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滑头带娃历险记》 楔子 野兽的心声 也许我曾经是他们中的一员,我想。 他们都站起来走,每个都干干净净的,像是用河水洗过的生肉。他们穿着古怪的东西,要是没记错的话,那东西叫做衣服。 他们中的一个坐在很高的位置,穿的衣服颜色和天上的大球一样,下面有一群他的同类,像是等死的猎物一样趴倒在地。他们能站起来,说着我正在说的话,他们的话我听不懂。我能看到,能听到,和平时抓捕食物一样。他们看得见我,跟我说话,好像我也会说话。我看不到我自己。 我带着头砸得稀巴烂的老虎,应该是叫老虎。我来到河边,扒了它的皮,放了它的血,撕下一块它,吃进肚子里,我很饿。我用水洗洗自己,又看见了水里的东西。它浑身长满了猴子一样的毛,我挺喜欢抓它们的,除了嘴里是和血一样的颜色,别处都和猴子一样。我抓它,它碎了,然后又出来了。不久,也许是很久,之后,我才看出来它就是我。 我用尽力气拽掉那些毛,除了头上的,那些人都有这个。我冒出来很多血,好痛。 这里的东西不像那里的东西,它们想吃掉我,就像我吃掉它们。等我没在找食物,闭着眼的时候,我看到了他们,和现在的我一样,没长毛,看到好几次了。他们说话,我也说话,听起来不一样,我是在学猴子叫。 他们中的一个,我看到过很多次。他每次都站在我身边。我们,杀过很多他们,他们也想杀我们,杀不过。他们每次都不一样,他每次都一样。他们每次叫他都不一样,我记得,我叫他爷爷、师父、老东西。 不久前来了一群他们,和猴子一样是活的,他们。他们穿得和我一样,有的没穿。他们抓食物,扒下皮,放在一种怪东西上面。很香,我饿了,我把他们杀死了。我不敢再摸那东西,我抓不住它,很痛。我把食物放在怪东西上,很香,很好吃,它很快没有了。他们,死了,我不吃他们,我记得我不可以吃。 不久,也许很久后,我知道了,那怪东西,叫做,火。我抓到了食物,我想去找火。我找不到火。我不喜欢吃没放在火上过的食物。我跟着猴子找东西吃。那些东西应该叫果子。 天黑了,有个东西找上了我。它不是他们,它是食物。它咬到了我的腿,我咬到了它的脖子。我饿了,果子没了。我不是他们的一员,我是它们的一员,我只能吃掉它们,它们只能吃掉我。我把它的皮剥掉,喝了它的血,我不渴了。 我不再想去找火,我不想吃果子,我想吃,它们。 他们叫做人类,我不是。 第一章 莱克玛尼城 “一群嫖客跟一群婊子乱交,生了一大群杂种,建了一座狗娘养的城市,祸害遗千年。”--司马大德 碧云天,黄花地,秋风紧,北雁南飞。俩人的影子被斜斜的夕阳照得歪歪的。黄沙西风配野兽,荒草古道骷髅头,好像还挺有氛围的。老点的一脚踩烂一根大腿骨,还低头看了看;小点的直接把一个骷髅头踢得踢得远远地,目不斜视。老的说过跟活人讲究因果道理,跟死人无话可说,要把活人变成死人再说话。小的一直很听老的话。 一路噼里啪啦嘎嘣脆地走来,天渐渐黑了。老人远远地望了眼看似近在眼前的城市轮廓,叹了口气,边上已经升起了几朵灿烂的小鬼火。他索性一屁股坐下来,直把身下不知名的老兄弟压得嘎吱叫。少年还站着,定睛看着不远处逐渐接近的鬼影。 老人突然嘿嘿一笑:“小晨子,你还记不记得西边的那群牲口?” 林晨想了想,说:“他们死了,你干的。” 叶白撇了撇嘴:“你哪只耳朵听见过我这张嘴说出来过这种话?这是陷害,那也是陷害!要是没人给他们收尸的话,估计也就这德行了。”他拍了拍身下老兄的骷髅头,“但估计没人会收拾。” 林晨没说话,弯下腰,抄起一根大骨棒,直冲着鬼影们走去。 “别急嘛,跟你说过多少次了,这块地不是那块地,单靠打架撑不了多久,要动脑子。” 林晨冷静地说:“它们数量太多,我能撑一会,你先走,前面会合。” 鬼影们显出来身形,十几对绿油油的大眼珠子死死地盯着两个无动于衷的人。 叶白无奈地说:“今个儿算是路走宽了,碰到这群死缠烂打的玩意儿。”顿了顿,他又说:“先生火吧,大不了打阵地战跟它们耗下去,看谁憋得住。撑到天亮就是胜利。” 林晨依言从骨头堆里挑出来一些木柴,堆出一堆,拿出火折子点火。 两人围火坐着,大眼珠子们围着两个人卧着。叶白瞪着个头最大的那个,它反瞪回来,谁也不让谁。小风一吹,叶白眼皮一跳,奄奄一息的火苗一个激灵,差点变成一坨死灰,好在稳住了身形。大眼珠子刚作势欲扑上来,立刻偃旗息鼓,蔫了。就算这么点火苗,也是让它们怕得保持三米距离,天晓得在怕什么。 叶白瞥了眼火苗,说:“当年那事真不是我干的,我可没想到那群吃官饭的还没有一群吃野食的讲信用。” 林晨点头,加了根柴,说:“他们是死是活跟我们没关系。” 叶白腆着脸笑道:“那你可不可以把诬陷我的那一段给删掉了。” 林晨紧了紧背后的包袱,说:“就算是真的黑历史,我也会写成白的。” 叶白大笑,把周围的大眼珠子吓得缩了缩,说:“没白养你这么多年。” 林晨默默地添柴,有些心不在焉。 刚离开不久的那座城市,不知道里面的人怎么样了。他们和她都还好吗? 叶白随意地说:“就算其他人全部把自己作死了,那群家伙也会活得轻松自在,更别提那丫头了,她可是连你都打得过的。”最后一句话带着明显的调侃。 静夜中突然响起炸雷般的车轱辘滚动声,小火苗终于完成了它的使命,沉沉地永眠。大眼珠子们作鸟兽散,又在远处聚合,只不过没再回头。一列车队停在了路边,低头小马破轿子,再加上几大捆行李,俨然逃难的破落户架势。 金满斗走遍能走的大好河山,什么场景没见过,随便挑出几件稀罕的事,再诱以金钱攻势,都能迷倒内城无数的信男善女,让他们翘臀以盼。今个儿这位莱克商行大执事可算是撞了邪了,莱克玛尼城人都知道城郊的这块地离奇得离谱,不是闹鬼就是冒火,死了人来收尸就得再逼着一些干这营生的人给收拾人收尸。这俩兄贵可倒好,大半夜地躺在骷髅堆里,不知道在做甚,看星星看月亮?那飘来飘去的绿火怎么也跟星星搭不上边呀。金满斗举头望白惨惨的圆月,连忙心里给自己来个大嘴巴子,回到现实。 叶白站在乱葬岗里,远远地瞄着被一群护卫拥簇着的大胖子,都说人不可貌相,可这货一脸怂样放在一群豪横的护卫里,实在显得寒碜,也不知道怎么发迹的。他领着林晨走出尸体堆,一路嘎嘣声听得大执事眼皮跳了好几下。 叶白眼里的怂胖子站出来,主动冲着两个人做了个揖,笑道:“四海皆兄弟,路上偶遇二位,也是缘分。二位应是前往莱克玛尼城的吧,若不嫌弃,可否赏光共乘?”察言观色极佳的商行大执事轻微弯腰,伸手请客上车。 这胖子倒是不错,叶白客气地笑了笑,一语双关道:“此时此地,路遇此种人,阁下还能放心引我们上车,果然是心宽体胖啊。阁下若是不嫌麻烦,那我们就不客气了。” 金满斗也笑道:“交遍世上友,天下路好走。请二位上车吧。” 车上,林晨坐前面看路,旁边坐着个马夫。 朴实无华的马夫这一生可以说是了解的事物除了替东家照料的马,就只剩下野马和家马了。行事丝毫没有东家那样饱读黄书却畏手畏脚的,随便看点什么都能联想到神秘主义,当然,脑细胞的贫乏自然跟他平时除了喂马就是用小鞭子抽马骑马免不了干系。 林晨迫和话痨的马夫聊了起来,对方满嘴的荤话和其他乱七八糟的东西倒是给他开了开眼界,不曾想一个马夫还有些沧桑的往事。 马夫说话无厘头:“小兄弟,进城赶集啊?城里的东西可不便宜。” 月亮还瞪着大眼,瞅着这一行早行人。 林晨说:“不赶集。” 马夫又道:“那去找乐子呀?城里的乐子可不少。” 林晨说:“不找乐子。” 马夫说什么,林晨简单地说声不,搞得这家伙开始自说自话。 马夫一边甩着小鞭子赶马,一边吐沫横飞地对着身边的少年嘟囔着:“这世道比起几十年前可是差了好几公里呢,别看我屈才当了个马夫,想当年啊,爷们我可是那条烟柳街响当当的人物,那里的小妮子们可是一个个被爷们我调教得唯我不接客,江湖人称‘训马大师’…啧啧,现在可真是不行了,那该早早倒闭的城主府近些年来搞什么‘扫黄行动’,弄得真是民怨沸腾,想聚众扳回点局面,不成想人家城主养了一群爹不养娘不认的龟儿子,打架打得那个厉害的哟,你是没看见。爷们我差点就栽在那场群殴里了,好歹往一个孙子身上砍了两刀,那个血腥啊,小孩见了晚上都不敢出门,娘们见了都要双腿发软倒床上。亏得那城主还算识趣,跟着几个执事说了几句好话,把这事给糊弄过去了,不然那,早给人乱棍打死了。现在啊,只能趁着出来做买卖的时候到外面偷点腥,往里点的小妞咱可碰不起,又会拉又会唱的,那都是咱东家那级别的大人才享受得了,寻常人不小心就得出人命呢。”说着,马夫做举头望月怀旧状,满脸深沉,不时地摇头叹息。 后面车厢里,两个老东西沉默了一阵之后终于开始交谈。 金满斗打开话茬:“阁下不知从何处来,要往莱克玛尼城做什么事呢?不知我可否帮些小忙。” 叶白淡笑道:“在下白夜,和徒弟俩是从西边来的,小家伙想去看看花花世界,我就带着他来见识见识着天下第一城了。不知阁下怎么称呼?”有句话是对林晨小小的诽谤。 靠近城池,金满斗略有些放松,说:“在下金满斗,莱克商行的小管事,此行是为了进送几车货物。” 莱克商行?叶白搜索着脑海里从基城获得的信息,那是商业之都莱克玛尼城的大型商行,它是商人的组织,是实际上的掌权政体。 互相探测了下对方的虚实之后,叶白适时转变了话题;“既然阁下身居要职,怎会亲自率队行进在这荒郊野外?而且车队的规模和保镖的数量也明显不符合您的身份。” 金满斗苦笑一声,无奈地说道:“白老兄有所不知,在下所在的商行啊,传承上百年,早就形成了一个死规矩:凡是商行干事以上的人员,不论职位高低,一月之内都至少带队交易一次,违者,剥夺一切职务。可怜我这一把年纪了,却享不到一点清福。而最近两年呢,道上不太平,不知哪里冒出来一群天杀的强盗,专门对那些运送大宗货物的车队下手,弄得是商怨沸腾。” “那就斥资请求城主府派军队清剿,野路子出身的强盗总打不过正规军吧。”叶白想起了几年前那支无法无天却无人可管的雇佣军团。 “唉,能想的方法我们几家的头头算是都想了个遍了。”金满斗摸摸秃头,皱眉叹气,“那些强盗不知什么来头,武器装备精良不说,那个强盗头子还尤善兵法,把城主府派出的军队杀得是丢盔卸甲,看得真是让人一言难尽。算了,不说这些糟心的了,白老兄,说说你们来城里的事吧。老弟我和你一见如故,要是有什么能帮忙的,务必说出来,老弟我在这城里还算是有点能量的。” “哈哈,即便如此,那在下也不能随便提要求,只希望阁下能帮助我们深入了解一下这世人口中的天下第一城,也好让我们容易找到出路。在下前往此城,只是因为山里的生活过于枯燥,再加上小徒弟想出去看看,这才离开生活了数十载的故乡。”叶白没跟金满斗套近乎,因为对方是算盘打得很好的商人,即便不得已欠人情,也要限制在可控范围之内。至于什么生活在一个地方数十载,纯属扯淡。 金满斗一听对方还真就是从山旮旯里蹦出来的,减轻了几分警惕,甭管什么奇人异士,都与时代脱节了,去到那里,绝对是两眼一抹黑,没什么威胁。 莱克玛尼城,是前人建立于古帝国都城废墟之上的商业化城市,至今已有超过一千年的历史,被世人誉为天下第一城。此城分为内外两层,绝大部分的人口居住在外城,外城也集中分布了莱克玛尼城文化氛围相对浓厚一些的区域;至于内城,则是城主府和商业家族组成的莱克商行平分地盘,分别发展各自的势力。两股势力平时井水不犯河水,但基本算是老死不相往来,一旦面临对外战争,则由商行方面提供资金,城主府负责组建军团,所得利益各占一半。比之内城,外城在财力、武力方面都显得弱不禁风,唯一值得称道的是外城有着整座城市唯一合法的学院,这座盘踞在城市东南一角的庞然大物据说是古帝国的遗产,培养了一代又一代的人才,也滋生了各种不堪的渣滓。它是莱克玛尼城的知识宝库、精神之源,任何势力过度渗透,其他势力都会放下嫌隙,群起而攻之。 叶白倒是没了解到这个学院的存在,笑了笑说:“这么说来,城里的人大多都算是校友了,那么就算在外面有多大仇怨,也会看在这个学院的面子上收敛一下。” “按理说,应该是这样的。”金满斗抿口茶,清清嗓子,“只是那学院花费高的离谱,一般小百姓根本别想进去,但即便这样,每年招生时也满是挤破脑袋也要钻进去的普通人。因为啊只要得到学院开具的特殊证书,就相当于得到了内城的通行证,那就意味着小百姓的发家致富人生巅峰。当然,学院淘汰率也高的惊人,能顺利拿证的人不到三成。而且,即便是能进去内城的人,要适应里面的生活,那也得是大富大贵出身。” “不过,这个学院毕竟只是一个机构,总有漏子可钻吧。” 金满斗不以为然地挥了挥手,说道:“每个进去的人都有独特的身份卡,只有本人能用,而且每天都会点名一样的检查,多少年前的冒名顶替事件现在早没了。现在要说漏子啊,也就剩下这个吧,学院的院董有点特权,直接将外面的人调进院里,当学生和先生都行。只不过院董也不差这点钱,也没见谁干过,丢份儿。” 叶白说:“这倒可以理解了。” 两个人不约而同地陷入了沉默,车队仍不急不缓地驶向明日的终点。 第二章 准备 太阳还未落山,变成了黑色,只有边缘发出白色的光环。本该大亮的天变得黑压压的,人们惶恐不安,聚在一起,在塔下面举着火把,望着塔顶。 塔顶上,男孩被缚手缚脚,动弹不得。身后的老巫穿着红色的道袍,变着花样做着手势,嘴里念念有词。他突得举起右手,又骤然指向跪向人群的男孩。黑色的人群爆发出各种声音,悲哀的呼喊、恶毒的咒骂、躲过一劫的庆幸、幸灾乐祸的嘲讽。 男孩抬头看了看稀奇的日全食,说:“这与我无干。” 老巫怪声笑道:“我,我们当然知道。可底下的良民以为这是神灵的降罚,而你,必须作为祭品,抚慰这帮蠢货的小心肝。” 男孩转头,说:“你们这样的统治能维持多久?” 老巫反问道:“养猪过了多久,它会冲出猪圈,坐在餐桌上吃猪肉?” 他又说:“小子,你算是个明白人。要怪只能怪你自己,知道得太多,能做得太少。” 挥下屠刀前,老巫说:“你有同党去过书库。” 他提着男孩的脑袋,低头望着黑暗中的火光,喃喃道:“我会找到的。” 林晨睁开眼,他靠在马夫身上睡了一觉。马夫嘿嘿一笑:“小伙子,我看你这熊样,该不会做啥子恶梦了。” 少年问道:“你怎么知道?”被人砍了头实在不是滋味。 这个曾经的驯马大师笑道:“想当年,爷们可是在床上看过不少女人的睡姿。大多都是扭着身子哼哼,有个别的倒是每次都发抖,醒来之后双眼泪汪汪的,得趁着那个机会把她给办了,不多收钱,还会要便宜点。” 林晨无动于衷,车厢里边就有个天字号嫖客,那个为老不尊的家伙,可是经常拉着年幼的孩子去寻花问柳的,不知道温良的木叶族怎么会养出这么个东西。 他问道:“我们还有多久进城?” 马夫挥挥小鞭子,漫不经心地说:“我们早就进城了,从离开那片乱葬岗,已经算是进入莱克玛尼城了。” 林晨看看四周,黑压压的,只有远处的高耸城墙突出些轮廓来。 马夫嗤之以鼻:“莱克玛尼城早将周围的村落纳入它的商业体系了,所以呢,这些破落地方全部对外称商业之都。” 少年没说话,拿出包袱里的羊皮卷。这厚厚的一本是叶白特意在西域为他定做的,羊皮经过秘制,轻薄如草纸,不用担心墨汁渗透、火烧水泡。 叶白把羊皮卷扔给懵懂的少年之时,说:“这个本子你就随身带着,什么七上八下的梦,乱七八糟的人和事,随时随地,想写就写。有事没事翻一翻,早点成人。 林晨翻到中间,不久前写完的是基城篇,那座被人戏称为金坷垃基城的城市,占据了之前的绝大篇幅。写过的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 “离开雨林庭之前,叶子姐姐说过一个词语。离开基城之后,我才懂得它的意思。” 他拿下插在头发上的笔,放嘴里润湿,另翻一页,记录刚才的梦境。 少年很爱惜他的本子,当年负责监护并指导他的叶子很清楚这一点,因此在教他读书写字之时,告诉他记录之时,使用简练的语言,而且要写蝇头小楷。前面的羊皮卷上全是密密麻麻的小字,叶子让他注意留有余白,以便日后补写。少年都照做了。 笔和羊皮卷是一起出世的,已经用了五年,仍旧如新。林晨简单写完,把簪子样的笔插进头发里。 基城有个女孩,认识林晨多久,就惦记多久这个“簪子”,总说:“男孩子扎什么簪子呀,损了阳刚之气,叫人家看笑话。我给你保管吧。” 林晨就指着书上的一句话:“男子插攒,显示威仪。” 女孩嫌弃地看着林晨乱糟糟的头发,簪子被缠在上面:“就你这还显威仪,邋遢。” 林晨不紧不慢地说:“不拘小节,此为威仪。” 女孩跳起来坐在桌子上,背对着林晨晃晃腿,说:“你说话可不可以不要像荀豫那样文绉绉的,是不是簪子戴久了,不小心插着脑袋了。” 林晨换个光线良好的地方,说:“你想要其他东西可以,这根笔我暂时不能给你。” 女孩尾随,说道:“暂时?就是说以后有戏了?” 林晨拍了拍羊皮卷,说:“等我写完之后。” 女孩笑道:“是不是只要身边一有些事,你就会写?” 林晨默认。 女孩起身离开,到门口的时候,转头笑吟吟地说道:“那以后可别怪我给你惹事了。” 马夫开口,嘲笑道:“这么点大的小屁孩,一副怀古伤今的表情,咋地,想男人了还是想女人了?平生就这两样子破事。” 林晨懒洋洋地回答:“我在想大老虎、小猴子、老野人,怎么着?平生可不止两样子破事。” 马夫直直地说道:“等你进了这座城,就没有闲工夫想这些跟人搭不上边的东西了。莱克玛尼城太大了,人太多了,人心太反复了。” 月亮没了影子,东边的大火球被前面的城墙遮住了身形,这座雄踞于此千年的庞然大物把自己的影子压在了地面上。站在它面前,天是亮的,地是暗的。 比基城大很多,林晨想,看着不舒服。 城门前是小贩,城墙洞里是小贩,城内仍是小贩。 吆喝声、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嘈杂一片。 进城人、出城人、看门守城人,乱成一团。 马车在里面寸步难行,人力车占了上风,很受富婆贵妇的青睐,她们不经意地搔首弄姿,引得无数单身汉已婚人行注目礼。 几个穿着统一服装学生状的年轻人,本是抱团取暖,然后有的跟着富男走,有的就跟着富婆走。 吃官饭的人排成一列,大摇大摆地看着唯恐躲避不及的行人,不时地呵斥几个没注意规矩的小商户,把罚金送进自己的钱袋,或者把某个抢饭碗的社会人拖进胡同里胖揍一顿。 另有几个拿着账本的人站在苦兮兮的小商户前,身后站着五大三粗一脸凶横的社会大哥。 年轻漂亮的女扒手被糙汉子抓个现行,周围一群看戏的好事之徒不知脑子里有些什么龌龊想法。 这就是莱克玛尼城城门一景,繁华而嘈杂,众生百态而千人一面。 叶白掀开帘子看看拥挤的人潮,向金满斗抱抱拳,说:“金老兄,我二人就不在此多打扰了,就此别过吧。” 金满斗只来得及说声:“老兄若有需要,可到商会来寻我。”然后叶白拉着林晨消失在了人群中。 一路上林晨听见叶白的碎碎念:“人多好啊,人多了就好操纵了,计划的可行性高了。”然后这人两眼放光:“赚大钱,揽大权,泡大妞。” 旁边的人看着这糟老头子这样没出息,又是不屑又是自怜,谁还没有对这座城市抱过幻想呢?谁还没有做过黄粱美梦呢?只可惜大多数人都倒在了阴沟里,只有小部分人踩着同伴的尸体从阴沟里爬了出去,却没想到这个阴沟是一层接着一层。 冷静下来的叶白问道:“小晨子,咱还剩多少钱?” 林晨算了算,说:“要是按照基城一号酒楼的价钱,还能不吃不喝睡半个时辰。” 叶白叹息道:“那只能先找个破地方窝着了。” 林晨默默地跟着叶白走到一座小客栈。小客栈很穷酸,穷酸得只叫小客栈,很破,破得窗户纸都没齐全,没啥人流,只有几个半死不活的乞丐在边上趁阴凉打瞌睡。 叶白笑呵呵地说道:“跟活色生香差不多,差不多是吧。” 当年,作为天字号嫖客的叶白是那座妓院天字号花魁唯一主动求欢的男人。 林晨看了看倒成一坨的乞丐,说道:“环境安全,是真的乞丐。” 叶白笑道:“这个习惯倒是没有丢掉,挺好。真的乞丐呀,也挺好。” 两人走进客栈,叫醒打呼噜的老板。中年男人睡眼朦胧,胡子拉碴,口水流到下巴还不自知,笑眯眯地迎接客人。 “二位,打尖儿还是住店呢?” 叶白一屁股坐在凳子上,这木家伙痛苦地呻吟了一声,他说道:“来点好酒好肉,在准备一间好房。” 老板兼小二应道:“好嘞,您稍等。” 不修边幅而显得满脸沧桑的老人环顾四周,小客栈坐落在周围高大建筑的阴影之中,清晨里的烛光黯然失色,如这座旧建筑一样苟延残喘。零星的几副桌椅加上那座柜台,卖弄风骚的文人墨客也许会来一句古色古香,但在老人看来,就跟他的老脸一样,粗糙得像是西风扫过的沙地。 叶白乐了,说:“倒没想到,那群骚客无病呻吟的想法会出现在我脑子里。”正将羊皮卷的每一页捋顺的林晨动作停了停,说:“你是人,不是神人,不是圣人,只是个老人。” 酒菜上来了,这穷旮旯里竟然有上等的牛肉和烈酒,叶白给林晨倒上一碗,少年笑道:“你不是向来看不惯我喝着东西的吗?” 老人举碗,哈哈一笑,说:“我就不信,离了那丫头你还能忍得住一个人喝闷酒。闷酒向来都是应该一起喝的,喝多了什么都吐出来,哪都舒服。” 少年不说话,老人断言这是男人的羞涩。 “我十三。” “十三怎么了,我三岁看上老族长孙女,五岁开始泡妞,七岁憋气看女人洗澡,九岁圆梦,从此一发不可收拾,你瞅瞅你看熊样,多大点破事到现在还没说出来。” 林晨摇摇头,喝口酒,皱皱眉,说:“我不理解。” 这是真话。 叶白往嘴里送口牛肉,说:“不理解就算了,慢慢理解吧。” “伙计,把剩下的牛肉都上来。” 掌柜为难道:“客人,您是喝多了?” 叶白笑道:“这送上门的钱你都不赚,难怪这家店这光景。” 他俩是唯二的客人。 掌柜苦笑,说:“不能昧着良心呀,您二位今天肯定用不完的,让您白亏了钱,过意不去呀。” 叶白摆摆手:“放心上肉来,保证您亏不了,我也亏不了。” 掌柜犹豫了下,还是依言在桌子上摆满了熟牛肉。 叶白笑呵呵地起身,招呼林晨,说道:“掌柜,您能不能搭把手,把这桌子抬到外面?” 三人合力把桌子搬到客栈门口,闻到香味的乞丐们都像闻到了鱼腥的猫,连滚带爬地跑了过来,直流口水,又不敢下手。 叶白招呼道:“今天兄弟我高兴,不知为啥这么高兴,反正这顿饭我请了,你们就敞开肚皮吃吧。” 天下没有白来的午饭,但现在正是早饭时间。乞丐们不争不抢,这么多他们一起上都得打包。 掌柜茫然地走到柜台,叶白上楼的时候,冲他说:“伙计,你不适合经商,但人还不赖。” 楼上的房间简简单单,一张床,一副桌椅,一盏烛台。 林晨把包袱放在桌子上,问道:“这么做,能带来什么呢?” 叶白往床上一瘫,甩掉鞋子,打了个饱嗝,说道:“廉价的友谊,无价的情报。” “这样做,我们只能在这里度过三天。” “三天就够了。” 有个老头在接济乞儿们。这个消息顺着周围的乞丐网迅速传播,而传播这个消息的乞丐迅速被其他乞丐收拾了一顿,天晓得这个家伙哪根筋不对,有这样的好事还要跟抢食的分享? 某根筋不对的家伙也是很委屈,明明不是他干的,却被人陷害,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欺负到乞丐头上了。 铁打的老头,流水的乞丐。 老头每天都蹲在新的乞丐群里,跟他们谈天说地,说男道女。 乞丐们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时刻注意能维持生存的人或事,而今天算是撞大运了,这个对这种八卦事颇感兴趣的老家伙出手可算是大方,不像有些看着豪气的人扔块馒头还一步一回头恋恋不舍的。 乞丐眼里的大善人问道:“照你刚才说的,这个城主真不是个东西喽?” 被问到的乞丐愤愤然:“岂止我说他不是个东西,他家女儿都看不惯他表里不一的做法,跑到外面去了。”大善人眼睛一亮,问:“这怎么说?” 乞丐们纷纷说出来自己的所见所闻,城主干了啥子天怨人愤的勾当,城主千金又有哪些鲜为人知的八卦。乞丐们颇有口才,听得大善人连连点头称赞。 之后大善人又引开了话题,转而去和这群乞丐聊生计。 某乞丐叹息道:“大兄弟,您是体面人,跟咱不一样。咱啊,吃一顿少一顿,偷鸡摸狗的勾当都干过,惹人白眼遭人嘲讽被人毒打只是小事,只要能给口饭吃。咱就是吊着这个命,老听人说死了一了百了,咱不敢说,怕死怕极了。今儿个您给口肉吃,真是大恩大德。” 他感激地朝大善人跪下磕个头。 大善人连忙扶他起来,浑身也是脏兮兮的,说:“说来惭愧,我也只是在这里小住几天,也要忙于生计。不忍看见伙计们受饿,可惜囊中羞涩,也只能做到这一步了。明日我就要离开这里了,诸位兄弟还请多加保重才是。” 众乞丐黯然。 乞丐们埋头吃肉,大善人进屋上楼。 林晨把簪笔插进头发,问:“怎么样了。” 叶白淡笑着说:“总算搾出来些有用的消息。” 剩下的一天,林晨过得很心苦。 叶白开始对他进行各种说教,什么道法无为,禅心自然,经世济国,独善其身,更让他难以理解的是,平时对他基本放养的叶白会强迫着他复述一遍。 晚上,脑壳嗡嗡叫的林晨倒在床上,这可比客栈的酒劲大多了。 叶白从楼下端来食物,说:“小晨子,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 林晨不搭理他。 叶白说:“小晨子,我们相遇多久了?八年。自打我在那个林子里发现你,已经过了八年时间。这八年,我看着你一路走来,很欣慰。你我虽为师徒,但感情比一般的爷孙要浓厚得多。只可惜,人生在世,总有离别,我们不得不分开进行下一步的行动。” 林晨蹦起来,惊问道:“你说什么?” 叶白笑嘻嘻地说道:“果然用再加把劲刺激,会让人忘掉之前的小刺激。” “真的?假的。” 叶白一脸认真相,但林晨看来老不认真,他说:“真的,你也可以自己去试试水了。” 这世间水,淹死了不知多少人。 徒弟问:“我要做什么?” 师父说:“你什么都不用刻意去做,该刻意的部分我已经灌输给你了,剩下的就做自己去吧。” 徒弟问:“那你呢?” 师父说“我当然得去干自己的事去了。” 徒弟奇怪地问:“嫖娼?” 师父没好气地说:”嫖娼,你给我打钱啊?别把你师父想得那么下九流。” 徒弟委屈:“我也没想加上九啊。” 师父吸了口气,说:“把晚饭吃了,赶紧睡觉,明天早点溜号。” 第三章 别院 小说嘛,当然要有黑市的存在,才有点刺激。 而莱克玛尼城的黑市,有点特殊,它是人尽皆知的,全员都可参与,而且政府对此不管不顾,毕竟他们也是常客。 若从天上俯瞰这座城市,观察者会发现它就是个大圆包了个小圆,圆环是外城,小圆是内城。 建造之初,建设者为了节省地盘,在内外城交界处硬生生挖出来一座地下商城。它里面很暗,因此这个黑市或许就是这样命名的。这个见不得光的地方自然而然地滋生了见不得光的生意。用专业术语,那叫等价交换。 各种东西,只要你的钱袋里装满了足够的定金,那一切都是可以商量的。当然,若是你没带够钱,或者干脆什么都没带,那么你的价格也是可以商量的。 丁小二是黑市c站的接待人员之一,同时也是个买卖双方牵线搭桥的不大不小的人物。多年以来,他一直对自己的工作颇感骄傲并时刻保持兢兢业业的工作状态,本人帅气优雅仪表堂堂,服务态度谦和有礼,这也使得他成为回头客最多的接待员之一。今天也是元气满满的一天,丁小二每天醒来都这样鼓励自己,每次都面带微笑耐心地听着客户提出各种繁琐无用的要求。 眼前这两个人在阅人无数的丁小二看来并没什么特别之处:一个老的加上一个小的,就是再变态些的组合他也不是没见过。只见那老的长得倒是人模狗样:儒雅的国字脸,须发花白,一缕飘起来的眉毛衬出几分仙气,恰到好处的微笑更是平添几分光彩。那个小的吧,十三四岁的模样,一看就不是这老家伙的孙子之类的,倒不是说难看,只是老是低着头哈欠连连的,让人看着也跟着犯困,气质上完全不搭边。丁小二一向喜欢腹诽客人,只不过他从来不表现出来。 丁小二礼貌地问道:“不知贵客上门,小的能有什么为您效劳呢?” 这是在一间包厢里,但叶白还是看了看四周,整理了下神色,说道:“鄙人想了解,最近是否有什么贵人寻个书童之类的。” 林晨眯起了眼,察觉到一丝危险的气味。 丁小二面色如常地回道:“这位客人,像令公子这样难得一遇的天资,伺候一些贵妇人、跟同龄的贵族小姐做玩伴那是绰绰有余的。要是那些命不好的啊,可是要受罪满足一些大老爷的需求了。这不,前不久正有客人上门往这方面思量呢。” 消息准确,叶白说道:“那可否麻烦帮着引荐一下呢?” 丁小二躬身离开了。 林晨忍不住,低声说:“老头子,你究竟要我去作甚?” 伺候贵妇人?小姐?大老爷?这些乱七八糟的闲杂人等是什么玩意? 叶白笑道:“莫急莫急,只不过是些掩饰之词罢了。放心,消息可靠,计划正在进行。” 林晨沉默了,眼前这个老头子昨晚口口声声说要他去自力更生,今天就想反手把他卖了。实在难说可靠,见鬼的乞丐们! 少年闷闷地问道:“要多久?” 叶白还在笑:“这个嘛,起码得两年吧。当然,可能两年之后你就乐不思蜀了。” “扯淡。我要是动手了,会怎么样。” 为老不尊的老家伙笑眯眯:“我巴不得你上下其手,以后就更顺利了。” 过了一会,叶白说:“不要仰仗武力。” 丁小二的办事效率着实是高,没过多久便将他口中的客人给请了过来。叶白看看,那女子身体裹着斗篷,看不出粗细,戴着面纱,看着轮廓还不错。城主女儿应该不会差太多,听那帮子乞丐们说是天人之姿。后面跟着个黄毛丫头,也煞有其事地戴着面纱,只不过叶白一看就知道她是个太平公主。 林晨也盯着这俩人看,他在找这两个人的弱点。根据他的观察,小的可以用一只手提着脖子放倒,大的可以勉强来个过肩摔。 黄毛丫头看着这两人这么放肆,呵斥道:“放恭敬点。” 叶白懒懒地收回目光,林晨则扫了她一眼。 丁小二退下了。 叶白上前和女子交谈,林晨只听见他说什么家里困顿,需要周转,也没工夫照顾这娃。女子只是点头。 她轻声说:“看起来挺有灵气的。”叶白想,声音温润,是个美女。林晨想,不是太老,可以应对。俩人对视一眼,在彼此的眼里看到了放心。 叶白说:“那么,是不是可以进行交易了呢?” 女人点头,黄毛丫头给了叶白一个钱袋。 丁小二进门记录作证。 林晨看了看叶白,此后两年,他没有他的消息。 叶白冲他点点头,看着三个人走出门。 他说:“给我来张城市的二级地图。” 丁小二也退出房间,留下叶白一个人思考着。 刚被叶白出卖的林晨任凭面纱女拉着上了一辆马车,并不怎么紧张,最坏的情况就是他干掉两个人跑路。只不过那样可能会扰乱老头的节奏,暂时还是安分守己为妙。 女人缓缓地撤去了斗篷和面纱,林晨定睛一看,这不就是老头子常说的肤白貌美大长腿吗,瞬间感觉环境变明亮了,空气清新了几分,呼吸都特别顺畅。 黄毛丫头见这小孩竟敢盯着自己的主子看个不停,轻声斥道:“瘦猴子不得无礼!”林晨一个激灵,瞬间觉得整个人又不好了,只好尴尬地笑了笑,规规矩矩地坐好。 女人笑了笑,对林晨轻声说道;“不必放在心上,这丫头就是嘴有点不饶人,心肠是很软的。” 林晨看着女人,点点头。 女人接着说道:“你叫林晨是吧,这丫头我们都叫她丁香。以后两年我们都会生活在一起,所以不必拘谨,就当是自己家人。对了,我叫陈淸璇,随你怎样叫吧。” 林晨不知咋办,想到基城的经历,抱抱拳,开口道:“姐姐好,日后还请多多关照。” 陈清璇笑道:“这语气倒像是一个侠士。” 林晨说道:“我有个朋友,她喜欢这样说话。” 陈清璇点点头,说:“你这个朋友,是个性情中人。” 女人不再说话,林晨也乐得自在,看那丫头不好惹,索性闭目养神。 接近中午,马车停了下来,林晨随陈淸璇下车,发现自己在一处小院子里。院子很干净,两棵树的树荫遮盖了院顶的大部分天空。中间还架了一张吊床,上面躺着个鼾声连连的黝黑少年。西侧厢房又走出个年轻男子,面目白皙,举止自然。 陈清璇上前把打呼噜的嗜睡少年叫醒,让几个人先熟悉一下,然后便带着丁香进了前堂。 