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之乡路漫长》 第一章 所谓人生无常 吾网提醒书友注意休息眼睛哟 说实在的,江宝然真不是个聪明伶俐的人儿。她属于那种心思纤细敏感,行事决断却有些犹疑迟缓,同时略嫌笨嘴拙腮的。从小到大,吃的亏,上的当,数不胜数。明明心里也清楚,就是慢半拍的不能及时反应和补救。伤害和沮丧却无法忘却地积聚在心里,越来越厚重,压得心也消沉起来。 幸好还有些小强精神,怎么打击也不倒。常常地擦干洗净了抹把脸,继续地没心没肺。 一路磕磕绊绊,上了一所三流的大学,在老师的帮助下,陪了笑脸获得了一份不咸不淡的工作,非常稳定,薪水绝不丰厚,但也饿不死人。 只是心里不知什么地方总是空落落的。 江宝然家在遥远的新疆,大城市中生存挣扎不易,几年没回去一次。交了男朋友,准备结婚,打电话回家报告的同时,接到了父亲病危的消息。 紧赶慢赶地回去,终于还是没能看到父亲的最后一眼。 回来后很长时间不能恢复。 结婚事宜遥遥无期地推迟了下去。 准未婚夫很是不解,江宝然却顾不上跟他解释,实际上,也许连她自己也说不出到底是为了什么。 她常常地回想起父亲地一生。江宝然现在所处的这个熙熙攘攘地大都市。是父亲出生长大地地方。甚至还有他的亲人在这里。 可是江宝然有记忆起。父亲从未回来过。只是在宝然填报高考志愿时。淡淡说了句,这个城市挺好地。前景广阔。机会众多。 江宝然是孝顺的。就一溜儿志愿填上的全是这个城市。再就是上学毕业,分配就业。顺理成章地留在这里。但她始终未见过父亲在这儿的亲人。父亲从不提。她也从不问。 以后。也再没有机会可以问到了吧! 临去前。不知父亲可曾想过要与家乡的亲人消解积年地冷漠与隔阂?如果可以重来,父亲还会对自己地家乡如此的不闻不问吗?既然不愿回来。父亲又为什么示意自己来到这个城市?既然要求女儿回来了。又为什么从不提醒自己联系他在这里近在咫尺的亲人? 永远没法儿知道了。 两年后江宝然接独居的妈妈出来散心,在出租房的小客厅里搭张行军床赶了男友去睡,自己跟妈妈一块儿睡卧室。 知道传统守旧的妈妈对二人未婚同居看不过眼,嬉皮笑脸地跟她找借口:“这不得让您在实际生活中近距离观察观察,仔细考验吗?要是不过关,立马踢开大家都省事儿!” 妈妈气得乐了:“别哄我,妈还不知道你!咱家孩子的婚姻大事儿什么时候这么听我这当老娘的话了?你自己看好了比什么都强。咱兵团出来的,也没那么些穷讲究,彩礼嫁妆什么的你们都自己看着办!” 说着叹口气:“你们兄妹一个二个的都在外面飘着,什么时候是个头哇!你哥哥们还好说,你一个女孩子,还是早点稳定下来,也让妈安下心吧!” 妈妈住了一年,跟着小两口搬了两次家,问宝然:“在这儿买套小房子,这么大就行,得多少钱啊?” 小两口无言。房价永远涨的比他们攒首付的速度还要快上许多倍。 妈妈走了,没回新疆,回去了家里也没什么人,两个哥哥都跟江宝然一样在外面天南地北。妈妈去了四川,自己的老家,探望江宝然上了年纪的外婆。 江宝然辞职,换了家公司起早贪黑兢兢业业地干,男友也咬了牙开始自己艰难创业,辛苦劳累之余更没什么心思谈婚论嫁。 又过了两年,凑齐了首付,贷款买了属于自己的房子,小小的两室一厅。签合同时男友,不,现在已经是正牌老公了,直接写了自己的名字,看看宝然笑着说:“反正咱俩已经登记了,这可是婚后财产,别多心啊!” 宝然也没多话,论理也应当的,就凭自己在公司做文员挣的那几个钱,生活费都不一定够的,全靠了男友这两年渐有起色的生意,不然这房子还不知得等到哪个**社会去了。 只是心里到底是有些疙瘩的。 拿到钥匙的那天,江宝然开心地去给妈妈打电话。想告诉妈妈,在这个大得淹得死人的城市里,终于有了一个自己的地盘儿;想告诉妈妈,如果厌烦了舅母的算计与敲诈,可以到她这儿来,女儿会永远与她做伴,再也不会抛下她;想告诉妈妈,再不用搬来搬去,家里已经有了专属于妈妈的一间房…… 电话始终没有打通。 一直拨一直拨,也没打通。 直到有新闻播出来,铺天盖地的播出来,汶川8级地震。 江宝然的妈妈湮没在那冰冷沉寂的十万生命里。 很长一段时间里江宝然过得如游魂走兽,终于知道什么叫子欲养而亲不待,终于知道什么叫悔不当初。 终于知道似乎永远在原地守候的父母亲会老,会远去,似乎亘古以来就伫立在世界某个角落里的家,也会转眼间就消失不再。 江宝然只觉得自己像只断了线的风筝,飘乎乎没着没落的。 老公一次又一次安慰她:别想太多,自古人生无常,生老病死这是谁都没办法的事儿,人活着总要向前看。再说了,现在你不是已经有了自己的家了吗?看,属于咱们自己的房子,自己的家,别再想那些有的没的乱七八糟的。 他说的都有道理,都很对。 江宝然也就慢慢安稳下来,至少不再每天愁容满面。 老公生意越做越好,人也越来越忙。 江宝然从不抱怨,更没有查岗盯梢一类的举动,每天就是安安静静地上班下班,没事儿也不爱出门,只在家里看看书上上网。 老公很纳闷她一天天的怎么能坐得住,又没见她上网聊个天交网个友什么的,这么闷着有意思吗?有时劝她也交个朋友逛逛街什么的,江宝然只是听着,不反驳,回头依旧故我。 时间长了老公也习惯了。再说他也实在是忙,饭都渐少回家吃,江宝然有时开会玩笑说老公最好养活,在家消费最低。 直到有一天,老公难得回家,见江宝然对着张纸条发呆,随手拿过来一看,居然是张孕检单。 老公大喜:“宝然你有啦!太好了太好了!我们要有孩子了!” 江宝然怔怔地看着有些不可自抑的老公,许久没见到过他有这么兴奋激动的表现了,是在第一笔生意成功时?还是在签下购房合同时? 老公依然激动地搓着手在屋里打着转,嘴里念念叨叨:“该怎么办呢?辞职,首先你要辞职!你那工作反正也没什么好干的,就那几个钱哪里挣不到!现在养好身体最要紧!还有呢,得找个人来照顾你,不行,让我妈过来?” 说到这儿看看宝然,又断然否决:“不行不行,一山不容二虎,除非一公一母!宝然辛苦你自己来吧,咱再请个保姆,要是不喜欢有人在家,请钟点工也很方便的。” 宝然有些哭笑不得地看他自顾自地安排着,心里不是不感动的。 那就这样吧,一个在外拼搏的丈夫,一个安分在家的妻子,再加上一个可爱的孩子,我们的孩子,应该是最可爱的吧?宝然想着,就这样吧,终于也是一个完整可爱的小家了。江宝然想着,我的家,我的生活也算是步入正轨了吧。 辞职后的江宝然更宅了。每天致力于家事论坛和菜谱研究。 老公也更忙了,说要为孩子打下坚实的基础,忙得整天整天见不到人。时间一长,有时回家见到了,两人互相问声好,竟有些相敬如宾的感觉,想要聊几句互相都找不出什么话题,只好默默地一起吃饭看电视。 江宝然于是对腹中的孩子更上心,孕期指南一本本的或买或借弄回来看,三天两头去超市的孕婴用品区转啊转,孕期检查也谨遵医嘱,一次都不敢落下。 十二周时去医院做好检查,大夫给建了围产卡,并告诉她至此胎儿算是过了头三月的危险进入稳定期,而且就目前检查结果宝宝非常健康。 江宝然心情大好,回家路上只觉四周春意盎然,人人都是喜笑颜开,和善友好的样子。在站台上的黄线内等着地铁,右手轻抚着自己尚未显怀的小腹,平日里看惯无视了的站内灯光,这时也只觉流光溢彩,分外动人。 深邃处隐隐传来隆隆声,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近。身后乱糟糟传来人们赶着候车快步走动的声响,江宝然往旁边走开一点,又向外让了让。 地铁就要进站了,长长的刹车声隐约响起。 身后人群不知怎的突然一拥,江宝然被不知哪儿来的一股大力一撞,纤薄的身影轻飘飘飞起。 刺耳的刹车声和人群的惊呼声中,江宝然意识出奇地清醒平静,只是紧紧地闭了眼不愿睁开。 就当是噩梦一场吧!她想。 紧接着一切归于黑暗寂静。 amp;amp;amp;amp;amp;amp;amp;amp;amp;lt;ahref=&amp;amp;amp;amp;amp;amp;gt;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是我们唯一的域名哟! 第二章 重生了 吾网提醒书友注意休息眼睛哟 迷迷蒙蒙中,宝然被一阵低低的抽泣声唤醒,轻轻动了动,身饧目涩得不愿醒来,闭着眼睛继续养神。 舒畅畅,暖洋洋,感觉被人密密实实地环抱着,轻轻柔柔地摇晃着,背上有着抚慰的轻拍,脸孔贴靠处温暖馨软,并传来令人心安的熟悉的心跳声…… 什么地方不对劲儿,很不对劲儿!宝然心里一个激灵,彻底清醒过来。下意识地强忍住立刻睁开眼的冲动,竖起耳朵仔细听。 “小林啊,先别着急。你这还奶着孩子呢,再有什么事也得先放宽了心,把孩子照顾好了呀!你再哭下去,要是回了奶了,小囡囡可怎么办?” “是啊小林,说不定明天就有信儿回来了呢!你这不是白操了心还把自个儿身子伤了吗?” “再不行,回头下了班儿,让江哥跟我家老孙到三连去一趟,昨儿个听老孙说他们队连里有个灶上师傅才准了假,好象是你家临县上的,应该还没动身呢吧?给他递个话儿,让他回去赶紧去你家里看看,催催消息。他们就夫妻两个,干净爽利的,有什么信有什么事回转得也快!” “诶!这话不错,让他们今晚就去!给江哥说声骑我家自行车去,别耽误时间,半夜就能回来!” 七嘴八舌的,这是在说些什么? 耳边的抽泣声似被人刻意压制,渐低渐消。 小小心地。慢慢的,宝然睁开双眼。 迎面对上的。是近在咫尺,一双略带红肿。熟悉又陌生的大眼睛。 说熟悉,是因为被这双眼睛慈爱地注视了二十余载。在它们永远合上远去地几年里。更是每每亲切温柔地进入梦乡陪伴自己。为自己驱除夜晚的孤寂。说它陌生。是因为这双眼睛依然晶莹明亮。黑白分明,没有下搭地眼角,也没有细密地鱼尾纹。.info[]就算是刚才哭过,眼里也只是星星闪烁。没有一点经年劳苦落下的红丝网布。 怔怔地。宝然近乎贪婪地注视着面前地眼睛,迷惑,惊喜。追忆。说不清是什么感觉,只像是要痴了一般。 “囡囡醒啦~”有人在说。 宝然转头,很是费力,只好转转目光。下一秒却愕然发觉有些看不太清楚,远远近近的,只有一些模模糊糊的色块和虚恍恍的几个人影。再回过来看,是了,只能看清眼前那张熟悉的年轻化了的脸庞。 嘴巴里有点异样,仔细感觉一下,宝然有点黑线:呃――,估计没错的话,这应该是自己的手吧?使了使劲儿,尽管不是很听使唤,到底还是把自己的手,或者说是一小个拳头,给拽了出来,同时牵出一道银闪闪亮晶晶的长丝…… 到了这会儿,宝然再迟钝也明白发生什么事儿了,自己,貌似,中了个世纪大奖――重、生、了! 妈妈从自己的伤感中回过神来,把宝然轻轻竖起,拍着哄了几句,见她已经醒得两眼圆睁睁的了,便就手解开襁褓,挪到炕边,让宝然靠倚在自己怀里,分开她的双腿,开始,把尿~! 宝然听到嘘嘘声才恍然大悟,又羞又窘。徒劳地挣扎几下,生理战胜心理,居然真的,飞流直下了! 妈妈又惊又喜,周围几个阿姨此起彼伏地啧啧赞叹。宝然却恨不能就此昏死过去。羞愤欲死,就是这个感觉了吧,她想。奈何现在手软脚软,连脖子都是软的,只能任人摆布。 将她重新包好,妈妈解衣开怀。 宝然暗暗叹口气,腹中的饥饿,鼻间的奶香,怂恿着催促着,她认命地埋下头,张开陡然感觉空荡荡无所依恃的无耻(齿)小口,为了生存,开始苦干! 妈妈和几个阿姨又接起了中断的话题。(..info) 宝然也是又累又忙。难怪俗语常说“用了吃奶的劲儿”呢!这还真真是个力气活儿!宝然心里嘀咕着,口里忙碌着,两耳不放过任何一丝信息,妈妈她们好象在商量什么挺重要挺紧张的事儿。 想想自己眼下的身体状况,眼睛不能远视,头也抬不起,应该是还没满月。(别问为什么没有生养过的宝然会知道这个,问百度他婶儿去吧!)那就是1979年元月了。 宝然出生于1978年十二月二十五日,很好记的日子,圣诞节啊!当然这个年代没几个人知道这种节日,更没人提起了,那还属于“封资修”哪! 爸爸这会儿没见,应该是还没下班。妈妈在焦急地等着老家的什么消息,急得淌眼抹泪儿的,几个阿姨正在安抚劝慰顺便群策群力地出谋划策。 想起来了!听着大人们的对话,宝然顺着回忆慢慢理清了思路。妈妈是在等两个哥哥的消息。 去年底,应该是在妈妈生产前,两个哥哥被送去了妈妈的家乡四川。当时妈妈即将临产,是请回家探亲的同乡带回去的。一去一个月,别说是电报(这时谈电话就是奢望了),信件,就连个报平安的口信都没有。妈妈这个月子坐得是心焦肺燥,得亏从小到大是个扎扎实实的劳动妇女身体底子好,否则宝然的口粮很成问题。 隐隐听一人在说:“唉你们听说了吗?前天晚上,四师送家属的车到乌鲁木齐,里面有一辆都是孩子,到了一看,惨啊!一个个脸上笑眯眯的,一动不动,你们猜怎么着?全冻死了啊!” 妈妈的手臂一紧,宝然差点呛着。 这件事不仅在当时,就是在过后的几年里,都还时不时地被当地的人提起,前世宝然稍记事时还听妈妈说起过,可这时她心里只想:我说这位大婶儿,您这是来安慰人的吗?不管是不是真的这话现在能拿来给我妈说吗?没事儿都要给你吓出事儿来! 显然也有人和宝然想法相同,立刻出口反驳她:“这事儿可当不得真!现在毕竟是战备,谁敢那么马虎?再说了,这种时候了,人心惶惶的,还出这种消息,指不定是什么人编出来,还指不定什么目的传出来的呢!” 这话已经有点儿上纲上线了,大家想起才过去的那场政治风暴,都是心有余悸,不约而同卡住了这条线,转了话题。只是宝然还能分明地感觉到,妈妈零乱紧促的心跳声。 妈妈如此的担心并非没有道理。哥哥们被送回老家是有原因的,当然不是为了宝然的出生。两个哥哥这会儿一个九岁,已经上学,一个五岁,早已经进了单位的托儿所,不会因妈妈生产而有所拖累。那是为了什么呢?对了,就是因为刚才那人口中提到的战备。 前世的宝然也是长大了才知道,此时正值中苏关系紧张,在伊宁,中苏边境线一带,双方已经集结了大量的军力,“演习”的炮火声隆隆做响,战争一触即发。因此,当时的北疆,内地支边的父母们,很多人都急匆匆地将孩子们托付回内地老家。两个哥哥只是此次返乡大潮中微不可数的一小粒。 这场边界争战,宝然知道,最终没有打起来。但现在正是最紧张的时刻,整个疆内物资往来、人员调派频繁密集,纷纷扰扰。上面那个恐怖而悲惨的传言就产生于这个背景之下。 宝然的爸爸妈妈新疆隶属生产建设兵团,这是极具时代和地区特色的一种单位。这里的人们平时是农民、工人,搞生产做建设,必要时装备上武器,那可就是准军事组织了。虽然这兵团建制于一九七五年被**撤销,但换汤不换药,大家习惯的工作和称呼方式依旧没什么变化,而且实践证明,在新疆,兵团自有它不可替代的特殊地位和作用,因为在不久的将来,也就是一九八一年,兵团建制就恢复了。 现在,爸爸妈妈所在的147团里也是一派紧张严肃的战备气氛。在这种关键混乱的时刻,送走的两个孩子这么长时间没有消息,估计谁家当父母的都坐不住。 再说了,这时的交通,哪里比得了二十一世纪。现在想要回一趟家,得汽车转火车,火车转汽车,也许中间还插着两趟人力车和马拉车。另外,现在的汽车,既没暖气更没空调,能搭上的大半是嘎斯敞篷大卡车,所以上面那个传言虽然从未被证实,宝然却始终觉得不会是空穴来风。就算是火车,也大多是无窗无座的所谓“闷罐车”,绝不能指望会有漂亮的列车员阿姨来送水卖饭。回一趟老家,可说是充满了艰辛与危险,路上的未知数太多了。 可是,再怎么担心也没有用啊!妈妈不可能抱着未满月的自己追上去找他们,爸爸再心疼儿子,也不能扔下母女两个漫无目的地去寻。爸爸是上海人,从未去过四川,更别说是妈妈家那个名字都模糊的小山村。还有最重要的一点:宝然知道,战争最终没有爆发,两个哥哥也都平安无事。遗憾的是现在的她既不可能也实在没这个能力把这些告诉妈妈。 想通了此节,吸饱喝足同时也累得筋疲力尽的宝然松了心,不该操心的还是不要去费心了吧!虽然还想挺着看一看多年未见的年轻版老爸,最后终究还是抗不过幼弱的身体和睡神的召唤,打了个面积颇大的呵欠,梦周公去了。 嗯,睡起来吃,吃饱了又睡,重温了不算富足但很幸福的日子,这个重生而来的福利,还算不错!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是我们唯一的域名哟! 第三章 父母 吾网提醒书友注意休息眼睛哟 江宝然在半夜里被饥饿唤醒。(..info)这会儿倒也放开了,当然,也许只是没了旁人在一边儿盯着的缘故,没了心理负担,熟门熟路地埋到妈妈怀里努力奋战。 很快,她便发现自己判断错误:旁边还有人的! “囡囡醒了?今天在家乖不乖啊?” “别闹她,小东西饿了。先让人好好吃会儿吧!”这是妈妈的声音。“怎么样?你们今天去,找到人了吗?” “哎,找到了。幸亏去得及时,人家行李都收拾好了,估计这个点儿已经跟着连部的车子走了。孙大哥那个战友人很实在,保证说到了家先去你家看看,不管有没有消息,都马上给咱连部来电报,你就放心吧,啊!肯定没什么事儿,可能是家婆那里找不到电话,他们也没几个会写信的,没事儿!” 家婆,就是江宝然的外婆了。 听这动静,是老爸回来了! 江宝然赶紧地睁开眼。 老爸很是善解人意,立马儿凑上来给她仔细看。 熟悉的国字脸,熟悉的刀锋眉,还没有失去明亮与希望的双眼。 江宝然目不转睛地打量着。无视老爸满脸欣喜或曰傻乎乎的笑容。 这就是年轻时地老爸啊!实际上老爸这会儿已经不算年轻了。将近四十。江宝然是他地老闺女了,所以格外地受宠爱。 说起来,江宝然还是挺佩服老爸的。老爸大名江沪城。属于60年代,第一批由上海来到新疆参加支边建设地知识青年之一。那会儿还没到支边建设地高峰,不像63年以后,全国地支边热潮风起云涌,大家热情高涨,形势喜人。当初老爸以不到二十岁的年纪。离开繁华的上海,千万里地跋涉,来到当时可谓是不毛之地的新疆,需要何等地决心与毅力?又需要忍受住怎样的寂寞与惶恐?至少在宝然这一代人是无法想象地。况且。他们虽然顶着知识青年地名头,却没有知识青年的身份。来到新疆干地第一件事几乎都是打土坯,开碱地,扛石头,说白了。就是做苦力。能撑到这会儿地。无论是运气。还是耐力都算是相当不错地了。 这其中。老爸的经历格外坎坷。最美最好地青春都抛洒在这无边无垠地戈壁滩上。当他情蔻初开时,青梅竹马同来新疆地恋人。忍受不了困苦,抛开他利用婚姻调回上海去了;当他在二十七岁“高龄”(那个年代即使提倡了晚婚晚育,他也地的确确属于高龄了)。好不容易辗转娶到了妈妈。刚刚开始体味小家庭的幸福温馨时,特殊时期风潮刮到了偏远地农场,老爸出身还不算差,只是因多读了几年书。多说了几句话,被打翻在地。奋斗近十年而成地技术员被打回到农工;这会儿政治风暴刚刚平息,又要为儿女安危担惊受怕,做为一家之主,还得在妻儿地面前做出若无其事地样子。实在是不容易。 爸爸地性格中。带着一股子当代知识分子所特有的天真和执拗。被恋人抛弃了。却并没有就此对爱情与浪漫绝望;特殊时期中被****了,也从没有改变过自己地信念;生活得再贫困窘迫。都不会怨天尤人。 只是,近二十年的辛苦劳作,风磨雨折,到底给爸爸刻上了深深的印记。 宝然曾经白皙光洁的年轻面孔,如今已是西北汉子特有的暗沉粗糙。曾经时髦锃亮的七分头,现在蓬乱灰暗,布满了灰尘。再仔细看看,两鬓甚至有了星星点点的白发。 江宝然带些怜惜地注视着爸爸。.info[]他还不知道吧?真正的折磨与考验,才刚刚拉开序幕呢! 女儿的关注,让江沪城觉得很是得意。他当然不明白面前这个小脑袋里的九曲回肠,只以为这是出于父女天性的自然亲近,都说女儿是个小棉袄,看自己的小闺女,多好!才这么点大,怎么看怎么窝心!这样想着,江沪城不由自主地再往前凑一凑,在女儿的小脸上,轻轻啄一口。 江宝然小小的五官顿时缩成一团。这个,亲爱的老爸啊,您好象该刮胡子啦…… 妈妈心疼了,将她抱回来,嗔怪着,“看你!扎着她啦!还有一身的烟味儿!又和孙大哥两个抽烟了吧?赶紧去洗洗再来!唉!你别碰囡囡!一会儿把手焐焐热了,看这冰的!这么小的娃儿怎么受得了!” 爸爸嘿嘿笑着,很听话地去洗漱。不用出门,其实整个家也就这么一间屋子。门口炉子上还座着一壶热水,爸爸就着脸盆,哗啦哗啦地洗手洗脸。 就前世的经验,爸爸对妈妈也一向是相当地迁就和纵容的。爸爸高中毕业,在当时可算是高知分子了,又来自大城市,人长的高瘦,白净,精神,为人谦和,做事勤恳,条件还是相当不错的。江宝然小时候,不止一次听到周围的七姑八姨们饶舌,说妈妈是高攀了,捡个大便宜。 其实不然。 妈妈林青苗,来自四川一个贫瘠的小山村,哪怕就是在省份地图上估计也是连个点儿都没标出来。妈妈家里弟兄姐妹七八个,她排中不溜儿,不上不下的最不招人待见。任她再小意儿再努力,断断续续地也只读了两三年的小学,号称高小毕业,勉强地能读个报写个家信。 妈妈来新疆的目的远不如爸爸那么宏伟壮丽,很简单,辍学后听说,新疆这边有活干有饭吃,为了活命,跟着回家探亲的同乡就这么懵懵懂懂过来了,那时是67年底。 一块蓝底白花的包袱布,里面一双自己做的新布鞋,就是她全部的行李。新布鞋早已化为军垦大渠中的泥泞与尘土。蓝底白花布,絮了新棉,衬了军绿的底布,此刻正软软和和地包裹着江宝然,并将继续陪伴她直至高中。 像妈妈这样,被吃饱肚子有工作的美好前景召唤而来的,还有全国各地数以万计的女青年,她们同五十年代初在全国征召的大批进疆女兵一样,对于安定和稳固新疆广大的垦荒建设者们,起到了决定性的作用。 荒芜的戈壁滩上,漫天的黄沙尘里,十七岁的妈妈天真,纯朴,清丽,娇嫩。在一群如狼似虎的单身汉当中,经过失恋的打击和劳动的改造,变得相当务实而成熟的老爸,一反知识分子的文弱,起步稳,眼力准,下手狠,一马当先手到擒来,当时不知羡煞了多少同样虎视眈眈的难兄难弟。 宝然吃饱了。爸爸洗干净上了土炕,相当熟练地(好男银啊!)抱过江宝然,逗弄着。 尽管老爸的哄小孩手段令人有些黑线,宝然还是乖乖地,很敬业地“被娱乐”。唉!怎么说也十几年没见了,作为一个还没有抗议能力的小奶娃,她小人有大量,就纵容纵容爸爸好啦! 一边悄悄地汗着,一边去打量妈妈。 妈妈正在一旁悉悉索索地收拾一些小小的布料衣物。呃,该不会是自己的,哪个什么布吧!对于“尿片”这个日用品称谓,宝然是很有心理阴影的。缘自于前世三岁那年,有次想吃老爸的手擀面片,口齿不清,词义不明的她,跟在老爸身后,跳着脚嚷嚷了好半天:“尿片!尿片!宝然要吃尿片!” 笑翻了一家人。 最可恨的是,毫无**概念的家人,居然将这一“秩事”,宣传打趣,一直伴随着宝然长大。直到上大学远远离家,才算彻底甩掉这一“奇耻大辱”。 可悲的是,类似的丑闻糗事,在宝然身上总是防不胜防,相当地娱乐大众,于是人送一绰号“开心果”。 哼!宝然阴阴地想,这一辈子,可不能再象上次一样糊里糊涂。“开心果”这个别号,听着好听,用起来还是放在旁人身上比较好。 说实话,江宝然个性中些许的迟钝和憨拙,很大程度上得归功于妈妈的天性遗传。 昏黄的灯光下,可见妈妈身材丰满,脸庞圆润,是个有着时代特色的美人。妈妈没见过什么世面,自幼的贫穷,更是养成了勤俭,小气,安贫,守旧的性格。 而妈妈却把自己这种难以改进的性格缺陷,在爸爸的身上,完美地转化为忠诚与依恋,表现为爸爸被害时的不离不弃,家庭困窘时的不悔不怨。在爸爸的身后,在他以一己之力在遥远荒凉的异乡奋斗拼搏时,为他守护起了一个温暖的唯一的小家。 所以说,婚姻中所谓的配上配不上,谁能说得准呢?! 爸爸洗去了一身疲惫,抱着闺女,暂忘了满腹心事,坐在老婆的热炕头,很是舒心。 “我家小囡囡啊,再过几天就满月了哦!爸爸带你去照相!照相知道吗?给囡囡照得漂漂亮亮!囡囡高兴不高兴啊?” 瞧这话问的!你说我是不回答呢还是不回答呢还是不回答呢? 呵……困了!江宝然很不给面子地打个呵欠。老爸啊,女儿我这是为你着想啊,我老老实实地睡了,你们俩才好少儿不宜是吧…… 狭小的地窝子内,语声渐息。 门外,北疆的严冬,雪落无声。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是我们唯一的域名哟! 第四章 满月(一) 吾网提醒书友注意休息眼睛哟 时代的局限,小孩子满月都没有什么大张旗鼓的庆祝。爸爸还是不愿委屈了自己的孩子,大冬天的,正好是休息日,执意要给江宝然来个满月照。 带着个刚满月的婴儿出门,是件麻烦事。妈妈忙着收拾:尿布(汗!),小暖瓶,衣服,被子;爸爸在一旁点算着为数不多的几张钞票,同时还拿只铅笔头,在一张纸上写写算算的。会是什么?购物清单吗?江宝然很感兴趣,可惜没人理她。 百无聊赖之下,江宝然开始慢慢地打量四周,她的视力增长很快,前几天都还没顾上仔细看看这个家呢!只是隐约感觉不是自己记忆中家的样子。 不大的一间房,约有十五六平米。房间的尽头就是江宝然身处的土炕。土炕三面靠墙,其中一头,高出炕面四五十公分,齐炕头垒出一个土台,上面并排放着两只油漆斑驳的大木箱。木箱很眼熟,宝然盯着寻思半天,想起来小时候在家里见过,据说是家里最早的大件儿了,文物啊! 木箱上面,郑而重之地端坐着一台敦实厚重的收音机,上面很珍惜地搭了条红色纱巾。纱巾透明度颇高,可以分辨得出熟悉的“红灯”牌子,这是前世江宝然有记忆的古董之一,后来搬家折腾来折腾去不知流落到哪儿去了,宝然流着口水想,这回可得留点儿神保留下来,记得重生前在网上瞎逛的时候仿佛还有人重金求购来着。 木箱靠着的墙面上,抠出上下两条现成的壁龛,里面摆了圆面的小镜子,木梳,还有个柳条小筐,里面隐约可见几个碎布卷子,几个毛线团儿,还有把大剪刀。这明显是妈妈的工作台啦? 最醒目的,是最上面一格里的几本书。其中最厚的一本,书脊上的字,太高了,以江宝然这个小身体目前的视力还看不太清楚,但根据那鲜红的行楷,隐约还是可以判断的出,赫赫然是“**选集”几个大字!真是有时代特色! 沿着炕边一圈的墙上,整整齐齐贴满了样板戏剧照宣传画之类的,很是热闹。 土炕下面,四四方方一张木桌,爸爸正在那儿写写划划。旁边厚厚笨笨的三张木凳,都很熟悉,没有上漆,露着原木的本色,被时光之手打磨得光滑温润。这些旧家俱一直伴着宝然长大,它们在宝然眼里也是由大变小,亲切得如同家人。 顶奇怪的是小木桌靠着的那面墙,除靠边一段直通屋顶外,其余部分只有大人齐肩高,横跨了屋子的一多半儿,上面搁着盘子碗碟,还有个朱漆筷笼。短墙靠里屋这边,钉了钉子,拉了根铁丝,上面搭着几条毛巾抹布,嗯,还有两双袜子! 江宝然忽然明白这是什么了:火墙!这是北疆特有取暖用地火墙!至于这种看起来有些古怪的半截式火墙……宝然又在记忆中挖掘了一下。对!它只可能出现在一种房子里――地窝子! 想到这里。江宝然立刻向上望去。屋顶。一个四方地天窗映入眼帘。外面白白地什么也看不见。应该是被厚厚地雪盖住了。 没错了!这是一间典型地地窝子。大半在地下。小半在地上。火墙地另一边。应该生着炉子。炉子正对着屋门。一面做饭。一面给这面空心地火墙供暖。烘热了整间屋子。火墙边上。就是烟囱向上通往屋外。 在江宝然前世地记忆里,自己并没有住过这种地窝子。这是一种军垦时代特有地房屋。在地上挖下一米多深四四方方地土坑。上面起半墙。架上椽子。铺上苇草。抹上草泥,门洞口留了斜坡。挖出台阶来通往地面。简便快速。冬暖夏凉。宝然懂事后已经很少见了。没想到自己小时候还在里面住过地啊! 胡思乱想中,江宝然已经被全副武装,真的是全副武装:衣服是线的,棉的,不知道裹了几层,再系上兜帽小棉斗篷,外面还包了条小花棉被。 被同样严装厚裹的丰腴美人妈妈抱着,江宝然很是担心:这能抱得住吗?别再把我给摔啦! 呃,再想想,其实摔了也没什么。身上这么厚地包着,地上膝盖深的雪垫着,应该不会太疼…… 临出门前,江宝然又仔细打量了一下火墙这边的炉灶部分。 靠墙角一只铁皮炉,炉子上放了只不锈钢的拎把儿烧水壶(若干年后经起点的读者aix同学科普,宝然才明白那实际上只是一只铝壶,这个无知的被现代物质文明腐蚀了的娃儿!),墙上打了几支木橛子,上面挂了铁锅铁铲铁夹铁钩之类。炉子左脚边是一小堆煤块,右脚边是劈好垛得整整齐齐的木柴,木柴与屋门后墙角之间,是个上下两层的大铁丝笼子,里面挤挤挨挨缩成一团的,居然是若两三只鸡! 江宝然恍然大悟,怪不得这几天总听得有咕咕咯咯的声音,原来根源在这儿哪!也怨不得她没听出来,有二十多年没见过活的鸡了吧?这几只老母鸡,应该就是家里产妇幼儿的主要营养来源了。 宝然爸一开门,呃……,脚下,一堆白雪扑进门来,昨晚那场雪很是壮观嘛!难怪这边大门一向都是往里开,否则到了冬天会经常地尝到大雪封门的滋味。 雪还没停,依然有鹅毛般的雪花在漫天飞舞着。爸爸取了扫帚先只将门口到大路上的通道扫开,方便出入。 一家三口出了门,爸爸不知从哪儿借了自行车来骑着,妈妈抱着宝然坐在车后架上,向城里行去。 对,是进城。老爸这会儿还没平反,两口子都在团场三连种地,离市里很远。要照相,得出了门,骑行约一个小时,过了环城公路,才算是真正进入市区。 进了市里就没几步路了。石城市本身,只是个小小的袖珍城市。五脏俱全,就是真小:骑上自行车,从这头到那头,满打满算的也就半个小时。 一出了门,江宝然便被捂得很严实,没法子看到外面的情景。好在还给留了条透气的缝儿,冷冽清新的空气钻进来,刺激,熟悉,让江宝然精神大振。风的味道,冰的味道,雪的味道,这阔别已久的故乡的味道啊!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是我们唯一的域名哟! 第五章 满月(二) 吾网提醒书友注意休息眼睛哟 江宝然一直被捂在包袱里不见天日,只是从渐渐增多的脚步声,自行车铃声,行人的说话声,还有偶尔的汽车喇叭声中判断出,已经进了市区了。(..info无弹窗广告) 石城市总共也没几条街,三转两转,没一会儿就到了照相馆,一进大门,炭炉的热气扑面而来。江宝然也被解除了外面的大武装。 照相馆里显得很暗,没几个人。进门左手靠窗处,是个小小的玻璃柜台,后面墙上顶头大大的红色楷书:为人民服务,下面几个红漆大字:红旗照相馆。红旗,这是个插遍全中国,涉足各行业的超大级连锁店。 爸爸去柜台开票交钱,妈妈抱着宝然,跟着工作人员,掀开一道蓝色的布帘,进了里面一个小房间。 最先注意到的,是靠墙一张大大的布景板,花红柳绿的好不热闹!仔细分辨,上面画得居然是高山流水加亭台楼阁!江宝然被震撼到了,这个画功,这个配色,好有喜感哦!幸好这年头都是黑白照,相片出来应该不会是如此地动人心魄吧? 妈妈看起来却很是满意,拉了后面跟进来的爸爸,肩并肩端端正正坐了,左看看右看看,又把两人旧军装上的扣子一丝不苟地系到脖领,还借来人照相馆的梳子,将两人的头发理顺捋齐。[..info超多好看小说] 靠在妈妈怀里,看向正前方。照相师傅推着重武器般的大三轮照相机,前后左右调整着焦距。江宝然满头黑线地看着师傅一会儿钻进黑色的罩布里,一会儿钻出来挤眉弄眼扭头伸脖,示意爸妈调整表情坐姿,左手捏着橄榄型的小橡皮球(这可是快门开关啊),右手还擎着一只破旧的黄色橡皮鸭子!想着老爸老妈微笑的嘴角估计已经开始抽筋,看着为人民服务的师傅敬业地耍宝忙碌,江宝然实在忍不住,破功一笑―― 灯光突然一亮,眼前一花,同时听师傅一声大喊:“好!” 师傅一边收拾仪器,一边同爸妈说着话,不停地称赞着这孩子真是灵,刚满月就能给逗笑了。老爸老妈难掩得意,谦虚的话都说不顺畅。江宝然暗自嘀咕:不科学啊不科学!刚满月的婴儿能受得了它这个闪光灯吗?别把我的亮眼睛给闪出问题来,这辈子,自己可不能像前世一样,再弄出个整日眯缝着眼的大近视! 照完相。爸妈没有忙着回家,商量着还要再买点儿东西,宝然又被打包严实。拎起走人。 路上。不时地有人和爸爸妈妈打招呼。或者站下聊上几句。听上去。大家都是精神头挺足,带着股子喜气洋洋地劲儿。 再仔细听下去。江宝然恍然大悟,再过几天就是春节了啊! 这时的春节会是什么样子呢?前世的江宝然可没什么记忆。应该很热闹吧?但估计物质上不会怎么丰盛。别说是现在,前世就算到了江宝然记事地那几年,大家的生活也还都是相当紧巴的。不过。倒也没什么可遗憾地。反正现在就算是有什么好东西。也到不了江宝然的嘴里。 小小的石城市,总共也没几家商店。出来没走几步,就看到:红旗国营百货商店。呃,石城红旗连锁二店,宝然鉴定完毕。 店里人不少,这就是没有竞争,独霸市场的好处啊。这大概是春节前最后一个休息日,附近团场的人们都抽空赶来置办年货,小小的石城市,唯一的百货商店,得负担远近十八个农牧团场的副食品供应,任务不轻。店里飘荡着糖果糕点香,醋酸味儿,甚至还有咸菜大酱的味道,混合交织在一起,刺激着人们的鼻腔味蕾。 采购的人们大多都穿得圆滚厚实,羊皮袄,或绿或蓝的大棉衣,最多的是破旧程度不一的军绿棉大衣。对,是破旧不一,这还是倡导“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的时代,加上条件所限,成人是很少穿上新衣的。不过都是浆洗缝补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的,大家都坦然自在。偶尔人群里闪现一两个四个兜的呢料中山装,特别的引人注目。衣服的主人也不顾被寒风吹得通红的脸颊和鼻头,矜持自傲地高昂着头。 爸爸妈妈排了半天的队,买了一斤水果糖和一斤饼干。江宝然注意到,他们和其它买东西的人一样,手里都捏着一个薄薄的小本子,精神一振,这就是大名鼎鼎的《春节副食品购买证》吧?可惜现在不能拿到手里来仔细瞧一瞧,回去可要小心留意着,等再大点儿,找个机会收起来,这可都是文物啊文物! 江宝然转着小心思,定定地盯了半天。妈妈会错了意,剥了块水果糖送到她嘴边。江宝然端详一下:焦黄的颜色,方头方脑的形状。谨慎地伸出小舌尖舔一舔,凉凉的,甜丝丝,味道还不错嘛! 江宝然惬意地眯起双眼,妈妈看着她那个小样儿,也开心地笑了。 三天后,江宝然窝在妈妈的怀里,看到了自己前世今生第一张照片。这是一张标准的全家福(两位哥哥不好意思暂时把你们排除啦!),爸爸妈妈都是露齿而笑,很是开怀。宝然微眯着双眼,笑得“无齿”。唉,再来一次,自己依然没有遗传到爸爸那挺直的鼻梁,还是来自妈妈的一只小翘鼻子。 爸爸妈妈显然也注意到了。爸爸不停地念叨:“我们囡囡,鼻子再像爸爸挺一点儿,就真是没得挑了啊!”说着,伸出两根手指,在宝然的鼻梁上捏啊捏啊捏捏捏! 宝然郁闷了。原来这事儿真的发生过的。想当年到了臭美的年纪,为了自己的翘鼻子向爸妈抱怨时,爸爸曾经很委屈地说:“小时候给你捏过的,人家都说月子里能把鼻梁捏起来的。可是你不愿意,总是哭……” 正想着,鼻子一酸,泪珠儿滚滚而下。原来这就是真相!爸爸手忙脚乱地哄着,宝然噎噎地抽泣着,心中的悲痛难以诉说:我没有不愿意!实在是老爸您的手太重了,疼啊疼啊疼啊啊啊――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是我们唯一的域名哟! 第六章 除夕 吾网提醒书友注意休息眼睛哟 又是一个大雪纷飞的日子。 爸妈一早起来,就开始忙里忙外。明天,就是新年了。 爸爸出门去,不知从哪儿拎回一个大麻袋,倒出来堆在地上,很热闹:几盘大大的饱满的向日葵,一小堆带壳的花生,最后,黑黑瘦瘦的居然还有两小条腊肉。 江宝然乖乖地躺在床上,看着爸爸妈妈忙来忙去。 爸爸在火墙那边嘁哧咔嚓地劈柴,妈妈坐在小凳上,一边看顾着宝然,一边拿了葵花盘开始剥葵花籽。她将葵花盘仰面朝天夹在两膝中间,左手扶定了,右手先沿着花盘边上一粒粒地剥出一小块,再拿起一块干枯硬糙的花杆,用力一搓,黑白相间,颗粒饱满的大瓜子便纷纷而下,哗啦啦落进脚边早已备好的一个大盆里。 妈妈手脚利索,不一会儿便将十几个葵花盘剥得干干净净,空的花盘及枯杆收入破麻袋留着烧火,剥出的瓜子足有大半盆。妈妈拿出个小簸箕盛了,到火墙后面簸去灰尘,又用湿布将瓜子里外翻腾几遍,搓洗抹拭干净,最后将瓜子平摊在一面扁平的大簸箩里,撂在火墙顶上烘烤着。 剥花生可就没什么巧劲儿可使了,爸爸也过来帮忙。两人面对面坐小桌旁一个个地剥着花生壳,说着话,无非是今年瓜子粒儿大,花生饱满,就是太少,再多点儿就好了等语,时不时地偏过头来看看宝然。 宝然已经有些昏昏欲睡。 说实在的,这地窝子有个最大的缺点,就是通风不好。再加上爸妈怕宝然受凉减少了开门换气,屋子里暖和归暖和,还是相当气闷的。 屋顶上的雪不知何时已被爸爸扫去,寒冬的太阳光,透过安了双层玻璃的天窗,温暖明亮地照进来,正落在宝然身上的小花被上。 昏沉沉加上暖洋洋,宝然沉睡过去。 再醒过来时,空气清凉了许多。想是爸妈趁她熟睡时开了门换过空气。 屋里明显刚刚搞完卫生。桌面,炕头。箱子上,架子上,常年挂着的一层浮灰不见了。微微泛着一层洁净地湿意。 火墙那边,妈妈正在炉子上炒着什么。可以听到葵花盘或花生壳爆燃地哔剥之声。爸爸正在桌子上一堆红纸间摆弄笔墨。听见动静来到炕边看了看。轻轻地冲宝然笑起来。柔声说:“你醒啦?睡得好香啊!”同时提高了声音喊妈妈:“囡囡醒啦——” 妈妈过来照顾宝然,爸爸顺手接了妈妈手中的锅铲,转去炉子边接着忙活。 妈妈有条不紊地给宝然把尿,擦洗,喂奶。宝然适应了这些天也已经安之若素,不然又要她怎样呢?现在的任务就是吃了睡,睡了吃,猪一样幸福地,努力地成长! 几天下来,妈妈也已经对宝然的乖巧习以为常。她看着宝然咕咚咕咚吃得香甜,笑得眼眯眯的,对爸爸说:“囡囡这么快就可以把尿了,真是省心!这两天都没用洗几块布了。” 爸爸说:“到底是女儿,知道心疼她妈妈。当初宝晨和宝辉两个小子可没见这么好带。” 一句话,勾起了妈妈的愁肠。 “唉——,也不知两个儿子怎么样了,都年三十了……” 爸爸顺口一句提错了话头,现在想是有些后悔,紧赶着打岔儿:“还能怎么样!肯定是跟着他们家婆后面,忙着蹭年糕呢!好在他们在你家,吃的东西指定少不了,便宜了那两只馋鬼!说起来,亏得囡囡现在还小,只能看着,要不然咱这会儿也弄不到什么好东西给她!” 妈妈有点不高兴了,“说谁呢!又不是我要贪那些东西!两个孩子送回去,吃的穿的用的,不是个小数!不给些东西家里,我妈一个农村老太太,拿什么去养活?不给粮票,饿着的不是咱自己的儿子?就我那两个弟妹,哪个不把家婆盯得死紧的?不给些布票堵着她们,就算使不了什么坏,背地里说几句歪词酸话,受罪的不还是两个孩子?我能怎么办?你家里又不给帮忙!” 劈头盖脸的一顿排头,打得爸爸招架不住,忙着解释:“哎!你看你!又着急!我哪能是这个意思嘛!我这不是担心你嘛!大冬天的坐月子,也没什么好东西补补,还整天胡思乱想的,别再落下什么……好了好了,别生气了啊?” 妈妈赌着气,不回声。.info[] 爸爸在那边收拾一下,转来炕前:“好了好了,好媳妇!好老婆!为夫错了(这句京腔试试!),还不行?啊?看把囡囡吓着!” 妈妈本就不是个有心机的,“扑哧”一声被逗乐了,低头看看吃饱喝足,骨碌着黑溜溜一双眼珠的宝然,将她一把塞给爸爸。“行了!我说不过你,江大秀才!就你和闺女亲!我什么都不说了,只管干活儿!可以了吧?” 妈妈接着去火炉边忙活,爸爸抱着宝然,跟在后面一路讨好:“哪里哪里!所谓能者多劳。这瓜子花生的,还是媳妇炒出来的最香!我要坚决地做好革命后勤工作!” “一边去别烦我!”妈妈嗔笑着把父女俩推回炕边。 爸爸得意,挤眉弄眼地冲宝然做鬼脸。来而不往非礼也,宝然回之以吐舌头加大大的口水泡。两人玩得不亦乐乎。 空气中渐渐地泛起瓜子花生的香气,不一会儿充满了小小的一间屋子。 到了傍晚,一切收拾停当。 火墙上搁满炒熟了的瓜子,花生,笼屉里蒸好了够好几天的馒头,还有一碟腊肉,炕头上盒子里盛了糖果,饼干。小方桌上,两副春联已经写好晾干。爸爸收拾起笔墨,妈妈从炉子上端了熬好搅匀的浆糊进来,两人商量着比划着,将一个红底黑墨的大“福”字,头朝下贴在炕头上,又上下端详一阵儿。 这时,门外传来一个大嗓门儿:“小江小林——都在家呢吧!” 话音未落,人已经推门进来了。 来的是宝然家邻居,山东大婶。 山东大婶这人,宝然前世终其一生也不知姓甚名谁,只跟着周围人山东大叔,山东大婶地叫。山东大婶粗眉大眼,粗手大脚,健康丰腴,也是那个年代典型的劳动妇女的身型。可她与宝然妈妈是截然不同的两个风格,宝然妈是娇小圆润,山东大婶则是敦厚结实,紧绷绷穿了旧棉衣,活像个压得紧紧实实的皮棉包。 山东大叔是个退伍的老汽车兵,先是在农场开拖拉机,现在给连里开货车,安稳下来后才把老家地里一个人拉扯孩子的山东大婶接过来。在他眼里,宝然爸斯文有才,诚挚好学;宝然爸眼里的山东大叔,则是豪爽鲁直,热情仗义,两个人对脾气,谈得来,连带着山东大婶和宝然妈也相互交好。两家现在正做着邻居,交情更是非同一般。 山东大婶将鼓囊囊一只小布袋交给宝然妈,“饺子我已经包好冻实,你记着挂到外面去。精羊肉馅儿的!俺家那口子昨儿个出车回来,扛回来半只羊呢!里面还有几块肋骨,回头加上大萝卜炖汤喝!妹子得好好补补,瞧你这月子坐的,怎么人还瘦了呢?!” 宝然妈道声谢,接过袋子出去挂在外面屋檐上。这边宝然爸把山东大婶往炕上让:“大哥在家?我正准备送春联过去呢!嫂子看看,这副是您家的,怎么样?” 大婶一拍大腿,“嗐!看啥看!笑话我不识字啊?大兄弟写的,还能有错?” 宝然妈进来,一手提只小瓦罐,另一手端一只堆得满尖尖的瓷盘,对山东大婶说:“这个罐子里是上回大哥说过的泡菜,豆角,黄瓜和白菜帮子都装了点儿,早晚配稀饭最好,早就做好了,我这个月不方便也没送过去;盘子里是自己做的糟鱼和腊肉,一起端过去,将就着过年添个菜吧!” 山东大婶喜笑颜开:“我可不跟你客气了!你的小菜,我家大小都爱吃着呢!就是大姐太笨了,怎么学也做不出你家这个味儿!” “那有什么!”妈妈笑,“想吃了就来我家拿做好了的,还不是一样!” “先搁着先搁着!”山东大婶搓搓双手,又贴到火墙上去烤一烤。“大兄弟先把你家的春联贴好了,一会儿就着这浆糊去帮俺们家也贴上,免得像去年似的,你大哥那个糊涂虫,好好的春联都给贴反了,让人笑话!” 说着收回双手在自己脸颊上试了试,“好了!我先稀罕稀罕咱们的小囡囡——” 山东大婶抱起宝然,动作熟练轻柔,还伸出一根温暖粗糙的手指给她。 宝然一把攥住,使着劲儿。可惜力不从心,成长的道路,看起来艰难又漫长。 山东大婶喜得见牙不见眼:“多精乖的小闺女呀!你看这眼睛水灵得!你看这小脸白嫩得!妹子你可是真有福气!养出个这么喜欢人的丫头,丫头多好!娘的小棉袄啊!” 山东大婶自己家里,是齐刷刷壮生生一排三个大小子,名字威猛,朗朗上口:孙大虎,孙二虎,孙少虎,最后一个原先是顺理成章地叫孙小虎,是宝然爸说念起来闷,给改成了孙少虎,成了家里“最有文化味儿”(大婶语录)的一个名字。 三只小老虎说起来威风,吃起来也毫不逊色的凶猛。尽管山东大叔工资不低,油水颇丰,家里还是常常被搜刮得锅尽盘空。山东大婶来疆晚,是家属编制,没有收入。每天手脚不停地打草养鸡,砍柴帮工,春季摘槐花,捋榆钱儿,秋天拾麦穗,挖土豆,起早贪黑,做好做歹糊弄着,填着家里三个无底洞。就这样,山东大婶依然心满意足,用她的话说,“这就很好了!过年还有白面馒头,还有鱼有肉吃。这要是在家里,难说不会饿死个一两口儿的!” 爸爸贴好了自家春联,举着剩下的一副,要同山东大婶一起出去。宝然趁机往对联上瞄一眼: 上联:改革春风拂大地 下联:四化美景振人心 横批没瞧见,就这两句也够了。够喜庆,够革命,够积极向上! 山东大婶放下宝然拿了东西,又有些不舍地回过头来再亲了几下。宝然以牙还牙——哦不对,她还没牙,那就以口还口,慷慨地送上一堆口水。 山东大婶顶着张湿漉漉的脸,美滋滋地走了。 妈妈归置好东西,抱起宝然,指着炕头给她看:“囡囡看,福倒了,福到啦!香瓜子,胖花生,糖果甜,饼干脆,过新年,来守岁!——” 江宝然打着小呵欠:老妈对不住,守岁这样光荣艰巨的任务,还是不要指望我的好。再说了,您这么轻唱慢摇的,确定是要我守岁?而不是想我睡? ……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是我们唯一的域名哟! 第七章 新年(一) 吾网提醒书友注意休息眼睛哟 宝然睡得很香,很沉,连半夜门外此起彼伏震天响的爆竹声,也没能吵醒她,只是在梦里感觉到世界轰轰然的一派热闹。(..info好看的小说)那热闹也是隔在厚厚的棉被之外,雨打窗一般,朦朦胧胧地,震动敲击着,只是透不进来。自己还是紧暖密实地包裹在温软模糊的梦里,安详适意。 清晨,半梦半醒之间,江宝然昏昏地不知身在何处。这是又一个灵魂深处美丽童年的梦吗?还是新生儿混沌中对于前世模糊久远的记忆?只是懒洋洋地昏惑着,不愿醒来。 待到醒来,天已微微放亮。结满冰花的天窗外,透出泛着幽蓝的雪光。 爸爸妈妈正在小桌旁吃饺子。面香,肉香,醋酸味儿,刺激着宝然的味蕾,口水津津的。这睽隔多年的美味啊!闻得见,看得到,摸得着,吃不了,非人的折磨! 爸爸看宝然横眉立眼的小样儿,觉得有趣,促狭地将筷子头蘸了醋往她嘴里点。宝然紧咬牙根(也只能咬牙根……),紧抿双唇,誓死不从。 休想拿我当小孩子耍! …… 虽然,虽然自己的确还只是个小的不能再小的小孩子…… 还是妈妈好,亲妈啊!将使坏的爸爸驱逐一旁,拿小勺舀了几勺饺子汤,试着喂给宝然。 虽然只面汤,但聊胜于无。宝然一小口一小口地抿了。吃了这些天的母乳,再营养丰富,也单调得寡淡无味了。这面汤冷不丁儿地一入口,宝然吧嗒吧嗒小嘴。香得头发根都发痒。 见女儿吃得有滋有味。爸爸妈妈很是欣喜。妈妈说:“这几天冷。咱家母鸡都好久没下蛋了,不行就杀了,明天跟山东大婶说说。看她那里还有鸡蛋没有,换点儿过来,再加点米汤。给囡囡加点儿辅食吧!” 爸爸紧张了,“怎么。(..info无弹窗广告)奶不够了吗?” “什么啊!奶是够了。再加点别的。越早越好。老人都说这样孩子长得结实。看起来咱们囡囡是不挑口的,早点加几样不好吗?” “好!好!我这就去问!” “怎么说风就是雨!一会儿还拜年呢!不还得去连长指导员那边?回来再说吧,急也不在这一会儿!另外记着等开了春,抓几只小鸡来养上,月子里已经烦劳别人不少东西了,可不能总这样下去吧!再过几个月囡囡要吃的更多了。” 爸爸低头受教。 早饭过后,陆陆续续地开始有拜年的人上门。 这里过年的最大特点,就是不走亲戚。大家几乎都是千里之外,远离家乡,孤身来到这里,可说是赤手空拳安下家业的。在这里,邻里同事的交情取代了三亲六戚的亲密。互相之间的往来也多是只讲年龄不论辈儿。 家乡的遥远,导致亲戚之间往来联系的不便。宝然及她的许多同学朋友,对于父母兄弟之外的亲戚关系,感觉上都相当淡薄。有些直到上了中学,还不太能分得清表亲堂亲,江宝然就是其中之一,至于什么内侄外甥三姑六婆更是搅得一头雾水。为了省事,遇见周围的长辈,年轻点的一律称叔叔阿姨,年长些的一概叫大叔大婶。大家都习惯了,也没人就此挑什么错儿。 话说得远了。 过来拜年的,大多是一个单位的同事,以及父母的同乡。男人们都是走一家串一家,问了新年好,寒暄几句,便三三两两相约着出去寻好友,会同乡,拜领导,抽个烟整个酒的自有他们的去处。女人们多数守在家里看孩子待客。蹿来跑去最撒欢的,是些半大的孩子们。大的牵着小的,小的缀着大的,一家家见门就进。闹嚷嚷乱哄哄七嘴八舌地见人就是一堆:“新年好!”“叔叔新年好!”“阿姨新年好!”或大或小的口袋们一点一点鼓涨起来,塞满了瓜子糖果。(..info)在这个年头,这是一笔不菲的财富,足够孩子们兴奋满足好多天。 山东大叔押着不情不愿地三个儿子过来了。大虎,二虎,小虎,十岁,七岁,五岁,齐刷刷于炕前一字排开。大叔一声令下,气壮山河地喊:“叔叔新年好!阿姨新年好!” 六道集束光扫射至江宝然,同时卡壳吞声,没耽误几秒,在大虎带领下继续喊:“妹妹新年好!” 倒是童叟无欺。 爸爸和蔼地笑,招呼三个小子自己找地儿坐下。妈妈去炕头盒子里拿单另备下的糖果,给他们往口袋里塞。江宝然注意到,妈妈趁人不备,悄悄地揉了揉耳朵。 爸爸和山东大叔商量着一会先去谁家,再要约上谁一起去连长家。 三只老虎无所事事,不约而同开始研究炕上的江宝然。大虎二虎拧眉立目,苦大仇深。小虎善于探索,勇于实践,无比利索地爬上炕,伸手去戳宝然的脸,大概想看看是不是活物。 妈妈大惊,急忙回身想抢过宝然。 战斗经验丰富的山东大叔眼疾手快抢了先,一巴掌将小虎呼下炕,瞪眼教训:“臭小子干什么?没轻没重的!弄坏你赔?!” ………… 宝然一家同时默了。 山东大叔赶苍蝇般挥挥大手,“没事儿瞎捣乱!都给我滚……” 旋风骤起,芳踪渺然。 “……中午回家吃饭!”大叔一丝不苟,继续对着空气吩咐。 几拨客人过后,爸爸跟山东大叔一起出去了。临走,顶着妈妈炯炯的目光,讪笑着装了两包烟。爸爸很是有些瘾头,碍于宝然,好久不能在家里抽,憋不住时,常不顾天寒地冻跑外面吸几口,再耳鼻通红哆哆嗦嗦地回来,没少受妈妈的唠叨。宝然暗叹,等自己长大点能算计人了,定要想办法让爸爸戒了才好。 前世,爸爸肺癌。 眯过一个小盹儿,宝然再睁眼时,只觉得屋子里很安静。看来上午的高峰已经过去了。没等她完全醒过神,旁边一个正在炕头翻书看的小姑娘叫起来:“阿姨阿姨,林阿姨囡囡醒了!” 回头见江宝然注意她,小姑娘手脚并用爬过来,哄她:“囡囡乖,囡囡不哭,妈妈就来啦!”同时一手在宝然身上轻轻拍着,很像那么回事儿。 ………… 宝然纳闷:……我没哭呀? 小姑娘不大,约十岁左右。整整齐齐两条长辫垂至胸前,扎一对缠了红色毛线的橡皮筋。肤色明净,五官并不出彩,堪称清秀,只一双眼睛黑白分明。她身上披着老蓝布的半旧棉袄,外面一件红底起小黑格的单布罩衣,也是半旧的,式样上可以看出来是大人衣服改小了的。屋子里热,棉衣敞了扣,露出里面一身有点嫌小的黑色毛线衣。裤子是遍地可见的军绿,倒是崭新的。 妈妈大约正在清洗待客的水杯,拿条手巾边擦着湿手边走过来,抱起宝然对小姑娘说:“红梅真是个好姑娘,把小妹妹照顾得多好!可帮了阿姨大忙了!” 小姑娘腼腆地笑,害羞得一句话也说不出。她小心向炕里边躲一躲身子,好让宝然妈抱着宝然坐下来。又偏过头来,仔细端详宝然。 原来是红梅姐,爸爸的校友,周叔叔家的大女儿。宝然激动了。 难怪觉得眼熟,刚才怎么就没认出来呢?再仔细一看,果然,在她右脸颊靠近耳根处,有一片斑斑的浅红胎记。正是这片胎记,令红梅屡屡遭受异样的眼光,养成了羞怯自卑的性子。前世里红梅曾被寄养在江家,和宝然在一张床上挤了几年,尽心尽力地关心照顾她。红梅性格内向安静,宝然常在被窝里搂着她脖子诉说自己大大小小的心事与秘密,她一向是听进耳里,埋进心里,毫无泄密之忧。红梅在自己父母那儿受了委屈,背了人暗自垂泪的时候,也一向是宝然拉着她的手,不声不响直陪到一个又一个夜深人静。同她自家的妹妹红玉相比,红梅和宝然倒更像是嫡亲的姐妹两个。 这样想着,宝然冲着红梅露出甜甜的笑容。红梅见了很受鼓舞,又挨近一点,伸出手想是想摸摸宝然的脸,快碰到时又顿住了,抬头去看宝然妈的脸色。 “没事儿,想摸就摸摸吧!囡囡喜欢姐姐呢!”宝然妈鼓励她。 红梅便用手在宝然脸上轻轻摩挲一下,软软嫩嫩的触感似乎令她大感新奇。 宝然顽心一起,吐给她一个口水泡。 红梅被吓了一跳,赶紧缩回手,在自己脸上擦了擦,又不好意思地去看宝然妈,脸都有些红了。 宝然妈爱怜红梅的怯弱柔顺,看出她眼里的喜欢期盼,问她:“红梅要不要抱抱妹妹? 红梅还是不吭声,只极轻极快地点头。 宝然妈便慢慢地将宝然送到红梅的臂弯里,又握着她的手教她环好抱稳。 红梅抱着软乎乎泛着奶腥味儿的宝然,紧张得一动不敢动,好半天才放松一些,低头用鼻尖去蹭宝然的小脑门儿。 宝然妈见她们一大一小很相得,笑着转身继续收拾桌上的水杯盘盏。桌下炕前,一地的糖纸瓜子皮儿,可大年初一是不兴扫地的,便只稍微归拢一下。又摇了摇暖水瓶,似乎是不多了,又转出去炉子边烧水。 没多会儿,听到炉子上的水咕嘟咕嘟作响,同时听到了敲门声。 妈妈打开门,同来人在门口轻声说了几句,便带进两个人来。 红梅一见来人,身子一僵,哆嗦了一下,轻轻地叫了句什么,声音低沉含糊,就连被她抱在怀里的宝然都听不大清。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是我们唯一的域名哟! 第八章 新年(二) 吾网提醒书友注意休息眼睛哟 进来的,是红梅的妈妈唐阿姨。她手里还抱着个两三岁的小女孩,宝然想,这就该是小时候的红玉了。 唐阿姨是个白皙俏丽的女人,为人强势精明,在上海,像她这样女人比比皆是。尽管已经在新疆艰难生活了十多年,依然保有了很多精致讲究的生活习惯。就像现在,她自己用火钳精心打制的齐肩卷发,还有身上剪裁细致,合体修身的雪花呢外套,裤线笔直的哔叽长裤,这一身装扮,在这个年代这个小地方,是相当的超前与众不同。 她怀里的小红玉打扮得也很用心:脑后乌黑锃亮一对小马尾,用鲜亮的粉色头纱扎了两只蝴蝶结,身上是大红呢料的圆领娃娃衫外套,脚上是一双黑色的小牛皮马靴。红玉生得很像妈妈,但比妈妈更加的鲜丽明艳:细细巧巧一张瓜子脸,大而清亮一双丹凤眼,精致笔挺的小鼻梁,细薄红润的双唇,虽然年纪还小,没有长开,但眼角眉梢已经隐隐有了些飞扬夺目的神采。 前世里宝然就知道,在周家,红玉与红梅的地位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记忆中红梅寄住在江家是在她十四岁那年,宝然也才堪堪四岁,还不懂事,只知道红梅从没在江家提起过父母亲人。直到三年后江家同周家做了邻居,红梅回自家去住,还是时常跑来江家吃饭做事,唐阿姨本就不待见这个大女儿,对此意见很大。 江宝然那时对这些人情事故懵懵懂懂,只知道红梅姐姐回家就会不开心,从没想过去深究背后的原因。现在看来,姐妹俩这种不平等待遇是从小就开始的,为什么呢?仅仅是因为妹妹更漂亮? 唐阿姨将小红玉放在炕沿坐好,在她小脸蛋上轻轻拍一下,“红玉,来给林阿姨拜年!” 红玉毫不怯场,声音清脆响亮:“阿姨新年好!” “哎!红玉也新年好!真是个有礼貌的好孩子!”妈妈笑着应道,“这孩子越来越漂亮了!” 后一句是对着唐阿姨说的。 唐阿姨脸上满是得意与自豪,“我家里,就这个女儿和我最像,脾气好有眼色还会说话,不像这个……” 说着稍微沉了沉脸。扭头瞥了眼红梅。“你看看,见了自个儿的妈连声招呼都没有!” “哪儿能呢!”宝然妈帮着红梅说话。“你家红梅很懂事的!她就是文静内向。小女孩儿文静些也好。再说了,看看你家两个千金,一个文静一个活泼。儿子又是个聪明的。还不知足!存心让我们眼馋吗?!” 红梅姐妹两个中间。还有个兄弟周红彬。 唐阿姨被妈妈连消带捧的几句话。说得没了脾气。大概也觉得在朋友家不好对女儿过于严厉。缓下脸色吩咐红梅:“就你那粗手笨脚地,小心点别伤了妹妹。带红玉过去。上炕头那剥点花生瓜子给她就行了。别再给红玉糖吃了,不知道吃多了会坏牙吗?以为都和你似的。就知道贪嘴吃!” 红梅低头不说话。只是依言将宝然在炕头放好。又牵红玉过来。开始细细地剥瓜子。 红玉性格的确很好,宝然妈逗她,她就拍手叽叽咯咯地说笑,还大大方方给唱了首儿歌。没人逗时,便娇娇地靠在红梅身上,冲宝然吐舌努嘴地自娱自乐。 两位妈妈看三个小姑娘躺的躺玩的玩忙的忙都很安然,就放下心在一边儿说话。 宝然妈取出一缁毛线让唐阿姨帮忙撑着,自己开始动手将毛线缠成团。两人一边绕,一边东家长西家短地说着话。 宝然妈说:“前些天,还真是多亏了你家的自行车。老江和孙哥两个去了他战友家,将将赶上,晚一点儿人家就走了。” “那怎么样了?你家两个小子现在有消息了吗?” “……唉,还没有回信儿呢!不过估摸着时间,也就这几天了。” “那就好,你也别太担心。现在忙过年呢,电报被耽误了也是有的。” “老江也这么说,可我这心呀,就是放不下!真是的,好歹给人个准信儿啊,年都过不安生!” “真没事儿!你也知道,我家红梅不也是同乡才给捎回来的?他们说了,现在路上条件还是差些,但乱倒是不怎么乱的。安全是没问题,两个小子顶多路上吃点苦,按说早就到你家了,有他们婆婆照顾着,这会儿估计也早就养过来了。” “说起来,你家红……”宝然妈向炕头的孩子们看了看,声音放低了点,“怎么这么急着接回来?不是今年底就回去探亲吗?等一年,你们自己带回来不成?” “还说呢!”唐阿姨声音不仅没低,反而更大了些,毫不在意一旁的孩子们。“提起来我就生气。别的家里有了小人,阿爷阿奶哪个不得跟着忙前忙后的?我们就算离得远,累不着他们给坐月子,帮忙带一下总可以的吧?老周家里倒好,这个病那个歪的,好象一个小红梅就把他们给累着了!就他们家大姑娘回去的时候有精神!哄谁呢!不就欺负我们不在跟前吗!” “还好吧?”宝然妈迟疑地说:“不是说你娘家离得近,也可以照看一下的吧?” 唐阿姨更是气愤:“嗬!就我家里那个妈,那个大哥大嫂,就没一个好的!哦,屋子小,太挤,他们大小五六口子,偏就塞不下这么个小丫头?想当初要不是我替了他来新疆,哪能轮到他留上海?还娶老婆成家,做梦!他一个做哥哥的,也好意思!”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啊!”宝然妈叹。 “难念什么!回回来信就是粮不够了布不够了,合着就红梅这么个小身板儿,就把他们吃穷了穿尽了?这几年我们省吃俭用存下来的,全都贴补到那狼心狗肺的一家身上去了,也没见给我们丫头落下什么好来!”说到这里回头瞪了红梅一眼,“这丫头也是不争气!就没见过这么没出息的,都不会吭一声儿!该争争该抢抢,难道他们还能吃了你?!就你这个笨嘴笨舌的窝囊样儿,活该被欺负!” 红梅的头埋得低低的。 宝然妈劝着:“算了,你也别怪孩子。她这么小,在那边人生地不熟的,又没父母在身边,能怎么办呢? “难道怪我吗?”唐阿姨的声音有些哽咽了,“你也知道当时的情况。为了生红彬,我半条命都送掉了,接着又是红玉!我这身子啊,到现在都还没好利索呢!红梅这丫头呢,一点儿眼色都没有,就晓得气我!” “这种事儿急不得,慢慢调养吧,也别太操心了。这几年日子看着比以前强多了,你家老周又是个会照顾人的。现在红梅也接回来了,也算是一家团圆了,好好过日子吧!女儿是你自己身上掉下来的,就算隔了几年,又能生分到哪去?用不了多久就会亲起来的。再说了,我看红梅这丫头,话虽然不多,倒是懂事能干得很,已经能帮你不少忙了吧?你还年轻,安心养几年就好了!”宝然妈苦口婆心地劝。 唐阿姨不以为然,“再怎么养也就那么回事儿!这些年我算是看透了,就这里的天气,就这种条件,养不好了!除非……” 唐阿姨突然一顿,声音低了下来,俯身凑近了宝然妈,有些神秘地问:“小林,你听说了吗?” “什么?”宝然妈手不停,不明所以。 唐阿姨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去年云南的上海知青闹着回家的事,你知道的吧?” “嗯,听老江提起过。” 唐阿姨声音更低了:“那你知不知道,咱们新疆这边的上海知青,说是也能回去了!” 宝然妈手里的线顿住了:“……真的?听谁说的?” “前几天,我在阿克苏的同学给捎了年货过来,她亲口告诉我的。说是他们那边已经闹起来了。你也知道,我们上海过来的,在那边的人最多,听说有些已经回去了!” “团场能放人?那他们,工资户口什么的,都怎么办?” “这倒还不是很清楚,不过肯定是有说法的。其实我们这些人里,那些家里有点关系路子的,早几年就调走了。我们都坚持了这么长时间,够可以了吧!听说云南的知青都办成了,现在已经有不少已经调回去了,估计要不了多久,就都回去了!所以他们都讲,我们肯定也都能回去,也就这两年的事儿!” 宝然妈默默地没答话,慢慢又开始缠起毛线团,半晌才开口,又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不知道结了婚的……家属是外地的怎么算?” 唐阿姨闻言愣了一下,斟酌着答:“我觉得吧……,结婚,有孩子,都不是问题,早几年过来的,还有几个没结婚的?年龄摆在那儿呢!至于外地家属……”说着,小心地看了看宝然妈,“也不是没有办法。我给你说,像你家老江,可以找家里想办法办个特困,或者要求特殊照顾之类的,也能办下来!” “这样能行吗?”妈妈半信半疑。 “当然能行!”唐阿姨肯定如上海市长,“关键是让老江家里多使点劲儿!” 见宝然妈还是不说话,唐阿姨有些着急:“你傻啊!有机会去上海干嘛不去?上海那是什么地方?全国第一大城市!这是什么地方?”边说边用眼神环视一下地窝子,“穷乡僻壤的,根本没法儿比!” 宝然妈为难地说:“我就是觉着这个事情……,办起来没那么容易。” “当然不容易!可再麻烦也得拼了命去办啊!你不懂,这以后关系到好多事儿呢!你想想,老江是在那里生那里长的,要他下半辈子就窝在这种小地方,能不憋屈?还有,你们这三个孩子,在这里长大,跟在上海长大,那受的教育,见的世面,差得可不是一星半点儿!” 这番话显然打动了宝然妈,她放下了手中的线团,低着头若有所思。“要真去那里,这么拖家带口的,工作,住房……,你家想好了要怎么办吗?” “顾不了那么多了,想法子先回去再说!工作是国家该我们的,房子家里也应有我们一份儿,回去了,我要丁点不差的全讨回来!” 唐阿姨的豪言壮语回响在小小的地窝子里,大小几个女人都寂然无声。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是我们唯一的域名哟! 第九章 雪融 吾网提醒书友注意休息眼睛哟 直到过了正月十五,宝然爸妈终于盼来了儿子们的平安电报,放下了悬了许久的心。原来四川的舅舅早就托人给新疆拍了电报,是受托的那人将地址搞错了呢,还是新疆这边备战的兵荒马乱中搞丢了呢,已成为又一个不可解的千古之谜。 还没出正月,宝然妈享有的五十六天产假便已满了。 这年头生孩子的妇女可没那么金贵,准准地卡在第五十七天一早,宝然妈将宝然送到场部托儿所,二话不说扛一根铁楸下地干活去了。 好在江宝然不哭不闹,异常乖巧,甚至吃喝拉撒还知道提前给信号打招呼,省了看护阿姨许多事儿。喜得几个阿姨见了她就和颜悦色,笑容满面,江宝然也少受许多罪。 劳动间隙,宝然妈过来给她喂奶时,听几个阿姨不住口地夸女儿乖巧,再见一堆脏兮兮哭闹不休的小朋友中,显得特别干净舒适的女儿见了自己兴奋得手舞足蹈,笑得格儿格儿的,也放心不少。 宝然妈是个老实人,不会花言巧语,说起感谢的话来反而显出特别的真诚。保幼阿姨自然感受得出,偶尔宝然妈劳动晚了来接得迟了,也从不给脸色看,有时还宽慰她:“别担心,工作要紧。囡囡在这里好着哪!” 生活一顺心,时间就跑得飞快。转眼到了开春。 北疆春天来得晚,这会儿已经是三月将进四月了。 三月里,积雪迅速融化,田头路边处处可见原先厚重的雪堆一日日地瘫软浓缩下去,露出黑黝黝的土地来。树木的高大枝杈间,也常有冰凌坍塌坠落,吱嘎作响。往日里冰寒刺骨的北风,也变得柔和起来,轻轻抚弄着人们的脸。 这天中午,刚被喂过午饭的江宝然正同在床前小桌上趴着休息地小李阿姨一起昏昏欲睡。.info[]托儿所一个吃了饭出去遛弯儿地阿姨回来了。一路走一路压不住地笑。见大家都在休息。放低了声音,可还是忍不住戳戳这个捣捣那个:“哎,你们不去看看?可出了大笑话啦!” 小李阿姨最八卦地,立刻精神了:“怎么啦?什么事儿?快说快说!” 原来。长住地窝子里的人家。多年来已经有了经验。还没开春就早早将屋顶及房前屋后的积雪清扫干净。偏偏连里有那么一户王姓人家,夫妻俩都是河南来地。一个赛一个的不讲究。平日里洗洗换换就是能推则推能拖则拖。那懒和脏是连里出了名儿的。 今年为扫雪地事儿两口子又拌了几句嘴,赌气谁都不肯干,谁成想今天太阳特别大些。一个上午。王家屋顶地积雪就化得哗哗地。屋子前面地雪水也倒灌进房子里,来了个水漫金山。连里没什么老人。附近几家大人孩子下地地下地,上学地上学。谁都不知道。等中午回家吃饭,好嘛!地上锅碗瓢盆都漂起来了不说。炕上被褥家伙也都尽湿了。 小李阿姨可来了劲儿,抱起床上忙着听八卦顾不上睡觉的宝然说:“囡囡睡不着,我抱她出去走走!” 谁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儿啊!阿姨们都是善解人意的阶级好姐妹,纷纷摆手让她随便。 宝然被小李阿姨抱着来到王家屋前。看热闹的还真不少,有些手里还端着饭碗。 王家两口子正愁眉苦脸挽了裤脚蹚着水从屋内向外抢救家什,也有一两个厚道的顾不上嘲笑跟着进去帮忙。 连长媳妇也是河南人,这会儿正在门外气得骂:“你说说你们这两口子,真是懒到一块儿去了!我是天天叫天天催,怎么就没一个动手的?非要到今天这样淹了才安心?怨不得人老是拿我们河南人说嘴,说我们脏!说我们懒!亏我还时时的跟别人拌嘴,给咱分辩,你们倒好,这不是打咱老乡的脸吗!全团那么多咱河南出来的,人家有哪个像你家这样不争气的?可名声全都给你们带坏了,亏心不亏心啊你们!” 老王被骂得脸上挂不住,又碍于连长不敢和她呛声儿,只好冲着自己媳妇把眼一瞪,伸手指着她:“都是你这老娘们……” 老王媳妇也不是个善茬,没等他说完,手里一只小板凳“啪”地一声摔进泥地里,身子向前一凑,毫不示弱地叫阵:“我怎么啦?你又想怎么着?还好意思说我,你自己是缺了胳膊啊还是少了腿啊……” 连长媳妇气得发晕:“还吵还吵!没完了是吧?还不赶紧的收拾东西,以后不想过了是吧!我看你俩个今晚睡哪儿!” 的确,就算没进去,从门外也能看得出,屋里已经被淹的不成样子,没有一两个月的风干是没法子住人的了。最后还是连里出了几床被褥,把家里孩子们安排到四连老王媳妇的弟弟那里,老王两口子暂时在连部仓库给腾出的一个角落里栖身。 这个事件贡献不小,给劳累之余的团场职工们增添了许多闲谈趣味。有一阵子人们彼此见了面都会互相调侃:“今天你扫了没?”或“今天你淹了没?”后面那句太有歧义,很不纯洁的江宝然同志每每听了总要纠结万分。 日子在闲嗑打牙和日渐温暖明媚的春风中悠悠飞逝,麦苗和棉花苗下了地,又渐渐泛青,成熟。 在这些日子里,许多事情发生了,许多事情正在进行,还有更多的事情即将到来。 备战结束了。跟越南开战了。云南知青回城了。新疆知青闹事了。 江宝然从爸爸妈妈及周围大人们的对话中,默默地收听着自己前世视为历史故事的这些消息。自己现在还太小,参与不进去,或者说,很多事情,自己就算长大了也依然参与不进去,只是现在能做一个格外清醒的旁观者,见证者。 当然,她也有自己的事要忙。 为了一生的健康,江宝然同学对于吃喝格外地热衷执着。托儿所阿姨格外照顾她,给早早加了辅食。她也给阿姨争气,什么鸡蛋羹玉米糊,粗细不论,咸淡不挑,叨起食来特别的泼辣,在同龄的孩子中也显得特别的结实。同时,为了早日摆脱睡着围栏床,盯着天花板,研究龟裂纹的无聊生活,宝然非常努力地练习手脚,强腰健身,不过七八个月,便已经坐得稳稳当当,爬得干脆利索。 有一样本领,尽管暗地里也没少练习,江宝然还是不能战胜客观的生长规律。所以哪怕是脑海里编织了再多的甜言蜜语,宝然也没法依照自己的理想,伶牙利齿地说出来,只是每天咿咿呀呀的时候比别人多些。倒也没怎么灰心,毕竟七八个月的小喇叭还是过于骇人,这个风头不出也罢。 还好,这并不妨碍江宝然表达自己的一些小小意愿。 她学会了用微笑表示同意和开心,用尖叫表达拒绝与愤怒。虽然这些本事可能在前世早就已经无师自通,但遗憾的是在漫长的成长岁月里,如此简明有效的表达方式,几乎已被成熟,礼貌和虚伪消磨殆尽。 重生给了自己再次肆无忌惮的机会,当然不能轻易错过,在再次成长起来之前,得充分享受利用。 江宝然还学会了一个绝招。她经常在被保幼阿姨抱起时,搂住阿姨的脖子“叭唧”甜甜地亲一口,然后小手指着方向,驱使阿姨载着她四处视察游荡。以这种方式,宝然早早摆脱了狭小的托儿所小院,走向了田间地头。 秋收时,连部迁至离二十里外的水库,托儿所随之迁走。宝然妈本想跟那时候许多双职工一样,将她锁在屋里,山东大婶舍不得,主动要求照看宝然:“反正我也没什么正经事儿,咱宝然又乖,就算实在要出去,背上她就是了!这么小把她一人儿搁屋里,你能放心?” 于是宝然告别了恋恋不舍的保幼阿姨,移师到山东大婶宽厚温暖的背上。 至此宝然的人生轨迹已经开始了改变,前世她可是一直被锁在屋里直至回老家的,那时山东大婶虽然也是挺喜欢她的,但也没迷恋到如今这样一天到晚舍不得撒手的地步。好在她还记得宝然是有亲身父母的,宝然爸妈下了班,总还记得给送回来。 对此宝然很是不解,话说自己还没大到可以动手脚的时候,这只小蝴蝶的翅膀又是打哪儿扇起来的呢?难道只要是重生的,人品就会特别的好? 不管怎么说,这是个好现象。跟着山东大婶,宝然的生活范围更开阔了许多。山东大婶那是个闲不住的人,田里拾麦,地头割草,林子里砍柴,湖边洗衣,边忙边得意洋洋地显摆背上的宝然,骄傲自豪地听着别人的交口夸赞,好像人家夸的是自家的女儿。 没多久,团场的人们也都知道了这是老江家的宝贝小丫头。 江宝然也在越来越扩大的活动空间中,欣赏着久违的风景,同时竖耳朵接收各种时事快讯外加小道八卦。也因为她太小,大人们在她跟前说话毫不避讳,各式各样的私语秘闻被她听了个饱,小日子过得兴致盎然,颇有前世蹲天涯八卦版的意味。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是我们唯一的域名哟! 第十章 闲言 吾网提醒书友注意休息眼睛哟 近些日子听人谈论最多的,还是知青返城的事。 全国其它地方的知青都已陆续返回。规模浩大的云南上海知青,据消息说经过不屈不挠的斗争,也几乎全数返回并得到接收和安置。唯独新疆的知青回家之路困难重重。 前世江宝然大概研究过,似乎是因为国家稳定边疆的政策,新疆的知青此时被称为“支边青年”,不享受知青返城的待遇。 知青们当然不愿意,于是就闹,听说有组织的去乌鲁木齐请愿都有两回了,还想上北京来着,只是路上被拦了回来。尽管事情在官方上还没有得到解决,但已经有知青开始以病退,困退等各种名义回去了。 这种种的消息里面,有好些是宝然妈从各处打听来的。 宝然妈对春节时唐阿姨向她描绘的美好前景大为动心。过年后,试探着跟宝然爸说起过几次,爸爸却只是听着,随口应付着,既不说好也不说不好。宝然妈便不好再提,但经不住唐阿姨的再三撩拨,每听到一星半点关于回城的消息,不辨真假,回家闲谈时,有意无意地总是会带出来。 爸爸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然后开始给上海家里写信。来回几封信过后,便对此事闭口不谈。妈妈再怎么说,他也只是好脾气地陪着,并不接话。说得多了,有时爸爸便带着宝然,避出门去。 天气越发的炎热。爸爸常在晚饭后,抱了宝然出来散步乘凉,有时会去同事朋友家串串门。近些日子,他常趁妈妈忙家务时,带了宝然去周叔叔家。 周叔叔一家和爸爸妈妈同属一个团场,但不在一个连队。住得倒是不远,出门向北,沿两旁矗满了高高的白杨树的林荫道直走,再过一个小小的天然湖就到了。[..info超多好看小说] 周叔叔家里住得要比宝然家强上许多。一大一小两间串在一起,虽然只是土坯房,但宽敞明亮,通风也好。三个孩子在里屋小间,大人睡外屋大炕上,门口也一样隔出小小一块做灶间。唐阿姨理家是把好手。屋顶上打了一圈木条,上面排列整齐地钉了钉子,用细铁丝拉出了纵横的网格,再裱糊了雪白的大块纸张做顶蓬,显得屋子里格外的干净亮堂。窗帘,桌布,床围,都是素雅半旧的小花布,窗台上还有一只废弃暖水瓶的印花铁外壳,里面插满了搭配得当的野花,整个家看起来温馨洁净,颇有韵味。 爸爸和宝然被让进屋。上了开水。大人们显然是有事要谈。唐阿姨便吩咐红梅抱宝然去里屋,同红彬红玉一起玩。 宝然抱紧了爸爸地脖子。死不撒手。开玩笑,同几个小孩子窝在炕上能玩出什么花样来?那里比得上赖在这里听八卦有趣? 宝然爸也舍不得将宝贝女儿交到几个半大的孩子手里。便说:“宝然现在认生了,轻易不让人抱呢!就让她呆这儿吧。不碍事!” 红梅不等人说,自觉地找出一个小花皮球送到宝然手中。宝然也不反对。两只手抱了,话说这年头有这么一个玩具还是相当奢侈了。就算自己没什么兴趣玩。可当着几个大人扮小孩。演戏也得有个道具不是? 唐阿姨看了。替里屋地红玉吃醋道:“宝然真是招人喜欢。红玉都没得她姐姐这么待见呢!”说得红梅又低了头。 江宝然心里翻白眼:红梅不也没受您的待见,我妈待她还要更好些呢! 周叔叔和爸爸已在炕上坐下。爸爸被让了支烟在手里,看看宝然,很自觉地没有点,只放在鼻子跟前嗅了嗅。.info[] 江宝然毫不客气地举起只小巴掌,一把拍掉。 爸爸早就没了脾气。周叔叔见状只好将自己的烟也收起来。 唐阿姨幸灾乐祸地笑了:“我说江哥,还是女儿管用哈!嫂子管你戒了几年都没戒了,这才几个月的功夫啊!” 爸爸也没觉得不好意思,只是美不滋儿地颠着宝然,向她保证:“好好好!不抽,爸爸不抽了!看,手里没烟了吧?” 大家笑了一阵儿,周叔叔就说:“怎么样老江,你家里还是说办不成?” “唉——”说起这个宝然爸发愁了。“当初我就觉得这个事不好办。家里弟弟弟媳都已经回去了,他们在东北,那边放了人,走得早。所以说是我家已经有人照顾,又有的房住,姆妈又有工作,不算特困。最主要的……,宝然妈过去,没法安置,说没有这个先例。那边不给接收单,团里更不放人了。” “哎呀!你就是老实的呀!这些条件谁家丁是丁卯是卯的了?送送东西找找人情,这些事情,你弟弟都回去了他不会不懂的,现在不要他去跑要谁去跑?推三阻四的,安心要你在外面一辈子不回去呀?!”不得不说,唐阿姨看问题透彻,两句话就真相了。 宝然爸自然不好附和着说自家兄弟的不是,反问周叔叔:“老周你们呢?办得差不多了吧?老周你是家里的独子,怎么说也该回去的。小唐你可以顶替的吧?” 周叔叔还没答话,唐阿姨已经抢先发言:“嗐!别提了!说起来我就生气!就我家里那个大哥,好好的工作愣是给他搞丢了!我家姆妈说要爸爸那份工作顶给他。哦,儿子是她儿子,我这个女儿就不是她养的啦!我豁出去了,跟他们缠到底,怎么样也得要他们把我弄回去!” 说着见周叔叔还不开口,恨恨地说:“你怎么不吭气啦?你平常不是总讲你家阿姐多好多好?现在怎么样?招呼都不打一个就带两个拖油瓶先跑回去,把你的路堵得死死的,她怎么就没为你这个小弟想想啊?你家姆妈也是,女儿是嫁了人的人了呀,还放在家里供着,她不稀罕儿子给养老了是吧?” 周叔叔有些烦燥地说:“又讲又讲!给你说多少次了,阿姐也很苦的!她老公没了,一人拖着两个小人,不回家你让她怎么办?” “哦!怨我啦?是我叫你阿姐嫁人的?还是我叫她触霉头的?她苦,我们就不苦啦?这么多年不靠她们吃不靠她们穿,就拜托她们照顾几天小人还眉不是眉眼不是眼的,到现在红梅还不跟我讲话呢,怎么不见你念念我的苦啊?!” 夫妻两个眼见着就要吵起来。 宝然爸看着不像,赶紧上来劝解:“好了好了,小唐消消气。小周这不也正在伤脑筋吗?” 说着叫红梅:“红梅来给你妈再倒上点儿水!” 回头见里屋兄妹听见母亲的高声也出来探头探脑,又吩咐红梅:“带上你弟弟妹妹回里屋去!” 低头看怀里的宝然,依旧是坦坦然地看看这个,瞅瞅那个,没怎么担惊受怕的样子。心里纳罕:这小丫头倒是个胆大的。 待周叔叔两口子渐渐安静,宝然爸想了想说:“依我看,咱们在这里干着急也是没用的。现在外面形势呢又乱得很,不如等等看。上海知青在咱这边的毕竟是少数,等阿克苏那边的争出来结果,有个具体的政策,咱们也好知道该往哪处使劲儿!” 周叔叔说:“可是现在已经有不少的人回去了!”唐阿姨也忙着点头证实。 “你得看他们都是怎么回去的!说是病退,顶替,好些连商调函都没有的,回去了能干啥?” 唐阿姨急道:“还管那么多,先回去再说了!江大哥你再给家里催一催,怎么着也能弄个顶替的,到时候就说那边工作都有了,这边还好扣着不放?我们是一定要回去的,再怎么着总不会饿死的吧!那么些人都回去了,也没听说有哪个过不下去的。” “咱两家的情况,能跟那些人比吗?咱们都是有儿有女的,回去了没有着落,一家人喝西北风么?”宝然爸顿了顿,接着又说:“说是回去再想办法,真要有好办法,我们还会愁了这么长时间?那些单身没儿女的无所谓了,咱们可不能不管不顾的,让小人们受罪就不好啦!” 这话一出口,大家都沉默下来。是啊,现如今可不是他们当初凭一腔热血义无返顾地赴疆支边的时候了,大家都已经为人父,为人母,都已经有了自己不可推卸的一份责任压在肩头。 天晚了,宝然爸抱起宝然告辞,周叔叔夫妻俩出来送了一段。 临别时,唐阿姨犹豫再三,终于还是说:“江大哥,一连那个姓陈的,你记得吧?他也回去了。” 宝然爸一愣,问:“那他家属呢?我记得他家属好像是本地的吧?还有个小孩。” 唐阿姨不顾周叔叔悄悄地使眼色,说:“离了,小孩带走了!” 一阵寂静。 半晌宝然爸说:“别送了,家里还有孩子呢,我先走了。” 唐阿姨冲口说:“江大哥,其实你也可以……” “够了!”周叔叔截断她的话,“江哥,天晚了,先回吧!回头得空,咱俩再碰头商量一下。” 唐阿姨不服气地撇撇嘴,终究没再说什么。 夏天的夜晚还是很凉的,爸爸将宝然抱得很紧,走得飞快。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是我们唯一的域名哟! 第十一章 碎语 吾网提醒书友注意休息眼睛哟 在那个夏夜之后没几天,宝然妈突然就彻底闭口不再提回城的事,每天只是里里外外地忙,忙完了工作忙家里。(..info好看的小说)地里的活计干得拼命不说,家里连宝然带爸爸被她照顾得近乎苛刻的无微不至。 这年头伙食简陋,翻不出什么花样,宝然妈一有时间便屋里屋外地劈柴掸灰,收拾归置,再不就是拖一大盆衣服单被的去湖边洗。 天天忙到回来倒头入睡。 看得宝然是纠结万分。我说老妈哎,大家都知道,您是听说了一连陈姓知青的事儿了,可您也用不着这样地驼鸟,这样地胆战心惊吧?您没见爸爸都不太往周叔叔家走动了?您没见爸爸都不给上海家里回信了?您没见爸爸天天抱着宝然跟你后面转悠来转悠去?老爸不嫌烦,我的头可是晕得很哪! 有时候想想,难怪唐阿姨这么招人恨,你说你自己想回就回,管好自家的事就行,这天天的跟妈妈这儿掺乎个什么劲儿啊!看这翻来覆去折腾的,宝然妈原本一心宽体胖的圆润少妇,愣给熬成了清减瘦削的清秀佳人。 这天傍晚,宝然爸被刚出车回来的山东大叔叫去喝酒。宝然妈一个人带着宝然在家,反倒不忙了。几下将屋子收拾好,就放了宝然在炕上爬来爬去,自己坐在边上织毛衣。(..info好看的小说) 没织几针,唐阿姨敲门进来了,身后跟着红梅,胳膊里挎了只小竹篮,另一只手牵着小红玉,穿了件圆领花布连衣裙,蹦蹦跳跳像只小蝴蝶。 小竹篮里,是件毛衣的半成品。唐阿姨便和宝然妈面对面坐炕沿上一起织毛衣。红梅手里被宝然妈塞了个早熟的葵花,同红玉两个在小桌旁专心致志地剥。 剥出一小把瓜子仁来,红梅先想拿给宝然,被宝然妈拦住了:“好红梅,宝然还小哪,不能吃这个。” 红梅便转身全递给红玉,红玉很开心地一股脑塞进嘴里嚼着。 唐阿姨说:“红玉慢点!红梅看着点你妹妹。可别呛嗓子里!” 回头问宝然妈:“小林怎么样,你家回城地手续办得还顺?” 宝然妈想想说:“大概是不好办吧。老江好久没说这事儿了。” “真的吗?可别瞒着我啊!咱们两家什么关系?跟别人不好讲跟我还有什么不能讲的?将来我们终究都是要回上海地,平时多通通气儿。有什么事情也好互相帮衬着是不是?”唐阿姨对宝然妈地敷衍态度明显有些不满。 “真没什么事儿!你也知道。现在都在忙着准备秋收。哪里还顾得上那些。再说了,现在是团场这边不放人。上海那边又没消息。我们又有什么办法!” 唐阿姨又凑近放低了声音:“你真的还不知道啊?” 宝然妈瞟她一眼:“知道什么?” 唐阿姨更加神秘关切,几近耳语:“你可盯紧着点儿!我怎么听说,老江家里给他信儿,说可以办顶替了?” 宝然妈的毛线针慢了一下,又开始翻飞:“谁说的?没影的事儿!哪有那么容易就顶替了,他家里还有个弟弟呢!” “他那个弟弟,不是已经有工作了的!” “是吗?”宝然妈不置可否,转了话题,开始跟唐阿姨讨教针法。 唐阿姨坐了一会儿,带着红梅姐妹回家去了。宝然妈抱着宝然送出几步,回来将宝然放在炕上,自己好像一下脱了力般,恹恹地倚在被垛上,眼睛定定地盯着书架上爸爸的几本毛选,发起了呆。 江宝然知道,那书里面,夹着爸爸背了妈妈藏起的一封上海来信,而爸爸却不知道,妈妈已经偷偷找出来,打开看过。宝然当时趴在妈妈背上,也趁机读了,是爸爸的姆妈,也就是宝然的阿婆找人写来的,大意是要爸爸回去,可以将自己的工作顶给他,要爸爸先别给弟弟弟媳知道,说自己对不住爸爸,只能做到这么多,宝然妈只好等爸爸过去再想办法。 这个消息爸爸一直瞒着妈妈,是想将事情就此按下不提,还是想拖到临走再摊牌,恐怕这就是妈妈现在最为担心的吧! 江宝然不怎么担心,毕竟在前世,最终家人还是一起留在了新疆,她想知道的是,爸爸究竟是舍不得家人而自愿留下的,还是因妈妈家庭的拖累而被迫留下的?她也曾试着说服自己,留下便是留下了,纠结于这个问题很无聊,不该对爸爸这样没有信心,可就是忍不住地想知道。 似乎是唐阿姨刚走没多会儿,山东大婶就进来了。 “妹子,刚才是不是周家那个上海女人来过了?”山东大婶对唐阿姨那是相当地看不惯,说她假清高,臭美,看不起人,“都是爹生娘养的,谁比谁差多少啊!”她常这样当面背后地说唐阿姨。 宝然妈没事人儿一样坐起来,“大婶来啦!她来看看我,顺便带孩子过来玩会儿。” “啧啧,不用帮她说话。小林你就是滥好心!就她那点弯弯绕的小心眼,我都能看明白喽!不就是想撺掇着你家小江先去闹了,他们两口子好跟着占便宜嘛!” “哪能呢!”宝然妈息事宁人,“她也没说什么。” “怎么不是啊!现在谁都知道上头对上海知青卡得紧,她就想让小江去当个出头鸟,到时候小江这‘半钢’的都要走了,她家两口儿不更得理啦?当别人都是傻子呢,她家要自己有办法,早就屁都不跟你放一个自个儿悄不声儿地溜了!” 咦?宝然大感诧异,话说以山东大婶的一根筋,不像是能说得出这番话的人啊!再想想今天被特意请出去喝酒的爸爸,有点儿明白了,这是背后有高人指点呀!看来山东大婶这是带了任务来的,估计捎带着还管侦察敌情,要不怎么这么赶巧,跟唐阿姨简直走了个前后脚。 宝然妈还是不以为意地笑,她一向心思简单,只管操心自己的丈夫儿女,看其他的人和事那都是一派和谐,再怎样的心机谋算进了她的耳朵里,都会被那说得好听叫做单纯的头脑自动过滤。 这样也好,要不说妈妈老得慢呢! 山东大婶完成任务,甭管宝然妈听没听进去,也不再多费口舌,估计就上面那一通说教也不知怎么被人教会的,要她自己再编些出来,难度还是挺大。 她的兴趣在宝然身上,冲她拍着双手:“囡囡――,乖囡囡啊!来给婶婶抱抱,来亲一个!” 宝然还是很喜欢往山东大婶身上腻歪的,宽大厚重,很有舒适感和安全感,如同滚在前世单身公寓中的大沙发里。 宝然妈在一旁看着山东大婶和宝然亲昵,眼神却穿过了她们不知落向何方,手里一只线团绕过来绕过去,总是理不齐整。 这天夜里,爸爸回来很晚。上炕后,他像是知道妈妈还未睡着一般,伸手轻轻推她:“小林,小林!” 妈妈翻过身表示她听见了,并不睁眼。 江宝然悄悄竖起她的尖耳朵。 爸爸轻轻叹口气,说:“我有事要和你商量。”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是我们唯一的域名哟! 第十二章 安心 吾网提醒书友注意休息眼睛哟 “小林啊,我知道你这几天是听到一些话了。.info[]”宝然爸靠在炕头上,左手拇指与中指食指无意识地捏搓着,这是他在家里被迫禁烟后养成的一个小习惯。“你说你什么时候也学会跟我装聋作哑了呢?心里有什么事,还跟以前一样直接跟我说出来不好吗?看你这些天憋的,从前地里活儿再累都没见熬成这个样子!” 妈妈到底是沉不住气,有些不好意思。小心地给宝然掖掖被角,自己坐起身来,披上件外衣,倚了只枕头和宝然爸并排靠着,也不做声。 爸爸接着说:“怎么,今天听了小唐的话,吃惊了?着急了?” “没!”妈妈冲口接道:“其实我早就知道……” 爸爸似笑非笑。 妈妈有些脸红了,“我又不是故意的……,你自己没夹好,一扫灰就掉出来了……” 见爸爸还是笑,又羞又恼:“就是看了又怎么了?谁让你背着我藏信的!” 爸爸好脾气地认错:“是,是!都是我不对!早该跟你说说清楚的。” 然后正了脸色,认真地说:“小林,你放心,这次不管能不能办回上海,我们都还是一家子!”想了想怕表达的不够清楚,接着又说:“我的意思是,要不,就我们全家人一块儿,同时都办回去;要办不到,我们还是一起留在这儿!” 妈妈眼睛有点濡湿,急急地分说着:“我不是……,我不是怕你不管……,就是,就是觉得我到底是外地的,咱们又没权没势,要带我回去,几乎……,或者根本就是不可能。别到时候办不好了,拖累得你自己也回不去……” “呵呵……”爸爸低低地笑了。(..info)一手环过宝然妈地肩。轻拍着。“拖累,什么是拖累?你是我老婆。那三个是我亲生地儿女,有了你们。我才算是有了个家。没有了这个家,我还能有什么?” 妈妈静默了一会儿,说:“我知道。其实你也是很想回去的。你家里还有妈妈,还有弟弟。咱们这里。跟上海也是不能比的。我从农村出来的倒无所谓,我看这里就很好了。你不一样,你在上海长大的。从那样的地方,到这里来。自然是瞧不上地。” “是啊!上海是我地家乡!”爸爸微仰起头。“我知道,那里先进。繁华,是人间天堂……,可不是所有人的天堂……。上海大啊。淹得死人。如果没有家人一起陪着,我回到那里。算是个什么?我老了,快四十了,没什么志气了。不是为了老婆儿女,还有什么力气再去拼去抢?” 说着声音沉郁下来:“是。在那里我还有姆妈,还有弟弟。可现在弟弟也已经有自己地家了。姆妈年纪也大了。我没本事。照顾不到她,可也别再给她添乱了。” 妈妈垂下头,好半天慢慢地开口说道:“现在知道你这样想,我也放心了。不管怎样,你是不会丢下我们的。既然有机会回去,总归要尽力试试的。那样的话……,也许他们说的也是个办法,你先回去,不行我们假离婚好了,我放心你的。等你在那边安稳了,再想法接我们过去,实在调不过去,我去帮工好了,我吃得起苦的!这样,你可以回家,我们还在一起,以后孩子们受教育条件也要好些。你说呢?” 爸爸听了,凝神注视一会儿妈妈,摇摇头,无奈地说:“小林啊,怎么说你才好?婚是一定不能离的。(..info好看的小说)你不要听别人说得轻松,那都只是说说而已。你想啊,我回去了,你在这边一个人带三个孩子怎么过活?不可能总放在家婆那里吧?我回去想要站稳了,可不是十天半个月的事,弄的不好,三五年,七八年的都说不定,这么长的时间,谁说得准还会有什么事呢?” “或者说,我先带两个回去。你知道在上海住房是怎样的吗?不是在这里,只要自己吃得了苦,肯下力气,挖个地窝子也能过得自由自在。我家里现在,姆妈一个,弟弟一家,五个人住六平半的亭子间,你没见到过吧?”爸爸说着,用手比划一下:“还没有咱这个小屋的一半大。” 妈妈似乎在心里估计想象了一下,在被窝打了个哆嗦。 “我这样讲不是要吓唬你。是,我要能回去,姆妈和弟弟都会欢喜的,可要是住到那里去,只会让大家都作难。如果我们俩能正经调回去还好说,有工作单位,也许还能给分个小房子住,不然的话,就是借住呀!借住懂吗?那不是我们的家啦!” 妈妈到底是被吓住了,默默地好半天没了声息。 又过了一会儿,江宝然以为今晚要到此为止,偷偷开始打起小呵欠的时候,爸爸缓缓地又开了口。 “其实,我知道那些主意都是谁讲给你听的,你也信啊?你知道红梅,当初是怎么给送回去,又怎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的?” 妈妈疑惑地说:“不是说……,小唐身子不好,送回去家里照顾两年……,红梅怎么啦?看着挺懂事儿的?” “嗨!当初我们一个学校来这里的,七个。有两个在这里没几年就回去了……”爸爸的声音似是涩涩地钝住了一刻,深吸口气,又接着说:“还有两个,前几年家里平反也想法子调回去了。那时候小唐就着急了,刚生完红彬,还没出月子就催着老周带了红梅回去探消息。哪能那么容易呢!都是普通人家。后来老周说要回来,小唐连拍了几封电报,非要他将红梅留下,为的是什么?想放个孩子在跟前,催着家里人别忘了他们,早日把他们办回去呗!” 妈妈听得入了神,问:“后来呢?” “后来……,只可怜了小红梅,才将五岁个孩子,她能懂什么?老周家里,爷娘两个身体都不好,老爹还戴着帽子。一个大姐也不是省心的,孩子放在娘家,三天两头地回来闹腾。红梅在他家里经常地吃不饱。后来又去小唐家,饭倒是能按点儿吃上,可小唐家里也是哥哥嫂子一大家子人,住得转不过身,红梅挤进去,难免要看人脸色。 再后来,两家轮流地住,两家互相地推,难为一个小小的丫头,信也不会写,话也没处说,真想不出她是怎么熬过来的!时间长了,就成现在这个不言不语的样子了。 要不是老周托了探亲的同乡去看看,见到不对给带回来,谁知道再下去还会成什么样儿?你说她懂事,她是懂事,这么大点个孩子,懂事得让人心酸啊!” 妈妈听得半天没接话,只偶尔听到吸溜鼻子的声音,不用想,心软的妈妈,肯定已经是泪水泛滥了。 “所以啊――”爸爸语重心长:“好地方人人想,但也要考虑各自的实际情况。小林,你想我们的儿女去过那种日子吗?” 妈妈拼命摇头。 “对的呀!”爸爸总结道:“机会是好机会,只要有可能,我自会去尽力争取。但我们一定不要不管不顾地一味强求,我们要回去是想要去过好日子的,别弄到最后得不偿失,伤了人毁了家就不划算了。” 最后,爸爸还掉了句文:“所谓‘得之,我幸;失之,我命!’小林,这句话你明白吗?” 妈妈显然是不明白的,但总算明白老公的意思,大力点头:“嗯!听你的!” 世界终于安静了。 江宝然此时却没了睡意。在黑漆漆的夜里眨巴着眼睛,想着心事。 天窗外,那一方幽深黯蓝的夜幕,缀满了晶亮的闪烁的星星,钻石般明丽清晰。 宝然想着妈妈对生活的美好期望,想着爸爸对这个小家庭的苦心维护。为什么,爸爸妈妈这样寄与厚望的一个美满的小家,后来却是渐行渐远,一家人分离流散了呢?是从什么时候起,父母之间渐渐漠然直至隔阂,儿女之间也相对无言,各奔东西了呢? 因为生活的重担,妈妈操劳过度,身体日渐衰弱;因为经济的压力,爸爸每日早出晚归,奔波不定;再后来,大哥升学受挫,黯然远走他乡,二哥受伤致残,从此落寞消沉。在那个不善于表达的年代,一家人在各自的挣扎辗转之间渐渐疏远,等儿女们成熟了,明白了,等到父母亲老去了,悔悟了,也已经太晚了,隔膜已深。 这一世,既然上天开恩,给了她重新来过的机会,那么,不求富贵,不求荣华,只要尽自己所能,帮助家人维护住这一份深厚的亲情,让父母不再为生活所困,不再受疾病的折磨,让哥哥不再为命运所误,不再在选择的关口走上岔路。 这些,江宝然想,只要用心,还是能够做到的吧?虽然自己在前世也只是个相当庸碌的普通人,没有什么超凡的能力,更没有什么过人的本领,但至少,自己有一份相对成熟的心理,还有可以重头开始努力的时间和适时改变的机会。这就已经足够了,江宝然从来都不是贪心的人。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是我们唯一的域名哟! 第十三章 周岁 吾网提醒书友注意休息眼睛哟 夫妻俩说开之后,宝然妈彻底放下了心中的一块大石,出来进去脚步也轻快起来。心中安定,脸上时不时洋溢出止不住的笑容,宝然和爸爸的日子也越发好过起来。 唐阿姨很是疑惑,旁敲侧击了好几回。宝然妈告诉她,自家准备顺其自然在,上海能回则回,不能去拉倒。 这可都是大实话,唐阿姨却无论如何也不能相信,总觉得江家两口子定是有了什么好消息,藏着掖着不肯告诉她。 她心里不忿,当面不好再说什么,回了家就和老公嘀咕:“亏你还总说老江两口子有多老实有多憨,都是做给外人看的!你看小林那个志得意满的样子,掩都掩不住!哼!他们家里指定是找着了路子的了,就瞒着你我!我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不就是担心我们要找他们帮忙,嫌麻烦怕拖累嘛!还同乡,还患难之交呢!都是假的,唬人的!切!什么人哪!” 周叔叔和她说不清,干脆不理她。唐阿姨得不到响应,更加气不过。可当了宝然爸妈的面,她却是越发地亲切热络,往来也更为频繁勤快,还经常支使了红梅过来,说这孩子跟江家投缘,还可以帮着照顾宝然。宝然妈哭笑不得,也只能随她。 红梅却是巴不得天天腻在江家。宝然妈对她从无指责挑剔,也不刻意亲近。宝然爸眼里她的存在就如家里的桌椅板凳一样合理自然。江宝然则是见面就送上甜蜜蜜的笑,然后跟前脚后磕磕绊绊地粘乎着。 在这个家里,她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自由舒畅,被大人们放过,被一个小人需要,随性轻松得如同自己的家。而她已经记不清,有多久没有体会到“家”的感觉了。也或者,自打记事起,这是头一回体味到在“家”里所应有的感觉。[..info超多好看小说] 所以,红梅在江家待的时间一天天地越来越长,回到自己家却依旧地沉默寡言。唐阿姨盘问江家情况,她便一一如实汇报:江宝然今天吃几口饭,喝几口粥,几次小便,摔几个跟头…… 一点有用的情报都没有,唐阿姨恨得点她脑额:“你就是个阿木灵,这辈子没得指望开开窍!” 阿木灵捂着脑门,想起江家,被窝里轻笑。 转眼到了年尾。 宝然爸兴致勃勃地张罗着。要给宝贝女儿好好过个周岁。宝然妈不想张扬,说:“小孩子家家的,弄那么隆重做什么。当心她受不住。” “嗳!”宝然爸很不高兴:“怎么讲话的!我的女儿,有什么受不住地!我可和老孙老周都已经讲好了,到时候两家都要来。你得好好准备着。不准给我姑娘塌场面哦!” 宝然妈无奈:“是是是!你姑娘面子大。要好生敬着。人都是冲你宝贝姑娘上门来的,可不敢给怠慢了!” “那是,也不瞧瞧我家宝然多喜欢人啊!老孙说备了礼,要给咱宝然当干爹呢!” 妈妈“扑哧”乐了:“两口子没商量好啊?山东大婶昨儿个还说要宝然给她做媳妇呢!” 宝然已能扶墙走几步了。这时正在炕头上攀着箱子,专心往上爬,想要进军爸爸的简易书架,闻听此言,吓得差点一咕噜栽下炕来。 爸爸一把接住,断然说道:“那可不行!我家宝然,谁也不给!认个干爸干妈,多几个哥哥来给咱使唤可以,想把人给划拉出去,没门儿!” 宝然大乐,此计深得吾心啊!不愧是老爸,这帐算得,有够精刮!抱着老爸狠亲一口,连声地叫“帕帕!帕帕!”宝然现在已会叫爸爸妈妈,只是舌头太短,时不时总会破了音。 宝然妈也乐了,她本就是一向唯老公马首是瞻的,这般好事,又岂有不愿意的? 这天晚上,宝然家的小桌上摆满了大盘小碗,不大的屋子,炕上的孩子,炕沿的女人,地上的爷们,挤得满满当当,转不过身。 老虎三兄弟混水摸鱼,打翻了一碟花生,撞倒了一只暖瓶,揪散了两只小辫,最后在披头散发的红玉的哇哇大哭声中,一人脑后印一记山东大叔的祖传铁砂掌,被驱逐出境。周红彬毫无兄妹同仇敌忾的自觉,屁颠颠跟着去了,身后唐阿姨的斥责呼唤只如快餐店里的背景音乐,充耳不闻。 如同唐阿姨瞧不起山东大婶顺带就鄙视了小老虎们的粗野,山东大婶也厌屋及乌地对红梅姐妹俩嗤之以鼻。在她看来,红玉娇娇俏俏,神神经经,根本就是其母的仿真缩小版,红梅则阴沉晦暗,无比地闷人。相比较之下,也就长相酷似其父的红彬还算稍能入眼,这是沾了宝然爸的光,山东大婶眼里,能跟他老公看得起的人,也就是宝然爸,做推心置腹的好友,多少也带了点“斯文儒雅”之气。(话说,这个弯拐得还算清楚么?) 当然最馋人的,还数江家小丫头。脾气随和,温厚喜兴,像个福娃娃,谁来逗都眯眯地笑。难得的是这么点大,不争不抢,不吵不闹,跟谁都能玩得,随便放哪儿都待得稳当,用山东大叔的话说:“古时候讲究人家里的大家闺秀,见过没?就这样儿!” 山东大婶没见过大家闺秀,江宝然在她心里已稳居最佳儿媳的宝座。被山东大叔泼了冷水,说自家荒生野长的小子们配不上这样斯文安静的大姑娘,依旧不甘心,打算曲线救国,先认下了干闺女,扯着藤儿好摘瓜,自家小子们就算质量不出众,数量上总占优势,到时候让江家可劲儿地挑,总能扒拉出一个入得了眼的吧? 秉承着这一宗旨,山东大婶顾不得满脸不忿的唐阿姨,抱起红玉敷衍地安慰一下,便催着要认干闺女,生怕出什么岔子,节外生枝,坏了她的大事。 宝然妈有些明白,忍着笑意,找出两根红绸,替红玉重新梳了辫子细细扎好,又擦干净泪水纵横的一张小脸蛋,将她交给红梅带着,这才过来招呼大家上桌。 认干亲的仪式很成功。 江宝然居然不怎么用人教,在妈妈的示意下非常自觉地小手抱拳就拜了下去,还未进化充分的稚嫩嗓音软软地唤:“喀帕,喀妈……”(这家伙确定不是故意的?) 夫妻俩连声应着,好半天合不拢嘴。山东大叔将一只小小的长命锁给宝然挂在脖子上,黄澄澄亮晶晶,居然是金的,山东大婶又给宝然腕上套上只小手链,细细的红色丝线精心编制,中间串进了六只银色的小铃铛,难为一向粗枝大叶的山东大婶,竟然也有这样精细的手艺。 饭后大家都来了兴致,起哄闹着要给宝然抓周。 事先没想做这个,屋里一时也找不出太多东西。大家伙群策群力,四处搜刮,不一会儿倒也摆了一桌子。 爸爸举了宝然站上小桌,一览无余:一本“毛选”,汗!一枝钢笔,这可是个贵重品,爸爸正装时才插胸袋里撑门面的。一枚五分硬币,真小气!一只算盘,不知打哪儿变出来的,平常在家里“掘宝”时怎么没见?一把小勺,嗯,锅太大,桌上放不下,可以理解。一把剪刀,针线筐里抄来的,妈妈细心地给裹了条毛巾。一颗水果糖,不稀罕!一只橡皮鸭,呃……,磨牙用的。一只红绸带系成的蝴蝶结,很眼熟……,偷眼一瞄,炕上小红玉正眼巴巴望着,哭丧着脸,可怜滴娃,头发又散了…… 还未动手,山东大叔“嘿嘿”坏笑着,打兜里掏出一只白色小纸包搁进去,上面印着绿色的山峰,白色的雪莲。周叔叔也促狭地笑,引诱宝然:“宝然,看这个花儿多漂亮!” 妈妈们齐齐冲两人翻白眼,宝然扶着爸爸走过去,笑呵呵一脚踹飞。 俩教唆犯灰头土脸揉鼻子,山东大婶和唐阿姨也难得意见一致地说:“活该!” 于是大家纷纷出谋划策,指点江山。 这个说:“宝然宝然!书!拿那本书!” “钢笔也行,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那个说:“别听她的。钱,拿钱!这才是最管用的!” “还有算盘,有了钱还得管好了才行!” “不对,先拿勺子!女孩子这个本事一定得有。别忘了剪刀,哎,小心点儿别戳着!” “费那些劲儿干吗?听我的没错,宝然,直接拿那个糖和鸭子就够了,咱就是个富贵享受的命儿!” 江宝然从谏如流,依次捡起。 一通乱之后,爸爸耳后别着钢笔,周叔叔手里捧了毛选,硬币没拿稳,滴溜溜滚进桌缝里,算了,不管它,反正还在家里丢不了。算盘推到唐阿姨手里,妈妈一手持剪,一手拿勺,嗯,很和谐!水果糖塞山东大婶的大嘴里,呃……,糖纸麻烦自己剥下好吧?我很忙的。山东大叔捏捏橡皮鸭,不错,挺响的。 最后拎起蝴蝶结欣赏一下,扔给炕上蠢蠢欲动的红玉,拍拍两手,笑眯眯在桌上盘腿坐下,如一尊菩萨。 众人面面相觑,无语。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是我们唯一的域名哟! 第十四章 探亲(一) 吾网提醒书友注意休息眼睛哟 宝然周岁的第二天,爸爸下班给宝然妈带回一封信,四川老家来信。 妈妈拆开看了没几眼,手就哆嗦开了。爸爸拉她坐下,接过信来仔细看了,忙安慰她:“信都没看完呢就着急!你再看再看看,没事了,现在好了,已经好了!” 原来,四川老家的大哥今年正在村小上学,仗着身高体壮,见识较广,脑子较活,在校内称霸一方。谁料没几日,小地头蛇们趁其不备组织了武装起义,大哥恼羞成怒之下予以坚决的无情的武力镇压,经验不足,火候没掌握好,后脑被开了瓢。 家里婆婆舅舅自认没尽好看护责任,怕受责怪,一直压着没敢告诉,直到现在养好了才敢写信来。 就这样也已经让爸爸妈妈后怕不已,宝然依偎着妈妈,听得到她胸口的“咚咚”声。 这封信就像是一根火柴,点燃了妈妈压抑已久的对儿子的思念牵挂,铺天盖地,势不可挡,接连几日茶饭不思,坐卧不宁。爸爸看着不成事儿,便商量谋划着趁着过年全家去四川探亲,妈妈自然是求之不得。 江家夫妻俩都有正式工作,按规定可享受四年一次的探亲假。但在新疆十余年,工作,结婚,运动,生子,每每事到临头,总是有这样那样的事情耽搁了。(..info好看的小说)当然,最根本的原因恐怕还是经济问题。宝然爸工资三十五,宝然妈二十三点五元,两人加起来也才只够一张车票钱,再养着三个孩子,回不起啊! 现在下定了决心,将家里所有的存款都取出来,再加上粮票布票,宝然爸在昏暗的小电灯下加加减减地计算了好半天,说:“除去来回车票住宿,应该还能给家里买些东西。行!那就这么定了?” 妈妈犹豫一下,问:“是要连你家也一起去吗?” “当然!好不容易休一次探亲假,我也有十几年没回去啦!先去你家,把宝然放下,咱俩去了上海再回来接上孩子们一起回来。”爸爸突然压低了声音:“小林,你记住,咱们要去上海的事儿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了,千万不要告诉任何人,记住,谁都别说!” “为什么?” “嗨!你是不知道,阿克苏那边上海知青把事情闹得大了,现在各团场都接了通知,不准放上海的回去呢!探亲的都卡住了。只有单身和病假地能走。” “有这么严重?” “那可不!口里各地的知青基本上都回城了,就新疆这边不放人。(..info无弹窗广告)大家都着急了。听说事情都闹到乌鲁木齐去了。不过这里毕竟是边疆,兵团和口里地那些农场可不一样。现在上面态度比较强硬,依我看,大家这次想回去没那么容易!” “那……。会不会影响到我们的探亲假,万一不给批怎么办?”妈妈担心起来。 “所以说要你小心别走了消息,就说我们只回四川好了。但上海我们是一定要去一趟的,有些事情托人和自己亲自去是很不一样的,这事关系重大,求不如求己。把孩子都先放在你家,就咱俩去办事也方便些。记住了,什么人都不能说啊!”爸爸再次嘱咐道。 妈妈点头如捣。 被妈妈说中了,探亲假请的很不顺利。妈妈那儿倒没什么问题,连部就是对爸爸的用意很是怀疑。当然了,从某种程度上来讲,这个怀疑还是很有根据的,连长不愧是侦察兵出身,警惕性高,直觉精准。 探亲报告被连部上交,搁在团部,研究了一天又一天。妈妈急的团团转,爸爸倒还沉得住气,每日照常上班下班。还让妈妈该干什么干什么,抽空收拾些路上的行李衣物以及要带回老家的东西。 唐阿姨在得知消息的第一时间上门来访,开门见山问妈妈:“小林,老江家有好消息啦?” “没有啊。”妈妈还是实话实说。 唐阿姨直接无视了这个答案,继续诱供:“我知道,现在是非常时期嘛,小心点儿是对的。不过咱两家是什么关系?说起来,咱们都是同一条船上的渡客,同一个战壕的战友,得扶持相帮着才对。” “那是,老江总说同乡里就和你家老周最谈得来了。”妈妈随声附和。 “对的呀!老江很仔细的,肯定嘱咐过你,这会儿别跟外人透露回上海的事儿,这话可没错儿!现在的人心呀难说,知道你们要往高处走了,指不定背后给你使什么绊子呢!”说着向隔壁努努嘴,“别看那什么干爹干妈的叫的亲,这不是一路人啊就是进不了一家门!小林我跟你说,你那耳根子太软,可别给那咋咋呼呼的山东娘们唬住了!没告诉她你们要去上海吧?” “没,我们想直接回四川,就没钱去上海了。太远,带着孩子们也不方便。” 咦?憨憨的老妈撒起谎来也很有一套嘛!面不改色心不……,心也不乱跳的! 唐阿姨没听到想要的话,面色有些不豫,转转眼珠,琢磨了一阵儿,突然笑了:“小林啊,还真是听你家老江的话!就是太死心眼儿了。昨天老周碰到你家老江了,回来都告诉我了。你也真是的!老江是叫你别和外人乱说,我们是谁呀?他瞒了别人还能瞒我们不成?回去后终归还要去我们两家看看的。” “老江跟你们说要去上海吗?”妈妈满不在意地问。 “哎!他可是都和我家老周说了!”唐阿姨点着头,密切关注着宝然妈的表情。 不错嘛!宝然想,还会玩儿这一手,模糊概念啊! “哦?不知他是怎么说的,让你们想岔了吧。连部都说了现在不让去上海,老江陪我回四川是可以的,不然介绍信都不给开。就这样到现在我们的申请都还没给批下来呢!”宝然妈以不变应万变。 唐阿姨终于相信了。沉默了没一会儿,冰雪聪明的她就恍然大悟了:“我说,小林你怎么想起要回家了呢?这个节骨眼儿上!” 妈妈还没意识到对方已经发现了新的敌情,莫名其妙的说:“这时候怎么了?不是正好过年吗?” 唐阿姨轻轻撇嘴,语重心长道:“小林,大家都晓得的,老江对你和孩子们那是没的说!有时候人啊,要耐心些想开点儿,凡事儿啊都要把眼光放得长远些!再说也得为老江想一想,咱可不能只顾着自己啊!”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是我们唯一的域名哟! 第十五章 探亲(二) 吾网提醒书友注意休息眼睛哟 ………… 这唐家阿姨到底要说什么? 每句话都懂,合起来不明白。宝然妈同女儿一起晕陶陶:“红梅妈,你是想说……,我这人笨,怎么听不明白呢?” 唐阿姨鄙夷了,没见过这么能装糊涂的!不给她揭穿了,简直对不起与老江的同乡之谊。“现在可是争取回城的关键时刻,别告诉我你不知道!这种时候拖着老江去你们那什么四川小山村儿,有意思吗!” 宝然妈性子软,听了唐阿姨这一番义愤填膺的打抱不平,倒是没生气,只觉啼笑皆非,不知怎么答她的话才好。 见宝然妈理屈词穷了,唐阿姨得意,接着很大度的放软了语气:“其实啊,你应该知道,老江是个常情的,以后不会丢下你们不管的。好好的放他回去了,你们以后只有跟着沾光的,不过是暂时辛苦几年,为了将来,绝对值得的!我能理解,小林,你也只是一时想不开。可千万别做傻事,以后你就会明白了,我们啊这都是为了你好!” …… 送走了聪慧善良热情大度的唐阿姨,宝然妈揉揉鼻子,看着趴炕上笑呵呵望着自己的江宝然,高抬低落地在她的小胖屁股上轻轻拍一掌,接茬收拾行李去了。(..info好看的小说) 转眼又是一个礼拜过去,妈妈忍不住了,抱了宝然去连指导员家里堵人。 指导员不在,去团部开会了。指导员年轻的媳妇也是四川人,很是热心,细细碎碎告诉了好些“内部消息”。 原来一年来新疆知青们闹着返城地事件愈演愈烈,甚至蔓延到很多老职工及当地人当中,严重影响了全疆各地兵团农牧团场的生产生活。宝然爸妈所在团场里上海知青不多。现在倒还没闹起来,但各级领导都已经领会了上级精神,严防死守。务求将知青们稳定在兵团里,所以对于上海知青的探亲请求,那是能推则推。能拖则拖。实在不行。就排队挨号,卡着名额来。 指导员媳妇还向宝然妈透露。快过年了,今年地名额。估计团里也就只剩下一个了。 “当然了,妹子你自己回去是木得问题地。”她最后说。 宝然妈都快哭了。“我一个带着娃儿,怎么回得去?不带娃儿老公。我一个回去做什么啊!” “就是说喽!”指导员媳妇深表同情。“你家老江在咱们连里那工作办事儿是人人都夸的,明天叫他喊上连长一块儿到团里。再找上我家老头,摆摆情况,你们是回四川。又不去上海。哪能就不回来了呢!你放心。我家老头平时总说你家老江是个人才。会帮着说话的。” 宝然妈连连道谢。 第二天,宝然爸果然找了连长,由山东大叔开车,去团部了,临走时还特地带上了妈妈的那封家信。 宝然妈这一天在家,活儿干得是心不在焉,丢三落四。宝然看着很是感慨,这年头出个门真是不容易啊,牵牵绊绊这么多规矩顾虑,哪像自己工作后,常常是打个电话背包就走人了,爱谁谁! 等到晚上天都黑了,爸爸裹挟着一阵寒风兴冲冲进门来。“小林!小林!” 妈妈赶忙迎上去,看到爸爸的脸色,欣喜地问:“怎么,办成啦?” “对,成啦!你看,我连介绍信都开回来了。”爸爸一把举起宝然,凉冰冰地在她脸上来了一口:“宝然啊,咱们回老家去喽!” 妈妈小心翼翼打开这来之不易的介绍信,按捺住激动细细瞻仰。 这是一封由团部盖章的介绍信,详细规整,大意是兹有新疆生产建设兵团某团某连江沪城与林青苗两位同志,国家认证夫妻关系,遵纪守法,确系良民,为守卫边疆建设边疆吃苦耐劳,做出杰出贡献,特批准回乡探亲,请各路诸侯予以方便,准许此二人买票住宿通行等等。 研究了一会儿,妈妈皱起了眉:“老江,这上面写我们回四川探亲,那去上海怎么办?凭这个介绍信买不到上海的票吧?” 爸爸挥挥手,“放心,我都计划好了。等到了你家,我让家里直接给你们村里拍电报,说家里有急事要我们回去看看,讲讲好话,让你们村委给开个介绍信。他们总不至于再来跟这边核实对证吧!” “行!这办法行!”妈妈眉花眼笑,“我家二嫂子的三姨夫的四大爷家的幺女婿在村委管账,有他给说话,没问题!” 好家伙,妈妈的肺活量不错啊!倒是窝在老爸怀里专心旁听的江宝然,不由自主地替她直换气。 呼! 夜很深了,兴奋的爸爸妈妈还没睡着。还有一个不怎么兴奋,但已经睡饱了一觉醒过来的江宝然。 悄悄地也不惊动他们,宝然窝在暖烘烘的被筒子里,饶有兴致听爸爸妈妈说话。 “小林啊,明天记着去好好谢过指导员,他给帮着说了不少的话啊!知道吗,还是他提醒我带上了你家里的那封信,派了大用场呢!指导员亲自拿了信给他们看,还说什么,支边青年在这里辛辛苦苦干了十多年,都春节了,还不兴让人回家团圆一回?再说了,人孩子都病了,还不准做父母的回去看看,让人心寒啊!嘿,你是不知道,他有多会说,到底是当领导的。” 宝然妈厚道,担心说:“那,我们瞒了人悄悄去上海,会不会给他添麻烦?怪对不起人家的。” “说的也是。不过,咱这不是没办法嘛!只好把消息瞒紧了,别连累到他。另外,走前记得专门去他家里打声招呼,顺便问问他媳妇,就你那同乡,有没有什么东西要捎带的,也算是表示一下谢意吧!” “好!我记下了。唉,出来有十二年啦,也不知道家里现在是个什么样子了。想我走的时候,三弟也才十二岁,啥也不懂,现在也是两个孩子的爹啦!” “这不是就要回去了吗。路上赶紧着点儿,家里多住几天,过了年再往上海去。咱自己的行李都已经收拾好了吧?