……是索穆尼少爷骑着马挡在了瓦尼西准将前面。”那个士兵几乎是狂奔着跑来。 “什么!是索穆尼!带我去钟楼上面看看!” 再次登上钟楼,道格拉斯取过望远镜,果然看见了围堵在街道中间的傀儡士兵跟前,索穆尼自得地从马匹翻下身来,近乎是单枪匹马地挡在了士兵们跟前。 “他,他疯了吧!没刀没枪的,索穆尼少爷这么做,不是等于去送死吗!”那个士兵不由得瞪大着眼睛,注视着索穆尼离人群愈来愈近。 一边的巴西尔见状,却开始与道格拉斯悄悄耳语着。 “巴西尔,你觉得索穆尼他……会帮谁?”道格拉斯问。 “我,我不知道。”巴西尔支支吾吾地回应着,“我看不透他,与索穆尼少爷相交的这几个月,无论是他待我的好,还是暗地里的坑害我,完全都是出自于他个人的利益。可我,可这么长的时间了,我完全猜不透索穆尼少爷的真实想法。” “其实我也不知道,我们就先在这儿静观其变吧。”道格拉斯拔出武器,又看向身旁的士兵,“带着现在还能动的人去大门守着,等我下了命令,马上消灭这些叛军。” “知道了,道格拉斯少爷!……不对!等一下!少爷!” “怎么?又发生什么事了?” “有人……有个侍者和武士正朝着这儿飞奔而来。” …… 伸手拍了拍马匹,那匹骏马顺从地小跑着离开了这个街区。斜眼看了眼站在跟前的瓦尼西准将,索穆尼却是悠然地点燃了香烟。 “好久不见,索穆尼少爷。”瓦尼西恭敬地颔首,“今日是全城戒严时期,索穆尼少爷为何要违背规定啊?” “啊?规定?”索穆尼冷笑道,“我并没有打算违背规定,可你们挡住了我回家的路途,这么重大的责任,可不该只让我一个人来背吧。” “我们早就调查过了,少爷您的居所并不需要经过这条街道。” “这条街上有合我口味的香烟啊,我这儿正好是最后一根了。”索穆尼插着口袋缓缓上前,“还有一个我经常光顾的某位缺少爱的小姐,她正等着我用爱来关怀她呢。” “请不要逼我动武,您也是知道的,索穆尼少爷。”瓦尼西强忍着怒气,“这是国王陛下亲口下达的命令,违背戒严令者,不论身份一律正法。” “我知道我知道,那你们堵着我回家的路上,是想干嘛呢?” “有叛军企图扰乱秩序,我等接受了国王陛下的命令,将之包围在此,准备歼灭。” “哦?难道叛军说的不是你这种说一套做一套,逼得我的这位兄弟不得已被困在于此的准将您吗?”索穆尼冷笑一声,慢慢拔出了腰间匕首。 “可恶!别逼的我动手!索穆尼少爷!要是误伤了您的性命,我可没办法向国王陛下交代啊!以您贵为王室之尊,没有必要掺和这趟浑水的!” “你是说那个打算拿我人头的国王卢修斯?” 寒芒既现,瓦尼西的脖颈不知何时多出了一道鲜红的沟壑。虽然伤口不深,但鲜红的血液还是不停喷涌而出,一点点抽出着他生命的气息。 “可恶!……全体射击!” 命令的话音还未脱口而出,瓦尼西却突然发现心口被一根长枪整个贯穿。在那长枪之后,冷眼旁观的道格拉斯一声令下,躲藏在教堂的士兵们高呼着口号,朝着包围圈全体突击。 “挺精神嘛,道格拉斯。” “你不也是啊,索穆尼。” 两人背靠着背,一同倾泻着心中气焰,尽情撕裂着傀儡们组成的弱不禁风的包围圈。紧跟着加入了他们的,是挥舞着武器的居阴盟,以及捡起枪支,与巴西尔一同会合的米海尔。 …… 与此同时。铁声城堡的战斗仍在继续。 昔日光鲜亮丽的花园,在此起彼伏的震慑的摧残下,早已是狼藉不堪,散落着各种花卉的残枝败叶,以及各类亭台的废墟。 “轰隆!” 不知何处的亭台随着一声巨响再度倒塌,残存着大战过后红黑相间的魔力余晖。躲闪过一道卢修斯的佯攻,居阳兴双臂铁链缠绕,又是一拳挥去。卢修斯却是轻轻挡下,旋即身体却鬼魅般出现在居阳兴跟前,只是一拳,居阳兴竟是被巨力推动着,倒在了花园的另一角。 “呼……老家伙,看来你的力量还没消退嘛,”居阳兴扶着膝盖慢慢起身,抖去了头发的烟尘,“多年的养尊处优,连你的意志都没有侵蚀吗?” “养尊处优?哼!”卢修斯冷笑一声,“漫长的岁月,这般生活不过只是我的小插曲罢了。高于此等的富贵生活,我体会过;低于此等的贫贱生活,我当然也体会过。” “难道你的每一世,都要把这世间搅得一塌糊涂才罢休吗!”想起一些往事,居阳兴不由得有些情绪失控,“无论是我这个被放逐者的家族,还是现在这个大小姐衣食无忧的家族,非要闹得家破人亡才肯罢休吗!” “我已经跟你重申过无数次了。”卢修斯轻捶着自己胸口,“这是铭刻在我本心的本能,对你,以及我的女儿的遭遇,我既不会,也不可能道歉!” “无耻之人!”头脑中是克劳迪娅声嘶力竭的怒吼,“卢修斯……像你这种没有一丝忏悔之人,害死了我母亲,还有你最为至亲的儿女,你居然……连一点羞愧都不曾有过!” “冷静点!大小姐!如今站在你我跟前的他,早已不是你印象中的父亲了!”居阳兴尽力安抚着克劳迪娅的情绪,“从一开始我重现在这个世间与你交手开始,我就知道,这个名为卢修斯的男人体内,藏着的早已不是他最根源的人格了。” “果然……他果然是假的,如果他真的是我的父亲,怎么会做出如此丧心病狂的事来!”克劳迪娅控制着呼吸,勉强控制着情绪。 “以为你们在说话,我就听不见吗!”卢修斯再次冷笑,随后张开双臂,大有装下天空之意,“我确实不是卢修斯本人,因为他的灵魂和人格,早在五十年前他打开图书馆的时候,就被我彻底吞噬了!” 得到了面前这个假卢修斯的确认,克劳迪娅此时却感觉如坠冰窟。五十年前,也就是说,早在真正的卢修斯进行第一次婚姻开始,他就被控制了么?那也就是说……现在家族的所有子女,恐怕都流淌着这个假卢修斯的血脉了? “不不不,身体还是他的,不过里面的灵魂和人格早就是我本人了。”假卢修斯摆手鞠躬,而后理了理早已凌乱的衣领,“自我介绍一下,在这个世代,你可以称我为卢修斯,当然,也可以称呼我的真实本名【恶意】,抑或是【malitia】。” “恶意!这个名字可真随便!”居阳兴啐了一口,“当初你害的我家破人亡的时候,用的名字可是【摄政查理】啊,用到现在的名字,该得有千千万万了吧?” “【摄政查理?】”克劳迪娅不由得吃了一惊。 “好熟悉的名字啊。是的没错。”恶意嘿嘿笑道,“我经手过的名字,恐怕确实得有个千万个了吧?不过,这跟现在的你有什么关系?打又不打,就在这儿与我吵架,就算撕开了我的本色又能如何,你真的确定你魔神大人能够击败我吗?” “居阳兴!难道你……”克劳迪娅似乎猜到了什么,想起之前居阳兴曾经讲过的魔力排异原理,难道说…… “吵死了!大小姐!不然我为什么这么久都没动过手的原因是什么啊!他妈的!”居阳兴狠狠骂着,右手拳头紧紧捏着,铁链缠绕,却是身形闪现,再度发起攻击。 然而此时的恶意却一动也不动,冷笑着注视着愈来愈近的居阳兴。就在距离一步远的时候,居阳兴突然止住了脚步,口中突然吐出鲜血,挥拳的右臂此时竟像是裂开了一般,溅出了瀑布般的鲜血。 “呃咳!” “怎么样啊,居阳兴!躲在小姑娘的体内施展魔力,这下子算是深刻体会到了魔力排异的反应了吧?”恶意笑容逐渐猖狂,“看来你对魔力学的还不到功夫啊,假如魔力的来源与你所使用的魔法不互相匹配的话,也是会发生排异的哟。” “啧!”又是咳出了一口鲜血,居阳兴不由得单膝跪地,一双眼睛紧紧瞪着恶意,仿佛是要喷出火来。 “那么再见了!居阳兴!和这个稚嫩的小姑娘一同下地狱去吧!” 恶意猖狂大笑,裹挟着黑色魔力的拳头径直挥向了居阳兴的头颅。瞳孔中,恶意的拳头离自己越来越近,居阳兴头一遭感觉自己大难临头。 “只要……只要三秒……只要拖延住他三秒,我剩余的魔力就可以……” 突然间,居阳兴感觉到了脸上仿佛有风轻轻拍着,在这周围的时间仿佛停止了一般时,居阳兴好像看见了远处的枯叶在微风的吹拂下缓缓飘起。 紧跟着,耳边是一阵皮肤的撕裂声,夹杂着鲜血溅起的声音。定睛望去,恶意那只挥拳的右臂,不知为何却多出了一道深邃的沟壑。那双潜藏着无限恶意的眼中,此刻却好像充斥着种种情绪,迷惑,震惊,甚至是……恐惧? “这不是我的魔力……那,那是谁的?” 居阳兴不由得望向了头脑深处的克劳迪娅,然而此时的克劳迪娅早已被震慑搅得几近昏厥,只好像瞥见了她的左臂,似乎在冒着淡淡的蓝色光芒。 “哦……是她,多谢了,大小姐,你给我的这点时间,足够了。” 回到现实,恶意似乎并没有办法接受这突如其来的一击。这不属于任何人的攻击,让他在短短的一瞬间分离了精神,露出了本不该露出的破绽。 “再见了!跟你的狗屁宏图霸业……见鬼去吧!” 居阳兴的一击正中他的心口,带着在这个国家所经历的种种过往,化作无穷无尽的力量。红色的铁链魔力四溢,将恶意狠狠地撞向了摇摇欲坠的城堡。强悍的震慑如同闪电一般疯狂跳跃,给了这座伤痕累累的城堡最后一击。 “居阳兴……克劳迪娅……你以为这就结束了么?你杀不死我的……我在世界的各个角落,等着你来取下我的性命!” “我等着你!我要亲手拿下你这个假冒父亲,杀害我母亲的罪魁祸首的性命!” 城堡倒塌的瞬间,恶意的身体化作黑色魔力,彻底消失了他的踪迹。而随着低沉的隆隆作响,这座承载着故去的格萨公爵精华的宏伟建筑,也在此刻,化作了一片废墟。 这个国家的乱象,总算是告一段落了。 真的吗? 第一部 中野乱战 上 第一〇一章 临行,临别 11月21日。政变过后的第十天。 乱局过后,是百废待兴的局面。 【11月11日,一伙凶徒勾结叛军,企图对卢修斯国王造成伤害,被王子道格拉斯及王子索穆尼率领士兵剿灭,匪徒准将扬基·瓦尼西及议会长德·尼尔均被就地正法,而国王卢修斯、王子里昂、劳诺及巴尔德在此次行动中英勇作战,不幸阵亡牺牲。】 站在广播电台前,索穆尼却对多日之前的经历有些胆战心惊。他从未见到过像他那样残忍而又忠诚的那个前国王的追随者。 多日之前。正打算控制电台的索穆尼碰见了他从未料到过的人。 “你居然还敢在这儿?” “我有什么不敢的。”这是缝纫师的声音,“反正大人大业已成败局,我身为他在此地的代言人,回来看看,有何不可。相比之下,我是比较好奇少爷您,既然现在已经知道卢修斯并非本人,为何在言语之中还留着一丝尊敬?” “我想侥幸脱逃的你没有资格说这些吧?”索穆尼挥舞着匕首慢慢靠近。 “你不会杀了我的。” “你真的确定?不要在这里说这些大话。” “大王说的很对,索穆尼少爷您确实狠毒,为了利益不惜代价,但在这种足以威胁到万千人的性命时,恐怕您的决策还是稍逊于道格拉斯少爷。”缝纫师说着,慢慢脱下上衣,露出了隐藏在肉体内的根源。 “你……你竟敢这么做!”索穆尼不由得睁大着眼睛,在他三十二岁的人生内,恐惧这种情绪总算再次出现在他头脑之中。 “身为大王最为忠诚的仆人,对于能否做出这些事情,我等是拥有绝对充分的觉悟的。”缝纫师披上衣服,语气逐渐冰冷,“正因为少爷您的内心还残存着一丝犹豫,大王从一开始就将您从他的仆人中间排除在外,少爷您还是差了一些。” “你的意思是……从头到尾,我都在自作多情吗?” “随少爷您怎么想都行,请不要挡着我的路。”缝纫师冷笑着,旁若无人地绕过索穆尼,坐在了附近的窗台边,“大王他还会回来的,希望你我不会再有第二次见面的机会。” 说罢,缝纫师翻下窗台,身形消失在了索穆尼的视线之中。 怔怔地望向缝纫师消失的所在,索穆尼叹了口气,脸上的表情不知道杂糅了几种情绪。庆幸,失望,抑或是死里逃生? 不过现在,什么都不重要了。在电台跟前打开了广播按钮,索穆尼清了清嗓子: “鉴于国王卢修斯在叛军的变乱中不幸阵亡,且并未及时公布储君人选,为避免国家元首衔位空虚,我,索穆尼·特洛尔,前国王的第四子,将接受由新一届议会的推举,正式担任王国摄政一职。” …… 12月1日。圣徒教堂。 今日在教堂所举行的,不仅是为了在乱局中不幸罹难的死者举办葬礼,也是第一次正式公布失却音信许久的金雀花王后的死讯。 虽说对外公布金雀花王后在归国之前不幸感染肺炎,并且在苦苦支撑奖金三月有余后仍旧不幸病逝,但在场的王室成员都明白,这个中缘由,恐怕难以用只言片语来描述。 尤其是对于尽情痛哭的克劳迪娅而言,恐怕,她总算是找到了一个可以在公开场合尽情宣泄悲伤的机会了。 葬礼的持续时间并不长,众位受邀的宾客也开始纷纷离开,只剩下仍旧坐在原地的,原属于金雀花王后血脉的三兄妹了。 “从登上了那趟开启王室巡游的火车开始,这好像是我们兄妹几个头一次坐在一起说话吧?”佩洛德问。 “谁知道呢,”这是道格拉斯的声音,“我只是觉得,这几个月的事情,就好像是在做梦一般,感觉……就好像是活在一场戏剧之中一样。无论是老妈,还是我们那几个兄弟姊妹,甚至是我们几个,感觉都跟那些角色们差不太多啊。” “说的没错,道格拉斯哥哥。”克劳迪娅点点头表示赞同,摘下手套,露出了右手食指的那枚居阳兴的戒指,“这场长眠不醒的梦,我们到底是身处梦境之中,还是我们原本就是做梦之人?我现在也搞不太清楚了。” “哼!梦不梦的事我才不想知道,”道格拉斯轻哼一声,伸手拍了拍克劳迪娅的肩膀,起身离开,“这枚戒指的存在,不就证明了这所言非虚吗?克劳迪娅,可别浪费了阳兴先生的一番好意啊。” “说的是啊,”佩洛德也站起身准备离开,“我也得找个机会好好感谢他呢,虽然他并非出自本意,但他救下了我们亲爱的妹妹的性命,这份人情,我们是绝不会忘记的。”又取出怀表瞟了一眼,“不说了,莎拉在外头等的急了,我可是要挨骂的。” “你还是那么害怕莎拉这个人啊,”道格拉斯搂着佩洛德哈哈笑着,又回过头仍旧不动的克劳迪娅,“不走吗?克劳迪娅,待会儿回去大家还要聚一聚呢。” “哦!”克劳迪娅吃了一惊,“哥哥你们先回去吧,我想再这儿跟她们说说话。” “哎……好吧,”道格拉斯很是无奈,“你的心思还是那么细腻。今天晚上貌似要下大雪来着,早点回来,可别着凉。” “知道了,道格拉斯哥哥。” 大门关闭,教堂内再度回到了一片昏暗。望向左右空无一人的座椅,起身拍了拍身后黑裙的灰尘,慢慢走到祷告台下的十字架前,克劳迪娅眼神逐渐变得柔和,而后却是叹了口气。 “我知道你们在那儿,先出来吧。” 话音刚落,从内部的房间内,居阴盟探出头来,缓缓显出身形。而紧跟在他之后的,竟是居阳兴稍显虚幻的灰白色的身形。 “哟,大小姐,眼睛要是哭红了就不好看了。” “居……居阳兴!你怎么……”克劳迪娅惊叫一声,伸手掩住了张大的嘴。 “这都是我这位兄弟的功法,借助鼻烟壶的烟雾来让我的灵魂短暂现身,对吧?阴盟?”居阳兴捅了捅身旁的阴盟,脸上却没有半点的欢喜,“不过说到底,这并不是我自身的本我,只是个用烟雾凝结出来的人形罢了,连魔力都不能用,感觉身体被掏空啊。” 居阴盟点了点头,伸手取出了一个正冒着屡屡灰烟的鼻烟壶。 “那,阴盟先生你……” “我本就是为了寻找阳兴而来,他在哪儿,我就跟着他去到哪儿。”居阴盟朝克劳迪娅微微颔首,寻了条地方正襟危坐着。 “那阳兴既然你已经找到了现形的方法,不就……” “我不是已经说过了吗!”居阳兴没好气地吼着,“我如今这样不过是权宜之计,短暂地现身罢了,最根源的灵魂还在大小姐你的体内呢!要是找不到可以将你我灵魂分离的办法,时间越长,两股灵魂互相湮灭的可能性就会越大啊!” “舍弃掉那些繁文缛节吧,”居阳兴托着下巴,伸手指了指克劳迪娅,“为何那个假卢修斯会选择残害你和你的母亲,恐怕缘由就出在你过往的岁月之中,现在赶紧发挥你的小脑袋瓜,把前前后后的能记得起来的细节都讲一遍吧,大小姐……这也是关乎你我未来能否幸存的保证。” “说到过往……”克劳迪娅并没有多少犹豫,“恐怕只有三年前由母亲主导的【王室巡游】了。” “那场【巡游】,到底是怎么回事?”居阳兴的语气愈发严肃。 “【巡游】的发起者是我的母亲,金雀花王后。发起的目的,是以对世界七大州土的各个主要国家进行访问,从我国所处的中野州开始,途径沙海州、南境州、东洋州、北地州、西宇州,以及最后大洋彼岸的新地州。路线大致勉强可以连接成一个圈。” “【巡游】的参与者有我的母亲,我,我的两位哥哥。在进入沙海州之前,母亲在车厢深处,偶然发现了被人追杀躲藏其中的莎拉姐,她没有拒绝,让她以随行者的身份,随同我们一起进行【巡游】。” “【巡游】持续的第三年,我们在西宇州准备前往新地州的路途遭遇假卢修斯的追杀。莎拉姐在混乱中侥幸逃脱,而我们一行则被秘密押送回国,那个时间,我记得是六月份。后来我才知道,我和母亲都被关进了铁山城堡,佩洛德哥哥被兹雷关进他的府邸,道格拉斯哥哥则被关进了采石场服刑苦役。” “也就是在铁山城堡,我在那儿碰见了……” “碰见了我,被那个恶意关押了十年的葆拉·特洛尔。”身旁不知何时出现了葆拉的身形,紧跟着话头叙述着,“在那个时候,我才知道克劳迪娅也成了那个恶意的目标。” “你到底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啊!话说你里面到底是葆拉她本人,还是那个叫卡萨森的刺客啊!”居阳兴有些发怒地拍了拍椅子。 “里面是葆拉还是卡萨森都不重要,反正叫什么名字,她们都听得见。”葆拉微笑道,伸手摸了摸克劳迪娅的额头。 “好啦好啦,继续继续!刚才讲到哪儿了!” “在这之后,”克劳迪娅清了清嗓子,又接着开始讲述,“进入了七月份,那个兹雷押着我出了牢房,逼着我观看了对葆拉姐的处刑。恐怕就是那个时候,葆拉姐的身体,才多了卡萨森小姐的人格吧?” 葆拉点了点头。 “对葆拉姐的处刑结束之后过了几天,他们又逼着我观看了……观看了对母亲的……”克劳迪娅眼圈一红,不停吸着鼻子,似乎是那段经历对她的伤害还是颇深。 “在这之后,便是那个自称主教的女祭司阿格里皮娜占据了王后的身体。” “是的。那段时间之后,我的精神近乎失常,整日昏昏沉沉,兹雷嫌我没有价值,把我扔到了王国第一监狱里头。在那个时候,我碰见了盘缺先生。后面的故事我是听莎拉姐讲述的,她悄悄回国,抵押了身上所有的财富,才让那个见钱眼开的兹雷放出了佩洛德哥哥。” “盘缺先生和他哥哥盘盈先生都是心善的人,在我被关押在监狱的这一个月,全要赖他们寻找了佩洛德哥哥的住所,充当传递信息的渠道。这么一段时间之后,就到了8月25日,就是预定的要处刑的日子。那个时候,我又被关进了铁山城堡。” “盘缺先生没有告诉佩洛德哥哥这个信息,独自便闯进了城堡大杀四方,将我救出。结果在与兹雷的交锋时,心病发作失去反抗能力,是他哥哥盘盈先生突然出现,硬是挡下了致死招。侥幸逃到了楼顶之后,因为山穷水尽不得不反抗时,被兹雷废掉右手,坠入中河。” “我被他们抓进了塔楼,等待着处刑之前。在那之前,兹雷请来了三个身着长袍的术士,各自穿着红蓝黄三色的袍服。之后,便是阳兴你附身于我体内的故事了。在那之后,三个术士就像是失踪了一样,没有踪迹。” “切!果然和我几个月前想的那样,那三个女人声音的术士多管闲事,我的诅咒明明已经到了千年之期,正要重新回到人间,偏被他们施展了什么狗屁【招魔】,逼得我得借用小姑娘的身体存活!这算什么!瞧不起人吗!所有事情的关键,都在于那三个家伙!等我找到他们,非得让他们磕上一百万的头!” “原来只有磕头这么简单吗?……” “吵死了!小妮子!” 第一部 中野乱战 上 第一〇二章 临别,临行 12月1日。夜晚。 一声门栓的吱呀声后,青年从屋外探出头来,而后鬼鬼祟祟地来到祷告台前,在下方一阵摸黑的摸索。直到耳边响起了一阵琴弦振动的声音,青年这才抬起头来,如获至宝一般缓缓举起了握在手中的物件。 说是物件,不过只是一架平平无奇的小提琴罢了。不过对于青年而言,这架小提琴,不,是他接下来所要演奏的乐曲,对他而言,意义非凡。 他轻轻拉响了第一段旋律。不出所料,十分蹩脚,青年皱着眉头,不情愿地放下了小提琴。犹豫了一段时间过后,青年最后还是下定决心,再度开始了第二次蹩脚的演奏。 “又走音了,看来你的音乐细胞,确实不够支撑起你音乐的才能啊。” “谁!” 青年有些惊恐地停下演奏,紧紧盯着黑暗之中愈来愈近的人影。而直到青年总算是能勉强辨认出来人时,悬着的心也总算是放了下来。 “葆,葆拉姐?” “都这么晚了,道格拉斯,你还是有什么话没来得及说吧。”葆拉不知何时换回了一身刺客袍服,找了第一排的座位坐下。 道格拉斯没有回应,只是倔强地握着手中的小提琴。 “我猜……还是关于夏奇拉的事情吧?”葆拉面色凝重,斟酌地字句开口问道。 “她死的不明不白的,真凶的身份到现在都没个头绪。我很头疼,我想听听你的意见,然后去找那个真凶报仇雪恨。”道格拉斯倚靠着祷告台,抬头望着头顶的十字架。 “你不是早就知道真凶是谁了么?还需要问我吗?”葆拉轻咳几声,却换回了卡萨森的声音,“我其实想要知道的是……听闻夏奇拉小姐曾因为旧时打击而变得沉默寡言,与家人的接触也变得极其稀少。可直到她遇害之前,她的性格却是一反常态,到底缘由几何?我不明白。” “三年前,【巡游】出发前的三个月,我因为触犯了军法,直到【巡游】之前禁足半年。那个时候我因为错过了【巡游】,整天浑浑噩噩,再加上脾气还没消解,整个人就跟行尸走肉一样。” “禁足的地点是劳诺哥临时决定的,在得到老头子准许之前,暂时被锁在夏奇拉大姐的乐器室。本来在没有得到大姐同意时,所有的乐器都是不能动弹的。但当时的我反倒忘了这些,逮着一架钢琴就开始胡乱弹着。当然,是照着谱子弹的,我个人真的是一窍不通。” “结果没想到,被偶然早点回家的大姐给逮住了。我记得她本来就是个冰山脸,连个表情都是冷冰冰的,谁成想那天……呵,她竟然露出了我平生从未见到过的笑容,她的那双眼睛里似乎还在闪着光呢。” “在那之后,她头一遭缠着劳诺哥减轻对我的处罚,而老头子也确实大发慈悲饶了我一命,只让我关了一周紧闭就重获自由。从那之后,大姐家便成了我时不时去拜访的地方,她也经常缠着我与她一同演奏一些古典的乐曲。” “直到【巡游】开始前夜,她还拗求着我再多留一天。被我给‘狠心’拒绝之后,她却伸出小手指,与我进行了一番约定。”道格拉斯也伸出了右手小指,“我记得很清楚,她说,回来之后,要记得和我一起再演奏一曲哟。” “……” “唉算啦,现在时机还不成熟。那个家伙趁着大家都不注意,乘机坐上了和老头子相当的位置,总有一天,总有一天,我要亲手质问他,把他从那个位置上拉下来!” “嗯,祝你成功。”葆拉·特洛尔悄悄抹掉了眼泪,“我的心结已经结了,我想,我也没有再接着留在这个国家的必要了。”卡萨森站起身,又朝着道格拉斯竖着大拇指,“毕竟世界如此宽广,出去看看,未尝不可!” “要是有空的话,记得回家看看我这个弟弟啊。”道格拉斯会心一笑。 …… 一旦坐到这个位置上,索穆尼算是深切体会到了什么叫做力不从心。仅仅只是个王国摄政的名头罢了,但他所需要处理的事项,却远比有着一个国王还要更多。 而坐在了这个位置,索穆尼才算是知道了当初王室与议会还存在着一项久远的交易。 传言在七十多年前,当初被放逐的王室成员,即索穆尼的祖父巴克为何能够得以复兴统治,是与当地的议会进行妥协之后的结果。特洛尔王室可以在中野进行君主制,但在这之后的每一任国王,都必须将权力逐步过渡予议会,为实行君主立宪制奠定基础。 亏得是卢修斯凭借着优秀的个人魅力以及铁腕一般的统治手段,三十年的在位时期,议会一派都没能对王室造成什么影响。 反倒是现在……呵,我索穆尼,前国王的儿子,竟会为了与议会派们的争夺弄得焦头烂额。兴许再过一会儿,自己这个摄政的位子就怕是不保喽。 这么想着,结束了又一天工作的索穆尼,轻轻打开了居所的房门。客厅空荡荡的,周围充斥着物件发霉的味道,像是许久没有打理一般。原本是属于那个剑客的躺椅,此时再没有留下属于那个男人的痕迹。 【索穆尼少爷,你我已是互不相欠,看来我也没有再呆在这个国家的必要了。所谓落叶归根,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可能我早就踏上了返回家乡的路上了。】 【盘缺。】 扔下盘缺留下的字条,索穆尼再度奔出门去,叫下马车便赶忙指引着车夫往东驶去。随着马车飞速行驶,中河岸边的的建筑从灯红酒绿的繁华,逐渐变成了稀稀拉拉的农居,再到漫无边际的农田与水车,最后竟是连人烟都没有了。 停在了最东边的国界线,索穆尼的车子终于追上了将要离开国境的盘缺。 “索穆尼少爷?”盘缺对索穆尼的到来显然是吃了一惊。 “盘缺先生,我果然……还是留不住人吗?”索穆尼的语气带着失望,“没有人愿意追随我,没有人愿意共患难,坐在空荡荡的房间,我真的……很难受。” “我本来也想留下来的,可驱使着我留在这个国家的,就是与少爷您的恩情。”盘缺抬头望天,长长舒了一口气,“如今我再也不欠谁的了,我将会带着我兄长的骨灰一同回到家乡。” “你……好吧。”见留不住人,索穆尼还是深深叹了口气,“可是盘缺先生,你确定要靠着这一双脚走回你的家乡吗?我听说你身为家乡的大夏国,距离这儿可是有万里之远啊。” “这有不是什么多难的事情。”盘缺不以为然,“我们兄弟当初来到这个国家,也是靠着一双脚才来到这儿的啊。又不是第一次走了,难不成你还在担心我吗,少爷?” “不,不是。”索穆尼低着头,慢慢走向盘缺身边,“我只是感觉有些话还没有跟你交代,反正我也留不住你,不如就再多听听我这个前主顾的叮嘱吧。” “啊,讲吧,少爷,我听着呢。” 索穆尼一点点往盘缺身旁凑近,慢慢抬起头来,一双眼睛带着满满的纯真无暇。“出门在外,能相信的只有自己,就算是……” 话音刚落,一柄带着绿色魔力的匕首从腰间飞出,直向盘缺这边袭来。 “就算是我这个前主顾明明都摆出一副要灭口的表情,你也要小心谨慎啊!” “少爷你这种话……要是早在我发现了地下室的残肢断臂之前就说,不是更好吗!” 盘缺却是身体一动不动,左手抽刀,轻易便挡下了索穆尼的袭击。正打算接下去行动的他,却望见索穆尼高举着手,竖起着大拇指接下了匕首。 “我想起了东方有句老话,希望你我还能再度‘萍水相逢’。” 盘缺也竖起着大拇指,理了理系在背后的兄长的骨灰,收回武器,没有回头再看一眼。 …… 讲一讲各个配角们之后的故事吧。 盘缺自然是离开了,带着为他而死的盘盈的骨灰踏上了回到家乡的路途。 巴西尔因为在跟随着道格拉斯平定叛乱,被索穆尼赠予中尉军衔,并且在这之后,被已经升迁至少校的道格拉斯要走,成为了他的贴身侍卫。 米海尔则是离开了中野国,据他自称,是因为有愧于劳诺曾收留过的恩情,没有颜面在遗留在中野,并且也没有接受各式荣耀,只是临行之前跟着他的三个同乡兄弟喝的酩酊大醉。 至于劳诺名下的这家圣徒酒店,则是在经过协商之后,被划到了佩洛德夫妇名下。不过就佩洛德一派逍遥自在的性子,这家酒店早晚也留不了多久的。 巴尔德曾经的小弟汤姆,则是被威尔士收为了学徒。原本打算让他去公司里干活的威尔士,却因为国外童工事故频发,硬是出钱逼着汤姆跟着他的儿子迈尔斯去学校读书。 威尔士原本就不是常住于中野,事情结束之后,他便带着阿莱克修斯离开了中野,回到了地处西宇州布莱登王国的猛虎公司总部,中野国内的事情,就全权由诺拉处理。 麦科琳呢?没有留下什么信息便消失的无影无踪。也罢,虽然不再畏惧太阳,吸食血液的本能却也没有消失,中野这片土地对她来说,恐怕也只是一处歇脚之地吧。 不过据最后一个曾见到过她的汤姆说,麦科琳曾经暗地里找上过他,向他表示了这段时间以来的与他们(主要是与巴尔德)相处的种种感谢,并且将曾经送给巴尔德的怀表又转交给了他,让他好好保管。 至于道格拉斯? 这段新的故事,要从圣诞节那天他收到的一封信函说起…… 第一部 中野乱战 上 第一〇三章 结束,亦是开始 12月25日。圣诞节。 原本门可罗雀的圣徒酒店,今天也依旧是门可罗雀。挂上一块暂不开放的牌子,佩洛德哼着歌儿回到了会客厅,一屁股落在了门边的沙发上。 “好了,这下子就没什么问题了。”佩洛德点起烟来,“没有闲人打扰,我也该好好休息一会儿了。” “你这都休了一个多月了吧!真要闲出病来了吧!”道格拉斯猛地一拍桌子,皱着眉头打量着佩洛德,“也是,我看你本来也没打算好好守着它做营生来着。” “你也是知道你哥哥的性子的。”莎拉丽丝端着茶碟走来,满脸无奈地看向道格拉斯,“这段时间之前一直绷着一根筋,整天就没睡过一个好觉。现在事情稳定下来了,他倒是天天睡到大中午。而且你不也是知道吗,索穆尼成为摄政之后,佩洛德他不知推掉了多少公职呢。” “啊,说的也是,他确实是这个逍遥自在的性子,谁也压不住他。”道格拉斯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又看向瘫在沙发上的佩洛德,“最近你找到什么线索了吗?卢修斯的。” “啊?”佩洛德顿时恢复了精神,“没有,那场叛乱之后,他不是早就失去踪迹了么?虽然对外公布卢修斯已经阵亡,但……我却总是有种不安的感觉。” “连你也是这么认为吗?”道格拉斯同样忧心忡忡,“是啊,虽说他已经‘死了’,可我们并没有找到他的遗体,就确认他的死亡,总感觉少了什么关键的地方……” “好啦,道格拉斯。”一杯热茶摆在了他跟前,莎拉丽丝捋了捋发丝,在佩洛德身旁坐下,“你们这几天都很累了,这些事情就先放到一边吧。讲讲吧,”她的语气突然变得严肃,“早上那么一副神秘兮兮的样子过来,到底是出了什么事。” 正准备开口的道格拉斯,却被大门口的一顿嘈杂声给打断了话头。循声望去,却是一身积雪的克劳迪娅推着诺拉慢慢进来。 “圣诞快乐!哥哥!” “刚好在路上碰见了克劳迪娅,顺便一起过来。”这是诺拉的声音。 “你也是啊!克劳迪娅!”道格拉斯哈哈笑着,正准备站起身来,身后却紧跟着响起了一声门板碰撞的声音。声音过后,身形虚幻的居阳兴旁若无人地朝道格拉斯击了个掌,紧跟在后面的是揉着额头的居阴盟弯着腰进入了会客厅。 “挺热闹嘛,二少。今天似乎请了不少客人来嘛。”居阳兴倒是搂着道格拉斯肩膀,扮出一副亲热模样。 “嘿!也是。”道格拉斯会心一笑,示意居阴盟关上了会客厅的房门。直到一声门闩反锁声响起,道格拉斯才算是松了口气,招呼着众人落座。 “怎么了?道格拉斯,弄得这么一副样子,是真怕附近隔墙有耳吗?” 道格拉斯并没有理会这些议论,只是从兜里取出一份装裱精美的信函,将之摆在了桌子中间。“这是今天早上庄园那儿有人送来的,说是要送给老妈的。” “给母亲的?那上面写的什么?”克劳迪娅取过信函,拆开了封口的火漆。 “不知道,我也没看过,这也是我为什么要叫你们过来的原因。”道格拉斯微微摇头,“老妈并不是本国人,她是从布莱登王国嫁过来的。可这封信函我看了一眼,并不是从老妈的家乡寄过来的,而是……” “新……新地州的白鹰联邦!”众人都不由得吃了一惊。 “等等,白鹰联邦,我倒是想起来了,”佩洛德急忙制止了纷乱,“我记得三年前发起的【王室巡游】所要访问的最后一站,就是白鹰联邦来着!” “那也就是说……”克劳迪娅急忙拆开信纸。 信纸只有寥寥数语,记载着写信者的情绪。 【寄予中野国的金雀花王后。】 【许久未曾联络,王后身体可安好否?对于王后数月前所提出的王室巡游的接待,我已向联邦提出接待请求,正好在此等待您的到来。可是如今已延误了将近三四月有余,关于我向王后您发出的询问信函也像是石沉大海,杳无音讯。】 【如今我已无法再次请求联邦举行接待您的仪式,对于这大统领所吩咐于我的任务,我只好表示深深的歉意。如今我将要调离至地方,这是我最后一封致于您的信函了,若是您能收到信函的话,还请及时回复。】 【议员本杰明。】 …… 念完信函的瞬间,整个会客厅顿时鸦雀无声。克劳迪娅紧紧捏着信函,强忍着不让悲伤溢于言表。 “注定无法收到回信的小小议员,唉,果然是个悲伤的故事。”居阳兴先头打破了寂静。 “确实这是真实的,而不是那个恶意假冒谁发过来的吗?”佩洛德低着头沉思道。 “信函可是用白鹰联邦的官方信纸,下面还有他的公章呢!更何况火漆都没有被破坏过,是完整的一块,而且火漆的纹章,也都是白鹰联邦政府的官方徽章来着。” “算了!这些问题再说多少也没有用,认为是假的,只要是真的,照样都能挑出几个不和谐的地方。”反倒是居阳兴上前劝阻着他们,又拍了拍克劳迪娅的肩膀,“先让我这个外人来问个问题,假设这个信函是真的,你们会应约赴往吗?” “我会去的。” 居阳兴低头看去,克劳迪娅颤抖着将信纸叠好,重新收回信封,“这也是我们【王室巡游】还没能前往的最后一站,虽然母亲再也没能前往,不过身为她的孩子,我会应约赴宴,无论它到底是真是假。” 她的眼神尤其坚定,没有见到过一丝犹豫。 “你确定吗?大小姐?”居阳兴陡然提高了声调。 克劳迪娅依旧是点了点头。 “就算你想去,我也没办法拒绝你。”居阳兴伸出食指,在克劳迪娅额头轻点几下,“你忘了,大小姐,你我的灵魂可是龟缩在你的身体之内,现在只能以这副被掏空的样子现身的啊。” “那就只能先委屈你了,阳兴。”克劳迪娅微笑着回应道。 “怎么好像你要点头,没有我们哥俩什么事啊!”道格拉斯不免有些生气,一把抓住了克劳迪娅的手,“听好了,克劳迪娅,要是你想去的话……记得帮我带些特产回来。” 远处的佩洛德也朝她竖了个大拇指。 “唉……哥,哥哥,你们不想去的吗?” “哎呀,我很忙的。”道格拉斯一声叹气,从怀里取出了一封名单,满是各个国家的名字,“前几天索穆尼刚塞给了我一份工作,说要去考察考察各个国家,再过几天,我就要去出差了。” “其实是你自己去找他要的吧?哥哥?” 道格拉斯没有回答。 “我啊,我就闲的多了,哎呀,接了这家酒店才知道,整天悠闲的日子有多快……”还沉缅在悠闲之中的佩洛德伸了个懒腰,转眼却被丢上了另一封信帖。 “你以为你很闲吗?让克劳迪娅单枪匹马地去白鹰联邦?”道格拉斯冷哼一声,伸手指了指佩洛德的信函,“前几天我国驻白鹰联邦的格雷大使因病回国治疗,这段时间只有几个领事在那焦头烂额,在格雷大使完全痊愈之前,佩洛德,你就暂时担任一下代理大使。” “我?我行吗?我对政事一窍不通的。前几天我也跟着签了放弃王位继承权的条约来着。” “只有克劳迪娅还没签不就行了!”道格拉斯又拍了拍手,“好了!快去收拾东西吧,要是等到出国那天再来就来不及了!” “等一下!什么时候去赴任啊!” “随便随便!新年之前出发就好!反正坐船前往白鹰联邦,也要花上一个礼拜吧。” 道格拉斯自顾自地离开了会客厅,只剩下众人面面相觑,不知该说些什么。过了一会儿,居阴盟才站起身来,拍了拍克劳迪娅的肩膀。 “阴盟先生?” “放心,阳兴去哪,我就去哪,大小姐的安危,就先交给我这个‘保镖’吧。” “你什么时候成了保镖啊?” …… 12月31日。 预想中的行程,与现实产生了巨大的偏差。 中野国虽然确实是有港口,但规模太小,而且也没有前往白鹰国的航班。于是这前往白鹰国的一行人只好紧急更改计划,搭乘火车抵达西宇州的海门港口出发。 一来二去,就到了这一年的最后一天。 参与行程的人并没有多少。如果算上需要买票的人,只有驻白鹰联邦代理大使佩洛德及莎拉丽丝夫妇,接受议员赴宴的克劳迪娅三人和居阴盟这个名义上的保镖罢了。 晚间接近午夜的时分,一行人距离抵达海门港还剩下十分钟。 “大小姐,这新地州的地盘我不熟啊,这段时间就先让你拿下身体的控制权吧。” “哦,所以你就想先这么以灯神的形象暂时现身吗?” “暂且只有这么个权宜之计了。”居阳兴头一遭没有反驳,只是不停地用余光打量着克劳迪娅的身体,暗地发出啧啧的声音。 “干嘛?”克劳迪娅话还没出口,脸颊却突然变得羞红,抱着胸口连连拉开距离,“你……你想干什么?是不是脑子里都想些什么糟糕的东西!” “就这个啊?嗨!又不是没看见过,大惊小怪。女人的身体看多了就腻了,没什么有意思的地方。” “那你还做出这么一副意味深长的表情是做什么!” “啊……没什么?” “你这不就是再想着什么糟糕的东西吗!” 争吵还没结束,对面的居阴盟却抬起头来,站直了身子,而后拉开包厢房门,怔怔地站在对面的包厢门前。在座的一人一魔还没反应过来,居阴盟却猛地拉开了对面包厢,现出了正品位着血包滋味的血族女性麦科琳·基尔弗里德·德古拉的身形。 “麦科琳!” “怎……怎么是你们啊!——”手中血包迸裂,麦科琳满脸惊恐地注视着众人各异的表情。 (第一部完)。 第一〇四章 起初,神创造天地 “大统领先生,车已经准备好了。” 马修·帕佩特浑身一颤,慢悠悠地睁开了眼睛。 “是西城你来了啊,”帕佩特苦笑着揉了揉眼睛,“唉,这年纪大了,精力比不上当年喽,一闲下来,总是会打瞌睡啊。” 站在门口的那人微微鞠躬,而后向帕佩特递上了一份文件。帕佩特只是一瞥,便已明白了名为西城的这人前来的意图。 “是吗……那边还是在让你请我过去吗?”帕佩特苦笑着饮下一旁的咖啡,“不过还是要烦请再多耽搁十分钟,容许我再翻阅一番。” “外面的人已经等的很急了。”西城面无表情地回应道。 “那就让他们再等等!磨一磨他们的耐性!”帕佩特冷哼一声,自顾自地开始翻起了递过来的文件。不过只是看见标题的第一个单词,帕佩特却皱着眉头扔了回来。 “这样无理的要求,以为我会答应他们吗!别以为仗着两议院有半数人支持他们,就敢无视我大统领的地位吗?” “两议院已经等的很急了。” 淡淡地抛出了这句话的西城,一瞬间便阻止了帕佩特的火气。强忍着怒气紧捏拳头,帕佩特站起身来,拉开了身后的窗帘,洒进缕缕光亮。 “有什么话,不可以好好谈嘛,弄成这样,恐怕也不是我的责任吧。”帕佩特长叹一声。 “我并非前来逼迫统领先生,我只是在履行身为东院议员的职责,忠实地为他们传达意思罢了。”西城站起身,再次向帕佩特微微鞠躬。 “请转告他们,我待会便启程。”帕佩特头也不回地冷冷说着。西城颔首回应着,正要转身离开时,身后帕佩特的声音却叫住了他。 “还有什么事吗?统领阁下?” “公事已完,咱们就先谈谈私事吧。”帕佩特此时却像是换了个人一样,连连招手示意西城回来。不知所以的西城顺着帕佩特的意思,与他隔着办公桌面对面坐下。 “最近你可听说过西宇州的消息?”帕佩特神秘兮兮地问。 “西宇州?统领阁下想说的是哪里的消息?” “就是……嘿,你知道的,不止一次与咱们联邦通过信的一国王后啊,那个受封金雀花公爵的王后啊。” “是金雀花王后!”西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我也是久仰她的大名,只不过自从去年八月之后,就再也没有收到过她的回信了,发往中野国的信息也都是石沉大海。原本约定这【巡游】的最后一站便是我们联邦,却想不到金雀花王后竟会这般食言。” “不过隔了这么长的时间,我们总算是收到了王后的回信了。”帕佩特嘿嘿笑着,从抽屉里取出了一封崭新的信帖。