人高马大的黝黑少年拍了拍林晨的肩膀,咧着嘴笑着说道:“嘿,兄弟,你是姐姐从外面捡回来的是吧。来,认识一下,我叫陈劲松,家里老二。旁边是老三陈玄策。” 陈玄策笑着对林晨点了点头。 两个人都笑着,林晨不好再板着个脸,但不晓得老头说的做自己是不是这个意思,他扯了扯嘴角笑道:“你们好,还请多多关照。” 陈淸璇拿着几件衣服走了出来,“丁香,让下人们准备午膳,林晨过来一下。” 林晨跟着陈淸璇穿过一道拱门,走过一条曲折的小路,进了一间小屋,里面有一张床、一张衣柜、一套桌椅。陈淸璇把衣物放在床上,低头看着林晨,轻声说:“不要有太多的想法,就当是自己家。这里是我的私人领地,不必担心有什么危险,想做点什么就随意吧。这几天让劲松领着熟悉熟悉环境。好了,整理一下,然后就到前面用餐吧。”说完,陈淸璇就离开了。 少年躺在软床上,望着精美的天花板,怔怔出神。过久了和老头一起的散漫生活,忽然置身在完全陌生的环境中,这感觉,说不出的怪异。看来,有的东西要写了。 寄人篱下,林晨早早地来到前堂,其他人陆陆续续地坐好。 餐桌周围共坐了六人,丁香伺候着主子,林晨坐在陈劲松和陈玄策两兄弟之间,和陈淸璇相对,一个老人坐在她旁边。 除了陈劲松吃饭动静比较大,其他人都是细嚼慢咽的,不知这人天性使然还是怎的,对林晨挺照顾,不时地给他夹菜。 叶白向来教导林晨“食必言,寝必语”,这样能避免沉闷,亲近感情,增加机会。虽然不知道“机会”指的是什么,但林晨相信那是不得了的东西。在一号酒楼常驻的那段时间,酒肉朋友们一喝高就开始划拳猜酒,热热闹闹的,其中有四个人最能闹腾,两个老头子,一个少年一个少女,完全不成体统,但是最受欢迎。 林晨瞄了瞄周围。身边的陈玄策不知在想什么,时而脸色释然,时而眉头微蹙,察觉到林晨的目光,回以微笑。陈劲松此时正埋着头狼吞虎咽。那个老人端着一碗清汤喝着,低着头,林晨只能看到他宽阔的额头和垂下来的眼睑。丫头丁香正专心伺候着陈淸璇,不时地往嘴里添口米饭。林晨瞄向对面,然后又多看了一眼:陈淸璇端坐着,在她面前的盘子里盛着的都是些素食,她用左手撩起右边的袖子,低垂着眼,细细地咀嚼着食物,不时地拿起手帕擦一擦嘴角。少年看得入神,结果被丁香恶狠狠地瞪了一眼,悻悻地收回目光,使劲往嘴里扒了口饭。 安静地用过午膳,众人一一离去。老人弯着着腰慢悠悠地走向后院,陈淸璇和丁香去了西厢房,陈玄策若有所思地跟了过去,大堂里还剩下林晨和陈劲松。 陈劲松翘着二郎腿,半躺在椅子里,支着头眯着眼拿着竹签剔牙,然后一个翻身站了起来,嘴里叼着那根竹签,背着手大步走了出去,“来,哥哥我带你逛一逛。” 出去先打了个饱嗝,陈劲松摸了摸肚子,先嘲笑了林晨一番;“你这小子要是有我一半的饭量,哪能会瘦的跟个后山里的猴子一样。”然后少年开始指点江山:“这是姐姐买下的私人宅邸,老自在了。没事我都来这住个一年半载,跟城里待着可把我给憋坏了。行,你看,刚咱吃饭的地儿,没啥大用处,就吃个饭,里面放些衣服。西边那两间放了一堆书,看书的和下棋的都喜欢往里钻,我没事就去睡睡午觉,那环境老安逸了,只不过总打呼噜被姐姐赶出来。东边的房间就姐姐愿意进去,里面没什么好玩的。往大门那边走出去,是一些仆役住的地方,没什么看头,再往前就出去了。走,咱们到后面去看看。” 从前堂旁边的小路往里走,穿过一道拱门,此处别有洞天。顺着曲折的小路走过几道岔路口,旁边分布着一些矮树和假山,之后是一座石桥,下面有一条清澈见底的池塘,水面布满了荷叶,几条红色的大尾巴鱼一会静止着吐出水泡,一会又倏地游向远边。 陈劲松停在了桥上,眼睛发直地看着水面,抹了抹口水;“这些鱼是姐姐从外面带进来养着的,一到天气热的时候,姐姐就会坐在那块石头上,脚浸在水里,一手拿书,一手投着鱼饲料。我也觉得这些鱼挺好看的,特养眼,特养身体。”他指了指池岸边小树下一块正正方方的玉石。 林晨大体看看,这和秦氏武馆的后院有些像。那个暴发户似的莽夫对外宣称,林晨就像他的亲儿子一般,谁敢惹他,就先问过武馆的上百个拳头。而莽夫的独生女在那块地,有时候说的话甚至比叶白还让林晨受用。 前方是一座座精致的临水小屋,周围散布着一些大石矮树,林晨望望自己的那间,在心里回顾了一下路线,陈劲松不无得意地说:“这些房子是姐姐安排建造的,可能是为了方便看鱼吧。刚一建好,我就求着姐姐给了我一间,接着老三也屁颠屁颠地跑了过来,可惜他的位置可没我的好。” 林晨正看着自在游动的鱼儿,想着老头交代给他的那些玄妙的话,不知道能排上什么用场,听到少年叹了口气,哀伤地说道:“本来跟家里住得挺好的,两年前姐姐突然搬到了这里,再也没回去过。莫不是我惹她烦了?还是她受不了老三的书生气?能打的我都打了个遍,应该没人敢触她霉头才是呀。” 林晨无权评价,也无话可说,沉默地当个倾听者。 两个少年继续游荡,小屋后面有一大片竹林。走在一条容得下两人并肩的石子路上,身周都是随风摇晃的翠竹,陈劲松说:“爷爷把位子交给父亲之后,对城里的生活特别厌倦,一声不吭地来到了这里,自个儿在里面造了座竹屋,不愿意让任何人打扰他。除了每天定时去前面吃饭,其他时候都在竹屋里面待着或者到后山闲逛。” 原来木叶族外面还有这样的老人,身边的叶白,再加上他在基城的某个嫖客朋友,使得林晨对老家伙们的印象基本是:老不正经,为老不尊。看来在这里要对老人尊敬一些。 走出竹林,豁然开朗。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座大山,山腰往下被郁葱的植被包裹,往上则覆盖着一层白雪。比起将大陆一分为二的横断山脉,这座上只算是个又矮又胖的小子。 “喏,看见没,从这一直到那座山,再到山后面的地儿,都是咱的后院。”陈劲松仰着头,双手覆在后脑勺,嘴里还咬着那根竹签,“这山中看不中用,从这也爬不上去,得从外边绕路不过嘛,小晨子你看那边。”少年指着几道竹门中的一处,“走,去那儿吧。” 推开竹门,一座圆形大水池显露了出来,深绿的水冒着热气,池岸布满了小卵石,一直延伸到水面下,周围是些长得很密的翠竹,岸边还有放衣物的竹衣架和竹篓。 陈劲松说道:“这水坑啊,附近还有几个。这水吧,也不知道哪来的,反正一年四季都这么地冒着气,也不见下降,温度还正适合泡澡。啧,那个舒服啊,等吃完晚饭咋俩一起来泡泡。” 关上竹门,两少年走了出来,陈劲松指着最东边的那道竹门,说道:“那地儿咱不能去,姐姐的专属浴场神圣不可侵犯。” 一路沉默只顾点头的林晨开口问道:“劲松大哥,本来咱们都谁也没见过谁,为什么你们对我这个外人那么好。” “其他人我管不着,看你顺眼是我的理由,”陈劲松笑道:“把你带到这儿是姐姐的意思,也就是这地唯一主人的意思。姐姐做事我向来无条件支持。可能姐姐只是单纯地喜欢小孩子,有灵气儿呗。也可能是,她太闲了,谁知道呢?安心住在这就好了,别想些没用的。还有,直接叫大哥就好,劲松大哥也太长了,听着也别扭的紧。” “走,回去,走到前面应该就有点累了,正好睡个午觉。” 第四章 白日梦 木叶族有个书楼,用数十根草绳吊在空中,在里面稍微动一动都会引起书楼的摇晃,只不过继承了初代建造师隔了千年手艺的家伙拍着胸脯打包票,这楼是绝对安全的。木叶族生性安分,只求安稳,绝大多数人从来没有离开祖地。当代族长是个异类,自己阅遍楼中书籍后,又精挑细选邀请族人共读。老头子们抱怨,一不出门,二不见人,读着玩意有个鸟用。 族长劝说:居安思危,才能保存下来。 老头子反驳:吃得好,睡得好,哪有个鸟毛危。 族长骂他:林中老翁,翁中之鳖,迟早憋死。 老头子耳背:你说什么东西? 族长嘲道:您真是个小机灵。 老头子怒道:小兔崽子,欺师灭祖,大逆不道。 族长不语,面向北方,喃喃道:食古不化,怎么对付得了那边的东西。 三十年后,旧的老头子们都死光了,新的老头子上来了。族长走了,又回来了。 硬说族长的姿态,那叫徐娘半老,宝刀未老,多年离族,归来仍是体态不凡。 他带回来一个少年,年轻男人们都说这是族长外面的私生子,大赞族长威风堂堂。 小孩子们围着族长问:族长爷爷这次出门又做什么事了? 老年族长笑呵呵,抱起一个小孩,故意用胡子扎他脸,煞有其事地说:好多野人呢,浑身长毛,比你的头发还长呢。老壮实了,胳膊都有你的腰粗呢。几个野人听爷爷的话,爷爷就帮他们干掉了周围的坏蛋,那打得真能吓哭小孩呢。 小孩笑哈哈,说:族长爷爷真厉害! 族长又说:可不止这些嘞!我还翻了一座山呢,那山老大了,一百个你叠一块也没它高呢。山上面老冷了,比咱这里最冷的时候还要冷好几倍呢。 小孩雀跃,说:然后呢?然后呢? 族长说:然后啊,我碰见一群骑大马的,那马,比咱的老牛还高半个头呢。上面的人呢,长得老丑了,比族长爷爷还要丑好几倍呢。 小孩笑嘻嘻,两只手拔弄着族长得灰胡子,说:族长爷爷老帅了! 族长哈哈一笑,领着孩子们进了祖屋,像是个孩子王。 族长带回来的少年一直站在原地,周围人不敢靠太近,新代老头子说:这娃儿,看着凶,可怜。 几个年轻人胆儿大,走近他,说:小伙儿,哪来的?你是不是族长的娃儿。 少年动动嘴唇,没说话。 年轻人们更“嚣张”了,又是摸头,又是捏骨,纷纷称赞:人长得俏,骨架好。 少年紧闭着嘴,抱着小包袱,任由这帮年轻人不客气。 年轻人们都说:咋还不说话呢?莫非这就是族长说过的地主家的傻儿子? 一个长发少女看不过去,走出人群,揽住少年。 年轻人们笑嘻嘻地走远了。 少女领着少年去见族长,族长在收拾一个新房间。 她说:族长爷爷,我能照顾他吗? 族长笑着说:当然可以了,会有些麻烦,但他很好学。 少女低头,温和地笑着,对少年说:我叫叶子,你可以叫我叶子姐姐。 林晨走进西厢房,刚进门就看见陈玄策对着张棋谱大摇其头,两人从他面前走过,他也没注意。房内有几个大书架,交错排列着,从外面看起来不大的厢房,经过这样布置,倒显得空间宽裕。窗子开着,环境明亮,空气有股奇特的香味。 陈劲松深深地吸了口气,说:“这里的环境清新雅致,安静怡人,实在是个不可多得的休息场所呢。” 陈清璇抬头看了他一眼,轻笑着摇摇头。 丁香刺了一句,“让人感到放松的地方可不是只用来休息身体的。” 陈大公子憋屈,装腔作势说:“今天家里添了新人,看来是时候给各位重新树立鄙人的光辉形象了。陈某可算是个爱书人呢。” 紧接着就遭到了丁香的小声嘲讽:“这位爱书人少爷可真是发自内心地爱书,就算睡觉也要抱着爱书,就算做梦也不忘表现出馋书的姿态,嘴角的口水恰如其分地表达了对书的喜爱。” 陈劲松佯怒道:“小丫头片子哪知什么叫做劳逸结合,牙尖嘴利地当心嫁不出去。” 丁香吐了吐舌头。 陈淸璇笑道:“好了,劲松,上一边给林晨找几本你的爱书吧,可别忘记保持形象了。” 陈劲松耸耸肩,走到丁香看不到的角落,爬上木梯,随手掏了本,看了眼书名,丢给林晨,说:“喏,讲人物故事的,蛮适合你的。” 林晨看看书名,帝国人物志,作者是帝国灭亡不久前的史家。叶子应该给他看过这种书,书楼藏的都是些老古董。 两人靠着书架坐在铺着毛毯的地板上,陈劲松从背后摸出来一本厚厚的羊皮书,揉了揉,捏了捏,折了两下,满意地笑道:“好,就你了。”他又随便拿了本摆在摊子上,把羊皮书放在上面,然后头枕在上面,躺了下来。 林晨奇怪地问道:“大哥,你的形象呢?” 陈劲松眯着眼,懒洋洋地说道:“这里的书虽然都是些珍本,但哥哥我在家里藏书阁早看了个遍。现在我正在回顾头下书本的内容,这可是爱书人都会做的绝活。你看你的,我要神游天外了。” 叶白从不管林晨如何读书习字,在木叶族度过三年的学习生活之后,林晨没再被系统地指导过。除了在基城天道图书馆里,为了解开梦境,翻了不少书,他唯一始终在读的书就是他自己做的笔记。那里的图书管理员也是个奇葩,本身阅书无数,却从不鼓励两个半大孩子多读书,开开眼,反而说什么为学日益,为道日损。 林晨从不善于说出自己的想法,于是就诉诸笔端。叶白偶尔看一看,每次看后都不做评价,他认为以一个糟老头子的人生经验去评价一个孩子,这件事本身就毫无道理,但他会适当地改变下自己的行为作风。除了少有的几次专断独裁,比如这次直接把林晨丢给陈淸璇,在其他事情上,老人一向让林晨自己选择。 当然,身为享乐主义者的叶白做事也不是特别认真,林晨或多或少地染上了他的一点习气,比如总是笑眯眯的时候就把人给坑了;总盯着漂亮女人看个不停,嘴上狡辩着说那会让人心情愉悦;时而一毛不拔,时而一散千金……只不过林晨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被传染了,还以为自己是个什么都还要学习的纯洁少年。 帝国人物志的作者作传之时,把对象范围定为了名人。人物志简直要被这个所谓的史家写成了名人传。 武将拓跋擒狩,战必胜,攻必取,万军从中夺旗斩将,被部下从背后捅了一刀;谋士苟或,阳谋大开大合,阴谋诡计多端,经天纬地,做了个糊涂鬼;野心家吴域,杀妻献子,以示忠君,得胜归国,途中暴病而死;书法家蔡锷,笔法飘若惊鸿,矫若游龙,行得正坐直,晚年扒灰…… 作者写得废话太多,林晨偏偏继续读下去,酝酿睡意,然后有点不走运,做了个怪梦。 近黄昏,宫殿暗淡,石门将喧闹声锁在外面,冷凄凄的,像是不受宠的小妾的闺房。 人影走着,踏在地板上,脚步声飘进深宫的黑暗里,又不甘孤寂似的,带回来几声细细的哭腔。空荡荡的,鬼影也没有。人拎着刀,刀流着血,血跟着人,一滴一滴的。 林晨又一次看到了‘自己’。 穿得黑漆漆的,脸上挂着泪痕。血出了院子,进了拱门,上了台阶,滴进了宫殿里。王座上坐着个老人,穿得白惨惨的,却是笑呵呵的。 刀吸了血,血染了刀,分不清谁杀了谁。 他收起刀,背对着老人,坐在阶上。 老人笑道:“在战场上,自己的背后只能有死人,唯有这样,你才可能活下去。”见林晨沉默,他继续说:“怨我让你去杀了那个小姑娘?” 黑衣林晨开口:“我怎么会怨恨你呢?是你给了我这一切,你让我去,我便去了。她,有死的道理——对你而言。”声音平缓,空荡荡的。 老人说:“你爱她。” 黑衣林晨笑道:“我哪里配呢?我怎么敢呢?” 老人起身,冷静地说道:“你知道,无谓的感情会被敌人利用,我承担不起这个风险。” 大殿再次陷入了沉默。黑暗逐渐将仅存的二人包围,黑衣林晨说:“她不是敌人,这是她的最后一句话。” 老人说:“感情,只会束缚你。你将破绽百出,万劫不复。”他走到黑衣林晨身边,坐了下来。 黑衣林晨说:“你能看到什么?” 老人说:“黑暗。” “你猜我能看到什么?” 老人笑了笑,说:“我的破绽。” 惨白的月光照进了空无一人的大殿,血染红了白衣,流下台阶,汇成一滩。 人拎着刀,刀流着血,血跟着人,一滴一滴的。 林晨又一次看到了‘自己’。 穿得黑漆漆的,脸上冷冰冰的。血出了宫殿,下了台阶,进了拱门,最后滴进了院子里。树下坐着一个少女,靠着树,仰着头,带着笑,似是在欣赏着恰好的圆月。 黑衣林晨站在少女侧方,看着她美好的容颜,看着她特地穿的白群,最后定睛在心口处不祥的猩红。看了多久,他的眼睛就像是被扎了多久,流出微红的眼泪。 “我哪里配呢?” 他站了一夜,失了魂,眼神空荡荡的。 他走出了围墙,没人记得他。 现实中,林晨不安地睁开眼,看着这一篇刺客列传,有些无语。叶白曾说,梦由心生,所有的梦境都可以显示当下的心理状态。老人不信解梦书上说的那一套,认为那纯属扯淡,所以徒弟和那个小妮子跑到那个破地方去找这些破书纯属闲得发慌,应该找点乐子打发打发时间。 只不过他也解释不了自己寻到林晨的那个梦境。 本已闭目养神神游天外的陈劲松开口了,“咋地,做噩梦了还是怎的?” 背对着他的林晨转过身,问道:“你怎么知道的?” 莫不是和那个马夫一样的喜欢看人睡姿的变态? 陈劲松翘着二郎腿,眯着眼说:“你靠着我直个抖,都把我给抖醒了,扰了我的好梦。然后突然做起来,不就是夜半时分被惊醒的模样。” 林晨道了个歉,陈劲松摆摆手,说:“做了啥子,说来听听。说不定我可以给你解释解释。” 林晨说:“在一座宫殿,四周都是围墙,阴森森的。有一个白衣服的老头,长得挺渗人,还有个白衣服的女人,长得怪好看。老头让我杀了她,我把她约到一个院子里,一刀捅死她,然后天上好像打雷了。回去找老头,他说什么感情就是敌人,我把他杀了。我走了出去,路上都是尸体,老吓人了。然后我就醒了。” “以前有人训练死士,想方设法地把他们的感情抹去,让他们杀掉所有会影响感情的人,从而陷入绝望,成为服从命令的杀人武器。在梦里,你可能就是那老头培养的死士,你爱那个女人。老头为了让你成型,命令你杀了女的。但他犯了错,对你说了太多,这本身就是种感情的流露。你杀了他,也算是服从了他的命令,杀掉所有你会产生感情的人。路上的那些尸体,可能都是与你相关的人。你杀掉了所有人,成了杀人武器,但是,命令再也不可能下达,你成了行尸走肉。宫殿和围墙就像是牢笼一样,你的心永远留在了那里,即便你走了出去,但你还是被困在了那里。照此推测,解脱之法,就是让你重新获得感情。”陈劲松侃侃而谈,突得拍了下林晨的肩膀,笑呵呵说:“厉不厉害,这个脑洞,你给打几分?是不是可以出书了?”他觉得,以林晨的年龄,不会经历什么复杂的事情,而梦来源于现实,那就只可能是以书中的故事作为模子,同时掺杂近林晨自己的意志,进而形成他的“经历”。 林晨双眼放光,说:“说得太帅了,满分。” 陈劲松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像只骄傲的大公鸡,得意洋洋的,拿出本来枕在头下的羊皮书,扬了扬,“跟你说了,我是在回顾书中的内容,是神游天外,不是在睡觉。” 林晨看看书名,大梦无痕,这书名倒是比之前找过的那几本解梦书有意思。 陈劲松笑道:“怎样,这下知道我的光辉形象了吧。” 林晨点点头。 终于得到这方面一个人的认可的陈劲松愈发得意,“读书嘛,要读好书,不能单纯为了找乐子读。要我这个专业的爱书人来说呀,真正的好书,那是能化腐朽为神奇的,死板的大道理能变成说书人嘴里的段子。像这本大梦无痕,作者就把解梦的方法串在各种奇怪的梦里,读起来让我欲罢不能。次一点的,就是中规中矩的,有料,没味儿,帝国简史、莱克玛尼简史,这类的。再次的,纯供人看乐子的,比如什么七个公主和一个浪人不得不说的故事……这最次的呀,就是颠倒黑白引人恶心的东西,难以想象,我当初是怎么把美男和野兽给读完的……” 林晨眯眼,美男和野兽?他好像见过真架势的。在基城活色生香妓院里,有几个膘肥体壮的大嫖客,他们尤爱娇小可爱、细皮嫩肉的小男生。叶白和何老头对这种行为嗤之以鼻,但会将不小心得罪了他们的轻薄子弟打个半死,高价卖给大号嫖客们。而在人情淡薄的基城,甚至连他们的生身父母都不会对其施以怜悯。所有人都在忙碌,忙着追求空闲。 陈劲松说得正嗨,林晨也听得认真,谁也没注意陈清璇什么时候站在了旁边的书架旁,丁香则在不远处发牢骚,吐槽这俩人说话不看地点,那么大声,还不如打呼噜呢。 “劲松,听说你看过美男和野兽?” 轻柔的声音传进得意的陈劲松,他憨笑道:“姐姐那是听错了吧,您还记得小时候奶娘给我们读的睡前故事吗?就是一个王子被巫婆下咒变成了丑兮兮的野兽,然后和镇上一个受迫害的美女一起打坏人,并且产生了感情,最终解除了诅咒。这个故事就是美女和野兽呀,我刚才和林晨说的就是这个呀。” 陈清璇轻哼一声,说道:“你刚才说的还挺有道理的,继续保持下去,可别破坏了好不容易树立起来的光辉形象呀。” 陈劲松连连点头,“那是那是,姐姐你知道的,我一向是个做事认真的人。” 做事认真也得看做什么事。 陈清璇看着林晨说:“这样有灵气的孩子,要是被你给带偏了,那不是种罪过吗?” 陈劲松汗颜,不知道姐姐是把自己看成什么样的夯货了,就算自己做事偶尔有些不着调,可也不至于把人带到歧途了。 他点点头,说:“我会负责的。” 第五章 晚上 “大哥,如果一位将军为了一个坏女人背叛了他的皇帝,那该怎么评价他呢?”刚吃过晚饭,人都还没走,林晨捧着书坐在大堂的椅子上,问旁边的陈劲松。 “女人吗?怎么坏了?” “书上说她,狐狸精转世,水性杨花,心如蛇蝎。” 陈劲松撇了撇嘴,笑道:“要是没别的评价,那这个女人肯定是好的不得了,这个将军肯定是个吾辈楷模,又痴情又敢做。至于那个劳什子皇帝,说不定就是馋人家女子的身子,给将军随便安了个罪名,把人家给逼反了。” “但是书上说那将军天生反骨,皇帝英明神武。” “史书不都一个德行嘛,颠倒是非曲直,忠诚的写成奸邪的,活得好好的能给人家写死,但是也都脱离不了一个固定的套路了,我方是大大的好,敌方是大大的孬。” 林晨挠挠头,点头称是。 陈劲松乐呵呵地说道:“史书上说的就别当真了。不过呢,学院里有个夯货,叫司马大德,他是教历史的,崇尚古法,动不动就说什么千年前的帝国,还谈什么祸害遗千年。这家伙明明是祖祖辈辈生活在莱克玛尼的原住民,却偏偏想法子揭露什么龌龊事,连自己的家族都杠上了。” 陈家老爷子陈先义评价道:“这后生仔,实在是个牛犊子。明里暗里的龌龊勾当谁都清楚,谁都不愿意管。都说与人方便,自己方便。对自己方便的事情,再破,谁愿意捅明白呢?这人难长久。” 林晨在基城待了三年。那座城市自由度相当高,没有实际的政府。市民在道德法的约束下,不会做过激的事情,但放纵是生活的常态,规规矩矩才是例外。那位名义上的市长是个中年愤青,经常混迹在一号酒楼,平时正正经经,还总上台演讲,引得掌声连连,但没人当真。他一旦喝醉了,就开始吐槽各种亲身经历的破事,大骂这破地方待他太糙,可又真他娘的不赖。酒友们纷纷起哄,一起发泄不满,就要冲出门掀起一场没人管的起义。 司马大德要是和市长一起喝个酒,那一定会称兄道弟。林晨如是想。 陈劲松笑道:“我到听说他混得不错,每次授课,听众爆满。” 陈先义说:“再正常不过,最后人人都会融进城市。” 有人说,个人力量抗拒不了历史潮流。有人说,我能护得了一方天地。 陈劲松不习惯和爷爷对话,话题一转,嘿嘿一笑,说:“哟,小晨子呀,如果是你呢,你会选择主子还是女人呢?” 林晨默然,想起来中午做的梦,梦里自己先把女人杀了,又把老人杀了。这算是什么? 他说:“如果有可能,我想全部保全。” 陈清璇笑道:“林晨才多大,哪里懂得这些呢,你不如问问玄策。” “棋谱哪能教给他爱情。” 陈玄策一愣,放下棋书,苦笑一声,“我觉得林晨说得好啊,主子和女人都要最好。” “这可不行,总有弃车保帅的一天。” “好吧,真要这样的话,”陈玄策淡笑,“那就把威胁到我们的因素全部抹杀就是了,车和帅我都要保全。” 陈劲松哈哈大笑,说道:“真要这么下棋,估计连大街上的肥婆你都干不过。” 丁香笑道:“大少爷对人家女子就不能客气点,动不动就说肥婆的。” “别提了,想想肥婆的媚眼就糟心,”陈劲松翻了个白眼,颇为自怜,“想当年我也是梅兰一条街的名角儿,奈何,苍天无眼,肥婆有眼,一个个都妄想着实现不可能的事儿。” 陈清璇取笑道:“我倒记得,人家都是在看玄策的。” 陈玄策漫不经心地笑了笑。 陈劲松摸了摸黝黑的脸庞,又看看陈玄策的小白脸,陷入短暂的沉思。 不久,他回过神来,说:“这年头,不流行什么忠君爱国,真要选一个,肯定都选女人,也就是爱情。那你们都觉得会爱上什么路子的人呢?皮肤健康色,充满阳刚之气的怎样?” 林晨有点犯迷糊:“爱是什么?” 陈淸璇柔声说道:“希望对方一切都好。” “姐姐大人的爱是大爱,太宽泛了,落不到实处。在本爱书人看来,爱就是身体的相互吸引,是灵魂的长期共鸣,最重要的是双方心情愉悦。”陈劲松侃侃而谈,“爱是要看对象的,比如肥婆抛来爱意满满的媚眼,即使健康开朗活泼如我,也绝对不会愉悦的。” 爱书人转头看向陈玄策,调侃道:“陈老三,那条街上看你的人,有你能看得上的吗?有没有对哪个姑娘感兴趣?要不要哥哥我拎着大包小包去帮你撮合撮合?” 陈玄策微微皱眉,沉吟道:“这全看父亲的安排。” “咱们在这里,他又管不着,说说呗,好歹有个念想。” “女人只会影响我落子的速度。” “真没劲,丁香呢?” 丁香扭捏地摇了摇头,脸色微红,“怎么好问女孩子这种事情。” 陈劲松乐呵呵的,“说说吧,说说吧,我们都会替你保密,没人会说出去的。哥哥我说不定有门路。” 陈淸璇也笑道:“没事,丁香,劲松对这种事向来是很上心的,说不定他心里会有什么人选。” “可是,小姐,”丁香苦着脸说:“我想一直陪在小姐身边。” 陈劲松打岔道:“我知道了,你是看上恬静温柔的美少男了,放心,有货有货,包在我身上。” 陈清璇瞪了他一眼,陈大公子马上老实了。 “年轻真好,你们这些小娃娃也谈什么爱不爱的,”一直沉默的老人开口了,枯树皮般的脸上洋溢着异样的神采,“爱一个人就是把一切交给她,她就是你的主子。劳什子皇帝之类的东西,敢放一句屁话,就灭了他;有什么碍事的规矩,就自己去定规矩;有什么流言蜚语,就把敢说这话的人全部做掉。”说完这话,老人慢腾腾地起身走了。 年轻人们沉默一阵,陈劲松大叫道,“这就叫做爷们的霸气,看见没有,你们一个个的,小家子气气的,跟呆头鹅一样。” 每个人都或许有过这样的想法,想着去捍卫自己的爱情,到最后,爱情变成了利益。 两少年并肩泡在温泉里,享受着夜晚的安宁,懒洋洋地话都不想说。 陈劲松一脸惬意,抬头看着天上的圆月,忽地开口说道:“小晨子,你怎么恁怕水呢?”林晨刚一下水,直接挣扎起来,一副溺水的姿态,吓得陈劲松赶紧把他拽了出来,半是安慰半是怂恿才把他拖下了水。 林晨说:“我没下过这么深的水。” 他住过森林,走过荒野,翻过高山,唯独离大江大海远了点。 “正常正常,我第一次下水是也差不多这个德行,当时啊,我不知道怎么想的,直接蹲了下去,还好只是齐腰深的水坑,憋不住了就直接站了起来,懵了一会,发现还挺有意思的。”陈劲松撒欢似地在温泉里游了几来回,然后游到岸边,一脸坏笑地说道:“来,哥哥把自己的练习方法传授给你,保证你能在短时间内与水融为一体,成为新一代的游泳健儿。” 林晨总觉得这人不怀好意,但也说不出哪里不对劲,只得跟着他爬上岸走到一块石板上。然后就猝不及防地被推到了齐头深的水里,那一瞬间,真正意义上地与环境融为一体。世界突然黑暗起来,无孔不入的压力和窒息的感觉逼迫他向上挣扎起来。求生的本能将他的潜力压榨到极点,即便是旱鸭子也有了红掌拨清波的能力。手脚并用地爬上岸,听着某人没心没肺的大笑声,林晨吐了几口池水,甩了甩脑袋,抹了把脸,默默无语。 笑够了,陈劲松一本正经地说:“要在游泳中学会游泳,只有处于危险的境地,人的潜力才会发挥到极点,这是上天赋予我们的本能。只不过越发舒适的生活环境使得人类逐渐忘记了自己身为自然动物的本质,生存能力大大下降,这种身体的退化当然无法遮盖人类文明进化的光辉,但是这种生存本能也要适度地刺激一下,要不身体就糟透了。” 林晨说:“虽然这不是你坑了我的理由,但是大哥你都从哪知道这些奇奇怪怪的东西的。” 陈劲松一脸得意道:“这就是今人结合古代智慧的魅力,以哥哥我绝顶聪明的脑袋,稍微学些角落里的书都可以自成一体理论。闲话少说,多说无益,一次不够,再来一次。” 林晨一脸不乐意:“我感觉差不多就行了,没淹死就不错了。” 陈劲松严肃道:“这是生存技能,必须点满了。” 摆脱了陈劲松一次又一次的生存试炼,林晨整理好着装,依陈淸璇之言来到祠堂门口,他注意到书房依然大亮,陈玄策应该在里面研究他的棋谱。乳白色的月光穿过祠堂门窗,轻柔地笼罩在盘腿而坐的白衣女子身上。 说是祠堂,但里面除了几个蒲团之外,别无他物。林晨上前,轻轻地敲了下门。陈淸璇回头,指了指旁边的一个蒲团,示意他学她盘腿坐下。 陈淸璇笑着说:“在这儿的第一天感觉怎样?有没有什么不适?” 林晨答道:“大家都很好,我能感觉到。但我不知道为什么会来到这里?也不能理解姐姐你们为什么会对我这个原本陌生的人那么好。” 陈淸璇说:“不能理解便将一切归于缘分吧,但缘分二字,不可说,一说就错。既然你因缘来此,就依着缘分生活下去吧。日后,要走,留不得;要留,赶不得。” 陈淸璇的回答减轻了怀有疑虑的林晨的寄人篱下之感,虽然也让他听得有些云里雾里。 林晨问:“姐姐要我来这里做什么?” 陈清璇说:“不做什么,说说话,聊聊心事。以后晚上你就来这里吧。” 林晨问:“为什么姐姐吃饭只吃素的?那样对身体不好吧。” 陈淸璇笑了笑,说道:“还挺关心人的,姐姐是修行之人,不可破了荤戒。” 林晨挠了挠脑袋,想起叶白曾在一家寺庙跟主持称兄道弟,喝酒吃肉,他对戒律之类的东西一向看不起。叶白之前对他进行了一天的强制洗脑,里面似乎就有相关的话。 这就是那一天的用处?林晨想不通,但还是顺着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他说:“但我听一个大师说过,修行之事,就是要解除内心的枷锁,向着从心所欲而不逾矩的境界前进,而佛门的各种戒律反而为在那里修行的人增加了更多的束缚。” 叶白若是听到林晨说他是大师,不知会不会又对着劳什子大师口吐莲花。 陈淸璇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笑问道:“还有说过什么其他的吗?” 林晨回道:“他还说,庙里的那些和尚又是念经,又是打坐,还敲起了木鱼,说到底不过是修‘形’,心放在外物形式之上,哪能悟到什么内心之理。” “还有呢?” “大师还说过,若是听过这一点,为了不拘形式而不拘形式,本身是一种更加愚钝的形式主义。” 陈淸璇做出一副请教的姿势。林晨有点不知所措,他所说的都是从叶白那里剽窃过来的,说起来,他真的是对这些话没什么头绪,只不过叶白强迫他复述,他便都记在了心里。没想到这个女人会对这些东西感兴趣。 林晨讷讷地说:“我只记住了大师说过的这些话,但这跟什么有关,我也不知道。” 陈淸璇笑着说:“你只管说,我只管听。” 林晨看着对面这个满脸期待的绝色女人,内心吐槽,这难不成就是老头和那位天字号花魁每天床帏舌战的内容?这也忒那啥了吧。 少年开口说道:“师傅说过,世间一切皆可以虚像观之,唯有本心为真,因为除了自己的想法之外,其他的事情是无法被证明为绝对存在的。由此进行推演,‘喜怒忧思悲恐惊’之情和‘眼耳鼻舌身意’之欲,都是人立身之本,外在形式对情欲的过于约束甚至妄图消除都是对人性的践踏。不可强加约束,也不可不加管制。嗜情纵欲是对身体的损害,也是对灵魂的污染。人是可以保证自己的全部财产不受侵害的,唯一能伤害到他的就是他自己,外界本无法入侵人的心智。纵情于外物难免遭受反噬,心魔无非是心绪大乱的产物,是人作践自己的代价,也是人根本的损失。” 陈淸璇叹道:“这个大师,现在何处?” 林晨哪里知道,信口胡诌道:“大师临走前,我问他去哪,他说,如果你吃了个鸡蛋,觉得味道不多,何必去找下蛋的鸡呢?” “求教无门,可惜。” 林晨看着陈淸璇,还是没说出来下面的话。两年之后,大师会出现的。只不过叶白一向认为女人是不可理喻的生物,只可动欲,不可生情,逢场作戏,各凭演技。这多多少少有些对女人的偏见,林晨不太愿意认同这种观点,几年前他身边的一个女孩也因为这个观点没少对叶白使脸色。陈淸璇若是去找叶白讨论这些,难免会遭到他的误导。只不过对外林晨是不会损害叶白的形象的,所谓家丑不可外扬大抵如此,叶白若是知晓林晨这一想法必会老大宽慰,觉得孺子可教,甚得我心。 在陈淸璇的追问下,林晨老大不乐意地复述了叶白说过的莫名其妙的话。他实在不明白,什么样的人才会对这些东西感兴趣,对于叶白说过的‘有深度的话可以让你活得更简单’,他实在不敢苟同,就算懂的东西实在很少,林晨也觉得自己活得已经很简单了。 