明天把你家里兄弟姐妹,还有其他必要的亲戚都列个单子出来,该送什么带什么,都想好了列清楚。难得回去一趟,别再落下什么让人背后说你的不是。”爸爸说着打个哈欠,“我家里倒好说,上一辈也就姆妈一个在上海。你家里祖祖辈辈住一块儿的,就算是嫁出来了,也小心些别落人闲话。” “哎!听你的!” …………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是我们唯一的域名哟! 第十六章 整装 吾网提醒书友注意休息眼睛哟 坐火车,先得到乌鲁木齐。这会儿可不像二三十年后那样有方便的长途班车来回往返,全得靠自己找人碰运气搭车。正好孙大叔要给团部送货去乌鲁木齐,可以搭车,就是时间比较紧张,后天早上出发。 这就只剩下一天的时间了,江家两口子异常忙乱。 一早起来,江宝然就被送到了干妈家里。爸爸和妈妈借了周家的自行车,去城里采购。 山东大婶喜滋滋搂了宝然,给她煮糖水蛋,吃完了又抱到炕上,变着花样地给她扎头发。还从一个大大的柳藤箱里,取出一套条绒布的棉衣棉裤,大红底上有疏落的金梅花,中式样子,斜襟上居然还缀着精致的吉祥结盘扣。 脱了宝然的外裳给她换上,略有些宽大,却更觉出舒适熨帖。山东大婶将她翻来转去地端详,满意地眯起双眼:“我们宝然哪,比那年画上的玉女还福相!” 宝然低头轻抚着精工细作的滚边和盘扣,也是喜欢的不行,这可是正宗的手工唐装啊,简朴大方,前世超市里那些铺天盖地,矫揉造作赶潮流的西贝货根本不能比。 见宝然喜欢,山东大婶更觉开心:“怎么样?干妈我这些天没干别的,就忙这套新年衣裳了!好看吧?!” 宝然使劲儿点头,抱住她亲一口:“干妈!” 经过不懈的练习,江宝然现在吐字已经相当清楚。以她的“高龄”,想要表达流畅自然不在话下,但为了不过于引人注目,江宝然平时很少开口,实在要说时,也是能简则简,惜字如金。当然,这个理由相当自恋,可是,正常人有谁会承认自己懒得话都不愿说呢?江宝然这样想着,很大度地宽恕了自己。 炕下地上一只小老虎爬过来滚过去地正自闹腾得开心。大虎二虎都上学了,这会儿放了寒假跟一帮同学早不知道疯哪儿去了,五岁的孙少虎因睡了个懒觉就落了单。 看到穿了新衣跟个福娃娃似地宝然。孙少虎扑上来要摸,被山东大婶一巴掌又给扇了下去,倒也不哭不闹。爬起来眼巴巴盯着:“新衣服。我也要新衣服!” 山东大婶骂:“看看你自己个儿那个邋遢样儿!成天滚地跟个泥猴似地,要什么新衣服?没有!” 正闹着。宝然爸妈回来了。爸爸接着出去归还自行车。下午还有半天地班要上。 妈妈接了宝然回到家。开始装行李。宝然趴炕上看得津津有味,听着妈妈边忙活边跟她絮絮叨叨。 给家里人带的东西是大头儿:一身崭新的细蓝布面棉衣裤,加一块黑色的薄羊毛围巾,这是给外婆的;三个舅舅,一人一身劳动布工作服,再分别加双翻毛大头皮鞋,这些都是爸爸妈妈从劳保用品中省俭出来的;两个舅母和嫁出去的大姨二姨,妈妈一视同仁地各备了一块格子布衣料。在这个物资匮乏,凭票证供应的年代里,这些礼物可算是很丰厚了。至于其他远些的亲戚,拢共买了些本地产的烟酒糖果,意思到了也就行了。 另外还有一块厚实挺括的雪花呢,估计价格不菲,妈妈特地取一块绸子布裹了,单另放好,告诉宝然这是预备给***。 从箱子底翻出两只大大的帆布旅行袋,带着股浓浓的樟脑球味儿,面上斑驳依稀地还可以辨得出“上海制造”四个大字。嗯,肯定是老爸的嫁妆了。 妈妈将古董旅行袋里外仔细检视一番,又修补加固了提手和拉链,先捡软和的衣料往里塞,不一会儿两只袋子都已经鼓鼓囊囊的了,又用麻袋打了两个大包袱,才将礼物全部装好。 一通忙活,妈妈出了层薄汗,坐下来喝着水歇口气。 山东大婶敲门进来,一手拿着只乡土汉堡――馒头夹咸萝卜干,一手端了只小碗,盛着打了蛋花的细面疙瘩汤,“知道你忙,还没吃饭呢吧?你是大人抗的住,我干女儿这小身子骨儿,可不能给饿着了!” “哪能呢!”妈妈笑着接过馒头,“刚刚才给她吃了奶。” 是的,各位没听错,我们家宝然非常幸福地还没断奶。 “那也让她再吃点儿!”山东大婶不由分说往宝然嘴里塞。“路上还不知道得走几天,有的累的!我说你们俩也真是的,把宝然放我那儿就是了,非得带着去!这么小个人去受这个罪,你们也忍心!” 妈妈陪着笑:“嫂子您也知道,宝然这丫头乖巧,吃喝拉撒都不用操心,不然谁敢就带着去挤火车了呢!毕竟是我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到时候也是抱在手里,哪里就能委屈了她呀!” “唉,算了!我也就是白说说。”山东大婶自己找了台阶下。“论情论理,都得带她回去给老人看看。我这不是舍不得嘛!还想着认了干亲,一起过个热闹年呢!” “谁说不是呢!”妈妈附和着。 “好吧,没事儿!咱们以后还有的是机会呢!”山东大婶反过来宽慰,又对着宝然叮嘱:记得催着妈妈早点儿回来,可别把干妈给忘喽!” “不忘不忘,我们准保不忘!”妈妈代宝然保证着。“说起来还多亏了嫂子,给宝然做了这么漂亮的新衣服。我这亲妈倒还差劲儿了,这几天忙的都没顾上她!” “得了,我还不知道你,省下的那点儿布票全都贴补那俩儿子去了!要我说,都是些皮小子,天天地里翻泥里滚的,哪得用着给他们张罗什么新衣服,打发着能过也就行了!好东西就得给咱宝然这样安安静静清清爽爽可人疼的,才算不糟蹋!” 山东大婶走了。妈妈手脚不停,炒瓜子花生,炒面,煮蛋,卤肉,烙饼,装咸菜,交通不便,谁也说不准路上要走多长时间,外面买着吃多贵啊,能多预备点儿就是一点儿。 晚上爸爸回来了,也帮着一起收拾。饭后还烧了大锅的热水,把个铁皮炉子烧得红彤彤,将小小的屋子烤得暖烘烘,一家三口里里外外彻底地清洗一遍。收拾停当后早早睡下了,养精蓄锐,以迎接即将到来的艰苦旅程。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是我们唯一的域名哟! 第十七章 启程 吾网提醒书友注意休息眼睛哟 第二天,外面还黑漆漆的,全家人就起来了。.info[]为了省柴省事,炉子也不用生了,一家三口去山东大叔家喝了厚厚的玉米糊就馒头咸菜。山东大婶额外给宝然蒸了又香又嫩的鸡蛋羹,任由被吵醒的两只小虎在一旁揉着惺忪的睡眼口水长流。大虎上三年级,已经有了强大的知识分子尊严,在炕上用只大枕头死死捂住脑袋,眼不见心不烦。 放好了行李,将家门随便一锁,钥匙交给山东大婶。其实不锁也罢,家里唯一称得上贵重财产的就是那台红灯牌收音机,已经拿去了山东大婶家,剩下的再没什么能让人惦记的了。 山东大叔开的是一辆饱经风霜的退役嘎斯敞篷车,属连部重要资产之一,虽然看着破破烂烂,倒是老当益壮,抗磨耐造。 搭车的除宝然一家外,还有一个年轻的河南农工,其实这小伙儿也算是熟人儿,前面水漫金山的那一家,大家伙儿还记得不,就是那家媳妇的弟弟,他被早年进疆的姐姐带来新疆,拼死累活苦干了几年,攒下一点钱,托家里给相了个同村的姑娘,这次是趁过年回家去接媳妇的。满心满脸的喜悦与兴奋咕嘟嘟四面八方地直冒泡,狂风吹不散,大雪压不住。 驾驶室里可容三人。妈妈抱着宝然靠车门,爸爸坐中间。河南小伙儿年轻气盛,自告奋勇去后面车厢里,满不在乎说:“俺带了大衣还有棉被,后面都是大白菜,铺裹着睡下,舒坦着哩!” 山东大叔不说什么,嘿嘿直乐。开车后幸灾乐祸问宝然爸:“老弟,猜猜这小子能挺多久?” 宝然爸笑着说:“隔一会儿我跟他换换。你也悠着点儿开,别把个楞小子冻出个好歹来,人还没尝着媳妇味儿呢!” “那不行!慢着开,天黑也到不了!老弟你到了后面咱可以缓一缓,这小子,皮糙肉厚的怕什么!年轻人嘛,就是要经得起革命的风刀霜剑!哈哈哈……再说了,你为他操哪门子心?人家心口上揣着热乎乎的新媳妇,冻不着的,那火啊旺着哪!” 两个大男人花花着嘴,乐不可支。 宝然妈狠狠白他们一眼,低了头也跟着笑。 车子开得飞快。路况不好。坎坷不平地尽是裹着冰含着雪地土坷垃。驾驶室里众人都被颠得身如抖筛。摇头晃脑。时不时还会给甩得蹦起来。险得要撞上车顶。 江宝然被妈妈抱着。相对要安稳许多,但也不免随着妈妈颠上落下的起伏不定。所幸她一向不走娇柔弱质地女主路线。从未尝过晕车晕船晕飞机等惹人怜爱的美人病。除了被摇晃得昏沉疲乏了一些。倒也没什么不良反应。 山东大叔见了非常欣慰,“到底是咱兵团的娃儿,看着白白嫩嫩又娇又小,这上了阵还真不含糊。一点事儿没有!” 爸爸妈妈也彻底放了心。这下路上不用愁了,看宝然这个轻松样儿。几天的火车应该也没问题。 不知过了多久,驾驶室后壁响起了“咚咚”的大力敲击声。 山东大叔“扑哧”乐了:“看看,撑不住了!” 爸爸看了看表:“一个半小时,不错了。赶紧停车吧!” 河南小伙缩着肩,佝偻着身子,脸色青白,眉毛头发挂满了冰珠子,蹒跚着爬进了驾驶室,好半天说不出话来,只在那儿不停哆嗦着。 宝然爸下了车往后去,山东大叔叫住他,一伸手不知打哪儿摸出只小酒瓶来递给他:“拿着!” 宝然爸毫不客气地接过,翻身上了后车厢。 顶着风雪,车子摇晃着蹦跳着继续前进。 宝然妈担心着后车厢的丈夫,再者过了将近两个小时的车程也有些乏了,慢慢沉默下来,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宝然,无意识地看着车窗外飞速略过的茫茫雪原。 窗外一如既往刮着北风,卷着雪花。从天上到地下,都是混沌一体的苍白,远远近近镶嵌着一条条的灰影,那是用于养护公路以及分割条田的钻天白杨,笔挺密集地排列着,齐整肃穆如列好的兵阵。 河南小伙到底年轻,很快缓过了劲儿,又开始聒噪。 山东大叔开着车,自然乐意有人跟他斗嘴解解闷儿,打趣地问河南小伙儿:“怎么样臭小子,知道厉害了吧?” “老哥,俺这不是没经验嘛!原来想着那上面不还有顶蓬罩着呢吗,谁知道啥球事儿不顶!那风啊灌得透透的,底下那大白菜也冻得一个个冰坨子似地,好家伙差点儿没把俺给冻死!下回俺就知道了,俺就不该躺下睡,其实裹紧了坐着就没那么冷了。” 江宝然暗自撇嘴:真是好了伤疤忘了疼! “小子嘴还挺硬!”山东大叔不屑。 “真的!”河南小伙急了。“那年俺来的时候也坐这样的车,前面都是领导,俺们一路都在后面过来的!” “没脑子!那时候什么情况?都开春了!再说了你们那是一帮子棒小伙儿挤一块儿,能冻着才怪了。这会儿可是三九,你搁这儿逞什么英雄!后厢那儿都是冷冰冰的大白菜,可不是你那新出炉喧腾腾的小媳妇!” 河南小伙害羞了,低头咧嘴傻笑了半天,嗫嚅着分辨:“俺也没那意思……俺就是觉得,怎么算,俺也比江大哥要年轻的多,扛得住。临出来前俺姐说了,江大哥那是文化人儿,金贵着呢!” 闻言山东大叔瞥他一眼,道:“嗯,傻小子还不错,有心了。这些你就甭管了,你老哥我心里有数,时间到了你自己不滚后边儿去我也得给你踹过去!哪,别那么些废话了,看看你座位底下那个木头箱子,看见没?” 小伙子弯腰拖出个脏兮兮的小箱子来,里面是些棉手套,破抹布等物,边上还有半条烟。 “拿一支出来帮我点上!”山东大叔吩咐着。开长途的司机们大多嗜好抽烟,以缓解劳累困乏。 河南小伙很殷勤地点好烟送到山东大叔嘴里。大叔看着他笑了,含含糊糊说:“你小子就委屈点儿别抽了,那边还有你嫂子和我干闺女,别熏着她们!” 小伙子憨憨地笑:“俺不抽烟。俺姐说了,抽烟可费钱了!” 山东大叔左手取下烟来,偏偏头长长吐出一口烟雾,笑他:“知道!钱得攒下来接媳妇儿!” 小伙子抓抓头发,脸都红了。 过了一会儿河南小伙儿下去将宝然爸换了上来。 尽管有白酒抗着,宝然爸也已经是瑟瑟发抖,嘴唇上都变了颜色。宝然妈心疼,将垫在宝然身下捂得热乎乎的小被子给他搭上。爸爸勉力咧嘴笑笑:“没事儿,一会儿就好了。你顾着宝然就好,别把她给冻着了。” “我抱着她,两人靠一块儿暖和着呢!” 山东大叔安慰说:“接下来就没那么冷了。这会儿雪停了,你们看太阳都升了老高,只会越来越暖了。咱再加把劲儿,争取日落前赶到!” 真的,不知什么时候天晴了,冬日的暖阳懒洋洋照的连绵的雪地上,给洁白清冷的雪面上镀了淡淡的一层金,车子掠动之间,时而有晶光闪烁,夺神刺目。 为了赶时间,大家午饭都是在车上草草解决的。就这样也还是行不快。因为疏于养护,有些地方路况极差,还遇上几处雪窝子,险险的陷进去,多亏山东大叔经验老到,备了破麻袋垫底,防止打滑。宝然爸同河南小伙还时常下去探探路或者推下车。就这样磕磕绊绊,紧赶慢赶的,一行人到了乌鲁木齐时,天已经擦黑了。 先赶到仓库交接了货物,山东大叔又拉着大家转弯抹角来到乌鲁木齐市边上一处居民区。 一眼望过去,这简直就是个贫民窟。此时天已全黑,这么一大片屋子,居然一点灯光不见。待山东大叔熟门熟路将车子在一处低矮的院落前停下,带着大家进了屋,才发现这里根本就不通电。 一个拄了拐杖身形佝偻的老人慢慢由里屋迎出来,山东大叔上前说了几句,转身主人似地招呼大家自己坐,接着去车上取了些大块儿煤进来,点火生炉子。 边忙活边吩咐大家:“都别站着,一起上个手!这是赵大哥,我的老战友了,到这儿你们就当回自个儿家了。今晚你们是走不了了,就歇这儿吧!大家都不是什么有钱的主儿,那住旅馆的钱还是能省则省!” 说着推了河南小伙儿一把:“愣着干吗?去!车后厢还有几颗烂白菜,都给搬进来,拿出两颗来拾掇拾掇,老赵你那粉条子还有吧?我来我来!咱先整个汤喝上,娘的饿死我了!江老弟你把行李堆门口那个箱子上就行了,过来跟我一块儿弄吃的,早点儿休息,明儿早起还得出去跑车票!” 宝然妈上去想帮忙,被他给推开了:“弟妹这儿用不着你,把宝然管好了就行……,不然你铺床吧,东边那是个旧沙发,靠炉子近还暖和点儿,你跟宝然睡那边。我们几个大老爷们跟炕上挤挤就行!” 众人服从指挥,各司其职。那赵大哥点了盏昏黄的煤油灯,就被山东大叔摁着坐下了:“老哥你不方便就别跟这儿添乱了,我们来就行!” 被围了大衣小棉被端放在老人身边的江宝然这才注意到,这位“赵大哥”不仅腿是瘸的,而且左手从腕部往下萎缩扭曲,也是废的……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是我们唯一的域名哟! 第十八章 老兵(一) 吾网提醒书友注意休息眼睛哟 江宝然跟老人面对面,愣愣地互相打量。(..info) 说“互相”,只是江宝然的猜测。老人面部干瘪黢黑,沟壑密布,勉强可辨认出一双眼皮耷拉着。室内昏暗,实在分不清老人家是在闭目养神还是同她一样在研究对面的人。老人很安静,安静得如同这间堆得满坑满谷的低矮小屋中的一件摆设。老人身上的衣服,也如同那些乱七八糟破烂陈旧的杂物一样,分不出式样,辨不出颜色,和他整个人一起,散发出被遗忘,久不见光的气息。 妈妈收拾好床铺过来,见两人对着发呆,在宝然脑袋上轻拍一下:“愣着干什么?还不叫人?” 江宝然被拍醒,连忙喊:“爷爷!” “错啦!叫大爷!”山东大叔端了碗菜汤过来放在老人面前的小桌上,又拿双筷子扎起一只灰褐色的粗面馒头递到老人唯一完好的右手里,颇为自豪地对他说:“老哥,这是江家老弟和他媳妇,这是他家小女儿,也是我刚认下的干闺女!才一岁多点儿,怎么样?” 老人慢慢点头,咧嘴微微地笑了,满脸的皱纹更密更深:“好!好!很乖的女娃儿!” 他的声音出人意料的年轻醇厚,跟他那苍老晦暗的外貌完全不搭,听上去也就四五十岁的样子。 既然都已被人夸很乖了,江宝然也就从善如流,老老实实再补上一声儿:“大爷!” 老人脸上的笑纹更深,抬手在宝然胖乎乎的小脸上碰了碰。他右手里正拿着馒头,碰到宝然才发觉自己用了左手。怔了怔,担心地查看宝然,发现她居然没什么特别的反应,依旧扑闪着一对大眼睛,好奇地在打量自己,不由点头赞:“好孩子!” 山东大叔在一旁看得仔细,更加得意:“那可是!人家江老弟那可是知识分子,养出的女儿来就是和别人不一样,老弟我这眼光还不错吧!” 听他腆着脸自夸,一屋子人都笑。 饭后妈妈带着宝然早早躺下。 几个男人吃饱喝足缓过了乏劲儿却睡不着了,也不点灯。往未熄的炉子里压两块儿煤,埋了几只土豆。宝然爸又从行李包中摸出一把花生米来。酒不大够了,掺了些凉开水。就着明明灭灭的炭火,几个人唠着嗑,居然也喝得津津有味。 几口水酒下去,老赵头渐渐来了兴致,不再沉默。同山东大叔两个一唱一和,拉呱起了陈年往事。 严格地说起来老赵头并不算老,今年五十一,也就比宝然爸大十二岁,在很多男人来说还正当是年富力强的时候。但他自嘲历经坎坷,看遍人间冷暖,一颗心已经是七老八十了。 老赵是陕西人,1945年参军,当时十六岁,年少有志,奔着抗日报国立功受奖出人头地的理想投了国民革命军。出生入死跟着部队奋战了几个月,仗着一股子机灵劲儿,熬到了抗战胜利也没变炮灰。还没等到戴着红花荣归故里,国共战争爆发了,在上峰的命令下调转枪口对上了曾经并肩抗日的解放军。 本来想着,当小兵嘛,大字不识一个,跟着长官的号令走就是,可在有一次清点战场,在对方阵亡的士兵里发现了自小一起玩大的同村大哥后,老赵终于受不了了,偷偷当了逃兵。运气太背,还没等摸见家门的影子,又被流窜的土匪给裹挟了去。每日里看着土匪们烧杀掳掠,天性未泯的老赵备受折磨,在一次被******军围剿时非常痛快地缴枪投降。因态度良好,也没什么大的劣迹,被编入了新兵连,还是不准回家,随部队一路辗转直进了新疆。 老赵说:“你们都还年轻不知道,当时新疆那个乱啊!国民军,民族军,土匪,还有苏联人,英国人,乱哄哄的,嘿!咱是搞不懂!还好没多久,陶峙岳司令通电起义了,解放军来了,新疆和平解放了。那时候我就想,这下总可以回家了吧?没有!我们这一改编,又成了解放军打土匪去了!唉,你们说我这一辈子,到底算是个什么呢?” 妈妈对这些打打杀杀的没兴趣,再加上颠簸一天的疲劳,早已睡得深沉。 江宝然白天在妈妈怀里睡饱了,这会儿倒是精神得很,黑暗中听得那叫一个兴致盎然。要知道前世里江宝然虽也算是生活刻板规律的半宅女一枚,但那时报纸书刊杂志网络的,那精神文明可不是一般的丰富多彩。重生的这一年来,仅仅靠偷偷摸摸的几本“毛选”过日子,脑子里满是路线,人也快变成主义了。好容易遇到这么精彩的说书讲古,岂能错过? 接下来的几年,老赵轻描淡写地只说是解放后又当了两年兵,身体不好就转了军垦。山东大叔不乐意:“啥身体不好,老哥你身体棒着呢!不就是那次遇见土匪帮那个什么干部挡了枪子儿,把腿给废了?要我说你当初就不该管他!啥破干部,球事儿不懂,天天就知道溜沟子拍马屁,子弹都没见过呢吧就想过来混军功!结果呢?几个丧家犬似的流匪就把他给吓得软了筋儿,枪都不会拔了!要轮到是我,就让土匪把他给废了!这种人那是少一个是一个,天下太平!” 老赵不置可否,“嗞溜”嘬了口酒淡然道:“战场上嘛,在一块儿就是兄弟,哪儿能管了什么该不该的,能拉一把是一把,谁不都是打新兵那会儿过来的!” 山东大叔愤然道:“那也得看人!你把他当兄弟,他有拿你当兄弟待过吗?整个儿一忘恩负义的白眼儿狼!”说着对宝然爸和河南小伙说:“你们是没见过那家伙有多不要脸!赵老哥拿命救下他一条小命来,他倒好,趁我们送老赵去疗伤,两嘴皮上下一嗑,大包大揽,报到上面去成了他指挥英明消灭了土匪!嗨!就因为那家伙出身好,来自革命老区,会划拉两笔字,上面还都爱听他的!我们再说啥都没用!” 说完顿了一下,对宝然爸说:“小江别多心,老哥我是粗人,说话不过脑子。我不是说文化人不好,像你这种笔杆子硬腰杆子也挺的,那就是让人服气。那家伙算什么?个狼心狗肺的东西!” 宝然爸轻声笑笑:“没事儿大哥,知道你不是说我。大哥很讨厌那个……那个什么干部嘛!” 山东大叔毫不掩饰地肯定道:“当然!关键是那家伙他就不会干人事儿!那次老赵都没计较,我们也就不好再多说什么。可你们猜后来怎么着?那家伙不说心虚,反而还怀恨在心,特殊时期那几年趁了势竟然想把我们都给整趴下!我家三代贫农,他没处下手,就非说老赵是******土匪,是******特务,领着人把老赵家连抄带砸,还把人吊起来打,那是想把人往死里整啊!要不是邻居偷偷给报了信儿,我们几个老哥们把老赵给硬抢出来,老赵这几年战乱都挺了下来的一条命,就交代在这么个王八蛋的手上了,冤不冤的慌啊!” 老赵怅然叹口气:“我这只手,就是那时候给废掉的。冤不冤的,我也说不好。要说呢,******啊土匪啊,我也的确都当过,人家也算说的没错。就可惜了我那老伴儿,其实是被我连累了,跟着我也没过上几天好日子……”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是我们唯一的域名哟! 第十九章 老兵(二) 吾网提醒书友注意休息眼睛哟 转了军垦之后,老赵请假回了趟阔别已久的家乡,想找个媳妇安生过日子。(..info无弹窗广告)谁知家里父母兄弟都没了,自己当过土匪进过******军,又瘸了一条腿,家无片瓦,身无分文,所谓的荣归故里成了笑话,十里八乡的大姑娘小寡妇没一个愿意跟他的。没办法,回了新疆玩命干活,一个人继续苦熬着,至少在这里还有一两个能说的上话的战友。 谁知没过两年,从天而降一个大大的馅饼砸在了老赵的头上:连里领导给他带来一个女人,这样说的:“你俩相看相看,合适就结婚吧!” 女人年纪不轻了,但长得漂亮,柔柔顺顺的。老赵说着,语气里也是掩不住的温柔:“我就这么一穷二白的单蹦儿一个,还有啥好相看的?就问她:‘我这腿是瘸了,两只手还有把子力气,至少能保证饿不着你,要行咱就一块儿过日子!’嘿,她点了头!当天晚上连里凑了几颗糖,我俩就算是成了家了。我老赵从此也是有媳妇的人啦!” “媳妇对我好啊!家里没什么东西,可里外都给拾掇得干干净净利利索索,一年后又给生了个大胖小子。那日子过得,每天回来家里暖和和的,媳妇冲我笑,儿子爬身上撒尿……” “你们别看我现在埋汰,一辈子在军营里也没混出个样儿来,我别的不会,咱陕北的小调那是拿手,媳妇最喜欢听!我就天天晚上给她唱……” 说到这儿老赵突然开口唱上了,冬夜里虽特意放轻了声音,但歌声格外的清亮婉转: “白格生生的脸脸太阳晒,巧格灵灵手手掏苦菜。 羊肚子手巾三道道蓝,赤脚片子你地塄塄上站。 ……” 唱完了一段老赵长长叹息一声,似乎在回味着那些美好甜蜜的小日子。 河南小伙听得神往。带着羡慕与感慨说:“老哥真是好福气啊!嫂子漂亮又能过日子,还不嫌弃您,世上居然有这样地好女……”说到这儿不知被什么打断了话。 老赵笑了:“老孙你踹他干嘛!该说说,我不忌讳这个。”然后对河南小伙说:“小伙子,奇怪我为啥运气这么好是吧?你嫂子吧。她出身不好,解放前呀是上海滩上的妓女。解放后经过改造送来了边疆。专门解决我们这些老兵地老婆问题来的。要不然哪里就能轮地上我这样儿的?那时候新疆地女人金贵。差不多的,一般都先得可着军官干部们来挑,怎么会有我们的份儿呢!” 河南小伙半天没出声,估计是给震住了。还没把这些话给消化过来。 宝然爸显然对这种事情是有所了解的。轻轻地说:“平民百姓,居家过日子最重要。讲什么出身不出身地。倒数三代,谁又比谁强多少?” “就是这个话!”老赵赞同着:“其实呢,当初第一次见着她。我就大约明白她地来历了。有什么嘛!都是从那个年头拼着挣出来地。都是苦命人儿。她一个女人。比我更不容易!她都不嫌弃我。我又怎么会瞧不起她?有时候在家看她那个小心翼翼的样儿。都让人心酸。又不敢说透了。怕勾着她想起以前那些事儿心里难受。” 可到了最后,她终归还是没想开。 特殊时期时,受老赵的牵连,老赵媳妇也被揪出来,被人剃了头,脖子上挂了破鞋押去游街。晚上回家,老赵还被关着毒打,她将儿子送往邻居家,自己悄悄儿的一根绳子吊死了。 老赵唏嘘着:“每次想起这个我就悔啊!早跟她说清楚了,也许就没这事儿了。你说过日子是我们自己家的事儿,我这个当老头的不在乎,我们的儿子不在乎,外面其他那些人爱咋说咋说,你管他们干嘛!游个街骂两句又怎么了?又不会少块儿肉!到底是女人家,心眼子小,这个坎儿啊愣是没熬过去!” 老赵后来被战友护了起来,废了只左手,保住一条命。接了儿子出来,在乌市边上搭了这所小破屋子勉强住下,每日里靠捡垃圾拾破烂维持生计。安稳下来以后,又想办法把老赵媳妇的骨灰移了过来,在雅马里克山脚筑了个简单的坟,有事儿没事儿的,就走去转上几圈说说话。 四年前,老赵的儿子满十六岁报名参了军,等老赵知道时队伍都要开拔了。年轻稚嫩的儿子坚定不移地对老赵说:“爸爸,我会好好干,争取立功受奖,给你和妈妈平冤!” 和平年代,老赵儿子所属的那批新兵用不着上阵杀敌,而是远远地深入了西天山,修路。一年十二个月,大雪封山就有**个月,儿子一去一年半毫无音信。终于等到通了邮路接到了信,拿在手里厚厚的一摞。一个月一封,整整齐齐的十六封信,说在部队吃得好,穿得好,领导关心,战友们友爱,干活也不累,张张都在报平安。 最后面追加了一封部队来信。隧道施工时遇上了雪崩,在那条横通南北疆,后世被称为新疆绝美风景线之一的特殊公路上,儿子成为了冰达坂下坚实路基的一部分。 “真是傻小子,我们哪里需要他去给挣什么脸,平什么冤呢!我和他妈这一辈子,不就想有个家,一家人安安稳稳在一起过日子嘛!都是些小老百姓,没什么宏伟壮志的,也就这么点念想。”老赵声音里并没有太大的伤痛,几年的时间,再加上一生动荡起伏的经历,足以抚平那些激烈的情绪,剩下的只有追忆,思念,以及看透世事的淡然。 “其实也不怪他。谁没年轻过呢?我在他那么大的时候,不也满心只想着光宗耀祖,精忠报国,以为拼上自己一身的胆,这世上就没有过不去的坎儿,没有做不到的事儿!现在见的多了,明白点事儿了,也没那么高的心气儿了,只想守着自己的小家了,老啦……” 在老伴的坟旁,老赵给儿子立了个衣冠冢。他现在是烈属了,国家要重新给安排工作,老赵喃喃地说:“我说不用了。我现在就是个废人,什么都干不了,何苦还去占上那么一个名额,让人戳脊梁骨,说我占公家便宜,给我儿子脸上抹黑。咱们家里可就只有这么个出息人儿!” 众人不知该怎么接话,一时间都沉默无语。火炉里不时传来几下爆炭的哔剥声。 过了好一会儿还是老赵缓缓开了口:“老孙啊,这些年你总是抽了空就来找我,为什么我都明白。老哥我承你这个情!其实不用担心我,我在这儿好着哪!你看,咱也不摆那些花花架子,不缺吃不少穿的,这不挺好的吗!出了门走上几步,就能看到老婆孩子,我们这一家也算是又在一起了,都有伴儿,挺好的……” “喝酒!”山东大叔的声音。 外面不知什么时候又起风了,大概还伴着雪吧!北疆的冬天总是这样,风吹不停雪落不休,没完没了,无止无尽。 暗夜里,本该高亢奔放的信天游,在老赵的口中舒缓悠长地响起: 莜花开花结穗穗,连心隔水想妹妹。 想你想得着了慌,耕地扛上河捞床。 …… 炉火也渐渐黯淡下去,江宝然看不到,也听不出是不是还有人和自己一样,已经泪流满面。 那个现在一脸安心平淡的老兵,是否已经在过去的无数个漆黑孤寂的夜里,耗尽了沉痛与愤懑的感伤,流尽了悲酸与苦涩的泪水。留下的,只有一个默默守望着亲人的卑微老者,直到将来的某一天,一家人最终团聚。 这些动荡年代最底层的,最易满足的老百姓……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是我们唯一的域名哟! 第二十章 老兵(三) 吾网提醒书友注意休息眼睛哟 刚刚上传完毕,突然发现有人打赏,激动!我的处女赏啊!多谢星月櫻雪,我要永远滴记住你!(我是女的,不用担心您家那位有意见的) 除了上传其他啥功能也搞不懂的激动的起点蠢蠢蠢蠢……小白…… ~~~~~~~~~~~~~~我是激动滴分界线~~~~~~~~~~~~~~~~~~~~~~~~~ 第二天早上醒来,江宝然蓦然发现屋里只有自己一个人。 呃……不对,抬起头来扫描一遍,还有那个存在感极低的赵老爷子,在旁边照看?不对,观察?也不像,说不上是什么,反正就那么眼都睁不开地“看着”自己。没有了酒精的刺激,赵老爷子又恢复了木然的物质化隐身状态。 江宝然坚定地向他伸出双手,将他从背景中剥离出来:“大爷!” 老赵愣了一会儿,似乎要用时间来确认眼前的小丫头是在叫自己。在江宝然觉得胳膊酸得快要撑不住了的时候,老赵才慢慢伸出右手,把她从沙发床上厚重的被褥里挖出来。 体谅到赵老爷子怎么说也是个残疾人,而自己从某方面来讲是个道地的成年人,江宝然很自觉地自己去穿棉衣裤。凭着二三十年的经验,业务还是熟练的,就是短手短脚的有些费劲儿。 老赵看着她忙活,脸上渐渐聚起了笑纹,伸手帮她牵了牵衣袖裤脚。待江宝然把自己包裹齐整了,把她抱过来放在身边坐好。 江宝然喘口气,问他:“妈妈呢?” 依旧是笑而无语。老赵只是转头看向门外。 好吧。他是长辈,有权利比自己更加沉默寡言。 幸好妈妈很快就进来了。手里拎了一小方豆腐。还有小小几只纸包,不知是些什么东西。 “宝然起来啦!大爷都把你穿好了啊。谢过大爷没有?”妈妈摸摸宝然的手,大约是觉得还挺暖和,便没再理她。到小桌边摆弄白菜豆腐。又舀出一碗面粉来开始和面。 一老一小都没有给她纠正误会的意思,为防止妈妈继续啰嗦,江宝然还特地拱起双手冲老赵拜一拜,以示她这就谢过了。 妈妈手下不停嘴里也闲不住,也不管有没有人听,自顾自说她的:“宝然你爸爸和干爹还有叔叔去买车票了,可能还要再去买点儿年货。外面太冷了,街上也没什么好逛的,咱就别闹着跟去了,在这儿陪着你赵大爷多好!” 老妈没你这么埋汰人的,我什么时候闹啦!江宝然暗暗嘀咕。 “她大爷,我刚出去找一圈儿也没买着新鲜肉。咱就用白菜豆腐吧,好在我们带了腊肉,剁上一块儿放里面,我用了好花椒,香着呢!趁着人多,咱今晚吃饺子,算是提前给您过……,过个小年吧!我手艺不好,也是才跟我孙哥家嫂子学来的,样子可能差着点儿,但味道您放心!” 听着妈妈唠唠叨叨,江宝然仔细打量了小屋,的确跟昨天不一样了。虽然还是那些破旧物什,却大都已被理的整整齐齐,摆得井井有条,不再是原来那胡堆乱放,无处落脚的样子了,屋子显得宽敞许多。 有女人的地方就是不一样。不过,想起前世烦不胜烦地帮两个哥哥收拾屋子的亲身经历,江宝然偷偷瞟一眼又恢复了面无表情的老赵,很不厚道地猜想,这赵大爷会不会正在烦恼,过后如何才能从这一派整洁中找到自己需要的东西? 这天中午妈妈给宝然泡了炒面,自己和老赵就着清淡的白菜汤和几根咸萝卜条,一人吃了个馒头了事。爸爸他们直到天快黑了才回来。 1980年全国首次实行春节休假,急着返乡的人很多。但是票倒不难买,也许是因为这年头还没人敢冒天下之大不讳去做票贩子,三个人轮流倒换着排了一天的队,很顺利地买到了两张票。 是的,只买了两张,宝然爸爸妈妈的。河南小伙在窗口问了问票价,拉了宝然爸掉头就走:“这票也太贵啦,俺一个月不吃不喝也攒不下这么多呀!” 回来宝然妈听了愕然,再贵也不能不回家了吧?这都来到乌鲁木齐了,再说了,这小子不想要媳妇啦?另外那两个大男人呢?怎么也不劝劝他! 河南小伙只是笑,任宝然妈怎么问都不答话。 到了晚饭的时候,见宝然妈还是一副不解的样子,宝然爸悄悄在她脑门上轻敲一记:“媳妇儿啊你就是太老实了。没票就不能上车啦?上了车谁知道他有没有票?只要能回去就行!” 宝然妈没见过多少世面,瞠目而视,眼神疑惑着:这样也行? 有什么不行的!江宝然暗自嘀咕,扒车混票乃是咱中华民族贫民阶层的一项古老而悠久的革命传统,他无牵无挂一个棒小伙子,不逃一回票反倒会令人觉得天理难容。 车票是明天晚上的,大家安心吃饭。 山东大叔不知从哪儿有踅摸出两瓶白酒来,兴致勃勃地给男人们一一满上。“老哥,来今天热闹,咱们提前给你过个年!咱也不论那些乡亲辈分儿的,都是在这边疆讨生活的,这些呢就都是你弟弟弟妹,宝然丫头呢也就是你那亲侄女儿!老弟我知道你,话不多可是个爽快人儿,来我们先干一杯!” 一杯酒下去,赵老爷子眼睛慢慢地莹润起来。 宝然爸给老赵又满上:“赵老哥,您有心胸,有担当,是条汉子!老弟我,也代我们全家,敬您一杯!” 老赵眼里越发晶亮,很痛快地一仰脖儿…… 宝然妈赶紧给两人各夹几颗花生米。 河南小伙儿很上道儿,接着举杯敬酒:“在座儿的都是俺前辈,老哥儿您更是咱这里面第一个进新疆的,俺们这些后来的,都是托您的福呢!没说的,俺先干为敬!” 三杯酒下肚,老赵慢慢又开了话匣子。 “老弟,你有福气啊!”他拍着宝然爸的肩膀,似羡似叹地说:“儿女双全!是吧?听老孙说还有俩小子。知识分子,文化人儿!有前途啊!现在这点儿委屈算什么?听哥哥我的,不出两年,你指定就能翻身!咱新疆就缺你这样儿的,将来用处大着呢!” 说着又指指宝然母女,“看你这媳妇,多勤快!多贤惠!还有这小闺女儿,团团圆圆的多福相!知足吧!这世上只有她们真真正正都是你的,一直都是你的!别的,离得太远,时间太久,都是虚的,该忘了都忘了,可别钻了牛角尖儿!人啊,得知道惜福!” 山东大叔没吱声儿,自己喝酒,酒杯沿儿悄悄地抬眼瞟着宝然爸。 宝然爸若有所思,看看母女两个又看看俩老大哥,举杯说:“我懂的。两位老哥,让你们费心啦!” 山东大叔有点儿讪讪的,扯嗓子嚷嚷道:“整这些虚头八脑的干啥!喝酒喝酒!” 赵老爷子就微微笑:“我就说了,江老弟一看就是个聪明人。“ 宝然妈对三人之间的情形不是很明白,但也凭直觉感觉到一丝微妙,便笑呵呵牵过宝然打岔:“尽顾着你们爷们儿喝酒了,我们宝然都没人搭理啦!宝然过来,咱给大爷拜个早年!” 江宝然扶着桌子稳稳上前,双手抱拳拜下去:“大爷新年好……多喝酒,多唱歌!” “哎呦!”山东大叔一拍桌子,“赵哥还是你有面子!我这干闺女可一向是贵人寡言啊,今儿这麻溜儿的第一句怎么就冲着你来了呢!” 宝然爸妈也是又惊又喜,宝然说话不算晚,但一直都只是两三个字儿地往外蹦,平日里惜言得很,没想到今天这么给长脸,还有她这话是打哪儿学来的呢?夫妻两个疑惑的眼神对望一下,都在问:你教的? 赵老爷子最高兴,笑得眼睛又失踪了:“好丫头,听见你大爷唱歌啦?” 宝然点点头,“好听!” 最重要的,那歌声里听得出追忆往昔的幸福与欢乐。 赵老爷子揽过宝然在自己身边坐下,对她说:“丫头喜欢听是吧?大爷今晚还唱给你听好不好?” 宝然重重地点头。 赵老爷子就对众人说:“这丫头,叫啥,宝然是吧?这宝然丫头养得好,大气,有胆量!我知道自己个儿现在什么样子,寒碜人!实话说吓哭过不少小孩子了。可你们看这小宝然,从昨儿个到现在,怎么着就都没打过怵!将来是个有出息的!” 江宝然汗颜,心说我要真被您吓着了那才叫没出息呢!没有异能天赋不显也就算了,挺大个人再被个不过是造型个性点儿的老爷子给吓着,多给广大的重生同仁们丢脸哪!凤姐知道吗?犀利哥知道吗?搁那会儿您这不叫寒碜叫非主流,您那身儿也不叫伤残那得叫沧桑! 赵老爷子没受过二十一世纪颓废审丑文化的熏陶,还是觉得宝然很稀罕。放下酒杯,回身在杂物堆里摸摸索索好半天。宝然心的话看看不出所料吧,找不着东西了!拿眼去瞟着老妈。 宝然妈被看得莫名其妙,白了她一眼去劝赵老爷子:“赵哥,要用什么一会儿大家帮你找好吗?赶紧趁热吃点儿饺子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老爷子挥挥左手:“不碍事,这就拿出来啦!” 这是一只鼓鼓囊囊的蓝色小布包,赵老爷子将小桌上的东西推推挪挪,腾出一小块空儿来,把小包放上去,抖抖索索地仔细打开,再一层层地翻开,边摆弄边念叨:“老头子一辈子没出息,手里也没什么好东西,可也不能空受咱们宝然一拜。那,想来想去也就这个还有点意思,给丫头拿去玩儿吧!” 小包全打开来摊在桌上,居然是琳琅满目的一片**像章,多是红底银像,有的还有天蓝色背景,整整齐齐别在半旧的深蓝色底布上,看得出保存得相当精心。宝然悄悄数了数,共有三十四枚。 宝然爸妈明白过来后第一反应是推辞,宝然爸忙着摆手:“赵哥您这就见外了!大年下小孩子拜一拜那不是应当的嘛!跟她客气啥!” “客气?到底谁在那儿客气哪?我给丫头的,关你什么事儿?要你在前头拦着!”老赵说着先取了两枚下来塞进宝然手里给她玩着,“其实这东西也不值什么,谁家里没有那么十个八个的?我这儿不过全乎些,是成一套的。这个呀,是原来部队上一个老长官不知打哪儿淘换来的,六四年他回了老家,还算看得上我,临走时就送了我这个……” 老赵一枚枚地抚弄着像章,似乎又陷入了回忆:“我呀……自觉没那个身份,一直没敢往出戴,再后来,人也不许我这种人戴了。本来想着等儿子大了给他留下的……” 说着低头又看了看专心听他讲话的宝然,笑了,从她手中轻轻取回像章,原样放好收起来,沉甸甸地塞进她怀里。“给了丫头也好,都是咱兵团的孩子……” 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再说这东西在现在也的确不是什么金贵之物,宝然爸也不好再往外推了,便又给老赵斟上酒:“那行,再说谢就外道了,我替我家丫头孝敬您一杯!” 众人继续喝酒。妈妈轻声儿和宝然商量:“宝然啊,咱还要走好远的路,坐好些天的车哪,像章给妈妈,交给干爸明天带回家先给你收起来好吧?等咱从老家一回来就还给你!” 见宝然抱着小包不情不愿的样子,(其实她就是财迷了,正努力回想拍卖网上的价格呢。)妈妈从包里随手取出一枚来,给她别在胸前,剩下的没收了,“先拿着这个玩儿吧,可别弄丢啦!”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是我们唯一的域名哟! 第二十一章 送行(一) 吾网提醒书友注意休息眼睛哟 第二天一早,山东大叔装好了给连部拉的货,就得赶着回去了,临走时把河南小伙叫到跟前,扔给他一包烟吩咐道:“你小子反正也是扒车混票,就别忙着先走了,今儿晚上搭把手把你江哥一家给我妥妥当当地送上火车,听到没!” 说着又扬手止住要发表异议的宝然爸:“你别忙着搭腔!我知道你锻炼好啦!结实啦!不是那鸡都逮不着的文弱书生啦!那也别跟这儿逞能!要光是你自己我才不管,挤挤坏不了,顶多再瘦回去!那不是还有我干闺女嘛!可得给我看好喽,回来毛都不能少她一根儿!” 河南小伙儿在一旁也把胸脯拍得砰砰响,“您放心,那就是俺哥俺嫂子,保证护得严严实实的!俺都看好了,把江哥一家送上车,回头正好赶上往上海去的54次,只要混上去俺就可以直接到家啦!” 宝然爸一想也是,拍拍小伙子厚墩墩的肩,“那好啊,江哥就指望你了!瞧见没,最重的那两个包就归你了啊!” “没问题!再加两个俺也扛走了!” 送走了山东大叔,大家伙儿顺道出去大采购,这回连宝然母女也出动了。[..info超多好看小说]主要是吃的,爸爸讲路上闹不好得走六七!天,于是买了厚厚一摞脸盆大小的馕,这东西解饥耐饿放不坏,是旅途中最好的干粮。又买了些苹果梨之类,再就是葡萄干哈密瓜干等干果。宝然妈又指点河南小伙扯了块儿大红色的条绒布,“就算又两个钱,也不兴空手去接媳妇吧!” 一行人满载而归,饭也顾不上好生吃又七手八脚整顿行李。 赵老爷子睡一觉醒了酒又做深沉状,抱了宝然在怀里默默无言地看他们忙,只在大家收拾妥当后淡淡地吩咐烧开水,挨个儿烫脚。 想想未来的日子,大家老实听话,纷纷脱鞋袜挽裤脚,连宝然也被妈妈摁着烫了一回。[..info超多好看小说] 都收拾利索了。虽然天黑还早,大家也得离开了。一堆行李得扛去车站,进站。候车,验票。这时节火车站乱得很,不确定因素太多,谁敢可钉可铆卡着点儿去?赶早不赶晚。 赵老爷子对离别表现得很漠然。意思意思地摆摆手就算了,连门儿都懒得出。倒是宝然爸走出好远又回头望了望。轻轻叹口气。 火车站人头攒动。嘈杂非凡。 前世江宝然不知在哪儿看到过这样一句话:到了火车站。才知道中国地人多。 这话太有道理了。江宝然虽然是个无事绝不出门的性子,前世里求学,工作,探亲,也是转遍了大半个中国,印象中火车站这种地方,每时每刻都是熙熙攘攘乌乌泱泱乱糟糟的,似乎全国人民没事儿干都喜欢聚集在这里,南腔北调,东奔西投。 作为一个天性保守,不爱惹是生非寻刺激的传统女性,江宝然一点儿也不喜欢这种地方,三教九流的什么人都有。又因为大家都是过客,都是打个照面后基本一辈子永无交集的陌生人,在保证了自己的旅途顺畅以及人身安全的前提下,人性中恶的一面往往会被肆无忌惮地放大。搭帮结伙的紧抱成团,孤身独行的戒备谨慎,争夺欺诈,逞强凌弱,冷漠无情在这里是司空见惯的事。 这时的乌市火车站陈旧简陋,没有自动扶梯,没有电子显示牌,更没有宽敞整洁的候车大楼和配套齐全的服务设施。通知全靠广播和各种真假难辨的口头传言,进站秩序也仅凭候车室进站口的几只铁栅栏和几个声嘶力竭凶狠暴躁的工作人员。 宝然他们来得很早,还有更多的人来得比他们更早,后面持续不断地还有更多的人继续涌来。又脏又乱的候车室一角,大小四个人守着一堆行李,耐心十足地等待着。 又渴又累又饿,爸爸同河南小伙背过身勉强遮挡着,妈妈给宝然喂了一回奶,又从捂在怀里的行军壶中倒出点还不算太凉的水,泡了几片饼干给她吃了。大人们都强撑着。 河南小伙儿耐不住饥饿,撕了半只馕狼吞虎咽塞进肚里,居然一口水没喝,江宝然几乎听得见那又燥又硬的馕饼嘶嘶啦啦划过他干涩的喉咙。倒不是舍不得水,虽然去开水房要穿越过千山万阻困难重重,在这个时代开水还是管够而且不要钱的,他们是怕喝了水要上厕所。 乌市火车站早期的厕所在站外,得绕好远出去,前世江宝然见识过一次,不堪回首,现在只会更差。再者两个男人也不敢轻易离开,弱女幼童一大堆东西不说,谁知道前面什么时候就开始检票放行了呢?虽然离开车时间还早,但这种地方,说不定的事情太多了,小心总是好的。 爸爸和河南小伙如两尊门神在前面挡着,妈妈抱着宝然,头开始一下一下地点,宝然在室内嗡嗡扰扰的声音和烦杂憋闷的污浊空气中昏昏沉沉。等待的时间总是难熬的,人们三三两两的开始聊天打牌,吃喝抽烟,干什么的都有。 忽然,长长的队伍前面传来一阵骚动。 “检票了检票了!” “进站了进站了!” 辨不出是真相还是流言,滚滚如雷鸣般在人们口中迅速流传。坐着的人都按捺不住站了起来,更多的人纷纷忙着把大大小小的包袱往肩上扛,往身上背,往手中提,呼儿唤女,招友携伴,帮扶着,议论着,勉强抵抗着前后左右的拥挤涌动,焦躁紧张地等待着队伍向前挪。往往等上好半天,队伍依旧毫无挪动前行之意,实在撑不住了,犹豫着观望着,再把行囊放下来,揉揉臂膀,或者干脆就坐在行包上,继续等待。 如是者再三,还未开始进站,已将人折磨得筋疲力尽,神经却丝毫不敢放松地紧绷着,随时预备着号角响起,立刻冲锋。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队伍开始缓缓向前挪动,检票口真的开始放人了。如开了闸的洪水,人群喷涌而出,越来越急。耳边只听得脚步声杂沓,等候时压缩拥挤的人群在奔跑中渐渐拉开了距离,大家在此刻纷纷显示出了惊人的爆发力,再重的行李也止不住那些迅猛的身影和飞奔的脚步。 检票员已形同虚设,好在他们早已熟门熟路,身手异常敏捷地后撤,远远避让开,以免被夺命般狂奔的人潮吞噬。 河南小伙果不食言,自己简单的行李打得结结实实如一个小炸药包般背在背上,将最重的两只包袱系在一起,抬手一扔一前一后搭在肩上,又劈手夺过宝然爸手里的两只旅行袋,只简短说了声:“江哥顾好嫂子!” 英勇地埋头冲进人潮。 宝然爸也来不及多说,接过宝然妈手里的行李,催促她:“快跟上!” 宝然妈空出了手,一手护着牢牢兜系在胸前的女儿,一手紧攥着背后的背包带,紧跑着随在河南小伙儿身后,宝然爸随后跟上。 进了站台,河南小伙儿也有些喘,边跑边回头跟宝然爸确认:“江哥,8车厢8号9号!是不是!” 宝然爸眼镜儿都快跑掉了,努力仰着头,“对的对的!右边!再往右边,靠车厢头的!” 一行人气喘吁吁找到车厢,到了门前又是一番推挤拥堵。 河南小伙儿身量不高,胜在强壮结实,如一头小豹子在前面横冲直撞,人疙瘩中杀出一条血路。宝然妈也顾不得背包了,两手虚拢护着女儿头脸身躯,宝然爸在人缝儿中拼命拽着行李不脱手,用不甚厚实的身板儿努力贴紧老婆断后。 顶着大盖帽的列车员拦在门口厉声断喝:“车票车票!都把车票拿出来!” 河南小伙杀到跟前将头向后一甩:“车票后边儿!” 鼓鼓囊囊的行包挡在胸前,列车员根本见不到他的脸,顺其指示向后看,目光依次落在宝然妈怀里的小脑袋和后面明晃晃反着光的两只镜片上,摇摇头白手套一摆:“赶紧的,先上去吧!” 进了车厢找到座位,安置行李物品,又是一通争抢叫骂。 宝然爸从寒气逼人的露天站台上乍一进到车厢里,热乎气一扑,眼镜上顿时蒙上一层水雾,什么都看不见了。他赶忙摸索着将手里的行李靠边放下,摘下眼镜来擦。等他把眼镜擦好重新戴上,就看见河南小伙已经和对面一位旅客对上了阵。 对面坐着的是个中年汉子,漆黑粗壮,满脸大胡子,穿一身陈旧肮脏看不出本色的工作服。他似乎是早就上了车的,翘腿坐在对面靠窗,手里已经优哉游哉地捧上了冒着热气的大茶缸。 这个坐厢头顶的行李架上,已经摆得满满当当,看样子都是那大胡子的。 河南小伙蹬着座位就开始往上面甩大包,大胡子不乐意了:“哎哎!说你呢,干吗呢?有你这么放行李的吗?把我东西压坏了怎么办!” 这人语气可不怎么好,河南小伙儿脾气也冲上来了:“俺还想问有你这么放行李的吗?这一坐厢四个位儿呢,都给你摆满了别人儿怎么办?怕压着就把你那些包拿下几个来!” “呦嗬!小子人丁点儿话挺大!老子先上来,行李就这么放了!还不爱动了,你敢往上摆试试!” “怕你不成!俺今天还就往上摞了,压着算你倒霉,自找的!”河南小伙针锋相对,弯腰一使劲就要动手。 大胡子把茶缸往小桌上一墩,起身按向河南小伙的两只胳膊。 两人僵持住,都是脸红脖粗,如斗牛般互相瞪视着,运着气。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是我们唯一的域名哟! 第二十二章 送行(二) 吾网提醒书友注意休息眼睛哟 宝然爸看清局势,赶紧上前劝开他俩,息事宁人:“好了好了,大家互相都让让,不要吵!我的那些包呢,把装了烟酒糖果的那只拿出来放在上边,其他的不怕压的。这位老兄你呢,也把你那些包包挑一挑,规整一下,不怕挤压的咱想办法塞紧些摞起来。这人都上来了,总没有东西还放不下了的道理。出门在外不容易,大家都消消气……” 河南小伙儿一拧脖子,“不行!江哥你是读书人,不会和人吵嘴打仗,俺可不能服这个软!不然等下俺下了车,这老胡子更得欺负你啦!俺跟孙大哥保证过要把你一家好好送上车的,得让他知道厉害……” 那大胡子闻言突然放松下来,微眯了眼诡异地笑了,问他:“怎么,你小子还得下去?” 河南小伙昂首挺胸答道:“怎么着?这也有意见?当然得下去啦!俺可是来送……” 顺着大胡子直指窗外的大手看过去,河南小伙蓦地瞪大了双眼,口里一下子没了音儿。 车窗外,站台,工作人员,三三两两挥手作别的送行者,渐次无声无息地向后滑去,越来越快,越来越快。车厢慢慢开始摇摆震颤,脚下渐渐响起有节奏的“叮哐叮哐”声。 “啊——”河南小伙一声惨叫醒过神儿来,“这咋办?这咋办!这车它咋就开了呢?停!停!快停一停啊!俺要坐的不是这一趟啊!” 大胡子笑得很欢乐,幸灾乐祸还不忘挤兑他:“快点儿!找列车员去,告车长去!咱还没下去他们咋就能开车呢!也不说给咱请示请示汇报一下啊!” 宝然爸被这两人弄得哭笑不得,也有愧疚,毕竟小伙子是为了送自己一家上来的,又是为了不想让自己吃亏才耽误在这车上的,想想拉住河南小伙要他稍安勿躁,给他分析说:“现在这个车是肯定不会停的,你也先别嚷嚷,把列车员叫来了查你的票怎么办?” 一句话成功地让河南小伙安静下来,哭丧着脸说:“江哥,那可咋办呢?俺又不去四川,俺得回家接媳妇呢!” 宝然爸也比较头疼,琢磨一下说:“也幸好你压根儿就没买票,总算没什么损失。(..info好看的小说)现在有两个方案,第一个:到大河沿下车,看能不能赶上后面地54次!”大河沿。就是现在地吐鲁番车站。 河南小伙觉得没谱儿:“那要是赶不上呢?要是半夜到站呢?” 连大胡子也在一旁直摇头:“大河沿那边这趟车都不一定能停!不然我也不会绕道乌鲁木齐来坐车。再说上海的车到了那里抢手得很。就算你那有本事挤上去,肯定也没座位啦!” 显然宝然爸也没真打算要小伙儿采用这个方案。所以他随即提出了第二条意见:“那就干脆坐这趟车,到了兰州或宝鸡再下去转车。……兰州吧。那边车次多。怎么也能搭上一趟往郑州去的!” 河南小伙抓头想一想,似乎也只有这么办了。“那行。俺先找个座儿。那啥……”说着一指大胡子。“你等着,行李俺回来还得往上放啊!” 大胡子扑哧乐了,“找什么找,我旁边就没人儿!”说着一抬腿上了座椅,“别干看着,上来帮个手!……愣着干嘛?不是你说的要放行李吗!” 河南小伙很是呆了片刻,宝然爸推他一把才反应过来,嘿嘿笑着也踩上了座椅,“大哥!大哥不用你动手!怎么挪您说话,俺来就行,俺有劲儿!” 大胡子在他后脑轻轻胡噜一掌,“真是个傻小子!” 外面天已黑得透了,列车有节奏地晃动着平稳前行。 车厢里的人们都已安顿下来,有细细絮絮的说话声,有人来回走动,找座位,吃零食,打开水,上厕所。更多的人开始放松了身体,闭目养神,昏昏欲睡。 宝然他们这个小座厢里都很精神,大家笑语宴宴说得热闹。 年度最佳送行者河南小伙儿同大胡子不打不相识,格外的投缘热络。 大家互相介绍了一下。大胡子姓彭,是个刚退伍的铁道兵,转业到铁道部,回家乡成渝铁路上的一个小站,做道路养护工作。 河南小伙不知轻重,不解地问:“大哥年纪也不大么,干嘛急着退伍?铁道兵多好,听说铁路铺到哪儿你们就去哪,走南闯北的,多带劲儿啊! 彭大胡子瞪他:“你懂个啥子?铁道兵那是一般的劳动量吗?打风枪,凿隧道,开山石,老子现在不比以前,多干一会儿腰都直不起,气也喘不匀,也没那个本事当官,年龄到了不退做啥子?” 宝然端详着他那烟灰色的一张脸,不自觉想起了以前读到过的一篇资料:职业病矽肺,由工作环境恶劣,吸入过多粉尘引起。早期症状不明显,发病后基本无治愈的可能。多见于煤矿,冶炼等高污染企业,以及,早期铁道工。 但愿这位大叔引退得及时,但愿四川温润的空气能缓解他的隐疾,有助于他恢复健康。 河南小伙似懂非懂地点头,彭大胡子又呷一口已经不是很热的茶,惬意地眯起眼:“再说了,老婆争气,刚给老子添了个大胖小子!老子总算有后啦!回家抱儿子去了!” 河南小伙得意:“大哥结婚这么晚啊?俺现在就有媳妇啦!”说着竟然还挺了挺胸脯。 彭大胡子非常鄙夷:“啥子晚?老子讨老婆滴时候,你小子还穿开裆裤呢!这个儿子,是家里老七!”顿一顿不无遗憾地补充:“前面六个,都是丫头子!” “咳!吭吭吭……”宝然爸正在喝水,结结实实呛着了。 “嗨!就知道你要笑话我!”大胡子悻悻嘀咕。 “没有没有!说真的,只是吓了一跳!”宝然爸笑着解释:“这么多孩子,嫂子很辛苦啊!” “那有啥法子呢?江兄弟你一看就是大城市出来的,是吧?” 宝然爸笑笑说:“老家上海来的。” “上海啊!我就说嘛,听你口音里还带着点儿呢,那叫什么?洋泾浜味儿!以前我们队里有个技术员,也是上海人,离家时间长啦,都不大说上海话了,和你一样!不过多少还带着那么点影子!” 彭大胡子为自己精准的眼光得意:“你们城里人,女娃儿也金贵。看你手里的这个,养得多好,水灵灵嫩生生的。我家不行,我和老婆家里都刨土种田靠天吃饭的,没个男娃儿撑着,左邻右舍都要瞧不起,有事没事儿都要来踩你几脚!我们这也是没得办法嘛!再说啰,在我们四川,六七个哪里就叫多了?不信问你家老婆,我没猜错,你家的这是我们川妹子吧!” 宝然妈点头表示肯定,又说:“农村都是这样的。我家里兄弟姊妹站下的就有六个呢!” “是啰!你家也得抓紧些,再生一个儿女双全嘛!现在都开始喊啥子计划生育,再往后抓得更严了!”大胡子热心地建议。 宝然妈愣一下赶紧分辨:“不是,这个是最小的,前面还有两个哥哥。” 彭大胡子讶异地睁大了眼:“哎呦!你这两口子都生得嫩相啊!我还以为是个老大呢!”说着对宝然爸笑:“还是我们四川妹子能干,你硬是有福气来!” 完全忘了他自己刚才对六个丫头的遗憾。 宝然爸很是凑趣,一副与有荣焉的表情:“那当然,我家媳妇儿那是没的挑!长得漂亮,脾气好不说,家里家外的那都是拿得起放得下,还一手给我养下三个儿女,功高盖世啊!” 大家就都开始笑。宝然妈脸都红了。 宝然爸嘿嘿笑着又故作神秘地问:“知不知道我这媳妇最厉害的是什么?” 那两人都摇头。宝然妈去掐他的胳膊:“你可别胡说八道啊!” 宝然爸一边招架,一边抖着包袱:“我家媳妇最厉害的就是那一双大眼……” 宝然妈一愣。 “……不然兵团那么些光棍,怎么就挑中了她老公我!”老爸飞快地说完,自座位上跳起来。 宝然妈抱着女儿,抓不住他,气得骂:“没见过那么厚的脸皮!”骂完了想想,自己也跟着众人笑起来。 河南小伙不甘寂寞,“家里给俺说的那个媳妇也很好来!”说着手伸进里衣掏掏掏,掏出个小布包来,打开里面是只半个巴掌大的旧笔记本,翻开可见上面密密麻麻记着些日期数字。 宝然爸不确定地问:“你这是……账本?” “钱都俺姐给收着,俺自己总得有个数,到底攒下了多少呢!”河南小伙不好意思地解释。 看不出,小伙子咋咋呼呼的还挺有心眼儿的。 他接着从笔记本的内封套里抽出张照片来:“俺是让你们看看这个,俺媳妇!怎么样,俊吧!” 于是众人都伸过头去看。 照片上是个健康朴实的年轻姑娘,粗粗短短两条小辫搭在肩头,眼睛不大,可是目光炯炯。 于是大家又纷纷赞叹。 “这姑娘漂亮!”宝然妈。 “看着精神!”宝然爸。 “是个能过日子的!”彭大胡子。 河南小伙儿再三端详着照片美得不行,嘴角压抑不住地往上翘。 大胡子就跟宝然爸挤挤眼,两人偷偷地乐。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是我们唯一的域名哟! 第二十三章 谈天 吾网提醒书友注意休息眼睛哟 突然河南小伙收了笑容,迅速把照片收好,掉头起身要往车厢连接处跑。 彭大胡子一把拽住:“做啥子?你跑什么?见鬼了吗!” 顺着小伙子惊慌的目光,大家探头,只见两个列车员的大盖帽正在车厢的另一头来回晃动。 河南小伙发着急,又不敢大声儿,哀求着:“彭哥!彭哥快放手!那是查票的!” “查票的怕什么?大不了补上!”彭大胡子嘴里说得严肃,脸上带着促狭的笑。直到看见河南小伙急得额头冒出了细密的汗珠,才将他重重按下在座位上。“瞧你那点儿出息!喏,拿着!” 自兜里掏出个小红本本扔给他。 河南小伙接过来打开一看,竟然是个铁路工作证,上面虽说有相片,但已经老旧模模糊糊,别说,打眼儿一瞧和自己还真有几分像。 彭大胡子靠回到椅背上,闭着眼漫不经心地说:“我的!你先拿着,下车前记得还我!” 河南小伙又高兴,又不安,问道:“俺拿了证儿,那大哥你咋办?” “把你操心的!我是领导给送上来的,列车员都认识,没人查!”大胡子打个呵欠,“看你还算顺眼,给你省点儿老婆本儿!便宜你个傻小子了!” 果然,列车员过来跟彭大胡子点头打个招呼,瞥了眼河南小伙儿手里地红本本,再看看宝然一家。还没等宝然爸把票递过去就笑笑走了。 河南小伙那是又惊讶又感激又佩服,喃喃地说:“真灵哎!早知道俺也去当铁道兵,不然弄个铁路上地工作也行啊!” 彭大胡子睁眼瞪他:“美的你!你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呀!再说铁路上工作可不是什么美差。到时候把你跟媳妇天南地北地分开,一年到头难见一面,哭都来不及!” 河南小伙儿想想有理。嘿嘿傻笑着不吭声儿了。 夜色更深,列车早已经出了市区进入了茫茫戈壁,除了天边若隐若现的寂寥星光和路边偶尔略过,被车厢内灯光照到的一条条雪色,外面再看不到任何东西,只有深远无尽头的黑暗。 车身像个巨大的摇篮,“哐当哐当”震颤着晃动着,催人入睡。 硬座车厢是不熄灯的,依旧明晃晃照着。兴奋劲儿已过的旅客们也顾不得了,七倒八歪姿态各异地都卧倒休息了。偶尔传来轻微的鼾声,小儿喃喃的呓语,有人在低声说着话,模糊虚幻得像是在梦中。 宝然爸和河南小伙一人裹一条旧棉大衣,脱了鞋就往车座底下钻。大胡子止住他们,使唤着河南小伙去他包里拽出两大张防雨布来铺了,才让他们钻进去睡,并且叮嘱:“头冲着过道这边儿!晚上暖气烧起来烫人的!” 宝然妈就在两人座上侧身子躺了,脸朝椅背,将宝然护在中间,又搭过一只胳膊,为她挡着头顶直射下来的灯光。 许久没有坐火车了,宝然以为自己会不适应,会受罪,会兴奋,可实际上,这个小身板儿在硬座席上躺得伸伸展展,窝在妈妈怀里舒适极了。没等她再矫情地感慨一下人生如梦过客匆匆一类旅者特有的幽情愁绪,便断然地坠入了甜美的梦乡。 接下来的车程漫长而疲乏。一路上绵延万里荒无人烟,站点拉得极长,宝然他们坐的是一趟绿皮普客,几乎是逢站必停。再加上这时候兰新铁路段还是单线运行,列车时不时就得停下来,长时间地停下来,或许是等候调令以便错车,也或许是哪里出了故障,但列车上没有人会出面解释停车的理由,也没人想着去问。大家都放松了心绪耐性很好地忍受着,反正已经上了车,不论早晚总归能到达目的地的。[..info超多好看小说] 江宝然倒一直是兴致勃勃,不时在附近几节车厢跑来跑去。 如前世乘过的数趟火车一样,虽然上车时看着拥挤不堪,真安顿下来了也没见谁找不着座位,毕竟是始发车。妈妈跟着宝然来回跑了两趟,见她并不走远,而且一路通畅,也就放宝然自由活动了。宝然也很知趣,跑一会儿自动回去妈妈跟前露个脸,让大人放心同时给自己争取到了最大限度的自由。 她在看景儿。 这时的火车还处于内燃机时代。宝然没本事一路摸去火车头,便到车厢头上开水房去看列车员烧煤。冬天行车,车厢里的温度跟这节车厢列车员的勤劳度成正比。现在是白天,列车员可以稍微放松些,隔一会儿添一回炭,开水充足的同时车厢温度也尽够了。 年轻的列车员添上两锹煤,回头看见聚精会神的宝然,笑了,蹲下身逗她:“叫叔叔!” 江宝然不叫,心说小样儿你成年了没? 确实,那时铁路系统基本都是内部顶替,多的是十五六七的娃娃列车员,以宝然的心理年龄,自然不屑于向他低头。 娃娃列车员不放过她,长胳膊一伸,故意在她脸上抹了一道煤灰。 同时做好心理准备,等小娃儿一变脸就赶紧去哄。(这个年龄的少年,恶趣味啊!) 谁知宝然只是嫌恶地皱皱眉,自己伸袖子抹一把,翻给他一对卫生球,撇撇嘴,径自转了眼去看小高炉内通红的火焰。 被鄙视了的小列车员也不觉尴尬,自个儿呵呵笑两声,从兜里掏出只雪白的线手套,给宝然细细地擦干净,然后蹲在宝然旁边,陪她一起看着跳动的火焰发呆。 火车哐当哐当。 良久,小列车员张口问:“小妹妹,你几岁啦?” 看在他自觉降了辈儿的份上,江宝然伸出两根胖手指。 来而不往非礼也,宝然反问:“你呢?” “嗯?”小列车员没反应过来。 宝然在他肩章上拍拍,意思是说你哪。“几岁了?” 小列车员大感有趣,还从没有过这么小的人儿这么一本正经地问他几岁呢吧!他努力做了严肃的表情:“我十七岁啦!” 我就知道!宝然点点头。“哦!” 小列车员扬扬眉,这就完啦?!转念一想也不奇怪,明显两岁都不到的小孩,对数字也没什么概念吧?她会来问自己,估计也不过是照葫芦画瓢学了自己说话而已,自己也真是糊涂了,居然煞有其事当起真来! 他哪里知道,在江宝然这颗“苍老”的心里,年龄是这样划分的:二十至三十岁,青年;十岁至二十岁,孩子;十岁以下,小孩子。她那个年龄会这样想很自然,才不会去注意谁谁到底是十几了。 小列车员自我鄙视了一番,站起来牵起宝然的手,“小妹妹到这边来一点儿,小心别站接头上,很危险的。” 避开车厢连接处交错晃动的几块钢板,列车员带她到车厢上客口,抱她起来:“怪没意思的,我们来看看外面的风景。” 宝然向外随便瞥了一眼,低头皱眉严肃地看着他:这就是你说的风景?很开阔,很粗犷,很苍茫,很有……塞外风,问题是,这跟一小时前,再一小时前,再再(其后自行想象添加)一小时前看到的,有什么两样? 小列车员摸摸鼻子呵呵两声:“……其实也没什么好看的哈!” 知道就好。 最后小列车员牵了宝然的手送她回去了,心里嘀咕:这小孩太严肃了一点不好玩儿! 宝然脑子里无聊地念:这傻孩子寂寞得人都木了真是没趣儿! 回到座位上,却见彭大胡子前仰后合手舞足蹈地说笑着什么,大家正听得热闹。 妈妈接过宝然,向小列车员道谢。 小列车员摆摆手,“大姐别客气!”又好奇地问彭大胡子:“说什么呢这么热闹?” 彭大胡子兴致正好,便绘声绘色地再来一遍。 原来大胡子所在部队曾在南疆修铁路,有一阵宿营在天山山脉南边,一个叫阿拉沟的村子外边。听村里的牧民说起,附近常会有熊出没。关系到人身安全,部队领导非常重视,特地请了有经验的牧民和老战士,反复教导万一遇到熊该如何应对。 听到这儿小列车员插嘴:“我知道!熊不吃死物,万一遇到熊,躺下来装死!只要耐心好,熊瞎子相信了也就走啦!” 众人大笑,河南小伙儿边笑边红脸。 宝然爸指着他对迷惑不解的小列车员说:“你俩倒是一对,刚才他也这么说来着!” 彭大胡子边笑边摇头:“都是打哪儿听来的?胡吹乱侃的害死人!你当那熊瞎子是宫里的娘娘?那家伙饿了什么东西不吃!就算你运气好碰上个刚饱肚儿的,它兴致一来,在你脸上舔两口,爹妈都认不到你了!再要不然,它累了坐你肚子上歇歇脚,脊梁骨都要给它压成好几截儿……” 小列车员追问:“那该怎么办?” 彭大胡子接着说:“那一阵儿,大家都随身揣着辣椒粉,就是那种红通通的辣子面。老家伙们说了,遇上熊瞎子那是打打不过,跑也跑不过,实在躲不过去了,辣椒粉给它兜头一扬,趁它给呛得晕头转向那点儿功夫,赶紧顺风跑!为啥顺风呢?熊瞎子鼻子灵啊,顺风跑,它闻不见味儿……”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是我们唯一的域名哟! 第二十四章 说地 吾网提醒书友注意休息眼睛哟 小列车员听得神往,“那你们有没有碰到过熊呢?” 河南小伙也跟着说:“是啊是啊!俺刚才也问呢,大哥光是笑,到底遇到过熊瞎子没?这办法管用吗?” 彭大胡子笑眯眯揪弄着自己的大胡子,卖了会儿关子才又开口:“你们还别说,有一回啊,我的一个小老乡轮到夜里站岗,真出事儿了!” 两个小伙子眼睛晶亮,同时催促:“快说快说!” 江宝然也凝神注目。 “那会儿啊,已经入了秋。牧民说熊瞎子要储冬粮了,特别凶猛,要大家格外注意安全。我那小老乡站着岗,手里握着枪,怀里揣着辣椒面,那叫一个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啊!黑漆漆一片的夜里他一个人儿,正紧张着,突然!!!你们猜怎么着?” 不说两个小子着急,宝然爸都笑着敲敲桌子:“别消遣人了,快讲!” 彭大胡子缓缓地说:“他就听到自己背后,近得简直就在耳朵边儿上,有‘呼哧呼哧’的喘气声儿!” 大家都安静了,五双眼睛紧盯着他。 河南小伙儿特别紧张,一片安静中只听得他呼吸粗重,“呼哧呼哧……” 众人齐齐怒视。他赶紧掩住嘴,眼神哀求大胡子讲下去。 于是彭大胡子接着讲:“他再偷偷往地上一瞟,自己身前。虽然很淡。可是除了自己的影子,清清楚楚的,还有另一个身影。那么高。那么壮……” 宝然不由自主缩起来,妈妈也收紧了双臂。有些不敢听地稍稍偏过头去。 猛地一拍桌子,把大家吓得一跳,彭大胡子凛然地讲:“说时迟。那时快!只见我那小老乡毫不含糊。一低头。一猫腰。一手握枪,一手从怀里拽出纸包捏破了。然后顺势那么一扬……接着毫不恋战地就窜出半里地去。(..info)那叫一个干脆利落一气呵成啊!” 众人听得如此精彩激昂。正是目眩神飞地时候,却见他住口不讲了。还是河南小伙忍不住:“大哥。那后来呢?那熊瞎子给吓跑啦?就没别地人听见?有没有抓住那只熊啊?” 彭大胡子又抱起大茶缸灌一口。慢悠悠长吁一口气:“后来?后来我那小老乡挨了处分。说是他警惕性不够高,观察力不够强。一站岗放哨地被摸到了身后都没察觉。而且还擅自离岗,临阵脱逃……” 看看大家不解的目光,彭大胡子吸溜下鼻子,补充道:“还有连指导员被送去了驻地卫生院,听说过了一个多礼拜眼睛才勉强能睁开……” ………… 众人默了片刻,哄堂大笑。 彭大胡子也跟着笑,一边抹着眼角一边说:“后来那些牧民也说了,其实那里的熊很少主动攻击人的,大多是冲着羊群下手,要不然就是闯进村子里糟蹋点儿粮食。要知道不光人怕它,这熊瞎子它也怕人呀!我们在那里施工,天天人吼车叫,声势浩大的,熊瞎子早吓得躲远远儿的,哪儿敢往跟前凑!当地人也是进山里放羊才容易碰上,平常人真想碰上一只那还得是祖上烧了高香……” 大家又笑了一回。 火车哐当哐当。 又是一个正午时分,车厢里飘荡着茶鸡蛋,粉肠,咸菜,卤肉,大饼等等各式各样的味道。 宝然沿袭了前世的习惯,自上车后就没什么胃口。在家里正餐吃惯了的,妈妈的奶水早已只能是聊做填补,见她一顿顿地这也不想那也不碰,妈妈发了愁。 三个男人胃口很好,粗吃野喝地生冷不忌。 宝然爸很有耐心地每一样都送到宝然嘴边问她要不要吃,宝然不停不停地摇得头都有点儿晕。总算吃了点儿酱牛肉,两片下去后还是觉得太干,摇摇头又不要了。 宝然爸扩展搜索范围,向车外寻找目标。 在一个小站上,宝然爸和彭大胡子从车窗递了钱下去,买了冷冰冰的油饼,瘦骨伶仃的卤鸡爪,还有一只麻雀大小却号称烤鸡之物。宝然只看一眼就没了兴趣,窝回妈妈怀里准备继续寻找周公,睡眠会战胜一切小饥渴滴! 彭大胡子于是撕了微型烤鸡下啤酒,又邀请河南小伙和宝然爸同饮,并且安慰宝然妈说:“没事儿!小孩子只有撑着的没有饿坏的。看着少吃一点儿下巴就尖了,回头补两顿就圆回来了。到家再好好养一养就行啦!” 正说了,车厢门一开,餐车工作人员推着小车卖盒饭来了。米饭,炒菜,面条的香味儿扑面而来,那是绝不同于干粮的热饭热菜的香气。 宝然精神一振,爬起来扒着小车往里探头。 彭大胡子放下鸡腿伸手掏钱,宝然爸忙忙地拦住他:“这是干什么?我来我来!”又满怀希望地问宝然:“宝然自己看看,想吃哪个?” 宝然被四双眼睛巴巴地盯着,汗颜。见卖盒饭的列车员也弯下腰来问她:“小朋友要哪个?叔叔给你拿!”心说,我可不可以说只是想闻闻味道,对里面的内容没什么指望啊? 为了不辜负众人的一片热情,宝然最后还是要了一盒面条,心想这个总算有点热汤水,应该过得去吧! 几口下去,便明白原来后世火车上的盒饭严格秉承了这会儿的优良传统,那是毫不走样儿的寡淡无味啊! 见宝然没吃几口又不要了,妈妈不高兴地说她:“怎么又不吃了?还剩下这么些呢!这可是拿钱买的,多浪费!” 宝然爸见宝贝女儿扁了嘴,赶紧接过来说:“怎么会浪费呢!我也可以吃的呀!嗯,小林,你要不要来一点?宝然还小嘛,坐这么长时间的车本来就够难受的了……” 妈妈无法,只好削个苹果,好歹又给宝然塞进去两口,再就无论如何也不张嘴了。 小列车员吃完了饭敲着空盆儿过来,见卖盒饭的列车员推车去得远了,凑到宝然耳边悄声儿说:“其实我也不喜欢火车上的饭,一股刷锅水味儿,老远闻着就反胃啦!” 说着冲宝然挤挤眼,宝然同他相视而笑。 又过了两天,总算是到达了兰州。 兰州是个大站,宝然爸送了河南小伙下车,顺便抱了宝然下去活动活动放个风。彭大胡子也下来了,只留了妈妈在上面看家。 河南小伙儿下了车,懵懵懂懂背着小包就要随着出站的大股人流走,被彭大胡子拉住,“瞎跑什么你!老实在这儿呆着!出去了哪儿那么容易再进来?”说着带了他去跟站台上的工作人员打听,回来说五十分钟后有一趟兰州直发徐州的,让河南小伙儿就赶那一趟了。 然后几个人在站台上转来转去地溜溜弯儿。其实也没什么好看的,这时的兰州站还简陋的很。 彭大胡子拉了河南小伙儿陪他一起抽烟解乏。宝然爸看了颇有些后悔带了女儿下来,就和她商量:“宝然啊,冷不冷?爸爸送你回车上去好不好?” 想得美!宝然坚决地摇头:“不回!”又指着对面一列整装待发火车的蒸汽车头,“看车!” 旁边两只大烟枪笑得无良,争抢着炫耀着吐出一个又一个大烟圈儿。 宝然爸无奈苦笑,抱起宝贝女儿去看车头。 宝然仰起头,又敬又畏地望着眼前这个壮观伟岸的庞然大物。前世宝然的记忆里,这种跑起来会喷出长似腾龙的白烟,遮染了半边天的家伙,总是高高在上,动不动汽笛声尖叫震天响,车轮铿锵有力打在铁轨上令大地颤抖,是个令人景仰,同时也无限恐怖的怪物。后来渐渐退出铁路网,直到几近绝迹。 即使是现在,换了成人的视角看过来,那黑色的车身,红色的动轮,那些汽缸,连杆,烟囱,孔洞,还有前面那利眼般的车头灯,鲜红刺目的排障器,依然给人以威武雄壮,不容轻犯之感。在那个时代许多少年的梦里,这个大家伙吞云吐雾,同那神气的司机一起,领导着长长一列火车,和车厢里数不清的行者,呼啸前行,势不可挡,一路冲向远方,冲向陌生,冲向新鲜刺激的未知的世界,那该是怎样的活力与张扬! 一直要到多年以后,长大成人,游荡异乡的他们才会明白,那般风驰电掣迫不及待的,其实只是一颗颗盼归的彷徨疲惫之心。 不知什么时候,工作人员退开车前的人群。一个调度员一手捏哨,一手高高举起小红旗,“嘟――”的一声清亮哨响,红旗挥下。车头向两旁喷出长长雾气,连杆起伏,车轮运转,缓缓启动,渐渐加速,终于长鸣一声,奔驰而去。 父女两个似乎看入了迷,至此才不约而同轻叹口气回过神来。 这边列车的乘务员也开始召唤旅客上车,准备离站了。 上了车,彭大胡子同河南小伙两个那叫一个依依惜别,难舍难分。彭大胡子千叮咛万嘱咐:“冷了别在外面傻站着,上那站台小卖部里猫一会儿,陪个笑脸没人会赶你!上了车赶紧去车厢头,动作利索点儿,一般都有没卖票的空位儿!这次是自己一个人儿了,别再那么傻不愣登充大头,嘴巴甜着点儿不吃亏!还有你个臭小子工作证赶紧还我!寻思我就忘啦?” 隆隆声中,红色小本本划出道优美的弧线飞入车窗,河南小伙儿在窗外挥手跟着跑了几步,暮色愈来愈浓,他短小的身影渐渐模糊远去了……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是我们唯一的域名哟! 第二十五章 讲古 吾网提醒书友注意休息眼睛哟 兰州中途上车的人很多,刚一运行平稳,便有大批的旅客扛着包拎着箱的一节节车厢挨个儿扫视,不时的有人问:“这儿有人吗?”再或者:“您到哪儿下?” 这样儿的都是比较有经验的了,大多的人只是拖着行李埋头随着大流走,自己也不清楚要到了哪里才能落脚。 彭大胡子抱过宝然,大模大样霸占着两人座位,对前来问询的人一一摇头,到最后挑了个看着干净顺眼的独行老者让他坐下了,自来熟地招呼:“老人家您这是去哪儿啊?” 老者是个很随和的人,答道:“成都。” “哎呦!那可好,咱这在座儿的都一块儿的啊!听您口音这是回家啊,您家四川哪块儿地?” “阆中。这不是过来看看儿子嘛?他单位又不放假,我只好自己个儿回家守到老婆子去过年!”看起来这个老人也是个多话的。 彭大胡子喜欢,“阆中好地方哎!仙境古城,哪个不晓得嘛!您家是市里的村里的?” “市里的,老爷爷开始到现在第五代了!”老人口气颇为自豪。 “阆中市里多安逸,您家儿子啷个就跑到兰州来?屋头还有没得其他儿女了?” “就是说噻!家里还有两个,这是个幺儿。找的吧也是个四川婆娘,偏生两个都跑老远到兰州上班,不晓得咋个想头,没得法子,喊都喊不听!我一恼火,随他们去!腿长到自家身上,爱往哪跑往哪跑去!”老人拍腿慨叹。 两人说着话。彭大胡子已经不知不觉全改了川音。 宝然妈离家十余载。平日里只操一口川味儿普通话。这时乍闻乡音,很是回味了一阵儿才转过神儿来,张嘴问候:“老人家好!您是阆中的是吧?和我家很近啊。我家广济的。” “哦?那是近地啰!妹娃儿你这是……”老人一口土腔。细细打量宝然父女,“回娘家去噻?” “是啊是啊!”妈妈连连点头。 “你这是在外头好久了?听到起家乡话都不会讲啰!”老人问。 妈妈微微笑,脸上似喜似忧:“算起来,有十三四年啦!一直没回去过,也不知还认不认得家里的路了……“ “喔唷!那你才多大点就出来啦?你这是把家安到外头去啦?对喽,还没得问你们这是打哪里过来的?”老人惊讶地问。 “我们一家都是新疆建设兵团的。我出来时不大到十七岁吧,也不算小了,当时一起进疆的老乡里头,有好几个比我还要小呢!”妈妈回答。 “这是你家老头娃儿吧?你是四川哪块的?”老人又问宝然爸。 爸爸笑笑:“您好!我不是四川人,我家上海的。” 老人又惊叹起来:“看看你们两个,一个东一个西,咋个就跑到那么远碰到一起做了一家人!” 爸爸妈妈会心而笑,彭大胡子凑趣说:“要不说叫缘分来!说不好人家是上辈子约好了的!我讲的对不对啊?哈哈……” 宝然妈被打趣的有点不好意思,宝然爸却坦然应和:“大哥讲的对!也许啊我们俩这真是上辈子约好了的!” “对头!对头!”老人大声肯定着:“这人与人之间的缘分啊,那都是老天早都注定好的,不管你是天南地北,山高水远,到了(liao)该到一块儿的谁都分不开!不仅是这夫妻家人的缘分,还有人这一辈子,唉!该怎样就是怎样,该到哪儿就是到哪儿,再怎么样的算计谋划,都挣不过老天爷去!” 宝然爸就微微笑,这话他可还真是不好接,也不想接。 彭大胡子没什么顾忌:“老哥讲的对头!就像我吧,想当年征兵入伍,原想着扛个枪打个仗,再不济站岗放哨守个边疆,也是好威风的。谁承想进去就是个铁道兵,扛的是风镐,打的是隧道……” 大伙儿都被他给逗乐了。 “后来啊,”彭大胡子继续说:“跟着铁路东一头西一头地跑,年纪老大了也没个女子愿意跟,还想着一辈子就要打光棍了,谁晓得施工路上救起个出来讨生活饿晕了的女娃儿,居然还是同乡,就这样也算有个家喽!部队上照顾,给她在家乡小站安排个工作,现在我也退伍转业了,唉,土里刨食出生的两个乡巴佬,都吃上公家饭了!这次回去,可算是叶落归根,以后守着老婆娃儿,有得好日子过啰!” 大伙儿又笑,老人笑得咳咳着说:“土老帽儿不懂装懂乱用词儿,你晓得啥子叫个叶落归根?” 彭大胡子嘴硬:“我咋个不晓得?不就是人老了老了都要寻根归宗,葬入祖坟,我不回家还能去哪块儿嘛!” 老人得意地摇头晃脑:“说你不晓得还不服气!你要论根儿?整个咱们四川省就没得几个是根生土长的!” 停下来欣赏了一会儿周围几人的注目,老人接着说:“就拿你家来说,你家川南哪块?璧山是吧?璧山彭姓,十有**是湖南过去的,不信回家问问屋头老人!” 宝然爸思忖着问:“您是说……湖广填四川?” “是啰!你是读书人应该晓得这个典故。”话虽这样说,老人显然不想被人抢了风头,自己接着慷慨激昂地讲古:“话说当年明末清初,张献忠剿四川,张献忠晓得吧?大西王!杀人王!把四川杀得那是千里无人烟,闹市过虎群!四川原来是啥地方?地丰水美,天府之国!那会成都府都没得人了,省会就设到了我们阆中。后来清康熙乾隆年间,就从湖北、湖南大批移民入川,那会儿还有江西、广东、福建的过去,湖南湖北最多,就是湖广填四川。我们家祖上就是广东移过去的,家谱上都记到的!” 彭大胡子听到这儿兴奋地接过话:“老哥您这么一讲我也想起来了,是有这么个说法!不过我听到的有些不一样,没那个什么西王张献忠什么事儿!说是当年康熙爷,听说川民血性彪悍,不信啊!他就微服私访到了川中,肚子饿了在一家小店打个尖。川菜辣呀!水土不服吃坏了肚子,内急忍不得钻了草丛,解决完了才想起没得草纸,顺手捞了身边一把大叶子草去擦,哪晓得那是一把荨麻,一下子就把个皇帝屁股蜇得又肿又痛,起了泡泡!康熙当时这个气啊!心说都讲川人刁蛮,果不虚传!村妇小民就敢在饭里下毒,害我跑肚,现在连个草叶子都会伤人,可见民风顽劣,由来已久,被及草木!” 说书先生彭大胡子喝口茶顺了口气,接着讲:“再说康熙这一气啊,天子一怒,横尸千里!就这样把四川杀了个干干净净!” 说到这儿一拍桌子:“过后一想他又后悔了,这人都杀完了,谁给他种地啊?四川那是产粮大户啊!于是就大笔一挥,发下圣旨,移民入川!这移的都是啥子人啊?流民,强盗,钦犯!要不是这些人,那时候荒山野水,四面白地的,也没法子活得下来!所以说现在的四川人哪,比以前更要强横桀骜,那都是祖宗传下来骨子里的豪情硬气!” 大家听得有趣,都笑起来。老人打趣地问大胡子:“说说看,哪个像强盗,哪个像流民?” 大家轰的又笑。 彭大胡子一本正经:“老哥你嘛,斯文端方,肯定是那会子笔墨犯禁打成钦犯的文人后代!不然哪里就世代居了阆中?那儿都是些有学问的呀!我家祖上,脱不了强盗流民,看我就知道,天南海北地昏吃昏喝,土坷垃都养的活,贱命活得长啊!” 这人讲话真是有意思,满座厢的人都跟着笑语连连,浑然不觉旅途枯燥。 说笑了一会儿,彭大胡子问宝然爸:“上海人,你是知青,读的书多,你说说到底是咋个回事儿嘛?这缺德事儿到底是哪个干的?是张献忠那个杀人魔王还是姓康的那个秃脑壳辫辫儿?” 宝然爸想了想说:“这个很难说。据一些明史资料记载说是张献忠见清兵入关,自己坐不了天下,干脆回手屠了四川。可是这些记载的文字都是清朝所出,真实性有待考究。民间既有康熙帝屠四川的传说,也不会是空穴来风。我个人的看法,应该是四川地理位置特殊,乱世交替的时候容易被人垂涎割据,多方力量长期在那里角逐争战,造成人口的大幅度减少。不过——” 说到这儿笑笑:“毕竟咱们现在谁都不可能亲眼看见的,我这也只是个猜测而已!” 对面两人连连点头:“哎!你这样一说还真有几分道理,读书人就是不一样!” 宝然妈偷偷望着自己的丈夫,一脸的崇拜自豪。 一直安安静静坐他腿上听古的宝然听见这话,悄悄抬头看他一眼,心里不满地嘀咕:貌似前世自己小学的时候,老爸也给讲过湖广填四川的故事,不过那时自己听到的分明不是这个中肯谨慎的推论,而是那个荒诞诙谐的彭大胡子版本,看来是被当小孩子哄着玩儿了! 这时只听列车广播,宝鸡站到了。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是我们唯一的域名哟! 第二十六章 论今 吾网提醒书友注意休息眼睛哟 到了宝鸡站,旅客上下车后,列车又停了很长时间才开出。 宝然爸耐心地跟宝然解释:“这是咱这火车在换车头啦!以后就不是咱们昨天看到的那个大蒸汽机车头了,以后是用电力机车来牵着了,路上也许还能见到,到时候爸爸指给你看!” 彭大胡子和老人见宝然爸这么认真地同一个才一岁多的孩子讲这种事情,都很诧异。彭大胡子还忍不住说:“丁点儿大个娃儿,给她讲这些,啷个听得懂嘛!” 宝然爸微微笑:“别的孩子不清楚,可不知怎么回事儿,我觉得我家宝然就是能听懂!” 连妈妈都有些不以为然,同大家一样,只是以为宝然爸这是爱女心切,只觉得自家的宝贝怎么看怎么好,比谁都强。宝然可是暗地里一个激灵,结结实实出了把冷汗,幸亏啊幸亏,幸亏老爸一向戴了顶书呆加爱女成痴的帽子…… “那你可晓得,咱这回一家伙换上了两个电机车?这翻秦岭啊,就算是电力机来牵,也得要两个车头,一个在前面拉,一个在后面推!要不然哪,力量不够,这火车可是翻不过去!一般铁路线上用的蒸汽机车,就更没得戏唱啰!” 说到铁路,彭大胡子又来了劲儿,开始滔滔不绝,宝然爸索性住了口,搂着宝然听他进行专业科普。 古人有云:蜀道难,难于上青天。宝成铁路,是第一条进出四川的铁路,也是全中国第一条电气化铁路,据说,现在用的电力牵引车都是进口的,因为国产机车的马力不够。这条铁路线翻越了传说中的终南山余脉,巍巍秦岭。直线短短六公里,升高坡度就有近七百米,为了让火车能够通行,宝成铁路秦岭段在山脉里迂回盘旋,硬生生盘绕了二十七公里,期间布满了高山,深谷和江河,隧道连着桥梁,桥梁接着隧道,地势之复杂险要,施工难度之大,不仅在国内,恐怕世界上也要数头一份儿。 彭大胡子如数家珍:“你们听好,隧道三百多条,桥梁九百多座,涵渠一千多座!晓得啥叫涵渠吧?泄洪用的。这么些隧道涵洞,桥梁沟渠的,都是当初马拉车拽,人挑背抬,一点一点运了材料机器进山,前前后后用了四年才建成通车的!” 宝然爸听得很认真,这时问他:“怎么,彭大哥也在这条线上干过?” “哪里!我参军晚了,没赶上!我们连长那当初可是从头干到尾。平时闲了没少给我们唠叨。不然我能那么清楚?不过就算没干过,一般人看看这路线。山高谷深地山下来回,也可以想象得到那会儿施工该有多艰难了吧!”彭大胡子眼望窗外,悠悠地说。 一个年轻地声音在旁边插了一句:“没错儿!我上学时课本里还有一篇课文。名叫《夜走灵官峡》,说地就是修建宝成铁路地事儿。” 众人闻声回头,原来是那个小列车员。不知什么时候来到过道上,随大家一起望着窗外。 “灵官峡?”彭大胡子随口问:“在哪块?我们这车上能看到不?” “这趟车估计看不到了。灵官峡在陕西甘肃交界儿的地方,得过了秦岭车站,那会儿大概得到后半夜了。”看到几人有些失望的神情。小列车员想想又说:“不过也难说,这车子今天开得慢。一路上还少不了等车会车,要是晚了点,或者天气好早晨亮得早点儿。也许能看见呢!……其实你们几位都是四川过来地,应该看见过吧?” 宝然爸看看另外三个,笑笑说:“我是没走过,只听说宝成线秦岭段既险又奇,这回开开眼界!” 宝然妈羞愧地说“……我也就出来时走过一次……那时心慌意乱的,早掉向了,就怕丢了,哪晓得哪里是哪里啊!” 老人深有同感地点头:“是啰,是啰!不怕你们笑话,老头子我出来时那也还是今生第一遭坐火车,晕得很!灌了杯小酒一路睡到兰州,啥子都不晓得喽!” 大家都笑起来。(..info无弹窗广告) 彭大胡子就说:“这次人多,不怕晕也不怕丢,大家好好看看!一会儿就要开始钻山洞了吧?” 没错,列车这时已经进入秦岭山脉,开始爬升,车速也明显已经迟缓下来。长长一条车龙,挣扎着,嘶吼着,如一个负荷满载的挑山工,低声喘着粗气,步伐沉重但却坚定不移地慢慢向上攀爬。 前后左右入目可见的,是重重叠叠的崇山峻岭,背阴面厚厚地覆盖着皑皑积雪,迎风朝阳的地方,被日头晒着,被山风肆虐着,露出了一块块冰铁般冷硬的黑灰色。 列车很快进入了第一个隧道,进去了,再出来。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很快宝然便明智地放弃了暗自计数,只跟着爸爸一起,躲开车厢内污浊空气和嗡嗡嚷嚷,在车厢连接处的山下客门口,透过那扇孤单的小窗,默默注视着车外,天亮,天黑,又亮,又黑,再亮,再黑…… 小列车员开了车厢的顶灯,过来与他们站在一处。 过了一会儿,宝然注意到爸爸有些不安,探头隔着车厢门往隔壁看了几次,宝然也探头过去看。 门背后,是隔壁车厢的厕所,门口一溜儿排了……,约有六七个人。 再看眼爸爸,明白了,人有三急。 爸爸等了一会儿见那队伍纹丝不动,和宝然商量:“宝然累不累?回去座位上歇会儿好吧?” 宝然摇头,扭动着身子想从爸爸身上下来:“爸爸走……,宝然不回……”她才不回去,彭大胡子又抽上了,还加了阆中老头儿的一卷大烟叶。 爸爸又劝她:“咱就回去一下,换妈妈来……” “我来!”小列车伸手接过宝然,“大哥你去吧,下一站还早,我陪她在这儿待一会儿!” 几天的火车坐下来,大家都已经相当熟悉了,于是宝然爸谢过他,又叮嘱了宝然听话别乱跑,便放心回身往车厢另一头去了,呃……,步子有点儿急。 列车现在已经完全在山谷中弯曲盘旋,风风火火一头扎进隧道里,闷头前行,片刻再一头钻出来,还没等看清眼前的山沟峰峦,又一头栽进另一个黑洞中,待挣扎出来,沿着山腰,伴着另一边脚下潺潺的清姜河水,拐过一个大弯儿,还看得见列车长长的尾巴,却是刚刚才出溜进前一个隧道口。 小列车员抱着宝然,两人的脸颊都贴上了玻璃窗。山就在眼前,那么近,那么高,搞得仰天望不到天,河谷就在脚下,那么近,那么深,深得见不到底。隧道越发密集,窗口明明灭灭,宝然无聊地掰指头念着:“出来了,进来了,出来了,进来了……”边念着边鄙视着自己:不纯洁太不纯洁了! 小列车员估计比她更无聊,也跟着念:“天亮了,天黑了,天亮了,天黑了……” 宝然咯咯笑起来:“看见了,不见了,看见了,不见了……” 小列车员也笑了下,可忽而又若有所思,眼神变得有些迷茫,望着窗外,焦点却不知落在何处,嘴里喃喃:“ …… 你见,或者不见我 我就在那里 不悲不喜 你念,或者不念我 ……就在那里 不来不去……” 居然是仓央嘉措! 宝然收回目光,眨一眨酸乏的眼睛,第一次仔细打量着眼前这个少年维特,发觉其实这个无聊随和的年轻人还是相当英俊的。他有着舒展分明的眉骨和下颌,简洁清晰的五官,有些苍白的肤色为他罩上了一层淡淡的忧郁。 只有在自己这个“无知小儿”的面前才会念出来的诗,他是在想人?是在叹景?还是只为了他自己那匆忙而孤寂的青春? 没有人可以回答。大山沉默着,河谷沉默着,隐约可见的一方天空,也沉默着黑暗下去。只有列车,载着寂寞,载着喧嚣,不知疲倦,一路呼啸着前行…… 列车果然晚了点,到达最高处秦岭车站时,天已是蒙蒙亮了。可惜宝然连日的精神亢奋,加上被打乱了休息饮食规律,已经是疲乏至极。爸爸叫了半天才懒洋洋坐起来,听得爸爸叫她看:“咱到了最高处啦,秦岭车站,起来看看!” 睁开迷迷蒙蒙的惺忪睡眼,宝然意思意思地看了一圈。也没什么一览众山小的感觉,因为这里是一片开阔的山顶盆地,周围都是连绵起伏的山峰,但山势相对要平缓许多,已经没有了昨夜里秦岭十八盘的陡峭险峻。 得出结论,宝然点点脑袋,一头又栽回去接茬儿睡觉。 困乏的清晨能够结结实实地睡个回笼觉是一件很幸福,非常有益身心健康的事儿。宝然再次醒来,心满意足。被妈妈带去洗了个冷水脸,精神矍铄地四处乱晃。 一夜过去,车厢外竟然已换了季节。昨天还是千里冰封万里雪飘,一派北国寒冬的荒凉肃杀,这会儿望出去,地里青青的麦苗,山峦深深浅浅的碧色,俨然已是温暖和煦,生机勃发的春天了。 滔滔汤汤的嘉陵江一路伴随左右,随着山势渐低,平原渐广,江水也渐渐洗去了浑浊,不知不觉中变得碧绿清澈。这一路上隧道也是不少,但更多的是一道接一道大大小小的桥梁,还有沿着江边山壁上半明半暗的穹洞。山脚江畔,田野岸边,茅屋瓦舍渐次密集,时不时见鸭群悠游,儿童戏水,村妇呼喊着相伴,农夫挽起裤脚下田,一派南国田园风光。 小列车员似乎也睡足了懒觉,活动着脖子撑着腰过来,嘴角挂着松快的笑容:“再过一个小时,就要到成都啦!”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是我们唯一的域名哟! 第二十七章 好心 吾网提醒书友注意休息眼睛哟 唐代家柳宗元曾在文章中写道:“仆往闻庸,蜀之南,恒雨少日,日出则犬吠,余以为过言。” 他说得没错,日出犬吠,的确夸张了,可至少说明了四川盆地气候的最大特点:少晴,多阴雨。 一路上江宝然都在感慨车窗外那温润轻翠的黛山绿水,似乎连空气都被晕染的绿冉冉碧莹莹,天空也如一方青糯的美玉。下了车才真切地感知到,美玉就是美玉,那质感也是毫不含糊的,沁凉入骨。 原以为既然地里的麦苗都已是翠生生的了,扑面而来的,就算不是吹面不寒杨柳风,可也别来个二月春风似剪刀啊!这把小剪刀,不仅裁出了修眉杨柳,还在宝然身上戳戳戳,戳得小丫头透骨彻肺的凉冰冰冷飕飕。江宝然凭生物本能化身为小壁虎一只,贴在妈妈胸前,瑟瑟发抖。 在成都站前的广场上,爸爸也忍不住将身上大衣又紧了紧,连妈妈都一脸的诧异:“这都开春儿了,瞧着温度也不低,怎么会这么冷?” 彭大胡子笑:“妹子,你这是好多年没得回来,都不适应了。咱这边空气湿度大,阴冷啊!可不比北方干燥,再冷的天儿穿厚点儿也就过去了。赶紧找个地方烤烤火吧!” 彭大胡子同宝然爸互留了地址,跟宝然妈挥手作别:“幺妹子,得空记到去我那儿耍么!” 宝然妈欣然应诺,郑重收好地址。宝然爸只抿嘴微笑着旁观,显然并没将大胡子的客气话当真,但也没想着去打击自己天真的老婆。 爸爸就问妈妈。长途车站在哪儿。先去买上票吧。 妈妈似乎还在火车上晃悠,闻言抬手一指:“我记得好像应该在那边,不过也许是在那边!” 父女俩眼巴巴看着妈妈地小手在广场上划着圆儿指点了一圈儿。同时默了。 爸爸捏了捏双手,四下咂摸咂摸。找了个靠墙的角落,将一堆行李慢慢挪了过去。“你抱好了宝然,坐这两个包上吧!我去打听打听。” 爸爸去了站前小卖部。妈妈老老实实坐在包包上,紧搂着宝然,打量着灰蒙蒙的天和面前来来往往地人。脸上神色莫辨,颇有近乡情怯的感觉。 没一会儿爸爸就回来了,还挺麻烦:“长途车站离这儿有近两站路呢,据说票也挺紧张的。看着快下雨了,不行你们先在这里坐会儿,我跑快点儿先去买上票,要是今天走不了还得找地方住。” “好,听你的!”妈妈显然已经完全没了主意。 爸爸有点发愁地轻皱了下眉,将行李又挪进了就近的候车室内,问妈妈要不要先去上厕所。妈妈摇头。 爸爸再三叮嘱妈妈看好行李别走开,又对宝然说:“宝然陪着妈妈,哪儿也别去!拉好妈妈的手,可千万别松开!爸爸很快就回来了,记住啦?” 宝然一一答应了。 爸爸跑开没两步又回来了:“小林,钱给我!” 宝然低头暗笑。 妈妈从口袋里掏出手绢包,递给爸爸。 “不用全给我,拿二十就够了!”爸爸不由笑了,“怎么慌成这样儿?这儿可是你的老家呢!剩下的装好了!” 妈妈也不好意思地笑,自己的确是有些紧张过度了呢。她把钱收好说:“早点儿回来啊!” 爸爸拍怕宝然的脑袋,回身一路小跑着出去了。母女俩隔着候车室门玻璃,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广场尽头的拐弯处。 没过一会儿,外面淅淅沥沥下起雨来,而且慢慢地有越来越大的趋势。 人们三三两两地进来躲雨,到处嗡嗡扰扰地大声小声,议论着票好不好买,车子有没有晚点,这雨什么时候能停之类。 避雨的人越来越多,候车室里人群越见密集。 “大妹子!” 一个声音在身旁响起。 母女两掉转头,见是一位穿了胖胖棉衣的中年妇女,手里抱着两只大包袱,背上还有一只大大的竹篓,冲她们露出憨厚的笑:“大妹子,我在这块儿挤一哈好不好?” “行啊!”与人方便,自己方便么。妈妈放下宝然,动手将一只大包拎起来堆到这边行李上,给她腾出一块地方。 正在这时,宝然背后,一只放在地上的包不知怎的动了一下,直撞在她的屁股上。猝不及防之下,宝然“啊”地一声向前扑倒。 妈妈听到动静,回头一看吓坏了,“哎呀”叫了一声,伸手过来想要拉住女儿,却一把捞了个空。 宝然大头冲下狠狠地扑向大地,电光火石之间,心里只来得及哀怨:人家鼻子已经很扁了…… 谢天谢地,她的鼻子没能变得更扁。 一双大手戏剧般及时地伸入她的两腋下,赶在最后一刻捞起了她。 宝然回过神来,打量眼前的救命恩人。这名男子面貌普通,平凡得如同河岸边一枚鹅卵石,相比之下,他却有一双不同寻常的手,手掌很大,手指细长,精瘦,几乎在宝然的身上环了一圈。这双手平稳,有力,轻轻巧巧地将宝然抱起来。 宝然又看看他的脸,再看看他的手,心里竟有些遗憾:可惜了这双好手! 妈妈才刚缓过劲儿来,见宝然无事,又“哎呦”了一声,长松口气。 男子微微笑起来,有点腼腆的样子,将宝然递给妈妈:“大姐,这里人多,看好了孩子!” 妈妈伸出双手来接宝然,连声说:“谢谢谢谢!” 男子却突然挑了挑眉,看向妈妈身后:“咦?大姐,你的包是不是给压着了?” 母女俩条件反射地同时回头去看。 中年妇女正在往下放她的那只竹背篓,听了这话,忙端起来查看,惶然解释:“没有啊?没压着吧?大妹子,就是挨一起了,真没压着!” 妈妈看确实没事儿,忙宽慰她:“没事儿没事儿,挤一下不要紧的!” 男子这时已经将宝然放到妈妈怀里,松了手在自己脑后怪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对不住喽大姐,我看错了嘛!” 中年妇女放下竹篓,挥着手说:“没得关系!小伙子是个好心人噻!” 妈妈也再次道谢。 男子似乎被两人弄得害了羞,嘿嘿笑几声,看看门外雨小了点,摘了挂在胸前的一顶旧草帽戴头上,快步出了门,几步就离开了宝然她们的视野。 中年妇女很是自来熟,也不管宝然妈是否在听,呱啦呱啦说个不停。她的儿子最有出息啦,在重庆大厂上班,找个媳妇可漂亮啦,现在要带她去大城市享福啦!就是出门真不容易,哪儿哪儿都要钱,大清早起就坐汽车,颠到现在饭都没得胃口吃,儿子说还要坐火车那!估计火车票又要好多钱啦! 不拉不拉不拉。 宝然妈也不烦,抿了嘴笑眯眯地听着。宝然看她那熏陶陶幸福的表情,哪里是在听人摆话,分明是在享受久违了的乡音。 又过了一会儿,雨停了,聚在室内的人渐渐散开。 宝然眼尖,指着门外喊:“爸爸!爸爸!” 妈妈也赶忙站起身来举目张望。 果然是爸爸回来了,而且还真是“尽可能得快”,进门时还有些气喘吁吁的。“买好了票了。不过咱们得住上一晚了,这里发往你家的班车每天只有一趟,老早就开了。我在那边找了家招待所,明天好早起赶车。收拾收拾,赶紧先过去休息一下吧!” 妈妈辞别了失去听众恋恋不舍的中年妇女,一家人挪到广场边上,叫了一辆黄包车。 堆好了行李,爸爸妈妈一左一右抱着宝然坐好了,健壮的车夫在前面卖力地蹬起车来。 夹在爸爸妈妈中间的宝然,温暖舒适,身下车子一晃一晃,心里浮起一种异样的熟悉的感觉。 雨虽已停了,但天色依旧阴沉沉的,天边还有发乌的浓厚云层,似乎正在慢慢地包围笼罩过来。虽然刚过正午,却昏黄黯淡地像是傍晚。前面车夫宽厚的后背,随着他左一脚右一脚的用力蹬踏,一下一下大幅度摇摆着,右肩上搭着的一条已呈灰色的白毛巾,也随着一起一伏。 前方可见青石板路面上湿漉漉的,映着道旁小店透出来的灯光,划出一条条宽宽窄窄的晶莹闪亮。来来往往的车轮脚步,踏过一个个小小水洼,不时地溅起玲珑剔透的朵朵水花。 宝然突然明白那熟悉的感觉由何而来:眼前这幕场景,却原来是前世的自己脑海里,留存下来对于人世最初的记忆。 那时的自己不晓世事,只是睁大了双眼,不知为何便将这幅画面深深地刻入心底,而且在以后的人生中,不时地于梦中回想起来。类似的情景还有许多,前世宝然常常幻想,这些回忆不出来历的场景片段,是否来自于自己上辈子轮回残存的记忆?却原来根源在此。 那么,宝然又迷惑了,现在的自己,究竟算是自己前世的前世?还是前世的后世? 纠结着这个庄生还是蝴蝶的千古迷题,宝然一路神思恍惚。直到听见爸爸说:“我们到了!” 下了车,爸爸搬下行李给车夫付钱,忽然却听到妈妈一声悲呼:“钱!我的钱没了!” 宝然立刻想起了那双出类拔萃的手。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是我们唯一的域名哟! 第二十八章 指点 吾网提醒书友注意休息眼睛哟 宝然妈病了,发起烧来。 也许是因为数天旅途的疲乏,也许是离开了十几年已无法适应家乡的阴冷,也许是因为失去了钱财的伤心焦虑,也许是接受不了热情友好的老乡当头送给的好大一份见面礼…… 总之,妈妈病倒了。躺在招待所简陋的小床上,身上被爸爸严严实实地捂了两床被子,以助发汗。午饭晚饭都没吃,怎么劝也吃不下,妈妈蜷缩在那里,脑门滚烫,四肢冰凉,簌簌发抖。 爸爸很是发愁。妈妈怕传染了女儿,执意要宝然跟着爸爸。爸爸要去报案,要去退票——看这样子明天是指定走不成了,女儿人小身轻,抱着倒也不算什么,妈妈病成这个样子,怎么敢丢下她一个人在这里? 后来还是好心的服务大姐帮忙,应承着照看妈妈,又指点爸爸抄一条小路赶去火车站派出所报案。 报案照例没什么结果。派出所的同志很认真地询问了案情,很详细地做了记录,同时也很负责任地对宝然爸实话实说:这种案子,没有当场抓住,没有线索,没有面貌特征,基本上是没有希望告破的,只能是留下案底,与后来者引以为戒。 宝然爸表示理解,其实他本来也就没报什么希望吧,只是不来问问,总归有些不甘心。现在好了,终于安心地失望了,爸爸没法儿再说什么,谢过公安同志就告辞了。 一路回来,宝然爸的心情有点沉重,只是默默地赶路,直到回了招待所,照料着妈妈吃了药睡下,在另一张床上躺下闭了眼轻轻拍着宝然,也还是心不在焉的。 宝然完全能够明白爸爸的忧虑,身在异乡,带着个不懂事孩子,妻子病倒在床上,钱款被窃,现在一家人的全部财产也就只有爸爸身上的二十几块钱了吧?倒不至于说山穷水尽了,依现在的物价,支撑到妈妈好转去家婆家是没问题的,到时候再想办法,总能回家。(..info无弹窗广告)当然上海是去不成了,谁也借不出这么多钱来。这些倒都不论,关键这事儿它让人憋屈啊! 回想起来。那男子估计早盯上了她们。至于那中年妇女显然不是一伙儿的。但是被他及时抓住。并且利用得充分彻底。能在那样短短的一刻迅速制定了周密严谨的计划。并自然而然干脆利落地实施出来,毫不拖泥带水。这样的思敏机智。才华非凡啊!那时机,拿火候。那动作举止。那神态表情,堪称炉火纯青。唉,卿本佳人,奈何做贼? 最可恨地是。被他当做第一大道具地自己。可是几乎被毁了容啊!宝然一想起这一点。就不由得咬牙切齿。就算那家伙对自己的身手有着绝对的自信。就算为了剧情的顺利进行那家伙绝不会让自己真的摔下去,可是万一,就怕万一啊!可恶的家伙,真是见利忘义,丧尽天良。草菅人命…… 宝然正在心里乱七八糟诅咒着,房门突然被人轻轻敲了两下。 爸爸自然是没睡着的。听到敲门声立刻起来。先去看了看妈妈,见她还迷迷糊糊地睡着。便返身到了门后轻声问:“谁啊?”同时小心地将门开了一条缝儿。 探头进来的,是那个热心肠的服务员大姐,她眼神扫过妈妈的床,悄声问:“妹子睡了啊?” 爸爸点点头。 “睡着了就好,休息好了好得快些。”大姐缩回头去,又冲爸爸招招手:“大兄弟,来!你出来一下,跟你说个事儿!” 爸爸回头看看,见宝然也安安静静闭着眼似乎是睡了,犹豫片刻,还是披了大衣,轻手轻脚开门出去了。 宝然立刻爬下床,也披了棉衣,蹬上鞋悄悄凑到门口,将虚掩的门推开一条缝儿,贴上脸往外看。 几步外就是楼梯口,爸爸和服务员大姐面对面站着,正在说着什么。爸爸大概还是不放心,特意面对着房间门站了,奈何已是傍晚时分,走廊内昏暗无比,倒是楼梯口挂着一盏低瓦数的白炽灯,由明向暗,再加上爸爸的老近视,根本就没发现偷听的宝然。 招待所住客不多,天晚了又没什么人走动,宝然听得相当清楚。 服务员大姐低低的声音传过来:“……跟妹子说了说,你们也不容易噻,背井离乡的!派出所那边莫得办法是吧?” 爸爸轻轻叹口气,点了点头。 “就晓得!这种小偷小摸,最是莫得法子的,派出所都管不赢!我给你说……”大姐突然又降低了声音,说了几句什么,听不太清。 爸爸却惊讶地失声叫了句:“他……”又及时反应过来,回头向楼梯下张望了一下。 宝然趁机像只小耗子嗞溜钻出来,上前两步,躲在服务员大姐身后一盆腊梅架子后面,近距离监听。 服务员大姐怕惊动了别人,爸爸被惊了一下,两人都去关注楼下了,倒没发现宝然这边的动静。 爸爸看了没人又转回身来,依然有些惊疑地问道:“大姐,您是说……,那个人他能管这事儿?他难道……” 大姐伸手示意爸爸别讲下去,嗓音压了低低地说:“听大姐的,问那么清楚做啥子?你就照我说的做,下去喝杯茶,闲谈一样的跟他摆摆。他要不搭腔,你就当没这回事,回来困觉,他要问你,就说我们看到顺眼,喊你下去坐坐。剩下的就不要操心了,你就等到起,等到一点是一点,等不到,也再莫得别的损失!” 爸爸目光闪烁,犹疑不定。 服务员大姐又说:“我能讲的话都给你讲到了,要不要去快些定下。那个老鬼每天也就在那里喝那么一壶茶,过点就走了!这种事就得当天问到,过了夜照规矩就莫得哪个再能说起了!” 爸爸被这话一催,下了决心:“行!那大姐我就听您的,下去试试!” 说着向房间走来,走了没两步就顿住了:“宝然,你怎么在这儿?”说着把她抱起来。 宝然来不及逃离现场,被抓个正着,倒也不是很慌张,扑进爸爸怀里去搂他的脖子:“要爸爸!” 我是小孩我怕谁? 随后而来的服务员大姐说:“这娃儿可能是吓到了吧?人生地不熟的,当妈的又病在床上爬不起!” 爸爸有些心疼地看着宝然,摩挲着她的一头短发黯然不语。 大姐又说:“再不行,你干脆抱着娃儿下去。我把房间给你锁好,等去换完了楼上的床单,就下来帮你看看你家大妹子!” 不得不说,大姐你跟宝然好有灵犀哦! 爸爸想想觉得有理,抱着宝然回了房间,从行李里面摸出两包白雪莲,想了想又加了两包。到妈妈床前看了看,给她握紧了被角,再把宝然的衣服整了整,鞋子系紧,这才抱了她开门出来。 服务员大姐等在门口,见他们出来,果真锁了房门,钥匙挂自己腰上说:“好了!这里有我你放宽心!赶早下去看看吧!” 说完转身上楼。 “等等!”爸爸叫住她,递出两包烟去。“不管成不成,都要多谢大姐。这是新疆特产,大姐别嫌弃,拿去尝尝!” 服务员大姐不接,笑着摆摆手:“你这个大兄弟硬是客套!我一个女人家抽的啥子烟嘛!哦,我晓得了,我身上有烟味儿是噻?那是帮人擀叶子烟染上的!你这个留着给那老鬼套套交情倒好些!” 说着也不等爸爸答话,又摆手笑笑就上去了,半路又回头悄声喊:“记到,那个胖头大耳的!” 爸爸也没上去追,抱着宝然站在原地想了一下,便下楼去了。 下楼出了招待所,沿街向右走了没几步,爸爸便拐入了一条不宽的小巷子。他一路走走停停,显然是在辨认着方向位置。小巷子不很深,走没多大会儿,便看到路边墙上老大一个镶了白边的黑漆大字:茶。 再看茶馆,却是在这个大字的街对面,几根几乎未加任何削饰的粗壮圆木,撑起一片宽大的街檐。跨进高高的木门槛,“嗡”的一下,人声鼎沸,吆喝笑语,扑面而来。难怪外面街巷稍嫌冷清,似乎是这附近的闲散人等都聚到这儿来了。 屋里烟雾缭绕,灯光昏暗,看不清都有些什么样儿的人。只能觉得出堂口里宽大通畅,四壁空旷,满眼里都是竹木桌椅,茶客们吞云吐雾,茶倌穿花般来回其中。 父女两在门口正打量着,就有人上来招呼:“大哥喝茶噻!几位里边请!” 宝然爸看看他说:“小哥好,能不能找个清静点儿的地方我坐坐?” 小茶倌听出他的外乡口音,只稍打了个嗑愣便热情地说:“好喽好喽!您这边请!” 小茶倌带着他们绕过数张茶桌,过了一道小点的中门,来到里一进的小院里,这里也摆了十余张桌子,但都离得较远,中间还三三两两摆放了盆栽绿植之类的作简单间隔,人也不少,但相对外面来讲要清静许多。 小茶倌正待要把他们往门口不远处一张空桌上让,宝然爸已经迅速扫视了一圈,抱了宝然径直向西北角一个摆了盆水仙的高脚架走去。小茶倌一愣,继续热情地陪着笑,随后跟过来。 转过水仙,后面是普普通通一张茶桌,四周围着几张竹椅。这儿只有一位客人,正背靠着墙独坐一方,微眯了眼品着手中一盅盖碗茶。 宝然爸走过去停在他前面说:“大哥,在您这儿搭个桌儿方便吗?”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是我们唯一的域名哟! 第二十九章 喝茶(一) 吾网提醒书友注意休息眼睛哟 那茶客闻言睁开了双眼,打量着宝然父女,似乎还轻轻瞥了眼后面跟着的小茶倌。 宝然见过他。入住招待所,爸爸办手续时,忙着照看大堆的行李和伤心的妈妈,没注意到。宝然无所事事,却看到过他从楼上下来,招待所的工作人员好像都认识他,还很尊敬,有人称他为“主任”。 宝然记得清楚,因为这人长得很有特点,怎么说呢,就像个慈眉善目的酒肉和尚,似乎是天生的笑眉笑眼,年纪应该不小了,但保养得很好,身材圆胖,肤色白润,显得油水丰足。此时他喝着热茶,鼻尖冒了微微的汗珠,肥大的光脑门儿更亮了。 和尚主任很快就眯起眼笑了,笑起来越发的和蔼友善:“没得问题!远方来客看得起,是我的荣幸噻!快坐!快坐!”声如其人,绵软舒缓。 后面一直没吭声儿的小茶倌,这会儿忽然像是听了谁的号令,松口气笑着上来问:“大哥请坐!喜欢喝个什么茶?” 宝然爸坐下将宝然放好了,说:“……就清茶吧,谢谢!” 小茶倌笑得眼都没了:“大哥硬是客气噻!好嘞!清茶就来!” 转身吆喝着去了。 宝然爸就转头笑着对和尚主任说:“谢谢大哥的座位!这是家里的特产,尝尝?”说着在桌面上摆出两包白雪莲,并打开一包抖出一支来递过去。 和尚主任倒也不客气,顺手接过来仔细看了看。又放在鼻根下闻了闻。宝然爸划了根火柴给他点上。和尚主任凑过去吸着了烟,吐口气出来说:“多谢多谢!” 宝然爸又给自己点上一根,还犹豫着看了宝然一眼。只拿在手里燃着,没有接着抽。 宝然这回倒没有去扫老爸的面子。只是在吱吱嘎嘎的竹椅上半跪着爬起来。研究桌上地花纹。 小茶倌很快送来了茶水,连宝然面前都给摆上一碗,又给大和尚续了热水。客气一声下去了。 和尚主任拿起一只烟盒在手中端详把玩,问爸爸:“新疆!小兄弟那么远过来的呀?” “是啊!”宝然爸说:“媳妇是四川人,十几年了,这还是头一次回娘家!” “哦!哎?”和尚主任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又仔细看看宝然爸,再转眼看看对面趴着的小宝然:“想起来了!我认到你家这个娃儿!你们是住在前头第四招待所的,对吧?” 宝然爸倒愣了一下:“是啊!您什么时候见过……” “那就对了!”和尚主任开心地笑起来:“我是没注意到你,可你家这个娃儿看到就眼熟!我那会儿有事去招待所,从楼上下来,一眼就见她两个黑眼珠子滴溜溜转,招人地狠!对喽,你家媳妇做啥子没见?回娘家了也不带人家出来耍耍!” 问的正好啊! 宝然爸顺势叹口气:“唉!刚住下就病倒了,明天大概走不了了!” “咋个回事儿嘛?累到了?还是出去时间长,跟家乡不相宜了?”和尚主任偏了大脑袋问。 “都不是!丢了东西,连悔带气的……” “到底是咋个回事儿嘛!”和尚主任数落宝然爸:“你这个小兄弟说话硬是啰嗦地狠!非要我跟到后头一句一句地问!” 宝然在一旁摆弄着茶盅,鸡啄米似地点头,深有同感。 和尚主任倒给她逗乐了:“你个娃儿跟到起点啥子头?你晓得个啥子哦!”伸手将宝然面前的茶碗盖翻过来,倒了点儿已然温热的茶水给她:“喝点!莫糟蹋东西!我们四川的娃儿啷个能不晓得喝茶!” 又顺手从自己面前的小碟子里捏了两颗蜜汁苕枣塞到她手里。 宝然就小心捧了盖子,一口一口地抿。又咬了口蜜汁苕枣,这是红苕裹了枣泥精致而成的一味小点心,平心而论,味道还是不错的! 和尚主任见宝然吃得香甜,夸奖道:“这就对了嘛!还是我们四川的娃儿晓得享受!没得像你那个老爸,捧到个茶碗当暖手壶!” 宝然爸苦笑,也就不再绕弯,将事情原原本本讲了一遍。(..info无弹窗广告)中间小茶倌又过来加了两次水。 和尚主任这次没插话,也不看宝然爸,自顾自抽着烟,不时嘬两口茶。等宝然爸讲完,又问了两句,详细确认了一下时间和地点,他好像对那个小偷的外貌并不感兴趣,一字儿没提。最后又问宝然爸:“那个喊你来找我的?” 宝然爸犹豫一下答道:“招待所的一个服务大姐,姓秦的,这么高。”说着用手比划一下。 和尚主任就笑起来:“原来是那个老娘儿们!数她最操心!” 说着“呼”地嘘出一口气,将自己面前的茶碗盖上,“好嘛!我都晓得了!这样,你看这天也晚了,先带娃儿回去困觉吧!你不累她都累了……” 宝然很应景地打了个大呵欠,不好意思地捂了嘴看着蓦然失笑的两个人,条件反射,纯粹是条件反射啊! 和尚主任胖手伸出,笑着在她脑袋上拍拍,“回去困一觉,照顾好老婆!明早要是起得来,还来这里喝杯茶么!四川的茶馆不好好泡一泡那是枉来一趟了!看来你也是晓得路的,那就恕我不送了!” 宝然爸很知趣地站起来,“哪里哪里!不敢麻烦大哥,已经叨扰了这么半天了!宝然跟伯伯再见!” 宝然乖乖大声道了再见,和尚主任大胖手冲她摇一摇:“妹娃儿真乖!” 宝然爸就叫了小茶倌来要结账:“这桌儿一起算了吧!” 小茶倌眼神向宝然爸身后只那么一闪,就躬腰笑着说:“大哥说啥子呢!这桌上都是贵客,啷个能收你钱噻!大哥您慢走,我送送您!” 宝然爸愣一下,转身去看那和尚主任。大和尚却只是冲他们草草挥挥手,又坐回去喝茶了,再不搭理人。 宝然爸只好说了声:“多谢!”再不耽搁,抱起宝然随着小茶倌出来。一路走着,一边问他:“你们这里早晨几点开啊?听那位大哥说,早晨也可以过来喝茶的。” 小茶倌反应敏捷,身手灵活,一路闪过两只长嘴儿大铜壶,绕开三位手上卡满一大摞茶具的同行,不时冲熟识的茶客打个招呼,还没耽误给宝然爸的答话:“我们这儿啊,从早晨五六点一直到夜里十一二点都有人!热闹得很!大哥你既然约了人,明早六点半过来就正好!” 到了门口,小茶倌将父女俩目送出好远,嘴里高声叫:“大哥慢走,有空再来!” 回到招待所,妈妈还没醒,依然烧着,总算温度降了些,没刚开始那么吓人了,睡得也安稳了许多。服务员秦大姐果然在屋里守着。宝然爸感激地再次谢她。 秦大姐不爱听他客套,直接问过来:“咋个样,找到那老鬼了没?他说些啥子?” 宝然爸第三次当复述员,细细解说一次。 秦大姐听了很高兴:“当真,他当真喊你明天还去喝茶?” 宝然爸再次肯定。 秦大姐兴奋地叫,幸好她还记得宝然妈在睡觉,压低了嗓门:“大兄弟,那就成啦!你明天一定要过去!你们的钱,这下有九成希望可以追的回来!” 宝然爸听了这话当然很是欣慰,但还是不解:“大姐,您怎么知道这样就能追回来?还有您说的这位……,看着也不像……” 秦大姐嗤笑:“你想说啥子?你想说他不像啥子?偷儿?”见宝然爸告饶地摇头,她又神秘兮兮地说:“老鬼他当然不是偷儿!要说到为啥子他能办成这个事,还是真不好跟你讲!” 话虽这样说,可看她脸上的表情,分明写着:我知道就我知道快来问我啊! 天底下的女人最难做到的就是严守秘密,尤其是自以为只有她一人知道的别人的秘密。 秦大姐显然不是特例,等不到宝然爸追问,就自己说开了:“不过呢,反正你们都是转身就要走的,说给你们也没得关系!” 这时见宝然打了个哈欠,歪倒在床上闭了眼,秦大姐示意要宝然爸先去看看那边轻咳了两声的宝然妈,自己过来帮着宝然脱了衣裳躺好盖好。 宝然妈只是梦中呛了一下,并没有醒。宝然爸又过来在宝然身边坐下,听秦大姐继续讲。 “外面的我不晓得,在我们这个地方,偷儿们得手的东西,有规矩都得留过一晚,没得人寻到才能处置。像这次这样,失主要是能找对了人,牵起了线,那东西都是拿得回来的!不过也只有一个晚上,过了今晚,天王老子也没得办法!我也是好久以前,无意当中知道那个老鬼帮人办过这个事,才想起要催着你去试一下。他这个人,好了啥子都好说,不好了,翻起个眼睛不理人!你们运气好噻,过去一问他就爽快应下了,大兄弟硬是会办事的!”秦大姐话里夸着宝然爸,语气里却分明透着自得。 宝然爸多上路啊,立刻奉承:“还是多亏了大姐!见多识广,又这样儿的古道热肠,不然我们在这儿两眼一摸黑的,还不知该怎么办才好呢!” 秦大姐得了表扬,话音儿里听着都要飘起来了:“你还别说,我这个人啊,没得啥子能耐,就是好管个闲事!要搁在平日里,说不起还招得人烦噻!好啰,不跟你啰嗦了!我看娃儿都睡着了,明天还要早起,你也早些困下噻!” 送了秦大姐出门,宝然爸又看了一回妈妈,黑暗中靠在宝然身边出了会儿神,这才睡下。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是我们唯一的域名哟! 