西城接过信帖,快速浏览着上面的内容。 “虽然这是以王后的名义回的信,不过字迹显然与之前有着很大不同。”西城将信封还给帕佩特,初步给出了自己的判断。 “那当然,因为写信的人并不是王后本人,而是她那位悟性极佳的小女儿克劳迪娅公主啊。你瞧,西城,最下面的署名,不是都写上过她的名字了?” “原来如此,确实是我疏漏了。”西城再次接过信封,“不过得知王后竟然会因病去世,这倒是挺让人吃惊的。该不会是母亲未竞的事业,要交给她的后代来传承了?” “说是这么说,寄到这统领府来的原因你也是知道的,西城。”帕佩特流露着些许遗憾,“原本与王后来进行对接的,是我所委派的本杰明议员,只可惜因为长时间被耽搁了工作,本杰明议员被调离了这首都,如今没有他的消息,只怕是不好交代啊。” “是的,我听说本杰明议员年纪已经很大,外加上身体也有很多的毛病,他这次的调离,也有点卸职退隐的味道。” “不过这些都不要紧,西城。”帕佩特指了指西城,“我得感谢他的工作做的非常充足,与之对接的任务已经做的非常完美。现在,我就先签个命令,你就先暂时接替他,作为与【巡游】而来的克劳迪娅公主的接洽。” “我?”西城吃了一惊,“这样的命令,不需要经过两议院同意吗?” “他们懂什么?恐怕都没有心思浪费在这里了吧。”帕佩特冷哼一声,“只忙着内部争斗的他们,恐怕连‘接洽’怎么写都不知道吧。” “既然您这么急切,依我看,恐怕是公主她们……” “是的,我已接到电报,她们将于今年的1月10日抵达联邦,搭乘的船只经西宇州的海门海峡出发,直抵联邦的新约城。” …… 星历1892年1月7日。 在亚特兰蒂斯洋航行的第七天。 “呵——” 克劳迪娅·特洛尔从睡梦中醒来,摇摇晃晃地坐起了身。一头米黄色的长发虽然时有打理,但长时间的海上漂流,也开始变得有些凌乱。 “现在是……海上的第几天来着?” 迷迷糊糊地思索着,迷迷糊糊地洗漱完毕,克劳迪娅又是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打开房门的那时,克劳迪娅却又撞见了一个熟悉的人物。 “阴……阴盟先生?你怎么……又守在我房间门口?” 身躯高大的东方武士居阴盟却是浑身一颤,身体急忙离开了倚靠着的墙壁。“这不是……这不是平时习惯起得早嘛,我闲着没事,就在大小姐您门口附近散散步。” “那我怎么看你是在站着睡觉?我不是记得佩洛德哥哥,都给你留了一个房间了吗?” “我躺着睡不着。” 话虽如此,不过在看见从隔壁房间冲出来的红发女人而言,一切都显得水落石出。霎时间,身着白色风衣的红发女人捂着嘴巴冲出了房间,趴在船边便是一阵呕吐。待到肚子里已经没了东西,女人几乎是软着身子趴在船边,嘴边还残余着些许的呕吐物。 “麦科琳小姐……你不会,到现在还在晕船吧?” “我都说了我坐不惯船嘛,你们还非拉着我登了这艘邮轮。”麦科琳抹了把嘴巴,勉强支撑着站直了身,“虽然能再见到大小姐您,我很高兴,但一见到这家伙也跟着上了船,我巴不得就这么游回西宇呢!” 说罢,麦科琳狠狠地瞪了一眼一旁满不在乎的武士居阴盟。 “这也没办法,我只跟着阳兴走。他去哪儿,我就跟着去哪儿。”居阴盟又看向克劳迪娅,“还有啊,当初在去海门港的火车上,我可捕捉到了不少教廷的人,要不是我们掩护着你,说不定你可要被他们给抓走了。” “我还巴不得被他们抓走呢!”麦科琳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哪有你们兄弟这么欺负人的吗!用我的行踪和身份来要挟我,逼迫我跟着你们同行。要不是看在大小姐的面子,我还巴不得跟你们离的越远越好!” “这个主意,也有大小姐的一份。” 居阴盟只是淡淡说出了事实,然而麦科琳却感觉如坠冰窟,又是带着怒火紧瞪着一旁的克劳迪娅,克劳迪娅倒是转过头去,毫不自然地吹着口哨。委屈地正要哭出来的麦科琳,此时却是感到有一股恶心袭来,扒着船边又开始呕吐着。 “不过,这几天我好像确实没有再见过阳兴现过身啊,阴盟先生知道是怎么回事吗?”克劳迪娅拍了拍麦科琳的后背,又看向身后的居阴盟。 “他跟我说过几句,说是他最近不愿意以你的身体在公众场合现身,说是不懂大小姐西方那一套的礼仪。之后又说,除了您的房间之外,不会出现在任何公众场合。” “我……我的房间!那不就是……”克劳迪娅顿时红着脸望向房间,只见身形虚幻的居阳兴从床上翻下身来,又朝着屋外众人招了招手,便进入了卫生间。 “那个……那个不知羞耻的……”克劳迪娅紧咬嘴唇,气冲冲地带上了房间房门。一声轰隆巨响带着震动传遍船只,几个不明所以的乘客疑惑着开门环顾四周。 直到带来的骚动总算是平息下去之后,居阴盟这才拍了拍麦科琳的后背,一脸的幸灾乐祸:“别装了别装了,我知道你会晕船,但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重,是吧?” “你知道就好。”麦科琳冷哼一声,伸手甩开了居阴盟,借着栏杆遥望着无边的大海。“你之前关于大小姐的事情……确定是真的吗?” “是真的,这也是阳兴亲口跟我说的。”居阴盟点头肯定,“当初因为魔力排异而暂时无法再使用魔力,要被恶意给击杀的时候。那个将近濒死的瞬间,似乎激发了大小姐身体内的魔力。也因为给恶意造成的空隙,阳兴这才能彻底地将身为卢修斯的恶意的击败。” “你是说……因为这次冲击,大小姐她的体内也激发了魔力?” “魔力本来就是人人有之,只不过需要个刺激触发的时机。”居阴盟同样“遥望”着海边,“通过符纹来触发是最简单的,而触发魔力其实还有个更简捷的方式,就是在魔力使用者身处濒死之际,求生本能会大幅度提高魔力的流动,将之溢出体外。” “这算什么更简捷的方式啊!一不小心就快死了好吧!” “是的,风险很大,有可能一不小心就会死亡。但它所带来的好处,也比只使用符纹来激发魔力还要多。因为这濒死的冲击,实际上相当于疏通了魔力的流通,将来魔力的使用如果在通过符纹的话,会比常人还要再高上一层。” “高风险与高回报并存啊……不对,你跟我说这些做什么?” “阳兴说,大小姐是个可塑之才,如果有个熟识打造符纹的人为她亲手打造一个专属于她的符纹的话,大小姐到将来,便可以使用属于她自己的魔力,不必再冒着排异的风险了。” “可你知道哪里有人会打造符纹吗?这话是不是说的太早了点。” “我哪知道,我又没去过这新地州。” “那你说的这些……不全是废话吗!”麦科琳终于喊出了心声。 第一〇五章 新约一夜(1) 白鹰联邦。新约城。 立国直到今天已经将近一百二十余年的白鹰联邦,虽说新约城并非这联邦的首都,但是大部分进入这国家的金钱,货物,乃至人员,都是从这新约城的港口进入。也因此,新约城凭借着发达的经济,成为了联邦最大的城市。 直到在茫茫大洋又度过了三天之后,克劳迪娅一行总算是望见了那座矗立于海边小岛的巨大雕像。不等服务生的指引,克劳迪娅急不可耐地冲向甲板,手搭凉棚望向远方忽隐忽现的城市。 “快到了,快到了,那原来就是新约城!” 望见从未见到过的景象,克劳迪娅口中满是啧啧称奇,张大的嘴竟是一时半会儿合不上去。 “哈,是啊,我也是第一次看见过这座城市。”佩洛德从身后徐徐走来,身后紧跟着莎拉丽丝正顶着海风按住帽子,眺望着远方的摩登地带。“真是壮观!我只是听说过大洋彼岸有过一个国家,没想到竟会这样发达。”。 克劳迪娅此时也清晰地感知到,就连平时稳坐钓鱼台的居阳兴,此时也有些被这座大洋彼岸的城市所动摇,精神出现了很明显的震撼。 “没想到这块土地在今天……竟然会有这么大的变化,真是有些让人吃惊。”。 “啊?莫非阳兴你来过吗?”克劳迪娅有些疑惑。 “只是在下界的耳闻罢了。”居阳兴面色有些凝重,“虽然挣脱了来自于宗主国的束缚,但这个城市,乃至于这个国家的能够长成现在这个模样,我想……不只是表面上的那样光鲜。” “比如说?” “我不说,”居阳兴却反倒缄默不言,“而且就算我不说,大小姐你也是知道的。” “知道什么?中野周边西宇各国的殖民活动?”克劳迪娅倒是哼了一声,并不为居阳兴的神神秘秘感到惊奇。 “我是听那些下界的死人们讲的,道听途说罢了。”居阳兴有些不屑地说着,紧跟着却换了个口气,“不过大小姐你刚才这么说,该不会是你们中野也有参与其中吧?” “参与不了,大头们早就被那些老牌大国分完了。”克劳迪娅满不在乎地说着,“而且中野的港口只有个通向狭间海的港口,几百年前都没竞争过那些商人们,现在哪还有份儿呢。” “晚了一步?” “晚了一步,不过靠着中野最近兴起的银行业,现在也没什么必要去淌人家这趟浑水了。” “我倒是不知道该怎么评价你呢,大小姐。”居阳兴无奈地笑了笑,“你到底是从哪里学来的听来的这么多的东西,我这个老古董倒是没有一句能够完全听得懂啊。” “都是从里昂哥哥的图书馆里看到的。”克劳迪娅摸着下巴沉思道,“嗯……是直到我十五岁之前,也就是在【巡游】出发之前的几个月,我都一直在里昂哥哥的图书馆里工作,有事没事就翻着书看来着。” “生活可真是滋润啊,大小姐。”居阳兴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不过要是你有幸能够见到过那些遭受不幸之人的话,恐怕视野也会再开阔一些。” “啊,是啊。”克劳迪娅点点头,脸上的表情意味深长,看不出她此时的情绪。 直到船只穿过了那座巨大的雕像之后,随意扔在居阴盟房中的一架收音机突然开始沙沙作响,紧跟着,从那音响中间,响起了电台主持清晰的播报音开始。 新约城,到达! …… 星历1892年1月10日。 经历了将近十天的在海上漫长的劳顿过后,克劳迪娅一行终于踏上了新约的土地。对于这座城市,只需要用一个诞生至今不算长久的词语来形容——正是“摩登”。 高楼大厦林立,街边轿车如同流水一般密集穿行。走在路边的人们各自打扮成绅士模样,两边的街道人潮涌动,似乎是在向第一次抵达这座城市的人们大声宣告,这是座充满着活力,乃至金钱的大都会。 登下船只不久,克劳迪娅便望见了码头中间,正有一个西服革履的中年男人高举着牌子,朝着她们所在一路小跑着前来。 “呼……”中年男人深深吸了口气,似乎刚才的运动耗费了他不少体力,“请问,您就是金雀花王后之女,克劳迪娅公主吗?” “正是本人。”克劳迪娅行了个提裙礼,微笑回应道,“我正是中野国金雀花王后之女,为行王后未竟遗愿而来。”又向一旁侧了侧身子,“这位便是随同我赴任驻白鹰联邦代理大使的佩洛德先生与他的夫人莎拉丽丝。” “本人韦斯特·道恩,联邦东议院的议员,接受统领阁下委派前来接洽。”韦斯特·道恩摘下帽子鞠了一躬,又伸手与佩洛德握了握手。“您好,佩洛德先生,还有莎拉丽丝夫人。” “有劳您了。”佩洛德微微颔首,另一只手却没离开过腰间长刀。要不是莎拉丽丝顺手捅了他的肋间,说不定一不小心便要挥刀出去。 “那这两位是……”道恩又看向克劳迪娅身后的居阴盟与麦科琳。 “我是受公主殿下委派的保镖。”居阴盟倒是一副入戏的姿态。唯有麦科琳扭扭捏捏地转过头去,好一会儿才捏着风衣支支吾吾地开了口:“我是……是公主殿下的……的侍女。” 道恩倒是并不在意,只是身体侧了侧,引领着众人走向出口:“既然已经安全到达,几位不妨先前去休憩一番。明天晚上,我等接受统领阁下的指令,已为公主等人做好了接风洗尘的准备,还请诸位准时赴宴。” 满心欢喜的克劳迪娅还没应话,佩洛德却上前阻止了她。“多谢道恩先生的好意,不过这舟车劳顿,几位都有些体力不支,我想先引着她们先前往大使馆休憩一下。” “那是当然。”道恩点点头表示赞许,“大使先生就先请便吧。到了明天晚上,我再前来宴请诸位前去赴宴。” “那就麻烦您了。”佩洛德淡淡地回应道。 在这之后,又经过了将近十五分钟之后,一行人总算是抵达了中野驻白鹰联邦的大使馆。在向当地的领事取出委任状之后,一行人总算是得以进入使馆,一个个更是瘫软在沙发之上。 “好了……驻外大使馆相当于本国领土,没有哪个胆大包天的敢来冒犯的。”摸了摸靠在肩膀的莎拉丽丝的额头,佩洛德那根紧绷着的精神总算是得以松懈下来。而坐在对面的克劳迪娅,则是抱着枕头靠着沙发打起了瞌睡。 “不过……他们体力还真是旺盛,都是累的不行了,他们还有心思在那儿吵架吗?”莎拉丽丝瞥向一边,望向正在一边低声吵着的居阴盟与麦科琳。 “放心吧,这俩人老冤家了。每次碰了面必定都是吵来吵去的,习惯了就好。”众人的脑海中突然响起了居阳兴的声音。 “他们以前到底出了什么纠纷啊?”莎拉丽丝有些困惑,“我听他们好像还是在为刚才的自我介绍的身份在争吵来着。” “嘿,‘侍女’和‘保镖’的身份罢了。他们当初第一次跟人家碰面时,也是这么自我称呼的。现在年纪大了,不是什么小伙子小女孩了,感到羞耻是肯定的啦!” 不过说是这么说,居阳兴的心里倒有些莫名的冲动,尤其是与刚才那个道恩议院的见面。脑海中的奇思妙想稍微活跃一番,他倒是蹦出了一些奇怪的联想。 “韦斯特·道恩……west·town,翻译成夏国话的话……不就是‘西城’嘛……” 这个怪诞想法,居阳兴默默地吞进了肚子里。 …… 同一时刻。新约港码头。 少年庄重廷突然感觉自己的裤兜轻了一些。伸手摸去,果然是遭了哪个毛贼的手,裤兜内空空如也。而那个得手的毛贼,正借着人潮涌动的间隙疯狂逃离。 “妈的……”他用夏国话暗暗骂了一句,随后不等思考,便是紧追着那个小偷钻出了码头。 似乎是熟识当地的道路,钻进了旧城区之后,小偷一个左转右闪,不一会儿便跟庄重廷拉开了距离。而等到庄重廷再绕过一个转角时,那个小偷早已是销声匿迹,不知所踪。 唯有一面挡在跟前的高墙,以及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的流氓团伙。 “原来是个夏国的小屁孩,扒了他的衣服!” 直到这时,庄重廷才反应过来,这时的他已经进入了当地那些歧视者的范围了。自己这个外来的夏国人的存在,在这些人看来,完全是无法容纳的。 “上!”领头的流氓振臂一呼,身后的团伙们顿时朝着庄重廷飞奔而来。 ——别把我当成小屁孩啊!妈的!真以为我们夏国人好欺负吗! 犹豫着正要摆出攻击架势的庄重廷,在这之后,眼前飞奔而来的流氓们顿时被棕黄色的烟尘笼罩,在一瞬间被剥夺了视野。还没反应过来的他紧跟着又听见地下愈来愈近的骚动,而骚动平息的同时,从地下伸出了一只布满鳞片的爪子,再次扬起了一片烟尘。 “快走!”那爪子的主人低声喝道。 庄重廷虽然并不明白怎么回事,但求生的本能还是让他借着烟尘的掩护,一连撞开了好几个流氓,这才逃离了这片凶险之地。 不过十分钟,他又回到了他的出生地,新约城汉夏街。 直到迈过那块牌坊之后,筋疲力尽的庄重廷喘着粗气,又借着最后一丝气力绕进了大街附近的小巷中。正准备敲开归家的房门时,那只爪子的主人的声音又突然在他背后响起。 “给。”披着斗篷的那人扔过一个布包,正是庄重廷先前丢失的钱包。 虽然这人用斗篷遮住了脸,庄重廷却还是捕捉到了脸颊附近相似的肤色。 “那个……谢谢你。”庄重廷微一鞠躬。 “我是看在我们有着共同的肤色才来帮助你的。”那人语气冰冷,全然没有接受谢意。扔下了这么一句话后,那人转过身去,小跑着离开了小巷子。 打开居所的房门之前,庄重廷望着那人消失的背影,却是轻哼一声。 “既然要装,就要装的像一点,哪有身体的线条这么明显……矮是矮了点,那儿倒挺大。” 第一〇六章 新约一夜(2) 星历1892年1月11日。 晨。 又是新的一天,新约城再度迎来了一个温暖的冬日。虽说天还只是微微亮着,此时的新约城却早已开始了新一天的浮躁。 汉夏街,位于中央区的南部,聚集着众多来自于东洋州的居民。没人知道这片街区具体是什么时候出现,也没人清楚这些外来者为何会有如此之多。但有一个共同点是这些居民所拥有的,那便是“谋生”。要不是为了能吃饱饭和赚大钱,谁愿意背井离乡呢。 起码,对于住在这儿已经三十多年的庄寿仙而言,是这样的。 借着晨曦微光慢慢走向大门,解开了反锁着的门锁,这家古玩店的老板又开始了新一天的生意。卸下挡板的动作越来越慢,力不从心的感觉又开始在这老人身上回荡。不住停下动作按住了腰,庄寿仙扶着墙壁大口喘着,拭去了额头的汗水。 唉,年纪大了,不是年轻人了。如今这一身的伤病,都是当年在铁路上落下的病根啊。 不再去想起旧时那些辛苦劳累了,如今总算是能找了处地方能够安家,对他而言,过去的辛苦其实也不算什么了,只要他的孙儿能够平安成长,这就好了。 不过转过头去,庄寿仙倒是看见了一些不愉快的东西。一张写满着红色笔迹的纸张被塞进门缝,里面的内容满满的对自己,不,兴许是对整个夏国人无情的挑衅和嘲讽。 因为不仅仅是自己的店铺,周边那边紧闭店门的店铺,几乎都被塞进了这些充满着侮辱意味的纸条。 “哼!这帮家伙,又在这儿搞这些什么吓唬人的东西!以为能吓得住老头我吗!” 捡起那张纸张,庄寿仙不屑地啐了一口,更是揉作一团随意一丢,随后又拍了拍手,似乎是不愿让带着这种意味的墨迹沾到手心一般。庄寿仙转过身去,正准备走回屋内,身后却有人叫住了他。 “他们既然都这样了,老爷子,你还是不愿意与我们合作吗?” 听到身后响起的声音,庄寿仙倒是没有一点反应,就连回头都不曾有过。“又是你啊,小姑娘,今天起的可真是早啊,是要与老头我喝上一盅吗?” “寿仙老先生,”那人接着说,似乎并不愿放弃,“我已经听到一丝风声,这里的那些假正经的政客已经闹了很厉害了,似乎要掀起下达驱逐东人的风声。” “啊,是嘛,我早就料到了。”老人仍旧是无动于衷。 “老先生,我是看在你我肤色相同的份上,才来这儿告知您的。”潜藏在斗篷下的那人仍旧没有松懈的意思,“我等本就是这土地的主人,被这些假绅士白白夺走了其中大半,如果能……如果能够再多一点力量的话……我们就能……” 但是最后一字还未出口,老人却突然转过身来,掀开了那人紧紧戴着的蓬帽。斗篷之下,露出的是少女棕黄色的带着一丝慌张的面容,以及一头黑中带着一丝棕色的披肩散发。 “这番话从去年一直念叨到现在啊,小姑娘。”庄寿仙居高临下打量着慌忙戴回蓬帽的少女,“别以为你总是换着衣着打扮,捏着什么声音,我就认不出来了?进来吧,跟我喝壶早茶。” 不等少女开口,老人一把便揪住了她衣领,硬是将她拖进了店铺里面。随手关上店门,老人又将少女按在了后房的茶几跟前。老人安然点着火炉,慢慢沏开了一壶热茶。 “叫什么名字?”老人慢慢为少女满上一杯茶水。 “翻……翻译成新地语的话,叫‘安柏’。”少女低着头,支支吾吾地回答道。 “翻译回夏国语的话,就叫你‘琥珀’,洋人的名字我记不清。”说话间,老人将茶水摆在少女面前,摆出一副请的姿势,“请吧,琥珀姑娘,这可是老头我最喜欢的茶叶,快试试。” “可是……寿仙老先生,你怎么……会认得我呢?”琥珀只是追问道。 “你那股锲而不舍赖在我店前是一点,”庄寿仙倒是自顾自拿起茶杯一饮而尽,“要不是昨天晚上重廷都跟我说过,我还不知道原来昨儿个下午,你和他竟然还会有那段经历。” “原,原来那个孩子是……”想起昨天下午的经历,琥珀倒有些对这莫名的巧合感到惊讶。 “那可是咱家的独苗啊,自从他爹娘早早死了之后,这孩子就由我一直带大,直到现在。”老人又饮下一杯茶,言语间却又似乎多出了一丝感慨,“好不容易才得到名分,结束了铁路工的日子,他爹娘却被那帮没良心的东西给绑在了铁轨上,哼……” “那个事件我也是听说过的,”琥珀接过茶杯一饮而尽,“横贯全联邦的铁路得以建成,可离不开像老先生这些人的努力。只是我有个问题想问问老先生。” “说吧。” “既然这段经历充斥着血汗与泪水,为什么老先生您还要远走他乡,来到这片异国他乡呢?明明老先生出身于东洋州,那儿才是你们的故乡,不是吗?” “要不是生活过不去,谁愿意来这儿呢。”老人轻哼一声,又为琥珀满上一杯,“我们家里世代是做图文印章的,就靠着文房四宝吃饭。几十年前,我的家乡被官军和匪军的战争所波及,饭都吃不上,早已是活不下去了。恰好申城开埠,来了很多洋人宣传什么‘金山’之类的。” “于是……老先生你的家庭,就前往这里了?” 老人点了点头,“我们已经一无所有,还不如去异国他乡搏上一搏。” 老人还想接着再讲下去,楼上却又响起了来自少年睡眼惺忪的声音。“楼下又来客人了啊,爷爷,我昨儿睡不着,讲话的声音能不能小点啊。” “都快天亮了,还睡,年轻人没点气力,像什么样。”老人带着戏谑笑道。 于是在声音的逐渐清晰中,庄重廷的身形踩着楼梯慢慢现身,直到对上了下方琥珀那双惊呆了的眼神。 “怎么……怎么会是你啊?” …… 1月11日。 下午。 “什么!为什么哥哥你又改主意了啊!” 大使馆内,又一次响起了克劳迪娅无法理解的声音。 “你先等等嘛,克劳迪娅。”佩洛德松开了捂着耳朵的手,“这个你看啊,你哥哥我本来就不擅长与那些政客们打交道,当初还在家乡的时候,我不是都推了很多关于公职了吗?更何况,这次的主意,是你莎拉姐姐先开的口,我不过是顺着她的意思下了个台阶嘛。” 循着视线望去,只见倚靠在卧室门口的莎拉丽丝一脸疲惫,眼睛周围遍布着黑眼圈,看起来倒是一副少见的凶神恶煞。 “对不起啊,克劳迪娅,佩洛德先借我用用,今天晚上的宴会我们恐怕没办法出席了。”莎拉丽丝朝克劳迪娅微一合十鞠躬,又揪着佩洛德后颈拖向卧室。消失在卧室的瞬间,佩洛德仿佛露出了一丝求救的眼神。 “感情真好啊,他们。”麦科琳在身后咧开了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 “只有这个我同意。”居阴盟点了点头。 “同意什么啊!那不就是说今天晚上的宴会,只有我出席了吗?”克劳迪娅不免有些崩溃,原本还打算借着佩洛德的出席作为掩护偷偷去获取情报的她,现在这个计划恐怕要宣告破产。 “冷静点嘛,大小姐,阴盟他不是也要出席吗,身为大小姐最忠诚的保镖什么的……”麦科琳指了指身旁的居阴盟,满脸的在看笑话的表情。 “对了,我不是记得,还有麦科琳小姐嘛。”克劳迪娅一拍脑袋,麦科琳却突然感到了一丝恶寒。正准备悄悄离开的她,身前却被居阴盟高大的身形挡住了去路。 “着急什么嘛,‘侍女’小姐。换了一副打扮,除了我们之外,谁还会知道你的身份呢。” “我本来就不是‘侍女’啊!” “好嘛好嘛,麦科琳小姐。”克劳迪娅倒是先一步挽住了麦科琳的手,“我那里带了一些准备出席用的礼服,麦科琳小姐可以先去看看嘛,要是不合适的话,就先借莎拉姐的来用用。” “让我走啊!大小姐,我也不想出席这些鱼龙混杂的宴会啊。谁知道里面会不会有哪个谁知道了我的真实身份的。麦科琳极力想要挣脱,却也是动弹不得。” “这不是挺简单的嘛,”克劳迪娅在她耳边耳语道,“要是有谁有什么不轨想法,你就趁机将他勾到什么没人知道的地方,趁机吸干他的血不就好了?” “这个想法……也可以。”麦科琳立时改变了注意,“不过我只吸一口,那些心里肮脏的人们,连血都是肮脏的,一口都不想多尝。” “那就走吧,我那边带了很多款式,不知道麦科琳你喜欢那种……” “望着”克劳迪娅带着不情不愿的麦科琳渐行渐远,居阴盟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在身后的沙发落下。与此同时,腰间一股灰烟凝聚成形,露出了居阳兴的身形。 “我还是过不惯这种安逸的日子。”居阴盟轻哼一声,“感觉身体都快散了。” “得了吧你,”居阳兴嘿嘿笑着,“安逸的日子多少人求而不可得呢,你倒开始嫌弃它了?”说完,居阳兴反倒叹了口气,“不过那三个术士还是没点头绪,就连给大小姐找个符纹师都做不到,唉,遗憾。” “不过我听说,这新约城中,似乎有东洋人聚居的地方,他们叫做‘汉夏街’来着。” “东洋州?好久都没听到过这个地名了,除了那个盘缺之外,再没有见到过几个人了。”说到一半,居阳兴倒是坐起身来,摊开手掌,“不过你记不记得,阴盟,我们当时还活着的时候,老爹还年轻的时候,是不是也有一个擅长雕刻符纹的家族?” “家族?你是指‘河外庄氏’?” “河外庄氏!对!河外庄氏!那个最为擅长雕刻形气符纹的家族!……说着说着我倒忘了,我们东方所讲的‘形气’,和这些西方人所讲的‘魔力’,从一开始,就是一种力量啊!” 第一〇七章 新约一夜(3) 1月11日。 入夜。 “不知不觉叨饶了这么长时间,真的是非常抱歉!” 踏出了小店的门槛,琥珀急忙转身,向里屋的爷孙二人鞠躬致谢。自从早晨前来之后,这家小店的主人不仅什么态度都没表露,还强留着自己在小店里一同吃下了午晚两顿。 虽然不知老人究竟为何,琥珀还是认认真真地向老人深深致谢。 其实最主要的原因还是……一不小心就吃完了他们大半的米饭。 “不足挂齿!”老人庄寿仙慈祥笑着,“哎呀,老头子我啊,就只有重廷这个孩子了,你能过来陪我说说话,我也就很高兴啊。哎呀……现在都这么晚了,本来还想留你住一晚呢。既然你真的还想回去的话,我也就不留你了。” “嗯,谢谢老先生。” “走夜路的时候小心着点,最近街上治安不太好。”庄重廷也不忘了提醒。 “嗯,那我走了。”琥珀又是一个鞠躬,而后慢慢转身离开,身形消失在了街角的另一端。 …… 夜晚的新约城,比起白天,则又是另外一副景象。白天的聒噪此时此刻依然没有平息的迹象,遍布于高楼大厦的霓虹灯虽然把街道照的通亮,然而在看不见光亮的另一端,才是新约城深处的另一个世界。 琥珀戴上兜帽,在市中心的边界徘徊着,走向她位于新约城暂时的栖息之地。借着灯光转头望去,奔走在街道上的行人们似乎并没有注意到这片边缘之地,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灯红酒绿的气息,好一副光怪陆离之景。 察觉到似乎并没有人注意到自己,琥珀松了口气,犹豫着揭下了兜帽。棕黄色的皮肤与她那双漆黑的眼瞳,正清楚地表明着印刻在自己体内的身份。虽然并非此等形容,但那些白色皮肤的人们踏上这片土地后对他们的概括,反倒更让外界熟识。 原住民。这是对琥珀一族的称呼。 “啧,明明我们在这片土地居住的时间更为久远,为何会沦落到要让他们来施舍的地步!”琥珀啐了一口,一拳狠狠击打在身边的墙上。似乎是忘了控制力道,一拳下去,墙壁周围反倒是震出了不少裂缝,碎石哗啦啦地洒在脚下。 不过琥珀似乎并不以为然。只是搓了搓自己有些刺痛的右手。左右四顾确定再没有人注意到自己时,琥珀总算是宽下心来,再次戴上兜帽继续前往居所。 前往居所的路上还需要再经过一个城区边缘的路口,琥珀宽了宽心,边缘地带平日里本就是很少人经过的,何况是现在这种夜晚。就这种疏于管辖的治安,再过几年,这片地区照样会成为没人敢在夜间出发的地带。 这么想着的琥珀从小巷中探出头来,望了望左右并无多少行人的街道,宽下心来,正准备穿过马路时,转角处却突然闯出了一辆马车,正飞速驶向道路的另一端。 “什么时候!”琥珀吃了一惊,急忙侧过身子准备躲避。捕捉到来人的马车夫同样急忙操纵方向,虽说还是慢了一步,所幸终究是没有酿成事故。 但琥珀显然就没有这么幸运了,手臂被车厢擦过,留下了一道鲜红的擦伤。吃痛的琥珀不由得蹲下身子,另一只手捂着伤痕不住颤抖。 “怎么走路的!没长眼睛吗!”停下车子的车夫不住大骂。“这可是大人物的车子,要是出了什么问题,你这混蛋担待得起吗!” 车夫正要接着大骂,却有一只手拍了拍他肩膀,车夫立时便止住了嘴。不知是谁从车头的另一侧下了车,在琥珀跟前检查着她的伤口。 对着伤口翻来覆去检查了很久,那人却是一句话也不说,径直起身回到了车头。再次向车夫点头示意,车夫这才骂骂咧咧地再次回头骂道: “算你走运!今天不想追究你的责任!快滚回你的穷窝里去!” 扔下这么一句话后,车夫一挥鞭子,马车再次开始了行驶,慢慢消失在街角的另一端。 直到确认马车早已远去之后,捂着伤口的琥珀抬起头来,这才慢慢摇晃着站起身来,盯着马车消失的方向,一双眼睛像是要喷出火来。 “耀武扬威!算什么东西!大人物就大人物,拽什么拽!真当自己也是什么人物了!啧!” 倚靠着墙壁慢慢坐下,琥珀吸了口气,慢慢松开手,手臂上的伤痕此时却是消失不见,似乎是完全没有受到过伤势一样。再度望向街角另一端,琥珀的眼中此时倒多出了些耿耿于怀。 “咳,那个下来检查我伤势的大个子,果然……他一眼就看出了我是在假装受伤。”琥珀又低头看了眼手臂,“他是哑巴吗?装什么神秘,明明也有着东方人的肤色,却要帮着他们说话!啧!” 拍了拍身上灰尘,琥珀捋下袖子,正准备转身离开。然而下一秒下意识地摸索着腰间口袋时,她整个人却像是石化了一般愣在了原地。张开手掌,原本可以握在手心里的东西,此时却是空空如也,不知何处。 琥珀又望向了马车远去的方向,这一次,她的眼中带着满满的惊恐,张大着的嘴险些就要喊出声来。没有再多犹豫,琥珀拔开脚步便是沿着道路一路飞奔。 “难道说……在那个时候!爸爸的首饰在那个时候……被那个高个子趁机给偷走了吗!!” 琥珀此时只有一个念头,便是把父亲的遗留给她的遗物给取回来。 这么想着的她,沿着马车的路线,抵达了位于新约城郊的一处华丽的庄园。借着一旁的掩护探出头来,琥珀望见庄园里面几乎停满了大大小小的马车,霓虹灯闪烁着,几乎要把黑夜的天空照亮。 “万月庄园?果真是个大人物!到头来居然还有这么多名流到这儿。” 不过望见守在门口的黑衣门卫,原本打算大摇大摆从正门进入的琥珀,此时也不得不放弃这个异想天开的想法。毕竟,现在的自己可是徒有名分的原住民,论地位,甚至连那些最卑微的贫民们都不如。 “切!守得可真严密,还是先找个没人注意的地方进去吧。” 绕着庄园翻找了好一会儿,琥珀才总算是找到了一处破损的围墙。勉强靠着吸气呼气通过洞口钻进了围墙之后,琥珀更是连欣赏景色的精力都没有,大气不出一口直绕向停放着车子的地方。 “没有,没有,果然是被那个高个子给偷走了。麻烦了,还是得进去这庄园的屋子里啊。这一屋子的名流绅士,我这副样子再怎么打扮伪装,都会很容易就发现的吧……” “看来……只能从那个地方进去了。” 想到了一处可通行的去处的湖泊,此时却并没有一丝愉悦。皱着眉头潜行至庄园府邸的一角时,琥珀扒着窗户,总算是找到了那个足以潜入屋内的去处。 卫生间。 浓烈的味道一瞬便充斥着她的脑袋。琥珀横下心来,闭着气息,从窗户翻进了卫生间的内部。除了其中一个隔间紧闭着门,整个空间倒是没人发现过她的存在。 “太棒了!那就这样……不好!有人来了!” 耳朵捕捉到了愈来愈近的脚步声,琥珀急忙关进其中一个隔间,急忙锁上门锁。贴着门板听着动静,只听见来人打开了洗手池,响起了哗啦啦的水声。而后便是转身离开,脚步声越来越远。 小心翼翼地打开隔间,循着声音望去,琥珀却突然望见洗手池的地上,正躺着一枚形状奇特的首饰。很显然,那就是琥珀遗失的吊坠。大喜过望的琥珀急忙捡起首饰放在腰间,匆匆借着窗户离开。 似乎是有些操之过急,琥珀整个人在窗户挣扎着,身形却是一动不动。直到这时,琥珀才知道自己目前究竟是身处何种险境。要是在这种情况下被发现的话,那不仅是多羞耻的底部,更何况…… “啧!反正没人看见!露出真身跑路要紧!” 一声巨大的哗啦声,窗户整个儿被毁坏,原先被困在窗户的琥珀也不见了踪影。循声打开隔间的红发女人望向窗户,却好像看见了一根晃动着的尾巴尖。 “那个尾巴,难道是……” 拔出了手中银针,身下的绅士脸色苍白正不住抽搐着。麦科琳轻哼一声,双手提了提红色礼服,慢慢地从绅士身旁离开,不忘关上了隔间的门锁。 “真是的,人类就是被下半身操纵着的生物,一点甜言蜜语,就把这种假惺惺的男人揭了个底朝天。唉,我不过吸了他一点点血,整个人就虚成这样,真的是……” “这可是男厕所啊,麦科琳,你进来的还真自然。” 麦科琳吃了一惊,急忙回头,却是洋洋得意的居阴盟。 “大小姐都说好了的,你还想在这儿说些什么?”麦科琳轻哼一声,似乎对居阴盟的突然出现有些不满。“不过刚才你做的那套戏可真是全,这么一点就把那个小姑娘给骗到这儿来了。” “小姑娘也太好骗了。”居阴盟无奈地摇摇头,“不过这小姑娘也是精明,那样短的时间,居然都做好了讹人的准备。虽然在这个国家成功的可能性并不大,脑筋转的倒挺快。嘿,不过就算她真受了伤,以她那体质,怎么会有可能呢?” “连你也看出来了?” “她的体内,有着一半兽族的灵魂。” “……” “不提这些,麦科琳,你今天晚上的红色礼服,还挺不错,配得上你。” “这都是大小姐的功劳……话说,为什么刚才在车上的时候,你不说这句话?” 第一〇八章 新约一夜(4) 居阳兴很煎熬。 不只是因为他所看见的,所听见的,都是些上层名流所穿着的衣着,所使用的话语,更重要的原因还是面前的这位身体的原主人,克劳迪娅·特洛尔。游走在各类名流中间,不仅没有哪怕是一丝的局促,反倒是显得十分自然,像是从出生起就经历过一般。 尤其是这位大小姐面对带着各类恭维与询问,每每的应对都显得非常流畅,异国的语言在她看来,非但不是阻碍,反倒是促进了与他人的交流。 啊……虽然那些女士确实是挺合自己胃口。 过了很久总算是脱离了那些宾客绅士的拥簇之后,居阳兴才总算是松了口气,向着正在一边品尝着美酒的克劳迪娅开起了口。 “喂,大小姐,你到底是……为什么会这么熟练啊?” “熟练?”克劳迪娅又是抿了一口,微微摇头,“这都是我母亲交给我的待人之道。既然身为王室贵胄,更应该对这些待人接物表示重视和尊重。也因此,家族的所有女性都必须接受这些礼仪教育,以便于将来与他人他国的交流。” “是,是吗?”居阳兴苦笑着,“那……那大小姐你学了这么多年,到底学会了几种语言啊?我听刚才的宴会宾客中,好像还不止一种语言吧?” “我数数啊……”克劳迪娅放下杯子,竟开始数着手指,“西宇的日耳曼语,法里克语,布莱登语,伊比利亚语,北地的罗斯语,沙海的沙海语……我想想,还有……” “够了够了!”居阳兴急忙制止,“再这么说下去,我真怕你连这世界各国的语言都能学会啊。你有这么好的条件,起步点当然就比别人快的多啊。” “不是这样。家族的教育对语言的要求,只有法里克语。剩下的语言,都是在【王室巡游】的途中慢慢看书慢慢学会的。”克劳迪娅倒是坦诚。 “三……三年?这也太恐怖了点。看来不只是起步点,连悟性都要比别人高出一截。” 这句话,居阳兴再次吞回了肚子里。再准备开口的时候,耳边却突然响起了一阵骚动。 “怎么回事?大小姐?” “不知道……好像是,大统领到了?” “大统领?就是这个国家的头儿吗?有些明白了。” 顺着人群视线望去,只见在大厅中间,身着深红色西服的中年男人在黑衣警卫的簇拥下缓缓出现。挥手驱散了周围的警卫之后,在与旁人的欢呼和赞扬一一呼应互动过后,那中年男人迈着小步,缓缓向克劳迪娅这边走来。 “让您耽误了一些时间,失礼了,克劳迪娅公主。”男人微微颔首,旋即便是举杯前来,“本人马修·帕佩特,白鹰联邦新任统领。” “统领先生您好。”克劳迪娅同样微笑着颔首致意,伸出酒杯互相碰杯,“因为母亲在途中不幸逝去,这段最后的旅途,只好由我暂时代替母亲前来。” “对金雀花王后的逝去,请恕我深表哀悼。不过对于克劳迪娅公主的到来,身为这主人的一方,应当让我们这位尊贵的客人感受到白鹰的待客之道。” 帕佩特说完,双手轻轻拍了拍,舞台上的乐队开始了他们的演奏。指挥开启,音乐演奏,大厅内的诸位男女宾客都开始两两相伴,纷纷开始踏着舞步。 “虽然有些局促,克劳迪娅公主,可否赏面与我共舞一曲?”帕佩特伸出手邀请道。 “多谢统领先生的好意。”克劳迪娅伸手接过了邀请。 舞曲演奏,两人走进舞池,开始伴随着舞曲演奏。精神之中的居阳兴虽然有些不想吐槽,虽然两人都跳的很熟练,不过这一个年方半百的油腻中年人,和一个刚刚成年的小姑娘互相舞蹈,总感觉……有些古怪和诡异。 有些话赶紧趁这个时候问啊,大小姐,要是这位统领先生走了,那就来不及了。 …… 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宴会结束之后的深夜了。 居阳兴不由得吃了一惊,整个精神几乎都快跳了起来。不过是闲着没事眯了一眼罢了,居然会一口气歇到深夜吗? “不对,今晚这是怎么了?大小姐的酒量也不至于这么差吧?” 从精神世界中坐起身子,居阳兴望向一边,只见克劳迪娅的精神正倒在自己身旁,一身的酒气以及微红的脸颊都在显示着这位刚刚成年的少女,似乎并不像表面上的那样海量。光看她一袭礼服上星星点点的水渍,居阳兴大致也是心知肚明。 “既然不会喝,那就不要喝的这么多啊。弄得我还得亲自出马,唉,希望这位大小姐的记忆还能剩下一些。” 居阳兴的脸上流露着少有的惋惜。抬高身子坐在她旁边,流动着魔力的左手轻轻拂去她凌乱的刘海。魔力悬浮其上,从克劳迪娅的额头中间,一缕淡淡云雾慢慢显现,现出了在她酒醉熏熏之前的种种画面。 不过看到大小姐回忆画面的一瞬间,居阳兴也是吓了一跳。即使受到酒精影响沉睡不醒,发生于之前的画面仍旧是清晰可辨,甚至是连一丝干扰都没有,就好像是再次亲身经历一般。 画面播放,舞会结束的同时,耳边也响起了克劳迪娅与那位大统领的对话。 …… “本杰明议员?”这是统领帕佩特的声音,“是啊,关于他的调任我也感到遗憾。要是我等能够及时得知金雀花王后不幸病逝的消息,也不会因为事务耽搁而将之调离至大峡谷州了。” “这与统领先生没有关系。”克劳迪娅说着,“只赖于母亲突发疾病,外加上家乡事务繁多,只得暂且返回故国处理事务。原本打算在年末出发,未曾想父亲却在平定叛乱中不幸牺牲,不得已再度延误。” “关于国王与王后的接连逝去,请容我深表歉意。不过还请公主聆听,直到这次宴会时,我们都没能够对您的出行日期感到清楚明白。若是公主您容许,可否将来日行程告知于我,以便我好好为您招待。” “目前而言,大概会有一个月的时间留在白鹰联邦。” “一个月吗?” “是的,因为我想亲自前往本杰明议员调任之地,有些话需要与之亲自面谈。” “面谈?无需如此吧?只要电报联系,他不就可以前来与您会面了?” “有些话,还是需要在面谈的时候才适合说出来。您说是吗,统领先生?更何况,这联邦国土辽阔,我想借着这个机会去好好游览一番这路途景色,您说如何?” “既然公主这样想,我也不好干涉。不过这一路上恐有生变,需要我派遣安保护卫您吗?” “感谢您的好意。我并非需要大张旗鼓,褪去公主这个身份,我不过只是个远足者罢了。” “既然这样,那我也不好再多说些什么了,只好与公主您碰一碰杯了。” “多谢统领先生。” 