当然,懂得太少活得不明不白,确实简单;洞察世事活得比谁都明白,也是简单。 月上三竿,林晨和陈淸璇并肩站在石桥上面。当空皓月将这一汪池水映照得颇为明亮,水面微波粼粼,不时跃出的大尾巴鱼浑身闪耀着灵动的光辉。 陈淸璇说:“书上说‘近水知鱼性’,可世间水源何其之多,哪能一一识别所谓的鱼性呢?” 林晨问道:“鱼也有‘性’吗?” 陈淸璇说:“人有人性,鱼有鱼性,世间物都有其存在的道理和依托。” 林晨没说话,那自己的存在是依托于什么呢?依托于叶白?又为什么存在呢?为了脑海里的他们吗? 陈淸璇笑道:“存在的理由是要靠自己去寻找的,尽管在这个过程好像没有什么依托,但寻找存在的理由已经成为存在的理由。” 林晨苦笑:“姐姐说话的风格有时还真和那个大师一样,高深莫测。” 他总是云里雾里。 陈淸璇抬手,轻松地摸了摸林晨的头,说:“等你长到比我还高些时,对一些事情就会有新的体会。现在,顺其自然吧,有些事情总要靠自己领悟,他人的观点只适用于自己,对你而言,一切都是独特的。世上只有两种人,你和不是你的人,因此你独一无二。” 林晨打了个哈欠,说道:“那么,姐姐,我现在想顺其自然地去睡觉。” 第六章 转变 莱克玛尼城,平民区的某间小破屋内,叶白吹灭烛灯,一个人坐在黑暗里。 如果说基城是个浪子的聚集地,让人娱乐至死;那莱克玛尼城就是个富人的圣殿、穷人的集中营。 摄取钱权的最佳途径是生在高官巨贾之家。这条不现实。那剩下的就只有买卖了。 买卖,最要紧的无良。 无论是买卖身体、灵魂、部分身体、部分身体的灵魂,利益最大化是买卖双方共同关注的一点。 走上这条路,就不需要考虑人情道德甚至明面上的法律了,多余。 莱克玛尼城人的信仰来源,就是那个肥头大耳的莱克玛尼神,初代建城者。 文化发达,但信仰缺失,典型的过剩。 如果说这个城市还有什么别的坚定信仰,那恐怕就是钱了。这一点和自由基城完全不一样。 忙碌的有钱人想找乐子,闲散的市井游民想找钱赚。 叶白凝视着黑暗,城中无非四股势力:平民,富商,城主府,学院。富人从平民那里摄取钱财,从官僚那里取得方便,学院是两者的所谓圣地。官商勾结时间一长必会产生相当的矛盾,必有一方不得餍足。富欺贫,官压富,学院止官。 财富不均是城市的弊病,平民早已积攒了不满。 比起煽动他们做事,给他们找个奶嘴似乎更加简单。 小晨子怎样了呢,能放松下来吗? 相比日后艰难的创业路,徒弟能否理解他的本意,更是让叶白难安。 和陈清璇分开后,林晨回到自己的房间,借着烛光,展开羊皮卷。 他写道:“半仙老头、秦雨,现在,师父也不在了。任务,做自己,随机应变,吃饭聊天,坐而论道。此二年,索然无味。” 林晨看看刚写的这两行话,读起来没味道,叶子让他写得简练些,但临别她又说开心点,这么写可是让现在的他有点不乐意了;秦雨想要这根簪笔,他说写完这本就给她,自己也就这点能拿得出手的,那是不是可以加快速度了? 少年坐定了,觉得这样做对不起五年前的叶子,但跟三年前的她是说得过去的,而秦雨肯定会支持他这么做的,其他人也会的。 给他算过命的半仙老头说过:“喝醉酒跟雨丫头一起撒泼的你比平时有意思多了,看来得多灌几次,灌一罐就好了。” 秦雨让他说话不要学文绉绉的管理员,他现在也开始觉得,荀豫人挺好,就是说话听起来别扭。 什么人生有常,道法无常,处其实不处其华,落落如石的,这都是从哪个旮旯里翻出来的? 武馆的莽夫骂他半天蹦不出个屁来,偏偏入了老子的眼。 送他羊皮卷的叶白则说,爱咋写咋写,咋舒服咋写,别黑我就行。 这些理由应该够了吧。 少年点点头,绝对是够了。之后再稍作思考,他便开始了水字数的下半本。 “林晨的随心记: 一天气:晴朗心情:郁闷 老头安的是什么心,就这么随便地把我丢给了这一家子,这是亲师父对亲徒弟能干出的事?你要办什么大事,好歹跟我知会一声,告诉我具体要干什么呀,我都这么大的人了,就给我说一堆无聊的废话?难道就因为这家女的是个大漂亮,就可以把自己唯一徒弟给出卖了?大漂亮你在基城见得也不少了。有没有点身为监护人的觉悟?要是秦雨知道了,不得再拔光你的胡子?唉,这家人又是怎么个情况,才刚见面一天啊,真以为我一脸童真就好信呢,这就和我哥俩好了?还有这家女的又是什么情况,她是心里一点数也没有吗?找一个十三岁的小孩子东拉西扯,说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比老头子还能说。真烦啊,那个个黄毛丫头给我使脸色,真想一巴掌呼她脸上,让她见识见识什么叫脾气。唉,师父啊,你这次真把徒弟坑害不轻啊。我得搁这呆两年,两年啊。没你们在边上,我怎么熬得下去?没我在你们边上,打群架了谁帮着下黑手?酒大爷老醉得晕乎乎的,给人绊倒了能起得来吗?秦雨那三脚猫功夫能保护的了谁?独一无二的我待在这个不晓得哪地方的地方想着独一无二的你们。没错,叶子姐姐说的想念,我早就懂它什么意思了。就是这么个意思,差不多马马虎虎吧。两年时间,我会老实呆在这个地方——努力地随机应变——十三岁已经不小了,这点事我是能单独做好的。师父说过,等一切都了结了,我们会回到故乡的,不知道两年够不够了结一切。” 少年揉揉手腕,看看自己刚写完的一页,满意地点点头。照这个速度,在秦雨来找他之前,这一本应该是能写完的。到时候,这根簪笔就可以送给她了。 心情波动一阵后,少年感到一种无力感,很空虚却又分外地真实,真真切切却又难觅踪影,其他的感觉都有迹可查,这个没有。让人想抓狂,却又无从下手,不知道有什么理由抓狂。 莫不是一号酒楼那群大叔大妈说过的最高级的感情,孤独? 一直尝试理解人类感情的少年支着头,看着大月亮,陷入了沉思。 翌日,林晨睡到自然醒,穿好衣服,把小屋整理得像之前一样,看不出有人住过之后,才满意地推门出去。 他深深吸了口清新湿润的空气,质量倒是和南边有的比。蹲在池畔,看看水面上那张显得稚嫩的小白脸,摇了摇头,以前自己一个人在森林里过活的时候,黑得跟个野猴子一样。跟着叶白走过这几年,愈发走偏了。 十三岁小孩子的标准是怎样的呢?林晨想了想,自己见过的差不多的数得过来:被马匪劫持的那个大小姐?先是很娇气的,然后总哭鼻子,被救了也老老实实的,娇气是她的最初性格,现在应该十九了吧,不知道还娇气不娇气;叶子姐姐?很温和,没发过脾气,叶白说她有大家之气,应该是靠谱的意思;木景澄?那人小小年纪流里流气的,不想就知道不能划入考虑范围;武馆的小呆子…… 少年怅然若失,不晓得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自己下一步应该做些什么呢? 他蹲在原地发呆,陈清璇和陈玄策走到他身边也没察觉到。 “在这儿想什么好事呢?这么入迷。” 林晨站起来,说:“姐姐,我去做点什么好呢?” 陈清璇笑了,用商量的语气说道:“去叫劲松起床,怎样?要不跟我们一起散散步?” 想来,在这里自己最熟悉的也就算是陈劲松了。 他等两人走远,走到陈劲松的房间前,先敲了敲门没有反应,喊两声也没动静,便直接推门而入。屋内衣服散落一地,陈劲松趴在床上,露出赤裸的上半身,嘴角无意识地流出口水,呼噜声一阵一阵的。玩心大起的林晨轻轻跳过满地的衣物,撩起陈劲松的长发,拨弄起陈劲松的鼻子。后者脸部一阵抽出,打了个大大的喷嚏,浑身颤动了一下。陈劲松睁开眼睛,随意地抹了把脸,看着眼前一脸无辜的林晨,抱怨道:“坏我好事,差点就英雄救美,一吻芳泽了。” 林晨取笑道:“怪不得大哥你流了这么多口水,原来没救之前对人家垂涎三尺了。” 陈劲松道貌岸然道:“英雄救美的动机本就是一吻芳泽,若是一个肥婆身处困境,你看有哪个英雄豪杰愿意搭理她,只恨不得拔腿就跑,免得惹来一身骚。” 林晨说:“刚才那个美女如何?” 陈劲松挠挠头,说:“记不大清了,反正绝对是我看的对眼的。” 林晨笑道:“大哥你总是对肥婆念念不忘,莫不是平日里的念想在梦中成真了?” 陈劲松喃喃道:“不可能啊,不可能吧,我怎么可能会有如此变态的渴求呢?一定是美女,这一点不会错的。” 林晨说:“是不是美女我就不知道了,可能只对你而言是美女。胖一点的女人里面也有绝色的呢。” 活色生香妓院有不少都是这样的。 陈劲松思索了一阵,一拍大腿,点头称是:“你这点说的倒是在理,看来不能再满嘴离不开肥婆了。《大梦无痕》也说过,念念不忘,必有回响,此言是以。” 穿好衣服,陈劲松一只手掐腰伸展了几下,扭动几下脖子,发出一阵阵的脆响。这个少年身材魁梧,相貌粗野,若不是脸上总是挂着玩味的欠扁笑容,乍一看真像是从北方冲出来的凶悍蛮人。 陈劲松说:“走着,到前面运动运动去。” 走到前院树下,陈劲松突然严肃地长篇大论:“究其本质,人的身体是一件绝无仅有的工具,无论要做什么事,总要通过身体的各个部分来感受其过程和结果。而对一件工具,可用性和耐用性是绝对重要的,先甭管它好不好用,能保持正常就是最大的福报了。小晨子你从外面看上去倒是挺健康的,除了有点瘦,但身体内的那几坨东西没有经过一定的锻炼是不会有太大的强度的。趁着条件还允许,在它们定型之前,把它们锻炼成强健的肌肉男,而不是成为娇生惯养的弱鸡。另外要记住,不要追求大哥我这样的体格,不是每个人都像我这样有真材实料的,虚壮只会让人吃得多干得少。” 林晨点点头,说:“你只管说就是了,我只管照做就是了。” 陈劲松笑眯眯地说道:“很好,比老三那家伙强多了。”林晨看到他笑了,又想起昨天的生存试炼,心里不由发毛,但感受到对方并无恶意,也就准备接受了。 一直以来,身体的协调性是叶白和林晨重视的方面,力量倒是其次。武馆的莽夫锻炼弟子们也是照着肌肉男的标准来的,只不过莽夫从来没打过叶白,他的弟子们也就秦雨赢了林晨,而其中不知道有多少水分。但二人的优势是灵活已经短暂的爆发力,短板便是后继不足。一度被酒色掏空身体的叶白对自己与生俱来的天赋嗤之以鼻,声称若是跟林子里待几十年,谁都会像他一样。自然不可能带着女儿南奔的莽夫只能徒有羡鱼情了。 陈劲松对林晨进行的锻炼,也就是提升身体力量。又跑又跳,又是倒立,又是蹲马步。林晨很明显地吃不消,但陈劲松总是让他坚持到力竭倒下。一天两天或许看不出效果,但陈劲松日复一日锻炼所得的成果显示在他有蛮横的身体上。 半个时辰后,陈淸璇站在院子的角落里,看着不远处挤在一张吊床上休息的两个少年,问道:“玄策,你怎么看待林晨?” “无感。” “为何无感?你看劲松对他倒是很照顾。” “林晨身上并没有值得注意的地方,对家族没有影响。即便真的是安插进来的棋子,在这里,他能做的、能获得的,十分有限,不会对我们造成什么损失。大哥一向直爽,并无不妥之处。” 陈淸璇淡笑着说:“是机缘巧合,还是有所图谋,这又有什么分别呢?家族事务你们用心就好,我不参与。至少在这里,父亲的手伸不过来。你这样想也好,这个孩子无需你去算计。” 陈玄策苦笑道:“姐姐倒是把我当成一个阴险的家伙了,我可不会对一个小孩子起什么想法。我来到这里,不也是为了远离那个旋涡吗?” 陈淸璇笑道:“既然如此,为什么不放开呢,反而天天盯着棋书看来看去?慧极必伤,不妨和你大哥他们一起多走动走动,不要闷在书房里。” 休息了一阵的俩少年又开始了。 陈玄策说道:“父亲身边的助力实在太少,而且难以完全相信。我想日后,家族事务或许可以分担得下。” 陈家长女对这个兄弟有点无奈,说:“玄策,你总是提起家族,可我问你,什么是家族呢?是城里的那座大宅院?还是背靠祖坟的祖屋?真说起来,除了父亲不在,家族不就是我们几个人吗?你若是想替家族分担,那就先好好地体会什么叫亲情。” 打着修行旗号躲到这里的城主千金似乎在这一刻又有了人间气。 陈玄策一愣,难得有些真心地高兴,笑道:“姐姐大人教训的极是。” 累得脚软腿软的林晨低着头扒拉着陈劲松硬挟给他的各种鸟蛋,他以前可没怎么吃过这种又难剥又没味道的东西,向来要么是大鱼大肉,要么是红薯黄瓜。但是陈劲松说这东西吃起来比大鱼大肉健康不少,而且营养价值也差不离,他也就一个一个地往肚子塞了。 众人沉默着进行着例行的早饭,突然,陈劲松夸张地喊叫道:“哦,天哪,倒霉的玛尼神啊!我那沉鱼落雁、闭月羞花、我佛慈悲、怜悯众生的姐姐大人终于在此良辰佳日破了保持两年的荤戒了吗?”这一声扯着嗓子活像公鸭腔的喊叫使得其他人的目光都集中到细细咀嚼一块鸡肉的陈淸璇身上,即便以后者的心理素质之高,也不由得脸色一红。 陈淸璇干咳了两声,一脸平静地说道:“林晨昨晚对我说,大师主张修行内心,而不是外在形式。不要大惊小怪的。” 陈劲松赶忙一脸正色道:“这说得有道理,姐姐做得很对,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嘛。我竟然肤浅地认为姐姐大人又恢复了从前的姿态,只是嘴馋而已了。” 陈清璇瞪了他一眼,这货连忙掐断了话茬。 林晨好奇地问道:“从前是什么姿态?” 假装认真扒饭的陈劲松忍不住想开口,刚说句“当年在那条街上……”,就继续低头闷闷地吃饭,眼神却不老实地乱飘。 打断弟弟不良发言的陈淸璇忙道:“哪有什么姿态,快些吃,别凉了。” 陈玄策嘴角划过一丝笑意,陈家老爷子插嘴道:“以前的璇丫头可活泼了,就是这两年一副不食人间烟火的模样,这么着果然不能长久。” 老爷子的孙女连叫几声“爷爷”,才让不经意说起闲话的老人再次端起一碗肉汤喝起来。 活泼?林晨难以从这个词语联想到昨晚还玄乎其玄的女人身上来。不再读书的图书管理员说过,本性难移,逢大变则易。陈劲松说过“姐姐突然搬到这里来”,而且性格明显转变,那么她身上一定是发生过什么大事。什么大事呢?自认为大于十三岁的林晨想不明白,这事自己有资格去说道吗? 十三岁的林晨想,这种事情连十六岁的陈劲松都想不出来,那十三岁的自己就没有理由去关心了。 陈清璇看着对面的少年对着盘子里的鸟蛋发呆,以为他不习惯吃这种食物,夹了只鸡腿给他。 林晨把脑子里的想法先放一边,开始消灭面前的食物,以后才能操心的事以后再说,早上的锻炼可把他累得饿坏了。 第七章 雪 秋风萧瑟地刮过最后一波,稀稀拉拉的歪脖子树也都散去了最后的毛发。新历一千零一年,冬季的第一场雪在大多数人熟睡之际悄然到来,黎明时分,一个戴着面具的高大斗篷男提着个篮子,踩着积了一层的雪,深一脚浅一脚地来到一座破庙。 也曾辉煌过一段时间的破庙里只剩下一座灰扑扑的石佛像,一堆稻草,冷风嗖嗖的从墙上的破洞灌进来,使得本不保温的破庙更是没有一丝热气。 斗篷男放下篮子,拍了拍手,冲着空气说道:“出来吧,这大冷天的你肯定没睡得着。” 等了半晌,没有回应,斗篷男也没出声,继续站着搓搓手,跺跺脚。 从角落里冒出来一个衣衫褴褛的少年,“你又来了,还想怎样?”口气像是冷飕飕的空气。 斗篷男反问:“我想怎样?当然是给你带些热乎的东西啊。这大冷天的不吃点热的怎么行。” 少年自嘲道:“我一个臭乞丐,被你瞧上哪一点了?” 斗篷男说:“正因如此,你大可对我放心,我来只是送你场造化的。” 少年沉默几秒,说:“你帮我把其他人都从这里清理了出去,我很感激。但我生来就是弃子,爹娘都不愿意要的玩意,配不上你说的什么造化。” 斗篷男笑了,说:“还没尝试过,怎么就草草地下了结论呢?依我看,你的条件完全符合。” 少年自嘲道:“我还能有什么条件?”他不明白,自己身上有什么是值得这个神秘的男人来频频释放善意的,无论是赠送衣食,还是替他出气,都在这块势利的区域显得格格不入。 斗篷男说:“你的条件可是绝大多数人都没有的。身份清白,无人关注;下得出手,挨得住打。” 少年不懂,在他心里,活下去是第一目的,而即便是乞丐也有斗勇斗狠的一面,争夺东西必须敢于动手,挨不住打的早已死无葬身之地。 他问:“问什么会选上我呢?” 斗篷男语气温和:“看你顺眼,算不算理由?” 见他还在犹豫,斗篷男又说:“我可就要离开这个地方了,到时候,你的那群同行可能就敢回来了。之前我为你出了气,他们没那个胆子向我动手,这怨气,可都聚在你身上了。以他们的手段,你免不了要挨顿毒打,连这立锥之地都可能没了。现在可是冬天,路边上冻死的人什么模样,你也不是没见过。要是跟我走,最起码能吃好住好,再过些时日,锦衣玉食都是小事,护卫伴身,美妾在怀,岂不乐哉?” 少年终于下了决心,掀开篮子,用冻伤的手拿起一只烧鸡贪婪地啃食起来。 斗篷男也不打扰,安静地等他吃完,看着佛像说:“这座佛像,本来可能穿着一身金衣,受到信徒的膜拜。等到他们发现它毫无作用,便把那点金子给刮去了,露出它的本来模样——暗淡无光的破石头。是不是挺现实的?受人类膜拜的神明是靠着人类才坐在神坛之上的。人心就是这样,你有价值,他们抬你一手,沾点光,捞些钱;等那点价值被榨干了,就把你推下来,管你是死是活。小子,走出这个门之后,你可得长点心。小心走好每一步,看对人,别最后被人整得血本无归,指不定还得搭上点别的东西。” 少年听了,没在意,心想再怎么地也不至于比当乞丐差吧。 两人出门,斗篷男把瑟瑟发抖的少年揽在斗篷里。二人的身影在风雪中变得模糊,大雪掩藏了行人的脚印,也淹没了归途。 周围冷嗖嗖的,梦里出现了一片冰原,他跟在一个老人后面,二人顶着寒风向前走。前方似乎有城墙,银白色,像是多年的寒铁。 他们快要到了,也许快要到了。 前面突然出现了一群其他的东西。 人?如果这群东西可以称得上人,那世界上就没有其他的物种了。 他们没有嘴唇,鲜红的牙龈、惨白的牙齿全部暴露在外,本是鼻子的部位长了两个小孔,眼睛雪白,直勾勾地望向两人。 他们嘶吼着,尖叫着,似是交谈,也如同狩猎前的喘息。然后他们同时举起了粗糙的石斧,向着二人冲来。林晨身体发抖,但他更绝望的是老人倒在了他面前,温热的血渗入冰冷的大地。血红色在他倒地的时候已经凝固,苍白的世界里,那一抹猩红显得分外沉默和阴冷。 背后,恐怖的源头;前路,残破的、活着的躯体。反抗,沦为猎物的挣扎。刀俎,鱼肉。 扯断,撕咬,啃噬,一点一点地被蚕食殆尽。疼痛,在死亡面前,麻木地接受。自己的一部分进入了温暖的地方,那种感觉,是欢欣吗? 城门就在眼前,紧闭着,像是怪物合拢起来的巨口。 濒死的世界变成了灰色,时间停了下来,那一瞬间达到了永恒,命运的罗盘指向了另一个方向,新的轮回开始了。 惊醒,听到外面沙沙的声音,打开窗子,才发现外面下起了大雪。时间还早,林晨因为刚才的噩梦睡不着觉,穿好平日的衣服,又在外面裹了件大衣,盯着小火炉里的那团火发呆。 房门被拍了三下,然后白扑扑的陈劲松冲了进来,他坐在林晨身边,把手伸在火炉边,搓了搓,笑道:“小晨子真有精神呢,还是说也被冻醒了?” 林晨说:“先别说话,把外衣脱下来,在窗前抖一抖,雪花融化会把衣服弄湿的。” 陈劲松依言做好,取笑道;“这么贴心,看来小晨子以后的桃花运不会少呢。” 这种常识跟桃花又有什么关系呢? 林晨无奈道:“哪有什么贴心呢,分明是你对什么事都不上心。” 平时空闲时间很多,他就开始琢磨生活的细节。 陈劲松哈哈一笑,问道:“你这一脸衰样,难道又做什么噩梦了?” 林晨唉声唉气:“是呢。梦到被人拿斧子给劈了,一块一块的。” 陈劲松咂咂嘴,眼前这个小弟还真是喜欢做一些离奇的梦,什么刺客信条、朝堂斗争呀,还有战场冲锋,都是些过去才会发生的稀罕事情。 他笑道:“怎么,这次还是古风异域风情?” 林晨苦着脸:“被浑身毛的怪人拎着石头追着砍,倒也是异域风情了。” 二人聊起周围村子以及城里的一些新鲜事。 陈劲松神秘兮兮地说道:“学院里发生了一场命案呢。” 他总以为这样会吓到林晨。 林晨一脸感兴趣:“怎么个情况呢?” 命案什么的实在无聊得要紧。 陈劲松怪着嗓子:“有个女学员,眼瞅着就快结业了。不知怎么,想不开了,跳楼自尽了。” 林晨说道:“也是为情所困,或者家里逼迫?” 陈劲松摸摸嘴,猜测道:“你不知道她跳楼的地点,是学院理事会办公楼的顶层,这合理吗?这个地点太蹊跷了,一定藏着什么龌龊事。” 林晨双手合十,为这个女孩子默哀。 在他意识到活着不易之后,他变得十分惜命,也因此不能漠视其他生命的非自然流逝。 俩人又闲聊了一阵,等雪变得小点了,陈劲松兴冲冲地说道:“趁他们还没出门,我们先去扫雪吧,这天气,动起来就暖和了。” 还不到天大亮的时候,地上的世界已经是白花花的一片,池面结冰了,铺了一层雪。陈劲松不知从哪里掏出来一大扫把,闷着头左右横扫,把小屋前的雪都扒拉在一边,然后又扔给林晨一扫把,说道:“今天的锻炼形式就是扫雪吧,先不管老三那家伙了。”跟着陈劲松锻炼几个月,林晨本来瘦弱的身体看起来健壮了一些,乱糟糟的头发和陈劲松有些相似之处,这让陈劲松有些满意,他认为男人就该有点野性的美感。其实林晨每次打理好头发都会被陈劲松给揉得一团乱,簪笔都只能放在房里了,但后者丝毫没有注意到问题所在,还颇为高兴,以此来挖苦总是精致打扮的陈玄策。而陈玄策的确只是简单地整理仪容,只不过在他大哥眼里看来那就是矫揉造作。 两人一起动手,从林晨小屋开始,把从后院到前堂人必须经行的小路都给扫了一遍。热火朝天地把今日份的运动搞完了之后,出了一身汗的陈劲松和林晨坐在前堂的大厅里面,在桌子上支起一个小火炉,端起水杯喝着热水,陈劲松满足地叹了口气:“大冷天的出点汗再喝口热水,挺好,真挺好的。” 林晨还没说话,另一个声音传了过来:“你们俩还真是挺有活力的。” 陈淸璇穿着大衣从外面走了进来,坐在两人身边,陈劲松殷勤地倒了杯热茶,说道:“姐姐大人请喝茶,暖暖身体。”然后又接过陈淸璇脱下来的大衣,站在门口抖了抖,搭在衣架上,这才坐回位子上。 陈淸璇不禁莞尔,笑道:“哟,劲松什么时候这么体贴了?稀奇呢。” 陈劲松手搭在林晨肩上,也笑着说:“现学现卖罢了,这可是小晨子提醒过我的。” 陈淸璇拿出随身携带的小梳子,一边给林晨梳着头一边说:“你俩待在一起倒是挺互补的,只不过我还是有点担心小晨子给你带歪了。” 林晨顺从地低着头,陈劲松辩解道:“都过了那么长时间了,您看看小晨子哪里歪了,不是越长越耐看?而且我这哪里算是歪了,只是没有老三那家伙那样死正经。” 越长越耐看指的是陈劲松嘴里的阳刚之气,也就是越来越黑了。 陈淸璇说:“好好,你就这样保持下去,挺好。” 刚好听到这话的陈玄策进来了,笑道;“莫不是在大哥心里,小弟我就是死正经的吗?” 揭短正被撞到,陈劲松也不尴尬,撇撇嘴说:“要不然呢,你听你一口一个‘莫不是’一个’小弟我’的,直接说‘我’,再把‘莫不是’给省略掉不行吗?” 陈玄策语气不变,说道:“在大哥心里,我就是死正经的吗?” 陈劲松哈哈一笑,说道:“玩笑话罢了,比起城里那群半截入土的老家伙们,老弟你算是分外可爱了。” 陈玄策苦笑一声,坐了下来。 陈淸璇说道:“劲松你在外面说话可要注意一下。” 陈劲松轻轻一笑,说:“‘半截入土’在我这里可算是好话了。冥顽不灵,食古不化,一群老不死。尸位素餐,不知餍足,一窝蛀虫。” 他经常吐槽的这群老家伙是林晨印象较深的第三种老人。 陈玄策跟兄长有了相同意见,说:“老来之人求安稳,人之常情。不能奢望都像爷爷一样。” 陈劲松不屑:“嫌弃糟老头子、糟老太婆,不也就是年轻人的人之常情喽。他们做的合情合理,我说的当然也就合情合理了。” 陈玄策说:“合理却不合礼,礼法也是不得不考虑的因素。” 莱克玛尼城除了各式各样的法律,建城之初便衍生了繁文缛节,只不过经过了这么多年的冲刷,该舍掉的早已经舍掉了。 陈劲松批评道:“他们本身没有受人尊敬的资格,哪里值得我们强忍着心里的不爽还要摆出一副毕恭毕敬的姿态,什么玩意儿啊。” 陈玄策说:“大哥你也知道,爷爷重感情,只要不是做得太过分,他是不会主动遣散这些相处多年的老朋友们。” 陈劲松不满道:“那爷爷就没有考虑到他的亲生儿子夹在两边不好做人的难受姿态吗?” 苍老的声音打断了兄弟俩的争论,“玄策把我想得太好,劲松又把我想得太糟糕。”陈家老爷子笑着缓步走了过来,他大马金刀地坐在了众人的对面,似是又恢复了几分过去的睥睨姿态。 老人说:“你们可知道我为何要留下那些老家伙们?” 陈劲松轻翻白眼,说:“您大仁大义,老家伙们乐呵呵地站着茅坑不拉屎,都骑到城主头上去了。您饭吃多了,把自家儿子都撑到了。” 老人笑骂道:“没大没小的,真跟你父亲那时候一个德行。” 陈家长子没对这句话做什么反应。 陈玄策思忖了一会,说:“爷爷应该是树立父亲的威望。” 陈劲松嘟囔道:“还威望呢,明明就是个受气包。” 老人没理会陈劲松,赞许道:“还是玄策有想法,说下去。” 陈玄策说:“自建城以来,城主之位皆是能者居之。而爷爷指定继承人的做法势必引起一些人的不满和非议。若是直接将原居高位并对城主之位抱有野心的老人们给踢走,难免会遭到一拥而上的反扑。父亲现在只是代理城主,实际的城主之位还在空着。爷爷将他们保留原职,让他们仍保留着对城主位的一线希望,各自分兵作战,四面为敌,而不会将矛头直接指向父亲。如此一来,父亲便可暗中养精蓄锐,将其各个击破,或者做出实际成果来。到时,一些人的嘴巴就该闭上了。人们会说,父亲为城主,不单单是祖辈余荫,而是能者居之,合情合理。” 老人叹道:“你们父亲可是个雄心勃勃的人,跟一些老家伙斗智斗勇,倒是可以逐渐改掉志大才疏的毛病。” 陈劲松听得啧啧称奇,对着老人一脸媚笑:“我就说嘛,爷爷做事肯定是合情合理的,一群老家伙哪比得上自家儿子亲近呢。” 老人取笑道:“劲松你这个直脑筋,以后去找媳妇都得让玄策跟着。” 陈劲松打了个哈哈,笑道:“爷爷倒是小看我随机应变的本事了。” 老人说:“随机应变要是能换来女人的真心,那倒也行。” 陈淸璇问道:“但爷爷总归不会对老人们没有个安置吧。” 老人说:“几十年的感情哪能轻易地否认掉,那群老家伙们多年来安富尊荣,可舍不得离开眼前的肥差。只不过荣华的时间确实将他们养废了,为年轻人让路本就是大势所趋,容不得他们个人再怎么不乐意。我交代过你父亲,不要做得太绝。行了,早说过在这里不谈令人烦心的事,这事到此为止吧。” 林晨一直默默听着,一个外人自然无法对这种事情做出什么评价来。陈家人不避讳他在场,那是种信任?还是觉得他这个年龄无法理解这样的事情? 权力斗争里这些人、离自己这么接近吗?和无政府的基城相比,莱克玛尼城到底是个怎样的地方呢?叶白孤身在一个听起来就很复杂的城市里,能护得了自己的安全吗? 刚停了一阵的雪花又飘了下来,这场雪不知要下多久才能停下来。 第八章 雪人之辩(一) 早饭过后,陈劲松拉着林晨跑到雪地里,抓起一把雪捣弄着,自说自话道:“雪球这东西呢,不能捏的太死,砸到脸会很痛的。像这样轻轻地握着,稍微用力,然后打在脸上啪的一下就碎了。”接着,陈劲松在林晨的脸上试验了一下,满意地笑了笑。 糊了一脸雪的林晨打了个寒战,甩了甩头,抹了把脸,有些无语。当他想进行反攻时,陈劲松直接用沾满冰碴子的手把他刚梳好的头揉成了鸡窝,无良地笑道:“别急嘛,两个人玩多没意思啊,先把屋里头的那几个给拖下来,骗他们说单纯地堆几个雪人图个热闹,再趁他们不注意来几下子。笑意盎然的脸上被砸了一层凉飕飕的雪,即使是姐姐大人也会压不住火气的,然后不就玩起来了吗。” 林晨把头往陈劲松衣服上抹了抹,嘴上说着非常赞同。 陈劲松走进门,拍拍手,一脸笑意地对屋内众人说:“哟,我亲爱的、热爱的各位老少们,今年的第一场雪就这么悄摸地飘过来了,大雪兆丰年嘛,值得搞一手。你们看我们这宅子平日里老是死气沉沉、阴气飕飕的,哪还像是个人住的地儿?在这个还算特殊的小日子里,各位不妨动一动你们尊贵的老寒腿,遛弯儿到院内,使把劲儿,堆出来个雪人,也算预祝日后人丁兴旺,热热闹闹。” 陈淸璇笑道:“这说的,倒是话糙理不糙。” 老爷子摇摇头说:“看来今天这把老骨头有得折腾了,劲松不知道又要搞什么幺蛾子。” 划分好各自的地盘,就开始动手了。 林晨先做了两根粗壮的大腿,又滚起了一大一小的两个雪球,一个当躯干,一个当头,然后又从“肩膀”处用雪砌成两支着地的胳膊。大体成型后,开始进行细节的处理。给雪人做了一双大脚,脚趾粗壮,腿部裸露出来的皮肤被林晨用树枝刮出细细地沟壑。雪人的手臂除了细长了些,几乎和大腿没什么差别,左拳紧握,右手拖着一个大雪斧。做完这些,林晨开始为眼前的无脸雪人凿出五官。眼睛小,鼻子有都没有,嘴巴大的离奇,还有两颗野猪牙似的大犬牙向外张开。给雪人糊了一层乱糟糟的雪发后,林晨找来几片树叶,想着冰天雪地的,给人家光着身子也不是个事,便在雪人的胸部和胯下各粘了一大片。没办法,给雪人做衣服什么的太复杂了,他现在冻得手脚都不灵光了,只能暂时从简,把叶白以前跟他说过的最简装饰给雪人大伙计套上了。 少年双手合十,静静地祈祷,雪人大兄弟呀,我待你可算是不薄,以后可别跑我梦里头砍我了。 一切完成,少年站在照他身高做的雪人身边,两手撑腰,踮了踮脚,满意地扬了扬头。看了看周围,他是最先完成的,其他人都还在沉浸在奇妙的创作体验中。林晨悄摸地溜到陈玄策身后,瞄了眼他做的东西,然后视线就离不开了。两个雪人相对而坐,一只手各自伸向身边的盒子,中间平平整整地放了一副棋盘,纵横十九道清清楚楚,更神奇的是天元位上放置了一个用泥巴捏成的棋子,而陈玄策正用心地一个一个做出剩余的棋子。看得少年回头瞅了瞅自己做的东西,立刻就嫌弃地回头。 陈老爷子不知从哪里找出来一大块冰,他已经雕出来了上半身。那是一个从冰雪里走出的女子,她睁大眼睛好奇地望着人间,眼里闪烁着的灵动光彩一瞬间让林晨想起了很多人。有的再也无法相见,有的也许还会再见,也许。老人看着少年出神,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呵呵地说:“后生仔,趁着时间还够,敢做敢当去吧。” 敢做敢当也不知道是个什么做法。 少年忧郁地点了点头。 老人身边不远处是陈劲松,只见他蹲在地上捣鼓着什么,并不见有什么雪人的身影。林晨走过去,发现他竟然在雪地里挖出一具棺材模样的大盒子,里面还放了一个与棺材连为一体的人。他嘴里念念有词:“地狱的腐朽难以抚平亡者的悲伤,可悲的灵魂无声乞求着人世的救赎。生命在人世没有永恒的信徒,那是去路,还是归途。记忆流淌在忘川河内,那是初见,还是重逢。冰雪化为死者的坟茔,阳光普照之时,污水流向四面八方,你的痕迹了无痕迹。”说罢,陈劲松还抹了抹不存在的眼泪,又像是在沉醉于感动般地叹了几口气。林晨感觉气氛有些怪异,没敢打扰他,悄悄地绕了过去。 女人的想法总是令一些对她们抱有好奇的人猝不及防,本来对陈淸璇抱有期待的林晨此刻也是有些傻眼。一向温柔娴静的陈淸璇怎会做出这种与她性格完全不符的事情呢?难道是什么未知的原因使她解放了奇怪的一面?怎么会有人能堆出眉清目秀、满脸红胭脂的雪人呢?雪人的脖子上为何挂了一串大蒜、脑袋后面还被嵌了个蜂窝呢?明明已经这副形象了、还摆出一副小女子娇羞的姿势来?林晨扯了扯嘴,差点没笑出来。陈淸璇转过头,说道:“相由心生,不要着相了。” 林晨赶紧点点头,表示绝对赞同。扭过头来看看丁香做的那个飘然欲仙的小巧雪人,竟有几分神似陈淸璇。林晨摇了摇头,总觉得精神状态有些不对劲,似是受到了莫大的打击。闻其言察其行而后识其人,难不成他眼里刁蛮的丁香其实还有温柔体贴的一面? 陈劲松立好一块雪板,像是完工了,又冲着雪板躬了躬身,静默几秒,然后乐呵呵地笑了起来,拍拍手说道:“看来大家都已经做好了,那就去欣赏下其他人的作品吧。来先看看我的吧。”雪丘加立起来的雪板,这分明就是一座坟墓。 陈淸璇说:“你堆出来一座坟未免有些图省事,再说,哪有什么热闹可言。” 丁香嘲讽道:“这雪人倒是长得颇为别致,脑袋成了一块板砖,身体缩成了一个球。倒不愧是大少爷的雅作,独特地沁人心扉。” 