第三十章 喝茶(二) 吾网提醒书友注意休息眼睛哟 事情进行得出奇地顺利。 第二天一大早,宝然爸安顿好妈妈,抱了宝然熟门熟路地来到昨晚的那家茶馆,进了门刚一问,有人便带了他们直接去了里院儿。 依然是那张桌子,依然是昨晚那尊笑弥陀,半眯了眼品着茶,摇头晃脑跟着不知哪里传来的四川清音轻声儿都哼唱。在他面前的桌子上,除了昨晚见过的茶盅和两只小碟子,还摆了一只蓝底起青绿条纹的手绢包,宝然父女非常熟悉。 那和尚主任眼都没睁,只是伸手示意他们坐下。小茶倌照例加了水,又上了壶清茶便下去了。 和尚主任还是半眯着眼,也不说话,只将面前的手绢包往宝然爸方向轻轻一推。 宝然爸惊喜万分,倒也不忙着去拿,先冲他轻轻一拱手说:“多谢多谢!” 和尚主任微微笑着摇摇头,表示不要客气,却也不掩饰他那一派闲适淡然之下的洋洋自得,又把肥厚的双下颌冲着手绢包轻轻一点:“点点!” 宝然爸笑着说:“肯定没错儿的!还能信不过大哥吗?” 和尚主任神情里表示对此话很是受用,但还是说:“点点!” 宝然爸也就客气一下,当桌儿伸手解开手绢包。包里是新旧程度不一的一摞拾元面值人民币,还有若干布票和粮票。 布票和粮票票面小,宝然爸轻捻两下就点完了放在一边。又去点钱。快点完时他地速度稍微慢了一些。点完后似乎轻轻一愣。但也就只有那么一瞬。宝然爸马上抬起头来笑着说:“我就说没错儿吧!多谢大哥了!” 宝然爸说着又将手绢包好收起来。.info[]他似乎是不经意地落)了几张十元钱,平平展展躺在爸爸地茶盅后面。靠着和尚主任地那一边。不很显眼。 宝然却注意到,在宝然爸点完钱。愣了一下地那个瞬间,和尚主任那双似乎永远微微眯缝着的眼睛蓦地睁了一下。闪出一道利光,脸色也随之一肃,但很快就恢复了原样儿。只是脸上多了一层凝重。 和尚主任微偏过头,头一次有些认真地上下打量了宝然爸。慢慢地说:“年轻人,你很懂事儿嘛!” 宝然爸谢过他的夸奖,又说:“给大哥添了麻烦。这次一定让我一个机会,请大哥喝杯茶!”说着叫了茶倌来结账。 和尚主任这回没再坚持,任宝然爸将整张桌儿的结了,示意宝然父女自便。 他似乎有些累了,再没说什么话。 直到走出好远,在爸爸肩头趴着的宝然偷偷瞧见,他依然保持了原来的姿势,一动没动,连茶也没再喝。 也许是因为刚解决了一个大难题,宝然爸出来时的步子轻快悠闲了许多,甚至在一大早几乎就已经满座儿的茶馆外院儿里,带着宝然转了转,同女儿一起稍稍体会了一下四川特有的茶馆文化。 茶馆里坐着的多是老年人,有嗞溜嗞溜品着茶的,有吞云吐雾抽着叶子烟的,还有高喊低叫身心投入摆着龙门阵的。许是因早晨刚开张不久,地上还算干净,但已经三三两两的可见有果纸,瓜壳,烟灰。空气也还算比较清新,茶香,水汽和阵阵刺鼻的旱烟味儿清晰可辨,还没有混沌一处。清晨的天光绕过低矮的廊檐和粗大的廊柱一道道穿射进来,透过弥漫的烟尘水雾,可以看见宽旷的茶馆内堂尽头,是方形的高大老虎灶,上面密密地坐着几十只开水壶。 父女俩看了一圈儿,出来在茶馆门口买了几块糕点,爸爸还特意要了一小包蜜汁苕枣。回到招待所,妈妈已经醒来了,高烧退下了,只是精神还不太好,摸着还是有点儿低热。 爸爸打水过来给妈妈洗漱了,宝然摊开买回的战利品给妈妈一一展示。爸爸就笑着说:“都是以前听你提过的,快尝尝!看还是不是小时候的味儿!” 妈妈勉强笑了笑,依旧愁着脸:“我还是觉得没什么胃口。” 爸爸明白妈妈的心病,笑着说:“放心!包管你马上就有胃口了!”说着掏出手绢包,放在床头小桌上。 妈妈愣住了,不可置信地揉揉眼睛,又伸手去轻轻摸了一下,“……这是……,你这是打哪儿……弄回来的?”说完不敢再动,小心翼翼地看着,似乎下一刻那只手绢包又会不翼而飞。 爸爸想了想,就把昨晚到今早的事儿简单说了一遍。 妈妈听完了,好半天依然犹如在梦中,喃喃地说:“……居然会有……这样的事情……那位大姐,不过是昨天见我不舒服,一起聊了几句,……还是好人多……” 爸爸笑起来,“还是先吃饭吧!现在可是感觉好多了吧?”又把手绢包拿起来作势要递给妈妈:“先把这个收起来?” 妈妈使劲儿摇头:“还是你收着好了!我可是再也不敢管钱了!”烫手般退回给爸爸。 爸爸就顺势收起来。宝然暗笑,老爸其实压根儿就没打算再让妈妈保管的吧! 钱财失而复得,这可比什么灵丹妙药都要管用。妈妈很快就精神起来,胃口也有了,力气也足了,要不是爸爸吓唬她如果病情反复还要多住几天,妈妈连药都不打算吃了。 一边喝着温水咽着药片儿,妈妈一边絮絮叨叨心疼着多花出来的食宿费用,一边庆幸着:“这亏得老天保佑,遇上了好心人。我还说这回闯了大祸,连家都回不去了,更别提去上海了呢!哎你说说,这是不是连老天爷都在帮我们,看来这次去上海,事情一定也会逢凶化吉,顺利办成的吧?”说着眼睛亮闪闪望着爸爸。 爸爸笑笑,既不赞同也不否认,只是说:“再说吧。现在要紧的是赶紧把病养好了,好早点儿去家婆家。再拖下去就好过年了吧!” 宝然偷偷撇嘴,老爸还真是会糊弄人呢,现在那包里的钱,想回上海是不够的吧? 妈妈就说:“那你赶紧去订票吧,咱明天就走!都是我大意,要不然今天就走了。” 爸爸觉得太赶了:“你这高烧才退呢!再观察一天吧!万一路上再不舒服了,回家吃药调养不一样得花钱?还多受许多罪!等明天看看,好利索了再说。时间宽裕点儿,没准儿还能逛逛成都,你以前不是常常遗憾连自己家乡的省会都没见过什么样儿的吗?机会多难得!” 妈妈小声儿嘟囔着:“什么省会啊,这么乱!赶紧的到家什么事儿都没有!” 爸爸笑着装没听见,最后到底还是决定听爸爸的,再住一天。 妈妈没有再烧起来,只是还有一点儿头晕目涩,不敢跟宝然靠得太近。宝然很想告诉她其实没有关系的,毕竟妈妈这病起因特殊,而且早过了传染期。想想算了,还是不要自找麻烦了。 乐颠颠被爸爸抱了出去,在附近一趟趟地转悠,龙抄手,担担面,各种小吃一碗一碗端回来,不管妈妈心疼的样子,笑嘻嘻一人一份儿分了吃。爸爸还特意买了一份通红透亮的夫妻肺片,要妈妈多吃:“吃了发发汗,好得快!” 宝然好久没尝过如此美味了,不顾爸爸的劝阻也上去叼了一块,辣得鼻涕眼泪齐刷刷流,可是真是香啊! 吃过午饭,爸爸盯着妈妈又吃了一回药,看着她躺下睡了,来问宝然:“宝然,咱们也睡会儿?” 宝然看着外面好不容易晴起来的天,摇摇头:“出去玩!” 谁知在外面没转多一会儿,眼看着老天又翻了脸,两人只好扫兴地匆匆回来。 一进招待所大门,暗影中一个人迎面过来,直直拦住。宝然爸定睛一看,居然是昨儿晚上那个小茶倌。他迎着疑惑的宝然爸利落地一弯腰:“大哥,您早上在茶馆里落了东西,我给您送过来!”说着双手奉上一只白色的小信封。 宝然爸接过来,不解地说:“……谢谢!可是我不记得丢了什么……” 还没等宝然爸打开信封来看,小茶倌又是一鞠躬:“没得问题!肯定是您丢下的!跟您同桌的客人说了,您自己看看就明白了!我店里还有事儿,就先走喽!”说完再不等宝然爸有所反应,点头笑笑开门走了。 宝然爸看着大门停了半天,才抱着宝然慢慢上楼来。看看周围没什么人,一边走一边打开了信封查看。 里面是齐刷刷一叠十元钱。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是我们唯一的域名哟! 第三十一章 不懂 吾网提醒书友注意休息眼睛哟 突然发现,又有打赏了,激动!发觉辛辛苦苦码出字儿来,被人肯定,有人欣赏的感觉真是美妙!一定不辜负小小小水滴滴同学的期望,既然咱没那功能,那就坚决不能太监! ==================下决心的分割线========================== 、 宝然爸停了脚步,抽出来点了点,再看信封里面,只有钱,别的空空白白什么都没有。[..info超多好看小说]宝然爸收了起来,站在原地又琢磨了半天,才继续上楼回房间去。 宝然窝在爸爸怀里,看上去要多乖有多乖,实际上正忙着加加减减地做心算:早晨爸爸收钱时,她数的清楚,里面一共是一百八十元,爸爸放下了六张,收回一百二十元。信封里,是一百六十元,加起来二百八十元,正是那只手绢包里原本该有的数目。 那么,早晨时那少掉的一百元,是怎么回事儿呢?不过半天功夫,居然连报酬都给退了回来,这后面,……的后面,又是在玩的什么里格儿朗涅? 还没想明白,爸爸已经抱她回了房间了。 房间里很热闹,宝然妈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起来了,正跟交了班过来的秦大姐聊得热闹。地上还爬着一个五六岁猴子似的小男孩,理的那个发型……就是头上顶块儿西瓜皮……好凉爽! 见父女两个进来,秦大姐高兴地说:“妹子给我说了!大兄弟。这下子放心了噻!” 宝然爸说:“是啊。您看我家孩子她妈这么快就好了。多亏了大姐帮忙啊!” 宝然妈也说:“就是,刚才我还说。要好好谢谢大姐呢!可大姐这人太实诚,啥都不要!” 宝然这才注意到,床上。散放着两瓶白酒,还有些花花绿绿地糖果。瓜皮男孩手里抓着两颗,还在眼巴巴望着,慑于老娘地淫威,不敢轻举妄动。 秦大姐就说:“小娃儿吃颗糖倒不要紧。我再收你们东西。我成个啥子人了嘛!……不过,你们要是愿意。不晓得能不能帮我一个忙……”说到这儿竟有些忸怩。 宝然爸连忙接上:“您说您说!只要我们能帮得上的!千万别客气!” 秦大姐有些艰难地开口:“……你们看哈……,我家娃儿多,这是个幺儿,连件整装衣服都莫得穿……” 宝然妈愣了一下,忙说:“大姐早说啊!我这里正好还带了几块布……” “不是哩!不是哩!”秦大姐忙着摆手,“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听说,你们边疆那边布票贴的多……” 宝然爸就笑起来:“您还别说,我这儿还真带了些布票在身上,拿点儿去,过年给孩子作身新衣裳!” 秦大姐做手势制止了宝然爸的动作:“先说好!我是真心的需要点布票,不过,我得拿钱来买,现在这里的通常价格是三角五分。你们要是愿意呢就卖上五张十尺的给我,那就是帮了我的大忙了!” 见宝然爸爸妈妈还要说什么,她又补充道:“不收钱那我是不能要的!莫得你们以为我和老鬼他们成了一路人了!” 见她这样说了,宝然爸妈也只好同意了,找出五张十尺的票来,秦大姐认真地点好了钱交给宝然爸,喜滋滋收好了布票。 宝然在一旁全程目睹了这桩黑市买卖,只觉不可思议,想这秦大姐真是亏了,因为最多两年,这玩意儿就好作废了。就算是有那个耐心保存上二三十年,收藏品市场上它也算不上什么值钱的东西。再看看瓜皮男孩身上层层摞摞的抽象派制服,唉!特殊年代,倒也可以理解。 正在这时,却听见宝然爸问妈妈:“小林,下午觉得身上好些了吗?……要是,……明天走,你觉得能坚持住吗?” 宝然妈惊喜,万没想到老公出门转一圈儿回来就改了主意,生怕他反悔,忙不迭地保证:“没问题!肯定没问题!你看我午饭都吃了那么些,再休息一晚上就更不用担心了!那你还是快点先去买上票吧!这都下午了别一会儿买不上明天的了!” 秦大姐听了就诧异地问:“不是说养两天再走吗?怎么又这么急得慌了?” 宝然爸垂下了眼皮,“这不是见小林还挺精神的嘛!我看她在这里也待不住,都没心思干别的,还不如直接走了,大不了上车睡觉去!再说孩子好像也有点累了,在外面也吃不好睡不好的,早点到她家婆那里,才好安稳地养一养。老在招待所里住着,熬神费钱的不说,它也不是个事儿!” 宝然不动声色地听着爸爸这拉拉杂杂的一大堆解释,别说,都挺在理儿,如果忽视掉他低头掩饰掉的那一丝忧虑不安的话。 宝然爸随即出去买车票了。宝然妈同秦大姐继续絮絮叨叨天南海北地扯着闲篇儿,才认识一天不到的两个人,也不知哪儿来那么多的知心话,唉,有鸡鸭的地方,粪多,有女人的地方,话多!江宝然很自觉地把自己排除在外了。 瓜皮男孩自然也不耐烦听这些妈妈经。宝然虽说不爱参与,至少还坐得住,也不拒绝旁听,小男孩儿可就不行了,几口吞掉了糖果,便开始上串下跳地大闹天宫,把秦大姐烦得不行。挥手将他往门外撵:“出去出去!带上妹娃儿出去耍!一天到晚在这里扯筋翻斗滴!”又对宝然妈说:“喊你家妹娃儿跟到去耍!没得关系,我家幺儿这个楼里头混大的,熟的狠!” 宝然妈就问女儿:“宝然要是想去就去吧?记着别下楼就行。” 宝然还想发懒,瓜皮男孩已经上来牵了她的手:“妹妹走,带你去耍!”别看他人不大,手劲儿可不小,宝然身不由己的就给拽出去了。 五六岁的孩子能玩儿出什么花儿来?瓜皮男孩拉着宝然在走廊里磕磕绊绊地来来回回,不停地给她献宝:盆栽矮牵牛上拽下来的锯齿叶子,仙人球上掰下来硬尖儿毛刺儿(他也不嫌扎得慌!),墙角缝儿的小洞里引出来的黄蚂蚁,甚至是斑裂窗台边抠下的几块儿灰黄色墙皮…… 宝然修养不到家,对于瓜皮男孩如此超凡脱俗的格调品位终于表示放弃欣赏,提议大家是否该回去骚扰两位妈妈。瓜皮男孩可能是难得有个做领导的机会,断然否决,啃着指头绞尽脑汁。 为了拯救他那已经变形的可怜拇指,宝然提议:“藏猫猫?” 瓜皮男孩眼睛一亮:“好啊!我来藏,你来找,你肯定找不到!” 那我还找个什么劲儿啊!宝然白眼,实在是懒得动,堆起笑容诱导他:“我藏,你找。哥哥跑得快!” 不出所料,瓜皮男孩被糖衣炮弹稳稳击中,乖乖跑到楼梯口,捂好双眼趴墙上去了。宝然叮嘱他:“数到一百哦!” “咋个数?” 呃…… “就是数到快睡着了!” “哦!” 宝然立刻往走廊尽头跑,寻思怎么也得找个地方先眯上一觉再说。 走廊尽头是扇双开玻璃门,上面牵着着粗链挂锁。宝然侧着小身子,从门缝儿里挤了过去。这边又是一道楼梯,拐角处一间小屋,门上挂着个牌子:办公室。 轻轻推推,门是虚掩的。探头进去,没人儿。好,就是这儿啦! 屋里陈设很简单。尽头一张办公桌,靠墙一把靠背木椅,面冲了门摆着。办公桌外面,两张简易的单人沙发,中间夹着只木茶几,上面有茶杯暖瓶。沙发对面,贴墙摆了张长条椅。 宝然进去,爬上办公桌后的木椅,回头见到门后还有只衣帽架。 办公桌上,椅子边墙角处,堆了一摞摞的文件资料,大概翻了翻,多是些红头文件,开会了,学习了,方针了,路线了,一点实在的东西也没有,是催眠的好材料。 正翻着,听见有脚步声上楼来,还不止一个。到办公室门前慢了下来。 宝然低头瞅瞅,桌洞下面有只大纸箱子,敞着口,里面堆了大半箱报纸文件。毫不犹豫地出溜进去,蜷身躺下,又竖起一沓报纸挡在外面。 刚刚隐蔽停当,外面的人便已推门进来。 “进来坐,进来坐!我这地方虽小,倒是安静,莫得嫌弃!”一个声音招呼着,音色和润,绵软舒缓。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是我们唯一的域名哟! 第三十二章 规矩 吾网提醒书友注意休息眼睛哟 隔着办公桌薄薄的后板壁,宝然可以清晰地听见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进来,前面那个敦实适意的应该就是那和尚主任,后面一个脚步轻些,一步步的踏实平稳。接着有吱嘎声响起,像是两人在沙发上分别落座。 “喝水喝水!不晓得你今天过来,茶叶子都没得准备。将就一下!来!抽个新疆烟,不晓得对不对你的胃口,就当尝个新鲜!”和尚主任殷勤地劝着,忽然又说:“哎呀,小伙子你做啥子拘得慌来?又不是没得来过,那不是长椅,自己坐嘛!” 沙发上一个斯文清冷的声音响起:“不用管他,让他站着,也好学学规矩!” 宝然一惊,居然还有第三个人!这人的步子也太轻了吧,几乎是一点儿动静都没有! “哎呀,你个老家伙还是这么倔头!年轻人要得慢慢教,做啥子这么凶嘛!再说喽,你在我屋头训人,做啥子?训给我看的啊?”和尚主任虽这么说着,语气轻松,显然并没真往心里去。 “还真就是要训来给你看的。哥哥对不住你,家教不严,塌了你的面子,今天就是专门带他来给你赔罪的!” “这是说的啥子话嘛!我当不起哟!不过是个外乡人,转头不见的,啷个管得我的面子里子!你这是小题大做了嘛!” “就因为是外乡人,能求到老弟头上,更说明了老弟面子广,得人心,却被这不晓事的王八蛋坏了名声,让人说道。今天我就把他放这里,老弟随意。” “嗳!话不是这样说!钱都追回来了,连报酬我都没收,一哈子退到起,哪个会说我,哪个敢说!莫得事,莫得事!再说了,小伙子再怎么样,那也是老哥你的家务事,我跟到个里头伸爪子叫个啥子事嘛!没得老哥你以为我真是那样想不开?算了(liao)!算了(liao)!”和尚主任说得风轻云淡。(..info) 停了一会儿,那清冷的声音再次响起:“老弟做人宽厚,哥哥我是比不上了。没办法,这么一大家的人,没有规矩,不成方圆。”说着哗啦一声响,有什么东西被扔到了地上,听着像是一串儿钥匙。 清冷声音继续说:“自己来吧!该怎么着怎么着。别再让我失望。” 屋里突然安静下来。似乎连空气也一起凝结了。宝然听不见。看不到,只是凭直觉屏息静气。心都缩了起来。 似乎是过了很久,但也许只是几个呼吸。有人唏铃铃拾起了地上的那一串儿东西,紧接着。就是一声压抑的闷哼! 静默了片刻,和尚主任开了腔,话音里满是怜惜心疼:“哎呦!这是做啥子嘛!好好地弄成这个样子,我这个外人都看到心痛!快点快点!你看看我这也没得备个毛巾手绢!哎呀――” 清冷声音淡淡开口,语气温和了许多:“别怪我狠心,这也是为了你好。干咱们这一行,手艺倒在其次,没了规矩,走偏了路,万一出个岔子,谁都救不得你。” 和尚主任推心置腹:“就是说噻!老哥他常给我说,那么多娃儿里面,他最看重的就是你喽!你看看,一身的本事,都传给了你,最好的地角,也分到给你,啷个就想歪了嘛!现在这有个事,也是亲自跟到起擦屁股!以后啊,还是好好跟到老哥学。你啊,还是吃亏在太年轻了啊!” 清冷声音这时似乎有些疲惫:“行了,自己先回去吧!” 开门关门声,有人下楼去了,不紧不慢,不慌不忙。 这边和尚主任哗啦啦又倒了些水:“这么多年,老哥你那脾气可是一点儿也没见好!” “比不上你!国家干部。高兴了出来点化两下,不高兴了闭起眼睛喝茶。我这底下,一条条都是喂不饱的白眼儿狼啊,稍打个盹儿,就敢跳起来咬人。唉!一辈子操心劳累的命啊!”清冷声音听上去意兴阑珊。 “说起来,你也真狠得下心!这小子一向是个最能干的,上下里外都来得,可惜了!” 清冷声音一声冷哼,“也就是手脚还算利索,心眼子再多,未免用错了地方!我这儿还没退呢,就敢在我眼皮子底下弄鬼。不是碰上你做这个滥好人,还不知得给他瞒到什么时候去!” “这回怨我多事了!要不是我管了闲事还非要多句嘴,你也不至于豁去个娃儿跟我撑面子,倒是我害得你们生分了!”和尚主任听上去满怀歉疚。 “个老鬼!跟我还来这套!放心,我不怨你!他能干得出这事,是根本就没把我放在眼里,翅膀硬了,不服管了!你看着,这不是头一回,也不会是最后一次,惹烦了,老子就放他出去,看他能折腾个什么名堂出来!对了,那边找你那人,没问题吧?要不要老哥我帮忙?” “莫得事!那是个安分小心有眼色的,再说一个过路的,转头就走了,莫得事!” 有那么一会儿,两人都不出声,只吸溜吸溜喝水。 半晌那清冷声音一声长叹:“现在这个年头,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啊!巴心巴意地对他好,都不晓得领情。你刚才也看到了,他那哪儿是个认错儿的样子!” 宝然听到“世风日下,人心不古”时,忽然想起,此行业资深前辈黎叔他老人家发出的那句传世喟叹:人心散了,队伍不好带啦! 差点儿就憋不住笑出声儿来。 和尚主任慢悠悠说:“我看到还好嘛!不消你多说,自己麻溜儿动了手,眉眼看着也乖到起,差不多就行了,你还要怎么样嘛!” “你这是不了解他啊!哼!那个小子,什么时候看上去不是那副低眉顺眼的样儿?心里作着事儿哪!你没注意到吗?就刚才那会儿,从头到尾一声不吭,那是在跟我别着劲儿哪!不是个善茬,留着早晚有一天是个祸……” 说到这儿,那声音突然顿住,厉声断喝:“谁!!” 接着就听见和尚主任从沙发里起身往办公桌这边过来。 宝然偏头一看,耸耸肩,好吧,这个呵欠是打得大了些,一张报纸站不住脚,滑落在了地上。 和尚主任圆圆胖胖的大脑袋出现在椅子上方,一脸的和气无害,看到宝然愣了一下。 宝然冲他竖起食指:“嘘――” 和尚主任微微地笑,学着宝然竖起食指,“嘘――你这儿做啥子?” 宝然摇头晃脑:“猫猫,猫猫,哥哥,找不到!” 和尚主任明显放了松,拉开椅子想抱宝然出来,稍一弯腰,便艰难地停住了,他那丰满的肚腩实在是不适于做如此的高难度动作。 宝然利落地从纸箱里爬出来,拉住他的一只大胖手,借力一拽,便任由和尚主任抱了出来。 转头就看见沙发上那清冷声音的主人。头发花白,精瘦干练,衣着普通,胜在整洁素淡,衣领上还挂了副眼镜,像个教书先生,同和尚主任放在一起,很好去说相声。 唯有他那双眼睛,那双鹰隼般的眼睛,狠戾冷漠,摄人心神。 所幸他在看清宝然后立时就收回了目光,耷拉下眼皮淡淡地说:“哪个?” 和尚主任笑着拍拍宝然,拉了拉她脑后已有些松了的羊角刷,“莫得事!住客的孩子,不晓得咋个跑到这里躲到起!” 那教书先生顿时没了兴趣,仰头靠回沙发上,闭目养起了神。 宝然被抱着从办公桌后转出来,伏在那宽厚胖大的肩头,眼神一瞟,在那张长条椅跟前的地面上,赫然多了几滴鲜血,呈腥红色,已将凝固。宝然连忙转过身来往和尚主任怀里一靠,再次打个呵欠,并用双手去揉揉眼睛。 和尚主任指着教书先生小声笑着问宝然:“晓得不晓得,这是哪个?” 宝然看看他,又看看教书先生,又看看他,挠着自己的头发,满眼的迷惑。 和尚主任笑着又问:“晓得我是哪个?” “伯伯!伯伯,吃枣儿!” 和尚主任眼神闪了闪,笑眯眯问:“伯伯问你,爸爸妈妈呢?啷个不管你?” 宝然掰着指头给他数:“妈妈,阿姨,说话!爸爸,爸爸,买……买……” 半天也没给他买出什么东西来,伸手去揪他耳朵。 和尚主任偏头躲过,抱着宝然往外走:“买的啥子好东西哟!” “车!买车!爸爸,买车!”宝然喊起来,很得意的样子。 “哦――” 和尚主任开门出来。就听玻璃门后面,走廊里,瓜皮男孩的声音尖细压抑:“妹妹!妹妹!我输啦!妹妹出来!” 那小子像是有点急了,可又怕挨骂,还不敢大声儿。 “找你的?”和尚主任说。见宝然骄傲地点头,把她在玻璃门口放下来:“你娃儿就是从这里过来的吧!” 宝然钻进门缝,回头招手:“伯伯来玩?” 和尚主任看着眼前铁链间的门缝儿,还挺宽的,满可以伸只手进去。他慈祥和蔼地笑:“伯伯就不玩了,你自家去吧,小心哥哥抓到!” 宝然立刻就钻出去跑了。 瓜皮男孩因宝然失踪了小半天,彻底认输,再不敢逞能带她在外面玩,拉着她回去找妈妈:“走,外面莫得意思,屋头去耍!” 一进屋宝然就一把靠在门背上,长吐一口气,满背的毛毛汗。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是我们唯一的域名哟! 第三十三章 归来 吾网提醒书友注意休息眼睛哟 第二天一大早,宝然爸带着早已整装待发的宝然妈,抱着迷迷糊糊的宝然,拖着大包小包的行李,头也不回登上了长途汽车。 直到汽车启动,宝然觉得爸爸才悄悄地长舒一口气,裹紧了衣服,将身体在破旧的座位上尽量放松,闭上眼准备睡觉了。 可怜的爸爸,估计是提心吊胆的一整夜,都没有睡着吧?分明就是个文弱书生,偏要不动声色地装硬汉,不容易啊!做人难,做男人更难,做默默守护娇妻弱女的顾家男人,难上加难! 偏偏这时,宝然妈兴致勃勃地和他商量:“秦大姐真是个热心人!昨晚聊天时跟我说了,过了年咱们要去上海,来了成都可以直接去找她,她能帮着找人给买票呢!到时候等车咱们还住这里,熟门熟路的,多方便!” 宝然爸的瞌睡一下就飞了,坐起身瞪大了眼睛,不知说什么好。宝然在旁边看着,觉得他那被西北风磨练出来的沧桑健美型肌肤,隐隐又有回归泛白的迹象。 “咳!……这个……”宝然爸清咳一声斟酌着说:“这个吧,你就别操心了啊!到时候自然有我来办,保证妥妥当当的!你还是养好身体,哈!” 好在宝然妈估计也只是随口说说,她那一颗心该是早已经往家里飞过去了,也没什么心思跟宝然爸详细讲究,只是说:“好啊!我闹不明白,都随你去办吧!” 看看轻松开心的妈妈,宝然爸有些无奈地轻叹口气,摇摇头还是坐倒呼呼去了。 宝然敢肯定,有爸爸在,妈妈这辈子也别再想踏进那个招待所一步了。 宝然呢,那是百分之二百地支持。 宝然妈的家。在四川省绵竹市广济镇南乡村九大队七组。这个地名宝然熟记于心。倒不是因为对这个地方有多熟悉。前世小时候。也就是这次地旅行在这里生活了整一年,但那时还不记事。除了一些梦境似地片段,几乎没有留下任何记忆。 再就是上大学时。暑假旅游似地去转了一圈儿。只住了六天,带着满身的蚊子包和一袋潮乎乎怎么也晒不干的衣服落荒而逃。也合该她倒霉,六天里四天半下雨。还有一天半准备下雨。 之所以记得地址。是因为前世上小学后。宝然就被迫包揽了帮妈妈写信回家的任务。我们说过。宝然妈地高小文凭水分太大。每次写家信于她而言简直就是个折磨。偏偏还总是有着千言万语。宝然爸都不耐烦听,更别提两个儿子了。也只有好脾气地宝然,会不厌其烦地一字一句给她记录在案。再一丝不苟地写好信封。装好发走。也不管寄回去家里有没有人会看。 这个怀疑还是很有根据的。在那阴郁的六天里,闷得长毛地宝然在家婆屋里翻箱倒柜。居然发掘出了两封自己小学时地珍贵手迹,在家婆那只半人多高的古董大衣箱的……脚底下,垫着。翻出来细看,品相相当完好,连口都没开。除了满身地霉点和整齐地折痕。当真是一点破损都没有。 后来才知道,家婆压根儿不认字。住一起的大舅眼睛不好,舅妈们只对她们发出借贷信件后的回音感兴趣。二舅三舅呢,对此都是一个观点:妈妈每年发回的家信都是沉甸甸的不下十封,其实看下来都是一个意思:我的家人都平安,你们大家平安否?实在是有些浪费国家的人力物力财力。宝然不知是该责问妈妈的表达能力还是该哀悼自己的写作水准。 这件事宝然始终没有告诉过妈妈,不过也许就算是说了她也不会往心里去。妈妈大概只是用那一封封满当当沉甸甸的家信,寄托着自己一辈子挥不尽的乡愁,家里人的轻视和忘却,她不在乎,也没法儿在乎。 这会儿,宝然爸微张了嘴,顾不得汽车颠簸,已然进入梦乡,甚至还发出了轻微的鼾声,倒是难得见到爸爸有这幅傻呵呵的样子,完全没有了平日里的精明斯文劲儿。再看看妈妈,她也已经没有刚上车那会儿兴奋的精神头,倚靠在椅背上,偏头望着车窗外,一声不响地不知在想些什么。 窗外飞驰而过的,是春季生机勃发的稻田。四川人多地少,大片的耕地被分割得细致紧密,远远望去,那一块块浅黄淡绿的稻田菜畦,如一片片晶莹鲜亮的马赛克,整整齐齐细细密密地镶嵌在纵横交错的河道沟渠之间,夹杂点缀着些早开的梨花杏花,白玉点点,刚吐苞的油菜花,翠绿透黄,鲜嫩妩媚,沁人心脾。 车子过了广济镇,宝然妈开始坐立不安,大开了车窗,伸长了脖子向路边打量着,辨认着,犹疑不定。她实在是离开得太久了,十多年过去,道路田地的划分改变不小,再加上模糊的记忆,那一条条相差仿佛的乡间小道,辨认起来颇为吃力。 车上的售票员算是熟悉道路,指点着到了南乡村,拐上了一条最简易的乡村级石子儿路,窄小得仅容两车勉强擦身而过。 司机和售票员都很热心,耐心地配合着宝然妈,每到一个田埂小路口都放慢了车速,等待她仔细回忆辨认。 终于宝然妈叫起来:“就是这块,就是这块!看!这个小道下去,前面那个院坝,门口有两颗大柳树的,是李家叔公的院子!转过他家,再往前走两块地,偏右边那个院坝,就是家婆屋头了!看到那一小片绿色了没有?那就是我家屋后头的竹子啦!” 七手八脚卸下了行李,宝然妈陡生神力,肩扛手提了三四个大包,步履轻快,一马当先地就下了公路走上田埂。 被彻底遗忘的宝然爸苦笑,连忙兜好了同样被遗忘的宝然,收拾起剩下的行李,追上来又接过一个包说:“别急呀!这不是已经到家了吗?小心扭了脚!” 离那李家院坝还有好远,一阵“汪汪”的狂吠声就传了过来。路边田里,一个弯腰劳作的妇人直起腰,眯缝了眼冲一行人打量了好半天,大声叫起来:“莫得……莫得是林家幺妹儿回来了噻?” 宝然妈欢快地答:“是啰,是我啰!琼阿婆!” “穷”阿婆!宝然晕! 长途汽车居然很仗义地一直停在路边没走,这时按了两声喇叭。宝然妈回过头来挥着手大声喊:“是我家啰!多谢师傅——” 汽车喇叭短促地“嘀”了一声,这才开走了。 这边琼阿婆已经扬声唤了旁边一块田里的儿子过来,“狗娃儿爸!过来给林家幺妹帮把手!” 一个矮小憨实的汉子就甩着泥脚走上田埂,两手在破褂子上擦擦,也不多话,只嘿嘿笑着,上来接下宝然妈手里的包,又从宝然爸手里拽过两个,埋头走了前头。 琼阿婆在一旁说:“莫得事!让他扛起去!这个是幺妹儿姑爷是吧?喔唷硬是崭劲噻!” 宝然爸就笑着问候:“阿婆好!” 这时院坝里凶巴巴跑出来一条大黑狗,汪汪叫着。后面紧追着黑黢黢一个小男孩儿,手里握着根细长的竹枝。 琼阿婆呵斥一声:“不得叫!” 黑狗立马住口,回到小男孩脚边老实坐好,尾巴疯摇。 琼阿婆又吩咐那眼睛同他的狗一样黑亮灵动的鼻涕男孩:“狗娃,快些跑起前头喊林家阿婆,她家幺妹回来了!” 狗娃拔脚飞奔,一路跑一路尖声喊:“阿婆!林家阿婆——幺妹回来了!” 那大黑狗也汪汪着一路跟去。 宝然就不明白了,他这个年纪是谁也认不得的,你说他激动个什么劲儿呢? 狗娃脚程很快,一行人刚刚看清了宝然妈家的院坝的大门,就见里面迎出几个人来。 当先一个,白褂黑裤,一头短发抿在耳后,干净清爽,正是家婆。 家婆的出身宝然不是很清楚,只隐约听说,大概是外面村里一位老先生的幺女,小时候甚至还缠过足,因家道败落没有坚持下去,所以她的双脚后来只是比常人的略小些,总算不影响下地干活。 虽然有个教书的父亲,但估计应该是个老封建,因为家婆大字不识一个,唯一的好处是将家婆教导得安分守己,性情恬淡,同时也导致了她知足常乐,万事不操心。这一项优点,在宝然妈的身上得到了很好的继承。 家婆赶上了好时代,曾经当过光荣妈妈,差一点儿没够上英雄母亲。解放前后,陆续生了宝然妈兄弟姐妹八个,最小的弟弟和妹妹没能熬过三年灾害,同外公一起携手归去。剩下的六个,其中大舅林青民,是家里老大,二舅林青城排在大姨二姨后面,接着是宝然妈,林青苗,最后是三舅林青国。 宝然一度纳闷究竟是谁这么有才华给这三兄弟起了如此超凡脱俗的名字:“亲”民也就算了,顶多是当不上领导内心失落点儿,接下来这又是“倾城”又是“倾国”的,叫两位堂堂三尺的男儿汉情何以堪啊!嗯,有很大的可能,是家婆家里那位老先生的杰作。 三姐妹中大姨二姨分别嫁到镇上和绵阳市里,妈妈斗胆闯了新疆,都算是吃上了公粮,贴补帮衬着,养活了家里的三个兄弟和老母亲。 现在二舅三舅都已成家,大舅是个老光棍,而且以后也真是光棍到底,原因不详。家婆就同大舅一起生活,同二舅一家住邻院儿。三舅一家离得远些,在过了公路,大队的另一头。 这时家婆已经来到他们跟前,后面跟着一人,高大健壮,是二舅倾城,咳!青城。 宝然妈手里最后一只小包也掉落地下,扑上了去:“……妈!……”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是我们唯一的域名哟! 第三十四章 团圆(一) 吾网提醒书友注意休息眼睛哟 家婆和大舅二舅见到宝然一家也很高兴,但显然都比不上宝然妈那样地激动。.info[] 家婆自不必说,她一向是个会修身养性的,从无大喜大怒。大舅林青民只知道埋头干活,闲了就吧嗒吧嗒抽叶子烟,从不会主动开口。 二舅林青城才是这一家子实际上的主心骨,虽然一直生活在这个指甲小村,看着倒是比离家万里的宝然妈要稳重得多。他三言两语谢过热心的李家人,止住了宝然妈激动之下的语无伦次,把大家带回屋里安顿下来,又将正在院里剁猪草的大女儿珍秀打发了出去报信。 珍秀是个瘦巴巴脸庞晒得黑红的女孩子,身量不高,穿一身大概是她妈妈的旧褂子,松松垮垮的显得整个人更加瘦小,实际上已经十三岁了。虽然打扮得土气,人倒是爽快,干脆利落地叫了姑姑,姑父,又好奇地看看宝然,就一溜小跑地出院门去了。 家婆大舅的院子同二舅一家的院子格局相同,都是一个“凹”字型,成直角比肩而邻,围出一个正方形的大院子,两家共用,外面用泥砖垒了院墙,墙外高高的,还有两排果树,如果宝然没有记错,应该有梨树,桃树,枣树,李子,核桃,还有一颗香椿,果树上都多已打了花苞,勃勃欲发。院内墙角下,爬满了绿色的藤蔓,宝然不大认得都是些什么,只记得其中有齐墙头高的两株,应该是樱桃。 家婆的小院有正屋三间,中间堂屋,两边分别是家婆和大舅的卧室,大舅屋里现在还住了宝晨宝辉兄弟。拐角出来的两间,一面是厨房,另一间放杂物。宝然一家来了,家婆当即指挥着把自己的铺盖搬去了大舅屋里,再将宝晨宝辉的挪过来,“你们一家在我屋头住着,便宜!” 放好了行李,众人聚到堂屋里坐下,宝然妈眼睛满院子转。(..info)二舅就笑:“幺妹,找啥子么?” 家婆明白女儿的心思,解释说:“宝晨兄弟同下村蒋家两个娃儿去队上公房那块去耍,你不消急!肚子饿了就晓得回来了。现在去喊,晓得在那个犄角里?” 宝然妈只好稍安勿躁。 宝然敏锐地发觉。自从下了汽车,妈妈几乎忘了自己。连个眼风都不曾扫过来过,只顾就两个哥哥地生活起居同家婆问长问短。倒是大舅不声不响烧了热水,示意宝然爸给宝然洗漱了一下,换了身衣服。又把头发重新梳过。 不是宝然小心眼儿,前世里她就明白。妈妈多少是有些偏心眼儿地。两个哥哥成功了。失败了。开心了。沮丧了,她会随着感同身受地悲欢喜乐,而在宝然的成长过程中,妈妈除了供给吃饱穿暖以及必要地和颜悦色温言细语,并没有投入太多用心地关注。 待宝然考上大学离开了家,所有地家信中都只有爸爸地细细絮语。妈妈那里总是千篇一律由爸爸代写的一句:我很好。勿念。直到爸爸去世后。宝然为开解妈妈地孤寂。增加了长途电话地频率,并设法接了妈妈一起住了一段时间。母女俩才慢慢重新开始熟悉起来。 想当年宝然也曾经怨过,后来才明白,妈妈这样。其实只是出于一个没什么主见的小女人习惯性地依赖。她已经习惯了依附于生活中的男性亲人。妈妈这辈子最大地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自作主张。就是离开家乡闯去了新疆,之后便一直生活在爸爸地羽翼之下,直到他去世。 那时两个哥哥也都在外飘着,嫂子们同妈妈也都不是很亲,后来妈妈一直这里住一年,那里飘几个月,无非是找不到依靠,没有安全感而已。尽管宝然已能跟她说上几句心里话,可在妈妈心里,宝然显然不是一个可以让她感到安心的对象。 当然,宝然苦涩地想,那时的自己也的确无法让人依靠。 所以这次,即使眼见着妈妈因为即将见到哥哥而忽略了自己,宝然也依然能够从容以对,只是安静地坐在一旁,看着妈妈献宝似地从行包里翻出一件件新衣,给大哥的,给二哥的,也不知她都是什么时候买的。 院门外传来招呼说笑声。珍秀先跑了进来,怀里抱着两捆干草,送到厨房里去了。 二舅问:“喊你找的人呢?” “后头跟到就进来了!”珍秀头也不回。 院门口就有人接话说:“来喽!来喽!二哥,幺姐姐夫屋头来了吗?” 说着,人已走进院子里,却是三舅,他旁边的应该就是三舅妈了。 三舅很年轻,也就二十六七岁,人长得也精神,浓眉大眼,整天一副轻松快活的神气。也许就是这一点吸引了三舅妈,三舅妈在农村的年轻妇人中算是相当出挑的,已经是两个孩子的妈了,依旧身段窈窕,眉眼俊俏。乌黑的长发在脑后汤清水利地挽了个髻,插一根十数颗红豆攒成的榴花簪,身上是件半旧的石榴红小袄,颜色鲜明,怀里抱了个才五六个月的孩子。刚才院门口脆声接话的,正是三舅妈。 三舅夫妻两个径直进了堂屋,二舅问他们:“珍慧哪块去了?” 三舅说:“她家婆昨天接去耍两天,没得回来。” 珍慧,是三舅的大女儿。三舅妈是家中独女,住得不远的父母非常疼爱,常接了外孙女过去让女儿松快松快。 这时又一个农妇进到堂屋里来,招呼大家:“幺妹,妹夫!三弟,弟妹!都来啦!”这人生得实在,腰粗臀肥,正是二舅妈。 三舅妈就脆声笑起来:“二嫂走路硬是稳当!我们路那头好远急喘喘赶到,二嫂菜田里就正好进来!” 二舅妈瞥她一眼附和着:“是啰!我一向是个手笨脚慢的,摘几颗菜就要这老半天,还得珍秀跑起去割豆腐来!” 这时人们才注意到,二舅妈手里端了只小竹筐,里面是绿油油的蒜苗,嫩生生的小葱,几只水萝卜,还有雪白的一方豆腐。 三舅妈撇撇嘴,对三舅说:“说你脑壳笨来还不服气!你看二嫂多会操心,晓得幺姐姐夫城里头来的,口味清淡。哪像你就晓得黑漆漆拎个腊肉干,也就是我们这样的村人才觉得金贵,人家那个看到起嘛!哪里赶得上这现摘的小菜,脆嫩新鲜!” 这次换二舅妈咪咪笑:“喔唷,还是三弟周到!嫂子这些青菜寡淡起,就靠你家腊肉配到才香!”说着转头向院子里扯嗓子喊:“珍秀,这半天好没得?” 小珍秀在堂屋口探头进来:“妈!你说的那只黄花鸡我绑好了,水也烧开了,你去杀还是我爸去杀?” 二舅妈就得意地叫二舅:“你去!有这把子力气就多动手,莫得坐到这里耍嘴皮子!” 三舅妈一张小嘴儿快要撇到了耳根。三舅充耳不闻地同大舅讨烟叶。二舅利索起身去干活。 宝然小戏看得津津有味儿,果然,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有女人的地方就有宅斗,起点诚不欺我! 家婆这时仿佛才看见两个媳妇,慢悠悠对宝然爸爸妈妈说:“这两个是倾城倾国家的媳妇,你们还没得见过!” 宝然直抽抽,家婆您老人家行行好,别搁一块儿念成不? 宝然妈说:“妈,我们认得!你忘了,我临走前二嫂子就是订下了的。三弟妹虽然没见过,结婚时都给我们寄过照片来的!这不,这踏实能干的是二嫂子,这漂亮爽利的是三弟妹!” 两位舅妈齐齐喜笑颜开,终于姑嫂团圆,妯娌亲厚了。 宝然爸也察觉了媳妇的对女儿的忽略,抱了宝然去厨房看两个舅妈做饭。 厨房里有土坯垒砌的宽大灶台,两个大锅口,一个蒸饭,一个炒菜,中间夹两小火口,一个烧水,一个坐着只瓦罐汤煲。 珍秀递过一只小木凳请宝然爸坐下,自己坐在灶台后添火,她一边用铁叉将扎成束的干稻草一把一把地送进灶口,一边回头一眼又一眼打量着宝然爸的中山装和宝然的条绒棉衣。 宝然爸就拿干稻草扎了只似模似样的小虾给宝然拿在手里玩儿,又慢慢问着珍秀上学没,几年级,学校里好不好玩之类。 当腊肉与蒜苗在锅里亲热翻滚,肉香与蒜香缠绵而起的时候,咕嘟作响的汤煲里,也慢慢溢出了鸡汤浓郁醇厚的香味儿。 院门外噼里啪啦一阵脚步声急响,旋即土匪进村般冲进来三个男孩儿,一路直杀进厨房,个个脖子伸的老长,眼睛贼亮。 前面两个还稍显矜持,后面一个三岁左右的小屁孩,一条显大的补丁裤子在屁股上摇摇欲坠,两条清鼻涕在嘴唇上蠢蠢欲动,见二舅妈瞪他,吸溜一下抽回去,口水又不管不顾地落了下来,连忙反手擦去,在裤子上抹了抹,顺手再往上拎拎,这应该是二舅的小儿子,兵娃儿。 父女俩只专心打量前面两个男孩,虽然一个将满十岁,另一个不足六岁,个头差了一大截儿,穿着打扮倒是一模一样,都是草绿的小军衣军裤,面貌也是一个模子扣下来的眉清目秀,只是大的那个透着精明,小的则略显憨厚。 宝然爸瞪大了眼睛,还没来得及出声,堂屋里的宝然妈已经闻声赶了过来,只在门口呆了一下,便向那两个男孩儿扑了过去:“宝晨宝辉!是我!是妈妈呀!”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是我们唯一的域名哟! 第三十五章 团圆(二) 吾网提醒书友注意休息眼睛哟 很遗憾,并没有出现宝然预想中母子泪眼相看无语凝噎或者嚎啕一团的场面,宝晨宝辉的泪腺发育都是很正常的男孩子式,江宝晨似乎观察了一下厨房挂满黑灰的茅草房顶,音量不大不小叫了声“妈妈”,便又偏头执着地对着腊肉凝神注目;不大到六岁的江宝辉好像根本就没认出来,莫名其妙的看看紧搂着自己的女人,反应倒是不慢,跟着宝晨叫了声妈。(..info) 妈妈看着专情于食物的宝晨和有礼却陌生的宝辉,再翻了翻兄弟俩身上明显嫌小的上衣和宝晨吊到脚踝的裤子,眼泪都快下来了。 灶台边的二舅妈脸上有些黑,不过也许是被烟灰给熏的。 这还不算完,宝然妈突然又想起了什么,一把拽过宝晨,掰了他的脑袋,手指拨开短短的头发在他后脑勺上细细搜索,这下连宝然都看清了,弯弯曲曲蚯蚓似的一条小疤。要说这孩子真是命大! 宝然妈一手轻抚着宝贝儿子那枚光荣的勋章,一手捂嘴,这回眼泪可真的下来了,“啪嗒啪嗒”砸在泥地面上,很快洇湿了一片。 宝然爸站起来,拉开纠结一团的母子(主要是宝然妈),清咳一声:“都这么大了,见人怎么也不知道打招呼!”唉!宝然叹,要说老爸这脸也变得够快,刚还见他眼里星光闪烁来着,这么一起身的功夫又成了严父一枚了。 宝晨这才正视面前的父母亲,倒也不忙着申冤,只规规矩矩又叫了声“妈!”,宝辉也亦步亦趋再叫声妈。 宝然爸依旧板脸。 宝晨奇怪地看看他,及时反应过来,又叫“爸!”。宝辉有样学样儿。 宝然爸这才缓了脸色,指着怀里的宝然说:“还有妹妹!这就是你们的妹妹,宝然!” 表现的时候到了,宝然连忙讨好卖乖:“大哥!二哥!” 宝晨这回却皱了眉头,只看着她,半天不答话。(..info无弹窗广告)宝辉自然也就不开口。跟旁边装傻。 眼见着宝然爸又要晴转阴。宝然妈忙说:“他们还没见过哪!都没反应过来,是吧?宝晨宝辉,这是妹妹!以后你俩都当哥哥了!” 宝晨这才不情不愿地领着宝辉喊妹妹。兵娃儿拖着鼻涕也凑过来:“妹妹!妹妹!” 二舅也过来了。招呼大家:“这么多人。做啥子都在灶屋拥到起!回堂屋回堂屋。回去坐到讲话!” 三个小子还在恋恋不舍,宝然爸就说:“饭快好了,都去洗手吃饭!” 这话管用,一窝蜂都跑去院子里打水洗手了。 晚饭很丰盛。蒜苗炒腊肉,清炒小白菜,鸡汤炖萝卜,尖椒鸡块,泡菜炒鸡杂,皮蛋小葱拌豆腐,还有一碗嫩嫩的白油豆腐,爸爸妈妈又翻出路上剩下的花生牛肉等物,满满当当摆了一大桌子。 宝然爸拿出带来的白酒,被二舅止住了,“先放到!来了四川啷个不喝我们四川的酒!看看这个,绵竹大曲!幺妹儿跟你嫂子弟妹她们,就喝点儿那个老酒!” 在四川很多地方,姑爷初次上门,照例都是要被灌酒的。外公虽不在了,大舅二舅三舅可都不是摆设。幸好宝然爸倒也不惧,原因无他,西北苦寒之地呆了近二十年,虽然多少还有些与生俱来的书生气,酒量却已经练出来了。一轮三大杯下去,面不改色。 三个舅舅便都笑了,“姑爷好样的!夹菜夹菜!” 宝然妈便说他们:“还有几天好忙呢,现在就顾着喝酒!差不多行了啊!我们都好久没好生吃口饭菜了,别再把胃给伤啦!” 男人们都好脾气地敷衍:“晓得晓得!这就吃菜嘛!” 到底还是换了温和点儿的烧酒。(..info无弹窗广告) 酒过三巡,大家开始放松了联络感情。宝然爸将当年支边以及路上的趣事捡几件讲了,舅舅们啧啧惊叹称奇之后,便给爸爸一五一十地细说这边过年程序,规矩,改天都有哪些三亲六戚需要拜会,姑表亲,姨表亲,叔婆,舅公…… 宝然猜爸爸也早就晕了,但一直保持了得体的微笑。唉!其实也没啥,总不过见上一面,到时候跟着人喊就是了,看在妈妈的份儿上…… 转头看宝然妈,一直忙活着给宝晨宝辉两个张罗吃食,慈爱心疼溢于言表,完全不顾二舅妈的黑脸和三舅妈的酸脸。 媳妇一心扑在儿子身上了,宝然爸只好自己照顾宝贝闺女,拿小勺舀了鸡汤喂给宝然喝。妈妈刚往宝辉碗里送了块儿鸡腿,转头看见,有些惭愧,讪讪地说:“要不,给宝然吃块儿鸡?” 宝然爸笑她:“没事儿!有我看着哪!再说这鸡块儿是辣的,宝然太小了吃多了不好。”说着在桌上扫一圈儿,瞄准了正搁在宝晨面前一只已经去了一半儿的小碗,“哎!那个白油豆腐就不错。清清淡淡的小孩子吃正好,估计男孩子们也不会喜欢。” 一边说着,宝然爸就直接将豆腐端过来放在宝然跟前。江宝晨也就慢了一步,眼睁睁看着目标瞬移,自己的筷子就顿在了半空,抬头,正迎上宝然乌溜溜的一双大眼睛。 江宝晨很不待见这个小妹妹。他已经十岁,多少会自己琢磨点儿事情了,不像江宝辉,幼儿园大班的年龄,嘴里塞几颗糖就什么都忘了。在四川的这一年里,每当吃不香,睡不好,尤其是吵嘴落败,打架失手的时候,他总会忍不住开动脑筋,对于兄弟俩为什么会被送到这个穷乡僻壤的地方来,进行追根究底的深入思考。 是的,穷乡僻壤,这就是十岁的江宝晨对四川老家的定义,他还没有学会欣赏这里的山润水美,稻香草青,只知道这里吃不上白面,没有充足的牛羊肉,既不能滑雪撬冰,也无法痛痛快快地出汗吹风晒太阳,憋憋屈屈黏黏糊糊地闷死人。 那么,为什么自己要千里迢迢地来受这种罪?为什么父母亲会不负责任地将兄弟俩扔在这里一年有余而不闻不问?自然,妈妈别字连篇的家信和爸爸文绉绉的教诲被他无视了,那两人写的东西,尽管风格迥异,但都让他这个小学三年级生读起来痛苦不堪,一个需要连蒙带猜,另一个简直就是查字典考试。 虽然他早就得知自家添了个妹妹,可是在这以前,她只是信纸上闲谈中一个抽象的符号,无关痛痒,今日乍一得见,江宝晨恍然大悟,这一切的根源,害兄弟俩被异地放逐的罪魁祸首,就是那个窝在爸爸怀里的小糯米圆子,他们的小妹妹。 看她安安稳稳依在爸爸的怀里,旁边陪着妈妈,都是笑微微的样子,俨然幸福美满的一家三口,那自己兄弟俩算什么?再看看那碗飘然飞走的白油豆腐,新仇旧恨一齐涌上心头。 宝然自然早已经注意到了自家大哥那仇恨的目光,脚趾头想想也知道是为了什么,自己比那窦娥还冤哪!可有什么办法,难道还能给他来一场国际形势教育?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宝然一向不会拿来难为自己,于是假惺惺做乖妹妹,冲大哥甜甜地笑。 大哥啊,快别钻牛角尖啦!您没瞧见咱妈又给你夹过一块肉去吗?您没瞧见二舅妈急得恨不能亲手给兵娃儿小表弟往嘴里塞了吗?别跟我这儿较劲儿了行不? 江宝晨道行尚浅,翻个白眼继续做怒目金刚,相较之下高下立判。宝然爸立刻沉了脸:“江宝晨!怎么看妹妹哪!” 宝然妈心疼儿子,连忙打圆场:“他这不是跟妹妹还不熟嘛!过一阵儿就好了。孩子吃着饭呢你吓唬他干嘛?” “宝然也在吃饭呢!你看看他那个样子,像个当大哥的吗?宝然都比他强!”爸爸对着儿子严词厉色。 江宝晨在绝对的强权之下很没出息地低了头,闷闷地啃着硬邦邦的腊肉条。宝然猜他现在更愿意恶狠狠吞几只幺妹牌大汤圆。 虽然宝然爸是毛脚女婿头回上门,舅舅们对着这个大城市来的便宜姐(妹)夫却是没来由的有些气短,对着宝然爸的高声儿也都没什么不满,只哈哈着打着劝:“好喽好喽,难得大家聚到一块,这刚见面的做啥子就生气了嘛!妹夫家这宝晨还是乖地,是我们没得照看好,跟到起村里的娃儿们跑得野了!莫得操心,一歇歇就好,那是他亲妹娃儿来!” 宝然爸就不好再发飙,瞪了宝晨两眼,低头和颜悦色给宝然夹豆腐吃。 江宝辉眨眨眼,看看这个,瞅瞅那个,一脸的蒙查查,嘴里一点不耽误,悄没声息地嚼着他的鸡腿。兵娃儿小表弟一直在奋斗着并快乐着,总算没有让他妈妈太过失望。 家婆自始至终不闻不问,自顾自美滋滋品着面前一碗甜醪糟,吃得满意了笑眯眯吩咐:“这个东西很养人地,娃儿们吃着也好!倾城倾国(抽啊!),还有青苗,自家给娃儿们都舀点起!” 什么叫水过无痕,云淡风轻,她老人家才是啊!所谓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终极养生之道。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是我们唯一的域名哟! 第三十六章 家常 吾网提醒书友注意休息眼睛哟 当天晚上,家婆按惯例早早睡了。.info[]宝晨兄弟俩估计白天疯得不轻,在帐子里也早就打起了小鼾。 宝然爸在儿子的床前逡巡许久,也带了宝然在屋里另一张床上躺下。窗外宽宽的屋檐下,兴奋难眠的宝然妈同二舅妈一起拢了只炭盆,就着难得的好月色,在一起捻着麻线拉着话儿。 看样子两人以前就是熟悉的,言谈间不时提起了从前的女伴,留着村里的,嫁出去的,还有出去讨生活不知下落的。 说到这儿两人都有点儿伤感,便转了话题。宝然妈说着说着,三弯两绕地把话转到了两个儿子身上。 二舅妈叹口气:“就晓得你要问的。这事儿是二嫂子对不住你,没得把宝辉看好,拖累宝晨受了伤。” 原来,是一只鸭蛋引发的血案。 乡里穷困,孩子们每天玩耍之余最大的乐趣就是发现食物,解决食物。宝辉有一天在田边逮蚂蚱,意外地在草丛里发掘出一只青皮大鸭蛋,毕竟年纪小,还不懂得财不露白,如获至宝地捧着一路往家跑,嚷嚷着要家婆给他煮了吃。 哪知半路被几个大孩子给截住了,正是宝晨班里被他镇压过的几个死对头,宝辉不认得他们,他们却知道宝辉,这长相酷似的兄弟俩在村里还是很显眼的。鸭蛋被夺不说,人也被推进路边小渠里滚了一身的烂泥,对方的一人还叫嚣说,这鸭蛋分明是他家那只高产大麻鸭下的,宝辉根本就是个贼! 这年头骂人为贼,可是很严重的事情。宝辉纵然是天性隐忍宽厚,岂能受此奇耻大辱?当即奋不顾身扑上去,抱住那人一条腿“吭哧”一口,就咬腿肚子上去了,呃,他人不大,牙口还是挺好的,当时就见了血,随后就是单方面被殴。 幸亏同行的小孩子中有腿快的,早早跑开去给宝晨送信。 宝晨情急之下也没顾上纠集同伙,单枪匹马杀了过去,见弟弟吃亏。顺手操起路边一块半截砖头。上去就是一通猛砸。他下手还是有分寸的。拿了武器便只攻下三路,很快便将宝辉抢了出来。一看倒也没吃大亏,宝辉很好地保护了自己地头脑胸腹。加上年纪太小对方留了余地,只在胳膊腿上挨了几拳。看来自己平日地教导还算成功…… 对面地几个家伙见宝晨落了单,把宝辉撇在一边。抓紧时机缠住了宝晨报仇雪恨。 等孩子们叫了大人赶过来,混战中宝晨已经被人失手砸上了后脑…… 事后二舅妈找上了那几个孩子地家里,一个也没放过,狠狠敲诈了一笔。“幺妹放宽心。二嫂晓得对不住你,大夫医药用地都是最好地,过后是天天好吃好喝不断的给宝晨娃儿补到起。上个月还找了镇上药铺地乔师傅。你还记到吧?那个老师傅,找他来看过了,乔师傅保证过的。一丁点儿后患都没得有的!” 不放宽心又能如何?事情都已经发生了。[..info超多好看小说]宝然妈也不是那不依不饶迁怒于人的性子,反而去安慰二舅妈:“二嫂子也别多想,哪里就能怨得到你了呢!这么大的孩子哪有个省心的,磕磕碰碰的还不是常有的事儿嘛!唉!说起来两个孩子在这里一放就是一年多,吃穿住行,倒是累得二嫂子多操心了!” “啷个跟我还讲这样的话嘛!宝晨宝辉都在是家婆屋头的,二嫂我啷个当得起嘛!要说谢,我还得谢谢你教的好娃儿来,宝晨宝辉两个娃儿懂事的很,顺便带到我家兵娃儿都没得再跟到村里的野小子们疯跑。尤其是宝晨,把弟弟们护到稀紧,真格是个亲哥哥的样子来!” 二舅妈对宝晨的喜爱听上去倒是十足的真心。 “二嫂子也别跟我客气。我知道,虽说是放在家婆屋里的,可家婆那人谁不晓得,清清淡淡个人,不管事儿的!这两个院里上上下下,都是二嫂子照顾着,不容易啊!再过一阵儿吧,等我家里的事情安定下来了,就接孩子们回去了。对了,说到这里,还有事儿要二嫂帮忙呢!” 宝然妈就问起了二舅妈那个在村委管账的三姨夫的四大爷家的幺女婿。宝然一直以为是妈妈打趣的那么一说,没想到还真是有这一号人。宝然妈就把要他帮忙开介绍信的事情说了。二舅妈拍胸脯保证,莫得问题,包她身上了。 接着兴趣浓厚地跟宝然妈打听:“听兵娃儿他爸讲,你们这将来是要到大上海去了噻?” 宝然妈轻声说:“没影儿的事儿!大城市哪儿是那么容易就可以去的?就是孩子他爸也有十几年没有回家了,团场里管得又紧,趁这个机会回去看看。再说了……”说到这里宝然妈似乎不好意思地笑笑:“孩子都有了三个了,我这还没见过婆家的人哪!” 二舅妈也跟着笑起来:“这有啥子难为情的嘛!哪个不晓得,你们那块是天高路远,没得法子的事情,啷个能怪到你头上去!不像老三家的那个,住得是一咪咪远,一年到头婆婆跟前露面的次数掰到个指头都数的过来!一天到晚还跟前人后地显摆她是个读书人,水平高,一双眼睛翻到脑壳顶顶上去看人!” 这话宝然妈就不好接了,就只是说:“三弟妹看起来挺精神,也像是个能说会道的。” “切!倒是把自家收拾的油光水滑的,谁不晓得那是个远近出名的懒婆娘,屋头扫帚倒了都不说去扶一下!就是个嘴巴子厉害,甜蜜蜜地就把个老三哄到起,出了门没大没小,没羞没臊。还读书人,以为哪个没见过读书人的啊?幺妹儿你家两口子才是真正的读书人,斯斯文文,稳稳当当地。她呢?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你是没得见过她撒泼的时候,土地老儿都能给她气到翻两翻!” 宝然偷笑,被窝里轻轻翻两翻。 宝然妈估计也是在肚内暗笑了一回,轻咳一声:“三弟妹还年轻,是要活泼些。二嫂子,天晚了,我这手也冷得有些受不了了,要不明天再做吧?” 二舅妈恍然:“是喽!看我这张嘴,一扯起来就啥子都忘掉了!这几天还有得忙,困觉困觉!明朝还得早起!” 宝然一家这一路停停歇歇走了有十多天,到家已经有些晚,再过几天就是新年了。所以宝然妈也没有忙着去走亲戚,先在家里帮着准备,等过年时再一块儿去走好了。 宝然他们回来的时候,耳报神已经祭过了。最初二舅提起,宝然还很纳闷,居然还真的有耳报神这一号人物?一直以为只是个口头禅哪!再听他们细细描述下去,如何祭酒祭肉,如何在厨房点香焚烛,才明白,原来这个耳报神,就是人们通常说的灶王爷,专门负责给玉皇大帝打小报告的。腊月二十四按惯例是年底总结汇报的时候,给他好吃好喝伺候了,以便此王爷上天去给上头说说好话,可见拿人手短,吃人嘴软这句人间俗语,在天界也一样适用。 家婆不时的会有一些别致见解,据她考究,其实人们赶在腊月二十四送走灶王爷,最主要的原因,还是为了把这位馋嘴神仙提前糊弄走了,各家各户好趁着过年大快朵颐,改善改善生活。她的这一论题,得到了不少人的支持,最有力的证据就是,你见谁家祭灶神的水准,有超过自家年夜饭的了? 于是现在,敬畏同时欺骗了鬼神的凡夫俗子们,开始尽心尽力准备自己的新年大餐了。这边过年可要比新疆那边讲究得多了,光是吃食就要准备一大堆,好些是要足够吃到十五的,忙年,是一项浩大的工程。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是我们唯一的域名哟! 第三十七章 理短 吾网提醒书友注意休息眼睛哟 这几日,不住在一起的三舅和三舅妈也过来帮忙,按家婆的习惯,年三十的团圆饭,儿子媳妇们是要聚到一起吃的。等到了初二,媳妇们回娘家,做姑爷的跟着上岳家拜见,女儿们回来拜年,初三就是远些的亲戚互相拜访了。 二舅一家同家婆大舅是分家不分灶,三舅一家则是彻底分出去了,因此过来时,还提了猪肉粉丝灌肠以及烟酒等物。三舅一家有岳家帮衬着,又是分门独过,负担较轻,日子过得要滋润许多,因此出手比较大方,三舅妈为此很是得意,在二舅妈面前总是高昂着头。 二舅妈却是同样的看不起三舅妈,“一天的媳妇都没做过,就晓得拘了汉子自家屋头做懒婆娘,连个娃儿都生不出来,还有脸孔到我面前显摆!” 三舅家一连两个都是千金,很被二舅妈所不齿,她自家算是龙凤双全,又自认身为次子媳妇而奉养了婆婆,忠肝义胆可撼天地,全家人都该感激涕零并上节表彰的。 偏三舅妈不吃这套,只说二舅妈这是得了便宜还要卖乖。家婆并未上了年纪,身体爽利得很,哪里用到她来照顾?倒是二舅家里的两个孩子,从小就甩给家婆带着,省心省力不说,明里暗里要家婆贴补进去的,不知有多少!就算是一起吃饭,出了的那几斤糙米,够谁吃的?还不够兵娃儿那只小狼崽儿填肚子的吧?还好意思说什么鸡啊鸭的,名分上是二舅的,整天的都是谁给看着的?居然也拿到自己跟前来说嘴! 三舅妈撇着她怪好看的一双小薄唇:“我虽说是没得在家婆屋头伺候,可是该有的丁点儿没得少给!再说喽,我可是分清白明地一根线头都没得沾到家里的,二嫂她也好意思,和我来比!” 说这话的时候,三舅妈已经过来帮忙,此刻正同宝然妈一起分拣着胡豆,挑出大个儿白胖的在水里分批泡涨了,好拿去炸酥蚕豆。.info[] 宝然妈既不反驳也不帮腔,只笑笑地听着,手里不停地翻翻拣拣。 三舅妈继续挑拨:“看看你家的宝晨宝辉,再看看这宝然娃儿,自家爸妈手里养着就是不一样!不是我说,你家宝晨宝辉这一年来啊,可是吃了不少苦头,看到我都心疼!晓得你们是爱惜娃儿的,放在这里也没说就撒手不管,三天两头的衣料,吃食,现钱票子贴补过来,可你们晓不晓得,到底有多少真贴得到你自家娃儿身上?别的不消说,看看宝晨宝辉那身衣裳,哎呦呦,愣是吊起个手脚筋筋!” 宝然妈手上顿了顿,继续干活儿,不置可否地说:“这个年纪的孩子,是长得快。” “所以说喽!家婆是个公正分明地。惯到不会偏哪个!可惜啊。这边这个家说是分到过,暗背后不晓得被哪个把持了去了!她自家脑门上黑黢黢,倒是好意思拿着我来说嘴!” 宝然抱了几颗胡豆趴在八仙桌上拣子儿玩,配合着三舅妈地絮絮叨叨很是开心。再对比了昨晚二舅妈在背了人在妈妈跟前饶的舌。就更是有趣。 小日子嘛。就是得这样子过,斗斗嘴。吵吵架,看看热闹,听听八卦。尤其是看着别人家的乐子,那可是最有意思地了。 转眼就到了二十九。厨房里煎炒烹炸。开始全面总攻了。 宝然妈也挽了袖子上阵帮忙,推磨裹汤圆,烧水煮腊肉,架柴熏香肠,甚至杀鸡宰鹅,猪脑壳褪毛,厨房里整天烟熏火燎,雾气腾腾。 珍秀姐姐非常懂事儿,不停地跟着后面打下手,被忙碌的大人们支使得团团转。几个小子就指望不上了,只知道兴奋得满屋满院地乱窜,不时地摸进厨房,趁人不备捞一片黄澄澄油汪汪呈半透明的腊肉塞进嘴里,再挨上几句叫骂被赶出来,满脸的幸福与满足。 男人们的工作在厨房外,上至修墙补梁,下到除尘扫灰,务必要做到干干净净迎新春,欢欢喜喜过大年。宝然爸算是娇客,凑合到哪儿都被人推出来,不让插手。 宝然爸帮不上忙,又看不上宝晨那个没出息的馋嘴样儿,便抱着宝然,又拘了宝晨宝辉兄弟俩,在卧房里说话。 端起了父亲大人的架子,宝然爸先是问了兄弟俩对与父母妹妹久别重逢的感想,又让两人分别对自己这一年来的客居生活作出归纳总结,并强调,自己尤其希望能够听取到有关开瓢儿事件的当事人详细汇报。 很快宝然爸便明了,至少这两只在兄友弟恭这方面做得还是相当不错的:宝辉根本就是条应声虫,跟在宝晨后面重复着一模一样的字句,难为他以六岁的年纪居然也能复述得分毫不差,连表情语气都模仿得惟妙惟肖。宝晨倒也真是个当大哥的样子,一句话,什么事儿都是他起头的,什么祸都是他做下的,宝辉只能算是个被胁从犯。 无奈地叹口气,宝然爸瞄准了主攻目标:“宝晨,你已经三年级了,过了年也要满十岁了,跟爸爸说说这一年来都学了些什么?” 这种问题对于一个三年级的小学生来讲还是过于抽象,所以宝晨翻起眼睛琢磨了半天,也没有给出任何有建设性的陈词,只是去了床边,翻出一只老旧的军挎包,“哗啦”兜底一倒,找出自己的课本来递给老爸。 宝然爸可不是那种能够轻易就被糊弄了的,三两下把课本收拾一边,问道:“作业呢?拿作业出来我看看!” 宝晨一声不吭,痛快地搬出一摞作业本。 江宝晨同学的作业,有个最大的特点,那就是大。语文,数学,不管是数字还是方块字儿,一个个都写得伸手展脚,顶天立地。在这样的大模大样中,漫天遍地的错误就见得尤为明显,更为嚣张的是,所有画了鲜红八叉的地方,都十分忠实地保留着原样儿……至少证明了批作业的老师绝没有冤枉他。 宝然爸慢慢翻看着,眉头越皱越紧,不过他没有忙着发火,而是仔细查看着每一个错误,从头至尾翻阅完毕后,又迅速重头翻看了一遍。 ……宝然在一旁默默地想,这情景,好生眼熟……老爸您手里拿的,确定是大哥的作业本而不是九阴真经? 好半天宝然爸只看着儿子不说话,也不像是生气的样子,倒像是有满腹的话儿在酝酿着,只是一时之间难以措词。 最后宝然爸说:“宝晨啊,爸爸希望你能明白,把你们放在四川,爸爸妈妈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具体的,现在跟你也说不明白,等你长大了自然就懂了。而且,这肯定只是暂时的,时候一到,马上就会接你们回去!你放心,不会等很长时间的!” 想想又语重心长:“其实,你也别就瞧不起农村的学校,乡野之中惯有能人。就算是和你同龄的那些同学,也许是没你读的书多,没你见的世面多,可人家也有许多你及不上的地方,不要一味的逞强好胜,要多思考,多观察,多多学习他人之长……” 不像是在批评啊,倒像是在开解劝导。 宝然听得诧异,装作好玩,搬过一本作业翻开了仔细一看,好家伙!这是一本数学,看样子已经学到了乘法。问题是,这个作业本里,二三位数的乘法都没出错儿,反而是一些简单的加减华丽丽地错掉了…… 再拿一本语文,很好很强大:同样的生字,基本上都是对一半儿错一半儿,而且字迹工整,个个儿的方头大脑,错得规规矩矩,错得一丝不苟…… 宝然在心里默默同情着江宝晨同学的老师,教导这么个嚣张乖僻的娃儿,那得要多么坚强的心理素质啊! 至于么,不就离开父母一年时间,委屈成这个样子!再说了,就算这里的老师比不上团场学校的吧,可那是能比的吗?团场学校里那都是些什么人?知识越高越反动时下放过去的,能被一气儿撵到新疆的团场去,可想而知得有多反动了…… 再怎么说,人这里的老师就算比不上那些不很香的老九们,还比不上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十岁小学生?看把你聪明的,等将来吃了亏,后悔都晚了! 回想起前世里江宝晨的表现,聪敏,天真,冲动,狂妄,直到在高考的独木桥上一跟头狠狠栽下,从此倒地再也爬不起。 为了母亲的微笑,为了家庭的丰收,江宝然决定了,未来的峥嵘岁月里,要立场坚定,旗帜鲜明地把打击,折磨江宝晨同学,当做一项长期的,持续的战略性任务来抓。挫折教育要从娃娃抓起啊,虽然这娃娃貌似大了点,但亡羊补牢为时未晚嘛! 这边听着爸爸的谆谆教导已近尾声:“总之你要记住,凡事多动动脑子,光靠拳头是不行的,你拳头是硬,总还有拳头比你更硬的!上兵伐谋,记得吗?爸爸给你讲过的,别光是记到脑子里就算完了,还得要学会实际运用。” 正在这时,只听堂屋里“咕咚”一声,有什么东西撞到地上,接着就有人“哎呦”叫了一声。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是我们唯一的域名哟! 第三十八章 三十 吾网提醒书友注意休息眼睛哟 宝然爸连忙跑出去看,却见家婆倒在地上,手里还紧抓着一只碗,旁边是只竹簸箕倒扣在地上,胡豆撒了一地。 二舅和宝然妈也闻声赶了过来,大家七手八脚地扶起家婆,随后进来的珍秀自觉地拾起簸箕去捡地上的胡豆,宝晨宝辉也跟去帮忙。 宝然妈心疼地问:“妈!摔到哪块了?要不要紧?” 家婆笑着说:“没得事!没得事!看把你们慌到起!就是没得看脚跟头,给门槛绊了一下子,屋头软绵绵的土地面,啷个就能摔疼了?没得事!” 听她这么说,宝然妈又上下检查一遍,看确实没什么不妥,也就放了心,叮嘱几句,和二舅出去接着干活儿去了。 宝然爸没说话,却皱了皱眉。宝然知道他是什么意思,普通农家的门槛虽说比不上那些茶馆饭庄,可也不算很低,真被它绊倒了绝不会这么轻松无事。再说了,看家婆倒下的位置,不像是在门口绊进来的,倒像是进屋以后才摔倒的,可四下环视一遍,堂屋中间也只有一张八仙桌四条高脚凳,实在没什么东西可以绊倒人的。 可现在大家都说没事儿了,宝然爸也不好再多说什么,总不能坚持说,家婆不是绊倒的而可能是自己身体有问题吧?大过年的,谁爱听这个! 于是宝然爸最终只是对孩子们说:“家婆年纪大了,你们几个也别光顾着玩儿,在旁边跟着帮帮忙吧!” 江宝晨求之不得。 幸好接下来一切顺利。 三十早上。宝然爸和舅舅们还特地要赶了十几里路去什邡镇上,买些年画门神。还有挂面老酒之类地年礼,今年有爸爸在。春联就很自然地由他出品了,二舅笑说又省了一处钱。爸爸原想带宝然去,可宝然已经过了前两天地新鲜劲儿。有些乏了,恹恹地不愿动。还指明了要哥哥陪着,因为“妈妈忙”。 宝然爸很欣慰。对着敢怒不敢言的宝晨说:“看妹妹跟你多亲!那就在家好好带着宝然。爸爸给你们买爆竹。还有些什么想要地?” 别地什么都想不起来了。听到“爆竹”二字。宝晨也没了脾气,更没了矜持。同宝辉兵娃儿两个一样激动起来,七嘴八舌地喊:“麻雷子!”“我要二踢脚!”“窜天杨!”“闪光!还有大闪光!” 宝然爸地心情很好:“好!都买!爸爸去镇上,看到有什么样儿地咱都买些回来好不好?” 小子们欢呼,觉得宝然爸实乃天下第一大好人。 心情一好,宝晨看着宝然也不那么讨厌了,甚至友爱地问了一句:“宝然想要什么?镇上东西可全了,宝然要什么爸爸都给买,对吧?”说着谄媚地问向爸爸,不出意料地看到他脸上露出满意之色,心里更有谱儿了。 宝然却摇摇头,不是矫情,她还真想不出有什么是自己想要的。 宝晨有些着急,如此难得的一个表现机会怎么能被个不懂事儿的小丫头轻易破坏?“爸爸,妹妹可能是还没见过,你去买回来她肯定喜欢的!那里有拨浪鼓,小手枪,对了,还有好多好吃的,有糍粑,米花糖,还有麻糖,那个最好吃了……” 数着数着自己都忍不住了,同两个弟弟一起吞口水。 宝然心的话:大哥你这到底是给谁开的购物单哪?还手枪?那是给我的吗?算了,看在你多少开了点儿窍,也知道要讨好妹妹了,再说大过年的,暂且放你一马! 于是很配合地点点头。 宝然爸看着儿子如数家珍的样子却有些心酸,这孩子在这里一年多的也挺不容易,以前在自己家虽说不上是应有尽有,至少不会有这副猴急相儿。这样想着便收起了那份严词厉色,和声说:“糖就不用买了,我们这次回来带了很多,比你说的那些还要好,一会儿带着弟弟妹妹去找家婆要。爸爸去了镇上会留心,有什么好东西,你们都有份儿!” 宝晨欢欢喜喜牵了宝然,领着弟弟们回屋了。(..info) 下午采购队伍回来,果然买了各色的爆竹,总数不算多,品种却很齐全。宝然爸留下初一的开门响鞭,将各色的小花炮一一分配了,叮嘱孩子们好好收起。居然还有宝然的一份儿,宝然直接推给宝晨:“哥哥,收起!” 宝晨眉花眼笑,觉得有这么个妹妹其实也挺不错的。 玩具也是人人有份儿:宝辉兵娃儿两只水枪,宝晨的也是只枪,只是大些,还能发射小石子儿子弹,宝然爸特别叮嘱他小心别伤了人,真虚伪! 珍秀和三舅家的珍慧各得了一对头花,宝然同三舅妈怀里的奶娃儿一个待遇:拨浪鼓。不过这只拨浪鼓纯手工制作,木头的鼓架手柄,挂着打磨精细小木珠,两面蒙的是真皮哎!还分别画了重彩的百福呈祥和五谷丰登,是后世里难得见到的民间手工艺品。 宝然拿着拨浪鼓翻来覆去地看,爱不释手。宝晨刚得了贿赂,对妹妹那是百般疼爱,捉了宝然两只手帮她来回转动,“嘭咚,嘭咚!” 二舅妈为宝然爸的荷包心疼:“啧啧!买了响鞭,再每人给得几只小炮也就行了。这么些!得花到老多钱!” 宝然妈看着一团和乐的兄妹只是笑:“好不容易聚一起过年,图个热闹嘛!” 三舅妈习惯性地撇嘴:“还是咱们幺姐讲礼,这么些娃儿,硬是一个都没得空手,到底是做姐姐的!” 二舅妈就恨恨地闭了嘴,扎进厨房干活儿去了。她家夫妻两个挣工分,油盐酱醋都紧张,哪儿还有闲钱买这些东西。 年饭前,舅舅们收拾了一只小篮子,装了烧鸡,酒和米饭,家婆说要去祭家公。 宝然爸悄悄问妈妈:“咱们也要去吗?”他还是搞不太明白这里的规矩。 妈妈无所谓地说:“我们家没那么讲究。不行今天我们还是在家看着孩子们,等初二姐姐姐夫们过来了再一起去。倒不是不方便,主要是人多了也站不开。” 最后这句话,让宝然跟爸爸纳闷了许久,两天后才恍然大悟。 宝然妈在堂屋里摆桌椅,布置碗筷。宝然爸就带了几个孩子贴年画,春联,换了门神。 宝然一直记得两个门神分别是神荼,郁垒的,因为当年念书时将“荼”字错认为“茶”字,考试时丢了分,耿耿于怀之下特意查了字典,顺便知道的。可现在看看门上两只,并不是想象中凶神恶煞牵着老虎能捉鬼的钟馗形象,而是顶盔戴甲的两员大将。宝晨去年就见过,牵了她的手指着门上告诉她:“拿钢鞭的是尉迟恭,拿铁锏的是秦叔宝。” 那神荼郁垒兄弟俩呢?退休啦? 没人给她解答。 祭拜的人们很快就回来了,这时天也快黑了。大家加紧了工作,炒菜,开席。 宝然注意到,那只烧鸡原封不动地给带回来,二舅妈剁吧剁吧做了辣鸡块儿。虽然可以理解,但请恕她无法接受。团圆饭桌上宝然坚决不肯碰鸡块儿,并且对糙米饭也疑虑重重。爸爸妈妈大惑不解,最后还是给她喂了碗豆腐了事。 饭后才是孩子们的重头戏:拿红包。 家婆和大舅算一块儿的,一帮孩子们排好队,乖乖拿了回来。宝然妈一视同仁,不管是最大的珍秀还是连名字都还没定下的三舅家幺女,都是红纸裹的两角钱。三舅妈也大方,估计提前打听好的,派出的红包也都是两角的封儿,只有二舅妈似乎犹豫了一下,才就义般英勇地将手里攥了好半天的红包发了。 宝晨拿到手里就要去拆,被妈妈斥了一句:“没规矩,回自己屋里拆去!” 宝辉正要动作的手也停下了。三舅妈见状,倒不好当面拆了幺女的红包去折二舅妈的面子,悻悻地说:“还是幺姐会教娃儿类!” 二舅妈刚刚松口气,没留神自家的兵娃儿一把扯开了手里的红封,兴奋地喊:“两张,我有两张!” 二舅妈一脸恨不能缝上他嘴的样子,三舅妈看着纸币上那绿色的轮船,轻快地笑:“二嫂子的红包来,硬是比我们都多出一张!” 其他人不约而同向家婆学习,听而不闻地开始商量晚上的守岁。 这时候村里还没有开始流行打麻将,守岁时大家都好玩个叶子牌。大人们凑起来正好是八个人,把二舅屋里的大桌也拖了过来,堂屋里开了两桌。 叶子牌是由泡了桐油的牛皮纸制成,厚厚实实的一大摞,牌面上有红黑两色的圆点表示大小。宝然看了一会儿,没什么意思,前世里她连扑克都很少玩,打着呵欠被珍秀姐姐抱回了卧室。 卧室里也很热闹,一张床上围着大小三兄弟,正聚精会神比较分拣各自手里的各色小鞭。另一张床上躺着三舅家的奶娃儿,珍慧正在一旁摇着拨浪鼓逗得她格叽格叽地欢笑,见了珍秀,招手唤她们上床,女孩子们挤在一处。 珍慧的性子随了她妈,言谈举止处处的掐尖好强,好在珍秀并不像二舅妈,而是跟她爸似地揣着明白装糊涂,随性大气,所以两人在一起虽然叽叽喳喳的挺热闹,但气氛可要比那两个当妈的之间要和谐得多,所谓一个巴掌拍不响嘛。 宝然爬在一边逗弄着那个奶娃娃,她没意识到其实在旁人眼中她自己也就只是个奶娃娃,煞有介事地拍哄着一个比她小不了几个月的宝宝,那样子看上去格外可笑。 珍秀姐妹俩不时地看着她偷偷捂嘴儿笑,堂屋里几个大人也轮流来看了几次笑话。宝然觉察到了,也没什么反应,该干嘛干嘛。就快要成功了,宝然打个呵欠,心想。小家伙眼睛挣扎着眨呀眨,宝然想,再拍两下宝宝就睡着了。 最后宝然和宝宝,说不好是谁先,反正都睡着了……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是我们唯一的域名哟! 第三十九章 亲戚 吾网提醒书友注意休息眼睛哟 感谢aix同学科普,有空请回头看看第四章,小小礼物奉上。 ======分割线=========分割线===========我是分割线============ 、 初一一大早,宝然照例是被爆竹声吵醒的。 原以为这里人家住得不集中,爆竹声不会像去年在家时那样地震耳,现在才发觉,四壁旷野之下,那噼啪哔啵之声,更加的回环氲绕,响彻天地。 闭着眼睛在床上又赖了一会儿,到底再睡不着了。抬头看看,身边不知什么时候换上了爸爸妈妈,悄悄起来,撩开帐子探头一看,两个哥哥的床上空无一人,也不知是睡过一觉起的早呢,还是一直熬到了今儿早上接茬出去玩儿了。 爸爸妈妈估计也才睡下没多久,看他们身上的衣服都没怎么换。宝然自己慢慢穿了衣服下地出来,他们也不知道。 两个大屋里都很安静,只从院门口传进来细碎的说话声。 来到大院门口,满地的红纸碎屑,清冽的空气中还飘荡着浓烈刺鼻的硝磺味儿,让人精神一振。 宝辉和兵娃儿两个趴在地上。树根草丛里翻检着,力求不放过任何一个漏网之鞭。宝晨玩儿的更专业,他正耐心地拆开每一只或残或破的小鞭炮。将未燃爆完地黄色药末儿搜集到手里一只玻璃小药瓶中。 三个男孩儿都专心致志。全不在意旁边两只小麻雀瞅着他们哈腰撅腚的样子叽叽咕咕地直笑。 还挺齐全,宝然想,除了那没有自由行动能力的奶娃儿。都在这儿了。 大地那只麻雀看见宝然。过来牵了她进厨房。打了水细细地给她洗脸。宝然任由珍秀动作轻柔地在自己脸上摆弄,目光落到毛巾上。是条崭新的,衬地她一双肿胀地紫红色小手越发粗糙触目。 看到宝然打量的目光,珍秀既不尴尬也不害羞,只是说:“妹妹不用冷水洗手,妹妹手不会裂的。”说着又回自家屋里,不知哪儿摸出小半盒雪花膏来,给宝然抹上。 其实我不是那个意思…… 没多久,大人们都睡好回笼觉起来。遥遥望去,远远近近的院坝里,漫着乳白色朝雾的晨曦中,一缕缕炊烟隐隐升起。这是家家户户在煮大年初一早晨必有的大汤圆了。 这是宝然一直都很喜欢的东西,尤其是这会儿的手工圆子,松软绵糯,里面裹了花生,红糖,芝麻三种馅儿,大大的个头,一碗顶多盛三只,配着甜甜的醪糟,热乎乎地吃下去,整个人从头暖到脚,只觉浑身都活泛起来。 田间小路上,三三两两的,已经有了或手挎竹篮,或身背竹篓,将妇挈雏来往拜年的村民。家婆收拾了满满一只背篓,让二舅背了,吩咐他带着宝然妈一家出去拜年:“青苗好多年没得回来,趁到今天先去村里各家长辈屋头走走!姑爷娃儿们都跟到去,好歹认认亲戚!” 二舅妈同三舅妈带着奶娃儿同家婆留守,三舅和家里所有的孩子都同去。宝然爸抱着宝然,三舅便冲着兵娃儿喊:“过来三爸抱起!”兵娃儿不干,同宝晨宝辉两个追追打打地当了开路先锋,珍秀珍慧姐妹俩窃窃私语地远远跟在后面。 一路走着,三舅介绍了今天要走的三家:宝然妈的大伯家,大姑家,还有家婆那边的二姨家。住得都还不近,紧赶了一会儿,别人都还好,宝然爸可有些见喘。三舅哈哈大笑,宝然妈就问:“还没歇过来是吗?” 三舅便将宝然抱过去,笑说:“姐夫啷个还比不过我家幺姐嘛!” 宝然爸活动活动双肩:“你家姐姐那精神的力量是无穷的啊!这可真看出是回了娘家了!” 大家都笑,加快了脚步。 从到了第一站,宝然妈的大伯家起,混乱就开始了。二舅进门就问大伯新年好,宝然妈宝然爸还有三舅依次跟上,珍秀带着弟弟妹妹叫大叔公,宝晨宝辉不知为什么迟了一下,毫无防备的宝然就跟着姐姐们叫了声:“大叔公!” 有人就哄笑开来。.info[]二舅怕宝然委屈,连忙帮她解释:“宝然娃儿小,还不晓得啷个叫嘛!”回头教宝然:“宝然好乖!喊大家公!” 宝然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这边同舅舅家的孩子是有区别的,只得再叫:“大家公!” 这时宝晨宝辉两个才问大家公新年好。 宝然爸见女儿出了洋相,很是不忿,暗地里拿眼瞪着宝晨:“你是哥哥,怎么还要妹妹先开口?” 宝晨也很委屈,悄声说:“我哪儿记得该叫什么?去年也是糊里糊涂跟着叫的!” 到了第二家,这家还是老两口都在,宝然学乖了,等大人们依次问过大姑姑丈新年好,珍秀兵娃儿她们喊了大姑奶,姑爷爷,暂且按兵不动,只望向宝晨宝辉。 宝晨宝辉对视一眼,去看爸爸,爸爸摸摸鼻子,去看妈妈,妈妈居然也开始眼睛画圈圈,又去看舅舅。 二舅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再次失职:“你们喊大姑婆,还有姑姥爷!” 于是齐声叫大姑婆姑姥爷。 宝然的脑袋开始打结儿。 在去往第三家的路上,宝然突然想起一个严重的问题:貌似妈妈的妈妈,他们兄妹一直同珍秀姐弟一样叫家婆的。前世自己好像就一直这么叫的,按说不会有错,那么,难道是表姐她们叫错啦?也不大可能。那到底是哪里不对呢?那么家婆那边的二姨,呃,是指妈妈的二姨,自己是不是可以随着表姐她们一样叫了呢?还是依然得分开喊? 不行了不行了,宝然摇摇头,这个问题,大概涉及到了习惯,方言等等各方面的关系,以她这个文科生的逻辑能力,还是不要自讨苦吃了。 到了家婆的妹妹也就是妈妈的二姨家,感觉长一辈真幸福,爸爸妈妈舅舅们又是统一叫了二姨便过关。珍秀她们:“姨奶奶!” 宝然那个汗啊,不是她不敬,这个词儿在古言宅斗文中的出现频率还是颇高的…… 好在二舅教宝晨兄妹叫:“姨婆!” 宝然彻底拜倒在中华古国庞大的亲戚文化脚下。 回去的时候,宝然爸一路掐指,埋着头念念有词。宝然妈问他:“算明白了吗?” 宝然爸老实承认他还是有点儿晕。宝晨很有经验地告诉他:“不用算,平常都见不到的!再说今天还没见到他们各家的儿女辈呢,好像还有几个表叔表姨堂叔什么的,爸爸都要算吗?” 宝然一头栽进爸爸怀里,爸爸也很明智地立刻放弃用功,呵呵笑着对妈妈说:“家里的亲戚还真不少,挺热闹的哈!” 这么一大圈儿地转下来,回了家婆的院子里已经是半下午了。东家吃一点儿西家喝一点儿的倒都还不怎么饿。舅舅们又坐在一起玩着叶子牌摆龙门阵,一边细细同家婆汇报着刚才拜年时论亲排辈的趣事,一堆大人在堂屋里笑得叽叽呱呱的毫无形象。 孩子们照例拥到宝晨兄妹的卧室里来。宝晨宝辉立刻开始点算今天的收入。三舅家的珍慧姐也大模大样把手里的红包一一拆开,并且故意地问旁边眼巴巴看着的珍秀姐弟:“你们自家的红包呢?” 珍秀只是笑笑,兵娃儿就哭丧了脸:“我妈拿去了,说要压到枕头下面,不出十五不得动!” 其实在场的人都明白,等出了十五,这姐弟俩的红包便会被二舅妈直接充了公,能给他们压上几天枕头,已经算是很开恩了。 珍秀看看弟弟,将手里的糖分出三块来:“给你这个!大年初一,没得丧气个脸!” 宝晨宝辉清算完毕,想起了宝然,凑到她跟前,不怀好意地说:“宝然,哥哥帮你把压岁钱算算收好吧,免得丢了都不知道。” 给你算了才会丢的好不好?宝然白眼,她身上背了只小小的花布挎包,只有成人的巴掌大,装那几只红包是绰绰有余了。伸手进去,将里面的糖块一一拣出来,很大方地分给众人,舍糖保财。 珍秀珍慧倒是真心地不想占这个小妹的便宜,把糖退还给她,兵娃儿明显在犹豫,宝晨却还不想放弃:“哥哥不吃糖,糖都给宝然,跟宝然换纸包好不好?” “不好!”宝然懒得搭理这个无耻的家伙了,扭过身给他一个后脑勺。 珍秀姐妹正在抠了脸笑话吃瘪的宝晨,堂屋里舅舅舅妈们突然笑着大声唤:“宝晨宝辉,还有宝然,快出来!有人来屋头给你们拜年了噻!” 来到了堂屋里,见一帮人打趣地看着一个年轻人,也就十**岁的样子,正局促地站在当地儿。 三舅妈笑着说:“快叫!快叫人!平常日子没得人跟你计较,今天过年,可是逃不脱的!” 那年轻人涨红了脸,到底还是走上来,冲宝然爸爸妈妈一鞠躬:“姑婆!姑爸新年好!”接着还没等兄妹三个反应过来,又冲着他们来了一句:“大表叔二表叔,小表姑新年好!” 宝晨兄妹狂晕,齐齐看向妈妈。妈妈呆嗑嗑看着面前的便宜侄孙,显然的也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儿,傻傻地问家婆:“怎么先来拜我们?” 家婆好笑地看着舅舅舅妈们起哄:“你不认得他。你小时候认过一个干爸的,记得不记得?你干爸七年前过身,还念叨着你呢!这是他家重孙,听说你今年回来,他家婆婆特地喊他过来走一遭!” 好……有爱哦! 宝然爸清咳一声,出言给那小伙子解围:“好了好了,大家都新年好!有这个心就好了,认了亲戚以后有机会多来往。呃……,孩子们都小,平时还是叫名字好了。喏,这是我家宝晨宝辉,小的那个是宝然!这位……” 那年轻人赶紧接上:“我姓肖,肖义兵!” 一片哄闹声中,宝然暗笑得几乎内伤:肖义兵?小一辈?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是我们唯一的域名哟! 第四十章 姐妹 吾网提醒书友注意休息眼睛哟 过了热闹而让人头晕目眩的初一,转眼到了初二。 二舅三舅拖家带口地奔各自老丈人家去了。宝然妈同着家婆,将昨天不得清扫的屋子收拾收拾,准备迎接大姨二姨回门儿。 天光大亮的时候,大姨一家先到了,自信强势的大姨,随和温厚的大姨夫,还有十七岁的表姐张美云。大姨家还有个读技校的大表哥,说是今年在学校实习没回来。 大姨和宝然妈姐妹俩久别重逢,在厨房一边整治午饭一边说着知心话。大姨夫是镇上造纸厂的会计,给宝然爸递烟,见他不抽便一人捧了杯花茶在屋里天南海北聊着男人经。美云姐就进里屋来陪着宝然兄妹。 美云姐人如其名,舒眉润眼,柔肤细唇,乌油油的长发编了油光水滑的两条长辫搭在背后,是个典型的川中美人。她穿了件浅色格子小袄,靛蓝色长裤,裁剪得很显腰身。她的这身打扮,即使是在镇上,也是相当出挑惹眼的。 宝晨宝辉大概是认识美云姐的,都把这两天的收获拿出来唧唧哝哝地摆给她看,美云姐很有耐心地听,又给他们每人添了两颗玻璃球。这可是宝贝,两个小子乐坏了,当下就跪在地上用几只鞋子摆了门洞开始弹珠子。美云姐回头见宝然星星眼地望着她,想了想又拿出两颗来塞进宝然手里,“拿着玩儿,莫得放到嘴巴里!” 宝然摇摇头,一人一颗把玻璃珠给地上的兄弟俩分了,靠到美云姐身边,把头埋进她怀里。美云姐不同于宝然这一年多来接触到任何一个女子,她的身上有一种淡淡的混合了面脂和不知是什么花的清甜香气,再加上少女特有的体香,揉合在一起,隐隐约约,温软馨香,就像小时懒懒的春日午后的一个梦。 美云不明所以,但很喜欢宝然的乖顺,便搂了她在怀里,轻轻摇晃着,嘴里曼声地哼唱:“月亮走,我也走,走到我娘家门口。我娘倒杯油,大姐梳个分分头,二姐梳个妹妹头;只有三姐不会梳,黄毛辫子甩悠悠。大姐嫁到顺河场,二姐嫁到桃花岗;只有三姐不会嫁,嫁给一个放牛郎。大姐回来睡金床,二姐回来睡银床……” 三姐没嫁放牛郎,嫁给了读书郎。 远走他乡令人羡慕地嫁了读书郎的三姐,也就是宝然妈,二十八年后,同眼前这个温柔美好的少女一起,被埋进了什邡镇上少女的家里…… 宝然摇摇头。不对。现在不是二十八年后。现在是一九八零年。妈妈还很年轻。少女还美丽动人。二十八年后,也许灾难依旧会发生,但眼前地人不会消失。宝然不会让她们消失。宝然能够阻止她们地消失吗? 直到快要摆出午饭了,二姨才到。随她一起来的。只有个七岁的小儿子。二姨夫和大儿子不见踪影。 大姨就沉了脸。说出地话也很不客气:“娃儿爸做啥子又不见?他是不想认这个岳家了还是不想要你这个老婆了!” 二姨嗫嚅着:“……他们。单位好忙地,……要加班……” “他是国家总理还是工会主席?加班加班,年年加班?你家那个十六岁的老大,他也加班?”大姨恨铁不成钢,“都这个样子了你还护到,想这个小的将来也跟到他们学?” 宝然爸不了解情况也不发表意见,为免二姨尴尬,同大姨夫在一旁什么都没听见似地继续聊着天。宝然妈就劝:“大姐,二姐赶的路不近,先坐下歇歇,吃了饭再说吧!” 饭桌上只听大姨不停地唠唠叨叨,很有些长姐如母的架势。二姨唯唯诺诺的,只是专心地给儿子夹菜劝饭。宝然发现其实在妈妈这三姐妹当中,二姨是最漂亮的,只是气色也是最差的,满脸的苍白憔悴也掩不住的弱质风韵,瞧着更令人觉得心酸可怜。 当大姨不知是第几十次声讨二姨夫的无情无义以及二姨的忍气吞声时,家婆终于开口了:“吃都堵不到嘴!自家日子自家过,她自家都没得意见,你在那块叫喳喳的做啥子?好不好你去帮她把日子过到起!” 大姨没了脾气,闷闷地扒拉自己碗里的米饭。宝然咀嚼着家婆的话语神气,翻译出这么一句: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难怪妈妈在旁边一直是一言不发。 午饭后家婆带了女儿女婿们一起去祭家公。 转出后院,宝然正在欣赏着自留地里绿油油密麻麻的小葱,小油菜以及一些不知名的小块菜畦,队伍就停住了。 “到了。”宝然妈说。 宝然同爸爸一样惊讶地睁大了眼,这这这……,这同象中的祖坟也相去太远了! 左边是笔挺挺的管管小葱,右边可见嫩鲜鲜的水萝卜缨儿,紧紧密密围拢着一块面积约双人床大小的小土包,上面满是翠绿的青草芽儿,夹杂着白的黄的无名小花儿。 如果不经提醒,宝然无论如何也不会以为这里居然安葬着自己的老家公。 现在可算知道两天前妈妈那句“站不下”的含义了,众人只能在坟前一条普普通通的小田埂上一字儿排开,能够上前焚香祭拜的那一小块儿地方,一次仅容两人。 家婆摆好了那只最终会摆上晚饭桌上的鸡,还有插了筷子的米饭,燃上三炷香,双手合十拜了拜,嘴里念念有词地不知说了些什么,便下来示意大姨一家过去。 美云姐随着父母三鞠躬,完了转身却走不得,大姨夫妻俩一左一右拦着不让过去。大姨一个劲儿地冲着她使眼色,使得宝然都要代她眼睛抽筋儿了。温温柔柔的美云姐左瞟瞟右瞟瞟,就是不接她妈的眼神。 家婆板着脸,眼里却有微微的笑意,“好了好了,快些让开!后面还有两家人来!” 二姨家那不知名的小子一步上前,跪下就是三个响头,回头邀功地看着她妈。二姨赞许地摸摸他的头,也上前鞠躬敬了香,默默地退下来,依旧一副怯懦的样子,偷偷瞟了大姨一眼,嘴角却带出一分自得。 大姨望天,美云姐看地。 明了明了!宝然转头看爸爸妈妈,轮到咱家啦! 宝然爸妈互视一眼,同时以眼光去揪两个儿子,宝晨宝辉突然对雾蒙蒙的田园风光发生了浓厚的兴趣,慨然地远望,颇有思古怀今之幽情雅趣。 好吧!宝然想,都是大人啦,都破除封建迷信啦,都有尊严啦,只有我最小,我没心没肺,唉……该出头时就得出头。 宝然上前跪下利落地磕头,嘴里念念有词:“宝然,磕头!妈妈,磕头!爸爸,磕头!哥哥,磕头!……美云姐姐,磕头!” 完了并不起身,扶着有些发晕的脑袋转过头来骨碌碌瞅着众人,意思是还有谁需要代劳的? 连家婆都撑不住,同大家一起哈哈大笑。 大姨家离得近些,晚饭后一家人连夜赶回去了。二姨住了下来,她将小儿子送去同兵娃儿睡,自己说想和宝然妈说说体己话。宝然爸很自觉地找大舅通铺去了,妈妈和二姨一人一边搂着宝然躺下,这叫无聊而八卦的宝然同学还怎么睡得着啊! 二姨开始细细絮絮地诉说起她的不幸。 年轻时的二姨是村里有名的一枝花,高小毕业后被村委送到绵阳市里去学习,在那里认识了钢厂基建科科长的儿子,也就是现在的二姨夫。当时二姨夫对二姨百般的关心万分的体贴,放假休息时甚至追到了村里来,那时宝然妈也见到过的。 其实当时只有家婆的意见同别人不一样,她都不怎么看好二姨的这个追求者,觉得两人差别太大,不仅是身份,家境,还有性格,做事方式。可已经被感情迷昏了头的年轻男女又有什么道理好讲呢?于是他们勇敢地冲破了封建家长和落后思想的重重阻挠,幸福地走在了一起,还把二姨也调去了钢厂。 听到这里宝然妈疑惑地问:“我记得那时二姐跟姐夫过得很好啊?我走的时候,你们家老大已经快三岁了吧?” “是啰!那几年过得还安逸,娃儿他爸在厂子里是积极分子,还提了干部,是个啥子革委会的主任。就是天天在厂里头开会啊学习啊运动啊,忙得脚不沾屋。公公婆婆孩子家务都甩手丢给我一个。到底忙些啥子,我都搞不懂!问他吧,就不耐烦,要我莫管闲事!”二姨说得好委屈。 运动?那几年里的骨干分子…… 宝然妈就说:“那你得说说他呀,男人家都是有老婆孩子的人了,再怎么忙也不能一点不顾着家吧!” 谁知二姨反口说:“其实也怪不到他嘛!那个年头,谁不想要求进步些噻?他在厂子里受重视,我的脸上也有得光来!再说了,那时候家里的事情还都是我说了算!” 宝然妈一噎,只好说:“那不挺好的吗?两口子一个主外一个主内。” 二姨又开始委屈:“可是后来他又被人撤下来了!那一年幺儿也才四岁。只给他挂了个基建科的副职在厂里,说个话来也没得人听了!整天的闷在屋头喝酒,喝多了就骂人!骂我没得本事,一点都帮不到他!” 不错嘛!至少还给留了个副职…… “怎么能这样呢?那几年谁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儿!说起来是他自己站错了队,怎么能怨得到你?再说现在不还有个副职吗?你多开导开导,都还年轻呢,踏实干几年就会好起来的,总这么抱怨着也不成事儿啊!”宝然妈很中肯地提着建议。 贤良的二姨又为丈夫说话了:“可是想想他生气也是有道理的,我这些年确实是啥子都没得帮上,娘家屋头都是农村的,也是说不上话。他自己累到起,男人家嘛又不得志,难免会脾气大些!” …… 好半天宝然妈才缓过这口气来,挫败地问:“那么二姐,你自家到底是个什么打算啊?” 二姨兴奋了:“我晓得幺妹夫是上海人是吧?听说幺妹也是要跟到去上海了是吧?明天回家,请你们跟到屋头去耍两天。娃儿他爸和公公婆婆晓得我家幺妹是大城市来的,就不敢再拿我来说嘴了!他们再要挑嘴,就让幺妹夫去震吓两句,幺妹夫是读书人,关到讲得赢!” …… 不得不说,二姨这颗格外美丽的脑袋,大脑沟回也是格外的与众不同。 二姨还在追问:“幺妹!我这个主意好不好?你觉得怎么样?” “……我觉得……,太晚了,咱们该睡了……”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是我们唯一的域名哟! 第四十一章 手术 吾网提醒书友注意休息眼睛哟 第二天,还没等二姨母子动身回家,家婆再次晕倒了。 这次大家看得明明白白,没磕着也没绊着,好好的走着路就摔了下去。尽管家婆很快就醒了过来,并且再三声明她没有任何不适,宝然妈也不能再放心不管了。 同二舅好说歹说,劝着家婆去医院检查一下。家婆最后松了口,但还是嫌去医院太费干戈,最重要的是太费钱了,不过是个头晕,到镇上找个老中医号号脉也就顶天了。 宝然妈急了:“妈,我好不容易回来看你一次。你这身子不舒服,光想这么糊弄着过去,我能安心回去吗?还不是得提心吊胆的,就怕以后你真有什么也瞒着我!” 听说要看医生,二舅妈本来揪着张脸在一旁一言不发,听了宝然妈这个话,心思一转,帮着劝:“是啊婆婆,上了年纪的人有啥子不舒服可千万别轻心!有些时候还是西医管用,去年镇上的那个乔先生过来看宝晨,不是也给您号过脉的?啥子都没得看出来!趁着这会儿过年,地头没得活路要忙,大家都有空闲,还是陪您去大医院看看稳妥!看得明白治得清爽,也好让幺妹儿安心回去上班噻!” 二舅闻言看看老婆。宝然妈只顾着说服家婆:“是啊妈,你看大家都这么说,听我们一回啊!” 接着不由分说给家婆收拾衣物。 二姨看着,犹疑着问:“幺妹,……这是要去哪家医院?” “当然是去绵阳市医院。那里最近,医院也正规。再说了二姐昨晚上不是还说要我和你妹夫去家里玩儿的吗?正好带了家婆一起,去好好检查一下,吃住也都方便!” 这下是二姨噎住,口唇欲动,却也不敢说什么,只好讪讪上来帮忙。 二舅便说:“兵娃儿妈!预备点儿东西,我也跟到去。市里头上楼下楼地好去跑个腿!” “好来!”二舅妈答应着,又提醒大家:“喊珍秀去告诉三弟和镇上大姐一声好吧?” “喊他们做啥子?人多了二姐家也住不下!”二舅皱眉。 “都是做儿女的,家婆病了啷个能不告诉?再说了。大医院比不得乡里地土医生。人多主意多。万一有啥子东西我们准备得不够……”二舅妈没有把话说完。只留余音袅袅。 宝然妈愣了一下。想了想慢慢转过头去看宝然爸。 宝然爸微微笑,宽慰地冲她轻轻点点头。 当着众人的面宝然妈也不好说什么,只是眼睛有点润湿,低头加快了手上的动作。 于是议定了由二舅,宝然妈和宝然爸陪着一同去。二舅妈看家,大舅眼睛不好,也被留下来,同时叫了珍秀跑腿,去通知三舅和大姨家。 二姨嘟囔了一句:“其实用不到二哥这样操心,力气活儿我家娃儿他爸也可以干到的……” 没人接她的茬,她也就悄悄的了。 临走宝然妈有些犯难:“宝然还吃着奶哪!不行把她也抱上?” 宝然爸怜惜地抱了抱女儿,“算了,正好趁这个机会给她把奶断掉,早晚的事儿!咱们这是去医院,带着她也不合适。”说着叫了宝晨宝辉到跟前,正色道:“在家把妹妹照顾好了,爸爸妈妈今晚可能回不来,你们可要尽好当哥哥的职责!” 宝晨宝辉突然被委以如此重任,顿觉自己高大成熟了许多,挺胸脯答应保证完成任务。 宝然妈还在犹豫,宝然爸说:“别想那么多了,宝然一向很省心的,再说还有二嫂在家,没事儿的!你看宝然都没什么不高兴的!” 果然,被二舅妈接过去抱在怀里的宝然,正笑眯眯同妈妈挥手再见。 再见吧再见吧,总算可以摆脱奶娃儿的身份啦! 于是宝然妈也就放了心,转身急急的走了。 几个人这一去,就是三天。除了宝然爸担心女儿,当天晚上连夜赶了回来,其他人都住在了二姨家,等候检查结果。 三天后大姨同三舅去换了他们回来,都有些筋疲力尽的样子,尤其是宝然妈,回来就倒床上一躺半天。二舅坐在堂屋里大口灌水,二舅妈和珍秀忙着给大家换衣洗漱,又赶紧的烧水做饭,三舅妈也抱了孩子来打听情况。 原来到了绵阳市人民医院一检查,结果令人吃惊,居然是脑瘤。还好是良性的,但医生也建议尽快手术,说是再发展下去恐怕会压迫脑神经,造成更严重的后果。家婆听说要开脑袋,闹着要走,大家又是哄又是劝,医生也上阵吓唬了几句,才住下来。这几天一直是在做各项检查,准备手术。 二舅妈听得脸白了,“还要开脑壳呀?!吓人来!非得做这个手术吗?” “是啰!医生讲家婆这个瘤子位置还好,没得多大风险,就怕拖得时间长了长得大了,那可就不好办了!所以我们几个商量着就照到动手术的章程先办着。今早大姐跟三弟去了,也给他们商量了,也是这个意思,回来再问问大哥,要是也没得意见,明早他们没得别的消息就直接手术了!”二舅说着问向大舅。 大舅吧嗒着烟叶,“好嘛!大家都说行那就这样办嘛!”又吧嗒了一口接着说:“幺妹夫啷个说?” 宝然爸抱着宝然坐在旁边,见问到他头上,却只是笑笑,并不说话。 二舅说:“妹夫他不好说得。不过幺妹儿是赞成手术的!” “哦,那就好!”大舅在鞋底敲了敲烟灰,踢踏踢踏转身回屋,又踢踏踢踏出来,手里拿着一卷零零整整的票子。“这里是四十块,不够再想办法吧!这次要用到不少钱吧?” 二舅意思一下也就接过了钱,又对二舅妈说:“咱们屋头还有多少也拿出来!这次用得不少,二姐家……唉,别提了!都是幺妹儿两口子垫到起,他们还得回家,还要买车票,手头上也是不宽裕,我们做兄弟的还是多凑一些!” 宝然爸摆摆手:“我们不急,先治病要紧。” “幺妹夫莫得这样讲!二哥知道,你们两口这也是全部家底喽,说的不客气,幺妹是嫁出去的人了,啷个能再要你们来花钱!莫看我现在说得好听,其实你们花都花了,二哥我也只能尽力让你们少花出些,我晓得你们还有事情要做哪!”说着又催促二舅妈:“你还这块愣到做啥子?还不快去取钱!” 二舅妈一脸的肉疼,怏怏地去了。三舅妈立刻表态:“二哥不用担心,我们的那份明天就拿过来,现在还能凑出有六十块钱,不够我再回娘家屋头借!” “借倒是不用!”二舅点算着,“明天去队里说说,公帐上贴补一些,应该是差不多了。大姐说她那里还可以挪出一些……” 晚上,宝然闭着眼睛听爸爸妈妈讲私房话。 “老江,这次下来,咱们的钱还能剩下多少?”宝然妈的声音含着歉疚。 宝然爸似乎是算了算:“我的手头还留了有一百,剩下的不是都给你了吗?医院那边还押了一百是吧?不过据我估计,手术完了够呛能剩得下。” “这下可真是去不成上海了,又是我拖累了你!”宝然妈懊丧极了。 “嗨,干吗说这种话!还是人要紧,别的都好说。本来咱们说是去上海也只是碰碰运气,说不准的事儿别那么较真儿!”宝然爸说着打了个哈欠,“家婆就算是做完了手术也还得观察几天,你那二姐家……也不怎么靠得住,你还是早点休息,到时候还得去换大姐。” “唉!”宝然妈就叹了口气,“当初还都说二姐嫁得最好……还是我妈最明白……” 俗话说: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 俗话还说:男怕入错行,女怕嫁错郎。 俗话又说:…… ……困了就赶紧的睡吧! 手术很成功。 不等宝然妈前去替换,大姨就回来了二舅家,先向众人发布了这一大好消息。 二舅赶紧问:“妈还在医院里头,老三呢?大姐回来了哪个在那边看到?” 大姨挥了挥手:“老三还在那里,等你筹到钱过去换他!幺妹儿就不要过去了,我去你们二姐屋头把她撵起去了,你们放心,她家那个砍脑壳地被我臭骂了一顿,该得消停几天,过后咱家妈也好出院了!” 宝然妈骇笑:“大姐,你怎么想起去找二姐的麻烦?” 大姨不屑地说:“一点眼色都没得!家婆住院大家忙到累到那个样子,她还只想到自家屋头那点糟心破烂事!说她家老头受排挤了心情低落了,喔哟哟跟我拽得那些个词!要我说,一顿棒子敲下去,保证就啥子毛病都没得了!这不是,给我劈头盖脸骂上一顿,就老老实实的,真是欠揍!” 大家伙都笑起来。 趁人不注意,大姨拉了宝然妈进屋,兜里掏出六十块钱悄悄塞给她,“快收好!莫得叫你二嫂子看到!” 宝然妈犹豫着小声儿问:“那咱妈的费用够了吗?” “啷个能够!你不消管!你家这些钱都填进去也不能够地!下剩的叫公社给打着欠条,手术都做完了,谁还能扣到咱妈不放?”大姐毫不在乎地说。 “这样……合适吗?”宝然妈不放心。 “啥子合适不合适!我给你讲,这六十块钱是我在医院里扣下的,要叫你二哥去了,关到一分都给你剩不下,回头他一样还要到公社里找补。有他家里那个抠门精在,一分钱也退不回来给你们的!收好!”大姨听得外面二舅妈回来了,将钱往宝然妈手里一塞,回身出去了。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是我们唯一的域名哟! 第四十二章 笨人 吾网提醒书友注意休息眼睛哟 过了两天,消息传来,家婆再住三四天就可以出院了。 宝然妈又去看了一回,才放下心来。回来跟宝然爸说:“可算是没事儿了。听医生说,这次手术效果特别的好,瘤子割得非常干净,恢复得也特别快!” 正拿着本小学语文课本给宝然指着念的爸爸听了,抬头看看自家快乐的媳妇,悠悠地说:“这下你可放心了吧?也算是一举两得,家婆的一个隐患除了,咱宝然这奶也断了,以后可以更轻松些了啊!” 这话说得……,不对呀!宝然妈愣了一会儿,小心翼翼地问:“你……,不高兴啦?” “怎么会!我也挺高兴的。”宝然爸很认真地说:“你看,事情都解决好了。连宝然都懂事儿了,这些天不吵不闹的,给你腾出空儿来,干了好多事儿。我看看……给宝晨织了一顶帽子,宝辉一双手套,还有他们一人一双鞋子,昨儿晚上见你在纳鞋底了,应该快完工了吧?” 听着他一样一样地掰着数,宝然妈只觉得越来越不是滋味儿:“那个,我不是见他们两个没什么新衣服……”估计是想起了刚到家时包里拽出来的那一件又一件,自己也觉得这个理由牵强:“再说一年没见了,想亲手给他们做点儿……” 轻轻叹口气,宝然爸点点头:“对!你这样想也是有道理的。不要紧,我没什么别的意思,真的!过年了,给自己孩子弄身新衣裤,是当妈妈的应该做的。” 宝然妈这时看到了宝然的身上,漂漂亮亮新展展的,正是山东大婶给做的那一身儿。忽然想起来,今年一心想着同儿子们团聚,竟然忘了也该给女儿准备一件新衣裳,忽然想起来,这几天沉浸在同儿子们欢聚的喜悦中,再就是操心着自家妈妈的身体,居然有好久都没认真抱过女儿了。断奶后自己也真的就像宝然爸说的那样,只觉得轻松,却没仔细想过宝然会不会不习惯,会不会哭。当然,宝然既没哭也没闹,的确是很省心的……,可自己是不是太省心了呢? 想到这里,再回想起刚才老公的那番话,看看沉沉静静抱着女儿的老公,和同样沉沉静静在他怀里看着自己的女儿,宝然妈若有所悟。 有些讪讪地伸手说:“……是在给她讲故事吗?你先歇会儿。我来给她念吧……” 才明白过来啊,老妈还真是有够迟钝地。 宝然爸任由媳妇抱走女儿。只是静静地看着她,不说话。 观念要一点点改变。习惯要慢慢养成,宝然不急。于是伸出胳膊搂了妈妈的脖子。将自己的脸亲昵地挨上去,给妈妈找个台阶下。 见安静而敏感的女儿并没有同媳妇生分。也没什么委屈受伤的表示。宝然爸心里才好受了些。放缓了语气:“我知道你这些天要忙地事儿很多。也不用特意给宝然做什么,有空陪陪她就是了。哪怕只是坐一会儿呢!别看宝然小。我总觉得……。她什么都懂的。” “哎!”宝然妈理亏,老老实实地听他说。 新一轮的家庭角力中再次完胜的宝然爸心情不错,笑眯眯看着宝然妈翻了桌上的课本给宝然读故事。这是本小学语文第五册,应该是江宝晨贡献出来的。宝然妈这时正在给宝然念着第四课,寓言,掩耳盗铃。 “从前有一个人,看见人家大门上挂着一个铃铛,想把它偷走……” 念着念着,宝然妈突然惊喜地叫:“她爸,我怎么觉得宝然好像认字儿了似的?你看,我念到哪个字儿,她就先指过去了?” 宝然爸笑着说:“可能是认得几个简单的,要说都认识那不可能!只不过这两天一直在要人给她读这个故事,次数多了,估计是点得习惯了。” 唉,老爸你没听说过吗?有一句话叫做万事皆有可能! 宝然妈依旧沉浸在对女儿早慧的惊喜当中,看着她又想到了两个儿子,大儿子宝晨的聪慧是从小就有目共睹的,只会比女儿更强。心思百转,不由开口说:“现在咱手里还有一百六,去上海两个人是不够了,一个人足够。不然,我在这儿等着,你去看看?要是来不及……,你从上海直接回家好了,我自己从这边走!” 她突然转了话题,宝然爸愣了一下,稍一琢磨倒也明白了她的心思:“再说吧,还不定怎么样呢!送家婆入院的那几天我给家里拍了电报,想问问情况,到现在也没消息,再等两天看看吧。还有,你刚才是说……自己能一个人往回走?” 看着宝然爸嘴角那丝促狭的笑意,宝然妈大囧,差点儿连自己家都找不到的人,这个大话也只能是说说而已。 宝然松口气,您俩还是打情骂俏吧,别纠缠于我认不认字的事情上就行。 又等了两天,上海的电报还是没来,倒是新疆那边出乎意料地来了电报,两封。二舅终于在公社的财务上挂上了帐,顺便把电报给宝然妈捎了回来。 一封是山东大叔的,另一封是周叔叔的,看时间,一个上午,一个下午,内容都是一样:工作调动速归。 还没出十五就拍了电报来,可见事情真的是很急很重要。 宝然爸琢磨了一个晚上。 看来他还是想回上海去试一试的,否则还有什么好犹豫的,依着电报直接回去就是了。而且在前世,宝然知道,尽管上海那边始终都没有任何消息传来,尽管知道机会渺茫,爸爸最后还是抱着一线希望往上海走了一趟。无功而返。更糟糕的是,这白走的一趟耽误了工作调动的最佳时机,等他回去,关键的技术岗位已经是尘埃落定,他的迟到令人对他的工作积极性严重怀疑,最后只给补在了车间干操作,几乎是造成了爸爸一生的遗憾。 这次绝不能再任他白跑这一趟。 妈妈是指望不上了,她这会儿已经完全没了主意,爸爸怎么决定她都只会说好。 这天晚上,宝然格外的缠人,不顾妈妈的哄劝,黏糊着爸爸,非要他把那篇《掩耳盗铃》读了一遍又一遍。 同屋的宝辉倒是不受影响,念多少都陪着听。宝晨就不行了,趴在床上痛不欲生:“宝然你饶了我们吧!耳朵都要起茧子了!我给你讲别的故事好不好?我给你把整本书都念一遍好不好?怎么就跟个掩耳盗铃的傻瓜干上了呢!你又听不懂!” 宝然不为所动,继续盯着爸爸:“再一遍!” 宝然爸虽是心中焦虑,对着女儿却永远耐心:“好,再念一遍。”看到苦笑的宝然妈和以头抢地的宝晨,又微笑着说:“爸爸都念了这么多遍了,等这遍念完,宝然要告诉爸爸这个故事是什么意思,好不好?” 知道你有这个拐弯抹角用大道理把人绕晕拖垮的老毛病,等的就是这个! 宝然重重点头:“好!” 故事很短,又一遍很快就念完了。宝然爸装模作样地问:“宝然,现在跟爸爸说说故事里都讲了什么?” 宝晨在一旁翻白眼:“妹妹话都说不利索,能知道什么意思啊!” 谁知宝然还真就答上来了,她毫不迟疑地张嘴,嘎嘣脆地吐出一个字儿:“笨!” 爸爸就笑了:“谁笨?宝然说说,是谁笨啊?” “偷铃铛,笨!”宝然头都不抬。 “看,我就说你妹妹知道的吧!”爸爸得意。 宝晨很是不屑:“故事里也就那么一个人好不好,爸!知道你喜欢妹妹,也不用这么样儿个吧!” “你小子还不服气,听好了!”宝然爸跟儿子抬起了杠:“宝然啊,跟爸爸说,这个小偷儿,他为什么笨啊?” 宝然抬眼睛瞪着他,不吭气儿。 宝晨幸灾乐祸:“演砸了吧?没词儿了吧?这下不知道了吧?” “别起哄!”爸爸板脸训他,又柔声地启发宝然:“宝然啊,想一想,这个铃铛被人一碰,它会不会响啊?这铃铛一响,别的人能不能听见啊” “响!能听见!”宝然斩钉截铁。 “哎——这不算!爸你这是作弊啊!”宝晨义正词严。 “一边儿去!”宝然爸摆起家长作风,公然作弊:“那么宝然你说,这个人他是不是很笨?连这一点都想不到?我们宝然都明白铃铛一碰就会响,就算他自己捂了耳朵,别人也会听见。” 这回宝然却摇了摇头。 爸爸愣了,宝晨得意:“爸爸你跟她讲也没用,都说了她听不懂的!” 宝然爸毫不气馁:“是这样啊宝然,你看,这个小铃铛呢它一碰就会响,大家就都会听见,这个人他不明白,还去偷!他这一偷,铃铛一响,就算是自己听不见,别人还会听见的呀?不就被发现了吗?不就给人抓住了吗?你说他是不是很笨哪?” 继续摇头,宝然解释说:“笨人,知道……知道别人听见!” 见大儿子偷笑,宝然爸觉得挺没面子,也有些急了:“宝然啊,这人他是以为别人都跟自己一样听不见的!要是知道别人能听见,明明知道会被抓住,那他干嘛还去偷啊?那他不是……” 爸爸突然顿住了,几乎是骇然地看着宝然。 宝晨已经听得发晕了,也顾不上笑了,木呆呆看着爸爸和妹妹:“到底是笨在哪里啊?” 是啊,这人到底笨在哪里?宝然爸爸想,不是笨在不明白会被人抓,而是笨在明知道会被抓还仍然心存侥幸,笨在明知道结果还偏偏不信,一定要去碰个头破血流。 ……笨在……明知道已经被放弃,还要亲手去打破最后的幻想…… 他继续看着宝然,这个小包子一样的女儿,她到底是太聪明还是运气太好? 宝然很无辜很无辜地看着他,响亮地说:“笨!” 良久,宝然爸一声长叹,“是啊!笨!简直是笨得不能再笨了!” 宝然妈正打着盹儿,听了一惊,醒了。“你说什么?” “没什么,睡觉!”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是我们唯一的域名哟! 第四十三章 离别 吾网提醒书友注意休息眼睛哟 睡了一觉起来,虽然多少还是有些不甘心,宝然爸还是明智地选择了直接回新疆,不能去做自己一岁多小女儿口中的那个笨人。[..info超多好看小说] 宝然妈听了老公的决定,虽是觉得突然,但仍然无条件的顺从。开始忙忙叨叨收拾行李,回家的行李要简单得多,带上各人的衣物及路上的吃用就行,边忙边说:“宝晨宝辉的衣服也都小的小,旧的旧,基本上都用不着带了。宝晨的课本带上,别的就没什么要紧的了吧?……咱这次是要把孩子们都带回去吧?”询问地看向宝然爸。 “带!都带回去!这下没心事啦?”宝然爸笑她。 尽管有些不好意思,宝然妈还是压抑不住嘴边的笑意,手下也忙得更加起劲儿。 宝然爸就说:“也不用这么急。家婆还没回来,总得跟她说一声儿。我这就往绵阳走一趟,看看她什么时候能出院,顺便买上票。说不好咱们等不到家婆回来就得走了。” “怎么去绵阳买票?”宝然妈不解。 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宝然爸说:“其实宝成线在绵阳就有站的,我前两天去问了。说起来,要是回来的时候在那里就下了车,估计咱们还能早些到。” 宝然妈的脸就有些红了,支支吾吾:“是吗?……我怎么不知道?……肯定是后来加上的站,我当年出去的时候应该……还没有那个站……吧?” “对!肯定是后来加的!”宝然爸一本正经。“要不然我家媳妇还能不知道?人还有个二姐在那儿哪!” 宝然妈的脸更红,宝然爸笑着出去了。 不提宝晨宝辉的兴奋,宝然盘腿坐在床上琢磨开了:看来她这只小蝴蝶已经真正开始扇动翅膀了。认了干爸干妈,这是第一件。前世两家只是暂时的交好,后来工作调动分开了,宝然就只是听说,没有太深地来往。现在。促使了爸爸提前回去报到,调整工作时应该能如愿去了技术科。这是第二件。这可是改变了爸爸一生轨迹地关键。第三件。就是回家,记得以前自己可是很悲催地同宝晨宝辉两个一起。又被下放在这里将近一年。回新疆后满口的四川土话。为此在托儿所被一帮小朋友欺负了好长时间。心理阴影巨大啊!长大后好多年里。还时时地会做起那种被人围观嘲笑地噩梦。 这回好了,宝然开心地想。这回可是一家五口欢欢喜喜把家还了。爸爸地大好前程。自己记忆中真正的童年,多么美好地前景。全都在不久地将来,指日可待! 她高兴得太早了。 车票买得很顺利,宝然爸还带回了消息,说家婆已经完全恢复,精神得不得了,闹着非要出院,要二舅明天送了宝然一家去绵阳,顺便就把她接回来。 乡下人一向没那么金贵,二舅听说已经拆了线,也觉得没必要再在医院里耗下去了,又唤了珍秀跑腿,将宝然一家马上要走的消息通知大姨。 到目前为止一切都很顺利,当天晚上二舅妈还特地做了一大桌菜算是践行,这次宝然妈回来探亲,二舅妈的收获颇丰,这送行酒也是敬得真心诚意。 宝辉同宝然两个也许是过于兴奋,都没怎么吃东西,好晚都不肯睡。宝然爸笑着说:“还以为咱家宝然就是天生的四平八稳了呢,原来也会有这么激动的时候!” 大家就都笑,说到底还是小孩子。 到了第二天早上,谁都笑不出来了。先起床的宝辉双眼发红,妈妈先还笑他:“激动得一晚没睡啊?”接着就惊呼:“你这脸上脖子上是怎么啦?” 只见宝辉满脸满颈都是小红点点,像只变了色的大鸭梨。(..info好看的小说)宝然爸一看之下心说不好,回头就去自己床上扒拉宝然,晚了,胖乎乎的小宝然已经从白面馒头变成了芝麻烧饼,胳膊腿儿上的都没落下。 宝晨倒是没事儿,可能毕竟是大些。没多久便发现二舅家的兵娃儿也不幸中招。宝然妈同二舅妈脸色都不太好,一个去看兵娃儿,说:“这下子兵娃儿可没法子出去跟村里那些孩子们玩儿啦!”一个就对着宝然一脸的怜惜:“这么小的娃儿,坐那么长时间的车子,硬是受罪了噻!” 二舅同宝然爸没心思听她们打机锋,连忙请了村里的赤脚医生来看。年轻的医生挨个检查完毕,轻描淡写地说:“没得关系!麻疹嘛,哪家的娃儿不得来上一次?看他们精神都还好,药都不消吃,自家看着点儿,多喝些水,吃食清淡些,过些个日子自家就好了。对了,看着点儿莫出门啊!这个会传染的!” “啊?怎么会?”宝然妈轻声叫:“我的孩子们都打过疫苗的呀?” “这个也难说。村里的孩子差不多也都种过的,这两天也发现几个出了疹子的。莫要担心,我看过症状都轻,再有个十天半月的也就都过去了。”赤脚医生已经收拾东西准备撤了。 他是不疼不痒地撤了,宝然爸爸妈妈在这边可愁死了。这下怎么办?票已经定好,今晚的车。孩子当然重要,但这年头有个好工作可是安身立命之本,宝然爸已经在农场耗了十年,再不敢耽误的。 宝然妈说:“……要不然,你带了宝晨先走,我在这里等他们好了再……” “你一个人?带两个孩子?”宝然爸皱眉。 