与他人酒杯碰撞的声音持续了数十回后,画面结束。 …… “母……母亲……” 一声呓语响起,居阳兴惊的赶忙抽回手去。回过神来,身旁的克劳迪娅翻了个身,嘴里似乎在念叨着什么。 也对,这个大小姐此次远渡重洋,不过也是为了去寻找潜藏在金雀花王后身上的秘密。真像她之前说的那样,褪去了王室公主的身份,她不过也只是个想要寻找亲人过往秘密的小女孩罢了。 嗯,一个近乎学会了七八国语言的“普通”的小女孩。 这哪里普通了?光是王室贵胄这一点就已经超越了八成的人好吧? 还有说的那个什么议员所在的地点,大峡谷州?又是在哪儿?现在的这些地名要是少看了一些,他这个古人早就不知道错过了多少个世纪了! 居阳兴有些烦躁地挠了挠头,思索间,却感觉心头响起了一阵敲门的声音。仰头望去,却是居阴盟正俯视着自己。居阳兴知道,他这个兄长这样做,肯定是有要事要说。 化作烟雾慢慢从克劳迪娅身上离开,凝作人形,居阴盟又朝自己努了努嘴,示意自己前往阳台。 “什么事?大半夜的。” 居阴盟没有说话,只是从腰间取出一份地图摊开,指了指地图的一角。 “干什么啊你?神神秘秘的?有什么话你就直说……” 话音刚落,居阴盟便在居阳兴身旁一顿耳语。而在听清了他这个兄长言语中时,居阳兴瞬间明白了他话语中真正的意思。 两兄弟面对面,露出了意味深长的微笑。 …… 第二天。1月12日。 即使已经到了第二天,清醒过来的克劳迪娅却总有种昏昏沉沉的感觉。她捂着额头翻下床,晃悠悠地洗漱完毕,又晃悠悠地在餐厅找了处位子坐下。看着面前的早点,竟是连一点下饭的意思都没有。 “昨天晚上你喝的太多了,还吐了好几回。你明明喝不了多少的,还这么摧残自己。”满眼黑眼圈的佩洛德撕下面包条,说着话带着满满的责怪。 “嗯……”克劳迪娅无神地点了点头,机械地饮尽了面前的咖啡。转头四顾,原本会在自己身旁落座的两个熟悉的人,此时却消失了踪影。 “阴盟先生……和麦科琳小姐他们人呢?” “他们一早都各自出去了。”莎拉丽丝又递过来一杯咖啡,“说是有什么事情处理。真是有些奇怪,明明都是第一次抵达这白鹰国的……” “我也……我也出去一趟。”克劳迪娅没有接过咖啡,却是径直朝向卧室走去。 “不准出去!”佩洛德大声喝道,“昨天晚上都喝了那么多,你现在还没恢复,先暂时休息一下吧。再者……” 克劳迪娅没有接话,只差一点就要关上卧室房门。 “好好好,你要去就去吧!不过要去哪儿,先跟我们说一声吧。”佩洛德无奈折服。 “我……我记不太清了……”克劳迪娅按着脑袋,“我做梦的时候,总是有个声音在回荡着,说是要我……说是要我去什么……【汉夏街】。” “汉夏街?那是哪儿?” “不知道……我先走了,今天晚上回来。” “唉!等等……” 两人话音未落,扎上一条披巾的克劳迪娅便已是摇晃着出了大门,径直奔着那汉夏街而去了。 第一〇九章 中野人在新约(1) 星历1892年1月12日。 又是一个平和的白天,平和的日常。 但很可惜,有人并不喜欢平和。 起码西蒙·k·佩尔不这么想。 毕竟生于贫穷,耻于共荣,憎恨他人之好的他,心头只有着要把那些肤色相异的低等人给驱逐出这片土地的想法。管他的海的那边是盟友还是敌人,要是周边有人结交了这些低等人,即使是最亲近的亲人,他也会毫不犹豫地连带着将他们赶出国境。 如今的他总算是成为了“驱逐团队”的骨干,既然成了骨干,就该干一些只有骨干才适合做的事情。 正好,这附近就有一条低等人聚居的街道,从他加入这个组织开始,他早就看不顺眼了。又是恐吓又是勒索,这帮人竟然连一点动静都没有。 现在,是时候给他们来一个下马威了。 西蒙·k·佩尔如是想着,大臂一挥,一帮手持刀枪棍棒的“专业团队”便一窝蜂涌进了房间,一个个跃跃欲试,生怕无法榨干自己身上不住溢出的力气。 “怎么样!老大!就等着你一声令下了。” 佩尔转过头去,一脸的自信满满:“兄弟们,今天这次行动,便是要给那些低等人一个下马威,让他们瞧瞧住在这个城市,该看看谁的脸色!” “我们的!”小弟们一致大呼。 “现在上头的风声已经差不多了!到了那个时候,抢了他们全家!将他们赶出海外!” “赶出海外!”小弟们又是大呼。 “走!”佩尔一声令下,正打算转身从柜子中取出什么东西。小弟们此起彼伏的呼喊声一浪高过一浪,在这之中却响起了一阵阵敲击铁门的声音,以及一个来自于高大男人的声音。 “不好意思——请问中心公园怎么走啊!” 声潮戛然而止,小弟们面面相觑,不约而同地望向身后。只看见一个身高将近两米的高大男人站在门口铁门前,棕黄色的皮肤在阳光照射下十分显眼。 棕黄色? 黄色? 佩尔虽说对这个突如其来的陌生人有些吃惊,不过在辨认出了男人的肤色之后,佩尔心中反倒生出了一丝夹杂着窃喜与惊异的情绪。 他妈的,竟然自己送上门来! 这是在挑战我的权威吗?明知道我们这些人是你们这些低等人惹不起的! 一秒钟过后,反应过来的团队们响起了比起之前还要作响的聒噪。嘲讽,耻笑与鄙视之声顺着聒噪一点点占据着高大男人的头脑。然而那高大男人却只是掏了掏耳朵,完全是一副无动于衷的模样。 “那个……我只是想问,中心公园怎么走啊。” “既然你这个低等人自己送上门来,就不怪我们下手不分轻重了!” 又是一声令下,几个按耐不住的打手率先冲出阵来,挥舞着手中棍棒便向那高大男人打去。位居其后的打手们呼喝着起着哄,似乎正等待着这个男人变得鼻青脸肿的样子。 “等等!我只是想问……” 不等男人再次开口,打手们早已一哄而上,棍棒只差一点便要击打在这男人身上。高居其后的佩尔正一脸坏笑地观看着好戏开场,耳边却是响起了一阵拳头击打的声音。 其中一个打手更是飞过人群,狠狠地撞在佩尔身后的墙上。佩尔不觉站起身来,远远望着那个男人轻轻松松撅断了打手带着的钢管。 “那个……中心公园怎么走啊?”男人一脸和善地微笑着。 “你……你走过头了,往回走就……就到了。”倒在地上的一个打手喘着粗气。 “谢谢。打扰你们了。”男人微一鞠躬,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似乎并不把这刚刚才发生的景象感到一丝在意。待到那男人离开之后,倒在地上的几个打手这才被搀扶着捂着脸退回人群之中。 而此时的佩尔在回复了情绪之后,心头那股将要烧向那些低等人的火焰,却是变得更加猛烈。 “那个傻大个子,是在瞧不起人吗!弟兄们!今天不仅要抢走他们的钱财!他们的女人!还有这条街里的所有值钱的东西!事成之后,一把火便烧光了它!” 游走在人心最深处的怒火,似乎不知不觉地被点燃了。 …… 啧,头还是好疼啊。 独自行走在漫无边际的街道上,克劳迪娅捂着额头,依然还在为了昨夜的醉酒而困扰。不知是早晨忘记喝下醒酒的汤水,还是昨夜的休息量尚且不足,总而言之,今天的克劳迪娅依旧出了门,循着徘徊在头脑中的地点而去。 “汉夏街……到底是什么地方?” “我也是头一回听说这个地方,你先去看看就知道了。”居阳兴的声音不知何时突然响起。 “果然是阳兴你做的好事。”克劳迪娅咬牙忍着眩晕,“你是在催眠我吗?趁着我还在宿醉的时候,偷偷用了什么法术在催眠我吗?” “催眠又是什么东西?不提这个,反正你先去看看就知道了。” “这就是你让我拖着一副宿醉的身体出门的原因吗?”克劳迪娅有些没好气地哼了一声。 “啊,后面不是有人过来吗?”居阳兴指了指身后。循着方向向后望去,克劳迪娅竟望见了同样披着披巾的莎拉丽丝按着帽子匆匆跑来。 “莎拉姐?” “你这孩子。”莎拉丽丝有些责怪地搓了搓克劳迪娅额头,“早餐也不吃,醒酒的汤水也不喝,这是要做什么去?” 不过说是一副前来抓人回去的样子,两人的脚步倒是一致地往那汉夏街前进。 “去那个什么汉夏街吗?既然要去的话,为什么不多说一声呢?”莎拉丽丝又摸了摸克劳迪娅额头,又从腰间的包袱里取出水壶和一些药片,“佩洛德工作忙碌,托我带过来一些醒酒的药片,先吃一些下去吧,整个人可以精神一些。” “谢谢莎拉姐。”克劳迪娅取过药片和水壶,仰头就水吞下。 看着克劳迪娅服下药物,莎拉丽丝这才有些放下心来,捋了捋肩旁有些凌乱的发丝。 十分钟后,随着回荡在两人头脑中的居阳兴的声音,两人抬起头来,望见了远处一座赤红色的牌坊。上书五个大字“新约汉夏街”,显示着这条汉夏街的区域与位置。 “那就是汉夏街吗?还挺壮观!看这名字,该不会是那些夏国来的人们大部分聚居在这里吧。”这是居阳兴的声音。 “夏国人?”莎拉丽丝问道。 “东洋州可不止有大夏国一个国家,还有它附近的一些小国。”克劳迪娅讲解道,“不过就论国土大小和规模,哪个都比不上夏国这个庞然大物。” 说话间,两人便穿过牌坊,一同走进了这条聚居着众多东方人的街道。人潮攒动,街市商贾之声不绝于耳,一派祥和平静之气。在新约这座充斥着摩登气息的城市,这条街道倒更像是另一个平面上的世界。 毕竟也是本地人时常光顾这条街道,两人在这条街道,倒成了最疏松平常的人物,并没有人察觉到她们潜藏在深处的身份。 “餐厅,商店,这里的服务可真丰富。”一路上,克劳迪娅与莎拉丽丝两人相谈甚欢,不时在某家店铺前对着想要的商品驻足许久,犹豫不决。 “虽说不知道阳兴为何要催眠我前往这条街道,现在身为游客在这里游玩一阵,也不失为一种乐趣嘛。”克劳迪娅心头暗暗想着,挑选着想要购买的商品。 “不,我想我到这儿,恐怕找到了另一种想要的东西了。” 居阳兴戳了戳克劳迪娅,又指了指不远处挂着一块黄色招牌的店铺。“那家店铺?是有什么东西吗?” “别管那么多,先去看看再说吧。”居阳兴早已是按耐不住了,连连催促着两位姑娘赶紧结账。 毕竟,当他看见了招牌上的那块誊写着刚硬墨笔的“庄”字,以及围绕着那个大字周围的八卦阵型。 他知道为何昨晚居阴盟讲的那番话的另一层意思。 ——明天不论用什么办法,让大小姐去汉夏街。那儿可是个好地方啊。 …… 店门打开,门上的铃铛响起。 “光临。” 庄寿仙放下报纸,抬眼望去,两个身着裙装的女性推开店门,朝自己微微颔首。 见到来人并非昨天约好的隔壁老李,庄寿仙心中显然有些不太爽快。不过赚钱嘛,来的都是客,都是生意,该有的接待还是要有的。 “两位小姐,想要什么?” 其中一个留着米黄色长发的少女循声望去,眼神中似乎带着光亮。低身取来一枚雕着神兽的小印章,少女走向老人身边,将那印章轻轻放在了老人跟前。 “我想雕刻一个印章。”少女神秘兮兮地说。 老人警觉地抬起头,抬手将印章推了回去。 “另请高明吧,雕刻印章请找对门范记。”老人又指了指屋外,“就是对面那家店。” “我是个懂文化的人,尤其是喜欢那些书法作品。”少女的声调慢慢开始变得厚重,而后更是在老人耳边耳语道,“老人家您一看便是行家。既然会卖印章,怎么会不懂这文房四宝呢?明明出身于河外庄氏,您应该会懂的。” 老人的眼睛陡然睁大了几分,正要开口,门外却又响起了铃铛声。 “老先生,我又来了。” 第一一〇章 中野人在新约(2) “河外庄氏?……是什么显赫的家族吗?” 独自窝在精神空间内,克劳迪娅苦苦沉思着这个称呼的含义。而她为何又回到了这空间之内,还要说到之前看见那面飘扬着的招牌图案的那时,居阳兴兴冲冲地恳求着自己交换身体的控制权。 “居阳兴,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啊!” 没有回应。此时这身体的正主倚靠着柜台,和柜台后的那个老人僵持着。自他道出了似乎是那个老人家的出身之后,老人那双眼睛转瞬即逝一般陡然瞪大了几分。 “会不会太冒险了……这么毫无准备的到来与拜访,真不怕被老人家赶出去吗……” 思索着下一步动作的同时,身后突然响起了一阵开门的声音。然而居阳兴却是毫不在意一般,仍旧与那老人大眼瞪着小眼。 肩膀似乎被谁拍了几下。就在那个瞬间,克劳迪娅突然感觉自己重新掌控了身体。下意识转过头去,却只看见一个披着斗篷的,只有自己肩膀高的女孩。那女孩又招了招手,示意克劳迪娅凑上前去。 “你要找的那个人不在这儿。”那女孩小声说着。 “你知道我要找谁?”克劳迪娅同样压低着声音。 “走吧,我知道你要找的人在哪。” 那女孩拉了拉兜帽,暗暗扯着克劳迪娅的衣角准备出门。先是抬头看了眼还在挑选商品的莎拉丽丝,克劳迪娅沉下心来,顺从地跟随着那女孩悄悄离开了这家店铺。 “行啊你,都学会自己出主意了。要是跟着这姑娘暗中害了你该怎么办?大小姐?”居阳兴的精神突然回到了精神空间,戏谑一般注视着克劳迪娅此时的一举一动。 “不会吧?这孩子看起来都没有我高很多,应该不会出什么问题吧。” “不要放松警惕,大小姐。”居阳兴的声音突然变得严肃,“独自出门在外,第一要保证的便是自己的生命安全。无论和你打交道的都是什么人,保有警惕总是有必要的。” 虽说居阳兴是出于自身利益才会这么细致地叮嘱,克劳迪娅却还是有点不敢相信面前的现实。面前这个带着自己走的,还没有自己肩膀高的这个小女孩,真的会危害到自己的生命安全吗? “我到时候会出现的,你只需要跟着她走就好。” …… 那个白皮肤的女人……该不会是那个西蒙·佩尔的人! 早在打开店门之前,琥珀便察觉到了有个米色长发的少女正在柜台跟前,似乎是在纠缠着店铺的主人庄寿仙老人。而且看老人那副架势……莫不是被她们在要挟? 琥珀决定要好好治治这个来者不善的客人。 正好,就在自己的居所附近,有一座无人问津的废弃大楼,用来治治这个女客人的锐气也未尝不可,得让这女人瞧瞧,小瞧了自己乃至于这条街上黄皮肤的人,该受到怎么样的后果! 反正自己一族现在也没能得到联邦承认的名分,就算沾了性命,顶多也就是重新回到部族躲避风头罢了。 这么想着,琥珀带着那个女人离开了汉夏街,绕过川流不息的路口,直到穿过好几个街区之后,终于停在了一处紧闭着大门的那座废弃大楼脚下。 “你是说……我要找的人就住在这种地方吗?”那女人指了指面前锈迹斑斑的紧闭的铁门。 “别瞧不起这种地方!”琥珀喝道,“这可是整个新约城为数不多的,上下两层的人都不愿意接近的地区。住在这片没有外人打扰的地方,不知道会有多惬意呢。” “是这样啊……”那女人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似乎是被琥珀的论调给说服了。 确实是上下两层的人都不愿意接近的地方。琥珀暗自在内心冷笑着,没有多余的耳目,做些什么不想让人知道的事情,才显得更方便啊。 “请进吧,这位小姐。”琥珀点点头,伸手推开大门,现出了院子其中杂草丛生,全然没有留下哪怕是一点人烟。不过琥珀似乎并不在意这个,只是引导着那女人进入院子,小心翼翼地踱进大楼里面。 “这大楼是被废弃了吗?”那女人打量着仅有框架的建筑。 “是的,听说这里以前是哪个富豪的产业。不过这大楼还没建好,富豪就得病去世了。他的后人分割遗产,独独遗漏了这座大楼。也因此,这大楼附近成了无主之地,变成了那些流浪者偶尔躲避风雨的场所。因为这地方没遮没挡的,若是刮了大风下了大雪,甚至是死在这儿都没人知道。” “竟然会有这样严峻吗!”那女人似乎是吓了一跳,容貌有些变色,“不过我要找的人,应该不至于沦落到与那些流浪汉们同住一窝的地步吧?” “是的,他确实不必居住在这儿。”走在前面的琥珀突然停住了脚步,双手捏了捏关节,皮肤之下似乎流动着什么力量。 “和那些废柴们一伙的,是你才对!” 双手魔力涌动,棕色魔力包裹之下,琥珀双手竟是化作两只布满鳞片的巨大爪子。脚下一蹬便是一个急转身攻向身后那女人的所在。 “你就跟着那些没用的废柴一起烂在这里吧!汉夏街不需要你这种不同肤色的人!” 然而眼见琥珀攻势逼近,那女人先是一惊,整个人一副打算逃走的迹象。然而短短的一瞬间,那女人却停住了逃走的步伐,只是右臂伸直,硬是接下了来自琥珀的一爪。 “好久没见到过你们一族了,铁蛇姑娘。” 那女人只是淡淡说着,琥珀心中却是轰然一震,不由得分散了注意。下一秒,那女人右手猛然出力,竟是将琥珀推向了楼层另一端。借着与柱子的冲撞缓解了冲击,琥珀迅速回复平时,只是远远与那女人对峙着。 “好强大的力气,平常女性根本不可能拥有这样的力气。你这女人,到底是谁!” “唉,我本以为你会知道的,小蛇姑娘。没想到这么多年,你都记不起在下界的行动不成?”那女人同样在远处对峙着,一副扶额表示遗憾的表情。 听见那女人更是一副意图念旧的样子,琥珀心中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她确实是前往过下界一次,不过那也是很久之前的往事了。这个女人,她到底掌握着什么东西。 “啧……别小看人了!非要逼着我现出本我你才愿意服输吗!” “你愿意就好,小妹妹。让这位大小姐好好见见世面吧!”那女人说着,轻轻拂去稍显凌乱的发丝,全然并不在意琥珀的挑衅。 “可恶……” 心神游动,琥珀驱动着魔力走向双爪。不过一会儿,双爪便缠绕着层层棕色魔力。蹲下身子,双爪用力拍向地面,魔力便顺着地面逐渐蔓延,乃至于消失不见。 待到魔力逐渐淡去的瞬间,从大楼的空洞处,一股低沉的断裂与垮塌声正逐渐从一端延伸到另一端。旋即,整座大楼都开始微微颤抖着,不时洒落着点点沙尘。 “玩的这么大!你不要命了么!” 那女人显然是有些惊讶,望向远处,却捕捉不到琥珀哪怕是一点的踪迹,只有她曾经站住过的地方,留下着一个崭新的洞口。 然而这女人危机临头,此时却反倒变得更加冷静。朝天轻蔑地笑了一声,左脚在地面轻轻划过一个圈来。顺着地面新生的裂缝,无数细小的银色铁链顺着脚尖逐渐延伸,一点点加固着这即将坍塌的大楼。 铁链结束延伸的瞬间,大楼虽然不时响起着低沉的声音,但将要倒塌的迹象却是暂时稳住了下来。 “瞧好了吧,大小姐,这就是铁壁蛇的特技。天生对于土地的亲和力,使得她们的魔力足以改造她们所触碰到的任何使用泥土的形态。”居阳兴扭了扭肩膀,自信地打了个响指。 “铁壁蛇?……从相貌上看,那个女孩难道不是原住民吗?说的好像她们不是人类一样。”克劳迪娅有些怪异。 “生于这片土地的黄皮肤的原住民们,有很多都是人类。不过在这其中还有一枝特别的部落,因为祖先曾经有过与兽族结交的联姻,他们的后代就此延伸出一支拥有半条兽族血脉的部族。因为并非人类,所以他们也曾拥有过自由进出下界的能力,我便是在离开下界之前才知道的这个事实。” “你是说……拥有兽族的混血部落,他们的后代也拥有过兽族的能力吗?” “对。不过时过境迁,兽族逐渐转入下界居住,而这些拥有兽族血脉的原住民们被迫以化为人形,生存于地面之上。即使遭受过这联邦开荒无情的打击,他们也从不离开他们的土地。” “也就是说……” 居阳兴突然蹲下身子,右手径直刺破了遍布裂缝的地面,在地面一顿摸索。直到确认自己抓到了什么东西,居阳兴仰起身子,一个吸气便将被银色铁链紧紧缠绕着的琥珀生生扯出了地面,放在地面看着她一阵无谓挣扎。 “也就是说……我们的这位琥珀姑娘,不仅身体里流淌着铁壁蛇的血脉,甚至都能够拥有那种族原生的形态呢。” “不会吧……”克劳迪娅有些吃惊,仔细观察,好像感觉到琥珀的脸颊,似乎有着一丝些许的裂缝。而正要去触碰它时,那铁链却是咔咔几声突然断裂,琥珀竟是生生挣断了铁链,恐惧地捂着脸颊奔向远处的柱子后面。 “铁壁蛇的特点在于……”谈起这个种族,居阳兴倒是如数家珍,“布满鳞片的爪子,对土地的亲和力及改造能力,天生强大的力气,以及……” “以及……” 话音未落,柱子后面突然响起一声惨叫,夹带着哗啦啦的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棕色的烟尘开始蔓延。正准备前去查看的克劳迪娅却被居阳兴向后一拉,竟是一根粗大的布满鳞片的尾巴堪堪擦过了她的耳边。 “尾巴!?” “是的,尾巴。”居阳兴饶有兴趣地注视着从烟尘中缓缓现身的琥珀,不觉回想起当初诅咒将要结束准备离开下界之前,与一个半兽族女孩相见时的场景。克劳迪娅倒是张大着嘴,目瞪口呆地注视着面前发生的一切。 琥珀的双腿早已不见,取而代之的,竟是一条粗壮的布满鳞片的棕色尾巴。尾巴与身体的连接处在斗篷的遮挡下,仍显得若隐若现。不自然地交叉握着双爪,琥珀别过头去,并不愿让谁对上自己变成黑眼白与棕色眼瞳的眼睛。 “你……你满意了吧,阳兴大人。”琥珀的尾巴尖不安地晃动着。 “满意满意,嘿,什么话不能好好说嘛。” 第一一一章 中野人在新约(3) 直到十分钟后,克劳迪娅还是没能完全接受面前突发的现实。明明在刚才还只是个没有自己肩膀高的小女孩,怎么转眼间就变成了一条将近七八米长的半人半蛇的形态? 虽说大千世界无所不有,但亲眼见到这所谓半兽族的真身,可比那居阳兴的只言片语效果要好上不少。 与此同时,头脑之中,居阳兴的声音却宛若口若悬河一样,倾泻在面前的这位庞然大物跟前。名为琥珀的女孩扭着尾巴慢慢凑近,居高临下俯视着下方渺小的克劳迪娅。 “阳兴大人的话自然是可信的,可是,我想听听你的说法,这位白皮肤的小姐。姓名?出身?从哪里来?到哪里去?” 说着话时,琥珀暗中加强了力道,缠绕在克劳迪娅身上的蛇尾又绞紧了几分。 克劳迪娅抬起头来,讲起出身,眼中的恐惧却仿佛消失不见一般。 “克劳迪娅·特洛尔?”琥珀饶有兴趣地点了点头,“好啊,来自大洋彼岸的这位王室的小姐。这样而言,你并非与这联邦沆瀣一气,不过是个前来寻找谜题的过路客?” “琥珀小姐。”克劳迪娅清了清嗓子,正色道,“我来到这个国家,是为了圆了我母亲的遗愿,以及为了寻找到潜藏在她身上的谜题。关于你们部族所受到的苦难,我无权,也不会去参与这其中的争论。” “大小姐!”居阳兴猛地咳了几声。 居高临下紧盯着克劳迪娅过了好一会儿,琥珀轻哼一声,慢慢松开了束缚着的尾巴。“我也不求你们能够说上什么话,只要你们并没有参与白鹰联邦对我们部族的恶行便好。好吧,看在阳兴大人的面子上,我就不追究你们逼我现出原形的责任了。” “感谢您的理解。”克劳迪娅微微颔首。 尾巴尖轻轻戳了戳克劳迪娅脸颊,算是表达了琥珀心底尚存的怨气。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克劳迪娅站起身来,仍旧需要抬头仰视着立起身子的琥珀。 “不过我还是有点不太清楚,琥珀小姐。你跟阳兴以前……到底有什么渊源?难道是你们以前曾经在魔……下界有过一面之缘吗?” “是阳兴大人告诉你的吧,特洛尔。”琥珀虽然问着,却还是点头表示肯定,“那已经是五十年前的事情了,也就是星历1842年。” “五……五十年前!怎么会呢?”克劳迪娅有些难以置信。 “这有什么会不会的。流淌着半兽族的一半血脉,我们不仅拥有自由进入下界的能力,而且平均寿命更是普通人类的三倍。我虽然度过了七十几个年头,但换算成人类的年纪,也就比特洛尔你要大上几岁罢了。” 克劳迪娅没有接话,只是怔怔地点着头。 “那年,我跟着部族里的长辈进入下界,去探访我们以前在地面上结交过的亲属。在我兴致勃勃地奔走在下界的街道上时,就在簇拥着的侍卫中间,我看见了阳兴大人威风凛凛的样子。” 克劳迪娅仍旧是点着头。 “不愧是地位仅次于下界之主的二号人物,不仅仅是排场壮观,就连他周围的护卫们也都是个个英姿飒爽,好不神气。虽然在围观人群之中,我并没能够成功和他说上哪怕是一句话,可见到他那副样子,我的心里早已将他视作偶像。” 斜眼瞟了瞟头脑内正打着瞌睡的居阳兴,克劳迪娅不免有些怀疑这话语之中的真实。 “后来我终于找到机会跟他说上话了。就在阳兴大人结束出游之后,就在躲藏在街角巷子最深处的店面,我目睹着他端着碗筷,旁若无人地在我面前坐下,自顾自地吸起了面。” 居阳兴不由得打了个寒颤,整个人惊醒过来。 “别别别,下面的事情就不用再说了。”居阳兴急忙叫停,“我倒是想起来一点,就是……就是……就是那年嘛,顺手把抢了你包的人给抓了是吧?哈哈……” 一旁的克劳迪娅捂着嘴,似乎是在憋着笑意。 “总而言之……虽然在此之后,我再也没有见到过阳兴大人,也在后来才听说阳兴大人诅咒解除回到人间的传闻。不过……我倒是没有想到,阳兴大人怎么会变成现在这副躲藏在女人身体内的样子,真是费解。” 虽然言语中带着一丝刻薄,不过克劳迪娅却是感觉琥珀所言,其实仍旧带着对居阳兴的尊敬和崇拜。 毕竟,光是看着琥珀那躁动不安的尾巴尖,就知道她此时的真实意图了。 “那个……”克劳迪娅轻咳几声,拉回了琥珀的注意。又指了指琥珀身后的尾巴,“尾巴的事情,不需要再变回人形吗?要是被不知情的外人知道了,恐怕真的会……” “哎呀!说的也是!我差点忘了!” 琥珀一拍脑袋,急忙驱动魔力,整个人甩着尾巴便钻到了柱子跟后。随着后方棕色烟尘蔓延,变成人形的琥珀这才理了理凌乱的斗篷,又拍了拍沾染的烟尘,这才慢慢现身。不过一脚深一脚浅的,貌似还没回到使用双腿行走的姿态。 “不过话又说到这儿,特洛尔。”琥珀突然又像是换了个人一样,“既然你与这联邦的恶行没有一点干系,为何你又会前往这汉夏街?而且又神秘兮兮地跟寿仙老先生说话,我真以为你就是西蒙·佩尔找来的爪牙。” “都是居阳兴出的主意。”克劳迪娅无奈地耸耸肩,却是捕捉到了话语中的名字,“等等……琥珀小姐刚才说的西蒙·佩尔……是谁?” 谈起这个名字,琥珀却是冷冷地啐了一口:“是新约城当地的一个流氓无赖。仗着联邦上头想要驱逐排斥东方人的风头,经常带人在汉夏街为所欲为。本来当地人是想将他赶出这条街,却被当地不公平的执法挡在前面。自此更是变成了肆无忌惮,毫无顾忌的人渣。” “你是说《排夏法案》?”克劳迪娅低头沉思道,“看报纸的时候我还以为他们做不出这种事,没想到确实出乎我的意料。” “他们什么事做不出来!去看看我们的同胞在那场西进运动中折损了多少!”琥珀几乎是带着哭腔诉说着,“可是……在这种关头,就连部族中间,都没能够团结起来……” 然而话音未落,屋外却突然响起了一阵愈来愈近的脚步声。急忙止住话语的琥珀同克劳迪娅望向声音所在,却只望见了一个红发女人站在入口边,一副气喘吁吁的模样。 “莎拉,莎拉姐?” ——莎拉姐?看样子,应该是这位特洛尔的同伴吧。琥珀如是思索着。 “不好了!快点跟我回去!克劳迪娅!好像有歹徒来汉夏街了!老人家恐怕会有危险!”莎拉丽丝喘着粗气,几乎是上气不接下气。 得知这个消息的琥珀,却是第一个大惊失色。 “重廷!老人家!糟了!快!特洛尔!我们快点回去!” …… 时间拉回五分钟前。 “克劳迪娅她……到底去哪儿了?” 满脸愁容的莎拉丽丝再次抬起头来,第三次望向了紧闭着的店门。回首望去,并没有看见原本那位年老的店主人的身影,莎拉丽丝横下心来,正准备起身离开。 “放心吧,她们走不远的,请尽管在此等候就好,这位女士。” 庄寿仙拎着水壶,从后房缓缓走出。莎拉丽丝失望地重新回到座位,不由得捏紧着手中刚刚挑选的袖珍古玩。 “请吧,这位女士,喝杯早茶提提神先。” 一杯温热的热茶摆在跟前,洋溢着属于茶叶的茶香。莎拉丽丝接过茶杯,先是向庄寿仙微微颔首,而后在轻轻吹去热气,轻抿下一口茶水。 “谢谢老先生。” “无妨无妨,这人一老了,就想找个人来说说话。”谈起话来,庄寿仙的话匣子却好像被开启了一般,“我那位小孙子都长大了,不愿意听听他爷爷的陈年故事了。如今我这个半只脚进入棺材的人了,只好找到谁就向谁讲述啊。” “您讲吧,老先生,我听着呢。”莎拉丽丝微笑着回应道。 “在我目前碰见过的当地人还是外来人中,这位女士,在他们之中你最懂得这东西的好坏。”庄寿仙指了指莎拉丽丝手中的古玩,“虽然东西很小,但是算是难得的珍品,收藏的价格可是不小。” “是吗?感谢老先生的指教。”莎拉丽丝微笑道。 “理应如此。虽然我并不愿这么说,女士你的眼光,比起与你同行的那位小姑娘,或者是住在我附近的这些同乡人们,不知道要高到哪里去了。” ——虽然听起来有些不对劲,不过还是耐着性子听下去吧……莎拉丽丝点点头附和着。 “这究其原因,其实说到底,还是要归结于天赋。”庄寿仙又指了指莎拉丽丝佩戴在胸前的指环,“依老朽所见,这原因之一,恐怕便来源于此吧?” 莎拉丽丝没来由地心头一震,下意识打量着胸前指环。只见表面淡白色光芒微微环绕,似乎正映射着她体内所包含着的高纯度的雷霆的魔力。 ——魔力?莫不是这位老先生他也拥有? 正准备接着思索下去时,楼上的脚步声却猛然响起,奔下一个满脸惊慌的少年。原本正打算再饮下一壶茶的庄寿仙,此刻也突然警惕起来。 “他又来了?” “是的,爷爷。又带着一大堆人。”那少年回应道。 “那先请这位女士进入后房躲避一阵,前面的事有我应付。” 那少年看见莎拉丽丝先是一怔,随后便回复情绪,引领着她向后房去。 “等一下!老先生!到底出了什么事!” 无视着后方声音渐行渐远,庄寿仙没有回应,只是再次加满了水壶,放在了火炉之上。他躺在躺椅上,目睹着远处店门在暴力的摧残下变得稀烂。 第一一二章 降世神通(1) 【白鹰联邦的局外人】。 用这个词来形容庄重廷自己真是再合适不过了。虽然从一开始便生在白鹰这块土地上,然而周围陌生的景象与耳边饱含无端憎恶的语言,却总是频频将他好不容易生成的一丝感情消磨殆尽。 而当他知晓自己的双亲被那些毫无廉耻的暴徒们掳走,并且还被崭新开通的火车生生碾成两段后,憎恶的烈火那时起在他心头熊熊燃烧,恨不得生啖仇敌的血肉。 然而这样疯狂的想法,每每在他早晨与庄寿仙的第一面开始,便被隐藏在心头的黑暗之中。在这片土地生存,庄重廷也深知,一昧地宣泄仇恨,只会让爷爷好不容易搭成的安身之处再度垮塌。 他已经失去了儿子一家,如今自己身为他唯一的家人,无论如何也不能再出现任何危险了。 话虽如此,年轻人总是年轻气盛,要是寻到一个合适的时机,这样疯狂的想法还会趁虚而入,再度占据着他的内心,驱使他犯下无法挽救的举动。 就比如,顺着爷爷的意思,刚刚送出后门的面前的红头发的白皮肤女性。 ——该不会……这个白人女人该不会是那个混蛋的同伙? 如果是那样的话,对那混蛋的同伙下手,恐怕也不是什么难事吧?反正……反正这帮自视甚高的家伙,和当年害死我爹妈的人有什么区别呢!这样说来,我还算是为民除害! 先下手为强!庄重廷这般想着,右手在腰间一阵摸索。事与愿违,除了腰间的皮带,竟是连一件锐器和钝器都没有! 切,算了,拿皮带当绞索也未尝不可。 这么想着,少年伸出手去,正准备解开腰间的皮带。然而只一碰到,少年的心跳却开始剧烈跳动着,呼吸一时间竟变得有些困难。虽然此时仍旧是冬天,少年却仍旧感到浑身发热,后背似乎是出了不少汗水。 踌躇间,他似乎想起庄寿仙早些年拎着一只鸡进了厨房,手起刀落便将那活鸡斩于刀下。原本的他还以为杀鸡是件多么简单的事,直到他双手颤抖着挥刀而下,差点砍断了自己的手指。 连杀鸡都不敢,还敢杀人? 疯狂的想法,头一次折在了少年尚显稚嫩的良知。庄重廷无力地松开手,宣告着他陷入疯狂的失败。终究不是个杀人料子的他,此刻却头一遭因为自己的失败而愤恨。 ——可恶!他妈的!那老爹和老娘的死,我要怎么给他们报仇啊…… 可恶! 带着不甘的一拳狠狠地砸向了身旁的墙壁,却只是给拳头沾上了墙壁的灰尘。庄重廷收回手来,却是猛地抬起头,看向了眼前不知什么时候停住了脚步的红发女人。 庄重廷突然意识到自己的鲁莽将要让自己坠入无底深渊。下意识地后退几步,此时的少年早已没有刚才将要犯下罪孽的雄心勃勃,只剩下将要被戳破真相之前的,夹杂着恐惧和逃之夭夭的念头。 红发女人回过头时,少年急忙将腰带揣在身后。 “那个……您知道我的同伴在哪里吗?我有些找不到她。” ——装什么装!你的同伴难道不是西蒙·佩尔那个混蛋吗? 勉强压抑着心头的愤恨,庄重廷深呼吸了一口气,若无其事地重新系上腰带:“我,我并没有见到过女士您的同伴,而,而且现在外面人多眼杂,贸然前去寻找,恐怕会遭到那些歹徒的伤害。” “歹徒?”红发女人面露疑惑,显然并不知晓那些人的身份,“我并不知晓他们的身份,莫非是……与我和我的同伴有关?我们是三天前才抵达这白鹰国的,并不知晓此地的风俗。” 庄重廷这时也是稍有困惑,不过那丝困惑却是转瞬即逝。“那么,你们是哪国人?” “中野国。中野国的莎拉丽丝。”红发女人鞠躬回答。 狭窄的房间内,红发女人微微躬身,庄重廷撇开眼睛,不肯再对上那女人的眼睛。然而在瞥见女人戴在胸前的淡淡白光的指环时,少年的眼睛此时却睁得巨大。 ——那,那个指环上的纹路,难道是! “庄,庄重廷。”因为惊讶,少年的回答支支吾吾,而后又指了指通向后门的道路,“往,往汉夏街的南边走,一直走到那栋最高的废弃大楼就是了。” “啊!是吗,谢谢你!重廷。”又是微微鞠了一躬,莎拉丽丝赶忙钻过通道,头也不回地出了后门去了。 不过是短短几分钟,后屋内只剩下庄重廷一人。少年慢慢地滑坐在地,先前鲁莽的冲动依然还残存着些许,只不过心头之中,又多出了一块和那印刻在那指环的纹路一模一样的图案。 指环的内壁,环绕着遍布着接近完美的圆圈之中,少年在那时捕捉到了一个极其微小的,镌刻着一个四方端正的正楷“居”字。 “居”字。 “我不过是闲来翻了翻那本什么《魔神》的,那个故事,那个人物,难道……难道竟然是真实存在过的吗?不可能吧……” 少年还未喘息,却听见紧跟着的前屋,响起了一声震耳欲聋的枪声。 …… “哗啦!” 钢管挥舞,玻璃店门转瞬便倒在了西蒙·佩尔手下,化作了星星点点的闪着光的碎片。几个同样手持钢管的小喽啰跟在领头的西蒙·佩尔身后,任凭手中武器扫落货架上的种种珍品古玩,落在地上砸的稀碎。 “庄,寿,仙?是吧?”西蒙·佩尔没好气地吼叫着,“年纪这么大了,怎么不去死一死啊?占着我们这些伟大光荣的本地人的工作,你他妈也好意思!” “滚出这条街!你这外人!” “就是就是!滚出去!这可是我们白鹰人的地盘!” 几个喽啰一唱一和地叫唤着,紧随着他们这位领袖的话语。又是一声令下,店内的瓷器古玩又被他们毁坏了不少,眨眼间,地上更是几乎铺满了这些古玩的碎片。 “没听见本大爷的话吗!庄寿仙!还敢撕掉老子的最后通牒!谁给你的胆子!” 然而西蒙·佩尔跟前,这家小店的店主庄寿仙,却是悠哉悠哉地拿起一副墨砚,在桌上摊开一卷白纸,而后却又开始研起了墨,全然当这几个入侵者不存在一般。 直到身旁水壶滚起,冒起阵阵水汽,庄寿仙这才停止研墨,又从一旁的笔架上取下一只毛笔,轻轻蘸上一点墨汁。 “老夫虽然不欢迎你,但来了便是客,西蒙·佩尔,什么风把你吹到这里来了?” “老东西!你难道还看不出来我们想做什么吗!”西蒙·佩尔冷笑着,招呼着身后几个喽啰向前。庄寿仙并不以为然,笔尖在宣纸上停了一遭,而后右手却是一甩,大摇大摆地写起了字。 在那之后,西蒙·佩尔却听见身后其中一个喽啰捂着眼睛在地上打滚。 “老东西!你会暗器!”西蒙·佩尔不免有些惊讶。 “都让你们被这狂热糊了眼睛,跟个瞎子一样乱砸老夫的东西。既然看不见东西,就该好好洗洗眼睛。” 庄寿仙冷哼一声,又开始接着挥毫泼墨。 “老东西!你是活腻了是吧!”收起惊讶,西蒙·佩尔握紧武器,再度向前迈了一步。这下子,他看见了庄寿仙在纸上挥毫写下了一个大字。不过因为对这异国文字全然不知,他也只能当作是不存在了一样。 “再来!上!” 西蒙·佩尔转变策略,挥手示意身后的喽啰先上为快。几个喽啰似乎是把同伴的遭遇抛在脑后,跨过仍旧在打滚的同伴走向前去,紧紧围住了庄寿仙的桌边。庄寿仙见状更是不以为然,再度挥毫准备写下第二个字。 “你敢!当我们不存在的吗!” 几个喽啰被老人的藐视所震怒,武器挥舞着向老人头上打去。然而却听见两声转瞬即逝的击打声,高高举起的钢管却是尽数落地,同地上的碎片奏出一曲。几个喽啰吃惊地看着老人雷打不动的姿态,不由得后退了几步。 “干什么!干什么!你们几个没胆子的!这样就被他吓退了!”西蒙·佩尔显然是有些恨铁不成钢。 “老大!那个老家伙……”其中一个喽啰支支吾吾开口道,“那个老家伙不知做了什么诡计,咱还没反应过来,这钢管都脱手了!”说这话时,这喽啰原本握着武器的手腕还在微微颤抖,一个深紫色的瘀伤在手腕当中慢慢显现。 “果然有暗器!我来看看这老家伙有什么东西!”西蒙·佩尔定下心来,小心翼翼地向老人方向走去。这时候的老人庄寿仙已经挥毫写下三个大字,只差最后一字便可完成。 走到桌子跟前时,西蒙·佩尔决意按兵不动,默默观察着老人缓缓挥毫。 “西蒙·佩尔,你知道你最适合什么评价吗?”老人缓缓开口,似乎其中蕴有力量一般。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西蒙·佩尔冷冷地回应道。 “话说夏国有‘煮酒论英雄’,好比这白鹰联邦也有像这开创者一般的英雄人物。”老人娓娓道来,“像你而言,你有着同当年那些开创者一样的精力,你比他们年轻,又敢于为了自身的心而付诸行动。因此我决定送你几个字,来好好地褒扬你和你当年的那些人物们。” 一番带着夸耀的话语险些让西蒙·佩尔飞上了天。太受用了,他在心里暗暗想着,这老东西果然懂得我们本地人为何能立足于此的能力。 停止挥毫泼墨,老人放起墨笔,缓缓举起了手中写满四个大字的白纸。 “‘人面兽心。’用这四个字来形容你真是再好不过了。西蒙·佩尔,混迹于害死我儿子的什么破组织。该滚出这条街的,是你才对。” 老人的右手不知何时多出了一根黑色的笔杆,然而它的表面却流动着金属一般的光泽,尖锐的笔头比起刀剑有过之无不及。老人笔杆凌空一刺,凌厉空气在纸上穿出一个小洞,也穿过了西蒙·佩尔的一只耳朵。 点点鲜血顺着脸颊流下,在纸张上点出一副腊梅图。 西蒙·佩尔却并没有动作,只是发狂地撕开了纸张,拔出了隐藏在腰间的手枪。 “老不死的!给我去死吧!” 第一一三章 降世神通(2) 枪声响起,击中了老人的左腹。 老人难以置信地捂着肚子,目睹着鲜血慢慢沾湿整件衣裳。伸手无力地在空中抓了一抓,老人的身躯宛如失去力气一般,整个人瘫软在身后的躺椅上。 而就在枪声响起的瞬间,西蒙·k·佩尔的脸上却多出了一只脚。不知从何处窜出的一只脚近乎踏扁了枪手的鼻子,带着周围一股劲风一脚将枪手踹出了破损的店门之外。 “爷爷!” 少年眼睛通红,紧跟着又是一脚外加一个飞膝,将两个尚未反应过来的喽啰逐出了店门之外。顾不上喘上一口气,少年赶向老人身边,小心翼翼地检查着老人的伤势。 “他们!他们胆敢这样做!”少年咬牙切齿,望向外面的歹徒,“竟然……竟然敢在这种地方掏枪!他们以为这里是什么西部的无人区吗!逮人开枪!” 正准备起身出去的少年庄重廷,却感觉身旁的老人却是颤颤巍巍地支起身子,紧紧攥着少年的衣袖一分也不肯动弹。 “不……不能去……”老人低声喘着。 “爷爷!都这个时候了,你怎么还不肯动手呢!”少年几乎是带着哭腔在喊着,“当年,当年爹娘就是被这样的混蛋给害死的,爷爷您在铁路边忍了一辈子,难道现在还得忍受下去吗?” “放在……放在我年轻时,这种东西就算死上一百回,我也……我也不会眨上一回,”老人庄寿仙喘着粗气,捡起了落在桌上的黑色铁笔。 “可你得记着,重廷。我们这些黄皮肤的人啊,在这个国家的人看来,生来是要低了地位的。咳咳!……知道吧,连那些刚刚挣脱奴隶枷锁的族群们,甚至都不愿意再正眼瞧上咱们……咱们一眼。” “就和那些地位低贱的人一样,我们停留在这个国家,生来就要遭到鄙视……”庄重廷结结巴巴地道出了结论,而后又是一阵怒吼,“开什么玩笑!我等夏国男儿怎可受到如此欺凌!” 屋外突然响起了一阵猖狂的笑声。祖孙二人循声望去,却是望见西蒙·佩尔和他身边的小喽啰缓缓接近,顺便再次摧毁了身边尚存完好的古玩。 “老东西讲的不错,既然你们自诩不可蒙受此等待遇,为何又要抢走我们白鹰人的工作!”说罢,西蒙·佩尔却是啐了一口,“祸害终究是祸害,你们这些祸害,给老子滚出这个国家!” 这次的庄重廷再也无法忍受面前入侵者的无端侮辱,轻盈翻过桌面,少年又是凌空一脚踢来。西蒙·佩尔却是躲也不躲,任凭这一脚将自己再次逐出了店门之外。 “啪沙。” 再次落在了同一处地方,再次抹去了嘴边的鲜血,西蒙·佩尔再度站起身来,脸上的狞笑却从未变化过。 “可恶!你是在小瞧我吗……”然而刚刚迈出几步,庄重廷脸上表情一滞,整个人却是突然愣在原地。回头看了眼捂着腹部,气喘吁吁的庄寿仙,头脑中模糊的想法此时却变的无比清晰。 即使那个想法在少年看来,简直是扯到没边。 “若不是你们理亏,不是为了掩盖隐藏在你们内心无法满足的自得和自满,你们这帮混账,就算没有今天,别的日子照样还会再来一次。《排夏法案》的公布并不是你的目的,你想要的,不过是为了在欺凌弱小之中获得那所剩无几的,丑陋的愉悦罢了!” 西蒙·佩尔的脸上露出了少有的惊诧,不过那表情一瞬便消失不见,转而是一副尽在囊中一般的冷笑。 “你知道就好,低等人。” 高举左手,西蒙·佩尔当空挥下。随着手势停下,街道两边却涌进了更多手持棍棒的混混,一瞬便将街道两边死死堵住,紧跟着又是簇拥在两边紧闭店门的店铺前,一个个跃跃欲试,其中几个混混更是面相猥琐,一看就毫无好意。 几个围观着的汉夏街居民见势不妙正要离开,更是被几个混混团团包围,无处可去。其中一个正要上前理论,却冷不丁被谁挨了一棍子,登时一声惊呼躺到在地。 而在这声惊呼之后,混混们的士气登时大涨,高举着武器朝天吆喝。 “弟兄们,好好给这些低等人一个颜色看看!不把这条街掀个底朝天,不配作为高贵的白鹰人!” 混混们又响起了一阵高昂的吆喝。在这之后,玻璃的破碎声,杂乱的脚步声,以及女性惊慌失措的惨叫,从这一刻开始,响彻了整条汉夏街。 这条不过几百米的街道,眨眼间,被丑恶的仇恨肆虐着,如同炼狱一般。 而庄重廷,并没有人搭理他。十几个混混绕过了他,将屋内的老人冲撞在地,再次掀起了对店铺的新一轮的毁灭。 少年怔怔地注视着街道的惨状,眼神却变的空洞无物。然而掩盖在他皮肤之下,无尽的愤怒催动着血液滚滚流动,似乎沸腾了一般。 在无人注意到的脖颈后方,竟是慢慢显现出一个淡淡的祥云图腾。沸腾的血液,带着沸腾的魔力,从那图腾之中溢出了滚滚烟雾。 “那……那是什么!”其中一个混混停止了手里正拉扯的邻家女孩,望向少年所在,却突然发现少年在浓浓烟雾的掩盖下,生生失去了踪迹。 目睹着浓烟朝自己袭来,混混松开女孩,握紧拳头,正准备迎击来袭之敌。浓烟迷住了那混混视线的瞬间,他的腮帮正正地挨了来袭者的拳头。 一拳击飞了那混混,弥漫着浓烟的少年短暂从那烟雾现出身来,冷冷俯视着地上掉了好几颗牙打滚着的混混。 “‘云从龙,风从虎’,是你们非得逼着我动用着【形气】的,别怪我不留情。你看,像这【雾云】,里面会不会显现这东方的神龙呢?” “记好了,我们夏国人,不是好欺负的。” 并不在意有没有人听见过这番话,少年的身影慢慢隐没,而后,又有几个没了牙的混混倒在地上,和那个不幸的家伙作伴去了。 …… 与此同时,庄寿仙的情况不容乐观。就在店铺内再度遭到新一轮毁灭时,几个混混将老人粗暴地从地上拽起来,又重重地摔在了身后的桌上,只听咔嚓一声桌子碎裂,老人再次磕倒在地,溅出一口鲜血。 “这就是那老头?敢骂我们老大,你是在找死吗!”一个混混朝老人吐了一口浓痰,高举着手中铁棍就要挥下。 “去死吧!低等人!” 似乎是被满腔热火蒙蔽了头脑和眼睛,铁棍将要挥下的瞬间,那混混似乎并未察觉到,下方奄奄一息的老人,似乎是悄悄踡起了身子。 而紧跟着的,是弥漫在周围中的,一股突然出现的空气的烧焦味。老人却像是感觉到什么一般,嘴里正喃喃低语着。 “真是……晴天霹雳啊……” 眼前的景象忽地变得洁白无瑕。紧跟在空气的烧焦味的,是一道仅有两指宽的,从后房处袭奔而出的,洁白无瑕的雷霆。 雷霆击中了那铁棍的混混,连带着周围躲闪不及的几个混混,一块逐出了狼藉的店铺。雷霆落地的尽头,一处堆放着垃圾的角落忽地响起一阵轰鸣,熊熊火焰疯狂一样地跳动着,似乎宣告着战局的变幻。 而混乱的街道也在此时,变成了死一般的寂静。无论是施暴者的混混一方,还是受害者的街道的奋起反抗的居民们,不约而同地停止了手中动作,望向了那间突然变化的店铺。 “总算是赶上了……莎拉丽丝,你准备管你的魔力起什么名字?”一个男性声音最先打破了沉默。 “现在还在意这些问题做什么!老先生都已经伤的这么重了!”被称作莎拉丽丝的女性这般驳道。 “我想想啊,你的魔力如此纯粹,以至于符纹仅仅只有简单的‘一个圆圈’,”那男性声音接着说着,“圆便是零,零既是无,莎拉你的符纹,就叫它【无零】吧。” “好……好名字啊,这位姑娘。”老人却是虚弱的回应道,“看来老夫……猜的不错,这位红发小姐的指环,恐怕是……是姑娘打造的吧?” “老人家说这么多做什么,啰啰嗦嗦的。”那男人声音并未理会,脚步声起,身形慢慢在浓雾当中显现。 “慢,慢着!给我站在那儿!”几个混混见势不妙,声音中带着一丝慌张,“你到底是什么人物!身为白人,竟敢帮助这些低等人!” 开口的混混话音未落,脸上便挨了一只硕大的拳头。 “我不是哪个谁,我只是个路过的一个普普通通的大小姐罢了。” 浓雾之中,一头米色长发的少女捏着拳头缓缓现身,然而声音却似男性一般浑厚。少女伸手将头发捋向后面,双拳魔力驱动,竟有铁链环绕其上。 “汉夏街就是汉夏街,这帮生于东方大国的子民们,不是你们这帮只懂得倾泻仇恨,满脑子只有仇恨安稳的兔崽子惹得起的!” 第一一四章 降世神通(3) 此时此刻,汉夏街的混乱依旧还在持续。即使突如其来的迷雾迷蒙了视线,仍然还有几个不肯屈服的混混胡乱挥舞着武器,肆意打砸着周围所能看见的一切。 汉夏街的另一端,庄重廷在迷雾中游走着,凭借着足以隐匿在迷雾中的本事,一刻也不停地奋力击退着身边图谋不轨的混混们。 几个被打倒的混混显然并没有见到过这般景象,只听几声恐惧的尖叫,其中几个混混更是手脚并用地爬向出口的牌坊,企图逃离这片是非之地。 身体穿过迷雾,那几个混混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正打算挣起身子拔腿离开时,不知从何处突然伸出两只手来,分别揪住了他们的衣领。 “里面……到底发生什么事了?说!” 说话的是琥珀。自从途中与克劳迪娅她们兵分两路之后,她并没有选择跟随她们从庄氏店铺的后门进入,而是拐了个大弯,绕到了汉夏街的另一端。毕竟那家店就位于其中一端附近,这才选择了从两面包抄进行夹击。 “里面……里面有人在使什么法术!把我们几个都……都给打成了这副模样。”说话的混混一脸害怕,指了指脸上的淤青伤痕,早已是失去了原本气势汹汹的战意。 “是啊是啊,他说的对!都是头儿不对,都是头儿的错,跟我们没有关系!还请……还请放我们走吧!我们再也不想回到这儿了!” “不想回到这儿,好啊。”琥珀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而后一手拖着一个,一股脑将这两个倒霉蛋扔进了垃圾箱。 不管不顾周围人怪异的目光和低声的私语,琥珀捏了捏拳头,发出咔咔的声音。“该不会是你吧,西蒙·佩尔,连你这混蛋也学会了魔力的使用吗?” 暗暗驱动体内魔力,双拳的周围登时便环绕着淡淡的棕色魔力。琥珀深一吸气,身体伏低,双腿一蹬,整个人便冲向前去,穿过尽头的牌坊,一头钻进了这迷雾深处。 而钻进这迷雾之中,琥珀的耳边却突然响起了一阵此起彼伏的拳拳到肉的声音,不时还能听见几个混混抱头求饶的求救声。虽然视线被迷雾完全笼罩着,琥珀还是能够想象的出来,此时的庄重廷在倾泻心中怒火时,该是会有多么爽快。 “唉,只可惜我们的族人面对这种不公时,到现在都没能够意见一致。” 琥珀暗自叹了口气。下一秒,她却突然感觉耳边一股劲风,正朝着自己快速袭来。琥珀不由得吃了一惊,急忙挥手挡去,不成想这一分神,挥出的手却现了原型,露出了一只布满鳞片的爪子。 而就在那爪子挥出的瞬间,那劲风此时也现了原形,现出了一只沾满着星星点点血迹的拳头,一拳一爪两相碰撞的瞬间,隐隐间似有震慑碰撞,震散了周围的浓雾。 虽然只有短短的一瞬间,浓雾便复归原位,琥珀还是趁着这个机会,捕捉到了视线内能够捕捉到的一切。 “这……这究竟是!重廷!” 拳头的主人自然是庄重廷,不过此时的他,更像是被仇恨附体一般,双眼的眼白几乎要被鲜血充满,拳头沾满的鲜血,似乎来自于地上倒满着的一动不动的混混。不,不只是那些混混,居然还包括着几个不慎误入的路人,甚至于是……这条街里的当地居民? “给我停手!重廷!” 气不过的琥珀一爪挥去,一拳砸在了几近入魔的少年胸口。少年似乎并没有意料到这般情况,脸上表情一滞,身体却伴随着胸口巨力向后飞去,砸倒了几个混混之后又滚了几圈之后,却是很快恢复过来,扶着墙壁慢慢站起身来。 少年抬起头时,眼中的充血慢慢消退,扶着额头喘着粗气,似乎并不明白周围发生了什么。 即使他脖颈后方的祥云符纹,仍在一刻不停地释放着浓雾。 “琥珀姐,你回来了!你那边怎么样了!” 琥珀没有回答,只是略过地上躺着的混混,指了指倒在地上的一个当地的居民。 少年庄重廷转眼望去,眼中的光芒转瞬间却变成了恐惧。 “不会吧……何叔,何叔怎么倒在地上了。何叔!何叔!你快醒醒!”庄重廷急忙奔向那人身边,不停拍打着那人的身体,然而无论怎么呼唤,被称作何叔的那人却是一动不动,宛若死了一般。 庄重廷的呼吸开始变得粗重,转而开始刺探何叔的脉搏。然而何叔的身体逐渐变的冰冷,再也感受不到哪怕是一丝的生机。翻过身子,只看见何叔的胸口塌了一块,像是遭受了什么重击一样。 “重廷,你不会是……把这位店主当成……”琥珀小心翼翼地开口道。 “不不不,这绝对不可能。”庄重廷急忙摇头辩解,“何叔自小便看着我长大,还是我爹当年的好朋友,怎么可能呢……对吧?琥珀姐?” 琥珀并没有回应,只是紧紧捏着拳头,愤怒的目光直瞪着眼前景象。顺着琥珀视线望去,庄重廷却是突然望见何叔的店铺之内,骤然响起了一个孩童的哭声。 却只听见一声凄厉的尖叫,似乎是来自于某个女性的哭喊。而后,却只听见一声巨大的枪声,孩童的声音,连同那女性的声音,一齐消失不见。 西蒙·k·佩尔从后房缓缓走出,黝黑的猎枪在他手中紧握着。他的身上,血迹星星点点。 庄重廷似乎明白了什么。没有给大脑反应的时间,少年拔腿冲进店铺之内,心中的仇恨似乎再次被点燃了。不再理会身后琥珀的劝阻,少年嚎叫着冲向西蒙·佩尔。 捕捉到了猎枪周身淡淡的金黄色的光芒,琥珀霎时间明白了什么。 然而,为时已晚。 “等等!重廷!那个家伙好像也会使用魔力啊!” 西蒙·佩尔冷笑着抬起枪来,口中只是淡淡说着: “【猎黄之手】,杀了这个低等人。” 又是一声枪响。 雾气再度弥漫,只不过比起上次而言,显得更加浓厚……以及带着淡淡的一丝鲜红。 …… 街道的另一端。庄记古玩店附近。 几个混混似乎并不服气居阳兴的宣言,叫嚣的语气变得更加激昂。 “你这妮子算什么东西!竟敢帮着他们说话!你这个叛徒!” “叛徒!叛徒!” “回家吃奶去吧!小女孩!看你这打扮的光鲜亮丽,到时候哭了可不好看!” 混混的人群之中又爆出一阵大笑,似乎对面前的‘克劳迪娅’并没有感到一丝的畏惧,反倒是嘲讽与耻笑占据了上风。叫嚣的声音一浪高过一浪,似乎并没有人注意到之前被打倒的,现在躺在地上的瑟瑟发抖的混混。 虽说此时身体的控制权暂时交给了居阳兴,不过这些声音在克劳迪娅听起来,总归是既难听又刺耳。虽说比起克劳迪娅之前在国内的遭遇而言,这些声音早已是洒洒水那样一般,但如今听起来,总还是有些难受。 再者,她确实也感到了一丝不太对劲。 “阳兴,我总觉得有些怪怪的。” “你说,大小姐,我听着。” “虽说现在使用身体的确实是你,但这身体的相貌可是我啊。你难道就没有觉得,用我的这副完全是白色人种的身体,为当地的这些出身夏国的黄色人种的人站台,难道就没有一丝不对头吗?” “这……没关系的吧。世界大同,人与人之间哪有什么差异?”居阳兴似乎也有些动摇,“何况我也是出身于夏国,虽说现在时代变迁,毕竟同根同源,他们总会理解我的吧?” “你啊……”克劳迪娅叹了口气,“我知道你出身于夏国,但一千年前的夏国和现在的夏国,他们所持有的观念和行动,还会和你当年一模一样吗?” “……” “而且我猜……阳兴你虽然出身夏国,但你从未到达过夏国的领土,不是吗?” “你!……你是怎么知道的?”居阳兴猛地吃了一惊,不由得发出一声惊叫。反倒让周围的混混停止了叫嚣。 “这不是明摆着的吗?”克劳迪娅托着下巴戏谑道,“因为你从未抵达过夏国,你才会对它心心念念。只是徒劳地背负着出身夏国的名号,却并未真正地前往夏国。所以在打听到这新约城还有这样一条聚居着夏国人的街道,你当然会因此感到情绪的波动。你会让我来到这儿,我想也是为了能够寻求到境遇相似的同伴吧?” “哼……”居阳兴的声音难得变得柔和,“猜对了一半,大小姐,是我过于暴露我的心思了。” “知道就好。” “不过你说的对,大小姐。”居阳兴突然捏了捏拳头,打量着周围蓄势待发的混混,以及附近正躲闪着打击的居民,“我一个古人确实没什么资格说三道四,这条街确实不应该只有我来引领他们。我是个过去式,该作主的才应该是他们,住在这条街的人们。” “现在只差一个契机,一个足以点燃这条街怒火的契机。要有一个足以让他们暂时放下平日里的小纠小纷,一个足以点燃大局的共同的利益!” “对了,那个西蒙·佩尔哪里去了?”克劳迪娅突然问道。 就在同时,街道的另一端,响起了少年的怒吼嚎叫,以及枪管烈火喷涌的滔天巨响。 第一一五章 降世神通(4) “好了,这样应该可以再支撑一会儿。” 伸手抹去额头的点滴汗水,从那狼藉中间,莎拉丽丝随意找了处地方坐下。身旁的躺椅上,老人庄寿仙腹部裹着绷带,勉强算是止住了老人血流不止的伤口。 一颗带血的子弹静静地躺在地上,正诉说着老人所受到的伤害和苦痛。 “好了,这位老人家。”莎拉丽丝关切问道,“我的同伴已经取出子弹了,现在已经没有什么大碍了,只要好好养伤就好。” “好好养伤?”庄寿仙撇过头去,却是冷笑,“唉……眼前的乱子照样焦灼,让我怎么有那个心思去养伤。现在再加上那个莫名的枪声,我总觉得有些……有些不安。” “不安?” “枪声在新约早已是习以为常了,不过是各个区域分布的差异罢了。不过这帮人可真是胆大包天,竟然真的在这条街下了这么重的手。”老人停了一会,又接着说,“但是开枪非死即伤,如果是他们这帮人,怕不是……” 话音未落,屋外却突然响起了一声惊叫。虽说屋外依旧浓雾弥漫,但那个带着恐惧的尖叫,却无论如何都无法从两人耳边散去。 像是知晓了什么,存在于老人脸上的精气神仿佛在一瞬间被夺走了一般,原本衰老的面容肉眼可见地更加衰老,两行泪水顺着沟壑缓缓淌下。 “崇直……”老人竟开始低声哭着,“咱们曾在铁路上吃了那么多年的苦,到头来,安生日子没过几年,竟遭到了这番毒手……” 听着老人的自言自语,纵使莎拉丽丝这个突如其来的局外人,也不得不正视面前发生的血淋淋的现实。 竟有人真的死了,死在这场突如其来,本不应该发生的灾祸。 既然已经有了第一人不幸罹难,要是再没人阻止他们,将来会不会还有第二个受害者?甚至是……第三个受害者? 他们怎么可以这样!仅仅为了一己私欲,就要把这条相安无事的街道给破坏殆尽! 屋外的浓雾中,似乎响起了拳头碰撞的声音,隐隐还夹杂着混混四散奔走的杂乱的脚步声。 莎拉丽丝却不知为何站起身来,放轻脚步正准备走向早就毁坏的店门。店外突如其来的动静,她能够感觉得到,屋外拳拳到肉的声音,在那地面之下,似乎还夹杂着一阵愈来愈近的闷响。 “气吞丹田,蓄势待发。以气凝形,以形化气。” 身后的老人冷不丁突然开口,莎拉丽丝吃了一惊,不由得发出一声惊呼。下意识地深呼吸过后,本想着教训教训这个不老实养伤的老人,莎拉丽丝却感觉身体内似乎正起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变化。 “这是……”莎拉丽丝抬起手,“感觉身体好像变的轻盈了一些。”再低头时,脖颈前的【无零】指环外表,原本淡淡的光芒,此时却变得明亮了不少,在暗淡的房屋内,这般光芒如同夜空中的一颗星。 “西方的魔力与东方的形气,某种意义上是共通的。”老人侧过头来,“虽然老头我并不知道谁为小姐你打造的这枚指环,我得承认,他学的还真不到家,哈。” “您怎么可以这样说!他是……” “小心!”老人突然大声喝道。 下意识地转过头去,有个混混不知何时竟穿过了浓雾,看向莎拉丽丝的脸上夹杂着无端的愤怒,以及妄图征服之的猥琐。 “敢帮他们这些低等人?管你是不是本地人,不把你干倒在这儿,我就……嘿嘿……我就把这家店吃下去!” 那混混舔了舔嘴唇,随后挥舞着武器狂奔过来,妄图借这个女人狠狠发泄自己的欲望。 “你……你竟敢这样做!”莎拉丽丝回呛道。 “愣着干什么!响指!响指!打响指!”老人的声音一遍比一遍焦急。 “吵死了!老东西!到时候跟这家店一起死吧!”那混混不屑地啐了一口,仍旧奔向莎拉丽丝所在。 “好吧!受死吧!女人!”那混混尖叫着高举武器。 啪。 一声响指的轻响过后周围的空气骤然安静下来。那混混的身体虽然愣了一着,武器却是紧跟着挥舞下来。 咔嚓。 空气中响起了一阵电流的噼啪声。莎拉丽丝紧闭着眼,却并没有感受到混混的攻击。耳边却是响起了一阵咕噜声,紧跟着是一阵身体的倒地声。 慢慢睁开眼睛,那混混口吐白沫地瘫软在地,心口处似有一缕青烟升起。 “他……呼,”莎拉丽丝有些如梦初醒,“这……这到底是……” “那电弧真漂亮。”老人赞赏地回味道,又指了指莎拉丽丝的指环,“打造指环的这小子虽说学不到家,但小姐你的资质真的是世间罕有,老夫活了这么多年,可从未见到过如此纯粹的雷电了。而且……还能缩小到这般境地。” “纯粹……连老人家您也这么说。” “嘿,是啊,因为这指环上的符纹,就是用的我们家里的秘技,我为何看不出来?”老人说罢,又咧开嘴笑道。 “什……” 带给莎拉丽丝的震撼,随着地下闷响的靠近,在她的心头凝结成山一样的庞大。 …… “来了!是老大!” 一个带伤的混混高声叫道,再度点燃了混混们的热情。原本还在因为庄重廷看不见摸不着的攻击而低迷的他们,此刻的战意却又因为他们领头的到来而复苏。 而另一个因素则是,不知为何,周围的浓雾正在一点点变得淡薄,距离完全消散也只是时间问题罢了。 “不好!这雾开始消散了。”克劳迪娅有些慌张,“要是再不动手就来不及了。” “消散了才好,”居阳兴倒是不以为然,“得让这条街的居民们看看,要是连死了人都没办法燃起他们的反抗,那人不就白死了。” 浓雾彻底消散了,西蒙·k·佩尔手持猎枪缓缓现身,身上的衣服遍布斑斑血迹,毫不掩饰他几分钟前犯下了滔天血案。 “你是个不纯粹的白人。”西蒙·佩尔喃喃说着,突然举起了手中猎枪,“不和我们一起驱逐低等人的,死后下地狱去吧!。” 出乎旁人意料,西蒙·佩尔竟然在众目睽睽下公然开枪。虽然料到了这人会不顾一切地泄愤,居阳兴还是没料到他出招竟然会如此果断。 “防御!” 心神一动,银色铁链自他脚下生出,在他跟前结成了一张密集的铁网。再加上身上还暗地覆盖着一层保护,挡着枪弹应当是绰绰有余。 但出乎他意料的是,居阳兴却并未看见子弹被挡在铁网的声音,反倒是身体像是受到了无形的冲击一样,连连退后两步才止住了这莫名的冲劲。 在那之后,他似乎感觉身上似乎多出了几个流血的伤口。虽然伤口大小顶多只能算是擦破了皮,居阳兴还是少有地感觉到知识的欠缺。 “你……你看到什么了?大小姐?”精神空间内,居阳兴缓缓回头。 “是霰弹。”克劳迪娅皱着眉头紧盯着居阳兴,“可我从未听说过霰弹还能穿透眼前这样密集的铁网。” “该不会……”居阳兴抹着脸上的鲜血,“那个家伙也拥有什么魔力的符纹吗?例如说……” “别擦了,再擦就破相了。”克劳迪娅不免有些心疼。毕竟居阳兴用的还是自己的身体,要是留下什么无法清除的疤痕,那可就麻烦了。 居阳兴突然停止了擦拭,反而开始掩面颤抖着。克劳迪娅虽是疑惑,但注意到居阳兴嘴边流过的一丝得意笑容时,她似乎猜出了他接下来的举动。 “喂,你该不会是要……” “哼,我就不信了,对这种连同肤色的人都下得去手的家伙,这条街里的人还拿不出东西来反抗他?……非要等他抢走了他们的钱财才肯罢休?” “阳兴,我觉得,其实可能得真达到这个地步……” 魔力解除,再度拿回了身体控制权的克劳迪娅身体颤了一颤,而后眼睛一白,以一个夸张的动作仰天倒下,扬起一片灰尘。 “哼!不知好歹!”西蒙·佩尔显然还在洋洋得意,“我这【猎黄之手】只对那些低等人起到作用,只要撞上了我这把枪,谁都要死在它手下!” 吹嘘着大话,西蒙·佩尔心里却生出了不少疑惑。这个妮子,明明是个白人,为什么还会受到我这猎枪的伤害? 算了,不再思考这些问题。西蒙·佩尔高举着枪,耀武扬威地行走在战战兢兢的居民们跟前,不时拿着他们的额头擦拭着热气未散的枪管。 “不服?”他冷笑着扫视着居民们。 斜眼一瞥,他突然发现了远处倾倒在地的油桶,即时冲上前去,一把浇在了附近的店铺前。店主正要理论,却又成了他枪下的冤魂。 “烧了。”西蒙·佩尔狞笑着下达了最后判决。 他举起枪,瞄准着浇灌过燃油的湿漉漉的店铺,右手握紧扳机,距离扣下还剩下最后一分力气。 不知从何处来的两道道洁白的电弧轻轻触碰着他的双手,西蒙·佩尔不由得浑身一颤,拿枪的手骤然脱手。 枪支正要落地之前,一只布满鳞片的沾血的爪子从地底下钻出,一把抓住了那把凶器。而后一个用力,那枪支竟是生生撅成两半。 “没有枪的你,还能剩下什么呢?”琥珀的声音从地下钻出。 在那之后,从地底下钻出的伤痕累累的庄重廷,一把抓着西蒙·佩尔的衣领将他摔倒在地。 “想干掉你的,可不止我一个。” 庄重廷回首望去,他的身后,站满了气势汹汹的,各自拿着棍棒的,被恶行点燃了怒火的——汉夏街的居民们。 “别……别打脸!” 之后的西蒙·佩尔,迎来了他人生中受到过的最密集的,也是最痛快的拳头。 第一一六章 降世神通(5) 不过是眨眼之间,小小的汉夏街里掀起了反击的浪潮。 随着领头的西蒙·佩尔被缴械,失去了他们的的头儿,攻守一瞬间竟是颠倒过来。不久前嚣张的混混狼狈地招架着居民们的进攻,一些人甚至被打的毫无还手之力。 “再不还手,是还要看着自己的家人被伤害吗!何家三口都被灭门,你们是要等着变成下一个吗!” “没人性的东西!连同肤色的人都要伤害!” “他们还想放火烧了我的屋子!” “打就对了!教训教训这帮扑街仔!” “只要赶走,不要打死!别闹出人命……” “……” 随着混混们哭爹喊娘一哄而散,这场嘈杂的本不该发生的纷争也总算是划上了句号。 参与这场骚乱的混混无一伤亡,不过是各自青着脸瘸着腿保住了四肢。 但是,这条街呢……庄重廷借着墙壁望向一边,远处的白布下,躺着四个不幸死去的罹难者。附近的住户们面露悲伤,无言地焚烧着白色的纸钱。 还想再伸出头观察一番时,身后却有谁狠狠地按住了他的头。正想开口,身后这人却轻柔地绑上绷带,包扎着额头上的伤口。 “好了,这样就没问题了。” 给绷带打好最后一个结,莎拉丽丝转过头向老人庄寿仙微笑致意。这时的老人总算是勉强能够走出几步,俯视着地上仍旧未曾醒来的克劳迪娅。 ——不会吧,该不会这姑娘体内还隐藏着什么东西…… “未曾醒来啊,这位小姐。”老人指了指克劳迪娅。 “是啊,怎么回事呢?”莎拉丽丝喃喃说着,转而却摇头道,“不过没关系的,等我先送她回去再说吧,叨扰老先生了。” “莫急。”老人摆摆手拦住了她,随后从一旁完好的柜子里取出一块印章,“请收下吧,这是那位小姑娘之前就预定好的商品。” “不行不行!”莎拉丽丝连连摆手,“我们并没有做出什么举动,不给钱怎么可以……” “谁说我要白送了?”老人嘿嘿笑道,只是伸出两根手指,“我也是要做生意的,这样吧,就给你们打两折。” “那……那就谢谢老先生了。”莎拉丽丝长长鞠了一躬,而后艰难地扛起昏迷的克劳迪娅,步履蹒跚地出了门。 “等一等,我还有话没说。” 身后再次响起老人的声音,莎拉丽丝疑惑地转过头去,却发现老人不知何时取出了一副纸笔。 “那么……方便询问一下这位小姐的年龄吗?” “我?”莎拉丽丝犹豫着指了指自己。 “是你肩上那位。” “询问淑女的年龄有些不礼貌吧?老先生?” “老夫知道,所以才更要问。”老人又清清嗓子说道,“我不会讲出去的,只是想请您简单讲述下日期罢了,啊对了,还有出生的时间。” “星历1873年8月25日,出生的时间我记得她说……大概是中午12时。这样可以了吗?”莎拉丽丝愈发对老人感到疑惑,但同时,又对老人的举动感到有些似曾相识。 “癸酉庚申癸亥戊午……大概这样。”老人提笔写下八个大字,不时低头思索。 ——好奇怪,又好熟悉,这位老人家的举动……算了,还是赶紧回去最好。莎拉丽丝如是想道。 “那,打扰了,我们先回去了。”莎拉丽丝鞠躬道。 “嗯嗯好的,一路顺风。”老人抚摸着下巴,抬手告别。 “一路顺风,莎拉丽丝小姐。”庄重廷也告别道。 送别了莎拉丽丝离开的同时,从那庄氏店铺里屋,忽地响起了一阵痛苦的低呼。那声呼叫过后,满头大汗的琥珀扒着墙壁慢慢现身,身上的伤口似乎还多了几个。 “弹片卡进鳞片里了,拔出来的时候真疼啊,还掉了好几片……”琥珀喃喃自语着,丝毫没有理会身边诧异着的祖孙二人。 待到回过神来,琥珀脸颊猛地一红,而后又连连咳了几声,尴尬地转移着话题。 “没事了?琥珀姐?”庄重廷问。 “嗯嗯,没事。”琥珀漫不经心地应道,又左右打量着狼藉的店内,“话说都变成这样了,你们是要准备住在哪儿?” “楼上还没坏呢,但楼下这些只能先等着过几天再收拾了,”庄重廷顿了一顿,却是叹气,“不过经过了这一遭,汉夏街真的算是元气大伤了。太平的日子恐怕一去不返喽。” 讲到这里,一旁的琥珀却突然发怒道:“既然如此,为什么你们当时没有干掉西蒙·佩尔那个混蛋?明明……明明就是他给这条街搅成了这样糟糕的样子,而且他还和当初害死你父母的凶手干系颇深,为什么你们……” “冤有头债有主,”老人开口打断道,“那东西求饶的时候不是讲过了?当初在西部沙漠时,那个凶手误入沙暴不慎失踪,等找到他的时候,都已经变成干尸了。” “连……连你们都相信这种不知真假的话吗?” “不相信又能怎样?相信又能怎样?”老人不由得提高了声调,“在这异国他乡,我们本就是弱势的一方。要是就此犯下人命,不是给了他们铲平汉夏街的口实了?” “而且那什么狗屁法案出来之后,”庄重廷接着老人话头道,“外头的权贵一个个虎视眈眈,巴不得占有这块富庶的街道呢。” “但是重廷,你的仇恨难道就……”琥珀又问。 “虽然话很难听,我还是稍微听下去了一些。”庄重廷站起身,扶着店门望向屋外,“人不能一辈子靠着仇恨吃饭,尤其是在所有的仇恨都无处宣泄的话。” “抱歉,恕我无法理解。”琥珀无奈地摇摇头。 “我还没说完呢。”庄重廷不禁噗嗤笑道,“我们并不靠着仇恨为生。我和爷爷早就决定了,我们所受到过的苦难,是为了其他人家不用再受到和我们一样的苦难。无论是敌,还是友。” ——这种话从你嘴里讲出来真的有说服力吗?想起那位何家店主的死相,琥珀总感觉有些说不出口的离奇。再加上那时庄重廷一副失控的模样,事情的真相到底是…… ——算了算了,不想这些。反正他们这祖孙不说的话,在这儿一顿胡思乱想也没什么用。 ——不过话说回来,能够在今天重新见到阳兴大人,琥珀我今天真是走大运!还有特洛尔……那个被阳兴大人附身的女人,到底是不是个可以结交的人呢…… …… 1月12日。晚间。 “请坐吧,议员先生。” 坐在对面的那人举了举酒杯,韦斯特·道恩摘帽回礼,在那人对面坐下。 “道恩先生。”那人举杯抿了一口,脸色却变得严肃,“今天早上到底是出了什么事?在电话里都不能说清楚吗?一定要当面陈述?” “你自己知道。”道恩冷冷地丢下话头,“你的人在汉夏街可是搞出个好大的名堂。” “汉夏街?”那人皱着眉头,“几个?” 道恩伸出右手,缓缓竖起四个指头。 “才四个?”那人又冷笑道,“本来还以为能多给他们一个下马威的。现在看来,倒省了我在意的份儿。”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我倒无须亲自前来。”道恩向后倒在沙发上,慢悠悠地点起一根烟,“事实上,今天晚上,若不是我收到了使馆区的电话,我真不知道你的人竟闹出过这种事情。” “使馆区?”那人突然坐直了身,“该不会有哪个使馆的人被牵连了?” “听起来还要严重的多。”道恩吐出一口烟雾,语气变得异常严肃,“准确来说,今天早上,中野国的克劳迪娅公主在游玩途中,不慎被你的人开枪击中,现在虽然清醒过来,但还是伤的很重,留疤是少不了的。” “等等!你怎么能够确定那就是我的人?”那人猛地吃了一惊。 “根据大使夫人而言,开枪的那人自称自己叫‘西蒙·佩尔’。” “西……”那人却低声骂道,“又是那个西部的流氓。当初就是个不服从命令的刺头,今天又是他搞的这一出!” “外交纠纷。这件事情处理不好的话,我想您应该知道的吧。况且这位小姐不仅是王室权贵,还是代理大使的同胞妹妹。这样地位的外国来宾,竟会不慎被一个地痞流氓伤害,孰轻孰重,我想您也是知道的吧?” “不,不,请您等等。”那人又摆了摆手,“中,中野国位于哪里?” “亚特兰蒂斯洋彼岸,位于西宇州的中部。” “大洋彼岸的国家,也能管得到我等新大陆的霸主么?”那人不以为然,重重地将酒杯摔在桌面,“他们难道忘了门罗先生的话了么?” “中野国的银行业,同样享誉白鹰联邦。”道恩淡淡道出了事实。 “银行……”那人有些疑惑。 “您虽未入政界,但您的父亲曾经可是身为平定内战的功勋,进驻于西部议院。”道恩停顿了一会儿,又说,“您应该不知道,现任西议院的孟菲斯院长,出身于石油大亨家族,旗下可是不知道兼并了多少小型公司。还有东议院的希克索斯院长,现在还在和孟菲斯先生斗个不停呢。” 那人的头上流下一滴汗水。他何尝不知道得罪这些大亨会有怎样的后果。驱逐团队不过只是个小小组织,得亏身为新约市议员的叔父的庇护才得以维持,孰轻孰重,他还是分得清的。 不过三秒钟,那人便做了决定。 “我知道了,明天我会给你答复。”那人放弃了挣扎。 “谢谢。”道恩微微颔首,随后拿起帽子转身离开。 目视着道恩离开,那人却紧紧捏着拳头,气愤地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惹到我头上来了,我非得让这个什么狗屁国家出点血!” 第一一七章 气宗(1) 翌日清晨。1月13日。 “怎么……怎么又是你啊!” 瞥见来人的小混混忽地一阵惊呼,登的是连连退后,直到撞上了身后的大铁门。发觉退无可退的小混混,干脆连武器都不要了,双手交叉着挡在眼前,嘴里还念念着“不要打脸”之类的话语。 “你们这是怎么回事?”身躯高大的男人不解地挠了挠头,“我只是来向你们道谢而已,怎么你们摆出这么一副害怕的架势是做什么?” 不过说这话时,高大男人并没有地下瑟瑟发抖的混混,只是径直推开铁门,踏进了里面堆满了各类废弃建筑材料的院子。“扫视”一番,只见里面的混混十个有九个满脸是伤,并且在发觉到自己的存在时,都是哭爹喊娘退避三舍,恨不得逃之夭夭。 而最为显眼的,便是躺倒在建筑中间的一个眼神无光的男人。只看他四肢裹着厚厚的石膏,脸上也缠满了绷带,竟是连原先的相貌都无法分辨。几个护在身边的混混低身向那人耳语几句,那人却突然嚎啕大哭,泪水甚至浸湿了脸上的绷带。 “我……我不会再去骚扰他们了,不要,不要杀我啊啊!好心人!饶我一命吧!” “你在说什么呢,我是为了来向你们道谢的。” 那个高大男人淡淡说道,却是朝周围众人深深鞠躬。“正是因为在场的各位悉心向在下提供了前往中心公园的路线,小弟居阴盟才能见识到这新约市的钢铁森林中间,竟然还会有这样一处堪称世外桃源的地带。真是非常感谢。” 混混们毕竟并没有读过多少书,对这个高大男人文绉绉的话语显得有些迷惑不解。而更令人迷惑不解的,则是他藏在话语中的感谢之意。 ——明明你昨天差点把我们给交待在这儿!做什么假惺惺的感谢! 不过这种话,受到汉夏街的驱逐的他们,怎么还会有胆子再说出口呢。只有站在前面的几个混混挠着头,尴尬地向高大男人表示感谢。 那高大男人也毫不啰嗦,再次向众人感谢一番后,大步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只留下周围这帮不知所以的混混们一顿摸不着头脑。 几个混混又是向西蒙·佩尔一顿耳语后,这个无能的家伙几乎都快把肺给气炸了。“怎么了?他们在向我下战书吗?好啊!好啊!等老子的伤好了!再把他们的街给掀了!只要我还在这‘驱逐团队’一天,汉夏街就别想太平!” 明明是你在他折了面子,你才决定要去骚扰汉夏街的……几个混混暗暗想道。 就在西蒙·佩尔仍在倾泻着心头不快时,铁门处却响起了一阵叩叩的敲门声。 “又来了!滚出去!这儿不欢迎你这个低等人!” “老大!那……那不是刚才那个人啊……是,是,”开门的混混近乎被另一个来人吓倒在地,“是老大您的头儿……‘驱逐团队’的……福瑞斯特大老板啊!” …… 五天后。 星历1892年1月17日。 雪。 直到现在,莎拉丽丝依旧无法准确地辨认出面前这枚印章的图案。对于一个并没有系统性地学习夏国文字,而仅仅是在夏国生活了短短几个月的她,这也未免太强人所难了些。 “怎么了?莎拉?又在研究这块印章吗?” 一旁的佩洛德从壁炉边起身,轻轻放下一杯热腾腾的咖啡。“我记得……这不是你们之前在汉夏街游玩的时候购买的吗?” 莎拉丽丝轻轻点头,并没有开口回答。 “那天竟然会闹出这样的事情,”佩洛德拿起印章,放在眼前眯着眼一阵观察,“那件事情虽说与我们并没有什么关系,不过你们竟然会不慎被牵连进去,还差点让克劳迪娅身负重伤。若不是我现在仍然身为代理大使,早就将那个罪魁祸首给……” “嘘——” 莎拉丽丝急忙伸出手指挡在嘴前,拦住了佩洛德越发高昂的声音。两人不由得偏向一边,只看见紧闭着的房门里面,似乎正有谁在洗漱的声音。 “这种话别让她听见。”莎拉丽丝指了指那扇门,佩洛德点点头,慢慢闭上了嘴。“而且这种事情,在前几天晚上,不是已经反映给了道恩先生了么?既然如此,这种足以引起外交纠纷的事情,任何一个国家都不会掉以轻心的。你得知道这个道理,佩洛德。” “可我……唉,”佩洛德却叹了口气,焦躁地把玩着别在腰间的佩刀,“可我就是有点……有点焦躁。换在之前还在国内,再比起现在这种近乎清闲的日子,好久没动过刀了,总感觉……” 话音未落,佩洛德头上却挨了一个爆栗。 “什么动不动刀的,”莎拉丽丝收起拳头,“若是我们不说,这个国家的人还会有谁认为我们出身王族吗?虽然说我们是代理大使,待在大使馆就像待在自己国家内部,但说什么话,做什么事,佩洛德,我想请你认真一点。” “知,知道了,夫人。” 这样一副画面,完全就像是母亲在教训儿子一般。不说这个儿子能不能听得进去几分,反正“母亲”该说的话都说过了,后来怎么做……就只能全靠儿子自己自觉了。 咔嚓。 紧闭着的房门突然打开,在场的夫妇二人猛地停止了对话,不约而同地望向了开门的少女的所在。这时的少女额头仍旧包着一层绷带,一边的脸颊也贴着一张方形的敷贴,似乎是几天的伤口仍未痊愈一般。 “早上好,佩洛德哥哥,莎拉姐姐。”说话的是克劳迪娅。 “克劳迪娅,脸上的伤……”佩洛德支支吾吾地说,“没有什么大碍吧?” “嗯,已经不用多担心了。”克劳迪娅摸了摸脸上的敷贴,“多养个几天应该就可以把它们摘下来了。不用担心啦,这点伤口怎么会有事情呢?”说着说着,克劳迪娅却反倒开始安慰在场的两人,脸上全然没有在意的意思。 但很显然,莎拉丽丝心里清楚,这样的伤势绝对会留下疤痕的。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对于这个时候刚刚成年的少女而言,到头来,肯定是会在她的心里留下些芥蒂的。 毕竟,自己当年东躲西藏的时候,不也是这么过来的。莎拉丽丝暗暗摇了摇头,并不愿在想起多年前的苦难行军。 “对了,克劳迪娅,你这是……要出门吗?”佩洛德突然开口道,打量着早已是装扮完毕,肩旁系着一条披巾的少女。 “嗯,是啊,”克劳迪娅回应道,顺手从莎拉丽丝手中接过那枚印章。“毕竟这枚印章制作的很精良,我想在回国之前,再次前往那条街道去看看。” “你,你还要去!”佩洛德却摇摇头表示拒绝,“我不会让你去的。前几天你才刚刚在那条街里受了那么严重的伤,现在伤势还没完全痊愈,你又要去冒什么险!不行!我不同意!” 一旁的莎拉丽丝也连连摇头,并不愿意克劳迪娅自己再受到什么危险。 “你们啊……”克劳迪娅却是沮丧地叹了口气,旋即却是径直绕过两人,张开双手紧紧抱着两人,“放心吧,两位,有阳兴带着我呢,绝对不会出现什么危险的。” ——说到危险,没想到那个西蒙·佩尔的能力,竟然可以识别到当时正在操纵身体的居阳兴。结果……到头来受到伤害的是我,这个账我还没来得及找他算呢。啧! 勉强压制住内心的牢骚,克劳迪娅又拍了拍两人后背,转头告别。