陈劲松顿时不爽,真是唯小人与女子难教也,这小丫头真是二者的结合体。他反嘲道:“不愧是臭丫头的臭嘴巴,臭气熏天呢!你几时几地听到我说这就是堆出来的雪人呢?你自己眼拙看不出来这是座坟墓,还阴阳怪气地嘲笑起我来。嘴巴欠教连带着其他地方也失灵了起来?” 丁香没敢再说话,躲在了陈淸璇后面,陈淸璇劝道:“劲松也别发那么大火,丁香她就是开个玩笑。你说说堆出座坟有什么意思吧。” 陈劲松双手抱胸,摇晃着身子,说:“有些想法,不吐不快,我今个儿非得把有些事说明白了。” 他向着陈玄策,问道:“今承古法,慎终追远,丧尽其礼,祭尽其诚。但这些有什么必须存在的道理吗?” 陈玄策说:“没有必须存在的东西,只有它存在的道理。我认为,古法的丧礼,于死人毫无益处,于生人求个心安。” “怎么个心安?” “鬼神不扰,生人无谤。” “难不成就没有对死者的慰藉吗?” 陈玄策淡淡地说:“那是对自己的慰藉。” “那你认为,鬼神扰和生人谤哪个更厉害?” “自然是生人谤,鬼神之事,子虚乌有。” “活下来的人活自己的就好,凭什么来说三道四?” “这是传统,民众尊重传统。即便心里万般赞同,出口也不过大众之词。” “若是对那些说三道四不理不睬呢?” “那就相当于在人群之中过着离群索居的生活。” 陈劲松摸摸下巴。 “听着倒还不赖呢?” 老爷子开口说:“但也仅限于听着不赖,心智不坚的人恐怕无法适应环境的突然逆转,落差过大会使人产生对原有生活的强烈留恋感,即便你原本对它再如何厌恶,你总归是难以脱离它的,你是它的一部分,或者说它就是你的一部分。” 陈劲松问:“那您是怎么从城里跑出来的呢?” 老人洒然,“我对它再没有任何期待了,所以我想走就走了。” 陈劲松问:“难不成一个人会对他所厌恶的生活产生什么期待?” “没有期待哪会产生厌恶?” 陈劲松不解地问:“难道我会对城里那些肥婆有什么期待?因为这个,我才看她们不顺眼?” 老人促狭地笑道:“当然,你希望她们都变得窈窕多姿,而不是过于丰满,过来人我懂你。” 小冷风摸了摸陈劲松的脸,像是肥婆冰凉的手。 陈劲松哆嗦了一下,勉强说道:“话是这么说,可这不现实。” “但所幸还有这种不现实的期待给你吊口气。” 陈劲松哑然。老人笑了笑,说:“话题偏了,你和玄策继续说之前的事。” 陈劲松对着陈玄策说:“活人操心死人的事,这算什么事儿?” 陈玄策淡笑:“什么事也说不上,但好歹有了相应的传统。” “不做就会烂掉,发臭是吧?埋地里挺占地盘的,那不如干脆扔海里喂鱼得了。” 年纪最大最接近死亡的老爷子干咳了两声。 陈玄策皱皱眉,“礼法不可乱。” “活人干涉死后的世界,这不是乱了生死规律吗?” “生死并没有规律可言,这只是个自然的过程。活人处理死人,就跟处理一块石头差不多,关键在于其中怀有的对死人的追念和哀悼。” “死人又感受不到你的追念和哀悼,你追念他也不会有什么好处,干什么用?” “求个心安。,多半是对自己的慰藉” “得,又要来一遍了,咱换个角度吧。假如几十年后,你自然地老死了,那你希望有什么人会追念并哀悼你吗?” “无益,一切从简。” “但若是后人遵循什么礼法来对你的身后事大书特书呢?” 陈玄策洒脱地说:“身后名,任凭后人评说。生前事,尽心尽力足矣。” “那我们尽心尽力地把劳什子礼法给废了吧。” “莱克玛尼城会被自己人毁掉,然后重建,再确立新的礼法。” “那也是以后的事了,不如我们就趁着自己还活着的时候,废一废?” “弊端过大,殃及后世,这种事不好做。” “你不是对什么身后名都任后人评说了吗?还管他们遭不遭殃的。” “大哥你的思想有点危险,真若那样,我们的心里平衡将会被永久打破,良心再无安放之处。而且,礼法一事,根深蒂固,只可渐变。若是强行拔除,人心就乱了。” “反正世风日下,人心不古。” “人心不古方可在不古的当下有生存空间,这也是个渐变的过程。” “说白了,人就是挺能适应的是吧。” “若非如此,你我二人恐怕早就不存于世了。” “好,如果你下一秒就不存于世了呢?” “对于这种我等凡夫俗子不可逆转的事情,做再多也是做无用功。与其那杞人忧天,不如先把这一秒的事情做好,下一秒的事情下一秒再做打算。” “你倒是说得洒脱,真当面对的时候,可能就不是这种姿态了。” “所以仅限于说辞,小弟我倒可以长篇大论,但也深知这种事情只可在闲时与各位消磨消磨时间,仅作谈资,不可当真。” “喏,那城里的肥婆们可是挺喜欢你这种侃侃而谈的帅小伙呢。” “我尊重她们的选择,但在她们面前,我选择沉默。” “简直是浪费自己的天赋。” “多说无益,空谈误国。” “那你现在就多说说有益的事,你觉得这座坟如何?里面可是真的埋了一个不知名的人呢。” “那小弟就放开说了。为自己送葬,将自己埋入坟墓之中,是杀死过去的自己,迎来新生。但这种诠释过于俗套。若按大哥的风格,放浪形骸,为得一乐,随意为之罢了。” “就不能顾全些我的面子,让它再保持一点神秘气息吗?老三?” 陈玄策笑了笑,没再说话。 陈劲松佯装伤感地抹了把眼角,说道:“其实你们可能不了解这墓里隐藏的深意,你们想啊,等明年开春的时候,雪都化了,这墓也就不复存在了。就好像是过去别说骨头渣连包着骨头渣的土都不剩的人一样,消失得算是干干净净,真赤条条来赤条条走。你们说连渣都不剩的人,怎么能说他存在呢?连存在都成问题,又怎么能说他消失了呢?难道凭几本可信度不如商行账本的破书,就足以说明咱们还曾经有过这样一个老前辈吗?还是说凭着逐渐模糊并被扭曲的记忆就能证实一个人确定地曾存于现实而不只是你臆想出来的幻影呢?假如老三曾经爱上了一个女孩子,然后他不爱他了,她也不爱他了,俩人离了。有一天老三突然想起还有这么个人存在,念起她的好来,旧情复燃,要去找她。结果什么也没找到,而且没有任何关于那个女孩的信息,又有你身边的人说,那可能只是三少爷你做出的一场梦。那时该怎么说呢,哪个的可信度更高呢?” 陈玄策答道:“虽然大哥你的那个假如本不可能存在。恕我直言,大哥所说的并无太大意义。倘若真要怀疑过去的真实性,那就会深陷一个绕不出来的死胡同。怀疑过去的一秒,所以用现在的一秒去证实它,但现在的一秒也将会成为下一个过去的一秒,因此,以怀疑为起点,其过程和终点也必将是怀疑。当下之事,已经很难做好,为何偏要纠结于不可知的过去?” 陈劲松问:“你若不纠结于过去,与过去的连接岂不是断掉了,那么说你现在的这一秒也就是重新开始了,再按照你的逻辑,接下来的每一秒都是新的开始,那还活个什么劲?” 陈玄策摇摇头,说;“大哥你这是断章取义了。不纠结于过去,并不是对过去之事置之不理,而是完全接受,看清已经发生的事实,不要让过去之事对现实产生过大的影响。” 陈劲松说:“完全接受,这事怎么可能做到?你总会在不经意的时候对过去的一件事产生后悔的情绪,那时你还能说自己已经完全接受了吗?” 陈玄策说:“但过去不可逆转,我们是没有多余的选择的,那样太奢侈了。即便天性使得我们在过去的影响下产生种种无谓的情绪,但它们最多只能提供些面世的经验。若是有人因为过去欢欣懊悔,那便是愚者的悲哀了。” 陈家老人插了句:“玄策说得有些重了,可能因为你还涉世不深,并不知道有些人即便已经高官厚禄名利双收,却还是靠着过去的几件事来吊着口气的。” 陈玄策恭敬地回道:“爷爷所言极是。” 陈劲松哈哈大笑起来,拍了拍陈玄策的肩,说:“不重不重。愚者的悲哀,说得很酷嘛。但这里的愚者又指的什么人呢?” 陈玄策说:“世人皆有所欲,故皆有所愚。” 陈劲松说:“那我晓得了,就算姐姐也是笨蛋了。” 陈玄策没敢接话,陈淸璇笑呵呵地说道:“劲松,你说了半天,也该让嘴巴歇歇了。” 陈劲松抗议道:“全体市民,只要不宣传反动,其言论自由。这可是莱克玛尼城多年的法律规定。” 陈淸璇说道:“在这里,你那法不顶用,我说了算。” 第九章 雪人之辩(二) 四只眼睛飘忽了一阵,略过某个奇葩,鼓动众人转向了陈老爷子的雪人。 刚刚闭嘴的陈劲松立刻溜须拍马道:“不愧是爷爷的大作,这个少女可真是冰肌玉骨,窈窕绰约,活灵活现,比起生人多了一种遗世独立一尘不染的气质,实在是令人心驰而神往啊。倘有如是女子陪伴在身侧,大丈夫再有何求啊!” 陈劲松慷慨激昂的话并没有让老人动容,他盯着雪人看,那一刻的时间好像在他身上凝固住了,那种眼神像是他走进了一段已经消逝的年华,也像是不曾从那个时期走出来,心的一部分永远地留在了某个地方,缺了一角,却更显完整。 老人扯了扯嘴角,无声地笑了起来,说:“知道爷爷我是怎么当上城主的吗?” 陈劲松回道:“自然是能者居之了。” 老人笑眯眯地说:“我当然有被称为能者的资格,但当时我对那个位置并没有什么感觉。” 陈劲松作出一副洗耳恭听的姿态。 “当年呢,我和你们差不多大的时候,也就是个无所事事,寻花问柳的浪荡子弟。一心想人生在世,能多快活就多快活。” “有道理。” “但是,有一天在内河里摸鱼的时候,抬了下头,瞥见了一个女孩子。” “很漂亮,对不对?” “她长得并不算十分出众,但我心动了,从来没有过那种感觉。” “心动就要行动啊。” “当天,我打听到她的家世。第二天,我带着全部财产向她求婚。” “那她一定就答应了吧?” “可惜,那天我连她的面都没见上。” “真是遗憾呢,为什么呢?” “门庭。当时的门户之见决不允许贵族和平民进行往来,更别说联姻。” “后来呢?” 老人停了下来,笑道:“一个女孩子,会白白浪费十二年的年华,去等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男子吗?” 陈劲松扼腕道:“当我没能力的时候,我爱你,得不到你;等我有了能力,我还爱你,你却早已属于他。欢喜成了一场空,留下我落寞地流泪,爷爷切莫挂在心上,注意身体啊。” 老人活动了下身体,笑眯眯地看着自己的大孙子,说:“爷爷我这辈子大事就那么一件,在摸鱼的时候瞥见了你们奶奶。”说罢,老人走向陈玄策的棋盘。 陈劲松说不出话,若有所失。 陈淸璇用指尖点点他的脑袋,说:“就你话多,爷爷说话的时候,你就不能消停点。” 陈劲松嘟囔道:“还不是让爷爷有说下去的动力嘛。” “落子天元?”老爷子说,“这么做可不理智。” 陈劲松连连附和道:“是啊,老三要是这么着下棋,那还不得输得就剩只裤衩。” 林晨问:“下棋也是赌博的一种吗?没见过啊。” 陈劲松说:“都说人生如棋,每一步都得走好,现在陈玄策第一步给走到那里去了,真要来,凭他那比我差一点点的脑子,想要剩个裤衩遮遮羞都够呛。” 陈玄策不急不缓地反驳道:“人生什么也不是,可不是一副小小的棋盘就能说尽的。” 陈劲松讥笑道:“你有理,但你落子天元还是个死。” 陈玄策不急不缓地说:“输就输了,总有不输的时候。” 陈劲松心生一股无名之火,说:“有些事情,输就是死路。” 陈玄策说:“这种事情,本就在计算之内。” 陈劲松竖起中指指着头顶煞白的天空,说:“你还能算计过不讲道理的老天?” 陈玄策淡笑,说:“尽人事,听天命。” 陈玄策憋了一会,闷声闷气道:“你倒是洒脱得可以。” 老人问:“落子天元又是何意呢?” 陈玄策说:“我落这一子,正如大哥立一无名墓碑一样,尽意尽性而已。” 老人说:“那你的意和性又是什么呢?和劲松一样,图个乐子?” 陈玄策说:“没有必要当真的事,那就全凭自己的喜好进行了。我执黑子,落子天元,只为找到破围之法。” 老人说:“那样可是会输的。” 陈玄策说:“胜败乃常事,不可做真。孙儿弈棋本就是为了得一乐。” 老人赞赏道:“玄策看得通透,比那些老家伙们可强太多了。” 陈玄策笑道:“爷爷过奖。” 陈劲松看不惯陈玄策故作谦虚的姿态,嫌弃地看了一眼他,然后就不想再看第二眼,只觉得太拘谨了,转移视线,随意地往别处瞥了一眼,顿时愣住,大声赞叹道:“这绝对是莱克玛尼城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杰作。” 顺着他的视线,众人都望向了那个长得诡异,穿得更是奇怪的雪人。长胳膊,大脚面,小眼睛,圆孔鼻子,两颗大得离奇的犬牙镶在一张血盆大口里。胸部和胯部都像是穿了一层防护用的铁甲,修长的手掌里握着一柄冰斧。从这个角度望去,它似乎正在朝这边冲过来,给人一种无法躲闪而很快就要死于利斧之下的错觉。 陈清璇打量着这尊雪人,说:“看起来有些像古书里出现过的蛮族。” 陈劲松问道:“有多古?” 陈淸璇说:“古不可追。” 陈劲松转头问林晨:“小晨子,这就是今天你梦到过的东西?” 林晨说:“嗯,但我梦到的,身体上好像都覆盖着一层毛发。” 陈劲松赞叹道:“就说还是小晨子又体贴还有思想,这种只包住三块地方的着装,真是甩了城里审美的十八条街啊。” 陈淸璇说:“史书上没有关于这个种族的任何记载,我也只是在一本古人游记的残本上读到过它们的只言片语。” 陈劲松说:“那本游记怎么说的?” 陈淸璇想了一下,说:“徒有人形,不通人性,行同野兽,茹毛饮血。” 陈劲松摸摸下巴,分析道:“浑身披毛,生于冰天雪地,与世隔绝的大怪物;眼小鼻圆,长了一对大牙,善于跟踪撕咬猎物。手持巨斧,行动迅如野兽,就不是个人;见人就砍,说话叽里咕噜,完全融不进人类。” 陈老爷子赞赏了一句:“说得倒挺到位。” 陈劲松哈哈大笑道:“是吧,爷爷也这么觉得呢。” 老人接着说:“在我小时候,倒是听过老人们说过一些故事。相传极北之地覆盖着终年不化的寒冰,其中也有各种生物活动着。有个种族是那里的主宰者,他们狩猎所有的活物。每一千年,冰面上的怪物就会随着海面的浮冰踏上大陆,吃尽眼前的一切生物,最后同类相食,直到世界归于寂静。千年以前,辉煌的帝国毁于天灾,大陆人种几乎灭绝。” 陈劲松说:“那现在都新历1001年了,那群长毛大兄弟们是不是起晚了一年?” 陈清璇有些无奈,说:“劲松,你就不能盼着点好的。” 陈劲松不服,嘟囔:“就算盼着点好的,也不一定来好的。” 老人笑了笑,说:“这个倒是不必过于担心,北方有门户,咱们就没必要庸人自扰了。” 陈劲松愣道:“什么门户?我怎么没听说过?” 老人解释道:“据说那里有天下第一雄关,防止蛮族的南下。只不过长期与世隔绝,自然鲜为人知。” 陈劲松不由得问:“既然在这个故事里有人存活下来,为什么史书上没有一点关于那个天灾的描述,反而在此之前的帝国倒是现在仍为人熟悉呢?天灾什么的,真的可信吗?” 老人说:“天灾应该没有破坏当时的文献,再经过后人的想象和补充,就形成了我们当今对帝国的印象。而从天灾发生到结束,那段时期是个文明断层,人们忙于修复和重建,并无心书写历史。” 陈劲松讥笑说:“该不会真的是有什么怪物登陆,然后把大部分人都给吃了,只剩下一群吓破了胆的怂包,连记录都不敢,生怕在引来怪物的光临?” 老人说:“历史的面纱太厚了,我们就权当听个故事就行了,也不用管什么天灾不天灾的。来不来都是瞎操心,这种事情就别当真了。” 陈劲松说道:“怎么就瞎操心了?这不防患于未然嘛。” 陈淸璇敲了敲他的脑壳,笑道:“来了你跑不掉,不来你操什么心呢?” 陈劲松又嘟囔着说:“真来了,我就不信干不过它们。” 本来陈劲松心里还打着什么小九九呢,没成想,时间全部花在闲聊上了,最后每个雪人都被众人扯出来一大堆几乎毫不相关的东西。 雪怪的奇怪装束被陈劲松聊到设计新的时装完爆当今那些裹得严严实实的装束,惹来陈淸璇和丁香的频频皱眉。他又在围棋棋盘的旁边做了副象棋盘,研究着如果能大义灭亲吃自己的子,会不会引起棋界的变革,这是陈玄策大感兴趣,直接坐在雪地里进行演算。 之后陈淸璇赞赏了一番雪人少女,怀着满心的尊敬和未表现在脸上的羡慕悼念了一番去世的奶奶。 在那块无字墓碑上,陈先义用树枝写下了四个大字:生荣死哀,使得脸皮厚的陈劲松也不由得大挠其头,嘿嘿直笑。 到了先前被人刻意忽视的某座雪人前,看着这给独有烈焰红唇的蜂窝头雪人,陈劲松倒是忍住没笑,但年龄小些的林晨没有控制住自己的面部表情,一阵阵的抽搐被正在观察众人的陈淸璇给捕捉到了,然后她便轻飘飘地走到林晨身后,按住他的肩膀,笑意盈盈地邀请他做一番鉴赏。林晨硬着头皮支支吾吾半天也没吐出个字来,然后就被身后的陈淸璇要挟着走到了另一处。 当众人目光聚集到最后一尊雪人时,丁香连忙说,这是我心中小姐的形象,这一说辞引得某二人连连感慨,都夸赞起丁香的心灵手巧和陈淸璇超然的气质。 陈劲松赞赏道:“啧,这副盛世美颜不就是对姐姐大人的真实写照吗?换作某个无良玩意儿的话,瞧瞧那脸蛋儿、看看那身段儿,一个字,绝。你说是吧,小晨子。” 林晨点头如小鸡啄米,连连称是。 陈清璇抚摸着小丫头的脑袋,也是心里宽慰。 斗篷男带着乞丐去了间破屋,跟那破庙一样破,好在不漏风。 他倒两杯热水,给乞丐一杯,问:“你觉得这城里的人都算是什么东西?” “连乞丐的东西都抢,不是好东西。” “但总归是个东西,是个东西都得有它的特点,是吧?” “脏。”脏兮兮的乞丐端着个破水杯,面无表情地吐出来一个字来。 “哪脏?” “从里到外脏透了。” “你小小年纪还能看出来这些东西?” “你要是五岁的时候被扔在了臭水沟里,又跟几个什么都能吃的杂碎抢了八年谁都不愿意吃的发臭的东西,肯定也这么想。” “你倒是能说会道的。” “跟人讨价还价练的,那些好人们,发个怜悯心都要惺惺作态的,不装惨,都舍不得扔块馒头。”乞丐一脸不屑。 “那就跟我混,我不算是个好人,坏透了。可是对身边人还算不错,有我一顿,就有你一顿。” 乞丐抬头,问:“我能赚大钱吗?” 斗篷男问:“你赚大钱用来干什么?” 乞丐断然道:“像你之前说的,锦衣玉食,护卫伴身,美妾在怀。” 斗篷男许诺道:“好小子,有想法。好,那我告诉你,咱们赚大钱,那是会要多大有多大。” 乞丐没犹豫:“那我认你做师父。” “师父...?”斗篷男顿了顿,说:“你叫我先生就好,师父这两个字我担不起。对了,你叫什么?”两人见过多次,但谁都没正式地介绍过自己。 乞丐说:“那两人把我扔了,我没名字。” 斗篷男说:“那我给你起一个吧,你就叫做陈临好了,临时的临。” 乞丐低头,说:“我不认字。” “那不算个事,我教过人识字,有经验,你应该很快就能学会。” 斗篷男心里琢磨,现在人差不多找好了,启动资金又从哪里来呢? 难不成要暂时重操旧业? 晚上,喝过热汤,泡过温泉,跟陈清璇聊了一阵。 感觉生活还挺不错的林晨哼着陈劲松新教给他的小调,踩着重新打扫干净的地面,一路嘎吱声,回自己屋去。 打开羊皮卷,往前翻了翻,一看随心记写了二十四篇,林晨心情更好了。 “林晨的随心记: 二十五天气:大雪心情:蛮好的 早上梦境的内容:和蛮族人来了场零距离以下的邂逅,我的零件进入了它的身体,它似乎挺爽,就是这样。 今儿个天气可真是够冷的,见鬼的,这的冬天怎么比基城那边冷那么老些。这把我冻的,做的梦画风都开始扭曲起来了。我不晓得为什么前面的老人死了之后,那种难以言说的感觉来得这么强烈。也不知道,那种蚀骨之痛,为什么在梦里那么真切。算命老头提到过转世轮回的说法,只不过那种事情怎么可能发生在我身上呢?毕竟,我是那么纯洁的小白。 不提这档子玄乎的破事了,早上喝的那口汤真的是超级可以,听大哥说是什么大补的黑鸡汤,啧,一听这名字就知道不是简单货。喝下肚真的很暖胃呀,上次冬天还是秦雨带我偷喝老爹珍藏的好酒,那感觉真是烧得慌。 这一院子人手都很巧呢,我问老爷子怎么刻得这么神?他说他从见到他妻子的那一天开始,就一直在心里雕刻她的模样,腾出手来就刻木雕。这个老爷子实在是有点帅呀,就像是大哥常说的阳刚之气,他气很足。 今天很冷,我们就都在书房里窝着。大哥又打呼噜了,这次姐姐没把我们赶出来,丁香也什么话都没多说,挺好。玄策二哥开始研究象棋了,他对大哥说,大义灭亲完全走不通。大哥说他是纸上谈兵,白费脑筋。何必那么当真呢?不就是下个棋嘛,玩个乐呵不就行了,扯那么深干什么呢? 老头子,我在这待得还挺开心的,以前没想到,你不在边上我还能这么自在。这大冷天的,你那老胳膊老腿不知道有没有冻着。以前我们来钱多快呀,你说要讲因果报应,那就先故意让人家得罪我们,然后从他们手里拿钱就行了。现在搞得这么复杂,你一个人,还那么老,真的能成吗? 真不能行,就别硬撑着,老骨头容易散架的,找到我吧,有什么事我给你跑腿。 唉,当下又有点忧郁了。 第十章 村子 天冷了,陈劲松的心却躁动起来。拉着林晨跑到前堂,从厨房里顺了两个鸡腿,两个人一边啃着一边跑着穿过大门。到了村子中间的大广场里,陈劲松大喊一声:“小的们,哥哥又回来了。”雪白的天地之间,从四面八方冒出来了几个黑色的东西,远看像是一个个冬眠起来的大熊,再靠近点原来是穿着黑色皮衣的少年们。 陈劲松两眼放光地这些皮衣,啧啧感叹道:“这一个个穿得可真有我的风格啊。” 少年甲笑道:“这不就是上次咱们去打猎搞到的战利品吗?大冬天的,怪冷的,不穿厚点老僵着。” 陈劲松说:“你动起来不就不僵了吗?” 少年甲笑道:“这不专等着大哥你来嘛。” 陈劲松哈哈一笑,大手一挥:“走着。”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冲向村外北边的大水坑,一路上连村民的影子都没见到,怕是男人搂着女人,老人抱着小孩,女孩子们都在边上伺候着,然后剩下的也就是这群正值活力年华的野小子们在冰天雪地里到处窜了。 跑到坑边,陈劲松指挥着两三个少年生个大火堆,柴堆表面的都被雪覆盖过,湿漉漉的,拨开表层,里面的就是干燥可烧的了。 陈劲松跟岸边游荡了半圈,找到一个烂木桩子和一块石头疙瘩,推到坑中间,招呼着其他少年合力把这东西举起来,奋力一砸,烂木桩子嵌了进去,把它给掰出来后,又拿着石头疙瘩把冰面四面都砸了砸,直砸出一个洞来。不一会儿,洞里蹦出几条鱼来,直蹦到岸上扑腾着。有长有短,有胖有瘦。又短又瘦的都被少年们嫌弃地给扔了回去,照他们的话是,为了更好的未来,给鱼儿以时光,而不是给时光以鱼儿。 陈劲松让林晨去烤火取取暖,然后在岸边拔出个小坑。少年们掏出小刀,给了手里的肥鱼一个痛快,熟练地刮掉鱼鳞,给鱼肚子开出个小缝,把剖出来的鱼内脏都给扔洞里,用泥雪埋好。然后他们背对着林晨悄摸地把鱼上的血给洗干净,又用烂木桩子把洞给盖好。 儿童的身心健康问题总是他们关注的重点。 处理完鱼,陈劲松捡来几根湿漉漉的树枝,从鱼嘴串进去,然后往鱼肚子里塞进一坨长得奇怪味道更是奇妙的野草。他把一条鱼递给林晨,盘着腿坐在地上,弯着腰伸着脖子看着在火中不时转动的肥鱼。几个人都这种姿势,黑袍蒙着头,活像南部的巫师们在举行着什么诡异的献祭仪式。但不同于巫师们念叨着叽里咕噜的莫名语言,少年们在嬉笑怒骂,谈男说女。 少年甲说:“上次俺可见着了,大冷天的,还有两个人在小树林里做些见不得人的事情呢。” 少年乙附和道:“是呢是呢,像是村东头的光棍和寡妇。” 陈劲松乐了,说:“还真是这俩啊?” 林晨啃了口烤鱼,烫得哈了几口气,嚼了嚼,吐出来几根鱼刺,好奇地问:“这俩怎么了?” 陈劲松说,光棍小时候放牛睡着了,从牛背上翻了下来,脑袋给牛踢了一下,然后就不太灵光了。周围没人愿意嫁给一个傻子,光棍就这么地光棍了好些年。那个寡妇呢,原来跟光棍玩得挺好,两个人很对眼,哪想到光棍脑袋给牛踢傻了。寡妇只好嫁给别人了,又哪想到丈夫出门给奸商拉去当苦力一去不回了。可怜寡妇年纪轻轻地守起了活寡,那是个寂寞难耐哟。光棍虽然脑袋不太好使,但年富力壮,一身旺盛的精力无处释放。说到这,陈劲松咳了几声,又说,然后事情就很顺利地朝着大家喜闻乐见的方向发展去了。 林晨意会地点了点头,说:“但为什么偷偷摸摸地干这种事,不直接结婚呢?” 少年甲叹息:“寡妇丈夫可不定死了呢。” 火堆噼里啪啦地响着,陈劲松拿根鱼刺剔牙,不以为然地说:“可不是嘛,背地里干的人尽皆知的事不会被人们摆在明面上,一旦把这事挑破了,那受指责的还不是寡妇。光棍倒是很光棍。” 再祥和的地方都会有闲言碎语,而女人更容易先受到指责,不管事情的根本是什么。这好像人类社会的一个风俗。对此,人们心知肚明,心照不宣。 吃个半饱,几人都抓了把雪胡乱地把嘴擦了擦,围着火势渐小的火堆闲聊。 少年甲嘿嘿笑:“听说李老头家的老母猪怀孕了,可真是稀罕事呀。” 少年丙说:“算什么稀罕事啊,前一阵村西头的狗也怀孕了,生了九个狗仔子,俺看着眼熟,过了几天碰到村东头的大黄狗,才知道原来是这家伙的种。” 少年乙说:“是呢是呢,李老头的隔壁老王家不是有头大公猪吗,保不准就是它把母猪给搞怀孕了。” 陈劲松看了看林晨,眯着眼说:“你们这群家伙年纪不大,净说些有的没的东西,怎么,大冬天的还有人发情了不成?” 少年甲意会,连连说道:“就是就是,这么好的环境,净扯些没用的,就不能说些健康的有营养的。” 天上飘着雪花,小冷风一阵一阵的吹着,那点火眼看这就要给灭了,几个人都打了个寒战。 陈劲松问:“村里都准备好过冬了吗?” 少年甲说:“这个大哥你在早些时候已经问过一遍了,多亏了玄策哥帮村里找的几条路子,这才换来足够的过冬用品。” 陈劲松说:“那陈玄策提出的那项建议实施得还不错吧?” 陈玄策刚搬到这里的时候,有路经的商队看中了村里的作物,想要低价收取。一番讨价还价之后,村长还是觉得对方给价太低,但跑远路到城里去做买卖,实在是不划算。村长没法儿,只得跑到别院请求陈淸璇,陈淸璇把这事交给了陈玄策处理。陈玄策询问了周遭村落的情况,建议和他们以物换物,双方各取所需,按一般的市场行情进行等价交换,谁也不亏。村长感谢了一番,回去召集村民开了个会。有人说,拿不到实在的钱不放心,村长说,卖来了钱还不是要买东西用吗。另一个人说,隔壁村的可能耍滑头坑他们,村长说,再坑也比不得那些死压价的奸商啊。最后村长总结道,以前他们跑那么老远去城里卖东西,不一定卖完不说,还动不动给那些奸商各种压价,实在是血亏啊。只要跟有相同经历的隔壁村人说这事,保准是能谈妥的,难不成乡里人还比不得城里人可信吗。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村长四处找人,对着甲村村长说,隔壁乙村和丙村都同意了,就剩你们了。又跑到丙村说,隔壁甲乙两村都同意了,就看你们的意思了,过时可不候啊。在村长的忽悠下,周围的几个村的村长选择了一个良辰吉日,在各村代表的见证下,签订协议,各方互助,损有余而补不足,最终余下的东西交由各村轮流派人运到城里卖掉,并采购其他的材料,和余钱一起分给各家。 少年乙说:“只能说不愧是大哥的弟弟,秋收后,村里就是按照玄策哥所说的跟隔壁村来往呢,挺顺利的,几个村长都挺满意,还说着要去感谢玄策少爷呢。” 陈劲松哈哈一笑,说:“顺利就好,感谢什么的倒是不用了,玄策那家伙不好这个,喜欢清静,那么多人去找他反而会让他不乐意了。” 少年乙说:“这样啊,那等明儿俺去跟村长说说去。” 陈玄策说:“还等明天干什么,跟这做了半天,身子都僵了,活动活动,正好去村长家。” 少年们起身,拍拍身后沾的雪,大摇大摆地向村中央走去。 村子中央有一大片空地,几棵白花花的树立在四周,林晨还发现几个上面落了层雪的秋千。天暖的时候,老人们搬着板凳坐在这里聊聊往事,旁边有几个小孩一会追逐打闹,也有些干完农活来这里歇歇的男人女人们,热闹而又一片祥和。到了夏天,晚上偶尔还会有戏班子来表演。只不过现在大冬天的,人人都想趴在温暖的被窝里,动都不想动。 村长家就在空地的旁边,正对大门的是堂屋,右边是厨房和账房,左边是杂物间和养牛的棚子。村里的房子大都这样,简简单单的足够。 陈劲松穿过大门,直接跑到棚子边,拍了拍正低头咀嚼的老黄牛,冲着它叫道:“哞~” 老黄牛不紧不慢地抬起头来,仍砸吧着嘴,瞅了陈劲松一眼,也“哞”了一声,然后这俩家伙就大眼对小眼地互相说起了牛话,但陈劲松肯定是在瞎嚷嚷,老牛也跟着瞎叫起来。少年们看着他们,笑呵呵的。 “谁啊!干啥啊!”一个小老头从账房里钻了出来,走近了点仔细地看了看,说:“我当是谁呢,这不劲松吗?” 陈劲松转身,笑道:“嘿,村长老头爷爷,身体咋样啊?吃得好吗?穿得舒服吗?腿脚还灵便吗?老眼还昏花吗?” 村长老头爷爷,陈劲松对村长的独特叫法,据他所说,这是尊敬的玩笑,村长也乐呵呵地接受了这个叫法,没去纠正这别扭的称呼。 村长招呼着众人进屋,说:“都挺好都挺好,你们别搁这儿站着了,快进屋吧,怪冷的。” 账房里就放了张大圆桌子,边上围了一圈凳子,中间摆了个小火炉,村长招呼众人坐下,往炉子里加了些木炭,搓了搓手,一人给一个水杯,倒上热水,笑道:“你们咋有空来看俺这老东西呢?” 陈劲松做作地说道:“当然是想您老人家了。” 村长说:“老母猪能上天了。” 众人哄笑一片,陈劲松问:“阿婆在家吗?身体可好呢?” 村长说:“她啊,又去串门了,你说这大冷天的。” 陈劲松说:“这不说明阿婆的身体还很好嘛。我们哥几个来也没别的事,就是啊,跟您说啊,这个玄策呢,他爱静,要是有一群人去找他啊,会让他怪不自在的。” 村长一拍大腿,说:“你这孩子是不是给冻着了,说个话拐这么多弯,不就是不让我们这群老东西去打扰他嘛。” 陈劲松解释道:“您老可别误会了,玄策呢,他给村里出了点子啊,就没想着您们去感谢他。他这人就这臭脾气,挺不乐意有人拜访他的。您们要是去了,就算说着是感谢的,他也说不准心里有点不舒服呢。” 村长点了点头说:“这样啊,俺晓得了,那我们就不去了,写封感谢信再送些礼,这样行不行?” 陈劲松说:“送礼什么的倒不用了,等来年秋收的时候,我拉着玄策去村里的果园逛一圈,不给赶出来就行。” 村长大笑道:“说的什么话,有谁进去了给赶出来过?就这么地俺可过意不去,回头再挑些东西给你们送去。” 陈劲松说:“那就送些果子去。” 村长笑骂道:“你这孩子真是钻果子堆里去了。人要来玩玩儿,果子也管够,剩下的我们自己拿主意,别老念想着你的果子了。” 陈劲松笑道:“那我不多嘴了,全看您们的意思了。” 众人围着火炉又闲聊了一阵,天色渐晚,少年们起身准备告辞。 村长劝道:“天都快黑了,就跟这吃吧,你们阿婆快把饭给做好了。” 陈劲松一脸真诚,“村长老头爷爷,我也挺想吃阿婆做的饭的,但今儿个可不行。家里的姐姐还在等我们吃饭呢,今个我们可是偷跑出来的,都没跟她说一声,要是太晚回去,怪让她担心的。” 少年甲笑道:“村长爷爷,阿婆出去串门可没回来呢,跟我们还说这些虚话干啥呢,该蹭饭的时候,我们一顿也不会少的。” 村长笑着摇摇头说:“也是跟隔壁村的那群老家伙聊多了,净说些客气话了,行吧,你们走的时候看着点路啊。” 村长把少年们送到门口,天仍阴沉沉地下着小雪,四周的房屋都闪着一点微光,静悄悄的,天地间唯有雪花落地的沙沙响。这里没有莱克玛尼城的高墙大楼,也没有那里无论何时都络绎不绝的人流,但这里的人们,总归是喜欢这个小地方的。 陈劲松对村长说:“好了,爷爷,您回去吧,别给冻着了。您和阿婆可要注意身体啊,多加点衣服。” 村长笑眯眯地说:“好好好,你们慢点走。” 少年们又一起走了一阵,然后绕路各回各家。 回去的路上,陈劲松问:“小晨子,你知道我在想些什么吗?” 林晨说不上,读取人类的情绪对他来说都还很费力。 陈劲松说:“无欲则大乐。” 林晨不懂,人不可能没有欲望,至少都想活着,这他是确定的。陈劲松说:“那我换种说法,轻欲则大乐。” 林晨点点头,说:“村民轻欲,所以他们大乐。”这是叶白在他们住过的村里说过的话。 陈劲松说:“是呢,村民们只要吃睡得舒服,就够了。” “大哥不也只要吃睡得舒服就满足了吗?跟村民很像呢。” “是呢,我挺适合跟这呆呢。” “那就呆着啊,怎么语气听着这么颓丧呢?” “你怎么还会用上颓丧了?