是啊,就凭她,能把自己安稳弄回去就烧高香了。宝然妈缩缩脖子,不响了。 二舅犹豫着说:“要不然等他们好了,我送幺妹儿孩子们过去……” 自赤脚医生说话之后再没吭声儿的二舅妈冲口接话:“啷个能行?出了十五就好插秧了,地头啷个能离得了人……” 二舅怒视着老婆,二舅妈迫于压力住了口,但还是不服气地梗着脖子。 这时大姨到了,她本是想过来给妹妹一家送行的,顺便去接家婆出院。见一屋子大小愁眉莫展,弄清了原委之后,一拍手:“这还有啥子好想的!你两个工作要紧,这就收拾东西赶紧地走!娃儿们就在这里,有娘家人照顾还有啥子不放心噻?正好家婆还舍不得宝然娃儿,实在不行干脆再住上一年又怕啥子?又不是没得住过!” 别的人还好,二舅妈听了这话脸上当时就跟吃了黄连一般,立刻被大姨恶狠狠瞪了一眼,也只好低头闷声儿了。 大姨震慑住了二舅妈,见宝然爸妈两口子还有些愣愣的,着急催道:“再不走,赶不上车了!你们留在这块又能做啥子?不是医生又不是大夫,消消停停上你们的车!这里都是他们亲亲的婆婆娘舅,管保给你们看得妥妥当当!” 宝然爸想了又想,咬牙下了决心:“那好!孩子们都留下!”说着动手翻行李,连宝晨的东西也都取了出来。 宝然妈吃惊地看着:“宝晨又没事儿!怎么……” “宝晨是哥哥,弟弟妹妹都在这儿,他也得留下!”宝然爸断然说,回头又正色叮嘱宝晨:“宝晨,你是大哥,也是最懂事儿的。爸爸妈妈家里有急事儿,得先回去了。长兄如父,你在这里,就是代替了爸爸妈妈,要把弟弟妹妹看好了照顾好了。尤其是你妹妹,她是女孩子,又还这么小,可就全靠着你了……明年,最迟明年,再接你们一起回家好吗?” 刚一听到自己也得留下,宝晨的脸就是一垮,但被爸爸捧得实在太高,也只能强撑着挺起胸膛:“好!没问题,我会带好弟弟妹妹!”停了一停,终于还是忍不住问:“明年肯定接我们回家?” “嗯!明年一定回去,爸爸跟你保证!”宝然爸郑重承诺。 宝然妈恋恋不舍一步三回头地走了,二舅大舅和大姨,送车的送车,接人的接人,也都一起去了。院子里一下子冷清下来。 二舅妈再不情愿,也不好对着孩子们使脸色。为照顾方便,将兵娃儿挪了过来跟宝辉同床,还尽职尽责地同珍秀两个起火烧水,细细地熬了米粥,看着三个小病号喝了,又吩咐珍秀用煮过的纱布沾了用香菜煎出的水给弟弟和宝辉擦洗干净,自己则亲自来照顾宝然,边给她擦拭着手脚边说:“宝然乖,记到:再咋个痒也莫得用小手去抓!这么嫩的皮肤,要是留了疤可就不漂亮喽!” 宝然就乖乖点头。宝晨一脸严肃地搬了小板凳坐在两张床之间的地当中儿,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像个小监工,任二舅妈怎么说也不肯离开。二舅妈气得笑:“当真给你爸说着了,这个样子,还真是个,那叫个啥子来?……对!长兄如父了!” 正说笑着,只听见那边床上,珍秀和兵娃儿也开始叽叽呱呱地笑,二舅妈就问:“不好好干活,做啥子疯起笑?” 珍秀笑得憋红了脸,说不出话,一手捂了肚子,一手去指着宝辉。宝辉不笑,脸涨得通红,双手死死按着自己的裤子。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是我们唯一的域名哟! 第四十四章 相依 吾网提醒书友注意休息眼睛哟 原来疹子出得迅猛,不过大半天的时间,就已经遍及全身。珍秀给弟弟擦好了,轮到宝辉时,擦到他前胸后背还算配合,再接下来,就怎么也不肯让珍秀解裤子了。兵娃儿还不懂事儿,但见姐姐笑得前仰后合,便也跟着拍手笑话小哥哥。 二舅妈忍着笑意,问他:“珍秀姐姐不行,舅妈来给你擦,要得不要得?” 宝辉拼命摇头。 二舅妈就笑着骂:“天爷!丁点大的娃儿,还晓得害羞!” 宝晨站起来,清水盆里洗了洗手,又拣了一块儿纱布说:“舅妈,我来吧!” 正好宝然身上也已经擦完了,二舅妈就笑着同珍秀收拾了东西,又另端了盆香菜水过来,“好,你来!” 谁知宝辉还是不松手,只拿眼望着珍秀和二舅妈。 实在忍不住了,二舅妈大笑着拉了珍秀出去:“好好好!我们女人家都出去,不看你!宝然在这里总没得关系了吧?她可是你自家妹子!再说了宝然现在可是不得吹风!” 出了门还不放心,又探头进来叮嘱宝晨:“动作快些!免得弟弟着凉!还有,看着点宝然,莫要让她用手乱抓!擦好了就叫你珍秀姐进来帮到收拾!” 宝晨一一地答应了。 宝然觉得有趣。扭了扭翻过身子来趴在床上。探出头去看那个作怪的宝辉。 宝辉却不理她。侧耳听到二舅妈母女出了堂屋。迫不及待地问宝晨:“大哥,是不是爸爸妈妈又不要我们了?” 正在专心给他擦身地宝晨一愣,先转头看看宝然。才又回过头去虎着脸对宝辉说:“瞎猜什么?没听爸爸说了有急事儿吗?明年我们就一起回去了!” 到了晚上,宝然还是觉出自己身上有些发热,不是很严重,便也没跟人说起。只是自己安安静静地迷糊着。(..info无弹窗广告)知道这种情况下。早早睡上一觉。比什么都要好。 朦胧中模模糊糊地听到有说话声,好像还有家婆那永远不慌不忙的声音,她已经出院回来了吗? “没得事!”“让她睡着!”“宝晨不慌!”有人在她旁边说话,轻声细语的辨不出都是谁。 又有人轻轻地把她抱起来,喂了几口粥,又放她睡下了。 再后来就渐渐安静下来,终至无声,应该是夜已深,大家都睡了吧? 只是隔上一会儿,总会有一只微凉的手,在宝然的额头上小心地按一按,也不出声儿。会是谁呢?宝然迷迷糊糊地想,我这是在做梦吗…… 不知何时,热度退去,宝然终于睡得踏实,一夜无梦。 也许是睡得太多,宝然一早就醒了,躺在床上也不出声儿,只是在黑暗朦胧中睁着眼睛想着心事。 这叫什么事儿啊! 前世里的自己,是不是也因为这个被留下来的?毫无印象了,也不曾听爸爸妈妈提起过,那时他们说起这个新年,多是在叹息阴差阳错丢了大好机会。现在他们在哪里?正在经过那山重水复的莽莽秦岭吧?以爸爸的心眼,既然及时回去了,应该能得偿所愿了吧? 东一点西一点地正想着,宝然忽然觉得似乎有人正在看着自己。一偏头,宝晨趴在床边,双手支在床沿撑住下巴,眼巴巴盯着她瞧。 “妹妹你醒啦?”见宝然看他,宝晨绽开一个大大的笑脸,悄声说道。他转头瞧了瞧自己床那边,没动静,宝辉似乎还在睡着。于是宝晨轻轻掀开帐子,悉悉索索地爬了上来,跪在宝然身边,又用手在她额头轻轻一按。 然后宝晨欣喜地说:“妹妹你不烧了!妹妹你好些了吗?妹妹你还有没有不舒服?” 宝然摇头。 见她总不说话,宝晨有点急了:“妹妹你怎么不说话?” 真没办法!宝然说:“我很好,没有不舒服。” 宝晨松口气,但接着又疑惑地问:“那你怎么醒了也不叫我?怎么也不跟我说话?你刚才在干什么哪?” ……大哥,咱们俩什么时候关系这么好啦?宝然嘴角直抽抽。 宝晨继续自说自话:“妹妹你是不是一个人害怕了?没事儿的哥哥在这儿呢!还是想爸爸妈妈了?乖乖听话,等你的病好了,就能见到爸爸妈妈啦!” 有你这样哄孩子的吗?宝然抽得更厉害了。不过,鉴于其诚心可嘉,就不和他一般见识了吧! 宝晨这里嘀嘀咕咕的,天已经亮了,家里的人陆陆续续地起来。 最先进来的是家婆,她进屋看了看就问:“宝晨,你不去困觉在你妹妹床上做啥子?” “妹妹醒了!”宝晨跳下床去汇报情况,“妹妹不说话,妹妹也不玩儿,妹妹不高兴了!” ……谁告诉你的啊? 家婆过来看了看,又摸了摸宝然,(小孩子没人权啊,谁过来都上手!)“不烧了,没得事了!宝晨你莫担心,妹妹头天不见了你家爸爸妈妈,是有些不得好过的,过两天就好了!你们多哄着她些!” 宝然爬起来,打量着手术过后的家婆。除了脸色稍微苍白了些,兜头戴着顶帽子,倒也没什么不妥,一点也没有宝然印象中动过手术后该有的虚弱萎靡的样子,也许是因为这年头的人都还没那么娇贵吧? 也的确是,宝辉同兵娃儿两个,已经满不在乎地顶着一头一脸的芝麻满院子乱跑了。 宝然抽抽鼻子,怎么好像看起来就自己最矫情啊?起了床的每个人,跟打卡签到似地都来宝然床前转一圈,然后就感叹着这孩子好可怜,嘱咐几个小的不准委屈了妹妹,要多让着妹妹,要想法子哄妹妹开心…… 任宝然怎么解释,甚至眯起眼睛给个笑脸,都没人信,反而更加感慨:“这娃儿多懂事儿!真是疼人……” 到底想要我怎么着啊?非得像宝辉兵娃儿两个一样满地跑才行吗?宝然哀怨,那是不可能的,二十一世纪宅过来的人都知道,懒,它是一种状态,是一种习惯,是一种根深蒂固的心理执念,恐怕不是一次重生就能改变得了的。 宝晨显然还不能理解这种高深的心理状态,只是执着地想要履行好自己的神圣职责。他在屋子里那只半人高的深柜里翻了翻,以一种笨拙的欣喜问宝然:“妹妹,你看这是什么好东西?” 循声望过去,只见宝晨手里举着一只――布娃娃? 接到手里来,很眼熟:衣裳,肥短可爱的身躯,圆圆的小脸,两腮嫣红,卷曲的黄褐色头发,上面缝了顶同样蓝色小花布的小帽子。以后世的眼光看起来自然很简陋,但在这时,应该是一个普通人家的女孩子所能得到的最好的玩具了吧?娃娃的脸和手都是橡胶的,最“高级”的当数她那双大大的深凹下去的眼睛,眼皮还是活动的,会一眨一眨。 也不知它是不是自己模糊记忆中的那个一直陪着回到了新疆的娃娃,也不知这一世的它还会不会像前世里一样的……背时短命? 宝然一边想着,一边无意识地将手中的布娃娃竖起,躺倒,竖起,躺倒,娃娃的眼睛也跟着睁开,合上,睁开,合上。 宝晨在一边解说着:“昨晚上二舅给带回来的。这是爸爸妈妈特地在绵阳的大商店里给你买的哦!说以后就让娃娃陪着你睡……” 突然发现,原来男孩子也会这么唠叨的…… 早饭开出来了。宝然依旧懒洋洋地赖在床上不想动弹。这一年多被爸爸妈妈抱着,到底还是养成了坏习惯,真像俗话说的,学好不容易,学坏可快着呢! 家里人也不勉强她,只是隔一会儿珍秀或者宝晨会进来问:“妹妹要不要喝粥?”“妹妹吃个鸭蛋好吗?” 绝对的伤病号待遇。 宝然难得地起了强烈的愧疚感,刚想下床,她家模范大哥又来了:“妹妹你干什么?这个给你,这可是个鹅蛋!今天只有这一个哦,专门给你煮的!”说着将一只滑溜溜软乎乎剥了壳的大鹅蛋放进宝然手里,颤巍巍沉甸甸的。 “妹妹你别动,先把这个吃了。还想要什么告诉我,我马上就吃完饭了,很快就过来,你在这儿等着,别着急啊!” ……我一点儿也不急,您别噎着…… 宝晨吃了早饭回来,又凑乎到宝然身边,一股辛辣之气扑面而来,今早一定又有玉米饼蘸辣酱。呃……这孩子,吃了饭也不说漱个口啊什么的。宝然想着,鼻孔痒痒起来,忍了忍到底没忍住,“阿嚏――” “咦?妹妹你又着凉了吗?”宝晨紧张起来,不由分说伸手往宝然脸上探去,也不知是又想试试温度呢还是想帮妹妹擦擦鼻涕。 他袖口上还沾着些辣椒末儿,在宝然的脸上这么一摸,宝然的眼泪当时就哗啦哗啦地奔涌而出了,不带这样儿的啊…… 于是后边跟着的珍秀大声叫起来:“妹妹哭啦!妹妹哭啦!” 呼啦啦外面的几个大人都拥进来看。“哭啦?”“真的哭啦?”“可算是哭出来了!” 我哭了,你们至于这么兴奋吗?宝然这时又被宝晨尽职尽责地在眼睛上擦了几下,泪珠儿掉得更欢了,眼睛都有些肿了,看上去更加的伤心难耐。 家婆一句话为她解了谜:“哭出来就好喽!哭出来就没得事情了!小娃儿家家的,可不兴让她就这么憋着!” 感情自个儿的眼泪还能掉得这么众望所归啊!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是我们唯一的域名哟! 第四十五章 要命 吾网提醒书友注意休息眼睛哟 两天后,二舅妈气哼哼地冲着那个小赤脚医生质问:“哪个红口白牙跟我说的是麻疹?啊?你看看,这是哪家的麻疹出得啷个快?” 在他们面前,宝辉,兵娃儿,宝然三个一字儿排开,个个儿光洁嫩滑,新鲜清白得如刚剥了壳的煮鸭蛋。 小医生抽抽鼻子,讪笑着:“这麻疹风疹,看到硬是差不多的嘛!三姐,娃儿们好了,就该高兴噻,不消得这么大的火气嘛!”这个小庸医,拐弯抹角地算起来,还是二舅妈的亲戚。 能一样吗?风疹风疹,一阵风儿似地也就过去了,哪像麻疹那么麻烦?早知道是风疹,要宝然爸爸妈妈多留一天,或者干脆直接带走,路上稍微小心些也就是了,总之三个孩子就用不着又留一年了。 二舅妈那个恨啊! 宝晨也恨,但总算接受了这个无奈的事实。不接受又能怎样呢?他从去年就开始懂得了,有时候大人决定了的事情,不管正确与否,小孩子再有理,再不甘也是没用的。好在自己哥俩个在这里已经有了一些朋友,也打出了自己的势力范围,多待一年就多待一年吧,正好等开了学还有大把的时间报仇雪恨。想到这里宝晨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 现在需要解决的,是妹妹宝然的问题。她对这里还很不适应,似乎还有些隐隐的排斥,说不清为什么。江宝晨再聪明,毕竟还只是个十岁的孩子,他只是觉得妹妹和一般的同龄孩子很不一样,她总是窝在屋子里,要不然就是天气好的时候,坐在院门口树下的青石板上,两手托腮望着远处发呆,常常地好半天不见动弹。 宝晨曾经手搭凉棚顺着她的目光向远处望,西方远远的天边,有山脉连绵起伏,隐隐的还能看得见山尖的白色雪顶。可这不是很常见的吗?也犯不着宝然如此长时间的深情凝视吧?新疆那边的山多了去了,抬头就是高耸入云的巍巍天山,白雪皑皑的顶峰比这里要鲜丽夺目得多。 想到这儿,宝晨终于难得地有了些感性思维,妹妹别是想家了吧?也许她看着那类似的雪山顶,以为是在家里看惯了的天山山脉?也难怪,妹妹现在肯定还分不清哪儿是西哪儿是北呢! 可怜的妹妹!现在宝晨不觉得这个妹妹讨人厌了,因为她遭到了同自己哥俩一样的命运,被父母遗弃啦!而且,自己同宝辉被流放的时候,好歹已经有了一定的自卫能力,至少宝辉会咬人了,自己也早学会拍砖了。妹妹呢?看上去连话都还说不利索呢! 有了这个认知。自觉与妹妹同呼吸共命运的江宝晨同学。越发地开始了对妹妹的全方位立体陪护。见宝然不愿意跟其他孩子田间地头跑着玩儿,宝晨便也认命地守在屋子里绞尽脑汁地给她找事情做,顺便把宝辉也圈在了家里。不用说,小尾巴兵娃儿也跟着,几个孩子天天在家里翻箱倒柜。房上揭瓦,墙角抽梯。家婆自当看不见,二舅妈不胜其烦,天天骂:“这帮臭小子,没得一个省心地!哪怕是学得那宝然女子的一分分。也能叫人安生清静一点!” 哪里晓得自己口中安分乖巧的宝然正是那个罪魁祸首。 这一天。江宝晨同学终于想起了出了十五即将开学,赶紧地整理了自己那粗制滥造的寒假作业。算吧算吧勉强能过关了。才放下心来。盯着桌上的一摞课本,想起当初宝然安安静静缩在爸爸怀里,一个字儿一个字儿地按着。要爸爸给读书地情景来。有了一个绝妙的主意。 “妹妹!过来过来!”宝晨向宝然招手。宝然脾气很好地应声过去。眼里却满是疑惑防备,这家伙又出什么馊主意了? 宝晨摆出了循循善诱的架势,“妹妹啊,你看这是哥哥的语文书,这里面有好多好听的故事。从今天开始哥哥教你认字好不好?认了字,这里面的故事你就都可以自己读了。”说到这里顿了顿,回想了一下,当初老爸将自己偏上贼船的时候,说得应该就是这几句,没错吧? 宝然暗自翻白眼,那会儿假装读书认字,是为了提前给老爸打个预防针,为自己以后的阅读掩人耳目做准备。现在懂事儿的都走了,还表现给谁看啊?待要不理他,转眼却瞧见旁边的两只铅笔和几个本子,想了想,手脚并用爬上了高高的床架,伏到被宝晨当做书桌的大衣箱上,伸手就去抓铅笔。 “哎!妹妹你别动那个呀!”宝晨急了,文具可是比较宝贵的个人资产,这要是弄断了,可是得花钱买的,连忙将铅笔抢到自己手里。“妹妹,你现在还用不上这个,先认字!先认字好吧?完了我再教你写,怎么能还没学会走就想跑呢!” 宝然坚持:“要铅笔!画画!” 我这不是自找麻烦嘛!宝晨后悔,但也没办法,纠结半天说:“你等等!”又去他那百宝囊般的书包里翻啊翻,功夫不负有心人,终于给他翻出拇指长的一截铅笔头来。“你先用这个吧,一样用的!” 宝然看看这只小萝卜头,也行吧,自己的手也不大。接过笔来又去捞作业本。 江宝晨同学认命地制止了她,又翻出两个写完了的本子,翻到背面给她摆好。“就在这儿画吧!你想画什么啊?” 想画什么?想画的多了。前世里江宝然休闲时做得最多的事,就是画画。高兴了画,伤心了画,寂寞了画,往往画着画着,心情就慢慢地平和安适下来,种种不良的,激越的情绪在画笔中消散开去,放下笔,又是平静无波的人生。唯一的遗憾是从没在这方面做过系统的训练,很多想法都不能准确地表达出来,只能是个业余爱好。 宝然握住笔,冲着面前的本子一笔下去――一道优美的,长长的,弯弯曲曲歪歪斜斜的弧线跃然纸上。 好吧,她揉了揉绵软无力的手腕,还需要加强锻炼。不怕,至少感觉和一些技法还在,就当重新练回基本功了吧。 见宝然在小本子一笔接一笔津津有味地画着些长长短短的线条,半天也没什么新鲜东西出来,宝晨大感无聊。妹妹还太小,毫无求学上进之心,在这儿耗着真是没意思。 正在这时,宝辉在那边床上叫他:“大哥,过来一起,我们来玩医生看病!” 原来是忙完了的珍秀领着他们在过家家。 虽然有些不屑,但总比在这里干看着不苟言语的妹妹鬼画符要有意思。宝晨见妹妹画得头也不抬,挺是自得其乐的,就放心走开加入了珍秀一伙儿,嘴里吆喝着:“我只当医生啊!别的不干!” 玩这个游戏的时候,病人总是最遭罪的那个,医生就不同了,可以颐气指使,谁都得乖乖听话。 兵娃儿这个老牌伪病号得意地嚷着:“今天用不到我来当病号了!” 宝晨听他这么说,往床上一看,原来几个家伙不知何时将宝然的那个布娃娃给翻了出来,这时正给她盖了枕巾当被子,放躺在大大的荞麦枕头上。娃娃的脑门上甚至被搭了只折叠的小手绢儿,模仿着发烧降温的样子。 回头看了宝然一眼,见她抬头看看这边,也没什么不高兴的意思。宝晨放了心,装模作样挽起了袖子:“我看看,这是谁家的娃儿不舒服啦?” 珍秀扮演着慈爱焦虑的妈妈,轻轻抱起了布娃娃,在自己臂弯里晃着哄着:“我家幺妹儿,不晓得咋个回事,饭也不得好生吃,脑门上还试着烫手,医生你给娃儿看一下嘛!” 宝晨不愿意了,眼一瞪,“胡说!我家妹妹早就好了!你才发烧呢!” 被骂了,珍秀也不生气,从谏如流地立刻改了台词:“哎呀这是我家远房三侄女儿来!嘴巴馋到起,不晓得吃了些啥子东西,肚子疼得爬不起来床!医生你赶紧给看一下嘛!” 不得不说,珍秀姐的想象力有够丰富,台词儿编得也还是挺快的。 宝晨满意了,两根手指在娃娃脑门上探了探,“出汗了。看来疼得不轻。” 接着指使兵娃儿,“你当护士,赶紧拿根针来!可能是拉肚子了,得抽血化验!” 兵娃儿大概是首次任职,狗腿无比地小跑着去翻了他家妈妈的缝衣针来。这在以前本应是宝辉的差事,于是他不满地问宝晨:“那我呢?我干什么?” “你……我来抽血,你化验吧!完了报告结果,我好对症下药!”宝晨一本正经,摆弄着手里细细长长的缝衣针,在布娃娃身上左一扎,右一扎。 看得珍秀跟着浑身刺疼,还不忘尽职地扮演着慈母的角色:“喔唷――你这个医生啊,手下轻起点噻!我家侄女儿还小,扛不住疼的呀!你看看你看看,她都哭了!” 说着舔了点口水给娃娃抹脸蛋上。 宝晨不理她,只去催宝辉:“快点儿!病情恶化,急需治疗,你的检查报告呢?” 也许是为了突出自己的重要性,也许是受了前几天家婆手术的启发,也许是对那个不言不语的布娃娃过于好奇,总之江宝辉同学超常发挥了他强悍的想象力,很快就宣布:“不好!是病毒!娃娃肚子里的胃坏了,需要手术!” 尽管他的报告并不符合医学常识,宝晨却已经完全入了戏,被“执手术刀的医生”这一新角色深深地吸引了。妹妹神马的全都忘在了脑后,手一挥,“好!手术!护士快拿手术刀来!” “哪个是手术刀?”兵娃儿问。 宝辉白眼:“这都不知道还当护士!剪刀!去拿剪刀来!” 珍秀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这支反应快捷动作迅速的医疗小分队,好半天才如梦初醒,急忙喊:“别……” 晚了,主刀医生江宝晨同学手起剪刀落,“扑――” 几个人不约而同“哎呀”一声,傻眼了…… 几个小屁孩过家家,宝然一开始并没在意,只是沉浸在手下线条渐渐随心流畅的淡淡喜悦之中。后来隐隐听得什么“拉肚子”“化验”“打针”的,也只是觉得蛮有趣,并没放在心上。再后来听到“剪刀”“手术”等语,还没反应过来,等再画了两笔,脑子里一回味:“剪刀?手术?” ……不会吧…… 这时已经听到了惊叫声,赶紧的想要过去看看,情急之下忘了这是老家的高架床,不是自家的小土炕,扑通一声就摔下去了。 宝晨珍秀连忙过来:“妹妹怎么啦?”宝晨还想去扶,伸出手来才发现自己手上还握着那把肇事的剪刀,连忙往身后一藏,很是心虚地望着宝然。 在珍秀的帮助下,宝然爬起来,拍拍身上的灰,还好穿得厚…… 不对,这个不是重点。宝然紧赶几步来到另一张床前,只见到一个……开膛破肚的……娃娃,悲惨至极地躺在那儿。那双会眨巴的大眼睛也不知被动了什么手脚,躺下了也闭不上,颇有些死不瞑目的意思。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是我们唯一的域名哟! 第四十六章 把柄 吾网提醒书友注意休息眼睛哟 宝然默默地看着惨遭解剖的娃娃。 我真傻,真的,我单知道前世里娃娃最终会被他们解剖掉,我不知道今世里他们居然会提了前。 由于有着前世被布娃娃陪伴着一路回家的深刻印象,宝然绝没想到过它会在这个时间,这个地方发生不测,大意了啊…… 兵娃儿不知轻重,仍在兴奋地喊:“真的来!娃娃肚子里好多烂东西,怪到会肚子疼!” 闻言大家又都去看娃娃。 当然有东西,布娃娃肚子上被剪刀划开的大口子里,露出了一根弹簧,若干破棉絮。这时候还没有黑心棉之说,只是眼前这倒霉孩子肚里的填充物,也好看不到哪儿去。 宝然捂住了双眼,不忍心再看下去。 宝晨一直小心翼翼观察着自家妹妹的表情,预备情况不对好采取相应的紧急应对措施。谁知过了半天,宝然只是扭过头,面无表情地走开。 这是怎么个状况?宝晨心里敲着小鼓,宝辉大约也觉出不妙了,悄悄撤离了案发现场。 兵娃儿不明所以还在那儿傻乐,同时用手一点一点扯着那些烂棉花玩儿。看得宝晨肚子也跟着一抽一抽的,忍不住上前打掉那碍眼的手。 珍秀还算明白。连忙捡起布娃娃。安慰宝然说:“不消担心。回头喊我家妈给你缝到起,关保同原来一样一样地!” 对于勤快爽直的珍秀姐宝然还是很客气地。宝然甜甜地笑:“谢谢珍秀姐!” 兵娃儿也被珍秀姐给拽走了。剩下一个宝晨很勇敢地正视自己的错误,直面宝然这个小小的苦主。 宝然却跟没事儿人似的,又爬回大衣箱上写写画画。 是的,这回宝晨看得清楚,他那一岁多的小妹妹在比着课本一笔一划地“写”字。江宝晨眼睛一亮,腆着脸凑过去:“妹妹啊,现在想学写字了吗?我来教你!” 家婆大概是接到宝辉报的信儿,过来看看两个小的有没有闹起来。[..info超多好看小说]进门一看,居然是宝晨握着宝然的小手一笔一划地在写字,很和谐很温馨。 家婆就笑了,“对头!兄妹嘛就得是这个样子才好!”又走近了细细看一回,虽然一个字儿也认不得,还是看得极其满意:“宝然娃儿聪明来,这么点大就写起字来!宝晨也是个好哥哥嘛,这都做起小先生来!” 晚饭桌上,家婆笑着提起了这件趣事儿。二舅便说:“到底是幺妹儿家的娃儿,家学渊源,这么点大就晓得读书写字!” 二舅妈赶紧跟上:“多亏了宝晨教得好,咱家兵娃儿现在都晓得数起数来!” 可惜兵娃儿还不懂得给他家老妈撑面子,张口就嚷嚷:“我又没得上学,成天数啊数的烦死了!狗娃儿就用不到数啥子数!” 气得二舅妈拿筷子去敲他的头。 宝晨宝辉都很务实,埋头使劲儿地扒饭夹菜。眼看着这年就要过完了,饭桌上的肉星儿越来越见少,趁现在还有机会,能叨一点是一点儿。宝晨还很遗憾,妹妹对干瘦的腊肉似乎兴趣不大,只捡些青菜豆腐吃,生生地缺少了一个战斗力。农家饭桌上豆腐比腌肉更难得,宝晨便又夹了几块鸡蛋送到宝然的碗里,“妹妹,快吃!” “宝晨越发地懂得事情了!跟个小大人一样!”一向罕言的大舅都忍不住啧啧赞叹。家婆同二舅也点头附和。 二舅妈毕竟主持中馈,敏感地品出了宝晨的良苦用心,暗恨女儿没眼色儿子不上心,赶紧地把所剩不多的鸡蛋又夹了两筷子给兵娃儿碗里,装作没看见二舅在一旁冲她瞪眼睛。 见家婆和大舅都不吭气了,二舅连忙打着圆场转移话题:“对了,这看到看到就要十五了,宝晨有空教妹娃儿写字,不如顺道儿给你家爸爸妈妈写封信,赶场的时候发出去。你家爸妈算到也没得几天就到家了吧?正好报个信,说宝然宝辉都好了,好叫他们放宽心!” 大家都说这个主意好,江宝晨吃得心满意足,擦擦嘴巴爽快地应下了。 第二天早上,大人们走亲的走亲,下地的下地,连珍秀都给派出去打猪草了。屋里只剩下小猫四只。 宝辉同兵娃儿在院子里玩水和泥巴,家里的鸡们出来放风,在他们身后的花丛草地里扒扒拣拣,咕咕咯咯地找食儿吃,有几只不开眼的,不时地会啄到他们的屁股上来,然后被两个小子愤怒地赶开,扑棱棱甩下几泡鸡屎。 里屋窗前,宝然欣赏着这幅农家野趣图,心情很好,一边乐一边手下划拉着几只小鸡,还有它们的妈妈们。那只妻妾成群的大公鸡不知跑哪儿巡视去了,应该在院门口吧? 对面的宝晨在写信,愁眉苦脸,不时折磨一下那已经满布齿痕的可怜的铅笔头。同很多这个年龄的男孩子一样,宝晨写起字儿来用的劲儿很大,跟铅笔或者信纸有着深仇大恨一般,力透纸背。 看着看着,宝然福灵心至,有了一个主意。 宝晨吭吭哧哧又憋出了两句,抬头见宝然在一边也没闲着,手里捏只铅笔头,扒拉着自己的课本,嘴里念念有词地不知在忙活些什么,没一会儿又过来问他要信纸。 宝晨觉得有趣,问她:“妹妹也要写信吗?” 点点头,伸手要:“信纸!” 宝晨果真撕了一张给她:“你会写字了吗? 当然会写,不过勉为其难地再让你过过传道授业的瘾吧! “宝,然!”宝然推过自己的废作业图画本,示意宝晨给她写这两个字。 “妹妹想写自己的名字啊?”江宝晨同学是名优秀园丁,认认真真写了大大的“宝然”两个字,“这个‘然’字笔划多,很难写的,妹妹你可不要着急啊!” 的确挺难写的,简简单单两个字儿还得煞费苦心地去写得歪歪扭扭。 宝晨见妹妹虽然惊险但最终还是全须全尾的画完了两个字,心里很有成就感,兴致大涨,自己的信都丢在了一边。 “妹妹写得很好啊!”要及时鼓励。 “妹妹接下来还想写什么?哥哥教你!”要再接再厉。 宝然却不问他了,自顾自接着往下写,横折撇捺。 “女?”宝晨辨认着,疑惑不解,“女什么?” 宝然接着写,右边一个小小的“土”字,紧跟着下面再来一个“土”字。 这下宝晨认出来了,“娃?这是个‘娃’字,我教过你吗?” 不理他,宝然接着去写第二个。 娃娃工程进展到了百分之九十,江宝晨才恍然大悟,一把按住妹妹的手。“娃娃?” 猜对了!宝然点点头,“娃娃!” 江宝晨预感大事不妙,做着最后的挣扎,“妹妹跟爸爸妈妈说娃娃干什么?爸爸妈妈是大人,不喜欢玩儿布娃娃。” 宝然无情地告诉他,“娃娃,死了!” 还以为她都给忘了呢!宝晨扶额,然后苦口婆心,“妹妹啊,娃娃……呃……坏了我也很难过,可是珍秀姐不是说了会给你补好的吗?哥哥给你催催,顶多再过两天就好了!” 宝然不为所动,“给爸爸写信,娃娃……” “好了好了,我们是在给爸爸写信!不过像布娃娃这类的小事儿,我们就用不着告诉爸爸妈妈了吧?再说他们知道了,只会生气,还要更担心!”宝晨说着,为自己屁股的未来发愁。 你知道就好,宝然祥林嫂般继续念,“娃娃,死了!” 可怜的江宝晨同学痛苦地闭上眼睛,“好,好!哥哥知道了,娃娃死了!”又睁开眼来定定地看了宝然一会儿,“这样吧,二舅舅说了过两天带我们一起去赶场,到时候哥哥给你买东西好不好?有娃娃咱就再买个娃娃,要是没有……妹妹想要什么都随你!吃的,玩儿的,随便你!行了吧?” 这还差不多。 不过有些事情还需要落实到位,宝然怀疑地瞟着宝晨,“买东西,没钱!” 居然连这个都知道! 为了息事宁人,江宝晨同学拿出了最大的诚意,打开铅笔盒,掀开底下垫着的纸夹层,给宝然出示了两张新崭崭的十元大钞。 “这下相信了吧?哥哥有钱!”宝晨说着向窗外看了看,压低了声音,“你可谁都别告诉!这是爸爸临走前特意给我的,说千万不能让别人知道!” 走之前老爸拉着你在里屋嘀嘀咕咕老半天,就知道肯定是给建了小金库,现在只是核定一下具体数额而已,这样我才能帮你好好规划规划,免得你目光短浅浪费了金钱…… 这绝对不是小人之心,看宝晨同学刚才给开列的采购目标就知道,钱拿在他手里,能有什么正经事儿! 只是,你的保证可信度几何?宝然捏着铅笔,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宝晨再次宣誓,就下次赶集,一定倾尽全力给她补偿,说话算话,否则他江宝晨变犬科动物。 宝然像是暂且相信了他,丢开信纸,爬一边画小鸡去了。 宝晨长出一口气,抹了抹脑门上不存在的汗,拽回信纸来,这下子灵思泉涌,下笔如飞,务求赶在小丫头再次想起这茬儿之前完笔,封口,尽快发送!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是我们唯一的域名哟! 第四十七章 十五 吾网提醒书友注意休息眼睛哟 到了正月十五,宝晨没能实现诺言,不过他坦然无愧,因为食了言的不是自己而是二舅舅。(..info)一大早,孩子们还没起床,二舅舅同二舅妈两个便悄悄地出村儿过河,赶场卖菜去了。 宝然也没跟宝晨计较,她大约能够明白为什么二舅妈不愿带了她们一起去:刚过完年,再加上家婆住院手术,家里已经没什么钱了。虽然爸爸妈妈走前肯定给家婆手里也放了些钱,但宝然很怀疑现在她那儿还能剩下多少。这几天二舅妈不止一次地跟家婆唠叨着家里油少了酱没了蜡烛该添了珍秀宝晨要开学了,还有得再捉些鸭崽儿了再抱两头猪娃儿了。别说,都是实情。 这会儿赶场,要是带了孩子,再不济,不得给喝上碗豆腐脑?吃上几只汤圆?那可都是要钱的!精打细算的二舅妈才不会犯这种错误。 问了问宝晨,原来以前兄弟俩倒也去赶过几次场,基本上都是跟着大舅或者三舅去的,只有一次,二舅妈回娘家,二舅悄悄儿地走私了一回,后来被二舅妈发现,虽不敢发火,可是里里外外地跟着二舅叨叨了好些天,把个二舅烦得不行。 今年家婆在家养着,虽然术后的伤口看着已经拆线结疤,好得非常利索。但到底是脑袋上动了刀的事儿,不敢掉以轻心,大舅又去镇上抓了几副中药给调养着,手头就相当紧吧了。所以很抱歉,他也没法子带宝晨兄妹去场上瞧热闹了,就怕到时候孩子们看着别人有吃有喝的眼馋,心里更不好过。 家婆可能是怕宝晨兄妹心里失落,就安慰他们说:“不消难过!家婆煮家里的汤圆给你们吃,还有些酥肉,一并都拿出来吃掉,丁点儿也不给你家背时的爸妈留!”最后那句话是冲着同样委屈的珍秀姐弟俩说的。 见孩子们脸色好些,家婆又说:“中午都多吃些!晌午后大舅带你们去村委头看耍龙灯!” 正月十五耍龙灯,是这边的传统习俗。据说有些地方还会耍火龙,到了夜里更加的精彩热闹。 吃过午饭,大舅抱着宝然,带了糖葫芦似的一串儿孩子,一路穿田过地,说笑玩闹着往村委那边去。 一路上。看着路边水田里绿油油地秧苗。大舅像是给孩子们解释,又像是自言自语地说:“出了年。收拾收拾就好插秧了!这眼看到又要忙起来了!” 宝然大汗,什么意思?这一世她自然不会像前世那样。以为地里那些青青的叶子是嫩韭菜。缠着要人给她炒鸡蛋吃,可难道它们不是稻秧吗?还要插什么?这玩意儿实在太专业了!可看看其他人,都是理所当然地样子。没办法。为了求知。只好先装装弱智,指着田里密密麻麻地秧苗说:“菜!韭菜!” 珍秀果然哈哈大笑起来。“宝然是个馋猫儿来!稻秧都给看到成韭菜!” 还是大舅好心,不像那几个无良的小家伙儿们只顾看她笑话。帮她辩护说:“幺妹儿还小嘛!晓得韭菜就不错了。你们几个像她这么大地时候。还没得她晓得地多呢!”然后又给宝然解释:“这个吃不得!这是秧苗。过两天插到大田里。秋天结稻穗儿。打出来给幺妹儿做白米饭好噻!” 宝然似懂非懂地点头。结合自己脑中那点可怜的农业知识,组合分析,貌似这个田里密密地是种子育出苗来,然后再插秧,挪到大田里去。可是干嘛还要多废这一道事儿呢?稻子打出来地是大米,那麦子是干什么用的?印象中长得好像差不多地吧? 农事小白江宝然同学满脑门的问号,却也懒得再追根究底了,这会儿他们正穿过一片嫩黄黄的花地,散发出阵阵清甜新鲜的香气,沁人心脾。(..info好看的小说)这个宝然认识!精神一振,“花!油菜花!” 兵娃儿手快,跳进去就掐了一小把出来递给宝然:“幺妹儿,给!” 大舅吓得不轻,四处看看骂他:“咋个就敢掐这个花来?小心人家看到了告到队里头,扣你家工分!” 珍秀振振有词:“莫得事!这片菜籽是分到我家屋头的,哪个来管?” 咦?现在就分产到户了吗?是不是早了点儿? 大舅说他们:“娃儿家不晓得莫得乱讲!现在是联产承包,让各人家管管的,哪个讲的就分到你家屋头了?被人看到报上去,吃亏的是你家爸妈,看回去不打你屁股!” 哦!原来是改革初期的联产责任制,还没有分田到户大包干。这回是珍秀几个似懂非懂,但也不敢再动手了。 大舅便把那一小束油菜花窝吧窝吧照旧塞回田里,见宝然盯着,安慰她说:“晚上回来没得人看见,再掐一支给你玩儿!” 磨磨蹭蹭来到村委办公室前的晒谷场时,已经是半下午了。宝然原以为挺晚的了,估计只能看个尾巴,谁知场子上只有村里的一些年轻人同小孩子,叽叽呱呱守着一堆爆竹。一问,说是今年南乡村轮得最晚,舞龙的队伍还没到呢。 宝晨就牵了宝然的手,指着晒谷场东边儿隔了两排平房的一处大大的院子给她看:“哥哥就在那儿上学。”宝辉也指着学校后院儿的几间平房嚷嚷着:“二哥在那里上学!” 奇怪了,宝辉你还没上学的吧? 宝晨敲敲宝辉,好笑地纠正他,“说了多少遍了,你们那不叫上学,就是个托儿所!” 这时叽叽喳喳拥过来十几个孩子,同兄弟俩打招呼,又好奇地参观宝然。 宝晨大大咧咧地介绍:“这是我家幺妹儿,江宝然。以后路头碰到,都帮我看到点儿!”说这话的时候,他很自然地转了川音。 于是一帮孩子纷纷围上来同宝然亲热:“幺妹儿喊四哥!”“我是你家牛哥!”“穗儿姐,喊我穗儿姐姐!”…… 宝然仰着个脑袋接了满脸的唾沫星儿,晕头转向的一个名儿也没记住。 宝晨把她拖出来,捞起衣袖给擦擦干,“记不住没关系,他们认得你就行了。那边的那几个……”说着指指隔老远在一个角落里盯着这边看的四五个孩子,“记住喽,别跟他们朝相儿!” ……大哥您别跟我说行话行不?巴掌大个村子,搞得跟黑社会似的。 宝晨说着,又回头钉了眼那几个孩子,带着股原生态的狠劲儿。 那几个估计是对比了一下两边的人数,低头躲到几个大人身后去了。 女人斗阴,男人斗狠,江宝然同学只有看戏的兴致,既然这边没戏唱了,再待下去也就没什么意思了,摇摇摆摆去了几个小伙子旁边数爆竹。大舅正在这里跟人凑着火点旱烟抽,那就火的汉子不住地提醒着:“过来些!过来些!火星子溅到起不是耍地!” 而这时候,通往村口的大路上,远远的隐隐传来了锣鼓声。有人就兴奋地叫:“来啦!来啦!” 迤迤逦逦的,一支三四十人的龙灯队伍,由东边儿大路上缓缓行来。前头开着道儿的,两旁相伴着的,还有后面跟随着的,是更多的十里八乡好凑热闹的村人,竟然跟着这支龙灯队伍,走村串户地一路过来,享受这即将结尾的年节喜兴。 本来宝然对于舞龙的兴趣并不是很大,前世里电视里,好折腾的婚礼上,还有旅游区不分年节的民俗表演,只要愿意,几乎随时可以看得到这种锣鼓喧天,金龙翻滚的热闹景象,没什么好稀罕的。 这支舞龙队伍严格地说起来相当业余,服饰都是些新旧不一的布褂子不说,那条长龙,基本上都是由青竹细枝夹杂着金黄的稻草扎起来的,只一个龙头用了各色彩纸精细裱糊,看上去憨态可掬,相当地精神。 只是当队伍团团转进了宽敞的晒谷场,撒开了欢儿舞动起来的时候,宝然才慢慢体味出了其中的不同。 他们的身形,动作,没有依着刻板的套路来,率真质朴,他们的脸上,带着发自内心的欢欣与狂热,他们的舞蹈不是为了展示什么,也不是为了向谁邀功请赏,更不是为了完成一项工作或者任务,他们只是单纯地为了自己的欢乐而舞动,可比起后世的那些鲜衣丽彩的职业队伍来,却更加能够调动起围观人群内心的兴奋与热情,感同身受地加入到这一份喜庆与狂欢之中。 他们的身上汗津津冒着热气,他们的眼睛闪亮,他们的舞步肆意张狂,在喧天的锣鼓声中,在围观的村人们如醉如痴的喝彩声中,时而翻江倒海,时而腾空跳跃,把普普通通一条草龙舞得活灵活现,意气风发。 原本打算只是看个热闹的宝然,渐渐地居然也被这种狂热迷醉的气氛所感染,开始随着大家一起鼓掌大叫,尽情欢笑。 欢乐的时光总是那么短暂,转眼天色已朦胧下来,舞龙队慢慢收尾,离场,沿着大路直向西边去了。还有那精神好的,一路叫着跳着跟上去。大多数的人意犹未尽地说笑着,三三两两转回家去。 大舅也带了孩子们往家里赶,走出去没多远,身后突然追上来一个人,“大哥――大哥――” 停下来等他到了近前才看清,居然是三舅。 大舅见他一个人出来,不赞成地问道:“做啥子自家跑出来耍?老婆娃儿呢?” 三舅满不在乎,“莫操心!她带了娃儿们娘家去了,安逸得很!”然后急切地说:“你们不慌赶起家去!跟我走,刚才听说,今个晚上他们要烧火龙来!”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是我们唯一的域名哟! 第四十八章 火龙 吾网提醒书友注意休息眼睛哟 感谢禾熙同学的大红包,发现自己真贪财,这一下精神百倍,码字儿都比平常快些,今天可以发两章了,先发一章,字数少些,等我动作快点儿,再检查检查,晚上还有一章! ===========分割线=================分割线===================== 三舅倾国先生是个好玩爱闹的年轻人,也不知是天性如此,还是因为生活相对轻松,在他的身上,完全找不到一般已经为人夫父的村民们所特有的焦躁与沉重。他手头宽,心眼活,穿得干净齐整,举止精神利落,多少也算是识文断字,甚至还不知打哪儿学了些吹拉弹唱的本事,呼朋唤友的认识了一帮同好,村里镇上有些什么耍乐喜庆的事儿,总是少不了他那轻快活跃的身影。 他熟门熟路,带着宝然一行抄小道赶到两个村口外的一个小镇上,在分隔了小镇与外面农田的一条宽阔的沟渠边,有一处宽敞的旷地,镇上和附近几个村子里的了消息的人们也正慢慢围聚过来。因为抄了近路,他们居然还赶在了舞龙队的前面,刚刚找好了位置,人声喧嚣,锣鼓渐近,舞龙的队伍也到了。 这个传说中的火龙要怎样烧?宝然胆战心惊地看着空场边上一帮子人手持了大把的烟花爆竹预备着,明明灭灭地吸着各色香烟旱烟,虎视眈眈盯着慢慢舞过来的龙灯队。(..info) 舞龙的汉子们不知何时都打了赤膊,镇静地一路舞着慢慢向大队的袭击者靠近,手上腿脚上的动作越来越快,越来越猛,直至最后虎虎生风,水泼不进。 大片的烟火爆竹就在这时点燃,响起,炸裂,随后被纷纷抛向已处于场子中央缭绕翻滚的舞龙队伍。烟花火星四溅飞射,宝晨拉着宝然宝辉连忙往后连退带躲,珍秀也早拽了兵娃儿退得老远。三舅却激动地凑得更向前些,甚至顺手夺了边上人手中噼啪作响的爆竹,使劲儿地向那龙头甩去,然后哈哈大笑。 竹草扎制的龙身很快起了火,借着舞动的风势,熊熊燃烧起来,烈焰飞舞,火红四溅。舞龙的汉子们更加得意,手上动作更加威武有力,似乎是进入了最后的疯狂。已经完全黑了下来的夜色里,鲜红火热的一条龙格外的绚丽夺目,卷展着翻滚着,宛如活了一般,起伏跳跃,狂野欢腾。 周围的人群也纷纷后退,以免被火舌燎到身上。宝晨边退边慨叹着问三舅:“好厉害啊!他们衣服都没得穿,不怕被烧到吗?” “嗨,这算啥子厉害老!”三舅得意地说:“你们是没得见过,想当年镇子上还烧过铁龙,那才真叫个厉害!晓得啥子是铁龙不?烧化了的铁水往上头浇!人家那是专业的火龙队,那才叫本事来!” 哇――真是够生猛!宝晨几个还没什么感觉。(..info好看的小说)毕竟一般孩子们也少有机会见识到什么是铁水。宝然却是想到了炼钢炉里那炽热得白亮地金红色。皮肤都发紧。 “其实来。也没得那么吓人!”三舅继续解说。“你们看到没?他们舞得快得很。那一圈圈的都是在往外面绕?大些的火头,跟到就给挥出去了。烫不到人!就剩下些火星渣渣迸上,没得事!” 这时龙身已经渐渐燃尽。舞龙人们也三三两两地松散下来,绕着场子抱拳招呼,如同凯旋地英雄。更有几个人。特意凑近了人们的手电筒或火把光下。展示着自己身上被火星燎烫出地伤处。得意非凡。而看到的人们。也都是啧啧称赞。 三舅在一旁是即赞叹又羡慕,满脸地钦佩神往。“想当年我也差一点去当了舞龙手,就差到一点儿啊!” 大舅打断了他的追思遥想,“好了,屋头都养下两个娃儿了,一天到晚还是耍不够!回家回家!人家都散了,娃儿们也都饿了!” 他这么一说,原本还沉浸在兴奋当中的几个孩子,当真就觉得饥饿难耐起来。三舅见宝然在大舅怀里打着哈欠,便就手抱起了兵娃儿,“好!回家吃饭去!” 一边走着,三舅一边问着:“兵娃儿!三舅今天屋头没得饭吃,去你家吃让不让?” 兵娃儿只知道鸡啄米般点头。 三舅又接着问:“给三舅吃些啥子好东西?” 兵娃儿就给他数:“汤圆,没得了。酥肉,没得了。豆腐,没得买。鸡蛋,妈妈卖起去换钱。屋头还有泡菜!” 大家都笑起来。三舅也不介意,反而灵机一动:“对头!没得东西不怕,三舅带你们去偷菜!” 宝然就是一晕,黑暗中扭头瞪了眼去打量,这个三舅舅,到底是做贼的还是穿越的? 珍秀首先赞同:“好来!今晚去偷青!去年都没得去,今年有三舅舅带到,我们都好去偷些!” 宝晨听不明白,但并不妨碍他激动万分地跃跃欲试,“偷啥子?青菜吗?前头好像就有!大舅你的手电给我,我先过去看看!” 这家伙这气势磅礴的,不像是去做贼,倒更多强盗的范儿。 那几个人都笑,珍秀说:“那个是队里的田,不能动!再往前些,是人家的自留地,那个才可以偷得!” 还分可以偷不可以偷的吗?听着几个人接下来的对话,宝然才隐隐有些明白,所谓“偷青”似乎是地方上正月十五的一种习俗,夜里到庄户的自留地里偷偷拔上几颗青菜,取来年强身福慧之意。被偷的人家发现了,也不会生气,只是象征性地骂几句,因为十五这一天被偷,有着越偷越旺,来年阖家兴盛的意思。 这个习俗倒是新鲜有趣。一帮孩子兴致勃勃跟着三舅溜边儿沿坎儿地摸到一户人家院后的自留地,“就这家吧!看到挺齐全!” 珍秀前后张望,“这个不是咱们一村儿的!” “不是一个村儿的才好,总不能偷到亲戚家去!”三舅指挥大家动手,“娃儿家家的都不得空起手啊!” 于是人人手不落空,莲花白,青笋,豌豆尖儿,芹菜,就连宝然的小手里,也抓了两根嫩蒜苗。 “够了!凑起够一顿吃的了,赶紧走!”大舅催促着。 宝晨问:“我们都有得了,大舅三舅啷个没得?” 三舅笑着说:“我们都是大人了,还偷个啥子!” 正说着,前面院子里“汪汪汪”,传来一阵狗叫。 “不好!快些跑!”三舅说着,顺手抱起宝然当先就跑,宝晨宝辉珍秀紧跟上,兵娃儿连赶几步,扑腾滑了一下,急得叫:“哎――” 大舅从后面上来,捂住他的嘴,一把捞起来夹着跑了。 后面的人家果然没有认真追,那狗汪汪了几声儿也就安静了。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是我们唯一的域名哟! 第四十九章 偷青 吾网提醒书友注意休息眼睛哟 这个……换了个封面…… 、 ========================================================= 、 几个人一路回村,点算着战利品。孩子们心还在怦怦乱跳着,都带着紧张刺激之后的放松与兴奋。珍秀边走边念着童谣:“小姐姐,摘颗葱,保你聪明又伶俐;小哥哥,拔把芹,祝你勤劳又快活;小弟弟,来拿菜,愿你明朝发大财……” 三舅一拍脑袋:“我就说忘了个啥子东西,小葱!啷个能没得小葱!” 宝晨宝辉正在兴头上,乱纷纷嚷:“偷葱去偷葱!” 大舅不愿多事,劝他:“差不多好了!这里都是同村的了……再说兵娃儿脚板好像崴到了,得赶紧家去!” 三舅毫不在意地一摆手:“要回你带到他先回!想回的跟到你,想去偷的跟到我!真搞不懂大哥,啥子年代了还怕这个惧那个的……” 大舅沉默了一下。也不分辨,抱着不情不愿的兵娃儿前头走了。剩下几个疯孩子眼睛晶亮地望着三舅。等待号令。 “呵呵!”三舅得意地笑,看着怀里地宝然:“宝然也跟到三舅对吧?” 有你这个免费地座驾。去哪儿都成!宝然点头。 几个人弯弯绕绕。没一会儿就来到一家院坝后。这里离家婆家已经不远了。三舅停下来。“就这里吧?” 珍秀却犹豫了下说:“这是蔡家的院子啊!” 说着几个人同时拿眼去看宝晨。 这是什么情况? 宝晨一扬头:“蔡家的才好,就偷他家的了!” 听他这恶狠狠的语气……明白,宝然想,仇人! 三舅才不管那么多,欢快地悄声笑着,“这边来这边来,他家小葱都在这边!” 带着大家准确无误地靠近了目标。 这次下手可有点儿狠,不像上一家似的象征性地一样儿拔一颗。这回是一人拔一颗,江宝晨同学甚至二次伸手…… “一颗就够了!再多不像话啰!”三舅阻止他。 宝晨撇撇嘴,“还有我妹的!” “幺妹儿要她自家来!没得抢了她的福气!这个小葱细条条,宝然自家拔得起!”三舅说着,把宝然放到地上,“你们先拔着,看好宝然,我去去就来。” 宝辉问:“三舅做啥子去?” 珍秀捂了嘴咕咕地笑。宝晨瞪他一眼,真笨!“施肥!” 宝然挑挑眉,自顾自上前揪住一管葱根,用力。看我也来亲手偷上一回青! 忽然一道手电光从前面射过来。“哪个?”有人扬声问。 几人同时一惊。那三个条件反射掉头就往来路上跑,宝然吃了这一吓,手上一用力,把个小葱连根拔起,人也一个屁股墩儿坐下了。 来人个子挺高,腿长脚快,几步就走到跟前,只看见宝然两手撑地坐倒在泥土中,有一只小手边,还躺着根小青葱。 借着手电筒的光,宝然看清面前站着的是个年轻姑娘,浓眉大眼,身材健美。她神态温和,细细地打量着宝然,“这个幺妹娃儿没得见过来?你是谁家的啊?” 这时宝晨已经窜了过来,“宝然,宝然!”抢到宝然前面,紧张地瞪着那个姑娘。 珍秀也转回来了,看看那姑娘,“蔡家三姑!” “哦——是珍秀啊!”那蔡家三姑又看看宝晨,似乎明了了这几个孩子的身份,又看看宝然,“啷个说,你就是林青国家的那个幺侄女儿啦?过来偷菜是噻?莫得怕!” 宝然看看珍秀,又看看蔡三姑,有些疑惑,她是把名字搞混了吗?不过,倒也不算说错了,于是点点头。 刚刚贡献完农家肥的三舅也匆匆赶了过来,“做啥子?幺妹儿摔到了?”然后又泰然自若地跟失主打招呼:“蔡三姑,今晚你看地噻?带几个娃儿过来偷个青!” 蔡三姑浅浅地笑:“啷个不偷了噻?我家的田埂高?还是我家的菜不好?” “啷能,啷能!”三舅嘿嘿笑着,蹲下身给宝然拍拍裤子,顺手捡起那根小青葱,塞到宝然手里,“蔡家的小菜,偷到硬是福气来!” “是啰!我蔡三家的小菜,给人偷到起也是好运来!”蔡三姑继续浅浅地笑,两眼微眯。其实这个表情与她并不相宜,这种抿唇浅笑的冶艳是宝然三舅妈特有的风格,而这个蔡三姑,无论是脸蛋还是身材,都属于那种李铁梅式的正气凛然丰壮健美型,仰头露齿,声震四方才是与她相配套的形象,可今晚,她偏偏就愿意这样浅浅地笑,轻声细语地说,“可是我看我家这个运气还是不妥当,只得几个娃儿看得上,林家三哥不惜得要噻!” 三舅无奈自己也拔了一根,“我这不是尽顾到讲话了嘛!哪个敢看不上蔡家!” 蔡三姑这才看似满意了,抿了嘴儿笑,“这菜也偷到了,啷个还不走?我可是要骂喽!” 宝然一颗脑袋拨浪鼓般转过来,转过去,看着他们跟这儿客气来客气去。 “就走,就走!”三舅说着,一把将宝然抄起来,“走喽!你家蔡三姑要骂人喽!” 带着几个小家伙嘻嘻哈哈地走了。 走出不远,蔡三姑在后面果然就开骂了,她的轻声慢气在夜里听得分明,长腔长调的不像在叫骂,倒像是唱歌:“背时的脑壳儿出来偷海椒,红的拿来晒,青的拿来烧,问你个贼娃儿焦不焦……” 田埂不平,三舅滑了一下,忙抱好了宝然,稳住了脚步接着走。 莲花白很脆,芹菜很香,豌豆尖儿凉拌了又鲜又嫩,莴笋清炒了清淡爽口,因加了个三舅,二舅妈偷偷嘀咕了两句,还是做了个小葱炒蛋。 饭桌上,江宝辉小朋友被鲜香的饭菜滋润得神清智明,冒出一句:“我发现:偷来的菜特别好吃!” 大家齐声称赞,都说这个发现大有道理。三舅更说:“莫得今晚的小葱是宝辉第一个偷得?脑瓜子灵得冒尖尖啦?” 兵娃儿当时是被迫弃权,听到这话就噘了嘴儿,珍秀也不服气地纠正三舅:“是我第一个偷得的!” 宝晨宝然都没吭气,三舅偏偏专门要去逗逗宝晨:“做啥子不吭气?三舅夸了你弟弟,你不高兴了是噻?” “有啥子不高兴的!”宝晨翻他一眼,“蔡家的还用偷?她自家送给我们的!” “你这个宝晨娃儿!”三舅说他,“人家那是看到你们小,跟你们客气!偷青偷青,从来没得听说哪个自家送出去的!” “所以说蔡家的那人笨嘛!”宝晨振振有词,“你看她连我们偷了啥菜都没得弄明白!” “啥子没弄明白?”二舅妈没听懂,疑惑地问。 “没得没得,啥子都没得!”三舅截口回答,“二嫂还不晓得,宝晨跟那蔡家不对付,现在还憋着气那!” 二舅就笑了,“宝晨还是个气大的!好喽,多吃点那讨厌人家的菜下去,多解一口气!说着帮宝晨夹了一筷子葱炒蛋。 三舅顺势转了话题说:“对了,差点儿给忘了。晌午去北望村碰到大姐夫家隔壁的英婶子,说是明天大姐要来家一趟。” 二舅妈就嘀咕:“她又来做啥子?” 声量不大,至少二舅是听见了,瞪她一眼:“自然是来看家婆!”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是我们唯一的域名哟! 第五十章 发作 吾网提醒书友注意休息眼睛哟 大姨是来看家婆的,也是来发作二舅妈的,只不知到底哪个是顺道儿的。 进门放下了一包年糕同半斤鸡蛋糕,问候了家婆几句,便冲着随后过来的二舅妈开了火:“弟妹真个是会当家!听说昨儿个赶场青菜卖得好价钱,衣料都扯起一身回来,做啥子不拿过来大家开开眼界!” 二舅妈一震,脸色就有些发白,强笑着说:“哪有这回子事嘛!大姐莫听人胡扯,谁家的青菜卖得起衣料钱……” “哦——这我就不懂明白了,那朱裁缝剪出一大一小两套料子,是给哪个地?没得是他在学雷锋做好事?”大姨冷笑。 见瞒不过去,二舅妈白着脸仓惶地解释:“这不是见兵娃儿同他爸衣裳都补不起了,正好娘家屋头翻箱底找出来一点布票……” “我呸!”大姨兜头一口啐过去,拿手指了鼻子数落:“骗鬼啊!就你那个娘家,关进不关出,那么好心轮到你来贴补自家老头娃儿?一年到头回娘家,次次哭穷,偏生我家幺妹儿两口子一走就翻得出两身衣料?家婆大哥脾气好,你就打量世人都是憨的?……” 二舅妈深深地埋下头,再也不敢出声辩解。二舅在一旁满头的汗,也是大气不敢出。 合该他们运气不好,尽管珍秀见势不妙早早躲进了宝晨兄妹的房中,啥事儿不懂的兵娃儿却在此时从二舅院子里跑了过来,手里还举着那只布娃娃,一路跑一路喊:“幺妹儿,你的娃娃!你的娃娃补好了!” 直通通冲进来,被大姨一把按住,顺手拿过布娃娃,盯着娃娃腹部针脚整齐的缝合线,“这是幺妹儿的,啷个在你手头?啷个成这样子!” 宝晨还算仗义。连忙出去解释:“大姨莫生气!娃娃是我弄坏地,让二舅妈给缝好……” 大姨缓了脸色。在宝晨头上爱怜地摸一下,“大姨没生宝晨地气。乖娃,带弟弟妹妹屋头去耍!” 回头又盯着二舅妈冷笑:“弟妹好手艺!娃娃补得平展展,宝晨宝辉的褂子也改得精当快到!想来我家二弟同宝贝侄儿的新衣裳。没得多久也可以上身了?” 二舅妈煞白的脸这时已涨得通红。二舅嗫嚅着:“大姐莫气,大姐莫气……我说她,回屋头我说说她……” 大姨又盯上二舅。“二弟,你是个好的!舍不得累到小外甥。亲自代他们跑腿去寄信! 二舅也息声儿了。 家婆适时出声劝解:“好喽好喽,当了两口的娃儿们,你这是做啥子?吵吵地叫人脑壳疼!眼看就晌午了,赶紧烧火做饭是正事!” 大姨也见好就收,挽起袖子出去拎篮子摘菜。珍秀忙一溜小跑跟上去抢,“我来我来!” 对着珍秀,大姨倒是笑眉笑眼的,“好女子,我俩一块儿来!” 堂屋里二舅两口儿也埋头出去,上厨房了。 里屋,宝辉向宝晨眨眼,宝晨冲宝辉翻眼,只有兵娃儿兴冲冲向宝然展示伤口缝合了的布娃娃,“幺妹儿,怎么样?娃娃肚子不漏了!” 漏倒是不漏了,可怎么看怎么像在肚子上趴了条大黑蜈蚣,说不出的狰狞诡异。 宝然上上下下端详半天,去家婆屋里翻出一小块纱布头,仔细给娃娃扎上,挡住了蜈蚣,最后在腰侧打个小小的蝴蝶结。再放远了看看,嗯,不错,另类时尚的伤病员风格,也许额头上再扎一道效果会更好些…… 午饭后大姨宣布,接下来的一段日子,家婆要休养,地里农忙,宝晨宝辉开学,宝然就接去她家抚养,归还时间待定。 二舅妈的脸这下变青了,她明白,这些都是借口。尽管刚才家婆给打了圆场,大姨并没打算就此放过她。人家爸妈刚一走,这才出了年,宝然就被接走,这是在全村人面前打她的脸哪! 她求救地看向丈夫,二舅也正愁着脸看向家婆。(..info好看的小说)完了,家婆她老人家又端起大茶杯来慢悠悠喝了,眼皮都不抬。 宝然倒是无所谓的,自己现在的状态,放在哪儿都是个小累赘。有人肯主动要了,就该开开心心跟着去,没什么好矫情的。 于是甜蜜蜜地冲着大姨笑,大姨更得意了,“就这么说定喽!宝然,跟大姨进屋去收拾东西,回家让你美云姐姐陪你玩儿!” 宝晨听大姨说要带走妹妹,心里不知是个什么滋味儿。好像松了口气,又有些不安。让他放心的是,从此娃娃事件没了苦主,自己的小金库暂时安全了,可又一想,老爸临走时可是再三叮嘱了自己要带好妹妹的,这样儿算不算是违背了诺言?再说了,这几天软磨硬缠地相处下来,觉得其实有这么个妹妹安安静静地呆在身边也没什么不好,这冷不丁儿要把她交给别人,还真是有点儿……不,不是舍不得,就是……对,就是有点儿不适应…… 好在大姨没有给他留下多少拷问良心的时间,快手快脚收拾好了抱了宝然就走了。面对既定的事实,江宝晨同学很明智地选择了乐观以对:这样也好,大姨家的生活好像要比这里强出许多,以后找机会多去几次看看她,也就行了! 最关键的是,妹妹好像压根儿就没什么恋恋不舍的意思,只同自己马马虎虎招招手就笑眯眯地转过身同大姨说话去了…… 真是个……嫌贫爱富的小白眼儿狼…… 江宝晨心里掂量着铅笔盒中的那二十元钱,体味到了什么叫做捉襟见肘…… 宝然早把哥哥抛在了脑后,虽然心理年龄大些,可现在自己实打实的是他妹妹,才不会自作多情地特意去关心他的心理健康。 大姨拎了个小包袱,抱着宝然走了没一会儿,上了乡间公路,就是来时下长途车的那条路,走不上几步,后面有人喊:“大姐!等等我!” 是二舅,不知从哪儿推了辆超级破旧的自行车赶上来。 大姨停下,冷冷地看着他不说话。 二舅陪着笑:“大姐,晓得这条路你是走惯了的,这不是还抱着宝然嘛,我送送你们啊!” 大姨继续盯着,直到二舅有些局促了,才下令:“前边走!” “哎!”二舅欢喜地答应一声,赶紧骑上车上前。大姨抱着宝然随后紧跑几步,轻轻一跃,稳稳坐上后座儿。 默默骑行了一会儿,大姨开口说:“青城,你是不是觉得受委屈了?” “没得!真没得!大姐,我是晓得自家做得不应该……”二舅连忙否认。 “是啰!”大姨幽幽地接口,“你虽说是没得读过几本书,又没得青国那样活泛,可是大姐晓得,你是哑巴子吞汤圆,自家心里有数!啥子应该啥子不应该,用不到别家来教你!” “啷能呢!”二舅急忙辩解,“大姐你晓得我不是这个意思……” “不是这个意思,那你是啥子意思?你倒是讲来听?”大姨轻飘飘问。 “……”二舅反而说不话来了。 “不好讲?还是讲不出来?”大姨就问,“那我来替你讲!你无非就是觉得老婆不该被我骂得那么个样儿!你觉得自家老婆没得功劳,还有苦劳!你觉得两个院子上上下下都是你家老婆在操心,你觉得我又没得当了你们的家,不晓得你家的艰难,光晓得在一边指手画脚!我讲的对不对?你是不是这个意思?” “倒也不好这样子说……”二舅喃喃。 “那你就是这个意思啰!”大姨不理会他的虚言,接着讲下去,“我再问你几件事:第一件,你们这家分到没有?分了?好!第二件,弟妹管到做饭,粮米菜油家婆把给她没得?幺妹儿留给家婆的宝晨兄妹伙食钱粮,家婆把给她没得?都给了?好!家婆没得生病时,宝晨兄弟是哪个在管到起卧洗漱?家婆大哥?好!最后一件,这一年多,幺妹儿两口子除了正常的年节礼物,是不是额外多给了你家一份子的钱粮布票?也给得了?好!” 大姨深吸一口气,厉声喝问:“那你们还委屈个啥子名堂!啊!!!” 二舅埋头拼命蹬车,一声儿不敢出。 半晌,大姨长叹一声,放缓了语气,“我晓得,弟妹人并不坏!她自家从来没得用过啥子好东西,一心扑到你跟娃儿们身上。她对宝晨兄弟也从来没说给过脸子瞧。只是生活艰难,见到啥子东西都想斤斤角角捡到起来用,已经是个习惯!她自家生活都是抠抠索索半分钱都要掰到用,也不容易!” 二舅继续蹬车,嘴里无意识地应和着,“没啥,没啥!都是这样子过的……” “都是这样子过的,讲得好!可你凭啥子要宝晨兄妹跟你家娃儿一样抠索着过?幺妹儿当年为啥子拼了命跑起那么远讨生活?莫要给我讲你都忘掉了!她心疼自家儿女,给多备下些衣物钞票,那也是人家小两口儿拼死累活挣下的,没得沾到你家一分分!你们做啥子看不惯?做啥子就眼红?” “你自家的娃儿,你们两口子想咋个抠就咋个抠,没得人想不开去管你家的闲事儿!可宝晨兄妹几个不一样,他们爸妈都没得在身边,天高路远的,哭哭不到,喊喊不应,他们爸妈是信得过我们,也是没得办法才把娃儿放到家里来,你去克扣他们,没得叫人寒心哪!就算今天没得我来骂,将来你两个也得带累着珍秀兵娃儿都被全村人戳脊梁!晓得不晓得啊,你个浅脑壳儿!!” 二舅奋力蹬着车子,声音艰涩沉闷,“哎!大姐,我晓得了!我晓得错了!!”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是我们唯一的域名哟! 第五十一章 娇女 吾网提醒书友注意休息眼睛哟 远远的,传来了吆喝声。[..info超多好看小说] “叶儿——粑嘞!” “豆花儿来——酸辣!” 宝然在被窝里翻个身,也不睁眼,懒洋洋继续赖在床上享受着清晨的美好时光。 没一会儿,有轻盈细巧的脚步声上得楼来,“吱扭”一声推门进屋,然后径直来到床前。一只柔软细嫩的手轻轻摩挲上宝然的脸蛋儿,“宝然,晓得你醒了!莫再赖了,起来下去走走,好吃早点啦!今天有煎包来卖!” 这是每天早晨必走的程序之一。美云姐知道,不等她来叫过一遭儿,这个懒孩子是不肯自己爬起来的,尽管她好像早就已经学会自己穿衣服了。 转眼已经半个多月了,宝然在大姨家住得安稳滋润,大姨常跟左邻右舍讲:“到底是自家亲妹儿的娃儿,一丁点儿都不得认生呢!” 可是不认生,任谁天天的被美云姐这样一个年华正好的美貌少女陪着,都不会有太大的意见。在什邡县丰水这个不大的小镇上,美云姐是年轻姑娘里的头一份儿,街坊邻里的女孩子们,见了她友善也好羡慕也好嫉妒也好,都是带了些仰视的。 美云姐是骄傲的,自然,她也有骄傲的资本。 大姨夫家境不错,他们现在住着的这个前店后屋地双层四合院儿。虽说前面开地都是公家店铺,后面左邻右舍地还租住了三户人家。但实际上的产权都是在大姨夫手里地。这是祖产,当初传给了镇上张家唯一地后人。大姨夫地父亲,解放后立刻被他上缴归公。前几年根据政策发还回来,老人已经去世。就自然地发回到了大姨夫手里。 大姨夫妇不动声色。从不提任何收回地话。邻居们及前面店铺却都很识趣。主动照市价按月付房租给他们。当然,这个动作,好像是由前面的自行车修理带头挑起的。(..info好看的小说)那个,小小地修车铺……地负责人……,是大姨。 宝然一直觉得大姨夫妇地工作分配颇为有趣。似乎是倒了个个儿:粗短的大姨夫斯文安静地坐在造纸厂办公室里拨着算盘记着帐。依然纤秀的大姨倒整天在叮当作响的修车铺里扯了嗓门呼喝着小伙计们。 ……怎么看怎么觉得……不协调! 大姨不这样想,她似乎看出了宝然的迷惑,有次像是跟她解释着说:“宝然你个娃儿懂得啥子!大姨我大字识不到几个,铺子里来往都要你美云姐帮到去写字记账!会计那样精细费脑的活记,也只好你大姨夫去干!莫看他生得粗,可当真是个心灵手巧的!这还是他年纪大了,眼神不好了,手也不听话了,没得办法才去干会计!要在以前,你大姨夫干得事情还更要精细来!” 还要精细?这人不可貌相的大姨夫以前到底是干什么的?答案令宝然瞠目:他他他……他居然是个蜀绣高手! 怪不得美云姐中学毕业了也不出去工作,每天大部分时间,都在卧房南向的窗口下伏案绣花,宝然一直纳闷,也没见大姨捻过针捋过线,她这活灵活现巧夺天工的手艺是打哪儿来的?原来是家传。 要问大姨夫一个男人家怎么会专精绣艺,自然也是家传,张家到了他那一辈儿就这么一根苗儿,家产可以上交,手艺却只能内部消化。按说接下来应该顺理成章传给大表哥,也就是美云姐那个读技校的哥哥,可小伙子嫌绣花太娘,早早表示放弃继承,要自己出去开创天地。大姨夫也不勉强,便将手艺传了女儿,自然,房产铺面也都只能跟着手艺走,现在只等着将来招个上门女婿。 所以,美云姐被大姨夫妇养得那叫一个细,惯得那叫一个娇。出落得温柔娴静,矜持高傲,四邻八舍谁家的姑娘都比不了。 美云姐十指不沾阳春水,那一双细秀绵软的如玉小手只管拿针挑线,写字作画,家里上上下下的粗活儿都被父母包揽。她也乐得窝在小楼上一针一线地慢慢刺出那些鲜活细腻的花鸟鱼虫,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人也坐得娇柔如花,沉静似水。 但到底是年轻,有时也会听着前排房后面,街边小巷里传来的吆喝叫卖声,邻里院墙外姑娘大婶们的喧哗嬉闹声,暂停了拿针的手,望着窗外出一会儿神。 大姨见宝然小小年纪乖巧懂事儿,不怎么用人操心,便将她放在美云姐房里同起坐卧。两人虽说年纪相差挺大,性格倒是类似,都是喜静不喜动。当然了,一个是真的静得下心沉得住气,另一个则是纯纯粹粹的,懒得动。每天最常做的,就是一个伏案刺绣,一个趴在旁边翻看那些琳琅满目的典籍古本绣图花样,偶尔牛头不对马嘴地互相说笑几句,日子过得简单,倒是不显沉闷。 以前,美云姐还碍于矜持和大姨的紧盯连楼都很少下,现在倒好,手里抱着个小宝然,是伙伴,是证据,是最大的道具和最好的借口,清早起,晚饭后,得了空儿就抱了宝然,袅袅婷婷沿着镇上唯一的那条大街边沿慢悠悠走上一圈儿,目不斜视,任身后挂满了小伙子们痴情恋栈的目光。 宝然倒也不介意被美云姐揣着当通行证,人小么,就要有被利用的觉悟,反正这专业道具当啊当的也就习惯了,再说了这也是个互利互惠的事儿。街道上石板青青,晨曦微露,店铺门窗搭板一条条取下,小伙计们伸着懒腰跨出高高的门槛来相互打着招呼,一派慵懒恣意的小镇民生图。这么一圈儿走下来,神清气爽,再拎上一两样小点心回去,吃起饭来胃口都要好上许多。 到了傍晚,埋首一天的美云姐眼涩手酸,吃了晚饭,收拾洗扫的也用不着她们,就抱着宝然再出院门,沿着街边,听着大商小贩唱买叫卖之声相互应和,看着遛弯儿消食儿的人们彼此寒暄,时而放了宝然在地上跑一跑,一路散步,直到小街的尽头,镇子边上。 街道的尽头,左边是一家豆腐坊,右边是十里八乡唯一的一家邮局。前方,隔了宽阔的水渠,可以看得见大片的农田和远处的村庄。 豆腐坊里一天到晚的水气蒸腾,烟雾缭绕,美云姐很不感冒,就问宝然要不要到邮局里去耍。 邮局有什么好看的?还不如在豆腐坊门口看那个串街的老头儿卖叮叮糖。 见宝然不动,美云姐弯了腰告诉她,邮局里有许多好看的小画片儿,别说是花鸟鱼虫,就是人物戏谱,山水动物都有,好看得很! 宝然想想,同意了。 小小的邮局里面非常冷清,陈设简单一览无余。除了板桌,浆糊,邮筒;柜台,小窗,还有里面唯一的工作人员,最醒目的就是沿墙一排玻璃柜,里面上下两层,陈设了大大小小的各色邮票。小镇消费能力有限,这些邮票远不像美云姐说得那般丰富热闹。宝然趴在玻璃上,压扁了一张团团脸,往里面一枚枚地详察细看。 美云姐自进了邮局,就对“好看得很”的邮票失去了兴趣,只站在门边,脸冲了玻璃大窗,出了神似地眺望远处。宝然把玻璃柜中为数不多的展示品一一都咂摸遍了,抬起头,她还是那个姿势。 伸手要她抱了起来,踞坐在柜台上也跟着向外望,大片大片金黄的油菜花,水波般轻轻起伏,雾蒙蒙的天,远处隐约一线青黛,风景还真是挺不错的。 一大一小出了会儿神,不知什么时候,窗玻璃上噼啪作响,接着就是稀里哗啦,一阵急雨大作。街面大大小小的石板上很快腾起一层水雾,路人纷纷或闪或避,有的干脆拔起脚来奔跑着家去了。 窗玻璃上划出了一道道连绵不断的水痕,大门开处,水汽伴着些许微尘扑打进来,清新冷冽。 过了一会儿,雨势渐缓,却是转成了小雨连绵,一时半会儿停不下来的意思。 天色有些暗了,宝然看着美云姐还在那儿发呆,有些迷惑,就指着窗外提醒她:“姐姐,还在下!” 美云姐偏头,“是啰!这雨还不停,我们可走不脱喽!” 话虽这样说,可她看起来实在不像有多么担心的样子。 身后有脚步过来,迟疑谨慎,离宝然她们老远就停住了。 美云姐依旧欣赏着小雨淅沥。宝然趴在她的肩头回头去看,见是刚才一直悄无声息地坐在柜台里的那个工作人员,小伙子穿了邮局的绿色制服,清瘦腼腆,一把八成新的木柄桐油大伞,被他两手紧握抱持在胸前,那架势生硬得活像端了挺轻机枪,正踟蹰地看着她们。 见美云姐没有动静,宝然回头来看他,小伙子似乎是鼓足了勇气说:“……我……我这里有伞啊……” 宝然回头看表姐,征询她的意见。 美云姐头发丝都没动一根,置若罔闻。 小伙子尴尬不已,一张脸慢慢儿涨得通红。宝然都不忍心再看他了,低头揣测,他现在是希望美云姐回头好呢还是不回头的好? 美云姐轻轻巧巧地笑,对宝然说:“幺妹儿莫担心,这场雨关到下不长!再等一息息我们可以回去屋头了!” 她说得没错儿,小雨淅沥了一会儿,骤然转急,噼里啪啦一顿过去,居然就放晴了。 将近傍晚,天色反而更亮了些。雨后的空气清洁空明,微风送来,甚至可以闻得到水润过的油菜花香。 见宝然皱着鼻子嗅,美云姐摸着她的小马尾,一边往外面走一边说:“这场雨下过,好要晴上两天了!后天春社,姐姐带幺妹儿去安县踩桥,我们骑了自行车去耍,路上那些个菜花田,那才叫又多又好看来!”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是我们唯一的域名哟! 第五十二章 春社 吾网提醒书友注意休息眼睛哟 多谢米糕同学的评价票!还是头一回得呢,虽然不太明白有什么用处,但有人给好评的感觉真是好啊! 、 =============================================================== 春社日,停针线,祭土地,祈六畜兴旺,五谷丰登。 美云姐不谙农事,远离稼轩,可能并不是很在乎丰年美景,但也不妨碍她欢欢喜喜地享受这正大光明的一天假期。停针收线,一大早,天还蒙蒙亮,美云姐就带上宝然动了身,大姨不放心,正好在绵竹读技校的大表哥又偷跑了回家,就被抓了差,叫了他跟着一起。 大表哥全名……张美国…… 好吧,彪悍的起名方式也许不会遗传,但显然容易感染…… 这位国产的美国表哥年龄不大,身上一股浓郁的土制旱烟味儿,让人不至于望文生义,因他的名字而怀疑他的出生。宝然只疑惑他以如此大名是怎样躲过十年内乱的,对他屈尊纡贵地主动照顾避之不及,当然不是阶级敌视,而是……生理歧视。 态度坚决地挤到美云姐地车上。其实很舒服的。自行车前杠上牢牢绑了只竹制地小椅子,带靠背的。大姨还给垫上了小花布地夹棉垫。坐在上面,美云姐戴了双白色的小手套。双臂扶着车把手围护着。享受着美人地体温和馨香,时而对着路边美景品评说笑两句。绝对的副座驾待遇。 两人共同生活了这么些天,亲昵默契。一路欢笑,早把大表哥抛了在脑后。 好在大表哥虽然业余爱好不上台面,为人倒还是随和大方,也不生气。乖乖骑了他地二八大杠跟在后面保驾护航。只是一人无聊。吹了一路的口哨,不知情的路人看在眼里很像尾随地小流氓,收获了白眼无数。 出发不久,大表哥突然说:“前面往左拐下去。就是家婆地村子了吧?要得不要得去喊上宝晨兄弟?” 美云姐头也不回:“喊上他们两个,你来带?晓得你厉害,还有珍秀兵娃儿呢?你是躲到起还是撂到起?还是喊了舅舅扔掉工分跟你一起?” “好好好!当我没得说过!” 美云姐嗤笑:“宝晨还要念书,没得以为都跟你一样,嘴巴子喊得凶,学校里就晓得混日子!” 这次大表哥连话都不说了,又开始吹口哨。 一路越过田野阡陌,横穿沟渠桥梁,绕过水泊山岗,说不出春风和暖扑面送怀,看不尽的美景连绵不断。 天光大亮的时候,三个人来到了绵远河边。大表哥提议休息一下,“过了这座桥,再走不远就到了,下来歇一下,喝点儿水吧!” 美云姐大约也有些累了,停下车来靠在河岸边的大石旁,就着清冽的河水拧了把手巾,擦脸擦手,又给宝然也擦了擦。 大表哥直接蹲在河边浸在水中的石头上,掀起水来哗啦啦浇在头脸上,不顾打湿的衣襟,大叫痛快。 前面桥上传来一阵孩子们的嬉笑打闹声,美云姐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立刻背转过脸去啐了一口,粉脸羞红地抿了嘴儿忍着笑。大表哥却喝起彩来:“好嘞!再来一个!” 宝然跟着望过去,她承认心里是有点小兴奋的,养眼吗?有养眼的景儿了吗? 其实……很纯洁…… 这是绵远河上游的一个小支流,河面很窄,上面横跨着一座敦敦实实的小小单孔石拱桥,也不知是什么时候建成的,桥身侧爬满了藤蔓,石板缝儿里挂满了青苔。跨度也就十几米的样子,两头簇拥着茂密的水草和野花丛。 桥上这时正有**个小男孩儿,年龄六七岁到十二三不等,一个个久经日晒,青铜铜黑黝黝,浑身上下都是……纯天然的状态…… 宝然觉得美云姐想太多了,瞧他们这一条条塘子里的泥鳅似地,实在难以让人产生邪念,害她白激动一场。不过,这春三月里,尽管已经有人穿了单衣,水里应该还是挺凉的吧,这些小家伙儿,也真够可以的。 随着大表哥的喝彩,桥上的皮猴子们真的“再来了一个”。只见其中一个孩子手中有银光一闪,接着呈抛物线飞起,落下,“扑”一声落入河中。另一个孩子紧跟着几乎是同步跃起,头朝下两臂并拢,鱼梭子般栽了下去,入水如滑,水花儿都不曾泛起。 宝然有些担心,这桥虽说不长,可是挺高的,怎么也得有近十米了吧,水看着却不怎么深,波光粼粼之下五颜六色的大小石子儿一清二楚,纤毫毕现,这要是冲得过头了…… 她多虑了。没等她的念头闪完,那孩子已经揪着水草上了岸,全身闪着油光,竟似滴水不挂,真成了条小鱼精。他一上得岸来,就高昂着头,一只手臂高高举起,手中一枚硬币晶光闪亮。路过宝然他们身边时,瞧得清楚,居然是枚壹分的! 大表哥同桥上的孩子们齐声叫好。 捡硬币的孩子得意地笑,看了看宝然他们这边儿,抹了把脸跑回桥上去了。 美云姐不知什么时候恢复了脸色站起身来,“好啰!歇够了赶紧走吧,再磨脱就太晚了!” 再往后的路走得很快,来到目的地安县雎水的太平桥,才用了不到半个钟头吧。这里的人还真是不少,都是远远近近特意赶来这里“踩桥”祈福的,还有丢药钱,拜干爹等等的民间祈福祝愿形式。 这些活动,前世里宝然曾在网上读到过,大致了解一些。丢药钱就是站在桥上往水里扔钱扔物,有点破财消灾的意思吧;至于拜干爹,大概是平民的孩子不好养活,多拜几个有缘的干亲,多几分福缘保障。 也许是后来交通发达,那会儿的春社日踩桥,从照片上看,可要比这会儿的人要多得多,简直是人山人海,摩肩擦踵。宝然曾为此担心了一路,现在到了现场松了口气,热闹归热闹,总算没那么夸张,不然还真怕会出现踩踏事件。 找了家小店寄存了车子,三人向桥边走去。美云姐抱着宝然,大表哥就在后面说:“妹子,这可怨不到大哥不给你帮忙!幺妹儿做啥子就看到我不顺眼来?” 美云姐不理他,慢悠悠往前走。 大表哥突然越过姐妹俩快步上前,赶到一个小伙子身后,把他的肩头猛地一拍:“做啥子一个人来这块儿?偷跑出来的是吧?” 那小伙儿一惊回头,看清了他们就笑起来,“国哥,云姐!你们也来耍啊!”说着又看了看宝然,想了想说:“这个就是三姨家的幺妹儿吧?” 美云姐就教宝然叫人:“这是二姨家的援军哥哥,你得叫表哥!” 宝然乖乖叫人。 “乖娃儿!”援军表哥夸她一句,两手在衬衣裤袋里上上下下地摸,摸完一遍不好意思地清咳两声,又赞一句:“乖娃儿!” 真是个穷鬼吝啬鬼! “好喽好喽!做得那个样子!没得那个跟到你要见面礼!”美云姐笑着看他,“我问你,过年为啥子不见你回去家婆屋头?莫跟我说实习,我大哥他是技校实习,你个初中生,实的个啥子习?骗哪个!” 那援军表哥赧颜一笑:“就是那么一说,没得想骗谁!就是……不想跟我妈回去,听得她抱怨个没完没了,大姨又要骂人……” 美云姐忍不住笑起来,点头表示理解。 大表哥接过话来问:“说起来今年夏天你也好毕业了,听二姨讲,也是去钢厂?” “去鬼!”援军不屑地嘟囔一句,接着眼睛亮起来:“国哥,上回你讲,要和同学去南方,下广东?我同你一道可要得?” 大表哥说:“是有这么回事儿。可是你又不缺工作,做啥子跟到我去瞎闯?这是你自家的主意?还是问过二姨二姨夫的?” 援军避过了大表哥后面的问题,只答:“我学校里还有两同学也要去来,我们都讲好了,到时候三个一起!” 美云姐看着这个比自己小了一年的表弟,很不理解,“跑起那么远的地方做啥子?你又不像别人家没得去处,二姨夫厂里稳稳妥妥一份好工作等到,多少人求都莫得求,你做啥子甩起手扔掉?” “好工作?”援军似乎嗤笑了一声,“没得意思!跟我家老爸一样,一辈子圈到这个罗锅地方,费心巴力地就盯到那么几个人憨斗?人活到这个样子,有个啥子滋味儿嘛!” 大表哥比他们也大不了几岁,正是初生牛犊天不怕地不怕的年纪,看起来对他这些话倒是起了知己之感,就笑着说:“好喽!还有两三个月呢,毕业再说!今天碰到了,正好一起去踩桥!” “尽是些人头脚板,踩啥子踩!我跟你讲,卧佛寺后院头今天有唱戏的,是武戏噻!我们快些过去,占个好坐!”援军提议着。 大表哥显然动了心,为难地看着姐妹俩,“要不然先去看戏……” 美云姐摆摆手,“去去去!你们两个管自去耍!我们在外面慢慢走桥,才没得那个好兴致看啥子武戏,锣鼓喧响,吵得脑仁儿疼!” 援军巴不得,“好好好!我们各自耍!”又去安大表哥的心:“就这么一座桥一个寺,丢不了!” “那好!中午头我们在……”大表哥伸长了脖子看,接着用手一指,“寺门前右边空场上那个凉粉摊儿,看到没得?那个扯了根红旗旗的!我们就到那块碰头,一块儿吃个凉粉子可好?” 美云姐也看过去,连连点头,“看到了,晓得了!你们自管去耍!” 两个小伙子飞奔上桥,混入人群,左一钻右一窜,很快就不见人影了。 美云姐随着人流,走得很慢,有人超过来她让,有人迎面过来,她也停了步子让。照这个速度,什么时候才能按规矩踩完三个来回啊? 宝然扒着她的肩头,东瞅瞅西看看,无意中转眼瞧向美云姐的背后,顿住了,眨眨眼,再眨眨眼。 ……这儿的熟人……还真是不少……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是我们唯一的域名哟! 第五十三章 好逑 吾网提醒书友注意休息眼睛哟 年青人今天没有穿他的绿制服,而是白衬衣,蓝布裤,外面套了件半新的蓝色中山服,短短的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info[] 见宝然看到他,年青人冲她笑了笑,带着些腼腆害羞。你说一个大小伙子他害羞个什么劲儿呀? 虽说是打过照面,但你还是陌生人啊陌生人。宝然回头去请示美云姐。 美云姐不理她,也不回头,接着往桥上走,依然是慢悠悠,但总算不像方才一步三摇生怕踩了蚂蚁的样子了。 雎水太平桥是一座单孔弧形石拱桥,据《安县志》记载,建于清嘉庆年间,长二十余米,宽约八米,取名“太平”,寓意百姓安乐,天下太平。据说落成之日正逢春社,四面八方的百姓都赶来过桥祈求平安,很是灵验,随后渐渐形成了地方习俗。 走上桥顶,极目四望,只见群山环抱,碧翠氲绕。远处有鱼洞山虎头岩,正前方卧佛寺背山面桥,古朴庄严,桥下雎水河清澈流淌,上面起起伏伏,无数的衣物顺水而下。 多年以后的人们常扔钱币,引得河中无数职业打捞人跟着忙活。这时的钞票值钱,大家似乎更倾向于扔些旧衣物,借以漂走霉运邪气,来年健康好运。 美云姐在桥顶停下,口袋里翻出一只小布卷,打开来,宝然看得清楚,是美云姐的一条旧手帕和自己的一双……破袜子。 美云姐扬手扔下手绢儿,又教宝然把自己的袜子也扔了,笑眯眯地说:“邪气冲跑,福运来到!” 然后拦腰护着宝然。攀着桥边地栏杆。两人望着河水载着旧帕,汤汤而去。 宝然扶着桥栏,望着雎水河。远处地群山,又看看旁边默然伫立地卧佛寺。人们地信仰也并不是完全没有道理的。二十八年后。又一个熙攘热闹的春社日后不到两个月。群山动荡,大地翻腾,数不尽地建筑。包括大部分现在还未出现地那些高楼大厦。以及他们颠簸而来的那条路,尽皆毁灭。面目全非。而眼前的卧佛寺。还有脚下的太平桥。这历经两百余年地古老建筑,却是巍然不动。几乎毫发无损。不知该说是古人的智慧太高。还是现代科技不够发达? 看着桥下的水流。桥上地人流,宝然胡思乱想着。一转眼,忽然发现旁边三五步外。有个蓝色地人影,似乎在那里站了太长地时间了,从姐妹俩停下起。好像就没动过…… 这次美云姐也转过身,同宝然一起看过去。 那绿制服换了蓝中山的青年就上前一步,拘谨地笑,“……好巧来!我来买点东西,没得想到就碰上了你……你们……” 宝然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嘴角抽抽。 ……真的是……好巧!从什邡一碰碰到了安县! 美云姐没答话,似乎是点了点头?不过也许是错觉,反正宝然是看不出她有什么特别的表情。 弯下腰,美云姐将宝然放了下来,轻轻揉了揉自己的胳膊,柔声对她说:“宝然自己走会儿好吧?姐姐膀子酸的来!” 说完这句话,温温柔柔的美云姐她,她竟然转身自顾自地就走啦?! 被就地遗弃的江宝然愣愣地看着她那娉婷的背影,这,您好歹慢着点儿等等我啊? 不用等了,转眼宝然就被人抱起,跟上了美云姐不紧不慢的步子。 宝然低头看看这个年轻人,以为他会借机抱着自己追上去,同美云姐并肩。可是她料错了,年轻人只是带了她在后面跟着,一直跟着。 美云姐像是突然练就了无相神功,宝然被青年抱着无论如何近不了她身边的五步之内,又好像变了小阴天的月亮若隐若现,后面的人却是任来来往往的人群怎样穿梭搅扰都不会迷失方向,总是一个转眼又能准确地跟上。 这青年抱着宝然小心翼翼,稳稳当当。他那脸上,完全是一副堪比国旗护卫手神圣荣光,唯一可惜的是始终舍不得抽空匀出一个眼神来给怀里的宝然,只是目光谨慎而执着,追随着前方,前方…… 美云姐在前面悠然自得,不吭气;护旗手神游天外,不吭气;宝然……没人搭理……只好也老老实实悄没声儿地……不吭气。 这默默无声的诡异而牢固的三人组合就这样在熙熙攘攘的太平桥上,慢慢悠悠儿地,一来一回……一来一回…… 直走了三个来回。 幸好只有三个来回。 这年轻人精神极度集中,高度紧张,肌肉僵硬得都要抽抽了,宝然自信还没那个份量,这么慢悠悠的不到百米就能把个大小伙子累得额头冒汗了…… 真的有些担心,这时候要是有个人上来掐一把秒表,大喊一声“停!”这可怜的孩子会不会当时就休克过去! 真是……挺不容易的啊…… 美云姐终于停下。 宝然的坐骑也立刻住脚。宝然呻吟,这同步率,百分之百啊! 美云姐开口了,天哪太强大了这位姐姐说话的时候居然还是没有回头!“幺妹儿,自家跑了这么长时间累到了吧?过来姐姐这边!” 宝然:…… 好吧,这会儿您是老大,您说我自己跑了,我当然就是自己跑的,跟旁边的……呃……路人……有神马关系! 路人很有眼色,美云姐刚一开口,就赶紧地把宝然放地上了。 他的狗腿精神迅速传染了宝然,宝然一落地,就循着姐姐的话音儿颠儿颠儿地跑过去,“姐姐抱!” 爱咋地咋地,反正我是吃不了亏的。 美云姐抱起宝然:“幺妹儿肚里饿不饿?” 饿!您这儿都开口了,我怎么可能会不饿?宝然大力点头。 “走啰!姐姐带你去吃抄手!”美云姐抱着宝然,返身又往卧佛寺那边去。 这时已经过了正午,凉粉儿摊生意还是很好,稍等了一会儿才有了张小桌儿坐下。美云姐自己要了份酸辣粉,又在旁边挑担子搭卖的小贩那儿端了碗抄手给宝然。宝然拿了小勺,自己动手舀了一只放进嘴里,嗯——不错不错,好吃不贵,价格实惠! 吃了没几口,大表哥同援军表哥喘吁吁地跑过来。 “喔唷!你们这就吃上了啊?也不晓得等我们一等!”援军坐下就嚷嚷。 美云姐笑他:“不消我们等,你的饭大哥管起,莫来寻趁我!” 大表哥也不推辞:“好!今天的饭我来管!” 叫了两人份的正待要吃,突然抬头冲旁边招呼:“哎?这不是邮局的小刘吗?站那块做啥子?没得位子?过来过来拼到一起!” 宝然扭头一看,哎呦喂这位还没走啊! 美云姐拿过宝然手里的小勺,舀了汤喂她:“幺妹儿怎么勺子都不得拿稳,看这个汤洒了好可惜的!” 那小刘便小心地笑着对大表哥说:“好巧……,那就……多谢了!” 看看一左一右的大表哥和援军,在美云姐和宝然的对面坐下,埋着头,盯着美云姐的碗对过来询问的小摊主说:“一碗酸粉。” 大表哥又笑着说:“既然碰到了,也算有缘,好不好同我们相跟到一路回去噻?” 美云姐很细心地舀起一只小馄饨,吹吹凉送到宝然嘴边,“幺妹儿,专心吃你自家的饭,大人讲话,跟到听个啥子名堂!” 那小刘同志立刻摇头摆手:“不用了不用了!……我同人家约好一起……同我家人,我家人!……就在桥那边,我跟到就去寻他们了……” 大表哥颇为遗憾:“那我们就不好跟到掺活起了!哎呀,还想得可以一块儿……” “莫得客气!莫得客气!我这就吃好要走了!”小刘慌里慌张,几口将一碗凉粉儿吞下肚,匆忙之下没有拌匀,一口辣酱生呛下去,顿时面红目赤,咳嗽不止。 宝然看戏过于投入,跟着也给呛了一下,酸汤在鼻子里一冲,急急扭过头,一个大喷嚏出去,所幸反应及时,没有糟蹋了那碗鲜香的龙抄手。 小刘付过钱,在一旁哈啦着鼻子喃喃地说:“那我就先走了嘛!” 美云姐摸了手绢专心给宝然擦鼻涕,大表哥慨叹着“喔唷喔唷这么不当心!”,伸手扶稳了小桌同汤碗以免泼洒,都没空理他。 最后是援军呵呵笑着招呼了一句:“好走好走!” 小刘同志便泪眼汪汪地去了。 援军目送着他过桥远去,捅了捅大表哥说:“你们镇上的这个伙计,看到得有小二十了吧?啷个老实!我看啊,将来又是个耙耳朵!” 大表哥似笑非笑,“你个毛娃儿懂得啥子?老实了才好!耙耳朵怕啥?自家过的安逸,哪管到旁人家嚼地啥子舌根!” 援军莫名其妙。美云姐八风不动,继续关照宝然吃饭。 宝然决定从此以后崇拜美云姐。同她相比,那些御姐女王的都算什嘛?我们家美云不用皮鞭蜡烛,也犯不着凌眉厉目,连个姿态都懒得摆,眼风都不屑得动,就把个人提溜得来去随意,驱使随心。什么是高人,这才叫高人哪!后世里这样的功夫已近乎失传,满世界都是张牙舞爪冲锋陷阵苦苦奋战的女英雄,那叫一个千辛万苦呕心沥血,无限风光的背后都是一把把数不尽的辛酸泪啊!现在自己是近水楼台先得月,机会难得,可得跟着多学几招儿。 吃过饭就得往回赶了,出了雎水镇的路口,援军同三人告别,临别了还不忘嘀咕两句:“大表哥千万记到,要出去给我招呼一声儿!” 大表哥不耐烦地挥手,“好好好!你自家把父母搞好了,不管去哪儿,关到不会落下你!” 回来路上,美云姐似乎才想起了前两天向宝然夸耀保证过的油菜花风景,特意放慢了车速,又拽着大表哥歪歪扭扭地专在些田埂小路,菜花丛中骑行。趁人不备暗下黑手,掐了不少的油菜花,拿帕子轻轻遮了,放在自行车兜里。 大表哥骂她:“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就晓得糟蹋东西!”说着下车在路边采了些野花扎了个小花环,递给宝然抱着玩儿。 美云姐心情不错,既不反驳也不给脸色,继续地一路春风和煦。 回到丰水镇上,天已尽黑,从街边小巷经过时,可见两边人家里都点起了油灯,飘出了一阵阵的饭菜香。进了家门,堂屋里也已经摆起了饭桌。饭桌上,有用盘碗扣着,专门为他们三人留起的饭菜,还有一个嘴里塞满了鸡肉,两腮鼓起的江宝辉,和一个虽然没在吃饭,却是气得也是两腮鼓起的江宝晨。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是我们唯一的域名哟! 第五十四章 敲诈(一) 吾网提醒书友注意休息眼睛哟 宝晨兄弟也逃了学,是以到邮局给爸爸妈妈寄信的名义过来的,据说还有新疆的来信要拿来给妹妹……看…… 二舅带着他们先去赶场卖了菜,再过来时已是中午了,倒是赶上了午饭,想要追去安县就不可能了。 午饭后又巴巴地等,宝晨既不说去寄信,也不愿走,就那么闷头在屋里拧着,宝辉自然是紧跟党的步伐。二舅说天晚了还要赶路回去,兄弟俩也是不吭气也不挪窝儿。最后还是大姨发了话,留兄弟俩在这里住一晚,再玩儿上一天,明天自己给送回去,二舅才只好独自走了。 大姨把宝晨哥俩个放在修车铺子里玩儿,男孩儿天性,看见了铁丝链条之类的东西就拔不动腿,倒是安安生生地在里面捣鼓了好半天,既不吵也不闹的。可后来眼见着天也黑了,铺子也上门板了,回了后院儿小楼里饭菜都端上桌了,宝然他们还是不见踪影。 宝辉好办,热饭肉菜一进肚子,就眉欢眼笑的不知身在何处了。宝晨就虎着个脸,守着香喷喷的饭菜直运气,谁劝也不听。 宝然几个一回来,大姨便绘声绘色跟他们讲了,最后笑着说:“你们再晚点回来,宝晨好说我们把他家幺妹儿拐起跑了!” 大表哥笑着伸手去弹宝晨的脑壳儿:“见到你大哥做啥子不吭气?认不到了吗?认不到明天不给你做手枪!” 宝晨一偏头躲过,继续虎着脸不理他。 美云姐将宝然洗干净了带过来,送到宝晨身边坐好,“好了好了!幺妹儿还起给你,验看验看是不是全须全尾!” 满桌子的人都笑,除了宝晨,他埋头开始扒饭,满脸的哀怨。 宝然不管他。在外面颠颤了一天,虽然自己没跑几步路。可也是挺累的。坐下来先伸手够啊够的去捞那碗鲜笋汤。 宝晨沉着脸。帮她把汤碗推到跟前。 宝然凑到碗边沿上连喝了两大口,长舒一口气,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似乎有些忒不厚道了。偏转头腆了脸冲着宝晨笑:“哥哥!谢谢哥哥!” 宝晨瞪她。大约肚子实在是饿了,没坚持多久便翻个白眼又埋头大吃。再不搭理她了。 第二天早上,宝然是被宝晨叫醒的。 宝然皱着眉头,眼都懒得睁,只冲着他那张故作严肃的脸打了个大大的呵欠,声音模糊地咕哝:“干什么啊!” 被厌弃了。宝晨挫了挫,换了笑脸耐心地说:“妹妹起床啦!起来有好东西给你看!” 嗳?有进步嘛!宝然一只眼睛半睁,“好东西?” 见她爱理不理的样子,宝晨没法儿,只好主动抖出包袱:“信,是爸爸妈妈写的信哦!赶紧起来哥哥念给你听!” 可恶的宝然又是一个大呵欠,揉着眼睛迷迷糊糊,“哦,信啊……什么?信?!” 宝然异常利索地爬起来:“信呢?信呢?给我看看!” 宝晨动作稍慢了点儿,信纸险险给她扯破。无奈地想,到底是小孩子这么沉不住气,清咳两声,“妹妹别急,我这就给你念。” 事实证明江宝晨同学语文不错,至少他很会抓重点……他以为的重点。 “这一段的专门写给我们的,妹妹你听:宝晨宝辉,还有宝然,你们好……” 宝然只当他念的都是耳旁风,扒着他的胳膊在信纸上一目十行:……技术科……一级技术员……,成啦!这回总算不是给划拉到车间里去打杂了! 见宝然笑得开心,宝晨也由衷地高兴起来,看来自己想得不错,妹妹果然很喜欢听到爸爸妈妈的消息。接着念: “这一句是说妹妹的:宝然要好好吃饭,要听家婆大舅二舅舅妈……还有哥哥……姐姐的话!妹妹,听到没有,爸爸妈妈要你听我的话哦!” 宝然正忙着往后看:……妈妈……厂动力车间……操作……,貌似妈妈顶了前世里爸爸的班儿? 她这里发着呆,那里宝晨就误会了,连忙解释:“听哥哥的话也很好啊,哥哥肯定不会欺负你的!妹妹放心,有好东西都给你留着!” 这话提醒了宝然,你不说我还真把这茬儿给忘了,“好东西?给宝然买?” 宝晨后悔,我干嘛嘴那么快啊! 大丈夫言而有信,为了维护自己的信誉,宝晨点点头,“好,给你买!今天咱们去街上,妹妹想要什么都给买!” “带钱啦?”宝然步步紧逼。 怀疑我?宝晨不服气,再次展示他那二十元巨款。 宝然就呵呵地笑了。 宝晨突然有些担心。 早饭后宝晨还在磨磨蹭蹭,宝辉先拽了他们去修车铺,要大表哥信守承诺给做一把“真正的”手枪。这个宝晨没意见,又哄了宝然一起去,想先把这一天混过去再说,最好小丫头玩着玩着就忘了。实在混不过去,到时候自己注意点儿瞅着些不值钱的糖豆儿什么的糊弄过去也就好了。 这个时候孩子们的玩具大多是手工制作,简陋却更有趣味。宝晨他们今天做的,是七八十年代有点条件的男孩子们几乎人手必备的一样武器,链条火枪。 大多数孩子都会自己想法子动手用铁丝,橡皮筋窝吧窝吧弄出一把可以发射纸叠小子弹的手枪,区别只是在大小和手工精致程度的不同。但链条枪就很难得,因为要用到自行车链条,还要有子弹壳或者钢管做枪管儿,这几样都不是轻易能够弄得到的。 可这是什么地方?修车铺啊!在宝晨同学看来,天生就是为了给他用来做枪的。大表哥兴致高昂,带着宝晨宝辉两个小伙计干得热火朝天。锉,锯,焊,工具齐全,大表哥下手也是相当专业,枪管是不知打哪儿淘来的一只亮晶晶的铜弹壳儿,装上去漂亮威风,把个宝晨喜欢得不知如何是好。 大半天后完工,装上一只火柴头,宝晨抢过去,对准墙角一扣扳机,“砰――”的一声,火花迸射。 大表哥鼓掌:“带劲儿!”也不知是夸那枪还是夸自己。 一直老老实实安静旁观的宝然问:“哥哥,枪做好了?” “当然!妹妹你看,哥哥这把枪最厉害了!啪!会冒火的!”宝晨还沉浸在对那声巨响和动人烟火的无限满足中。 知道,别冲着我来就行!宝然接着问:“哥哥带我上街?” 宝晨这才反应过来,耷拉了脸,咬咬牙,“好!这就去!” 为什么他总是有种不祥的感觉呢? 这时美云姐找了过来,“啷个还在这里耍?宝晨不是说要给小姨寄信去?姐姐带你们去要得不要得?” 宝晨眼睛一亮,这不又可以混一会儿了吗?“对啊对啊!差点儿忘了,妹妹咱们先去寄信!” 宝然看看他,“好,寄信去!” 宝晨就这么稀里糊涂地开始踏入陷阱。 宝辉还沉迷于新式武器不愿意走,可怜巴巴地说想再玩一会儿,回去这枪可就是宝晨独有了,毕竟杀伤力太大,谁也不放心拿给宝辉这么小的孩子玩儿。 美云姐也不勉强,让大表哥在这儿看着,自己带了宝晨宝然去邮局。 寄封信是不是很麻烦?宝晨和宝然都不想深究。反正美云姐拿了信封和笔,在高高的服务柜台旁写写问问的一站就是好半天,兄妹两个都没什么意见。 宝然拽拽宝晨的袖子:“哥哥,这边来!” 带着哥哥来到了卖邮票的玻璃柜台,美云姐那边的柜台里立刻有个声音说:“小李,你去看到娃儿们要些啥子?” 一个更年轻的小伙子便笑着过来,好奇地看着兄妹俩。 什么时候国家公务员的服务如此周到热情了?宝然决定不去跟他们计较,示意宝晨抱了自己起来,爬上柜台,径自指着里面一枚邮票,对宝晨说:“哥哥,要猴子!” 是的,宝然蓄谋已久。 其实宝然对邮票可以说是一无所知,但托网络小说的福,至少她知道在这一年,有这样一种邮票,价值上万。具体数额说不清,但当时不记得哪个小说里有一句,宝然永远难忘:一版猴票,就是一套房子! 这句话深深地刺痛了曾为了房子辗转反侧痛苦煎熬的江宝然同学,那天在柜台里看到,心里就是一阵激动,只是不好向美云姐开口。如果真是没钱也就算了,宝然顶多咽咽口水回家暗自捶枕头,现在江宝晨同学不辞劳苦主动送上门来,再要放过可就太对不起党对不起人民了。 宝晨哪里明白这些,还暗自松了口气:“妹妹想要这个啊!没问题!”然后就请那小李哥哥帮着拿出来。 宝然真是爱死这个小伙子了,因为那家伙大概是嫌开玻璃门麻烦,直接从底下的柜子里拿出了一张整版!宝然立刻扑上去,双手按住,得亏上面还带了层半透明的保护纸膜。 “都要!”宝然斩钉截铁。 宝晨懵了。可还没等他有所表示,迅速计算了邮票数量,又估算了她家冤大头购买能力的宝然又说:“还要!” 年轻的小伙子也许纯粹是出于无聊好玩儿,也许是同宝晨一样没反应过来,也许是重生大神给小露了下金手指……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居然乖乖地又拿了两张出来,有些抱歉地说:“都在这里了……” 这些就够了,真是贴心啊,再多也买不起了。宝然都划拉过来按住,又目光灼灼地去看宝晨。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是我们唯一的域名哟! 第五十五章 敲诈(二) 吾网提醒书友注意休息眼睛哟 宝晨脸色发白,结结巴巴地说:“妹妹……,寄信只要一张邮票就够了……你要这么多小纸片干什么?……不能吃又不能喝……”边说边迅速地转动大脑:八八六十四,三四一十二,三六一十八,一十九块二!宝晨的心算还是很不错的。 宝然摇摇头:“就要!猴子!” “一会儿哥哥带你去吃糖……要不然,咱找找这里有没有娃娃卖!”宝晨竭尽全力转移着目标,心的话一个布娃娃顶天了也就两块钱吧? 宝然还是摇头,继续坚定地说:“猴子!” 宝晨觉得想当初自己看妹妹不顺眼还是很有道理的,谁家妹妹像她这样儿的胡搅蛮缠啊?压了压心口的火气,宝晨学妈妈温言细语地讲道理:“宝然喜欢猴子是吧?大哥给你买。可我们用不了这么多呀!很贵的,要花好多好多钱!我们买上一张……不不不,买三张好了,够多的了吧?剩下的大哥给你买糖吃!可以买好多糖,最好吃的那种!” 可惜,他不知道,面前是个绝不会是几颗糖就能收买的了的伪小孩儿。宝然亮晶晶一双大眼直视他:“猴子!” 如果这时的宝晨知道世界上有一种叫做复读机的鸡肋商品,他一定会将这一名称作为标签贴宝然的大脑门上。猴子猴子,没见过这么牛性的,她就不会说点儿别的了吗?江宝晨终于有些控不住火了:“不行!你要得太多了!我是大哥,我说了不行就是不行!你也不许再说猴子了,再说一次我转身就走,不要你啦!” 宝然眨眨眼,终于换了说辞:“娃娃!” 江宝晨几乎仰天长啸,这什么孩子啊!撒娇耍赖,威胁恐吓,全套的活儿啊!也不知她都打哪儿学来的,自己怎么就不会…… 偏偏正在这时。大概是听到了刚才宝晨地那一声咆哮,一直背对着他们专心“寄信”地美云姐开口了。[..info超多好看小说]头也不回:“宝晨!莫得欺负幺妹儿!不然姐姐在信里面给你添上几句?” 宝晨蔫了。这到底是谁在欺负谁啊?妹妹真是个磨人精。这才一起住了几天啊。就这么向着她说话了?其实宝晨这孩子想太多了,美云姐大概根本就没注意到他们这边在闹些什么,加上他自己太老实,心又虚。便给宝然钻了空子。 掏出了那两张被自己体温捂得发热的十元大钞。宝晨地心在滴血。宝然一把抢过。递给小李同志。那小伙子挑挑眉,看看宝晨,又看看宝然。最后又犹豫地去看美云姐。 宝然抢过话头:“姐姐,哥哥买好东西呢!” 不出她的意料,美云姐心不在焉地答,“哦!晓得了,幺妹儿乖!” 于是乖乖的幺妹儿如愿以偿。 看着仅剩的玻璃柜里摆做样品的那几张猴票,宝然意犹未尽,但瞅瞅摇摇欲坠的宝晨,还是很遗憾地选择了放手,万一逼得这孩子真发起飙来,容易坏事儿。适可而止,适可而止,宝然想,本质上来讲,她还是相当的体贴相当的容易知足的。 宝然捧着小伙子特地用一个大信封装好的邮票,笑得合不拢嘴。宝晨苦着脸,数着找回的八角钱,努力地安慰自己,这也应该能买上不少的糖了。美云姐有些神思恍惚地过来,嘴角还带着微微的笑意,这位大姐终于把那封信寄好了。 “宝晨宝然,我们好回去了……这是买的啥子?”美云姐惊呼。 姐姐,您才知道啊! 看了这密密麻麻三大版的邮票,美云姐明白是自己疏忽了,待要帮着退回去,回头却瞧见那小李鬼头鬼脑指着她们这边冲着小刘挤眉弄眼地说着什么,似乎是在打趣小刘,不由脸微微一红,拉了宝晨兄妹快步出来了。 见宝晨一路蔫头耷脑,美云姐很是过意不去,就和他商量说:“宝晨,好不好姐姐给你二十块钱,这些邮票就算到是姐姐买得?” 宝晨没精打采地摇头:“不好。爸妈晓得我跟姐姐要钱,肯定要骂我!” 美云姐想想也是,只好将错就错,安慰宝晨说:“这样也好嘛!宝晨多给爸妈写几封信去……” 宝晨想,照着这些邮票来用,我那写的是信啊还是日记啊?是不是还得早请示晚汇报,再加上一日三省? 宝晨觉得丢人,美云姐心虚,宝然想着财不外露,三人齐心协力,众志陈诚,瞒过其他人将邮票带回了美云姐房里。 临了要走了,宝晨还是不甘心,同宝然商量:“这么多的邮票,一时半会儿也用不了,我帮妹妹拿着好不好?免得不小心丢啦!” 丢是不会丢的,但你八成会不小心走回去把它们退掉的吧? 宝然笑得天真:“姐姐帮我拿,哥哥放心!” “你还怕哥哥拿了不给你吗?”宝晨悻悻然。 我不怕,因为我知道你拿了去肯定就不会还了,所以绝不会让你拿走的。宝然继续天真地笑:“姐姐拿,还给宝然!” 美云姐正是洁身自好,目无下尘的年纪,自然不会把小表妹的这点儿小玩意儿放在眼里,只是觉得兄妹俩斗法颇为有趣,便答应下来,还特意找了本大开本的绣花样子,帮宝然把邮票仔细地夹好。 最后,宝晨口里嚼着糖,带着最新式武器链条枪,揣着空空如也的荷包同一颗很受伤很受伤的小心灵回去了。后边跟着兴高采烈的江宝辉,宝晨有了新装备,原来那把铁丝橡皮筋儿的小手枪就归他了,还分得了一大把的水果糖,这次出来收获不小。 宝然挥手再见,心里碎碎念,江宝晨同学啊以后要是知道了你这几颗糖价值几何,会作何感想?那才真叫伤心吧! 宝然很开心,甚至那几张漏网邮票的遗憾也在数日后意外地得到了弥补。 过后没几天,美云姐收到了“同学来信”,据她跟大姨的说法,是在春社踩桥会上碰到的初中同学,闺中密友,去了外县工作,这次碰上旧情难忘,互留了地址约定以后信件往来的。 大姨不怎么识字儿,问过一次也就丢在脑后了。以后每次拿信,都是直接甩给女儿,只偶尔嘟囔两句:“你这同学真个舍得花钱,一个省的,还贴起八分的邮票!”大姨夫倒是注意看了看那只有收信人没有发信地址的信封,也没说什么,继续拨他的算盘。 这位粗心大意大手大脚的“闺中密友”写起信来很有规律,每周一封。而且爱好似乎与宝然相同,上面总是贴着猴票,这邮票贴得也有些意思,几乎是次次不同,正着贴,倒着贴,四十五度角,……轮换着来。要不是怕暴露,宝然真想提醒他,贴邮票的花样儿都是有讲头的,可不能这么随随便便地颠三倒四。再说了,作为一名邮政系统的专业人员,难道就没考虑过,这样子乱贴邮票会给分拣同行的工作带来多大的困扰吗? 美云姐接了信,总是先把邮票剪下来给宝然收好,然后慢慢打开了信纸细细的读。薄薄的一张纸,她往往一读就是好半天。针线之余也忙了起来,等信,读信,还有更多的发呆。奇怪的是宝然从未见她写过回信,这位姐姐真是个妙人,宝然前前后后,想破了头也弄不明白,她到底是怎样传情达意的?难道这就是那传说中可意会不可言传的心有灵犀? 美云姐对自己的小表妹毫无防备,宝然曾经很不道德地偷偷瞄了两眼,那情书并不是想象中充满了冠冕堂皇的豪言壮语……宝然很是想了想才明白,那个不谈个人感情,只能充满革命激情的年代已经过去了,同父母那一辈比起来,美云姐她们显然已经进入了另一个时代。 不过还是很纯情的,满篇的言语中,一个有关情爱的字眼儿都找不到,只是细细碎碎地讲述自己的工作,生活,吃了什么东西,做了什么事儿,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这些文字挪个地方儿,就是不折不扣正大光明的生活日记。 就是这样的流水账似的书信,美云姐却看得满目柔情,唇角含笑。时不时地还会翻出来复习复习,多少遍地读下来,都是那么的不厌其烦,津津有味儿。 宝然常在清晨醒来的时候,静静的谁也不惊动,将脸贴在老式雕花大床垂下的薄薄帐子上,长久地看着坐在窗口桌前,一手持信,一手托腮的美云姐。她像是在读信,又像是在出神。清晨的阳光透过大开的木格窗子照进来,描出了她的侧影。可以清晰地看见她脸上一层灰亮亮的细软绒毛,和那些在光柱中不停飞舞的细小灰尘。 时间长了,宝然也品出些味道来。那些琐碎平淡的描述,活脱脱就是一个人,将自己的生活事无巨细地展现在美云姐的眼前。就如钻进了信纸中的他,晨起昏定,春夏秋冬,就这么围绕陪伴着读信之人。没有甜言蜜语,也不用海誓山盟,就是这么,安安静静的,陪着。 就像饮着一杯清茶,没有果汁的香甜馥郁,也不像醇酒热烈醉人,只是淡淡的,却唇齿缠绵,回味悠长。 不由得就羡慕起来,等她这一辈儿长大了,就难得有这个机会,能够体味到如此清淡隽永的情感啦! 幸好也不用她再继续琢磨了,在那只大闹天宫的孙猴子翻过两个跟头之后,已经是五月中,春季农忙过去,大姨终于开恩将宝然这个小人质送回到望眼欲穿的二舅妈手中。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是我们唯一的域名哟! 第五十六章 成长 吾网提醒书友注意休息眼睛哟 禾熙同学又给发红包了,还有圣诞帽,么么!不知不觉,原来圣诞就要到啦! 题外话:今天参加pk了。说实话,到现在也没搞明白这个pk是个怎么回事儿,可看到很多人都在喊pk吧pk吧,于是我也凑个热闹,pk吧。 =====================分割分割分割线线============================== 、 没多久,远远近近的四邻八舍都知道,江家的小幺妹儿宝然有些古怪。 小小的年纪,自个儿的主意可正得很,颇有些说一不二的架势。既不同宝辉兵娃儿两个去村里的托儿所,也不愿意像别的小孩子一样让珍秀背着去上学,甚至都不用人带着,每天只是自己留在家里,屋子里翻翻哥哥姐姐的旧课本,院子里揪根草摘朵花,要不然就搬了小板凳儿坐在那儿研究母鸡带小鸡找食儿,或者旁观大公鸡同大白鹅干仗。 天天的不见她跟着同龄的孩子们玩儿,也不嫌闷,自己就乐得咯咯儿的。最奇怪的是明明正是学说话的年龄,在这儿待了那么长时间了,虽然说的不多,但一开口必定是一口标准的普通话,怎么转也转不过来。 家婆同二舅为此有些担心,曾婉转地提示同宝然最亲近的宝晨,要抓紧教妹妹学说四川话,不然出去,同村里的孩子们都跟她玩不到一块儿,太孤单了。 宝晨这时早已被宝然哄得忘掉了她敲诈自己时的可恶嘴脸,只觉得妹妹被人鄙视了,自己要挺身而出,于是愤然地说:“我妹妹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关他们什么事儿!听不惯拉倒,我妹妹还有我跟宝辉,不稀罕跟着他们玩儿!” 回到家婆这边住以后,宝然同宝晨宝辉之间地关系有了很大的进展,这得益于宝晨地坚持。他拒绝再搬回去同大舅一个屋,强悍地将这间卧室划为了兄妹三个地私人领域。(..info无弹窗广告)家婆见他小小年纪把弟弟妹妹照顾得挺好,便也随他去了。 宝然无论在哪儿。都坚持讲着她地普通话,并且天天晚上拽着着宝晨给她念课本讲故事。宝晨自己原本已经变了川音地调子都又给她拐带回了普通话。顺便还捎上了跟屁虫宝辉。宝晨当然觉察出来了。反而引以为豪。在这个家里,可不自己兄妹三个是一帮儿地吗? 况且宝然也不缺人陪着玩儿。这个学期。江宝晨调整了战略战术。又有了新式的高端武器在手,实力大涨。势力大增,江宝辉在托儿所都知道打出哥哥地招牌给自己撑腰了,更别说一帮跟前脚后等着关心爱护江宝然这个小朋友地。 在宝晨看来。自家妹妹是最好地。不是他偏心。同龄的小不点儿们,有哪个像宝然这样,既不会哭哭啼啼死皮赖脸。也从不咋咋呼呼地无理取闹,除了年龄小点安静一点儿。什么时候都是随和大方地。只要别触到她的那根底线。 底线,就是宝然时时压在自己枕下的那只布包。新疆带来的那只小布包早已破旧,取而代之的,是一只大大的拼布绣花挎包,是美云姐姐给做的,配色讲究,绣工精细,宝然轻易不肯让人动。哪个要是不长眼不经允许摸了碰了,她便会露出小狼狗般的凶狠目光,不依不饶,直折腾的大家都退避三尺。 时间长了,大家都知道不要去触这个雷点了。别人不清楚,只是以为小孩子心理,自己喜欢的一两样玩具便看得宝贝似的不许人动。宝晨可是知道,那只包里,除了拨浪鼓和美云姐的一本绣花样子,宝然最珍贵的,就是夹在花样子里的那几版邮票,可恶的猴子!宝晨心中永远的痛! 宝然回来后不久,邮票还是露了风儿。原因是有一回兵娃儿手长,趁宝然吃饭的功夫去翻了出来,还没等拿到手,就被高度戒备的宝然发觉,追着兵娃儿去拧他的屁股,直撵得兵娃儿一路逃出了大院门儿。.info[]那是宝然头一回发威,动手不动口,着实骇人。 过后二舅妈从语无伦次的兵娃儿那里追问了原委,前后一联系,猜到是宝晨的私房,加倍地替宝晨痛心,为减少损失,旁敲侧击地向宝晨打探余款。她是这么问的:“宝晨啊,你手头的钱还够不够用得啊?想要些啥子东西,尽管跟舅妈讲,可不敢自家出去乱买一气,没得给外头的坏人骗到起!” 江宝晨是谁呀,一听就明白了,立刻摇头,“我手头哪里来的钱?倒是铅笔快用完了,还缺两个本子,家婆那儿好像没得什么钱了,说是给舅妈拿去买油……舅妈你那儿还有剩下的吗?” 二舅妈一窒,艰难地笑,“……哪里还能剩得下!你个娃儿不晓得油盐有多贵……”想想不甘心,接着苦口婆心:“宝晨啊,爸爸妈妈挣钱好不容易,要是……可不得拿去乱花了!” 江宝晨头一次真正的有些怨恨二舅妈了,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这不专往他的伤口上撒盐吗?“没有就是没有,我也不会乱花!” ……我倒是想乱花呢,可现在还上哪儿找钱去啊! 也许是受了二舅妈的启发,江宝晨试着曲线救国。 “妹妹,今天老师给我们讲了一个雷锋叔叔的故事……,就这样,雷锋叔叔自己穿着打了好几层补丁的袜子,省下了津贴捐给最需要的人!老师都说了,他这种精神是值得我们大家学习的,这么多邮票一时半会儿也用不了,咱们卖掉了买些吃的用的好不好?”晓之以理。 “不好!”宝然想都不想就答,坚定地坐在她的宝贝枕头上。 “妹妹,你看你天天拿我的铅笔画呀画,哥哥都没铅笔用了,交不了作业会被老师批评的,回头爸爸知道了肯定也饶不了我。要不咱们把那邮票退掉一版吧,只退一版!就有六块多呢,可以买好多铅笔了,行不行?”动之以情。 “不行!”宝然扒拉扒拉,搜集了两根铅笔头还给他。你自己说过的,要勤俭节约。 “妹妹,今天三舅家的小表妹过来,她头上的花好看不好看?哥哥在镇上看见有卖的,才两分钱!咱们卖掉几张邮票,就几张!周日哥哥带你去镇上买,还可以吃碗大汤圆,再给你加两个图画本要不要?”诱之以利。 这回宝然连话都懒得答了,直接背过身去给他一个后脑勺。 两个月以后,宝晨给家里写信,第n次跟小财迷宝然要邮票而被第n次断然拒绝时,已经不怎么激动了,只是淡定地去管家婆要钱买邮票,家婆奇怪地问他,不是听说有好些邮票的都上哪儿去了,江宝晨同学再次显示了他作为一个大哥,勇于担当敢于负责的良好品质,慨然地说,全都被他给弄丢了…… 再后来,当兵娃儿再次举着已经被宝然无情抛弃,沦为珍秀私人财产的伤病员版布娃娃来约宝晨做主治医师时,被怨念深厚的江宝晨同学予以迎头痛击,冠冕堂皇地说:“一个男孩子,玩这些小姑娘过家家的游戏,最没出息了!再说了,玩些什么不好?什么生病治病,伤身劳神的,真是没意思!” 也不知是不是从此时开始,江宝晨同学非常地注意保养身体,直到成年都没生过什么大病,连近视眼都没有。很久以后,有人就养生之道向他讨教经验,江总淡淡地回答:“……生病嘛,是一种很费钱财的事……能免则免……” 这是后话了。 总的来说,现在形势不错。在宝然坚持不懈的打击与磨折之下,江宝晨迅速地成长起来,到了暑假的时候,已经学会了认清形势,不再对不可能达成的愿望徒耗心神,甚至于主动地在宝然的指挥下,登桌踩凳,将那只宝贝包包藏到了最隐秘最保险的地方,黑黢黢的床顶。当然,宝然没有忘记在里面放进几粒耗子药和樟脑丸。 解决了后顾之忧,宝然开始放心地跟着放了暑假的哥哥们走上田间地头,走向农村的广阔天地。一岁半的宝然身板已经结实许多,可以满地跑了。她依然不是很热衷于跟同龄的孩子们做游戏,只是亦步亦趋地跟着宝晨宝辉两个。他们攻城打仗,她在一旁观战,胜了就呱唧呱唧给鼓掌,败了挥起小拳头大喊加油加油下次必胜。他们摸田埂偷豌豆刨花生,她在外面放风儿,有人来了就咳嗽两声儿或者大声问好,倒也配合默契。有她在,宝晨的猎食小组从未失过手,大家伙都很羡慕宝晨兄弟能有这么个心灵眼明的好妹妹。 经过了几个月的同甘共苦,宝然深刻理解了为什么当初两个哥哥会为了一只鸭蛋同人拼命。固然在这里可以吃到新鲜的各式蔬菜,甘甜的红薯,香味儿浓郁的玉米棒,还有桃李杏梅做零嘴儿,都是些纯天然无污染绿色食品,而且自大姨那次发飙后,二舅妈至少对于日常伙食不再苛扣,总是尽力张罗。可再怎么样,毕竟条件有限,饭菜里的油水太少了,鸡鸭鹅蛋是要拿去换油盐的,猪羊家禽是要过年才能按计划宰杀的,除了逢年过节,一般人家里难得见一次荤腥,导致这些正在长身体的半大孩子们,几乎整天都处于半饥饿状态,屋里屋外的到处叼嘴吃。 宝然为此曾小小的内疚了一下下,难怪宝晨被骗去了那二十元钱会如此的耿耿于怀,但想到以后的大房子,又淡定了。不要紧,一年时间很快就会过去,回家后有数不尽的牛羊肉白面馒头等待着宝晨宝辉,而且不出意外的话,以后这两个家伙都将茁壮成长至一米八十以强,时间会证明一切,他们终将会感激于自己的远见卓识。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是我们唯一的域名哟! 第五十七章 夺食 吾网提醒书友注意休息眼睛哟 不管怎么说,宝然还是很明白,至少在现在来讲,自己的行为还是挺自私的。为了聊以弥补,宝然积极参与到了神圣而伟大的捕食工作中去。 宝然的思路与那些辛勤忙碌的孩子们有所不同,她认为,拽下再多的豆荚,挖再多的萝卜根儿,都不能触及问题的根本。治病要除根儿,解决问题要找出源头,所以她婉转地向宝晨建议,大家应该集中目标,对准高蛋白高能量食物下手。什么是高蛋白?树上的麻雀,鸟蛋,田里的蚂蚱青蛙,水里的小鱼小虾。 这些当然不是宝然的新发现,村里是个能走会爬的孩子都晓得这些吃食。关键在于,还没有哪个将它们作为一项战略性目标给予有针对有计划的重视。 宝晨得了妹妹的提醒,很快悟出了其中的道理,并且结合数学老师提起过的效率学,予以了充分的发挥应用。他将手下的一帮孩子根据年龄特长做了细分,每天吃过早饭,大家伙在宝晨家院门前碰过头后,分水陆空三路同时出击。