不等两人回应,少女却急不可耐地冲下楼梯的大厅去了,只留下两人留在楼上的客厅面面相觑。 “走的那么急做什么……唉。”莎拉丽丝叹气道,旋即却也向房间走去。 “你去哪儿,莎拉?” “你忘了?前几天那些各界名流夫人已经预定要举办一个沙龙,说是已经邀请我去赴宴。”莎拉丽丝回头道,“待会儿就不用送我过去了,她们说有车子可以来接送。” “没,没有我的份儿?”佩洛德有些沮丧。 “怎么可能有你的份儿!我本来还想着叫麦科琳小姐同我一起去的,结果她自从到达新约之后,就再没怎么见到过她,有些遗憾。”莎拉丽丝又指了指远处山一样的公文。“大使先生,今天你要留在这里看家!要学会和领事先生们共事啊。” “唉……好吧。” 佩洛德只感觉自己所剩无几的精力,又要被那些公事给剥夺干净了。 …… “啊,下雪了。” 伸手接着飘落的雪花,克劳迪娅不过犹豫了一阵子,又下定决心出了使馆的大门。倚靠在就在大门旁边,是早已等候多时的居阴盟。 “好久没见到你了,阴盟先生。” 居阴盟却不回话,只是伸出手。“印章可以借我看看吗?大小姐?” 接过克劳迪娅递过去的印章,居阴盟有力的手指在纹路上一阵摸索。直到触碰到了纹路的尽头,居阴盟却是咧嘴微笑,露出了一口洁白的牙齿。 “果然和我想的没错,”居阴盟将印章交换给克劳迪娅,“大小姐,你知道这印章上面写的是什么吗?” “什么?” “四个篆字【五日后来】,意思就是,约定五天后到来。” “原来如此,我说阳兴怎么一个劲的让我瞒着哥哥他们,一定要我五天后出门呢。” “请您原谅,大小姐。”居阴盟躬身抱歉,尔后内心却对着空荡荡的精神空间喊着,“出来吧!阿兴!这下子咱们走大运了!” “啊,是啊。”脑海中响起了居阳兴的声音,“没想到千年过去,如今的庄氏家族还是那么的识时务啊,尤其是那个老人家,真不愧是见过世面的人物,若是手艺也没有衰退就更不错了!” “手艺?”克劳迪娅问。 “是啊,手艺。一个可以为大小姐你打造魔力符纹的手艺啊。”居阳兴同样咧嘴笑道。 第一一八章 气宗(2) 星历1892年1月17日。 汉夏街边缘。 离汉夏街还剩下不下数百米的路程,克劳迪娅却在一处巷子口发现了琥珀的身影。 “特洛尔!在这儿呢!”琥珀从巷子探出头来,连连招呼着来人过来。 “琥珀小姐?你怎么……” 但琥珀却并未接过克劳迪娅的询问,反倒是抬起头来,一脸仰慕地仰视着她身边的居阴盟。 “这位是阳兴大人的兄长,阴盟大人吗!没想到离开下界之后,我还能够在这里再见到你们!啊哈!这趟回到新约真是——不虚此行啊!” 一通心里话倒完,琥珀却抱着双臂双眼紧闭一阵颤抖,脸上的红晕似乎印证着她仍旧还在荡漾在与两个大人物会面的过往与现在。 倒是居阴盟见势不妙,急忙冲上前去,抓着琥珀双肩就是一阵摇晃。但很显然,早就陷入自身意境之中的琥珀哪里会因此清醒过来,反倒因为偶像主动与自己亲密接触,更加在自己的意境中不可自拔了。 “没救了,这铁蛇……” 居阴盟抬手扶额,一副垂头丧气的模样。 “阴盟先生以前曾经和琥珀小姐有过交集吗??”克劳迪娅问。 “并没有,要不是阳兴跟我说过,我还不知道会有这么一号人呢。”居阴盟摇摇头,又说,“爱屋及乌,估计这铁蛇把阳兴的好印象投射到我身上吧。” “说的也是……”克劳迪娅无奈地叹了口气。 在这之后,琥珀的自我陶醉,持续了将近十五分钟。直到她的热情随着时间总算是慢慢消退,她的身体忽然一滞,怔怔地对上了早已是百无聊赖的两人的视线。 “好了吧?好了的话就带我们走吧,铁蛇。” “好,好的,阴盟大人……还有特洛尔也是,跟我来吧。” 结束了周围尴尬的气氛,抖去斗篷上的积雪,琥珀清了清嗓子,引领着克劳迪娅与居阴盟两人慢慢前进,行走在微微雪天之下。 “为什么突然……要找我过去呢?莫非是关于……那户姓庄的祖孙一家吗?” 克劳迪娅摇了摇头,压下了心头的胡思乱想。 …… 汉夏街内。 “喂,听说了吗?前几天到咱们这里一通胡闹的混混,叫什么西蒙·佩尔的……好像听说他被赶出了新约市来着?” “别开玩笑了!何家的头七还没过呢,就这么让那个混账走了……等会,你刚才说,那家伙被赶出新约了?到底咋回事?” “听我说,听我说,我从某个相识的听说,好像是他的上头带着一帮人到了他那儿,不由分说就把他的家什物件,和他还躺着的那张床给扔出去了。嘿嘿……听说被扔出去的时候,那个混蛋还在哭着求饶呢,说什么‘我为老板卖过命’之类的屁话。” “好家伙!哈!他这老板做的真到位!不过看不到他那副惨兮兮的样子,也忒不痛快了。” 听着屋外居民们的闲聊,庄寿仙叹了口气,轻轻关上了店门。店门之外,一块“暂不营业”的牌子微微晃动着,挂了将近五天的牌子仍没有取下的意思。 然而回到店内,庄寿仙的眼神却突然闪过一道光芒,光芒闪过,身体不由自主地向二楼奔去。即使前几日的伤仍然没有完全痊愈,老人登上台阶的步伐却没有慢过。 与老人擦肩而过,少年庄重廷却回过头去,侧头聆听着老人微弱但清晰的声音。 “要是客人到了,请她们到楼上来。” “我知道了,爷爷。” 少年庄重廷毫不犹豫地沿着阶梯冲下楼去,倚靠在后门听着外面的动静。直到五分钟后,门板响起了两长三短的敲门声,少年这才收紧精神,悄悄从门板拉开一道一人宽的缝隙。 “来了,比我预料的慢了一两分钟。”少年压低声音道。 “有什么办法,谁让街口那些住民一个个眼睛尖得很,看见一个白人就那么紧张兮兮的。”琥珀第一个钻进门诉苦道。 “临时组建的团练,不认人,再加上最近的事情,搞的有些紧张,倒让你们见笑了。”少年笑着打趣道,言语间并未有玩笑之意。 少年正要接着开口,耳边却是一声门沿的碰撞声,循声望去,只见米黄色少女的身后,高大男人捂着额头俯下身子钻进屋内,对这狭窄的空间显得有些局促。 “需要我介绍一下吗?”琥珀回头道,正要向少年介绍。然而那少女却是微微鞠了一躬,开口自我介绍道。 “我的名字是克劳迪娅·特洛尔,来自西宇州中野国。前几天随我拜访的,是我的同伴莎拉丽丝。”而后又伸手指向身后的高大男人。“居阴盟,目前同我随行的……呃,保镖。” 听到那个名字,少年突然警觉起来。“那位阁下,莫非你是出自于江海居氏?” 高大男人身体一怔,而后轻轻点了点头。 “我听爷爷说,他出国那时,江海居氏和我家一起,早已是沦落为将近消亡的境地了。就我所听说的,抵达这块异国土地的居氏子弟几乎没有。你到底是出自于……哪一家,哪一房?” 高大男人又是一怔,却是慢慢低下了头。酝酿许久,那男人才淡淡开口,刻意带着一口家乡的乡音:“我是西行使节居长天的儿子,也是居阳兴的兄长。” “七曜日?莫不是……”少年吃了已经,急忙从怀里取出一本旧书,展示着封面的《魔神》大字。只不过这本《魔神》并非使用中野文字,而是夏国文字。“魔神居阳兴曾自称自己是‘七曜日’的次子,你,你和居阳兴有关系?” “我是他的兄长。”居阴盟再次重复道。 少年不禁倒吸了一口冷气。“果然是真的,果然是真的!”少年眨眼间变得欢呼雀跃,却是随手撇下那本旧书,头也不回地往楼上跑去,没有理会下方还没有理清事情的众人。 “原来在这个国家……竟然也有《魔神》的存在吗?我还以为只有中野才会流行呢。”克劳迪娅捡起那本旧书,不由得回想起几个月前的种种遭遇。 “果然是河外庄氏出身。没想到果真能遇见活生生的河外庄氏的后代。”居阴盟摸着下巴思索着,同样是一阵慨然。 “特洛尔和阴盟大人你们到底在讲些什么呢,快点上楼吧,别让老先生等的急了。”琥珀并不愿意多想这些,只是无奈地摇摇头,一边拽着一个上了楼。 虽说因为阶梯过于狭小,无法容下三人同时登顶,一行人也总算是登上了这店铺的二层。踏上二层,克劳迪娅却注意到老人庄寿仙,也就是这家店的店主端坐在对面,低着头耐心地沏着茶,少年庄重廷显然是刚刚被老人教训过,此时手里正捧着一叠白纸,面色肃穆地站在老人身边。 “欢迎,欢迎几位。我已经听重廷讲过了。”老人微笑道,“请坐吧,琥珀,这位异国来客特洛尔小姐,这位居氏子弟,以及……”老人又伸出手指,指了指在跟前落座的克劳迪娅的额头。 “以及……那天这位小姐的真实身份,不应该存在于现实的,居阳兴阁下。” 老人话音刚落,立时震撼了在场所有人。少年显然并未完全明白老人的话语,又苦于老人的威严,只是不停地眨着眼睛。 “居……居阳兴?莫非他也在这里?还是与特洛尔小姐有关系?”少年不由得开口问。 克劳迪娅虽说被老人的话语所震惊,很快也推测出老人为何说出这番话的意思。老人的眼光着实敏锐,该不会他察觉到前几天的我并不是本人吗?可是……可是他到底是怎么和居阳兴联系到一起的?怎么回事? “老先生的目光果然敏锐,而且看起来您的头脑和您的眼光一样。”一旁的居阴盟不知何时取出了鼻烟壶,从鼻烟壶中,居阳兴的形象旁若无人地现出身来,招来了琥珀和少年庄重廷的一阵崇拜。 “这种话对我没用,”老人点起烟斗,“话说回来,那天那个红头发的小姐,她的形气符纹,是你帮她打造的吧,为什么用的还是我们庄氏的手法?” “这我在下界拜师嘛,没想到拜的居然是当年河外庄氏的一位技艺精湛的符纹打造师。虽说学的并不过关就是了。” “我也不稀罕你这位神话任务能给我什么解释了。”老人又吸了口烟,“那么,无论是你,还是你的这位兄弟看懂了印章上的印记,今天前来拜访,究竟是几欲何事呢?” “很简单。”居阳兴的形象嘿嘿一笑,大拇指向克劳迪娅指了指,“我想请老先生您给这位小姐打造一枚专属于她的符纹。可以吗?” “符纹啊,可以是可以……只不过……”老人慢慢陷入沉思。然而此时的克劳迪娅却半分也听不见。脑海思潮涌动,如同惊涛骇浪。 ——符纹!原来这才是居阳兴让我前来这条街道的动机吗?让我不问缘由地前往汉夏街,就是为了经历那天的骚乱吗? ——对了,居阳兴那样的鼓动我来到这里,难不成也是为了要靠着自己的声望来让人办事吗?为什么大家要……大家要这么的信任他?在他出现之前,他也不过只是个只存在于传说的人物啊…… ——不甘心啊……为什么大家要这么的崇敬他。要是我……要是我也能够拥有和他同等,不,也许只要能够接近他的实力就好。我也想获得和他的声望相称的实力啊…… ——不甘心……不甘心……不甘心……我已经跌倒过谷底了,就不能,就不能像他一样,成为像那地上的风,天上的云吗,只有一次就够了…… 克劳迪娅头一次对居阳兴产生了嫉妒之情。 ——要是他的实力足以冲破云霄,我就要借着风云的流动,成为这云霄的主人! ——我绝不会甘于屈居人下。 ——永远都不会。 第一一九章 气宗(3) “大小姐!别发呆了!” 耳边似乎是有谁在呼唤着自己,徘徊在惊涛骇浪般思潮的克劳迪娅突然一阵颤抖,遨游的精神只在一瞬间回到了现实世界。迷茫地眨了眨眼睛,克劳迪娅抬头看去,发觉那声音的来源正是自己身边的,形象虚幻的居阳兴。 “怎么了?看你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 克劳迪娅并没有理会居阳兴,迷茫的眼神似乎印证着她仍然徘徊在刚才的思绪中。随后她却猛地摇了摇头,让自己的精神得以集中在现实世界。 ——这样的想法,还是稍微压下去好些。要是让他们知道,真的太羞耻了…… 再次低下头去,克劳迪娅却发现面前的桌子上,不知何时摆放着一张白纸和一支钢笔。白纸的正中间,画着密密麻麻的,由六十四处长短不一的线条组成的图案。 老人抽了口烟,又在烟灰缸磕了一磕:“虽说是这位居阳兴提出来的请求,但说到底,打造符纹与否,终归还是要看这位小姐的意见。容许老朽我问您一个问题,特洛尔女士,冒昧询问您当前芳龄几何?生辰又是几何?” “生辰?是出生日期吗?”克劳迪娅抓了抓头发,显得有些不解。 “正是。”老人点头道,“虽说那天我已经向您的同伴询问过,但亲自向您确认也不是什么坏事。打造符纹需要慎之又慎,不得多有含糊。对了,记得一定要详细到您出生时候的具体时间。” “出生时间?” 虽说对老人古怪的要求有些皱眉,克劳迪娅思索了一会儿,才开口道:“星历1873年8月25日。”随后又顿了一顿,又接着说,“出生时间我记得后来回到医院时,记得母亲病历上面写的是……是‘12时02分42秒。’,天气是‘多云’。” “你倒是记得这么详细。真是令人吃惊。”居阳兴不免有些被吓到了。 “没有……当时只是草草看了一眼,大概只记得这么多。”克劳迪娅解释道,“而且看到病历的时候,已经是十几年前的事情了……” 解释过完斜眼瞥去,克劳迪娅却突然被老人的样子吓了一跳。只见老人双眼紧闭,双手不住地掐着手诀,嘴里也正在不住念着什么。一旁的少年倒是转了转眼睛,趁机拿起一杯冷过的茶水一饮而尽。 “特洛尔女士,”老人突然睁开眼睛,一只手摊开指向着中间画着图案的白纸。“请将您的手放在这‘六十四卦’之上,在这卦象之上,将会依据您体内的形气分辨出所适合您的,形气的属性。” “就,就这样就可以了吗?”克劳迪娅有些犹豫地伸出左手,轻轻地停放在那所谓的“六十四卦”之上。在那一瞬间,她突然回想起了几个月前在那家乡白山镇的府邸内,居阳兴曾经给她讲授过的,雕刻符纹的由来和技巧。 ——决定一个人符纹花纹不同的,来自于个人迥异的生辰。 ——莎拉夫人的符纹,是一个无限接近于完美的圆圈。 ——人人都是有资质的,不过只是早晚显现的差别罢了。 ——我绝不会甘于屈居人下!我要成为这云霄的主人,遨游在世间万物之上…… 思绪结束的同时,克劳迪娅却突然感觉身体内部,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流动一般。头颅骤然回荡着晕眩感,是体内的血液循环加快了吗? 不,血液循环的加快是真实的,因为体内的魔力顺着血液流动,不停地从自己的体内溢出。虽然无法目视到原初的魔力,克劳迪娅却还是清楚地感知到,就在来自体内的魔力触碰到那六十四卦时,一股疾风突然从图案之下蜂拥而出,将那盛满茶水的茶具沿着疾风的反方向,一股脑儿推倒在地。 察觉情况不妙的居阴盟仍旧是一言不发,一把抓开了克劳迪娅的左手。 “果然……和我想的不错,那时的最终决战,真的是大小姐濒死的觉醒……” 居阳兴并没有公之于众,而是将这个判断吞进了肚子里。 …… “巽卦,是巽卦。” 让一旁的少年收拾着茶具的老人庄寿仙喃喃自语着,打量着克劳迪娅的眼睛里反倒是流露着一丝羡慕。帮忙收拾着茶具的克劳迪娅被老人的视线盯的浑身不自在,正准备开口时,背后却响起了琥珀脚步声和紧随其后的惊呼。 “我在楼下守着店呢,刚才发生什么事了?” “没有没有,刚才不小心把茶具洒了,正收拾着呢。”帮不上忙的居阳兴连连打着圆场。 “小心点啊,阳兴大人,我还以为是他们那帮人又来了呢。”琥珀嘟囔着下了楼,临走时还不忘给居阳兴抛来一个媚眼。居阳兴倒是理都不理,只是静静地盯着来人,思索着老人话语的含义。 “巽卦,不是本来就代表风吗,莫非有什么特殊的地方?” “这个日期,这个时间……哪一个都不是什么好兆头。”老人悠悠长叹一声,“虽说形气,也就是魔力的纯粹比不上先前那位天赋异禀的红头发的女士,大概也只有与普通人的水平。但很显然,特洛尔女士的魔力,正是同这巽卦一样,拥有着来自风的力量。” ——果然是风!居阳兴心里一阵暗喜。 “风?”克劳迪娅飞快地眨着眼睛,似乎并不能完全理解,“我不明白,依照老先生您的话语,莫非魔力在人生来之时,就已经是注定了无法变更了么?还是说自我出生之时,我的体内就流动着风的力量了?” “可以这么说,也可以不这么说。”老人侃侃而谈,“第一种说法自然是像女士您说的那样,魔力的属性是天赋的;第二种说法是反对前者而言,他们说,决定魔力属性的只有符纹,只有符纹才能够决定着魔力的属性。” “但能够契合各自魔力的符纹,只有唯一的一种。” “所以说,两者到今天吵了几百年都没有个尽头。”老人无奈地笑笑,“至于您想要相信哪一个,那就是您的意见了。”拿起尚存的完好的茶杯,老人一饮而尽。 “那,那这个什么‘六十四卦’呢?”克劳迪娅又指着桌上的图案。 “一个检验魔力属性的小玩意儿罢了。”老人笑道,“但这个中奥秘,请恕老朽无法尽数透露,毕竟这算是家传绝学,老朽并不愿意外传。” “我明白,谢谢老先生。”克劳迪娅颔首道。 老人这时却慢慢起身,招手示意克劳迪娅跟随其后。虽然有些不明所以,克劳迪娅倒还是乖乖跟着老人走到一处无人的角落,等待着老人之后的话语。 “接下来的问题有些私密,只能这样悄悄来问你,希望姑娘你不要介意。” “嗯。”克劳迪娅点点头。 “你的身上……为什么会有居阳兴这号人物的存在?” 说这话的老人,此时却仿佛褪去了身体的衰老,回到了年轻时候的年轻气盛。 “说也无妨。若是我能够就这样安然无事地过完这一生,那就好了。直到我的家乡发生的一场大变,彻底改变了我的人生。”克劳迪娅深吸了一口气,又接着说,“说实话,若不是阳兴的缘故,我恐怕早就死在那场变故之中了。” “我很感谢阳兴先生,若不是他,我早就死了。但我也……我也不希望他一直存在。我不愿意一辈子都活在他人的阴影下,蜷缩在井下,观看着那一片狭小的天空。” 说这话时,克劳迪娅突然抬起头,双眼目光炯炯。 “既然我的体内拥有着风的力量,我想请求老先生,我想尽快获得这份力量,不要让它在我的体内被白白浪费。我,我已经不愿意再成为他人的负担了。” 看来此女所言非虚。老人理解地点点头,又指引着克劳迪娅一同回到座位。回到座位时,仍旧在座的众人都收起了窃窃私语,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放在了老人身上。 然而老人却是一言不发,只是伸手指了指桌上放着的那张六十四卦。众人顺着手指看去,却是发现在那六十四卦中间的空白的地方,竟是慢慢显现出一个单词组成的象形字。 air。 “这,这不是西方的‘水土火气’的气吗?唉?等一下……难不成,这就是我的符纹吗?”克劳迪娅低头端详着这枚印记,不禁喃喃自语着。 “这也正是我六十四卦的另一重功效。”老人自得地再次点起烟来,一边还不忘介绍道,“虽说并不能算是完美契合,八成九成的正确率应该是可以有的。” “那么接下来,就是在镌刻在指环上……” “不,不是指环,咱家学的不是这个。”老人摇摇头,打断了克劳迪娅。却是起身从另一边取出一副长条状的铁杆摆在桌上。然而一见到这副玩意,克劳迪娅顿时惊得脸色煞白,半天一句话说不出。 因为那副铁杆不是别的,正是要放在火炉里打造的烙铁。 “这,这,这烙铁烫着会死人的!老先生!您没有在开玩笑吧!就没有,就没有什么别的替代品吗?比如说戒指,器件,纹身之类的……” “纹身?姑娘你吃不了这个吧?” “我不是这个意思!”克劳迪娅辩解时,急忙看向身边的少年,“重,重廷你也是会使用魔力的吧?你的符纹呢?你的符纹是什么?” “在这儿。”少年拉低衣领,指了指脖颈后的祥云印记。“这不是纹身,这是爷爷给我小时候打的烙印,名字叫做【雾云】。” “疼,疼吗?” “……超级疼。”少年淡淡地陈述着事实,反倒让克劳迪娅如坠冰窟。 “有点过了吧,老店家。”居阳兴这时也觉得有些不忍,“人一个小姑娘吃得了这个吗,别太为难人家。按你们家的书画本事,镌一个物件不就好了?” 然而老人却是失望地叹了口气:“没想到书中铁面无情的居阳兴,竟然也会这样怜香惜玉。我只是有些可惜啊,要是这姑娘本就是为了学会技能的话,那我倒无可指摘。” “可如果当就是那样,我也没必要在这儿大动干戈!”老人又看向犹豫不决的克劳迪娅,“虽然烙印吃的痛苦最大,但那只是一时。在这之后,烙印所导引的魔力,比起单纯的佩戴物件还要高上几倍。” “越是高昂的志向,想要达到它,就要付出沉重的代价,承受难以承受的痛苦。若是姑娘你没有亲口对我讲出那样的志向,那我随便给你打一块就完事了!” “如何,特洛尔女士,你的志向几何?意愿又是几何?” 周围一时间陷入寂静,再没有人对老人的发话表示质疑。虽然有些不合时宜,居阳兴还是很好奇,克劳迪娅,这个刚刚度过成年生日的小女孩,到底隐藏着什么样的志向。 “……我同意。”犹豫许久的克劳迪娅终于作出了决定。虽然眼中仍有些许的疑虑,但不过眨眼,双眼又变的炯炯有神。 居阴盟又凑上前去,拍着克劳迪娅的肩膀,却感到她的身体微微颤抖着。 ——你明明,就在害怕啊……逞强什么呢…… 第一二〇章 十面围城(1) 星历1892年1月17日。 首都。华都区。 一百多年前,这里原本只是一片灌木丛生,只有村舍散落其间的空旷地方。在那场空前的战争过后,为了纪念白鹰联邦的第一位大统领,以他的名字将这里建为首都,尊称为华都。 作为一国的首都,不仅是大统领官邸的所在地,同时也是象征着心脏的国会山的所在。也因此,虽然新约依旧是白鹰联邦最大城市,但华都的地位仍旧是无可替代的。 这天下着微微小雪,一辆从统领官邸出发的马车缓缓停在了国会山下。只见车门一开一关,下来的正是这联邦的大统领,马修·帕佩特。 帕佩特并没有多犹豫,踏上阶梯,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国会山这座建筑的深处。 穿过空阔的大厅,就快走到两议院的会议大厅了。但大统领此行的目标显然并不是这里,而是径直再向前去,来到了两会议大厅通道的尽头。 尽头是一扇平白无奇的小门,这门后并未上锁,而是微微敞开着,露出了一道狭小的门缝。 帕佩特伸手敲了敲门,而后自顾自地推开门,走进了这房间里面。房间里面,一名身着黑色服饰的绅士刚刚落座,正摘下头顶高耸的礼帽。 “啊!早上好!统领先生!很高兴又能在新的一天再见到您!”那人似乎对帕佩特的到来很是惊讶,“您来的可真迅速。”那人操着一口东西部混杂的口音。 “可不要这样吹捧我了,孟菲斯先生。”帕佩特轻声笑道,随后在中间的位置坐下,“今天难道不是要进行两议院例行的会议吗?” “啊,是的,又能再见到希克索斯,这个东部人,倒要看看他最近起了什么变化……”名为孟菲斯的绅士低头自语着,拿起咖啡一饮而尽。 ——菲尼克斯·孟菲斯,掌管两议院中的一座,因其所属议院西部人占据多数,又有绰号称其为“西院议长”。 ——出身石油富商,光是靠着足以享用数百年的家族财富,足以令他从西部新荒脱颖而出,以至于一路坐上了现在这个位置。 ——至于另一座议院,也不是个善茬。 “希克索斯先生呢?他怎么不在这儿?”孟菲斯突然开口道,言语里带着讥讽,“莫非他是在藐视统领先生您的威严吗?” “在府邸时,他已经同我联系过了,”帕佩特解释道,“因为路途耽搁,恐怕他抵达时,可能会多花费一些时间。” “哼!这恐怕是在托辞吧!”孟菲斯冷哼一声,正准备举杯再饮,门外却突然响起了一阵愈来愈清晰的脚步声。 “真是抱歉!统领先生!我来晚了!” 人影尚未出现,先听见的是一个带着标准联邦口音的声音。紧跟在声音之后的,是一个身着白色服饰的男人。那人手持拐杖,向帕佩特摘帽致意。 ——莫林杰·希克索斯,另一座议院的掌管者,因为东部人士居多,又有“东部议长”之称。 ——虽然并非出身大亨,但因为攀上了妻子的家族,借着财富积累名声,不断地与孟菲斯家族争抢兼并企业。坐上这个位置,只能说是斗争中顺带的产物。 ——不,不,这两个家伙的底细还不止于此。 “希克索斯!你也太不尊重统领先生了!”孟菲斯对来人的到来很是生气,“当初统领先生初次就任时,您是怎样立下誓言的,难道连你也忘记了么?” “我可没有忘记,孟菲斯先生。”希克索斯有些不以为然,“而且我也相信,不仅仅孟菲斯先生您记得,我们的统领先生也会记得很清楚的。” “您说对吧,统领先生?” 两个掌权者不约而同望向了坐在中间默不作声的统领帕佩特。 马修·帕佩特只感觉这个短暂的瞬间,似乎又回到了数年前的国会的会议上。 同样是这两个人,说的也都是同样的话,只不过当时的自己,是被当成上任卒于任上的统领的替代品。 借助着两派各自拥有的财富与权力,自己这个不过是出身军伍的毫无政界背景的马修·帕佩特,才能够成功登上大统领这个位置。 ——那么,代价是什么呢? ——当然是连举行这种例行的会议,身为国家元首的自己,竟然还要看这两个始作俑者的脸色! ——这算什么!把我当成什么东西了! 怒火即将喷涌而出,帕佩特却紧急将它收住,以防它不合时宜地现出原形。 ——冷静,冷静,现在还不是时候。整整这两个家伙的时机还没到,我可以等,我等得起。 又是几个深呼吸,帕佩特这才勉强稳住了情绪。“我当然记得,两位先生,而且关于未来的布置,我也得听听你们的意见。” “好说,好说,现在还没到开会的时间呢。”孟菲斯瘫软在沙发上,无力地挥了挥手。 希克索斯的脸上陡然写满了厌恶。“既然这样,我便先行告辞了。瞧见孟菲斯先生这样,也太没有干劲了,一点都不合我们扬基人的特色。”说罢,捡起拐杖便离开了房间。 而就在希克索斯离开的同时,一名男性议员匆匆进入房间,在帕佩特耳边低声说着什么。 “有人动手了?谁?” “福瑞斯特的人。不过跑了。” “跑了?他是来杀的谁?” “好像是……为了报复大使她妹妹。” “克劳迪娅公主?她不在?……唉,为什么没能让他得手呢,本杰明此人,可不是她该找的人。既然这样,福瑞斯特恐怕也留不得了……” 议员离开后,帕佩特反而把目光投向了依旧无精打采的孟菲斯,心中的盘算开始慢慢打响。 “孟菲斯议长,容我有一事相求……” …… 在此之前半小时,新约使馆区。 “唉……还没回来,克劳迪娅这是去哪儿了……” 说话的是佩洛德,此时的他无精打采地趴在桌上,身边是叠的山一样高的文件。 “今天的事务比起前几天还要多啊,大使先生。”从楼梯里响起一阵脚步声,捧着文件的年轻人登上楼梯,在桌上再放下一堆文件。 “我都说了我并不愿意从政啊,好麻烦的……”佩洛德叹了口气,又向来人点头道,“辛苦你了,威廉。” “不用谢,大使先生。”被称为威廉的年轻人微一鞠躬,随后转身离开。 现在,再度只剩下佩洛德一个人了。然而眼见如此,他反倒是悄悄松了口气。听着脚步声愈来愈远,佩洛德起身离开座位,停在了正燃烧着的壁炉旁边。 就在壁炉之上,摆放着一把黑红色刀锋的佩刀。虽然落了灰尘,却一点都没有遮盖佩刀的锋利。 “【红翼魔龙】啊,什么时候我才能再使出技艺【赤霄】呢?有时候手痒痒的,我竟也开始怀念起过去那段激动澎湃的日子了。” 也许,我终究不是个甘于平淡的人吧。 佩洛德沉默着,然而下一秒,随着刀身莫名地微微颤抖着,隐藏在他记忆深处的过往的战斗的记忆,在那一瞬间,随着身后敌人的来袭,彻底地苏醒过来。 “赤霄·水辰。” 脱口而出的招式名字,剑招紧随其后随着转身挥去,如同赫尔墨斯一般,在凌空高速地划出了一个鲜红色的圆圈剑光。 而圆圈剑光出现,正好挡住了不知何处袭来的两道透明的剑光,随着剑招碰撞,登时在房间内炸出了一片烟雾,笼罩着视野周围。 “想不到代理大使先生,竟拥有这般强悍的技艺,倒是令在下开阔了眼界。”烟雾中,袭击者开口说道。 “胆敢袭击一国使馆,这可是侵犯他国领土。你可知后果几何?”佩洛德并未理会。 “我的雇主说了,要杀的不是大使先生您,还请您让开几步。”袭击者自顾自道。 “光天化日意图杀人,岂有这般道理?你是把我当成不存在了吗?” “既然大使先生您不愿让开,我只好犯下这般滔天大罪了。”烟雾散去,袭击者现出了自己蒙着面容,仅仅露出一双眼睛的身形。他的双手各自抓着一副嵌刀的拐棍,一副蓄势待发的模样。 “请您记住,我被雇佣的名字,叫做【上尉】。”袭击者缓缓道出名字。 “上尉先生,那就来吧。” 佩洛德感觉,自己压抑许久的战斗的冲动,在这一刻总算是觉醒了。 第一二一章 十面围城(2) 与中野大使佩洛德·特洛尔的第五轮交锋的同时,“上尉”凯普特不由得回想起昨天夜里与雇主的见面。 “我的目标,只有一个。”驱逐团队的大老板福瑞斯特取出一张照片,又用力地指了指照片里的这人,“只要杀了她,就够了,不要妨碍到其他人。” “她?”凯普特皱了皱眉,“这位小姐到底是何方神圣?要让您这么一位大人物亲自下达格杀令?”凯普特清了清嗓子,又接着道,“难道作为接受了您雇佣的我,连知晓对方身份的权利都没有吗?大老板您应该明白才是。” 福瑞斯特却是冷哼一声,并未理会。 “你可听说,几天前发生在汉夏街的骚乱?” “汉夏街?新约市还有这处地方?” “我是一点都不清楚,那天的骚乱,那些住民为何会一反常态,掀起了对西蒙·佩尔那家伙的反抗?若不是我留心查证,还真的发现不了,若不是因为这位克劳迪娅·特洛尔小姐很是巧合地不慎被牵连其中,哪里会有他们动手的份!” “克劳迪娅·特洛尔……特洛尔?”凯普特猛地吃了一惊,“等等!我怎么记得,这位小姐的姓氏,和那位新近上任的中野国大使一模一样啊。” “就算是因为同姓,可以证明她们出自同家族,那又能如何?”谈起那天的经历,福瑞斯特仍旧是带着愤恨,“因为她直接还是间接引起的那天的事情,逼得我要把西蒙·佩尔这条跟了我半年多的狗给切割出去,不就是在证明,她!和她所在的家族,竟敢没有把我新约举足轻重的存在放在眼里!” “总而言之!上尉。我可以出钱,只要你开个价,高低多少都可以。只要能将这个眼中钉给我抹除干净!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 话到这里,福瑞斯特已经近似于歇斯底里地咆哮着,一头青筋似乎仍不能完全体现出他此时的愤怒。 “但是,我拒绝。”凯普特却将照片轻轻放了回去,“我虽然早就脱离了组织,但该有的行规我也是要听从的。我不杀女人和小孩,更何况是这种容易引起国际纠纷的事情。在我因此成为局外的焦点之前,您和您的组织是否愿意为了庇护我而付出努力?” “好说,好说,不就是这种条件嘛。”福瑞斯特拍了拍手,身后的黑衣随从提出几个黑皮箱子,打开了其中几只装的满满当当的现金的箱子。“这只是定金。” ——可是他给的实在是太多了。上尉凯普特虽然在心里狠狠地通吃了一番自己的雇主,但还是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的样子,与雇主重重地握了握手。 “既然如此,我们交易成功了。”雇主福瑞斯特仰天大笑,一边示意随从端上几杯热腾腾的咖啡。 “不过说到底,”凯普特取过照片收起,又拿起咖啡抿了一口,“我还是有些不太明白。” “请说吧,上尉。” “不惜冒着引起国际纠纷的风险,也要不惜代价地抹除这个目标的存在。雇主先生,我真的很好奇,关于这位克劳迪娅·特洛尔小姐,您对她到底了解过多少?敌方局势尚不明朗的情况,我很难保证不会在生死关头泄露关于您的事情。” 福瑞斯特皱了皱眉,显然对凯普特这番说辞很不满意,然而眨眼却收起了情绪,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的样子,也拿起咖啡轻轻品味。 “说起来,我与这位小姐并不是素未谋面。就在几天前的万月庄园,我曾经受到邀请,前赴欢迎那位小姐的晚宴。” “万月庄园?新约市有这个地方?” 福瑞斯特又是一声冷哼:“那位小姐身上所具备的种种着实是令我万分羡慕,不仅仅是在于她几近无暇的相貌,更在于她与其他宾客打交道时,所展现的无上的才华,着实是令人印象深刻。如今回想起来,倒是令我生出了一丝不忍心抹除她性命的想法。” ——真不好伺候啊,这位雇主…… “不过令我感到奇怪的是,”福瑞斯特旁若无人地回忆道,“她竟然找上了统领先生,询问他关于一名名为‘本杰明’的前议员的去向。太奇怪了,太奇怪了……她为什么要去什么大峡谷州去找一个这个毫无线索的人物呢?” “本杰明?这个名字不是挺大众的嘛,雇主先生为何这么说?”凯普特不解问道。 “别开玩笑了!本国各州议员的任免与清退,都是会公布在大庭广众之上的。自从那位开国元勋以来,无论是新约州,还是这所谓大峡谷州,从来也没有存在过一个叫做‘本杰明’的议员!一百多年了,从来没有!” 那这个所谓的本杰明……到底是谁? …… 第五轮的交锋结束,凯普特隐隐感觉到自己已经明显落于下风了,尤其是在与眼前这位佩洛德大使身上,他这位前职业杀手竟然连一丝便宜都占不到。 铛! 金铁碰撞巨响,震慑四溢,两人退开几步,落在了脚下遍布着碎片的狼藉地面。然而上尉还没来得及喘息,佩洛德却又突然开始了新一轮的进攻。凯普特见状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也开始了新一轮的交锋。 “怎么回事?为什么这个男人好像有用不完的体力一样?而且他的速度快的离谱,若不是靠着练出来的直觉,兴许我早就死在他刀下了吧?” “看来该溜了……妈的,早知道就不该收这个钱,大老板可没说过这小姐有着这样一个实力强悍的亲属啊。” 不过在见到佩洛德咄咄逼人的攻势,凯普特心里掩埋许久的冲动,反倒是有些被点燃了。 “我可是前职业杀手!可别小瞧我!起码在我能全身而退之前……让我秀出一招成名技吧。” 想到这儿,凯普特却是突然站定,身体伏地,摆出一副迎击架势。心神流动之时,手中嵌刀拐棍竟是慢慢覆盖上一层银白色的光芒,似是魔力一般。 “赤霄·水辰。” 与此同时,佩洛德也使出招来,鲜红色的剑光划出一道圆圈,如同赫尔墨斯一般飞速朝着凯普特袭来。 “【托纳多·摩尔】。” 面对眼前袭来招式,凯普特却只是淡淡将名号脱口而出,身躯早已做好架势。而后手臂轻轻一挥,银白色魔力展露于外的瞬间,袭来的剑风却是被凌空斩断两半,从凯普特肩膀擦过,在身后的墙上留下两道沟壑。 “还没完!【托纳多·摩尔】!” 斩断了那道剑光之后,凌空的银白色魔力却并未消散,而是随着从凯普特脚下散发出来的魔力汇合,在他周围掀起了一片烟尘的龙卷。霎时间,周围的一切变得模糊不清,再也分不清眼前几何。 “这难道是……风的力量!”佩洛德急忙架起长刀抵挡,警戒着可能来自四面八方的未知攻势。 然而佩洛德万分戒备,却并未等来敌人的来袭。却是听见那人的声音在风卷的抵挡下,从清晰逐渐变得微弱,以至于骤然消散。 “佩洛德大使先生,我并不想同你交手,因为你并不在我雇主的目标内。你我本非为敌,若是因为这般误会伤了感情,那便得不偿失了。若是将来有意愿同我合作,我上尉随时奉陪。” “胆小鬼!是谁派你来的!”佩洛德朝风卷啐了一口。 “我不能说啊!毕竟我也是收了钱的……哦,对了!若是克劳迪娅小姐回来的话,请替我转告一句:不要去大峡谷州,也不要去找什么本杰明议员!生命堪忧啊!” “站住!” 然而风卷散去之后,只剩下空无一人的房间,以及周围慢慢散落的夹杂着纸张与墙壁的碎片。窗外的墙壁破开了一个大洞,似乎是那位来敌的逃生之所。 “胆小鬼!临阵脱逃!算什么样子!” 佩洛德还想再说些什么,却听见楼下响起了阵阵脚步声。急忙收回剑鞘时,佩洛德却望见几个领事张大着嘴,目瞪口呆地注视着眼前被破坏的纷乱。 “您没事吧!大使先生!”几个领事上前搀扶道。 “无妨,不过是小伤罢了。”佩洛德捂着肩膀伤口咬牙道,“待会把这里收拾干净后,好好调查那位来袭者到底是谁?竟敢企图行刺大使和他的家属!” …… “呼……回来了。” 回到了暂时安身的住所,凯普特总算是定下心来,整个人瘫软在沙发上。然而抬起头来,他却捕捉到面前的桌子上,却是端正放着一个装饰精美的礼品盒子。 “盒子?” 凯普特一眼就捕捉到了不对劲。不仅是因为自己并没有什么无谓的联系,更是因为这盒子的底部,似乎正不停渗出着鲜红色的液体。 凯普特并没有打开盒子的打算,但住所深处的声音却让他不由得打了个冷战。 “福瑞斯特打听到了什么不该打听的消息,现在,他的头,躺在里面。” 统领帕佩特缓缓从黑暗中现身,一双眼睛俯视着眼前的刺客,毫无一丝怜悯。 “统领……先生!” 然而话音未落,凯普特却是突然一滞,想要说出口的话却再也说不出来。他的脖颈突然渗出了汩汩鲜血,头颅保持着那副惊恐的表情坠落在底,宛若熟透的瓜果一般。 帕佩特冷眼注视着面前人的死状,再无动弹。 “这才叫做……死得其所嘛……打听到不该打听的东西的愚昧的人类啊……” 丢下了最后一句话,统领帕佩特再次消失在黑暗中,没有留下一丝痕迹。 第一二二章 十面围城(3) 多年以后,每当克劳迪娅·特洛尔看见印刻在自己手心的符纹烙印时,是否会想起她那时所经受的烧灼带来的深入骨髓的疼痛? 结束符纹烙印的七小时过后,克劳迪娅慢慢睁开眼睛,望见了头顶木制的天花板,以及身旁坐在床头一声不吭的高大男人居阴盟。 “阴盟先生……” 还没完全说出话来,一股钻心般的疼痛突然止住了克劳迪娅的动作,整个人还没起身,又重新摔回了床上。慢慢支撑着抬起手臂,只见双手裹着厚厚的绷带,外面还套上了一双棉布手套。 “这……这是?” “烙印完成那时,你疼的昏过去了,”居阴盟叹了口气,那双灰白色的眼睛里流露着少有的怜悯,“这就不是普通人能够经受的,那家老人到底打的什么意思……” “没事的,阴盟先生。”克劳迪娅勉强挤出笑容,重新让双手放平,“看您的反应,我想我已经跨过了一道坎了。接下来的事情,应该能顺利多了。” 转头瞟了眼远处被生生咬断的擀面杖,又感知着牙口残存的酸麻,克劳迪娅仿佛感觉之前的遭遇就像是梦境一样,虚幻,弥蒙,明明并不真实,却又是真实地发生在自己身上。 “阳兴呢?他哪里去了?”克劳迪娅问。 “不知道,他没出来过。”居阴盟抖了抖手里的鼻烟壶,“而且从大小姐你开始烙印时,我就没怎么见到他了,说不定他又在你精神里到处乱转呢。” “可恶的家伙,在别人家里居然这么毫无礼貌。”克劳迪娅皱眉道,旋即却重新闭上眼睛,“我先回去找找他,要是还有什么事,阴盟先生你再叫醒我。” “呃……好吧。” 居阴盟无奈地点点头,正要起身,身子却是骤然一滞。警觉地“望”向阁楼窗外,只见远处高楼大厦,近下是人烟稀疏的汉夏街。 但居阴盟的目标显然并不在这。 时隔五天,他终于再次捕捉到了那位失踪许久的麦科琳的踪迹。 …… 精神空间。深处。 独自游荡了七个小时的居阳兴,这次突然发现了一处他从来都未曾发现过的地方。 “也不知道这大小姐受了什么刺激,说什么也要接受那劳什子烙印。”居阳兴的声音同样软和了很多,“那个紧咬牙关的声音,还有那个憋的眼泪不流下来的那副样子,我可从来不擅长应付这些。” “真是的,这就不是女孩子家家能够承受的东西……” 碎碎念时,他早已站在了那处他从未发现过的地方。抬起头,居阳兴只觉得面前的通道仿佛被剥夺了光明一样,深邃幽暗,仿佛看不到尽头。光明与黑暗的边缘,居阳兴站在边缘,细细地打量着面前的景象。 “以前……有这个地方吗?我可是记得曾经把这位大小姐的种种都找了个干净啊,连个角落都没漏下啊,这个……是什么地方来着?” 