怪绉的。” “今儿个才看到的,看着怪新鲜。” “咱说话就都简单点,可别学老三。” “那你的语气怎么听着有些忧伤呢?” 陈劲松叹息道:“你说这人呢,知道多了,没到顶,还想见识见识,啥都想看,啥都想要,非得撑到难受,啥都没要到,说句我悟了。” 平时嘻嘻哈哈,现在忧国忧民。 天气确实能影响人的心情。 “是啊。”林晨不真明白,但叶白教过他这样说会让人有说下去的欲望,他看陈劲松想说,那就顺着让他说出来。 “你说他要是一开始就打住,那是不是就没那么多事了?”陈劲松不知道在指着桑树骂着谁。 “是呢,就像村民们饱食终日,无所用心,又开开心心呢。” “但村民们能打住,有些人怎么就打不住呢?” “这不什么人都有吗?有能打住的,也有打不住的。” 陈劲松有些嫌弃:“你说怎么会有这种人呢?” 林晨学着他的语气:“可能是太闲了吧。” “对喔,村民们就靠几块地过活,放松一边说不得就得在虫堆里找米,有些人可不一样,那穿金戴银的,可不有大把时间找乐子。” 林晨语气不变:“搁哪都一样呢。” 他见过的。 陈劲松忧郁,“就没个法治一治?” 林晨也叹息,“独善其身都难呢。”叶白说的。 陈劲松抖抖外衣,看着眼前朴实无华的大木门,说:“小晨子,好好珍惜搁姐姐这住的日子,你我都一样呢。” “以后麻烦事可多了呢。” 两人进门,勾肩搭背,但身高差得大了些,一个搂着脖子,一个揽着腰。 第十一章 疑惑 陈劲松拉着林晨大摇大摆地回到了家里,路过自己的墓碑时,还整理了下着装,鞠了鞠躬。林晨也跟着拜了拜,悼念逝去的故人。书房亮着,老爷子陈先义大手大脚地躺在一个摇椅上,晃晃悠悠地打瞌睡。陈玄策端端正正地坐着,安安静静地看书,像极了学院里的中阶学员。陈淸璇似是乏了,左手支着头,右手翻着书,旁边有丁香伺候着。 林晨想,陈家这些人还真是有定力,除了陈劲松有些跳脱,其他人都是恬静温和的。他又想,这大冬天的,外面冷嗖嗖的,村里一个人影都没有,村民们只能饿了就吃,吃完就睡,也不能再有别的想法了。这一大屋子人整天守着些书过日子,估计也够受。 少年有些迷茫,等吃穿用度的事情不用操心了,人还有什么值得去寻找的呢?但可能吃穿用度就是大部分人一辈子的操心事了吧。 他不必操心这些琐事,能认真做的就是写好那本羊皮卷,只不过现在就连羊皮卷写得也随意了很多。写完之后,还能去干什么呢?叶白说过,人生苦短,及时行乐。他说到做到,有了钱就去找乐子,找乐子把钱花光,又去乐呵呵地找钱。林晨觉得有钱没钱叶白都会是自得其乐的,他找钱是为了两人能自由一些,快活一些。可惜林晨被他教歪了,能忍得住他最下流的一面,也信服他信口胡诌的大道理,但在行动上永远是规规矩矩的。 陈淸璇抬头,示意他们到边上来,悄声道:“你们今天去外面玩得怎么样?” 天寒地冻,待在暖和的房间内,无事可做,性子再淡的人也难免会有起起伏伏的别样心思。 陈劲松说:“抓了鱼,烤了吃了,那叫一个香啊。然后到村长老头爷爷家里蹭了杯热茶,跟他唠了会儿。姐姐可是读了一天书?”这是明知故问。 陈淸璇说:“也没事可做了。” 陈劲松笑道:“都说书中有个黄金屋,颜如玉的。但姐姐本身就是颜如玉,也不稀罕什么黄金屋子,老捧着书看,没什么念想。老三读书可是为了跟人家勾心斗角,术业有专攻,你看爷爷都放下书开始感悟人生了。” 陈淸璇不说话,陈劲松激她:“年纪轻轻的,非想着躲进深山老林去找什么大道,这不是在浪费青春吗?姐姐你从前不是最看不上这种人的吗?”说罢,他给林晨使了个眼色。 林晨会意,帮衬道:“是呢,光看书不去经历真人真事,假大空啊。” 陈淸璇说:“以身观身,以家观家,天下事不一个样吗?” 陈劲松质问:“但这个身又是什么呢?对我们来说,你是姐姐大人;对爷爷来说,你是孙女;对其他人,你是这宅子的主人,是要尊敬的领主。这些都显而易见,那么对于你自己,你又是什么呢?” 对于自己,自己是什么?这个问题格外别扭,反正林晨是一点都摸不着头脑。 陈淸璇疑惑:“是什么?我也在找照这个问题的答案呢。” 陈劲松笑道:“在书里能找到什么答案?那全是人家的答案。” 林晨也说:“书里的大道理一套一套的,那是普世的理儿,对个人可没啥用啊。” 陈清璇支着头,学着两人老气横秋的语气,说:“每个人的答案我都提出来一部分,不就是我的答案喽?小晨子,这怎么对我没啥用啊?” 陈劲松把话挑明了,“外面有什么值得你害怕的吗?你看到过什么?从城里躲到这里,连村长爷爷他们都不怎么愿意接触,为什么?” 林晨先是没跟着说,心想,这不是典型的内向性格吗?然后又想起陈清璇身上像是发生过什么事情。他问:“对呀,为什么?” 陈清璇奇怪地看了林晨一眼,这孩子今天怎么回事儿? 陈劲松见她不说话,追问道:“姐姐难道就打算在这个地方一直生活下去吗?” 被瞪了一眼的林晨偃旗息鼓,在心里打着小九九。 城主千金淡淡地开口:“这又有何不可?” 外面天寒地冻,陈劲松和林晨两个光溜溜地浸在绿油油的水里,这水也奇了怪了,冬暖夏凉,让人惬意地没话说。 陈劲松说:“小晨子,帮我劝劝姐姐,她不是喜欢和你说话吗?” 林晨闭着眼晃着头,“劝什么?你不是说过珍惜跟这住的日子吗?为什么想让姐姐出去呢?” 陈劲松沉到只剩个头,被水压得呼吸加重,才说:“咱们会走的,你、我、老三,丁香还有…爷爷,都会走的。” 他又说:“得想法子让姐姐从这里走出去。” 林晨睁眼,说:“太消极了,没得救,这样也挺好的,随着她的心意。” 陈劲松叹了口气说:“你要是知道姐姐以前是怎样的,就不会这么说了。” 林晨说:“以前不重要,有意义的是现在。” 长时间的坐而论道使得少年不时地说出来一些他认定的废话。 陈劲松说:“你这话说的倒是没毛病,但是,一个人的性格要是突然转变,比方说从灵动跳脱变得安静自然,这中间难道会没什么事情发生?” 林晨问道:“刚说的就是清璇姐姐吧?这样的话,我想帮帮忙,但大哥你知道,这儿的人,可就我是新来的,怎么着也没资格去询问这样的事吧?她连你们都没给说过,明显是很隐私的事情啊,合适吗?” 陈劲松劝道:“你只管去,别在乎什么资格不资格的。姐姐对你和丁香明显比对我和老三要好,你去吧,成功率很大。我挺你。” 林晨看看泡得发白的手:“大哥你有去试过吗?” 陈劲松坦言:“旁敲侧击过,但是姐姐一直回避这个问题,还有一次直接让我闭嘴了。” 林晨试图曲线救国:“要不试试从丁香那里下下手?” 陈劲松嫌弃道:“就那臭丫头?算了吧,在这方面她不是和我们同一层面的人,她只在乎姐姐的仪容啊,气质啊,眼里都是这些虚的东西,内里的事她是不可能察觉到的,姐姐也不会和她说。” 林晨诧异,“不会吧?她不是贴身照顾清璇姐姐那么长时间了吗?不会不知道些情况吧。” 陈劲松摊摊手:“性比天高,命比纸薄。别指望她了,你每次去祠堂的时候有见过这个贴身侍候的丫头吗?她都不被允许,你不摆明了有机会吗?” 林晨问:“那从爷爷那里试试?” 陈劲松说:“爷爷现在是什么也不关心了,除了偶尔和我们聊聊天,剩下的时间全部去回忆以前的事了,老给我念叨着什么,他的前半辈子值得用后半辈子回忆。他是比姐姐还更封闭的,去了没用,就别打扰他老人家了。” 林晨只好说:“这样啊,那就我试试。” 陈劲松搂过林晨的肩膀,滑溜溜的。 少年鼓励着少年,说道:“试试去,今天试不出来明天再试,明天不多了,但也不少呢。” 林晨走到祠堂门口,见门虚掩着,里面透出点光来。他推开门,关好,自觉地坐在火炉边的蒲团上。 屋内很暖,陈淸璇像是梳洗完不久,也穿了件白色浴衣,秀发披散到地上,她笑道:“这浴衣怎样,在这种天气,穿在身上也不冷吧?” 林晨说:“很暖和。” 要从哪里开始呢,直接跳到那个话题是不是太唐突了?到最后别什么都问不出来没法交代啊。 陈淸璇问:“那就好,上次我们说到哪了?天一冷,我什么都记不得了。” 林晨趁机说:“那就从人的性情说起吧。” 陈淸璇把玩着一缕秀发,疑惑道:“是从这里吗?算了,反正我也想不起来了,就从这开始吧。” 林晨开始背诵:“大师曾说,性情二字,每个人各有写法,有的是正楷,有的是狂草,也有的是鬼画符。” 陈淸璇感兴趣地问道:“那你说说我写出来是怎样的?” 林晨诱导:“都说字如其人,但人的性情摆在那,字却是会变的。怎么写还不是由写字的人自己决定,他人如何晓得怎样个风格。” 陈淸璇问:“外在的性情是由写字的人来决定的,是这意思吧?” 大师徒弟林晨循循善诱:“每个人都有两面性情,内在给自己看,外在给别人看。外在的性情完全是可以有自己来决定的,这不关别人什么事,只是人都习惯性地看别人的脸色行事,并不晓得这为数不多的可以由自己控制的事情却被别人给或多或少地影响了。也有些人可能经历了什么大的变故,认为自己以前的性情着实有些幼稚,或者误事,于是就把它给压制了,但这改变不了什么。” 陈淸璇问:“内在的一面难道不能改变?” 林晨说:“变化是世界的本质,不变就会消亡。人当然是会变的,只不过没有剧变,有的只是渐变。” 陈淸璇脑子很聪明,说道:“照你的这种渐变说法,人的内在现状是取决于过去的。但是过去毕竟不可逆转,它没有理由干涉现在,也就不应该会影响内在现状。” 少年被绕得有些懵,勉强应道:“过去是什么呢?是存在于脑海中亦真亦假的记忆吗?我们都认为,世界上最不可靠的就是人的记忆,那么过去能提供的就只是经验。这些经验促使你形成了对事物的喜恶,而对所有事物的喜恶又构成了内在的性情。从这个角度上讲,人的命运从生下来开始有喜恶就已经决定。” 林晨听完自己说的这些,心里开始有些得意,已经能随机应变了,这就是进步呀。只不过这是不是越说越远了? 陈淸璇说:“人总能控制自己去做一些违背心意的事情。” 林晨正色道:“因为这背后的东西更符合他的心意。” 叶白曾说,攻略女人,如果没钱的话,那就全靠一张嘴了。虽然如今林晨某些事情的觉悟远超同龄人,但实际操作起来并不见得和他们有什么差别,而他没有意识到此时正在犯错。他对大部分女人的印象形成于风月之地,那些人多半脑子里一团草靠出卖身体过活。叶白认为,对待没脑子的女人只可用下半身思考,断不能产生兴趣。 林晨实际上继承了这种病态心理,而叶白虽然意识到了这点,却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对。这种居高临下的想法使得林晨面对一些有独立想法的女人,难免会被对方轻易地影响心智,就像是住惯了破平房,突然发现了一座大别墅;跟林子里呆习惯了,然后突然被带进了大城市里。 心理上俯视女人而不自知的林晨反而容易被女人控制,这是叶白万万没有预料到的,也难怪,他向来走肾不走心,留精不留情。 此时林晨跟陈淸璇聊了半天,一直没有忘记陈劲松交给自己的任务,他不断地将话题引向人的性情改变,而陈淸璇似乎不愿意在这个问题上长谈,总是刻意地回避着林晨的追问。最后,林晨没法聊了,坦白说:“姐姐,我承认,我是大哥派过来的卧底,来打探你的情报的。” 陈淸璇笑道:“有事就直说呀,我还有什么事情值得你们下功夫吗?” 林晨直言:“我们想知道两年前发生了什么事情。” 陈淸璇疑惑道:“为什么是两年前呢?” 林晨说:“两年前你搬到了这里,而且听大哥说,你好像变了一个人似的,所以我们都觉得这里面一定有什么事。而且是不好的事情,让你选择了逃离,不仅是逃离了那个地方,而且选择了这种出世修行的方式来封闭自己的内心,好像是不愿相信什么一样。” 陈淸璇说:“你说过,记忆是不可靠的,既然如此,那我就没有必要对你说一些亦真亦假的事情。” 这算是打雁不成反被啄了眼吗? 林晨急中生智,说:“即便记忆是不可靠的,但你选择了相信,并受了它的影响。那我们就有理由认为这些亦真亦假的事情是有价值的。” 陈淸璇说:“小晨子,你遇到过一个真正的高人,他确实教会你很多东西。但你现在年龄太小,有些事还是不知道为好。” 林晨问:“那大哥他们年龄够了吧,为什么不对他们说呢?他们明明也想知道的。” 陈淸璇说:“他们身处漩涡的中央,总会有知道这些不堪的一天。今天就到这里,先去休息吧。” 两人出门,走在路上,谁也没再说话。 林晨推开陈劲松的房门,抄了一个凳子坐了下来,说:“试了,没用。” 陈劲松说:“姐姐怎么说的?” 林晨说:“说我年龄太小,不知道为好。说这事不堪,和你们有关。” 陈劲松摸摸下巴,“什么事情不堪了?怎么会和我们有关呢?” 林晨学他摊摊手,说:“这我就不晓得了,你们是局中人都不知道,更别提我这个局外人了。清璇姐姐对这件事挺避讳的,我也不敢去找她说了。” 陈劲松瞅着他,说:“你是不是太直白了?没想着走迂回路线曲线救国?” 林晨辩解道:“我跟她东拉西扯,说了一大堆我都还没弄明白的东西,还是没把她给绕晕。” 陈劲松说:“姐姐说你太小,证明小晨子你还是有机会的,不要放弃嘛。明天之后还有明天。” 林晨只好说:“大哥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聊不聊得开看运气吧。” “林晨的随心记: 二十六天气:大雪心情:挺好 不知道老头怎么样了,这么冷的天,也不知道他在忙活什么,有没有想他孤身在外的可怜徒弟。大冷天的就不要出门了,跟床上趴着多舒坦呢。 你说这大冬天的也不知道劲松大哥是哪根筋不对给冻僵了,非要跑出去找什么乐子。掏个鱼还躲着我,小爷我什么场面没见过,一对鱼肠子有什么稀罕的?哼哼,被关照的感觉倒是还挺好,不枉我叫他声大哥了。村长老头爷爷的叫法倒是新鲜了,要不以后叫老头就叫老师父?那叫谁叫小师父呢?管他呢! 这陈家大姐心里绝对藏着什么事,老头说过,不能对女人有兴趣。劲松大哥让我去问,糊弄过去就行了,表面上太不关心像是不太合适呢。这女人也真是麻烦,痛痛快快麻溜点说出来,不就你好我好大家好了吗,非得藏藏掖掖的,矫情。 唉,日子不好过哟,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我想的人有没有在想我呢?” 第二天,早练的时候林晨发现他堆的那个雪怪变了个样:面部被糊了一层,成了无面人;手脚都给包上了,像莲藕。怪模怪样的倒是比之前凶神恶煞的要耐看,旁边的陈劲松称赞道:“三点式五短身材,大自然的大手笔,真正的艺术,和我有的一比。” 林晨不晓得是大自然的大手笔还是人为的结果,反正陈先义的绝世少女还是和之前一样苗条。 第十二章 序幕 深冬时分,莱克玛尼城的小客栈迎来了它的两位新客人。 小客栈依旧是那个穷酸的、没牌子的小客栈,老板也还是那个小二兼掌柜,客栈门口稀稀拉拉地卧着几个裹得严实的乞丐。 乞丐的衣服本是五彩斑斓的,那可是一块一块缝出来的,放平时比追赶潮流的小娘们还要时尚。可惜,穿在里头比外头还脏的乞丐身上,实在是埋没了它的光彩,只剩下一坨黑。 老板心善,想着自家客栈无人问津,不如给挨冻的乞丐们用算了。 他刚有这个想法,两位客人走了进来,高个儿的怪,脸皮光滑得能反光,嫩得像是能掐出水,明明长了张小娘们的脸,偏偏一双手粗糙得厉害,还黑得像炉子里的炭;矮子也怪,瘦不拉几的骨架子一看就是营养不良的样儿,偏偏那个穿着呀,啧,老板也算见过世面的人,知道那种东西其貌不扬,但也只在黑市才能买得到,腰包扁了点的人,别想。 老板摇摇头,客人都到了,总不能让他们跟乞丐住在同一屋檐下吧。 这两个客人出手阔绰,高个子的像是在想什么事情,细嚼慢咽的,配上那张脸,更像个小娘们了。 矮子倒是一坐下来就开始狼吞虎咽,老板奇怪,照他这个吃法,怎么着也得白白胖胖的了,哪能像现在这样瘦得像个竹竿子。 奇怪归奇怪,穷酸客栈的穷酸老板没有多问,客人需要什么就给他们安排什么。 这一天,客人们照例下来吃饭,老板可以发誓,他可不是故意偷听他们说话的。 高个儿的说:“这桌上的东西这么多,咱们吃不完,送外面乞丐些吧。” 声音闷闷的,像是撞了钟,老板开始惋惜那张小白脸,突然响起几个月前也来过这样愿意送乞丐牛肉吃的客人。 只不过那一老一少面善得很,不像这俩。 矮子嘴里嚼着吃的,含糊不清地说:“送给他们做什么呀?” 高个儿说:“生活都不容易,咱有余下的,送出点,也算积善德。” 老板暗赞了一下高个儿的品性,这年头这样的人可不多见。 矮子问:“先生还信这些吗?” 高个儿说:“信不了别的,只能信这个了。” 矮子吃饱了,嘴里塞块肉,把剩下的东西拿块破布包着,走出门扔给了乞丐们。 老板摇摇头,这矮子不如之前的那个小孩儿。 高个儿说:“会喝酒吗?” 矮子说:“酒这东西有什么用处呢?” 高个儿笑笑,说:“以后你在酒桌上用到的就多了。先别管那个,来跟我干两杯怎么样?” 矮子拒绝了,“算了先生,我还是等以后酒桌上再喝吧。” 高个儿没多说什么,自饮自酌起来。 过了两天,这两个客人刚刚吃完午饭。 外面又下起了小雪,雪花落在地上就化了,屋里屋外都冷飕飕的。 老板给两个坐着说话的客人搬来一座小火炉。 高个儿问老板:“老板,店里还有什么热乎的吃的、喝的吗?” 老板应道:“有的有的,锅里还有热汤,正适合这天气。” 高个儿说:“那就麻烦您盛点热汤来,能盛多少盛多少。再拿些碗来,五六个吧。” 老板点点头退下了。 矮子问:“先生,不是刚吃过饭吗?” 高个儿看着一个靠在门槛上的乞丐,说:“那是给他们的。” 矮子不明白,问:“他们又付不起钱。” 高个儿说:“咱们付,花不了几个钱。” 矮子不乐意,不说话了。 老板端过来一个大盆,盛满了香气四溢的热汤,上面还有些肉沫和蛋花。 矮子咽了口唾沫,看看乞丐们。 高个儿拿起勺子,盛了一碗,给门槛上的乞丐送去。 “嘿,伙计,喝点暖和暖和吧。” 乞丐顾不得烫,接过碗,直接往肚子里灌。 高个儿笑着说:“慢点喝,还有的是。” 老板也动手给乞丐们递去热汤,剩下的矮子也盛了一碗,抿了两口,满足地叹口气。 “陈临,你别干站着,过来帮帮忙。” 被叫到名字的矮子不情不愿地把喝剩下地碗端起来。 矮子走到一个乞丐旁边,皱了皱眉,把碗放在地上。 乞丐感激地傻笑着,大口喝起来,喝完之后还把碗沿用袖子擦干净。 矮子翻翻白眼,没好气地说:“你这还赶不上不擦呢。” 汤喝完了,老板兼小二把东西收拾好。 他看着和乞丐们聊得开心的高个儿,心里感叹,要是他之前的老朋友们能这样就好了。 这一来二去的,老板逐渐摸清楚了高个儿的脾气,也能和他聊上一阵。 老板说:“先生,我最近老有一个想法,不知道能不能提上一嘴?” 先生是矮子对高个儿的叫法,老板觉得挺好,就顺口叫上了。 高个儿笑道:“没什么好顾忌的,你是主,我是客,有什么说什么。” 老板说:“就是吧,之前我看那些乞丐们冻得可怜,想着这店吧,虽然破了点,但也算是能住得了人,就寻思能不能接济他们一下,反正平时也没几个人来这儿。你们来了,我又觉得怪不合适,哪有让客人住在乞丐窝的呀。” 矮子咧咧嘴。 高个儿哈哈一笑,说:“老板,你这人不赖,但要是这么开店,迟早有一天都赔出去。” 老板苦笑道:“有个客人也这么说过,也对,谁会跟钱过不去呀。” 高个儿叹息道:“这群乞丐,也都是些可怜人啊。有些人还只是个孩子,被家里扔了,就得受这种罪。这样一个个的冬天都怎么过得来啊。” 矮子低下头,拨弄起盘子里的食物来。 老板深有同感,说道:“唉,这年头,有钱人越有钱,穷人就越穷,穷得连孩子都养不起了。可怜啊,若是生在富贵之家,那又会是怎样的光景呢?” 矮子低声道:“自己命不好还能怨谁呢? 高个儿突然笑道:“老哥,这是你的店,想怎么开就怎么开,别管什么合适不合适的。别说这个假的乞丐窝,就算是真的,咱也能吃得香睡得好。你尽管把他们收进来,一切花销我包着了,能住多久算多久。” 矮子惊讶,摸了摸腰包;老板惊喜,站起来搓了搓手。 这位掌柜的小二老板说道:“您是个善人,可是这钱啊不能您自个儿出……” 高个儿打断他的话,温和一笑,说:“掌柜的,你这柜子里的斤两可比不上我的腰包沉呢。这种事啊,谁做出来都是一样的,心意顺了就好,你可不要跟我再多说了。咱最近做了点小生意,赚了点小钱,管够。” 老板犹豫,囊中实在羞涩,加上高个儿开始炫富,也就点了点头。 这位不得志的小老板认真地说道:“您是个义人,今后若有用得上的地方,可别忘了这家客栈。” 小客栈最终收容了十多个无家可归的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腿脚利索的,有眼力劲好的,有脑袋灵光的,也有能说会道的。 尽管过程稍微曲折了一点,但高个儿的目的达到了。 夜里,好不容易热闹一回的客栈逐渐熄灯。 高个儿把矮子叫进他的房间,矮子老实地站着。 “知道你今天哪点做的不太好吗?” 矮子老实说:“先生,我不知道。” 高个儿放下笔,问:“你觉得我们是在行善,还是在为恶?” 矮子一愣,没想到先生会问自己这个问题。 “当然是在行善。” “那你一整天还臭着张脸,跟谁欠你什么一样,有半点行善的样儿?” 矮子不敢说话。 高个儿说:“言多必失,尤其是在关系建立之际,不要把你的想法表现在脸上。” 矮子说:“是,先生。” “这十三个人里,有几个日后可以派上用场。” “是哪几个?” 高个儿提起笔,说:“你先自己去找吧,学会识人也是必要的。” “好了,你休息去吧。” 矮子回到自己房间,躺在床上。 先生在两个多月前找到他,给他起名字,教他读书写字,管他衣食住行。除了脾气古怪一些,其他什么地方都很好。 之前先生是穿着斗篷戴着面具的,过了一段时间就撤去了。 矮子认为这是这个神秘的男人对自己的信任。 先生带他见过几个人,那些人很有钱,请他们大吃大喝,但对先生很恭敬,并且他们的花销全是那些人提供的。 矮子刚开始还有些不安,但先生告诉他,他会成为那些人的头儿。这让矮子十分激动,并对先生言听计从,期待着自己的美好未来。 先生说,未来会经历大富大贵,只不过还要等些时日,而最终的结果还需要他自己来把握。 矮子觉得,只要听先生的话,那就一定没问题。 除了“未来”的事情,先生一直很慈和,而矮子在他面前也很放松,他甚至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亲情。 矮子睡着了,梦里出现了先生许诺给他的黄金未来:锦衣玉食,护卫伴身,美妾在怀。 第二天,在应付完需要观察的乞丐后,矮子随高个儿出了门。 莱克玛尼城虽然是座金钱的城市,但历史悠久,许多古建筑都在历任城主府的保护下得以幸存,没受到商业化的污染。 二人走到神灵广场,莱克玛尼神在那里静悄悄地站着,站了一千零一年。 娘们似的高个儿闷声闷气地问:“这就是城里的神?” 自幼流浪街头的矮子点点头。 用肥头大耳形容这个所谓的神灵不太恭敬,但读了点书的矮子一时间也找不出合适的措辞来反驳高个儿。 高个儿笑道:“怎么,你还对它有什么盼头?” 矮子想了想措辞,说:“只能说这座城市的每一个人,心里都会有个神灵的影子。” 高个儿淡淡地说:“那你说说看,他们是把它当作信仰来崇拜,还是把它当成一个取而代之的目标呢?” 旁边有个拄着拐杖的老头嚷嚷句狗屁不通,然后就被贪玩的小孩拉走了。 矮子略微一想,说:“两种人都有吧,后一种人比较多。” 高个儿笑了笑。 莱克玛尼神的粗短双腿支撑着硕大的身躯,双手托着金元宝,两只小眼睛笑眯眯的。 冬季午后的阳光还算温暖,几根大冰凌子从神灵的宽下巴上垂下来,往下滴着水,直滴在逐渐冰释的水池里。 广场上人来人往,不知道是来崇拜这个神灵的,还是享受短暂的午后阳光的。 “你说她在等谁呢?” 一个老头子对着身边的老婆子指点起不远处的女孩子,她已经在雕像边站一中午了。 高个儿问道:“你说它在等什么呢?” 矮子看他指着站了千年的神灵,答不上来。 高个儿没难为他,施施然地转身,说:“走吧,换个地儿吧,别等这东西倒了,把咱自个儿给砸着了。” 矮子苦笑着摇摇头,先生总是说些奇奇怪怪的话呢。 天气很冷,街上人还是很多,人们都在疲于奔命呢。 一个富家子弟鲜衣怒马,甩着马鞭把人群冲散,有个小孩子被撞到,哭爹喊娘,但致力于维持治安的卫士大人正严厉审问一个小毛贼,没看到这一幕。 高个儿左手拿着酱饼,嘴里啃着兔腿,站在人群里看着。 一个愤怒青年不平道:“你说这人怎么肆无忌惮的,有点破钱了不起啊?” 边上的老妇人低声道:“少说两句吧,那可是玉家的二公子,跟咱比啊,那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呢。” “先生,玉家是哪家?” 矮子忘记了嘴里的糕点,羡慕了一阵,总算回过了神。 高个儿往嘴里丢一块酱饼,说:“就是里头四大家族中的一个。” 矮子向往,说:“那种人是能在这见到的?” 高个儿啃口兔肉,说:“这不就见到了,别把那他们想得多牛气,几个吸血鬼、几个守财奴、一群败家玩意儿,嗯,差不多就是这样。” 矮子很羡慕玉家二公子,但也很羡慕先生什么时候都处变不惊的姿态。 “那个塔尖是学院里的吧。” 高个儿吃完了,拍拍手,然后指着远处的一个建筑。 “是的,先生。我听人说过。 “那你想不想去看一看呢?” 矮子难为道:“当然想了,但是学院不允许外人进去的。” 高个儿说:“走吧,走吧,再过些时候吧,带你去瞧瞧。” 第十三章 春天来了(一) 半夜,一阵怪叫把林晨吓得从床上摔了下来,其声呜呜然,如怨如慕,如泣如诉,听得林晨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他悄摸地走到窗边,透着窗户缝往外一瞅,一哆嗦,只见外面有双大眼睛发出奇异的光芒,一闪一闪地盯着他,像极了梦里出现过的怪物凝视。 林晨壮着胆,定睛一看,原来是不知道从哪里爬过来的夜猫子,这货正搁那搔首弄姿呢。 春天到了,发情的季节来了呢。 吃个早饭,陈劲松和林晨直接跑出了门,“你是不知道,那个老甲啊,他呀,春心荡漾了,有好戏看喽。” 天气暖和了,村子里的人都冒了出来,晒晒几个月的晦气。 俩少年迎面遇见了俩老头,陈劲松笑道:“哟,这不李大爷跟王大爷嘛,身体可还好啊?家里的猪养得怎么样啊。” 李老头嫌弃地说:“老远看见一个吊儿郎当的东西,怎么是你这崽子,真晦气。” 陈劲松微笑说:“您这语气怎么像是自家老母猪给人拱了一样,心里有气尽管冲我撒,虽然干坏事的不是我。” 李老头瞪眼:“这说的什么浑话,什么叫老母猪给人拱了,你这崽子,今儿个给我说明白了。” 王老头吹胡子:“这娃,年纪轻轻,脑袋不行。说谁干坏事了,这大太阳照着,干坏事是给晒糊涂了。” 陈劲松笑着说:“那啥,自家人知道自家事,那可也要知道自家猪呢。我还有点事,先走了。” 说罢,他赶紧拉着林晨溜了,留下两个老头干瞪眼。 村中央广场,那一坨少年们换上了单薄的衣衫,围着少年甲说笑个不停,陈劲松一看,乐了,也加入了他们的讨论。 “那姑娘是哪家的?” “王爷爷家的孙女啊,被家里人藏得是严严实实的,这一露面,真是女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呐。” “可不是嘛,女大十八变,她呀,是真的越变越好看呢。” “哟,这是一厢情愿还是你情我愿呐?” “肯定都有意思啊——不管咋样,老甲有这想法,咱哥几个就得把这件事给盘活喽,我这还等着吃喜酒呢。” 少年甲咳嗽两声,脸红脖子粗,说道:“喝什么喜酒啊,这八字还没一撇呢。” 陈劲松怂恿道:“管什么撇一撇,对她有意思就勇敢地上啊。” 少年甲说:“这事能这么随便?还不晓得人家的意思呢。” 陈劲松恨铁不成钢,说:“你要真晓得她的意思,还用得上我们给你当马前卒?这事你不主动,还指望人家女孩子对你抛媚眼啊?” 少年甲嘟囔着:“我也没找你们跟这瞎起哄啊。” 陈劲松拍拍他的肩鼓励说:“老甲啊,感情说走就走,机会稍纵即逝,须知时不我待啊。错过了这颗白菜,以后只能拱冬瓜了。” 少年甲说:“什么白菜,冬瓜的…说谁猪呢?” 少年丙感叹道:“老大说的是啊,老甲你看看村东头的寡妇跟光棍,闲言碎语一大片,活生生血淋淋乱糟糟惨兮兮的例子啊,你现在不去以后说不准后悔;你再看看村长爷爷和阿婆,相亲相爱几十年,村中相敬如宾相濡以沫的典范呐,别的老俩都羡慕不来呢。” 少年甲给了他一拳:“都什么乱七八糟的,怎么又扯上寡妇光棍了?前几天我还偷看到村长爷爷给阿婆洗脚捶背呢,我可不敢羡慕。” 少年乙插嘴:“扯了半天老甲你是不是就嘴上说说,心里老不乐意啊,你要不上,就撤一撤,哥几个可还瞅着这颗水灵灵的白菜呢。” 少年甲说:“你闭嘴…这种事还是我来担着吧!” “就说嘛,勇敢地上。” 林晨默默地听着,在场他最没资格发言,虽然他见过的女人比他们加起来都多得多,但见过再多也不会了解,有几个他还没了解透就离开了。 有哪个纯洁少年会去深入了解妓院女人的闺房私事呢? 有哪个平日正经的少年会当众跟女孩子搂搂抱抱呢? 又有哪个曾经杀生不眨眼的无情少男在离别之际比他边上的女孩子还能哭呢? 除非被灌醉、被下药、被挟持、被绑架。 少年捂住了脸,想起了往日的不堪。 怎么看这一群说得这么开心呢?难道他们没有意识到女人的危险性吗? 村南头有条小河,临春的时候,黝黑的泥壤把残雪融进了体内,点点嫩绿冒了出来。河面上漂着一些细碎的冰晶,颜色浅浅的。和风一吹,依依的杨柳抽出新芽,微微颤动的是焕发的生机。 万物复苏,连带着人也从厚厚的冬衣里逃了出来,这不,少年甲从屋里钻了出来,像是冬眠起来的熊,吃了食儿就想去晒晒懒洋洋的太阳。 他溜达着,哼唱着,眼睛转悠着,一晃就晃到了南河边上,然后就止住了,不哼了,也不转悠了。 他躲在柳树后面,露出个头,又觉得姿势不很舒服,索性爬了上去。他动作利索,没惊动不远处的浣纱女子,自己却心惊胆战的。 少年甲坐在树枝上,靠在树干上,垂着眼看着前下方,又惊觉这事干得有些下作,老脸一红,还是没舍得下去。 少年甲心道:“老甲啊老甲,这可不是因为你下流,实在是眼前美景要是错过了,可是会后悔老长一段时间的。” 美好的事物难以用语言描述,此刻,对少年甲而言,真正吸引他的,是纯粹的赏心悦目之美。 那种美,只可远观,且只得记在心里,不可稍加留恋。远了,看不真切;近了,也看不真切。 老甲在心里啐了自己一口,这哪里蹦出来的“美谈”,能在自己的心里脱口而出? 该不会被大哥传染了吧? 咱直接点,就是馋人家。 看看那胖瓜子脸,那弯弯的柳眉,灵活地像弹珠的杏仁眼,精巧的俏鼻,性感的嘴唇。 再多看看那前凸后翘的身材,管够。 浣纱女子站起来甩了甩洗好的衣物,谈不上优雅,甚至有些豪放,但沉浸在幻想里的少年甲依然没有从幻想里脱身出来,他撑着下巴,眼神迷离——色眯眯地看着人家女子的背影。 直到她走出视线之外一段时间,少年甲叹了口气,翻身下树,默默地走回了家。 之前自由呼吸、自在溜达的心情再也不会出现了。 陈劲松一巴掌把陷入回忆的少年甲拍醒,说道:“看你那一脸痴汉样,就那么看了一眼,成了这样子?” 少年甲说:“哪只一眼,是好几眼。” 陈劲松问:“你说你痴不痴?” “吃?吃啥?” “我说你对她痴心吗?对她着迷吗?但凡想到女人,就会想她吗?” 少年甲惆怅地说:“那确实挺痴的。” 陈劲松摇头晃脑,说:“饶人不是痴汉,痴汉不会饶人。简而言之,你暂时没救了,换句话说,她暂时没救了。” 少年甲问:“那咋整?” 陈劲松一脸严肃:“你要想好,退一步,进一步,还是原地踏步。这取决于你,我们可不晓得你心里到底怎么想的,说不得只是一时的情绪,却被你当做了永恒的爱情。若是真去了,影响了人家女子的心,你可负不起这个责。女人总比男人容易受伤。” 少年甲陷入沉默,思索着。 少年乙和少年丙似乎也陷入了思考。 林晨拉过陈劲松悄摸地蹲下说话,“大哥怎么知道这些的?” 陈劲松得意,说:“别看我现在这样,也曾经让各家少女痴迷过,满满的经验呢。