大些的孩子上树,动作灵敏心细眼尖的下田,最小的一人发只小网,在小溪里拦渠捕鱼虾,当然,各家院子的小池塘里内容更丰富,但小孩子们被严令禁止靠近,那里太深,很危险,据说邻村有一家的池塘就曾淹死过一个小男孩儿。 宝然被分配了同宝辉一组去网鱼捕虾,更是拽着二哥离那些小池塘远远的,因为前世,宝辉就杯具过一回,导致好大了都有知情人摸着他的脑袋说这孩子有后福的。后福说不上,后怕是肯定的,宝然当时还不懂事儿,但宝辉在水里惊慌挣扎的一幕却深深地印刻在她的脑海里,许多年都忘不掉。 小吃诚可贵,生命价更高,若为安全故,还是别去的好。 于是他们只在清浅的小溪流里围坝筑塘,收获倒也不小。宝晨以权谋私,将弟弟妹妹安排在树林旁的小溪边渔猎,自己高高地攀上树梢,一低头就能看得见。纤秀透明的小虾活蹦乱跳,青灰黑背的小鱼们滑不留手,最终都在舀干了水的小泥湾里束手就擒。 宝然坚持不肯下去湿了鞋,只在岸边草地上蹲着,追捕那偶尔几只逃出小竹篮的小鱼小虾,保护好在水里面热火朝天,干劲十足的小家伙们的劳动成果,并且不停地指手画脚跟一边指挥:“这边这边,这边的多!”“那边,还有那边,再围一个!” 众人拾柴火焰高,没一会儿附近的小鱼虾就给搜罗得差不多了。宝晨他们还未收工,一干小将们就开始在水里搬石头,挖泥鳅地玩了起来。 突然听见宝辉大叫:“我发现好东西啦!”大家围过去。原来他在溪边水草缝儿里发现了一个小洞,手里捏了根草藤一点点钻进去,拉出来时,上面居然夹着只小螃蟹! 宝辉大为兴奋。再接再厉,不一会儿居然给他钓上来十余只。别地孩子都说太小。不怎么感兴趣。宝辉兴致勃勃地说:“你们不要我要。我要带回家去炸着吃!”宝然看着那一只只比瓶盖大不了多少地青头草螃蟹,对他地美好计划持保留意见。 没多久又听他大叫起来:“这回是个大地!最大地!” 果然,跟前面地比较起来,这大概是只螃蟹祖宗,有小儿拳头那么大。宝辉赶紧拎着草藤将它放进竹篮,谁知这只大家伙骁勇无比,一个翻身迅捷地爬出了竹篮。冲着小溪瞬移过去。宝辉想也不想就伸手过去抓。有人叫:“小心――” 晚了,愤怒的老螃蟹出钳如风,狠狠地夹住了宝辉的手指。 宝辉一蹦老高,连哭带叫,又是跳又是甩的想把螃蟹甩脱。周围几个孩子也慌了神儿,手忙脚乱地要帮忙,有的叫:“喊宝晨,快去喊宝晨大哥来!”有的直接行动,捏了螃蟹后背壳儿就往下拽,宝辉尖声惨叫―― 这么些人当中,数宝然最小,但也数她最为冷静,(当然冷静了,疼的又不是她的手)拉了江宝辉的胳膊让他把手指放到地上。一碰到地上的石子儿,小螃蟹立马松钳,无比迅捷地溜走。 捏着可怜的宝辉那根又红又肿的食指,放到流动的溪水中冲洗片刻,宝然皱皱眉,勉为其难地将其送入自己口中吮吸几下,直至见血。天知道会不会有什么细菌感染之类的,小心无大错。 宝晨赶到时,肇事凶手早已逃逸,现场也被破坏殆尽,宝辉正万分委屈地抽抽噎噎,见了他凄惶地倾诉:“疼……,螃蟹咬我……,妹妹也咬我……” 宝然黑线:江宝辉!胡说什么!你才咬人!狗咬吕洞宾! 宝晨很仗义地为她伸冤:“别瞎说,妹妹怎么可能咬你?牙都还没长全呢!你以为都跟你似的啊?” 宝然更郁闷了,暗暗用舌头数着自己嘴里一排小糯米牙,红果果的人身攻击啊! 好在宝辉当即便给她报了仇:“大哥你的牙也没长全啊!你就会咬人……”江宝晨同学很不幸地正在换牙中…… 望着宝晨那两颗孤立无援的大门牙,宝然郁闷全消,有情况啊!“大哥咬谁?” 这回换宝晨郁闷了,恨恨地咬自己的牙,“回家!” 回家后,宝辉失望了,他的痛白受了,他的血白流了,舅舅说这种螃蟹还没长成,不能吃的。那一摞张牙舞爪的小螃蟹,被二舅往地上用力一掼,尽皆昏死过去,然后被珍秀剁吧剁吧,全拿去喂鸡了。 宝晨安慰宝辉,“回头咱们吃鸡,也是一样的。” 宝辉就眼光殷切地去盯那几只鸡。宝晨和宝然都不忍心去提醒他,家婆院子里这几只鸡,恐怕要等明年春节才有希望入口。算了,就让他保留着这个美好的期盼吧,至少梦里想起来还能多笑几声儿。 好在还有别的收获。午饭后,一帮人聚在小树林边上,将上午的成果拿出来放到一起,还是很丰盛的。捡了些枯枝干叶,生起一堆火,底下埋了鸟蛋和各自家里拿来红薯土豆,上面烤着收拾干净用竹枝串起的鱼虾毛雀蛙腿肉,还有些幼蝉蚂蚱用大大的蓖麻叶子裹了,直接扔进火堆里,没一会儿就冒出阵阵肉香,大家一起咽口水。 宝晨一声令下,大家放怀猛吃。作为始倡议者的宝然,只肯吃几口烤得表皮焦黄的红薯,其他人都是些生冷不忌的主儿,一顿山吃海塞,没多大功夫便一扫而空。完了经归纳总结,一致认为今天的这项新措施效果上佳。一是分工合作,提高了效率;二是抓住重点,大大改善了猎获物的质量,增加了它们在肚子里的耐久性和胃器官的满足感。由此决定,今后要将这一措施作为一项长期的,稳定的基本国策,深入,持久,坚持不解地开展下去…… 于是在假期剩余的日子里,宝晨领导下的工作小组组织严密,目标明确,精神抖擞地转战于全村十一个生产队,因为老师说过,要广撒网,多培养,切忌涸泽而渔。 美好的吃饱肚子的日子总是过得飞快,他们很快就碰到了竞争对手。 一日照例的午后碰头,下水和上树的两队带了不菲的收成按时赶到,搜田的几个却姗姗来迟。好不容易等他们到了,却是两手空空,而且个个神情沮丧。细问究竟,原来他们本已经收工上田,却在田头被几个人堵住了,领头的正是宝晨的宿敌,蔡家三姑的大侄子,蔡小牛。没说的,几句口角之后就是动手,他们寡不敌众,被抢去了全部的收成,所幸都还机灵,没有挂彩的。看起来蔡小牛他们这是预谋已久的,专门挑了今天,这支下田队伍同大部队距离较远的时候下手,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趁大家没注意,宝然悄悄问宝辉,“蔡小牛?打破大哥脑袋的?”宝辉想想说:“好像不是,是他手下……不过都一样,反正都是他带着的!” 宝晨很冷静地听完,没说什么,只叫大家先动手处理现有的食物,自己一个人儿在旁边坐了半天,眉头紧皱,双眼微眯,两手互捏得指节咔吧吧直响,冷哼着:“蔡――小――牛!” 这边啃着热乎乎的烤红薯,吮着手指的宝然,偷偷瞅着他那一副新仇旧恨齐涌上心的苦大仇深样儿,心想,这是……战火的前奏?要不要躲一躲? 接下来的几天却是风平浪静。宝晨照常分派着日常工作,只是对于地点的确定以及小队之间的联络控制得更加严格。蔡小牛那边也没有进一步的动作,也许是慑于这边的防范严密,也许上一次根本就只是他们的一次试探挑衅。总之,日子平稳的滑过,眼看着又要开学了。爸爸妈妈又来了信,说新的单位,也就是石城市机械厂,预计今年十月份,下雪以前可以给家里分下房子,到时候就可以安排一下,接兄妹几个回去了。 得到这个消息,三兄妹都是喜出望外,即将到来的新学期在宝晨眼里也不是那么可恶了。宝辉今年上学,原想着赖乎赖乎,以就要回家的理由再躲过一年,被二舅否决了,“你家爸妈特为提醒说,要你今年必需去学校!那,学费书包都准备好了,你是没得选了,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 那就老实的去吧?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是我们唯一的域名哟! 第五十八章 争斗 吾网提醒书友注意休息眼睛哟 新学期开课不到两周,就放假了。秋收农忙开始,高年级的孩子们在学校的组织下统一参加劳动,半大不小的,或是在家里带着小不点儿兼做后勤,或是提着篮子跟着后面捡拾漏网的稻穗儿。秋收的规矩,生产队割过稻后,当时就在地里捡上一遍,然后学校组织再捡一遍,都是是要上交队里的,剩下的,就是各家孩子凭本事拣出来,贴补自家的了。 难得的天气晴朗,秋风送爽,宝然也不再闷进屋里,戴着顶小小的草帽,装模作样拎了只巴掌大小的篮子跟在……拾稻穗的后边儿。她还小,没人指望她能有什么收获,只是喜欢看着忙碌劳累的乡民,和那些挂满了汗珠,同时充满了喜悦和希望的笑脸,闻着那泥土的芬芳和醇厚的稻谷香。她还喜欢在遍布了稻茬儿的一条条田垄之间,高一脚低一脚,左一歪右一扭地跳过来跳过去,自得其乐。 带着宝然的,是宝辉和兵娃儿,他们俩都属于找补的,每天缀在大部队后面,也能给家里拎回半篮子谷粒儿。勤俭持家的二舅妈用簸箕筛出来,干瘪轻薄的喂鸡鸭,再搓出一把来炒香了搁点儿盐给三个小家伙装在口袋里当零嘴儿,算是奖励,剩下的仔细收好,说等忙完了要好好做一顿大米饭给大家解馋。 有小炒和大米饭鼓舞着,宝辉和兵娃儿带着宝然这个磨洋工的天天加班加点的干。终于在一天下午,被蔡小牛带着人给堵在了田头。 最先出来叫阵的,是个叫二蛋的鼻涕小孩儿,比宝辉大不多点儿,上来就叫嚣:“这块田头是蔡家的,哪个许你们过来捡?” 宝辉脸一沉,还没出声,他身后的兵娃儿忍不住先就嚷了起来:“哪个讲就是蔡家的?这是公家的!你搞资本……主义!” 要不是时间不对,宝然真能笑场。都什么时候了,这孩子还能想起这么一句来! 蔡小牛年龄同宝晨相仿,个头似乎也差不多,但可以看得出要比宝晨壮实许多,而且看那神色气质,也是个当惯了领导的。听见二蛋同兵娃儿很没营养的对话一皱眉,不耐烦地说:“啰嗦些啥子?上!先把东西截起下来!” 其实蔡小牛的本意,是想叫二蛋去单挑宝辉,毕竟他们两个年龄最相近,势均力敌,而且自己这边人数占了优势,气势上就压倒了对方,这样即可保证胜利,又不会落下恃强凌弱的话柄。可他忽略了一点,这个二蛋正是去年嘴巴不好,不幸被江宝辉在腿上盖了牙印的那个倒霉孩子,对于平日沉默内敛,一出……口,就阴狠无比的宝辉心有余悸,怎么也不敢再次跟他直接对上。 可头儿的命令不能不听,二蛋于是向前冲了两步,中途擅自调整了攻击目标,冲着旁边打酱油的宝然就过来了。 形势转变得太快,宝然毫无准备。被二蛋在肩头这么一推。身不由已。蹬蹬后退两步,一个屁股墩儿坐到了地上。还顾不上被地上参差的稻茬儿扎得生疼地小屁股。赶紧地双手向后撑过去——否则就会仰面朝天摔了脑袋。这一撑之下,双手顿时钻心地疼起来。坐稳了抬手一看。天哪。见红了! 宝然自然不会真像个孩子般嚎啕痛哭。可她实实在在不满两岁地小身体却不能听从大脑的号令,诚实地对所受到的伤害给出了最真实地反应。豆珠儿般地泪水滚滚而下,止都止不住。 泪眼朦胧中。身旁一条蓝色地影子蹿了出来,一脚踹过去,就见二蛋捂着肚子倒下了。同时警笛长鸣地哭嚎起来。 什么孩子嘛!比我还大四岁。居然有脸哭得比我还凶,真没出息!宝然一边看一边想着。一边很没出息地继续掉着小金豆儿。同时也暗自欣慰,咱家的孩子成长得真快。又一个保镖横空出世了! 这位路见不平拔脚相助的大侠,乃是平时不显山不露水的江宝辉小朋友。他出脚之后并没有像平时一样很识时务地转身就逃,而是面对着蔡小牛一伙,挺起了胸膛做大义凛然状。 这可不是二哥的一贯风格啊!宝然想想,回过头一看,果然,不知何时出现的宝晨正双手抱胸在后面压阵,在他的身后,原本应该分散在各地辛苦劳作的嫡系部队一个不落地从天而降,严阵以待。 那么,蔡家这头小牛今天,是被打了埋伏? 有预谋的偷袭遇上了组织的反包围,没什么好说的,硬碰硬开打。 宝然早被珍秀抱过了一边远远躲开,女娃儿们都在一旁瞎呼乱喊动口不动手。但由于对方的先锋二蛋极其愚蠢地找错了动手目标,整体舆论呈一边倒的局势,大家不约而同对蔡小牛一伙报以鄙夷的嘘声。 宝晨这边显然经过了严密的培训与布置,对方每一个人都有专人看住招呼,无一漏网,蔡小牛那边则是由他自己亲自上阵。时间一长就可以看得出来,蔡小牛的优势是力气大,抗摔打,而宝晨是一拳一脚的很有章法,宝然回想了一下团场大孩子们的游戏方式,嗯,实践经验比较丰富。 尽管首领蔡小牛很是顽强,被接连摔倒又不断精神百倍地再站起来,他的手下却有些顶不住了。有人开始撤退,还有的渐渐失了勇气放弃反抗就地缩成一团。 最后的结局也是毫无悬念的一边倒。 输人不输阵,只剩下小兵三四只跟在身边的蔡小牛并不忙着逃走,而是倔狠狠地放话:“今天是被你们阴涮到了,等到!别以为我们就怕了你!” 宝晨毫不退让:“你当然不用怕。除了你们谁也不会干那种以多欺少的事儿,一上来就把我家已经都快两岁的幺妹儿放倒了,好威风!”“两岁”两个字儿,被他咬得格外的重,直有些咬牙切齿的意味。 蔡小牛又羞又怒,气急败坏地瞪了在刚才的混战中被人格外关照,揍倒在地上不敢爬起的二蛋一眼,其实这娃还是挺有脑子的,几次声东击西各个击破的战术都耍得不错,可惜的是管理经验不足,用人不当,手下总给他捅篓子。 回头再找那小子算账,这会儿口头上还是不能服软的,胡搅蛮缠的也要硬抗下去,“那又怎么样!谁喊他们来地里偷稻子!” “就不能扯出点儿新鲜的,天天的就晓得攀这个咬那个,我看你这是贼喊捉贼!”宝晨鄙夷。 武斗结束,看来这两人要继之以文斗了。 蔡小牛冷哼一声:“还说不是贼!正月十五也不晓得是哪家的贼娃子过来拽了我家的青菜!” “是啰!你家那几根烂菜叶子金贵,可是得看好了!千年万年不得丢掉!”宝晨这会儿已经充分了解了偷青的意义,轻轻巧巧两句话,别看不带脏字儿,其恶毒不下于蔡小牛刚才的污蔑。不得不说,宝然爸新年时对他的教导,在某种程度上还是相当成功的…… 江宝然一如既往的不纯洁,暗自思忖自家老哥可还明白偷青的另一层隐晦之意?天哪不能再往下想了…… 她是不愿往下想,顽强的蔡小牛同学却偏偏愿意往下说,“你胡扯!我家青菜哪个不晓得村里第一,就是不给你家糊嘴巴!馋死你,气死你!” 这孩子的理论水平很明显差的不是一星半点儿,宝然寄之以深切的同情。 果然江宝晨立刻冷笑,“哪个还用到去眼馋,你自家上赶着要送起,收了是给你面子,不收是公道!” 宝然哀叹,乱了要乱了。宝晨个屁事儿不懂的小男孩儿,只知道要用一个稀松平常的事实给敌方以有力打击,却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得到这背后可能引起的恶劣后果。 蔡小牛跳起老高:“哪个上赶着送?你说哪个?红口白牙地没得胡说八道!你敢说出是哪个?” 江宝晨当然不介意说出到底是哪个在吃里爬外,有人却再也不敢让蔡小牛听下去了。观战的孩子们被分开,蔡三姑冲了出来,拎着蔡小牛的耳朵硬生生就给拽着往家去了。蔡小牛既痛又怒,连哭带骂,隔老远都还可以听得见他那惨痛凄厉的尖叫。 这边,不明就里的宝晨胜利地冷笑,还不甘心地冲着他们的背影喊:“哪个用到你家来假装好心!” 人还真不是在假装好心。 这天晚上,三舅过来找宝晨。“今晚三舅看场,跟到去耍?” 秋收正忙,好些割下在田里的稻捆子来不及送去村里的晒谷场脱粒晒干,夜里就得有人值守,以防火防盗防……防馋虫。 宝晨立刻丢下碗,“去!我去!”宝辉兵娃儿当然也跟着嚷嚷要去,连珍秀都笑眉笑眼地说:“三舅啊,我跟到去帮你烧艾草!”只有宝然,依旧镇定地啃着手里的玉米饼,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宝晨一把将她拽起来,“妹妹也去!看场可好玩啦!” 宝然哀怨,您倒是慢着点儿等我把嘴里东西咽下去再说啊! 三舅将她解救出来,拍拍后背帮她把嘴里的一口玉米饼撑了下去,“慢到点!等幺妹儿吃完。都去!想去的都去!”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是我们唯一的域名哟! 第五十九章 中秋 吾网提醒书友注意休息眼睛哟 难怪说看场好玩儿。待熏蚊子的艾草烧过第一道,顺着竹梯子爬上了那专为看场人准备的高脚稻草棚,在干爽松软的稻草铺上躺卧下来,伸出头去仰望着满天硕大明亮的繁星,凉爽的秋风在头顶身下吹过,再听着地里纺织娘的鸣奏弹唱,惬意的很。 三舅准备的夜宵也与过家家的孩子们不可同日而语,很简单:烤红薯,还有一大锅肉汤。他居然还随身带了口小锅,在草棚子前面垒起三块石头架起火,不一会儿就咕嘟咕嘟,鲜香四溢。完了折了几根柳枝,就着锅捞起一块块白色的大块肉来,“趁热快吃!都来都来,这个好营养来!” 大孩子们落箸如飞,烫的吸溜吸溜的,还不停地赞:“香!”“好吃!”宝晨没忘记招呼宝然:“妹妹别光看着,下来我给你捞,可好吃啦!” 宝然居高临下趴在草棚子里,只看着他们不挪窝,她对于这锅白花花的肉的来源很是怀疑,出自三舅之手,恐怕不会是比较正常的田鸡野兔之类。 果然三舅接着就说:“幺妹儿快下来尝尝,机会难得!今天我的运气硬是好的,这么粗一条水蛇,一把就给我捞起……” ……我就知道! 很钦佩地看着宝晨几个面不改色继续大嚼,连珍秀姐都在感叹:“还是三舅有得本事,宝晨几个从来都不得抓到这样好东西!” 宝晨立刻叫:“谁说的?我知道咱家后院池塘子里就有,明天就抓一条来给你看看。说好了,我管抓你管剥,最不耐烦弄那些汤汤水水的!” 珍秀点头:“没得问题!又不是没得剥过!” ……都是些强悍的娃啊! 吃饱喝足。一个个全都爬上来懒在厚厚的草铺上。幸福得直哼哼。 “怎么,啷个听说,你又跟那蔡家小子干起一仗?”三舅问宝晨。 “不给他吃个教训。那小子就不得消停!”宝晨满不在乎。 三舅说:“你们男娃家打打闹闹地没得关系。下回看好了莫要再把幺妹儿裹到里头。她还小。碰到可就恼火了!” 宝晨点头,很深沉地来了句:“今天是我考虑的不够周详……” “哈哈哈——”三舅笑得眼泪汪汪,拍着宝晨的肩膀说:“好!好个宝晨娃儿,吃一堑长一智,三舅看好你,下回一定是个周——哇周详——详——!” 这一句尖声尖气的川剧高腔,笑倒了一屋子的人,宝辉兴奋得在草铺上滚来滚去,连翻跟头带打挺儿,吓得三舅忙说:“轻点儿!轻着点儿!看把草棚子滚塌了!” 夜色已沉,连蝈蝈的叫声都渐渐稀疏。宝辉兵娃儿两个已经昏昏欲睡,宝然很精神,实际上,她是刚刚才迷糊了一觉醒过来。 宝晨同珍秀正缠着三舅说话,声音听上去也是黏黏糊糊的。 “三舅,你看那边田里,一点一点的亮光是什么?是萤火虫吗?我们去抓几只来给妹妹玩吧?她肯定还没见过哪!” “扑哧——”,这是珍秀在笑,“憨脑壳!秋天哪来的萤火虫!” “那你说是什么?” 不等珍秀回答,三舅的声音阴测测响起:“那是鬼——火——” 气氛模拟得不错,可惜俩孩子没一个被吓到,反而吃吃笑起来。宝晨是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就说:“三舅你哄谁啊!我知道了,那是磷火,老师讲过的。” 珍秀则说:“鬼火也不得怕!我晓得那边埋的是狗娃家的老奶奶,人都讲最是厚道的,不会害人!” 三舅骗不到人,便呵呵地笑了。“害人?是啰,鬼是不得害人的,那些会害起人的,可不是鬼……”见宝然翻了个身,三舅又放低了声音:“悄声!太晚了,都好困觉了,当心天明爬不起!” 朦朦胧胧中,听得远处传来锣声,又有人喊叫的声音,宝晨惊醒,迷迷糊糊爬起来问:“什么事儿啊?” 三舅不知何时已经坐起身来,正趴在草棚子门口,伸了脖子向远处望,头也不回地答:“没得你的事,只管睡起!” 宝晨反而窸窸窣窣爬过去,也凑了脑袋向外望。(..info好看的小说)“那边有亮,好像是火光呢!……也不像是着火了呀?没有烟……到底怎么回事儿?是有贼了吗?” “有贼?真有贼也关不到你的事情!”三舅说着,按着宝晨的脑袋将他推回去,“困你的觉!远得很,得在北望村再过去了,啷个晓得咋个回事!” 宝晨穷根究底,“真是有贼了吗?地里有什么好偷的?又没什么值钱的东西。我妈妈说他们在成都遇上过贼的,偷的是妈妈的钱包。” “晓得晓得!后来不是找回来了吗?地里没得值钱的,可是有饱肚的呀!饿的狠了啥子东西都有人偷!困觉!真要是抓到了,过得两天就看到了!”三舅不再多说,一把将宝晨按倒,自己也闷头睡觉。 宝然没想到,三舅那句话还真不是糊弄人的,没过几天,他们真的见到了那个偷粮贼。 秋收过后的第一个大场,正赶上八月十五,十里八村的乡民们,蜂拥而入最近的一个沿河小镇,清水镇。今年收成不错,家里也多分了些东西,难得出门的大舅,用一只竹背篓装了些晒干扎好的烟叶子,顺便将宝然也放进去,加上二舅舅妈,甚至连家婆都换了平日舍不得上身的白色斜襟大褂,带着孩子们,全家出动去赶场凑热闹。 进镇先要渡过一条清水河。河面相当的宽,这边还没有桥,就有人撑了大船来回摆渡。 沿岸边是宽宽的一条浅滩,昨夜里刚刚下过一场雨,水深及胯,下面铺满了大大小小青的白的鹅卵石,船却靠不过来,只能撑渡河中间的一段。 男人们毫不犹豫地脱了鞋袜挽起裤腿涉水而过,小孩们更不忌讳,会水的脱了溜光噼哩扑腾地就过去了,更小的一些被大人们背着抱着,或者干脆放进大木盆,用力一推,就滑向了河中的大船,开心兴奋得尖声叫唤。女人们就麻烦些,得要人从岸边背了上船。那些撑船的汉子们也促狭,非得光了脊梁来背女客。一时间喊哥哥的,叫爷爸的,吆喝自家汉子的,纷纷各显神通。 于是岸边船上就有人不停的打趣笑闹。这边喊:“秋哥儿,背着新媳妇儿好安逸来!看把你美得笑起来眼眯眯!”那边叫:“卢七倌儿,那边不是你的香妹子?啷个不去背人过去!”周围不管是不是熟识的,就都起哄大笑。 大舅把宝然放下来要宝晨看好,背上先家婆先过去,二舅背上自家媳妇儿也过去了,一会儿再回来接孩子们。这边兵娃儿宝辉就嚷着要漂木盆,宝然同珍秀乖乖地等着大舅二舅来背,唯有宝晨耍个性,即不屑于坐“小孩子”的木盆,也不肯让人背,当然也不想大庭广众之下光屁股,趁着两个舅舅往河里去了,自己挽起了裤腿就要下水。 一双大手按住他,“你个头不够,进去衣裳都要湿掉,到时候着起凉来又不得消停!” 抬头一看,原来是三舅。往他身后瞧一瞧,一个人儿没有,珍秀就先笑话他,“三舅,我家三舅妈又回娘家屋头去了?珍慧都没得跟起来?” 三舅当这几个孩子,被侄女儿笑得有些不好意思,强撑着无所谓地说:“哪个晓得她们!娘家屋头有得金子拣一样!不消管她们,我自家去耍,更得安逸!” 这时旁边有个声音娇娇脆脆地说:“哎呦,林家三哥啷个被人落了单噻?” 兄妹几个一激灵,同时去行注目礼。只见却是那蔡三姑,戴着顶新崭崭的草帽,一件浆洗得平顺齐整的枣红布褂,半新的黑裤,精精神神儿地立在那里,身后背了只大竹筐。在她的身旁,跟着别别扭扭的蔡小牛,见宝晨眼睛扫过来,“哼”地一声别过头去。 鉴于上次比武完胜,宝晨便很大度的对他视而不见。三舅清咳一声,“是三姑啊!这是,带着侄儿去赶场?” 蔡三姑双眼滴溜溜一转,脸带愁容:“是啰!哪个晓得今天河坝成了这个样子!这可叫人啷个过法嘛!” 宝然看得有趣,在心里优哉游哉地为她伴唱:妹娃儿要过河,哪个来背我嘛! 兴许是被满河岸笑闹开心的人们感染了,三舅花花着嘴开始打趣:“消不消三哥背起过去?” 嘢?我说三舅啊,饭可以多吃,有些话是不可以乱讲的啊! 蔡三姑却扑哧一笑,白了三舅一眼,转身走开,竹筐子里掏出一件老旧的破褂子来,寻了一位有些上了年纪的老船工,好声央求道:“大叔,我就自家带个小侄儿,帮个忙噻!”说着还递上一只卷好了的叶子烟。 那船工被她毕恭毕敬叫得不好意思了,接过烟别在耳后,爽快地搭上了那件破褂子,也不再刻意为难消遣,安安生生背了蔡三姑上船。蔡小牛紧跟其后,将他姑姑的竹筐连同自己的衣裤一股脑儿地扔进一只木盆里,自己大模大样精赤溜光地下河蹚水过去了。 等宝然她们被接上去,大船已将满载。被三舅硬抗上来的宝晨感觉失了面子,特别是在宿敌眼跟前失了面子,赌气背过身不理他,趴在船帮上望着悠悠的清河水发呆。两个黢黑乌亮的船工汉子一前一后跳上来,撑浆开船。 河水荡漾着,宽大的木船轻晃着,赤足的汉子们脚上青筋高高鼓胀着。船那头蔡家姑侄远远地向这边望着,船这边舅舅舅妈商量着今天的收入与支出,点算着,憧憬着。阳光打在水面上金光闪亮,一点点一片片闪过来晃过去,闪进了宝然的眼底,晃过了宝然的心头,打碎了数十年懵懂时光,渐渐晕眩,不知今夕是何夕。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是我们唯一的域名哟! 第六十章 川戏 吾网提醒书友注意休息眼睛哟 天哪,我见到了传说中的粉红票!swimm同学,抱抱!~~~还以为自己要创一个零分的pk纪录了呢! ===============粉红粉红的分割线线============================== 、 离船上岸,河这边,紧挨着岸边的,就是密集错落的木结构骑楼民居,青瓦覆顶,廊檐交错。(..info无弹窗广告)沿着小楼之间窄小陡峭的青石台阶拾级而上,低头可见房基条石上厚重润泽的黑绿苔藓,仰头只见飞翘的雕花瓦檐间夹持的一线青天。 穿过骑楼院子,上到了主街面,人群的喧嚣扑面而来。清水镇同大姨家的所在的丰水镇一样,也是个只有一条街道的芝麻小镇。他们是穿过了街边人家的院子上来,正正在这条街道的中间。左拐到头,是个农副产品交易市场,附近的村民们多在赶场天带些自家编制的草鞋竹筐等去那里卖了,或者直接以物易物,换取些油盐针线等日用品。 大舅二舅都有任务在身,直接往左边去了。不情不愿的珍秀也被二舅妈拎过去帮忙。三舅却不耐烦去换取那些针头线脑,将自己背的几捆烟叶子扔给大舅,“大哥顺手帮我卖起,价格自家看到办,跟去年差不多就行,多起算你的!”然后又问家婆:“妈难得出来一趟,跟我去戏台子那边耍可要得?” 家婆摇头:“没得吵得人脑壳疼!我去场子那边寻了婆婆们摆龙门,你自家去吧!” “那也好!”三舅掉头就走。三个小子一溜烟儿跟上,跑了没几步宝晨又叫:“三舅三舅!还有我妹妹!” 三舅回转过来。将宝然从背篓里拎出来往肩上一扛,“走来!” 一行人向右拐,顺着宽宽的阶沿,数着一根根竖在六角石墩子上,支撑着两旁古店老铺宽大廊檐地粗大圆木柱子,一路下去,眼镜店,小酒馆。肉铺子,当然还有少不了地茶馆。药铺,不一而足。都是人来人往的热闹非凡。 快到了尽头地时候。街面突然一宽。一片大空场子前,当街横着一座两层的戏楼,下面敞空着可穿堂而过,上面被三面地楼台呈浅凹形围着的。就是半露天地四方戏台。这时候空场子上已经围拥了不少地人,正冲着台上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宝然被三舅扛在肩头,一眼就瞧见两台角上分别站了一个人。都是双手垂束。低头弯腰,那头压得不见一点脸面。宝晨抬头也瞧见了。激动起来:“三舅。干啥地?他们干啥的?” 三舅看了看说:“看场那天晚上记不记得?那次外村抓了个贼,就是右边那个,我认到的,北望村的老杆!那边那个就认不得了,晓不得哪个村的!” “他们站在那里干什么?”宝晨又问。 “示众呗!屋头娃儿多,饿得受不得偷几把稻子,又没法子判刑,就放到这块儿来丢人现眼!” “哦——”宝晨感叹着,“还挂着木牌子哪,很沉的吧?” “这才到哪!现在宽泛多了!这要是前些年管得严的时候,还有给挂磨石盘盘的哪!就在这个台子上,曾经硬生生挂死一个!”三舅说的吓人,脸上并没有什么惊骇的神色,仿佛这事儿很是稀松平常。“走啰!没得啥子看头,一忽而就要撤下去游街,这边也好开戏了。我们先走去后台。” 三舅同戏班的人似乎很熟悉,点头招呼一声儿便放了他们从边上的小门进去了。从后面上楼来到后台,就见锣鼓丝弦齐全。三舅把他们安排在了胡琴梆子的后面,嘱咐他们:“就这块耍,不得乱跑!要紧不得到台子上去!”说完丢下他们,转身不知忙活什么去了。[..info超多好看小说] 这个戏台相当的简陋。当作后台布景的“喜登枝”守旧帘子,只挂了正对着观众的那一面,两侧的“出将”“入相”口则是空荡荡只两根柱子,连个门帘都没挂,台下的观众稍稍偏着一点儿,就能瞧见两侧后台的伴奏师傅们。而坐在师傅们背后的宝然几个,则是台前幕后,出出进进的瞧得一清二楚。 台上的花旦一句唱罢,身旁骤然响起清脆高亢的清音伴唱,吓了他们一跳。宝然知道一人台前唱,众人后台帮是川剧的一大特色,可万万没想到这些帮腔的居然就是身边这些闭了眼睛吹啦弹奏的配乐人员,冷不防的着实被惊了一下。 开唱后不久,几个小子就有些呆不住了,前面的似乎都是些文戏,咿咿呀呀的听着让人好不耐烦。正在抓耳挠腮,就听身后有人叫:“宝晨!江宝晨!” 回头一看,敞开的窗子外,二楼的栏杆上,猴子般攀着两个小男孩儿。其中一个叫着:“宝晨,下村的铁栓子兄弟来了!他们也弄了一把枪,喊我过来找你,说要我们一块去场子那边大槐树头打雀子来!” 哦?组队打怪? 宝晨立刻跳起来就想走。三舅抱了一堆花花绿绿的衣服过来:“做啥子去?” 兵娃儿抢着说:“铁栓子哥哥来了,喊我们去打雀子!” 三舅皱皱眉,看了看窗外讨好地冲着他媚笑的两只猴子,“去吧去吧!你们男娃儿自家疯去,幺妹儿留下,待会儿我带她回去。” 宝晨强按住性子又像模像样地嘱咐宝然几句,见她倒听不听的样子,自己也觉得没趣,带着宝辉兵娃儿火烧屁股般跑了。 虽然完全听不懂台上在唱些什么,但宝然发觉现场版的看戏远比想象中有趣得多,尤其是眼见着那些不甚专业的演员们在台上一板一眼,或喜或嗔,一过了侧台的廊柱便拽头套,捋袖子,跳着脚吱哇乱叫:“快着点儿!给我换个平靴!”“胡子!我的胡子哪个拿起去了!”“错了!朝服!我要的是朝服!这个皂衣是老苍头地!” 比那正经的戏文要好看得多了。 宝然蹲在那儿正乐不可支,面前突然伸出一个五花脸,张大嘴“哇呀呀——”冲她一声怪叫。宝然一愣。 见宝然没什么反应,那张脸向后一回头,瞬即又转回来,换了张猛张飞,怒目圆睁。 宝然一声不吭,微张了小嘴就那么定定地看着。那人回头又换一张,有些怕了,心说小丫头不会是给吓傻了吧?那样儿可就麻烦了。 宝然突然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直捧自己的小肚子,最后干脆坐地上了,伸手抖抖地点着面前这张脸,眼里泛起了泪花,就是说不出话来。 那变脸人非常沮丧,也不回头故弄玄虚了,一把揭下最后一张脸谱,露出张画了黑色三角眼,大白鼻子的净丑妆来,臊眉搭眼地说:“幺妹儿,啷个就给你认出来了嘛!” 那还有什么认不出来的,除了三舅你这个……小不正经,还能有哪个,这么的……无聊? 一个胖头陀般的大汉过来,把三舅肩头一拍,“林老三,再过一场就该到你了,还不赶到去上妆,在这块磨些啥子?” 三舅直起腰:“就去!就去!” 那个大汉一把握住他的手腕:“我说来!那么些张脸子都上哪块去了!你小子捞起过来做啥子?还我!” 三舅嘿嘿笑着反手扣在大汉的伸出的一只大掌里。宝然看得清楚,那赫然是软塌塌一摞五颜六色的……脸皮!只不知是草纸还是绢帛做的。 没有想到,三舅居然真的上台了,听人报出曲目是个什么“二郎神斩妖除魔”。三舅踩着步子晃过一圈到了台中央转身一亮相,只见他身背金弓银弹,手持三尖两刃戟,金冠云靴,黄袍金甲的果然是英俊威武好一员大将,登时就得了一个亮头彩。接下来侧旋,游走,鹞子点翻,舞动间不时地长踢腿深下腰,扑跌翻打,身形轻捷矫健。宝然从不知道,这个平日里看着油嘴滑舌颇有些好逸恶劳的三舅舅,还会有如此光彩照人的一面。 正想着,三舅在一阵急旋之后轻点头,高抬腿,猛地抬脚一踢,蓦地抬起头,双目圆睁,眉心上方赫然多出了神采奕奕金光闪烁的第三只眼。台下顿时一片喝彩之声,有人大叫:“好来!林三哥的二郎神开起天眼来!” 众人的赞美声中,三舅轻飘飘美洋洋舒腰展臂,冲着那边认出了他的人群格外多献了几个招式,惹来又一波掌声和尖叫笑闹。宝然居高临下,看得分明,那里聚着几个同村的年轻人,蔡三姑不远不近地也在后面,望向台上的两只眼睛亮得灼人。 等到志得意满的三舅卸了妆,满头大汗地过来找到宝然,已经过了正午了。三舅一把将宝然举起来抱上,“幺妹儿,三舅耍得好不好?厉害不厉害?” 宝然大力点头:“好!三舅舅最厉害!” 三舅乐得大笑,同戏班的人招呼两声抱着宝然往外走,“我家幺妹儿最有眼光!肚子饿到了吧?三舅带幺妹儿去吃汤团,要酸粉来!” 三舅并没有走主街,而是绕过了戏楼旁边的店铺人家,抄小道往农副产品交易市场那边赶过去,“看看家婆和你哥哥他们还在不在那边,总不好尽顾着我们两个吃独食!” 这话有道理,宝然自然不会反对。 眼看着就要穿出一座小庙的后围墙同河边沿住户人家之间的一条小夹道,三舅同宝然说着:“从这块出去,再过了前头那片柳树林子,就好到了!”。话音未落,前方突然转出一个人来,正正儿地堵住了出口。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是我们唯一的域名哟! 第六十一章 碍事 吾网提醒书友注意休息眼睛哟 一天没见,打开页面,我看到了什么?整整齐齐的红蓝双闪啊!!五十六朵花,禾熙,afra128,090909034417272,swimm,你们,你们这是在组团么?看得我眼花花,心水汪汪,好像又见到了小时候那颇为高级的航空信封…… 没说的,加油,码字!码字! ========红的========蓝的=========红的========蓝的==========红的========蓝的========== 、 三舅有些讶异地看着前面好整以暇的蔡三姑,问道:“你在这块做啥子?” 蔡三姑瞥嘴:“林老三,啷个讲话的,这条道是你家开的?” “啷能!啷能!”三舅见了年轻女子一向是笑面以对,“是我不对!不该来这块碍了咱们蔡三姑的贵眼噻!” 蔡三姑不答话,只是抿了嘴傲娇地笑。 三舅作势一揖,“在下这厢有礼!烦请三姑开恩,赏条路过去可是要得?” 蔡三姑左看看右看看,依然不答话。宝然同三舅也学她左看右看,两边都是灰初初的墙,背街的地方,前后连个人影都没有,有什么好看的? “三姑莫非有事?”三舅想了想。又试探着问。 “没得事――就不能站在这块啦?”蔡三姑语带娇嗔。宝然又给寒了一下。 三舅终于不再嬉皮笑脸,有些尴尬地否认着:“啷能……” 一时间都是无话可说。站在那里僵住了。 “怎么?林三哥你甩脱了老婆自家轻松自在,看不得有人来搅扰安逸,嫌我在这块碍事了?”半天蔡三姑又说,幽幽怨怨。宝然悄悄地安抚自己的手臂。 三舅脸上挂不住,半玩笑地说:“啷个敢呦!三姑是啥人,爱在哪块耍在哪块耍,哪个敢冒气!林老三不晓得哪里得罪到了,给您陪个不是,蔡姑奶奶大人大量,先放我过去好不好?”。(..info) 这两人不约而同地将宝然这个明晃晃的电灯泡的在场给省略掉了,令她有些郁闷。好吧,知道我年纪小,个头也小,可也不至于被人忽视到如此地步吧?好歹也是个大活人哪! 显然,在这两个人的眼里,宝然这个小不点还算不上是个需要顾忌的人,将她无视得很彻底。 蔡三姑又闪烁着眼神不答话。三舅只好说:“好好好!惹不起我总躲得起!这条路让给你!”说着转身,想要绕行。 “林老三你站住!我是人嫌鬼厌的吗要你见到就跑?”蔡三姑在后面气得叫。 三舅无奈地站住,“不讲话,又不让人走,到底是个啥子意思嘛!” 蔡家三姑闷头静默了一阵儿,突然冲上来,从身后将三舅拦腰抱住,侧脸紧紧贴上三舅的后背,“我……我就是这个意思!” ……天雷滚滚啊!有些人有些事,果然是可以超越常理超越时代的…… 趴在三舅肩头,宝然可以听得见那两颗心,砰砰砰跳得擂鼓一般,乱得厉害。三舅也不知是给吓懵了,还是在想些什么,良久没有答话,被他抱在怀里的宝然却已经受不了了。……我……靠你个蔡三姑的!挖墙归挖墙,您那一双铁姑娘的热情大掌,可别往我的身上使劲儿呀!我的腿啊,给捏得好疼呀!伸腿欲要挣开,刚一动弹,却被抓得更紧。 “啊――”宝然忍无可忍终于大叫起来,不管不顾地将巴掌拍在三舅的俊脸上,噼啪作响。叫你搔首弄姿!叫你招蜂引蝶!叫你危害儿童身心健康…… 蔡三姑如梦初醒,惊叫一声羞红了脸跳开,三舅也才反应过来,招呼都不及打一声儿,抱着宝然飞也似地逃走了。 场边的小吃摊子上,家婆二舅一干人等笑语宴宴,孩子们更是吃得眉花眼笑,除了宝然。三舅今天特别慷慨,一人包圆,请大家吃汤团酸粉,还特意又去旁边摊子上切了一碟子灯影牛肉过来。.info[] 三个小子六只眼直钩钩地钉住那碟子牛肉,一路钩到他们桌上来,再眼巴巴地看着三舅将碟子直接摆到了宝然面前,小气吧啦地一手虚罩着,先夹了一筷子给家婆,然后拨出大半儿给宝然。 宝晨宝辉虽然也失望嫉妒,好歹还可以接受。三舅接收到兵娃儿近乎愤恨的眼神,解释说:“幺妹儿还小,吃这些糯米酸汤不好消化,你看她都没得吃到几口,要得多些肉片子来补上。你们男娃儿家,啥子东西不是一样吃!” 花钱的是老大,他说什么就是什么吧。兄弟们于是抓紧时间疯狂进攻那剩下的半碟子牛肉。 三舅夹起一片细薄透亮的小牛筋儿送到宝然的嘴边:“幺妹儿尝尝,三舅盯到没放辣椒,香着来!” 牛肉也不会比糯米圆子更好消化吧?何况我今天反胃,什么都不消化!宝然气哼哼,皱了鼻子偏过一边,毫不理会三舅的殷勤献媚。 最后三舅坚强地抵制住了那几个孩子连带二舅妈的幽怨眼神,硬是同摊主讨了张油纸,将半碟子牛肉包好,说给宝然带回去吃,又抢了大舅的差事,执着地将宝然一直抱着。 过河时,远远的又见蔡家姑侄。三舅低头装没看见,倒是蔡三姑不时地往他们这边扫两眼,意味不明。不知去哪儿转了一天的蔡小牛破天荒没有同宝晨进行眼神厮杀,偏转了脸一直注视着滚滚的清河水,让严密戒备的宝晨颇感失落。 被三舅抱着先上了岸,等着家婆二舅妈的时候,宝然忍不住酸疼,在一块儿大石头上盘腿坐下,捞起裤脚仔细查看。白嫩嫩一双小腿上,已经被捏起了一道道红棱儿,触目惊心。宝然委屈得泪眼汪汪,心说真是冤啊,劳动妇女不好惹,简直是无妄之灾。 珍惜生命,远离猛女。 刚刚把宝辉兵娃儿从木盆子里拉出来的宝晨注意到了,赶过来凑近了一看,当时就怒了,“谁干的?!”同时眼光凌厉地射向三舅。 三舅慌了,“宝晨莫气!莫得生气!……这个……这个是……意外,是意外!”说着连忙凑过去呼呼吹气,“幺妹儿乖,不疼不疼了啊!”又伸手过去想要给揉揉摸摸。 “啪!”的一声脆响,宝晨毫不留情地给他打在手背上。宝辉同兵娃儿也赶过来,不明所以地看看着这个,看看那个。宝辉悄不声儿地调整一下位置,站到哥哥妹妹的阵营里来。珍秀悄悄地将兵娃儿牵到身后,免得他又冒冒失失地胡说八道,惹到了那翻脸无情的宝晨。 家婆大舅几个这会儿也都上了岸,围过来问是怎么回事儿。三舅急急地解释:“散了戏场赶到过去找你们,心里太急没得注意抱着宝然的力道……”一边说着,一边紧张地关注着宝然的动静。 宝然暗暗叹口气,念你是初犯……据我所知是初犯吧?而且勉强可算是个被动胁从,认罪态度良好……给你一次机会吧。想到这儿宝然哀哀地叫:“三舅舅……” 二舅妈就数落三舅:“老三还是这么慌手乱脚的,当得都是你家那些皮糙肉厚耐折腾的啊?这要是给幺妹儿爸妈晓得了,没得心疼死!” 三舅这时如蒙大赦,才不在意自己二嫂的话轻语重,只冲宝晨讪笑着,慢慢地,轻轻地去把宝然抱起。宝晨半信半疑,监视着他将宝然在怀里抱稳了,又见宝然没再有什么不妥,才又补瞪了这个小舅舅一眼,算是勉强放过了他。 三舅夹着尾巴当先走,边走边暗暗摸着自己泛红的手背,心道宝晨这小子看到不怎么壮实,下手可真是狠! 不知何时上了岸的蔡家姑侄,一言不发地越过了他们一行,赶在前面走了。 中秋过后,日子平稳流畅地如缎子般滑过。一年级新生江宝辉同学,上有宽于律己严于待人大哥宝晨,下有不紧不慢总是恰恰好比他多认识一两个字儿的妹妹宝然,幸福地度过了难以忘怀的过渡期,成长为一名合格的小学生。 宝晨的老对手蔡小牛突然转了性儿,不再带一帮死党同他针锋相对,上学就埋头读书,放学就掉人眼镜地当起了小保姆,每天只带着他家磕磕绊绊刚会走路的小弟出出进进。宝晨琢磨,不至于吧,带个孩子也要跟自己比一比? 由于蔡小牛的隐退,四年级部的地下势力迅速形成了宝晨的一言堂,校风校纪明显好转,让老师们欣慰不已。经碰头研究后,宝晨光荣地戴上了三道杠,在野党转正,成为了执政党,那叫一个春风得意。 同样转型为居家好男人的还有一个三舅,他无视二舅妈的明嘲暗讽,开始频繁主动地陪着媳妇跑娘家,三舅妈受宠若惊,感动之余反而主动陪着三舅父女多走了几次婆婆家。一来二往的,宝然同原本很少接触的珍慧姐也熟了起来。虽然只差九个月,相比较走起路来跟头把式,轻轻一碰就会哇哇哭叫的小妹妹,珍慧更喜欢带着面团似的温顺讨喜的宝然玩儿。 一日周末,宝晨在学校有大队活动,“学雷锋,树新风”,帮老师办公室及村委办公室打扫卫生。宝然不感兴趣,看着宝晨带着宝辉兵娃儿两个小积极分子,兴致勃勃上赶着受人剥削去了。天气好,一大早的珍秀又被派了任务,背起竹篓割猪草去了。大人们都赶着去地里冬播,正好珍慧又过来,被二舅妈抓了差,在家里看着宝然,许诺等珍秀回来放她们一起出去玩儿。 珍慧是个在屋子里闲不住的,好说歹说,带了宝然去了后院的菜地边上,逮蚂蚱摘野花,顺便在这路口守着珍秀回来。 宝然坐在田埂上,埋着头编了半天的花草辫子,正待伸下懒腰,忽然听见叽叽咯咯,有小孩子的笑声,抬头一看,前面一个憨憨的小胖子,带着点儿天然呆,还走不太稳。在他后面,隔着一道田垄,站着面无表情看向这边的蔡小牛。 这就是他家小弟吗?他们怎么会跑到这里来?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是我们唯一的域名哟! 第六十二章 落水 吾网提醒书友注意休息眼睛哟 宝然想了想,既然现在人家已经放弃了同宝晨的敌对,自己也应该友好以对才是。于是冲他扬了个笑脸。 蔡小牛没笑,但也没有敌视的表现,只是比较严肃地望着宝然,神色有些古怪,像是在研究着什么。宝然低头周身咂摸一遍,没什么不对吧? 这时珍慧却已经叫了起来:“哎呀正好!蔡小牛你帮我传个话,告诉你家三姑,我妈周三娘家去,不得去赶场!” 蔡小牛一拧眉,“啥子意思?你家妈赶不赶场,关我家啥子事情!” 珍慧头一扭嘴一撇,像足了三舅妈:“我啷个晓得啥子意思!你家三姑自家寻到我来问的,还说要谢我一包甘草杏,你回去告诉她莫得忘了!” 蔡小牛脸色突然很不好看,冲口一句:“她怎么……”突然又止住,很是顾忌地看了宝然一眼,冲珍慧招手:“你过来过来,我有话要问你!” 珍慧仔细打量了一下,确认了他并没有恶意,便依言过去,两人开始窃窃私语。 宝然远远望着蔡小牛,若有所思。 等她听到一声脚步轻绊,回过神来,转头却见那蔡小弟正一扑下去追捕地上翠生生一只小螳螂。在他旁边紧挨着的,正是那家家必备的蓄水塘子,三面都生满了芦苇草丛,唯独这一边,为了取水方便,用水泥抹了半弧的阶口,年深日久,光滑如镜。 蔡小弟这一扑,半个身子已经滑下了阶口,出溜溜往下落。 幸亏宝然离得很近,手疾跳过去一把拽住他的小胖手。再一使劲儿又给拉了上来,用力过猛,自己一跌坐到了地上。 她这边刚松了口气,没成想那毫无危险意识地蔡小弟站稳后。把这当成了一个新奇的游戏,咯咯笑着,反手一把拽起了宝然,顺手向后一甩…… 那小不点儿看着不大,力气可是不小,宝然冷不防被他这么一带。[..info超多好看小说]一头就栽向了池塘。总算还有一丝冷静。在入水前地一刹那,深吸一口气,屏住了呼吸。 “噗通!”冰凉的池水没顶而来,凭着前世道听途说的那一点儿可怜的游泳知识,宝然尽力将头向水里埋下。以便使自己地身体漂浮起来。在惊慌与恐惧之际要做到这一点。还真是需要莫大的勇气,宝然心想。难怪后来地学校都教育孩子们切不可轻易地见义勇为…… 岸上那两个大的这才冲过来,珍慧吓得脸都白了:“幺妹儿,幺妹儿!啷个办,幺妹儿不会水!救命……” 听着她刺耳的尖叫,蔡小牛直翻白眼,一脚把仍旧咯咯傻笑的小弟拨拉到一边儿,顺手抄起池塘边一只旧竹耙,也不知是用来干什么的,伸进池子里三捞两捞,钩抓住宝然的衣服,幸亏这孩子一向怕冷穿得贼厚,再用力拖至池边,伸手把个**的落汤鸡拎了上来。 等到正好回来的大舅和二舅妈闻声赶过来,就见蔡小弟坐在一地的百合头里乐得正欢,珍慧围着蔡小牛和宝然团团转,蔡小牛正胡噜着宝然脸上的水珠,按着她的肩膀问:“怎么样了?你还醒到的吧?” 宝然抬眼看他,“阿嚏――”,给他喷了个满脸花。 宝然很快就被二舅妈手脚利索地洗涮干净换了衣服塞进被窝,同时一碗姜汤扣下了哭丧着脸的珍慧,美其名曰压惊驱寒,又支使珍秀去把三舅妈叫来。外甥女儿在珍慧的看护下出事儿,虽然二舅妈准备要找上门的正主儿是蔡家,可珍慧她妈不也应该出一份力吗? 家长到齐,先审珍慧,珍慧期期艾艾:“我正在跟蔡小牛说事情……”三舅妈一巴掌把她划拉一边,“蔡家的牛头小子有的啥子事情好跟他讲?定是他又找麻烦,你用不到害怕,我们都晓得了!” 珍慧便再不敢开口。 宝然挣扎着坐起:“蔡小牛捞我出来的……”二舅妈扑过来,爱怜地抚着宝然的额头按她躺下:“我们幺妹儿就是心善,这个样子了还不得跟人计较!放心养着,啊!有舅妈在,定不会叫我家幺妹儿吃亏!” 妯娌俩风风火火地走了。 等宝晨兄弟从学校回来,珍慧立刻躲得无影无踪,宝然才有机会详细描述了前因后果。宝晨听完,气哼哼问:“珍慧那个蠢丫头,不好好看着你,跟那蔡小牛嘀咕些什么?” 宝然摇头。 宝晨对这个妹妹已有一定的认识,她摇头,要么不知道,要么是知道不肯说,但她一旦不肯说,天王老子也没办法,只能就此打住。 听她这意思,这次的事情还得谢谢蔡小牛啦?哪儿有那么便宜!捏着自己的脸蛋搓了半天,最后宝晨不太情愿地说:“那就算扯平了吧!” 屋里屋外又一扫,除了家婆在厨房,大舅二舅三舅,居然都是些男同志。宝晨皱眉,“珍慧姐躲出去了,她有什么可躲的啊!珍秀呢?二舅妈三舅妈呢?” 三舅心有余悸,“你舅妈们去蔡家,说要给幺妹儿讨个公道……” 不用问,珍秀肯定跟着看热闹去了。宝晨看着又躺回了床上开始发热的宝然,冷哼一声。 他们这边放下了,那边还有得争。蔡家院门口,双方对峙。蔡三姑以一敌二,拉着蔡小牛要他自我辩护:“你怕个啥子?哪个敢一口吞了你?讲!给她们讲!当时你不在跟前,你在做啥子?没得天下的理都给她们一家讲尽了,总要论出个实情来!” 蔡小牛低着头,死不张口。二舅妈认为他心虚,越发的来劲儿,“实情?还要咋个样子才叫实情?实情就是你家两个男娃儿活蹦乱跳地在这块儿牛筋,我们家乖乖的一个小幺妹儿躺到床上起高烧! 见侄子不争气,蔡三姑狠骂了几句,回过头来继续保家卫国,她嘴皮子利落,几下将二舅妈堵得张不开嘴,又看见旁边端着款儿满脸鄙夷的三舅妈,心里怎么想怎么别扭,不知死活地噎了几句:“下了两个崽儿的老娘儿们了,就晓得妖妖佻佻卖脸子!自家连个根儿都留不下,教出个女子也不晓事,带个娃儿都看不住,还有脸赖到人家男娃儿身上,晓不得安得啥子心!” 这下可捅了马蜂窝,三舅妈跳起脚来破口大骂,拟物,排比,夸张,齐齐上阵,用词细腻丰富,腔调婉转多姿,历史,地理,人文,典故信手拈来,蔡家上至开宗立族的太祖爷,下到还未面世的玄子孙,被她无微不至一一问候到,连院门口那条灰黄卷尾的大土狗都没放过,谆谆教导其要向主人家学习,坚决与主人家看齐,众志陈诚为增强美丽祖国的环保建设,加快排泄物的循环再利用做出长足的巨大的奉献。 虽然不知情的三舅妈并没有正中红心,但首次见识到她的彪悍勇猛的蔡三姑还是彻底哑了火,紧闭城门坚守不出,大黄狗也老老实实蜷进草窝儿里委屈地呜呜咽咽。 二舅妈和三舅妈至此完胜,赶在日落前得意洋洋地凯旋而归,一路说说笑笑,似乎妯娌龌龊从未曾存在过,手里拎着战利品:抚慰宝然受伤的小心灵和受凉的小身体的一只芦花大母鸡。 这只母鸡大约耳闻目睹了战事的全过程,认清形势,俯首帖耳,夹起翅膀老实做……下蛋鸡。该鸡求生意识强烈,为逃脱被屠宰炖汤的历史命运,奋发向上,殚精竭虑,三天贡献出三只红壳儿大鸡蛋,其中有一只还是双黄儿的。 如此积极表现立志投诚的战俘,终于是感动了二舅妈的恻隐之心,换了自家一只倒霉的小公鸡给宝然果腹。 三舅妈知道后立刻就不愿意了,也不说二舅妈对胜利果实分配不公,只骂她连自家小侄女儿养伤病的便宜都要占,良心是给蔡家的大黄狗吃了。于是继抗日胜利之后又找补了一次国共内战,最后以二舅妈给三舅妈补偿十只鸡蛋告终。 三舅妈自然不会给二舅妈留下话柄儿,反手就摊了厚厚一摞的鸡蛋饼,单叫了宝晨兄妹三个去,吃了个胃饱肚圆,最后还很慷慨地叫他们把剩下的两张捎回去给珍秀姐弟。珍秀姐弟俩见利忘义,狼吞虎咽消灭完毕后抹着油嘴儿齐口称赞三舅妈真好,把个二舅妈气得嗝喽嗝喽的。 在小公鸡进锅后好不容易喘口气歇了两天的芦花母鸡,被二舅妈的怒火吓得赶紧又加班加点地努力开工,几天下来,鸡都瘦了。 不同于以前两家小子的鸡争狗斗,经过此次高端会晤,林蔡两家正式交恶。 后来,听说蔡家姑侄起了内讧。蔡小牛忤逆,对着自小带他的姑姑大吼大叫,甩了门愤然而出。听说蔡三姑被气得病倒在床,直到宝然都恢复了出门玩耍,才渐渐好转,然后不顾自己体虚,主动报名参加了村里的青年突击队,跟着镇上的大部队一起去修路,为期两个月,吃住在工地。 宝然前思后想,其实这个结果也还不错,只是委屈了蔡小牛,这孩子看起来还是个能扛事儿的。以后内忧外患,蔡三姑应该不会再有犯错误的机会了,至少这错误再没法子犯到林家屋里了,别的,谁还管得了那么多呢! 再后来,就收到了爸爸妈妈的来信,同时还有邮局过来的汇款单,请舅舅们趁着农闲抽出一人,送宝晨兄妹回家。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是我们唯一的域名哟! 第六十三章 临别 吾网提醒书友注意休息眼睛哟 圣诞节,收了礼物,我也发奋一下,(呵呵其实是借机逃班了)今天两更。晚上的可能会有点晚,尽量在11点以前吧! ========================================================== 、 晚饭后,一家人围坐在堂屋桌边,面面相觑。 最后还是二舅先开口:“妹子妹夫咋个突然就想起来要娃儿们回去呢?过年都等不到?” 大家你看我我看你,最后目光同时落到宝晨身上。 宝晨也不避讳,放下吃得干净的饭碗,抹了抹嘴,坦然地回视众人:“我写了信,要他们接我们回去。”接着又不平地自言自语:“干嘛要人送,他们自己不会来接?” 大舅跟他解释:“宝晨,不好这样说爸爸妈妈。他们工作忙,年头才回来一次,现在怕是没得探亲假!”二舅附和:“对头!听得幺妹子讲过,成了家的公家人四年才要得一回探亲!” 宝晨嘟哝了两句什么,谁都听不清。 家婆清咳一声。“这些且不管了。既然信都来了,你们兄弟几个商量一下。看哪个去送。” 有一阵子没人开口。半晌大舅犹犹豫豫地说:“要不然……我去?” 家婆看他:“你大字认不到两个,出了广济镇,晓不晓得方向?”大舅便低头不出声儿了。 二舅妈说:“新疆好远哦。这一来一回……” “路费没得问题。”二舅截断她,“妹子汇过来一百五,一个大人来回就算七十,宝晨单程半票,尽够了,还有多的!” “多少?一百五!”二舅妈惊叫起来。见大家都看她,意识到自己的失态,笑着补充:“……我这是……想着,妹子妹夫到底是调了工作,不一样了啊!这样,时间倒是没得问题,现在地头也没得啥子活儿,不如就让兵娃儿他爸跑上一趟?” 二舅问:“要不要明天叫了老三过来,再一块商量一下?” “老三家里娃儿还小!再说他要出去了,屋头一个男人家都没得,你就好意思张口?”二舅妈瞪他。 最后议定,由二舅去送。明天分头通知大姨三舅,二姨那边,从绵阳走的时候打声招呼就行了。 接下来两天,去学校给宝晨兄弟办手续,收拾行李,准备干粮。二舅并没有提前去买票,说离春节还远,路上人不会太多,到站现买也来得及。 宝晨兄弟沉浸在即将返家的兴奋之中,心不在焉地收拾行李,任二舅妈拿起一件件不当季的衣物来问,都随口说:“不要了不要了!”最后只带了宝晨的两三本书,和各人身上穿的一套衣服。二舅检查了一下,皱着眉头要二舅妈把他们的毛衣棉衣都加上,“你当那边跟这里一样?穿这点儿连大巴山都过不去!新疆这会儿冻得死人!” 宝晨哥俩跑出去一家家的拜别他们的猪朋狗友,年少不知愁,不像是去离别,倒像是去炫耀。宝然心里却有些不安,努力地回想,记忆却实在是太模糊,关于这一段,自己的脑海里只有些支离破碎的片段:黑箱一般的火车,冰天雪地,绝望的寒冷。前世长大后从未听父母大哥提起过这一次旅行,那时的自己也从没想过要问,可为什么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呢? 宝然正趴在窗前桌子上胡思乱想着涂涂画画,忽然听窗外有人悄声叫:“江家幺妹儿!宝然!在屋头没?” 谁呀?听着声音倒是有点儿耳熟。宝然手脚并用爬上桌子,推开了半掩的窗户。 窗下,赫然站着蔡小牛同学,向后面看看,没别人儿。也不知他是怎么躲过家里那只堪比看家狗的大白鹅溜进来的。(..info)看见宝然开窗,他犹豫了一下,递出一只手:“给你!” 他的手上,是一只青白色的大鹅蛋。见宝然光看着不出声儿,他又补充说:“不是你家的,是我自家带来的!” ……没怀疑你这个……貌似咱俩没什么交情吧?要说谢礼,似乎是送反了。那这算是什么?难道是传说中的封口费? 正想着,宝晨神不知鬼不觉地从蔡小牛身后冒了出来,“你来这里,盯着我妹妹想干什么?” 蔡小牛见到宝晨条件反射地紧绷了一下,随即又站直了,正视他:“听他们讲你们要走了。” 宝晨盯着他研究了一会儿,面无表情地绕过他,径自进了屋。那位很自觉地跟了进来。 进屋后两人面对面坐了,瞪视半晌。宝然看得都快睡着了,蔡小牛才再次将手里的鹅蛋直递到她的手里,“你的,拿好了!” 宝晨觉得自己的主权受到了侵犯:“这是我妹妹!轮不到你来卖好!” “晓得!我看你家幺妹儿顺眼,不成吗?”蔡小牛劲劲儿地答,见宝晨又要呲牙,才慢吞吞又补了一句:“好算没像你……眼珠子动不动翻起老高……” 宝晨自觉受了污蔑,又开始瞪他:“又胡说!凭什么说我瞧不起人?我哪里瞧不起了?明明是你处处跟我过不去!” 蔡小牛理直气壮:“装蒜!你刚到班上那会儿,我好心好意带给毛桃把大伙儿吃,就是你,连个眼皮子都不得夹一下,显得你高级是吧?瞧不起我们山野货是吧?” 宝晨怒:“你不是也不接我的饼干?!” “你都不得稀罕我的桃子,我做啥子要上赶起讨过你的?我人穷,脖子可不短!” 宝晨更怒:“我桃毛过敏……” “你又没讲,哪个晓得!”蔡小牛比他更冤。 宝然汗都快下来了,这俩,……太强了!怪道每次冲突总是以食物为导火索…… 两人斗鸡似的又互瞪了一阵,突然就都泄了气。蔡小牛说:“算了,讲这些做啥子,你都要走了。凭良心讲,你这个人还是不错的,虽然夺了我的权抢了我的人,看你对大牛老四他们硬是要得!” 宝然拼命咬住嘴唇,什么叫“夺了我的权抢了我的人”?宝晨很像南霸天么? 宝晨也没劲儿地说:“是啊,以后我不在这儿了,大牛几个还得你照应着呢,别看他们这一年跟了我,可从来都没有背后讲过你的坏话。都是些没心眼儿的……” 蔡小牛庄严承诺:“放心!本来我也没得怪过他们,打架嘛,从小到大打得还少了?哪个会天天记到!你以后也要小心……莫得啥子安排都讲给手下人听……” “好啊!你小子跟我玩儿奸细!”宝晨恍然大悟。 “呵呵呵!”蔡小牛笑,“你后来不是也起了疑心?要不然啷能打我埋伏?” 两人同时大乐,一笑泯恩仇。完了宝晨下了下决心,掏出他的链条枪来,珍重托付:“这个你拿着,以后带着他们,就当咱俩一块儿了!”见蔡小牛犹豫,又说:“拿着吧,我回家还可以做的,我爸爸现在在厂子里上班,很方便!” 蔡小牛这才点头,又摸出一支光滑锃亮,很明显是被人长期把玩的木柄弹弓来,递到宝晨面前,“这个给你!” “好!”宝晨道,“谁也不许丢掉,以后再见面,以此为凭!” 如同井冈山胜利会师,地下党找到了组织,两人不知是激动还是难舍,四只手紧紧握在了一起……当然要是宝晨同学能够痛快点放开手里的链条火枪,就更加能够感动人心了。 宝然累了,一手将鹅蛋在桌上按着来回滚着玩儿,一手垫着脸侧趴在桌面上,看着对面两只惺惺相惜的样子,果然最深厚的革命情谊都是在战斗中成长起来的…… 临行前的晚上,大姨带着美云姐,约着三舅一起来了。大姨很遗憾,正处在年底最忙的时候,大姨夫要算账,她要盘店,没法儿亲自去送兄妹三个了,便絮絮叨叨查看着二舅妈为他们收拾好的行李,不时地追问着怎么这个不见了,那个不在了。二舅妈见了大姨一向心慌气短,话都答不利索,倒是宝晨替她辩解:“等我们回去,那些也都小的不能穿了,过年爸爸妈妈还给做新的。再说路上也好麻烦的,爸爸妈妈信上说了,东西尽量少带。” 三舅又问:“明天我过来跟到送你们到绵阳吧?” 二舅妈找回了语言,连声说不用,“明天我也跟到一块儿去,顺道看看那边我娘家堂弟妹……两人送他们尽够了,放宽心!” 她都这样说了,三舅就不好再坚持。大姨突然问:“没得听过你家哪个堂亲在那边的?” 二舅妈一顿,支吾着说:“他们……他们姐弟两个有事要办,正在那边……” 毕竟是人家娘家的事,她明显不愿多说,大姨也不便追问,疑惑地看看她,就去叮嘱二舅:“你可得要多长些心,安安稳稳把娃儿们送到了!” “晓得,晓得!”二舅连连点头。 趁他们在说话,美云姐拽了拽宝晨,带了兄妹三个进里屋来,塞了二十元给宝晨,悄声说:“收好!大姨给的,预备万一!”说着向门外使个眼色。 宝晨会意,接了收好,也不多说,轻轻点点头。 临睡前大舅又进来,也不说话,在宝晨手里放了五元钱,挨个儿摸摸三个脑袋,佝偻着背出去了。家婆大舅一个老一个弱,能拿出这五元相当不易,宝晨拿在手里看了好一会儿,才默默地收起来。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是我们唯一的域名哟! 第六十四章 托付 吾网提醒书友注意休息眼睛哟 一大早,天还没亮,宝然就爬起来,催促着宝晨将她的宝贝包包拿下来,又要过了宝晨的书包,把自己的小布包叠好塞进去,交还给他。.info[]宝晨接了,受宠若惊…… 然后就听见他亲爱的小妹妹说:“哥哥帮我背好,记住:不许折了,不许弄脏,更不许丢!你在,包在!到家还我。” 宝晨吐血:原来自己只是个便宜挑夫兼保管……伸手进去摸一摸,摸到一个圆圆扁扁硬硬的东西,拿出来一看,是个**像章。不由恶意地说:“这个东西在里面,钩钩划划的,可会把你的宝贝猴子给硌坏喽!” 他那点儿小心眼儿,谁还不明白啊!不过……宝然想了想,倒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于是把像章拿出来,别在了自己的里面衣服角上。宝晨见了撇嘴:“这也当宝贝!满大街都是!” ……那能一样吗?目光短浅,不跟你一般见识! 吃过早饭,大舅同揉着眼睛的珍秀送他们到村头路上等车。兵娃儿还没醒,家婆照例不出门,只是破天荒的脸上竟然显出一丝忧虑,却也没有多说,只是牵了牵宝晨的手:“宝晨娃儿,记到你是大哥……”又淡淡地对二舅说:“你幺妹子她在外头不容易。” 二舅同二舅妈像是闹了点别扭。二舅守着装了宝然的竹背篓,只同大舅凑在一块默默地吸着烟叶儿。二舅妈一会儿叫珍秀回去看弟弟醒了没,一会儿又给宝晨兄妹衣服裤脚牵整拉齐,一会儿又查看一遍包袱里的干粮,就是不同二舅搭话。 临上车时宝然终于忍不住,还是悄悄拖了珍秀过来问:“姐,咱家后院,小池塘边上,那个竹耙子,是干什么的?你说实话!” 珍秀莫名其妙,“捣猪粪的啊,问它做啥子?” 宝然悲愤:“没什么!我走了!”……好奇心果然害死人。 上了长途车,二舅妈却一直挤在二舅地身边。不停不停地嘀嘀咕咕。二舅埋着头,一直不吭气。坐在前排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地宝辉同宝晨咬耳朵:“哥,二舅妈是不愿来送我们吗?” 宝晨也悄声说:“不应该呀?是她自己要求跟来地。没咱们的事儿,别瞎想,估计又是她娘家地什么事儿吧!” 宝辉放了心。又问:“哥。那么长时间了。我连咱家住哪儿都记不清了,回去可怎么找啊?” 宝晨嘻嘻笑:“我倒是记得,可是没用。你忘啦,咱家已经搬了,搬到市里去了,谁也找不到。” 坐在他另一边的宝然接口:“我能找到!” 哥两个一齐嬉笑起来:“是啊!妹妹最厉害,谁都找不到,妹妹就能找到!” ……唉,其实我是说真的呀! 二姨招待了晚饭,对宝晨兄妹的离去表示了不舍,也只是表示了不舍而已,然后便拉着二舅妈软软糯糯地细诉哀叹,二舅妈显然深谙其品性,待大家都一吃饱便说:“哎呀,也不晓得车票好不好买呢,我得看着娃儿们,他二舅在这里又不熟悉,好不好麻烦二姐或是姐夫带到他二舅去看看?” 二姨立刻着慌:“啷个办?娃儿爸厂子里忙起,年终总结,汇报会……我……我也不晓得啷个走……” 二舅妈体贴地接过话来:“真是的,啷个就忘记了,姐夫是公家人,是干部,可不是忙起来!我们还是早些打听着去车站,省得买不上票子晚上还得再过来麻烦二姐!” “对头对头,赶早不赶晚!早些去要得!”二姨赶紧收拾送客。 行到车站外,宝辉要上小便,宝然很丢脸地起了条件反射,也要去。宝晨就带了弟弟进厕所,宝然说自己就可以,二舅妈也就没有跟上来,只同二舅在门口等着。(..info好看的小说) 厕所的味道照例威猛无比,宝然动作敏捷地在一屏息间就完成任务迅速撤离。到门口一看,二舅同舅妈走远了一些,两人正在争执着什么,只听二舅在喊:“……我没法子交待……” “啥子叫没法交待?又不是没得人管!”二舅妈的声音前所未有的强硬,“我是为的哪个?嫁到你家就没得穿过一次新衣,我说啥子没得?一年的费用啊!你就拿起去逛!” “啥子叫逛!是送起侄儿们……” “哪个讲不叫送了?我不是找了人送?我家的兄弟你也是认到的,还信不过噻?宝晨的票钱把起给他,再添上二十路上用,大家都便宜!一家人可以送起去的,为啥子非要用到两家事?你是嫌钱多烧手?” “回家咋个讲嘛!”二舅挣扎着。 “啥子都用不到讲!逮了猪娃儿回去,哪个会多话!就算要讲,讲他们去,日子是自家过起,不是在人家舌头上滚起!” 正说到这儿,宝晨宝辉出来,叫了一声妹妹。二舅妈闻声转头看到他们,住了口。 进了候车室,看到二舅妈抢先同等在那里的一男一女打招呼时,宝然就知道自己当初的不安并非毫无来由。 二舅妈热情地介绍,叫过兄妹三个:“这是蒋大姑,这个是蒋叔,快喊人!”接着对那两个人说:“这个大的就是宝晨,可晓事儿了!这是宝辉宝然,都好乖的!” 那两人看着像是姐弟,都是温和憨厚老实巴交的样子。蒋大姑胸前还兜着个小小的婴儿,闭目睡得正香。 宝辉好奇地看着那个小婴儿,乖乖地叫:“大姑好!叔叔好!” 那两人同时笑,摸着宝辉的脑袋说:“好、好!乖娃儿!” 宝晨没叫,狐疑地看着二舅。 二舅没看他,只看着那蒋叔。蒋叔憨厚地笑着跟他点头:“青城姐夫!好久不得见!”又指着蒋大姑说:“这是我家大姐,小时候还去堂姐家耍过的,这不刚添了个小侄子,赶到去跟姐夫团圆来!”说着又嘿嘿笑了两声:“大姐夫喊我一道去种地,他讲新疆地方大,地都种不完!” 这时蒋大姑也过来问堂姐夫好。二舅看看她怀里的婴儿,又看看蒋叔,迟疑地问:“你们……这行得吗?” 蒋叔点头:“姐夫放心!堂姐都跟我讲了。你看我们除了路上吃的身上穿的啥子都没带,三个侄儿看到都是晓事儿的。我背起一个,再各自牵到一个,没得问题的!” 二舅不说话了,目光游移,心神不定。 二舅妈开始动手把宝然从背篓里抱了出来,将干粮包袱放进去,看了看说,“还有点儿空当,你们那个衣服包包也放进去吧,幺妹儿坐到还软和些!” 蒋叔就摘下身后的一个蓝布小包袱,叠放进去,用手压紧压实,“妥当了!正好当个小板凳来!幺妹儿进去试试?” 二舅妈又抱过宝然放进去:“幺妹儿坐好!我们有软椅做来,外面搭上小被子,好安逸哦!” 自二舅的那句话一问出口,宝然就明白事情已经无可挽回,幸好早已有了心理准备,所以还算镇定,甚至给他们展露了一个甜甜的笑容。 宝晨看着他们忙活,脸色渐渐有些发白,紧紧盯着二舅。 二舅沉默着,二舅妈眼光灼灼逼视着。 终于,二舅低垂了头,蹲下身来面对着宝晨说:“宝晨,蒋大姑爷也在新疆工作,同你家爸妈一样。蒋叔陪姑姑去新疆,多好,正好跟到你们一起搭伴儿来!路上听叔叔的话,看好了弟弟妹妹,……这个蒋家叔叔跟你二舅妈是堂舅亲来,跟自家人一样,莫得外道。想要啥子东西尽管跟他讲,莫要委屈了自己,晓得莫得?” 宝晨先是睁大了眼,然后好半天,不点头,也不做声,只是静静地看着面前的舅舅,仿佛突然间不认识了一般。小小年纪,那目光竟然渐渐透出一丝冰冷。 二舅轻轻别转过头,拍拍宝晨的肩,“乖娃儿。二舅晓得,宝晨大了,懂事了……定会顾好宝辉幺妹儿……” 二舅妈讪讪地过来:“啷个那么多废话……哪个不晓得宝晨最能干的……”递过一只小包:“舅妈给买了些蛋糕,又香又软,拿好莫要压着了,幺妹儿关到喜欢……” 宝晨依旧不动,既不接包,也不看她,只是定定地看着二舅,看着始终没再转过脸来同他对视的二舅,眼中的冷意渐去,慢慢变得安静漠然。 被他一直紧紧拉着的宝辉觉得手有些疼,越来越疼,张口欲叫,看看哥哥,不知为什么没敢出声,只含着委屈,悄悄地忍了。 候车的人们开始走动,广播通知开始进站了。蒋家叔叔给宝然盖盖好,背起背篓,过来牵上宝辉说:“好喽,我们这就要走啰!姐姐姐夫放心,一定给你们带好了!到了就给你们来信!” 蒋大姑也过来轻轻牵起宝晨,“宝晨乖娃儿,我们上车去好吧?” 宝晨定了定神,似乎下了决心,接过二舅妈手里的小包塞进自己的里,清清嗓子:“舅舅舅妈再见!”说这话时,他的唇角甚至勾起了一丝笑容,虽然虚伪僵硬一如二舅妈。接着他看看背篓里的暖暖笑着看着他的宝然,牵上宝辉紧紧跟上了蒋叔。 见到宝晨接过了那只小包,宝然松了口气,还好还好,这孩子显然理智多了,然后见到那一丝笑容,又悄悄叹口气。 进站的人并不多,直到入口转弯,宝然回头还能最后看见,二舅埋头蹲在地上,似乎累得狠了,一直没见起来。 宝晨始终没有回头。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是我们唯一的域名哟! 第六十五章 回程(一) 吾网提醒书友注意休息眼睛哟 二舅妈威武~~~~这一下炸出来这么多同志! 这一章有点儿长,我就给腰斩了,先发一部分,剩下的晚上发,**点吧,算不上加更。 ========================================================== 、 这是宝然两世以来所体验过的最难忘的一次旅行。 暗沉沉的车厢里,小宝宝刚刚被喂饱了奶,结束了又一个阶段的哭闹,在母亲的怀里睡着了。蒋大姑也已累得昏昏沉沉,靠在车厢板壁上,席地而坐,头在胸前一点一点。在她身旁,分别依偎着宝然宝辉。宝辉早已睡熟,护在最外边的蒋叔也隐隐开始打起呼噜。宝然外边,宝晨紧搂着她,微闭着眼不知在想些什么,但宝然确信他没有睡着,车厢顶上一盏灯透过灰蒙蒙的玻璃罩洒下了昏黄的一片光,打在扬起头靠着车板壁的宝晨脸上,略嫌秀气的睫毛一根一根,拉下了长长的阴影。他的人虽是一动不动,睫毛却不时地一眨一闪。 他们一行五人……好吧,六个,在这节车厢里占据了一个黄金位置,紧靠拐角,每个人都有车厢壁可以依靠。 是的,车厢里没有座位,一个也没有。大扇的推拉门,高过人头的小小气窗,以及四处弥漫的刺鼻膻味儿,无不昭示着这趟列车的真实身份,那就是闷罐车。这种车除了专用的军列,平时基本上不会用于载客,设施简陋,车速缓慢,毫无服务可言,但它有一个最大的好处:便宜,票价是普通客车的一半儿。蒋姑同蒋叔都很庆幸,居然能赶上这样一趟实惠的车子,这一下能省下近二十元,一个月的用度呢。 唉,宝然想,有时候,无知真的是种福气。就像现在,宝辉安然地睡着,全然不顾地板上的污渍,空气的浑浊,和抑郁沉闷的哥哥。他还小,还不很明白兄妹三个的确切处境,但这个年龄也足够了,足够他留下清晰的记忆,待长大后慢慢回味,渐渐明了。 宝晨很不幸,已经具有了超出年龄的敏感与情商,所以华丽丽地忧郁了。虽然在进站时,他对着二舅和二舅妈骄傲地露出了微笑,坚强地挺直了脊背,可宝然明白,在拼命扎下了地盘,火车启动之后,他暴躁,他烦闷,他其实是很想发泄一番的。 可是不能。尽管要一个不满十一岁的少年抑制住自己的愤怒有些残忍,但他们现在没有可以尽情发泄地条件。他们没有这个资本。也没有这个能力。他们只能听着。看着,记着,待以后用也许几年几十年地时间去体味。去改变。有些时候。发泄过了,痛快过了。留下地却只有无力和失落。有些事情。忍受住了。坚持住了,沉淀下来,就是经历,是财富。 所以一安顿下来,宝然就拉住了宝晨地手,紧紧地靠着哥哥。听着他的心在并不强壮的胸膛里砰砰跳。感受着他的身体一阵阵止不住地轻颤。宝然没法儿说什么。只是尽力地依偎着这个哥哥,像是靠在一起取暖。直到他的呼吸心跳渐渐平稳,身子也渐渐沉静下来,直到他地僵硬松弛下来,反过来将妹妹搂在怀里。 宝晨太聪明。不稀罕别人地安慰开解。只要能陪着他。安稳地自己迈过这个坎儿就好。 第二天早上起来。闷罐车里煎熬了一个晚上,几人的精神头都明显地差了一大截儿。倒是宝晨经过这一夜地沉静洗炼。虽然眼睛有些干涩。人却显得抖擞稳重了许多,只是脸上神色还是端凝冷清。隐隐透着些生人勿近地气息。 错事儿又不是他们做下地。已经是吃了亏受了欺了,再因为别人的错误养成个愤世嫉俗讨人嫌地毛病可就太不值当了。所以宝然一路毫无顾忌亲亲热热支使着蒋大姑和蒋叔。她支使得越欢,蒋家姐弟却是越安心。乐乐呵呵地为她做这做那。渐渐地。宝晨同学也不知是想开了还是领悟了,周身慢慢解冻。脸色也逐渐温和起来。 宝鸡下车,几个人连站都没敢出,出去了万一再买不上今天的票进不来,住下了又是不可预期的拖延与花费。蒋叔跑来跑去陪着笑脸打听了,半夜有一趟过路车,好像是徐州发过来的,这个他们倒不在乎,只要终点是乌鲁木齐就行。 找了个站台零售亭的背风口,蒋叔捡了些破纸箱在地上垫,蒋大姑紧搂着儿子,又将宝辉宝然叫过来靠在胸前。蒋叔和声对宝晨说:“娃儿,过来一起暖暖吧!还要等得三个钟头来,夜里冷,莫要冻坏了!” 宝晨一直淡淡地看着他们,闻言自己紧了紧身上的棉衣,跺跺脚,没动。 被裹了棉被塞在蒋家姐弟中间的宝然向他伸出手:“哥哥,哥哥。”宝辉跟妹妹挤在一块儿,也望着自己的大哥。 宝晨终于过来坐下,环住自己的弟弟妹妹,也靠紧了蒋叔。蒋叔就微微笑起来,将自己身上的大棉衣挪出大半,密密地盖住了兄妹三个,在宝晨的背上轻轻拍拍,“好娃儿呢……” 这时的北方正是最冷的时候,尽管大小几个人努力地挤在一起,还是被冻得无法安卧。尤其是在最外围的蒋叔,虽然他声音微颤地一直说没事儿没事儿,可宝然他们都能感觉得到,寒冷透过了他尽力张开的身体,一丝丝地渗了进来,更何况外面无遮无拦的他? 过了一会儿,宝晨也挨不住了,摸了摸弟弟妹妹身上,也实在不怎么热乎,站起来说:“这样没用。”蒋叔也意识到不妥,拉了大家起来说:“都起来走走还要得,再不行跑两下。大家坚持一下,上车就好了。” 宝辉到底年幼,蹦跶了几下,来了精神,开始在站台上疯跑。等宝晨将他逮回来,已经是大汗淋漓,站在那儿兴奋地对着宝晨和宝然说笑比划,这边的列车毛毛虫一样,那边一节节的车厢黑压压的满是煤炭,怎么也没有盖子,跑起来不会被风刮跑的吗?宝然皱眉,袖子里拽出条小手绢儿来给他擦汗。宝辉不耐烦地左躲右闪。 后来还是蒋叔花钱买了包干饼,又见蒋大姑抱着个孩子在外面勾肩缩背地来回跺脚很是可怜,那小亭子里的售货员好心,开了小门让她带着宝晨兄妹挤进去暖一暖。蒋叔在外面千恩万谢。 好不容易熬到挤上了车,真是万幸,现在还不是客运高峰,再加上这时候的年底,往往是出疆的人远远多过进疆的人,等列车开出不久,蒋大姑怀里的孩子哇哇哭,蒋叔四处陪好话,宝然扬起她的无敌笑脸,宝晨兄弟眼疾脚快,连抢带占,连问带换,几个人最后居然盘据了一张三联的座位。 蒋叔欣慰地笑着说:“这会儿好喽,安心坐到就等到家喽!”又张罗着打开水,催促大家趁热吃点好休息。大伙儿都是疲累不堪,没太大的胃口,草草吃了些泡干饼就倒下睡了。 宝辉吃了两口就说不喜欢,连水都不愿意喝,躺下了却哼哼唧唧翻来覆去就是不肯睡。宝晨被他闹得有些烦:“你要是不睡,起来坐着,我和妹妹先睡会儿!” 蒋叔早就钻到了座位底下,蒋大姑抱着孩子蜷缩在靠窗的角落,兄妹三个两两轮换着在外面座位上挤挤躺下睡。宝辉被宝晨教训了,也不起来,也不睡觉,还是左翻右翻。宝然发觉不妙了,伸手在他脑袋上一探,糟糕,发烧了!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是我们唯一的域名哟! 第六十六章 回程(二) 吾网提醒书友注意休息眼睛哟 ps:紧赶慢赶,俺的情节终于赶上了这一天~~~~ ========================================================= 、 听到宝晨宝然的叫声,蒋叔从座位底下爬出来,蒋大姑抱着熟睡的婴儿也坐了起来,在一边问长问短的也不避讳。[..info超多好看小说]宝晨倒是说:“大姑别靠近了,当心传染了宝宝。”大姑就笑:“好娃儿!不怕,小弟弟吃奶的娃儿传不上的。” 倒了开水给宝辉,不喝;掰了块蛋糕给他,不吃。不吃也好,宝然想,这蛋糕也不知还能不能吃得了。宝晨问:“弟弟病了,得喝药吧?” ……就凭这句,布娃娃也算没有白白牺牲。 “对头对头!”蒋叔去找列车员。 药片拿来,按着给宝辉灌了下去,没几分钟连本带利吐出来。大家都有些慌了。这时的列车员还是为人民服务的,亲自动手收拾擦洗干净,提醒他们说:“这样不行,得让孩子多喝水,能睡一觉最好。”还从自己的休息室端过一只保温杯来,里面是满满的白粥,“想点办法,让他把这个吃了试试!” 宝辉蔫巴巴地。嘴巴紧得像只蚌壳。宝晨把自己镇压口袋的几颗糖都搜出来给他。又许诺回家做地第一只手枪先给宝辉。都不起作用。又急又燥。眼角泛起红丝。宝辉嘴唇上已经起了白花花一层爆皮,还是吃喝不进。 宝然想了又想,偎在宝辉身边说:“哥哥不睡吗?” 宝辉没精打采摇摇头。 “哥哥跟宝然玩剪刀布吧!”宝然建议。宝晨说:“妹妹别闹,二哥不舒服。大哥陪你玩儿!” 宝然扁嘴:“不跟你玩。跟二哥玩儿。跟你玩儿,宝然输,跟二哥玩儿,宝然赢。” 宝辉有气无力地鄙视她:“想得美!跟我玩儿你照输不误!” …… 半个钟头以后。 可怜的宝辉屡战屡败,屡败屡战。说了大话栽了份儿自然要受罚,什么叫受罚?让你难受的才叫受罚。什么难受?白水白粥药片儿。几轮包剪锤玩下来,宝辉被灌得躺在座位上摊成一片,一动肚里就哗啦啦响,像只热水袋子,犹自百思不得其解,喃喃有声:“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宝然那点可怜的智商,虽说曾被人痛批几乎没有逻辑思维,对付个一年级小学生总还是不成问题的。 过一会儿宝辉艰难起身去上厕所,回来宝然甜甜地笑:“二哥还玩吗?” “让我死了吧!”宝辉一头栽倒,就地装死。 蒋大姑伸手进去摸摸他脊背,喜道:“出汗了来!”七手八脚给他盖好,没一会儿,已经疲乏到了极致的宝辉就做假成真,睡死过去。 蒋大姑同蒋叔也顾不得,倚窗的倚窗,钻洞的钻洞,很快都睡过去了。 自宝辉第三次输拳开始,宝晨就安静下来,不再焦躁,而是在一边守着,将宝辉被罚的水杯一次次添满,把药片碾碎了偷偷化进水杯里,并不时地为宝然帮帮腔,摇旗呐喊,气得宝辉越挫越勇,最终耗尽了力气。这时见宝辉睡了,宝然也开始呵欠连天,就动手把睡得死沉死沉的宝辉往里挤了挤,要宝然挨着躺下:“妹妹也睡吧!” 宝然也实在是熬不得了,也不跟他客气,直接躺下。您是老大,多担待点儿吧!宝晨拽出竹筐来在小桌旁坐了,在宝然脑袋边上寻个仅容一拳的小角,双手叠放将头趴上去,开始打盹儿。(..info无弹窗广告)宝然就摸着他的爪子,伴着他头发上浓郁的酸臭汗味儿睡着了。 半夜,蒋叔起夜,回来就见兄妹仨的大脑袋在椅子头上紧紧偎在一起。他默默地看了一会儿,轻轻地推推宝晨:“晨娃儿,晨娃儿!”他悄声地喊。 宝晨一惊,迷迷糊糊抬起头,先看看弟弟妹妹,又去看蒋叔。 “好娃儿,下去躺撑展了睡吧!” 宝晨不动,伸手去摸宝辉,他已经是满头满身的汗,烧倒是退了。蒋叔说:“没得事儿啦!已经不热了,看他睡得多香!蒋帮在这块帮你看到,你也下去睡会儿,还有几天的车好坐来!” 宝晨想了想,终于还是拖着酸乏僵硬的身子钻下去睡了。蒋叔个子大,坐竹篓很不对劲儿,干脆就着座椅旁蹲坐下来,将两个孩子身上的棉袄压压好,头抵在椅子边儿上眯着。 艰难的一夜过去,早上起来,大家都是面无人色。总算宝辉好了一些,不再像昨晚那样吃喝不进。只是精神头没有了,宝晨倒省些事儿,用不着满车厢去逮他了。蒋大姑怀里的孩子着实皮实,也许是吃喝不愁,也许是妈妈的怀抱温暖舒适,居然是最精神的一个,哭笑叫闹,都是声势宏大,气魄惊人,把个蒋大姑累得胳膊都抬不起来。 热心的列车员见他们一行小的小,病的病,尽管车票只有两张半,还是想法子帮他们调整出了一整个座厢。蒋叔作揖不迭,掏出旱烟来敬他,列车员哭笑不得地婉言谢绝了。又说:“也是正好这趟车上人还不多,不然我也没办法。你还是要小心着点儿孩子们,往前只会更冷了,那小男孩儿我看还没好结实,当心反复。” 不幸给他说中了。正午过后宝辉又开始发热,病中的孩子没了以往的乖顺,不停地发赖,拒绝喝水吃药。这回宝晨没那么慌了,又去引诱宝辉猜拳。宝辉吃过亏,虽然还是没搞明白昨天是怎么输的,但坚决拒绝再次上当。宝然不紧不慢,笑嘻嘻要宝晨找了纸叠出两只青蛙。幸好她的记忆没出错,宝晨同学自幼就心灵手巧,两只纸青蛙折得小巧精致,一模一样。宝然很大方地将优先选择权交给了宝辉:“二哥先挑,看谁的青蛙跳得好!” 听起来很公平的样子。宝辉半信半疑,到底忍不住诱惑,挑了一只。宝晨的嘴角已经偷偷翘起,宝然看他一眼,看来大哥这只腹黑是天生的,这么一会儿就已经心知肚明。 比赛开始,宝然当裁判。宝辉依旧是输得日月无光,很奇怪,他的青蛙跳起来要么不够远,要么不够高,输得急了又起疑心,嚷嚷着青蛙不对。宝晨同宝然都脾气很好地依着他换过,再比,照输不误。一旁看热闹的列车员已经瞧出了些门道,扭过头去偷笑,在小肚子已经高高鼓起的宝辉捏着鼻子继续灌药时,悄悄指着宝晨兄妹俩说:“你们俩,太坏了!” 蒋大姑也抿着嘴偷偷乐,蒋叔的反射弧同病弱得有些发晕的宝辉一样长,还在那里遗憾:“宝辉娃儿运气硬是不好哦!”宝晨几个再也忍不住,笑出声儿来。 宝辉再晕这会儿也有些明白过来又被耍了,已经玩得尽兴,安静地在座位上趴了一会儿,爬起来叫:“你们欺负人!我明白了,居然这样骗我!” 行嘛,到底基因不错,反应还没有慢到家。宝晨同宝然又得意地大笑。 等力竭的宝辉再次躺下呼呼入睡,列车员说:“成了,这一觉再睡起来,明天应该不会再烧了,小心点儿别再凉着就没事儿啦!” 接下来的几天,同前两天相比可称得上是轻松快活。宝辉除了有些虚弱外已经又可以到处乱跑,这回吃了教训,一出汗就老老实实回来喝水取暖,不再随便癫痫了。宝晨也终于放开了笑颜,甚至同大家一起逗弄起那个憨滚皮实的小宝宝,引得小家伙嘎嘎直乐,笑声洒满了车厢。晚上困了也不再客气,直接伸手就去拉座位底下蒋叔的头发:“换我睡了,出来帮我看着弟弟妹妹。” 蒋叔就打着呵欠爬出来,靠走道坐着,两条腿横过去搭到对面,忠实地作着人工防护栏。 心情一好,时间就过得特别快。当几人在朦胧的雪光中出了车站,来到脚下全是踩硬冻实了的冰雪的站前广场上时,都有种逃出生天的恍惚。 “啊——”蒋叔大叫一声,张开双臂活动活动,颠了颠背后竹篓里的宝然,“今天就可以到家啰!幺妹儿可是吃了苦头,这几天下来轻得来,都好飘起!赶紧回家去爸妈好生给补补!” 蒋大姑将怀里的宝宝裹严实了,又给背篓里的宝然把小棉被细细地塞好按紧,“快些找车去吧,这块呆到太冷了,娃儿们受不住!” “好!我晓得去那块找顺路车,姐夫讲过,跟我来!” 宝晨拉着宝辉赶紧跟上,蒋叔转过身来,牵起宝辉一只手。他们往前走得有些急,还没适应地上的溜滑,宝晨在后面一歪,差点滑倒。 一个路过的中年人顺手扶了他一把,“孩子小心!”接着扫了他们一眼。 一行人形象狼狈,蓬头垢面,形容委顿,瑟瑟缩缩的如一群叫花。那一身厚棉军衣的中年人也没多在意,错身过去走了。 他们离去不久,广场的一头,另一个身材高大,戴着厚重的军棉帽,也是一身军棉衣的中年人正同身边的人说着话:“要是今天能接到了,正好给我干闺女过生日哪!” 他粗粝的脸腮上满是又硬又短的胡茬,正是山东大叔。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是我们唯一的域名哟! 第六十七章 错过 吾网提醒书友注意休息眼睛哟 码好了先发一章,你们要扁就扁吧,要骂就骂吧,这一段写完之前,我决定只加精,不回复! 弱弱地辩解一下,我真的真的是亲妈!简介不够清楚么?~~~~~~~ ======================================================================== 、 山东大叔的同伴笑着说:“老是听你把这个干闺女儿挂在嘴上,今天倒要见识见识是个什么样儿,害得你这家伙连家里三个大棒小子都不要了。” 如果宝然他们在这里,就会发现这人正是刚才扶住宝晨的那个中年人。 “哎,老领导!你还别说,我大孙别的赶不上你,这个闺女儿,见着了肯定馋死你!”山东大叔得意得摇头晃脑,“小江跟他媳妇儿你也见过了,想想吧,那俩生出的闺女!” 那人就笑:“小江这个人,干好了,将来是个人物。” 两人一直等到晌午,又接过了两趟车。也没见着人。山东大叔跺跺脚。“这天冷地!走,先吃饭去!再就是晚上还有一趟车。再没有就得等明天了!”说着遗憾地看看已经寥寥无几的出站口。 他们刚转过身。就见远处急急赶来一个人。在广场入口张望了一下。冲着他们跑了过来。到了跟前。这人已是跑得气喘吁吁,鼻头耳廓冻得通红,帽子下面的围巾也松散开来。露出两只被哈气挂得白蒙蒙的大眼镜片儿,正是宝然地爸爸。 “老弟,你怎么来了?不是厂里正抓生产吗?”孙大叔诧异地问。 那中年人也笑着问:“是啊才说你是个好同志呢。怎么。不放心?” 宝然爸冲两人点头,气还没喘匀乎。摘下眼镜来用手套边擦边说:“不是……廖所长,孙哥……你们……” 孙大叔就笑:“今天还没接着呢!你放心,我们两个门都盯着呢,我跟廖所长说了,三个孩子,一个大人,他二舅舅是吧?看到了指定错不过!” 宝然爸艰难地咽了下口水,急急地说:“不是他二舅!我昨晚上才接到电报,不是前面那一封,说是托了一男一女两个大人带了,还有个吃奶的孩子!” “什么什么?怎么回事儿啊?怎么又出来个一男一女?什么人?”孙大叔问。(..info) “哎呀别提了,以后再说!那俩人我媳妇儿都不认识,估计他们也不能知道我们住哪儿,别说厂子里了,原来的团场都未必能找着!”宝然爸又气又急,“怕你们不知道错过了,这才紧赶着请了假搭车来的。这样一堆人,四个孩子,俩大人,你们见过没?” “这样儿的……”孙大叔正在思索,廖所长想了想说:“你家宝然两岁是吧?那应该是给背着的……糟了!我可能看到过他们,那都是早上的事儿了!” 此时的宝然一行,正挤在一辆大卡车后厢里晃晃悠悠。 蒋叔真本事,居然只凭姐夫的口传指点就找到了这辆拉菜送货的便车。宝晨不放心,上车前还特意问了句:“我家在石城市里,您这车子到吗?” 那司机哈哈大笑:“这小伙子大方嘿,能干,是兵团的吧!放心,叔叔绕路也给你拐到市里去,记得家门不?给你送家门口也不是不行啊!”说着又看看蒋家姐弟,“都是你们的孩子?” 蒋叔忙说:“不是的,是亲戚。我送姐姐去姐夫家,在沙湾。三个娃儿都是市里的,师傅麻烦你先去市里,我们得先把娃儿们找到爸妈,再想法子过去吧。” 司机点点头:“那就很近了,石城市车子还好找。” 这个司机是个脑子活泛,胆子也大的。[..info超多好看小说]他这是给团场送货,往回放了空车,趁机拉几个搭便车的好挣些外快。虽然每个人只收个块儿八毛的,这一车厢十多个人也是一笔不小的收入。虽说条件简陋,这么些人挤在一起,再加上车里特意备下的一些破棉被大棉衣倒也还扛得过去,再说他这个收费同那隔几天一班,还时不时停摆的客车相比,要实惠许多,所以时不时的会有知情的人来搭车。 路况比去年宝然走的时候没好多少,依然是满天的大雪,颠簸踟蹰。 正行着,越来越慢的车子干脆停了下来,司机下来,往前面走了一段,嘴里骂了一句什么。回来就有人问他:“怎么?桥还没修好?” 司机说:“倒霉啊!来的时候都好了,这会儿又塌了一块儿!正抢修呢,估计也得到明天去了。今天咱们得绕道了,赶紧走,不然天黑也到不了。” 前面有车子坏了,又上来十来个人,车厢里拥挤起来,司机招呼说:“大冷的天儿,都照顾照顾,将就一下,咱这地方没有把人扔半道儿上理儿!” 坏了车的司机钻进了驾驶室,“跟我走,我知道有座老桥,你这车子小心点儿开能过去,还能近一点儿!” 车子掉头向南。宝然听着,努力回忆着,前面应该是呼图壁河,那么,他们这才走了一半儿的路? 车子一路弯弯拐拐地南行,也不知走了多远,宝然几乎以为司机改主意要穿越天山了。 终于还是停了下来,司机下来说:“都下来活动活动,等下再走!” 大家掀开篷布,纷纷下车搓脸跺脚,问:“怎么回事儿?还没到呢吧?” “这天太冷了,我得去弄点儿热水来加上,前面过了桥还有得绕,别再把水箱给冻了。你们顺便下去吃点儿东西吧,老维子的羊汤还是很不错的,想喝点热的去弄上点儿。想解决个人问题的,哈哈!也抓紧了解决啊!后面可就不能停车了。”司机拎出一只大桶来走了。 大家一看,这里是一个露天的……算是集市吧?就是太小了点儿。连一间房子都没有,靠着路边,几堵破败的矮墙,来往的人也不多,倒是有几架毛驴车,上面摆着些帽子围巾干囊等。最显眼的是最完整的那一截半人高的土墙旁边,一个大汽油桶做炉膛支起来的羊汤摊子。大锅翻滚的羊汤,腾腾的热气,阵阵飘出的肉香,吸引了大部分人。取水的司机正是朝着那边过去了。 宝然一行也随着众人下了车。蒋叔新奇地看着来往摆摊的人们,尤其是那些迥异于他以往认知的高鼻深目和魁梧身材,还有那些特色鲜明的服饰打扮以及有些人身后的高头大马,嘴里喃喃地说:“看啊!他们……他们……”其实早在乌鲁木齐他就该注意到了,如果当时不是急着赶去找车的话。 那个搭车的司机在旁边笑着说:“老乡,头一回来是吧?这附近山里住的大多是哈萨和老维子,到了团场里就差不多都是汉人了。这里以前好像是个小巴扎,早就废掉了。这一阵子那边修路,估计是绕过来的车子多了,附近的村民就有过来摆摊换东西的。等明天那边路修好,这边估计也就散了。不管怎么说,咱们运气还算不错,今天还能喝上口热汤!一块儿过去?” 蒋叔陪着笑说:“大哥您先去,先去。我这块还得看到娃儿们!”那司机明了地笑笑,也不说破,自管去了。 蒋叔犹豫了一下,问蒋大姑:“要不得,你跟娃儿们去喝点儿?”蒋大姑摇头,“我用不到。你问娃儿们要不要去?” 宝辉下来闻到了羊汤味儿就开始咽口水,听蒋叔问到脚下就是一动,却被宝晨捏着手给拽住了,回头见宝晨瞪了他一眼,只好老实站住,偷偷去瞟那围满了人的热气腾腾的摊子。宝晨坚决地说:“蒋叔,我们不喝。”想了想又看看宝然,“妹妹也不想喝的……吧?” 宝然是给连着背篓端下来的,懒洋洋卧在被子里不爱动弹,冲着宝晨附和地摇摇头:“我不喝。”宝晨的小心谨慎是对的,都到了这儿了,再坚持半天就好,可别再出什么差错。再说真去喝了,谁付钱都只会让蒋叔为难,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蒋叔就说:“那好,再忍忍哦!活动活动莫得又给冻到,啊!”看到路上骡马来往,他把宝然的背篓又往边上挪了挪,靠在不知是谁停放在路旁的一只木板车边,问她:“幺妹儿要不要出来耍?” 身上脏兮兮,外面冷冰冰,有什么好玩的?宝然摇头。蒋叔就给她把被子再掖得严实些,只在筐子边沿上露出两只眼睛。 没一会儿宝辉捂着肚子开始叫疼,急得团团转,“大哥,肚子疼……我要大便!憋不住啦!” 蒋大姑赶紧摸出一张草纸,“快去快去,莫走远了!……就到那块墙根子后头,背着点儿风!”蒋叔去拉宝辉:“叔带你过去!”宝晨拉起已经开始跳脚的宝辉跑开,“我带他过去!蒋叔你看着我妹!”他实在是不能放心那个怀里裹着个奶娃儿的蒋大姑。 宝辉许是喝了凉风,拉肚子了,蹲的时间有点儿长。蒋叔一会儿伸长了脖子往他们那边望一望,一会儿看看地上的背篓,同时还得注意着车子,也不知什么时候司机就会回来。宝然无聊,兜里摸出那只像章来把玩,一边趴在筐沿上无意识地向外张望,一路上的摩挲,像章光润晶亮。 一头骡子不知怎么被惊了一下,“吁——”地一声大叫。 大姑怀里的孩子受了惊,大哭起来。 宝然手一抖,像章唏铃铃一声轻响,滚落下地,又被一个匆匆而过的路人脚底一带,跐溜溜一路滑进了木板车底。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是我们唯一的域名哟! 第六十八章 追赶 吾网提醒书友注意休息眼睛哟 这一章写出来,犹豫许久,发不发?到底发不发?要不要磨蹭一点等下月上架去多赚一点稿费? 还是发了吧,早发一天,也许能够早一天摆脱那个梦魇。(..info无弹窗广告) ====================================================================== 、 “咣”的一声,司机关好了车前盖,招呼着:“上车走啦!” 正在帮着大姑给孩子换尿布的蒋叔手忙脚乱,将湿漉漉的尿布一把塞进大姑背后的包袱里,“快上快上!人多一会儿给挤到外边可冷的狠!”回头一把拎起竹背篓,跑过去先放上车后厢往里推推,又使劲儿把大姑给扛了上去,“往里,你们快往里!”大姑一手搂着孩子,一手拖了背篓抢进车厢尽里面,她的孩子还在哭闹不休。 蒋叔回头招呼:“宝晨宝辉!” “来了来了!”宝晨拽着宝辉踢踢拖拖跑过来,在蒋叔的帮助赶在最后爬上了车。“我妹呢?” “里面大姑那块!”蒋叔同边上的人用力拉下篷布扣好。 借着篷布落下前最后一丝光亮。宝晨在人缝儿里看到背篓边儿和上面露出的熟悉的小蓝花被,放了心。正待挤过去。身边的人说:“干什么?小孩儿别乱挤。站稳了,车就要开了!” 车身一晃。宝晨连忙拉着宝辉,一手去拽着蒋叔站好。边上地人也互相帮扶着稳住身子。 卡车扬长而去。 大姑的孩子一直在哭。 与此同时,孙大叔正在路上把辆车子开得飞驰颠簸几乎要散了架。同时不忘安慰宝然爸:“别急,听前面的人说那辆车子往大桥那边去的,那边路不通,肯定还得拐过来!咱们从这边直接过去,没准儿还能赶到他们前面!” 中间的廖所长说:“这边的老桥好几座呢,他们指不定走哪儿。路上别停,也不用去找了,直接过河去七连路口堵着,只要他们还没过去,肯定就能截着!” 宝然爸抓着车门上的扶手固定着身子,眼望窗外,唇角紧抿,一言不发。 卡车晃悠悠开出去不知多久,发动机吐噜噜一阵闷响,车子不堪负重般一顿。驾驶室里搭车司机问:“又怎么啦?” 卡车司机一声低咒,“操!你tm带霉运给我,我这车也趴了窝啦!” 搭车司机哈哈大笑,笑完了才对怒视着他的卡车司机说:“不怕,前面我认得,是七连的连部了,走过去就行,我去给你找人!” 两人下车,准备去给后面的人们先解释解释。刚来到车后,还没张口,忽然听见里面有人一声惊呼:“幺妹儿!幺妹儿!天爷――我的娃儿不见了啊!”紧接着里面响起孩子的哭声,叫骂声,痛呼声,纷纷扰扰的询问,惊叫,乱纷纷炸了锅一般。 急忙上去解开篷布,“怎么啦干什么!”只见里面乱作一团。蔡大姑抱着哇哇大哭的孩子,蹲在掀开了小花被空无一人的竹背篓边傻傻地发着愣,宝晨挤在旁边,揪着蒋叔连抓带骂,宝辉一手紧紧牵着他的衣角,哭着在一旁帮着向蒋叔身上扑打。蒋叔垂着头死盯着背篓不说不动,任凭手上脸上被宝晨抓出一道道红痕。周围的人问话的,拉架的,感叹的,疑惑的,七嘴八舌。 司机上去问明原委,气急地问蒋叔:“楞着干什么?孩子在哪儿不见的?快说啊!” 蒋叔如梦方醒,拳头咣咣砸着自己的额头:“那个小集上,大家喝羊汤的时候,那会儿我还跟娃儿讲起话呀!天爷啊!我上车啷个没得再看一下啊!啷个给她屋头交待啊――” 两个司机对视一眼,转头看看外面已渐渐阴郁的天色,脸上同时发青。 卡车绝尘而去的时候,我们财迷的宝然同学全没注意,也没听见,实际上,她在蒋大姑孩子开始尖声嚎叫时起,就凭着一路而来的经验自动屏蔽了那边的动静,更何况,那时她正趴在木架子车底,全神贯注地跟对面一条卷尾巴牧羊犬,……对峙。 当她攀着车架子翻出背篓,钻进车底成功地追捕到了那只叛逃的像章,带着挽回了一笔财产的喜悦美滋滋掉头的时候,赫然发现被这条卷毛小畜生给截断了退路。 这条牧羊犬不大,应该还是只狗宝宝,可就算是这样儿,宝然的小身板儿看起来也不比它强出多少,当然,幸运的是,那只狗宝宝的胆量,看起来也不比宝然强多少……也可能,只是因为从未遇见过有人类以这种姿态与它交锋过…… 宝然以一个同它极其类似的姿势俯卧在木板车底下,警惕地瞪视着,敌不动,我不动,敌若动,我……,我再想想…… 最终宝然的镇定功夫还是很惭愧地输给了小狗,因为她的腿脚已经有些僵了,伏在地上的手也冻得受不住,她忍不住动了动手脚……好吧,其实她是小小的,不引……狗注目的向后退了那么一下下…… “呜……”小狗低吼,前爪低按,唇角掀动,蓄势待发。 宝然立刻就不敢动了。 又僵持了一会儿,宝然受不了了,凝神听一听外面,没什么特别的动静,怎么宝辉同学还没起来吗?他倒不嫌屁股凉!不管了,那小子皮厚扛得住,自己可等不得他们回来解救了,宝然鼓了鼓勇气,作势向前一冲…… 她自己是瞧不见,她这一扑的架势与动静儿,同对面的那只实在是极其类似…… 那只卷尾巴宝宝猛地一震,呲牙,低吼,然后……夹着尾巴……掉头……逃跑啦? 差一点儿就要张口呼救的宝然,面对这突如其来的胜利简直不敢相信。……就这么简单?早知如此,又何必担惊受怕这么半天!早应该相信毛老人家的话的:一切反动派,他都是纸老虎! 等她拱了满鼻子满脑门的积雪从木板车下爬出来,四下一看,更加相信了所谓的名言俗语毕竟都是久经考验的,不得不信啊!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远处的一个路口,横在路边的老嘎斯打着雪亮的大灯,在愈渐暗沉下来的天色里,打在雪地上射出老远。靠在驾驶座上闭目养神的孙大叔突然坐起来,伸手关了灯,“你们看,那边是不是有人过来?” 宝然爸也跳起来凑近了窗户看,又把眼镜摘下来擦一擦再戴上。 廖所长疑惑地说:“这么晚了,怎么还有人从那边走过来?他们的车子也该到了呀!” 宝然看着眼前人迹寥寥的大路,犹豫着,等待着。车上的人不知什么时候能发现把自己给丢了呢?就算蒋家姐弟顾不上,宝晨总不能也忘了吧?这孩子现在还不了解邮票的贵重程度,应该不至于谋财害命。宝然非常小人地推想着。 宝辉呢?这小子真是倒霉,羊汤没喝到,倒喝了一肚子凉风。这么匆匆忙忙地上车,也不知会不会污染车厢环境哦!也不知宝晨是会用白眼翻他,还是阴险地在心里记上一笔,留待秋后算账。 他那什么的,真是太冷了!宝然跺跺脚,又将身上的棉衣紧了紧。那帮家伙,都睡着了吗?这么大冷的天,也真亏得他们能睡得着!我也很困啊,我也很想睡的啊!赶了这么多天的路了,能躺下香喷喷地睡上一觉,该有多美啊…… 廖所长下了车,“你带路,先赶紧到坏车的地方去!”他指着同搭车司机一起过来的一个男人,又对孙大叔说:“我跟这个师傅去七连,想办法再找几辆车!你跟小江先过去接上两个男孩子,让那个卡车司机带路,赶紧的往那个老巴扎上去看看!剩下的人让他们等着我们带车过去,不管怎么样,我都赶去巴扎上跟你碰头!快走!” ……不能睡! 宝然一个激灵醒过神来。自己这是怎么了?怎么就傻傻地在这里站了半天,也不知道呼救?又不是一个真的才两岁的小女孩儿,被丢了就吓得只会呆呆地不敢动。四周看看,那只木板车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人推走了,怎么也没人来搭理她呢?是了,谁知道自己在这儿是干吗的呢?谁知道自己是跟亲人走散了的呢?应该张口,哭起来或者叫起来,就会被人发现,就会有人来抱起自己,就会有热水与食物,就会有生机…… 面前又走过两人,看帽子都是哈萨,只要张口,那个丰满健壮的异族大婶就会慈爱地抱起自己,不管是否能够言语沟通。只要张口。 宝然张口,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眼睁睁看着那两人说笑着远去。 为什么?为什么自己没有叫? “因为你知道,叫也没有用!没人会理你,你是被人丢掉的小孩,你是没人要的小孩!”一个声音,从最深最深的深深之处,幽幽响起。 谁?是谁在说话! 宝然脚底发软,蹬蹬退了两步,却连张望一下都不敢。 不是的,宝然想,她又不是小孩子,自然能明白成人世界的尴尬与无奈,自然清楚旅途中的那些慌张与错乱,没什么好……没什么,自己一定是太累了,一定是听错了…… “没听错!干嘛要骗自己?事情就是这样的,爸爸妈妈不要你了,舅舅舅妈不要你了,现在哥哥们也不要你了,你是个没人要的小孩,没人要!!!”那幽幽小小的声音继续响起,如影随形,如梦似幻,如隐藏在暗沉沉望不到头的天边的一只魔鬼,随着夜色四处漫涌过来,包围过来,追赶过来,让她无处可逃,任她走到海角天边,任她走过岁月流年,也逃不掉。 宝然秉持了近三十年的冷静与自制,被那只魔鬼的声音一丝丝剥离,任她握紧了双拳,也挽留不住。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是我们唯一的域名哟! 第六十九章 回头 吾网提醒书友注意休息眼睛哟 呵呵呵,很雷吗?很虐吗?雷雷更健康,虐虐更结实,砸晕一个算一个,完了收整身心,咱们再来慢慢种田…… ====================================================================== 孙大叔开车风驰电掣般往前面赶,中间坐着带路的男人,另一边还是宝然爸,他一路沉默,只身子止不住地抖,一直抖。 原来这一切都不是恶梦,原来这一切都曾经真实的发生过。宝然绝望地瞪着前方空茫茫渐浓的暮色。莫名的恐惧,彻骨的寒冷,无望的等待,那些支离破碎的片段,那路边零落的陌生的人影,那内心深处小小的挣扎的声音……一点点一片片,串起来连起来。 爸爸说:“宝然别怕,以后别看吓人的电影了……”她就只看甜文喜剧,记住生活中的每一点欢欣。 爸爸说:“宝然别怕,天黑了我们睡觉,等天亮了,花还是花,树还是树,还会有小朋友开开心心地同你玩儿……”她就日落则寝,日出而行,从不独自面对黑暗,小心地珍惜每一滴阳光。 可心底里那个影子从未曾放过她,总是在夜深人静的梦里遮遮掩掩地闪现,恶意地不告诉她被亲人们善意地隐瞒起来的实情,执着地要她忘记那些应该记住的亲情,固执地要她记住那无尽的等待中疯狂滋生的邪念。她一直都等在这里,自从自己踏上了这块雪地,同三十年前一模一样的雪地,她就在一旁等着自己,在心底里引诱着自己,等着自己一步步踏上同样的命运,等着自己同她一样陷入执拗的绝望。 “跑啊!快跑!”那小小的声音继续叫。 宝然掉头。跑向路边的旷野。 一如当年。 脚下不知被什么绊了一下,宝然重重地扑倒在雪地里。 积雪松软而冰冷,右掌一阵刺痛。 宝然举起手。手里还握着那枚像章,后面的别针刺破了掌心,一滴血在她的注视下慢慢冒了出来。 宝然看着那滴鲜红的血珠,思想渐渐清明。 这是怎么啦?这是三十年后,自己不再是那个惶恐绝望的小女孩儿了。现在的情景也并不是当年的重现,当年自己并没有认下干爸干妈,也没有人送给自己珍贵的像章。当年的宝然为什么会丢在这里,已经永远无法知道,可宝然知道,现在的自己兜兜转转又回到这里,并不是为了重温当年的恐惧。 我不怕!宝然对自己说。不就是个小小的心理阴影,我连老公都可以挥挥手不要了,还会怕了一个两岁孩子的无知恐惧?尽管你就是我自己,尽管你在我这里深深地埋藏了数十年,终于借机又跳了出来,可我回到这里,不是为了再次做回你,而是为了要拉住你,不许跑,不要怕,就像爸爸一直一直都在告诉我们的,别怕!他们只是暂时地看不见我们,他们一直都在记着念着我们。家里,那迟钝小气的可爱妈妈,那温柔谨慎的狐狸爸爸,还有那两个总是心甘情愿上当受骗的小狐狸哥哥,他们都在等着,等我们回去。 宝然伸手抚摸着右边的小腿,那里,习惯性地隐隐作痛。爸爸说:“咱家宝然还是南方人的体质,受不了这里的冷啊,以后还是去南方生活好吧!”她躲在门后却清楚地听见医生说:“这孩子心里忘不掉,没办法!” 那时候她不懂,也不信,现在她明白了,也相信了。 她就是当年的她,可现在的她已经不是那个她。她清楚地看到了爸爸妈妈的每一分关爱,她真切地明了胡打爱闹的哥哥们的每一丝温情,又怎能再次被那个她拽回那个黑暗封闭的噩梦。 宝然告诉自己,没事儿的,有我在,我们会没事儿的!以后我们再也不要总是只能慢慢地走……再也不要被人在背后偷偷地叫……小瘸子。只要我们别怕,只要我们起来,现在就起来。宝然,我们起来! 宝然爬起来,再次掉头,往回走。 路边,就着羊汤摊子的火光,还有几个人影。宝然刚刚走回路口,就有一个高大的身影来到她的身边,停下。这么及时,由不得宝然不去怀疑,他刚才是否一直在盯着自己。 老嘎斯一路直冲到了趴窝的卡车跟前。孙大叔跳下车,一把将兴奋地迎上来的卡车司机推过一边,冲着前面黑压压已经有些看不清的人群大喊:“宝晨!宝辉!” 宝晨一手有些神经质地紧抓着挎在胸前的书包,一手紧紧地将宝辉箍在身边,戒备地看着眼前的孙大叔。两年的时间,他对孙大叔的印象已经很淡了。孙大叔看着眼前两个黑乎乎脏兮兮,脸上涕泪澜干的小男孩儿,也有些不敢认。 下车时跌了一跤的宝然爸从后面抢过来,顾不上满头满身的雪粉面子,一把抓住宝晨的双肩,“宝晨!宝晨!我是爸爸!是爸爸呀!” 宝晨扑进爸爸怀里,放声痛哭。 宝然看着眼前的人。 这是一个典型的维吾尔中年壮汉,山一般高大粗壮,身上裹一件看不出本色的羊皮大氅,脚上是双高筒毡靴,挂满了积雪,整个人黑幽幽的给人以一种厚重坚实的感觉。 他走到宝然面前蹲下身来,直愣愣打量她。宝然也皱着眉头看回去。 蹲下身后的他在宝然两岁的小身躯面前,依然如同一座山,宝然看得颇为费力。 这是一张饱经了风霜的脸,肤色暗沉,高鼻深目。粗重浓黑的眉毛,纠结密布的络腮胡,随着呼吸一阵阵白色的水雾翻滚,眉毛胡子都挂满了晶亮的白霜。在他的右额头上,紧挨着眉头,有一片黑紫色的疤痕,狰狞无比。 宝然却并不怎么害怕。 因为他的那双浑浊疲惫,却依然淳朴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面,有惊奇,有欢喜,有疑惑,还有一些说不出的什么东西。 但宝然放下了心。 那里面唯独没有恶意。 最令宝然安心的,不只是终于有人来认领了,还有自己面对着这个陌生人时心里的那份平静。那个两岁的宝然,终于不再害怕,终于同她一起长大,因为她立刻融回到宝然的骨子里,给对面这人起了个量体合身的名字:棕熊。 两人在漫天风雪中无言地对视了一会儿。大棕熊先动了。 他揉揉自己的大鼻子,伸手似乎想要抱起宝然。还没碰到她却又顿住了,想了想在自己怀里掏啊掏的掏了半天,最后掏出半只馕来,递到宝然面前。 见宝然光看着不动,棕熊拧着浓眉琢磨了一下,将馕收回眼前翻来覆去端详端详,用手拍打两下,拣相对干净的地方掰下一小块儿来,又递给江宝然。 宝然还是看着不动。其实她已经很饿了,可这种天气下的馕饼,宝然非常清楚,干冷如石硬似铁,难以下咽。饥饿固然难受,总比噎死要好。 所以她只是条件反射地咽下一口艰难的唾沫,又轻轻抿抿嘴,稍微滋润一下快要干裂的双唇。 这下棕熊明白了,又去怀里掏,这回摸出一只扁平的小小的铜壶,刚拔开盖儿就愣住了。 宝然也愣了,这个味道……,是酒吧? 不等她有所反应,棕熊大叔收起铜壶,站起来转身大踏步走了。宝然饥寒交迫,欲哭无泪:其实这会儿,不管是什么,她一点也不介意喝上那么一口的…… 幸好棕熊大叔很快就回来了,手里小心翼翼捧了只小碗,端到宝然跟前一看,居然是热气腾腾的一碗羊肉汤! 宝然大喜,连忙将围巾向下拉拉,掖到下巴下边,凑上去二话不说先喝了大大一口,烫得直吹气吐舌头。 棕熊大叔另一只手里还捏了只小汤勺,见状赶紧舀了又吹吹再喂给她。 宝然饿的狠了,狼吞虎咽没一会儿就吃了个底朝天。呼!长舒一口气,我胡汉三又活过来啦! 看着宝然吃饱喝足重又焕发起来的小脸,棕熊大叔神色更加柔和。走开去归还了小碗,立刻又回来对着宝然,脉脉凝视…… 宝然却顾不得许多,刚刚热乎起来的身子,被冷风一吹眼看着又要凉下去了。反正她也不是真的小孩,还怕被拐了不成?再说了,这年头绝大多数人自己都吃不饱,市场需求为零,自然还没有人贩子这种虽不算空前但一定绝后的人才出现。 于是向眼前这个最佳发热源张开两只小胳膊。 棕熊大叔竟有点受宠若惊的神色,试探着将宝然抱起来。 宝然立马顺势搂住他脖子,呃……,胳膊明显嫌短,搂不过来!不管了,使劲儿往棕熊大叔怀里钻啊钻! 棕熊大叔咧开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森森的好牙,倒是无愧于宝然给他暗封的大号。 感觉到宝然小小的身子瑟瑟发抖,他解开了羊皮大氅,把宝然揣进怀里,严严实实裹起来,一手还笨拙但极尽温柔地“轻”拍着。 宝然暗自庆幸,还好穿得够多,否则这般厚爱真有点承受不起。 孙大叔的老嘎斯继续狂奔,不停地问着身边那卡车司机,“是这条路,你没记错?” 卡车司机也不知是被颠的,还是给吓的,声音也是断断续续:“应该……是这条……,大概……错不了……” 孙大叔只恨自己的双手要把着方向盘,没法子去掐上身边的那根细脖子。 靠车门处,宝然爸和巴住他就再不肯放手的兄弟俩挤成一团,都是一声不吭。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是我们唯一的域名哟! 第七十章 安睡 吾网提醒书友注意休息眼睛哟 自始至终,没听棕熊大叔说过一句话。(..info无弹窗广告)解决了温饱问题,定下心神的宝然同学开始精神文明建设。 “亚合西木赛斯!”您好啊!她试着打个招呼。 大叔听懂了(当然这比较废话),小心地咧嘴冲她笑,眼光期待。 呃……下面,再说些啥呢?宝然心里数着脑海中有限的几个词儿, “热合买提!”谢谢。 大叔继续笑。 再接下来就是“霍西”,再见。不不不,现在可不能再见,还指着大叔帮忙脱困呢。只能转汉语了,希望他能听懂。 “……大叔?”她试着叫。 这回换棕熊大叔看着宝然不动。 “我要找爸爸。”再试。 还是木反应。棕熊大叔接着向她展示美丽健康的牙齿,同时伸手把宝然的围巾向上拉一拉,只留她两只眼睛在外面。 唉!看来是听不懂。宝然无比沮丧。前世地她一直是个乖乖女,每天两点一线。直到上大学离疆后再没回来过。再加上家处一个几乎全是汉族人的小城。因此虽然是生在新疆长在新疆。她对维吾尔人地印象一直是友好的陌生人。听说过,见到过,有粗浅地来往,但从未深入地打过交道。更别提理解使用他们的语言。 其实。其实她那可怜地字典里还有一个词儿地。翻译成汉语地意思是……去你妈地……好像也不太符合语境哈! 心里不由埋怨起当初地启蒙教师,前世地宝晨宝辉兄弟,就不知道学点儿好地!再想想以前读到过的边疆干部政策,要求汉族干部积极主动学习民族语言。那时候事不关己,看过算完。也没往心里去,这会儿看来。政策就是政策。落成了红头文件的东西果然还是很有道理的。 棕熊大叔似乎明白了她地烦恼,想想抱着宝然往羊汤小摊走去。(..info好看的小说) 整个集市已经没几个人了,也就这个羊汤小摊跟前还有那么三两只,摊主都已经在收拾东西准备回家了。 棕熊大叔指着宝然,冲他们比比划划。宝然这才发觉,这位棕熊大叔,貌似是个哑巴?不,也不完全是,他好像也会说话的,只是发出的声音嘶哑难辨,常常要辅以手势。 周围几个人看穿着都是附近的村民,跟棕熊大叔叽里咕噜不知说些什么,纷纷摇着头。 宝然抱着一线希望,问他们:“这是什么地方?石城市怎么走?” 你看我我看你,依旧摇头。 悲催了,哪怕把她仍国外去呢,多少还能对付几句英语。这种时候,这种地方,可让她怎么办呢? 棕熊大叔抱着宝然又回到路边,继续等。他其实也许并不清楚江宝然为什么在这里等,是在等着谁,只是茫然地随着她一起,向着西边的路口翘首而望。 幸好,被他抱在怀里倒是一点也不冷了,还能等的下去。 时不时的,棕熊大叔会来回踱两步,边走边跺着脚。 过了一会儿,天色已经彻底黑了下来,风雪却更猛了。再在这里等下去,俩人都得冻死。 棕熊大叔看看精神萎靡,倦乏欲睡的江宝然,又最后看一眼西边路口,下了决定,跺跺脚离开大路,向旷野阔步而去。 走了一会儿,来到一片小树林边上。棕熊大叔撮指入唇,一声尖利的口哨“唿――”地响起。 在他怀里已经迷迷糊糊的宝然被这声口哨一惊,抬头睁眼四处看…… ……就看到……就看到…… 一匹扬头甩尾的高头大马,伴着嗒嗒的马蹄踏雪声,从林中颠颠儿地一路小跑出来……到了跟前,摇头喷鼻,呵气有声,在棕熊大叔身上挨挨擦擦好不亲热,甚至好奇地探头过来瞅了瞅宝然,大舌头伸出来那么一卷…… ……omg,宝然强撑起最后一点精神诅咒着,说好了是重生,咋好中途改了穿越!咱是个坚定的小资产阶级种田者,传奇玄幻那是留给威猛彪悍的新新人类们玩儿的呀…… 棕熊大叔抱着她利落地翻身上马,踩镫提缰,踏起一路的雪尘,飞快地远去了。 宝然终于被砸入了沉沉的昏睡之中。 很狗血的,是啊就是有这么狗血,在宝然他们离去后不久,孙大叔的老嘎斯终于怒吼着冲到了这条路边,在空荡荡消融了一大片积雪的羊汤摊子前停下,就着大开的车灯,除了几处残垣断墙,就只能看见地上污泥狼藉已经又被覆上了一层白雪的杂乱脚印。 几个人跳下了车,沿着路边四处查看。宝辉记性不错,指着一处土墙说:“我就是在这儿拉肚子的!” 大家对他遗留物不是很感兴趣,问了宝晨当时的停留地点,到了那块儿四下张望。孙大叔按住蠢蠢欲动的兄弟俩,“别添乱!老实跟这儿呆着,不行回车上去!” 他自己并不像宝然爸同卡车司机那样四处乱转,而是就地蹲下身,拿着手电筒向周围照着,不声不响在地面上仔细查看。 片刻后孙大叔小心翼翼下了大路,往后面没走几步停下了,蹲下来用手电平着地面照过去。平滑的雪面上,有那么一块儿,比别处略低。孙大叔琢磨着,嘴里嘀咕着:“瞧着像个孩子摔了一跤……” 话音刚落,宝然爸扑过去跪在地上就是一阵扒拉,仿佛能从那雪地里扒出一个女儿来。孙大叔在旁边一闭眼……老廖知道了又好骂人了! 功夫不大廖所长带了两辆车也过来了,只见到失魂落魄的父子三个和一筹莫展的司机同孙大叔。 