下意识地迈出步来,居阳兴却突然感觉脚下一空,整个人却翻了九十度,坠向了下方的无底深渊。先前还是看不见尽头的走廊,现在却变成了无底洞。 所幸深渊并不深邃,不过过去了感知上的五秒,居阳兴便及时掌握了平衡,稳稳当当地落在了深渊底部。他抬起头,笼罩在眼前的黑暗的,却只有一扇厚重的一人高的铁门。 一扇毫无锁孔和缝隙的铁门,却唯独在表面留下了一面狭小的小窗。 这个感觉,居阳兴怎么看怎么感觉奇怪,这种风格式样的门,不就跟这些西方那一套的牢房是一模一样的吗! “隐藏在心底的牢房,有意思,该不会藏了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吧?身经百战见得多了,你一个小妮子,我还会怕你藏了什么幽暗不成?” 居阳兴凑上前去,毫不在意地拉开了小窗,露出一条手指宽的缝隙。 什么……也看不见,一片黑暗,毫无光明。 眯着一只眼睛再度凑上前去,居阳兴深吸了一口气,打算再度查看时。他的眼前,却突然出现了恶鬼一般的风景。 那是多么充满着绝望的一双眼睛啊,眼白布满着蛇行的血丝,一直触及到她棕色的眼瞳。她瞪大着双眼,仿佛要把压抑在体内的痛苦和磨难全都释放出来。饶是居阳兴自诩身经百战,身体也不由得向后倒去。 还未开口说话,他的背后突然伸出一只少女的手,轻轻关上了铁门的小窗。居阳兴回过头去,却看见一脸和善的克劳迪娅捏着他的肩膀,那股气势,仿佛是要将他生吞了一般。 “擅闯他人民居,可是犯罪哦。居阳兴大人。”克劳迪娅仍旧是微笑着。 “哦……哦,大小姐,原来你早就醒了啊……”居阳兴少有地感到理亏。 然后,居阳兴被揪着拽出了这片幽暗的地方。 自那之后,直到他与克劳迪娅灵魂分离之前,他再也没能够发现这处地方的所在。 …… 新约市。 白鹰联邦自然历史博物馆。 麦科琳·基尔弗里德无论如何都不会想到,就算是流落到这大洋彼岸的新大陆,那些旧大陆的追踪者依旧是紧追不舍,非要将她抓住不可。 自从克劳迪娅第一次前往汉夏街那时悄悄离队开始,已经过了快五天了。然而新约这个地方人生地不熟,对比起自己充满寒冰霜雪的家乡,隐遁在这充斥着摩登气息的街道中间,麦科琳总是感到一股无所适从,仿佛是被时代抛弃了一般。 “糟糕了,他们好像发现我躲在这儿了。” 悄悄从那远古巨兽的骨架后探出头来,麦科琳果然捕捉了几个衣着死板面容肃穆的追踪者。这些负责捕捉处置她们这些邪恶种族的队伍,可是作为如今式微的教廷挽救权威的方式。 “狗腿子!明明你们的主子已经成了圣山的囚徒了,到现在还不知好歹吗!” 麦科琳暗暗骂着,却丝毫没有留意到骨架的脆弱。不过是潜行时被甩过的风衣轻轻碰了一下,远古巨兽的骨架却骤然响起了一声空洞轻声,登时吸引住了追踪者的注意。 “糟了!” 麦科琳不由得为自己的鲁莽感到后悔,但如今后悔也已无用。环顾着附近并没有哪怕是一个排水管道,如今身形化水的战策被迫失灵。 置之死地而后生?不行不行!麦科琳摇头否决了这个想法。“可恶!要不是符纹被家族给扣住了,这些追踪者哪里是我的对手!现在的我跟他们斗起来,少一只胳膊还算轻的呢。” 耳边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直到离自己只有咫尺之遥时,却是不约而同地纷纷停住。麦科琳并不敢冒着风险抬起头,她只能尽可能地屏住呼吸,聆听着远处即将发生的动静。 “今天是闭馆日……几位请回吧……实在是非常抱歉……” 似乎是一个女性的声音,听起来很年轻,大概是三十出头。麦科琳仔细听着,却只能听见那些追踪者的脚步逐渐远去的声音,直到它们在走道的尽头消失不见。 消失不见? 又过去了将近十分钟,麦科琳再次小心翼翼地探出头来,望见大厅内空空如也,除了掩护着自己的这副远古巨兽的骨架,再没有见到一个生人的踪迹。 “呼……看来应该是安全了。” 总算是确认自己逃脱追踪后,麦科琳这才站起身来,从骨架背后现出身形。然而没走几步,她却站定原地,整个身子逐渐开始戒备着。 不,还有人在这大厅里。麦科琳的警觉在此刻彻底发挥出它的作用。 她捏了捏拳头,短剑铅钉在手心流动着,慢慢转过身去。下一秒,她却感觉腹部被谁撞了一下,整个登时摔倒在巨兽骨架跟前。正要挥动手臂戒备,却被袭击者狠狠钳住,竟是一分也动弹不得。 而且……就连身体流水化都无法达到。这……这到底是…… “你知道吗?血族小姐?”袭击者双手各自控制着麦科琳双臂,盯着麦科琳的她脸颊通红,说话都带着粗重的喘气,“恐龙的灭绝是在这世界的6500万年前,大海牛在1768年灭绝,恐鸟在1800年灭绝。我知道它们什么时候生存,也知道它们是什么时候陷入毁灭。” 被识破身份的麦科琳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冷气,斜眼瞥去,却发现来者的腰间,别着一个冒着淡淡绿光的,镌刻着诡异花纹的绿色宝石。 “靠着这枚【追古寻珍】,我可以回溯到很多早已灭绝的生物的活动期与灭绝期,当然,我也可以发现你。星历1254年出生,现年638岁的血族小姐,我终于……我终于……” “我终于看见到久未现身的血族的真面目了!”来人说着说着,竟是更加凑近着麦科琳,闭着双眼一阵嗅闻,脸上完全是一副陶醉其中的的表情。 “我叫安贝莎·洛克斯塔,这座博物馆很大的,而且现在还是闭馆日。血族小姐你……可不可以同我一起为科学献身吗?为了填补血族研究的空白,血族小姐你……你可以接受我吗?” 话音未落,大厅外却响起一阵沉重的脚步声。脚步声后,探出了居阴盟一副目睹着全程不可置信的模样。onclick="hui" 第一二三章 十面围城(4) 十分钟后。 “可以请你重新自我介绍一下吗?这位小姐?为什么要突然钳着我不放。” 捏了捏被抓出痕迹的手腕,麦科琳走上前来,几乎是在俯视着面前被绑着的那人。 “安贝莎·洛克斯塔。我已经向您介绍过了。”被绑在座位上的这人脸上却没有一点慌张的情绪,像是早就习以为常一样,“我是一名考古学家,目前受聘于新约州立大学附属考古队。” “考,考古队?”麦科琳似乎对这个词汇有些迷惑,转头指了指紧闭着的房门,“你的工作该不会是指……外面大厅里的那副怪兽的骨架吧?” “什么怪兽!那叫‘恐龙’!”安贝莎对这一称呼显得有些愤愤不平,“我原本只是听说旧大陆才发掘过的恐龙的化石骨架,没想到就在我们这片土地之下,居然也有恐龙化石的存在!太振奋人心了!这已经是我所经历过的最令人激动的消息了!而且……而且能够亲手将它发掘出来,这真是……” 安贝莎讲到这里,脸上满是徜徉在当时激动人心的记忆的激动。 麦科琳再次转过头去,无奈地看向一直守在门口的居阴盟。毫无反应的居阴盟抬眼“瞥了一瞥”,反倒是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 “我感应到了那副骨架,说实话……我觉得,很帅气。” “是吗……我倒是感受不来。不过说实话,”麦科琳面露怀疑地盯着居阴盟,“你的感应不是只能感应到活物吗?这所谓恐龙的骨架不是早就死了多久了,你这家伙到底是不是瞎子?” “血族小姐?血族小姐?” 耳边突然响起了安贝莎的声音,麦科琳吃了一惊急忙回头,只看见安贝莎虽被束缚在椅子上,整个人却尽力探向前去,一副有求于人的模样。 “可以解开我了吗?我不是已经向您自我介绍过了吗?” “不行!”麦科琳严词拒绝,又从一旁的桌子上拿起一张名片,“光是知道你的名字是绝对不行的!我要你将你所有的个人信息全都向我公开,相应的,我也会让你在自由之前知晓我的名字!” “好的!”安贝莎点头道。 “第一个,”麦科琳打量着手中的名片,“你居然是大峡谷州的州议员吗?安贝莎小姐?” “是的。” “扪心自问,在你效忠的这个国家,女性拥有从政的权利吗?” “我说了谎。”安贝莎反而回绝道,“那是我弟弟的名片,我弟弟叫亚瑟·洛克斯塔。” “原来如此。a·洛克斯塔,不写性别的话,确实会让人误会成是你本人。”麦科琳又问,“你父亲呢?” “我父亲叫阿诺德·洛克斯塔,是大峡谷州的州长。” “哟呵!家世显赫啊!安贝莎。” 安贝莎却扭过头去,很久过后才开口道:“就算我能够踏入政界,我也绝对不是从政的材料。说实话,不能从政对我来说,反倒是一种幸运。若不是因为它,我也不会幸运地发现考古这门专业,这门能够让我全身心投入的专业。” “你对考古有什么……” “考古!考古学!说到考古学!这是我想要为之奋斗终生的事业!”讲起考古,安贝莎的声音突然高了几分,清澈的眼睛里仿佛有光,“就在这个国家立国之前,大地文明犹如天上星辰一般璀璨,虽然多如牛毛,却像流星转瞬即逝,成为了永不能触及到的过去。” “就在考古事业光大之前,过去的历史是无法触及的。但是现在,凭借着投入其中的心力,我可以发现在这片土地上所发生过的种种。生息,繁衍,战争,死亡,我可以看见一切。” “尤其是在发掘出这副化石骨架之后,那个瞬间,我竟然有种感觉,有种……可以为之献出生命的,一种转瞬即逝的感觉。揭开了过往的一角,我甚至觉得人生……这样就够了。” 还想再接着阐述自己志向的安贝莎,麦科琳却摆手打断了她。 “我知道你的志向广大,但现在,还有最后两个问题。其一,你之前所说过的【追古寻珍】是什么?是你腰上的这枚宝石吗?”麦科琳指了指安贝莎腰间的泛着光的绿色宝石。 “这是我从原住民那儿收到的礼物。他们说,这枚宝石可以让我发现所有触及过的物品的最早的界限。比如说,我身上的绳索,凭着它我可以判断出,这绳索最早的历史,最早不超过三年前。” “原住民为什么要感谢你?经历过血泪之路的他们,不应该与你们不共戴天么?” “这我就不知道了,可能是因为我弟弟还是我父亲那边吧?”说这话时,安贝莎一副很不自然的模样。 ——原来就是通过它才知道我的真实年龄吗?麦科琳心想道,但是这样一来,之前我被控制住的时候,就解释不通了…… “不问了,问了你也不说。”麦科琳清了清嗓子,“最后一个问题,你和他们是什么关系?” “他们?谁?那几个教会打扮的人?”安贝莎轻轻摇了摇头,“我并不知道他们是谁,我国本教教会一向不受西方教廷管辖,为什么要追踪你,这我并不知道目的几何。” “油嘴滑舌!看来你也不是什么善类。”麦科琳冷笑道,手中短刀径直刺去。安贝莎却躲也不躲,何况她确实也无法躲闪。接受了这个现实的她,只是微笑着闭上了眼。 不过意料之外,原本是灭口的武器,安贝莎却突然感觉身上一轻,束缚自己的绳索尽数被切断。 “希望我们有缘再见。安贝莎小姐。这名片我就拿走了,就当我们交个朋友。”麦科琳甩了甩名片,转身离开了房间。居阴盟一言不发地抬起头,同样紧随其后离开。 “就这么走了?”居阴盟问,“这不像你的风格。” “到时候会再见的,有的是机会找她算算账。”麦科琳从怀里又取出一张纸条,“时间表不是写着么?三天之后,她还会回到她的家乡大峡谷州。有了它,还怕那小女孩跑了不成?” …… “你们回来了?请进。” 应声开门,进来的竟是之前追击麦科琳的那几个教士。 “辛苦你们了。知道她回哪里去了?”安贝莎冷冷说着,口中的她明显指的就是麦科琳。 “真没想到,洛克斯塔女士,那女血族竟然不曾畏惧太阳,而且她竟然就这么堂而皇之地进入了外国驻本国的使馆区。” “使馆区?竟然会有哪个不知所以的国家有胆量收留她么?是哪个国家的使馆?” “旧大陆的中野王国。而且我还打听到,中野使馆在今日似乎是遭到了袭击。虽然并无人员伤亡,却惹得现任大使气急败坏,说是要悬赏袭击者呢。” “女士,我们想听听你接下来的意见。是要将那个血族一网打尽抓去领赏吗?” “此事不急。”安贝莎转过身,轻轻摸着桌上的一顶探险帽,“看起来我和她的目标暂时是一致的,能从她身上挖到的东西越多越好,到时候跟东方教廷讨价还价,咱们也有些资本。” “而且……她已经看见过你们的脸了。下次执行任务,调两个生人过来护送我就好。”安贝莎又强调道。 “知道了。”教士众口称是。 “还有,追缉者虽然是我们其中一个身份。但是,可是都别忘记你我的正职到底是什么。在执行任务之前,我,安贝莎·洛克斯塔,乃是这白鹰联邦的考古学家。” …… “她们走了?”庄寿仙有些惊讶。 “她们走了。”庄重廷答道,拉来窗帘,望见楼下两个少女远去的背影,“听说那小姐的住所遭了袭击,似乎目标还是她本人。一听说这件事,也不敢在这里多休息一刻了,径直就奔着她老家回去了。” 有点怅然若失啊,庄重廷心想,忘记找那位传说中的居阳兴留个纪念了。 “跟她说了没有,伤口三天内不能沾水。”老人又问。 “说了,不过听不听咱们就管不着了。”少年回答道。 “这样啊……”老人同样也显得有些落寞。 “爷爷,出了这么大的事情,我们这些局外人,还能不能在这汉夏街立足呢?”少年突然问道,他收起窗帘,挡住了外面人人自危的阵势。 “有什么立不立足的,你爷爷我都在这里呆了几十年了。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可是那个《排夏法案》……” “想回去你就回去!这种狗屁本来就应该是废纸一张!”老人突然变得很是愤怒,“你以为我不想回去吗?家乡的风,家乡的水,还有家乡的人和事,哪一件不是我想要再去见到的?可是啊,重廷,被这个法案限制了出境的我们,这种话还是少说为好。” “少说……难道就等于不说吗?” “我已经老了,而你,还年轻着呢。”老人指了指少年,脸上满是歉意,“你愿意回去就回去,愿意和我留在这儿就留在这儿。但说到底,家族的祖训我们都是要牢记于心。” 不等老人回答,少年却抢先道: “【不要伤害你的身体,不要辜负你的内心。】我要留在这儿!我要……我要……我要在这儿闯出一片天!哪怕撞得头破血流!夏国人的气概可不是浪得虚名!” …… “哥哥!你没事吧!” “等一下,克劳迪娅小姐,楼上还很危险……” 不等几个工作人员开口,匆匆回到使馆的克劳迪娅却不顾阻拦,沿着楼梯急匆匆地登上了二层。然而一登上二层,第一个出现在眼前的,却是浑身沾满灰尘的佩洛德。他坐在旁边破损的沙发上,仰头望着房顶。 “克劳迪娅,你惹上了谁?他们为什么要找你?”佩洛德直起身,直勾勾地盯着克劳迪娅。 “他?谁?我不明白?” “你在装糊涂么?为什么他们会向我发起警告,警告你不要前往大峡谷州呢?” “大峡谷州!你怎么会知道……哥哥?” 克劳迪娅正要接着争辩,身后却响起了两个熟悉的声音。转过头去,正是居阴盟与麦科琳的身影。 “怎么回事?我不过出去了几天,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还好意思说,为什么出去连说一声都不肯?”克劳迪娅有些欲哭无泪。 “说起来,大峡谷州?大小姐原来你的目标是这里吗?我正好找到了个熟人,要是你愿意去的话,可以先试着联系她。” “不行!我不同意!”佩洛德反对道,“袭击者的事情还没完结呢!” “这种事情你自己去处理不就好了,大少?” 并非争吵的口角,在使馆区的狼藉中上演了好几遍。而就在这中野国使馆的另一侧,永远无法被太阳直射到的另一侧,铁壁蛇的少女正竖起双耳,悄然无声地聆听着。 ——大峡谷州?果然有猫腻!这是我的家乡!绝不容许你们这些无礼之徒冒犯! 第一二四章 阴霾降临前(1) 首都。华都区。 “请进。” 话音刚落,来人便打开了房门。韦斯特·道恩手里抱着一份文件,缓缓走向大统领马修·帕佩特跟前。 “早上好啊,西城。”帕佩特抬起头来,向来人微微颔首,“新约市那边有什么动静吗?” “确切地说,并没有什么大的动静。”道恩回应道,放下文件之后坐在桌前,“不过本州议员之侄小福瑞斯特先生的失踪,确实是一桩离奇案件。” “失踪?到底是怎么回事?”帕佩特佯装不知询问道。 “几天前,也就是汉夏街风波结束之后,小福瑞斯特于前往住所时离奇失踪,至今仍未找到线索。虽说他那位议员叔父大发雷霆,发誓一定要找到他的所有一切,现在看来,恐怕找到人的概率希望渺茫啊。” ——哼,是啊,都处理干净了,哪还会让谁发现呢。帕佩特在心里冷笑着。 “可否请你回去转告老福瑞斯特,就说对于其亲人的失踪,替我表示遗憾和关切。” “我知道了,统领阁下。”道恩再次点头道。 “那么……”帕佩特却不再开口,只是手里转着钢笔,“我可是听说使馆区那边,可是遭遇过一次突然袭击啊,据说刺客的目标还是我们尊贵的克劳迪娅小姐。我想西城你不应该不知道吧?” “我知道的,统领阁下。”道恩抬起头,脸上的情绪不知为何变得十分复杂,“想不到在我们白鹰联邦,竟然会有人如此胆大包天,入侵使馆区,妄图伤害一国使馆人员。这样处理不好,可是会引起国际纠纷的。” “什么国际纠纷,旧大陆的手还能伸到这新大陆来吗?”帕佩特倒是一副毫不介意的模样,“我们不仅要成为这新大陆的王,而且也要成为这旧世界的裁决者。这是我们身为神选者的后代最光辉的荣耀!” “不过,该说是什么呢?”道恩并不理会,只是低头斟酌着语句,“该说是那位代理大使过于幸运呢?还是那位行刺者过于弱小?这次风波几近摧毁了整个中野国的大使馆,但竟然没有一个人伤亡。就连目标本人克劳迪娅小姐,也因为不在使馆而侥幸躲过了这次风波。” “噢,人没事……没事就好。”帕佩特松了口气,但语气中却带着满满的遗憾。 “在那之后,我也收到了来自佩洛德大使先生的大发雷霆,同样要求我们彻底追查这位刺客的身份和踪迹。不过这种事情,统领先生也是知道的,能找到人就不错了,只能说希望渺茫啊。”讲到这儿,道恩一脸苦涩,又是叹了口气。 “哈哈……你也真是不容易啊。” “不过最近的消息是……”道恩凑上前去,在帕佩特耳边一阵耳语。帕佩特则是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摸着下巴思索着。 “是吗……我们这位克劳迪娅小姐仍旧决定去寻找我们的老同事本杰明议员?” “而且是通过火车前行,大概的路线会先从新约市出发,途径拱心石州的菲力市,大湖城,穿越平原和沙漠,最后抵达大峡谷州的首府,凤凰城。” “什么时候出发?” “1月20日。就在明天。” “我知道了。”帕佩特取过文件,签下自己的名字后还给道恩,“那天我还要在这华都开会,恐怕很遗憾无法参加这次出行仪式了,若是西城你可以的话,请向我传达歉意。” “当然。这是我的职责。” 韦斯特·道恩向帕佩特鞠了一躬,随后转身离开。随着房门关闭,办公室内再没有不合时宜的人了。 马修·帕佩特站起身,在旁边的房间前站定。他敲了敲门,随后拧开门锁钻进了房间。 黑暗且狭小的房间内,一个衣着打扮极为精致的男人坐在中间,杯中残存的红酒仍在微微晃动着,似乎印证着这位绅士曾经见证着刚才发生过的种种一切。 “孟菲斯先生,我想您也知道,克劳迪娅·特洛尔,此女不可久留。我想借用您的力量,在她前往大峡谷州的路上发动袭击,当然,要是能够伪装成是意外事故,那就好说了。” “好说,好说。”那人的口音仍旧是东西混杂,“那位本杰明可是知道的不少,要不是统领阁下您向我告知,兴许我还会被蒙在鼓里呢。”孟菲斯抿了一口酒,又说: “放心好了,只要能让希克索斯赶下台去,什么我都可以出。” “当然,一切如您所愿。”黑暗之中,帕佩特的脸色模模糊糊的,看不清个分别。 …… 星历1892年1月20日。 新约市火车站。 安贝莎·洛克斯塔倚靠在墙壁,心不在焉地听着不时响起的通告火车抵达和出发的喇叭声。一只手指正伴随着时间敲着手表,焦急在此时此刻变的尤为明显。 “真是的,上头派来的那两个人到底什么时候才会到啊……火车都要出发了,这两个小子是在耍我吗……好不容易等来的机会,就要被他们放跑了啊……” 说好的机会,显然就是三天前与麦科琳的一番交流。自己故意将出行的时间表泄露给了那个血族,不正是为了引她上钩么?虽说这个可能性并不怎么大就是了。 人来人往的大厅内,安贝莎叹了口气,伸手按住了帽子。下意识地想要掏出烟来,却发现身上的卷烟早在几天前就用完了,安贝莎不由得感觉心里一阵烦躁。 “气人……一天天的不给我省心。” 朝着空气冷哼一声,安贝莎却听见耳边响起一个低沉的咳嗽声。转过头去,却是两个身着大衣戴着宽檐帽的男人,一个靠前的男人轻咳几声,旋即掀开大衣一角,露出了一枚微微闪着亮光的徽章。 “莫非……你们就是上头派来的?”安贝莎疑惑道。 “正是。”靠前男人点头低声道,“我们受到组织指示,前往护送洛克斯塔女士回到大峡谷州。”又招呼后头的男人介绍道,“我叫科洛奈尔,这位叫做沙展。均为现役陆军士兵。” “我可真有幸运女神眷顾,居然让两个现役士兵来护送我。”安贝莎忍俊不禁道。 “不过我们今天是秘密行动,所以还请女士您不要随便公开我们的身份。包括我们是现役士兵一事。您知道的,”沙展神秘兮兮地开口道,“说出去影响不好。” “啊,我明白的。嘿嘿。”安贝莎仍旧是止不住笑意。 一番交流过后,安贝莎总算是确认了这两个人的大概的底细了。虽说碍于身份有些束手束脚,不过能够保护自己这个手无寸铁的女孩,也算是职责所在了。 “等你们很久了,走吧,火车马上就要出发了。” 人流涌动,安贝莎走在前面,两个护卫一人提着一箱行李,紧跟着人流登上了火车。 …… 同一时间,火车站月台的另一侧。 “就这样出发吗?克劳迪娅?不需要再接着调养下身体?” “不用啦哥哥,这点伤势不算什么,不过是被烫着手罢了。……话说如今使馆受损严重,你们到底是要在哪里居住呢。” “不过是再接着在酒店住着,和当初一样喽。这算什么,总之,还是要好好管住自己,别让自己又出了什么事了。我也不好跟家里交代啊。” “知道了,谢谢哥哥。”克劳迪娅微笑着向佩洛德挥了挥手。 火车渐行渐远,佩洛德却总感觉心底里一阵空虚,像是缺少了什么一样。身边的莎拉丽丝伸手挽住了他,悄悄抹掉了眼角泪水。 “好啦,克劳迪娅也不是孩子了,出外远去总是要遭遇一番的。你这个哥哥也不能一直缠着他吧。我们回去吧,今晚是属于我们的时间了。” 莎拉丽丝微笑着,这反倒让佩洛德产生了一丝恐慌。 “单独的时间?上次不是……” “上次是上次,这次是这次哟。” 佩洛德突然感觉头发竖起了不少。 …… “洛克斯塔女士,你知道那个血族叫什么名字吗?”科洛奈尔问。 “嗯?”安贝莎回过头,脸上满是诧异,“名字?我不是提前跟你们讲过了么?” “并没有,我们今天是第一次见面。”科洛奈尔摇了摇头,一旁的沙展也附和着点点头,“是啊是啊,可能是女士您跟上头说过了,但上头又没有跟我们传达过吧。” “什么上头啊,做事可真不负责任……”安贝莎烦躁地挠了挠头,“说起血族,最有名的出身莫过于北地州的德古拉家族,虽说如今早已式微,但它的力量在地下世界仍旧是不可估量的。” “那您前几天追查的那个血族到底叫什么名字?” “她叫……” 话音未落,包厢门却猛地被打开了。几个人猛地紧急戒备,却发现打开门的不过只是个留着米色头发,双手缠满绷带的少女。少女有些局促地后退几步,又眨了眨自己异色的眼睛,却突然开始连连道歉: “不好意思!我以为这里是九车厢,很抱歉打扰了!” 说罢,少女猛地关上厢门,只留下三人在包厢里面面相觑。 “这女孩是谁?” “不知道啊……女士你知道吗?” “知道……我当然知道……报上的大红人我能不知道吗,嘿嘿……” …… “果然是真的,麦科琳小姐,那个考古学家真的在!” “切!那个女人果然也在车上。” “好啦好啦!麦科琳小姐,既然知道她在车上,我们不就可以来制定计划了?” “什么计划?” “让阳兴跟你说吧……” 第一二五章 阴霾降临前(2) 星历1892年1月20日。 新约市火车站。 今天的天气,并不像想象中那样美好。虽然结束了持续好几天的雪天,但是天空被厚重的浮云遮住了太阳,地上的街道和摩天大楼们阴沉沉的,就像是看不见曙光一样。 是雾吗?还是阴霾?恐怕没有人能够解答这个问题。这样古怪的天气,已经有好几年都没有出现过了。 不过说白了,即使是这个世界即将崩塌,恐怕没有几个人会对这种天气的变化而感到诧异的。这可是在新约啊,这座全联邦最大的城市,即使只过去了一分钟,都有可能流动着数十乃至数百万的金钱,这种变化在他们看来,不过是不足挂齿的东西罢了。 即使是送走了克劳迪娅一行所乘坐的火车,这座火车站依旧是一切照旧。 直到有人发现了两具被扒光了衣服的尸体。 具体是谁第一个发现他们,已已经没有人知道这个答案了。围绕在尸体旁边的一般市民议论纷纷,仅仅只能知道这两个男人的遗体皮肤白皙的很,浑身上下没有一个伤口。直到这两个男人的尸体被拉走之前,现场的人都不知道他们到底是怎么死去的。 也许只是两个宿醉的露宿街头被冻死的流浪汉呢?也许是两个瘾君子呢?也许是某个帮派的成员呢?这个问题恐怕已经没有人能够解答了。 不,也许还会有人,还会有他们的同僚记挂着他们的去向。围观在附近的普通市民逐渐散去,唯独没有人发现其中一个隐藏在人群中间的小修士。这修士穿过了好几条街道,敲响了隐匿最深处的一扇小门。 “请进来吧。”开门的人说。 “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那修士冲进屋子说,“好消息是,我们成功联系上了安贝莎女士,她现在正登上了那列回乡的火车。目前监事那血族的任务正在有序进行中。” “太棒了,那坏消息呢?” “坏消息是……”那修士支支吾吾的说,“原本轮值守护安贝莎女士的两个护卫离奇身亡,尸体被扒光衣服,没有留下明显伤口,死因未知。” …… 安贝莎·洛克斯塔很疑惑。 她想不明白,面前这两个明明看起来是组织里的精英了,为什么连这种常识都不明白? “你……你再说一遍,刚才我没听清。”安贝莎皱了皱眉,又指了指刚才提问的科洛奈尔。科洛奈尔倒也并不介意,只是清了清嗓子,又接着重复道。 “女士,我想请问,您认识刚才的那位小姐吗?” “岂止是认识!她还是大红人呢!”安贝莎反呛道,“你们难道没看过报纸吗?这位小姐的名字可是天天都刊登在报纸的头版的。莫非克劳迪娅·特洛尔这么一行大字,你们难道都看不见?” “公事繁忙,请您见谅。”科洛奈尔转过头去,和同伴相视一笑。安贝莎自然也明白这所谓的公事是怎么一回事,只是闭口不言不再提起这个话题。 “说起这位小姐,这可是个大人物。地位比起我们那位大统领来说,可并没有相差多少。她可是金雀花王后的女儿,也是现任摄政的亲妹妹。这种分量可不小啊。” 两个护卫张大着嘴,但脸上却并没有挂着多少惊讶,似乎他们早就对这件事深以为然一般。安贝莎轻哼一声,撇过头去望向窗外。窗外树木景色向后疾驰。 望着窗外景色变换,安贝莎靠着窗户,思绪却早已飞向了另一端。 几年前,那年刚刚大学毕业的安贝莎,前往位于新约市的国立博物馆,在进行实习的同时,一边充当导游赚取外快。 就在那时,她第一次见到了从中野国前来访问的金雀花王后。王后这时恐怕是结束了政事的访问,决定独自前往博物馆参观。 而看见安贝莎的第一眼。金雀花王后却说出了这样的一句话。 “莫非你是……来自大峡谷州吗?” 安贝莎被吓住了。当时年纪轻轻尚显稚嫩的她,怎么都不会想到,王后能够猜到她家乡的原因,是因为她仍旧还操着一口混杂着联邦方言与伊比利亚口音的缘故。 “原来您就是……金雀花王后吗?”安贝莎惊讶的合不拢嘴。 “跟我来吧,我有很多话要和你说。”金雀花话还没说完,便着急着扯着安贝莎走向一边,走进了只有她们两个人所在的空间内。在那里,她知晓了王后为何要来到此地的原因,也被王后企图掩藏的那深处的秘密而感到震惊。 她并没有想到,就在自己的家乡上,竟然存在着这样一片无人知晓的地方。 “可以答应我吗?小姑娘,”金雀花攥着安贝莎的手,“答应我,这片未知的土地,不应该再让第二个无关人士知道了,我已经不愿意再让其他无辜人牵扯进来了。” “难道我就不算是其他无关人吗?” “起码你不一样,小姑娘。”金雀花摇摇头,“你是……” 即将到达关键地方的思绪,随着一阵剧烈的颠簸而烟消云散。回忆着昔日片段的安贝莎猛地惊醒过来,却发现窗外的景色再次变成了密密麻麻的钢铁森林。 菲拉德尔菲亚,简称菲力市。不过过去了三小时,从新约州新约市出发的这列火车,眨眼便抵达了这座前首都,拱心石州的重要城市。 正要因为美梦被打扰而发怒的安贝莎,耳边却响起了另一个名为沙展的护卫的声音。 “你看,女士,外面下车的那几个,是不是那个克劳迪娅?” 顺着视线望向窗外,安贝莎的眼睛突然睁得巨大。果然那个护卫说的是对的,外面不仅仅是那个大小姐克劳迪娅和她的那个高大的壮汉,而且还有他们此行的目标麦科琳,那一头鲜红的头发,自从那天在博物馆的遭遇之后,她可是记得清清楚楚。 不等其他两人反应,安贝莎却抢先一步打开车厢,头也不回地奔向车外。 “等一下!女士!行李还没拿呢!” “还不快走!再不走火车就开了!”安贝莎回头吼道。 远处的钟楼敲响了中午一时的钟声,伴随着火车汽笛声的再次响起,火车向前行驶而去,不一会便离开了菲力市的车站,消失在了视线的彼方。安贝莎和她的两个护卫提着大包小包的行李站在月台上,迷茫地环顾着四周。刚才还在站台上的大小姐一行,现在却消失的无影无踪,这……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女士……我们到底为什么要下火车啊?”科洛奈尔发出了致命一问。 “谁……谁知道!”安贝莎显得有些气急败坏,只得烦躁地挠了挠头,“该死的东西!我们怕不是被他们耍了吧。难不成刚才是我看错人了。也许她们没有下车?” “我们现在要怎么办?还要在这儿等下一班火车吗?”沙展问。 “先不要急,我先去一下卫生间。”见两个护卫还想着紧跟着自己,安贝莎瞪了他们一眼,又用力地指了指他们地上。 “在这里等我!” 不再理会身后面面相觑的两个护卫,安贝莎自顾自地走进了卫生间,接过冷水洗了把脸。冰冷的冷水刺激着安贝莎的精神,她不禁倒吸一口冷气,整个人向后退了几步。虽然这个时候洗冷水并不合适,但很显然,此时的安贝莎已经精神了不少。 “呼……现在想想下一步该怎么办吧。烦死了……” 她抬起头,面前的镜子里却出现了麦科琳的身影。这个旁若无人的血族只是斜斜撇了一撇,随后钻进了其中一间空闲着的隔断。 “该死的,你是在挑衅我吗?” 安贝莎不由得被麦科琳这般目中无人的行径激怒了。又泼了把冷水洗了洗脸,安贝莎冲向那房间跟前,一把便拉开了那隔断房门。 然而出人意料的是,那隔断里面并非那目中无人的血族,反倒是一个她从未预料到的,那位尊贵的大小姐克劳迪娅·特洛尔。 “啊!你……你是谁!”少女发出了一声惊叫。 “不,不是的!我……” 安贝莎正要辩解,却感觉背后一股巨力袭来,整个人和那少女一起被关进了隔断之中。狭窄而又闷热的隔断里面,安贝莎却感觉背后响起了一个很熟悉的声音,一个她早就该料到的声音。 “你好啊,安贝莎女士。”身后是麦科琳的声音,一柄银色短剑正架在自己脖颈前面。 “果然是你,我中了你的计!”安贝莎愤愤道,“早知道我应该不管你们才对的,我可真是个愚蠢的女人,竟然会中了你们这种拙劣的计谋。” “您想多了,这可不是我的主意。”麦科琳叹气道,“有什么话,就找前面的这位小姑娘讲讲吧,我们的这位大小姐,可是拥有你绝对无法想象到的秘密哦。” “那个……可以先出去再讲讲吗?安贝莎·洛克斯塔女士,”克劳迪娅眨了眨异色眼睛,只是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 “你……你竟然是……” 安贝莎碰到了她的手,忽然感觉天翻地覆般的震撼,全身动弹不得。 第一二六章 阴霾降临前(3) 同一时刻,首都华都区。 “统领先生,这是您的电报。” “电报?” “是的,是刚刚从菲力市那边传过来的。” “哦,这样啊,谢谢你,西城。这几天工作繁忙,你也要多加休息。” “我会的,统领先生。” “哦,对了,这是你昨天拿过来的文件,我已经做了批示,你先拿给议员的先生们看看吧。” “这……统领先生竟然这么果断?” “哎呀,一直和他们僵持着终归不是件好事,何况这份文件对你,对我,对那些议院的老爷们而言并没有什么坏处。” “我明白了,统领先生。” 就在西城走后不久,桌上的电话突然响了起来。统领马修·帕佩特看也不看地拿起电话,耳边是一阵夹杂着心虚的气喘吁吁的声音。 “让我猜猜,莫非是你们……把人跟丢了?”帕佩特略带戏谑地问道。 “真是,真是非常抱歉!”电话那头止不住的道歉着,“这……这实在不是出于我们的疏忽,火车不过只是在菲力市经停了15分钟,就这么一瞬间,我们竟然找不到女士的身影了。统,统领先生,这实在不是我们的疏忽啊!” “呵,这并不赖你们。说不定女士是要留在当地歇息一下呢。那……克劳迪娅公主呢?” “公主……公主在车上,我们非常确定。从头到尾克劳迪娅公主都没有离开过她的车厢,我们……我们非常确定!” “确定,嗯,明白了。这次你们的任务就结束了,剩下的事情由我来处理,你们先回去吧。” “是,是吗?谢谢统领先生。” 电话挂断了,但帕佩特的脸色却变得越来越差,整个脸上仿佛遍布着阴影。就在挂断了来自监视者的电话之后,毫不犹豫地,帕佩特又重新拨通了另一通电话。 “喂?是我。关于克劳迪娅·特洛尔小姐的行踪,目前是否仍在前往大湖城的列车上?” “回复统领,”电话那头传来了冷峻的声音,“033所言非虚,克劳迪娅小姐虽然曾短暂离开过车站,但经过我的观察,她只用了5分钟便重新回到了所属车厢。至于安贝莎女士,很遗憾,她并没有回到列车,而是和她的护卫一起离开了菲力市的车站。” “是嘛,我知道了。你和033一起回来吧,他任务已经结束了。”帕佩特点点头,又重新开口道,“不过,有功之人才能拥有开香槟的权利,这一点你应该明白吧?” “我明白,统领先生,一切都是为了白鹰联邦的繁荣兴盛。” 电话挂断了,只听见话筒那头单调重复着的沙沙作响。统领帕佩特慢慢挂起电话,又抬起头思索了一会儿。似乎是察觉到了什么,突然却是眉头一皱,紧跟着又是拿起电话,拨响了今天的第三个号码。 “统,统领先生……?”电话那头的声音慵懒无比,似乎还没从温柔乡中脱身。 “听好,无论你现在在哪儿,赶快给我前往骑士城去。这可是从菲力市前往大湖城经停的下一个大城市,无论如何,必须给我再次排查一次,绝不能让安贝莎与克劳迪娅这两个女人脱离我的控制。” “这句话,我只说一次。” “啊!是!知道了,统领先生!”电话那头如梦初醒一般,只听见一阵慌乱的脚步声,而后便匆匆挂断了电话。 ——失算了,我竟然会被这么拙劣的诡计蒙骗!我本来就不应该认为这两个女人会乖乖听我的话的。 ——呵,卢修斯·特洛尔,你可真是养了个好女儿。但是……哼!这就是你不如我的地方了,要是你走的慢点的话,说不定就能亲眼看见她被我彻底折服的样子了…… …… 事实上,恐怕到目前为止所有的发展,可能都要远远超过统领帕佩特的预料。 因为列车从菲力市到骑士城的这段路程中,可不是完全不经过小的城镇。既然会经过当地的小城镇,那么当地就会有很大的可能拥有火车站,不是么? 像克劳迪娅大小姐这种有头有脸的大人物,只要在大城市出没,势必会招来没必要的关注。没有必要的关注就如同大小姐所言,会严重影响到她追寻亡母金雀花夫人的秘密,精力有限的她早已疲于应付这些酒醉金迷的琐事。 那么为了摆脱关注,要怎么办呢? 答案,自然就在镇子前的这座牌匾讲起了。 滨海州。东南部小城。红玫瑰镇。 虽然借着铁路的开通,这座小镇也迎来了一轮新的商机,借着采购商品的日子,街上人流同样繁多,和在新约几乎完全相像。不过规模比起在新约的人流,红玫瑰镇的人流明显就要少上不少。 此时在附近的一家服装店内,里间的布帘猛地掀开,换上一袭灰色风衣的麦科琳探出头来,身后还牵着低着头的,正盖着一顶大帽子的少女。少女同样换上了一身棕色衬衣和黑色裙子,尽可能地保持着不引人注目的姿态。 “多漂亮嘛,大小姐,可别这么扭扭捏捏的,你这样反倒更让人注意啊。”麦科琳虽然打趣着,但仍旧是暗暗加快着行走的速度。 “嗯……”克劳迪娅嘴上这样应着,头却更低了下去。“说实话,麦科琳小姐……” “可不要这么客套了,大小姐,就叫我麦科琳就好。” “嗯,麦科琳。”克劳迪娅又接着说,“除了母亲和哥哥们之外,我还是第一次被外人牵着手呢,感觉有些微妙。” “什么微不微妙的,习惯就好了。不过……”麦科琳话锋一转,“看起来你早就习惯于应付那些名流了,怎么现在这样一副样子?” “那只不过是在应酬罢了,根本就没有和亲人一样的温度。”克劳迪娅正色道。 “是嘛……”麦科琳点点头,不再发问。 “说起来,麦科琳……在你的家族里,有和你同辈的兄弟姐妹吗?”克劳迪娅却是突然问道。 “有啊,”麦科琳转过头,然而语气里的陌生和生疏,和却像是在讲述着另一个家庭,“我出生的那时,和我年龄相仿的兄弟姐妹,大概有七八个吧。不过这么几百年过去,再加上我已经离开家族这么些年了,具体他们到底是什么情况,我也不太清楚了。” “……” “算了,这些琐事讲多了也没有什么意思。我们还是快点走吧,大小姐,那个傻大个恐怕都等着我们很久了。”说罢,正要拉着克劳迪娅跑起来,身后的克劳迪娅却突然挤出一声惊叫。 “别这么用力……我感觉我的手快烧着了……”克劳迪娅咬着牙根,尽可能不让疼痛刺激到自己。麦科琳这才发现自己的右手,此时正紧紧攥着克劳迪娅的缠着绷带的右手。而她的右手,在不久之前,才刚刚从那位庄氏人家里打下了刺骨的烙印。 “啊……抱歉!”麦科琳急忙松开手。 “不……不,我没事。”克劳迪娅深吸了一口气,将双手背在背后,不让麦科琳再检查情况。“这些都是为了获得力量所必须经历的代价,比起这个,我们还是赶紧前往会合地点吧,不然阴盟先生等的急了,和安贝莎的会合恐怕也会延误的。” “那个家伙别管她……只是我在想,为什么大小姐你和她才刚一见面,就这么信赖她?难道你们不是第一次见面吗?” “……我确实不想第一次就信任他人,但我在报纸上曾经看到过她的文章。”克劳迪娅缓缓说道,“刚刚抵达白鹰联邦的第一天,我看见了她曾经介绍过,多年前母亲出访白鹰国的时候,曾经与她有过一面之缘。换句话说,她是我目前为止找到的,与母亲有过直接联系的第一人!” …… 另一边,红玫瑰镇前。 抬头仰望着灰白色的天空,居阴盟茫然地眨了眨眼,放弃了以盲眼观看天空的徒劳的举动。他低下头,转头从兜里摸索出一根卷烟,以及一个袖珍半大的鼻烟壶。 他点燃了烟,头脑里突然响起了他的兄弟的声音。 “你认为……那个女人靠谱吗?”