当然,我可是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 林晨惊到了,说:“真的假的,听姐姐说,能看上你的只有肥婆呀。” 陈劲松拉着脸,说:“这是造谣,是诽谤,是对我人格的污蔑。我保持原有发言,情场高手的名头可不是盖的。” 林晨摇摇头,问:“大哥不是自称是爱书人吗?爱书人怎么变成情场高手了?” 陈劲松摇头晃脑,“技多不压身,年轻人,可要多向我学习学习啊。” 林晨怀疑地看了看这个情场高手,说:“那你能不能告诉我我的想法?” 陈劲松抬头看看又开始聊起来的三人组,又瞥了一眼欲言又止的林晨,笑了笑:“我听听是哪方面的,那绝对是没有问题的。” 这小子,什么时候开始对女人有想法了? 被识破的少年扭扭捏捏地说道:“之前呢,我遇到过一个女孩子,她人很好,我说不出哪里好。” 陈劲松鼓励道:“继续说。” 少年说:“她说过她会来莱克玛尼城找我,最近我老梦见她,这个怪怪的,我以前做的梦都怪吓人的。” 陈劲松点点头,认真地说:“没多大事,你梦见她很正常。但是呀,等你们再见面了,你要跟她说这回事,说不准她也梦见你了呢。这样,你俩就能把事情说得更明白。” 对此事一窍不通的少年看看他信任的大哥,问:“真的?” 陈劲松一脸正气,说:“我什么时候忽悠过你?” 嘿嘿,老甲的事儿不知道咋样,小晨子的事儿多半是成了。 少年放心了,转而问道:“大哥刚才跟老甲哥说的话都是自己想出来的吗?” 陈劲松笑道:“看书看的。” 林晨问:“看书?” 刚不是说什么万花丛啥的? 陈劲松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林晨怎么看蹲下来的这家伙都像只骄傲的大公鸡,得意洋洋的。 “读书嘛,要读好书,要读大梦无痕,不能单纯为了找乐子读。好书是能启发心智的,能供人娱乐的,当然也能让人能说会道了。红颜知己、霸道帝王的故事我也喜欢看,但它们不能成为生活主流,看久了人可是会变傻的。傻得就像被牛踢的光棍。” 尤爱以书为枕的陈劲松如此这般地说着。 听过这些话的林晨大大地赞赏了一波。 两人蹲在角落里一个吹一个捧,其余少年们则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虽然压根没有什么经验,但一个个都和情场高手一样胡吹海吹。 少年丙故作深沉。 “恋爱是有风险的,但不能因为这点风险就裹足不前,再说,没点风险的事情,做起来也没什么意思。大哥虽然说得有道理,但咱只要注意分寸,就不会惹得一身骚,也不至于伤了女人家的心。至于这分寸嘛,就由你自己来把握了,兄弟可不知道她在你心里到底有多少分量。” 少年乙一脸沧桑。 “这男女之事啊,可不是给家畜配对。人可是有感情的,一个巴掌拍不响。要我说啊,行动大于千言万语。你得尽可能地给她展示你的男子气魄,让你显得可靠,让她有安全感,敢把心放你身上。” 少年甲一会点头,一会又摇头。 几个老头子站在另一边说着旧事,王老头瞅着那几个窝成一团的少年,说道:“看他们那猥猥琐琐的样子,肯定不是在商量着什么好事。” 李老头取笑道:“别说这群孩子,想当年,咱不是也有过那副模样?” 王老头一瞪眼说:“老子什么时候那样过?” 村长显出不可言传的笑容,说:“哟,你也是过来人了,年轻人的心思你还不懂吗?这指不定是谁看上谁了,然后一群狐朋狗友就开始进言献策了。” 王老头拍拍大腿,说:“是啊,当年那事我也掺和了呢。还是老大哥你看上了大嫂,就把我们老家伙拉在一起,出主意呢。我记得啊,当时你那个猴急……”话没说完,就没脸红脖子粗的村长给禁言了。 李老头说:“要不我们尽尽长辈的责任,传授他们两招?” 村长不同意,说:“这条路啊,要靠自己摸索出来,才能刻在心里啊。再说现在不比当年,年轻人的想法可不是我们可以轻易琢磨透的。” 王老头附和道:“就是就是,儿孙自有儿孙福,莫为儿孙作马牛啊。” 李老头讥笑道:“你们这群老东西粗糙了一辈子,现在倒是会说些漂亮话了。怎的,老了就想不做事了?开始享清福?我看你们也没多老,就不能为孩子们的事合计合计,别整天想些老掉牙的事,多闷呐,你们还没彻底闭眼呢,能走得动,看得见,听得见,也就还能再找些乐子。都跟庄稼干一辈子了,闲下来不容易,但别把自己搞得跟城里人一样一点都不想动,老说些没用的。等哥几个实在动不了,再躺一起,晒晒太阳,吹吹小风,絮叨絮叨。身边再有我们撮合起来的小年轻们伺候着,那不是老有意思了。” 一通话把村长和王老头说得又是惭愧又是激动,让一边的妇人们以为他们来了第二春了,要是让她们知道了这群老家伙的意图,只怕又要说什么老不正经不害臊。 少年丙斜斜地看着另一边的老家伙们,看着他们不停地往这边瞅,神情也很奇怪,尤其是老王一会瞪眼一会拍大腿的,以为他们的小九九被发现了,顿时慌了。 少年丙道:“先别说了,咱好像给老王发现咱们要去攻略他孙女了。” 少年甲大惊失色,说:“不会吧,这还没开始呢。真给他发现了,那还不把我的腿都打折了。” 少年乙看着老东西们,冷静地分析:“别慌里慌张的,你们想啊,要是老王真的知道了他的宝贝孙女给人瞄上了,就他那暴脾气,还不早就抄家伙打人了。现在还没动静,就肯定不是这件事。” 少年甲说:“那他们在合计啥呢?怎么看着像是不怀好意啊。” 少年乙翻白眼,说:“我哪知道,反正你和你的王姑娘暂时是安全的,咱都把住口风,那群老家伙精得紧呢。” 少年丙急道:“老家伙们过来了,咱麻溜点统一口风就说是邻村的姑娘。” 村长看着这群小子,老大宽慰,仿佛看到了自己的影子,他笑眯眯地说:“小甲啊,你们在说什么事呢?能不能让我们老家伙们也听听啊?” 王老头也是一脸慈祥,说:“有什么事尽管开口,我们活了一大把年纪,也攒了一大把的经验。” 李老头捋了捋胡子,点了点头,瞅见角落里蹲着的陈劲松:“哟,浑小子蹲在那干什么呢?这一肚子坏水冒泡的声音我都听着了。” 陈劲松扭头回道:“哟,您老的耳朵还挺灵光呢,那您闻着味了吗?”说罢,大屁股对着李老头,还往他那边扇了扇,气得李老头胡子直抖。 林晨悄摸地问道:“大哥,李大爷怎么跟你有点过不去啊?” 陈劲松伤感地说道:“这说来啊,话就长了,也是我当年年少无知啊,一不小心就铸成了大错、李大爷怨我,恨我,我都没有二话。毕竟,先错的人是我啊。” 林晨震惊,问:“你对他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勾当吗?” 陈劲松说道:“我就偷了他家一把米,去勾引一只母鸡,那母鸡哟,膘肥体壮,哥几个把它炖了吃了,就是盐放多了,咸了点。没想到这鸡正好是他家的,我晓得我错了,我道歉了,赔款了,还把剩的鸡汤送给他了,可是李大爷还是不肯原谅我,打心眼儿里认为我不是个好家伙。唉,孽缘呐。” 林晨:“好家伙…?” 第十四章 春天来了(二) 三少年看着这仨老头,有点蒙,不知道从什么地方说起。 少年乙道:“爷爷们说的什么,我们听不懂啊。” 王老头挤眉弄眼道:“你就说什么时候,在哪,发生了啥事。别跟大爷们装蒜,你们那点小心思,我们心里敞亮。” 少年乙道:“大爷们天天忙得紧,我们这点破事怎么敢劳烦您们。” 王老头不爽,说:“磨磨唧唧的,说话就不能爽快点,扭扭捏捏的,哪家姑娘会看得上你这么个玩意儿。说,你看上谁了,三爷帮你参谋参谋。” 少年乙大窘,连忙摆摆手:“不是我不是我,是老甲看上你…你家附近那条河对岸的一个姑娘了。” 李老头笑道:“哟,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啊。甲小子,你这次鞋子可算是湿透了。来,说给二爷我听听。” 少年乙给少年甲使了个眼色,后者会意,说:“就是有这么一天吧,天儿怪好的,我就出去看看…” 王老头打断,说:“然后你一看就看到个大姑娘,是吧?咋样啊。长得好生养吗?” 少年甲说:“什么叫…好生养?” 王老头说:“就是像你大阿婆那样…” 村长把这说话嘴角漏风的的老家伙的嘴捂住,接话道:“别管什么好不好生养了,你就说说你怎么个意思吧。”说罢,他阴恻恻地低声对王老头说:“你再多嘴,我就让你牙也漏风。” 林晨一直在竖着耳朵偷听,问:“什么叫好生养?” 陈劲松瞅了这小子一眼,说:“前面凸起来两大坨,后面翘起来两大团,能生能养。” 林晨不以为然:“这样啊,那我见到过好多呢。” 陈劲松大惊,放低声音,说:“见鬼的莱克玛尼神啊,说来听听,详细点,具体而微。” 清风吹过,那些花呀,白的,粉的,落在树下人们的衣襟上,簌簌的声音像是春蚕细细地咬着桑叶,又像是纤手轻轻地摩挲书页。自然静悄悄地歌唱着,身处其中的人们静悄悄地聆听着,暂时忘记了生活的琐碎烦恼,在一瞬间沉浸在天人合一的享受之中。 “你想让她给你生个儿子还是闺女?”某个多嘴的老家伙惹来了众人嫌弃的眼光。 少年甲傻眼,说道:“这事,能问出口?” 王老头说:“凡事嘛,就要做长远的打算,这是关系到一辈子的大事,怎么能含含糊糊的?娶媳妇不就是为了生孩子嘛。” 少年丙不忿,说道:“都什么世代了,还拿你们那一套往我们身上套?真是人老了,脑子也跟着老了。” 王老头怒道:“小破孩子,你懂个屁!” 少年丙反讥道:“老家伙,你屁都不懂!” 李老头把王老头拉一边,说:“你这家伙忘记咱们来干吗了吗,咱是来给他们出点主意的,你以为都给你一样,光想着传宗接代。现在不是当年了,吃不饱穿不暖的。生活好了,有余钱了,孩子们想干点啥就干点啥,想找人家谈情说爱咱就在后方支持,别整得跟个老顽固似的。” 王老头委屈,说道:“我这不也是找话说嘛,你看他们老藏着掖着,什么事不能跟老人家说啊。” 少年乙把少年丙拉到另一边,说:“你跟王三爷置什么气,又不是不知道他脾气。老人家好面子,说话让着他点。他们那一代咱不懂,咱这一代他们也不懂,谁也不懂谁,不就是鸡同鸭讲嘛。还有,这是老甲的事,咱只是帮衬着,要是老说话这么冲把事搞黄了,等他跟你急了,我可不管。” 在角落蹲着的俩少年不知道从哪里顺过来一把瓜子,一边磕着,一边往那边看着。 林晨问:“大哥,这事咱不去说道说道?” 陈劲松纳闷:“你有经验?” 林晨说:“但你有啊,刚才还说得挺有道理的。” 陈劲松吐出一嘴瓜子皮,“屁,我搁那吹牛呢,你没听出来?我跟你一般大的时候,人家吹给我听,现在我原封不动吹给你听,口口相传的,能不糊弄人吗?” 林晨无语,“…那,咱就搁这看着,也不太好吧?” 陈劲松笑道:“这不还有瓜子嗑吗?这是咱都不行,就别去添乱了。再说了,看着王大爷帮老甲攻略他宝贝孙女,哟,想想那后果我就忍不住再嗑一把。” 中午时分,林晨回到别院,走进书房。 陈淸璇看着他,说:“小晨子,在外面吃过了吗?” 林晨老实说:“我跟大哥嗑了一上午瓜子,差不多算是吃过了吧。” 陈淸璇皱眉,说:“劲松呢?” 林晨说:“大哥还在村子广场,他让我回来找本书。” 陈淸璇问:“找什么书啊?” 林晨说:“《莱克玛尼爱情简史》,大哥说这本书是要送给老甲让他好好学习的。” 陈淸璇诧异,“这本书?让小甲学习什么?” 林晨自顾自地说:“老甲看上王家姑娘了,几个大爷跟他说了半天,也没个结果。大哥说这事不能就这么看着,兄弟间能帮点就帮着,给老甲本书让他取取经。” 陈淸璇伸手从旁边的书架上抽出一本,递给林晨,说:“把这个给你大哥吧,出门的时候到前厨找点东西吃,晚上早点回来。” 陈劲松蹲在满地的瓜子皮上,腿麻了,嘴干了,听着几个老的跟几个小的吵了半天,想着站起来舒展舒展,感到一阵头晕目眩。 等林晨把书交给他,他瞅了眼书名:莱克玛尼…简史,就让林晨把书给少年甲。然后两个人跑村长家里搬了俩板凳,坐下来啃着林晨拿来的鸡腿。 老少们看看书名,表情各异,少年甲随手翻了一页,读出声: “真正的爱情让人变得崇高,而这正是施爱之人对受爱之人本应该做的事情。” “人类的爱情多止于肉体之爱,源于动物的繁殖本能。道德和法律长期压制着人们的天性,即便肉体之爱也难以实现。” “合理而不合情的社会将爱情劣化,爱情变得简单而廉价。” 他读得云里雾里,就又翻了一页: “…的最高境界不在于压制,而是顺应人的天性,满足人的欲望。其嗜欲深者,其天机浅,拂拭灵魂之上的尘埃,本源即是天机。” 少年丙闷声道:“听不懂,但感觉好有道理的样子。” 王老头嫌弃:“乱七八糟的,这写书的就不能说些让人听得懂的,非得搞得这么玄乎,显得他多牛气一样。” 李老头直接喊话陈劲松:“浑小子,你拿了本什么东西过来啊,我们是要找当代年轻人怎么追求另一半的,不是听人家说教的。” 陈劲松也喊道:“要有耐心啊,各位大爷们,伙计们,那里面可包含了各种各样的案例呢,绝对能找到一条适合老甲的路子。” 少年甲说:“老乙,你读书多,还去过学院,你来看看这都什么意思。” 少年乙道:“这个,就字面意思吧,你看上人家,多半是见色起意,馋她身子。你若爱她,就得有让她变得崇高的觉悟,否则就是耍流氓。另一句,联系上文,就是说你要先看清自己到底想要什么,别让馋人家身子的渴望给迷了眼。” 众人听了都老脸一红,少年甲道:“变得崇高是什么意思?” 少年乙挠挠头,说:“这我就不晓得了,是不是让她在你心中神圣不可侵犯?联系下文,让她成为你的精神寄托?” 王老头道:“什么神圣寄托啊?咱乡下人不懂这些,不如来点实际的。” 妇人们去了又来了,冲着边喊道:“回家吃中饭了。” 众人作鸟兽散,少年甲走前冲陈劲松喊道:“大哥,这本哲学书先借我看,啊。” 陈劲松愣住,回过神来问道:“小晨子,我怎么记得这本书是故事书啊?” 林晨含糊道:“这书是姐姐亲手交给我的,她说老甲应该看这本。” 陈劲松问到:“这本?这本是哪本?不是《爱情简史》吗?” 林晨咽了一口鸡肉,说:“啊,刚才你不是看书名了吗?这是那个《莱克玛尼哲学简史》,姐姐说爱情的最高境界是哲学,懂了哲学,爱情就有价值了。” 陈劲松捂脸,说:“神哇,谈个恋爱,讲什么哲学啊?就是得靠着那股子冲动劲,莽上去,才叫恋爱吧。姐姐什么都懂,又什么也不懂。” 乡下女人嘛,比起城里的,少了几分修饰,多了几分自然。 女人嘛,比起男的,仅弱在体力上,心思却是细腻得多。 但天性使然,搁哪都没用,女人们总比男人喜欢说张三道李四,她们能坐在一起说一下午,换做男人绝对是受不了的,但也大概没什么恶意,只当做是闲极生活的调味剂。 谁人背后无人说,哪个人前不说人呢。 不知道谁漏了口风,被某一位心思灵巧的妇人给抓住了尾巴,然后消息啊,就像春风拂过大地一样,在全村都散开了。 少年甲给围着了,里三层男外三层女。 陈劲松指指点点:“村里就这点不好,这么大地方,一有点事,都可能成全村茶余饭后的谈资。” 林晨看看:“这不挺好的,多和谐呀。” 陈劲松咂咂嘴:“老甲可是很难受的,你瞅瞅他委屈巴巴的脸,啧,这一下子就成村里的名人了。换个人上,我看要完。” 林晨有想法,“还没开始呢,怎么就完了?我看没得完。” 陈劲松嗑着瓜子说:“这种事弄得人尽皆知,风言风语听多了,会失了自己的判断。人群是很有煽动性的,他现在做出蠢事的概率大得多了。人人都想着给他出主意,但人人说的都是自己的标准。这会向老甲施加各种作用的心理暗示,导致他可能认为大势已定或者这事一点戏都没有,从而做出稍显极端的行为。” 林晨问:“说得这么邪乎,这都怎么开始的?” “年轻人嘛,都有点炫耀的心理,一旦喜欢上了一个人,就会把她视为所有物一般,到处显摆。一显摆,就有了人来推波助澜,其结果,要不友谊的的小船跑得更快,要不直接翻了。”陈劲松捏起一个瓜子,细细地连皮嚼了起来,说:“也就这几个小子了,别看平时老说些不正经的,到了关键时候,比谁都正经呢。” 林晨够不着他的肩,拍拍他的老腰:“大哥,你老了呢。” 陈劲松哈哈大笑,说:“姐姐说我做事总像个小孩子,你倒好,直接说一个年方二八有一的翩翩美少年老了,可把哥哥整笑了。” 少年甲为难道:“各位爷奶叔伯姨姑兄弟姐妹,你们的好意我心领了…” 七大姑道:“小甲啊,心动就要行动呀,要是晚了,黄花菜都凉了。” 八大姨附和道:“这也确实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了,你跟大姨说说,大姨呀,给人做了好几年媒了,专业,放心,肯定能给你拿捏好了。” 少年甲年初刚满十六,在崇尚早婚早育的村落里,正好到了年龄。 少年甲心里苦,不知道哪个浑球把事抖了出去,整得他现在还要对付这些吃饱了没事干的人们。 村民们此刻没事干的都聚集在了广场,看起来人是密密麻麻的,还把两个旁观的同样没事干的人给挤在了外面。 只不过似乎是触景生情,男男女女们跟少年甲隔得远了些的,就低声讨论着自己那也算是风流而心酸的过往。 人们讨论这件事,大概是因为它与自己的过去有些相似吧。 好兄弟少年丙暂时去应付七大姑八大姨,少年乙跟少年甲说:“这架势,你打算怎么过?” 少年甲苦闷,说道:“村里人都知道了,再拖下去肯定要完。本来我是想咱们私下着来的,看现在要么再也闭口不谈,要么就全都抖搂出来。” 少年乙斜睨着他,说:“我看你那熊样,不像是敢说出来的架势,这边还有个王大爷给咱们献殷勤呢。” 少年甲道:“不管怎样,先跟八大姨说吧,由她给我们牵线。要是让王姑娘一个人面对全村的风言风语,也太难为人了。” 少年乙笑道:“你倒是挺体贴的。” 少年甲把八大姨拉到一边,说道:“姨,这事我可只跟你说,您是过来人,也是女人家。肯定比我明白一个女孩子对面子有多么的看重,您看现在村里人都知道了这事,要是我再把那女孩子给暴露了出来,是成心逼着人家跟我好,这事不厚道,我做不来。但我真的很想和那女孩子好,自己又不好去,只能麻烦您,去帮着我们说说各自的意思。事能成当然是好的,成不了也不影响人家的名声。” 八大姨双眼泪汪汪,握着少年甲的手,说:“这孩子可算是明白事了,都懂得照顾女孩子家的想法了,这么体贴的娃儿,哪家女子看不上才是染了毛病了。你放心,这事啊,你跟姨说,姨保证放在肚子里,一定想办法把这事啊给你办的妥妥的。” 少年甲说道:“其实啊,这女子是我小时候的一个玩伴,感情可算是好,但是年龄大了后,也不好见面说话。” 八大姨问:“有这回事啊,那准能成。谁家的女子啊?” 少年甲正色道:“王家的孙女。” 八大姨说道:“这事?王大叔知道不知道?他不就在这吗?你们今儿晌午不是还说这话吗?说的不是这事?” 少年甲苦笑:“姨你又不是不知道王大爷那脾气,真要跟他说我想跟他的孙女好,还不得弄得全村人都知道?” 八大姨点头说:“这说的倒也是对,那就现在?趁着现在人都在这堆着,我就和王姑娘说道说道去?说媒啊,讲究的就是门当户对,咱们村门户都是当对的,没个错,今儿个我就使出我这灿莲花儿的舌头,把那丫头给你说进门。” 事情发展得很顺利,顺利得超乎陈劲松的想象。 媒婆的消息传来,老甲很高兴,老乙和老丙也都跟着起哄。 也许感情这种东西要注重过程。 陈劲松和林晨早早地回了家,脑海里一直回荡着上面那句话,嗡嗡响。 两人走进书房,倒头就睡,看得陈清璇以为这俩在外操劳过度,也没把他们赶出去。 晚饭吃的时候也是有气无力的… 泡澡的时候,俩人各自说着能说的好话去安慰对方,但谁也不信。 林晨走到祠堂,丢下句,今天累了,改天吧。然后就冷漠地离开了,扔下陈清璇一个人。 现在想想最起码给他下药的那群人做得还算直白。 少年摊开羊皮卷,打起精神水字数。 “林晨的随心记 五十六晴天还好 那个媒婆子一个人溜出去了,大哥带着我悄摸跟着她,没想到她看起来挺胖的,动作起来比丁香那个臭丫头还利索,这破丫头老一副瞅不起人的嘴脸,不就是个端不稳盘子的黄毛丫头吗,等哪天我把你那黄毛给剪乱了,看你还嘚瑟! 媒婆子小脚伶仃,但走起路来真的麻溜溜的,不一会儿还冷不丁的往后一瞅,吓得我们赶紧往后缩了缩。这人啊,一胖走路就歪,她绕了半天,才跑到老王家去。 她把门开了,还往外瞅了瞅,真像是干啥子见不得人的事。 有啥见不得人的啊,我们又不是不知道这事。 我俩过了一阵也进了门,又听又瞄的,老不容易才蹲到个好墙角去偷听她俩说话。 这事是不是有些不厚道? 但也应该没啥大问题,本来我俩也都知道,这只是为了知道得多一点,就这样。 这女的,绝对有病有问题,反正不像是个正常的。她跟媒婆说的时候,哎呦,那叫个温声细语呀,说什么,小女子懂得他的意思,也望着他能懂小女子的心意。说了半天好好动人的好话,听得大哥看起来都温和乖巧了一些。 万万没想到啊,等媒婆走了,我刚把大哥给摇醒,屋里头就传出来一阵阵诡异的笑声,那时候是真的吓人,现在想想那分明就跟大哥平时的贼笑有些像,是很像了。 大哥脸色不对了,拉着我就跑了。我问他老甲的事能成吗?他说肯定能成了。 但这里头肯定有毛病,我问他,他说他很难受,说是见到了男人们的不幸,又说以后要是我找老婆,就要找个大大咧咧的,那叫个表里如一。 我俩回了广场,老甲一脸痴呆样,媒婆子满脸堆笑,笑的老开心了。 大哥过去拍了拍老甲,说声希望兄弟你等收获幸福,唉声叹气地领着我回家。 这里头有的毛病我不知道,大哥说要自己去经历,他也得。 老头也说有些事要先捂一捂,过一阵就悟了。 差不多吧,就是这个理儿了。 第十五章 余温 “你并非算无遗策。” “所有的错误都在认知范围之外。” “情报司归你掌管,这是极限了。” “收集信息,根据他的心理状态和掌握的资源,判断他的进一步行动。” “历史已经注定,阴影落幕,关隘自溃,雕像倾塌,族群得以保全,我们将要称王。” “过大的野心会将你引向死亡,我们不需要王座。” “部分正确的,也在认知范围之外。” ******************** 清晨的院子里,两个高的一个矮的保持着蹲马步的姿态。 矮的其实长高了不少,也黑得差不多了。 本来这仨里还有最后一个小白脸存在的,堪称三人组的颜值担当,可惜时光不再,美人玉陨。 某个无良老大的一句话,“身板不行,过度用脑,人死得早。”就把这个陈家老三给拉了过来。 本来有老三陪着散步的陈清璇一时间也不知道做些什么,就坐在吊床上看着他们仨。 陈劲松向来重视他口中的阳刚之气,做的动作也是大开大合的。 林晨习惯了一段时间,跟得上,甚至在柔韧性方面还有所突破。 陈玄策这个真正的爱书人就力有不逮了,基础太薄,陈劲松只好带着他先扎扎马步什么的。 一想到细皮嫩肉的老三练出来一身的肌肉,陈劲松脸上就不由得冒出稍显变态的笑容,这源于内心深处对弟弟的爱,最起码他是这么认为的。 ************ 下午,书房。 “二哥,棋谱里有什么?” 明显壮实了不少的林晨问停下来喝水的陈玄策。 “有下一步的路。” 林晨疑惑,“下一步的路是可以看出来的吗?” 被拉着一起晒黑了的陈玄策点点头。 “棋局的变化可以推算出来。” 林晨不懂就问,“推算棋局的变化有什么用处吗?” “最终的用处是要归于人事的。” “人事也是可以推算出来的吗?” 陈玄策淡笑,“在一定程度上可以,但人心叵测,棋盘的空间太小了,装不下。” 林晨点点头。 “小晨子,有机会多去看看,多和人接触,这其实比下棋有用多了。” “那二哥你为什么不出去看看呢?” 陈家二公子说:“要是没有人事的纠纷,这里会成为我的归宿,只是,总不尽如人愿吧。” 一个说,一个听,还有一个在边上斜着眼看。 “管他什么不尽人愿的,走走走,这大热天的,跟屋里闷着算什么劲。” 又黑又壮的陈劲松一手拉起一个,直接往外面赶。 村子变了个样,很绿,生机勃勃的翠绿,虫子到处叫,鸟到处飞。一坨鸟屎正砸在了陈劲松的头上,但他没注意,顶着这一坨,拉着两个人,在村子里闲逛。 “老三,你说是屋子里热呢,还是外头凉快呢?” 被硬拉出来晒太阳的陈玄策默默地不说话。 “我知道你想说肯定是屋子里头热得要死呀,看看这些乘凉的老大爷老阿婆们。” 跟他串通一气的林晨说:“是呢是呢,大哥你说姐姐为什么不肯出门呢?出来多凉快啊。” “爷爷都整天在竹林子里待着了,姐姐和小丫头真是坐得住啊。” 陈玄策终于还是说话了。 “没找到的结需要自己解开,我们这些时候的试探实在是徒劳。” 早被拉上贼船的陈玄策想起了那不堪回首的一天,让生性沉静的陈二公子去做那种事情实在是,实在是让陈劲松禁不住幸灾乐祸。 陈劲松乐呵呵,说:“本来不会是徒劳的,老三你是新加进来的,姐姐认为你是个良善之人,没有什么戒备。可是你问的方式太那个啥了,直接来了句‘姐姐心里有事?’,这么着,能问出来什么?陈老三,看着平时一副狗头军师模样,没想到这方面就这么拉了。” 陈玄策黑了一圈的脸更黑了。 路边人家院子前围了一排篱笆,小菜园子里面结满了青翠的黄瓜、鲜红的番茄,惹得三只狂蜂浪蝶——其中一只是半被动的——没忍住进去讨要。 伸着长舌头的大黄狗抬头看了不速之客们一眼,又趴下来凉快。 在里头说闲话的老阿婆们也不赶人,让他们自己摘了洗洗,继续坐那说着话。 上了年纪的人总是喜欢说些年轻时候的事。 广场上那颗大柳树,自打林晨看见它,先是光了一阵的身子,然后长出点遮羞布来,现在倒是穿得花枝招展了。 柳树有些年纪了,树干粗大,枝叶繁茂,树底是个乘凉的好去处。 陈劲松打眼一看,就瞅见了几个大爷跟树底下喝着小酒呢。 王老头一脸愁苦,举起酒杯对着俩老友。 村长劝道:“都是一个村子的人,又跑不到哪去,你愁什么呢?你有什么好愁的呢?” 李二爷也说:“小甲这孩子不错,丫头跟着他不会受什么苦的。” “我愁这个?我不知道甲小子不是个好东西?我是气啊!这臭小子当着我的面想去泡我孙女,丫头自己还挺乐意,合计着我给人出了点子还得送彩礼?有这门子的道理?唉,窝囊,真他娘的窝囊。” 村长不高兴了,“你现在又跟着咧咧什么,几个月了都,一天咧咧一回不够,还咧咧,这不还没嫁出去吗?等嫁出去你还想着做什么,自挂东南枝?那时候说的最欢,现在闹腾起来了。这又不是买卖婚姻,你情我愿的事儿,你那点委屈又算得了什么东西呢?” 自认委屈的王老头又干了一杯。 陈劲松把黄瓜屁股塞进嘴里,施施然地走到树下。 “哟,这不是王大爷嘛,远远地就瞅见您跟这唉声叹气,咋地了,自家白菜被猪拱了?” 林晨和陈玄策没上前掺和,静静地站着吃瓜。 李大爷嫌弃道:“晦气,怎么又是你这崽子?” 自家白菜确实被拱了的王老头不说话,喝闷酒。 “那仨伙计呢,怎么没看见呢?” 村长说:“他们往北走了,兴许是奔河里去了。” 陈劲松点点头·,蹲下来,冲着一脸苦闷的王老头说:“王大爷,我跟您说些掏心窝子的话。小王嫁给老甲,这可是两情相悦的美事。早晚都要发生的,咱拦不住,拦了也会惹人嫌。现在您算是一手成全了他们俩,这事儿,做得都说好。人人都欢喜了,您搁着愁,那不是冲了喜气吗?” 王老头闷声道:“这话不糙。” 陈劲松说:“都是实诚话,能糙到哪去?你是不知道,我家姐姐、爷爷听了这事都挺高兴的,别看他们现在藏着掖着不出来,等到了那个日子,肯定也会出席祝福新人的。” 王老头不喝了,一脸惊讶,说:“真假?” 陈劲松拍拍胸脯打包票,说:“这当然是真的,我亲耳听见他们昨天还在说道该准备什么礼物呢。” 村长使劲地拍拍老伙计的老肩,说:“怎样,这回你可长面子了吧!” 李大爷也说:“老东西,这回不矫情了吧。” 王老头连连点头。 ************* 三人离开广场。 “大哥,姐姐有说过要出来参加?” 林晨问,陈玄策也不清楚。 陈劲松不紧不慢地说:“姐姐当然没说过,但估摸着村民很快就都知道了,那就是事实了。” 陈玄策皱眉:“这样逼着姐姐现身,有什么意义?” 陈劲松远远地望着北河,说:“有什么意义我也不知道,反正不是什么坏事。” 日头很足,河水清凉而不冰凉,在河里面扑腾着的三个少年像是很享受。 河里的三人组看见了岸边的三人组,就光着身子窜了出来。 陈劲松笑眯眯,认真地说:“老丙最大,老甲二号,老乙末了。” 少年乙不解,问:“大哥你说的什么呀,什么最大末了的?” 少年丙双手叉腰,憨憨一笑。 陈劲松摇摇食指,“你今天要是不懂,那明天也可能懂不了。” 少年乙挠挠头,转头问向憋笑的少年甲。 陈劲松伸手试了试水温,可以。 然后他就麻溜地脱光衣服,说:“现在,我最大。” 脸色通红的老幺少年乙跳进了水里。 陈劲松吟道:“天上鸟,笼中鸟,水中鸟,都是鸟。” “陈老三,你就跟着干看着,不下去试试?” 陈二公子直摇头,“不合适不合适,于礼不合。” 陈劲松威胁道:“老三,你今天要是不把自己脱光了走过来,我就把你摁进水里,让你湿身回家,你信不信我说到做到。” 少年丙喝彩:“大哥这行事作风简直和隔壁村的流氓没什么差别,甚至更胜一筹呢,实在是让人叹为观止他的卑鄙可耻啊。” “二哥,相信我,大哥真的能做得出那档子事,他光着身子跑得都比咱们快,跑不掉的。” 有过类似经历的林晨如此这般地劝说。 陈劲松得意洋洋,站在水里展示了下自己傲人的身材。 陈二公子放下清高,低下了头,唉声叹气地照做。 “我看你这黑一块,白一块的样子不太好看呢,要不干脆全晒黑得了,今个儿一天哥哥我帮你完成。” 脸黑身子白的陈玄策淡淡地说了句:“就不麻烦大哥了。”然后他静静地下水,水面几乎没泛起涟漪。 陈劲松笑道:“我大肚量的二弟可别生气,说不定这次的经历会成为日后你为数不多的美好回忆呢。” 当时谁也没想到,这种自在的日子从某个节点开始就一去不复返了。 第十六章 棋子 虽然城主府搞过一次明面上的扫黄行动,但这一难登大雅之堂的产业实际上关系着很多人的利益:主动卖肉的、被动卖肉的、卖艺的、找肉吃的、找肉卖的…… 从妙龄少女,到半老徐娘,在这个产业链里,永远不会有溢出来的价值。时间一直在前进,有培养价值的苗子是一茬接着一茬,缺货是不存在的,但货比货得扔。毕竟,出来混的都争着做最抢手的。 莱克玛尼城的绝大多数妓院都由四大家族的玉家明里暗里地掌控,城主府雷声大雨点小的扫黄行动让所有喜欢吃野食的人勃然大怒。实际上城主终止这个行动,并不是因为马夫这样的乌合之众。玉家拿钱买通了城主以下的所有关系,四面都是讨伐声和劝阻声的城主自然不能再有任何作为。 金钱的力量上可通天,玉家的这一行动似乎为其他家族提供了一个典范。 当然,这不关叶白的什么事,妓院没有全军覆没自然是件大好事,对他而言。 此时一脸儒雅,白眉飘飘的叶白正对着一个美人谈经论道。 美人穿着素雅的白裙,清秀的脸蛋儿上画着淡妆,她只是端端正正地坐好,举手投足间却展现出一股子媚意。 环境清雅,没有一般妓院的淫荡气息,反而透露着一丝书香门第的味道。 叶白拿捏着一颗鲜艳欲滴的樱桃,含在嘴里,微笑着对旁边的小花魁说:“普罗大众需要什么呢?钱?权?还是美色?” 小花魁媚笑着反问:“在这里,你还想让奴家说什么呢?当然是美色了。” 叶白将樱桃吞进肚里,一脸遗憾地说:“我确实是普罗大众,可普罗大众不都是我啊。” 小花魁低头看着手里的书,“食色性也,饱暖则思**。” 叶白打了个响指,“正解,聪明。姑娘不容易,出淤泥而不染。” 美人咯咯笑了起来。 叶白又问:“那你知不知道这座城市的主流商业,都在忙活些什么?” 小花魁想了想,很快就说道:“柴米油盐酱醋茶的事儿呗,哪家缺了这些东西也不行呢。” 美人的脸上因为叶白的赞同又多了丝笑意。 叶白眯起笑眼,说:“食色的食解决了,保暖没有问题了,那剩下的**又该怎么处理呢?” 小花魁搂着叶白的脖子,轻轻吹气,说:“那还能怎么处理呢?” 叶白笑意更盛,“能吃自家饭的吃饭,能找野食的找野食,剩下的呢?” “做梦去吧!” 屋内烟雾缭绕,这种熏香,既能驱赶蚊虫,也有着其他难以言说的作用。 叶白反搂过小花魁的腰,把她压在身下,轻咬着她的耳垂,“姑娘,想不想跟我干?” 美人身子微抖,轻哼了两声。 叶白松开温香软玉,拿起一个剥好的柑橘,懒洋洋地说:“洗把脸,清醒一下。” 