廖所长听孙大叔说完了瞪他一眼,也不废话,吩咐跟了车来的几个年轻人,“你们,一边三个,尤其是这边儿,再加一个,范围扩大三百米,再远就不用了!仔细找!两岁的丫头子,个子很小。” 那几个人快速地四散开去。 近一个小时以后,打着手电的人们纷纷回来会合,没有任何结果。雪下得太大,连大人的脚印都找不着了。廖所长听了,盯着着羊汤摊子那块地上的融雪痕迹,自言自语地说:“其实……没有也好。她自己走不出多远的,这样儿八成是被人带走了……” 宝然爸的眼睛就是一亮。 孙大叔问:“要不要我开车出去再远点儿的地方转转?找找看附近的人家?” “不用了,太晚了,再说深更半夜的你去敲哪个人家?不认识人,语言不通,今天是没法儿找了。我先回七连,明天再找了解情况的人过来看看。附近都是民族村落,一个汉族小丫头进去应该很显眼。老孙你带他们父子直接回市里去。”廖所长有条不紊安排着。 宝然爸有些怔怔的,“我不能走,我就在这儿……” “你在这儿又有什么用?!”廖所长火了,“既不认识路,又不认识人!还是你觉得都这么长时间了,小丫头还能听你喊一声儿就自己跑出来?老实跟车回去!你不想小的还没找回来再搭上两个大的吧!” 这廖所长看上去面貌普通,温厚宽和,脸一板浑身却陡然生出一股肃杀之气。宝晨兄弟顿时就是齐齐的一哆嗦,身不由己立正站好。宝然爸心里其实也忽悠了一下,脸上却没什么反应,只是想想他说的也有道理,再看看强撑着的宝晨宝辉,长叹一口气,忍着心里的疼点头,“那好吧,听您的!” 这一夜,咳……其实也没有很多人睡不着。宝然爸妈,孙大叔再算一个吧。实际上,等他们一路开夜车回去,天都快亮了。宝然爸同孙大叔将吓累了哭累了早已沉沉睡去的宝晨宝辉抱回家,忐忑不安等了一天一夜的宝然妈见了,再问了女儿的去向,当时捂着嘴眼泪就扑簌簌落上了,又忍着呜咽忙着先把两个儿子安顿睡下。 孙大叔就对宝然爸说:“老弟你看吧,这就是之所以我暂时不想回家的缘故。弟妹难过了,顶多自己偷偷地淌眼抹泪儿,我家那老娘们,要是知道宝然没接回来,非得嚎破了房顶不可!本来就乏,回去更不得歇了!不行你得整个床给我先睡一觉!” 宝然爸没心情理会他的打趣,只默默地去铺床。孙大叔见了又说他:“我说老弟你也别这个样子!咱不是在那儿没见着宝然的……那啥是嘛!这就是好事儿!有我那老领导在那儿你还不放心?什么人他找不出来?还是你觉得宝然不是我亲生的我就在这儿说风凉话?” 这下宝然爸不能不答了:“不是,大哥你知道我没那意思!” “那不结了!要我说,你抓紧时间眯一会儿!今天还得上班是吧?我看你们那王八蛋科长盯你可盯得紧!别再给那小子揪住辫子!剩下的事儿大哥帮你盯着!放心,指不定宝然丫头这会儿在哪儿睡得正香呢!” 宝然的确睡得正香,不过她自己也不知道在哪儿。管它呢,天大的事儿睡醒了再说!更何况这个梦是如此的平静,前所未有的安稳。梦里的小女孩儿不再躲藏,怯生生光着掉了一只鞋的小脚丫,圆圆的脸大大的眼,问她:“既然不怕了,为什么还要走?不等爸爸吗?” ……宝然问:“你记得他们什么时候找到咱的吗?” 小女孩摇头。 “那你是想再把腿冻坏了,还是干脆把咱冻死?”宝然凶巴巴,挺大个人差点儿被她给暗算了,后怕着呢。 小女孩不吭声儿了,老实跟宝然一起入睡。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是我们唯一的域名哟! 第七十一章 归还 吾网提醒书友注意休息眼睛哟 一觉醒来,宝然几乎以为穿到了中世纪。她躺在一个土炕上,被羊皮褥子和一床大棉被厚厚地围压着,起身的时候颇为艰难。费了好大的劲儿推开被褥坐起来,四下一看,终于明白,所谓的家徒四壁,这词儿也不知是哪个发明的,真是形象啊!借着门板缝儿透进的几线光亮,整个儿屋子……窑洞,一览无余。 这是个窑洞没错吧?拱形的房顶,没有窗,天窗都没有。空气……倒是还不错,得益于那扇会慷慨漏光的木板门。夯实的土炕与门口之间的一面墙边,有一个小小的的方形土台子,灶边上小小的一只木箱,从底下的通风口,和上面搁着的一口铁锅来看,这就是炉灶了。锅里泛着热腾腾的蒸汽,很香,……羊肉味儿!墙上挂着一只布袋,怀疑是面粉,还有不大的一只瓷盆,想不出做什么用的。 就这些,称得上家当的,就这些……再算上自己铺盖的这床被褥。 几乎在宝然坐稳的同时,门口一暗,接着“吱扭”一声被人推开,棕熊大叔高大的身影“钻”了进来,请原谅宝然使用了这个动词,因为最贴切。 大叔进来见宝然醒了,来到炕边坐下,看着宝然又开始笑。 宝然暗叹:微笑啊是我们唯一的语言…… ……食物它是我最好的武器。大叔递过一只小小的烤馕。 宝然被如此新鲜的作息方式给镇住了,这就……开吃? 大叔好像也意识到了什么,揉揉大鼻子,把馕放在炕沿上,对他就放在了那土坯打成什么也没铺的炕沿上,然后起身出去了。很快又转回来,手里捏着条拧湿的毛巾,居然奇迹般是崭新的。 宝然展开毛巾捂在脸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冰透了,凉透了!可是真舒服啊!细细地擦了脸和双手,彻底清醒过来。洗完了无意识地展开毛巾,淡淡的青绿色底子上,印着一对双*飞*燕。 七连连部办公室。廖所长大模大样霸占了一张办公桌。捧着电话正在喊:“我这两天回不去!就那么点儿小事儿你还请示个屁啊!干不了滚,给后面地挪窝儿!” “咣”地砸了电话,搓搓脸,跟办公桌对面地一人说:“你再说说,怎么回事儿?那个卖羊汤地找到了吗?” 那人肉疼地看着自己地电话机。认命地再说一遍。“说是一个叫昆迪克的。昨天就是他在那儿卖羊汤。天黑才回去。一起地还有同村的两个人。” 廖所长起身戴上帽子。“你跟我去跑一趟!” 吃饱喝足的宝然被棕熊大叔抱着出去转了两圈儿,不出意料地发现这是一个很小的村子,老老小小的村民们淳朴木讷,或和善,或好奇的看着她,可没有一个人上来同她讲话。宝然试着问了几句,也没有人能听得懂的样子。 宝然开始深深地怀念起繁华的乌鲁木齐,那里的维吾尔人似乎个个说一口流利的汉语,难怪人人都向往大城市。另外她还发现,棕熊大叔跟这村里的其他人似乎有些格格不入,就连他住的那个小院子,也同其他聚集在一起的民居隔得老远。棕熊大叔将宝然护得很紧,几乎片刻不离手,待到有两个人上来问过些话之后,更是抱了宝然直接回了窑洞里,再也不带她出去。 可能是怕宝然觉得闷,大叔又从那只小箱子里摸出一把什么东西来,珍重塞到她手里。宝然接过来一看,是一副羊拐,一共五只,但比印象里自己玩儿过的任何一副羊拐都要小巧的多,应该是珍贵的小羊羔拐。每一只都是莹润玲珑,看得出是精心挑选出来,又经人长期把玩过的,其中一只被染了粉红色。 棕熊大叔甚至陪着宝然抓起落下的玩儿了一会儿,别看他的手掌粗硬厚重得与羊拐不成比例,可抓子儿翻子儿的手法相当娴熟。 完了宝然趴在炕上,支起下巴看着守在炉子边煮汤的棕熊大叔。您有问题哦…… 廖所长看着面前的两个哈萨克人,他们自己交谈了几句,其中一个转过头来用生硬的汉语说:“他看见的,小丫头子,给人抱走了。那个人卖羊皮的,南面,可能是喀拉科亚那边的。” 廖所长一声低咒,“他……的!个小丫头片子还挺能跑!才两岁就这样儿,长大了还得了?大孙这认的什么干闺女!” 与他同行的那人说:“这……怎么办?那边我也不熟。” 廖所长说:“行行你甭管了!我知道找谁。”待人家长松一口气刚要客气几句时又说:“你那办公室还得借我再用一天!” 那人咬牙,“……没问题!用不着这么客气!” 棕熊大叔同宝然在炕上对坐。大叔看着宝然,放慢了节奏,不停地向她重复着一个词,无声地重复:“啊……它……”似乎想要教宝然说话。 宝然闭嘴装傻。 虽然这里特色浓郁,民风淳朴,可她是重生的,又不是来采风的。虽然这里的伙食还是不错,算上巴扎上那一碗,到现在为止她已经被喂了四顿羊肉了,高营养高标准,原以为告别了火车上的榨菜丝泡干饼和松花蛋,喝上羊汤就是天堂了,可宝然没出息,这才一天就开始想着胡萝卜和大白菜咽口水。 虽然大叔以自己的方式对她关怀备至,甚至有想要据为己有的嫌疑,可俗话说金窝银窝不如自家的草窝儿,更何况这里连自家的草窝儿都比不上呢……宝然承认,自己本质上是个比较纯粹的享乐主义者…… 所以,她得离开。可怎么离开呢?要是再自己跑出去,那可真是又雷又白了。 幸好不用她再狗血,傍晚时有人找上门来了。 来的是一位须发皆白的老人,穿一身黑棉袷袢,银色卷曲的胡子拖到胸前,说起话来就一翘一翘,似在附和着主人点头。 宝然一句听不懂,只知道棕熊大叔对老人很恭敬,老人却在几句话之后渐渐严厉起来,棕熊大叔不生气,不反驳,只是垂头躬身听着。最后老人叹口气,过来在宝然额头轻吻一下,背着手走了。 棕熊大叔坐在那里怔怔的,半天不动。 宝然爬过去安慰地在他手上轻拍两下,便很没良心地自顾自睡了。如果估计不错,明天大叔就会失物交公了吧? 孙大叔找到了被扣在厂里加班的宝然爸,上来就急呵呵地说:“老弟咱闺女找着啦!具体地方儿我也没听明白,老廖说明天他把人给带回来,放心吧!” 宝然爸手下一抖,图纸上的线就歪了,也不忙找橡皮去擦,只急着问:“真的?” “那还有假!廖所长办事儿有数的很!你这也不用急了,只管等着,明晚准能到!”孙大叔笑得畅快,到时候他也可以回家了。 “廖所长?”门口进来一个人,手里端只茶杯,富态的脸上架副眼镜儿,对着孙大叔浮起笑容,“哪个廖所长啊?” “还有哪个廖所长!”孙大叔随口扔给他一句,再不理睬,径直对宝然爸说:“赶紧回去叫弟妹放心,还有那两个笨小子,唧唧歪歪哭丧个脸看着就烦!” “好,好!”宝然爸失了平日的精明样儿,就知道呵呵地乐,又对进来那人点头招呼:“王科长!” 王科长感慨地说:“哎呀你说你个小江,有了困难也不知道说一声儿!不是碰巧听了这么一句我还不知道呢!工作认真也不是这么个认真法儿呀!这位同志你说是不?”最后一句是冲着孙大叔说的,然后又上来夺了宝然爸手里的笔,“回家回家,这么晚了赶紧的先回去把家里安顿好!你是个好同志,顾大家不顾小家,我这做领导的就有义务盯着你稳住了小家,才好安心来顾大家!你们说是不是啊――哈哈哈!” 第二天早起,棕熊大叔就一直有些心不在焉,惶惑了一会儿,将宝然抱在怀里又开始努力地教她说话。宝然横了横心,在他再次重复一遍期待地看着她时,张口说:“啊……娜!” 棕熊大叔就是浑身一震,似喜似悲地看了她好半天。宝然硬着头皮顶了一会儿,愧疚得几乎就要举枪投降。最后还是大叔牵起嘴角勉强笑了一下,起身给她穿好棉衣,包裹整齐,抱起来带门出去。 这次他们直接来到村里一户人家的小院子,院门没关,棕熊大叔直接进去了,在一扇木门前停下,犹豫了一会儿。宝然也不着急了,欣赏着门上精美的手雕巴旦木花纹,以及院子角落里土坯垒就的半人多高的大馕坑。 最后大叔还是抬手敲了门,应声前来开了门的,正是昨晚那个白发老人。老人见是他们似乎很欣慰,笑着受了棕熊大叔的礼,把他们让进屋里坐上了炕。一个妇人随即跟进来,拎了铜壶和水盆请他们洗手,给他们倒茶。那妇人宽宽胖胖,脸色红润,很常见的已婚家庭妇女的样子,不知是老人的女儿还是媳妇。老人向她吩咐了几句,她和气地笑着看了看宝然,就出门去了。 老人一直在慢条斯理对着棕熊大叔絮叨,棕熊大叔一直垂了头听着,默不吭声看着宝然,宝然数着颗粒慢腾腾吃了一肚子的甜杏仁和葡萄干,直到院子外面传来马嘶声,吆喝声,接着有人步履轻快地进了院子,敲门。 、 、 ……题目是不是让人误会啦…… ……俺承认俺很罗嗦,大家表打,明天一定到家,到家…… 、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是我们唯一的域名哟! 第七十二章 接力 吾网提醒书友注意休息眼睛哟 宝然原以为来的至少会是一个公安同志或者乡镇干部,所以在见到这个随着冬日薄薄的阳光一起,踏轻捷的步伐走进来的少年时,愣了一愣。 这是一个浅褐色皮肤,眼神明朗,笑容愉快的维吾尔少年,他的形容举止与宝然这两天见到的淳朴村民很是不同,带着他们所没有的轻快随和,落落大方。他一进门,右手抚胸先向那老人鞠了一躬,问了声好。 老人指着棕熊大叔向他说了句什么,少年对着棕熊大叔又是一鞠躬,接着就笑嘻嘻,来到宝然跟前蹲下,跟她打了声招呼。 宝然的眼睛立刻就亮了。啊!这是哪里来的美少年?你看他那浅色的肌肤,多么的柔韧光洁!你看他那双深深的大眼,多么的明亮有神!你看他那小马驹般的身形,多么的鲜活矫健!你看他那微微一笑露出的洁白牙齿,多么的吃嘛嘛香…… 最最重要的是,宝然激动得热泪盈眶,几乎要翻身农奴把歌儿唱:他……他对着自己说的,居然是汉语啊啊啊!他在说:“小妹妹你好啊?”是标准的,流利的普通话! 那少年接下来的几句,更是令宝然心旌动摇,神魂颠倒:“我来猜猜你叫什么?你姓江,叫江宝然,对不对?” 没心没肺的宝然当场叛变,立刻把棕熊大叔抛在了脑后,拼命地点着头,如狼似虎扑向眼前的美少年。 少年反应迅捷,伸出双手半路截住,顺便掐着宝然的两肋高高举起,大笑有声:“叫哥哥!” 哥哥?没问题!只要能带我回家,叫你大爷都行!宝然叫得那叫一个清脆响亮。 离开时棕熊大叔站在老人身边,默默地看着被少年抱上了马车的宝然,失魂落魄。少年同他们说“再见”的时候,棕熊大叔突然上前一步,被老人严厉的眼光注视着,又停下了。宝然回头看他,想起了那个晚上他来到自己跟前,想起了,咳……那碗热腾腾的羊肉汤,终究不忍心,在少年举手扬鞭的时候,轻轻唤了一声:“阿塔。” 瞬间她就后悔了。因为棕熊大叔像是要冲上来把她抢回去。那少年一手拦腰将宝然抱拢在身边说:“坐好啦!”一边继续冬日暖阳般对着大叔笑,微眯的眼睛却突然深了几分。 老人“咳咳”。清咳两声。棕熊大叔便住了脚。站在那儿不知想些什么。 宝然再不敢多话。老实招手拜拜。 少年将马车赶上了大路,连挥几鞭让马儿放开了跑。宝然好奇地观察着他。想弄明白这家伙究竟有何德何能一个人就被派过来接货,那老人同大叔居然也就放了心。没多久少年侧头看着被一件老大的羊皮袷袢层层围裹地宝然。笑意吟吟,“小妹妹,你看我做什么?” ……你就自恋吧!宝然悄悄鄙视,“你几岁?” 这话其实一点不好笑,那少年却笑得前仰后合。 不知道这样很影响形象的么?宝然更鄙视,继续问,“几岁?” 少年勉力忍住了笑,“好!好!咱们来正式介绍一下,克里木江,十三岁,维吾尔族!” 才十三啊!看着挺成熟,倒像是有十五六的样子。宝然笑眯眯说:“哦――原来你十三啊!” 克里木江嗤笑:“小小年纪不学好话!” ……低估了他了……宝然埋头装鸵鸟。 “我问你,谁教你叫阿塔的?”克里木江问。 宝然在包裹里努力撑圆了双臂做大熊状。 “那你知道是什么意思吗?”克里木江接着问。 当然知道,所以不敢轻易接下来啊,家里已经有俩了,还都不是善茬儿,再多消受不起哦!宝然眨巴着眼继续装傻。 “记住了,这可是汉人的老话:饭不能乱吃,人不能乱叫!”克里木江一本正经教训她。 ……是这么说的吗?欺负我年纪小是吧?宝然想了想,这人脾气看来不错,应该不会中途甩客,于是对他怒目而视。 克里木江见了笑得更欢,手里的空鞭甩得噼啪作响,笑声中他大声说:“小妹妹你是想家了吗?哥哥带你去见一个人,他会把我们的迷途的羔羊送回到阿塔阿娜身边的!” ……敢情还不是直达,又得转车啊…… 难怪会单派了他过来,这克里木江年纪不大,却是个老油条。宝然旁敲侧击,跟他胡拉乱扯了许久,除了姓名年龄,就只知道了他爱吃甜的,不好辣的,喜欢唱歌跳舞,不爱读书写字……净是些废话。 没劲儿!宝然住了口又开始犯迷糊。克里木江把她连人带包裹圈到怀里抱稳了,挥着鞭子加快了速度。 迷迷蒙蒙睡去之际,耳边听见他哼起了悠远漫长的一支曲调,几乎没有歌词,只觉得古老,久远,没有尽头…… 再醒来时,克里木江正抱了她下车。马车已经停在了一个大院子里,正前方是一排尖瓦顶平房,外墙是新刷的大白,宽大敞亮。他们来到一间挂着“连部办公室”牌子的门前,克里木江把宝然放下,上前敲了敲门。 开门的是个年轻人,他对着两人稍一打量,就让开了转头去看坐在最外面一张办公桌旁的一个中年人。那中年人披着军大衣,脸上短短的胡茬子浓郁茂盛,像蹭了一下巴煤灰,转头看见宝然,将手里的烟头随手扔地上抬脚一碾,起身几步就跨到了门口。 他笑眯眯在宝然面前蹲下,虚张了两手作势要抱,但并没有冒冒然直接来碰她,只是表情夸张地说:“哎呀呀!让我来看看,这么漂亮的小姑娘,这是打哪儿来的呀?” 宝然看看自己油光可鉴的袖口和衣襟,忍着头发里的干结和暗痒,嘴角抽抽,为了阻止他继续肉麻,积极主动地将两手放入他的一双大掌。 那人就笑着把宝然抱起来,冲后面的克里木江点点头,示意他跟着,转身进了办公室,边走边对宝然说:“好孩子!叫大爷!” ……这儿还真有个等着叫大爷的! 宝然乖乖叫:“大爷好!”她很清楚,眼前这个人最喜欢服从命令听指挥的好孩子。 那人抱着宝然在办公桌旁坐下,顺势把桌面上的文件一扫,就把她放桌子上坐下了。 对面一个四个兜儿苦笑,将文件抱过去收好,又招呼克里木江坐下,让年轻人去给大家倒茶。 “哎――好!还不知道大爷是谁呢吧?是爸爸要大爷来接我们宝然回家的!想不想爸爸呀?”这人和蔼可亲地问。 我当然知道你是谁!宝然甜甜地笑,真诚地冲他点着头,“想!” 这人自然就是那个廖所长。其实他年纪不小了,得比孙大叔大上有一轮了吧,只是他的精神极好,很多年轻人都赶不上,所以打眼儿一瞧倒是同孙大叔差不多。宝然知道,在他这平易近人的面孔之下,却是藏着一副坚定固执的铁石心肠。跟他打交道,顺着点儿还好,一旦不如意,真能下狠手,那脸翻得比江宝晨同学快当多了。说起来,宝晨在家不知怎样了…… “克里木,这事儿办得漂亮!回去代我跟你爷爷问好,没耽误你们上北京吧?”廖所长转头夸着克里木江。 “哪儿能呢!爷爷说趁这个时间正好理一理货,我现在回去,明天就可以走了。”克里木江一口气喝干了杯子里的水,利落地回答。 “你先别忙着走!”廖所长叫住他,跟对面那四个兜儿说:“老张啊,给你介绍一下,这就是我说过的小巴郎,乌鲁木齐的,常跟他爷爷在附近跑,以后地方上有什么事儿,可以找他,小伙子机灵着呢!”接着又对克里木江说:“这是你张叔叔,我的老战友了,以后跟爷爷路过了,别客气,只管来找他!” 克里木江立刻热情有礼地问张叔叔好。 “行啊!”廖所长抱起宝然,抓过棉帽子戴上起身,“我还赶着回去,就不麻烦你了!” “不麻烦?不麻烦还把我车要走了!”张连长嘀咕。 廖所长在门口回头:“什嘛?” “没什么!你赶紧的走走走!”那张连长硬推着笑呵呵的廖所长出了门。 也不知是不是廖所长的意思,这车子开得那叫一个疯狂,就算是有人想要闲嗑,都得小心会咬了舌头。宝然自己根本就坐不住,只好忍着烟熏爬到廖所长这个人形安全椅上。廖所长毫无怜香惜玉之心,笑话她:“这么娇气?害怕了?前两天胆儿不还挺大的吗?” 宝然不理他,有什么好怕的?就算翻了车也顶多是栽进路边的雪窝子里,爬出来拍拍就是了,问题是现在身子骨都快给它颠散架儿了。交通是不拥挤,可也没这么个飙车法儿呀,不是自家的东西就是不心疼! 当宝然终于踏进家门,被请假回来候着的爸爸妈妈捏手摸脚细查零配件的时候,感慨万千,真不容易啊,被人接力棒似地传了几道,尤其遇上了最后那个野蛮装卸的,居然还能囫囵个儿地回来…… 妈妈熬了细粥小菜,宝然说:“不饿!要洗澡!”好生盔甲了都。 等到宝晨宝辉兄弟携手归来,听到消息飞奔进里屋去看他们的倒霉妹妹时,却见被洗刷干净的宝然已经在干爽爽软绵绵的被窝里睡成了一只小猪。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是我们唯一的域名哟! 第七十三章 接风 -宝然这一觉,足睡了一天一夜。醒过来爬起身看,屋子里静悄悄。她坐在被子里发了一会儿呆,陡然这么轻松舒畅地休息了过来,一时间还很不适应,身体脑子嗡嗡地,像是还在火车上,马背上,马车上,汽车上,颠簸摇晃。 门帘一掀,宝辉进来了。要说有妈的孩子就是不一样,这家伙新理了发,穿着新毛衣新鞋裤,似模像样儿的,不再是以前那副邋遢狼狈相,就是下巴有些尖,还没来得及补过来。 宝辉来到床前趴在被子上,凑得近近的对着宝然展开笑颜:“妹妹你醒啦!” 不等宝然开口,他又自顾自汇报:“爸爸妈妈上班,大哥上学去了。” 这么用功?都不带歇两天的,那么你呢?终于会逃学啦? 亲哥哥就是有默契,宝辉接着就说:“我以后不用上学了,爸爸说就在家陪着妹妹,明年再去上一年级!” 这才是重点啊,原来是报喜的。 、 没多会儿宝晨放学回来了,后面缀两条尾巴,十一岁同样上四年级的孙大虎和八岁上一年级的孙二虎,跟宝辉同龄的孙少虎估计还在家里跟在他妈后面打磕绊。这么说,这几个是一个学校了,孙大叔一家也调进厂子里啦?没这个印象,蝴蝶了吗? 大虎已经相当稳重,温厚地笑着:“宝然妹妹回来啦?听宝晨说起,过来看看你。” 二虎上上下下地打量:“听说你被熊瞎子抓走了?”眼里那意思有点儿遗憾,怎么也没见你缺胳膊少腿儿的呢? 宝然叫:“大哥好。大虎哥哥好!” 宝晨开始赶人:“我妹妹你们也看见了。可以回家了吧!” 二虎不走,“我爸今天不是要来你家吃饭?我等他一块儿!” 是来蹭饭的?蹭饭也没点儿自觉性,还这么讨人厌! 大虎揪着衣领把他拎走。“今天人多,过两天我们跟妈带着少虎一起来!” 、 然后宝晨关好大门,支使宝辉去里屋门口放哨,过来先百感交集捏脸摸爪地检查一遍,你说他学老爸哪点儿不好啊! 完了宝晨取出书包,拿出宝然的小布包郑重交回。打开一看,不仅原有的一点不缺不损,还多出了六张猴票。宝晨抱歉地说:“到市里的邮局看了,只有这几张了。……要不,明天大哥再去商店里,看看有没有布娃娃?” 宝然很受感动,大度地摇头,那玩意儿是贬值产品,咱就不要浪费现金了。江宝晨同志,你经受住了考验,没有辜负党和人民对你的信任!……“剩的钱呢?” 宝晨懵了一下,但实在是已经被欺负得有些习惯了,掏出二十多元摊在桌上。这孩子有前途,手还挺紧,算了算除了六张邮票剩下的一分没花。 宝然捏出两张十元的,和颜悦色跟他商量,“给爸爸?” 兄妹三人虽然都已换得一身整齐簇新,但宝然看得出来,两个哥哥的黑毛线衣,都是旧毛衣拆洗过后新织出来的,而自己身上合体的铁锈红,是在四川过年时,作为衣锦还乡的证据,妈妈才舍得穿了几天的新毛衣。再看看新家里添置的几件必要而简单的家具,这次接他们三个回来,估计爸爸妈妈已经是倾尽全力了,还不知有没有举债。 宝晨想岔了,虽然舍不得,但也觉得把钱还给爸爸天经地义,于是点点头:“好,给爸爸!”看着剩下的那四块多元角分票犹豫。 宝然笑,归拢了全部塞进他口袋里。男人嘛,不能管得太死,至少留点儿零花…… 看门的宝辉悄悄往这边望,被宝晨瞪回去:“寻思什么?!” 宝辉委委屈屈坚守岗位。 、 不一会儿爸爸妈妈下班回来,宝辉立刻上前报告说他看到妹妹醒了,他帮妹妹把新衣服穿上了,他舀了锅里的粥给妹妹喝了……遭到了爸爸妈妈的严厉表扬。 宝晨没有同他争功,直接献上捐款。爸爸问他来源,就报告说是兄妹三个艰苦朴素抵制了重重诱惑而完璧归赵的小金库。这倒都是实话,起码对于兄弟两个来说,的确实事求是。妈妈感动地捧着钞票,“明天可以买面了……” “买面十块就够了。”爸爸抽出一张来还给宝晨,拍着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宝晨长大了,知道心疼爸爸妈妈了。这个拿去,跟宝辉一人五块。宝然要用的你们商量着来!” 还是老小最好,既不用谄媚,也不用破财,爸爸妈妈自动围拢过来:“宝然醒了呀?睡得好不好?有没有不舒服?要不要再吃点儿什么……” 宝然点头点头摇头摇头,被关爱得头晕脑胀。妈妈最后说:“那就先和哥哥们玩一会儿吧。今晚有客人,吃饭会很晚的。” 客人?庆贺我凯旋归来,还带接风洗尘的吗?宝然美了三秒钟就听爸爸说:“你干爸同廖大爷为了找你可是费了不少劲儿,你干爸就不用说了,廖大爷可在外面熬了两天两夜,今天我们好好谢谢人家!” 唉,被那个自恋的家伙传染的不轻。 、 晚饭开始,廖所长当仁不让坐了上首。宝然在爸爸怀里定定地看他,感叹着命运的神奇。 当年的宝然爸一念之差,偷偷跑回上海碰了碰运气,尽管只呆了一天就无功而返,紧赶慢赶地回来了,却被此人一眼看穿,虽然在他的老部下孙大叔的好言相求之下,依然介绍了宝然爸进厂,但从此将宝然爸定性为革命意志不坚的小资产阶级机会主义者。在宝然十岁那一年春节,设计操作一肩挑,苦干了八年的宝然爸再次去厂长家里送礼,希望能够给自己解决一个技术员身份的时候,被正好在老友那里做客的廖所长碰见了。 其实说实话,这人还真不坏,就是……怎么说呢,就是对他的兵团,他的边疆有着一种近乎狂热的深情厚爱,对于那些中途撤离的人,全视为懦弱,胆小,甚至背叛,深恶痛绝。他这人对人好起来那是掏心置腹,不遗余力,可一旦有人在他心里被贴上了反面的标签儿,那几乎就是一辈子不得翻身。 当时他越过厂长对着宝然爸劈头盖脸就是一番教育。爸爸事情没办成不说,平白受了一顿羞辱,当着女儿和领导的面,脸涨得通红,回家后消沉了好长时间。 那时的宝然已经懂事,亲眼目睹了这一幕,对此人尤其印象深刻,立刻就在心里给他命名:又臭又硬还装嫩的死老头! 可现在形势不同了,我们不能戴着有色眼镜一成不变地看人。你看,这会儿他正在努力地夸奖着眼神有些虚的老爸:“小江是个好同志!不像那些啥知识青年的就知道闹,尽想着去大城市享福。你这样儿的我不推荐还去推荐谁呀?好好干,干出个样子来给那些人瞧瞧!” 看来这次爸爸妈妈的工作解决,他在当中很是出了一把力,而且对爸爸印象甚佳,期许颇高。 那就勉强算他是正直仗义精神矍铄的好大爷吧! 、 宝晨正是开始对社会角色感兴趣,想要勇担家国重任的年纪,听几个大人都恭恭敬敬管他叫“廖所长”,插口问了一句:“大爷是什么所长啊?” 宝然笑嘻嘻声音响亮地抢答:“托儿所!” 孙大叔乐得一把将手里的筷子拍桌子上了。廖所长摸着下巴俯身过来看宝然:“小丫头,大爷我没得罪过你吧?” 宝然向后仰,躲开他身上浓重的烟酒味儿。妈妈过来打圆场:“别理她!就知道托儿所!” 只有爸爸耐心地给儿子解释,原来是派出所所长。按说这个官儿并不算很大,起码就级别上来讲,完全不至于让那个七连连长那样忌惮礼让。具体的原因,他自己从来不提,宝然同爸爸一样也就不会深究,只要知道他是孙大叔的老领导,好朋友,现在又算得上是他俩的大恩人就是了。 爸爸举杯敬酒。 求知欲强烈的宝晨还在那儿打岔儿,“那大爷这个派出所所长是管什么的呀?” 为避免妹妹再次出丑,这回宝辉抢答了,自信满满地说:“我知道!是专管找小孩儿的!” 孙大叔再次击掌礼赞。廖所长也懒得生气,“行啊!我这个派出所所长要是只用找找小孩儿,倒也不错!” 妈妈抽出两张大凳子拼了个小桌,拣过几样菜,把兄妹几个赶过去享受特殊待遇了。 、 宝然一边捧着她专用的小勺小碗吃着,一边竖起她的尖耳朵偷听。 难怪她那干妈山东大婶没有在第一时间出现,原来孙大叔一家没有同爸爸妈妈调来一个厂,而是去了位于石城市边上的农业研究所。廖所长说:“你说你两家关系这么好,一起过来多利索!非得弄得这么里一个外一个的!” 孙大叔说:“小江他是有这个本事,弟妹多少也认识些字儿,在厂子里干那是正正好。我们两口子会干什么?一个只会转方向盘,一个就知道刨地养鸡,在那里倒还合适些,至少不算吃闲饭的,还能有块儿自家的地种种!就这也是托了您的面子给人照顾啦!孩子们也弄过来在小江眼底下看着,我知足!” 、 众人正说得热闹,突然有人敲门。妈妈正好起身去小厨房盛饭,顺便去开门,就听她问:“你们……找谁啊?” 第七十四章 厚道 第七十四章厚道 、 来的是个陌生人。谁都不认识,可他说就找林青苗。宝然爸也迎出去问,那人惭愧地笑了下,闪开身,露出了后面一个人,满脸的忐忑不安,是蒋叔。 “来来!进来啊,快坐!”爸爸愣了一下后马上就把人往里让,显然是认出了他,又叫妈妈:“小林再找两把凳子来!” 于是宝晨他们的小饭桌又给撤了,兄妹三个给撵到了床上。 、 蒋叔可能是没想到会撞见人正在聚会,尤其见到爸爸连同孙大叔廖所长都在,窘得更加的手足无措,只知道摆着双手说:“不得坐!不得坐!”他这一出声儿,孙大叔廖所长也认了出来,都不吭气,只看着宝然爸。 同他一起的那人就自我介绍说:“我姓赵,这是我内弟。今天带他过来,是特为来赔罪的……” 宝然爸截断他:“这是说的哪里的话!我还正愁找不着你们呢,应该是我们上门去道谢的,孩子们还多亏了您家小蒋给带回来。路上也给你们添了不少麻烦!“ 那小赵坚持说完:“……大哥这话不敢当!我这媳妇和弟弟没出过远门,不知道这里的凶险,胡乱揽事儿,差点酿成大祸!不瞒您说,我这两天一直带他在这边儿呆着,要不是打听着孩子回来了,还真是没脸过来!” 宝然爸斩钉截铁将两个人往凳子上按:“可不能这么说!把我们当成人了?我这不是跟你耍花腔,大家都是当父母的人,谁不知道孩子小,真淘起来自己亲身父母都难免会看不住,更何况路上这么乱,还有个吃奶的孩子要照顾!我要是拿这事儿来怨到小蒋头上,还是个人嘛!” “是啊!”孙大叔也插话,“要说那天晚上也是我们太着急,话说的难听了些,脸色摆的难看了些,那不是心疼孩子吗,就没顾上轻重,其实真不是怨你!还请多包涵啊!” 、 那小赵还要说,一直旁观的廖所长发了话:“好了好了,小蒋呢是个老实的,小江呢也是个厚道人,大老远的同在新疆,大家都不容易,这样互相体谅就很好!我看这件事就到此为止,别再端着去论谁是谁非!真要说错了,那只能说是宝然丫头的错。谁叫她不吭不哈的就自己跑出去啦!这会儿看着倒是一点事儿没有,嘻嘻哈哈的,可把你爸爸妈妈叔叔大爷们折腾得够呛!” 就说了,廖所长一向不喜欢无组织无纪律的,这就开始追究责任了。 为了转移目标,宝然爸也难得欺负了女儿一回:“是啊宝然,一直都没顾得上问,你怎么也不说一声儿就自己跑了呢?” ……这个问题说来话长……总不能告诉你们是灵魂深处的召唤吧?无错不少字妈妈会偷偷带自己去拜大神,爸爸会去卫生所开退烧针。为了像章?更不能说了,妈妈会没收所有的鸡零狗碎,爸爸……会以为自己贪得无厌想敲诈。那么……看着面前几双求知的眼睛,总得有个交代…… 都说谎言是个雪球,只会越滚越大,斗争了半天,为了避免今后无穷无尽的麻烦,宝然还是决定做个好孩子,实话实说,“……地上,有只小狗……” “哦——”众人恍然大悟。 妈妈说:“你这孩子,这么贪玩儿……” 孙大叔说:“闺女还小嘛……” 小赵叔叔说:“哎呀,小蒋自己没孩子就是没经验!丫头受罪了……” 为了表扬她的诚实。爸爸奖励宝然一块奶糖。那么诚实的宝然当然不会自欺欺人,转手将糖分给了宝晨兄弟。吃吧你们就使劲儿吃吧,看将来长大了一嘴的虫牙还敢不敢对着我耀武扬威地臭美! 、 孙大叔早不耐烦听他们客气,这时举杯:“是啊丫头不懂事儿,多亏遇上了好心人!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来走一个!” 宝然看他,我有后福同您走一个……有联系吗? 几个大男人都认为有联系,同时举杯走一个。廖所长又叫蒋叔:“你那儿别光看着,跟你江哥喝一个,你俩这是该当的!” 蒋叔没怎么见过世面,凭直觉知道廖所长是个领导,拘谨得话都不敢说,捏着杯子喝下两口就满面通红。 宝晨过来拉他,“蒋叔,你来!我们去里屋说话!” 他那姐夫小赵看着他也难受,就说:“去吧去吧!这一路回来你跟这几个孩子还熟悉些,也是缘分吧!” 蒋叔如释重负地跟宝晨宝辉进去了。这边宝然被爸爸抱着,继续接受盘问。 、 “丫头啊,记不记得那天是谁抱了你去啊?”孙大叔嚼着颗炒花生问她。 “叔叔!” “样儿的叔叔?”宝然爸接着问。 “叔叔高,像山。叔叔抱着暖和,……叔叔给羊肉吃,跟宝然玩……”宝然斟酌着,拣重要的答。 这就够了,在座的也没指望她能记得更多。 宝然爸直接去问廖所长:“宝然是您找回来的,您知道那个救了她的是人,住在哪儿的吧?无错不少字我们得抽个时间去谢谢人家!” 是啊,他是谁,那村子在哪儿,我也想知道。宝然同样期待地看着廖所长。 “具体是哪个我也不知道!当时是找了个熟悉地方的小老乡去把你闺女接出来的。要说到谢呢……”廖所长笑着看了看宝然。意味不明,“你就甭操那个心了,我这边有数,该怎么样怎么样!” 宝然皱眉回望,翩翩美少年,对着自己守口如瓶,原来也是会嚼舌头的。 “那我……”宝然爸还要表示,被廖所长再次打断:“别那么多废话!你要做的,就是踏实把工作干好了,比都强!我跟你说啊,现在这机械厂可是咱们师的重点企业,以后多少的基础工业可都指着你们哪,别给我掉链子……” 、 几人开始经济纵横了。宝然听得无趣,想那三个在里屋半天没动静,也不知感情交流得如何了,看看去! 从爸爸身上挣扎下地,宝然进了里屋。只见宝晨宝辉一左一右正围着蒋叔亲热有加,可为这蒋叔看上去有些别扭,手足无措的样子,是哪里不对劲儿呢? 宝然上上下下打量半天,“蒋叔叔,手背上是?” 宝晨热情地解释:“妹妹,那天哥哥不小心。把蒋叔的手给抓伤了,想想真是对不起。正好今天蒋叔过来,哥哥给他包扎一下。爸爸说过的,做错了事光在口头上说对不起是不够的,得要有实际行动!”然后又可怜巴巴望着蒋叔:“蒋叔我真的知道错了,您原谅我,就让我将功折罪吧!您别告诉爸爸,不然他又要说我啦!” 宝辉举着另两张白白的东西在一旁补充:“是不是刚才包的不够好?蒋叔我这里还有,要不要撕下来重包?“ 蒋叔实在是个老实人,扎煞着双手强忍着难受,还在安慰他俩:“没得关系!包得好!莫得担心。叔不会去告诉你家爸爸!” 宝然叹气,将功折罪?他们这心可真是够诚的,巴巴儿地给人贴了……麝香虎骨膏…… 就算是抓了两把,这么干冷的天气,也早结了疤了吧?无错不少字这两张膏药贴上去,好端端都得给人烧烂了。宝然想着看了看满脸诚挚的宝晨兄弟,你说这俩到底是不是成心的…… 拉了蒋叔出来,宝然指着他的手向大家展示:“叔叔受伤了!” 一阵惊讶加手忙脚乱,可怜的蒋叔终于被解救,还不停地为宝晨兄弟说着好话:“娃儿们是好心,好心……” 、 晚上收拾了东西,爸爸妈妈洗漱躺下时,宝晨宝辉早睡了。宝然困过了一天一夜睡眠很浅,听到动静继续她的偷听大业……也不算偷听,她眨巴眨巴眼睛醒来的时候就给爸爸看到了,但显然两人都没把她当回事儿,该说说。 妈妈无意识地在宝然身上轻拍着,问爸爸:“老江啊,你真的不怨那蒋家姐弟?” “怨他们做?这事儿纯属意外。你也见到了,那是个厚道人,他姐姐还有个那么小的孩子。当时刚一见到,我是真的恨不能掐上去,后来冷静下来想一想,其实他们没做错,反而是尽了力,帮了我们大忙,再跟人家生气,真就是我们不应该了。”爸爸说。 “那……”妈妈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小心地说:“现在……都安顿好了,我们是不是……,是不是该给家里报个平安?” 原来在这儿等着哪! 爸爸的声音听不出情绪:“抱平安?” 等了半天不见下文,妈妈又说:“是啊,大姐又来了一封电报,问怎么样了,孩子们到了没有……” “哦——”,爸爸欣然同意,“大姐那里当然是要赶紧通知的。前后给我们拍了有三封电报了,是得给她去个信儿,免得她担心。” 妈妈又等了一会儿,有点儿急了,“那……家婆那里呢,我二哥……他们那里是不是也该……也该报个信儿?” 重头戏来了,宝然打起了精神。 、 爸爸良久不应。 、 、 第七十五章 原谅 第七十五章原谅 宝然以为爸爸睡着了。妈妈放弃了,自己也想悠悠入梦的时候,才听爸爸说了一句:“你如果实在怕他们担心,可以自己写信呀。不过我觉得你多虑了,二哥二嫂既然能把他们托付给蒋家姐弟,那肯定是关系不错,非常放心的,应该不会胡思乱想!” 妈妈被结结实实地噎了一下,好半天才嗫嚅着说:“他们……蒋家肯定不敢细说……要是给家里知道,这具体出了事儿,……又是一顿好吵……” “就是说……”爸爸若有所思,“我们还得小心一点儿,瞒着点儿,不然挑拨了你家里的亲人和睦,罪过就大了……” 妈妈再迟钝也听出这话不对味儿了,忙着分辩:“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说……能不能尽量和缓一点儿……家里知道了究竟,为了我也得跟二哥闹起来,可又能怎么样呢,最后难受的不还是家婆,大哥指不上的。她以后还是得靠着二哥二嫂照顾呢……” 爸爸半天不接她的话。 妈妈又解释:“我知道是二哥二嫂不对,可他们肯定是没想到……他们就是这样子,就换了是他家珍秀,估计也是一样扔给别人好省下几个钱……” 唉!妈妈你好圣母,其实你也是明白的吧?无错不少字要不干吗只提珍秀,兵娃儿呢?换了他你也不敢说的吧?无错不少字 、 爸爸说:“我知道,你那二哥二嫂除了钱财上抠得精细一点儿,人并不坏!农村里得几个现钱不容易,也可以理解!可他们这事儿办得实在是……亏得咱宝然命大,这要万一有个好歹,先不说我们怎么样,你以后还怎么回家!” “这现在不是也没事儿了吗?我总不能就这样跟家里断了联系……”妈妈发愁。 “哦,现在是没事儿了。那还真是我不讲理了,你说咱宝然又没冻死,做还这么不依不饶的?毕竟是亲戚,怎么就能这样得理不饶人,太不给你讲情面了,是吧?无错不少字” “我不……” “再说了,其实也不该怨你家二哥二嫂,人又不是在他们手上丢的!要怪也该怪那蒋家姐弟,收了钱不好好替人办事儿,现在假惺惺来讲对不住,又顶用,对吧?无错不少字其实最不该的,应该是宝然!你说宝晨宝辉都好端端的,偏就她自己跑出去,那叫活该!自作自受!我这里心疼自己女儿。却把怨气都撒在你家人身上,更不是东西,是吧?无错不少字” 爸爸显然心里还是有怨气的,话说得就有些重。 、 妈妈嘤嘤哭了,“都是我没用……,你是工作忙走不开,我应该请假去接的……” 、 眼泪,只要产量不要过高,一向是女人最本能也最有力的武器。 爸爸的火气显然也抵挡不了这对症下药的水攻 爸爸叹了口气,轻轻搂过妈妈:“你也不用这样想……别老是把别人的事儿都往自己身上背,有些事儿你背不起……家婆嘴上不说,心里总是有数的,我们再怎么说都没用。这样,我劝劝宝晨,让他代兄妹几个写封信吧,只有他们来开解了,你家二哥二嫂那边才好过去。” 妈妈几乎是感激地点头。 “以后的信,也尽量由孩子们来写。让你家人知道孩子们这里都放下了,以后才好来往,对吧?无错不少字总不能真的把亲戚断了,你也加几句。叫他们别放在心上,有空多来几封信,啊!” 妈妈擦着泪拼命点头。 宝然被也老爸感动了,感动得头皮发麻,老妈还是太纯洁撩。 、 第二天晚饭后,宝晨正在写作业,爸爸接收到躲在厨房忙活的妈**眼神,就同宝晨说:“宝晨啊,今天快点把作业写完,给家里写封信。” 宝晨立刻抬头:“写信?给谁?二舅妈吗?”无错不跳字。 爸爸说:“给四川老家,报个平安。” “二舅……妈?”宝晨一字一字地念。 妈妈忍不住,捏着把筷子从小厨房转过来说:“二舅妈不好,我们以后不理她!先写信吧,咱们是给家婆舅舅们写信呢!” 宝晨想了想,“我知道,二舅妈是二舅妈,其他人是其他人……”妈妈刚露出欣慰的笑容,就听他又接着说:“二舅是二舅!” 嘎?啥意思?妈妈显然迷惑了。爸爸得意地笑,一脸的吾家有子好儿郎。 、 宝晨收拾书本笔盒起身。 妈妈问:“干?” “作业写完了。”宝晨有问有答,拎着书包回了兄弟俩的里屋,在里面叫着:“宝辉快来!帮我捏着铁丝,咱们早点儿把枪给你做好了!”宝辉乐颠颠跟着去了。 、 外屋,爸爸看看妈妈,摊摊手表示爱莫能助。妈妈气极,却是既没理由也没立场,满屋里寻思一圈儿也找不出一个可以发火的对象,手里一把筷子在桌上顿两下,小厨房里大力刷锅去了。 儿子顺了自己的心,爸爸却没能体会到胜利的喜悦。看看小厨房,看看里屋的蓝格门帘,继续钻研他的机械制图和机加工工艺,眉头锁得死紧。妈妈钻了牛角尖儿,爸爸虽然可以理解,却绝不愿儿女随了她那万事好商量,吃哑巴亏受闷气的性子,一时之间就这样僵住了。 、 夫妻吵架可以床头分床尾和,小孩子也跟着掺和进去,那就是家庭矛盾了,再说,就这样儿拖下去也不是办法。宝然想想,爬起来跟进里屋。 “哥哥不写信,想偷懒?”宝然问着专注工作的宝晨 “你不懂,妹妹!妈妈哪儿是要我们帮她写信,妈妈是想让哥哥撒谎,跟家婆说我们回来一路顺风,好让二舅舅他们心安理得,哼!哪儿那么便宜的事儿!”宝晨气鼓鼓回答。 “大哥不喜欢二舅舅?”宝然问。 “当然不喜欢!二舅舅是坏人,比二舅妈还要坏!你现在不明白,只要记住大哥的话就好了,以后再给你讲为!还有你,宝辉。你也记住喽!”宝晨长兄如父,给弟弟妹妹进行是非观启蒙。 “大哥不想撒谎?”忽略掉他的谆谆教导,宝然继续问。 “当然!大哥从来不撒谎!”宝晨面不改色。 “大哥不撒谎,就不能写信了吗?”无错不跳字。宝然并不纠正他的宣言,只是接着问下去。 又转回来了,宝晨耐下性子:“不撒谎,怎么报平安?难道要告诉他们我们没受那些罪?说我们也没出事……”他突然就停住了,拇指食指习惯性地去捏着自己的下巴,“……这样,也算是报平安了吧?无错不少字” 、 睡一觉早起,宝晨狼吞虎咽扒完了早饭。出门前交给爸爸一封信:“给家里,平安信!” 爸爸展开看了看,笑笑地看他,妈妈正在厨房奋斗,听见了惊喜地过来问:“真的?宝晨写信啦?怎么写的?” 宝晨说:“照妈妈说的写啊,说我们一路很好,顺利到家。”他的眼光纯真无比诚挚万分。爸爸也作证:“对,我看了,是这么写的。你听:‘我们回家一切顺利’。小林你要不要再看看?” 妈妈对儿子老公还是有一定的了解的,他们那眼神态度是真的没在骗她,张着两只油手笑得呵呵的:“不用,不用看了!宝晨真懂事儿!快上你的学去吧!老江你今天就把信寄出去好吧?无错不少字” 她生恐节外生枝。 爸爸说:“好啊,那我先上班去了。” “去吧去吧!我收拾完了自己去。”妈妈开心地送爷俩出门。 、 可怜的妈妈,摊上这样儿的老公儿子,您就认命吧! 老天在上,这父子俩是真的真的没有撒谎,宝然昨晚很是殷勤地为宝晨伺候了笔墨,亲眼瞧见了那封如妈妈所愿的和解信。 整封信言辞恳切,感情真挚,全文太长咱就不照搬了,摘抄如下:“我们回家一路顺利,没有坐闷罐车,弟弟也没有发烧,妹妹也没有丢掉,一切都很好,请家婆大舅二舅二舅妈不要担心。我们现在都很平安,爸爸妈妈心情都好,让我们多谢二舅舅和舅**安排,请您们好好养猪,不要吵架。” 宝然一直在想,家里这大大小小的到底是遗传,还是默契? 、 信件发出后,宝然家里父慈子孝,妻贤夫睦,过得那叫一个和乐融融。 这天晚饭后,宝晨在桌前做家庭作业,宝辉宝然在翻着小人书。妈妈手脚不停,正在床上摊开了棉布一层层地往上絮棉花,准备给他们做春节的棉衣裤。边忙活着边跟爸爸说:“宝晨讲孙大哥一家明天要过来,跟我们一起过元旦呢,” 说了半天没见回应,偏头一看,爸爸拿着本《金属工艺》在宝晨对面坐着,像是在发呆。 妈妈叫了声:“老江?” “嗯?哦!哦!我听着呢,你说孙大哥一家明天过来。”爸爸猛然惊醒,随口答应着。 “有事儿吗?”无错不跳字。妈妈问。 爸爸不答,只是看着宝晨做完了功课,拿过来检查一遍,满意地点点头,又把课文抽着背了,让兄妹三个收拾准备睡觉。 、 看着叽叽咯咯在烫脚盆儿里踢来踩去的三兄妹,爸爸没头没脑地突然说了一句:“周伟民一家要回城了。” 第七十六章 回城 第七十六章回城 前后持续闹了已有两年。请愿,上访,示威,游行,甚至绝食,在新疆的上海知青终于算是有了个结果。知青集中的阿克苏,库尔勒等地的团场再也压不住阵势,开始单方面大批地给上海知青开出户口准迁证,大量的援疆青年变卖家产,拖家带口迫不及待地扒车涌回上海。上海市告急,户口准迁证随即被宣布无效,既不给报进户口,更不给安排工作。 乍看到回家希望的知青们在这一打击之下,情绪更加激动,各团场大乱,有的不管不顾拼了命挣扎回去,喊出口号:死也要死回上海!还有的组织起来,继续进城请愿,言辞行动更为激烈。最后,新疆军区被迫出动了军队,把守各个路口进行拦截劝阻。 事实上。就在宝然他们到达乌鲁木齐的第二天,宝然同学还在棕熊大叔的土炕上喝着羊肉汤的时候,兵团经国务院批准,还逮捕收审了一批进城闹事的“上青联”骨干分子,那个神出鬼没的廖所长会在那个时候去到乌鲁木齐,当然不只是为了去接一个老部下的干闺女。 、 宝然爸的老同学周伟民一家,正是一个月前受了形势的恩惠开出了梦寐以求的准迁证,但还没来得及走脱的那一部分。去年初机械厂去团场抽调知识青年补充技术队伍,尽管条件相当优厚,那时身在团场没有回家的周伟民唐嫣两口子也丝毫没有动心,一直守在相对宽松的农场等机会,还终于给他们等到了,那张薄薄的,重愈千斤的一张纸,和那个小红章,趁年底请了探亲假,接着就开始变卖家具物品,收拾行李,准备一走了之。 “幸亏当时捺住了!”周叔叔庆幸不已。“要不然也熬不到现在这个结果,你们厂子里管得更严的吧?无错不少字”他们这会儿全家出动,来到宝然家做客。 宝然爸摇摇头:“连假都很难请下来的,外面这样乱,对我这样儿的尤其盯得紧,再说生产任务也的确是很忙……,不说我,你们就这样光拿了准迁证也没用的呀?现在怎么走得出去?就算回去了,那边不承认又该怎么办?” “他们再怎么拦。总不能拦着我们不让回家过年!”唐阿姨信心坚定地说,她的脸上始终泛着一层兴奋的嫣红,双眼晶亮有神,溢彩流光,显得越发的动人夺目。“说句自私的话,这边儿拦得越多,我们能回去的就越少,等事态安稳下来,那边还能真的不管?准迁证上的章可是真的,我们在那边的原籍和亲人也都是真的,大不了多费些水磨功夫,出点儿钱财求求人。反正这个地方我是一天都不想多待了,这辈子打死也不回来!” 山东大婶好不容易见到了干闺女,正抱着宝然亲热不够,见周家一帮子人过来觉得很是扫兴,更不喜欢唐嫣如此贬低自己眼中的安家乐土,闻言直通通插了一句:“哦,我说今天您家咋来得这么齐,敢情是打算以后再不见面啦!” 唐阿姨心情很好,也不跟她计较,只笑呵呵说:“怎么可能!我们同江哥毕竟是同学。走之前怎么也要来说一句的。不然以后回上海见了,都不好意思打招呼的!” 山东大婶向来是吃软不吃硬,唐嫣不跟她冷嘲热讽摆高调,她自己反而没劲儿唱下去了,只好调整姿态随口关心一句:“是这样,那你们是打算时候动身啊?” “今晚回去,明天归置一下,已经跟搭车的商量好了,后天一早就走!”唐嫣痛快地回答。 “这么急?离春节还有一个多月呢!”宝然妈惊讶地说。 “探亲假已经批下来了,能走早走,免得夜长梦多,谁知道时候又会出来新政策!”周叔叔解释,看来他是给这两年的反反复复弄得怕了。 大人们那边说着话,一堆孩子在里屋嬉笑打闹地玩儿。照样儿被妈妈打扮精细的红玉显然对孙家的小老虎们心有余悸,一来就缩到宝晨兄弟那张双人大床的墙角,亲热地唤了宝然过去说话。 “听说你被大熊抓走了,又自己跑出来啦?”红玉眨着她那双美丽的丹凤眼,蛮好奇地问。 ……您当我是海力布么? 好在红玉也并不执着于她的答案,而是为了引出话头,好大肆发表她的满腹感言:“妈妈说了,这里太危险啦!你知道吗?我就要回上海了,我们全家都去!上海可好了,妈妈说以后要给我买最漂亮的裙子,还有最好看的头花……” “是啊是啊!”红彬也急急过来补充:“那边还有很高的数不清层数的楼房,满街上跑着各种各样的小汽车!” 真等到满街都是小汽车,喇叭声前后左右此起彼伏,看着表上班又要迟到了的时候,您还能这么高兴么? 红彬红玉都对梦中的大城市上海充满了美好的憧憬,只有红梅。不像家里人那样开心激动,仍旧是默默无声跟个影子似地躲在一旁。 正说笑着,宝然爸进来,看看一堆叽叽喳喳的孩子,轻声冲门外叫:“小林,你进来一下,帮我找个东西!” 等宝然妈进来,他小声儿问:“咱们前天发的工资,还剩下多少?” 宝然妈算了一下,“还了借的钱,这两天又买了油和大肉,给孩子们做衣服,现在……四十元不到吧!怎么啦?” “你都拿来给我!”宝然爸说,“咱们这个月伙食够了,春节前还能发一次工资,这些都拿给小周吧!” “好!好!”宝然妈在钱财上倒是从不会与宝然爸唱反调儿,二话不说翻箱子掏出手绢包来,又问:“怎么,周家钱很紧张?” “岂止是紧张,根本就不够!现在连两口子的车票钱都凑不齐,孩子们只有扒车混票了。他们今天来市里,就是想把自行车卖了,团场那边也没几个人有闲钱。只能给个十块二十块的。来这边儿也没用,卖得太急,又不敢声张,外面问了一圈,最高只给出到这个数!”宝然爸伸出三根手指。 妈妈倒吸一口凉气:“这么点儿!” 要知道,这时候的自行车可是属于贵重物资,一百多块钱,没票还买不到。 “主要是太着急了,问到的人恐怕都清楚他们是为了要卖,难免被人压得狠一些。不算路上的吃用花费,他们就是回了家。估计还得要好一笔打点花销。我们这边凑一凑,能帮一点儿是一点儿。”爸爸想着同学的狼狈逃离,有些物伤其类。 妈妈点头,“好的好的。”原地转两个圈儿,“我去外面书架那边看看,看还能不能再找出一点儿来!” 爸爸妈妈出去了,宝然避开那几个孩子,到窗边角落里招手叫宝晨宝辉:“大哥二哥你们来!” 宝晨宝辉依言过来。 “你们俩的钱呢?拿来放我这儿吧!”宝然开门见山。 宝辉立刻不愿意了,“凭!”扭头跑了。 宝然也不勉强,又去看宝晨,“大哥你呢?” 宝晨看了妹妹一会儿,掏出钱来递给她:“收好别掉了!” 这位居然将巨款随身携带,太不安全了!今天看我的。 没一会儿妈妈就又进来了,叫过宝晨宝辉,和颜悦色地问:“你俩前几天的那五块钱都还在吗?让妈妈看看,有没有胡乱花掉?” 宝晨眼睛一闪,宝辉得意地笑了,掏出自己的那张票子:“当然在,妈妈你看,这不是好好的?” 宝晨接收到妹妹鼓励的眼色,老老实实说:“我的给妹妹了!” 妈妈愣了一楞,看看来到身边满脸无辜看着她的宝然,想了想叹口气,摸摸她那显尖的小下巴,“宝然乖,去玩儿吧!”回头顺手抽走了宝辉手中崭新的票子,“宝辉你反正也用不到,借给妈妈使使!” 一掀门帘出去了。 宝辉在原地空举着手,傻了半天,都快哭了,这大人借自家孩子的钱,时候见人还过啊! 宝然幸灾乐祸,叫你小气,不听妹妹言吃亏在眼前。宝晨嘘口气,将镇守口袋的四块多钱也拿出来,偷偷塞给宝然:“都帮我收好!” 有些好习惯,就是这样养成的。 周叔叔收了钱。执意要留下自行车:“就当是占了你家的便宜,高价卖给你们了。要是再不收,我们可是一分钱都没脸拿了!” “车留下了,你们带着两个小的怎么回去啊!这样,今天你先推回去,走之前放到指导员那儿,我正好还要抽空去看看他,到时候顺便把车子骑回来就行了。”宝然爸说的合情合理。 临别的时候宝辉分外的依依不舍,拉着红彬的手半天也扯不开。唐阿姨大受感动:“我们两家到底是老乡的情分,这么点儿大的两个小人,分开也有两年了吧,再一见面还是这么要好!”说着爱怜地拉过宝辉:“宝辉别难过,以后让爸爸带你回上海,到阿姨家来玩儿!” 宝晨同宝然拼命地埋下头,努力表演着难舍难分的姿态。 宝辉眼圈儿一红,张口想要分辨,被妈妈悄悄地狠剜一眼,只好把他那千言万语含恨吞下,眼泪却止不住地落了下来。 爸爸诧异地看他一眼,没说,周叔叔唏嘘:“这孩子,真是长情!看着让我都不好受了!” 宝辉眼泪落得更凶了。 、 、 一更送到,继续码,睡美容觉的同学等明天吧。 第七十七章 冬日 第七十七章冬日 宝晨同学这段日子有了一个很不好的习惯。睡下眯过一小觉后会爬起来,过来在宝然的被子上抓一把,也不讲究,胳膊屁股小脚丫儿,掐哪儿算哪儿,直到宝然被抓得动几下或者叫起来,他才又一声不吭回去接茬儿睡。 就算我们是血亲兄妹,你这也够得上性骚扰了!宝然很是不忿,可想了想人动机是好的,只能暂时忍了,大不了尽量机警些,察觉到那只责任感极强的手伸过来时,主动问声哥哥好,以逃避体罚。 时间长了就好了,不是他最终放下心了,就是自己给掐呀掐的也就习惯了。宝然安慰自己。 、 宝然可以忍,爸爸妈**修养却似乎不是那么到家,没几次就忍无可忍了。原本是担心宝然害怕,才将她放在身边,这么些天看下来,小丫头该吃吃。该喝喝,该玩玩,该睡睡,跟个没事儿人一般,甚至睡得好似比以前在家时还更要安稳,也就放了心。 妈妈说,“看不出来,宝然平时娇娇弱弱的还挺抗折腾。”爸爸看看媳妇,“这是傻人有傻福。”山东大婶说:“俺们孙家的……干闺女,能给这点儿小事儿就吓着啦?” 宝然看着各位欣慰喜悦感叹的脸,深感受之有愧。 既然没事儿了,就把她放到里屋同哥哥们兄妹情深去吧! 爸爸牺牲了两个周末,客串了一回木工师傅,给兄弟俩架起一张双层床,又给宝然置下一张小床塞进里屋,中间隔着那张传家宝小方桌儿,三人又恢复了男女生混合宿舍的编制。 这下宝晨消停了,高高坐在他的二楼宝座上,看着眼皮子底下的弟弟妹妹,满意地点头:“这样就好!” 妈妈也点头:“看不出来,老江你手艺不错!” 你好我好大家好。 、 宝然打量着家里的最新格局。对于现在这个家,她其实是挺陌生的。 厂里不同级别不同工种的人员待遇壁垒分明。前世父母都是普普通通的车间工人,住的是厂生活区里成排盖起的茅顶土坯平房。是的茅草屋顶,顶架木梁上一束束捆扎紧密的茅草,上面盖上沥青油毡,有讲究的人家自己弄了木板瓦片铺上,就是最好的装备了。新疆干燥少雨。倒是不怕漏,只是每年春季要勤于上房扫雪,否则化冻的时候雪水融下,浸透了房顶不说,严重的连土坯墙都能给冲垮下来。 而现在宝然家分到的这所房子,是一幢苏联式尖瓦顶平房,虽然进门的格局同那些土坯房差不多,都是一个小门厅,用作厨房,然后是被爸爸自己设计垒砌的空心火墙间隔出的一大一小两间屋子,大的是客厅兼父母卧室,小屋就塞进了兄妹仨,但整体上要高大宽敞许多,屋顶也是平展展刷着雪白石灰的水泥顶,而不是铁丝牵起的纸棚顶。 宝然记不太清前世里这幢房子住的是谁家了,但知道自己原来的家离这里并不远,向东走过两排平房就是,也不知现在住了谁家,左邻右舍是否还是自己熟悉的那些人。妈妈万没想到兄妹仨慷慨地走了个光身,紧赶慢赶只先凑出了要上学的宝晨的一身行头。宝辉好歹还有宝晨以前的旧衣,宝然就惨了。身上穿的已经在冰天雪地里滚得不成样子,回来后爸爸心疼女儿,坚持要给她做新的。在等候棉衣棉裤到位之前,宝然就一直在家里养着,连门都没捞着出。 、 同不幸破了财,镇日幽怨的宝辉一起关在家里的日子,还好有东西可以解闷儿。在宝然的唆使下,宝晨一副勤学求知的架势,强烈要求爸爸将家里那只角钢焊就的大书架搬到了里屋,成为兄妹三个共有,宝然独享的珍藏。 想当初宝然刚从平安抵达的晕眩中醒来,一眼看见了新家里满满一架子的书,那个无语凝噎啊。强烈怀疑爸爸是隐藏的敌特分子,这么些的封资修,他在团场时都给藏哪儿去了啊?害得自己人前背后地学习了整整一年的毛主席语录,脑袋都有些抽筋儿了。看看这里,四大名著,中国的不用说,外国的也有,荷马神曲哈姆雷特浮士德,这几本看样子是今年新添的,而且前世也没见过。这人的境遇不同了精神就是不一样,多有追求,都超越了国界了。 宝然最感兴趣的,还是前世熟悉的那一套史记和康熙大词典。 看史记,是因为那里面的几幅线笔白描人物图,宝然曾捏着毛笔照着描绘了上百遍,不知为什么就那么喜欢那种线条婉转流畅曲折回环的感觉。而查阅康熙大词典,则纯粹是逆反心作祟。当年宝然爸将《红楼梦》列为专门针对女儿的禁书。坚决不许她接触这些“莺莺燕燕情情爱爱”(宝然爸的原话),结果就是宝然搬着一本大词典楞是偷偷把一套繁体版的《红楼梦》啃了个透,甚至大段大段背得滚瓜烂熟。种瓜得豆,最后印象最深的反而是那套铺天盖地印满了蝇头小字的康熙大词典,以至于上学时有一段时间常常会写出一些稀奇古怪的错别字,这笔账,到现在不知该怎么个算法。 宝辉沉迷于他的新式武器,只求妹妹别去烦他,宝然于是耳根清净地先温习了一下四司马公巨著,这次是真的开始咀嚼文字,不再是看图不识字了,经历了读图时代的狂轰乱炸,那了了的几幅图已经不能满足她漫长的回味了。 、 周家离开以后,宝然爸在众人的提心吊胆中没忧郁几天,便又精神抖擞地投入了自己的钻研工作。八一年,改革伊始,百废待兴,机械厂的位置在基础建设中显得特别的重要。尽管上面还压着公公婆婆,前所未有的忙碌和被重视的感觉,还是给予了宝然爸极大的信心和干劲儿。加班加点已是家常便饭。现在又正值冬天供热季节,妈妈所在的动力车间也是忙得倒不开班。所幸宝晨几个都是出奇的懂事乖巧,妈妈只要备好了一日三餐,就不用再多操心。 一家人工作的工作。上学的上学,读书的读书,晚上睡前再聚在一起说说话,都是忙忙碌碌又简单充实。宝然想,其实,这也是一种美满的生活状态吧?无错不少字 、 忙忙碌碌中,很快,又是一个新年。这是这个小小家庭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团圆年。 这时候还没有春节联欢晚会,即便是有了,也没有电视可看。但家人团圆的气氛却是最浓郁最纯粹的。起码大家笑意吟吟关注着的,是自己的父母兄弟。而不是银屏上那些颠倒众生的日韩明星,或者网络上陌生人的曲折离奇。 午饭后一家人团团围坐在外面大屋的八仙桌前,这是除了两张木床以外,爸爸妈妈搬家后添置的唯一大件,就连换季的衣物大半都还暂存在几个大纸箱子里。 爸爸揉面擀皮儿,妈妈和馅调味儿,宝晨宝辉笨手笨脚却又不厌其烦地捏着一个个奇形怪状的饺子,不时互相指责谁的又破皮儿了谁的又露陷儿了。宝然也不闲着,其实前世里她上学后就渐渐成了家里包饺子的主力军,要速度有速度要质量有质量,可惜现在一双胖手实在太小,搂不住馅儿,便在那里沾了满手的面粉,将爸爸切下来的小面剂子一个个按扁,再由爸爸换了小擀面杖飞擀成一张张中间厚,边缘薄薄的圆圆的饺子皮儿。 回到家里这一个多月,牛羊鱼肉胡萝卜大白菜白面馒头轮番上阵,兄妹三个的脸蛋终于又被补回了红彤彤圆溜溜的苹果样儿。爸爸妈妈手里忙着,嘴里说着话儿,看着三张说笑打闹的小圆脸儿,心充溢着满满的幸福和知足。 、 妈妈拿出三枚洗净的一分硬币,分别包进饺子里,“看今年谁有福气,可以吃出钱来!” 宝晨想方设法偷偷去做记号,宝辉说他要连吃两大碗,宝然微微笑,不用问,他们仨一人一个,跑不了的。多少年的把戏了,大家都乐此不疲。 包好了一拨儿,宝然又负责把成品整整齐齐在高粱杆儿的圆托盘上摆好,妈妈拿出去放在大门外落满了白雪的花台子上,半个多时辰就冻得硬邦邦小石块儿似的。两只托盘轮换着送出去几趟儿,等最后装满了两只面粉袋,就去吊在外面的小煤屋里,过年时随吃随取。 宝然穿好了衣服跟着妈妈出去收,这么一会儿的功夫。饺子上便已覆上了毛茸茸一层白雪。宝然踮起脚凑上去,伸长了舌头舔起一口,沁凉,甘甜,正是记忆中的好味道。 、 年夜饭后,宝然缩在被窝里,听哥哥们大呼小叫地同爸爸去门口贴春联儿。片刻进来,也不回里屋,一家人偎在爸爸妈**大床上,剥着瓜子儿,听爸爸妈妈讲那过去的事情。当然,大多是爸爸种地时的轶闻糗事。爸爸平时太精明,所以大家都格外喜欢看他的笑话,比调侃妈妈要有成就感的多。 不知不觉间,宝然依在妈妈身边睡去了。等到被爆竹声惊醒,爸爸同疲惫却兴奋的哥哥们带着一身的硝烟味儿进来,笑着说:“十二点过,我们可是今年第一个放炮的!” 、 又是新的一年了! 第七十八章 雪戏 第七十八章雪戏 还没到春节的时候。宝然的棉衣棉裤就做好了。妈妈给絮了厚厚的新棉花,穿起来软和舒适,再加上纳得密密实实的千层底布棉鞋,在屋子里窝了近一个月后,裹得跟只小包子似的宝然终于得以踏出家门,走向外面琼妆玉裹的冰雪世界。这时候宝晨他们也已经放了寒假,用一天半的时间把寒假作业胡噜完了,戴上帽子手套,拎起爬犁冰鞋铁钎子,带着弟弟妹妹,全副武装冲向他快乐的假期生活。 春节时两家互相拜年串联后,孙家三兄弟也加入他们的假期游乐队伍。唯一令他们感觉不爽的,就是江家兄弟每次出门总要拖上宝然这个累累赘赘的小尾巴,害他们很多惊险刺激的项目都不能尽兴。大虎还好说,毕竟已经十二岁,还有这个耐心,可以忍一忍,少虎小一些,同宝辉一样,只要有的玩儿,具体形式和难度等级并不是很在乎。二虎就不行了,正是跃跃欲试勇为天下先的时候,被个小丫头阻挡了他大展英姿的雄图伟业,不免看着宝然格外地不顺眼。 、 这一天,几个人又聚在了一处。二虎首先建议去汽车团滑冰坑。那里准备要盖房子,上冻前刚挖了地基,一下雪停了工,留下一个小操场大小,两人多深的大坑来。一冬天的雪落下,再加上附近人家倾倒的积水,形成了一个天然的弧形底大冰坑,被附近的皮孩子们视为最佳的冒险乐园。二虎曾经偷偷一人去玩过一次,被大虎拎回来揍了一顿,死心不改,想要忽悠着大家跟他一起去,法不责众么! 宝晨跟没听见似的,只顾吩咐宝辉去前面打探地形,选定了一处人少,雪多,冰道长的厂区小路,拖着冰爬犁拉着宝然就往那边去了。边走边对大虎说:“我爸昨天给我车了一个全铁的冰尜子,空心儿带哨儿的,今天咱们试一试,要是觉得好,改天让他给你也做一个!” 一般孩子们玩儿的冰尜子,都是用杨木或柳木等稍软的木头削出来的,底下的尖头磨圆了。有条件的按进去一只轴承上的小钢珠,再从废旧轮胎里抽出细细的黑胶线来绞在一起,就是抽冰尜最好用的鞭子。只是木制的冰尜寿命有限,时间长了,往往被那些手狠的孩子一鞭子抽散了架。宝然爸揩了国家一回油,利用工作之便给他车出的这种铁冰尜,是多少北方孩子梦寐以求的宝物,经久耐用不说,抽起来哨音呜呜地响,威风八面。最令人羡慕的是,这种冰尜在男孩子们争勇斗狠的碰撞赛中,几乎是无往而不利。 宝晨同学在这种能够增强其势力及凝聚力的细节上,一向是很有天赋的。宝辉自然是他麾下铁打的兵,大虎是跟他关系好,用不着拿这个来勾引,所以这个话呢,是说给谁听的呢? 二虎不喳喳了,灰溜溜老实跟人屁股后头走。 、 厂住宅区之间的一条条小路,一到冬天,随着一场又一场的大雪落下,路面高高耸起。孩子们在上面奔跑嬉戏,渐渐踩实,又有省事儿的人家随手泼上的生活用水,很快形成了天然冰道。路两边堆满了左右人家清扫出来的积雪,又成了最好的攻防堡垒,还保证了溜冰的安全,是近在咫尺的最好游戏场所。 宝晨宣布,他的铁冰尜可以给众人轮流过瘾,前提是任何人上手之前,先得拉着宝然的爬犁跑一圈儿。 这个冰爬犁是经宝然爸专门改装过的。除了通常的短木方脚和下面的钢片儿,还在上面的横钉木板上牢牢固定了一只无腿的小木椅,两边装了小小的把手,后面还栓了老长一根粗麻绳儿。不用问,这是给宝然同学量身定做的,全为了能够在保证安全的前提下,最大限度地让他的宝贝女儿享受滑雪的乐趣。 宝辉和少虎个子小,给予优惠,俩人一个拉一个推在冰上跑得飞快,宝然在上面痛快得乐不可支。一圈下来意犹未尽,兴奋地大叫,“再来再来!” 二虎从宝辉手中接过绳子,“你们这还是太慢,看我的!”说着冷不防往爬犁的后边缘上跺了一脚。宝然只来得及伸出厚厚的棉手套一把抓住两边的把手,爬犁便在她的尖叫声中“呼——”地直冲出去。宝晨同大虎两人齐齐扑上来,也没能踩住那条蛇一般倏忽远去的**绳儿,眼睁睁看着爬犁向着道路的尽头冲过去。所幸溜滑如镜的冰面上,早被早起打雪仗的小子们扔满大大小小的雪坷垃,将爬犁的速度缓了缓,最后撞上了尽头最大的那只雪堆。停了下来。宝然坐在椅子上直发蒙,还好还好,椅子靠背在前面拦着,自己手里也捏得紧,居然没有飞出去, 坏小子二虎还在那里得意地大笑:“看到没有,刺激吧?无错不少字过瘾吧?无错不少字这才叫真正的滑……” 笑声未歇,被人从后面一脚踹在屁股上,腾云驾雾飞出去,落在冰道儿上一路冲下,势头太猛,在宝然身边的雪堆上翻了个跟头滚落下去,直跌在旁边同样溜滑的人行小道上,又顺坡连滚带转地滑到了小林带边,一膀子撞上一颗小松树,这才刹住了车。与世无争的小松树被他吓得一哆嗦,满枝满叶的积雪挂冰悉数奉上,当下好一个美丽动人。 大虎在后面哈哈大笑,同时给收起脚来开始活动手腕的宝晨建议:“下次往那边踹,那边道儿长,坡也更陡,摔起来更有看头呵呵呵!”宝辉小跑着上前去收麻绳儿,少虎穿起冰鞋撑起铁钎。身姿挺拔地滑过去立在宝辉宝然身边。三人一起看着狼狈爬起连蹦带跳,顺着脖领儿往外掏冰雪的二虎,毫不同情地笑话着。宝辉叫:“这才叫真正的滑冰!”少虎大喊:“新年到啊!满头包啊——” 二虎睁开眼,呸呸几口吐出嘴里的冰碴子,怒视着大哥三弟:“你们俩这是那一家的呀?怎么尽帮着外人说话!” “外人?”大虎作势左右看,“说说清楚,哪个是外人?” 二虎咽口唾沫,看看来到弟弟妹妹身边笑眯眯俯视着自己的宝晨,再看看毫无兄友弟恭的觉悟的那两只,只能按下满腔恶气,“没有。哪儿有什么外人!” 、 这口恶气,顶得时间有点儿长。直到春雪消融,直到夏日炎炎,直到山东大婶欢天喜地借着暑假给江家夫妇减轻负担,将那形影不离的兄妹三个天天接了到城郊家里来玩儿,就差没按着在自家住下,二虎同学才隐隐有些感悟,自己这口气,恐怕是没有什么机会可以得出了。 炎热而漫长的暑假,一帮孩子在农业研究所附近玩儿得整天不着家,在一条条宽阔纵横的林带里,在干涸的灌溉大渠里,追着太阳的影子跑。宝晨大虎二虎都擅长用弹弓石子儿打麻雀,美其名曰除四害。完了就一串串烧了来吃。宝然挑嘴儿不要,就给她在火堆里煨几个洋芋鸟蛋,或者到田里偷几穗玉米棒子来烤,香飘万里,也就他们几个孩子以为大人都在午休没人发现。 这天发现了一个新的鸟巢,宝晨大虎已经上了树,宝辉少虎持棍提兜在下面仰头望着。二虎四顾无人,钻到芦苇丛遮挡的大渠底下。 、 高高的沟沿底下,草丛的浓荫里,宝然戴着她那顶片刻不离身的小草帽坐在地上,正美滋滋地从刚熄的灰堆里扒拉出一只洋芋来,吹着气,拍了拍灰,轻轻撕开软软的外皮,一股白色的热气带着甜香窜了出来,金黄的内瓤沙软诱人。宝然皱着鼻子闻了闻,吹散了热气,正待开吃,身后伸过一只利爪,将洋芋一把夺了过去。 宝然回头,只见二虎正恶狠狠一口咬下大半边,烫的眯眼张嘴直呵气,折腾了半天才安稳下来,得意地等着看宝然的反应。 这孩子……嘴里不知道起了有几个泡。 二虎等了半天。见宝然既不哭,也不闹,只是那么眼睛眨啊眨地看着他,一点遭抢劫的自觉性都没有,压低了嗓门吓唬她:“再叫,再叫也别想我能还给你!” ……谁叫啦?再说沾了你一大堆的口水,还要回来,我有那么不讲究么? 宝然回头,不理他了,继续扒拉面前的灰堆,里面埋了有四五个呢,就算这家伙胃口好都给吞了,宝晨宝辉自然会找出更好的孝敬上来。二虎这娃儿,真是想不开。你做你的夹心饼干,跟我这儿置什么气?不是宝然维护自家孩子,在这一点上,二虎别看大两岁,还真就比不上宝辉,看人家宝辉把自己的位置摆得多正!承上祈下,小日子不也过得挺滋润? 二虎张牙舞爪打个空,格外地沮丧。一赌气之下,还真的如宝然所愿把洋芋扫了个精光,最后看着金脆焦黄的玉米棒跟烧麻雀直运气……当然也许是胀的。 宝然自然没兴趣去告他的黑状,可二虎的强盗行径还是被大虎发现了,谁让这家伙吃完了东西嘴巴没擦净呢!当时屁股上就挨了两脚,回家又被山东大婶饿了一顿,几天后还给出车归来听取了详细工作汇报的山东大叔赏了一顿烧火棍儿。二虎终于大彻大悟,对着笑嘻嘻直戳他屁股的少虎总结说:“表面上的敌人不可怕,隐藏在敌人背后的恶势力最可怕!” 少虎奇怪地看他:“你才知道啊?!” 第七十九章 人才 第七十九章人才 暑假过后,宝辉同少虎幸福地牵起了小手。进了机械厂子弟小学的同一个班。虽然老师本着男女搭配干活不累的朴素理念,硬生生拆开了他们,分别给发放了两个小姑娘做同桌,可在少虎的几经斡旋之下,不出一周两人便又肩并肩坐在了一起,背着手齐刷刷对着老师敬仰爱戴地笑。 他们的班主任老师,就住宝然家隔壁的隔壁,对着这俩张张嘴,最后还是摆摆手由他们去了。爱咋地咋地吧,谁让班上的那些小女生们,一个个都无视宝辉的憨厚笑容和少虎闪闪的一双大眼,被点到名就开始哭丧着脸给她看呢。 有了少虎的陪伴,宝辉觉得其实学校生涯也不是那么难熬。去年那几个月的学校经历同大哥小妹的残酷折磨,在此刻显示出了它们的巨大威力。宝辉的功课纪律在班里都是拔尖儿的,没多久便被老师提名做班长。宝辉再次体现了他温良恭俭让的美好品质,羞涩温厚地说其实这些成绩都是在老师的英明指导,在孙少虎同学的热情帮助下取得的,希望老师不要囿于邻里关系,忽略了真正的人才。 于是,子弟小学破天荒地在一年级出现了一正一副两个男生班长,令那些在小学部备受歧视的男生们扬眉吐气。老师们则更加振振有词:“谁说我们偏心啦!啊?你们看看。真正的好学生永远都不会被埋没!你们这些男生,就知道嫉妒女生,还是要多从自己身上找找原因!” 、 人家都上学了,宝然落了单,妈妈就天天上班下班随身带着,放到厂门口的幼儿园。小学幼儿园同住房一样,属于厂里职工的基本福利。里面孩子的父母亲基本上都是厂里的职工,同身保幼阿姨的老公天天低头不见抬头见,如此亲密友好的关系,保幼阿姨难免会不由自主地将孩子们都当自家亲生的一样,毫不避讳地认真管教,该打打该骂骂。 宝然受二十一世纪人权思想荼毒,无法欣赏如此亲密无间的关爱方式,一周内两次目睹一个屡教不改的小男孩儿被单独关了小黑屋之后,提出罢园回家。当然回家,自己一个人在家里多自在,翻翻书描描画,坐卧自由。爸爸妈妈倒也同意了,女儿近一年的表现让他们可以放心,再说离得那么近,中午都要回去的。但妈妈提了个条件,最多到十一月,再往后冷了,家里没大人,又不敢生炉子。宝然答应了,心想到时候再说,妈妈是最好糊弄的。 、 孩子们都如愿了。爸爸这一阵却过得不是很顺心。 主要是工作上的事儿。“十一”国庆,厂里选派一部分技术骨干去乌鲁木齐参加行业研讨会,名单下来,技术科王科长带队,资深前辈和后起新秀都有了,唯独独自挑了一年大梁的宝然爸榜上无名。可见学校同社会终究还是有差距的,就如同理想跟现实,不拘一格降人才的事情可以应用于教育,可以给人以希望, 王科长在动员会上语重心长:“年轻人要戒骄戒躁!咱科里的老齐,**老前辈了,兢兢业业一辈子,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好不容易有这么一次机会,叫人怎么忍心落下他呢!那小孙,年纪虽说小了点儿,资历轻了点儿,可人家进来这几个月的表现还是有目共睹的,积极向党组织靠拢,我们不能打击人家如此热切的上进心嘛!是,他是还没做出什么成绩。所以才更要给他争取这个大好的学习机会啊!有学习才能有进步嘛!” 最后经组织研究决定,给宝然爸委以重任,在技术组开会学习期间全面负责厂里的技术指导及质量把关。临走前王科长细细叮嘱:“小江啊,这可是我再三在厂领导面前给你争取到的极大信任,可不要辜负了大家的期望!国庆期间生产任务紧,产品要求高,正是由于你这近两年的出色表现,大家才把这样重要的责任交到你的手上,希望你不要有情绪,要放下思想包袱,轻装上阵,站好这最重要的一班岗!可不要把厂子里这一年多的好成绩,毁于一旦哦!” 不待宝然爸分辩,王科长又紧紧握住他双手:“当然啦我知道,你是个好同志,一贯的认真负责,也不过是白嘱咐一句啊,哈哈哈!” 、 宝然爸生在红旗下,长在新中国,本着讨伐批判的态度研究孔孟之道,经过了文化大**的洗礼,去其精华取其糟粕,几十年下来还是颇有心得的,但显然还没有修炼到圣人的高度,受此待遇难免会小肚鸡肠的有些想不开。知识分子的个人主义开始抬头,虽然还保持着基本的觉悟在工作中没有带上什么情绪,回到了家就彻底暴露,时常的郁郁寡欢。 宝然妈为丈夫的际遇不平,更为他现在的思想状态担心。就和他商量:“要不要去找找人,就找介绍咱们过来的廖科长。去年底的时候听着王科长好像对他挺忌惮的?” 宝然爸摇头:“不好!廖科长这个人,为这种事儿去找他,只会让他瞧低了。人帮了你一次,还能帮你一辈子?机会他已经给了,剩下的就得靠我们自己了。再说了,找他去怎么讲,讲我在这里不被重视?人家已经给了这么多任务了,设计生产一把抓,还不够重视?还是说觉得自己的待遇不公,凭贡献应该更进一步?你瞧瞧他自己,凭他的本事人脉年龄资历,什么位置坐不到,非要在小小一个派出所呆着,就该知道那是个什么样儿的人了。为这种事儿去找他,不是自己找不自在呢吗!还是自己想想办法!” “那要不然,咱们还是同王科长搞好关系,毕竟他是直接领导……我周末带孩子去他媳妇那儿串串门儿?”宝然妈打算走夫人外交。 “那不行,工作上的事情,跟个人私交扯不上。再说了,他家的人都不是那么好说话的,这么冒冒然撞上去,只会自取其辱!他这是专门针对我的。我知道。你不用管了,我自会处理。”宝然爸很有担当地安慰着妈妈。 、 说是说的很有志气,可具体该如何呢?一时半会儿也没有个章程。 宝然爸很清楚,正是自己太过能干,才会让那王科长如此忌讳。王科长工农兵大学出身,最大的优点就是根正苗红,党员牌子,自己跟他硬顶,结果是想当然的。另外这一年多的工作,一向都是宝然爸出图纸,王科长给把关。每次总要在无关紧要的数据上做几个修正,然后就理所当然在图纸设计栏里签上自己的大名。因为按照规定,宝然爸只是技术员身份,没有工程师资质,技术科办公室里那一摞摞的图纸,虽然是他一点点计算,一笔笔描绘,却连署名权都没有。当然,图纸下到车间进行生产时,还是要他亲自去盯,因为,“辅助工程师把图纸落实到生产,正是他这个工程师助理,一级技术员的分内之事嘛!” 人家说得冠冕堂皇,这委屈说都没处说去。等级资历,在这个年代是铁一般难以跨越的障碍,纵是宝然爸的精明机变,也没法儿提了礼物直接找上厂长的门去要求公平待遇。越级上告,首先就会让人认为这个同志思想有问题,思想有问题了,技术再怎么过硬都不管用。 、 两个大人在那儿愁眉苦脸,宝晨宝辉也准备为父母分忧。宝辉说:“是不是爸爸办公室有坏人,大哥想想办法,争取把他干掉!” 大哥在宝辉心目中的地位,那真是叫坚不可摧啊! 宝晨为难:“现在不流行武斗了……” 宝辉想起自己在学校的发迹过程,又提议说:“应该让爸爸找他们领导的领导直接对话,一把手说的话比什么都管用!” 宝晨沉思:“这个事情,咱们得慢慢来……” 是得慢慢来,大哥您还是先专注于发展您的校园势力吧,知道您聪明无比冷血无比,可大人的事儿…… “大人的事儿小孩儿别管!作业写完了都洗洗睡觉去!”爸爸开始赶人了。 、 宝然躺在床上,开始在遥远模糊的记忆里挑拣扒拉。宝辉虽然幼稚,有一句话可没说错,这个王科长,得想法子干掉,必需的。当然咱们是守法公民,ak47就用不着了。只要别拦在老爸前面就行了,别的法子么……我不算小孩儿,可以稍微管一管的吧?无错不少字 、 等到了十一月,屋子里穿起棉衣都嫌冷的时候,妈妈问宝然:“咱们还是去上幼儿园好吗?幼儿园有人陪你玩儿,还有暖气,多舒服!宝然只要在那里等着妈妈带你回家吃饭就好。” 宝然很干脆地说:“好!” 家里大小三个男人同时看她一眼。 晚上宝晨问她:“妹妹你什么时候这么听话了?” ……这话怎么说的!宝然立刻维护自己的名誉:“我一向都很听话!” 宝晨直接爬上二楼睡觉去了,宝辉冲着宝然一皱鼻:“哼!” 第八十章 情谊 第八十章情谊 机械厂厂办幼儿园规模不大。也不像后世那些幼儿园那么正正规规,什么国学双语德智体美劳的是不用想了。以厂为家,家就在厂子里,幼儿园连饭都不用管的,都是职工们上下班顺手扔进去接出来。优点是方便,而且免费,所以也没人计较里面的小朋友是不是按年龄分了班,是不是分级别受到了针对性的教育。 最小的孩子,还在吃奶,经常有哺乳的妈妈们抽空出来,喂喂孩子,换换尿布,顺便观察一下小朋友们的生存状态。有那彪悍的,觉得自家孩子吃了亏,又不在乎被穿小鞋,当时就能同保幼阿姨吵起来,彼此调剂一下单调乏味的上班日子,多打发一点儿时间。还有心灵谨慎的,就同阿姨陪个笑脸,送几句好话,私下教孩子有事儿回家讲。别跟阿姨犯刺儿,想要怎么样也等长大离了人家的辖区再说。 所以呢,其实这样儿的幼儿园还有一个最大的好处,只是要耐心等待,到孩子们走上了社会才能看的出来:它的挫折教育和社会经验教育,那是理论联系实践,做得相当的成功。 、 幼儿园就是一个小社会,任何一个社会都会有处于顶层的那么一小撮,而在机械厂幼儿园,这一小撮照例也有一个带头人。这个人,不是通常的膀大腰圆的小恶霸,而是一个活泼开朗的小姑娘。 小姑娘今年六岁,在这里当保幼阿姨的妈妈心疼女儿,要她在自己的羽翼下多留一年,明年才上学。既然身为保幼阿姨的女儿,觉悟自然比别人要高,能力自然比别人要强,理所当然成了这个混编集体的小头目。经常代替妈妈在小教室里指挥若定,叱咤风云。 这样一个小姑娘,身边自然不乏狗腿跟班,可数量再多,也架不住人宝然的优质高效啊!几个小小的脑筋急转弯加童话故事就把个纯洁的小姑娘给俘虏了。 不,宝然并没有在幼儿园里开故事会或者识字班,她没有那个兴致去当万人迷,太费精力了。她的主攻目标,就是王小英。甚至在顺利地同王小英成为好友之后,对于她那些主动贴上来的手下也是带搭不理。相当的势利。 王小英问她:“你为什么不同他们玩儿?别怕,有谁敢欺负你,只管告诉我!他们不敢不听我的话!” 为什么要同那些小萝卜头去玩儿,我重返这个幼儿园就是为了你啊为了你!宝然暗暗鄙视了一下自己的卑鄙无耻。不良情绪容易伤身,所以她忏悔了一分钟后就宽容地饶恕了自己,很诚恳地说:“可我只想跟姐姐玩儿!” 不撒谎我不撒谎。 王小英小朋友哪里听到过如此自然朴实的表白?大为受用,被她的个人崇拜感动的美滋滋飘飘然,好半天才组织了语言:“宝然放心,姐姐也跟你最好!” 、 既然是情谊与众不同的好姐妹了,王小英自然干什么都不避讳宝然,去哪儿都把她带着。经常趁下午小朋友午睡的时候,带了宝然偷偷溜出去。她妈妈是从来不管的,出了幼儿园的门,就是厂生产区大门,来往的人都认识,女儿也跑惯了的,用不着担心。 王小英带着宝然去车间外捡一些碎瓷砖,再找了铁疙瘩细细敲成一个个大小适中的小圆片儿,在水泥地上将边缘打磨光滑,做出一些小巧的抓子儿来玩儿。又很有经验地告诉她:“其实最好的子儿要用砖头磨,太费功夫。等咱们多找几颗钢珠子。拿去给我哥哥换,叫他帮咱们多磨几副。别看你现在玩儿不好,多练练,等以后上了学,不会这个可不行!” 宝然拿在手里细细查看,挑出最圆最好的给王小英:“这些给你吧!我玩的不多,有的用就行。” 王小英想想,“那也行!等我有了更好的,这些再给你!” 、 玩的累了或者手脚冷了,也不忙回去,王小英说:“去我爸爸办公室,那里有暖气,外面还生着炉子可以烤馒头片儿吃!” 宝然没意见。 到了办公室门口,王小英又嘱咐说:“咱们只管进去玩儿,这儿的叔叔阿姨都认识我。要是我爸在就得躲开他,他最喜欢在别人面前教训我,讨厌得很!” 宝然笑眯眯点头:“好啊!” 两个小姑娘偷偷溜进去,烤得暖烘烘吃得香喷喷地又溜出来,宝然说:“这里好玩儿!” 王小英说:“没问题!我爸老是开会,以后咱们常来!” 办公室门口挂了个小牌:科长室。 两人的友谊与日俱增。 、 1981年,宝辉入学,宝然交到了幼儿园第一个小朋友的一年,发生了很多事。 这一年,叶城,伽师,喀什相继发生动乱。这一年,王震将军,邓主席相继视察了新疆。这一年,撤销了六年的新疆生产建设兵团恢复建制。 这一年。大姨陆续来信通告老家的一系列事件:二舅同二舅妈吵架了,二舅妈喂的猪娃儿长大了,二舅背着媳妇将她的宝贝猪卖了,二舅给家婆送钱,被家婆拒绝了,二舅妈去找家婆要钱,被二舅打了。最后一封信,宣布四川家婆大舅同二舅一家彻底分开,独门别院各起炉灶。 、 这次的家信由美云姐代写,并附上了大姨背着家婆擅自添加的许多话。分家两个月,大姨去探望六次,都是突击检查。主食分别是糙米饭,剩的糙米饭,重新煮成了粥的糙米饭。菜是生黄瓜,凉拌萝卜丝,泡椒,泡菜。 妈妈读着信,好半天不出声。过一会儿埋头去和面揉馒头,揉着揉着,唏嘘有声。 爸爸看着不忍心:“你也别这样儿。再写封信过去问问清楚,跟你大姐三弟他们商量一下,能不能有个解决办法。光在这里难过也不顶用的。” 宝晨兄妹离开小桌儿,蹑手蹑脚躲到门帘后偷听。 妈妈满手的面粉。抬起胳膊用袖子在眼睛上抹一下,语带鼻音:“我当初就怕……就怕会闹成这样儿……,其实也是我傻了,去年宝然的事儿……动静太大,想瞒是瞒不住的,咱们自己不说,还有蒋家姐弟那边呢……,他们不清楚我家什么情况,看着没事儿了,说走了嘴也是有的……” 爸爸捂着嘴轻轻咳咳两声。宝晨捏捏下巴,扫了弟弟妹妹一眼。宝辉莫名,宝然无辜,于是又转头继续听。 妈妈继续哽咽:“写信回去又能商量出什么结果来?三弟妹是个娇惯的,连自家屋里都顾不好,怎么能指得上!况且他们是早就分出去了。大姐二姐那里,我妈又不肯去,怕被人戳脊梁……” 爸爸听着突然插嘴:“大哥呢?一直都没问过,你家大哥怎么也不成个家?以前日子困难,现在怎么说生活也过得的吧,就都没想过给他找个媳妇?” “……”妈妈沉默了一会儿才答:“我大哥……那几年伤了身……不能成家了,这个话以后谁也别提。” ……宝然看看懵懵懂懂的兄弟俩,很想把他们耳朵塞上,看了看自己只有两只手,只好作罢。 爸爸又琢磨半天:“实在不行,把家婆接到咱们这边来吧。咱这边没那么多讲究,也不怕人说,让家婆也清闲几年,顺便还能看着点儿家!” 妈妈感动地看看爸爸,还是摇头:“老江你有这个心就好。家婆看着身体还好,其实也是很挑剔的。我们小时候她同家公走过两回成都府,回回都要大病一场,后来就轻易不出门,你不记得去年回家要她动手术?费了多大的劲儿才劝过去!她那身子认水土认的厉害,再说也是快七十的人了,哪儿敢搬动到这么远的地方来!严寒酷暑的,她也经受不住!”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到底可怎么办才好哦! 、 妈妈大概哭得累了,很早就上床睡着了。晚上,爸爸看完了图纸来到兄妹几个的小屋里,见宝晨同学还没睡,有点儿蔫蔫儿的。 看见爸爸,宝晨并不起身,仍旧躺着,盯着上面雪白空荡的天花板,“是不是如果没有我写的那封信,就不会闹到这个样子?他们闹成什么样儿不要紧。可妈妈还是难过了。”宝晨的声音有些落寞。 爸爸站在床下朝儿子脑袋上胡噜一把:“别胡思乱想了,不**的事儿!事情发生了就是发生了,你不说,他们迟早也都会知道。再说你写的都是事实,并没有乱讲啊!” 宝晨并没有释怀,而是在枕头是转过脸来,认真地看着爸爸:“如果妈妈知道了,这事儿是我说出去的,会不会很生气?” 爸爸也认真地回答他:“不会!你妈妈心软,什么事儿什么人她都愿意尽量地去说好话。可是记住,妈妈永远不会生你们的气,不是因为心软,而是因为,你们是她的孩子。” 、 宝晨安静了好一会儿,说:“我也不生妈**气。” 爸爸脸一板:“什么话!你还敢挑自己妈**不是啦?” 宝晨并不害怕,而是“扑哧”一声乐出来:“真的,我不生妈**气……虽然,有时候她真的是很笨啊!” 爸爸也笑了:“臭小子,得意什么!睡觉!” 、 第八十一章 来往 第八十一章来往 就如同家婆曾经说过的,自家日子自家过,谁也没法子去替着别人过。爸爸妈妈再担心,离得太远,也只能是过年多寄一点钱回去,顺便安慰自己,信件走的时间太长,也许这个时候,家里已经安稳了,他们在这里着急,也是白操心。也只能这样想想,而已。 、 又是一年春节到。 厂里又开始加班加点干四化,努力会战迎新春。 宝然一直弄不明白,为总是快要到了节假日,就号召大家苦干大干,难道是为了表明平时就可以好好休息?至少在工厂的日常表现来看,好像是这样儿的。平日里修身养息的好了,关键时刻精力充沛地苦干一番,可以心安理得地过个好假期。 两个哥哥认为很有道理,爸爸笑她胡说八道。妈妈则在犯愁:“明天就放寒假了。我们车间又要加班。其实在那里也没事情做,就是扣着人不让走,谁还稀罕食堂管的那顿饭呀。孩子们玩的回来肚子饿了可怎么办啊!到时候炉子都好熄了。” 爸爸自告奋勇:“反正我经常的要下车间,谁知道我在哪儿!到时候拐出来回家一趟把午饭做了。” 大家同时摇头。爸爸那是被重点关照的人物,暂时还是不要轻举妄动的好。 宝晨想想说:“要不然妈妈你早上多做点儿。我们随时小心着在炉子里加上煤,只要炉子不熄,中午饭我们自己热热就行了,这样屋子里也不会冷。” 这时候孩子远没有后来那么娇贵,既然儿子主动请缨,爸爸妈妈也就欣然同意了,只叮嘱了一句:“煤炭只管加,只要别把房子烧了!” 、 兄弟两个把炉火烧得那个旺,火墙中间夹着的那块铁皮散热板旁边都站不住人。 孙家三兄弟连家都不回了,直接带了土豆地瓜在宝然家安营扎寨,没了大人的唠叨管束,每天都在这边耗到天黑,才一起堆在那辆永久二八大杠上,耍杂技般飞驰着出城回家。宝然爸原想着送一送,山东大婶说:“一帮野小子,哪个想不开了才去招惹他们,甭管了!” 想想也是,这仨凑一起自己就像劫道儿的,也就随他们去了。 、 这天大部队在外面进行着冰尜撞击大赛,正到激烈处,宝晨拽过一个路过的大人问了问时间,回来在二虎腿上踢一脚:“你回去,给炉子上再压两块儿煤!” “为是我?!”二虎不服气。 “因为你输了!”宝晨说着手下鞭子猛抽一记,二虎的胖墩儿冰尜被撞得飞了出去,一头栽进雪窝里,当场壮烈。 “你!……你偷袭!”二虎气得有些结巴。 “兵不厌诈!少罗嗦,还不快去!”宝晨瞪起眼睛。 二虎更气,就算是大哥大,也轮不到你来当啊!自己大哥还大着宝晨一岁呢,也没见他这么指手画脚的,于是硬犟起来:“宝辉少虎刚才也输了!” 可惜他家大哥并不体恤二弟的孺慕之情,直接说:“叫你去你就去!宝辉少虎都回去添过了。” 二虎恨恨地又看看屡战屡败却依旧耐心十足的宝然,和她那只焊了大螺帽底下塞只小钢珠的超小型冰尜,总算保留了一分理智,没有嚷嚷出那句:“她怎么就从来不去添煤!” 郁闷地去了。 为了尽快地报仇雪恨,二虎同学效率奇高,宝然放出了自己栽栽歪歪的小冰尜,摇头晃脑地才挂掉两次,添煤工就窜回来了。 “来来我来了!看我这回不顶你们一个人仰马翻!”二虎气势汹汹叫着。 只要不顶肺,怎么着都行。宝然很识相地把自己的小家伙挪得远一些。 、 等到中午,众人收工回到家里,只见冰锅冷灶。 、 二虎挣扎着辩白:“我加了煤了,真的!加了好多!” 宝然探头看看,嗯,是挺多的,压得火星子都喘不过气来,生生的窒息了。 “回头再跟你算账!”宝晨跐了二虎一句,动手重新生火。 宝然家用的是一只铸铁的三出口炉子。上面的炉圈儿大小三道,拿了铁钩子全部钩下来,拣出被二虎同学层层压上的大煤块儿,捅了捅底下的炉灰。宝晨回头:“柴呢?没柴了,二虎劈柴去!” 二虎灰溜溜去做童工,努力劈柴。大虎把宝辉少虎宝然赶回里屋,“都里面呆着去!火墙还没冷透,别都跟这儿门口挤着!”自己挥起榔头砸煤块儿。 宝晨打开炉子底层的炉灰膛,伸手进去按按,“可惜!都有八分熟啦!” 二虎一缩脖子,干得更加卖力。 大虎笑着:“一会儿半生的洋芋都归他!他喜欢吃!” 二虎大叫:“谁说我喜欢?我最讨厌烤洋芋!” 、 点纸引火,架柴添煤,大家忙着乱着笑着闹着,不一会儿炉火熊熊燃起,屋子慢慢回暖,饭菜渐渐飘香,大虎叫着屋里的三个:“开饭啦!” 忽听“咚咚咚”有人敲门。二虎就近,一把拽开劈头就问:“找谁!” 门开处,厚重的大棉门帘子下面,站着个圆滚滚的小姑娘,被脸上抹出几道煤灰的二虎吓了一跳,翻起眼来瞪他。 宝然探头,“找我的!” 二虎甩开门进去抢食儿吃了,宝晨也探出头来打量了一下,皱了皱眉,吩咐宝然:“关门进来说话,冷风儿都进来了。”说着并不招呼客人,回桌子上均田地去了。 宝然把她让进来:“小英姐姐,来找我玩儿?” 进来才发现,王小英后面还跟着一个,同她个头差不多,只是大概被吓着了,在后面缩成一团,刚才愣是没人瞧见。 宝然冲她友好地笑一笑。 那女孩却翻出一个大大的白眼,扭过头去看墙角。 墙角摆着洗脸盆架子,阴湿暗潮的,有好看的……宝然奇怪了一下下,又去问王小英:“小英姐我们进里屋吧?无错不少字” 王小英瞥眼瞧见里面杀气腾腾吵作一团的几个小子,没动,就着炉子烘烘手,一边说:“不用。我也没事儿。就是来跟你说一声儿,过年不能找你玩儿了,我家要去外地。” 啊啊啊!状况?“你家要调走了吗?”无错不跳字。宝然一阵小激动。 “呀!”王小英好笑,这丫头才三岁吧?无错不少字就知道调走不调走的!“不走,去我姑家过年!” “哦——,真可惜……”宝然表示非常地遗憾。 “没事儿!等出了十五,幼儿园开学我就回来了。到时候先来找你好不好?”王小英耐心地安慰她。 这孩子其实还是很不错的,宝然看看她,“好,我就等着你啦!”天地良心,这回宝然可是说的真心话。当然,以前的也都很真。 “说的这么可怜!”王小英笑,捏捏宝然的鼻子,呃……,有点儿矮,没大捏起来。“你这儿不是也挺热闹的吗?还愁没人陪着玩儿?……他们都是谁啊?” “哥哥。”没错儿,都是哥哥。 “你家哥哥很凶。”王小英评论着。 ……有时候,的确是挺凶。宝然表示同意。 “可是他长得很好看!”王小英继续评论。 宝然栽扎了一下,认真打量她,不至于吧!自己这么大的时候在想?男生都是泥猴土狗,有多远滚多远。 “……可还是很讨厌!”王小英及时地又补了一句。 这才对嘛!……不过,她这说的都是谁啊? 、 “姐姐你怎么还不走!”后面那个小姑娘不耐烦了,催促着她。 王小英回头瞪她一眼,“催催!赶投胎吗!” 咳咳,小英姐你说话可不可以不要这么生猛,不符合女性形象的。 王小英给她们介绍:“这个是我表妹,叶晓玲,比我小两个月呢!” 小英姐姐很是得意,晓玲妹妹有点儿郁闷。 “等过完了年,表妹也来我们幼儿园了。到时候咱们三个一起!”王小英是真的把宝然当亲姐妹了。宝然再次友好地冲叶晓玲笑:“姐姐好!” 这个叶晓玲不知怎的就是看她不顺眼,鼻孔里“哼”了一声,算是回答。 王小英大感丢份儿,瞪她一眼,也不想待下去了,对宝然说:“宝然那我先走了,过完了年等我啊!” 、 宝然轻掀着门帘,见两人走出没几步似乎就斗起嘴来。说了两句,叶晓玲突然叫:“你傻啊!那就是个拍马屁的!” 她的音量毫无掩饰,甚至还回头往宝然这边不屑地瞟了一眼。 宝然把门帘掀得更大一些,很甜蜜地冲她笑,还招招手。 王小英声音比她还高:“拍马屁!你爸才拍马屁,拍我爸的马屁!要不然你家能从团场调到市里来?”说完一马当先地走了。 叶晓玲气得在原地跺脚,可对这里实在不熟,只好紧赶几步追上去。两个小小的身影在白色的世界中渐渐走远。 、 “进来了,热气都跑光了!有那么要好么?”后面有人催她,是宝晨。 宝然进来。关好门宝晨站在小厨房就开始盘问:“那个圆圆的,是爸爸他们办公室那科长家的吧!” “好像是的。”宝然老实回答。 “怎么跟她玩儿一块儿去了?” “不行吗?”无错不跳字。 宝晨皱眉盯着妹妹研究了一会儿:“没说不行,挺好的,你继续!” 第八十二章 抓住 第八十二章抓住 年后收到家信,家婆的事情得到了出人意料的解决:珍秀在二舅的支持下。改换门庭,过继到大舅名下,同时帮着家婆料理家务。二舅妈找二舅拼命,她骂,二舅任她骂,不回嘴,她打,二舅也任她打,也从不还手。二舅妈哭道:“作孽啊!自家养大好端端一个娃儿送到起给人家屋头做活!”二舅便说:“舍不得妹娃儿就把兵娃儿送去,他年纪还小,用不到做活,可要得?”二舅妈气得回了娘家。 而珍秀却在二舅三舅大姨的陪同下,跟在大舅的后面上家公的坟前磕了头,接着搬了自己的衣物被褥住到家婆屋头去了。 二舅**娘家可比不上三舅妈家那样给女儿攒劲儿,没到年三十又灰溜溜地回来,事情已成定局。不知是因为挽回无望,还是在娘家得到了什么指点,这次二舅妈倒是没闹,反而叮嘱珍秀好好照顾大舅家婆。珍秀只回:“您放宽心!那是我家阿爸同婆婆,啷能不得好好顾到。” 二舅妈有没有骂珍秀凉薄不孝,宝然一家不得而知。大姨那如现场播报一般详尽的信件到此为止。宝然很是佩服美云姐,功力比自己高深多了,能把自家妈**言语态度如此原模原样地复制出来,比那些千篇一律的“很好勿念”要受欢迎的多,看起来,嗯,一帮一互相影响得不错。 其实在宝然看来,这还是一团乱麻。妈妈却放了心,她说:“珍秀跟她家爸爸妈妈都不太一样,倒是更随家婆,有她在可以放心。” 宝然纳闷,为什么就可以放心,珍秀姐不也是女娃儿,她长大了不要嫁人吗?到时候又怎么办?家婆可是个长寿的。当然现在说这些还早,妈妈也不可能未卜先知,宝然就暂且将疑问咽回了肚子里。 、 新学期开始了,在老师的追问下,在同学们的积极帮助下,大家在二虎同学的书桌里翻出了据说丢失已久的期末试卷,由少虎拿着赃物,大虎押着人犯,直送回家。山东大婶不识字,那两个圆圆的大鸭蛋还是认得的,扫帚疙瘩抽散了两只。泄完火后跟回来的山东大叔一合计,就算是自己这公母俩没给做好基础建设吧,可兄弟三个嫡亲血脉,大虎成绩虽说不很出众至少也能及格。少虎高兴了还能拿回几个八九十分的,怎么就中间这个如此的与众不同?分析再三,最后还是山东大叔见多识广,一拍脑袋明白了:“你看,这大虎跟宝晨同班,少虎呢跟宝辉同班,就是这二虎……他没人管啊!” 既然找出了病因,就得对症下药。依着两口子的意思,二虎留一级,去跟宝辉少虎一个班得了。二虎死活不干,嫌丢人。双方妥协的结果,就是虎头三兄弟背起口粮,由午饭到晚饭,正式进驻宝然家,办起了自助小饭桌兼辅导班。 、 六个人团团围着小桌坐一圈儿,被众人裹挟着做了一周的功课,二虎同学绝望了。 宝晨大虎那不用说,人家是五年级,年底就是中学生了,高山仰止咱攀不上。宝辉少虎……宝辉不是提前上过一阵儿学吗?肯定是这个原因,少虎那是跟他沾了光。这俩一张桌儿坐着,那成绩……哼哼……还指不定是谁的呢! 可他振振有词的心理安慰到了宝然这儿就再也进行不下去了。你说她一小丫头片子,不去幼儿园学人哭鼻子,跟这儿起什么哄啊!宝晨连抽了二虎三篇课文,回回都是三岁的宝然比他更先一步背出来,又快又准。 在众人鄙夷同情的眼光下,二虎同学在桌子一角缩成一个小团儿,闷声埋头抄课文。学校里挺霸道一个小子被他们修理成这样儿,看着着实可怜。 、 宝然很认真地想了一下,对于问题小孩,应该是挫折教育为主呢还是鼓励教育为辅?正纠结着,接受到对面二虎同学偷偷翻眼投射过来的幽怨目光,打了个寒战。……那个,最好的教育是鼓励教育,孩子都是祖国的花骨朵……虽然这只花骨朵梆硬了些,可那也是骨朵儿不是,咱们得鼓励,得爱护! 拿定了主意,宝然立刻付诸于行动,再被宝晨点了起来做陪衬时,就一言不发老实做陪衬。二虎得意了:“看吧看吧时间长了就露馅儿了吧!这个我背下来了!”磕磕巴巴背一遍,志得意满环顾四周。 大家都友好地笑,宝晨说:“是啊你进步很大,都超过宝然了。” 二虎恨啊,你正经夸我一句会要命么? 、 宝然毫无重生人士的自觉,一点儿也没有帮扶教育周围小伙伴的耐心,在辅导班上呆了没几天就跑了,去找铁杆姐姐王小英玩儿。对她来说,这才是正事儿。 三月化冻。外面跑不了几圈儿就得鞋底透湿,幼儿园的铸铁暖气片子上就经常会散发出汗脚臭袜子的美妙味道,碰上阿姨精神不好照顾不周,有时还会传出焦糊味儿,家长来接时不免给孩子狠狠地拍打一下身上的灰:“要死啦!这么多事情还得给你做鞋啊!” 宝然要配合妈妈勤俭持家,就更多地在室内同王小英继续她们的深厚友谊。两人天天在叶晓玲面前大秀姐妹情深,气得小姑娘回家告状:“我才是她妹妹,不知道从哪儿捡来个小东西当宝贝!”可惜她家父母虽然势力,却保有着基本常识,只哼哼哈哈答应着,并不协助自家六岁的女儿去同一个三岁的小朋友作对。唯一的成果就是让王小英知道了她背后告的刁状,对这个表妹更加的不待见。 、 所以等到四月春暖花开,王小英依旧是只带着宝然满厂地跑,累了乏了熟门熟路去爸爸办公室喝口水,歇歇脚。有时不小心被王科长堵在的办公室里,俩人就齐齐钻进宽大的文件柜后面听壁脚。宝然伏在王小英耳朵上说:“你爸爸很忙啊,那么多大大的报纸翻得哗哗的,一会儿就看完啦!” 王小英也趴在宝然的耳朵上:“那个大的不叫报纸,是图纸!爸爸不看,又不是他画的,他只管签字!我爸的名字签得可好看了!” 这我相信,熟能生巧嘛! 、 临近五一,二虎在大家的热情帮助下。破天荒的两门课都及格了,美得他骨头都轻了二两,嚷嚷着要出去放松放松,这一个多月在屋里关的都好长毛了。出门前宝晨无视了二虎的不悦,回手捞上了周末在家睡懒觉的宝然。 跟着这样一帮男孩子们还能玩出什么花样儿来?出则架梯踩房,入则翻门走墙。这时节没雪可玩儿,花花草草的也都还稚嫩可数,不够他们糟蹋的,于是大队人马杀奔厂房,那里有煤堆,铁渣。那里有磁铁,钢锭,那里有胶皮,电线,那里是孩子们的天堂。 他们不屑于像王小英之流猫着腰畏畏缩缩地从传达室窗口下溜进去,而是循着煤堆——煤屋顶——住家屋顶——卫生所房顶——生产区围墙——煤渣堆,一路地走高层路线,最后在砂棚外降落,跌宕起伏,惊险刺激。宝然在几个小飞贼的前后照应之下居然也顺利通过,非常庆幸自己有先见之明,穿了最旧最耐脏的外衣。 他们在大堆的钢丝铁块儿以及水泥管子中间穿梭往来,攻击,布防,藏匿,寻找,来往的工人们见了也没人阻止,顶多笑几声这谁家的孩子这么淘,还有人忽悠着开他们的玩笑:“掉下来了掉下来啦!” 可从没有哪个不小心掉下来,这真是一件很神奇的事情,到处都是钢筋铁钎,锋利的废钢丝和扎手的边角料,还有大堆的碎玻璃,按说是个极其危险的所在,也没有专人看管着,可几乎没见哪个孩子会在玩耍中受伤,大约这时候的孩子们,皮都特别的厚? 等到每个人都滚了一身的灰土红砂,口袋里塞着小钢珠或者大块小块的吸铁石,宝然坐在地上都不愿意走了才回过劲儿来,已经是中午了,原来他们也是会饿的。 于是原路返回。 刚上了墙,宝然就有些腿软了,她实在是太累了,到卫生所还得在围墙上面走上好一段儿。看着她蔫搭搭的样子,二虎嘀咕着:“累赘就是累赘!” 不过他已经学会了适当的时候把音量压到适当的位置了,所以这次没有遭殃。宝晨只是向墙外扫视一圈儿,果断改变了行军路线:“前面那颗老榆树,顺着滑下去!” 墙外有颗老榆树,枝桠伸展。靠墙这边为了防盗大多已被修剪掉了,可还有那么三两根细枝,大人们是承受不住,他们这么大的孩子爬上去还是没有问题的。 、 大虎已经下到了墙脚,在底下等着接应的时候,最近的车间里突然出来一行人,不多,六七个,边说边笑地顺着小道儿正冲着他们这边走来。为首的一个抬头,饶有兴趣地向他们看。 他身边一个干事模样的年轻人立刻一声大喝:“哪儿来的小兔崽子!骑墙上干什么?下来!” 兔崽子们个个儿身手矫捷,几个起落作鸟兽散。等几人来到墙下,只剩下一个戴着顶小阳帽的豆丁,端坐墙头对着他们怒目而视。 、 、 、 、 ~~~~~~新书月票榜上都看不到了~~~~~宝然偷偷伸出小手,在各位的口袋里掏啊掏,都藏哪儿去了涅? 第八十三章 机会(一) 第八十三章机会(一) 她的下墙梯,就这样给惊走了。 领头的那人不悦地数落那个小干事:“你喊!这么小的孩子给吓着了摔下来怎么办!” “周工。我……”小干事一巴掌拍到了马蹄子上,窘得脸通红。 那个周工没再理他,来到墙脚抬头看着宝然:“小姑娘别怕!” ……我没怕,这不正琢磨着您是哪座大神呢吗!周工?宝然想起了五一劳动节,想起了爸爸说的市科技检查团。我们无意走高干路线,不过并不介意顺手的时候借过来用一用。 墙外传来一阵悉悉索索,宝然偏偏眼神,瞟见宝晨正慢慢蹭上树来,底下几个,也游动哨兵似的东寻西探摸回来。至于吗,隔着一道墙呢!不过还算不错,数了数,一个不落,都是好同志。 宝然垂在身侧的一只手悄悄摆了摆。 宝晨立刻停止前进,就地潜伏。要说跟她最有默契的,就数这个大哥了,没有白费心思啊。 、 周工是个高高壮壮的胖老头儿,很不符合高级知识分子鞠躬尽瘁佝偻干瘪的标准形象,他继续和颜悦色地问:“小姑娘,你的那几个……朋友都还在吗?”无错不跳字。 宝然摇摇头。就不告诉你。 二虎急于立功,抢着往树上爬。被宝晨一脚蹬下去,同时竖起指头命令他息声。 “那……”周工犯了难。旁边那个小干事嗫嚅着嘴唇,蠢蠢欲动。 “周工,肯定是厂里职工的孩子,好像还在哪儿见过似的……没事儿,放这里一会儿自然有人来领。这看着都快中午了,食堂那边还……”后面一个人说着。他旁边那个精瘦结实的宝然认得,是厂长。厂长是块儿老姜,两边看看,笑意吟吟地不说话。 “那怎么能行!”周工皱起眉头,“这么小个孩子,摔下来怎么办!” 那人讪讪然缩到后面去了。小干事忘掉了刚才的尴尬,很有些自豪,谨言慎行,自己今天终于学会了及时地克制冲动,这跟在专家身边,成长的就是快! 、 周工向宝然伸出手:“小姑娘下来吧,别爬得那么高!伯伯带你去找妈妈好不好?” 宝然乖乖地让他抱下来。 “小姑娘,你妈妈是谁?爸爸在哪个车间啊?”周工人不错,是那种真正的平易近人的领导。 宝然呵呵笑着不答,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厂长在一边儿建议,“正好咱们从这边出去到传达室那边坐坐吧,一会儿工人下班了都从那里过,肯定有知道的。” 周工又听了听,外面静悄悄一点儿动静没有。“那好吧!小姑娘,跟伯伯出去。我们等着妈妈来接,好不好?” 、 二虎不屈不挠往上爬,“哎他们怎么把咱妹给抱走了?” 宝晨再次将他踹下去,自己一蹬树干跳下来,“去厂门口!听我的,叫你们过去再过去!” 要说新疆这点儿就是好,地方管够,可以敞开了用。小小一个传达室都是敞敞亮亮的里外三大间。 一行人来到最里间的会客室坐下,有人张罗着倒了茶水上来,连宝然都没忽略,不知打哪儿拎出一小罐饼干来,给她把黑乎乎的小手擦了擦,放了几块儿饼干在手心里。 宝然一个个地端详,这个是蝴蝶,这个是小狗,这个…… “是头大老虎吧?无错不少字哈哈……”那个周工在旁边给她答疑解惑。 宝然友好地冲他笑笑,并不搭话。您忙您的,不用管我。 于是把小姑娘放在窗前的长条椅上自便,日理万机的领导们开始研究正事儿。 、 啃了两块儿饼干,听完了几位领导这几天的工作安排,宝然指着窗外大树后头转着磨儿。已经有些急不可耐的二虎说:“哥哥!” 小干事赶紧抱她出去,到门前林荫道口放下,刚一转身,二虎就忙忙地跳出来,拉着宝然的手就往外跑,边跑边骂:“烦死人了你动作怎么这么慢?下次再不带你出来了!” 宝晨这家伙太阴险,非要自己过来接人,趁机出口气。 被他拉得踉踉跄跄的宝然干脆顿脚不走了。 二虎看看已经拐出了传达室窗口的观察范围,伸胳膊挽袖子说:“你还来劲儿了不是?我可没你大哥那么好说话!”说着准备动用武力,扛这么个小丫头那还不是小菜一碟。 宝然冲他呲牙。 “还敢凶?看我不把你……” “不把她怎么着?” 我不是没有提醒过你。宝然颠颠跑到宝晨身后站定,欣赏着二虎变幻的脸。 、 回家后宝晨避开了众人一一细问,宝然如实以告:“那个胖老头,都听他的,厂长也听他的。他们来检查,落实……,他们明天要开会,后天去成品车间,大后天……,还有技术科。” “听见那人叫了吗?”无错不跳字。宝晨追问。 “周公公……周工!” “哪儿来的知道吗?”无错不跳字。 “上面……”宝然指天花板,“掉下来的!” 这些就够了,足够宝晨和爸爸去联想发挥了。 、 两天后的中午,技术科办公室。 宝然爸在外面大大的工作间里不停地把一摞摞图纸资料抽过来卷过去,今年的去年的,下料的备工的,成型的优化的,分门别类,一一归置。 王科长在里间小办公室悠悠地品完了一杯茶,出来慈祥地对宝然爸说:“小江辛苦了,科里有你在。才这么有条有理,不然这两年这么繁杂的技术改造一遍遍地过下来,光图纸就是成山成堆的早乱了套啦!小孙小孙,过来过来,可得跟着你江大哥好好学着点儿啊!” 一个小青年立刻很有眼色地过来给宝然爸倒茶:“江哥,您里里外外这么忙着多辛苦,这种力气活儿哪儿用您亲自动手,该怎么放怎么搬您直接发话,我来就行!” 宝然爸温驯地笑:“不辛苦不辛苦,再把这两堆挪到那边柜子上就好了,这些都是改完了的,再半年不用就可以封到资料库了。” “我来我来!”小孙赶紧的放下手里的茶壶,踩着铁梯子把厚重的图纸递上去堆好。 、 然后王科长慢条斯理地跟宝然爸商量说:“小江啊,明天翻砂车间有我们的轴座注模成型,你还是去现场盯一下,这个已经返了两次工了,损失很大!下面的工人只知道蛮干,各管各的出来了总是配不上,你是最了解情况的,这次多费点儿心,去跟上两天,咱们争取一次通过!” 宝然爸疑惑:“前两次是料下得急了他们把我的图纸标号给搞错了,昨天才专门做了砂模实验。已经没有问题了呀?” “砂模是砂模,你是不明白那些工人都有多粗心多不负责!咱们宁可多费点儿事儿,也不能再出岔子了!不然整个儿科里都不好交待。这个事儿也只有交给你,我才放心!小江你就能者多劳,辛苦一点儿,啊!过了这两天咱再好好放松放松。”王科长推心置腹。 宝然爸镜片闪闪,想了片刻说:“好吧。” 、 这天晚上,大家都要休息了,爸爸还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对着八仙桌上大大摊开的一张图纸出神。 那是一张半挂自卸支撑装置的装配图,而且是在灰白色半透明的描图纸上。爸爸早几天就完成了,清晰利落的墨笔线条,清瘦标准的仿宋体。数据配合都是几经复核,甚至已经经过了那位严格把关的王科长的审批,因为标题栏上赫然有着他那漂亮娴熟的签名,遒劲有力,大气磅礴,一路跨越了制图及校核栏,只等晒图使用了。爸爸这又是在愁的呢? 爸爸手里捏着一只笔,不是平时勾注圈点的软铅笔,而是钢笔,粗粗的,灌了黑色描图墨水的钢笔,并不用于描图注释,爸爸平时都用来心血来潮时划拉几个艺术体大字。那只笔在轴孔距和公差代号上逡巡迟疑,半晌落不下去。图纸上每一根线条,每一个数字,都是爸爸的心血。 宝然知道,爸爸正在进行着一场激烈的思想斗争。 想要得到就得有付出,爸爸毕竟是这个时代的知识分子,尽管几经挫折已经世故许多,可还是保留着一些他们特有的清高和孤傲,有些事情做起来,到底还是难以跨越心里的那道坎儿。不要紧,您有顾虑,道德观念被二十一世纪文明熏陶彻底的宝然可没有这个顾虑,并且相信很快爸爸也就会想开了的,反正我们又没有昧着良心做坏事,爸爸,你不无耻我无耻。 宝然爬上床,肉麻了一回,叫着“爸爸——”,从后面一扑扑到他背上。 爸爸手里的笔被她撞落,骨碌碌在图纸上滚了几滚。 灌得饱饱的墨汁顿时溅出几点来,沾染了联接局部放大,模糊了两三个数字。 、 爸爸看着宝然,宝然看着爸爸。 妈妈过来看见了。轻轻的“啊”一声,紧张地看着爸爸,随时准备求情。 一会儿爸爸说:“宝然别闹,太晚了睡觉去吧,啊!不然明天起不来又要给妈妈掀被子啦!” 身为一枚小孩儿,就要有背黑锅的思想准备和政治觉悟。宝然一副干了坏事很惭愧的样子回屋反省去了。 爸爸对着图纸又看了一会儿,狠出一口气,无视了上面的那条污渍,卷起了图纸收好,开始洗漱。 妈妈迟疑地说:“老江,……这图纸……” “太晚了,明天我去厂里,拿刀片刮刮改改就好。” “哦——”妈妈放心了。 、 、 、 、 新书榜啊我又出现了,大家真给力~~~~~宝然以后不偷偷拿了,咱光明正大的……要…… 、 书友100704212736286同学好厉害,五票更新啊,五票……让我咽口水……也只能是咽咽口水……无论如何,多谢……让我开了回眼界——12000字!好一条翠绿的大青虫! 第八十四章 机会(二) 第八十四章机会(二) 第二天一早,宝然爸果然很早就到了办公室。照例四处检视一遍,也没多耽搁,换上工作服就下车间去了。 王科长跟小孙随后过来,走了个前后脚。进门后小孙先去壁橱隔出的小更衣间看了下,出来跟王科长汇报:“科长,江大哥来得真早啊,看着已经换了衣服下车间了。” 王科长点点头,不置可否,径自进了自己的小办公室。 没一会儿小孙殷勤地泡了茶送进来,“科长,来先喝点儿茶!照您昨天说的,都换了好茶了,您尝尝怎么样?” 见王科长喝了两口,小孙怪亲热地说:“科长,咱这儿今天……是有客人啊?” 王科长又点点头,闷头寻思了两圈儿,突然对小孙说:“小孙,这会儿没事儿,你也换了衣服去找小江吧!” 、 小孙愕然,有些口吃地说:“……科长,这不是……您今天会不会挺忙……。我这儿,……还是给您搭把手儿吧?无错不少字” 王科长摇头:“我这儿没好忙的!你还是去找小江!这样的现场指导,机会难得,多看看,多听听,跟紧着点儿!啊!你自己也好多学点儿东西。” 小孙会意,虽然有些不太情愿,最后还是恭顺地说:“科长说得对,我懂了,是该跟着点儿江大哥,好学点儿东西!” 小孙走了。王科长又喝了半杯茶,起身在外面办公室巡视一圈儿,调整了几张图纸,挪动了两盆花,对一直埋头在角落的绘图板跟前研究上周的参考消息的齐工说:“老齐啊,看着今天的客人应该快到了,我去迎一迎。你在这里坐着,办公室好不容易拾掇好了,别给乱七八糟的人进来弄乱了啊!” 齐工抬眼从老花镜上面看他,诺诺地点着头:“好好!我坐着,我坐着。” 、 王科长刚刚出去,两个小小的身影猫一般无声地溜了进来,并很快地钻进了小办公室。 齐工想,你自家的女儿,算不得乱七八糟的人吧?无错不少字虽说捎带了一个,可这半年多了也是常来常往的呀。今天……情况特殊。可这人呢,也很特殊……。想到了王小英那张噼里啪啦爆豆似的小嘴儿和那不依不饶的性子…… 唉!年纪大了,眼睛都花了,连这镜片儿都磨得有些糊了,难怪会看不清楚……,齐工摘下接了一条腿的老花镜来,仔仔细细地擦。 嘁嘁嚓嚓,里屋传来小麻雀窃窃私语的声音。 唉!身体不行了,耳朵也不太好使喽!齐工一下一下用十指梳理着白了大半的头发,才学来的舒经活络的民间法子,也不知管不管用,做一点儿是一点儿,总不会有坏处。人老啦!就要学会自己保养…… 窸窸窣窣,一个小身影又摸了出来,晃悠悠到了大办公室的最前头,爬上了技术员小江的座位,在上面翻来翻去。 唉!人老了,精神难免不济,这报纸才看了不到一版,怎么就有些困了呢?哦,五月了,暖阳天。温度如此适宜,角落里如此安静,自己又已经是这么大一把年纪了,小小打个盹儿,也是很正常的…… 、 宝然翻出那张会丢了技术科的颜面,被王科长特意收到下层的墨迹斑斑的图纸,端端正正摆在了一叠图纸的最上面,要说父女连心呢,跟早晨宝然爸放的位置一模一样。 王小英也出来了,“宝然,你在干嘛呢?当心那白头发老头儿说你!” “嘘——”宝然示意她禁声,“他睡着啦!” 王小英扭头一看,可不是吗,齐老头儿趴在面前的绘图板上,鼾声已经隐约可闻。“扑哧”一声儿捂着嘴小声地笑了,“这老爷子,除了看报就是睡觉,他也不嫌闷得慌!”然后又来拽宝然:“你下来,我们赶紧进里屋去吧。估计我爸爸他们很快就过来了,别让他们看到。” 两人往里屋走,王小英问:“你刚才翻哪?我爸爸说这里的东西都很重要,不能随便乱翻的。” “我在找我爸爸画的画儿。” “嘻嘻,到处都是!你爸爸画的画儿,我爸爸签的名,这屋子里最多!你说,是不是因为我爸爸和你爸爸特别要好,所以咱俩也特别好?”幸亏这小姑娘还不知道“通家之好”这个词儿。 “那当然。”是啊,那当然。 