居阴盟问。 “还行吧,”居阳兴回答道,“起码看起来连动手伤害别人的能力都没有,整个人就是一个沉绵在所谓历史的痴人罢了。不过……” “什么?” “不过她那个能力还挺有意思的。”居阳兴嘿嘿笑道,“只凭借触碰,就可以知晓所有事物最根本的本源,甚至于是死物。你看刚刚才碰到了大小姐的手,她马上就看见了我的存在。这样的能力如果能运用的好的话,恐怕她都能知道这世界到底会怎么消亡的了。” “可是仅凭这些理由,那些原住民凭什么要送给她这东西呢……” “恐怕我们下一步的行动,不止是要寻找那位本杰明议员的行踪,恐怕原住民的行踪,也将会成为我们调查的一方面。更重要的是……难道金雀花王后的行踪,就这样到此为止了么?” 第一二七章 阴霾降临前(4) 红玫瑰镇。 夜幕,开始降临。 屋内电话铃铃作响,代号342急忙穿好衣服冲出屋外,连喘口气都顾不上。 “代号342,红玫瑰镇警局,请问有什么事!” “……咳。” 代号342一瞬间只感觉冷汗直冒,浑身就像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虽然不过只是个简单的咳嗽声,342却清楚地知道这声音的主人究竟几何。 “老……老大?是,是有紧要任务吗?” “你倒是挺机灵,”电话那头呵呵笑着,“就在你的辖区,会有几个特别的客人到访,留神着点,可要好好招待她们,别让她们扫兴而归。” “‘她们’?”342点点头,不自觉地望向窗外,“我明白,之前就已经收到过院长和统领的电报,关于那两位女士的去向,我会加紧留心的。” “现在上头正在秘密搜寻她们的下落,最好不要让我失望。这可是上头的命令,要是把事情办砸了,你我都不会有好果子吃。” “我明白了。” 挂断电话,342顿时感觉疲惫占据了自己的身体。抬手扶额,无奈地摇了摇头,342慢慢走着,轻轻拉开了警局的大门。 ——这不是在折磨人嘛……上头到底是怎么回事,偏要我在这种日子来找什么人…… 警局大门前的街道,挤满着拥挤的人流。街上人头攒动,男人女人老人孩子齐上阵,各自都是欢声笑语,好不自在。虽然人流缓慢,却是方向一致,直奔着不远处的集市去。 “现在究竟是什么日子,人怎么这么多?”342嘟囔道。 “头儿不会是忘了吧?”身旁的警员提醒道,“附近的教会正在这集市举行活动呢,说是在卖着一些城里的稀奇玩意,这一通下来,这全镇的老少都出动了。” “嚯,是吗,看来是我昨天喝多了,连这种事都快忘了……” 342摁着仍旧沉重的头颅,眼睛却猛地睁大几分,似乎是想起了什么。随手拍了拍那警员的肩膀,342急忙回到屋内,点亮了屋内所有的灯光。 “让所有能动的弟兄赶紧回来,我有紧急通知!” “可是……可是头儿!现在局里一半人手都在集市那边呢!” “集市那边就别管它了,这边才是要紧的事!”342一边大声喊着,一边取出一份地图摊在桌子上,“来!帮我研究下,现在这镇子里有那些道路可以出入!” “是!”警员赶忙上前,趴在地图上一阵观察,“头儿,咱们镇上的道路,进来的和出去的只有两条,一条从西边来,一条从东边来。北边的桥原来是可以走的,只不过前几天桥垮塌了,到现在还没修好。” “今晚进镇的人都是从那条路来?” “从西边来,头儿。整条路都被堵满了。” “西边……”342摸着下巴一阵思索,视线却逐渐向地图北方的河流走去,“小子,你猜今年的冬天,这河水会结冰吗?” “结冰,哈!”警员不禁扑哧笑道,“今年冬天说是和往年一样下过雪,头儿,我也是在这儿过了很多年了,每个冬天再怎么冷,这条河就是没结冰过。至于能不能通过,就看谁能不能扛过冰水了。我是觉得不太行。” “不,还是得小心着点。”342沉吟片刻,又用力在村口的位置点了又点,“现在还能动的人,你们先去西边和东边的路口守着,要是有人问起,你们就说,一是为了维护集市稳定,二是为了保障居民安全。” “那我们要找的到底是谁啊?头儿你又不说。” “别管那么多,要么就把全镇所有的进出口全都秘密封锁,在集市的聚会宣布结束之前,只准进不准出,一只老鼠都不能放出去。” “……是。”片刻犹豫后,警员领着其他空闲的警员出门去了。 直到最后一个警员出门之后,342忽地感觉全身一软,像是丧失了全部力气一样。注视着早已被标记上无数记号的地图,342只觉得肩头重担万分沉重。 “以老大的电报,两位女士的目的地正是西边。但向西的道路近乎堵塞,虽然能够借着人流混出小镇,但逆着人流行走异常艰难,如果她们要想出去,势必会延误到很长时间。” “向东的道路并没有多少人流,但以老大的电报,她们此行正是从东边的菲力市离开,如果向东行走,难道不是违反了她们的目的地了吗?而且还很有可能被发现行踪。” “唯一的可能……是向北方的道路去吗?……恐怕不成,桥梁垮塌,道路已经是断绝了,虽然河面并未结冰,但此时冬季的河水并非常人所能忍受。” “等等!如果那两位女士真是受到了神的庇护,那我不就是……完了完了完了,无奈我如今人手不足,不能公开追捕这两人,在我的地盘,还能让这两人逃出我的手心来?” 342独自坐在警局中,只觉得心中无比怅然。呆呆地坐在空无一人的房间,直到屋外敲响了零时的钟声,342浑身一颤,只觉得如梦初醒,再转过头,却看见刚才那个警员伸着懒腰,打着呵欠从跟前经过。 “你,你怎么这么快回来了?” “这么快?已经结束了,头儿。呵啊——没想到他们能把这什么活动做的这么久,现在才刚刚结束。” “是吗,抱歉,”342停顿了一会儿,又开口道,“我记得你是在值守西边路口的对吧?今天晚上的行动有没有什么收获?” “收获?这一身臭汗算不算收获?”那警员苦笑道,“一整晚就没有发现什么可疑的人,值守在路口看着那些老女老少,都快困死了。” “是吗……”342有些失落。 “不过我听说东边的路口,好像是抓住了一个趁着人多眼杂想要行窃的小偷,被我们一顿痛打之后,丢下钱包灰溜溜地跑了。因为暂时找不到钱包的物主,杰克委托我把钱包带回局里,等着失主回来领取。喏,就是这个。” 说着话时,那警员从怀里取出一个布袋钱包放在桌上。 “辛苦你了,回去好好休息。”342朝警员摆摆手,那警员无力地点点头,而后便离开了警局,向居所回去了。 342打量着桌上钱包,不禁一阵苦笑。而后拿起钱包,掂量着钱包重量。不过钱包却并没有意料之中的装满钱币的重量,342心中狐疑,不禁打开钱包观看,却只是发现了钱包里面,孤零零地躺着一个纸团。 他打开了它。 刹那间,他仿佛看见了世界的真相。 …… 半小时后。首都。华都区。 电话那头,冰冷的挂断声嘟嘟作响,如同沟壑一般将来者拒之门外。 统领帕佩特插着口袋,良久才从话筒上抬起头来,然而面色却是无事发生一般。将话筒放归原位的同时,门外响起了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进来吧。” “是我,统领先生。”开门的是“西城”韦斯特·道恩,手里正抱着一叠文件,“这是您需要的东西,我已经带过来了。” “谢谢你,放在桌子上就好。”帕佩特微笑着点点头。 “那么,在下就告辞了。”韦斯特·道恩鞠躬之后,便轻轻关上了大门。 直到确认来人彻底离去之后,帕佩特这才拿起那叠文件,嘴边不由得显露着笑意。只是草草地一眼扫过那份文件,帕佩特冷笑着走向壁炉,随手将它扔进了火堆之中。 而后,他挂起电话,拨通了另一个号码。 “是我,报社那边有什么动向吗?” “一切按您吩咐,老大。草原州州长和大湖城市长都是出身东院,这波关于性丑闻的舆论,绝对会对东院那边搞得焦头烂额的。即使他俩能力出众又怎么样?还不是要被老大您耍的团团转!” “你做的很好,事成之后给你放一个礼拜的假。” “谢谢老大!” 电话挂断,帕佩特伫立良久,总算是决定在身后的沙发上落座。整个人瘫软在沙发上,帕佩特不由得品味着半个小时前,来自红玫瑰镇的细作给自己的最新回报。 “原来如此啊,原来如此。”帕佩特冷笑着,“表面是打算借着今天晚上小镇集市的人流混出村外逃离监控,原来从一开始菲力市的火车站,就开始兵分两路了啊……虽然都是共同在这小镇汇合,实际竟是连相见的时间都没有预留。两路人马互不联系,直到大湖城才得以相会……哼!拙劣的计谋,倒是赶上了好时候!” 摇头晃脑品味着对面蓄意已久的行动,帕佩特挂上脸上的笑意却从未停过,不时扑哧响起的几声笑声,回荡在空无一人的房间内。 昏暗不明的房间内,马修·帕佩特,这位联邦最高统领的表情,竟是一点情绪都无法分辨,宛若被剥夺了感情一般,只令人感觉阴冷,狠绝。 “你难道以为,我只有一个细作吗?联邦最精锐的侦探们,你们可逃不过他们的眼睛。” 命运的轮盘,在此刻开始转动。 第一二八章 命运之轮(1) 兵分两路? 是的,兵分两路。从这个红玫瑰小镇开始,我们三位女士走一路,三位男士走另外一路。今天晚上的小镇的集会开始之后,便是我们出发的最好时机。男士们先做出假装从人少的东边离开的样子,而后趁人群密集时,再从人流密集的西边混进人群离开。 那我们呢? 我们向北,那儿不是有座桥嘛。 大小姐你疯了吗?那座桥不久前就断了,走不通了!虽然现在河水并没有结冰,不过现在这种天气,你该不会真的要我们趟过去吧?而且,就算我们要趟过去,河水搅动的动静真的不会…… 没事的,麦科琳小姐有办法的。 她?血族小姐?她该不会? 请不用多言,我信赖她的能力。 …… 正如历史的车轮正缓缓向前一样,从她们一行选择分兵出发开始,名为命运的齿轮开始转动,将本是清晰可见的未来,化作了扑朔迷离。 前路,正变得不可预测。 …… 十年前。 “你,相信命运吗?洛克斯塔?” 正望着窗外出了神的安贝莎·洛克斯塔手肘一滑,整个人登时撞在了窗户上。哎呀一声捂着额头回过神来,坐在对面的那位雍容华贵的夫人,依然挂着让人倍感愉快的微笑。 “叫我安贝莎就行了,夫人。” “那也请你只需称我为‘金雀花’就行了,安贝莎。”金雀花夫人依然面带微笑。 “话虽如此……”安贝莎挠了挠头,“我本来是想着趁着大学休假这段时间去参加舞会的,最近大学之间可是在互相联合举办着不少舞会呢。” “是觉得我占用了你的时间吗?” “没,没有这个意思!能,能受到一国王后的邀请出门远足,我也是感到非常,非常的……”话说一半,安贝莎支支吾吾地低下头,似乎不敢再接着说下去。 金雀花却是一阵莞尔:“不用这么拘束,虽然我这次离国外出用的是我自己的名字,不过从离开新约开始,我就已经不再使用本名了。再加上对外宣传的也并不多,放心吧,在这列火车上,没有谁会认出我的。” 真的吗?安贝莎在心里嘀咕着,就您身上这副气质和相貌,想认不出来都不可能好吧。 “好了好了,不说这些了。”金雀花摆了摆手,“还是回到我们刚才的问题吧。” “问题?” “安贝莎·洛克斯塔,我想了解你的看法,在你看来,命运,到底应该怎么理解它?”说这话时,金雀花脸上的微笑慢慢退去,神情变得愈发严肃。 “fate?ordestiny?” “fate.” 安贝莎点了点头,表示理解:“我应该知道您的意思了。不过在这之前,我想先听听夫人您自己的看法。面对这个问题,我想夫人您自己早就有了自己的答案了吧。” “是的,”金雀花先是一愣,随后却是如释重负般的应声道,“自从我嫁给我丈夫开始,和他相处的每一天,我却感觉自己的有生之年,每一天每一天都在减少。排除掉遗传疾病的因素,这是来源自我内心深处的一股恐慌,一种……时日无多的感觉。” “怎……怎么会这样?夫人您知道是什么原因吗?” “我无法解释这种感觉是怎么来的。”金雀花苦笑着摇了摇头,“兴许是种预感吧,也许是命运在警告我,在后面的时光里,我必须做点什么来面对它。”金雀花讲到这里,顿了一顿,而后却是低头翻找着什么。 “不过自从第一个孩子出生之后,这种感觉就暂时消失了。” 良久,金雀花慢慢抬起头来,轻轻将一张照片推向桌子中央。安贝莎接过照片,第一眼便看见了画面中间的金雀花,两个守候在身边的军装少年,以及随同在中间的笑容灿烂的小女孩。 “哦——这三个孩子就是夫人您的子女吗?尤其是这小女孩,真可爱啊!”安贝莎不觉一阵惊呼道。 “是啊。”金雀花脸上不禁飘过一阵自豪,指着几个孩子各自介绍着,“最大的佩洛德十四岁了,最小的克劳迪娅也刚满八岁了。至于老二道格拉斯,才十一岁就那么调皮,全没有一点身为王子的样子,我真是奈何不了他们。” 虽然嘴上一阵嗔怪,金雀花却并没有一丝的恼怒,脸上反倒是洋溢着满足的笑容。正想接着讲述,对面的安贝莎却是发出一阵轻咳,将金雀花拉回了现实。 “以我个人所见,夫人您如今已是子女双全。不过即使如此,您也不会坐在这里,还要特地问我什么是命运的问题了吧?”伸手轻轻推回照片,安贝莎双手托着下巴,直勾勾地盯着金雀花的眼睛。 “如果只是这样的话,那我倒是觉得此生无憾。不过几个月前,我为孩子们举行了各自的生日之后,那种恐慌却又无端的卷土重来,我一时失了神,点蜡烛的火差点烧着了克劳迪娅。” “我应该是明白了。”安贝莎低下头去,在身边摸索着什么,甚至还没有停下说话,“您是害怕这种恐慌所要预示的即将发生的事情,恐怕会危及到您的子女,对吧?” 金雀花自嘲地笑了笑,轻轻拨开稍显凌乱的发丝:“我终将要离去,未来是他们的舞台。作为他们的母亲,可不能一直庇护着他们啊。在我离去之前做点什么,这是我所能做到的了。” “话别说的这么早嘛。来,夫人,请坐吧。”安贝莎重新坐起身来,在桌上拍下一叠黑红卡背的卡牌。“既然您认为暂时无法掌控这种未知的未来,那,不如将一切交给命运吧。” “塔罗牌?原来你早就给出了你对命运的答案?安贝莎?” “对我而言,是这样的。夫人您为何不试试呢?虽然无法决定您的未来,起码可以对您的未来起到一丝指引,不是么?” “那我就……抽一张吧。” 金雀花伸出手去,指尖在卡牌表面移动着。只是轻轻一拨,一张卡牌悄然落在手中。金雀花不觉有些心跳加速,在安贝莎有些急切的注视下,慢慢掀开了卡牌。 “命……命运之轮?”看见牌面的瞬间,安贝莎脱口道出了牌面的含义。“而且……而且还是正位的?” “正位?安贝莎,这张牌面有什么含义吗?” “命运对每个人是公平的,”安贝莎自顾自地解释着,“既然一时拥有着利好的命运,那么就一定会面临利差的命运。夫人……看来这牌面和您预料的相差不大,利好与利差的命运,真的只有……一线之隔。” 金雀花紧紧盯着牌面,脸上紧绷着的神情却是稍微松懈了些许。 然后,她竟然笑了出来。 “这下我总算可以放心了。看来我所做的一切,对孩子来说,都是有用的。” …… 回到现在。 突如其来的颠簸,安贝莎一个失去平衡,整个人再次倒向一边,撞在了身边的窗户。头颅一阵吃痛,安贝莎忍着疼痛睁开眼睛,眼前是克劳迪娅上前来满怀关切的神情。 “请小心一些,安贝莎小姐。这辆马车的车厢不太结实,很可能会跌出外面的。” “唉,太颠簸的路况我不太能休息啊。”安贝莎不住打了个呵欠,“尤其是照着大小姐您的建议,不去走这些大城市的大路,倒去走这些乡间小路。虽然也是为了避免那些耳目,这一路的旅途,可是差点就能够赶上当初跋涉沙漠的程度了。” “让您劳累了,安贝莎小姐。”克劳迪娅无奈回答道,“不过我听说,大峡谷州的地貌虽然并非沙漠,气候却也与沙漠无异,真实的情况,到底是不是这样?” “有过之无不及吧。”安贝莎耸耸肩,“干燥缺水是少不了的。不过这种毗邻金矿的城市,我是不知道这些人们到底是怎么忍受这种鬼天气的。” “呵……说的也是。” “对了,我们现在在路上走了几天了。距离那大湖城还有多远?”安贝莎抬眼望向窗外,只见窗外下着微微积雪,白茫茫一片大地。 “我们大概是,嗯……走了快一个礼拜了吧,一路走走停停,花费了不少时间。不过我们已经能看见附近几个大湖的边缘了,想必是再走一天就能到了吧。” “驱车前进,这我倒是少有的体验。”安贝莎说着却是向后倒去,整个人显得很是无精打采,“好无聊啊,就没有什么可以打发时间的玩意吗?” “那么,你想试试来一局吗?”坐在一边的麦科琳突然抬起头来,一边说着,一边从口袋里取出了一副崭新的扑克牌。“我怕路上无聊,我在车站顺来的。想不到你们竟然这么意志坚定,连找我打牌的心思都没有。” “到时候记得还给车站啊,就说你是从他们借来的。”克劳迪娅无奈地叹口气,安贝莎却是先一步取过了扑克牌,心急火燎地拆开了包装。 “那么,作为牌局的第一局,就让大小姐您来拿出第一张吧。”啪啪洗完卡牌,安贝莎将扑克递给克劳迪娅,让她取出上面一张。 虽然狐疑地瞥了眼安贝莎,克劳迪娅还是半信半疑地拿下了最上面的一张。 “是黑桃10啊。安贝莎小姐!” “哦?黑桃?” …… 黑桃?10? 在塔罗牌的另一个体系,黑桃意指宝剑,代表空气和风元素。因为和麻烦、问题、争执、疾病、死亡等负面事物相关,宝剑牌几乎令人避之则吉。但同时,飘忽不定的风又无法捉摸,变动性强,说不动前路同样充满变化。 10又可以表示为x,在大阿卡纳牌里,刚好就是…… 命运之轮! 看来,到时候要给小克劳迪娅测算下命运的走向了。 你可是金雀花的女儿,可别走上和你母亲一样的老路啊。 第一二九章 命运之轮(2) 星历1892年2月3日。雪。 草原州。大湖城。 “今天是1892年2月3日,从昨天晚上的冷风开始,大湖城的天空又开始下起了雪。气温波动明显,各位市民们请注意保暖,减少外出,以防……” 一只布满皱纹的手从被窝里伸出来,停下了收音机的声音。在被窝里蠕动了好一会儿,被窝的主人这才不情愿地探出头来,睡眼惺忪地打了个呵欠。 “没完了,这种鬼天气还要出去采访什么人物,真是的……”那人虽是嘟囔着缩回被窝,不过三十秒后,被窝里终究还是响起了一阵叹气声,那人旋即掀开被子,抖抖索索地穿上了好几件御寒的棉衣。 取过桌上的纸笔,这人戴上帽子,脚下一带便匆匆出了门。只见现在虽然已经是白天了,不过因为此时仍旧在下着雪,街上的行人比起平时并不算多。只有零星的几辆马车飞过,扬起了路边的一阵雪雾。 “啊,找到了。” 穿过了几条宽阔的大道,又绕过了几条曲折弯绕的小巷,这人扶着墙壁一阵喘气,总算是抵达了先前约定好的目的地了。 一家躲在旧城区深处的,早已是有些老旧的酒吧。 “虽说州长和市长的新闻早就过了热度了,可我总觉得……有点怪怪的。不过现在倒也是个好机会,趁着现在没什么人关注着这种新闻,赶紧再来打听下,能不能还能让线人提供些有价值的消息。” “虽然花边新闻大家都喜欢看,但这种东西,不是说谁有,谁就得有吗?” 一边自言自语着,这人慢慢走上前去,推开了酒吧的店门。似乎是酒吧里并没有多少人物,这人开门的动静并没有引起哪个酒客的注意,昏暗的酒吧内死气沉沉,只能偶尔听见几个醉鬼的梦呓。 “一杯啤酒。”这人朝吧台点头道。 “您是天亮之后的第一位客人,请坐吧。” 不多时,这人的跟前便多出了一杯满当当的啤酒。这人却只是抿了一口,不时低头看着手表,环顾着周围,似乎并没有发现他想要找的人。 “奇怪了,怎么现在都还没有来呢?不是约好的早上九点吗?” 这人正无谓地思索着,肩膀却突然被谁拍了一下。他吃了一惊,急忙转过头去,却发现身旁的座位不知何时多出了一个年轻人。年轻人摘下礼帽,显露着年轻但憔悴的面容。 “早上好。”年轻人微笑道,向吧台点了一杯葡萄酒。轻抿了一口之后,他从怀里取出一张便条,递给了身边这人。 “很抱歉,记者先生,因为预定和您见面的a先生突然患了疾病,无法亲自和您见面。他托我向您表示道歉,并委托我和您进行工作上的交流。”年轻人微微颔首道,脸上满是歉意。 “竟然会发生这种事。我昨天才抵达这座城市,对这些事情并不知情。”记者吃了一惊。 “是吗,那我们还是换个地方慢慢谈吧,”年轻人站起身,“人多眼杂,要是记者先生您愿意的话,鄙人想邀请先生您到我府上一聚,我们在那里进行交流会比较合适。” “看来也只能这样了。”记者拿起酒杯一饮而尽,随后收拾东西准备起身,“对了,还没有请教先生您叫什么名字呢。” 年轻人转过身,露出了意味深长的微笑。 “我叫桑特。桑特·迪亚哥。对了,不过在这之前……”名为桑特的年轻人走到窗边,借着隐蔽向外望去,只见远处的街道上,两个身着风衣的女性正一边走着一边交谈着什么。 “您在做什么呢?迪亚哥先生?” “我在想……待会我府上,是不是可以再邀请她们过来呢?” …… 三小时前。 “哇啊,大小姐,你的头怎么这么烫啊!” 早上六时,早早起床的麦科琳突然察觉到身旁的不对劲。平日里活蹦乱跳,即使是在路途也没有疲惫的克劳迪娅,现在却满脸通红的躺在床上,不时还在剧烈地咳嗽着。 “啊……可能是因为这几天天气变化的太猛烈了吧,咳咳!”榻上的克劳迪娅说话也没有先前那样富有底气,整个人像是失去力气一般。“可能是前几天趟过水,然后这几天又忘了多添上几件衣服了……吧。” “谁让你总是穿着一条裙子啊,光凭着裤袜能顶吗……这该不会是你的特色吗?”麦科琳有些恨铁不成钢的埋怨道。 “兴许吧,呵呵……”克劳迪娅苦笑着,重新把头埋回了被窝里。 “其实……我也有点感觉……”安贝莎插嘴道。 “你算什么!人家是小姑娘,你还在这里装嫩吗!”话没说完,麦科琳便拽着安贝莎冲出门去,也不管安贝莎一副听完气呼呼的样子,只是回头嘱咐道。 “好好休息,这几天就不要出门了,先把身体养好。我和她去找医生,很快回来。” “明白了。谢谢。”克劳迪娅强撑着笑容答道。 无奈地叹了口气,麦科琳拉着安贝莎便出了门,随着一声关门响声,房间内就只剩下静静躺在床上的克劳迪娅一人了。 不,其实应该说,还有一个人也在房间里。 闭上眼睛慢慢睡去,思绪在脑海中游荡。脚尖轻轻落地,荡漾的波纹慢慢扩散去。她的思绪的正前方,灰色皮肤的长发男人盘坐在前,托着下巴戏谑地瞧着克劳迪娅。 “很久没出场,你是不是非得摆出这副姿势来?居阳兴?” 居阳兴抬起头,一言不发,只是盯着克劳迪娅的眼睛不动。 “不愿意回答就算了。”克劳迪娅轻哼一声,双腿却是一点点往居阳兴这边走去。直到还剩下三五米的距离,克劳迪娅这才叹了口气,提着裙角慢慢正坐。 两人保持着长久的安静,谁也没有率先开口。良久,居阳兴似乎是忍不住寂寞,还是先开口问道。 “你认为你现在的病症,是否来自于你手上的烙印呢?大小姐?” “烙印!”似乎是猜到了答案,克劳迪娅有些吃了一惊,急忙检查着自己仍旧抱着厚厚纱布的双手。“喂,这可是在精神世界,就算拆掉也不会影响到现实吧?” “谁知道。” 克劳迪娅皱了皱眉,最后还是犹豫着拆开了包扎着的纱布。随着纱布落地,露出了一双稍显通红的双手。因为被长时间的包裹,手背表面已经稍显充血。 然而就在克劳迪娅翻来覆去地检查着双手时,居阳兴却又再一次看见了烙印在手掌掌心的那枚熟悉的印记。 他记的很清楚,为了完全在双手手掌刻印上这枚烙印,这位看起来很娇弱的大小姐,当时可是强忍着没喊出声呢。 当然,就是生生咬断了几根擀面杖罢了。 “好痛!”然而就在居阳兴一阵胡思乱想时,却是听见了克劳迪娅一阵吃痛的声音。急忙抬眼看去,只看见她大口喘着粗气,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 “怎么了?”他问道。 “没,没事。没想到只是在梦里碰到这枚符纹,居然还真的会有被电到的感觉呢。”克劳迪娅急忙将双手背在背后,并不愿意让谁看见那枚符纹的真面目。 “见怪不怪!有什么可藏的!” 嘴里一阵嘟囔的居阳兴冷哼一声,随后却是歪了歪头,视线转移到了克劳迪娅穿着的那身曳地的黑裙。 “干……干什么!你的眼睛在看哪里!” “没什么……我只是在好奇,你怎么要坐的这么端正?在你的国家,好像也没有正坐这种礼节了吧?” “难道我要跟你一样盘腿坐着吗?淑女也有淑女的礼仪好吧,就算穿着像这样不会走光的裙子,也要避免发生走光的情况。再说了,我跟着母亲巡游世界,难道就不能从哪里学到这些你没见过的礼仪吗?” “走不走光的有什么大不了的。”居阳兴眉毛一挑,脸上反倒露出了一丝得意,“起码是对于我来说,嘿嘿。和我这样单独见面,还需要这么拘谨吗?” “什么拘不拘谨的,我是为了……”克劳迪娅正要解释,却是突然停住了说话。脸颊飘过一片绯红,紧紧盯着居阳兴的眼睛里慢慢充斥着怒火,脸上的表情因为愤怒逐渐变得有些狰狞。 “所以说啊,大小姐,其实你……” 居阳兴也突然停住了言语,整个人如同停住了时间一样怔在原地一动不动,任由对面的克劳迪娅狠狠倾泻着眼中的怒焰。 就在他想要开口辩解些什么时,他突然感觉耳边刮过了一阵微风。对着克劳迪娅的视线向下望去,只见她的脚下的水面微微扬起了一阵阵波纹,旋转着向外扩散。 ——波纹?扩散?到底是什么时候……? 就在居阳兴准备迎接来自克劳迪娅的怒火时,面前的少女却是骤然换了一副面孔,先前的愤怒突然消失不见,转而变成了皱着眉头,一副鄙视着乐色的眼神,只剩下右拳颤抖地紧握着,似乎还能印证她先前的愤怒。 “等你离开了我身体,我们再来算算总账。好色的魔神先生。” 丢下了这么一句话,克劳迪娅冷哼一声,背着双手慢慢离开了这处地方。直到确定这具身体的原主人彻底离开了这处空间,居阳兴这才大口大口地喘着,脸上满是逃过一劫的侥幸。 “言多必失啊……将来肯定会被这睚眦必报的大小姐修理一顿的。而且……” 顺手理了理右手边的发丝,收回手去,手里却莫名多出了几根头发。还以为是自己进入了脱发期的居阳兴一阵苦笑,打量着发丝却发现了一阵不对劲。 “不对!这发丝……太短了!而且还没有发根……是被齐根切断了吗?” 等等! 齐根……切断? 扑面而来的微风? 旋转着扩散的波纹? 风?……air? 该不会她的魔力的能力是! 居阳兴重重垂下头去,忽然觉得自己将来大难临头。 第一三〇章 命运之轮(3) “啊,就在这儿。记者先生,我们到了。” 耳边虽然回荡着那位名叫桑特·迪亚哥的引导者的介绍,此时此刻,记者的下巴,却随着视线的不断上升而逐渐张大,脸上的表情也逐渐从些许的紧张,变成了如今满脸写满着的震惊。 “哇,好大啊……没想到在这大湖市的湖畔,竟然会拥有这样一座富丽堂皇的宅邸……不,说是一座城堡也不为过。我在白鹰生活了几十多年,还从来没有听说过国内有着这样一座城堡式的建筑呢!” 说着话时,记者的眼睛仍旧无法从眼前建筑洁白的表面离开,厚厚的积雪在屋顶堆积着,将屋顶染成了一片无暇的白。面朝着街道的窗户紧闭着,白色的窗帘紧紧遮挡着屋内的光景。而就在这白色的外墙下,巨大的木门耸立其下。 见到眼前这般景色,记者下意识地取出相机,正准备按下快门时,镜头前却是出现了屋主人迪亚哥。 “小弟住址不便透露,还望记者先生见谅。” “啊,是嘛。”记者吃了一惊,而后遗憾地叹了口气,将相机收回原位。 迪亚哥轻哼一声,取出钥匙走向大门。随着迪亚哥解开门锁,只听见吱呀一声,大门缓缓打开了一条一人宽的门缝。又用力推了推门,将门缝推开了不少,迪亚哥立在门前,向记者微微颔首。 “请进吧,记者先生,欢迎光临‘极地别墅’。” 就在记者踏入大门之后,身后的大门缓缓关闭,断绝了与外界最后的联系。 “来,记者先生,请尝尝我为您准备的特制咖啡。这边是白糖,这边是甜点。一切都为您准备好了,希望您能够好好在这里休憩一番。”迪亚哥满脸堆笑,嘴里像是有说不完的话。 “迪亚哥先生客气了,”记者轻抿了一口咖啡,“我也是第一次来到大湖市,没有几个可以联络的朋友,能得到您的招待,我也觉得非常荣幸。” “这样啊……”迪亚哥点了点头,旋即却凑上前去,语调变得异常低沉,“不过作为a先生的全权委托者,我想向您询问一下关于您事件的进展,记者先生您……意见如何?” “我?哈哈哈……”记者却是大笑,“迪亚哥先生,可是我今天明明是要预定和a先生的见面,是我们第一次见面啊。在此之前,我与他从未有过接触,希望您可以谅解……” “记者先生,不,也许我该称您为本杰明·瓦特。《联邦日报》的记者兼编辑,自从十天前从贵社的关于本州政要丑闻的报纸发布之后,关于您的动向,我知道的非常清楚,从那篇报道发出之后,您借着工作的由头,实际上一直在秘密调查这件报道的内幕吧。” “你!你说什么!”记者的声音逐渐变得颤抖。 迪亚哥脸色逐渐冰冷,却只是端起茶杯微微摇晃着,整个人靠在椅背上。 “说实话,瓦特先生,如果你能把您现有的精力和与您同姓的詹姆斯那样一门心思扑向科学,我便当您与我从来没有认识过。可惜,您为什么非要插入这件本该尘埃落定的事情上呢?这不符合您的性格。” “我想写什么东西,是我个人的自由。迪亚哥先生,您可不能血口喷人,这是我作为一名记者应有的觉悟。”瓦特深吸了一口气,只是淡然。 “记者的觉悟?那这几篇报道又该怎么解释呢?”迪亚哥轻蔑笑着,在桌上扔下几份旧时的报纸,“难道记者的觉悟这么不值钱吗?让瓦特先生您写出这么无端造谣歪曲黑白的报道?” 盯着桌上几份署有自己名字的报道,本杰明·瓦特不由得咽下一口唾沫。 “我无言以对。” “很好。”迪亚哥轻轻拍了拍手,“敢于承认自己的不足,我承认瓦特先生您是个有担当的绅士。”又伸出两根手指,“一口价,两万白鹰磅,请瓦特先生停止调查,离开大湖。” “两万磅!”瓦特不由得一声惊呼,“你把我当什么了?我是那种会被金钱收买的人吗?我作为一名光荣的记者,绝不会背叛我所效忠的觉悟!” “三万磅。” “成交。” ——我本想大声斥责他,可钱实在是太多了。本杰明·瓦特握着手时如是心想道,似乎完全忘记了还有a先生这个人的存在。 皆大欢喜的交易完成了,瓦特和迪亚哥的脸上都写满着满意的笑容。一声清脆的碰杯声后,两人心领神会,皆是志得意满的大笑。 几番碰杯过后,本杰明·瓦特连连摆手,摇晃着站起身来准备离开。 “虽然很感谢迪亚哥先生您……您的招待,我也该到时间离开了。我定的是十一点的火车,要是现在还不走,就赶不上火车了。” 瓦特自己也很奇怪,喝下去的明明是实打实的咖啡,怎么站起来时就像是喝了不少酒似的。不过这时他也管不了那么多了,既然收了钱不再调查,赶紧走人才是上策。 “哎哎哎,请留步,瓦特先生,我还想着要和您来上一局呢。”迪亚哥及时叫住了瓦特,一边从桌下取出了一副精美的轮盘。“不过既然您执意要离开,也请最后再陪我来一局吧,我已经很久都没有找到玩伴了。” 瓦特本来是不该答应他的,但那时急于离开的他却还是拗不住迪亚哥的请求。“最后一次了,请问这盘需要我怎么做?” “很简单,轮盘上面有转轮,转轮上有珠子,轮盘转动结束前,你我随便报个范围或者是数字,猜中了就算赢。要是您输了,就接着同我喝一杯吧。”说罢,迪亚哥转动轮盘,珠子随着轮盘不停在各个数字前跳过,“我的答案是……0。” “那我猜……单数!” 轮盘咕噜咕噜转动,十秒后,轮盘停住,随着一阵颤动,珠子竟是正好落在了数字0的位置上。 “什么!这……”瓦特的眼睛都快跳出来了。 “哈哈哈……”迪亚哥倒是一阵坦然大笑,“关于轮盘,我可是个高手。怎么样,瓦特先生,愿赌服输,请坐,我要为您再沏上一壶异国的咖啡。” 然而话音未落,对面的瓦特却是收拾着大衣匆匆奔向大门去了。怔怔地望着本杰明·瓦特消失的方向,迪亚哥的嘴边却是露出了诡异的微笑。 “不辞而别,可不合适啊。离开的时候,请睁大眼睛,小心周围啊……” 听着楼上屋主回荡着的声音,本杰明·瓦特却只觉得一阵恶寒。那个人是谁?a先生呢?a先生去哪儿了?为什么他会知道a先生的所有事情? 难道……a先生遭遇了毒手?为了阻止他人调查这件报道,竟然对线人痛下杀手么? 思索着的同时,瓦特大步走着,眼前已经离大门不远了。然而这时,瓦特却突然发现,原本空无一物的门边,此时竟多出了一副全副武装的骑士盔甲。反射着银光的盔甲英气逼人,手持着一柄长长的斧头,反倒让瓦特生出了一丝警惕。 尤其是当他看见了盔甲上铭刻着的三个字母。 .g. 侦察信息部。(detectiveinformationgroup) 本杰明·瓦特突然觉得大难临头。 虽然拔腿就跑,然而还是只差一点就能摸到大门的把手了。无声无息,拿狙盔甲挥舞着斧头,斩下了本杰明·瓦特的头颅。鲜血满溢,却没有一滴流出门外,只是在离门缝不远处,活着一般地停住了流动。 盔甲缓缓收回斧子,喷溅在表面的鲜血却是慢慢淡化,直至消失无踪。 楼梯处响起了脚步声,桑特·迪亚哥手持着那副轮盘慢慢踱下楼来,眼见惨状却没有一点情绪的流动。只是低下头,轻轻拨动了手中的轮盘。珠子缓缓转动,再次停在了数字0的位置。 “我都说了让您留下来再喝一杯嘛,您为何要这样违背诺言呢?” 桑特·迪亚哥,不,应该说是代号966,慢慢走向远处的窗户。拉开窗帘一角,望见湖畔风景依旧皎白,然而微雪将歇,几缕阳光穿过云层洒下。 眼见阳光出现,迪亚哥猛地打了一个冷颤,旋即立刻拉紧窗帘,不让一丝光线透入。 他害怕阳光,更准确的说,他害怕阳光,将这座沾满血腥的宅邸所隐藏的罪恶曝光在大众之下。尤其是这挂在大厅的几幅油画之后,宅邸的原主人可是躺在那墙壁中间呢。 “克劳迪娅·特洛尔,安贝莎·洛克斯塔,大统领的命令,我决不能容许你们还活在这世上。以我这【命运之轮】的能力,进了我这屋子,就是我的天下,你们就安安静静的,没有怨言地和原主人作伴吧。嘿嘿嘿嘿……” 慢慢隐没在黑暗之中,桑特·迪亚哥的身形彻底消失不见。而随着一声不见来源的响指声,原本倒在大门前的死者却再也无法找到,盔甲同样消失不见。就连会客厅内,原本尚显温热的咖啡,此刻竟也是不存在了一样。 就好像……这里从来没有人来过一样。 第一三一章 命运之轮(4) “什么?抱歉,我没有听清。你是说……你们要找医生是吧?” 店主皱眉思考了一阵子,慢慢伸手指向了远处的广告牌。 “看见那块广告牌了么?那上面就是我们这条街的前随军医生,叫做德斯蒙。广告牌下面有条楼梯,走到顶层就到了。” “非常感谢。” 谢过了指路的店主,麦科琳与安贝莎两人向目的地走去。 “唉……”说话的是安贝莎,“没想到这医生这么难找,从我们的住所走到这儿,都快花掉咱们一个上午的时间了吧。”低头重重地叹了口气,“也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上一个医生回老家去了,上上一个医生又出差去了。唉!今天也太不走运了!” 麦科琳也赞同地点点头。 “说的是啊,毕竟我们也是初来乍到,在这地方人生地不熟的,自然是要碰钉子了。不过……”麦科琳却是冷哼一声,“不过作为扫除病痛的医生,怎么我们碰到的每个医生个个缺席,这也太对不起那个誓言了。” ——这回轮到我来劝慰你了。安贝莎在心里暗想道。 “对了,说到疾病,像麦科琳你这种身体的能力的话,我倒是有些见解。” “见解?”麦科琳突然抓住了安贝莎的肩膀,“这么说,你也见过有得了‘流水症’的患者吗?” “流水症?原来你的能力居然是由疾病引起的。怪不得我们当初是那样逃出红玫瑰小镇的。” 打算推开束缚的安贝莎,却发现抓着肩膀的手完全没有办法挣脱。良久,麦科琳才慢慢松开手,脸上写满着嘲弄的苦笑。 “说是项附属的能力也不为过,毕竟因为它,我也侥幸获得了行走在光明之下的能力。”麦科琳将手伸向天空,任由光线从指尖透过照在脸上。 “难道这样不好吗?对于只能够长期遁居在黑暗之下,畏惧太阳的血族来说,能够行走在光明之下,难道不是一件好事吗?” “好事?哼!若不是因为它,因为这种再没有畏惧的能力,我也不会被家族里的那些顽固排挤出去的!老头子也罢,年轻的也罢,一个个都视我这种与人类无异的的血族为异类!像我这种异类,是不配与他们同上一张餐桌的。” 安贝莎默然地点点头,似乎若有所思。正想开口回应,左脸却被谁用力地戳了又戳,疼的她不由得喊出声来。 “喂!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安贝莎!你刚才不是说过了?你是听说过流水症的吧!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 “就算你想问我……”安贝莎捂着脸心有余悸地后退几步,“我也知道不了多少啊……在组织里,我也只是个边缘人,了解到的消息恐怕也不比麦科琳你多多少……” “嗯?” “啊!不过我也只是听说过一件过往的事情。几年前,有个血族被我们抓住之后,同样是运用流水症的能力得以逃脱。组织派人一路追缉,直到将他赶入了一块荒无人烟的沙漠。而等组织发现他时,他已经是奄奄一息,整个身体处于被蒸发的边缘了。不过五分钟,他那流水一样的身体,就被沙漠恶劣干燥的气候给活活蒸发殆尽了。” 麦科琳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冷气。“蒸发……殆尽……难道说,罹患流水症的身体,他的身体也变的跟流水一样的性质了么?” “我也不知道,但事实恐怕也跟麦科琳你想的区别不大。”安贝莎清了清嗓子,“但我要提醒你一点,麦科琳,不能以为躲在水里,就可以相安无事。1+1=1,流水只会容纳包容一切,包括你。不要长时间浸泡在水里,小心你的身体将被流水溶解。” “果然和我预想的一样……”麦科琳碎碎念着,低头打量着自己的双手。 正思索着,两人已经来到了被称作德斯蒙医生的招牌下了。两人沿着楼梯一路向上,不一会便到了顶层,映入眼帘的正是门口挂着的红色十字,以及攥写在门前的,德斯蒙医生的名字。 “医生?德斯蒙医生?请问医生在吗?” 三声敲门声后,开门的是一个面色憔悴的年轻人。 “两位女士?你们是?”年轻人挠了挠头,又打了个呵欠。 “打扰了,我们是来拜访德斯蒙医生的。因为我们友人身体不适,想请德斯蒙医生亲临现场查看病症。” “我就是德斯蒙。” 此话一出,在场顿时陷入了诡异的寂静。 “你?没想到前随军医生竟然会有这么年轻。”麦科琳不免有些惊讶。“看来医生对于保持相貌也有一套心得呢。” “如此失礼的言辞,看来两位女士并不是真心想要请我去诊治病人。告辞!”年轻人摇了摇头,冷哼一声,正要闭门谢客。 “非常抱歉!德斯蒙医生。”安贝莎急忙伸手把住房门,“医药费和车费都会一并算在给账单里的,希望您不要在意。”说完,又从门缝里递进了一张大额钞票。 年轻人瞥了一眼,虽然脸上仍旧写满鄙夷,手臂却是诚实地抢过了钞票。 “就看在两位女士的请求,我就勉为其难地跟你们走吧。不过在这之前,请容我收拾一下诊所。因为不慎倾倒了咖啡的缘故,现在里面可以说是一团糟呢。” “嗯嗯!您忙着。” 年轻人关上了门,慢慢走向了诊所深处。最里面的房间内,冷眼注视着里面血流成河的惨状,年轻人轻蔑笑着,在门外加上了一把大锁。 “说是前随军军医,原来以为他不过是个毫无还手能力的菜鸟,想不到这个老家伙,竟然给我的左手,留下了这么深的伤疤。”年轻人扯起袖子,展露着左手长及小臂的伤口。 年轻人在裤兜里一阵摸索,取出了一本沾血的证件。他打开证件,第一眼便是证件原主人那张虽然衰老但精神矍铄的面容。 “德斯蒙……我敬佩你,几十年前的内战中,你是维护和平的英雄,你为联邦拯救了无数本该死去的伤员,使他们不至于与亲人分离。可是,呵呵……”年轻人冷笑着,取出火柴轻轻点着了证件,任由证件被火焰吞噬。 “我身负着极其重大的职责,恐怕需要借您身份一用了。我桑特·迪亚哥,势必会在之后补偿您的。若不能在这里完成我所肩负的职责,恐怕您的死去,便是毫无意义的。” “再见,德斯蒙医生。愿您安息。” 桑特·迪亚哥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诊所。 …… 十五分钟后。马车稳稳地停在了住所的酒店前。 “安贝莎,你们先上去吧,我在楼下打个电话。” “知道了,我先带医生上去。” 暂别了安贝莎,麦科琳先是原地深吸了一口气,而后又长长吐出了一口浊气。待到全身感觉一阵清爽之后,麦科琳来到前台,慢慢拨动着电话转盘。 ——这个时间了,他也应该快到大湖市了吧?我能够感应到他,离这里应该只有几千米了…… 电话那头是死一般的寂静,并没有人拿起电话。良久的寂静过后,麦科琳有些烦躁地嘟囔几声,用力挂上电话。 然而正准备离开时,电话却是突然响起,拿起话筒,话筒那边却是响起了意料之中的声音。 “真急啊,这么急着找我吗?麦科琳?” “居阴盟!总算等到你电话了。”麦科琳不由得松了一口气。“不过我猜,你现在应该你这里不远了吧?” “我看不见……不过我根据感应能力,估计应该是离市中心有几千米吧,大概再过几个小时就能到你那边了。” “赶紧会合吧,大小姐最近身体不太稳妥,似乎是得了感冒。虽然居阳兴这边还能让他顶着,不过以防万一,你这边还是赶紧过来会合比较好。” “知道了。我马上过去。” “还有……安贝莎那两个贴身护卫也在你这边吧?” “嗯,在我这边,我看着他们,他们也闹不出什么风波。” “小心点,我担心附近有谁在监视着我们,所以才让你带着他们分路走的。” “知道了。” “还有……天冷了,多穿几件。” “嗯,谢谢。” 嘟声过后,电话那头陷入了长久的寂静。凝视着漆黑的话筒,麦科琳低头叹了口气,犹豫着慢慢挂上了电话。 ——回去吧,好好休息下。这几天也累的不想动…… 正登上前两级阶梯,酒店外面却突然响起了玻璃的碎裂声。循声望去,却看见一个身着白大褂的年轻人在地上打了个滚,而后头也不回地钻进了路对边的小巷。 ——那个人?不是德斯蒙医生么? 然而紧随其后的,麦科琳却又目睹着安贝莎紧随其后,在地上的玻璃渣打了个滚,疼的连连喊叫。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安贝莎竟是打算跟着白大褂年轻人追去。 “安贝莎!你在干什么!” “混账!……什么医生!原来是个杀人未遂的凶手!”安贝莎并没有理会,反而开始放开脚步跑了起来,“他妈的!竟敢掏枪谋害病患!什么东西!他对的起医生么?……” 安贝莎的身影骤然消失在了街道的路口,然而那股咒骂却一直回荡在麦科琳的耳边。 毫不犹豫地,麦科琳再次拨响了电话。 第一三二章 命运之轮(5) 十分钟前。 就在安贝莎关上房门离开的同时,卧床闭目养神的克劳迪娅此时却突然睁开了眼睛,双手支撑着身体坐起身来。靠着床头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克劳迪娅随手取过床边的报纸,饶有兴致地开始翻看着。 “终于出来了,憋了这么久,是时候出来透透气了。”“克劳迪娅”望向门口,嘴边不禁闪过一丝冷笑,“幸亏那大小姐生闷气,不知道跑哪里去了,不然我居阳兴真不知道要怎么办。嘿,这么久没有掌控身体,都快给我闷出病了。” 目光在报纸上随意扫过,居阳兴心里却是生出了一丝无奈。 “不过也真是苦了她了,明明可以一辈子当个无忧无虑的公主,偏偏被卷入了那种事情,闹得家破人亡。为了找到什么根本没头绪的线索,又无缘无故来到这片异国他乡。现在又要承受符纹反应的折磨……要是能扛过去的话,她后面的人生肯定也会顺利不少的。” “谢谢你的夸奖,居阳兴。” 突然的声音把居阳兴吓得不轻,差点下意识地喊出声来。他有些愤怒地转过头去,只见无边无际的精神空间内,这副身体的正主,名为克劳迪娅·特洛尔的少女亭亭玉立于其中,提起裙角向他微微行礼。 “一惊一乍的,你可给我吓坏了,大小姐。”居阳兴有些不满,“咱是旧时代的人了,咱这心脏可不太好受,差点给我停了一拍。” 克劳迪娅似乎并不吃他这一套。“谁让你不经过我同意,随便使用我的身体。拜访主人家得先敲门知道吗!” “行了行了,是我错了,我向你郑重道歉!行了吧。”居阳兴有些无奈,身体却是一颤,似乎是回想起了什么,又重新转过身来,“不过大小姐,咱都是多熟识的人了,怎么刚才还要跟我来这套礼,是不是太生份了?” “我乐意!你管得着!”克劳迪娅冷哼一声,“更何况太久没有活动身子,身体是会忘记的!怎么?难道魔神大人不喜欢我这位前公主向你表示感谢吗?” “你看你,又发脾气。”居阳兴又摆了摆手,“算了算了,不提这个。咱向你表示道歉,咱一直躲在精神空间太无聊了,只是想趁着这个机会来看看报纸而已嘛。” “你爱看就看吧,我现在身体还病着呢,”克劳迪娅并不理会居阳兴,“趁现在安贝莎没回来,你尽管看个够。”克劳迪娅停顿了一下,又补充道,“不过……我要你念给我听。” “这可是你说的啊,大小姐。”居阳兴有些志得意满,“现在你总算是露出了一丝纨绔子弟的本性了。真是为你长期抑制这种本性感到欣慰。” “吵死了。” 克劳迪娅没有再辩解,只是站在居阳兴背后不远哼了一声。 “咳咳……我念了啊。” 居阳兴抖了抖报纸,翻开了报纸的头版版面。 【草原州州长丑闻风波仍在持续,本州议会将决定对州长发起弹劾。】 “州长的性丑闻?”克劳迪娅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这可是这几天报纸的绝对头版,洋洋洒洒刊登了不知道多少内容。不过我倒是比较疑惑,这些新闻怎么在这之前没有一丁点预兆,就像是约定好的一样集体刊登,似乎是他们跟这位州长有什么深仇大恨一样。” “墙倒众人推嘛。总会有人暗地里加了把劲,反正他们认为锅不是自己的。而且这种寥寥数语,根本没有办法去判断这位政客的为人到底怎么样。就当是茶余饭后的笑谈,跟咱们没关系。” “你说的也是,翻下一页吧。” “没完呢。”居阳兴有些不耐烦,“这头版密密麻麻的看着头晕,咱看点后面的广告,指不定能发现什么乐子。” “等一下!你这家伙……”克劳迪娅正想阻止,居阳兴却早就将报纸翻到了最后一页,饶有兴致地翻看着报上密密麻麻的小版广告。“这种乡间的广告到底有什么好看的,你的兴趣跟别人真是与众不同。什么……男科广告?” “哈!这不是看见了吗?好乐子!”居阳兴却仿佛是看见了什么有趣的东西一样兴致勃勃,“看来无论世界各地,无论古代还是现在,关于那方面的需求一直未减啊。东西方的男人唯有在这一方面达到了相似的和谐。” 居阳兴所指的,正是在广告版面中最底下的一栏。只见几行寥寥数语,清楚地写明了广告的名称和地址。广告旁边是一张灰白色头发的老人,看起来年纪不小。 【德斯蒙,前随军医生,专注外科,欢迎有需求的人士。】 “年纪这么大的随军医生,看起来似乎是参与过五十年前的内战。想不到这医生退役之后,竟然要以这种方式来谋生,真是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到底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大小姐……” 话音刚落,门外突然响起了钥匙开锁的声音。 就在这个瞬间,几乎是同时动作,居阳兴退入幕后,克劳迪娅重回掌控。她躺回床上,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 当桑特·迪亚哥看见那份报纸的瞬间,他突然感觉心脏像是被什么人攥住了一样停了一拍。即使是身旁的红发女人,叫什么安贝莎的一直在向病床的少女介绍着自己,他好像也听不见了。 ——妈的!太鲁莽了!我骗得过安贝莎这个蠢女人,但我不一定骗得过这个克劳迪娅!要是被她注意到了广告上德斯蒙的照片,那我预定的计划就完全失败……到时候,只能来硬的了。 暗暗地沉住气,假装成德斯蒙的迪亚哥转过身去假装放下药箱,实则是屏气凝神竖起耳朵,尽可能地抓住身后两个女人的谈话。 “应该是退烧了,嗯,没事的,安贝莎。” “这怎么行呢,克劳迪娅。我们不缺这个时间,你得好好把身体养好才行。” 似乎并没有捕捉到什么有用的消息。迪亚哥依旧不敢放松警惕,他放好药箱,拿起体温计走向床前。 “98.6华氏度,看起来还需要再多休养一段时间。”迪亚哥拿回体温计,假意在窗前一阵打量。“克劳迪娅小姐,只要再服用一些退烧药,我想就可以恢复健康了。” “谢谢你,德斯蒙医生。”克劳迪娅致谢道。 然而虽然如此,迪亚哥却总是感受到一股不太对劲,尤其是床上的这位克劳迪娅,看着自己的眼神似乎带着一股怀疑。她是认为我不是德斯蒙本人吗?该死,早知道就该在体温计上下毒了。不过,在确认安贝莎没有任何武力之前,还是保持谨慎最好…… “我先出去透透气,你好好休息,克劳迪娅。”安贝莎打了个呵欠,离开房间之前又顺手拿走了报纸。“云杉州的恐龙化石,峡谷州的保留地,呵,有趣……” 随着一声关门声后,房间内就只剩下这位克劳迪娅,以及桑特·迪亚哥本人了。 ——她走了,好机会! 桑特·迪亚哥一阵窃喜,右手不由得伸向腰间,几乎是无人察觉地取出了一小瓶包装好的毒药。背对着卧床慢慢调配着药片剂量,迪亚哥悄悄将毒药混在了药片当中。之后一顿行云流水的包装,迪亚哥终于是松了一口气,想必这位克劳迪娅不久之后,便会死于非命了吧。 桑特·迪亚哥又是一阵窃喜。他收好药片,抱着药箱坐在床边。 “已经为您调配好适合的药物了,克劳迪娅小姐。只要按时服用,相信不久之后就可以好起来的。” 迪亚哥正准备起身离开,却感觉衣角正被谁紧紧拽着。低头看去,却是床上的这位克劳迪娅,她眨了眨那双异色的眼睛,其中似乎带着不舍。 “还有什么问题需要问吗?”迪亚哥吃了一惊,但又不敢拒绝,身体只是紧紧绷着,慢慢弯下身子,直到可以进行耳语的距离。 床上的克劳迪娅慢慢直起身子,轻轻在迪亚哥耳边说道: “德斯蒙医生,您驻颜有术啊。” ——妈的!果然被发现了!既然如此,那就来看看死的是谁! 迪亚哥又感觉心脏似乎是停拍了一跳。但很快就稳定住了情绪。一直背在后背的右手突然划出,紧握的匕首径直向少女划去。 ——去死吧!克劳迪娅! 床上的少女眼中突然闪过了一丝惊慌,但很快这股惊慌却消弭于无形。就在匕首即将刺破少女喉咙的瞬间,迪亚哥突然看见了少女的右眼似乎闪了一下。 他本该注意到的,少女眼睛的变化。 就在这个瞬间,一股无形的巨力突然炸开,径直切断了他手中的匕首。还没来得及收手,还没来得及收手的迪亚哥,却感觉右胸似乎是受到了无形的一击,整个人登时向后飞去,砸在了身后的桌子上,一声噼啪巨响,桌子登时化作碎片。 ——刚才……刚才那一击是什么?可恶!后背被木屑扎中了,好疼! 踉踉跄跄地站起身,迪亚哥却是注意到那位克劳迪娅此时却是蜷缩着身子,整个人捂着不停渗血的右手,满脸痛苦。 ——好机会!让你尝尝这个! 又从腰间一阵摸索,迪亚哥顿时拔出了一把黝黑的手枪,更是轻轻拨开了保险。克劳迪娅显然无暇注意到面前的局势,此时仍旧是痛苦地捂着右手动弹不得。 “七步之内,枪快。这下子你无路可走了!” 正打算扣下扳机的迪亚哥,自始自终都没有料到,从一开始,房间内就不止克劳迪娅一人。直到听见房门倒下的声音,他望向门口,枪口下意识地对准了刚刚踢开了房门的安贝莎。 “我怎么会被你骗了!德斯蒙!” 枪响了,出乎意料地打偏了,与安贝莎擦肩而过。迪亚哥这时已经彻底慌了,甚至都没有留意被踢在门板上的裂痕。双腿连连后退几步,迪亚哥一个后跳,撞在了身后的窗户上。只听一阵稀里哗啦的破碎声,迪亚哥只感觉身体一阵失重,之后更是重重砸在了坚实的地面。 来不及思考,来不及犹豫,迪亚哥站起身来拔腿就跑,现在的他,唯一想要去的地方,只有那个地方,那个被他当成是家的地方。 ——只要回到那个地方……我就可以…… 抱头鼠窜的他再次回头,却看见了那个安贝莎紧跟着他,摔在了满是玻璃渣的地面,摇摇晃晃地紧跟着他。 ——果然是个疯子……安贝莎·洛克斯塔,你更加让我坚信,你必将死在这趟旅途。无论是天灾还是人祸,你已再也不能回到你的家乡。 永远! 第一三三章 命运之轮(6) ——我从来不认为命运是既定的,安贝莎,我从来不认为命运是既定的。即使命运的轮回里早已暗中定下了我们必将遵循的路途,我也坚信,即使我无法违背这个规律,我的孩子,我孩子的孩子,他们也必定会迈出一条属于他们自己的道路。 ——没人生来高人一等,不过他们是在享受先人的地位的同时,也要准备偿还先人因此而付出的代价。放在我身上也是一样,没有哪个家族生来就会繁衍千年万年,即使是我嫁入了这个号称传承千年的特洛尔家族,如今的族长,不过只是个偏僻的支系之后。 ——安贝莎,我想请你答应我一个条件。你还年轻,你刚刚成年,而我,却早就看见了自己的死相,我再也没有办法看见之后的未来。在我之后,要是我的孩子有幸能够踏上这块异国的土地时,还要麻烦你来照料他们呢。 ——啊,我们到了……陨星坑。 …… 弯弯绕绕,绕绕弯弯,安贝莎·洛克斯塔停止了追逐,仰望着面前这座洁白色的堡垒般的别墅,望着面前洞开的大门,通向着里面未知的通道,安贝莎突然感觉面前的通道中,似乎带着一股隐隐的魔力,吸引着自己踏进这座别墅之中。 “虽说当年稀里糊涂答应了金雀花的请求,但这么头脑发热直接跳下二楼的行动,我还是第一次呢。”白烟从嘴里呼出,望着面前这座未知的别墅,安贝莎心里仍旧还是存着一丝不安。 “那个假医生就是躲在这儿来了吧。可恶,明明有着这么好的大院子,为什么非要做行刺这种下三滥的手段。他该不会是受人指使了吧?” 来到大门旁边,门边的墙上挂着一块牌匾,【极地别墅】一行大字虽然历经岁月洗礼,却是依旧保持清晰。安贝莎上下打量着这块牌匾,右手却是下意识地伸出去抚摸着,而在右手触碰在牌匾的瞬间,腰间的绿色宝石突然开始闪烁着淡淡的光芒。 “追古寻真!” 霎时间,安贝莎的头脑中开始构建出这座别墅的模型。从它身为一块砖块开始,到它逐步搭建修筑,一步步形成这座别墅的过程,这样的过程在安贝莎头脑中构造着。直到最后一块砖块搭建完成的瞬间,她的头脑中突然出现了一行数字,那是代表着这座建筑最早的建成时间。 星历1799年12月14日。建筑师:詹姆斯·霍班。 “霍班?好熟悉的名字。”安贝莎思索着,顺手把香烟放进嘴里轻轻点着,“父亲之前好像说过,这个名字,似乎跟那个首都的统领官邸的设计师很相像啊,该不会这座别墅的设计者,就是他的某个亲戚吧?” “而且1799年……恰好也是联邦第一代统领逝世的时间啊,难道说这两者之间有什么关联和巧合吗?” “算了,希望这只是我在自作多情,区区一个建筑设计师,还能够再掀起什么风浪不成?” 安贝莎长长地吐出了一口烟雾。即使她强迫着自己这么想着,但抬起头看见面前洞开的大门,通向着深处漫长的通道,安贝莎的心底里却仍旧保留着一丝迟疑。 她想回去,就这样回去跟同伴们会合寻求帮助,一同一把火烧了这个别墅。但是一想到之前被那个年轻人,只是用那种简简单单的骗术就把自己骗得团团转的自己,安贝莎恨不得连续给自己几个大嘴巴。 她差点背弃了那个承诺,任凭自己的友人面临生命的危机。这种违心的行动,是她自己,安贝莎·洛克斯塔绝对无法容忍的行为! 最后吐出了一口烟雾,安贝莎抬脚抹去了脚下草地的积雪。又一个深呼吸后,她扔下烟头,大踏步地迈过了面前大门的门槛。而就在她完全踏进了这座别墅的内部时,身后却突然响起了一阵厚重的咔咔声,轰隆一声,大门关闭,阻断了她和外界光线的最后一丝交流。 “哈……”她长叹了一口气,“和我想象的一模一样,每个故事都必定出现的一段桥段。踏入了未知的空间,就会有这些无形的力量在故弄玄虚,企图让每个人陷入崩溃。我……我才不吃这一套呢!这种东西我见得多了,以为……以为我会害怕吗?” 然而说是这么说,安贝莎的双腿还是诚实地反映着她此时的心境。她的双腿微微颤抖,一点点地在向背后挪动着,呼吸也不知不觉地变得粗重起来。而当她的双手触碰到了背后冰冷的门板时,安贝莎突然发现,自己早已是无路可退了。 她的眼睛逐渐湿润,看起来只差一点就要哭出来了。然而腰间的绿色宝石一阵闪烁,无数的信息随着她的触碰涌入了她的头脑,顿时让她止住了情绪的崩溃。她下意识地侧过头,睁大眼睛观察着身后的门板。 “不对劲,不对劲……”她喃喃自语,“一百年前的别墅,为什么只有这扇门这么崭新……” 然而此时的安贝莎并没有意识到,就在她视线的死角,不知何时多出了一副冒着寒光的盔甲。盔甲的关节发出咔嚓咔嚓的碰撞声,正慢慢举起了手中的长剑。 “哇啊!这是什么!” 似乎时捕捉到了身后盔甲的动静,安贝莎转头望去,却发现危机正离自己的头顶越来越近。她不由得发出了一声惊叫,安贝莎蹲下身子一个翻滚,堪堪躲过了盔甲的突然袭击。不过还没来得及喘上一口气,那副盔甲突然迅速地重新调整姿势,挥舞着长剑冲向自己。 “傀儡戏法吗?不会吧?这到底是什么玩意!难不成是那个假医生的伎俩吗?” 虽说靠着瘦小的身体灵活地躲过了盔甲的连续袭击,但安贝莎还是不可避免地差点被盔甲所命中。躲在墙边的她退无可退,差点被那盔甲砍掉了一只耳朵。即使如此,与长剑擦肩而过的脸颊,还是不可避免的出现了伤痕。 “可恶!只能往更深处跑了!” 安贝莎摇晃着穿过通道,不一会儿便进入了一层宽敞的大厅。这大厅虽然确实是富丽堂皇,但如此漂亮的空间内,竟没有一张可以腾挪躲闪的家具。大厅内空荡荡的,只有前方的三条阶梯指示着安贝莎可以逃离的下一个去路。 “左边!中间!右边!啊真是的!这家主人到底是怎么回事!这里面的风格也太古怪了!”好不容易喘了口气的安贝莎定神望去,却偶然发现三条阶梯的旁边,竟是挂着三幅风格相似的油画。 “油画?说不定那是个突破口。” 身后盔甲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安贝莎也顾不上犹豫了,右脚一蹬,先奔向左手边的阶梯而去。在她左手碰到油画的画框时,来自于这画框源头的信息顿时涌入了她的头脑。 “内容是领导独立战争的第一任大统领的画像,但是太新了,似乎是几天前才完成的。看来左边的通道并不是正确的道路。” 安贝莎定下心来,排除了第一个错误答案。回头望去,那盔甲离自己已经是咫尺之遥了。不能再停留在这里了,安贝莎双腿用力,再次奔向了中间的阶梯。使劲一跃,再次碰到了那副画作。 “大湖市的景色,作于1798年,詹姆斯·霍班作。”安贝莎一阵窃喜,“太好了,看来应该就是这条路了,中间这条阶梯是正确的!” 然而就在她还没来得及平复心情时,那副盔甲却不知何时闪现在安贝莎身后。安贝莎又是一声惊呼,急忙俯下身体,再次堪堪躲过了又一次的突然袭击。下意识地回头看去,安贝莎却在盔甲的表面,看见了足以揭开真相的一行字迹。 那一瞬间,她突然感觉如坠冰窟。但安贝莎还是借着盔甲动作的空当,手脚并用地登上了阶梯。而当她踏上了二楼的同时,面前的通路却让她心生疑虑。 “这……这到底是个什么屋子啊!这是给死人住的吧!” 阶梯之上,只有一条笔直的通道,通道尽头,是一条只能向上的阶梯,而通道两边,密密麻麻遍布着紧闭的房门。而通道内部,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木头发霉的味道,似乎是从一百年前保留至今的腐朽的味道。原汁原味,令人作呕。 “想吐……”安贝莎尽力止住了胃部的躁动,“但现任的大统领可真是足够下血本。连.p.都能被调用,看来是想要连我和克劳迪娅一起抹杀吧。真有你的,帕佩特,要是我当初一走了之,恐怕就不会遭到这种劫难了吧。” “但我安贝莎·洛克斯塔岂是这种人!既然我已经得知了这个秘密,我必将要活着走出这座别墅,将这个秘密告知给她们!” 安贝莎深吸了一口气,右手握拳锤在墙上,砸下几块飞灰。她迈步上前,似有熊熊斗志。 然后,就在经过第一扇门时,先前的盔甲却突然从另一边冒出,提着长剑就要刺来。安贝莎瞪大着双眼,一脸惊恐地注视着越来越近的长剑。她的身体向后退去,碰到了身后的另一扇门。 紧跟着,门锁转动,安贝莎蜷起身子向后滚入房间,而后又是一脚将房门踹上。长剑穿破门板,剑尖停在了她眉心前几厘米的地方。她沉住气,抓住时机起身拔腿就跑。 就在这房间之内,还有两扇房门紧闭着。各自抚摸着两扇门的门板,安贝莎又看向被刺穿的即将毁坏的门板,她突然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 “等着吧,.g.的走狗,我非要来到你的面前,彻底揭穿你能力的真实身份。你这夺人财产的抢劫犯,你不会安然死去的。” 第一三四章 命运之轮(7) 我喜欢死人,桑特·迪亚哥这样说着。 死人不像活人,他们不会说话,也不会对外界做出反应。他们只会安静地躺在地上,等着有朝一日有谁发现了他们腐烂发臭的身体,直至化作骸骨。 而制造死人的方式,也是我在这其中最为孜孜不倦所追求的。桑特·迪亚哥又接着说着。 用枪杀死,用刀剑砍死,用绳索绞死,越是能够给活人带来痛苦的方式,我迪亚哥越是会深陷其中,无法自拔,一想起他们临死前那副写满痛苦的面容,就像是经历了一场好戏一样令人充满愉悦。 “现在想想,也许我应该让刚才那位本杰明记者来试试我部门新研发的工具,这样也好歹能从他嘴里套出什么有价值的东西。可惜一时上头,反倒是便宜这位先生。” 迪亚哥看向脚下,早已死去的记者本杰明·瓦特的尸体如今正被他踩在脚下,随着迪亚哥一阵用力,还能听见骨骼咔咔碰撞的声音。 “好了,接下来,就是那位安贝莎了吧。”迪亚哥又看向一旁,座椅旁边的桌子上,此时正摆着一副精美的棋盘,黑方棋子咄咄逼人,已将白方棋子团团包围。迪亚哥伸出手去,将一枚骑士状的棋子向前挪动一格,彻底形成了对白方的包围。 而就在他完成下子的同时,白方的王后棋子突然一阵颤动,向前倒下。棋手迪亚哥看见这般景象,只听一声冷笑,随后更是爆发出一股轰鸣般的笑声。 “你终于死于我之手了,安贝莎!谁让你如此的鲁莽,踏进了我【命运之轮】的范围。这座别墅可是上天赐予我的无上的荣耀,像你这样不为我等效力,还不是要落得一个身死的下场!哈哈哈!” 就在迪亚哥得意洋洋之时,身后响起的开门声,却让他骤然停止了大笑。他慢慢转过头,眼睛瞪得巨大,似乎是要看清来人到底是谁。 门完全打开了,而开门的来人,显然是让迪亚哥始料未及。 “好奇怪的别墅啊,这样的大院,却没有一点烟火气的存在。这种阴森森的别墅,真的是给我们这些生人居住的吗?不,倒不如说,这其实是给死人居住的场所吧?” 来人关上了房门,伸手擦去了脸上的鲜血。 “你好,假冒德斯蒙医生的冒牌货。我是安贝莎·洛克斯塔。” 分辨出来人相貌的迪亚哥,却是随着安贝莎的出现,从嗓子里蹦出了一声尖锐的惊叫。他颤抖着指向安贝莎,开始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不,不可能!安贝莎!你怎么可能从我的追击下逃出生天?这别墅的所有东西都是能够听从我的号令,足以将所有进入的活物诛杀的。你,你到底是谁?” “哦?原来你所指的活物,就是屋子里面那些跟周围风格完全不匹配的装饰吗?拜托,老兄,既然设下一个诱饵,你还不如干脆找一个新建的场所呢。这样的别墅虽然宽阔,足够诱导他人拜访,但是我想以你的能力,恐怕也没有办法操控什么物件吧?” “所以……所以你指的是?”迪亚哥颤抖着,另一只手慢慢背向背后。 “隶属于.g.(侦察信息部)的探员先生,你所能操控的区区骑士的盔甲,对那些什么都不懂的人来说,确实可以让他们吓得屁滚尿流,但对我这种可以看穿这所谓盔甲,不过连工业流水线的产品都不如的我,一点用处都没有。” “没,没用是吧,安贝莎?那你倒是说说,我为什么没办法杀了你?”迪亚哥仍旧是一副负隅顽抗的模样,藏在背后的手蠢蠢欲动。 “你知道为什么这座别墅里面连一张家具都没有吗?而且以二楼那种房间和过道所搭配的布局,都让我产生了一股诡异的感觉。穿梭在各个房间的过程中,我发现了其中隐藏的秘密。” “秘密?” “正是。二楼房间的所有布局趋同一致,几乎都是一张盖着白布的床铺,两扇可以互相穿行的房门。而我对每张床铺进行调查之后,我这才发现。原来每张床铺下面,清一色的都是盛有遗体的棺材。” “而棺材里收殓着的,都是这座【极地别墅】设计师的亲属,也就是詹姆斯·霍班的后代。” “哈!如此暴论!”迪亚哥却是冷笑,“有意思,我倒要看看你还能提出什么样的无凭无据的论据。如此的侮辱诽谤,即使是死者都无法饶恕。” “难道你脚下的这位就会饶恕你了吗?探员先生?” 迪亚哥一时噎住,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经过对二层房间更深入的调查,我也发现了更令我感到振奋的地方。”安贝莎侃侃而谈,“第一代统领逝世之后,身为统领官邸设计师的霍班身患重病,自知时日无多,决定回到家乡大湖市,修建了一座堪比堡垒的华丽庄园。然而他的真实目的,是为了借助外表的假象,以此掩盖别墅作为陵墓的真实目的。并且为了规避亡灵被亵渎,他也在自己的墓室里留下了一件工具,若是有外人随意进入,将会启发这件装置,将外人当场杀死。” “我说的没错吧?探员先……” 安贝莎突然说不下去了。她连连后退,一把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匕首扎进了她的肩膀。 “你说的对,安贝莎,这就是霍班遗留下来的装置。”迪亚哥有些悠然自得,顺手把玩着身旁的棋盘和轮盘,“命运之轮的转动势必会带来幸运和不幸,而我,就是属于那个幸运的人。” 迪亚哥拿起轮盘,小心地将他放在胸前。“在我闯入这座别墅,侥幸从霍班的装置中死里逃生后,我成功地发现了它的本源。为了让命运之力再次放大,我将它称为【命运之轮】。” “好名字,但一点都配不上你这个人渣。”安贝莎忍着剧痛,向迪亚哥啐了一口。 迪亚哥倒也并不在意,只是来到安贝莎跟前,轻轻地拔出了她肩膀的匕首。而后却是紧紧抓着她的右手,用匕首将右手钉在桌子上。 “今天我很高兴,我不想给你一个痛快,这不符合我的信条。”听着安贝莎的惨叫,迪亚哥又抬手给了她一巴掌,随后更是向她的腹部重重来了一拳。吃痛的安贝莎紧紧绷着自己,才差点没让自己晕厥过去。 “哼!算了!你不是个什么狗屁考古学家吗!在我好好把你玩到死之前,我就打开霍班的墓室所在,让你好好看个够再去死!” “只有……只有这方面,探员……我认可你的行为。”安贝莎强撑着精神抬起头来,将视线死死锁定着迪亚哥的位置。看着迪亚哥在墙边一顿摸索打开机关,随着一阵沉重的机关开启的声音,盯着面前慢慢抬起的空间,安贝莎的眼中却反倒闪烁着求知的光芒。 “真是个读书读到死的女人……”迪亚哥反倒产生了一丝惋惜,“看够了没有!既然看够了!那就让我好好玩玩!”说罢,迪亚哥的脸上更是露出了猥琐的笑容。他搓着手慢慢走来,一只手已然伸向了腰带附近。 然而就在迪亚哥即将碰到安贝莎的同时,他突然闻到了一股淡淡的焦臭味。循着味道奔向一旁的窗户,他打开窗户,却被面前一条冲天的黑烟柱给震在了原地。烟柱从草坪里的火焰升起,一直将别墅团团包围。 “该死的!安贝莎,原来你进来之前就已经放了火是吧?你这个……” 话音未落,满腔怒火的迪亚哥本想转身将怒火倾泻在安贝莎身上,转头却迎来了一记重拳,重重地打在了他的脸上。在空中划出一圈的迪亚哥重重落地,尽力睁开眼睛向前看去,却发现一个高大的东方男人扛起了虚弱的安贝莎。 “可恶!你……你是谁!敢打我!连我头儿都没有打过……” 没来得及说完,迪亚哥却突然感到身上似乎被什么东西给炸开了。他低下头,却发现胸前不知何时竟多出了一个汩汩流血的伤口。耳边似乎响起了一阵凌乱的脚步声,他又抬起了头,却发现头顶却是多出了两个黑黝黝的枪口。 他正要熄灭的生机,此时却突然闪烁了一下。正要开口说些什么的迪亚哥,下一秒却只能听见耳边枪声轰隆作响,身体随着枪伤增多变得血肉模糊。最后一枚子弹穿过了他的头骨,将他的头颅炸开了一半。 “呸!”其中一名枪手朝他的尸首啐了一口,“安贝莎女士的安全,怎么会让你这种卑劣低贱的小人所伤害!再给你一百枪都不够你受的。” “算了算了!”另一名枪手急忙阻止,“现在人都死了,反正也没有什么再补枪的道理了。不过还是得说,幸亏居阴盟先生能够及时发现带我们来到这里,我们才能确保安贝莎女士的安全啊。” “烟柱升的这么高你们看不见吗?”居阴盟转过头去,显然是有些责怪。“还要我这个盲人来领头带你们跑。这要是能够早点来到这里,咱用的着这样!” “是是是。”两名枪手都是点头称是。 “不过这段时间让你们跟我一个在外面跑来跑去的,也真是辛苦你们了。” “不辛苦不辛苦!” “走吧,我们赶紧回去会合!然后离开这座城市!科洛奈尔,沙展,走吧!”居阴盟回头命令道,几乎是拔腿就走,差点就把两人扔在原地。 “你先走吧,我得一把火把这里烧了。”科洛奈尔捅了捅沙展。沙展会意地点了点头,收起手枪就紧跟着居阴盟走了。 房间之内,只剩下科洛奈尔一个活人了。他走向早已死去多时的迪亚哥身边,点起火柴就扔在了他的身上。 “你还是太年轻了,代号966。统领的命令,可是要不惜一切代价。当然,也包括你。” “所以接下来,就该轮到我了。” 第一三五章 命运之轮(8) 星历1892年2月3日。晚间。雪。 大湖市火车站。 “什么!没想到竟然会发生这种事。克劳迪娅,要是你那边发生了什么事,你让我怎么跟家里交代!不行!现在马上给我回来使馆!哪里都不要去!”电话里头,是佩洛德带着怒气的声音。 “别这么幼稚好吗!哥哥!”对着电话那头,克劳迪娅同样是带着怒气,“咳咳……现在都走到这个地步了,我可不会就这么回去的!母亲的秘密我连皮毛都没摸到,你想让我就这么放弃不成?” “克劳迪娅啊,克劳迪娅。”佩洛德叹了口气,换了个口吻接着说着,“我理解你的心情。说实话,我也非常想要了解母亲不为人知的过往。但事到如今,我是你的兄长,体恤我的妹妹的心情,你也应该是了解的才对。你莎拉姐同样也是非常关心你的安危,已经有好几天没睡过一次好觉了。” “谢谢你的关心,佩洛德哥哥,也替我向莎拉姐说声谢谢。” “这么说……” “到大峡谷州再给你电话。”克劳迪娅停了一停,又接着说,“别担心啦!现在阳兴阴盟和麦科琳都在附近,而且我也学到了一些防身的招式呢,安全是没问题的啦!” “克劳迪娅!先等等!” “挂了。” 电话挂断了,然而克劳迪娅却久久不愿放开话筒。直到下定决心转身离开,额头却突然多出了一只冰凉的手。 “这样可不太行啊,大小姐。”麦科琳收回了手,“你这额头还是烫的厉害,既然身体还没完全痊愈,真的还能再坚持下去吗?” “没关系,我可以的。”克劳迪娅叹了口气,随后却开始剧烈地咳嗽着,声音也变得沙哑,“何况今天发生了那样的事情,大湖市这里已经不能再久留了。看起来似乎是有谁不愿意让我们前往大峡谷州呢。” “没想到主谋竟然是那晚那个穿着光鲜的老男人。”想起那天晚上的晚宴,麦科琳不免冷哼一声,“那个马修·帕佩特……想不到他真的是主谋。” “这只是可能之一,我也不太能够确定。”克劳迪娅摇了摇头,又摆摆手示意麦科琳,“我们还是少谈论这些事情,当心周围的耳朵。” “我疏忽了,抱歉。”麦科琳警惕地观察着周围的环境,尽可能地捕捉着周围可疑的情况。“我们还是上车再说吧,这里确实是人多眼杂。” 大湖市,从联邦立国以来,一直都是白鹰联邦最为重要的交通枢纽。无论是毗邻湖畔,拥有内河运河的水运,还是西进开始,作为东西铁路的交汇处。在这座枢纽一般的城市,白鹰联邦各地各处的人从这里进入,又从这里离开。 而即使是晚间,大湖市火车站的大厅内,此时也聚集着不少想要搭乘火车的乘客,同白天的车站几乎没有不一样的地方。为数不多的电话机后,不时有几双眼睛扫过,不免让人怀疑那几双眼睛的企图。 趁着人流并不算多,两人登上火车,在连接处找了个僻静的地方。 “我就开门见山了。既然统领有那个嫌疑。那么那天晚上大小姐你和统领会面,当时你对他的第一印象是什么样的?”麦科琳双手抱胸,整个人倚靠在车窗前。 “那天……”克劳迪娅的声音听起来依然沙哑,“马修·帕佩特,虽然实际年龄已经年过半百,但我根本没有在他脸上看到衰老。不,不止是衰老,我似乎也看不到他脸上的情绪的波动。就像是……就像是戴着面具一样,从头到尾都显现着温文和善的气质。” “该不会外面的气质,只是他想要让别人看到的一面吧?” 克劳迪娅停止了回忆,只是看着窗外若有所思。回想起那天她所看见的那位一国最高者的面容,她反倒产生了一丝反胃的感觉。 “他知道我们在找本杰明议员……”克劳迪娅淡淡道出了一个猜测,“说不定就是这个原因,才导致我们从出发开始,就处处受到了死亡的威胁。使馆的袭击也是,极地别墅的埋伏也是,甚至可以说当初在红玫瑰小镇的时候,我们就已经在他们的眼线中了。” “……” “但我不明白……我不远万里来到这异国他乡,不仅是为了完成母亲未竟的事业,更是为了寻找母亲当年没有能够告知的秘密。本杰明议员是我现在所能够找到的唯一的线索了,可……可为什么就是这唯一的线索,还要受到那些政客的阻挠!” 话音未落,克劳迪娅却突然开始剧烈地咳嗽着,右手的绷带上顿时开始渗出斑斑鲜血。因为吃痛,她不由得紧紧抓着右臂,整个人显得愈发虚弱。 “没事吧!大小姐!”麦科琳急忙上前搀住。“该不会是排异又复发了吧?” “我没事……”克劳迪娅伸手挡开了麦科琳,“恐怕我们的行踪已经暴露,当务之急是赶紧离开这座城市。要是我们的行踪被他们广而告之的话,那我们所做的一切就功亏一篑了。” “我明白,火车还有五分钟就开动了。我们先回到车厢休息一下吧。” “我知道了……”克劳迪娅苦笑道,“也许我应该听你的,现在还是休息一下比较好。” “这就对了,身体是你自己的,要是搞坏了可没有人会心疼你。” 正准备搀扶克劳迪娅回车厢时,麦科琳却感觉兜里似乎被谁塞进了什么东西。伸手掏去,抓到的却是克劳迪娅的手。 “大小姐?” “要是中途有停车的话,请把这个信件拍成寄回使馆。”克劳迪娅在兜里摸索着取出一封信封,“很多东西一时在电话里说不明白,何况是……隔墙有耳。” 隔着车窗望向车外,克劳迪娅只感觉全身上下,似乎被无数双眼睛给看了个干干净净。 …… 五天之后。随着汽笛声的响起,萦绕着干燥的沙漠气息的钢铁长蛇,缓缓驶入了沙漠之中的一处绿洲。就在这绿洲之上,名为云杉的城市拔地而起,作为连接着西部荒漠与东部平原的中枢,为来往的旅客提供着一处歇脚的去处。 这一天是2月8日,从她们从新约市出发开始,到现在已经度过了将近一个月的时间了。同样是坐在窗边,同样是看着外面飞速变换的景象,在克劳迪娅·特洛尔的心里,却似乎发生了一些微小的变化。 “咋了?有心事了?大小姐?”精神空间内,居阳兴背着手款款走来。 “快一个月了……”克劳迪娅轻轻叹了口气,“这段时间以来,除了结交了安贝莎并与她一道同行之外,母亲的线索一点都没有头绪。即使我一直都想找个机会问问她,可她总是随便找个理由在搪塞我。我现在真的在怀疑,对我母亲,安贝莎她到底是不是知情者?” “……” “说话啊!居阳兴!你愣着做什么呢!” 不由得提高了嗓门,克劳迪娅冲上前去揪住了他,迎面却对上了居阳兴的一双深邃的鲜红眼睛。他眨了眨眼睛,嘴里却在念叨着什么。 “太阳……原来我是太阳吗?” 太阳?那是什么?克劳迪娅刚想发问,身边的景象却突然天旋地转。脚下地面碎裂,她的身体直直向下坠落。失重的眩晕在她身边环绕,直到座下感受到了一股强烈的触地感。 她回到了现实,右手正紧紧捏着一张描绘着太阳的卡牌。 “19的……太阳牌?” 早年沉浸在各种经典古籍的她,第一眼就认出了卡牌的来源,正是可以作为占卜之用的塔罗牌。而卡牌的含义,正是在塔罗牌中,序号排名19的太阳。 “没想到大小姐居然是太阳,我还以为这张牌应该是给居阳兴那家伙的。顺便一提,居阴盟是月亮。”耳边是麦科琳满是遗憾的碎碎念,似乎她对抽牌的结果并不满意。克劳迪娅接过一看,麦科琳所抽到的,居然是序号为0的愚者之牌。 “愚者?你难道要从头走一遍愚者之路吗?像这张牌所预示的?”克劳迪娅问。 “胡说什么!我好不容易摆脱了家族的桎梏,现在还要再让我回去吗!” 不过说归说,麦科琳还是拿起卡牌一阵端详,不时低头思考着其中的含义。 “哦!看来你们都抽过卡牌了吗!不错!真不赖我在路上买来的这副塔罗牌。”说话的是安贝莎,此时她正收起了自己的卡牌,将它悄悄放在了自己怀里。“本来我是想用来占卜未来危难的,没想到上来就让科洛奈尔抽到了‘塔’……后来我又想让各自抽出一张属于自己的卡牌,想不到沙展抽到了‘世界’这张21,这可真是……” “是吗?那你抽到了什么?” “我?秘密,秘密!到时候就会告诉你的?”安贝莎有些信心满满,旋即开始与那两位护卫开始攀谈起来,一时间车厢内的气氛开始热烈起来。 挑着安贝莎尚未察觉的时机,克劳迪娅伸出手去,悄悄抓住了一张卡牌。就像做错了事的孩子一样,她慢慢收回手,在她的心口前缓缓张开了手。 “序号3,empress,女皇?” …… 火车到站前十分钟,就在众人从没有预料到的角落,连接在火车最后一节的货物车厢。在这昏暗而又闷热的,铺满着各种干草的,摆放着木头的金属的箱子的车厢内,就在那最为黑暗的角落内,随着一声闷响,其中一个无人问津的箱子从里面慢慢张开了盖子。 名为琥珀的原住民少女收起了她那只布满鳞片的爪子,慢慢从里面探出了头。光明与黑暗的交相闪烁下,在她那双眼睛之下,似乎变化出了形同蛇类的瞳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