小花魁摇晃着身子,走到水盆旁边,洗了洗,又走了回来。 叶白一脸正经地笑道:“说跟我干是让你跟着我做些事情。说好的卖艺不卖身了,难不成是馋我那才华横溢的身子?” 美人脸色通红,红到了耳根子。 叶白吐出来几粒橘子籽,轻微皱眉,低声嘟囔着:“说好的没有籽的。” 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 “喏,你的卖身契。先说好了,我不是看上了你的身子。在下可是注重内在品质的老实人。” ********************************* 莱克玛尼城的商业圈子里,崛起了一股新生力量,但也只是新生力量,而且和老牌的商业家族没有什么利益冲突,因此并没有受到例行的刻意打压。 临云间,这些新兴的小商铺主要向外出售一些“文化产品”。这些东西,自诩正人的君子们是不屑一顾的,他们认为有辱斯文。当然,产品面向大众,走低端路线,采用薄利多销的策略,少许君子的不屑自然不能对利润造成多大的影响。 临云间上凌云阁。据说阁主只是个乳臭未干的小毛孩子,但能在短短一年时间内混得风生水起,好事之徒都纷纷猜测,凌云阁背后一定有什么势力支持,说不定还有四大家族的影子。 但四大家族搞的是吃喝嫖赌,没涉及什么所谓的文化产业。 控制文化潮流的可是超然的学院,但学院并不会对插手商业的事情,最起码明面上是这样。 而城主府搞的是政治,商业上的事一概不会插手,这是早年约法三章定下的。 那还会是哪一方支持的呢?总不会是白手起家吧。 ************************** 平民区的那座破庙,前段时间被人修缮一新,不仅如此,还有专门的护卫守着,除了诚心拜佛的人,其他闲杂人等一律禁止入内,尤其是乞丐。 修好后的破庙经过斗篷男刻意地扩建并装修,在周围的破落房子里显得鹤立鸡群,某些稍微有些家当的人甚至想把自己家的房子翻新重建。 庙里,两人在闲逛。 斗篷男问陈临:“你看到了什么?” 今非昔比的旧乞丐陈临纳闷,问:“什么看到了什么?” 斗篷男说:“不觉得这座庙显得有些格格不入吗?刚才那胖子可不是来拜佛的。” 脑子转的还算快的陈临双眼一亮,又迅速黯淡下去,说:“这里面有商机,可是从这群平民手里能炸出什么油水来?” “油水当然是有的,这块区域可大着呢。” “那要怎么操作呢?” 斗篷男环视四周,说:“庙的刺激还不够大,让手下人查明附近家底最足的,说服他,为他建造一座富丽堂皇的宅邸,再借此宣传。” 陈临为难地说:“现在人手已经有些不够了,恐怕……” “没事,最重要的是做好现有的事情,这个只是投石探路,暂时不用花太多精力,抽空做一做就好。” “明白了,先生。” 斗篷男突然冷冷地说:“不要做得过火了,人命只有一条,你的也是。” 三伏天,陈临打了个寒战,恭敬地说:“是,先生。” *************************************** 与斗篷男分开后,陈临走入一座高大建筑内,在没人拦组的情况下,上了最顶层。 陈临最近最大的乐趣就是在这里俯瞰着下面来往的人群,当然不能少了珍馐美酒,以及,美人。 他最近才喜欢上喝酒,以前觉得难喝的东西,现在竟像是有股子神奇的魔力,让人快感加倍,飘飘欲仙。 喝酒喝得上头,陈临把酒壶往下一倒,美酒洒了下去,至于浇了哪个倒霉蛋一身,谁管得着,谁敢闯进来讨要点什么? 陈临拍拍手,说:“把那小妞给我带上来。” 一个中年男人把一个少女拖了过来,然后恭敬地关上了门。 少女面目清秀,穿着朴素,干干净净,像朵清纯的白莲花…… “姑娘,你可想清楚了,那个小瘪三落在我手上了,啧,这做事就得三思啊,说不定就惹上了不该惹的人。” 少女怒声道:“你目无王法,迟早遭报应。” 陈临掏了掏耳朵,不屑地说:“多么俗套的台词呀,怎么就从那么可爱的嘴里说出来了呢?” 他摇了摇头,似是惋惜,说:“王法?莱克玛尼城商业法第一条:凡蓄意造成商铺损失之人,一应交由商铺主人处置。这说得可是明明确确的,我哪里有半点目无王法呢?” 少女争辩:“他不是蓄意的!” 陈临再度微笑着摇摇头,说:“姑娘,姑娘。那小子在铺子里撕了我的书,拒绝赔偿,还把我的人打了一顿,事后仍旧拒不认错,你还说这不是故意的?到底是谁目无王法呢?” 少女沉默不语,陈临上前轻佻地抬起她的下巴,喷出一口酒气,说:“去吧,说服他,我这里可不管饭,再晚一天,他可就撑不下去了。” 少女转身就走。 陈临平淡的声音在她背后响起:“姑娘,你姿色还行,那这个替你的小郎君赎罪也成。哦,吓唬你的,不用生气,你这样的,我还不至于用强。” *************************** 斗篷男走到店里,脱下斗篷,放在一边,露出了高个儿那吹弹可破的小白脸。 小客栈最近生意不错,经常有来这住房吃饭的,那座离得挺近的高楼还总是从这里点菜,忙得老板不得已拜托了小二兼掌柜的身份,招了几个店伙计和收账的。 高个儿一露面,闲了下来不知道干点什么的老板连忙亲自招待,店伙计们也都见怪不怪了。这个高个子是这里的常客,而且住房吃饭一律免费,好像是老板的老朋友了。 嘴碎的伙计说,老板可真够意思。 此时,够意思的老板坐在斗篷男对面,招呼完伙计上菜,说:“雁南老哥,生意最近怎么样啊?” 自称林雁南的高个儿笑道:“还好还好,你家客栈的生意倒是越来越红火了。” 老板一笑,“一些客人是在这附近做事的,总在这住着,一来二去熟悉了,就寻思着给少收点钱,但人家还不乐意了。你说怪不怪。呵呵,但也算是时来运转了吧。” 酒菜上来了,林雁南点点头,倒了两杯酒,说:“喝酒喝酒,今天得喝个高兴了。” 酒过三巡,老板才开口问:“老哥心里有事?跟兄弟说说怎样?” 林雁南摇摇头,晃晃酒杯:“新招了个学徒,不省事。” “害,挺正常的事,就我店里的这些伙计,端茶送水都学了老一阵呢。” 林雁南带着些许醉意说:“还是以前徒弟省事啊。” 老板小心地问道:“说的是那矮子?” 林雁南呢喃道:“矮子?什么矮子?那孩子现在可要高得很了。” 第十七章 美人 四大家族,金玉满“唐”。 唐家有女,待字闺中,其名曰唐婉儿。 撇开其他有的没的不谈,唐婉儿生得那叫一个貌若天仙,加上不言自明的家世,本可吸引无数狂蜂浪蝶去试着摘个摘个诱人的果子。 奈何,这是去一个触一回霉头,想吃天鹅肉的蛤蟆们,不是被打断了三条腿扔进臭水沟,就是像个小娘们一样对着亲朋好友哭哭啼啼。 名字温柔,人长得文静,可是耐不住那个性子,实在是像匹奔腾在荒地里的野马。 唐家家主唐正前愁得不行,本来没几根头发的头顶更秃了。唐婉儿是他不幸被马贼杀害的弟弟、弟媳留下的遗孤。那一脉,可就剩下这么一根独苗了,这要是不把她安生好了,可有的罪受了。 此时,这个莱克玛尼城最有钱势的中年男人正腆着脸和他的侄女对话。 “婉儿啊,有位客人快到了。他呀,年龄跟你相仿,家里世代为官,也算是个青年才俊了。你看不上之前那些俗人,这个应该能和你说的上话了。” 唐婉儿乖巧地说:“全凭伯伯做主。” 唐正前苦闷,要真是全凭伯伯做主,那些个生意上的老伙计也不会带着像是受了万分委屈的小子们来讨个说法。 唐婉儿小姐手下养了一群恶奴,人壮狗势,狗壮人胆,带着点念想来这的人,任由恶奴的挑拨,不敢有半点还嘴,反而要多献献殷勤,生怕惹得他们主子有什么不乐意了。 客人到了,果然是像唐正前所说的高大英俊又潇洒。 没等这个青年才俊自我介绍,唐婉儿就笑眯眯地对着她的伯父说:“伯伯,我看这位公子仪表不凡,不如让我们单独相处片刻,了解了解。您在这儿我也不好意思开口啊,是吧?” “小公子别客气,喝茶。你们慢慢聊,我还有点事。” 唐正前犹豫片刻,怀着忐忑的心情出去了。 “公子请随我来。” 唐婉儿坐着文文静静,走起路来却虎虎生风,看得那高干子弟嘴角一抽,还是跟了上去。 外界传言这女子是匹悍马,他无名氏今天就要看看这马有多烈! 唐家宅院讲究个曲径通幽,追求的就是个柳暗花明的刺激。 高干子弟刚要赞赏这院子如何如何来发去话题,没想到,一个拐角,前面那靓丽的身影没了,一群凶神恶煞丑不拉几的刁民把路给堵上了。 一向颐指气使的他刚要说“哪来的刁民,把路给本少爷让开”,看看对方的阴沉脸色,吓得把话缩了回去。 园林风光好,大家都说好,可是这天阴得家里更年期的老妈子来了亲戚一样,环境不太友好,脚下的路只有一条,往周围打眼一看,除了歪脖子树,还剩下这几个一看就不是好家伙的玩意儿。 歪脖子树上挂了一根绳子,下面放了个小板凳。阴风吹过,绳子朝他晃了晃,招手邀请似的。 高干子弟刚要客套一下,一个斗鸡眼抠着鼻孔,斜着嘴问他:“听说你家里是个当官的?你也算个什么官了?” 声音沙哑,抑扬顿挫,富有磁性,充满了路霸的气质。 干子弟往下一缩身子,点头如捣蒜。 斗鸡眼瞅了瞅指尖的鼻屎,屈指一弹,正好落入干子弟的白衣领内。 “那你应该挺会审时度势的吧?还看不清楚现在这啥情况?” 高干子弟微微一笑,自以为潇洒地说道:“我是唐婉儿小姐请进来的,所以……” 斗鸡眼不耐烦地说:“所以你要选哪个,绳子还是那个?” 干子弟顺着斗鸡眼指的方向一看,小板凳边上有座小土丘,本以为是园林里特有的装饰,现在看来周围好像都是这种东西…… “那个是……” 斗鸡眼正眼看了这子弟一眼,“没什么,里面就埋了点东西,一个埋不完,得分开着才够。” 高干子弟颤颤巍巍地看向斗鸡眼,尽量平静地说:“我爹可是城主手下最得力的……” “少他娘的跟老子揣着明白装糊涂,老子稀罕你是谁请来的?老子稀罕你老子是谁?老子就是你老子!赶紧的把值钱的东西都掏出来,要不然我兄弟们可要动手自己搜了。” 兄弟们闻言纷纷上前一步,齐刷刷地怒视着干子弟。 干子弟魂不守舍地走出了林子,合计着自己是被打劫了吗?在内城,而且是在唐家? 他整理整理凌乱的衣服,重新捡起自信,唐小姐可是在前面等着自己呢,等泡完妞再找回场子吧。他恶狠狠地朝林子瞪了一眼,哪来的刁民也敢对本少爷动手动脚,回头就找人把你们拾掇了。 斗鸡眼几个人按劳分配完毕,脸上是一个大写的不乐意,“哪来的穷鬼子弟也敢对咱们小姐痴心妄想,癞蛤蟆都没有长这么挫的,呸!” 园林深处有座竹屋,尤爱附庸风雅的高干子弟不由得赞叹了一波,随即想起唐小姐那千金之躯,心头一热,推门进屋。 没看到唐婉儿那天仙脸,反而迎面撞上了一个麻子脸。 高干子弟定神一看,立刻紧锁眉头,这又是什么牛鬼蛇神。 西域女仆的异域风情他享受过,城里小妞的本土风光他也不稀罕。 这膀大腰圆的妹子又是什么奇异物种? 奇异物种看看眼前这个帅哥,麻脸一红,娇嗔道:“公子,你撞到人家了。” 高干子弟清清嗓子,抱歉道:“对不起,姑娘,我向你道歉。” 奇异物种娇笑道:“哎呦,公子,人家哪需要你的道歉呀,人家这里被你撞疼了,疼得厉害呢。” 高干子弟忍住吐意,温和地说:“抱歉,姑娘,我还有急事相见唐小姐。” 竹屋的门被奇异物种严严实实地堵住了,一步不让。 奇异物种收起笑容,严肃地说:“公子,撞了人可不是一句道歉就能解决的,你的态度很不友好,我很不高兴。” 干子弟只好说:“那你想怎么样呢?” 奇异物种媚笑着做了个数钱的动作。 干子弟半天抬不起头来。 奇异物种忿忿地走了出去,扔下一句“没钱也敢来泡妞”,便扬长而去。 干子弟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觉得自己在这个门槛前像是个矮穷矬、窝囊废。 唐婉儿温柔的声音适时地传了过来:“是高公子吧,门没关,进来吧。” 干子弟跨过那个高得离谱的门槛,丢了一路的信心却再也找不回来了。 唐婉儿依旧是那个唐婉儿,貌若天仙,千金之躯,引得无数狂蜂浪蝶趋之若鹜。 美人走到一脸颓废的高公子面前,挑起他的下巴,“小样儿,怎么跟变了个人似的?” 高干子弟贼心不死,想着四下无人,不如霸王硬上弓了,生米煮成熟饭的事就不信唐正前敢不承认。再说,女人家是最在乎名声,自己夺了她的贞洁,就不信她有那个脸皮说出去。 此事,稳妥,唐家的姑爷当定了。 高干子弟顺手想抓住唐婉儿的纤手,被她躲开了。 唐婉儿妩媚地笑了笑,说:“怎么,还想对人家用强的不成?” 高干子弟扑向千金之躯,摔了个狗啃泥,他狼狈地起来抹了把嘴角的血渍,转身看向那梦寐以求的金贵美人,低吼一声:“老子不当人了。” 狠话刚放出一句,就被一脚踹翻。 收回脚的唐婉儿温柔一笑,说:“高公子,你这是做什么呀,好好的人不当,难不成去做个畜生吗?您打扮得那么有人味儿,这可不妥当呀。” 干子弟恶狠狠地说:“臭婆娘,我家可全是衙门里当差的。” 唐婉儿捂嘴,惊讶道:“真的呀?那咱们还算有缘份,你家当差的可全是我家养活的。” 斗鸡眼进屋来了,他嫌弃地瞅了这个鼻青脸肿的家伙,“呸”了一声,“小姐,这崽种怎么处理?吊死还是分了埋了?” 干子弟吓得往后缩了缩。 唐婉儿为难地说:“我们怎么能做这种残忍的事情呢?” 干子弟如蒙大赦,连忙点点头。 斗鸡眼恨声道:“他刚才想对您不轨,这种事放在外头也是要断三条腿的。” 干子弟使劲地摇了摇头,“误会,误会啊大哥,不是这样的。” 唐婉儿再次温柔一笑,说:“高公子,您别听他瞎说,他吓唬你的。放心,这事,我帮您保密,你就算出去也不会断三条腿的。” 干子弟感激地傻笑。 美人轻轻地挥了挥手,“我累了,把高公子带出去吧,用点心,别亏待了人家。” 斗鸡眼扯过干子弟的衣领,把他拖了出去。 美人哼了一声,男人什么的,都一个熊样。 ************************* 当天,唐家家主对外发布了一条特殊的宣告:得到唐婉儿认可的年轻男子,不论条件,可入赘唐家。 “伯伯,你这么做,侄女心里不是滋味啊。” 唐家大堂内,唐婉儿对唐正前抱怨道。 唐正前端起茶,瞥了一眼自己不省心的侄女,苦笑一声,说:“今天,好不容易有人鼓起勇气来了,结果又被抬着送走了。你说说你,要是下手不这么狠,我能想出这么一招?” “非得嫁人吗?” 唐正前叹口气,“婉儿啊,伯伯年纪大了,你也不小了,也该找个能保护你的人了。” 唐婉儿想说什么,唐正前苦口婆心地说:“婉儿,你就算不为自己为伯伯着想,也要想想你过世的爹娘吧,他们可都希望你能有个好夫婿。” 一提到自己死去的爹娘,唐婉儿也黯然神伤, 唐正前见状,趁热打铁:“婉儿,这次就任凭你来处理吧,结果怎么样,伯伯都不会干预。” 唐婉儿点点头,起身回房了。 唐家家主松了口气。 “兄弟啊,你这闺女可难找个伴儿呀。但不管怎样,只要她满意的,那就是我们唐家的女婿了。” 第十八章 所谓亲情 难以捉摸,最是动人,一切痛苦的源头,人世间最大的灾殃。———《莱克玛尼爱情简史》 “一工啊,你快从学院结业了,以后想做点什么呢?叔听听你的想法,给你参谋参谋,主要还是看你自己。” 平民区被划分称数个小区,而读书最多的王一工被视为甲区全区的希望。 这个希望是什么呢? 王一工不知道,他坦诚地说:“叔,我想留在学院当学官。” 堂叔皱眉,摇头,“当学官能赚几个子,没什么前途,叔跟你说,可千万不要去当什么学官。读了这么多年的书,当个学官不是浪费吗?当然,咱们闲聊归闲聊,主要还是听你自己的想法。 灯光暗淡,王一工站在暗处,有点不舒服。他本来是去遛弯的,就因为许久不见这家人,多说了两句,没想到这个堂叔还不打算放他走。因家中无人,他回来当天的晚饭是在伯父家吃的。听堂哥说,这个堂叔把王一工的堂伯父,也就是他的亲哥打了,只因为欠钱暂时没钱还,还倒打一耙,诬陷堂伯父先动的手,加上他认识几个不大不小的官,堂伯父就这么进了牢子。 王一工很反感这样六亲不认的做法,但也只能忍着,他家里人常年在外,没有每天鸡毛蒜皮的摩擦,与这些族亲的关系自然不会很差。他不能顺着自己的脾气就让老爹在区里不好做人。 王一工扯起笑容,说:“那我去入伍?” 堂叔皱眉,摇头,“当个大头兵能有什么用处?学打仗还是怎的?养了一身力气回来给人家出力?一工啊,你不晓得这其中的利害呀。” 王一工淡淡地说:“学院有人推荐我,待遇不会差的。” 既然堂叔那么愿意扯犊子,那就不用说真心话了。 堂叔展眉,点头,笑着说:“要是这能混出个高位,那入伍也是不错的选择嘛。但叔跟你说啊,这年头,最好的两种,一是当官,二是经商。来权也来钱,你爹可受了一辈子气了,这不得让他享享清福?当然,咱这是在闲聊呢,到底咋样,还是看你的想法。” 听他提起老爹,王一工笑了笑。 “叔,您觉得做官医怎么样?” “官医,也不错啊,能当咱这区的官医那是最好了,咱族里人要是看病,那不得少收点嘛。” 王一工附和道:“是呢,叔,这是肯定的呀。” 这时,堂叔拿出一个贴身小心保管的纸条。 “一工啊,叔没读过书,只认出来这上面写着多少多少钱,你帮着看看吧。” 王一工一看,笑了,说:“叔,这是一张欠条,说您欠了区长三百六十一玛尼币,您看,画押为证呢。” 堂叔沮丧地点点头,把欠条搓成球塞进兜里。 “一工啊,刚才你说有什么事来着?” 王一工扬了扬手里的纸笔,说:“学院的高阶必修课,就是写个调查报告。” “行,那你去忙吧,叔就不留你了。 王一工快步走开了,拐角又碰上一个人。 他心里一紧,不会又是什么烦人的族亲吧。 “一工,咱俩喝两杯、说两句?” 王一工松了口气,“原来是林大叔,我还以为又是找我谈人生的呢。” 林雁南走到了月光下,笑着说:“真巧呢,我正是来找你谈人生的。” ****************************** 两人走到一间小屋,桌上已经摆好了一壶酒和几盘小菜。 林雁南坐下,说:“你爹最近还念叨着你呢。” 王一工苦笑道:“老爹也真是的,我有什么好惦记的。” “小客栈最近生意不错,你爹新招了几个人,自己闲下来了,有空你去看看他。” 王一工闷声道:“当年要不是那几头白眼狼……” 林雁南说:“先不说这些了,我今天来找你是想让你去试试。” “试什么?” “唐家小姐的招亲。” 王一工傻眼,说:“这事,是我能试出来的?人家可是四大家族啊,我就一穷小子。” 林雁南给他倒了杯酒,说:“不妨事,唐正前算是个讲信誉的人,他说了不论条件,那就不关家世背景的事儿了。” 王一工犹豫道:“可是,这种事……” “先吃点喝点,等会再说,晚饭没吃,你也饿了吧。” **************** “唐婉儿幼年双亲离世,唐正前给得了她锦衣玉食,却不能向生身父母那样贴心照顾她。她是个极度缺乏安全感的人,外界认为她刁蛮成性,其实不然,只要你能展现出相应的征服力,就能掌控这女娃子的心。” 微醺的王一工问:“但是求亲的人是去一茬倒一茬。” 林雁南摇摇头:“四大家族的名声太响亮了,久积人心的不仅是他们的富贵豪奢,也有着对其权势的畏惧。你得跳出莱克玛尼城本土人的视角,客观地看待这件事:不论条件,获取认可。” 王一工使劲地摇摇头:“不行不行,我家就我这么一根独苗,就靠着我传宗接代呢,入赘的事还是算了。” “迂腐,笨书生,你老爹都不这么想,你着急麻慌干什么?” 王一工瞪眼,问:“老爹他知道这档子事?” 林雁南板着脸,说:“你接不接代他不在乎,只要能到小客栈去看看,那就是全家团圆了。” 王一工苦笑:“也是,那是娘亲的遗物。” “好了,少年,要不要我指点你两招,再不济也能去唐家见见世面。” 王一工晃了晃酒杯,“这都快被灌醉了,跑不了了。大叔你说吧,我还能捂着耳朵不听吗?” ************************************ 陈家别院内,所有人都在老实地看书,稀奇的场景。 陈玄策棋谱看不成了,被强拉着缩在书架边看闲书。三个人如今算是一团黑了。 “书中自有颜如玉,老三,你看看这个长得怎么样?” 《莱克玛尼爱情简史》深受广大群体的青睐,不仅是因为叙事跌宕起伏、引人入胜。令人浮想联翩,更是因为里面的插画实在是美轮美奂、秀色可餐、让人食指大动。 毕竟,能被写进爱情故事的女子,有几个不是小仙女呢? 陈玄策瞥了一眼,放下《圣人轶事》作出中肯的评价:“眼睛要再稍弯一些,鼻梁再挺点,嘴唇厚一点点,那就挺符合当今的审美趣味了。” 陈劲松不屑道:“这是你陈老三的审美趣味吧,无聊。小晨子,你来让他见识一下什么叫做男人的审美观。” 林晨正翻着一本《荒野诡事》呢,当即一激灵,脸往前一凑。 “这里,还有这里,再挺一些,翘一些。诶,注意身体弧度。脸部表情太僵硬了,要温柔一些、悲伤一些,如此这般,才能释放出让人欲罢不能的诱惑气息。” 陈劲松哈哈大笑,陈玄策摇了摇头。 陈清璇听到声音,走了过来。 陈劲松手速飞快,立刻换书。 “你们在说些什么呢,这么高兴。” “姐姐大人,我们在讨论天道与人道之间的差异及其共同点对生活有什么启示。玄策和小晨子刚才的发言都极其精彩,深入浅出地论证了其间的必然性和偶然性,让我都忍不住抚掌大笑啊。” 陈劲松扬了扬手里的《莱克玛尼哲学简史》,一脸认真地说。 林晨和陈玄策都低头看着手里的书,默默的。 “是吗,那劲松你可算是能发挥一下兄长的带头作用了。” 陈清璇欣慰地看着陈劲松,“你们讨论的时候声音小点,爷爷在那边休息呢。” 陈劲松连连点头。 老爷子年纪大了,看会儿书就蒙着脸开始打瞌睡,丁香在旁边一边扇扇子一边赶着苍蝇。 “对了,你们三个以后在外可不能随意评价女孩子哦,那样不讨喜。” 三人组不装了,同时讷讷地点了点头。 陈清璇走到老爷子那边,接过丁香手里的扇子。 陈劲松松了口气,随意地翻了翻《莱克玛尼哲学简史》。 不得不说,作者卜盖果然不是盖的,书角注释都是清新脱俗的那种。 “所谓亲情,无非是自然的体现。” “天道无情,人道多情,以无情生多情,天之道也。” 陈劲松突然觉得这部分还挺合自己的胃口的,难不成自己有这块料? 他认真地对着两人说:“我悟了,咱们来讨论天道吧。” 陈玄策和林晨相互看了看,都看出了点迷茫。 “大哥,你是认真的吗?” 陈劲松手按在书上,说:“比你那本书里的女鬼就在你床下还要真。” 林晨瘪嘴,陈玄策起了个头,“天之道,损有余以补不足。” “什么有余的不足的?” “高者抑之,下者举之。” 陈劲松若有所思,说:“老三你的意思是,不要太极端,折中是吧。” 陈玄策点点头,“过犹不及。” 陈劲松微微皱眉,说:“太胖的和太瘦的都不好,身材要适中?” “差不多是这样的。” 陈劲松眉开眼笑,“前面太凸和后面太翘,只有一面,不好看,要前凸后翘。差不多是这样吧?” 陈玄策拿着书走开了。 林晨则惦记着床下到底有没有女鬼。 第十九章 丫头 五年前,莱克玛尼城,平民区。 “娘亲,娘亲,爹爹回来了!” 每天晚上,小女孩都这样站在低矮的屋檐下,望着漆黑的屋外,等着她的爹爹回家。每当看到一个身影,她都会兴奋地朝屋内准备晚饭的妇人大叫。 “是小玲啊,你爹还在后面呢。” 总被认错的大胡子总是这样说。 小女孩欢快地跑到黑暗中,大喊着:“爹爹,爹爹,你在哪呢?” 男人一下子把小女孩抱住,转了两圈,“在呢,在这呢。” 大的抱着小的,走到光亮处,露出疲倦却喜悦的脸庞。 “爹给小丫头好东西回来了。” “是吗,是吗,快拿出来给我看看。” “小丫头要自己找啊,爹抱着你可不敢撒手。” 男人总是这样说,小女孩总会从他的怀里摸出来一包油纸。 “哇,是小客栈的酱牛肉!闻起来好香啊。” 妇人走出来,看着男人,“回来了。” 男人说:“嗯,回来了。” 小女孩大喊道:“吃饭吃饭吃晚饭,晚饭吃了牛肉饭。” 房子不大,小小的空间内充满了温馨,一切正如大多数的平民家庭。 大多数的。 屋内烛光暗淡,但能看清彼此的脸。 小圆桌上,米饭、馒头、土豆丝以及一包酱牛肉。 “丫头多吃。” “爹爹多吃。” “爹爹吃了也不长个儿了。” “爹爹吃了能长壮,就像胖大胡子伯伯一样。” “好,好,那爹爹可要吃一大口了!” 男人拿起油纸包,假装大口咀嚼,然后放下,“好了爹爹吃完了,丫头和丫头娘吃吧。” 小女孩不疑有他,开心地吃起来。 妇人看着丫头,慈祥地笑了起来。 一家三口挤在唯有的一张床上。 小女孩睡在中间,同时拥有爹娘。 “后来呢,爹爹,后来小孤女怎么样了?” “后来啊,小孤女找到了一个疼爱她的男孩子,从此幸福地生活在了一起。” “真好啊。” 小女孩听完故事,带着笑意进入了梦乡,她梦到了故事里的场景。 男人为小女孩驱赶着蚊子,对着妻子说:“我想接受那份工,明天就去。” 妇人担忧地说:“那里离家太远了,我不放心你。” “远点就多走两步,没什么事,而且工钱也高。” 男人抚摸着女儿的笑脸,小女孩在梦里发出一串咯咯笑声。 “为了我们更好的生活。” 第二天,听到鸡鸣声,男人起身,穿好衣服,弯下身子亲了小女孩脸颊一下。 转身欲走,背后传来妻子的声音,“等你回来吃晚饭。” 男人沉默着点了点头,出门。 天色仍然黑着。 ************** “娘亲,娘亲,爹爹回来了!” “是小玲啊,你爹今天可能晚点回来。” 大胡子走过去,小女孩一脸不乐意。 妇人让她进屋等,她不肯,从屋内抱出一个小板凳,坐下用两只小手撑着头,呆呆地望着黑暗。 一刻钟过去了,小女孩生气地拍向手背上的蚊子,蚊子飞到她脸上嗡嗡叫着,她胡乱地拍打着空气。蚊子得意洋洋地飞远了。 半个时辰后,小女孩打了个哈欠,双眼向下盯着鼻尖上的黑影,慢慢地举起右手,狠狠一拍。可恶的蚊子又嗡嗡叫着逃跑了,鼻子被打得生疼,还起了一个小包。 小女孩捂着鼻子,委屈地哭了起来,刚开始是小声啜泣,哭声越来越来,直至大哭起来。 “丫头,怎么哭了?” 男人着急地赶了过来,身上满是灰尘。 “爹,爹爹,怎么可以这样,呜呜。” 小女孩带着哭腔说着。 “爹爹也不想让小丫头等这么久,爹爹不是故意的。” 好不容易把女儿安抚下来,男人从怀里掏出来一个竹蜻蜓,逗女儿玩。 小女孩破涕为笑,握着竹柄,使劲一转,竹蜻蜓就飞了起来。 男人走进屋子,瘫坐在椅子上,看着在外面蹦蹦跳跳的女儿。 “累了吧。” “不累,不累。” 这样,男人每天起早贪黑,每天盼望着短暂的团圆。 倘若事情发展得像普通的现实那般美好,结局可能就是另一种走向了。 到了月底,男人要领工钱了。 “工头,不是说每个月一千玛尼的吗?怎么我数了数,才九百啊?” 工头吐了口唾沫,无所谓地说:“九百不少了,每天算下来也有三十呢,一日三餐带点肉绝对是管够了。比起你原来的工钱,这算不错的了。” 男人不高兴地说:“工头,当时可是说好了,底钱是一千,每天我早来两个时辰,工钱不涨也就算了,为什么还少了呢?” 工头讪笑道:“那每天还有晚走两个时辰的呢,没见他们有什么抱怨的。” “工头,你这么做可不实在。” “实在?老子才收你一成当食物费、场地费怎么了,这些都不要钱啊?免费的?小子,识相的快点让开,后面还有人等着呢。” “就是就是,快靠边站,我们还等着工头大哥发钱呢。” 工友们都推搡着男人。 男人郁闷地走了。 “有脾气,得磨一磨。没想到平时老实巴交的,脾气还挺大。” 月底不做工,男人早早地回到了家,藏起不满,带着家人们去广场周围玩了一下午。 晚上,抱着新买来的木偶,小女孩笑着睡着了。 “你今天有点不对劲,发生什么事了?” “没事,睡觉吧。” “别瞒着我,我知道有事。” 男人叹了口气,“工头克扣了我的工钱,一百玛尼呢。” “啊,这样,你找他说道了吗?” “没用,看那架势,谁都不嫌少,就我抱怨了一样。” “要不找官府来处理?” “那这份工就没了。” 妇人不说话了,男人不会放弃这份工,她理解的。 因为月底只有一个人有意见,工头为了树立威信,安排给那人最重的活,工钱却同原来一样。 男人每天从黑暗中消失,又从黑暗中回家,光下站着他的小女儿。 他每次都吃力地抱起女儿,转两圈,然后拿出个小玩意送给女儿。 有一天,男人回家,想抱起小女孩。 小女孩摇摇头,说:“爹爹很累。” “爹爹再累也能抱起你的。” 女儿懂事了,男人很欣慰,很高兴。 可是,一个男人,最先垮掉的永远是身体,而不是精神。 他有些力不从心了。 妻子劝他,身体重要,做工可以放一放。 他不听,以后为女儿置办嫁妆的钱可得接着攒呢。 男人每天回到家,女儿再也不多打扰他,乖乖地吃饭睡觉,只是每天还是站在门口望着黑夜。 工头也很担忧男人的身体,这家伙是手脚最利索的,给他最重的活也从不偷奸耍滑,要是身体垮掉了,上哪再去找这么好的卖力气的? 这天中午,男人小睡一会儿,想继续干活。 工头招呼他:“那个谁,先别干了,跟着几个兄弟去歇息歇息吧。” 平时干活最没劲头的人扎堆向着男人走来。 男人有些为难。 工头笑眯眯地说:“没事,工钱还算着,去吧去吧。” 男人放心地跟着几个工友走了。 一个浓眉大眼的工友笑着说:“兄弟,哥几个带你去个好地方。” 走了一阵,几个人进了一座小楼。 男人脸色通红,眼前呈现的是一些令人耳红心跳的场景:浓妆艳抹露出大半胸脯的女人做出一些不堪的姿势,几个工友熟练地坐到软床上,抱起一个顺势倒向他们的女人,开始上下其手。 “兄弟,还愣着干什么呀,工头让我们带你放松放松,这回我们请你,甭客气,下回可不行了哟。” 长期生活在家庭和工地两点一线的男人哪里见识过这种场景,他觉得口干舌燥,虽然忠贞这个概念在大多数平民心里是没有概念,只不过尽管男人知道的可以做的事很少,但这件事,一定不可以。 工友们不屑,但也不再管他,任由男人在一旁坐立不安。 正好,省钱了。 等工友们忙活完,男人也满头大汗。 浓眉大眼看了他一眼,“想上就上啊,憋着干什么,不难受吗。” 男人苦笑着摇摇头。 浓眉大眼拉起他的手,指了指楼上:“走,上面才是真正好玩儿呢。” 男人只能跟他上楼,除此之外也不知道还能做些什么了。 “买定离手。” “大!大!大!” “小!小!小!” 眼前密密麻麻的全是人,耳边充斥着两种大吼声。 一群人围着一装桌子,有的人一脸狂喜,有的人手舞足蹈,有的人唉声叹气,有的人痛哭流涕。 “愿赌服输,千金难买后悔药,各位别急,下盘开始!咱能赚回来,也能赚个更大的。” 负责摇骰子的是个斜眼,此时正在怂恿赢家,鼓励输家。 浓眉大眼把男人推到前面,“兄弟,先看看怎么玩的,我给你露两手。” 斜眼摇完骰子,手一压,环视四周。 浓眉大眼押小。 “大!大!大!” 人群又开始吼,喊大的人明显声势高于喊小的。 骰盅拿开,三三四,小。 “真他娘的晦气,刚赢的钱又输出去了。” “你还晦气,老子都输得快剩裤衩了。” 浓眉大眼把刚才自己的一摞钱放回兜里,又从桌子上扒过来一摞,“兄弟,怎么样,简单吧。” 男人口干舌燥,甚于楼下的时候,“这、这就来钱了?” “对,这就来钱了,快吧,比在工地上被日头晒着出苦力强吧?” 浓眉大眼对着呆若木鸡的男人低声说:“兄弟,我当你自己人,才告诉你,在这儿,只要押人少的一边,那是一定能赢的!” 旁边一个面目清秀的工友怂恿道:“真的,真的,不信你先下几盘一玛尼试试,保管不错了。” 男人心动了,下了三盘,赢回来三玛尼。 这么短的时间内,就能赚到做工两倍时间也得不到的钱,男人高兴极了。 他幻想着,要是能一直这么下去,家里房子可以扩建了,妻女每天都能吃到酱牛肉,丫头的嫁妆也不用愁了。 这个下午,男人逐次把自己身上的一百玛尼全部下注,然后翻倍地赢了回来。 到最后,斜眼一脸嫌弃地赶人:“大兄弟,你今儿个的运气也太好了,但光你赢钱,其他伙计们可不高兴了。你还是把运气收一收,改天再来吧,啊。” 赚了钱的男人豪气地请了几个工友吃饭,和他们称兄道弟,感谢他们为他指了条明路。 工友们也不客气,吃饱喝足,约定改天再聚。 男人哼着小曲回到家里,抱着门前的女儿转了两圈。 “丫头,这是你最喜欢吃的酱牛肉,爹爹今天多买了一些·。” 小女孩高兴极了,举起油纸包蹦蹦跳跳的。 妇人问男人,怎么看起来这么高兴。 男人笑着说,路上捡到钱了。 妇人说,是运气啊。 男人说,是吧,运气没找到我,我找到它了。 妇人一脸莫名其妙地把晚饭端上桌。 “丫头,以后想不想住大房子,吃好多好吃的,比酱牛肉还好吃呢。” 