、 门外走廊里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和赞同附和之声,有杂沓的脚步往这边来。俩人赶紧溜进了里间,埋伏在桌脚下,透过半截的白色门帘,偷偷查看着外屋的动静。一帮子人退让着进门时,王小英跟宝然咬耳朵:“今天人多,开起会来又要好长时间了。其实他们开会最没意思了,说半天一点有趣儿的都没有,翻来翻去就那么几句,干嘛非要过来看!” 宝然轻轻地说:“我没见过嘛!” “那今天就让你见见,保管没一会儿就受不了了,以后再也不想看!” 一会儿嘛,可能会有人受不了,以后呢,如果顺利的话,也没有必要再看。 、 熟睡之中被惊醒的齐工熟练之极地自然站起,既没伸懒腰也没打哈欠,直接冲着门口点头欠身:“来啦来啦!” 他并没留意,也不在意来的都是谁。进来的诸人也在王科长热情洋溢的招呼下,既没留意,也没在意缩在角落里声如蚊呐的他。 “来大家随便坐!这个……外面太乱,周工,高书记,要不咱们到里面坐坐?”王科长殷勤备至。 王小英和宝然紧张起来。预备好随时往橱柜后面冲锋。 “不用了,我看,这设计人员的工作台都是在外面的吧?无错不少字我在这儿看看就行!”周工随口说着,背着手四下环视一圈儿。 “好好!您随意,随意!”王科长小跑着进里屋来,抱起茶壶匆匆地出去了。两个小姑娘又钻出来,伏在门帘后面继续偷窥。 、 王科长端着茶杯送过来时,高书记同刘厂长正在亲切交谈,周工在一边弯腰不知在看着,很专注。王科长递上茶杯:“周工,您喝茶!”接着转身看看高书记。高书记没理他继续同厂长说着话。王科长又给厂长递茶杯:“刘厂长。您看您也难得来这儿一趟……” 那边周工忽然叫:“咦?半挂自卸?你们这是已经搞出来啦!”说着拣起了一张图,双手展开了对着亮处仔细看:“不错不错,看看,南边儿那帮家伙,还遮遮掩掩的,我们自己不也捣鼓出来啦?真当我们兵团没人了!……这个……,王仁……奎?是吧?无错不少字这是哪位啊?” 一面问着,周工的眼睛在屋里转了一圈儿,落在了角落里的齐工身上,齐工赶紧陪着笑弯了弯腰。 、 高书记忙说:“这位是技术科的齐工,老同志了。王仁奎,就是我们的王科长啊!” “哦?”周工有些意外地看了看他,“王科长?很能干嘛!” “哪里哪里!”王科长连忙谦虚。 “来来,跟你请教个小问题。”周工招手。 王科长赶紧又过去,“不敢当不敢当,您尽管说!”说着就着周工的手扫了一眼,不禁眼皮一跳,“哎呀呀,这谁这么不小心呀!这真是……周工,真对不住……” 周工挑眉乐了,“王科长可真有意思,这有对不住我的?这是你的图纸呀!” “是啊是啊!……您看看我真是的……这图这么脏了我帮您收起来……”说着王科长就伸手去接那张图。 周工身子轻轻一偏:“别收啊!正好给我讲讲,这个接缝儿是怎么处理的?就这儿,最关键的地方可惜给墨染了,幸亏有你在这儿。” “这个……这个……”王科长支支吾吾,“您看,……就是把这两个……这两个件儿……这样放到一起,……再加根轴……” “轴?”周工不解地皱起眉毛,不耻下问。 “啊不……不是轴……,……是销!对,是根销……”王科长身上的汗一层又一层的别人看不见,脑门上越发细密的小水珠子就只能祈祷没有被人注意到了。 这下厂长书记都注意到这边儿了,齐齐凑过来仔细看那张图。厂长皱皱眉,看着王科长,眼角不动声色地留意着书记。 高书记暗恨:这个小王,真是扶都扶不起!可有办法,毕竟是自己面上的人。还得想法子给他解围。“哈哈,我看小王这阵子也是忙昏了头!为了给五一献礼,办公室车间两头跑,还得帮忙抓着组织工作,自己的本职工作,就有些疏忽遗漏啦!以后记住教训,再也不能主次不分!我们就罚你今晚加班,把这一块儿好好理一理,明天专门向周工汇报一下,啊!” “是是是!我真是忙得糊涂了,有些东西都记不清了!一定改!一定改!”王科长接着了杆子连忙顺着往下爬。 、 周工突然笑了,“不要紧不要紧,我也只是好奇……”王科长暗暗松口气,只听他接着又说:“这样,麻烦王科长把底图找出来我看看好啦!” 王科长又开始冒汗。 第八十五章 机会(三) 第八十五章机会(三) 说没有底图?这是不可能的。王科长再混子。也知道这个制图描图的基本常识。可是,现在又让他从哪儿去变出那张底图来呢?人是自己给支走的,那个机灵有眼色的小孙也是自己委以重任派了出去的,老齐那个老蔫吧秧子,都不敢操心,以前觉得挺好,今天想起来,他怎么这么误事儿呢! “这个……底图啊!……是这样儿,这不听说领导们要来检查工作了吗?我就……我们科里就……搞了一次卫生!对,搞了次大扫除!乱糟糟怕弄丢了,底图……都整理了归在箱子里,存……存到档案室去了!您看,多不好意思……这麻烦劲儿的……”王科长绞尽脑汁,终于给出了一个理由。 “哦——,这样啊……”周工点点头,不置可否。 刘厂长越发地和蔼,“小王考虑得很周到啊!” 高书记听那该死的王科长越描越黑,暗骂一声真是蠢货,看着春风和煦的厂长,也只能开动脑筋再次转圜:“都是小王这个死脑筋,简简单单的事情硬是当个圣旨办。搅得人仰马翻!害我们在这里耽误不少功夫,不理他了!下面还要去库里呢,估计那边也该等急了,您看是不是……”话对着周工说,诚恳的眼神却投向了刘厂长。 刘厂长迅速权衡着,那个小江,虽说是廖所长介绍来的,可听说只是顺手人情,就算是那年还帮江家找回了一个小闺女,但平时看着也没来往。小王到是不用考虑,可高书记……至少还得在这里呆过五年吧,不好同他把关系搞得太僵。可是,以后呢?总不能指望高书记来给他抓生产…… 最后厂长决定有倾向性地踢一脚皮球:“周工,高书记考虑的对,时间倒的确是有些晚了,您看……” 周工沉吟,他要是再追究下去,也没人能拦着,可毕竟是驳了一个厂的一二把手了,就算自己不忌,终究没意思。 、 就他这么一迟疑,王科长又开始冒虚汗,脸发白不说,门后的宝然也急了。一百步都拜了九十九了,难道就这样功亏于匮?厂里把门儿的这两尊菩萨,一只锅盖,一瓶浆糊。真他的,你们这是逼着我无耻到底啊!一不做二不休,宝然趴在王小英耳朵上说:“看他们凶的,尽欺负你爸爸!” 王小英没有老花眼,自然注意到了爸爸变幻难堪的脸色,早就义愤填膺了。她那个火爆性子能够忍到现在已属难得,这一下子火上浇油,再也压不住,一掀门帘冲了出去。势头勇猛,拉都拉不住,当然坏心眼儿的宝然也根本就没打算拉。 小炮弹直冲到周工和她爸爸之间,气冲冲开口:“伯伯你干嘛老跟我爸爸过不去?我爸爸又不是画画儿的,他只管签字!”说着瞥一眼图纸,不歇气地继续嚷嚷:“又不是我爸弄脏的!我爸天天开会忙得很,哪有功夫弄这些稀奇古怪的东西,谁画的你找谁去呀!” 、 满室皆静,余音袅袅。 、 半晌,还是王科长开口,当然他远不是最先缓过神儿来的,只是在大家静默的注视之下,又急又气的又开始结巴了:“你……。你个小孩子懂?谁许你进来的?别在这儿胡说八道!出去!出去!” 王小英才不怕他,气鼓鼓反驳:“我没胡说!”虽然有时候爸爸很讨厌,可也轮不到旁人来说他。 “你……”王科长再瞪眼。要跪搓衣板也等回家再说。 “呵呵……”周工笑了,“小孩子嘛,有说,别对她这么凶。”说着弯腰:“小姑娘,是伯伯不好,错怪了你爸爸了。伯伯跟你说对不起啊!” 王小英肖母,是个直心热肠的,没有遗传到爸爸的精髓,闻言立刻原谅了眼前这个胖老头儿:“没关系没关系,你原来不知道嘛!” 周工继续笑:“是啊,伯伯刚来,都不知道。小姑娘你知道对吗?能不能跟伯伯说说,这个画儿……不是你爸爸的,那是谁画的呀?” 王科长又祈望地去看他的大救星,大救星转头去欣赏窗外大榆树新抽的嫩芽。厂长嘴角噙着淡不可见的笑意,和蔼地看着眼前可爱的小姑娘。 、 王小英得意地说:“我当然知道,是江宝然的爸爸画的!” “哦?江宝然又是谁啊?”周工又问。 “就是……”王小英猛地注意到了图纸上的墨渍,心里一咯噔,糟糕,如果没记错,刚才宝然正是趴在这里,万一要是她给弄的……,王小英看看周围,这个东西好像很重要的样子,把宝然供出来的话,会不会被这帮子人给吓哭喽? 宝然怎么会让她为难,掀开门帘蹭啊蹭地挨到王小英的身边:“小英姐。是不是我惹祸啦……” “是你啊!”周工认出了宝然,“你就是小宝然吗?你惹祸啦?” “我……,我来看爸爸的画儿……,我……把笔撞到画儿上了……”宝然很惭愧地深深的低下了头,可惜心理素质过硬,没能羞红了脸。当然也有可能是因为说的毕竟都是实话,问心无愧。?时间地点?请大家自行脑补吧,不要过于逼迫一个正在忏悔中的诚实的小朋友。 王小英看看大人们的脸色,再次挺胸而出:“我带妹妹过来的,你们别骂她!” 宝然悄悄捏住王小英的手,这就是耍阴谋诡计的福利么?顺带着还附上了一个真正的朋友。对不住,你爸爸是一定要搬开的,我们的友谊也是怎么着都要长存的。 周工安慰她们:“别怕,伯伯不骂。江宝然是吧?无错不少字你爸爸是谁啊?” 宝然努力地回想,前世的自己在四岁的时候,能够清楚地说出父母的姓名吗? 、 刘厂长见形势已明,便顺势而下,体贴地代替表达能力欠佳的小朋友回答:“姓江,那么她的爸爸应该叫江沪城,是厂里的技术员。” “江沪城?哪个沪?”周工琢磨着问。 刘厂长明白了他的猜测,笑了,“对,就是上海的那个沪!是六几年上海过来的支边青年。心很稳啊。前几年团场里闹回城闹得那么凶,他硬是一点儿没掺和!厂子里前年急着要人,他在四川丈母娘家,年还没过完,二话不说,孩子都扔下了立刻就赶回来报到了,立场很坚定!” “好!好!我们兵团,就需要这样儿的!有知识,有能力,最重要的是还觉悟高有定力!……他人呢?这会儿怎么没见?”周工有些迫不及待。 刘厂长笑吟吟看王科长:“小王一向对科里的同志们关心备至,他肯定清楚那小江这会儿在哪儿。是不是啊?” 、 没多久小干事就同宝然爸一起进来了,后面隔老远跟着气喘吁吁的小孙。宝然爸的形象很抓人眼球,工作服上油渍斑斑脸上汗迹斑斑,若不是鼻梁上架着的那副圈圈套圈圈的眼镜儿,同车间里随处可见的工人没有任何区别。 小干事解释,“正好,半路上遇到了江技术员回来找资料,不然还得劳大家久等。” 宝然感动,爸爸好样儿的,不枉我牺牲名誉为你拖到了现在。 宝然爸进门扫视一圈儿,先向厂长书记科长依次问好,又疑惑地看着手里抱着自家女儿的周工。 装,你就装吧! 周工打量着他,“江沪城是吧?无错不少字这是你的女儿?很乖啊!” 厂长就在一边介绍:“小江,这是检查团带队的周工!” 宝然爸连忙问周工好。 、 周工笑笑放下宝然,“都是好孩子,你们玩儿去吧,啊!” 宝然那里舍得就走,牵了王小英的手退到一边,傻乎乎地站那儿继续关注。反正在场的大人也没几个会对她们真感兴趣。 果然没有人过来赶她们,大家看图的看图赏景的赏景,各有各的视线焦点,只周工询问的声音格外清晰:“小江啊,这张图是你画的是吗?刚才看到上面的签名,差点儿搞错了,还在奇怪着呢。” 宝然爸笑笑答得不疾不徐:“周工您没搞错的。这个项目还是王科长牵头提出来的,他是工作多责任重,就只能抽空指点着让我自己来发挥了一下。要不然,我才进厂不满三年,没有老同志把着关,哪里就敢一个人负责这么重要的技改了!” 刘厂长眼睛一亮:“是啊,小王是我们高书记带出来的,一向很重视新人的培养扶持。”高书记也赏够了春景回过身来,满意地微微颔首:“那也多亏了刘厂长挖来的人底子好,不然我们小王再怎么使劲儿也没用,得要能扶的上来的才行啊!” 王科长如坐过山车,大起大落的几乎以为就要被狠狠甩了出去的时候。忽然平稳靠站了,心跳还是惯性的重如擂鼓,却已经本能地长长松出了那一口气。 、 周工审视地看了宝然爸片刻,欣慰地冲着大家点评:“看的出来,你们这个厂里的领导班子非常团结,上下级也是相互支持协作,难怪能有这两年的发展势头啊!” 于是厂长书记和谐地相视一笑,异口同声:“周工过奖啦!“ 周工接着领头向门外走:“小江别忙着回去,陪我一块儿走走,那个联接的细节咱们路上讨论一下……” 、 、 、 ==================================================== 呼,终于搞定。 第八十六章 夏日 第八十六章夏日 半个月后,王科长因发现人才。提拔重用人才有功,上浮半级调到市科协,半年后又平调至省老龄办宣教处,算是找到了正确的位置,可以充分得展所长。 机械厂技术科长由经验丰富,劳苦功高的齐工担任,为免老人家过于操劳累了身子,特破格提拔技术员江沪城同志任副科长,以协助领导更好的展开工作。为了在资历上压服人心,刘厂长督促宝然爸利用工作之余的时间拿个本科文凭出来,于是宝然爸开始在工厂同石城大学之间来回奔波,更是忙得不到睡觉不沾家。 里里外外的家务全部落在了妈妈一个人的肩上,幸好是在夏天,动力车间的工作相对轻松,可每天还是累得倒头便睡。就这样她也高兴,宝然爸前途光明,三个孩子懂事听话,宝然还小也没人指望她,难得的是正在疯玩年纪的宝晨宝辉,隔三差五还知道趔趔趄趄地帮着去水井边抬水回来,尽管还不如她自己拿扁担去挑来得痛快些。但也随他们去。谁家的孩子不是这样过来的?相比别人家还得打着骂着使唤着,宝然妈只有抿了嘴儿乐的份儿。 、 四川老家那边也终于消停了,半年的时间,珍秀以实际行动充分证明了她的厉害能干,家婆甚至甩手将家里的财政大权都交给了这个刚满十五岁的孩子。珍秀没有辜负家婆的信任,二舅妈寻了她要“借”些钱给兵娃儿交学费给地里买化肥时,珍秀惊讶地问:“喔唷我的二妈妈来,屋头啷个就这样艰难了?莫不是上次卖猪娃儿叫人给骗起了?隔天把起我帮你去卖,顺便帮你把化肥搬回来!” 二舅妈被拆穿气忿不过,骂珍秀:“这样巴心巴力地看到守到,没得搂起给自家当嫁妆呀!” 珍秀一点儿不害臊:“嫁妆用不到!我就守到阿爸同家婆过日子,将来坐产招夫,寻个上门女婿来看门守户,您且放宽心!” 三舅妈同大姨都觉得珍秀此言大快人心,给予了绝对的支持鼓励。宝然妈看到信,舒心地笑了:“珍秀好娃儿,到底是家婆跟前带大的!” 宝晨兄妹倒不认为珍秀姐的泼辣同家婆能有关系,只觉得很像一个人,是谁呢?宝晨宝辉皱着眉苦思冥想。宝然感慨:这活脱脱的又是一个蔡三姑啊! 、 宝然的一堆哥哥现在已经分成了两拨儿。即将进入初中的宝晨大虎,还有硬挤进去的二虎算一拨儿,横跨了三个年级,拉帮结派,作威作福。宝辉少虎形影不离的像对双胞胎,在班上一个装憨厚一个扮可爱,忽悠老师同学无数。这两拨人彼此照应,交相辉映,在学校里混得是风生水起。 他们的活动内容同宝然越来越不相宜了。 宝晨迷上了自行车。每天完成了作业,就率领一帮男孩儿在隔壁汽车团的大操场上呼啸来去。宝辉同少虎在旁边的水泥台子上垒一排砖头,捉对儿打乒乓球。男孩子们的热血友谊在速度与力量中蓬勃成长。 宝然被他们放在一边的草甸子上,揪着狗尾巴草无聊地看看这边,瞅瞅那边。真不明白为非要把她搬到这里来受罪,自己一个人不就很好?吃了两天的灰后再也不肯同他们出去,“我要在家看书!” 二虎鄙视:“嘢嘢嘢还看书,认得几个字儿呀!” 宝然不理他,搬出史记来用功。宝晨总觉得很抱歉,上学时还好说,现在放了假,扔下妹妹一个人在家里似乎有些说不过去。可看看大虎,今晚他们已经跟几个哥们儿约好了的,大丈夫岂可言而无信?于是游说宝辉:“要不然今天你们在家玩儿吧,也一样的。” 怎么可能一样!宝辉不忿,今天听了他的,宝晨就有本事以后都把妹妹塞给他带着,但他并不反驳,而是捅一捅少虎。少虎扬起灿烂的笑脸:“两位大哥,我们跟着你们学,你们怎么做我们怎么做。” 宝晨瞪他。心说宝辉本来挺乖的,这一年多都被你小子给带坏了。可少虎说的在理,态度又恭敬有加,不好拿对付二虎的那一套来压制他,于是说:“这样吧,我们各选出一个代表来猜拳,输了的在家带宝然。” 两个小的凑脑袋商量了一下,同意了,这边派出少虎,张口先说:“主意是你们帮出的,就得由我们来挑人才公平,让二虎来跟我猜吧!” 宝晨的眉毛就是一跳,那边正襟危坐的宝然也挑挑眉。 、 少虎上去就要出拳,宝晨及时阻止:“你们两个,我们也两个人才对,二虎不算,大虎你来!” 这一下两个人都不干了。二虎叫:“叫我不算?凭我不算!” 少虎也说:“就是就是,你们都是一起玩儿的,为他就不行!” 宝晨笑眯眯:“你自己说的要公平呀!” 二虎跟这几个鬼孩子混了这么长的时间,终究还是受益不少,就算反应相对较慢,这会儿也回过味儿来了,先是怒视少虎:“你个臭小子,为偏偏挑我?” 然后又愤怒地质问宝晨:“你凭?问都不问就不让我上场!” ……可怜的孩子你到底是想不想上啊? 、 宝然立刻决定不再滥施同情心了,因为二虎接着就嚷嚷:“不就一个小毛丫头,谁看着不行啊?猜猜!少虎就是你们了!你们最小老实听话!” “应该大哥你们看,你最大,要做好表率!” “还是二虎来吧,他两边不靠。最没用!” “你说什吗?!叫我没用!最没用的是那个……” 、 “啪——”一声巨响,宝然将书重重地摔在了桌子上。“你们太过分啦——” 扬起扫床的扫帚一个不落全都赶了出去。终于清静了。 、 宝然把书收好,关门出去找王小英。 王小英的爸爸从厂里调走后,宝然并没有就此过河拆桥,反而跟王小英更加亲密,两人甚至开始频繁地相互串门,往来进出如入无人之境。 王小英爸爸虽然调了工作,妈妈却还在厂幼儿园无微不至灌溉培育着小花小草儿们,所以没有搬家,还住在跟宝然家隔了两排的地方,跟宝然家一模一样的房子,一模一样的格局,只是左邻花园右靠小学,出门左拐一百米就生产区大门,地理位置相对优越。 前王科长现任王副处长虽然对那一天的惊险心有余悸,却怎么也没联想到不满四岁的宝然身上去,更何况最后还是宝然爸识大体给他解了围,也算是因祸得福。现在两家没有了利益冲突,互相看着孩子们也觉得亲切顺眼起来,每次宝然去了王家,总会受到热情友好的接待,当然,叶晓玲同学的白眼被大家无视了。 、 宝然想。前世自己这么大的时候都在玩些,都是在跟谁玩儿来着?记不清了,真的记不清了。今生哥哥们倒是有一大堆,还都很有爱,可自从怀了不纯洁的目的接近了王小英后才明白,小姑娘还是同小姑娘更能玩儿到一起。 她们手牵手跑去宝然**车间,那里有两三层楼高的锅炉房,靠墙边曲折的铁梯子直通到顶,爬上去推开门站在锅炉房外小小的瞭望台上,可以俯瞰整个厂区。或者趁着清炉的时候,跟在大人身后。从炉底比膝盖高不了多少的小门探进头去,看看那高大熔炉内部,虽然空荡荡的满是煤灰味儿,想象着它工作时烈火熊熊封闭窒息的景象,跟长大后没事儿找了恐怖片来看的心理类似。 、 她们最喜欢的,还是在夏日午后,躲在少有人行的西大门侧一个小树林子里,摘上满满一抱野花,乘着凉说着话,有时候还能眯上一小觉。有一次宝然被王小英掐醒,示意她别做声往林子深处看,只见一宽一窄两个背影,肩挨肩坐在草丛里。 宝然还没怎么地,王小英自己先忍不住叽叽地笑出声儿来,惊散了一对人儿,一东一西飞掠而去。 王小英看着他们的背影嘻嘻笑着:“宝然啊,你知道他们在干吗?”无错不跳字。她并不等着宝然的回答,自己笑了一会儿解说道:“他们在谈——恋——爱!哈哈,真丢人,不要脸!”边说边拿了指头在自己脸上刮。 ……善哉善哉,不知者不为罪。 、 两个小姑娘在这里唧唧哝哝,不知道远处有两个人也正在看着她们。 刘厂长见宝然爸含笑看着自家的小女儿,对他说:“怎么样,听我的没错吧?无错不少字再忙也别在那里硬熬着,抽空出来转转放松一下,多好!” 宝然爸挥了挥胳膊振振肩,“是啊!您说的对。这样看着孩子们,感觉再累也值得啦!” 两人看着又说笑了几句,一起往回走。路上刘厂长问了一下技术科最近的工作安排,又关心了一下宝然爸的工作和学习,突然问道:“说起来,小江你有多久没回过家了?” 宝然爸怔住了,好半天才轻轻地说:“总是有这样那样的事儿,从61年过来,有二十一年,没回去过啦……” …… 刘厂长也无语了一会儿,最后拍拍他的肩膀:“好。这就让你回去看看!” 第八十七章 临行 第八十七章临行 刘厂长给爸爸争取到了一个去上海交大短期进修的名额。九月十号开学。刘厂长说:“抓紧着点儿,拿上证儿回来,等明年这边的考出来了,好申请工程师!进修班结束正好赶上国庆,不忙着回来,回家里看看,住上几天!” 宝然爸捏着那纸薄薄的通知书,激动得手有些抖:“不用,不用多住了……,长宁校区,仙霞路,……就在我家门口啊!” “这么巧!看来我总算做了件好事儿啦!”刘厂长笑着,示意诧异的宝然爸别忙着插话,“小江,我知道你是个聪明人,很多事瞒不过你去。不过你有这个涵养和容量,也就值得我为你尽这些力。以前的都不用说了,以后咱厂的技术科,我就交给你了。咱俩各司其职,都好好干!” 、 看来有些事情,再怎么弯弯转转。还是会绕回到原路上。前世宝然爸也是这时候回了家的,那时是为了,在宝然模模糊糊的印象里,似乎还是为了回城,也许是被那时的压抑不得志给逼的吧,才会在刚被拒绝了两年之后,再次厚着脸回去托人。当时的借口好像是给奶奶过寿,那也是爸爸最后一次回去,从那以后,音信断绝。 从爸爸回家宣布了这一大好消息开始,宝然就不停地努力说服着自己,回家跟回家也是不一样的。上次是私自逃离,这次是组织公干,上次是上门求告,这次是衣锦还乡,这其间有着本质的区别。 可还是放心不下。 、 晚上,爸爸在一本本检视着要带去的书籍资料,宝然趴在他旁边,目不转睛地瞧着,不时问一句:“爸爸,上海是在大海上吗?”无错不跳字。 “不是,但上海是靠着海边的。” “上海有很高很高的大楼房是吗?”无错不跳字。 “是啊,仰起头来看帽子都会掉了呀!” “上海有很多很多的小汽车是吗?”无错不跳字。 “是啊,满街都有汽车喇叭嘀嘀嘀的响!” “上海到了晚上还在外面点灯是吗?”无错不跳字。 “……” 爸爸收好了书,抬起头看看女儿,拉一下她的小辫儿笑了:“宝然去了不就知道了?” 宝然嘿嘿笑,不再打搅爸爸了。 、 宝晨宝辉也跃跃欲试。见爸爸不搭理他们,就去撺掇软耳根的妈妈。 看着两个儿子巴巴的眼神,妈妈很是为难。小孩子对大城市的渴望她自然是理解的,她自己就是其中之一。可这又不是探亲假,自己没法儿跟了去,宝然爸也不可能一拖三。既然他已经答应了宝然,女儿是不可能撤下来了,两个儿子,该帮谁说话呢? 爸爸看看两个拿妈妈当枪使的坏小子,只说了一句:“宝晨宝辉买半票,来回加上一百也就够了。” 妈妈立刻坚决地说:“不行!他俩还要上学呢,耽误了功课怎么办?以后再说!” 兄弟俩蔫了,发育太快也不全是好事儿啊! 、 妈妈开始给宝然准备衣服,大大小小摊了一床。爸爸笑她:“你拿棉衣做?用不到的。给她备两件小衬衣,再加一件外套就行了。对了,这个外套……不行的。”爸爸顺手拎起一件,都是出自妈**针线,见妈妈瞪他,解释说:“我不是那个意思!回去……还是给她买件运动服外套吧,方便。别买太大的啊!” 最后一句至关重要,这会儿孩子们的衣服。无论是买是做,新衣服少有合身的,常常是裤脚袖口层层卷起,等长到合身了,衣服也已经破旧得差不多了。 妈妈虽然心疼,也知道新衣的必要性,只好安慰自己,还好宝然个子小长得慢,做了新衣也能多穿一阵儿,不像两个儿子,哪里是穿衣服,分明就是在吃衣服!宝辉还可以捡着宝晨的,宝晨这个小子,现在家里最废布料的就是他了! 买了外套,索性衬衣裤子也做套新的吧,不然看着不成样子。妈妈拿出前几天才买的一块料子,在床上摊开来比划算计。爸爸问:“这不是给宝晨做衣服的吗?再重新买点儿布得了,正好两个一块儿去做。” 宝晨考进了市一中,说好给他备一身新行头的。 妈妈无奈,给爸爸算账:“你去上海就算路费可以报销,要给家里带东西的吧?无错不少字二十多年没有回去,怎么能空着手?你们俩在那边近一个月,总要吃要用的吧?无错不少字难道还要宝然奶奶出钱?你回去总要看看以前的同学朋友的吧?无错不少字见了面吃个饭人家做地主,你也不好总当客人的吧?无错不少字……” 爸爸苦笑:“好好,你看着办吧啊!” 妈妈就和宝晨说:“宝晨你先将就几个月吧,等过年再给你做新的啊?” 宝晨倒不计较,只是疑惑地看着那块布,想象着一个灰蓝色的宝然,神情古怪。“没关系,我还有一套没打补丁的……,这个……,是给妹妹穿吗?”无错不跳字。 妈妈笑,“当然不是!那还能看吗!” 、 妈妈带着布料去了厂里一个做裁缝的家属那里,调换了一块白色小泡泡棉布和一块蓝色涤纶混纺,最后商定给宝然做了短袖衬衣和一条长裤,催着隔天就要。然后又商量着淘换了几块小花布头,回家自己拼拼接接地给她缝了条小短裙。 完了让宝然穿上转个圈儿给大家欣赏一下,都叫好看。爸爸还说:“咱这裙子可是独一份儿,别人买都没地方买去!” 宝然低头看着,这还是重生以来第一次穿裙子呢!实在是……,翻墙爬树的,太不方便了! 、 王小英听说宝然要去上海,又是羡慕又是沮丧,说她见利忘义,丢下朋友自己跑去玩儿了。 宝然说:“听我爸爸说那里有很大的商店,里面有最漂亮的布娃娃。我带一个回来给你吧!” 王小英立刻见利忘义,连连点头:“快去快去!我等着你……的布娃娃!” 、 临行前一晚,爸爸激动的睡不着,便抱了宝然,翻出了老旧的相册来看。黑卡纸做底,锡纸贴角固定。每页之间隔着半透明的硫酸纸,数量不多,基本都是兄妹三个傻乎乎双目圆睁的满月照,婴儿照,还有哥哥们的小兵照水手照,以及这两年一年一次的全家福。爸爸说:“带回家去,给你奶奶看看!” 翻到最前面,第一张端端正正的,是爸爸妈**结婚照。妈妈两条小辫儿搭在胸前,爸爸军便服便帽,两人胸前戴一模一样的毛主席像章。笑容单纯,眼神充满希望。宝然目测了一下,还行,中间只能塞得进一个脑袋。 老相册外面套了只厚厚的手工牛皮纸套,宝然摸呀摸,从内封夹层里摸出一张大照片来,这是一张合影,上面是风华正茂的七个年轻人。 “咦,这张我没见过呢!”妈妈好奇地说。 大家凑过来一起看,上面有三个是都认识的,爸爸,周叔叔和唐嫣阿姨。 爸爸却没有刚才那么激动了,“这就是当年,我们一起进疆的七个人。现在只剩下我一个了。” 于是兄弟俩又凑过去跟妈妈讨论着原来爸爸也有这么傻呵呵的时候啊,看他那个时候瘦得风都吹得倒等等。宝然则挨个儿研究着那四个陌生人,两男两女,并且凭直觉锁定了其中一个细眉秀眼温婉矜持的小家碧玉,尽管她同爸爸之间足足隔了三个人。 前世曾有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爸爸同周叔叔在家里喝酒,两人都微有醉意,周叔叔谈起了一个女子,那语气,那用词,还有当时宝然爸那个沉默,那种表情…… 宝然承认自己心理阴暗,可怎么越看越觉得丝丝合缝儿呢? 、 临走前宝晨抢了镜头,对着宝然啰嗦了很久:拉着爸爸的手绝对不许松开!猫猫狗狗花花草草的都不要理睬!远离任何深度超过膝盖的水域…… 最后轮到妈妈时,张口结舌半天,发现话都被儿子说尽了,只好摸摸宝然的脑袋,回头叮嘱爸爸:“早点儿回来!” 爸爸突然发现这几天忙忙叨叨,竟然都没问过媳妇想没想去上海。其实那还用问吗,搁平常,谁家的媳妇孩子都生了仨了连婆婆的面都没见过?不由歉意地说:“辛苦你了。” 妈妈听岔了,“辛苦,宝晨宝辉省心着呢!你自己路上小心。” 煞风景的兄妹三个齐齐喊着牙酸腮帮子疼。 、 尽管爸爸再三说明。上海都有,用不着带东西,到最后宝然同爸爸上车时,大大小小的行李还是塞了三四个包,幸亏这次是山东大叔亲自送上了车的。包里有通常的葡萄干,杏干,哈密瓜干,巴旦木,龙须酥等吃食,占地面积最大的,是两大包……布料和毛线。 是的,这是妈**意见,两大包石城市自产的华达呢和纯毛线,价值不菲,让家里大大出了一回血。她的这一败家举动得到了山东大叔和刘厂长的一致支持:“让上海这个大城市里的人们看看,我们这原来荒得没人烟儿的地方,现在也有了工厂,自己也能出产了这样的好东西!” 虽然离过年还远,车上的人可也不老少。出差的探亲的回家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的很热闹。宝然他们所在的车厢基本上都是要到终点上海的,这里面,又有很多都是这两年落实了政策拖家带口返城的。 宝然看着对面兴奋喜悦的一家人,不知爸爸作何感想。要是以前,估计是羡慕感伤居多吧?无错不少字现在呢?如果还是这种想法,那爸爸平时也未免埋藏得太深…… 再看看爸爸,当了几个月的领导,功夫修炼得不错,也看不出来。 第八十八章 近乡 第八十八章近乡 跟在自己亲爸的身边就是不一样。这一路行来顺滑得让宝然不适应。 同上次不一样,宝然爸这次并没有在车上同周围的人过多攀谈。只是他们对面就是一对同他一样操着一口已显生疏的家乡话的上海老乡,宝然爸就抱着女儿,微笑着倾听那对夫妻对未来的无限憧憬和种种计划,时不时地附和几句。 这对夫妻是六八年进疆的,当时都还只有十五六岁,那会儿文革开始,知识青年大批进疆已近尾声,他们俩几乎等同于下放。那个男子对宝然爸说:“大哥,幸亏我们忍住了,结婚这么几年,硬是没敢要孩子的呀!要不然,家里没人没钱的,哪儿有这么容易调回去!这下好了,钉板钉的,户口给报了,工作也给解决啦!” 他的妻子颇有微词:“唉!可惜啊是给发配到海丰农场去,海丰农场啊!过去是劳改的!” 男子安慰着妻子,也安慰自己:“蛮好的!蛮好的!早就不是劳改农场了,后来不都是插队的去了吗?再说你想啊,到了那儿。我们可是有了正式的工作,还有房子住,楼房啊!想要回市内去呢,以后再慢慢想办法,总比在新疆摸不着边要好的多!是不是这个理?啊,大哥,我讲的对吧?无错不少字” 宝然爸笑着点头:“是啊!走一步是一步,稳着点儿来!你们这是享受了单顶政策对吧?无错不少字好多人求都求不来呢!” 妻子也不过是抱怨抱怨,听两人这么说,重又高兴起来:“是啊,先回去。户口落下了,赶紧先要个孩子!再往后年龄就大了呀……” 、 漫长的旅程,足以磨平耗尽了任何的激动与兴奋。车过兰州,对面的夫妻俩就渐渐地安静了下来,一个茫然地看着窗外,一个盯着车厢里不知哪一个角落木然发着呆。最初的欣喜过后,他们在想些什么?相比那些留下的人,相比回去看看还得要返回新疆的宝然爸,他们是幸运的,他们终于可以回家了。可回家以后,等待着他们的将会是什么?工作,环境,真的如想象中一般美好吗?尽管有千般的设想,万般的计划,其实在他们自己心里,恐怕也没什么底的吧?无错不少字 、 爸爸抱着宝然,一起看着窗外的风景。并且随着宝然小手的指点,给她一一解说。其实这趟车前世宝然自己曾经来回坐过无数次,一点儿也不陌生,可同爸爸一起还真是头一回,很享受这种有人絮絮念念地给她做导游的轻松愉悦。 出了嘉峪关,有一段段矮小的土墙时隐时现地一路相伴着,看着毫不起眼,还没有冬天打雪仗时孩子们随手堆就的攻防垒高大瞩目,却是已经有了两千多年的历史,那就是赫赫有名的赵长城。同矗立在北京八达岭上,游人来往如织的明长城相比,这些小土堆简直不能看,可正是它们,担负了最初的防御外敌,抵抗入侵的重任,尽管从整个历史上看来,它所起到的作用微乎其微。 不知在那些苍黄黯淡的浮土陈砖上,曾经洒下了多少数不尽的男儿热血,不知又有多少次,疲惫不堪的将士们依靠在上面,吮伤舔血。思念着自己的亲人和家乡? 现在这里已经不再是需要筑城防守的边塞,却有更多的人将生命洒落在这贫瘠荒芜的土地上。那沿着铁路边,或孤零零,或三五成群忽闪而过的小小墓碑,每一个,都代表了一个就地倒下的鲜活生命,每一个生命的后面,都有一对老迈的父母,或者年轻的家庭。他们却只是一个个固执地守在这小小的墓碑下,忙碌而寂寞的铁路边,一路延伸,从关内到关外,从繁华到荒凉,从家乡,到边疆。 一路延伸。 、 列车一过郑州,空气骤然变得潮湿温润,立刻感觉得到皮肤滋润起来,如上了一层油脂。宝然爸轻叹:“中原腹地,再往下就是南方啦!” 也只有像他们这样从极北边儿过来的才会这样说,宝然上学的时候,在那些南方同学的认知里,只有长江以南,才算得上是真正的南方。 宝然爸不管,已经开始跟对面两个老乡讨论起了他们小时候的共有记忆,说到他们都曾经玩过的游戏,说到他们都曾经享受过的街头巷尾的那些小吃,几个人眼睛都润泽了起来。不过据宝然观察,并不像是因为回忆感伤。走过的旅途已经足够疲惫,让他们没有精神再去拥有如此耗费体力的情绪。离家的距离却还嫌远,还不足以使他们近乡情怯。再想想一路的煎熬,他们这副样子,多半是馋的。 等三个老乡津津有味儿的讨论告一段落,宝然爸意犹未尽地对女儿说:“回去等爸爸有空,带宝然去尝个遍!” 宝然点头,心想要不要声明一下,在东西摆上桌儿之前,可不可以不要说得这么的热闹,这么的……诱人? 、 四天三夜的车程,一路的等让靠,晚点了十多个小时。等宝然跟爸爸在上海西站,也就是后来的长宁站下车时,已经是半上午。 爸爸扛好了行李牵起宝然,“快点儿快点儿!我们来的已经晚了,恐怕人家都已经开始上课了,咱得赶紧先到学校去报上名,晚点儿再去奶奶家,啊!” ……其实您不用跟我解释的。 、 宝然还来不及体味一下这座很有年头的欧风式小站,就被爸爸牵着一溜小跑去赶公交车。好在这会儿物质文明虽不算发达,人们还是懂得上车要排队的。秩序井然上了公交车,一个戴着蓝布袖套,胸前挂了布包票夹板。耳后别了一支圆珠笔的小伙子,操一口上海话来问爸爸到哪儿。 宝然爸很是慢了一拍才用有些生疏的上海话回答。 小伙子一愣,和气地笑了,换了吴侬腔的普通话:“大哥听讲是上海人啊,哪里回来的呀?” 宝然爸也笑,索性放开了用他的上海味儿普通话:“支边去新疆来的,家乡话都不会讲了呀!” 小伙子笑,接了钱把票撕过来,“是的呀,我家小舅舅,东北回来的。都讲已经是北方汉了啊!” 、 到了学校,宝然爸果然已经是最后一个,报完了名,老师接着就给发了把钥匙:“到宿舍放下行李赶紧的,出门右拐教学楼102室!”见父女俩不解,又催促着:“快点儿去呀!今天都已经开始上课了!” 于是扔下行李,爸爸抱起宝然又风风火火往教室跑。 忐忑不安地敲了敲门,随着应答推开了进去,还好,讲台上头发花白的老师并没有对宝然这个小尾巴发出任何异议,只是冲宝然爸点点头,“江沪城同学对吧?无错不少字自己找个位子坐下,我们继续上课!” 教室里坐着的几十个学生都不年轻,大家善意地看着一路进来的父女两个笑,有人招手,示意宝然到大教室的后面去。 宝然过去一看,难怪了,这里还有两个小不点儿,一个同自己差不多大,另一个还穿着开裆裤呢,正在后面的角落里专心致志玩着一堆积木。 那个同龄的小女孩抬头看见宝然,拉了她过去坐下,悄声儿地说:“你要是悄悄儿的,我们在这里玩儿。要是讲话,就到外面等着去!” 宝然笑着点头,表示理解并服从。 、 这时候上进修班的人,来了都是要学习的。他们的课程安排得很紧,午饭加午休的时间也只有一个小时,都围在在食堂里吃,速战速决。父女俩刚从火车上下来,更觉得是无比美味。 宝然爸边吃边同班上的同学攀谈认识。大多是外地过来住宿舍的,那两个小孩子的家长倒是本地的,不在长宁区,家里也没人看,干脆带了来上课。就有人问宝然爸:“你也是上海的?孩子不给老婆带着呀?” “不是的。我们刚下火车,孩子奶奶家就在路头转弯的。原想着先过来报上名嘛,谁晓得已经开始上课了!”宝然爸狼吞虎咽。 “喔唷来!你这是过家门而不入啊!”大家开心地打趣着。 “哪里呀!等下了课。晚上就过去。”宝然爸包了满嘴的食物,含糊着解释。 同学里年纪最大的一名大叔,被老师钦点为班长的,听了就说:“晚上可以的。你还没领到课表吧?无错不少字下午五点下课,晚上还有两节,八点半开始。三个半小时回家够了吧?无错不少字” “够的够的!就是不能在这里吃饭了。”宝然爸连连点头。 “那好,我把早饭和晚饭的票退给你,你自己去换回粮票,不然回家也不好吃的。”班长井井有条。宝然听得一头雾水。 、 晚上,家家户户飘起了饭菜香的时候,宝然同爸爸站在了一条挤挤窄窄的小弄堂口,见爸爸半天不挪步,宝然探头探脑,莫不是就在这门口? 只听爸爸喃喃地说:“二十多年啦,还是这个样儿,一点儿都没变呀!” 从他们身侧走过,正欲进入里弄的两位妇女,听到了爸爸有别于本地的口音,转头来看。年轻的那个满脸的好奇,年老的一个却盯着爸爸,眼里慢慢浮起了泪水。 、 、 第八十九章 情怯 第八十九章情怯 从外面相当繁华热闹的街面上转进来。小弄堂显得格外的狭窄逼仄,同新疆的天高地广,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不过这里有一种很浓厚的熙熙攘攘的生活气息,很有味道,反正又不用住在这里,宝然欣赏品味得毫无压力。小巷子里面走着就是个一线天,上面的衣物床单遮云蔽日,靠得实在太近,分不太清那一根根的晾衣杆都是从哪边的窗口伸出来的。 宝然爸一手抱着宝然,一手扶着奶奶,母子俩倒是顾不上细说,一路不停地听上上下下有人在打听招呼,“阿婆啊,你家阿城回来了呀?”“阿城样子变了呀,都不好认出来啦!” 宝然爸就一路点头招呼过去:“黄家姆妈!兴国大哥!苏阿婆……” 他们的行李,被那个年轻些的女子和一个后面赶上来喊宝然爸“阿城哥”的小伙子拿在手里,一行人声势浩荡进了里弄深处,拐进一个小小的门洞,爬过一段仅容一人的黑暗楼梯,来到了爸爸出生长大的地方。 、 进了门奶奶才又握着宝然爸的手,老泪纵横起来:“……我家阿城总算回来了……回来了……” 她刚一开始落泪。后面那个小伙子就很有眼色地把包一放,打声招呼转身走了。年轻女子上来劝:“姆妈,大哥回来是好事,不好这样难过的。您看今晚是不是加两个小菜,大哥什么口味,我赶紧去买回来好吧?无错不少字哦,还有阿新,去叫他早点回来好吧?无错不少字” 奶奶抹抹泪,“好的好的。阿芸去看看五花肉还有没有,阿城最喜欢我做的红烧肉。再不行切个糟蹄髈也好的,再加个青菜。跟阿新讲和人换换班,赶紧回来。”然后又给宝然爸介绍:“这是阿新老婆,阿芸。你还没见过的吧?无错不少字” 宝然在爸爸的示意下赶紧叫婶婶。婶婶笑眯眯:“囡囡好乖的呀!婶婶去买好东西给囡囡吃!” 、 婶婶出去了,奶奶拉着爸爸坐下来,父女俩才有机会仔细打量一下这个家。 屋内陈设简单,一览无余,进门左手一张床,对面大衣柜,上面是个拉了布帘子的吊铺,床边一张小桌,比宝然家里那张古董桌子还要小。桌子的另一边又是一张更窄的上下铺,头上一扇可容人侧身而出的小门,通往外面一个三角形的小凉台。 宝然正暗自感叹着,这房子可真够……,就听见爸爸惊叹出声:“姆妈!家里头房子大了好些呀?” ……幸亏自己嘴巴不够快…… 奶奶自豪地说:“是呀!你一直都没回来是不晓得,四年前底楼吴阿伯修墙,顶着后面的地沟伸出去半米多。我们楼上两家都沾光也把墙出去了一段,现在我们房子是八平半啦! ……单从比例上来讲,百分之三十的增长,确实挺高的。 、 叔叔婶婶很快就回来了,买了蹄髈,婶婶解释说:“姆妈,今天晚了,明天叫阿新早起去排排队,再买了肉回来烧。” 奶奶点头:“好的。今天多烧两个青菜,晚上煮个白粥就好,阿城讲路上走了五六天了,受罪啊……” 婶婶转身出去,厨房就在门口楼梯拐角的夹缝上。奶奶给宝然手里塞上一颗糖,也起身出去帮忙,饭菜的香气和刺鼻的油烟味儿伴着锅碗瓢盆交响曲一道传进屋里来。 爸爸跟叔叔很快开始热烈地交流着这些在外头的支边生活,等到饭菜上桌的时候,叔叔家一对上二年级的双胞胎兄妹踩着点儿回来了。 七个人把个小屋挤得满满当当,腼腆的堂哥阿宣叫了人后,干脆端起了碗去弄堂外的三角地那边吃,家里人也习以为常的样子,婶婶追过去给他又夹了两筷子菜。九岁的堂姐阿宁是个爱热闹的。逮着宝然问长问短,说话直爽,性情欢快,同堂哥两个似乎是性别名字齐齐地搞错了,当然也许是在娘胎里两个过于亲近,没掌握好位置? 、 吃过饭,屋子里有一阵短暂的沉默。婶婶率先开口打破,她摸了摸那只装了布料和毛线的大包,“这是大哥的铺盖是吧?无错不少字我这就去楼下苏阿婆那里借只床板来,今晚叫阿宣打地铺,阿宁同囡囡过来吊铺上正好。” 宝然爸一楞:“不用不用!这个不用忙了,我有地方住的。” 奶奶也有些愣楞地不开口,叔叔不愿意了:“大哥你这是讲什么话!这是回了家了呀,跟家里人还讲客气!你把弟弟当成啥人?” “就是的呀!大哥这是跟家里人见外了!”婶婶附和着,脚下却是不动了。 “真的不用!”宝然爸说,“我这次回来,是有公事的。走得急,也没来得及给写信。厂子里给了个进修的名额,就在前头交大分校,今天已经过去上了课了。学校里给安排了宿舍的。晚上还有课呢。” “真的呀!”婶婶大声惊叹着,“姆妈,大哥真是本事的来!那个学校的进修班听人讲过的,出人才的地方!大哥以后前途阿好的,哪像我家阿新!”说着瞪了二叔一眼:“一辈子只好顶姆妈饭碗,窝到食堂里头蒸米饭!” 她嘴里埋怨着叔叔,眉头却是真的舒展开来。 二叔嘿嘿笑,并不跟她计较,只是追问宝然爸:“大哥,你上回来信讲当领导了。是吗?这次进修……要多长时间呀?” “什么领导啊,就是负责个办公室。这不是怕资历不够不能服人吗,厂里让过来上个短修班,拿个文凭回去,好申请个工程师下来,以后干活儿也方便。”爸爸这话说的谦虚,可眉眼间还是看得出来有些得意的。“时间很紧张的,二十天,课程也很紧,晚上还有两节课呢。”说着看看表,“八点半的课,一会儿就好走了。囡囡……” “囡囡留下!”奶奶立刻说:“你啊回家来先往外头跑就不讲了,囡囡留下跟我睡!你呢以后晚饭都回家里来吃!到了家门口还去吃食堂,安心叫人嚼舌根的呀!” 爸爸欣然同意,点出一叠粮票来交给奶奶。宝然这时才明白中午那个班长同爸爸算的细账。 、 一夜无话。 清晨,听见奶奶在轻声地唤她起床,宝然翻个身,装没听见继续睡。叔叔在一边说:“姆妈别叫了。听讲新疆那边天亮得晚,早上都是九点才起床的,囡囡这是还没倒过来呢,让她睡吧!” 奶奶就说:“你讲的对,我倒忘了,还坐了这么几天的火车呢!唉。我家阿城和小囡囡受罪了呀!” 宝然在被窝里偷偷憋着笑,果然是有比较才有发展。在四川老家里听到最多的是对妈**羡慕和感叹:公家人啊有工资啊享福的啊!而这边从见面起,奶奶就不停地在叨咕着我家孩儿可怜啊受罪了啊!呵呵……啊—— 又是一个呵欠。昨晚是真的没有睡好。整个晚上,夜归的早起的,脚步声,说话声,小孩子的哭闹声,声声入耳,叫她虽然疲乏之极,却是难以入睡。 其实平心而论,大家的修养都很好。少有高声讲话大肆喧哗的,就连隔壁那对小夫妻,斥责家里不听话的小孩时,那音量都明显是经过了谨慎控制的。只是这里上上下下左左右右的人家之间,那层薄薄的墙壁根本起不到隔音的作用。点滴动静都听得一清二楚,这让习惯了在万籁俱静的环境里安然入梦的宝然很不适应。 床也不舒服。宝然从没有过择床的毛病,可也许是因为九月的上海还太热,奶奶的木板床铺得很薄,宝然被硌得难受,还不敢翻身。一张小床,一老一少紧紧贴在一块儿刚刚睡下,稍一动作,搅了奶奶不说,估计连对面的叔叔婶婶都得闹醒。 这样一晚上熬过来,宝然只觉得浑身酸痛。好不容易等一家人忙乎完早饭,各自匆忙而出,迷迷糊糊谢绝了奶奶带她出门“白相”的提议,钻进被窝里抓紧了时间补眠。 、 一觉醒来,屋子里空荡荡的,外面也很安静,大约左邻右舍上班的上班上学的上学,都出去了。这里还是白天比较适合休息。宝然窝在被子里一动不动,随意地想着。 忽然有脚步声,一前一后上楼进屋。宝然懒怠动,闭了眼继续迷糊。 “小囡还在睡呀?”是婶婶的声音。 “是啊,这孩子累坏了,轻点儿声!我把肉放到这里了,晚上记着烧来吃。”这是叔叔。“这些料子给姆妈做一身,剩下的你收好,以后送人蛮好的。” “对喔,我昨晚上看了,姆妈讲料子很好的,都舍不得穿!” 叔叔笑笑:“舍不得也是大哥给她孝敬来的。那些毛线质量也是难得的,给阿宣阿宁一人织一件都够了。” 、 “哎,你说,你大哥这次回来,到底是做啥来的?”婶婶压低了声音。 “这叫怎么讲话?什么叫到底做啥来?不是都讲了单位派来进修的吗?”无错不跳字。 “喔哟哟——。讲嘛都是讲的好听的来!要只是进修,带个小囡过来做什么?看奶奶?前头两个那么大了都没讲过要看奶奶,偏就这个时候想起来啦?哼!”婶婶明察秋毫。 第九十章 乡音 第九十章乡音 叔叔有些不耐烦:“就你那么多想头!大哥在他们厂里受重用呢。技术科副科长,前途好得很!哪里有心思回来往小街道里挤的!” “哄谁来!副科长,科长又怎么样!我家大哥学校里的一个,在那边都干到连长了,那时候天天给知青做思想工作要扎根边疆要稳定,结果怎么样的呀?这边一敲定,转头跑得比哪个都快!干部身份啊不要了,高工资也不要了,宁可回来做小工!新疆到底苦哇!”婶婶摆事实。 叔叔给她讲道理:“其实就算大哥要回来,也是讲的过去的。当年要不是他主动先去了新疆,我插队到东北也没那么容易就先回来,弄不好现在还在那里着开荒呢!如今姆**工作也顶给我了,大哥就是想回家来,怎么也是在情在理的……” 婶婶不为所动:“道理人人都会讲,真要是回来了,户口往哪里落的?落了户口,房子不要给人分一份的?都已经要插不进脚去了,还好外头再去拖一家子进来?你大哥好想头,带个小囡囡回来,这是试探着要来打前站的呢!” 最后婶婶不待叔叔再说,直接下了结论:“我给你讲。你可要摒劳了,不要大哥一诉苦姆妈一开口就把个小囡留下来!本来嘛多养个小姑娘也没,小囡囡看着又乖又灵的,可架不住后面还有那么一大家子呀,这以后可就没有完了!” 宝然想想,要是换了前世的爸爸过来,还真是说不定,如今,如今么…… 、 晚上爸爸过来吃饭,宝然无论如何也要跟着他回学校去睡。她早就打算好了,爸爸报到最晚,宿舍里还有两个空床位呢,为了自己的健康,为了好不容易找回来的睡眠质量,坚决跟着爸爸走! 奶奶很不安,不停地问宝然是哪里不好了,是吃的不顺心,还是玩儿的不如意?婶婶犹疑不定,既想宝然跟了她爸爸去就不用担心留住问题,又怕被邻居嚼舌根,远道而来的小侄女儿住过一个晚上就搬出去,叫人家怎么看自己?最令她不安的是,中午夫妻两个讲的话,会不会被小姑娘听去了?……不会吧?无错不少字看着睡得挺沉的呀?……就算听到了,她也不懂上海话的吧?无错不少字……就算听的懂,这么小的年纪也不会明白意思的吧…… 还是爸爸了解女儿,看着宝然哈欠连天的样儿。两句话解了围:“没事儿,她这是在家里自在惯了,跟人拼床睡不好呢!我们宿舍有空床的,带她回去睡,一早还给你们送过来,我也没时间看着她呢!” 、 这一觉睡得特别的香,早起被爸爸送回到奶奶家里,精神十足。从此后就形成了规矩,早晨送过来,晚饭接回去,把个奶奶家当幼儿园给上了。 奶奶见小孙女儿的确没有受了慢待的意思,眼睛乐成一条缝儿,每天带着宝然出出进进,到附近的公园商场,左邻右舍,早上锻炼,中午窜门儿,兜牛皮轧三胡,买大米称小菜,一个老迈蹒跚,一个腿短脚慢。倒是很合拍。 婶婶去了心头的隐忧,待宝然也格外的亲切热情,生煎笼包蟹黄烧卖,换着花样儿往宝然面前端,抽空还翻出了阿宁的小衣服,改改翻新了给宝然添了件花苞衬衣和格子短裙,并且新买了双亮锃锃的丁字小皮鞋给她穿上。 奶奶都觉得过了,“小囡嘛长得快旧衣服改改就好,新买个鞋子不要费钱的!” 婶婶说:“姆妈我愿意!阿宁啊从小疯疯癫癫没个小姑娘样,这回给囡囡打扮起来我也过过瘾!” 宝然更没意见啦,洋相天天地看着,小吃轮着个儿地尝着,叔叔婶婶笑眯眯地哄着,阿宁姐叽叽呱呱地热闹着,多么美妙的探亲日子啊! 其乐融融。 、 周末晚上没有课,早得了消息的周叔叔带了红彬来找宝然爸,两人是相见恨晚,抱首捶胸。一起在江家吃了饭,两大两小四个人,一路散着步往学校走。 宝然爸同周叔叔说着别后这两年自己的工作生活,且行且停,走得极慢。宝然手里抱着她装蠢的永恒道具,一只小皮球。同宝辉少虎一般大,现在也已经上了二年级的红彬很有耐心地陪着她玩儿,开闸泄洪般哇啦哇啦不停地跟宝然讲他在上海看到了,吃到了,他的学校,他的老师同学,还有教室里的小耗子…… 宝然并不问他怎么就把既不熟也没共同语言的自己当成了知音姐姐。也很有耐心地听他唠叨,时不时附上各式感叹词捧哏凑趣。 、 正走着,两人一抛一接,宝然胳膊短,一个错手没搂住,皮球嘭嘭嘭地一直跳到了马路边。宝然跟着跑过去抱起来,转身正要往回走,边上拐过来一辆自行车,急冲冲地就过来了。 宝然判断了一下距离速比,干脆就地站住了,耐心等他过去。 骑车的是个年轻人,一路嘴里哼着黄梅调,东张西望,到跟前才冷丁儿发现旁边一个小家伙,虽然撞不上,可也被她给吓了一跳,脚一踩地刹了车。 这人脾气可不太好,张口就骂:“小赤佬!侬眼睛瞎的呀!不要命啦!” 红彬正跟着跑过来想要牵回宝然,一听见这话住了脚,脸色阴沉起来,却没有出声。 十几步以外,宝然爸和周叔叔维持着刚才聊天的姿势,靠在树影下自行车棚的栏杆上看着这边。都没动,也不说话。周叔叔安安静静,宝然爸笑眯眯。 、 宝然也笑了:……自行车撞出人命来,您也算有本事…… 接着她清清脆脆冲那年轻人喊:“小知佬,侬眼睛瞎的呀!不要命哪!” 红彬瞪大了眼睛。 年轻人听出了她的外地口音,更加不屑:“侬啊来地小乡巴子!“ 宝然继续甜甜地问候:“侬啊来地小乡巴子!” 路过的行人已经开始有意无意地注意着他们。 两个毫无援手之意的爸爸和一个目瞪口呆的红彬继续旁观。 、 年轻人感受到了路人的侧目,又羞又窘地喊起来:“侬嘎子嘎俺呀!要勿阿拉帮侬搞搞路子!” 宝然既不气也不怕,依样儿还他:“侬嘎吱嘎俺呀!要勿阿拉把侬搞搞路子!” 年轻人终于回过味儿来,眼前这个小姑娘不只是听不懂,而且可能根本就不明白自己在骂人。问题是,她学过来的。自己可都懂得真真儿的呀!一拳拳孔武有力地挥出去,半个人影儿没够着,呼呼的拳风可都扫自己脸上了,这叫事儿啊! 又恼又怒,心里还是明白斗斗嘴可以的,总不能真的请这小不点儿“吃生活”,转眼瞥见旁边的红彬兴致浓厚地看洋相,不由迁怒:“侬看啊看!港督啊!” 刚一说完就后悔,心想坏了。 果不其然,旁边的小不点儿立刻脆生生给了他一句:“侬看啊看!港督啊!” 放慢了脚步侧耳旁听的两个年轻姑娘忍不住吃吃笑起来。 、 年轻人吃不住劲儿,终于败退,甩下一句“算无路道粗!”骑车远遁。 宝然善始善终,追着他背影送上最后的祝福:“算饿路道粗啊!” 、 几个人笑着回到了爸爸的宿舍。 周叔叔摇着头:“看不出,小宝然还有这一手啊!” 宝然爸觉得很自然:“小孩子嘛,不都是话赶话的学?都不用人教的。再说宝然这丫头,有时候就是这么钝钝的。” 宝然连连点头,可不是,自己还真是前世里跟个四五岁的小女孩子学来的。小姑娘不紧不慢娇声软气,就用这简简单单的一招儿,磨得四五个皮孩子落荒而逃。有时候,无知才最可怕。当然,最关键的是,两个爸爸虽不出面,可是实打实在后面给撑着腰哪!宝然才不轻易的打无准备之仗。 、 红彬很纳闷儿地问宝然:“你怎么不生气呢?” 宝然很奇怪:“我为要生气?” “你不知道那人是在骂你吗?”无错不跳字。 “我为要知道?” “因为他在骂人啊!” “为他要骂人?” “因为那人很坏啊!” “为那人很坏?” “……因为……因为他无缘无故地骂人呀!” “他无缘无故骂人?他是坏人?” “是啊!” “那为要我来生气?” 红彬终于缠不下去了。 、 两个大人看着宝然同红彬歪缠,周叔叔却渐渐地有些笑不出。 良久,周叔叔问:“这宿舍里,就住你一个?” 宝然爸说:“还有一个,宝山钢厂的,周末回家去了,要明早才过来。”顿了顿又说:“对啊!今天没人,不如你就留下来,咱们彻夜长谈?” “好!”周叔叔痛快答应,“你等着我出去弄点儿酒和小菜来。别动!你就这儿看着这俩,我自己去买,今天我高兴!” 等周叔叔拎了酒菜回来,先赶了两个小的去睡觉:“红彬今天也在这儿睡吧,松快松快!” 宝然爸笑他:“好你个小周。胆子肥了啊!也不跟小唐报备一声儿就把人儿子给扣在外头了!” 周叔叔笑了笑,低了头,轻轻地说:“不用报备。我们没住一块儿。” 、 “啊?”宝然爸吃了一惊,“你们……” 周叔叔声音更轻:“是的,自从回来,快三年了,我们就没在一块儿。我带红彬住他祖母家,小唐带两个女儿,住她娘家。” 、 、 、 =========================================================== 今天两更,晚上十一点半左右 第九十一章 故人 第九十一章故人 咳咳,这一章小郁闷。不喜慎入…… 、 、 =================================================== 、 、 红彬上床后兴奋地滚来滚去,不停地问:“爸爸,今晚就在这里睡了吗?”无错不跳字。“爸爸,真的我自己睡了吗?”无错不跳字。“叔叔,这里是大学吗?”无错不跳字。“大学里可真是好啊!” 周叔叔和宝然爸耐心地一一答应着。 也许是好久没有这样松快适意地撒过欢儿了,红彬不消停地折腾了一会儿,没有洗漱,连衣服都没换就朦胧入睡了。宝然爸和周叔叔都不忍心叫醒他,轻手轻脚地给他脱了鞋袜,在床上放好盖上了被子,又把宝然收拾好了也放进被窝,看着她打了个哈欠,两人拖了椅子靠在窗边,且斟且饮,就着月色说着话。 、 没多会儿只听红彬的鼾声响起,宝然爸笑了,“这家伙睡得倒快!“ 周叔叔半天才接口,“是啊,红彬这孩子,好久都没有这么舒心伸展的睡过了……” 宝然爸不知怎么接话,大概情形。已经隐隐的可以猜出来了。想了想说:“你们俩的工作,现在都解决得怎么样了?” “工作?”周叔叔苦笑,“户口还在口袋里装着呢!” 宝然爸扬眉看他,眼带询问。 “是,一直都没落下来!我家里的户口本大姐藏着,小唐家里她哥哥嫂子把着,都不给落!”周叔叔看看熟睡的红彬,压抑已久的话喷薄而出。“我知道,他们也有难处,他们也有家人要顾,可是……可这里难道不也是我们的家吗?为……为就连个落脚的地方都不愿给……” “房子。”宝然爸说,“还能为了?房子。” “我知道,房子。”周叔叔随即接口,“我们的准迁证,市政府不承认;市里不认,就不给安排工作;不安排工作,就没有房子;没有自己的房子,家里人就永远不放心让我们落户;不给落户,我们就永远没法子去弄个正式的工作……这都叫事儿啊!” “慢慢来,总会有办法的,以后会好起来的……”宝然爸无力地安慰着。 “以后?我现在不敢想以后。一天一天的都是在熬日子。小唐在给一家印刷厂做外包工,隔三岔五的糊个纸箱纸盒,连红玉都会帮着糊了!我呢,帮人推黄鱼车,小饭馆端端盘子,刷刷碗,不知道哪一天就没有活做了。到时候连饭都吃不到了。呵呵,我们一家人在各自的家里都是借住的,孩子们在学校里都是借读的,没有户口,没有粮票,买个米面都得偷偷摸摸还要看人脸色的!”周叔叔狠狠地咽下了一口酒。“有时候想起来,我真是悔啊!后悔当年没听你的劝,小心一点儿,稳着点儿来。” 宝然爸说:“这个也难说。咱们俩毕竟情况不一样。你们两边老人都在这里的,回来是该当的呀。” 、 “该当的?除了我们,谁会以为是该当的?都讲我们是回来揩油的,都瞧不起我们,说我们乡下人厚着脸皮贴上来的!你刚才讲宝然钝钝的,这么大的孩子,哪个不是钝钝的,没心没肺?可我家红彬,已经学会看人眼色了,家里大姑清一下嗓子,他都会里里外外寻思好半天,灵得很哦!”周叔叔自嘲地笑着。 难怪了。 “今天在街上看着宝然同人斗嘴,我就在想了。我们小的时候。哪个孩子没跟人斗过嘴?哪个没有被人狠狠骂过?那时候,我们在干?还不是该吵吵,该骂骂,输了回家哭一顿,完了转身忘个干净,该干干。可你看看红彬,别说今天,从回来后就没见他跟人吵过骂过。开始还可以说是他听不懂,现在呢,他都懂,我知道,孩子都懂,他就是太懂了,所以从不和人争,从来不争……”周叔叔嗓子涩涩地顿住了。 喝口酒润一润又接着说:“刚才我真是替红彬羡慕你家宝然,她敢跟人那么顶嘴,除了年纪小,还不是因为她不在乎?她知道自己不用在这里看人脸色过日子的,不用央着求着任何人,所以她不生气,不在乎,肆无忌惮。可我们呢,不说红彬,我自己走在路上都是底气不足,上海已经不是我的城市,家也已经不是我的家了!” 、 宝然爸也有些心酸:“家里……,你家里……” “我们家你是知道的,跟你家差不多大。爷娘阿姐一家,再加上我们两个。睡哪儿?我同红彬打地铺,红彬在床底下,我还有半个身子在外头……。每天这么一堆人挤在一起吃喝拉撒,是啊,烦!我知道爷娘阿姐都烦,我也烦,可又有办法?我知道,阿姐她也不易,这个年纪了,拖着两个油瓶,不靠着父母,她还能去靠谁?可是……可她是我的阿姐啊!火气上来了,她能指着我的鼻子骂,当着红彬的面,指着我的鼻子骂,骂我孬种,骂我软骨头,骂我就晓得回家吃爷娘,欺负她孤儿寡妇!那是从小带着我,一颗水果糖自己只舔一口,剩下了分两半最后也全都塞给了我的亲阿姐啊!” 、 宝然爸不看他,偏头看着窗外的明月,顺手又给周叔叔倒上些酒。 “小唐那个脾气。带两个女儿挤在家里,想也知道是个情景。红梅,已经是那个样儿了。小红玉今年也上学了,她在学校里怎么样,我都不敢问……”周叔叔接着絮叨。 、 “这样下去不行的,还是想想办法,该托人托人,该上贡上贡,先稳定下来吧。对了,来的路上,听说海丰农场收人的。远是远了一些,以后慢慢想办法。还有我同宿舍的那个,是宝钢的,厂子才起步,估计需要的人也很多的。”宝然爸搜肠刮肚出主意。 周叔叔苦笑:“你以为我不关心?老早就打听过了!那也是有条件的,至少要单顶,我跟小唐回来的晚,哥哥姐姐先上去了,都已经没有这个资格了。找街道,街道推市府,找市府,市府动员我们从哪儿来回哪儿去!他xx的!” 周叔叔骂了句粗话,“哪儿来的?我们还能从哪儿来的?不都是当初给他们花言巧语哄出去的?现在好,年纪大了想回来了就人嫌狗厌的成累赘了!我们要求不高,真的不高,只求能还我们一个身份,只求能有个在家门口做苦力的机会!这都不行……,不行……” 说着周叔叔又是一口酒下去,他似乎有些醉了。 、 “活了大半辈子,快四十的人了,我怎么就成了个窝囊废了呢?老江你说说,我们到底做错了?想当年,我们可是戴了大红花敲锣打鼓被人当英雄一样欢送着走的。国家号召要建设边疆,没问题!我们去挖大渠,开碱地,小唐这样娇滴滴的小姑娘都抢着往冰水里跳;国家号召要保卫边疆,行!我们放下笔杆子坎土曼,扛着自己都不知道会不会打的枪去给前线对峙的军队助威,国家说要稳定要团结,好,我们成家立业生儿育女。可为现在全国的知青都回来了,偏就把我们给流放了?我们到底是哪儿做得不对了?我们就是累了想回家乡来过日子,很过分吗?这都是为?为!” 、 “为!” 宝然爸没有回答,他也答不上来。他们这一代的很多人,都有着这样的疑问或者忿恨,但谁都说不出来为,尽管他们多已年至不惑。尽管他们都已儿女成行。 、 第二天宝然爸的班里还是没有休息,抓紧时间再上半天课。周叔叔干脆把红彬放在宝然这里一起玩着,自己出去干活,临走又跟宝然爸说:“你们下午没课是不是?” “是啊,怎么啦?” “前天碰到老秦,跟他讲你过来了,说起来当年咱们那七个,正好都在上海了,找个机会聚一聚。既然你下午休息,择日不如撞日,不如我去跑一跑,下午聚一下吧!”天亮了,周叔叔又恢复了精神。 “好啊!这一会得有不少人吧,拖儿带女的。”宝然爸欣然同意。 “是啊,小家伙们肯定不少。大人嘛,如果谢……也能来,就有六个。” “……六个?” “……你还不知道呢吧?无错不少字大军……,没了。” 宝然爸一脸的震惊。 “我也是回来才知道。当年的伤太重,根本就没养好。回来没多久又复发了,只拖了一年。” 、 时近正午,宝然爸爸还在上课,周叔叔也还没回来。宝然趴在床上地翻着本爸爸买来给她解闷儿的小人书,红彬很好心地给她念了两遍,见她兴趣缺缺的样子,就问:“这个故事不好听吗?”无错不跳字。 ……故事还是不错的,如果你不要这么积极地在旁边聒噪…… 红彬在随身的小书包里翻两下,拿出一只笛子来。“哥哥吹笛子给你听好吗?”无错不跳字。 宝然怀疑地看着他的小身板,笛子这种东西可是非常的考验肺活量的。 、 事实证明,肺活量同人的胖瘦没有必然的联系。宝然从没想到过,一个八岁的男孩子能把笛子吹得这么悠扬动听。 “真的很好听啊!你练了多久啦?”说完宝然恨不能吞回自己的舌头。 果然红彬垂下了眼睛,“很长时间没有好好练啦,吹得比以前差多了。” 、 正在这时,门口一暗,一个衣着讲究的女人探头,顺手象征性地敲了两下:“请问……,江沪城同志是住在这里的吗?”无错不跳字。 红彬答应着:“是啊,叔叔上课去了,阿姨您是……” 女人小心的走进来,仔细打量着红彬宝然,“叔叔?你们……” 门口传来了周叔叔的声音:“红彬,谁来了啊?” 接着周叔叔就站到了门口,看清了宿舍中间的女人,轻轻皱眉。 那女人回身,就着窗口洒进来的阳光,也看清了周叔叔,脸上怯生生的微笑僵住。 第九十二章 相见 第九十二章相见 周叔叔微微笑了,“这不是谢宛如同学吗?好久不见!还是一点没变啊!” 女人细眉秀眼,温婉柔和。她顿了一下,重又展开软软的笑颜:“周伟民,好久不见。……你,也在这里上学的吗?”无错不跳字。 周叔叔挑起一只眉毛:“我都回来两年了,一直在做小工的呀,你不知道吗?大学哪儿是人人都能上得了的,咱们同学里面,到现在也就江沪城走到了这个位置,也是,当年就看得出来,也只有他有这个能力。” 那女人有些尴尬,尽力维持着脸上的微笑:“你看我,整天呆在屋里头,都不晓得……” “正好啊!”周叔叔声音轻快,“我上午才跟另外几个联系好了,难得老江过来,今天下午,咱们这一批进疆的聚一聚。你也别走了咱们一块儿吧!” 女人慌忙摇头:“不不!我……我刚想起来下午有事情要做……我,我先走了……” 仓惶离开,到了门口才想起自己的失礼,又回转身来强笑着说:“真不好意思,看我忙的……,这是你的儿子姑娘啊?都是好乖好漂亮的呀!” 周叔叔大大方方介绍:“这个是我家儿子,周红彬。这个呢,是老江的小女儿,叫宝然,宝贝的宝,自然而然的然!上面还有两个哥哥,这次没带回来。” 宝然抬头仰望,哦来,我怎么不知道自己的名字这么有讲究的?是爸爸捻文嚼字了还是您的现场发挥呀? 见周叔叔昂首挺胸不理她,只好又转头去看门口那个瞪大了眼睛神色复杂盯着自己瞧的女人,习惯性送上一个甜美无比的假笑:“阿姨好!” 那女人被她的问候一惊,胡乱地点点头,“好……好孩子……,那个……我有事先走了啊,再见!” 、 周叔叔慢悠悠送到门口,望着她忙忙的背影,继续着他的微笑。 、 聚会在一个算是条件最好的同学家里举行。起码他一家四口自己有个小小的套一厅,是个典型的“手枪把”房型。在后世动辄百平为起点的精英一族看来,实在是小的可怜,可在这个时候,已经足以羡煞众人了。老婆很是体贴,知道他们要叙战友情,备好了吃喝客气几句就主动避出去了。 大家纷纷向他举杯:“还是你小子混得最好,来喝一个喝一个!” 这人大概这些年过得不错,有些发福,小肚子微微挺起,可大家还是依以前的习惯管他叫“耗子”。这只胖耗子二话不说一口干了:“多承哥儿几个看得起,啊,对不住,还有两位姐妹!怎么也不能把您二位给忘了,那是真正的巾帼不让须眉啊!” 唐阿姨带了红玉红梅也来了,还是同以前一样收拾的清爽利索,只是眼角眉梢多了几分狠厉。宝然想也许是她的错觉吧,因为没说几句她又恢复了以前那个精明嘴利样儿,跟那个叫大娟子的阿姨齐齐喊:“知道对不住就再来一个!嘴上嚷嚷的凶有用!” 于是耗子又灌下一杯。“其实啊,我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别看现在混得人模狗样儿的,都是我那老爹舍了头上的帽子换回来的!咱在座的几个里面,我最没出息!逃兵!我就是个逃兵!” 周叔叔和两位女同志率先表示不同意,“意思!你是逃兵,那我们算?跑得慢的逃兵?不也还是逃兵嘛!一骂一片儿了啊!再喝再喝!” 、 三杯下肚,耗子开始转移目标,“我们都是逃兵了,就老江还坚守着,没说的,该你了!” 宝然爸一捂杯口,“要论这个我可就不喝了!大家心里都清楚,谁比谁强多少?我要是有条件有机会,跑得不会比你们慢多少啊!” “呸!”周叔叔立刻揭穿他,“当我面儿也敢这么说?你现在是老婆如意儿女乖巧事业顺心,哪儿还稀罕回来跟我们一样讨生活!不老实,加罚一个!” “对对!老江你这是失之东隅收之桑榆,我们听小周小唐讲啦,你那四川老婆,漂亮!人也不比那……呃差!”耗子那个即将出口的名字被周叔叔一胳膊肘给撞飞了。 、 宝然爸看着捂了肚子呲牙咧嘴的耗子笑:“没事儿!都多少年了我都不在乎了你们还这么小心翼翼的!犯不着!” 耗子缓过气来赶紧接口:“是啊是啊!老江那是人能计较这些!要说最让人羡慕的还是小周小唐,现在苦点儿怕,你们可是一块儿去一块儿回,再怎么折腾硬是没分开,这才叫难得!” 周叔叔一觉醒来早没了昨晚的颓废沉郁:“那是,我们相信困难只是暂时的,一家人守一起比都强!再说了这些年不还有你们粮油布票的帮衬着吗,再舍下点儿力气,过的去!要说苦,娟子那才真叫苦……” 、 “苦,我才不苦!大军拼着还是把我们娘俩带回来了,又给我照顾进了厂子里,怎么着还算拿着工资呢!生老病死那是老天注定,我不怨,有那几年,还给留了这个姑娘,我值了!” “大娟子好样儿的,不愧是……” 可惜那个外号没来得及喊出来,被大娟子半杯酒给塞回肚里去了。“你们要真是念着好呢,就都擦亮了眼,帮我家姑娘找个靠谱的爸!以后要是不长进敢欺负我娘俩,你们就来给我揍他!” “好!” “好!” “没问题!我们不帮那还谁帮!” 、 吆喝得差不多了才想起进门就给扔边儿上看着他们唱大戏的一帮小家伙。 “来来来孩儿们都过来认认亲!以后再分的天南海北的也得把我们的**友情一丝不落地给传下去!记住喽!小崽子们!来别看老江你年龄最大你家姑娘可是最小的,先来先来!……小周小唐就算了你俩早够本儿了一边儿去!这是娟子阿姨,也可以叫铜锤阿姨,她喜欢听!”他终于还是逮着机会了。 “滚滚别胡说!”大娟子把那耗子一肩膀耸一边儿去:“宝然是吧?无错不少字叫我佟阿姨,那边是你香玉姐姐!” ……宝然咽下嗓子眼的唾沫,老老实实叫佟阿姨香玉姐姐。那啥,您没那么彪悍跟妈妈姓吧?无错不少字 大娟子接着介绍:“你爸……呵呵就不用了哈!来,这是耗子叔叔!” “干你打击报复啊!袁叔叔,叫袁叔叔!” 宝然冲他一笑:“袁耗子叔叔!” 、 “哎哎!”哄笑声中耗子质问宝然爸:“老江你怎么教的这是?” 宝然爸很严肃地答:“怎么教的?我看很好啊!我江家家教一向是有规矩的!” 剩下三个笑得东倒西歪过来搂宝然。“这孩子我喜欢!”“懂礼貌!”“目光如炬!” 、 一帮战友慢慢的都有些高了,在那里闹闹嚷嚷疯疯癫癫,把孩子们撵到另一个屋子里去培养下一代感情。红彬同耗子的儿子相见恨晚,占据了屋子的一角噼噼啪啪地在地上砸三角。红玉同耗子的大女儿还有娟子阿姨家的小姑娘堆在床上叽叽咕咕,翻检欣赏着耗子女儿一堆花花绿绿的丝丝带带。宝然冲着照例默不作声避在一边的红梅暖暖地笑。 红梅感受到了她的善意,过来牵了她在床脚两张小板凳上坐下,摩挲着宝然的小手好一会儿才轻声地开口:“宝然妹妹,你爸爸回来做的?” “上学!上大学!”宝然很自豪。 红梅看她与有荣焉的样子无声地笑了,“那你呢?你也来上学吗?”无错不跳字。 宝然摇头:“看奶奶!” “然后呢?爸爸上学,你就住奶奶家了吗?”无错不跳字。红梅眼里竟然有着担忧。 宝然继续摇头,掰着指头给她算:“奶奶做寿,爸爸毕业,过中秋,国庆节,然后就回家了!” “回家?你是说过完国庆就回去吗?你和爸爸一起?” “对啊!”宝然点头,“妈妈哥哥在家里等着。” 红梅就不再说话,羡慕地看看宝然,端过一碟子花生瓜子,一粒粒剥给她吃。 、 夜幕降临,聚会散场,周叔叔一家陪着宝然父女回学校去。 宝然爸抱着女儿同周叔叔走在前面,唐阿姨在后面拉着红彬问些生活学校之类的琐事。红梅牵着妹妹在一旁跟着,随意打量着路上来往的车辆行人,昏黄的路灯,还有天上那轮渐满的月亮。 、 “我说,你是真的不介意谢宛如啦?”周叔叔突然发问。 当我不存在是吧?无错不少字虽然有时候很需要你们当我不存在。 显然宝然爸不认为小女儿能听得懂这一层次的对话,“那还有假!都是人到中年,有儿有女的了,还能总抓着年轻时的那点事儿不放?现在大家各有各的生活,不也挺好?” “喝,你还真想的开!耗子那样儿的都看不过去,都是普通人,谁没有个软蛋的时候哇,何况是个女人!可她也太过分,走就走吧还踩你一脚,早先还真看不出来呀!” 宝然爸笑笑:“知道你们够意思!其实呢,现在想想,也就是一场梦醒吧!我说这话还真不是假清高,主要是呢,自觉现在过得还挺得意!你别笑,我还就这点儿出息啦哈哈!” 、 “那就好!那我还是应该和你说一声,中午谢宛如去宿舍找你来的。我叫她等一下和我们一起聚一聚,她说有事儿先走了。”周叔叔说。 、 、 ================================================= 周末,今天两更,谢谢等候。 第九十三章 细心 第九十三章细心 “哦?”宝然爸没特别的表情。只好似有一点点的困惑。 周叔叔摇摇头嘿嘿笑起来,见宝然爸询问的眼神,笑着说:“呵呵我就是在想,她当时显然没想到会碰见我们,哈哈,跟见了鬼一样!” “你们?” “对,我,红彬,还有宝然!” 、 唐阿姨模糊听见个名字靠过来,“你们在讲哪个啊?谢宛如?切!”她的鼻子和舌尖同时出声儿,“那个女人有好讲的!” 于是宝然爸同周叔叔便都闭口不再讲。 、 几个人来到了学校,在楼门口遇到宝然爸班上的一个同学。那人行色匆匆跟宝然爸打声招呼:“老江,你同屋的那个宝钢的又回家了,让我捎个口信给你,晚上不用给他留门了!” 宝然爸谢过他,几人进了宿舍,给大家倒了水。唐阿姨母女三个好奇地打量着这所谓的大学生宿舍。 宝然爸突然问红彬:“红彬红玉,你们俩这会儿饿不饿?” 红玉想也不想就答:“不饿呀!”红彬也莫名其妙:“刚才在耗子叔叔那里吃了好多,还不……” “嗳!刚才是刚才,现在是现在,走了这么长的时间。叔叔我都有点儿饿啦。你们对附近比较熟,走走,带叔叔出去咱们一人再喝上一碗小馄饨!我家宝然也饿了,是不是呀?” 自家爸爸有命当然要全力配合,宝然摸着小肚子点头:“是啊我也饿啦!” “走走,都走,还有你红梅也跟上!你家爸妈是大人了没他们的份儿!”宝然爸抱起一个牵起一个,抬脚踹出去一个回头又招呼上一个。 红彬红玉听说有小馄饨吃,再不做他想欣然出门,红梅先去看她妈妈,唐阿姨正在研究天花板上的白炽灯,周叔叔严肃地冲女儿点点头,红梅便顺从地也跟着出来了。 、 街边上找了一家小饭店,几个孩子在一张油腻腻的小圆桌边围一圈儿,齐齐扭头看着宝然爸在窗口点菜拿票交钱找零,然后回到桌边坐下,“好啦!一会儿就可以吃啦!” 红彬早从桌上的竹筷笼里抽了双筷子在手里握着,这时正无意识地在他那可怜的下巴上捣啊捣,捣得一片通红而毫无自觉。他偏头很认真地问宝然爸:“江叔叔,你刚才买饭为不讲上海话?” 宝然爸笑笑地看他:“为要讲上海话?” “因为这里是上海啊!” “叔叔不会讲上海话了怎么办?” “……那,那你得学好练好啊!我现在就讲得很好了,买东西的时候就没人会骂我啦!” “为人家会骂你?” “因为……他们嫌我上海话讲不好,说我是乡下人……” “你觉得他们骂得对吗?”无错不跳字。 “不对!”红彬立刻回答,“我不是乡下人!” 宝然爸眯眯眼,“乡下人才该骂是吗?”无错不跳字。 “不是的,我不是这个意思!”红彬赶紧否认,“……我是说。他们欺负外地口音,他们不对。” “哦——,他们欺负人不对。那你学会了上海话,不用挨骂了,这样就对啦?”宝然爸又恢复了慢条斯理。 “……不是的……” 、 红彬不吭气了,心想这江叔叔果然是宝然妹妹的爸爸,说起话来都是一个风格。 红玉压根没注意他们再说,眼巴巴看着服务员放了几碗馄饨在窗口,扬声喊着:“馄饨五个!”赶紧去拍宝然爸的胳膊,“叔叔好啦!” 宝然爸起身去端馄饨,一直专注地听着他们对话的红梅也跟过去帮忙。 、 吃完馄饨几个人慢悠悠往回走,宝然爸说:“今天月亮不错,咱们慢慢走,消消食儿!” 红彬是个好孩子,有些惭愧地问:“叔叔,馄饨味道很好的,真不给我爸爸妈妈吃吗?他们会不会不高兴?” 宝然爸挂着他江家招牌式的眯眯笑,只有宝然能看透他那张笑脸下隐藏的邪恶与下作。他得意洋洋地说:“放心啦红彬,叔叔敢保证,你爸爸妈妈绝对不会不高兴!” 宝然偷偷地鄙夷着老爸,您就得意吧!不明白的永远不明白。等明白的将来明白了,看你还怎么端叔叔的款儿! 、 日子匆匆过,宝然爸的这个进修班很残酷,竟然就只给修了一个周末半天假,连奶奶过寿都是匆匆忙忙吃了个晚饭就走。幸好厂里多给了两天假,月底考试过后,十一国庆正逢中秋节,宝然爸说到那天一定带着宝然把上海好好转转,才不枉来了一次。 这天正是九月三十,宝然爸的行李早已经收拾到奶奶家里,带着宝然参加了几十个人的小小结业式,跟同学们照了张合影,互留了地址,又一起吃了最后一顿食堂,依依不舍地分手作别了。他们这一批人,回到了各自的单位都将是可丁可卯地各撑一摊儿,虽然年纪都不小了,却还都是踌躇满志,雄心万丈。 回家的路上,宝然爸抱着女儿,不管她听不听的懂,一路的滔滔不绝,很有些兴奋过度的样子,直到在一个路口处,突然停步。 、 宝然早就明白了一个真理:不管是时候,在地方,只要有心,有些人和事就总是要多巧就有多巧。 所以当她看到迎面走来的幸福的一家三口,尤其是其中那个脸带讶异却依旧温温婉婉的谢美人儿时。一点也不觉得奇怪。 谢美人儿经过了这些天的思想建设,显然已经镇定许多,至少她的软软的声音稳定如常了:“好巧啊!真的是你吗?江沪城?” 宝然爸还未完全收起的笑颜又缓缓展开:“是我啊,真巧。”又看看她身边的父女俩,“这位是……” 谢美人忙介绍:“这是我爱人,李凡。”又对她老公说:“老李,这是我去新疆时一个队的战友,江沪城。……没想到在这儿碰到了。” 那个李凡身上带着点儿气势,嗯,正是越学越坏的宝然爸正在养成的那种,立刻过来同宝然爸热情握手:“你好你好!我是64年去的,可惜啊只待了一年身体就不好了,只好先回来了。老江你这是……刚调回来?” “不,来学习的,过两天就回去了。这是我女儿,跟着来玩儿的。”宝然爸坦然回答,又唤宝然,“跟叔叔阿姨问好啊!” 、 既然爸爸都这么宽宏大量风度扁扁,宝然身为他儿女在此时此地的唯一代表,怎么也不能给他丢份儿是吧?无错不少字于是宝然也选择性遗忘,做出初次相见的样子再次奉上甜美笑容:“谢阿姨好!李叔叔好!” 还是不够老练,说走嘴了。不过左右看看,没人追究。那就好。 、 “这是我家小女儿,今年九岁。”谢宛如介绍道。 谁知小姑娘不满地鼓起腮帮瞪了妈妈一眼,纠正说:“不对,我八岁半!” 宝然低头咬唇,强忍笑意。男人对自己的薪水地位,女人对自己的年龄脸蛋儿,都有一种执念,天生的执念。谁说但凡小孩子都盼着长大来着?便是宝然自己,也干过这样的事,那是在她差两天三十岁生日时,理直气壮地对人说:“我多大?二十来岁吧!” 李凡不理女儿。只对着宝然夸:“孩子真漂亮!既然遇到了,机会难得,一起吃个饭吧!” “这就不用了吧。”宝然爸说。 谢宛如急了:“怎么,还跟我……们客气哪?讲都讲要走了……” 、 宝然爸说:“真不是客气,才吃了晚饭出来的,带她来这边逛逛,接着就回奶奶家了。” 八岁半的李悦婷在一旁听大人们寒暄了这半天,早就不耐烦了,撅着嘴只觉气闷,只是显然有点儿怕她老爸,不敢出声打搅,这时转转眼珠,提议道:“爸爸妈妈,不如我们请叔叔和妹妹一起去吃点心,喏,就在前面的。”接着又略显撒娇地补充:“站了这么长时间,婷婷都累啦!”说话时还特意体贴地瞟了宝然一眼。 真是个小人精!宝然看着她用真话来拿自己做着幌子,只觉得有趣极了,也不出声,她是个世事不知的小孩子哦,老实听大人的安排就好。 李凡立刻说:“对对对,饭可以不吃,去喝点水吃些小点心可以的吧!小孩子们饿得快,在外面这么长时间也都累了。一起去坐坐,我们也好多说一会儿话,都是支边过来的,这点儿情分总是有的吧!” 宝然爸想想女儿也走了这半天了,就不再推辞,痛快答应了。 、 这是一家挺讲究的小餐馆,似乎兼营西餐,门面并不张扬,难得的是整洁安静。这一家三口看起来对这里很熟悉。带着父女俩径直到最里面角落里一张小桌边坐了,要了牛奶,汽水,冰激凌和蛋糕千层酥。 李凡去窗**钱,这边谢宛如看着宝然爸轻言细语:“……你……,还好吧?无错不少字” 宝然爸说:“挺好的呀!你也挺好的?” 谢宛如不说自己。只幽幽地叹:“知道你现在也算有家有女,我也好放心了……”细细柔柔一双眼,那叫一个千言万语。 、 ……宝然无语,阿姨啊,咱好歹也是新社会新青年……您这么柔情万丈的,算青年不冤枉……总不会那么想不开,要俺家老爸给您守节吧?无错不少字 显然宝然爸的感性神经已经被大西北的风沙磨砺得不复细腻,没能跟上谢美人那曲折婉转的思绪,只是应和着她的话面:“那当然,咱们这一拨儿人都一把年纪了,肯定都是有儿有女的啦!” “……我就知道,你还是在怨我……” 宝然同爸爸面面相觑。 谢美人很幽怨,很感伤,正好李凡端了点心饮料过来,就强忍着满腹愁肠,很体贴地让两个大男人对话,自己很贤惠地来关照宝然小朋友,先端过一碟奶黄色的冰激凌:“宝然是吧?无错不少字来尝尝这个,看喜欢不喜欢?” 嗯,你还别说,这个冰激凌虽然毫无花哨,味道还真是不错,细腻,厚重。宝然对美食一向是来者不拒,一口一口抿得眉花眼笑。 谢美人目不转睛看着她吃,声音轻柔如同情人的悄悄话:“我们宝然长得好漂亮,很像爸爸呢!” 宝然想想爸爸的狐狸眼,打个哆嗦,咱不是那千娇百媚型的,没您那功力,还是别糟蹋好东西了。……还有,我啥时候成你家的啦? 谢美人继续打量,“妈妈给做的小裙子啊?挺漂亮的,手工做起来多不容易啊!现在上海都穿百褶裙了,改天阿姨帮你买一条好不好?” 宝然低头看看婶婶熬夜给改出来的格子裙,想像着婶婶对上娇滴滴的谢美人会是个场景。 接着两人目光同时落到崭新的小皮鞋上,在宝然的期待中谢美人怜爱地评价:“小皮鞋真可爱呀,爸爸在这边给买的吧?无错不少字爸爸对我们宝然真好,自己都只有旧衬衫穿呢!” 、 宝然终于烦了,您到底还想不想让我吃东西啦?不就一顿点心至于这么心疼嘛! 接过谢美人又递过来的一只小蛋糕,甜甜一笑,嗓音清亮:“谢谢阿姨,阿姨您真好!” 李叔叔同宝然爸一起转过头来注意她们,李叔叔笑着说:“宝然喜欢阿姨呀?” “是啊!”宝然重重点头,“阿姨最好了,担心妈妈累着,还要给宝然买漂亮衣服,阿姨还很细心,都看到爸爸穿旧衬衣啦!” 爸爸愕然,李叔叔若有所思。被冷落了半天的李悦婷小朋友终于有机会扬眉吐气:“想的美!她是我妈妈,才没功夫去管别人家的小孩儿呢!你要穿漂亮裙子,找自己妈妈去买啊!” 李悦婷小朋友你真是太给力啦! 、 剩下的时间里李叔叔忘掉了峥嵘岁月,开始全身心关切老婆。 谢美人终于不再过来关心宝然的身心健康了。 宝然终于安稳吃完了一顿美味的夜宵。 、 告别了那幸福的一家三口,爸爸抱着宝然一路回家,路上宝然问他:“爸爸,你的衬衣真的很旧了吗?要不要在这边买件新的?” 小样儿你敢说一个要字试试! 爸爸按按宝然的鼻子:“等回了家,让妈妈给买吧!” 、 、 、 ================================================================== 不知不觉扯多了,实在是谢美人太细腻啦! 第九十四章 怀念 第九十四章怀念 十一,中秋节。 这是忙碌的快乐的一天。除了奶奶懒怠动在家里养神。宝然父女和叔叔婶婶全家出动,又借了两辆自行车,连带周叔叔一家,一大早就动身往东边的黄埔江进发。 大家一路说笑,兴致都是很高。宝然坐在爸爸身前的自行车小座儿里,听旁边并行的周叔叔在同爸爸说:“还记不记得那年我们俩偷跑去城隍庙,晚上一瘸一拐才回了家,一人还挨了一顿巴掌的事儿?” 宝然爸笑着:“当然记得!呵呵,越揍胆儿越大,从那以后就经常性的不打招呼往外跑!” 周叔叔车上前面是红玉,后面是红梅。红梅只是偷偷地笑,红玉却张口就说:“妈妈说了,这样儿的就叫记吃不记打,还是打得轻了!” 她这话前后左右听得一清二楚,齐齐哄笑。 宝然叔叔带着阿宁在另一边儿,闻言隔着宝然爸冲着周叔叔喊:“周大哥,所以你们后来越跑越远,干脆一气儿去了新疆?我还记得那时候周婶婶同我家姆妈去火车站想截你们回来的,说是连你们面儿都没见着?” “是啊!”周叔叔笑,“都上了车,谁还肯下来!你唐姐姐还帮我们打掩护来。把她们给指到后面车厢去找!” 唐阿姨在后边儿撇嘴笑:“那时候年轻,傻得来!” 宝然爸说:“年轻好啊!就算老干傻事儿,也是很好的!” 、 前世里宝然主要生活在浦东,现在那里对于上海市民来讲还是一个农村,但闲空的时候黄埔静安这边也还是来打过转儿的,当时也不知是出于心理,是妄图想要找到爸爸的一点痕迹吗?所以大体印象还是有一点儿的,现在看起来,也不知是记忆模糊了还是发展变化实在太大,一点儿前世的影子都找不到。 路上很多的东西在她看来都新鲜无比,马路当中高高的小岗亭里坐着人工控制信号灯的交警,这时候的交警真可爱,敬职敬业只管交通,不理财政;还有路上空交织遍布的电车线网,有时会瞧见一个司机匆匆忙忙下车来,拽着翘了工的“辫子”往那线上搭。还看到了传说中的三门两节铰接是的大公交车,据说曾经发生过小孩子从接缝中掉下车去的惨剧。 但不愧是中国第一大城市,不管过去还是现在,呃……好像反了,应该说不管是现在还是过去……也不对,乱了,看官们你们懂得的啦……总之看上去这个城市永远是一副忙忙碌碌,生机勃勃的样子,不管你是本地人外地人,也不管你是自豪得意羡慕嫉妒指天怨地忧国疾民,她都是自管自地奔跑着,奋斗着。拥挤着,繁华着。 不管那些里里外外蝼蚁生存的人们,自顾自昂首屹立在滔滔的黄埔江边。 、 看看爸爸叔叔阿姨婶婶,还有哥哥姐姐,自己这兴高采烈一起去寻找童年及享受童年的一行人,对于这个高高在上的大上海,又算是呢? 、 他们先去逛了豫园。 大人们慢慢地走,不时说着以前来的时候这个花墙最好爬,那个柳树有点儿枯掉了,任孩子们前前后后跑的跑跳的跳。 宝然爸就问叔叔:“阿新,那年是不是你还在上小学,这里封起来大修,你非要扭着我带你进来玩儿?” 叔叔说:“记得记得,你带我从那边翻墙进去,走了没两步就给人瞧见了,往里面使劲儿逃,差点跑散了找不出来,后来我们躲到那边的石头洞里才没给人揪出来。” 婶婶就说:“阿新你小时候也这么皮的呀!” 大家都笑,小时候有几个是真正老实的? 、 这边一帮孩子也是边玩边聊。阿宁大咧咧问红彬:“你总讲新疆多好多好,那里可有的这么好玩的地方?到底是新疆好还是上海好?” “当然是新疆好!在那里到了夏天我可以在院子里铺上凉席一觉睡到天亮,在那里冬天的时候可以在雪地上打滚。那雪可厚了,跟毯子一样!秋天的时候可以堆起叶子来烧肉吃,还有西瓜甜瓜管够,这里有吗?”无错不跳字。红彬一口气举出一串儿的例子。平时他可不会这么说话,今天出来倒有一大半儿是新疆过来的,底气十足。 阿宁语塞,她是个男孩子气十足的小姑娘,说实在的,对红彬描述的世界还是相当神往的。 、 “我觉得这里好!这里人多,热闹,晚上出来也有的玩儿,还有很多很漂亮的甜点心!”红玉提出了反对意见。 红彬不屑:“人多有用?挤来挤去的妈妈天天都怕把你给搞丢了!那些小点心,指甲盖那么大,吃起来还不够麻烦的,再说了,有好吃的也轮不到你!” 说得红玉脸色一黯,低头看看自己手里只剩下一小牙的月饼。月饼是要凭票买的,爸爸妈妈都舍不得吃,好不容易弄到一只给他们三个分了,红彬的三两口就进了肚,自己的眼看着也要吃完了。红玉相对娇惯,可也是有眼色的,知道绝对不能因为这个去找爸爸妈妈撒娇,想着趁人不注意,爱惜地轻轻揪下一根红丝,放进嘴里慢慢地嚼。 边上的红梅一声不吭,从口袋里取出油纸包裹的自己的那份月饼,一掰两半,给弟弟妹妹一人一份儿。 、 分完了回头看看。发现宝然有点落后了,又过去把她拉上。宝然从自己巴掌大的小背包里取出一只月饼给她。红梅楞了楞说:“姐姐不要。” 宝然张嘴给她看自己的小细牙:“硬,宝然咬不动!” 这时候的月饼里面掺了冰糖,红绿丝,很考验牙口。 红梅就笑笑接过,并不吃,依旧用油纸包起来放口袋里收好,又牵起宝然的手:“他们要走远了,我们跟上。” 默不作声又走了一会儿,红梅轻轻地问:“宝然,听说你昨天晚上住到奶奶家去啦?” “是啊!”消息挺灵通的么。宝然抬头,见红梅又露出了担心的神色,想了想明白她误会了,又补充说:“爸爸毕业,学校不能住了。我们明天就回家了。” “回家?回新疆吗?”无错不跳字。红梅似乎吃了一惊。 “是啊!明天晚上就上火车啦!” “这么快啊……”红梅喃喃自语。 “姐姐说?”宝然没听清楚。 “没。我说,早点儿回家也好。” 、 出了豫园就是城隍庙,这两个地方同南京路,外滩一起,几乎是来上海的必游之处。 城隍庙也已经不是宝然爸记忆中的那个了,虽然殿阁廊台都还在,里面却不再供奉城隍神像,而是改成了小商品批发部和商城办公室。宝然爸遗憾地说,想当年他还在这里淘过不少好书呢。九曲桥头,湖心亭回龙桥上,消磨过多少少年时光啊! 周叔叔与唐阿姨也颇为触动感叹,“你还别说,回来这么长时间了,一直都没时间也没兴致带孩子们过来逛逛,没想到已经变成这样子了!” 孩子们一点遗憾没有,对他们来讲现在这个样子已经足够好了。他们在**的反封建的时代长大,对于古书线本和城隍老爷也没兴趣,道教佛教都搞不清,虽然那飞翘繁复檐角很啰嗦。沧桑斑驳的墙面太老旧,可是这里有小笼包子,鸽蛋圆子,鸡鸭血汤,萝卜丝酥饼,有这些还不够好么?况且爸爸妈妈们今天都格外的大方,让他们放开了量个个儿吃得胃饱肚圆。 宝然也吃得几乎泪流满面,呜~~~,我果然只是平民,欣赏不了精工细作专供游人和外宾的名吃美食,只会享受着平屋小店敞篷陋座的小吃小点,永远上不了大台面。 大家的午饭就算是在这里解决了,临走时,还额外带了些梨膏糖和五香豆,预备一会逛南京路的时候打嘴儿吃。 、 南京路对宝然实在没吸引力,人,人,哪儿哪儿都是人。在奶奶家里只觉得上海住房紧张,到这儿才真切地感受到人山人海是个滋味儿。过去,现在,和将来,这里永远不缺少汹涌的人流。 爸爸去商店里采购些带回家的东西,婶婶同唐阿姨跟去做参谋。两位叔叔便带着对商场不感兴趣的孩子们先去了外滩,看看黄埔江。他们要在这里直待到晚上,因为国庆期间这里可以看到难得的彩灯。 、 等夜幕降临,彩灯亮起的时候,却不能吸引宝然了。不是因为前世见惯了霓虹闪烁,而是……,天哪她看到了?传说中的情人墙啊! 路灯下,沿着江岸边的防汛墙,密密麻麻地靠满了一双双的人儿,背对了人群,脸朝江面,虽然没过分亲昵的举动,却是各管各细细私语地毫无顾忌。 看着那一对对几乎没有间隔却又互不干扰的小鸳鸯,宝然突然觉得,其实周叔叔一家也不算很惨。这就是这时候上海的现实,家住这里的小青年们谈个恋爱都只能挤到这样的大庭广众之下,更何况已经离开了几十年又拖家带口重新返回的他们?吵归吵,烦归烦,至少他们还能挤进各自的家里有个睡觉的地方,前世里宝然可没少听见回城后东求西告无处容身的事情。 当然啦也只是自己在这儿想想而已,毕竟没有感同身受。 、 尤其等到晚上回家,宝然同阿宁姐姐挤在双层床的上铺,听着下面阿宣哥哥的鼾声和爸爸不自在的翻扭声,还有门角帘子后面婶婶的起夜声,宝然简直要唾弃自己了:装深沉!做清高!真是站着说话不嫌腰疼! 、 、 第九十五章 离家 第九十五章离家 第二天上午,婶婶在家里忙着踩缝纫机。说要再赶出两套衣服来给宝晨兄弟,算是替婆婆送的。叔叔去电器商店,他这些天托了好些人,总算弄到一张电视机票,今天要去把电视提回来,好给宝然爸带回去。他们坚决不让宝然爸插手,要他同宝然好好休息,只等上车。 周叔叔同宝然爸一人一块儿砖头,在弄堂口三角绿地边坐着,看着宝然在树荫下全神贯注翻着一本小人书,还有她身后墙上的汽水广告。 “真的就这么回去啦?”周叔叔冷不丁儿问。 “啊?”宝然爸奇怪,“这有真不真的?票都买了行李也打好了。怎么,还有事儿吗?”无错不跳字。 “没事儿。” 过没多会儿周叔叔又开口:“你不觉得可惜了吗?凭你这身本事还有现在的文凭,在这边干个不好?上海虽说拒绝外来户,可现在像你这样儿的哪儿都抢着要啊!而且,你跟我不一样,你家里……” “你要讲我家里人对我好是吧?无错不少字”宝然爸接过口,“可你想过没有,我是回来干的?如果现在跟他们说我要留下来,要在这里工作,要在家里常住。要把老婆孩子一大家子都接过来,还会有这么好吗?说句不怕得罪你的话,你就是我的前车之鉴!” 周叔叔无语,这是显而易见的事实。 “再说了,我有自知之明。我这个进修的机会是怎么来的?如果是在上海,咱们都是普通人家,关系都没有,论资排辈,再排十年也轮不到我!我这些日子算是想通了,宁为鸡首,不为牛后。趁着劲头还足,又有这个机会,我也拼一把,能不能干出名堂不说,至少将来不会后悔。”宝然爸掷地有声。 、 周叔叔听着羡慕,佩服,又有些茫然:“那你难道就永远不回来了吗?毕竟这里才是我们的家乡啊!” 宝然爸看着大马路上的车流行人穿梭往来,这是在新疆二十多年从没有见到过的熟悉而又陌生的繁华街景。“我?将来,也许很快回来,也许永远回不来。可要是回来,我一定要昂首挺胸,就像当初离开的时候一样的,抬着头回来!” 、 宝然爸的豪迈表情没能让周叔叔和宝然激动多久,因为一个阴魂不散的人影很煞风景地出现在他抬起头的视线里。 周叔叔礼貌地招呼:“谢宛如同学,真巧咱们又见面啦!” 宝然也不看小人书了,抬头冲她笑:“谢阿姨您好!” 、 在谢美人眼里,眼前的这哼哈二将估计也是很煞风景的。可她面子功夫也是不错,含笑点头:“小周好。宝然好。跟爸爸在这里玩儿啊?” 然后径直看向宝然爸:“……老江,听说你们今晚就要上车啦?我家里有孩子不方便去送,过来道个别。还有……”说着递出手里的只大纸包,“给孩子的小礼物,千万别嫌弃!” 宝然爸还没开口,宝然已经很没教养地伸手接过:“真的?给我的吗?谢谢谢阿姨!” 接着不待人教她礼物不可当面打开的传统礼节,哗啦哗啦两把,就把纸包给扯开了。 周叔叔兴味十足地看热闹,宝然爸礼貌地道谢,同时为女儿人小不懂事道歉。 、 纸包打开,抖开了一看,是一条淡淡的玫红色的背带裙,熨烫齐整,舒缓流畅的大百褶,厚厚的绸料,色泽柔润,温馨雅致。 周叔叔看着宝然爸似笑非笑:“这么多年了,谢同学还是喜欢这个颜色啊?” 宝然爸见他那个古怪样子,没办法地摇摇头。 宝然拿在身上比了比,“大了。” 周叔叔点头。“好像是大了些。” 这年头人给小孩子送衣服大些很正常。 可惜宝然不正常,她偏头很认真地想了想,“红玉姐姐穿起来,是不是正好?” 周叔叔眼睛一亮,“是啊!好像她穿挺合适。”接过裙子来用手掌比量比量,“嗯,差不多!这背带和裙摆上还有折边,不行叫她妈妈给放一放……” 宝然笑起来:“那叔叔就拿给姐姐穿吧!姐姐穿裙子最好看!阿姨既然是给我的,我送给最喜欢的姐姐您说好不好?” “行啊!”周叔叔把裙子卷吧卷吧还拿纸包好夹自己胳肢窝底下了,“那叔叔就谢谢我们宝然了啊!……哦对,也得谢谢……谢同学呢!” 、 宝然爸笑着看这一大一小自说自话分了赃,难得厚道一回,给谢美人送个台阶:“宝然这两天跟小周家的孩子们从小就熟识,跟亲姐妹似的,有好东西总是忘不了她们。” 谢美人脸上的笑容几乎僵掉,也只能咬牙说:“……那可真好,上一代的情分,下一代继续……” 、 “你看我们,光顾着说话,让客人在这儿站半天,来来,您请坐!”周叔叔突然想起来,说着热情地递过……一块儿砖头。 宝然看着谢美人笔挺的裤线,汗了一下。 “……不用了,多谢你小周。……你们忙,我还有事就先走了!” 、 谢美人走了,周叔叔也想起要去接学校里搞活动的儿子了,回头跟宝然爸说,“等下我去接了小唐她们。晚上直接去火车站送你!” “等等!”宝然爸叫住他,掏出橡皮筋扎紧的一扎粮票布票塞进他手里,“这个拿着。” 周叔叔顿了顿,“你家里也是三五口人呢,再说嫂子……” 宝然爸按着周叔叔的手塞进他的衣袋,“咱那边你又不是不知道,粮食上要宽松得多。自从孩子们回来后,你嫂子也不用再往老家贴补了,累积下来都换了全国粮票给我带出来了,你留着,比本地的票好用!” “那行!我就不多谢你了,晚上见!”周叔叔用力点点头,扭头离去。 、 红梅从学校回到家,妈妈带了红玉正要出门,见到她随口嘱咐:“收拾一下晚上早点儿把饭做上,妈妈去街道主任那里去一趟,回来吃了饭我们跟爸爸一起去送送你江叔叔,啊!” 到门口又回头补充:“你叔叔婶婶去少年宫看你表弟的球赛,晚饭不回来吃了,少做点儿!” 说完匆匆走了。 红梅低低地应了。放下书包淘米洗菜,材料都备好了,先烧了些开水,看看时间还早。心思一动。 难得的屋里只有她一个,是不是可以趁机,洗个澡? 晚上要去车站送江叔叔,可能会遇到江家的阿宁,那个女孩子鼻子尖,昨天在外面玩,靠近自己的时候皱了好几次眉,虽然没说,可红梅能觉得出那隐隐的厌恶与不屑。家里平时有舅舅舅妈和毫无顾忌的弟弟,姥姥嫌烦不爱多管,已经有好几天没找到机会好好洗一洗了。当然外面有公共浴室,可自己全部的财产只有书包里的两角钱,妈妈一分两分的挣得不容易,能省一点是一点。 红梅想着,又里里外外查看了半天,终于端了开水进屋,把房门插好。 、 奶奶同婶婶帮着宝然父女两个收拾行装,奶奶不停地絮絮叨叨,间或抹一把泪:“出去那么长时间,回来啊才几天又走!带个囡囡来馋我一下子,没新鲜够呢又给带走了!不行你把囡囡放下啊,姆妈给你带几年好不好?” “不用了姆妈!囡囡在家里自在惯了,还是不要放在这里烦您了。以后有机会,让他们兄妹几个多来看望您几次!”宝然爸耐心哄着。 “留下哦,真想把囡囡留下,阿宁拿去跟囡囡换好了,疯丫头离了家里正好适意!囡囡乖灵乖灵的,才是我们上海小姑娘来的!”婶婶笑着凑趣。 如果真的把阿宁姐姐给她换走了,婶婶好去跳黄浦江了吧?无错不少字 宝然佩服,真是会说话,自家妈妈但凡学得到一星半点儿……算了,还是别学了,现在这样傻傻的,挺好。 、 红梅舅妈同儿子急匆匆往家赶,十三岁的儿子已经是个半大少年,一路走一路埋怨:“跟你讲一定要那副红双喜,新拍子有啥好的,用着不顺手的!输了算哪个的啊!” 红梅舅妈不停地抱歉:“喔唷妈妈一着急就给忘掉了嘛!我们快一点儿应该来得及的。”她有点儿虚胖,已经赶得气喘吁吁。 儿子不耐烦了。“哎呀姆妈你在后面慢慢走吧,我跑快点儿先上去!” “好!好!你先去,先去!哎呦我的肚子来!” 、 宝然父女在叔叔婶婶的陪同下,扛了大批的行李往火车站去,连阿宁阿宣各自手里都拎着只小包,阿宁另一手紧牵着一溜小跑的宝然。 叔叔边走边说:“大哥听我的没错。往新疆去的车子,人不算多,行李架可从来都不够用的,得早点儿去!” 宝然爸抱怨:“都讲了不要弄这么多!非不听非不听!” 婶婶不以为然:“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不带些东西回去哪里像个样子嘛!阿新帮着送上去,路上又不用扛的,不是讲了大哥厂里有人接?这些都是那边买不到的,姆妈还讲太少了哪!” 、 十三岁的少年蹬蹬跑上阁楼,猛地一推,发现门从里面别住了,不耐烦地喊:“开门开门啊!” 红梅一惊,撩水的手停住。 外面已经开始拍门:“是哪个在里头?快点开门啊!” 红梅急急地擦水穿衣,门外已经改拍为捶,咚咚震响。红梅慌了,忙喊:“等一下啊!” 暴躁的少年听出她的声音,火气更大:“死丫头!我家的屋子,你别个门!”抬脚就踹。 、 、 第九十六章 出走 第九十六章出走 火车站,宝然爸看着候车室密集的人群直皱眉:“这么多人?时间还早。我们在后面等等吧,前面还不知有几趟车要发呢。” “不早了不早了!大哥跟我来!”叔叔很熟稔地带着大家七弯八绕来到候车室一角,抬头看看长廊尽头的车次显示牌。“就是这边了,我们往前靠一点。大哥你看,往你们那边去的,哪个行李都是不老少的呀,一会儿我们得冲得快一点哦!对了,周大哥一定会来的吧?无错不少字到时候阿芸盯着囡囡,我们赶在前头先把行李安排好了。” 宝然爸点头:“他肯定来的,就是稍晚一点,还要去接了小唐母女。” 、 唐嫣在胖胖的街道主任那里陪了半天笑脸,又受了一肚子气,带着小红玉闷闷地回转家来,在楼下正碰见微喘粗气的嫂子,两个一向不对付的女人互瞪一眼,正待抢道儿上楼,忽然听见上面“磞”地一声巨响,接着就是女孩子的惊叫。 听出是红梅的声音,唐嫣怔了一下,接着撞开嫂子拖了红玉抢先奔上楼去。到了阁楼门口,只见嫂子家的宝贝儿子全没了平时的嚣张跋扈。只站在那里看着屋里愣愣地发着呆。扭头往里一看,唐嫣顿时火冒三丈,屋里一只水盆打翻了,满地湿漉漉,红梅眼里噙了泪,正惨白着脸手忙脚乱地扣着衣扣。 唐嫣劈手就给了侄子一耳光:“你个小流氓!”,接着进屋,给红梅脸上也赏了一记,“作死啊你,好好做个饭做成这样子!” 后面跟上来的唐嫣嫂子正见到儿子挨揍,立刻冲进来,被地上的水迹滑了一下,一个趔趄倒在床上,大大降低了生猛气势,但依旧中气十足地喊:“自家姑娘不要脸,关我儿子啥事体!” 两人这一开骂,红玉早已习惯,毫不担心害怕,只是动作熟练地在门边安全地带隐藏好,开始为她们计时。那闯了祸的小子也猛然惊醒,看着眼前大小四个女人,头大如斗,转身跐溜下楼跑了。 、 天色渐黑,周叔叔一家终于赶到车站,独独缺了红梅。宝然先就问出来:“红梅姐姐呢?” 红彬摇头表示他也不知道,红玉看爸爸妈妈,周叔叔和唐阿姨都不答。只是问宝然爸:“来的不算晚吧?无错不少字看着还没开始进站?” “还没呢。”宝然爸注意到这两口子脸色都很不好,捏了捏宝然的手示意她禁声。宝然很不乐意地住了口,按照剧本的正常发展,红梅才是最应该出现的人啊?难道这次蝴蝶扇的大了,把自己这个知心姐姐给扇跑啦?虽然这样可以让红梅同父母多相处几年,可……宝然承认,自己还是很自私的,还是先拐个姐姐回家比较重要…… 、 红梅倚着栏杆,怔怔地望着天桥下的车水马龙,脑海里乱嗡嗡的。今天又要等到大家都入睡了才能蹑手蹑脚地回去了吗?回去了又怎么样,万一不小心惊动了舅妈,晚上大家就都不要想睡了,到时候还是少不了一顿骂的。明天,明天邻居们又会是眼神来看着母女三个?红梅抬手轻轻抚了抚右颊,那里一片红肿,烧痛烧痛的。 红梅没有哭,她很小就已经懂得,大部分时候,哭只会让人疲惫不堪,没有任何实际的用处。 天桥边晃晃悠悠上来两个小青年,吹着口哨哼着歌儿。慢慢地向这边走过来。 妈妈也很可怜,她今天去街道,一定又是无功而返了吧?无错不少字以她那样骄傲爽利的性子,这样低声下气地去求人央告,一定很不好受的吧?无错不少字像以往一样,估计接下来几天心情都不会好的,还是不要再给她添堵了吧。 红玉还不太懂事儿,只知道吃喝穿戴,也挺好的。等她长大了……,等她长大了,日子应该已经好过得多了吧?无错不少字至少比现在要好些吧…… 、 发车前约一个小时,检票口就开始放人。宝然爸和叔叔们奋勇当先,扛着行李冲上去,婶婶和唐阿姨带着孩子们在后面慢慢走,阿宁阿宣不时被身边奔跑而过的人们惊得啧啧感叹。红玉终于也有了可以在他们面前炫耀的资本:“这算!当年我们回来上海的时候,厕所里都挤的有人哪!” 腼腆的阿宣讶异得无以言表,阿宁却满脸的神往:“那么多的人,挤在隆隆响的火车里,一走就是几天几夜!多有意思啊!” 其余几人都不接她的腔儿,连婶婶当年也是从东北扒了车狼狈而回的,听女儿如此天真大感无奈:“阿宁你这样子,还是乖乖待在上海的好!” 宝然大为赞同,这孩子实在是浪漫的让人嫉妒啊! 、 两个小青年注意到了红梅,晃啊晃地晃过来。 天黑了,今天晚上去哪里呢?红梅按了按怀里的书包,除了课本,里面还装了件外套和一条毛巾,上次就是凭着这两样东西在楼下绿地旁熬到了半夜,可那会儿是盛夏。现在夜里已经有些凉了,不知能支持到几点…… 红梅哆嗦了一下,头发上滴答而下的水珠,浸湿了一片后背,冰凉冰凉的,才十月,怎么就这么冷了呢?又不是在新疆。 ……新疆,月底就该下雪了吧?无错不少字白皑皑的一片,遮蔽了天地,乱七八糟的东西都没有了,更没有那挤挤挨挨没完没了的人群和喧嚣,真好…… “***,你在这里做呀?”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 、 车厢里,宝然爸被远远推在一边,宝然叔叔和周叔叔正同其他的送站人抢夺行李位,战况激烈。呃……上海实在是个先进文明的城市,大家都是君子,动口不动手,婶婶唐阿姨也加入进去,满车厢的上海话叽叽呱呱,热闹非凡。争到紧张处,不时有人涨红了脸梗粗了脖子,伸胳膊挽袖子地嚷嚷要动手。红彬阿宁看得激动万分,可最终还是秉承了理论指导实践的宗旨,维持了大城市市民应有的礼仪风度,没有给他们上演全武行,有点儿遗憾。 、 红梅抬头,只见一个小青年正笑着半弓了腰靠近自己。转过头,另一边还有一个,笑嘻嘻盯着她看。 红梅垂了垂眼帘,没动,也没出声。 问话的青年靠得更近:“***,是谁欺负你了呀?告诉哥哥。哥哥给你出气!”另一边的青年见红梅没动,也松垮垮地靠到了栏杆上,继续吹着口哨。 红梅猛地将手中的书包挥了出去,正砸在靠近的那张脸上,接着毫不停顿地转身窜了出去,飞奔,转弯,下楼梯。 等那两个小青年气急败坏地追下天桥,红梅已经消失在来往的车流人群里。 、 等大家的行李各就各位都安顿下来了,车厢里又是一派热情友好的气氛。送站的都是阿拉上海宁,坐车的多是全疆各地的老少爷们儿,攀交情的拉话的议论铁道交通的,刚才那些剑拔弩张转瞬成了过眼云烟。 宝然爸同周叔叔靠在车门边的角落里,远远地望着窗外站台上清冷的灯光和匆忙而过的人群。 “这一去又不知道时候才能见到了。以后别有顾忌,多给我来几封信,有事情也还跟以前一样,直接说出来就好。帮得上的一定帮,帮不上的,就当是有人听你发泄发泄,别老憋在心里,啊!”宝然爸抽出一只烟来递给周叔叔,自己也拿出一根来,鼻子下面闻了闻,还是别在了耳后。 周叔叔也没了刚才跟人争抢的精神,接过烟立刻点上,深深地吸了一口,再长长地吐出去,“老江,我现在真的没底了,不知道还能撑多久啊!” 宝然爸握了握他的肩:“不管怎么样,多顾着点儿孩子。我们已经是这个年纪了,她们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哪!” 周叔叔点点头,再不出声儿。 、 红梅跳下一辆公交车,不顾后面发现了她蹭车的售票员的尖声斥骂,拼命往前跑。 、 宝然叔叔看看表:“这车要晚了。”婶婶盯着对火车充满了好奇的儿子女儿,不时提醒:“别乱跑啊,当心下不了车一路给你们拉到新疆去!” 阿宣乖乖站住。阿宁回头一笑:“那不正好?” 唐阿姨谁也不理,阴了脸带着茫然注视着车外。 宝然悄悄把红玉拖到一边:“你姐姐呢?” 红玉手里紧紧抱着那只倒霉的珍贵纸包,很干脆地告诉她:“姐姐洒了水,哥哥挨了打,妈妈和舅妈吵架,姐姐跑了!” 太精炼,宝然听得一头雾水,扭头看看拽着阿宣窃窃私语的红彬,不像受过体罚的样子。这个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姐姐跑哪儿去了知道吗?”无错不跳字。 红玉很奇怪:“我怎么会知道?姐姐经常跑的,晚上睡觉就回去啦!” 宝然看着她美丽轻松的一张脸,很想给她一下子,看看四周,环境不允许,只好恨恨地别过头不再理她。 、 终于广播开始请送客的亲友下车,列车就要开拔了。各车厢乘务员也开始吆喝着关门了关门了,车厢内外一阵嗡乱,下车的上车的隔着窗口依依惜别的,直到踏板收起,车门关闭,站台上值班员吹着哨子手持小旗将送站的人群隔在安全线外。 列车缓缓驶离了站台。 、 、 第九十七章 收留 第九十七章收留 宝然爸发现女儿一路上有些心神不宁。完全不像来时扒着自己问东问西的样子,以为宝然舍不得上海的繁华热闹,就安慰她:“家里妈妈哥哥都等着宝然回去呢!要是宝然觉得上海好玩,不行过几年咱跟奶奶叔叔说一说,让宝然去那里上学好不好?” 借读?宝然脑海中闪现了这两个血红大字,一个激灵,连忙拨浪鼓似地摇摇头把它们甩出去:“不要不要!宝然就在家跟着爸爸,宝然哪儿也不去!” 见女儿吓得这个样子,宝然爸哭笑不得。 、 列车一路西行,湿润郁绿的江南依依远去,一座座中原城市次第而来,又交错而去,空气渐渐干爽,大地逐渐荒凉,开阔,处处可见熟悉的旷野戈壁。 、 第三天凌晨,列车开出兰州站不久,一个列车员来到他们的座厢前,来回打量一番,问宝然爸:“同志,请问您是……石城机械厂的。江沪城,江科长吗?”无错不跳字。 宝然爸一愣,“是啊,我就是。有事儿吗?”无错不跳字。 列车员有些犹疑地又看看他身边的宝然,“您看能不能跟我到车长室去一趟。……有个小姑娘,可能从上海就上车了,没票,一直躲在厕所里,……她说,……是您的女儿。” 宝然爸也看着宝然,讶异地说:“弄错了吧,我就这一个女儿呀!” 列车员也迷惑了,“可那个小姑娘把您的姓名单位说得很清楚,连您身边的这个孩子都知道……,麻烦您还是去看看吧?无错不少字” 宝然跳起来:“爸爸我们去看,去看是哪个姐姐认得我们!” 宝然爸听她说“姐姐”,心里一动,“好!那我们去看看!” 列车员一路走一路解释:“其实早就发现了,怎么问都不吭气,把车长给急坏了。刚刚好不容易才哄得开了口。” 、 果然,到了车长办公席,一眼就瞧见靠窗的角落里,细细薄薄的红梅勾肩缩背垂头蜷成一团,怀里紧紧抱着一只老旧的帆布军挎包。 “红梅!你怎么在这儿!”尽管已经隐隐有了丝感觉,宝然爸还是惊讶的失了声。 红梅抬头看着他们,眼圈有些红,叫了声:“江叔叔。”便又勾下头去。 列车长长松一口气:“太好了。这是你的孩子?” “不是,是朋友家的孩子……嗨,一样的,就当是我的孩子吧!” 见列车长脸带疑惑甚至警惕,宝然爸把他拉到一边,悄声说了几句。 “哦——”车长看着红梅,“那现在打算怎么办?” 宝然爸也犯了难:“她爸爸妈妈估计这时候已经到处找了,……前面,也没大站了是吧?无错不少字” 列车长一瞪眼:“有啊!怎么没有?乌鲁木齐不算大站?” ……算,太算了…… 、 红梅这时却开口了:“江叔叔,我吃的不多,我还会做饭,我也不用大人照顾的,再过两年就能找工作,您别送我回去了好不好?” 声音虽轻,周围几个人都听得清楚,面面相觑。 宝然哀求:“爸爸……” 老爸啊这是历史是命运是重生大神也改变不了的客观存在,您就从……啊不,您就认命了吧! 、 宝然爸不理她,只看着眼前这个半大不小的少女沉思。红梅张口就向列车长报出了自己的车厢座位,显然是早就看见他们了。可还是硬顶着饥渴困顿,非要熬到过了兰州才说出来,看来是铁了心不想被送回去。这个女孩子自小隐忍,到底发生了事儿让她这么孤注一掷?唉,算了,中途折回去是不可能的了,到了乌鲁木齐再说吧! 想到这儿看看紧张地关注着自己表情的两个丫头,笑笑说:“先坐着吧,等叔叔给你补张票,咱们回去再说。” 红梅神色松了一下,赶紧牵了宝然抱在怀里,老老实实在旁边等着。 、 宝然爸从胸前兜里掏出小布包,打开一张张票子点着,有些发愁。 列车长冲宝然爸挤挤眼,吩咐开票员:“发现站兰州,从天水开始补票,儿童半票一张!” 大家看着红梅那有些发育不良但高度还算正常的个头,不约而同地选择了视而不见。宝然爸连忙递过钱,那个列车员在一旁说,“哎呀正好,刚过兰州,你们那车厢说不准还能有空位儿呢,赶紧回去倒换倒换!” 于是三人赶紧回去倒换座位。临走前,宝然爸又跟列车长讨个人情,托他在下一站找站台工作人员帮忙往上海发个电报。“不然等我们到了乌鲁木齐,那边都能报警了!” 、 安顿下来了,红梅又开始当哑巴。宝然爸问她渴不渴饿不饿吃点儿,一律摇头。甚至宝然爸将一只苹果递到她手边,也只是摇头。最后只肯喝点儿水。宝然爸拿她没办法,知道小姑娘紧张,只能先由着她,等缓过一阵儿再说吧。 红梅总算放下了书包,却又将宝然抱在了怀里,抱得很紧,仿佛宝然是她的一个依靠,一个凭仗。她急切地想要亲近讨好宝然,好多抓一些依据在手里,以证明自己是有用的,可以留下来,不会被赶回去。 宝然自然能够理解红梅的这种忐忑心理,可现在不是安慰她的时候,摸着她冰凉的一双手,这姑娘也不知饿了多久了。 等爸爸去排队挨厕所的时候,宝然开始跟红梅可怜巴巴:“姐姐,宝然嘴巴干,想吃桔子了。” 、 红梅就给她剥桔子。 吃了两瓣,宝然皱眉:“酸啊!” 红梅疑惑地看她。宝然塞一瓣进她嘴里:“不信你尝尝!” “不酸啊?”红梅抿着嘴里香甜清冽的桔子汁,舌头上每一颗味蕾都清醒过来,身体中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 “不酸吗?”无错不跳字。宝然又吃一瓣,“还是酸啊!你再尝!” 又给塞一瓣。 、 一只桔子吃完,红梅本已经饿过了劲儿都麻木无感了的胃。纠结得几乎要造反。偏宝然这时候还砸吧砸吧嘴说:“姐姐,宝然又饿了,怎么办?” 怎么办怎么办,偷眼看看,宝然爸还差两三个人就排到了。 怎么办?红梅看宝然。宝然眼巴巴说:“宝然想吃油茶面,姐姐帮我泡好不好?” 红梅摇摇暖水瓶,小心地隔开宝然以免烫着她,在白色的搪瓷缸里给宝然泡上油茶面。 宝然在一旁嘀嘀咕咕:“再加点再加点,姐姐再加多一点!” 、 香喷喷一缸子油茶面泡好,刚才还嚷嚷饥肠辘辘快饿晕过去的宝然,很端庄很斯文地抿了两口后。便放下勺子,宣布自己已经撑得不行了,眨巴着圆溜溜一双大眼非常不安地问红梅:“怎么办姐姐,爸爸会不会骂宝然浪费?” 呆嗑嗑看着面前的一缸子油茶面,红梅听见宝然在耳边继续唠叨:“姐姐你那么能干,肯定能把这些都吃掉,爸爸就没法儿说我们了你说是不是?” 红梅木讷,但人可不笨,垂下了眼帘摸摸宝然的童花头,往茶缸里又加点儿水,搅得稀一些,埋头大口吃面。 等爸爸回来,闻着空气中残留的芝麻奶香,看着时不时偷偷打个嗝的红梅,笑嘻嘻的宝然,还有已经冲洗干净的茶缸,也笑了,“红梅好好睡一觉,还有两天的车要坐呢!” 、 照例的晚点,列车在第五天凌晨到达终点站乌鲁木齐。 厂里过来的人顺利地接到了他们三个。出了车站,几个人先吃了碗热汤面,宝然爸说不忙往回走,先去邮局。 、 把寸步不离的两个小姑娘放在门口长椅上,宝然爸去柜台交钱,拿号牌,然后到墙角的一排小亭子中对了号,开始给上海拨电话。 这时候的长途很难拨,而且周叔叔和唐阿姨家没有电话,估计只能打到街道上找人去叫。只见宝然爸拨了好半天似乎是拨通了,跟对面被吵醒的人好言好语讲了几句话就挂上,然后站在那里等了十来分钟,向柜台里的工作人员示意再给个信号,拿起话筒又拨。 过了一会儿,宝然爸又拨通了电话,这次一接通,他的表情就生动了起来,看来对方肯定是熟人了。宝然爸一边说着。一边有意无意地转过身来看着宝然和红梅这边。 红梅不说话,也不去接宝然爸的目光,只是静静地坐在长椅上,只有半靠着她的宝然能够感觉到她的紧张。 