小女孩兴奋地点点头,“想,想。” 男人不打算把今天的事情告诉妻女,他想为她们准备个惊喜。 只不过他还没有下定决心,要不要去下个大的。 他心想,还是慢慢来吧,小心点总是好的。 接下来的第一天,男人去做工,日光灼热,他感到疲倦不堪。 第二天,工头见他干活不积极,多说了两句,男人就跟他吵了起来。 第三天,那群兄弟们又邀请男人去放松,男人欣然同意,瞒着工头离开了,直奔楼上。 第四天,男人不做工了,直接奔向小楼。 第五天,兄弟们硬拉着他在一楼坐会儿,男人半推半就地答应了。 斜眼盯上了这个总是赢钱的家伙,不知满足,乃赌场大忌。 第六天,赌场刚刚开门,男人没有注意到,今天的人群,变了。 “各位客官,大家都知道,明天是莱克玛尼神的诞辰。我们赌场老板呢,也想借个喜气,举办个活动。” 人群嚷嚷着,“什么活动呀,能让老子赢钱吗?” 斜眼笑眯眯地说:“明天,凡是赢了钱的,全部双倍返利,过时不候哟。” 人群爆发出一片欢呼,“老板大气。” “但要注意,输了钱的可也要双倍哟。” “这算什么事,老子这运气能输?那真是滑天下之大稽了!” “就是就是,输钱这种事,在明天,那是不可能存在的!” “明个儿要是能输了,我把楼下那娘们的小肚兜给吃了!” 周围是必赢的浪潮,男人也是其中的一份子。 他可从来没输过!只要压人少的一方,那就是稳赢的。 斜眼笑眯眯地看着沉浸在幻想中的男人,笑意更盛。 男人回家,背着妻子拿走了床底下靴子里的钱袋。 那里面存放着全部的希望,能放下两张床的大房子,每天都能吃到饱的酱牛肉,小女儿的嫁妆。 夜深了,笼罩在一片黑暗之中,男人进入了梦乡。 第七天,男人输光了全部的家当,欠下了抵全部家当的债。 ***************************** “爹爹,我们要去哪?” “一个好地方,那里有大房子,还有数不清的好吃的。” 趁着夜色,男人带着女儿匆匆赶路。 小女孩很高兴,尽管爹爹从来没有这么晚带着自己出门。 一道黑木门前。 “丫头,等会要乖乖的,别说话。” 小女孩点了点头。 男人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那道暗门。 小女孩很惊讶,没想到那道门后面竟然有这么大这么亮的空间。里面人很多,都低声交谈着,环境显得很安静。 男人带着女儿走到一间包厢,敲了敲门。 “请进。” 小女孩从来没有听过那么好听的声音。 等进了门,男人和小女孩同时屏住了呼吸。 里面有一个少女,长相穿着打扮简直像另一个世界的人。 “仙女姐姐…” 小女孩刚开口,想起了爹爹交代给自己的话,闭上了嘴。 少女看着她,掩嘴笑了起来。 她身后的一个护卫给了男人一个钱袋。 男人拒绝了,“姑娘,还请好好对她。” 他看了女儿最后一眼,离开了。 护卫想追,少女挥手让他停下。 小女孩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 爹爹呢?爹爹怎么走了? 少女把小女孩的双手放在手心,笑意盈盈,说:“你爹爹可是要去忙一件大事呢。” 小女孩睁大眼睛,“什么大事?” 少女眨了眨眼,“叫声姐姐就告诉你。” 小女孩乖乖地叫道:“姐姐。” 少女眯起眼睛,笑道:“真乖,我跟你说啊,爹爹这次可是要出一趟远门呢。他去做的事情啊,那得是男子汉才能干出来的呢。” 小女孩惊讶道:“真的吗?那娘亲呢?” “娘亲?娘亲当然也得去了,要不然谁照顾爹爹呢?娘亲也是个女子中的男子汉呢,那是叫女中豪杰吧。就是这样,他们才没空照顾你呢。” 小女孩失落地说:“这样啊,那他们什么时候才回来呢?” 少女牵起小女孩的手,带着她走出房间。 “嗯,那就得看你的了。” “看我的?” “是呢,你什么时候懂事了,不哭鼻子了,能为自己做主了,爹爹和娘亲就回来了。” “嗯!” 小女孩重重地点了点头。 ******************************* 平民区。 被打了闷棍昏死过去的男人,说了今生最后一句话。 “丫头……” 第二十章 攻心 用兵之道,攻心为上,攻城为下。心战为上,兵战为下。———《兵法》 凌云阁顶层。 林雁南笑着看了陈临一眼,“你也想去试试运气?” “有先生在,那事情肯定是能成的。” “事情不像你想的这么简单,这件事情只是计划的一环,而且是偶然的一环。结果怎样,我也无法预测。” 陈临有些不甘心,“可是……” 林雁南打断了他,“我知道你想说些什么,背靠唐家确实能给我们提供短暂的便利。只不过若是你这个领头的入赘进去了,等待凌云阁的将是被纳入唐家的体系。你情愿这样?” “纳入唐家的体系又怎么样,大树底下好乘凉,那可是四大家族啊。” 林雁南笑了笑。 “对你而言,四大家族意味着什么呢?” 陈临双眼火热,说:“无数的钱财,顶尖的权势,莱克玛尼城真正的掌权者,人心所向之地。” 林雁南摇摇头,“四大家族长期垄断者基本商品,人们仰仗他们,但现在的民心所向之地是城主府。” “嗯?” “经济是政治的附庸,从来都是要为政治服务的,而政治的目的就是为了人心稳定。好了,先不说这个,我说说你为什么不合适。” 林雁南喝了口茶,说:“唐正前是个商人,而且是精明绝顶的巨贾。而你觉得你现在算什么?毛头小子一个。但为什么在短时间内发迹?” “当然是因为先生指点。” “这一点不要以为只有你自己知道。这座城市,商业这潭水平静得太久了,凌云阁开出了一条新的路,这不是枯叶落水,点点涟漪,而是一石激起千层浪。浅见之人无法看出这种商业模式的价值,只会凭空臆测无聊的事情。但是咱们,已经引起了一些人的注意。” “唐正前就是其中之一?” “看出来倒没什么,你背后有人也不关他什么事,毕竟,没有什么利益冲突。但是如果你去试试运气,就很难不引起他的怀疑了。唐婉儿只是他的侄女,不是嫡女。继承家业的会是唐正前的儿子,不是侄婿。” “他会怀疑我图谋不轨?” 林雁南斜斜地看了陈临一眼,“难道你想法很单纯,果真是为了爱情?” 陈临尴尬地笑了笑,讷讷地说:“那其他人去了不也一样吗?” “唐家在莱克玛尼城根深蒂固,所有人的底细他都清楚,但我是外来户,你是个黑户。” 林雁南拍了拍陈临的肩,语重心长地说:“我想让你开拓一个新局面,在基本商品之外再建造一个商业帝国。到那时,凌云阁与四大家族并列可都算是小事了。” 陈临郑重地点了点头。 林雁南突然笑了,瞥了陈临一眼,“说了半天,还不是因为你年龄太小了,发育的还不咋地,个儿太矮了,身板也不行,放在二九之年的唐婉儿面前简直就是个小弟弟。你能治得了她?估计想亲人家一口都要再垫上三块砖。” 先生不聊正事了,语气陡然轻松。陈临照着全身镜看了看自己的模样,也是叹息地摇了摇头。 林雁南翘着腿躺在软榻上,闭着眼说:“等你年龄再大点吧,我给你物色一个不输于唐婉儿的姑娘,有钱有势肤白貌美,怎么样?” 陈临自然满口答应,过了一会儿,他犹豫地说:“先生,最近有个人把我们一家临云间砸了。” “哦?什么人这么胆儿肥?” “一个穷书生,就在下面关着。” “带上来给我瞧瞧。对了,等会你先自己处理。” 陈临下令,那个中年男人把书生和白莲花少女带了上来。 书生浑身脏兮兮的,脸黑得也跟煤炭一样,白莲花少女倒是还干净得跟朵白莲花似的。 “怎么样,想认错赔钱了吗?” “认错赔钱,我呸!” 书生傲骨凛然,白莲花拉了拉他的衣角。 “你别拉我,我就要说。那破店里卖的都是些下九流的东西,闺房秘事、洞庭集也能搬上台面?简直是贻笑大方,让人笑掉大牙。” “掌嘴!” 中年男人上去给了书生一个大嘴巴子,直打得他吐出颗带血牙齿。 林雁南瞅了中年男人一眼,说:“我记得你,你叫午牛是吧?” 中年男人恭敬地说:“是的,林老大,我是午牛。” 林雁南笑着说:“许久不见这么壮实了,行行,你们继续,我就看个热闹。” “你就是这里真正的头儿?我告诉你,我跟你杠上了!” 刚被打蒙的书生又嚷嚷道。 “牙齿漏风就不要说话嘛,怪渗人的。还有你拿什么跟我杠啊?” 午牛本来想让书生再次闭嘴,林雁南阻止了他,并示意陈临冷静。 “就用我的书生意气!” 白莲花看着大义凛然的书生,眼里迸发出崇拜的光芒。 “哈哈哈哈,书生意气?” 林雁南大笑了起来,陈临也不禁怀疑这个家伙到底明不明白自己什么处境。 陈临淡淡地说:“你落在这块地,可就是我的人了,官府都没话说。书生意气?你信不信我把收拾得一口气也没有。” 书生横着脖子,“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午牛直个咧嘴,这伙计玩的哪出啊? 林雁南躺着喝了口水,问:“陈临,书库里是不是有本《剑与书》来着,我看挺适合这位意气书生的。” 书生大叫道:“你可以关我、饿我、打我、骂我,但不能羞辱我。” 陈临压着火气,说:“先生,这家伙简直是不知好歹。不如就把他一直关着,看是他的书生意气值钱,还是命值钱。 白莲花叫道:“你小小年纪,怎么能这般狠毒?” 林雁南扭过头斜睨着白莲花,懒洋洋地说:“我家小子可不狠毒,换做我,你的小男友非得放点血、烂块肉、掉块骨头才能出去。你要是再用刚才的语气跟我们对话,我保证他明天就浑身爬满蛆虫地烂在臭泥潭里。” 白莲花噤若寒蝉,身体发抖,书生见状,挺了挺胸膛,示意自己不怂。 林雁南坐正了身子,微笑着说:“女人不说话的时候那就分外可爱了。” 陈临暗自记在心里,先生从来没有这么明确地表达喜恶。 “这位饿瘦了的壮士,可否赏脸跟我喝一杯。” 林雁南对书生倒是很客气。 书生扬起头,抖出来一片皮屑,黑炭脸荡起一抹微笑,说:“虽然你对我家小白不尊敬,但看在你这么识相的份上,我就勉为其难地答应吧。” 陈临不解,但也无法违背林雁南的意思,下令让人准备酒菜。 喝上一杯后,林雁南笑着说:“这里虽然格调低了些,但环境还算不错。壮士若不嫌弃,还请在这小住一段时间,等养好了身体再去挥斥方遒。” 书生又举起一杯,“好说好说,但你对我的小白可要尊敬些。” “自然,自然。” 书生吃饱喝足,就带着白莲花去了陈临为他准备的房间。 他走后,陈临忍不住问:“先生,为什么要做到这一步呢?” 林雁南站起来活动活动筋骨,说:“创业初期,总不好以势压人,传出去名声不好。” “那货就那种态度,跟他客气什么。” “小不忍则乱大谋,他在这的时候你别惹他,等他出去跟朋友们大吹特吹的时候,你也别打扰他。这些都过后,随便你想怎么搞他都成。”林雁南淡淡地说,“哦,对了,这个憨货不好对付,那个女的倒是简单,包装一个高大勇猛帅炸天的贵少爷,给她送去,应该就差不多了。” “可是,我们要谋什么呢?” “一些落魄书生,没什么名气的,急需要贴补生计的,只有礼义廉的。” “只有礼义廉的?” “也就是为了利益什么都能做得出来,但对自己人还算可以的,咱们总不能找一些白眼狼来养活吧。” “可是看刚才那家伙,倒是硬气得很,他的朋友们?” “确实,人以类聚。但这个类,对他们而言可能仅仅是落魄。总有些漏网之鱼嘛,先不急,慢慢侵蚀。” 陈临点点头,“明白了。” 林雁南看着剩下的酒菜,觉得就这么扔掉实在可惜。 “先生,我再叫人去准备。” 林雁南摇头,“这就挺好,把午牛叫过来。” 然后三人同坐一桌,陈临只是喝酒,也不吃菜。 “你这小子,怎么喜欢上这东西了?” 陈临笑道:“不是先生你说,以后酒桌上少不了这玩意吗?而且,我觉得酒这东西还真不赖,那种晕乎乎的感觉真不错。” 林雁南笑笑,问午牛:“最近有没有去过小客栈?” 午牛说:“就算老大不让弟兄们关照小客栈,我们也不能不去啊。王老板那人实在、有良心,照顾了弟兄们,我们也不能忘本啊。” “不能忘本。说的是啊,来,先喝点,晚上叫上弟兄们聚一聚。” 陈临问:“还是小客栈?我先去打点打点?” “打点什么,直接去就成了,反正都是熟人。” 第二十一章 锦瑟--李婉清 “大爷,奴家真的还是个雏。” 小花魁一本正经地向对桌对自己动手动脚的叶白说。 叶白扣掉脚上的一块死皮,屈指一弹,说:“行了,我知道了啊,你犯不着一个时辰重申一遍。 小花魁委屈道:“大爷,你怎么能用这么嫌弃的语气跟人家说话?” 叶白一翻白眼,没好气地说:“那你想我怎么个语气,啊,姑奶奶?” “不嫌弃的语气都可以接受。” “嘿,你这还挺挑的,我就这语气,老毛病啊,改不掉。” 小花魁瞬间哭得梨花带雨,“归根到底,你就是嫌弃我是个妓女,不干净。” 叶白扣下一块指甲盖,用它剔了剔另外一只脚里面的黑泥。 “你这么漂亮、温柔、可爱并且安安静静不乐意说话的女孩子,我哪里会嫌弃呢?” “大爷,人家真的还是个雏,比那里的老鸨不是个雏还真。” “我知道,我信了,我确信无疑。” 小花魁眉开眼笑,说:“为了表示人家的诚意,大爷你来验验身吧。” 叶白弹飞一团黑球,愣愣地说:“验身?这事是个女孩子家能说出口的?” 小花魁羞答答地说:“人家已经不是个女孩子了,人家是大爷你的女人。” 叶白直个皱眉头,“小丫头,本大爷上过的女人比你见过的男人还要多。说实在的,本大爷对你这个发育得着实不太成熟的身体,一点也不感兴趣。” “成不成熟,隔着衣服怎么看得出来呢?” “对付本大爷的方法很多,但色诱这条路,最不可能实现。小丫头,你路走宽了。” “怎么能说是对付呢?人家这是感激大爷将人家从那里带出来,您给了人家新生命。” 叶白闻了闻右手,皱了皱眉,用左手别扭地掏出怀里的一张纸。 “喏,你的卖身契,想拿去就拿去吧。你自由了,别搁这烦本大爷了,抠脚都不痛快了。” 卖身契安静地躺在桌子上,叶白低着头换只脚继续扣弄着。 小花魁盯着那张纸,伸出手,又缩回去,反复了几次。 叶白扣完,神清气爽,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活动活动脚趾,感觉舒服极了。 “怎么,你不要啊,不要拉倒。” 见小花魁还在犹豫,叶白也不管她,抓起那张纸擦了擦手,“最后的机会喽,犹豫一点就会错过哦。” 小花魁坐着发愣,看着那张皱巴巴、脏兮兮可能还臭烘烘的卖身契,不知道是拿还是不拿。 “女人真是矫情,麻烦。” 不等小花魁有什么动作,叶白将那张纸付之一炬。 “安心了吧,不用我赶了吧,可以走人了吧。” 没想到小花魁突然又哭了起来,叶白纳闷道:“这位姑娘,重获自由之日,难道不应该载歌载舞吗?你这又是哭哪出呢?” “我…我还不知道自己的名字。” 原来,小花魁自幼被家人卖到妓院,被精心培养了十多年,成了多才多艺的花魁。但是这么多年,只知道妓院给起的艺名叫做锦瑟,真实姓名早就忘哪里去了。 叶白也有些傻眼,这搞了一出自认为有点小帅的举动,没想到把人家的名字给整丢了。 “你没个爹爹娘亲兄弟姐妹的吗?” “一群没良心的,都不知道死哪里去了。” “那个老娘们不知道?” “那个拉皮条的能知道些什么,整个人都钻钱眼里了。” 叶白叹息,“那还能怎么样啊,要不你开个价,我能赔就赔了。赔不了,我跑路你也拦不住。” “我不要你的钱,我就要我的名字。” “姑娘,山水永相逢,咱们就后会无期吧。” 叶白穿上鞋子,转身,打开窗户,跳出去,再顺手关上,人已经不见了踪影。 小花魁连忙走到窗前,打开一看,街上依旧人来人往,哪有半点有人跳楼的骚乱。 站在九层高楼,艺名锦瑟的她不知道能想些什么,也不知道能做些什么。 身体自由了,却丢了自己的名字,那灵魂要何处安放呢? 本来已经习惯了原来的生活,唯一的想法就是自由,现在这一点实现了,那还能去念想什么呢? 那里的生活枯寂了一些,不时会有几个富家流氓调戏她一番,也知道妓院的规矩,不敢太放肆。有规律地通宵达旦地演奏歌舞,白天则在自己的独立小院里休息。尽管身处污泥之中,也会欣赏一些诗词歌赋,倒像是个困窘的文雅士子。 但这些都没了,突然间都没了,剩下的她又能再次嵌入哪一流水线之中呢? 小花魁看着底下来来往往仿佛都有方向的人群,陷入了没有方向的混沌思绪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敲门声响了起来。 谁知道是谁呢,反正和她没有干系。 她起身开门,然后一脸惊讶。 门后站着的是刚才跳楼、现在满头大汗的叶白。 叶白闯进屋,喝了杯凉开水,擦了擦汗,说:“小姑娘,你这次可算是误会老鸨那个老娘们了。人家哪是钻进钱眼里了,人家只是见了钱,眼睛亮了,心眼开了,记性也好了。” 小花魁在门口站住了。 叶白吟道:“有美一人,婉如清扬。” 小花魁下意识地就要脱口而出。 “得得得,是我多嘴了,姑娘别开腔了,下一句留着给其他人吧。” 叶白顿了顿,“你的名字叫做李婉清,但至于是哪家的李子,我就不知道了。” 小花魁看着叶白,喃喃道:“大爷,你为什么要回来啊?” “为什么回来?这种问题是个脸皮薄的女孩子家能问出来的?这房间可是我自个出钱订的。”叶白一脸嫌弃,“天黑了,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于礼不合。你赶紧回你屋吧,出门左转第二间就是,顺便把门带上。” 叶白好整以暇地坐着,准备再倒杯好茶,没想到小花魁突然扑了上来。 “他娘的,碰瓷也不是在屋里碰的呀。” 叶白连忙躲闪,但还是没躲过。 “大爷,谢谢您。” “不用不用,快挪开。我年纪没这么大,别整个叫大爷,别扭。” “好的,大叔。” 叶白抱着怀里的温香软玉,心里嘀咕:虽然男女授受不亲,但也仅限于大多数时间。现在人家女子正处于情绪低落期,暂时借她个肩膀还是于礼合的。 ********************** 半个时辰前。 叶白走进妓院,老鸨连忙上前去迎接这位出手阔绰的大爷。 叶白来者不拒,搂着这个风韵犹存的半老徐娘,随便揩油。 “大爷这次来要住几个晚上呢?” “今个儿有事,暂时不住了,问你几个问题,能说上几个,就给几天的银两。” 老鸨身躯一颤,眉开眼笑地说:“那大爷尽管问,人家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我带走的那姑娘姓甚名谁?” “不是叫锦瑟吗?” “我问的是她原本的名字。” 老鸨想了想,说:“在卖身契上不是应该写着的吗?” “我知道这一茬,卖身契没了,所以才来问你的。” “大爷大气,那可是本院数一数二的花魁啊,您就这样轻易地放弃了?” 叶白哼了一声,“是我问你,你怎么反过来问我了?” 老鸨自知多嘴,轻轻给了自己俩嘴巴子,说:“没了卖身契,人家也就不知道了。” “行吧,给你点动力,这个问题算是答过了。” 妓院又来了客人,老鸨让闲下来的姑娘去招待,自个儿继续陪着叶白。 “那你知不知道那姑娘的爹娘都怎么个情况?” 说到他们,老鸨也叹了口气,“听人说啊,那一家子本来还挺好的。谁能想到那做爹的,有一天突然染上了赌瘾,这是越赌越大呀。赌资先是全部家当,然后是他的贤惠妻子,后来就是那姑娘了。到最后那男的也疯掉了,夜里直跑到河里淹死了。唉,金家开的赌场,真是造孽呀。” 叶白沉默一会儿,问:“那家人就没个什么亲戚朋友之类的?” 老鸨无奈道:“这不是贫居闹市无人问嘛,哪有什么亲戚朋友会把他们当亲戚朋友呢?更何况,那男的染了赌瘾,那更像是个瘟神了,谁都唯恐避之不及呢。” “官府就没有记录在案吗?” “这么多年了,该消掉的早就消掉了,谁会在乎一家平民的死活呢?” 叶白松开手,拿出一块金子,放在老鸨的手心里,握紧。 “这是你的报酬,以后对底下姑娘好点。” 老鸨自然是眉开眼笑,连连点头。 叶白走了,走在大街上,有些罕见的茫然。 金家开的赌场确实是让不少家庭家破人亡,但这玉家掌控的妓院,岂会真的出淤泥而不不染?自由基城里的人,都是或多或少的心理变态,情愿做鸡做鸭的男男女女不在少数,没人会干涉别人的选择。 但是莱克玛尼城呢?多少人会像锦瑟那样不幸? 叶白摇摇头,驱散了一些不实际的想法。 眼下要想的是怎么想那个可怜的姑娘交代,自己把她带出来了,不能放着不管,不然她的下场可能更惨。 名字,姓名。 “木字系的林给了小晨子,那丫头就姓李吧。” 路过一家临云间,叶白往里瞥了一眼。 “婉如清扬。” “就叫她李婉清吧。” 第一章 路上 三年前,叶白和林晨住在妓院里头。 晚上,妓院一楼热闹闹的,女人们在卖弄着风骚,男人们到处动手动脚。 叶白搂着个衣着暴露姿色不俗的女人,一脸享受地吃着她递过来的小点心,同时对旁边坐着另外一个女人上下其手。 林晨在对桌无所事事地往自己盘子里扒拉着零食,偶尔趁着叶白不注意往嘴里倒点小酒,没有女人去找他,因为上个胆敢对他动手的已经折断了小拇指。 妓院空气闷热,令人昏昏欲睡,但弥漫在空气中的药物又令人精神亢奋、**高涨。 叶白没有刻意压制,因此成了色中饿鬼,任由周围吸血鬼的压榨。林晨也没有刻意压制,但他脑海里对这些床帏间的趣事,实在没有什么概念。 肉欲横行的世界里,他是唯一清醒的人,也是唯一不正常的人。但他只是个小孩子,也没哪个女人会考虑他有什么战斗力,加上可怕的前车之鉴,更没有人去打扰他的清净了。 半夜三更,林晨躺在床上,耳边回荡着隔壁淫荡的声音,梦见了富丽堂皇的宫殿,宾客满座的宴席,身姿曼妙的舞女,闯入殿上的刀斧手,血流成河的阶梯。 随着涉入人类社会的加深,做梦的频率逐渐变高,而且越来越真实,其中似乎隐藏着什么含义,随时提醒着他现实的荒诞。 第二天,钱花光了,两人被连推带搡给扫地出门,叶白衣衫不整地走在大街上,行人们奇怪地看着这个怪人,叶白笑嘻嘻地说:“小晨子,该溜了,这地咱玩够了。” 俩人从故乡出来,每次到个地,先找钱,找到就花,花完就溜。 林晨不确定钱哪来的,可能是去富人家里打劫来的,也可能是从官府银库里私自借来的,反正差不多都给叶白花在了女人肚皮上,洒在了酒桌上。而林晨除了对食物尤其是熟食有着残余的嗜好之外,再无其他的花销。 关键是这老家伙吃喝嫖赌的时候完全不在乎林晨的感受,美其言曰,这就是教育。林晨分辨不清这算是哪门子教育,只好听着看着。时间久了,也就耳朵生茧了,眼睛长毛了,达到了视而不见听而不闻的高超境界。再下流的东西在他眼里也就那样,林晨依然洁身自好,绝不越界。 ********* 离家出走前。 林晨曾问:“师父,我们离开族人出门是为了什么?” 叶白笑道:“看来叶子教导你这三年,没白教,都知道问问题了,很好。那我用你能听懂的方法给你说说我们的目的,离开你的叶子姐是为了保护她,能明白吗?” 林晨摇头,说:“听不懂。” 叶白点头,说:“很好,听得懂才怪了。” “师父,我懂的东西很少。” “这也是我们出来的原因之一,没事,时间应该还长,你可以尽情去经历。当然了,打架斗殴,杀人放火尽量别做,做了也没事,我会处理好。但是,最重要的是,你要活得像个人类。” “人类,我是人类。” “这一点确凿无疑,只不过你的生活方式、思维习惯仍然有野兽的残留部分。所以,日后你的学习方向就是接触更多的人。” “师父,我们什么时候回家?” “等到北方安定。这个不懂先别问,事实上,我也不确定要做到什么程度。” 此后二人已经在几个小城市和村落间游走了将近一年时间。 *********** 落魄的两人走出城门,走上乡间小路,浑身灰扑扑的,叶白还没把裤腰带给收起来,拖在地上邋遢着,林晨则背着个脏兮兮的灰布包袱,但即便这样,也是他身上唯一能看出模样的东西了。 几个在树底乘凉的农夫看到这俩人的落魄样,哈哈大笑起来,其中一个起身迎过来,他的汗气和叶白的酒气混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奇妙的味道。 农夫招呼说:“你们俩没事吧,是被抢了吗?需要帮忙吗?” 叶白拾掇拾掇自己,说道:“没事没事,能给口水喝吗?” 有人抛过来一个水壶,叶白接住,也不嫌弃,豪饮一番,又扔给林晨,林晨喝了几口,只觉得苦中带甜,柔中有涩,比那妓院里的小酒倒是好喝不少。 叶白停下来扯皮,大体离不了女人和酒,深得众农夫的赏识,不一会就称兄道弟的。豪爽的农夫们纷纷邀请叶白在此歇息一晚,把酒言欢,待明日再做打算。叶白也不推辞,满口答应。 村子不大,男人不少,都豪爽好客,索性每家拿出些鱼肉酒菜,凑一起在村中央办了个酒席。叶白喝上头,谈天说地,荤素不忌,说得男人口干舌燥,逗得女人面红耳赤。 月亮正圆,男人们喝酒划拳,叫成一片。酒宴结束,各回各家,村里女人的叫声此起彼伏。 第二天,醉了酒的叶白早早地起来,跑到酒桌边上,从鞋底抠出些带着脚气的金子,洒上酒冲冲味,权当做饭钱,他想了想,又收了起来。 林晨皱眉说:“该给的饭钱得给,你说的,不染因果。” 叶白晃晃手指头,吐出口酒气,说:“给当然是要给,但不能就这么地丢下钱就走了,要当面给。” 林晨嘲讽道:“当面给,你倍有面子。” 叶白笑骂道:“童言无忌,知道个屁。” 只跟一些如簧巧舌学了话术却仍然小孩子一枚的林晨自然是沉默以对。 天色大亮,头昏昏的村民们都晃悠悠地走到村中央收拾东西开大会,准备干农活,一看到叶白,纷纷打招呼。 “叶老哥,早好啊。” “昨儿个歇得咋样,要不再留一天。” “是呐是呐,咱们聊得那叫个臭屁相投呢。” 叶白笑道:“老大哥们,老伙计们,昨儿个算是歇舒服了,今儿个再歇骨头非得散架喽。”他掏出那几块金子,扬了扬,说:“兄弟我穷了点,抠搜了半天就摸出来这点东西,昨儿个喝得很开心,这就权当饭钱了。” 农夫嚷嚷着:“那算个什么事,这又说的什么话,你赶紧的收回去,别等我跟你急。” “就是就是,我们愿意,我们喝高兴了。” 叶白诚恳地说:“希望大家替我考虑一下,我这人啊,迷信,总寻思着不能白拿,拿的总要还回去。大家要是不接受,可是存心让我过意不去啊。” 村民们还在犹豫,叶白当着众人的面,把金子交给村长,借口憋尿,悄摸摸地带着林晨溜了。 林晨不解:“怎么搞这么一出呢?直接放下钱走人不就行了。” 叶白揉了揉太阳穴,“人家善待我,我总不能把人家坑了。” “你喝酒嫖娼不是放下钱就提起裤子拍拍屁股走人吗?” “钱不是个好东西,可是得好好用着。要是我刚才就那么着把金子扔那,搞不好会生出小嫌隙,再就大发了。” “我感觉他们都挺老实又热情的,会有这种心思?” “这可没什么必然联系,我得防一手。而且凭你那容量有限的脑子想出来的事情,有几个准的?” “这样啊,老是算计,不累吗?” “所以你还跟那杵着干什么,不赶紧的搀着我,哟,把我给晕的。” 林晨搀着叶白走,一个搂着脖子,一个扶着腰。 “小晨子,怎么着,这一阵玩得怎么样?” “城里有意思,没人味儿;村里有人味儿,没意思。” “城里人怎么惹了你了?” “都掉钱眼里,钻女人裤裆里了。” “哈,不孝子,变花样地骂你师父呢。” “您还真心如明镜似的呢。” “乡里人又怎么了?” “简单,好信,变不出花样来。” “这说的,他要能编出花样来还能待在乡下?那你晓得不晓得城里的跟乡下的哪不一样?” “就刚才说的那点儿不一样。” 叶白摇头晃脑,说:“你看你这有掉坑里了,我问你哪不一样,就一定有不一样的地儿?” “哪一样了?” “人都一个德行,就住的地儿不一个样是了。” “我觉不来。” “总之吧,人呢,都是把周围的东西给享受个尽了,呆的地儿多大,想得多大。” “不懂,还是先捂着。” “捂一捂就悟了,反正咱俩雨林庭那点地,走到哪都那点儿,你就只能想想这个咯。我眯会眼,你引着些,别把我整掉沟里了。” “上次掉沟里应是把我拖进去了。” “胡说八道,要不是你压着,我明明能潇洒地出来的。” “你要是潇洒,我就是风流倜傥了。” “小屁孩子,懂什么叫风流倜傥吗?” “就是比潇洒还潇洒。” “唯小孩子与小女子难养也,怎么跟我说话一套一套的,换个人就跟个闷葫芦似的?” “那你倒是换个人给我试试。” “好的,你有机会了。” 叶白搂着林晨摇摇晃晃地在小路上走着,说:“小晨子,等会注意点,咱们被人跟踪了。” 林晨无所谓,说:“被跟了?又被跟了?你看看,这次散财散出事了,有钱的时候就妓女稀罕你,现在成穷光蛋了,反而给别人给当成肥羊了。” 叶白无良地笑道:“要不等会你跪地求饶,说不定他们就会给我一条生路了。” 林晨翻翻白眼。 “开玩笑的,你上前表现去吧。” 两个大汉超过了他们,挡在了路中央,林晨假装是普通路人,搀着叶白继续往前走。 一大汉从裤裆里掏出把菜刀来,大声喊着:“小子,此道是我开,快点拿钱来。” 林晨不得不停了下来,仔细一瞅,发现这是昨晚刚喝过酒的俩伙计,就说:“大叔,您不认识我们了?昨儿个才喝过酒吃过肉睡过觉呢?” 二大汉闷声闷气:“废话少说,别跟老子套近乎,谁认识谁啊。” 叶白眯着眼,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们鼓鼓囊囊的裤裆,不知道还能掏出来什么玩意,也不知道剩下的那玩意能有多大,把菜刀放那地方,也不怕不小心划了一下子就剩下两条腿了。 林晨尽量用柔弱的语气说:“大叔,我们是真的没钱了。” 一大汉气势汹汹地挥了挥菜刀,骂道:“少他妈给老子废话,把衣服什么的都给老子脱了,然后赶紧滚蛋。别等老子自己动手,少说给你刮掉层皮。” 二大汉直接把刀横在了林晨的脖子上,说:“老东西,麻溜着自己脱衣服,不然这小子就没命了。” 林晨原地不动,向下瞅了这刀一眼,也不知这刀遭遇了什么不堪的事情,刀刃钝得像刀背,唯一能对他的脖子有点杀伤力的反而是上面像是狗啃过的缺口。 这路子的人,也出来打劫,果然上天有好生之德,什么路子的人都能生出来。 叶白冷不丁地把林晨向后一推,一脚狠踢在二大汉裆部,夺刀把愣神的一大汉拍翻在地,然后把刀轻轻拍了拍二大汉的后脑勺,划出道血痕,笑眯眯地说:“说吧,你是想竖着死,还是想跟那货一样横着死呢?” 二大汉秒怂,捂着裤裆,一脸窘迫,跪地求饶道:“大哥,咱昨儿个可是才喝过酒吃过肉的啊,我们这是酒劲还没下去,见钱眼开,才做出了傻事,您大人不记小人过,饶了我的小命吧。” 刚才还翻脸不认人呢,这难道就是他还没学会的变脸术?林晨默默地做了笔记。 叶白笑道:“我一不要钱,二不要你的衣服,你拿什么换你这条命?” 二大汉急道:“我家里还有些值钱的玩意,你放我走,我全拿过来赔罪。” 叶白笑得更开心了:“战斗力不足两位数的渣渣,耍起心眼来也是单纯地像张白痴啊。行,你走吧,我搁这等你。” 二大汉站起来,撒腿就跑,后脑勺挨了一闷刀,倒下了。 林晨看着,既不发表意见,也没阻止。 这俩大汉本可以按照他们的想法对二人为所欲为,从故乡一路走来主张世界和平的二人,并不会对这种直不楞登就犯傻的朴实大汉出手制裁。 只不过刀架脖子的行为确实有些操之过急了,这算是展示杀意了,尽管他们看来只是形式上的威胁。一旦展示杀意,那么相应的惩罚也理所当然地降临,叶白的处理方式狠是狠了点,但没闹出人命,那就是好的。 叶白把刀扔一边,虽然破了点,也是私人财物,“走吧,小晨子,路还长着呢。” 林晨问:“老头,下一站要去哪?” “我哪晓得,顺着路走下去,总会有落脚的地儿。但听说东边有个金坷垃基城,好像是座挺有个性的城市,不如就往那走吧。” “师父,那俩人必须得打趴下吗?” “废话,我不敢保证他们是不是劫财还要杀人。打趴下好歹能让他们老实点,也不至于犯下更大的恶。” “什么是恶?” “广义上讲,凡是与大众意愿相违背的事情都算是恶。” “嗯,昨天我们还一起喝酒来着呢。” “以前的因果已经结算了,今儿个他们非得找个因,我就给他们个结果。” “但是不是有些…” “人还没死呢,别说废话了,快扶我一下,我头还晕着呢。” “头晕你还出手,等我来啊。” “要你来,我怕那俩人得半死不活了。” “您倒是把您的徒弟想的太狠毒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