宝然想了想,在她手背上拍拍,下了椅子跑到爸爸身边,明目张胆地偷听。 、 “啊,啊,是这样!我知道了。……你开玩笑让她一个人回去!……啊,是啊!那你想好了回去以后怎么办吗?要再跑出来怎么办?要是下次她自己去了没人认识的地方,你哭都没地儿哭去!” 电话那头似乎沉默了一会儿,又说了些。 宝然爸静静地听着,不时应上两声,最后说:“那这样吧,先在我这儿放上几年,等你们条件好一点儿再说。……又不是没住过,孩子这个年龄,都懂了,再这样下去不成事儿!……啊这个你不用担心,一只羊是放,一群也是放,三个跟四个有区别,添一双筷子的事儿!……行,这你甭管了,得空多给孩子来几封信,别生分了就行!” 哦也!宝然转身跑回来,,摆出大大的笑脸,冲着忐忑不安等候判决的红梅用力挥手。 红梅明白了,终于露出几天来的第一丝笑意。 、 、 第九十八章 安顿 第九十八章安顿 回到家里,宝然妈听丈夫说了事情经过。唏嘘一番,感慨几句原来大城市也是生活不易,便不再废话,烧水给大家洗漱收拾,然后翻箱倒柜找出自己以前的衣裳,比比划划给红梅先改出一套替换的来。 宝晨宝辉对于冷丁儿多出来的这个姐姐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反正红梅的存在感一向很低,更何况宝然爸背回了一台电视,电视呀!这可比什么姐姐妹妹的要诱人得多了。老虎三兄弟恐怕压根儿就没弄明白红梅是打哪儿钻出来的,只跟着登梯爬房,架设天线,被指挥得团团转而乐在其中。 等晚上电视节目放出来,尽管是黑白的,尽管只有中央电视台和新疆电视台两个频道,尽管只有区区的三个小时,尽管时不时地还得有人爬房顶上去调整天线找信号,可家里人还是义无反顾地全被吸引了过去。呃……,也不能说一网打尽了,我们的宝然同学就很坚强,是唯一一个保持了清醒,感知到了饥饿。提醒妈妈该做晚饭了的。 、 宝然妈恋恋不舍地出来生火摘菜,红梅也抵制住了强大的诱惑跟过来帮忙。宝然妈又是感动又是怜惜,叫她回去,红梅只是不肯,接过了宝然妈手里的活做得熟练之极,又让宝然妈为她心疼一回。宝然爸出来瞧见了,悄悄对妈妈说:“让她做吧,该怎么样怎么样。不然老是安不下心来。” 宝然妈也就随红梅去了。从此后家里多了一个得力的助手,让她轻松不少,这是后话。 宝然快乐地也跟过来,坐在炉灶旁边帮着摇鼓风机。现在还没上冻,家里做饭都在外面的小棚屋,这个摇鼓风机的活儿一向是抓着宝辉或者少虎干,今天红梅在这边了,宝然也跑过来凑热闹。 妈妈见宝然时缓时急地还挺像那么回事儿,不由夸了她一句:“哎呦,宝然回一趟奶奶家还长本事了,会给妈妈帮忙了呀!” 帮着宝然妈备好了材料,红梅就安安静静坐在小马扎上依着妈**吩咐添柴加煤,要不然就捉着宝然的小手同她一起摇着鼓风机,嘴里呼吸哈在宝然的后脖颈上,痒痒得宝然咯咯直笑,隐约又回到了熟悉的那个无知而快乐的童年。 、 宝然妈一边做饭,一边同红梅问长问短,大部分都是她在说,红梅只是间或点头或者答应着。妈妈也不在意,其实她也只是想忙活的时候能有个人听着说说话而已。宝然太小,两个儿子猴子似地坐不住,这下来了个温顺的红梅,很是投其所好。 “红梅啊,这一身先将就穿着,过两天阿姨空出手来,再找几件给你改改。你比阿姨可瘦得太多了,幸好个头儿还够,收收腰,应该能撑的起来,这样改得就很快了,不会耽误过冬。” “哎!” “红梅啊,这两天你就跟宝然挤一挤,阿姨给你们拉道帘子。木工活儿我可不会做,等宝然爸爸周末休息了,再给你加张床,跟宝晨宝辉一样,倒是正好!” “哎!” “可惜就是地方小点儿了!宝然年纪小不怕,红梅是个小姑娘啦,跟他们挤一块儿委屈了。你可记着,宝晨宝辉那两个。看着笑眉笑眼的,其实坏着哪!红梅你对着他们再这么嗯嗯啊啊的可不行,该凶凶该骂骂,不然他们能翻了天去!” ……老妈还是明白的么!宝然同红梅挤着眼,吃吃地笑。 “笑什么?不相信?”宝然妈捞起锅里的手擀面,开始刷锅准备炒菜。 “不是的,阿姨。”红梅笑过一阵放松许多,“地方不小了,我外婆家,比那间屋大一点点,加我们住七个。表姐学校放假回来,我们都打地铺。” “我的天哪,那可怎么住呀?”宝然妈惊讶,“为啥不再盖上一间呢?” 这下不仅是红梅宝然,连正过来帮着端菜的爸爸都笑了。 、 说到这里,得详细描述一下这边厂生活区的一般布局:正屋,也就是宝然他们习惯称为“大房”(非宅斗文里的大房!)的,都是一大一小带个进门小屋的格局,进门小屋为冬季厨房兼洗漱间,大房间主卧兼客厅,小房间次卧,不用靠着父母亲睡的孩子们都塞进去。 这要是家里儿女双全,且都长大了的怎么办呢? 正屋都是厂里统一盖好,一排五家,像宝然家这种苏式老房,一排就只有两到三家。但不管新房老房,前面都齐齐地留出约有正屋两倍大的空地,人们习惯在中间留出一半做通道兼院子,剩下一半。搬家进来的时候,各显神通,肩挨肩地盖起一排小棚屋。小棚屋分里外两间,外间较小,用做夏天的厨房,里间较大,一般放些杂物大件,家里的自行车呀扁担铁锨呀大木材什么的,冬天还会把院子里养的鸡呀兔子之类的装笼移进去御寒。 小棚屋盖得比正屋略窄,旁边挨着邻居的棚屋空出一米宽的煤棚,也是家家必备之物,里面堆满了煤块木柴。厂里曾经有小孩调皮将火扔到人家的棚屋顶上,烧了整整一排。虽未造成人员伤亡,但损失是惨重的,教训是深刻的,有两个多星期,那孩子一瘸一拐的身影满厂晃悠,足以震慑其他的孩子们不再轻易玩火。 咳,又扯远了。 、 儿女们长大了,做父母的只要稍微勤快点儿,都知道去建筑工地或者什么地方拆旧房的时候,一家人出动去捡些零零整整的砖块回来,用点儿心思拿砖块代替通常的土块盖出的小棚屋。抹了泥刷了墙,住起来不比正屋差,只是冬天多费点儿煤两边生火就是了。 所以宝然妈听说房子不够住,第一个想法就是,不够自己盖呀!想当年住地窝子,谁家小子大了,也是跟着老爹扛起铁锨,找地儿挖一个不就行了? 宝然妈也不介意被大家笑话了,反正她是经常被他们笑的,早已经习惯了,只是突然想到一件:“对啊!老江。等明年开了春,我们也把棚屋翻盖一下,把宝晨宝辉挪过去,正好家里房子也刷一下。听说东边要盖新房子了,到时候去要上点儿水泥,把地面上一块儿抹了!” 宝然妈兴致勃勃计划着,憧憬无限。 宝然爸说:“不着急,等明年底再看看吧,说不定那时我们住哪儿去了。” 啥意思?三个女人齐齐看他。 宝然爸得意地笑:“到时候就知道了,不会比现在差就是了!” 、 第二天是星期四,宝然爸去厂里交接工作,忙得一整天没回家。宝然妈请了假,带着红梅去厂长那里批条子,又去厂中学办插班手续,红梅已经上初二了,趁现在开学才一个月,赶紧跟进去尽快熟悉环境。功课倒是不用担心,红梅虽然成绩平平,但上海市的教育水平与这个小小的厂办中学毕竟不可同日而语,弄不好最后还能在班里拔尖儿。 宝然爸特意劝过红梅试着去考市一中,那里师资力量要强得多,是自治区重点,红梅却无论如何不肯。大家都明白,一中好,但费用相对要高,学费倒是没什么,都是统一的两块五,只要考的进去,也没有赞助捐款之类乱七八糟的东西。可至少也得有校服,参加学校班级的活动得有些活动经费吧?无错不少字各式各样的竞赛辅导需要教材的吧?无错不少字红梅显然已经对自己的花费制定了一个严格的标准,连试都不愿去试一下,只说自己心里有数,肯定考不上。大家对她的执拗毫无办法。 、 晚上姐妹两个挤在一个被窝里睡觉时,宝然曾试图以磨刀不误砍柴工的朴素道理来说服红梅,也不知是自己口才有限,还是年龄悬殊太大,红梅只是笑眯眯听着。完全当她是小孩子的童言稚语,最后反而三言两语地把宝然给说服了:“姐姐只想赶紧毕业,工作,挣钱。别的以后再说。时间长了,你家爸爸妈妈钱包里不好受,姐姐心里也不好受。” 是啊,大道理人人会讲,可只有当事人才能切身体会到当中的无奈紧迫。红梅现在所求的,不过是尽量有尊严地活下去而已。也许天真,也许短视,但这已经是现在的红梅能为自己选择的最好的出路了。 、 想通了的宝然不再费力去做智者先哲,兴冲冲抱着那个“最漂亮的”布娃娃,跑去幼儿园找王小英,扑了个空,连她那打是亲骂是爱就是从来不祸害的保幼阿姨妈妈也不见了。回来问了爸爸才知道,王小英那个属猫的副处长爸爸,已经调去了省老龄办,全家一起搬去了乌鲁木齐。 宝然简直不可置信,这么快?可等她不甘心地又跑去王小英家,敲开门只见到翻着白眼的叶晓玲时,终于踏实地死心了。 宝然盯着那一对卫生球,心想这就是人生最初的遗憾了吗? 叶晓玲嘴巴快要撇到耳后根儿:“哼!我才不会告诉你姐姐去哪儿了,求我也不行!” 可宝然没求她,也没生气,只是举起手中的布娃娃冲她晃两晃,待她的眼神渐渐聚焦,嘻嘻一笑,娃娃收好,掉头走了。 宝然边走边想,这人呢,心情一不好,就难免会迁怒,谁让她倒霉离得最近呢!既没打也没骂,算不上欺负小孩儿对吧?无错不少字 、 还好,还好家里有个红梅。宝然回家找姐姐安慰自己受伤的心灵去了。 、 第九十九章 冬储 第九十九章冬储 宝然家的电视在厂里造成了短暂的轰动。那时候一般只有各单位活动室能有一台大电视。以供广大劳动人民近距离聆听和瞻仰领袖们的音容笑貌,顺便纵观国际国内形势,在百忙之余可以畅所欲言,忧国忧民一番。 但毕竟只有一间活动室,虽然宽大,到底容量有限。最重要的是,劳动人民的思想觉悟并不总是那么高,偶尔也会有懒怠松懈的时候。比方说省电视台正在重播中央指示,已经指示过一遍的中央台却正在放《蹉跎岁月》,而已经被指示过一遍了的工人阶级,难免想要做酸假文地回味一下别人的青春,可电视频道的掌控权又总是在思想境界较高的政工干部手里,两厢对比之下,能有一个不那么严肃的地方看看电视,就算是挤点儿也在所不惜了。 、 昨天还好,可能是消息还没传开的缘故,只有宝然一家人加上几乎把脑袋埋进电视里去的老虎三兄弟。今天,刚吃过晚饭,左邻右舍便都捧着水杯拎着小板凳过来串门儿了。 宝然记得上辈子爸爸就是个好为天下先的主儿,也是省吃俭用早早买了电视得意洋洋地款待着蜂拥而来的工友们。这回比那时还要早上两年,盛况更甚。可爸爸却没时间欣赏了。想要有所成就,就得付出相应的代价,爸爸又加班去了。 妈妈招待着挤挤簇簇的来客,虽然也是笑意满盈,等到电视节目终于开播的时候,还是悄悄地长松了一口气。她喜欢跟同龄的婆娘媳妇们家长里短地聊天,却没那个本事安然享受大家的浮夸艳羡,本质上,她只是个眼界窄小拘谨安分的居家小妇人。 甚至在经受过两天热情来客的洗礼,尤其是得知了电视的价格之后,心疼地跟爸爸嘀咕:“几百块钱啊!买这么个黑匣子!不能吃不能穿,就是看看景儿找找乐儿,还不如买台缝纫机呢!”宝然深有同感地在旁边支持妈妈,连连点头。 宝然爸深知媳妇秉性,并不废话跟她争论文化生活的重要性,只是说:“这是阿新阿芸两口子送的,难道要我说,‘别送这个,要送就送台缝纫机吧’?” 宝然妈给调侃得羞愧了:“我也没那个意思……” “呵呵,知道你没那意思!”宝然爸向媳妇保证:“明年吧,咱争取明年买上缝纫机!” 面包会有的,牛奶也会有的! 、 幸好这股电视的热潮持续时间不长,因为很快到了月底,天冷上冻,屋子里开始生火,出出进进的不是那么方便了。大伙新鲜劲儿一过,也觉出整天出入别人家的不方便了。开始慢慢散去。至于有多少人被刺激得从此奋发向上奔电视,就不得而知了。 始终坚守在电视前的,自然还是宝晨宝辉以及三只老虎。 这一天,孙家三兄弟又是守完了电视天黑透了才准备往家赶,被加班回来的宝然爸拦住了:“你们几个,家里明天没事儿吧?无错不少字” 齐齐摇头,大虎解释:“我妈说了,如果江叔叔找我们有事,我们家就什么事儿也没有!” 宝然爸听着他的绕口令笑了,“没事儿就好,上午早点儿过来,帮叔叔干活儿!” 、 第二天是个星期天,厂子里分冬储大白菜。 这时候北方冬天的菜大体上只有三样儿:白菜,萝卜,洋芋。其中大白菜是重头戏,因为要搬,要存,还要不时地拿出来晒,关系到一冬的民生,马虎不得。 分菜的地点在厂供销社后面的煤站里,煤站一头是供销社自带的办公室储藏室。后面就是一人高的围墙圈起的足球场大小的一个院子,这时候两边终年上锁的大门齐齐大开,里面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堆满了小山一般的白菜垛子。为了提高效率,院子分两个角上了两台大秤,又分别摆了办公桌,家家户户按花名册上的人头签字领菜。 、 大白菜一分就是几百斤,搁谁那儿都是全家上阵。因为往家里运菜的小推车都是借公家的,后面还有多少人等着要用,轮到谁家了都是格外的紧张忙碌。红梅带着宝辉少虎在这边看菜装车,宝然也跟在旁边打转儿。宝晨二虎在家里等着卸车,爸爸妈妈卯足了劲儿一个拉一个推,大虎跟在车边扶着跑。虽说不算太远,连拉带搬几趟下来,爸爸妈妈头上都冒起了腾腾热气,大虎也有些腿软。 那一颗颗圆圆胖胖的大白菜,宝然一只也抱不动。但她很喜欢在一座座白菜的小山之间转悠,看着人们激动喜悦的脸,闻着白菜纯正清甜的香气,为什么长大后就再也闻不到这样的香气了呢?同样的白菜堆,后来就只能闻得到烂菜叶的味道。这会儿宝然抓紧机会,重新体味着童年无忧无虑的快乐,不时低头捡起几片洁白晶莹的菜叶,放到属于自家的白菜堆旁。 好些同她差不多大小的孩子,过节般在菜堆人群间穿梭追赶,或者爬到未分的白菜山中去捉迷藏,兴奋得尖叫大喊,不时又被大人们吆喝着赶下来,挨几句骂,不疼不痒的过不多会儿寻了机会又爬上去。 红梅趁着等车的空隙。也挑挑拣拣地拾了好些菜叶子,同宝然的堆在一处。看着有空儿,挑出一片特别白净脆嫩的来,撕下翠绿的叶子,又细细揭去白菜帮儿表面的一层膜,掰下一块儿来喂进宝然的嘴里,自己也咬了一片,清凉,生脆,甘甜。 、 最后一趟车装好,宝然爸说:“行了,都回去歇歇吧,过会儿也好吃饭了。”红梅答应着,地上拾起两根草绳儿,将自己和宝然的一小堆收获扎起来,拎着一块儿走了。 、 中午饭桌上,宝然爸重点表扬了红梅和宝然。二虎不服气:“江叔叔,这边往下卸的可全是我跟宝晨大哥!是不是啊?”胳膊肘捅捅宝晨。 宝然爸笑话他:“大小伙子出把力气还值得到处嚷嚷?你姐姐妹妹两个自己的活儿也干了,还带回来了额外收入。”下巴颏儿指指厨房案板上的一堆菜叶,“这就值得表扬!” 宝然妈这回也没向着小子们说话,而是笑眯眯地说:“这些切出来,下午熬点儿油渣儿,晚上给你们包大包子!剩下的还可以腌泡菜呢!” 红梅大受鼓舞。“白菜还要分好几天,等我们再去捡些回来!” 二虎几个都不吭气了,这些半大小子,使唤他们干力气活儿还是可以的,这种精细耐心又有些丢份儿的事情就提不起兴趣了。 、 草草吃过午饭,大家继续干活。 大白菜并不是运回来就算了,还得摊开来晒一晒,等晚上再进菜窖。门口的水泥台子上,花盆早已收起,等明年春天再种。大白菜们上上下下地依次排开,最后还搭了梯子。连小棚屋及正房屋顶都用上了。等都摆好了,宝然也跟着爬上了房顶,极目四望,左邻右舍,还有远处的厂里人家,都在架梯爬房,摊晒冬菜,白白绿绿的一片一片,煞是好看。 可能是怕踩塌了房顶,各家上房的,基本都是小字辈儿。这里面没一个老实的,趁此机会同排房子之间踩屋越脊地串起门来,又隔着排房之间的小路大道大呼小叫,你今天搬了几棵菜,我刚才拉了几趟车。嘴里说着,手上脚下也不老实,隔壁齐家老2已经跟二虎牵牵拽拽地比划起来。 红梅看得胆战心惊,连忙拉着宝然顺梯下房。一会儿宝然爸踩上几级梯子露出半个身子:“你们几个,下面那么大地方还不够折腾的?这都打到房上去啦?下来!还有你,齐二,赶紧给我下去!!” 于是小子们噼哩扑噜都下来,呼朋唤友换地方再战。只有大虎还记得回身问一句:“叔叔没事儿了吗?”无错不跳字。 “行这会儿没你们的事儿了。天黑前叫宝晨两个回来下菜窖!”宝然爸吩咐红梅宝然看好白菜,自己收拾收拾去还小推车。 、 在大西北的冬季,门外就是天然环保的速冻大冰箱,小棚屋就是冷藏室,小棚屋里的菜窖呢,就算是保鲜室了。 家家必备的菜窖,一般都是在小棚屋进门边的拐角处,直筒筒只容一人的方形入口下去,约有三米深,底下呈椭圆状扩大,如一只大肚小口的高颈花瓶。需要保鲜的冬季菜,白菜,胡萝卜青萝卜,还有洋芋红薯,都埋在这只花瓶肚子里。 夜色降临,晒干了露水的大白菜们又被一一收回。大家排成一列,屋外是宝然妈和二虎,宝辉少虎在旁边做替补,屋内大虎和宝晨下到菜窖里,宝然爸站在搭在菜窖口的梯子中间承上启下,这是最累的一环,极锻炼人的手劲儿和腰肌。 快干完了红梅替下宝然妈,最后又下去帮着把里面的菜都归置整齐,打扫一下。二虎没有地下任务,也争着抢着下去一回,也不知是帮忙还是捣乱。再上来一个个都是满头满身的灰土。宝然同两个没捞着下菜窖的小哥哥就拿了扫帚,给他们浑身上下拍打一番。 二虎在宝辉少虎两个的热切关照下,被打得直跳,捂着脸指责他们是打击报复。没人帮他伸冤,都幸灾乐祸地大笑。 、 、 第一百章 月夜 第一百章月夜 自红梅来后,宝然的生活算是彻底规律了。每天早晨给红梅带去幼儿园。中午下午放学又去接回来。宝然每天都在小朋友们羡慕的眼神中傲然地提前离开。回到家里,红梅生火备饭,宝然蹲一边儿扫地收拾,两人说说笑笑。前世里宝然只知道傻玩,或者跟着红梅一起默不作声地忙活,现在便拿出了当初勾搭王小英的劲头儿,引着红梅说话,免得她又承续了以前那个沉默孤僻的性子,最后给人哄骗欺负了都没人知道。 等宝然爸爸妈妈下班回家,姐妹两个笑靥如花地迎上来,让人心里一舒。再看看厨房,至少饭菜的材料都备好了,地上干干净净,案板上井井有条,只等下锅开饭。累得腰酸背疼的妈妈享受了此等待遇,心眼儿慢慢开始偏回来,“还是姑娘好啊!懂事早,知道心疼爸爸妈妈,看咱们宝然这么小也给带得像个女儿样儿啦!” 哥哥们呢?哥哥们给红梅姐姐送上几句好话,更加撒了欢儿地在外面跑。 去吧去吧!宝然也并不失落。北方的男孩子,就算是再疼妹妹。有几个会整天围着小姑娘打转的?一个个的都长大了,他们自有他们的世界。 、 宝晨属于那种天生脑子好使的,平时也没见他怎么用功,连作业都时时的偷工减料,可次次考试数一数二,让老师又气又爱。大虎智商平平,好处是吃苦耐劳,布置下任务都一丝不苟地竭力完成,被宝晨拖着,缀着榜单的尾巴也进了一中。把山东大叔两口子欢喜得差点没燃鞭放炮以资庆祝,恨不能让三个小子长在宝然家里。 一中的学生来源广泛,涵盖了全市各个工厂单位,以及众多下属团场,交往范围一下子大了许多。宝晨大虎一文一武,经过几个月的谨慎蛰伏和细致观察,已经慢慢地开始发展他们的全新势力。 二虎羡慕得不行,继续踊跃追随,却被宝晨当头敲了一棒:“就你?一中的门环儿都摸不到,还想到我们圈儿里来?自己单过去吧!” 他说这话是有原因的。上了一中以后,宝晨大虎上学放学同二虎宝辉他们有了时间差,几个月下来,宝辉少虎还好,互相监督共同进步,二虎同学未免就松了弦儿,仗着自己高人一级不服管教,红梅刚来,脸皮还薄。也不好多说他,眼见着好不容易涨上去的分数蹭蹭又往下掉。红梅自觉没有帮宝然爸妈尽到责任,很是着急愧疚。宝然告诉她不用担心:“自会有人收拾他!” 现在他就被宝晨掐着死穴给收拾了。 、 十岁的二虎生得人高马大,比同龄的孩子看着要魁梧了一大截儿,宝然妈跟他站一块儿都矮着一点儿。他已经很不屑于在一帮小学生当中呼风唤雨了,尽管他自己也才只是三年级,这么可心巴劲儿地往宝晨身边靠,被人弃若敝履地扔回来,大受打击。 没办法,宝晨现在忙着发展自己的光辉事业根本不搭理他,哪里跌倒哪里爬起来,二虎顽强地又捧起了课本,咂摸一圈儿只有红梅有这个耐心帮他了,腆着脸跟在后面一声接一声姐呀姐地叫。“七十五分!大哥他们说了,只要平均分到了七十五,就带我一起。姐!我听您的还不行吗?您说怎么做,我就怎么做,绝无二话!” 于是被红梅布置的大堆作业压得苦不堪言。 红梅也算是看出来了,二虎这孩子不笨,就是不愿往这上面用心思,半个月的题海战术一上。立竿见影。眼见着二虎又要翘尾巴,宝晨吓唬他:“这是最后一次机会,别再给我好一阵歹一阵儿地抽风,再有一次不及格,以后永远别想跟我们混!” 软硬兼施,终于把二虎的成绩稳住了,同时稳固的,还有红梅姐在这个家庭补习班里不可动摇的地位。是,论成绩宝晨最强,可论耐心细致,还是非红梅莫属。 、 二虎终于又加入了宝晨的队伍,同时学乖了许多,基本能够做到完成本职工作再出去,宝辉少虎最近也在吃了晚饭后跟着他们在外面混得不着家,神神秘秘兴奋紧张的不知都在忙些。大人们都没在意,可能觉得有宝晨大虎在前头镇着可以完全放心,反正家里有红梅,也不用怕宝然没人管。 这一天下午,红梅放学来接了宝然,跟她商量说:“宝然啊,今天姐姐得回去布置教室,明天班里要开元旦联欢会。你是自己在家里等哥哥他们呢还是姐姐这会儿送你去妈妈车间里?” 宝然摇头,都不好,现在那两边估计都是忙得顾不上自己的,“我跟姐姐去。” 红梅想想,也行。“那我们先去跟你妈妈说一声儿!” 车间里又在节日会战,宝然妈果然顾不上她们,只是嘱咐一句:“尽量早点儿回去!”又拿了一只手电筒给红梅,还给每人手里塞了半只烤得焦黄的馒头。里面夹着自己腌的萝卜干儿。 、 机械厂子弟学校的中学部同小学部,是连在一起的两个小跨院儿,教室都是一色的红砖大瓦房,宝然再熟悉不过。 一起布置教室的几个学生里面,很明显地分了堆儿。这边红梅和一男一女剪着拉花,隔了一排课桌在教室的另一头,三个女生在扎彩带,彼此之间并不搭话。另外还有个男生似乎是班长,来回查看一下两边的进度,自己去后面出板报。 跟红梅一起的女生弯弯的月牙眼,兴致浓厚地搓搓宝然的胖脸蛋:“周红梅啊,你妹妹这小脸儿摸着比你的还要白还要嫩呢!都是怎么长的!是不是你们上海女孩儿皮肤都这么好哇?” 旁边那男生是个谦谦君子,听到这话代红梅和宝然害羞,一张黑脸都能看得出红来。 红梅笑笑并不说话,伸手帮宝然把被搓到脸颊上的一缕头发捋到耳后。 、 教室另一头,传来了毫不掩饰的一声“切!” “有的人啊,就觉得自己高人一等。明明一样在小城市里,非说自己是上海人,明明一样上个破子弟学校,非要显摆自己功课比别人都强。哼!其实就是个没人养没人要的,一天到晚脸都洗不干净还在那里穷得瑟!有句话说的好,上海鸭子,就会呱呱叫!” 宝然转头。看清说话的是个扎了高高马尾的女生,不顾旁边另外两个女生的示意阻止,正一眼一眼地剜着红梅。 红梅自小受惯了白眼的,现在有人疼有人敬,又怎会为这几句酸话所动?手里的剪子灵活无比毫无停滞。 倒是那月牙眼女生忿忿然地回瞪过去,被红梅拽过来:“小心别铰了手!再一个就好啦!” 马尾辫儿和她的同伴胜利地嗤笑,错眼却见宝然满脸好奇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瞧,横了她一眼,摆出凶样儿喝问:“你看看!” 宝然乖乖回答:“看鸭子呱呱叫啊!” 、 黑脸男生继续憋红了脸保持风度,月牙眼女生却吃吃笑出了声儿:“周红梅你这妹妹很有意思嘛!” 马尾辫儿气得一拍桌子站起来,被两个同伴拉住。 一直在后面全神贯注画黑板的班长这时转过来:“你们手上的拉花都好了吗?好了收拾一下明天早点儿过来吧。天太晚了,都该回家了。” 官大一级压死人,那个马尾辫儿同她两个伙伴不服地低声嘀咕了几句,还是悻悻然地收拾东西走人。 、 从学校出来,黑脸男生很绅士地要送各位女士回家,月牙眼笑着拒绝了,“这么大的月亮,又是在厂里面,怕呀!你家就在校门口,特地拐一趟,明天不知那些长舌头又要说了!” 说着瞟一眼远处斜眼看着他们这边的那三只。黑脸男生脸上挂不住了,说声:“那你们小心。”转身走了。 原来你是祸根哪!宝然立刻心里给他打叉,倒不为他惹事儿,一句话几双斜眼就败走了,这人的可靠性也实在有限。 、 月牙眼先到家,红梅牵着宝然顺着一排院墙往家走,还得拐两个弯才到。 这排院墙不高,是机械厂区靠边儿的地方,再往外隔一条马路就是汽车团了。一路走着,宝然央红梅给她摘了树上挂下来的一支冰锥,拿在手里咯吱咯吱咬着吃,诸位看官别牙疼,很好吃的! 走着走着,两人都敏感地觉察到墙外有些不同寻常的动静,对视一眼,往那边看了看,墙头有点儿高,都看不见。 红梅有些担心,拉着宝然说:“别看了,我们回家。” 、 一般情况下,宝然兴致来了也许会看看热闹,闲事儿是很少管的,可这次她没听红梅的劝,反而拉着红梅往矮墙那边走过去。 因为她看到了两只屁股,两只很熟悉的屁股。踩着柴禾垛子趴在墙头上。 她们放轻了脚步来到近前,宝然用手里的冰锥戳了戳那只蓝军棉裤上缝了望远镜般两块大补丁的屁股,那补丁正是出自宝然爸的旧帆布工作服。这么一戳之下。那得意洋洋正左右轻晃的屁股一惊,以手护住转过来。 见到是她们两个,少虎苦了脸,捅捅另外一只。 “干干正紧张着哪!”宝辉很不耐烦地转过来,顿住了。“……那个,你们来这里干?”然后很严肃地去看红梅:“姐,我爸说了天黑前必须回家!” 那你们呢? 、 宝然冰锥开路,挤开少虎,爬上了柴垛。 等红梅也挤上来扶稳了宝然,两人探头往外面一看…… 宝然激动了。 、 、 第一百零一章 帮战 第一百零一章帮战 第一百零一章帮战 ……哇塞。帮战啊!…… 、 天已黑透,但在皎洁清冷的月色下,在满地的雪光映衬中,可以看清矮墙外边,对面汽车团属地一片小树林子前的空地上,黑压压两帮人马壁垒分明地各踞一方,刚才在下面还隐约听得到有人叫骂呼喝,这会儿上来看,却已经是静悄悄剑拔弩张,看来已经过了最初的例行谈判和挑衅叫阵,即将动手。 、 七八十年代走过来的孩子,尤其是北方的孩子,就算是没有见识过,估计至少听说过“打群架”这个词儿。?你就没听见过?别这样儿,大家都是成年人了,还装纯啊! 至于男同志们,是谁说过这样一句话来着?没有打过架的人生,是不完美的人生。 这里说的打架,不是指在幼儿园里拽小女孩的辫子,抢小男孩的饼干,也不是学校楼梯拐角的单挑和操场背静处三五七八个人拳来脚去的所谓群殴。 这种打架。已经完全超越了孩童的游戏概念,同当初宝晨与蔡小牛同学各带队伍争食斗狠也不可同日而语。看着一些人隐隐绰绰握在手里的长长短短的棍棒板砖,这已经是有了基本的武器装备和相当的参与人数的初级作战规模了。 、 宝辉见姐妹两个反正也不可能走了,干脆给她们解说起来:“这边是汽车团的,那边的是织染厂的,大老远跑过来,胆子不小,今天晚上有得好看了!” 、 胆子的确不小,想当年汽车团号称打响了全国武斗第一枪,那可是真枪实弹见人命的,如今不仅锣对锣鼓对鼓的杠上了,居然还打到人地头上来了,这是谁牵的头啊这么肥的胆儿? 不过想想也可以理解,现在的这帮小年轻而跟当年那伙儿扛枪推炮穿军装的,差了近一辈儿,汽车团的固然是好汉不提当年勇,这些堵上门来踢场子的估计也没几个把已成历史的血腥往事放在心上。看那些个头身形,都是些高中年龄段左右的,正是打群架的主力军,天不怕地不怕的时候,谁还管当年啊?估计个个儿心里都自觉是老子天下第一,恨不得立刻见伤见血以逞其英雄好汉之能。 、 也不知过了多久,听不真是哪边发一声喊,两边几乎是同时一冲而上,迅速地短兵相接。离得稍远,只听见棍棒相击声,呼喊咒骂声。闷哼声,惨叫声,不时地响起。黑乎乎一群人影纠缠到一块儿,地上的冰雪雾腾腾飞起,白蒙蒙裹住跌宕打斗的一团,真有些古战场的感觉。 红梅和宝然已经看得有些呆了。红梅大概是从没见过如此盛况,宝然前世里多少听哥哥和他们的同学们眉飞色舞地提起过,后来电视里也没少看香港古惑仔的街斗片,亲眼看到真人现场版,这冲击力及震撼力绝不是盖的。 有人开始倒下,不要紧,自古至今都不缺乏痛打落水狗的家伙。有人试图逃走,没问题,立刻被人截住,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有架同打怎么能让你失了道义被同伙唾弃? 、 红梅渐渐的有些不忍睁眼,悄悄地问:“他们这是为要打啊?这么多人,打得这么狠,为事情你们知道吗?”无错不跳字。 为?还能为,手痒痒了呗! 果然少虎跟见到白痴一样不可思议:“这还要为?不打怎么知道谁厉害!” 宝辉也看她一眼:“姐你那么小声儿干。他们忙着呢听不到这边!” 红梅还是小小声:“知道谁厉害做?” 这下那两人都不理她了,集中精力关注战况。 、 宝然这时则注意到了场中渐渐开始泛起的阵阵刀光,嗯,玩儿得还挺大的,家伙事儿很齐备。宝然聚精会神用她重生后二点零的视力仔细分辨:月光下那明晃晃的呈片状的闪亮,应该是菜刀西瓜刀,那抡起来车轮般圆转舞动的,估计是铁链子,就是不知道有没有流星锋芒般的匕首刮刀,那将会把这次武斗上升到一个全新的高度…… 看到这里突然想起了一个两辈子都没弄明白的问题:“他们这么多人打在一起,怎么分得出谁都是谁家的?” 宝辉和少虎互看一眼,显然都没考虑过这种技术性细节。少虎犹豫地说:“这个,……倒没听他们说过……” 、 “他们?”宝然一激灵,猛地想起怎么没见那三个大的? ……不会吧! 转头再看场中,辨不清,黑黝黝的根本辨不清谁是谁。再努力回想,……应该,大概,好像……,当时没见着有宝晨他们那样小个头儿的…… 红梅也觉出不对了,厉声问宝辉:“宝晨大虎他们呢?在不在里边儿!” “不在不在!”宝辉慌忙否认,同时瞪一眼少虎,臭小子说话也不过过脑子! ……应该不在,既然这是以单位划分的派系作战,没他们事儿啊! “那他们在哪儿?”红梅追问。 两个人支支吾吾说不出来。 、 红梅正在着急,忽然见场中形势又发生了变化。路拐角上的暗影里传出几声尖利的口哨,纠缠的人群一滞,呼啦散开来,三三两两吆喝着。意犹不足地声讨叫骂着,还有一瘸一拐的互相搀扶着,脚底下却都不慢,跟进攻时一样迅速地撤退了。他们纷乱杂沓的脚步声还没消失,大路的另一头,刺耳的哨声响起,尽职地通知催促着他们:还不快跑啊抓你们的来啦! 警察同志,哦不,现在叫公安同志,说实在的,来得比他们二三十年后的同仁们要快得多了,不过还是不大及得上这帮小流氓,等他们赶到,刚刚看得到几个英勇断后的仓惶背影。公安同志也没有赶尽杀绝,当然,也有可能是严打还没开始,又或者是地上毕竟还没有被放倒爬不起来的,于是就把这当做人民内部矛盾春风般温暖地处理了,只在后面象征性地追了几步,就回来缴获了遗留的凶器,四处查看查看,判断了一下帮战规模,就本着不夸大。不扰民的原则,撤回去写报告了。 、 小树林前寂静安详,月亮还是那么文文静静地在夜空高悬,如果不是雪地上的一片狼藉,还有几块公安同志不稀得捡的突兀砖头,怎么也想象不出刚才这里发生了见刀见血的一场鏖战。待到半夜,风一吹雪一落,明早起又是一个平凡的冬日。 墙后几个人静静地看着,都有些若有所失。良久宝辉叹口气:“唉!正打得精彩呢……” 少虎也说:“是啊是啊,你看到汽车团那个黑衣服的没有,穿的是大头军靴呢!手里那条链子舞得。真是带劲儿嘿!” 宝辉点头同意:“嗯!我觉得今天晚上,就数他最威风!” 红梅缓过神来:“威风?威风?公安一来,不照样儿跑得比谁都快!你们别打岔儿,宝晨他们几个呢?” 、 宝辉又开始打哈哈:“这个……,姐你也知道人家现在都不大稀得带我们玩儿了,谁知道他们去哪儿了呀?也许他们现在已经回家了,还在纳闷儿怎么没见我们呢少虎你说是不是呵呵……,姐都这么晚了我们也赶紧回去吧啊!少虎他们还要回家呢!” 少虎也嬉皮笑脸地帮腔:“是啊姐咱快点儿走吧,你看妹妹这么小时间长了冻坏了怎么办……” 说着无比慈爱地帮宝然紧一紧帽子围巾。 宝然感激地任由他照顾,同时笑眯眯地示意他看看身后,小围墙的尽头。 、 大家一齐扭头,看着两个人影气喘吁吁跑过来,后面隔老远还跟着一个。 宝晨大虎到了跟前,就去怒视宝辉:“怎么回事儿?她两个怎么会在这里?” 是啊,你们又怎么会在这里? 宝辉缩了脖子表示很无辜,少虎摊摊双手表示很无奈。红梅径直问:“你们呢?你们这是从哪儿来的?刚才干去啦?” 红梅的心眼还是少了点儿,宝然阻止不及,这不是敞开了空给人钻嘛! 、 果然宝晨立刻清爽了,连大虎都立正改稍息了。 “哦,是这样。”宝晨迅速组织着语言,“这不听同学说了有打架的,没见识过嘛就来开开眼。” 红梅狐疑地看着他。这姑娘还是嫩了些,你要想从宝晨同学的表情上来判断真假,不是白费劲儿么。 “真的!不信你看,你看我们身上!”宝晨向红梅展示二人身上整洁的衣着。 、 宝然压根儿就没去听大哥的冠冕陈词,只是琢磨着,不知这几个家伙现在发展到哪一个层次了,是正在参观学习呢还是预备役状态? 再看看跟在后面的二虎,趁人不注意,正遮遮掩掩地将手里一把明晃晃的家伙塞进了他那大棉衣袖子里。 哦,都不是,人家已经是光荣的童子军了! 、 红梅还在犹豫,“我还是回去跟江叔叔说一声儿吧……” 宝晨耐心地跟她讲道理:“姐你看,我们呢,也不过是去近距离看看热闹,长长见识,这不都好好的吗?你要是再巴巴儿地当个大事儿去告诉我爸妈。有好处?我爸那么忙,我妈胆子那么小,你不会是想让他们着急上火担惊受怕吧?无错不少字” 宝然瞪大了眼看着宝晨,这也太……,太猪八戒了! 可红梅心软,本就觉得自己给江家叔叔阿姨添了麻烦,这一下子就被绕进去了,“那好,那你们以后……” “下不为例!”宝晨信誓旦旦。 、 、 、 =============================================== 今天两更,稍晚点儿,早点儿睡下明儿再看吧…… 第一百零二章 保密 第一百零二章保密 、 红梅信守诺言。果真没有向宝然爸妈告密,宝晨却理所当然的没有说到做到,只是行动更加谨慎,小心地避过了红梅的视线,这一点做起来很容易,毕竟他们是五对一,红梅再仔细也没用。 可他清楚,很多事情,都是逃不过自己那个古怪妹妹的注意的,于是跟她打亲情牌。元旦过后第三次在晚上偷溜回来,从容应付了妈妈和红梅的询问,回到小屋对上了宝然一双质疑的圆眼睛时,宝晨清咳一声:“宝然,你这是意思?哥哥出去是有正事儿的,你还小,不懂!” 正事儿?宝然轻轻去捞他的袖口,宝晨一缩。 见宝然皱眉,宝晨哈哈了两声,“天冷路滑嘛,不小心摔了一下,哈。摔了一下!” 宝然眨眨眼:“大哥同大虎二虎哥哥摔到一起了吗?”无错不跳字。 ……怎么连那两个都给她检查过了!眼睛这是…… 、 宝晨再咳两声,“宝然,下次我们小心,肯定不会再……摔着了,你可不许到处乱说啊!” 宝然点点头,“不乱说!” 这就对了嘛!宝晨微笑。 “只跟爸爸说!” 怎么还是这么大喘气儿的! 宝晨想想,还是得对症下药,利诱。“你要是不说,上次来家里的那个大哥哥,他的那本《马兰花》就给你了!” 又不是你的,做得了主吗?宝然质疑地看他。 又来了!宝晨回想起当初的敲诈,这家伙还是这么不见兔子不撒鹰。“明天就拿来给你!” 好,我等着。 、 第二天宝然捧着连环画美滋滋地翻。宝晨趁热打铁:“记不记得昨天说好的?不许告诉爸爸妈妈!” 宝然想想,点头。 这么容易?宝晨有点不敢置信,脑子里转一圈儿,“也别告诉你干爸干妈!” 考虑得挺周全!宝然又点点头。 “真的?两边都不说?”宝晨再次确认。 ……你不信就算了!宝然转身欲出去。 “哎行行行,我信!我相信!咱宝然时候说话不算话过呢呵呵……”宝晨连忙拽住赔笑脸。 那是,我啥时候说话不算话了来!……你见我时候说话算话啦? 最后宝晨还是再补了一句:“也别跟你姐姐说!”这下总没有遗漏了吧?无错不少字 、 其实他多虑了,红梅这些日子有了自己的烦恼,暂时注意不到他们。 、 回了一趟上海,添了一个红梅,家里的生活有些拮据,连过年的新衣都被妈妈七折八扣,只给爸爸和红梅各添了一套。但在吃食上,妈妈是从不愿亏欠了家人的,用她的话讲:“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穿得旧点儿怕?大家彼此彼此嘛!可要是吃食上亏欠了,坏了身体,那可是一辈子的事儿!” 虽然不至于顿顿大鱼大肉,可也是青菜豆腐花卷馒头菜包子蒸鸡蛋的换着花样来,几个孩子都是在长身体的时候,至少营养管够。 、 也许是营养太好了。 这天是个周六,下午学校没课,吃过午饭宝晨兄弟就出去了。红梅却在饭后就上了床,一直躺着没下来,要是往常,不是给宝然摆上本画书自己在一旁做功课,就是洒洒扫扫,带着宝然收拾屋子了。 宝然纳闷,但想着红梅总有自己的心思,也没贸然上去打扰,直到上铺传来低低的啜泣声。 宝然爬上去掀开花布帘,只见红梅整个人裹在被子里,簌簌发抖。趴在她枕头边使劲儿掀开一个小角:“姐姐你怎么啦?” 红梅只是嘤嘤地哭,就是不说话。 宝然耐下心又问了几遍,她才抽噎着说:“宝然……。姐姐……,姐姐要死了……” 宝然看着她在被窝里虾米般弓起的身子,还有那苍白的脸色,满头黑线。 唉,自己重生是来还债的,跟前世……,正好颠倒个个儿…… 、 不过,自己可没法儿像前世的红梅一样,爱怜地把她搂在怀里,轻轻教给她人生的第一课,尽管是并不怎么科学的第一课。宝然很有自知之明,就算这会儿的自己懂得再多,这堂生理卫生课也不该由自己来给她上。否则最后红梅就算相信自己没病了,回头好以为宝然有病了。 于是宝然任由红梅又缩进被子里蚕一样裹好,出去到厂里找到妈妈,避开了人,尽力做出害怕的样子:“妈妈,红梅姐姐生病了!说她可能要死啦!”完全是这个年纪标准的汇报方式。 妈妈问明原委,立刻请假早退,回家进了屋,爬到红梅的床上,拍拍那个大被坨子:“没事儿的没事儿的,啊,好红梅别怕,没事儿!” 红梅从被子里露出泪汪汪半张脸来:“阿姨,我生了病?真没事儿吗?都流……” 妈妈叹口气,“真没事儿!就是……”回头看看跟着爬上来的宝然,“宝然你在这儿干?……去门口看看煤块儿还够不够,拿小簸箕去外面端几块儿回来!” 真是的。这也要回避!我不知道啊! 、 宝然出去干活儿。 晚饭妈妈烧了姜汤,爸爸好奇地问谁病了,妈妈面不改色:“车间有感冒的,怕传染了,预防一下。” 于是全家人奉陪红梅喝了几天的姜汤。 妈妈跟宝然保密,宝然可不想再像前世一样糊里糊涂就算了,晚上钻进红梅被窝里死缠硬磨,最后红梅悄悄地咬耳朵告诉她:“小女孩长大了就会流血,流血了以后就不能碰……,不能碰……男……孩子,不然就会死人!”一个“男”字咬得含糊不清,也就宝然心里有数没有听岔了话。 就这些?自己都重生一回了,妈妈还是一点长进没有,不知道这样很容易产生歧义的吗?前世里宝然就被妈妈这言简意赅的教育搞的,很长一段时间里都以为自己以后的人生就得在这样的鲜血淋漓,和随时都会丧命的担忧中悲惨度过了,那叫一个绝望沮丧,恨不能回去重新投胎,变成个臭小子。 难道要红梅再经历一次心惊肉跳,等到半年一年后才慢慢地自己摸索出那些基本常识吗? 宝然试图诱导她:“姐姐夏天见到那些大姐姐,她们有没有流血?” “好像没有……”红梅回忆着,“不对,也有些流血的……。我知道了。有的人很小就长大了,有的好久也长不大!” ……你这样就是没长大! 换个角度:“昨天二虎哥不听话,你给他脑门敲个爆栗,碰到了没?死人了没?” “……也没有。”红梅若有所悟:“就是说打人不算!” ……为你未来的老公默哀…… 绕两圈把宝然自己绕得有些晕了,嗨!这不都是当年自己也曾经苦恼过的问题吗?最后不照样儿好好的,也没见长得多歪了,随她去吧! 宝然觉得自己这个重生者真是有够无能的。 红梅还在叮嘱她:“阿姨讲这个事儿除了她谁都不能说!你也小心点儿别让……”努嘴指指对面高低床上打呼噜的兄弟俩,“……别让他们知道!” 行,这个我能保证不说。 、 第二天,勤劳的红梅偷偷拆了自己的床单被褥正要去洗,被宝然及时发现向领导汇报。妈妈过来把红梅的手一敲:“病还没好就碰凉水,真要死人的!” 宝然巨汗,想当年自己也是被妈妈这样吓唬过来的…… 红梅也被吓住了,可显然她的求知欲比当年的宝然要强多了:“阿姨怎么不怕凉水?阿姨病好了吗?”无错不跳字。 妈妈顿了顿:“阿姨嫁了人,病就好了,就不怕凉水了。小姑娘长大嫁了人,就都不怕凉水啦!”她说起“不怕”这两个字,并不是解脱,而是一种怅然的语气。 、 宝然先是偷偷地笑,妈妈又在骗小姑娘。可看着妈妈蹲在厨房水缸边用力搓洗衣物,十指在冰水里浸得通红时,渐渐地笑不出了。 现在的宝然当然知道,这种病,嫁了人也不会就好的。可是嫁了人,要持家,要生活,要照顾丈夫孩子,一盆冰水,谁还顾得上怕不怕了呢!至少在宝然的印象中,妈妈自己从未有过忌讳冷水的时候,而在新疆,有着漫长的近五六个月的严冬。 宝然在妈妈身旁蹲下,出神地看着她高挽起袖子,丰腴健壮的小臂在水中上下搅动,还有那双粗糙有力的手,在一堆肥皂泡中起伏揉搓。 妈妈头也不抬,“宝然在这儿蹲着干嘛?妈妈忙着呢,找姐姐玩去吧!” 是啊,这就是自己的妈妈。不会教导生理卫生,只知道定时逼着自己喝下辛辣的姜糖水。认为自己最小,总是舍不得买布给自己做新衣服,只是每年都不厌其烦地把旧毛衣拆洗一遍,又重新织起来,把旧棉衣棉裤拆了洗过晒过,入冬前又重新絮起来缝一遍。 那时自己怎么想来着?妈妈毫无情趣,年复一年总是在做着相同的无聊的事,同时管着自己这不行那不许。那时的自己。只知道年年的毛衣都是同一个颜色,年年的罩衣,都是洗得绵软了的陈旧棉布。 那时的自己,就只想到这些。 、 妈妈偏头问:“怎么啦?要泡泡吗?”无错不跳字。随手捞起一捧来给她,“拿去玩吧别弄到衣袖上了!” 宝然接过,“妈!” “还有事儿?” 没事儿,就是叫一声儿。 、 、 ========================================== 好像有男同胞看这个文?今天的情节可以忽略。 ……你已经看了啊?那回家关心关心媳妇去吧! 第一百零三章 新春 第一百零三章新春 又是一年春节到。 、 今年除夕。孙家三兄弟帮着家里贴了春联,打扫了卫生,就很无耻地丢下父母两个,赶进市里在宝然家电视机前蹲守。 要吃年夜饭了,山东大叔过来抓人,问了问他们居然在等着看春节联欢晚会,掉头回去,把山东大婶也给驮过来了,顺便揣过来白酒小菜,两家的年夜饭干脆合到一块儿吃了。吃过饭,山东大叔说:“正好,今年的压岁钱一块儿给了,省得明天再费一道事儿!” 宝晨接到压岁钱,转身进屋顺手就递给宝然了。宝辉不吃教训,依旧自己藏好,但现在学了个乖,不再随身带了。红梅见到宝晨的举动,犹疑了一下,把自己的那份也拿给宝然。 ……我看着有那么贪财吗?宝然不要,“我帮大哥保管的,他怕掉了。红梅姐你自己管钱没问题的吧?无错不少字” 红梅想想。记起前几天宝然**叮嘱,低了头自己收好。 二虎在外屋喊:“磨蹭呢?晚会就要开始啦!” 、 两家人挤挤簇簇地全窝在了宝然爸**屋子里,女同志照顾到大床上,宝然爸和山东大叔靠桌边儿捏着小酒杯嚼着油炸花生米,男孩子们就随意发挥了,凳子摆不开,宝辉少虎干脆靠着床边坐地上。宝然妈皱眉,找出两双布鞋来给他们垫着。 他们有幸看到了第一届春节联欢晚会。没有专业的主持人,但有大家耳熟能详的姜昆马季,还有年轻的刘晓庆。没有华丽的舞台背景和炫目的光电特技,但有着最朴实的人民演员和最真诚热切的观众。男演员们不用装傻卖乖,该说说该唱唱,就能赢得掌声雷动,女演员们不用露肉假笑,连个小嫩胳膊都严实捂着,照样儿大受欢迎。 大家从来没有过这样惬意的除夕,一家人,哦不,两家人聚在一起,说说笑笑,吃着瓜子花生,喝着小酒热茶,看着歌舞相声。山东大叔感叹着:“难怪这个电视机,就这么黑坨坨的一个家伙,它要这么老多的钱!带劲儿,确实带劲儿!从前的地主老财,也享受不到的吧!” 大大小小的都嘻嘻哈哈地笑。山东大婶说:“是啊是啊!你们看那个小花,穿的那衣服裙子,就是好看!”山东大婶记不住名贯中西的刘晓庆同志,只执着地管她叫小花,幸好她没看过火烧圆明园,否则不得恨骂一句慈禧这个妖婆娘怎么也上来啦?不过她眼力不错,刘晓庆同志这端庄秀丽的一身儿,在晚会播出后的这一年里,引领了多少城市年轻女性的服装热潮…… 宝然只是感慨台上的这些演员们,你们赶上了好时光啊!搁以后谁还能有这样儿的待遇!姜昆李文华相声一说三四个,垫定了他们曲艺界的坚实地位;郑绪岚曼声轻唱一连三首歌,每一首都是经典,被人传唱大街小巷;最牛的还是李谷一同志,在观众的连续点播下,整个晚会共献上了七首歌!这个记录,以后再也没有人能够打破。 只是在一首《乡恋》唱出的时候,山东大叔发出了不和谐音:“这……,这是啥歌儿!中央电视台!这咋也放这种歌呢!嗐!” 宝然爸妈相视偷笑,红梅扭过脸去捂住嘴,山东大婶才不忌讳:“这歌儿怎么啦?我听着好!这姑娘的嗓子就是好,又亮又甜!我喜欢!要都是她来唱才好呢!” 山东大叔埋头喝酒。 李谷一同志金嗓子的魅力。岂是您一个老封建可以阻挡的?直到数十年后,年近七旬的她上了台,歌声依旧高亢圆润,风采不减当年,令当年的宝然大叹还是歌唱家好,靠脸蛋儿吃饭的,年纪大了自己有勇气上台,底下的观众都不忍心看,哪儿像这些实力派的,老而弥甘,令人回味无穷。 、 等到电视里的雪花飘起,外面的鞭炮已经震天作响。两家人一起放了新年的爆竹,三兄弟已经困得不想动弹了。山东大叔两口子也不要儿子了,自管自骑了车回去:“明天早起正好先给你们叔叔阿姨拜了年,再带着宝晨他们一块儿回咱家!” 、 第二天一早起来,五个小子吃完饺子就跑了,叫都叫不住,宝辉振振有词:“你们两个走得太慢了,等会儿跟爸爸一起去吧!我们先走了!” 等宝然爸把厂子里的领导同事拜过一圈儿,回来收拾齐整骑车带了宝然和红梅到了山东大叔家,只大婶一个人在家,坐下说了一会儿话,大婶抱着宝然亲热了好一阵子,又夸红梅长大了懂事了,那几个还不见人影儿。走路也就半个多小时的路程,爬也该爬到了呀? 、 门外传来山东大叔的声音:“你看这是小江的自行车,我就说他肯定已经到了吧!小江——”他扬声叫唤,“看看谁来了?” 宝然爸迎出去,原来是好久不见的廖所长。 “快请进快请进!”宝然爸主人似地招呼进屋。“您是个大忙人,难得遇上!” “呵呵,再忙,年是一定得来大孙这里过的!怎么,听说你回了趟上海?家里怎么样?没带着媳妇儿一起?”廖所长同山东大叔在门口跺了跺脚,裹着寒气进屋来。 “好!都很好!”宝然爸跟进来,“时间紧张,就带着宝然回去见识了一趟,居然没给迷晕了头,这不又给带回来了!来宝然叫人!” 宝然今天对他态度特别好,甜甜地叫:“廖大爷新年好!” 、 廖所长还是同两年前一样精神:“不错嘛小丫头,还记得大爷!”一把将她举起来:“新疆好还是上海好?” “家里好!”宝然答得很快。 “滑头!”但廖所长还是很满意,掏出一张票子,“喏,这是大爷给的压岁钱,拿好了!” 转头看见怯生生也跟过来问好的红梅,想了想,似乎明白了她的身份:“你就是那个红梅吧?无错不少字嗯,也是个不错的丫头!来,你也有份儿!”又发一张。 有钱人哪!宝然打量着自己和红梅手中的两张大团结,感叹着,笑得更甜了。 宝然爸也看清了压岁钱面值,有些不安:“这……。小孩子,给她们这么大的钱干……” 、 廖所长摆摆手:“你还不知道我?一人吃饱全家不饿,不缺这点儿!再说过年嘛,啊!您别废话了,赶紧帮着你嫂子端菜倒酒!” 回头又看了一圈儿,“我说你们两家那堆小子们呢?怎么一个都不见?” “是啊!”山东大叔也奇怪,“小江,那几个还没过来吗?我还寻思你们一起的呢!” 宝然爸说:“老早就跑了,谁知道拐到哪儿玩儿去了!不管他们,一会儿饿了肯定就回来啦!” 、 三个大男人喝酒唠嗑儿,山东大叔随口问廖所长最近忙些。廖所长说:“这两年啊,越来越乱了,那些个小年轻儿,不好好地读书上班,尽在外面瞎晃悠,打架的闹事儿的,小虫不咬它烦死人啊!我看啊,这些不知好歹的家伙,迟早都得折进去!对了,你们家里的那帮小子们,可得看紧着点儿,犯到我手里你们也知道,那可是没情面好讲的啊!” “那不会!”山东大叔很自信。“我家老大知道吧?无错不少字给他家宝晨带着上了一中!一中啊!两人读书好着呢!底下几个看样儿跟着学的,错不了!” 宝然爸谦虚:“他们也是还没到那个年纪,这些事儿还够不着呢!” 红梅同宝然你看我我看你,都悄悄地缩起脑袋。 、 直到午饭的饺子端上了桌儿,大虎宝晨一帮人才风尘仆仆杀回家来。 山东大婶说他们:“都野到哪儿去了这是,看这一身的雪沫子冰碴子!” 大虎嘿嘿笑:“打雪仗来着!饭好了没饿死了!” 山东大婶给他一个小巴掌:“大过年的说呢!还不问你廖大爷好!” 、 “大爷好!”“大爷好!” 此起彼伏的一个个嘴巴都还挺甜。然后就扑上桌子狼吞虎咽。 山东大叔同廖所长看着他们的凶恶吃相都很满意,“这才是新疆的儿娃子!” 、 三下五除二地填饱了肚子,几个小子回里屋嘀嘀咕咕了一会儿,又鱼贯而出,说是去同学家串门儿。二虎落在最后,他的走路姿势有点儿奇怪,……腰板儿挺得太直了些。 山东大叔看着,“哼”了一声儿,“好好走路!” 二虎一顿,挺得更直了,几乎是僵着腿往外走。宝晨回头瞪他一眼,“做怪!”一拉胳膊给他拽出去了。 宝然偷偷看见,廖所长微眯了眼,在他两个身上打了个转,没吭声儿,任他们出去了。 、 过一会儿廖所长筷子在桌上一顿,“吃了这些酒菜,干腻的慌!大孙媳妇儿,你家西瓜还有没有了给切一只过来!” 山东大婶答应着:“哪儿能没有?红瓤儿开沙,你们等着!” 转头进里屋抱出椭圆形的老大一只来。洗净了放在桌上,“咦?我那切瓜的刀哪儿去啦?” 说着里屋外屋一通儿转悠。 山东大叔等得不耐烦了,“哎呀用哪个不行!非就等那一把啦?” 山东大婶拿把菜刀过来:“这个太短,切起来不得劲儿嘛!” 砌嚓几下切出一桌子瓜瓣儿来,不用招呼,大家都很自觉地围上来,西里呼噜一顿猛吃,好一阵儿没人多话。 、 宝然心里念佛:大哥我真的没说……,就是在大爷悄声问起时,适当地夸了几句哥哥们威猛从不受伤而已,要是你们自己再不收敛,又或者是某些人的警惕性太强,那可实在是怪不得我啊! 、 、 第一百零四章 教育 第一百零四章教育 好像是有这么一句话:我猜到了过程。只是没能猜到结局。 宝然猜得到结局,却没能想到会是这种过程。 过后回想起来,不管山东大叔和廖所长两个现在是多么的家常多么的慈祥,毕竟还是军旅出身,做起事情来真叫是雷厉风行,手段……,也很,……干脆利落。 、 正月十五,宝然照例吃两家,一早爸爸就说有事儿出去了,叫红梅带着宝然去到干妈家。山东大婶以前对红梅不怎么感冒,但现在她是自家干闺女的好姐姐了,自然感觉不一样,再说知道了她的经历,几次接触下来,印象大大改观,至少明面上已经同宝然一个待遇了。 红梅同宝然面对面坐在小桌前,看着山东大婶笑眯眯端过来两只碗,“哪,每个都是六只,三只芝麻的。三只花生的,能看得出来吗?去年看宝然你就只挑着这两种吃,是不是特别喜欢呀?” ……干妈呀,去年您就只包了这两种馅儿的好不好啊? 宝然同红梅一人一把小勺,埋头吸溜吸溜吃汤圆,这手工包就的圆子,同那些机器滚出来的就是不一样,特别的软,特别的糯。 、 突然门口脚步咚咚响,听上去人很多,很急。 门开处,哗啦啦进来一堆人,宝然数了数,前面的宝晨大虎,后面的二虎宝辉少虎,再最后压阵的爸爸大叔大爷,男性成员全体到齐。 宝然爸进来看到她们“啊”了一声,“倒忘了你俩还在这儿……” ……又需要回避了吗? 、 山东大婶看看大家脸色不大对,赶紧问:“怎么啦?出啥事儿啦?” 山东大叔没理她,只冲小子们挥挥手:“你们,都进里屋去!” 大虎最听话,当先乖乖地进去,脸上有一种天真的歉疚,显然还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宝辉少虎接着跟进去,看着也相对轻松,对他们小尾巴的身份很有数。二虎是一脸的倔强不服,雄赳赳气昂昂就进去了。只有宝晨,可怜的孩子你为要这么聪明这么清醒啊,看看脸色都发白了。 红梅也已经停下来,紧张地注视着宝然爸。 、 笑面虎廖所长过来,温言细语:“宝然啊,吃汤圆哪?吃好了吗?”无错不跳字。 ……您都这么问了,自然吃好了。 宝然把嘴里叼了半天的小勺取出来,点点头。 廖所长拍拍她脑袋,“吃好了先跟爸爸回家去吧,啊!” 宝然爸迟疑了一下,看看里屋入口。山东大叔示意他带上人走:“你把俩闺女带回去,这边交给我们了。小江你可别心疼,该怎么教育,大哥心里有数儿!” 、 红梅在宝然爸的示意下拉起宝然跟着往外走,边走边偷眼往里屋门口看去,却突然红了脸埋下头,加快了脚步。 宝然跟着回头,出门前只见到廖所长请山东大婶稍安勿躁,麻烦给他倒杯水来,而山东大叔正起身往里屋去,边走。……边解裤腰带…… 不由得心里为俩大哥默哀,干爹那腰带可是牛皮的……,衷心希望他老人家能够顾及到家庭经济状况,不要损耗太大…… 、 宝辉同少虎是在晚饭后被山东大叔给送回来的,他这样跟宝然妈解释了为她家大儿子宝晨被换成了小家伙少虎:“来了他们班上的几个同学,都是附近团场的,在我们家住下了,嫌这两个小的碍事儿,送到弟妹这儿住几天,等那边散了再说。”同时悄悄递给宝然爸一个“平安勿念”的眼色。 宝晨以前偶尔也在他家留宿,宝然妈不疑有他,满口答应了。 宝辉少虎乖得像两只小兔子,跟爸爸妈妈姐姐妹妹问好,跟山东大叔再见,然后洗漱上床,掀被子睡觉。看他们俩全须全尾的,应该只是在一旁观刑,这一顿杀鸡儆猴效果不错,虽然宰的鸡似乎多了一些。宝然想着,跟红梅也乖乖地洗洗睡了。 听得妈妈在外屋跟爸爸嘀咕:“今天都这么早就睡下了?” 爸爸打哈哈:“年都过完了嘛,他们也玩得够了,大概是累啦!” 、 直到了开学前一天,宝晨才回来把少虎换回去。 红梅同宝然也不问,只是暗暗关注着他的走路姿势。 宝晨白她们一眼,走得非常稳当,一步一步,四平八稳,慢条斯理。 新学期报完到,大虎他们三个没有回家。居然还有精神过来串一趟,趁宝然爸爸妈妈还没下班,几个人围在小屋里开会。 二虎横眉立目,瞪视着红梅:“肯定是你!肯定是你告的密!奸细!叛徒!” 这词儿用的,难怪语文老是考不好,红梅时候成了你们的人啦?红梅反问:“我告了你们密啦?” 二虎语迟,气冲冲“哼!”了一声,扭头去请示老大。 宝晨摆摆手叫他一边儿去,沉吟了一会儿问宝然:“宝然你可跟大哥保证过不说的!” 为?为这么肯定就是我啦?宝然指天发誓:“宝然没跟爸爸妈妈说!也没跟干爸干妈说!连红梅姐姐都没说!” 红梅讶异:“没跟我说?”算是侧面落实了宝然的誓言。 、 宝晨似乎有点困惑,心里来回理一遍又问:“还有那个廖所长,那个大爷,你跟他说了没有?” “没说。”宝然摇头,“宝然没跟廖大爷说哥哥们去打架了。” 另外几个人也困惑起来,宝晨却好似有一点明白,毕竟这个妹妹的德性……,他多少还是知道一些的。“没说我们去打架,那你都说了了?” 反正也没打算瞒过你去,宝然如实以告:“宝然都没说啊!就是廖大爷问了几句话……” 宝晨抚额,“他都问啦?” 宝然掰手指:“大爷问哥哥在外面有没有被人欺负,我说没有,哥哥们最厉害。大爷不信,说他明明看见你们胳膊上都给人打伤了,我跟他保证了不是的。我都跟他说了,你们只是滑倒了摔的,真的!”接着又喃喃自语:“大爷怎么知道你们胳膊上有……” ……他是怎么知道的……,宝晨虚弱地呻吟,“就这些?再没问别的?” 宝然想一想:“再就只有一个问题了,跟哥哥们没关系的。” “没关系你也说,他还问啦?” “他问我知不知道干**西瓜刀长样儿?我当然知道啦!”宝然两手一比,“比菜刀窄一点儿,这么长!对不对?” “对……”宝晨沮丧地栽倒在下铺宝辉的床上。 、 妹妹这次是无心泄密还是有意揭发,宝晨无意深究。他的一贯作风是别人的错误要紧紧抓住充分利用,自己的过失则是有则改之无则加勉。但口头上是坚决不能承认的。妹妹当然是自己人,自己不护谁来护着?当然二虎除了鲁莽点儿,也算是个不错的兄弟,可别忘了,既然是兄弟,就该同甘苦共患难,大哥心情不好,抓他过来担点儿罪责还不是应当的? 想着大虎背上的蟒蛇赤带,估计自己后背风景也是一样的壮观,山东大叔既然认定了他两个打头儿,下手才不会管他亲生不亲生的,该有的一鞭子不少。长辈管教,宝晨没话说,知道是为了自己好,可这口气总得有地方发泄,不然多耽误养伤? 于是顺着宝然的栽赃陷害,率领大家对着二虎怒目而视。 二虎觉得自己比那窦娥冤得多了:“干嘛?干嘛?又怪我啦?!” 不怪你怪谁?谁让这一圈儿人里面,……就数你皮最厚? 、 由于宝然的无知和廖所长的多事,石城市如火如荼的群架事业损失了几个很有发展前途的生力军,少管所减少了几个有勇有谋的后备源,宝晨一伙儿争权夺霸的事业刚起了个头,就被山东大叔以绝对的力量优势强硬地掐断,就此拐了个弯儿,以后的发展道路也不尽相同。 人与人真的是区别很大,宝然后来很是思索了一下这个玄妙的问题。同样是一顿毒打,大虎从此改邪归正成为遵纪守法的好青年,宝晨却不动声色转入了地下,学会了用正当手段达成他的非法目的。二虎同学呢?大家的一致意见:还是打得轻了!估计当时山东大叔还是念他年纪较小,又是从犯,手下留了情,结果就是一根筋的二虎同学有了一个古老而崭新的认识:拳头才是硬道理,从此走上了追求至高力量的漫漫征途。 过年后石城市上映了引发武打狂潮的电影《少林寺》,二虎用尽了压岁钱,细细观摩品味,终于灵窍大开,找到了人生的真谛。 二虎率先理了个秃脑瓢儿,光亮夺目地在校园里出出进进。老师视而不见。中学教室里电灯泡的数量比他这孤零零一只要引人注目得多了。山东大叔响亮地拍两下,赞了声:“手感不错!你妈说了,还能给她省下不少的肥皂和洗头水!”廖所长笑眯眯带他去观摩了两批严打运动揪出来的劳改犯:“看看像不像?” 感觉大受侮辱的二虎在家庭***上诉说了他的委屈,宝晨问他:“那么你以为,这个秃瓢儿能说明?” “理想!这是我的理想!出家,习武,打遍天下无敌手!”二虎叫嚣。 “内涵!最重要的是内涵!年纪大点儿的人都会谢顶,他们也不是!”宝晨难得好心情地指点一番。 、 于是二虎又开始寻找内涵。 、 、 第一百零五章 新居 第一百零五章新居 内涵是个虚无缥缈遥不可及的东西。不像秃瓢儿,几推子下去就结活儿了。二虎满脑袋的头发茬子都已经春风吹又生了,去少林寺的路费连个零头都还没攒到,不免有些灰心。 没人关心一个十一岁少年的失意与彷徨,吃饱了穿暖了没有无故打骂有学上你还有不满意的?好在他自己也不是伤春悲秋的主儿,那种小资情绪在这片土地上实在是没有多大的生存空间,所以暑假还没过完,眼看着拜师无望的二虎同学又恢复了他的生猛样儿,跟着江家小子们忙进忙出。 、 江家最近很忙,因为宝然爸兑现了他去年回来时关于搬家的预言。 新的一年里,江沪城同志没有辜负领导的厚望,顺利拿到了工程师资质,带领着技术小组将厂里的生产水平又提升了一个台阶儿。而且人家不图名不图利,经过两次的民主选举,依旧毕恭毕敬将齐工放在科长的位置上供着,获得了上至领导,下至工友的一致好评。于是当厂里最新的一批宿舍楼完工时,本着优先解决中层干部困难和落实知识分子政策的原则,一串亮晶晶的新房钥匙当仁不让地落到了宝然爸的手里。 江家上下的兴奋激动自不必说,拿到钥匙后全家出动,迫不及待地先去刚刚完工的新房参观一圈儿。 这可不是后来常见的一梯两户五层到顶的那种大众楼房。说夸张点儿,这根本就是简版的小型联排别墅。 一排共五户,都是独门独院儿。宝然家在最东头儿,开了南面的院门进去,宝然爸一路解说着:“院门右边儿这块儿空地,是留给咱们自己盖小房子的。咱们抓抓紧,争取在十一前盖好搬进来。我算过了,小房子咱们盖的跨度三米,中间的院子正好留下五乘五,四四方方,隔壁几家也都是这个尺寸,到时候小房顶我们统一铺过来,还齐整好看!” “好!好!”妈妈点头,眼睛打量着红漆院门。 、 穿过院子,正前方的主屋是个二层楼,底下是一南一北两个串间。南面靠院子的一间,让出了东头一道由外面上去的楼梯,面积较小,四乘三米半,爸爸说用餐厅和冬天的厨房,楼梯下面的空挡,可以从这屋里的墙边开出一个小门做储藏室。跟北面房间的相接处,已经预先做好了直通楼顶的烟道和火墙。 妈妈疑惑地看着厨房门边砌好的一个水泥池子,还有上面的水龙头,试着拧开,龙头里赫赫作响,空的。 爸爸笑着说:“这批房子上下水都已经做好了。下水道现在就可以用,上水得等厂里的供水线整个儿通了才行。快啦!估计也就是明年这个时候了!” 妈妈喜得眉眼弯弯:“不要紧!明年也不要紧!下水能用了吗?以后不用出去倒水啦?” 爸爸看看喜出望外的媳妇,“不用啦!该有的,咱们这儿都会有的!” 、 北面的房间较大,做爸爸妈**卧室兼客厅,宝然爸进去比比划划:“小林你看,头上,靠着火墙这边,是我们的大床,床头打上大衣柜。这房子外墙厚着呢你放心指定结不了霜。这床边呢,我们做一张长沙发,一直到门口!对面接着衣柜就是一溜儿拐弯的书架和高低组合柜,我去年回家看到过的,改天出张图给你看看,可好用了!电视也摆那边儿,到时候咱们一家人坐在沙发上,背靠火墙,暖暖和和地看电视,好不好?” “好!好!”妈妈过去打开北面的双层厚玻璃窗,又摸摸厂里自产的红漆钢窗框。 爸爸在后面笑着说:“到时候在里外窗中间养上几盆花儿,这房子是全砖混凝土的。以后冬天再也不用到窗户外面钉塑料布啦!”回头看见兄妹四个在溜光水滑的水泥地面上蹭来蹭去地玩闹,招呼他们说:“走走,你们的房间在楼上,看看去!” 、 楼梯的尽头,一南一东两扇门夹角而立。宝然爸一块儿打开,“北面这间跟底下我们那间一样大,是你们兄弟俩的,到时候里面放两组高低床,孙家小子们过来方便!” 宝晨宝辉欢呼一声,就冲进去了。 红梅同宝然在爸爸的带领下走进属于她们的这间小屋,同底下厨房一样大小,但她们欣喜地看到,房间南面窗边连着一扇小门,开门出去,居然是长长的一道阳台! 两人齐齐扑到未封闭的阳台上扶着栏杆向外望,蓝天,白云,远处的天山,雪线,历历在目,低头,附近纵横笔直的道路,葱郁浓密的林带,鸡犬相闻的人家,还有整个院子尽收眼底。这是整幢房子里无论位置,朝向,还是视野都最好的一间。 爸爸在后面说:“到时候我们可只管高低床,衣柜书架和书桌,剩下的。红梅啊,就全靠你带着妹妹来布置啦!” 红梅脸通红,使劲儿点着头:“好!好!”被宝然妈附体了。 、 过一会儿全家都聚到了阳台上,心满意足地俯瞰着他们的新家,七嘴八舌讨论着。 “这边,靠邻居家的院墙下面垒一条花池,底下种花,上面搭上架子,南瓜,丝瓜,扁豆,都种上几棵!”妈妈开始盘算她的菜篮子工程。 爸爸要浪漫得多:“这些瓜豆的架子藤蔓都可以引到小房屋顶上。靠主屋这边,跟老孙说说,从他们所里找几根经年的葡萄藤来,今年就栽进去养着。上面用竹竿搭上半个院子的架子,下面放上石桌石椅,等明年中秋,就能在底下乘凉吃月饼葡萄啦!” 大家都开始畅想那副美景,宝辉不知足:“整个院子都搭上架子,葡萄不是更多?” 爸爸笑:“那可不行馋小子,你妈还得晾衣服晒被子哪!” 、 宝然盯着下面筹划半天,忽然指着院门入口处说:“爸爸,小房旁边。再盖个房子!” 爸爸一愣:“还盖房子?那边盖了,不就把院门给堵住了?” “要盖!”宝然斩钉截铁,“盖厕所!” 宝晨兄弟没特别的反应,妈妈和红梅眼睛“唰”地晶亮。 爸爸怎么说也是熟男一枚,当然能够理解她们的这种激动,盘算了一会儿,高兴地说:“这主意不错啊!上下水都有,只要把管道引过去就行了。那边位置也充裕,嗯……,可以挨着小房子盖上里外两间,另一间当浴室!” “真的?真的能盖吗?那院门……”妈妈赶紧落实。 “院门开到东墙上!幸好咱们家是把头儿的。”爸爸越想越来劲儿。“对!好主意,就这么办!这样挨着院门口还可以两边各种一棵树,说说看,树最好?” “苹果!”这回大家异口同声,当然是苹果,春天有花,夏天有叶,秋天有果,再合适没有了。 “那就苹果!”爸爸定音,“这个交给你孙大叔了!” 、 山东大叔出车还没回来,不怕,家里不是还有大婶呢吗?听到儿子们的报讯,当天就在研究所的实验田里转了个遍,葡萄好说,合适的苹果树可当真不好弄。她的要求高啊,务必要她的宝贝干闺女明年就能吃上自家院子里落下的苹果。东询西问,总算给她找到两颗,四年生嫁接过的,母株是保脆保甜,伺候好了明年指定结果,就等着这边场地到位好移过来了。 厂里调整了工作,特许宝然爸这一个月不用加班。每天晚饭过后,爸爸妈妈就扛起铁锨锄头,去新家里努力奋战。封门,开门,挖管道,接水路电路,然后是砌墙盖房,妈妈说,也就是当初刚到新疆拼命大干争取公家身份时的劲头儿,能够与现在的热情相媲美。爸爸科室的同事,妈妈车间的工友,休息日也纷纷过来帮忙,连大虎宝晨几个都没闲着,拎着小铁锨帮忙铲土和泥。 家事由红梅全权接管,大家都不要姐妹俩去工地凑热闹,可每天吃完饭收拾停当。红梅依旧带着宝然给送水送毛巾,一有空,两个人就拎只破麻袋到处转悠,捡些碎砖头,大石块儿回来添砖加瓦。 、 一天天的,房子起来了,上了门,上了窗,又跟同样劳碌而幸福的邻居们一起加了顶,挖菜窖,垒花池,挖树坑。小树挪过来了,葡萄藤埋下了,爸爸又弄来了水泥,细细地抹了屋里屋外的地面,晾干晒透后又给屋内的地面上刷了红漆,墙上涂了淡蓝的墙裙。 看着新居在一家人的努力下渐渐成型,那一种充实与满足感,溢满了每个人的心田。硬件到位,还有十余天的时间,爸爸又在院子里摆开了锯刨凿锉,拉开了业余木工的架势。 家具做得简单实用,宝然借红梅的口提供了后世里平板拼装的思路,爸爸融会贯通,很快为三间卧室量身打造出集衣柜,书柜,书架于一体的自由式组合家具。没有当前流行的优美弧线与复杂拐角,全都是横平竖直,效果却出奇的好。更因其省时省力,邻居们纷纷效仿,都夸宝然爸不愧是上海来的,就是会动脑筋,做出的家具硬是与众不同。宝然爸一点儿不谦虚,笑纳了所有的夸奖赞誉。 、 终于一切就绪,宝然爸骄傲地宣布,明天十一,搬家。 、 、 、 ================================================================= 终于才开始种田了,终于写到我那可爱的家了。 第一百零六章 乔迁 第一百零六章乔迁 这时候既没有双休。也没有国庆长假,但幸好今年十一正逢周六,连起来可以休息两天,有十来户不约而同都选在了这一天乔迁新居。 、 宝然家需要搬的大件很少,一张大床,进了爸爸妈**卧室,两组高低床,上楼摆进哥哥们的房间,八仙桌放进厨房,宝然讨了古董小木桌来,算是姐妹俩闺房里唯一的一件旧家具。大头还是爸爸那大箱小箱成堆论捆的书籍资料,再就是衣服被褥,锅碗瓢盆,这些零零碎碎的东西从小小的家里搬出来,居然也是不少。连妈妈都惊讶地说:“怎么就有这么多的东西了?” 奇怪归奇怪,俗话说破家值万贯,最后还是一张纸片都不少的全数搬走了。真的,一点儿不夸张,爸爸和兄弟姐妹们在这边兴奋地整理着各自的床铺物件的时候,妈妈折回平房,扫帚簸箕拉拉杂杂地又搬过来一大堆。居然连墙上几幅半旧的年画都没有放过,起了图钉卷回来。 爸爸看了失笑:“你这几张画儿,贴到新房墙上也不搭调呀!” 妈妈拿出来比了比,还真是,微黄的纸张映着雪白的墙壁,不像那么回事儿啊!于是收起来:“明天去书店买几张新的来。” 在一边淘宝的宝然赶紧伸手:“妈妈这个给我!” 宝晨恨铁不成钢,“看你这点儿出息,就是个收破烂的!” 、 宝然一点儿不在乎,自顾自宝贝似地捧了那几张画上楼,从床底下拖出只大木箱子,这正是有了新衣柜后被爸爸妈妈淘汰的传家宝,也被拾荒的宝然要了过来,打开沉重的箱盖,里面平平展展收着这几年家里更新换代下来的各色招贴画,更多的是爸爸妈妈在宝然的缠磨之下从同事工友家里帮她讨要回来的。风格多姿多样,内容五花八门,宝然不挑剔,什么工笔水墨连环剧照,再什么花鸟山水古装文教,都被她小心翼翼地分类放好,其中居然还有一套宝辉少虎从学校里骗回来的小学生守则大招贴! 红梅知道她的习惯,待宝然收好了又帮她虚挂上一把旧锁头,推进床底。 床底下还有另一只大木箱,里面已经存了大半箱的小人书,不经宝然的允许,神仙也不能动。一有空儿,宝然就翻出一张画儿或是小人书出来。趴在小桌子上拿了铅笔纸张描啊画啊,别说,小小的年纪,小花小草的已经画得似模似样的了,再拿蜡笔上了颜色,还真像那么回事儿! 也许正是因此,大家都默许了宝然这个有些贪婪的小毛病,就连宝晨,说归说,也没少从他那些三教九流的狐朋狗友们那里弄来各式书画充实妹妹的收藏。宝然投桃报李,包揽了哥哥们的图画作业,有时业务还会延伸到他们的同学身上,形成了很好的良性循环。 、 咳,又远了……,老了,太罗嗦…… 、 大概收拾停当,时近正午,新邻居们借着国庆的……秋风,此起彼伏地放起了鞭炮,宝然爸更是燃了挂五千响的,害得宝然被红梅搂着趴在屋子里猫了好半天才能下去。 新居开灶第一顿。就是大宴宾朋。来的人不少,宝然屋里的小桌子又不厌其烦地给搬下去,就在院子里开了两桌儿。主要是感谢各位领导,感谢帮忙的各路同志。领导们很识趣,再说今天乔迁宴客的有十二家,还得留着肚子打持久战,所以都是喝过了头茬儿酒,带头伸了几下筷子,就笑呵呵地点头告辞,往后面继续与民同乐去了。 接下来大家就放开了,你起哄我架秧的誓要把江副科长灌倒,奈何有山东大叔在一旁把关,宝然爸还没脸红,敬酒的先给他撂倒三个,后面的就有些打鼓了。山东大叔话说得很漂亮:“我这江老弟就是个书呆子,在厂里多亏了各位照顾。我这个当哥哥的呢,离得远,又整天在外面跑,今天难得有这个机会,就厚着脸皮给老弟代酒,多谢各位平时的帮扶照看了,来来,我还得回敬各位几杯!” 、 宝然妈不上桌,同山东大婶在小房子的厨房里忙着炒菜。 今年家里养了不少的鸡,这一天就英勇献身了四只,一公三母。妈妈只留下了那只叫得最凶,会跳起来叼人的大公鸡,还有七只产蛋量排名靠前的花母鸡,可见不管是在什么时候。力争上游总是没坏处的。不过宝然估计,剩下的鸡们至少一周之内都不会有什么产出了,就刚才那一顿响鞭,够它们缓上好几天神儿的。 山东大婶在开水氤氲的热气当中,利索地杀鸡,放血,褪毛,同时还不忘将公鸡美丽的颈羽翅羽和尾羽干净齐整地扯下来,交给早就在一旁蹲守的宝然。手里忙着,嘴里跟宝然妈叨念着:“妹子,总算是熬出来啦!看看,单一个厨房,就不比咱当年住家的地窝子小多少!还高墙大瓦的干净敞亮!这日子过得才叫攒劲儿!” 宝然妈捞起卤得酥软的牛肉,放在灶头案板上晾凉,拿块抹布垫着手,将旁边另一个灶头上蒸馒头的笼屉轻轻转一转,跟角落里坐着摇鼓风机的红梅说:“先停一会儿吧。” 回头接着山东大婶的话:“可不是,觉得这么多年在外面干啊挣的,算是没有白做!说起来,还多亏了大哥牵线才有机会到这里来呢!” “嗨!他也就张张口!关键还是小江有本事,你两口子性子善,得人心!要不然这厂子里几百多家几千号人,新房子听说就这么二十五套。凭啥就给了你们?哎,说到这个,有没有那不开眼背后倒腾你们的?咱可不受那个气,这号小人哪儿都少不了,怕他个……!”山东大婶显然是在外面那些乱七八糟的来客当中听到了些什么,开始打抱不平。 宝然妈笑笑:“嘴巴长在别人身上,爱说什么说什么呗!我们关起院门来好好的过日子,该我们的说也说不掉,管它呢!” 、 宝辉冲进来:“妈,爸说再上个菜!” “好!”宝然妈已经切好了一盘子牛肉,将旁边早已经调好的一晚酱醋蒜汁浇上去。“那,端过去吧!” 宝辉一手端过,另一只手就去捞岗尖头上的一片肉。宝然妈一巴掌打下:“看你那个脏手!”拿筷子夹一片儿给他塞到嘴里,“快端出去!” 回头案板上又夹一片儿给红梅,再就给宝然。宝然摇头:“不要牛肉。宝然要吃炒鸡杂!” “好!炒鸡杂,马上就炒!”宝然妈同山东大婶都笑了。 、 要得到就要有付出。看着妈妈剁好了尖椒,宝然把鸡毛交给红梅收好,赶紧跑过去努力地摇风鼓火。油爆响,葱姜下锅,芹菜尖椒煸出香味儿,倒下心肝胗肠还有鸡血爆炒,很快,喷香四溢的炒鸡杂出锅,满满装了两大盘。 宝然妈给姐妹两个一人盛出半碗,又掰开一只刚出笼的喧腾腾的大馒头,“都去洗洗手,就坐屋角那边吃吧。外面乱哄哄的,别出去了!” 、 鸡血粉嫩,鸡胗脆香,鸡肠韧道,这是两世的宝然最喜欢的一道美味。姐儿两个吃着小灶,透过窗户看着院子里闹闹嚷嚷的一堆人,不时嗤笑着一两个被山东大叔干到七扭八歪夺门而走的家伙。宝晨一伙东抓西塞地吃饱了不干好事,躲在院门口伸出脚来给那些迷迷糊糊的人绊跟头,被宝然爸和山东大叔吼着撵了出去。 一直折腾到半下午,客人们散去,宝然爸和山东大叔都差不多了,胡乱抹把脸齐齐倒在卧室大床上呼呼大睡。宝然妈同山东大婶收拾桌椅狼藉,进厨房刷碗洗锅,宝然同红梅里里外外洒上水,又一人一把扫帚细细扫净。 厨房归置好了,宝然妈见阳光正好,干脆在院子铺上报纸凉席,将阳台上晒了大半天的几条被子抱下来,铺衬上洗净晾干的被里被面,同山东大婶一人一边缝起了被子。红梅有样学样儿,在旁边摊开宝然的一条小夏被。戴只顶针也开始缝起来,宝然就蹲在一边,帮着撑被面折被里,理线穿针。 山东大婶飞针走线,不时看一眼红梅,夸道:“红梅这孩子越来越能干了!” 红梅腼腆地笑一下,低了头继续一针一针。 宝然在一边举起一根穿好的大针报告:“我也很能干!” 山东大婶给逗乐了:“宝然很能干!不过,咱宝然能干不能干,干妈都喜欢!” ……还没忘了她的曲线救国…… 、 宝然妈没抬头,嘴角可见轻柔的笑意:“小姑娘,虽说用不着建功立业,还是有点儿自己持家的本事好。不像男人,干得好干不好可以自己承着。女孩子长大了……,多是碰运气,以后的事,谁能说得准呢……,好不好的,都得自己把持住……” 红梅一直垂着眼,宝然跪在地上却能看得见,她脸上虽有迷惑,但听得很认真。 、 秋日午后的太阳暖烈烈的斜射进小院子里,洒下一片辉煌。 、 、 第一百零七章 抬水 第一百零七章抬水 转眼进入十一月。今冬的雪已经下过几场了。这天下午放学,见宝晨回来的早,红梅拿起扁担,招呼他去井边抬水。大虎到楼下厨房一看,储水的大缸果然见底了,一手操起边上的水桶,对红梅说声:“用不着你!”跟宝晨两个前后脚就出去了。 二虎不甘示弱,咚咚咚也跑下来:“姐,我跟你去!咱们跑快点儿,争取比他们还多抬一趟!” 红梅打量一下他的个头儿,这小子一年下来又窜了一截儿,估计将来会跟他爹一样高大,同他**一样雄壮。于是点头:“那好快点儿!” 、 他们俩是注定快不了了,宝辉少虎两个被喝令留守,宝然这个小尾巴扑噜噜跟了出来可是怎么也没法子甩掉。二虎早就放弃同这个小丫头讲道理了,只在心里琢磨着,一会儿到了井台边怎么想办法换个搭档。 水井边围着一圈人,都是往家担水的,还没到下班的点儿,除了几个也不知是倒班还是逃班的大人,多是些勤劳懂事的大孩子。后面跟着几个宝然这样凑热闹的小不点儿,被吆喝着远离井台。其实倒不算危险,厂里这个取水口同一般的井台不太一样,高大的水塔下面,伸出一个粗短的大龙头,下面是四四方方一个浅浅的小池子。所谓的井,其实是池子边上一个汇集流水循环利用的的落水口,挺深,但上面加了厚厚的水泥盖,只靠池子一侧有个小小的进水口,还拦着几根钢筋栅栏,不怕有人失足。 主要是天寒地冻,龙头下面,水池周围,天天人来人往泼泼洒洒的,结起了厚厚一层乳白色的冰壳儿,蚊子上去都站不住脚。哦不对,这里没蚊子,反正就是溜光如镜,站立不稳。隔三岔五的就有附近的热心人家拿了凿子,在上面凿出一个个脚窝来,方便取水,没多久又被新泼上的水冻得满满实实。 小孩子在这里打闹,倒不怕摔跤,摔两下顶多自己屁股疼两天,脑门肿几天。就怕失了脚把水桶给撞翻了,半天打不回一桶水不说。身上浇得透湿,再怎么紧着赶回家,衣服裤子都成冰板儿了,轻则挨爸妈一顿狠揍,重则大病一场,打针吃药苦不堪言。 、 所以红梅他们过来,刚到池子边就被宝晨喝住了不得靠近。他俩已经接出一桶水来,拎出来把红梅手里的空桶换过去,叫他们先走。二虎见可以占便宜领先,也不要求换人了,将小扁担穿好,同红梅抬起来就走。 两人刚转身,旁边一个女人仔细看了看红梅,突然出声叫住她:“你就是红梅?” 红梅回头一看,不认识,就没搭腔,只胡乱点一下头,转身欲走。 那女人却发现了新大陆一般,拦住了她们,炸着嗓子咋呼起来:“哎呀!我知道你!你不就是江家养的那个小童媳妇儿吗?啧啧!”说着上下打量一番,又看看红梅手里的扁担。无限悲悯:“真是可怜人!这小身板还没长开呢,就让你来干这种活儿!” 、 哎呦,这是哪路神仙啊? 那边接水的宝晨差点儿栽倒,气得扭头眯眼忿忿地盯过来,只觉得有点儿眼熟,却怎么也想不起来是哪一号。大虎在一旁帮着他辨认:“……好像是以前团场那边的,姓来着……” 他这边还没想出名儿来,又羞又气的红梅那边,宝然已经笑眯眯开口了:“哎呀!我也知道您!您不就是那个春天化雪把家里桌子都漂起来了的阿姨吗?啧啧!”说着踢一踢她脚下的水桶,非常好奇:“阿姨真勤快,这么麻烦跑这边儿来挑水。您家房顶上的雪呢?都用完啦?” 那河南女人没想到会被个这么小的孩子揭了老底,脸上青红交错煞是好看。 旁边有那知情的,已经吃吃地笑起来,更有的开始低声跟旁边好奇探问的人传八卦:“我跟你说,当年在团场的时候啊,就是她们家……” 宝晨提着水过来,站立不稳趔趄了一下,“叮咣呛啷啷”将河南女人的水桶撞倒,顺着冰面滑出去老远。宝晨抱歉地看她:“大娘真是不好意思,没站稳。” ……大娘……,宝晨你更狠! 大虎扁担在地上一戳,硬滑的冰面上就是一个小坑儿,白扎扎的冰碴子飞起,差点儿打到女人的脸上:“您腿脚方便不?要不要我去帮您捡回来?” 河南女人看着不怀好意的宝晨和小塔般的大虎,不由自主退了两步,栽歪了一下连忙稳住:“不用……不用了……” 、 抬着两桶水走出去几步,三个坏小子默契地交换个眼神,同时回过头去,齐声高喊:“大娘我们回头再见啊!” 那女人正迈步要去捡桶。闻言脚下一滑,终于还是扑通一声坐倒在冰面上。 几人回头接着走,宝晨恶狠狠瞪着捂着嘴笑的红梅:“回去都管好自己的嘴,不许瞎说!” 红梅忍住笑:“不说,肯定不说!这么凶这么坏,谁耐烦给你当媳妇儿啊!” 大虎二虎难得抓到机会臭宝晨,起哄说:“是啊是啊,你是没人稀罕啊!” 、 回到家里倒了水,红梅收起扁担跟着大家再次出门,宝晨问:“你还去?” 红梅笑:“干嘛不去?” 是啊,干嘛不去! 几个人说说笑笑又抬了两趟,直到把水缸加满,再也没看见那河南女人。二虎还叫唤:“她不会真的回家烧雪喝去了吧?无错不少字” 、 晚上吃过饭,没好节目,一家人都偎在宝晨兄弟的屋子里,爸爸在看图纸,妈妈在织毛衣。正在描着一株水仙的宝然突然抬头问:“爸爸,咱们和干爹家原来都是在团场的吗?”无错不跳字。 “是啊。”爸爸头也不抬:“宝然还记得哪?” “那,只有咱们两家从那里出来了吗?”无错不跳字。宝然接着问。 对面正在做练习册的宝晨暗暗瞪她一眼,宝然当没看见。 “嗯……,差不多吧……”爸爸心不在焉。 妈**毛衣织完一圈儿,抽出一根竹针来,看看松紧。换一头又接着织,“你还别说,真还有一家来了咱们厂里,年初过来的!” “哦?”爸爸推推眼镜,“是谁家呀?我怎么没听见过?” “就是王石头家,河南的。你平时太忙,他们两口子都在基建,没机会见着面。我也是那天去换两片瓦才碰见的。”妈妈说着,运指如飞。 “他们家啊……”爸爸回忆着,笑了起来,显然是想起了。“对了,那你知不知道他家那个小伙子,也来咱们厂了吗?”无错不跳字。 妈妈也笑,记起了那个憨实可爱的河南小伙儿。“小两口跟着过来了,可他们原来就不是农工,到这边没给安排正式工作。小伙子说是做临时工,还在外面一个挂面作坊帮忙,新媳妇呢,好像是在哪儿卖早饭?不是很清楚!” 、 “还新媳妇,有四年了吧?无错不少字”爸爸说着,看看宝然,“咱宝然都快五岁啦!” “是啊,日子过得真快!”妈妈摇摇头,“想想那时候小伙子心急火燎的……,现在说不定两口儿都有孩子了呢!” “怎么,你还没见到过他们?”爸爸诧异地问。 “没。他们没住一块儿!”妈妈见爸爸疑惑,又接着解释:“我也是后来听他们邻居讲的。说是刚过来时还是在一块儿的,老王媳妇太不讲究,自己衣服都脏了没的换,也不说一声儿就去拿弟媳妇的穿,弟媳妇不高兴,她嘴里还没有好话,仗着自己是大姐,还要把持着弟弟的工钱。弟媳妇后来忍不住了,跟她干了一架,拖着小伙子自己出去租房子住了。” 爸爸失笑:“这样儿啊!” 宝晨红梅宝然对视一眼,还真像那个女人能干出来的事儿。 、 像是为了印证他们的想法,妈妈接着就说:“我看着邻居的话多半是真的!那次买菜路过他家,碰上了进去一回,嗨!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碗筷摆在凳子上,饭锅拿下来就搁地上,满地的垃圾也不说扫一扫!”妈妈啧啧慨叹着:“也不知是怎么想的,过成那个样子!” 爸爸也摇头:“这一家怎么还是在团场的那个习惯,换了个环境按说勤谨着点儿,原来的那些事儿没人说也就过去了。再这样下去,要不了多久又是个坏名声!可惜了,我看那个弟弟倒是个好的。” “要不了多久?现在就有人知道啦!大姑姐弟媳妇两个干仗。底儿都掀出来了!也不晓得避讳,全给邻居听了去,那天还有人跟我打听是不是真的呢!”妈妈继续大摇其头。 “哦?他们讲他们的,你可别跟着去起哄。”爸爸叮嘱。 “知道。我也就家里说说,哪儿有那个兴致跟着旁人嚼旁人的舌头!现在不少人眼睛红红的盯着你呢,我心里有数!” 、 宝晨红梅继续埋头用功,作业本上头都偷偷地拿眼来瞟着宝然。宝然满脸无辜:怎么啦?看我做?童言无忌,童言无忌!况且我又没有瞎说! 、 、 第一百零八章 嚼舌 第一百零八章嚼舌 虽然时不时地嚼嚼人家的八卦,可等到宝然终于再次见到那位仗义的河南小伙儿时,已经是又一年的夏天。宝然家小房顶上已经爬满了扁豆丝瓜,院子上空也已经是绿荫满架,青籽串串。 临近期末,宝晨红梅如上紧了发条,每天早晨都急吼吼地往学校赶。妈妈心疼,打算给他们改善一下伙食,这天早晨,找出一块钱来,去敲兄弟俩的房门:“宝辉起来!去买点儿油条馅饼回来!” 宝辉昨晚不知折腾好晚才睡,听到声音翻个身,被子兜头蒙住装死。宝晨一向不喜欢跟一堆女人孩子凑一起排队,觉得傻乎乎的,有损他的光辉形象,也装没听见。这边红梅开门出来:“阿姨我去吧!” 妈妈看看红梅手里的书:“你还要复习的吧?无错不少字” 红梅笑笑:“是政治,在那里排着队一样的背。”说着接过钱下楼。宝然在后面:“等等等等!”赶紧跟上。 妈妈摇头:“这也要跟!”下楼前顺手在两个小子的房门上重重捶几下:“两根懒骨头!” 懒骨头们一声不吭。 、 炸油条的摊子是最近才开的,在厂家属区南边靠着大马路的一排住家尽头,附近几个厂区就这么一家,所以虽说这时候人们的购买力还不是很强,等宝然她们赶到时,队伍已经排得挺长了。排在队尾的一个女孩子看到姐妹俩,冲她们招手:“快点儿!快点儿过来!” 正是那个月牙眼女生。 姐妹俩刚在她身后站定,那女生就问:“红梅你政治背得怎么样了?我昨天晚上熬到一点呀!早晨起来再一看全都背串啦!完蛋了完蛋了今天的小测要完蛋了啊!” 红梅微微地笑:“没事儿的。你背了就是背了,只是太着急了所以有点儿乱。第三节课才考呢!今早上就别再背了,直接看书,按顺序和大题目理一理,把那每一段提头的几句理顺了,后面的跟着就出来了。” 月牙眼想想:“哎,你说的也有道理唉!”看看长长的队伍,“反正还早,不如你现在帮我理一理?” “行啊!”红梅开始翻书,“你来背提纲,我跟着后面的论证叙述,你也帮我看看。” 、 两个好学生开始争分夺秒地用功,被扔在一边的宝然百无聊赖,四处打量。 小摊老板是个爽利热情的年轻女子,个子不高,蜜色的皮肤透着健康的红晕,过秤,算账,收钱,找钱,同时还盯着滚滚油锅下的火头,忙而不乱。不时地还提醒着旁边揉面的两个师傅该下油条了该加馅饼了。 顺着她的招呼,宝然的目光落到了手拿两双长长的大筷子翻拣着锅中油条馅饼的师傅身上,停住了。这……,熟人啊这是。 依旧是粗短的身材,依旧是憨实的笑容,只是精神头看着更旺了些,老老实实被老板娘指挥得团团转。 这不是,当年那心急火燎回家娶媳妇儿的河南小伙儿吗? 再看看那精明勤快的老板娘,明白啦! 、 河南小伙儿忙活着,注意到宝然盯着他瞧,抽空回头看看她:“小丫头站得远一点儿,当心给油溅着啦!”过会儿又回头看看她:“嘿嘿,我知道你是谁家的孩子,信不信?” 信!有不信的。话说,您这几年适应得不错嘛,这都改普通话了,虽然不怎么标准。 宝然眯眯笑:“我也知道你是谁!” 河南小伙儿不信,那时小丫头还在吃奶呢怎么可能记得住人,自己都还是远远瞧见江大哥牵着她才能确定这个小丫头的身份,只是现在江大哥当领导了,大姐说领导不爱搭理他这样儿没出息的人,不然早就上去打招呼了。 小丫头不是领导,招呼一下没问题吧?无错不少字河南小伙儿弯下腰:“我知道,你叫江宝然,对不对?我还知道坐车不爱吃饭,挑食,给妈妈骂啦!” 嗬,小伙子你学坏了,揭一个孩子的短儿你也不嫌丢人?宝然眨眨眼也神秘地说,声音可是不小:“我也知道,你叫笨小子,是不是?我还知道你着急忙慌逃票回家,好省钱娶新媳妇儿!” 几个排队的大人同那两个揉面的师傅就哄笑开了,还凑趣儿地问:“是不是啊老板娘?还有这么一出儿哪?讲讲嘿给我们讲讲,真看不出来啊!” 老板娘红了脸,恶狠狠剜了他一眼:“就你话多!馅饼都供不上啦!快点干活!” 这边看着热闹,宝然的尖耳朵还没忘记关注着红梅姐同月牙眼女生。她俩看来是已经对完了课文,正在讲悄悄话。 “你干嘛啊?我可在张老师那儿看到你填的表了。怎么还是报了中专呢?你这个成绩,干嘛不接着念下去?念中专太可惜了呀!”月牙眼女生问红梅。 红梅眼睛盯着油锅里翻滚的金黄色油条:“没。正好有我喜欢的专业,就去报了呗!迟早都要工作的,早点上那里还有补贴拿,有可惜的!” “你哄谁呀!这个专业大学里也有的,大学跟中专,那能一样吗?你实话跟我说,是不是……”月牙眼女生看看宝然,宝然正饶有兴致地观察河南小伙往外捞馅饼。女生放低了声音:“是不是你江家叔叔阿姨,不愿意……” “没有的事!你别瞎说!”红梅轻脆地截断,“从哪儿听来的胡说八道拿到就我跟前来磨牙!怎么现在也学会背后嚼人舌头啦?” “对不起对不起我说错了还不行吗?”无错不跳字。月牙眼见红梅翻脸,赶紧告饶:“你知道我没那意思!就是,就是……,觉得可惜了的。张老师都这么说呢,你可是咱学校年级第一,就算不去考一中,上个本校的高中,学校里的重点培养对象,将来大学也是稳稳的,何必这么急着去上班?你是不知道,刘青她们说话有多难听,说你是纸糊的灯笼,怯场了才不敢接着考下去,还说,还说……” “行了,她们爱说说去吧。这是我自己的事儿,我自己拿的主意谁也管不着!”红梅转过脸去表示不愿继续这个话题。 月牙眼叹口气,已经排到她了,老板娘正殷勤地发问:“小姑娘你要多少油条啊?” “六根,给我挑火大点儿的!”她递过钱去。 、 回家的路上,红梅见宝然同自己一样若无其事地讨论着这家的油条挺酥挺脆,老板娘人不错还给多饶了半根儿,放了心。看她跟那摆摊的两口子认识的,当时正忙着看热闹呢吧?无错不少字就算是平时精乖,就算是听了那么一句半句,估计也不能明白意思的吧?无错不少字这丫头毕竟还没上学哪! 红梅想着,牵着宝然加快了脚步:“哥哥懒,今天的糖馅饼咱俩分了,不给他们!” “好啊!”宝然重重地点头。 、 小间谍就是小间谍,指望她良心发现不告密,那是妄想。 晚上睡觉前,宝然爸敲开姐儿俩的闺房,密室暗审。……如果,不算门口贴耳朵趴着的两兄弟的话。 “今天去你们张老师那儿了,跟她商量了一下,中考志愿我给你改了,直接念普高!”宝然爸开门见山。 红梅急了:“叔叔,你你……,您怎么不跟我说一声儿……” “哦!那你报中专,跟我们说过吗?”无错不跳字。宝然爸反问。 “……我,我想等考完了再……”不对,这样就更没理了,红梅赶紧改口:“我就是觉得这个机会难得。叔叔您也知道我理科不行,这个编辑的专业正合适……” “高二就分科了,你要念文科没人反对。编辑这个专业大学里也有,学得更系统更专业!”宝然爸不慌不忙地驳斥。 “我……,中专还可以住校,我想自己住……”红梅慌了,乱找借口。 “哪个中专有条件能让你一个人住?还是宝然这丫头不听话啦?”宝然爸作势瞪宝然一眼。 宝然立刻在床头背手坐正,做乖宝宝状。 “不是的,没有……”红梅赶紧否认,这江叔叔也太会扣帽子了这人,“我是想,中专还有补贴,我能有自己的零花钱用……” 嗨,你这理由是越来越烂了。 果然宝然爸把脸一肃:“怎么?我江家是缺了你吃还是缺了你穿?年纪轻轻的小姑娘……”上下打量打量,“才十五岁你要零花钱?你想干?我告诉你别看你阿姨好脾气,要是敢整乱七八糟的看我不敲断你的腿!” 红梅同宝然齐齐地一哆嗦。威胁恐吓,红果果的威胁恐吓啊! 、 见红梅终于被驳得没词儿了,宝然爸心满意足地通知:“别的依你,高中必需念完!” 红梅垂死挣扎,低低地顶嘴:“厂里好多叔叔阿姨都没念高中。” “他们是他们,你是你!我们辛辛苦苦干活,不是为了下一代跟我们还是一个水平!这事儿就这么定了!否则送你回上海去!”宝然爸一锤定音。 红梅被最后那句话彻底打倒,老老实实读高中去。 、 事实证明,老狐狸的话,就是不能相信。宝然爸根本不可能把红梅送回去,因为正是经过他的亲自牵线,红梅父母于当年底,从上海倒流回到新疆,进入石城机械厂。 、 、 第一百零九章 再见 第一百零九章再见 宝然爸宣布红梅的父母就要回来新疆的时候。红梅正好放暑假,刚刚同一帮同学依依不舍郑重其事地道别,尽管他们当中绝大多数都将升入同一所高中继续同学,可现在就流行这个不是。红梅当时没什么特别的反应,跟宝然兄妹一样好奇而又平静地听完了这个消息,接过了父母的来信,同宝然爸妈告辞回屋,关上门后坐在小床上发了一会儿呆。 宝然有些担心,靠过去碰碰她:“姐姐?” 红梅回过神,冲宝然笑笑,摸摸她的脑袋:“姐姐没事儿!” 起身打开书柜底下专属于她的一个储物柜,从里面拿出一只用废旧蓝图纸精细裱糊的大纸盒,上面满满的,还有宝然专门给她画上的枝繁叶茂,梅花朵朵。红梅打开盒盖,里面整整齐齐摆着两年来上海父母亲的来信,除了最初的两张被宝然爸原样退回的汇款单,其他的都在这里。哦不对,宝然爸至少瞒下了这几个月来同周叔叔往来接洽的信件,不然红梅也不会给他蒙在鼓里吓得上了当。 红梅将最新的这封信仔细地放了进去,似乎是轻轻舒了口气。把盒子原样儿收好。回头看见宝然盯着她瞧,不由又笑了笑:“没事儿的宝然,信上说你叔叔阿姨要到十月份才过来呢,姐姐一时半会儿走不了,还陪着你!” 、 那你终归还是要走的。 宝然正在痛苦地推理中。有些事情还是原样儿,有些事情又大大地改变了。今世托爸爸的福,家里住房条件改善了许多,妈妈心情好,家务轻松,经常地加班,收入几乎与爸爸持平,贴补下来总算是过了两年舒心日子。虽说心里早有准备,周叔叔一家总是会回来的,可没想到爸爸能干了,……又给提前了两年,这可不在宝然幸福小生活的计划之内。 原想着,这回破坏了红梅偷偷去考中专的计划,用不着跟前世一样费心巴力阻着她去那家破学校住宿了,谁承想又来了这么一出!这到底是算变好了呢还是变坏了?宝然那逻辑思维一向糊涂的脑袋瓜这么来来回回转了两圈儿,纠成了一团儿。 、 红梅捏捏她的脸蛋儿,“别想啦!那些都是大人的事儿,用不着宝然操心!来,宝然来看,姐姐今天买到布了,今晚上看姐姐把它裁好,明天就把衬衣做出来,顺便把宝然的衣服和裙子也做出来。好不好?” 红梅拿出一块白色带淡淡的粉色点点的泡泡纱,又拿出了一本去年的《大众电影》,封面是女演员龚雪的一副剧照,当时红梅和她班里的一帮同学就对上面那件白色的衬衣大为折服:别致的系飘带领,束口的灯笼袖,无不吸引着年轻爱美的小姑娘们。 红梅从不愿跟宝然爸妈额外开口,还是宝然在妈妈准备给几个大孩子添夏季衣裳的时候,假装抱怨,说瞧不上妈**老眼光,才提醒着妈妈将布料的选择权下放到了红梅的手上。红梅攥着钱左算右算,跑了好久才挑出这块布头上的便宜料子,正够姐妹两个一人一件。 杂志里面,还夹着几张纸样,这是红梅班里已经做成了这件衣服的同学友情提供的,红梅已经给宝然改过了几件衣裳,有了这个纸样,完全可以自己裁剪缝制出新衣服来,这样又省下了裁缝的费用,刚好补上了布料钱。 姐妹俩拨着自己的小算盘:再拆了红梅一条嫌短小的裙子,给宝然改出一条背带裙,这样等开了学。红梅可以穿着新衬衣踏入高中,宝然也算是有一身新衣踏进学校了。 、 是的,我们的女主宝然同学,终于终于……,呃,我看看,一百零九章了,终于可以上学啦。 出于对新衣服和新生活的期盼,当然也是因为实在想不清楚了,宝然放弃了纠结,趴在小桌子边,专心投入到红梅的粉描裁剪事业中去,不停地说:“这个领子,我的领子要圆的!”“那个,裙子前面,胸口上加一个兜儿,方的就行,要大,要大大的!” “行,知道啦!” …… 、 兄妹几个旁敲侧击,外带偷信听墙角,大概弄明白了原委。 红梅出走后,唐阿姨哥哥嫂子也不知是出于内疚补偿,还是实在给磨得没办法了,一年前终于同意给唐阿姨母女两个落了户,周叔叔那边他们是再不肯管的了。尽管如此,落户后又排队等了半年,才算是在里弄生产组挂了个号,正式的工作还是遥遥无期。加上唐阿姨三日一吵五日一闹要把大女儿弄回去。她嫂子终于没了耐心,再不肯给她们母女借住下去,最后干脆摊开来讲:要不然搬出去自己租房住,行李都给打好;要不然跟周叔叔离婚,她给介绍个有房子的。 唐阿姨大怒,跳起来骂她嫂子扯皮条,跟着结结实实动手干了一场,据说连街道都惊动了。 周叔叔那时也正在烦恼,家里大姐好不容易有人给介绍了一个老成实在的,没什么拖累,愿意照顾寡妇孤儿,唯一的条件就是上女方门,因为那男人自己家里也是紧巴巴没地儿可挤的。这是大姐最后的机会了,周叔叔大姐一改以往的凶悍,几乎给弟弟跪下,希望他看在姐弟一场,看在两个可怜的小外甥的份儿上,让她一步。 听说了唐嫣的事儿,看看大姐和自家儿子,周叔叔再也熬不住,加上这几年上海市同兵团也在不停地做着工作协商动员知青返疆,于是同宝然爸几封信件往来,找好了位置。异常利索地做出了重返新疆的决定。 这个决定,当时周叔叔是瞒了唐阿姨做的,有点儿破釜沉舟的意思。后来听他同宝然爸私下里说起,那时他自己也捏着一把汗,没办法,再呆下去这个家估计也得散了,只能赌一把。 唐阿姨没让他担心多久,听到消息后先是把周叔叔臭骂一顿,然后又把周家大姐,自家哥嫂,上海市府。新疆兵团无一遗漏地挨个儿臭骂一遍,回头取了自己同红玉的户口出来,接着骂周叔叔:“你们想丢了我们娘两个不管了吗?”无错不跳字。 一家人包袱款款再次离开家乡,这一次,也许是永别。 所以后来漫长的日子里,尽管唐阿姨依旧不停地抱怨,依旧地尖酸刻薄,依旧地偏心无比,宝然却从不觉得她面目可憎,也从未见红梅流露过对妈**不满。 、 这个暑假,红梅跟宝然越发地形影不离,有时候宝然会想是不是有些太过了?又不是以后都见不着面了,爸爸说过,厂里预备分给周家的宿舍,离自己家也不过是三排房子,不到二百米,抬腿就到的事儿,至于嘛? 至于。就算离得再近,以后晚上也不再有红梅陪着入睡了,她总是不厌其烦附和着宝然古里古怪的唠唠叨叨,直到她沉沉入睡,才悄悄爬回自己的上铺。半夜呓语梦醒,也不会再有红梅轻言软语的询问,只能自己午夜梦回了。 真是越活越回去了,宝然想。 、 快开学了,矫情的宝然念念不忘前世里自己的第一只文具盒,尤其是那上面一只踩绣球的小狮子。爸爸妈妈是铁定没空儿跟她穷耗,宝晨出去找了两圈以后再不肯动,恨恨地说小丫头也不知又做了什么白日梦了就拖着大家给她跑腿儿,信她的话简直是脑袋转筋儿了。 最后只有红梅耐心带着宝然四处转悠,希望能从哪个犄角旮旯里翻出那只传说中的狮子笔盒。 好在石城市虽小,却有个最大的好处:尽管是夏日炎炎,街道两旁却是浓荫密布,毕竟绿化率是全国数得上尖儿的,出门市内逛逛基本上晒不到太阳。两人在树荫下慢悠悠一个挨一个的店子进,管它是国营商店还是私人杂铺,一个都不放过。 转着转着。已经到了石城市西北角的老街。这里店铺林立,人流颇盛。其实这条街多是卖些土产杂货,但姐妹俩本着无一遗漏的原则,还是挨个儿地看下去,细细地品评。笔盒倒在其次了,这两个现在已经逛出了瘾头,纯逛而逛了。小姑娘过来的,都明白是怎么回事儿。 宝然在这里看到了许多稀奇古怪的东西:蒜臼子,石磨盘,铜壶,铁罐,锡桶,长长的烟嘴儿,细细的竹竿儿,成堆的高粱杆扫帚,当然还少不了新疆随处可见的瓜果蜜饯。在这里可以找到老旧得说不出年头的古老挂毯,还能翻出最大的国营商店也找不出的最新式塑料印花雨衣。 红梅这时候手里正拿起一双天蓝色起雪花点儿的漂亮雨鞋,还叫宝然过去看:“宝然宝然!来看这双鞋子!你穿起来肯定漂亮!可惜不能便宜了!” 宝然暗笑,就算再便宜,妈妈也不会同意买。这种最小的孩子偶尔穿穿就算的小鞋子,这年头没几个妈妈舍得去专门花钱。 、 杂货摊旁边是一个小小的干果铺子,门口有个人,身材颀长,背影矫健,正跟里面的人说着什么,听见了红梅的叫声,转过头来,先看一眼红梅,再仔细打量着宝然,接着就笑盈盈地看着她,并不说话。 宝然白眼,寻思我认不出来你了是吧?无错不少字虽然这比较的符合逻辑。 、 、 第一百一十章 少年 第一百一十章少年 大家都猜对了,眼前这笑得春暖花开的英俊少年。正几年未见的克里木江。 、 宝然很有礼貌地打招呼:“克里木江!……哥哥。……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怎么就不会在这里?”这家伙还是这么的油嘴滑舌,“不错啊***,居然还记得我!” 宝然不跟他绕圈儿了,绕不过他,回头跟放下了雨鞋警惕地过来拉她的红梅说:“姐姐,这个哥哥我认识,他叫克里木江。”想想又补充:“廖大爷也认识的!” “哦!”红梅对一手整治了五个小子的廖所长印象很深,听宝然这么说放松了些。 宝然回头又向克里木江介绍:“这是我红梅姐姐。” 克里木江立刻又绽放一个大大的笑脸:“你好啊红梅……”他稍微顿了顿,似乎在心里掂量一下,很快又接着说:“你好啊红梅妹妹!” 红梅显然不能适应陌生人如此的热情,拘谨地点点头,勉强扯出一个微笑,算是招呼过了。 克里木江看出了她的不自在,笑笑不再关注她,只回头来问宝然:“原来你家是在这边的吗?***你这几年长高了不少啊,我都差点儿认不出来!” 、 宝然没接茬儿,她注意到了这家伙刚才的那一丝犹豫,心里有了一个念头,很认真地纠正他:“哥哥你叫错啦!红梅姐姐生日大,她今年三月份就已经满十五岁了,你该管她叫姐姐!” 克里木江立刻得意地反驳:“那也是我大!我二月生日。比她大一个月!”话音刚落就见宝然鼓起了腮怒视着他,便住了口没再接着笑下去,隐隐觉得有哪里说错了,……到底是哪里呢? “哼!”宝然鄙夷地说,“有人当年就十三了,到现在居然才长了两岁!” “啊?是吗?”无错不跳字。克里木江哈哈着,脑子转得飞快,她怎么会知道?是的,前几年在外面的确习惯把年纪说得大些,所以今天冷丁逮着个名正言顺的机会就有些忘形。可自己有跟这个小丫头说过吗?想起来了,的确说过,当时她还笑自己十三来着,可这丫头怎么会记得这么清楚?而且,算得这么快?她才多大?对了,六岁。想到这里脱口问出:“宝然妹妹你今年六岁了吧?无错不少字上学了吗?”无错不跳字。 “是啊,九月就去上学了!” 克里木江赶紧接口夸奖:“妹妹真厉害!这么小就去上学啦!上学好啊,可以读书写字,还有好多同学一起玩!” “是啊!”宝然跟着他一起笑,“上学好,多学点儿东西免得自己多大了都算不清!” 、 红梅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听出了一些端倪,看到克里木江不停地清着嗓子,低头偷偷地笑。 克里木江脸皮很厚,镇定自若地接着打岔儿:“对啊!妹妹运气好。我就没功夫上学了,每天忙得不得了!” 唉,算了。这家伙不在乎,揪起来也没成就感,宝然便暂且放过,顺着他的话头问:“你有好忙的呀?这回是你家爷爷的事儿还是廖大爷的事儿?” 见她转移了目标,克里木江又开始眉飞色舞:“这回可不是他们的事儿了,是我自己的事儿!真的!”说着回头指指身后的小铺子:“看到没有,这个铺子可是我的,我自己的!” 这下红梅和宝然都瞪大了眼睛,这小子居然已经是个小老板啦? 宝然还好,对于克里木江多少有些认识,红梅可是实实在在的惊讶兼羡慕了。一个和她同龄的孩子,居然已经拥有了自己的生意铺面,而且看起来还是熟门熟路经验老道的样子,这对于一心想要尽快长大好拥有一点独立自主权的红梅来说,简直是太不可思议了。 、 克里木江对于二人的这种表情大为受用,同门口看摊子的一个干瘦老头儿招呼一声,热情地请她们进去参观。 同老街的无数小店一样,这个小店只有个不过七八平方的狭长门头,平时的货物就高高地堆积在这个小房间里,白天顺着门口一路地几乎摆到大路中央去。货堆旁边留一条窄窄的走道,克里木江带着她们经走道进去。居然还有个很袖珍的小院子。尽管袖珍,院子里还是固执地站着一颗大榆树,后面带着三间房,平顶上还加盖了一间,都是普普通通平头土脑的样子。 但没人敢小看它们,因为克里木江自豪地说:“这个房子,院子,还有前面的铺子,都是我自己的!我用自己挣的钱买下来的!” 真正的让人刮目相看。 、 可能觉得姐俩个年纪小,克里木江没有了对着旁人时的那分老成持重,开始滔滔不绝,好像也唯有这时,才能让人忘却了他的圆融老练和成熟外表,才显出一个十五岁少年应有的飞扬活跃。 克里木江自记事起就跟着爷爷走南闯北,贩卖倒货,小到针头线脑,大至布料皮货,挣钱卖,走到哪儿算哪儿。其实他们在乌鲁木齐有家,但那个家也只是一所小院子而已,逢年过节回去落落脚。 见红梅欲言又止,克里木江笑笑,不是很在意地说:“你想问我阿爸阿妈?”用手指指天上,“他们早就去见真主啦!我都不记得他们样子,那时候穷,连照片都没有。爷爷说我长得像阿爸,只有眼睛像阿妈。”克里木江特意眨眨他睫毛粗重密长的一双大眼请人欣赏,将姐妹两个都逗笑了。 、 他跟爷爷都已经习惯了这种四处游走的生活。这些年他跟着爷爷走过了北京,上海。西藏,年前还南下去了广州,克里木江感叹着:“那可是个好地方!东西都有!可惜那次去的时候钱和货都带少了,带回来的东西有限,很快就卖得光光的!回来爷爷身体不好,休息了一阵儿,明年我还要去,自己去!” 去年克里木江的爷爷说他十四岁了,是个大人了,问他想做。克里木江就跟爷爷要了这些年下来属于自己的积蓄,挑挑拣拣买下了这个小院子,又雇了个孤老爷子帮他看房子顺便守摊儿。 宝然问他怎么想到跑到石城市来买房子。克里木江理所当然地说:“这地方好啊!我前几年跟廖所长来过一回,那时候就看好这里了。你想,我那点钱在乌鲁木齐也干不成,附近呢,也就这里人的最多,最热闹,收货卖货都方便。爷爷不管这边,以后这边的生意全都是我自己来了!” 、 克里木江很有算计,这个小摊零售倒在其次,他主要盯着石城市这个轻纺工业相对发达的小城,从人家手里收些棉毛布匹,都是现在的紧俏货。转手出去获利颇丰,顺势在这里搭建了他的一个进销网。 宝然从他的一大堆炫耀自夸里提炼出这一点,只能是暗自佩服,这是一个天生的商人,继承了维吾尔人古老悠久的生意头脑,才十五岁就凭着本能做到这样,以后前途不可限量。 人和人不能比啊,自己也只能是羡慕了。就算是重生一回,宝然也没能突然就变得精明能干,可以驰骋商海叱咤风云,她只知道猴票值钱。国家要改革开放,(好像这一点现在是个人都知道),还知道92股市大涨,就这些还是托福于宅在家里时看的那些yy,别的都是浮云啊浮云。 看看周围,个个儿都比自己厉害能干有主见,自己大概是最没用的重生者了,宝然想。 、 “以后只要不出新疆,每个月初我都会过来一趟,你们有时间过来找我玩吧!廖叔叔也知道这里的!”克里木江热情地邀请姐儿俩。 “好啊!”宝然欣然同意,又告诉他自己家里的地址,“你没事儿了也可以去我家玩,我家里还有五个哥哥呢,他们肯定会喜欢你!” 是啊,要是让那几个小子知道了克里木江,肯定是迫不及待地要来找他,……较量一番。 、 趁着红梅还在好奇地东张西望,宝然问克里木江:“你后来又去过那里吗?”无错不跳字。 “那里?哪里?”克里木江正沉浸在尽情炫耀的幸福之中,还没反应过来。 真是的。宝然张开胳膊做大熊状,“大叔!”又伸手在下巴上虚虚地做捋胡子的样子,“爷爷!” “哦——,你说他们啊!”克里木江恍然大悟,再次认真地看看宝然,“你还真是记得清楚……”见宝然又开始瞪眼,忙说:“爷爷还好好的,天天刷胡子。大叔不见了。” 不见了?叫做不见了? 克里木江说:“就是……,这么跟你说吧,大叔本来就不是那个村子的人,南边来的,后来他自己又走了,谁也不知道上哪儿去了!” 、 宝然张着小嘴,怔怔地看着他,脑子里一片空白。 克里木江有些不忍心,好言哄着她:“我也是一年里才过去一两次,那年接了你以后再过去,已经是第二年夏天了,听爷爷说早就走了。也许是回家了吧。你别担心,那个大叔厉害得很呢!宝然妹妹都要回自己家,大叔也要回家的吧!” 宝然没有放过克里木江脸上的每一丝表情,显然他同廖所长一样,压下了一些事情没有告诉她,可就算是知道了,追问下去又能怎样呢?大叔终究是“不见了”,于是冲克里木江一笑:“回家就好。宝然回家了,大叔也回自己家。” 、 是啊,人人都有自己的家。 我们也回家吧。 、 、 第一百一十一章 入学 第一百一十一章入学 太阳当空照, 花儿对我笑, 小鸟说:早早早, 你为背上小书包? 、 宝然毕竟是两世的小强,失落了一阵儿,重又精神抖擞地背起小书包,听着校园大喇叭里这支熟悉到让人落泪,轻快到让人想跳的歌曲,众望所归地上学去! 、 别的女主走进教室的第一天会遇见人事儿? 和蔼可亲被女主的聪慧礼貌所惊叹折服的班主任老师?宝然笑眯眯冲讲台上齐耳短发列宁装的中年女教师问好:“老师好!” 老师果然很满意:“好孩子!”看看她的个头儿,“来你到第一排坐下……,后面的那个!不许打架!还有你!下来!谁许你站桌子上的?……”老师急冲冲走向教室后面,喝下桌上一个耍霸王鞭的黑蛋,转身撕扯开两个扭在一起的小男孩儿,拉起旁边被撞倒在地的一个小姑娘,掏出手绢给她擦擦眼泪,按在椅子上坐好,又返身回到讲台上,一路叫着:“坐好!都坐好!” 、 ……好吧,老师很忙,没空儿来看我们展示无上的女主风采。宝然捏捏鼻子,背手坐好。 按说这会儿应该发挥重生人士成熟智慧的风范,帮助老师维持一下教室秩序,安排指导一下天真无邪的小朋友们,赢得班主任老师的好感与信任的同时,还可以在新集体中确立自己的领导地位,顺便树立起一两个或者一两撮儿羡慕嫉妒不服暗恨的反面角色来,以后好制造大小矛盾冲突无数,用以衬托出主角的美好善良机智勇敢……后面的褒义词请充分发挥想象自行添加。 咳,宝然yy了一会儿,试图说服隔一条过道课桌上快要扭打到自己身边的两个小朋友:“那个,……回座位上去坐好不……” “走开——”那个扎两条羊角辫的瘦小女孩有着与其身材长相绝不相称的高分贝高频率的大嗓门,不去练声乐真是可惜了的……,“走开——,鼻涕虫!我才不和你同桌!”同时整个身子奋力地将那不停在鼻子上胡噜抹一把的小男生往外边挤。宝然那彬彬有礼的劝解声被压得连她自己都听不清楚。 男生嗓门拼不过她,憋红了脸,一手把住桌子边全力抵抗。那小女孩儿的劲儿可真是不小,鼻涕男生被她挤得连人带椅都咯吱吱移了位。最后两下一错劲儿,小男生“咣当”撞到宝然这边课桌上,小女孩整个人砸向宝然。 宝然眼疾脚快向一旁跳开,将自己的椅子让给她。小女孩一跤扑到椅子上,随即骨碌爬起赶回去坚守阵地。 、 上面老师继续喊着:“坐好都坐好了!”同时手里的竹节教鞭打在讲桌上“啪啪”作响, 教鞭的声音比女主的沉着冷静好使多了,尽管教室还是嗡嗡乱了好一阵儿才渐渐安静,时不时地还有桌椅碰撞挪动之声,但起码没有打架尖叫的了。 、 好吧,反正咱也不打算向女尊路线发展,宝然也不气馁,那就期待一下未来的同桌吧?无错不少字是个超极可爱萌到爆棚的小正太呢?还是个万年冰山面瘫冷酷男?实在不行,就来一只邪魅狂妄的小狐狸吧,虽然肯定比不上家里的,聊胜于无不是? 宝然想着,眼睛满教室地扫描。然后就听讲台上老师指示:“你们两个别瞪了!你,你坐到江宝然旁边去吧!” 宝然就眼睁睁看着,那刚被彪悍的羊角辫女孩驱逐出境的鼻涕男生,拎着瘪瘪的小书包来到自己旁边坐下了。 、 小男生典型的欺软怕硬,一坐下就用手在桌面上虚划一道:“这边儿都是我的,不许过界!”显然咱家宝然粉团团的小圆脸,黑葡萄似的大眼睛对他没起一点作用。 可以理解,可以理解,宝然安慰着自己,这不是还没到那年龄嘛!从几个哥哥身上就可以清楚地认识到,这世上绝没有可爱到可以大小通吃的女性角色。 小男生还在叮哐叮哐地攻城掠地。 等一会儿找到了合适的座位,整个桌子让给你都没问题!宝然把椅子往边上挪一点儿,再挪一点儿,暗自庆幸这家伙不是左撇子,一直是用右手在清理鼻腔卫生…… 等最后左挪右闪调换到一个腼腆得动不动一张小脸就会变成大红布的小萝卜头旁边时,宝然长舒一口气,生活还是积极的,向上的,朝气蓬勃的,充满希望的! 、 想当年上初中就离开了厂子弟学校,多年以后,这里的老师同学们她是一点儿印象都没有了,现在看来,没成想都是如此的……生龙活虎啊! 摸着手里的课本,不是新发下来的,班里有九成的孩子都在用哥哥姐姐传下来的全套课本,这里面又有一多半同宝然的一样,是78年版十年制的,看来家里有大哥大姐的不少,还有一部分用的82版,同买新书的一样。 同样的课本,宝然家里有两套,一套传自宝晨,另一套自然是来自孙家。尽管孙家的那套比宝晨宝辉传下来的多经了一道手,看上去品相却要好得多。宝然全都要了来,自己用的,却是充满了宝晨同学智慧批注的那套,另一套留着压箱底。宝晨很得意:“我妹妹有眼光!看着崭新的有用?我的课本上可都有笔记重点,价值跟你们那种不见天日的不可同日而语!” 大虎无所谓,二虎气哼哼,正是他创造了一个学期忘带课本的光辉记录,少虎就更没心理负担啦,他一向是跟宝辉用同一套课本的,现在见宝然珍而重之地捧着学习,虽然不是他的原版出品,但也有一种参与过的荣耀与自豪。 宝然听着老师在上面慷慨陈词,翻看着凝聚了两届哥哥们心血的滴滴墨宝,耐心地修齐了毛主席与华主席狂野豪放的人工络腮胡,将正在做操的小女生手中凭空而出的一柄宝刀加工成象征和平友谊的花束,以免旁边正专心伸展手臂的小男生被无辜斩首。 当然,我们要有传承,有发展,要长江后浪推前浪。于是给喔喔叫的大公鸡配上群争奇斗艳的胖母鸡,将低头照影的大白鹅变成一群鹅,前后左右摆开竞技的自行车手们各自添上五升双肩户外包,马牛羊让它们满山跑,天安门前的五星红旗后给它加上霞光万道…… 再看看身边的腼腆小男生,也正在专心致志地画:一个圈又一个圈再一个圈…… 宝然忍不住悄悄问他:“你写那么多的o干嘛?” 男生脸红了,还是乖乖地答:“拼音是圆的,我这个是扁的。” “所以……” “这些是鸭蛋,很多的鸭蛋!” “哦——” 宝然仰脖去看老师板书,您家公鸡真厉害,下出那么多鸭蛋来…… 然后全班跟着老师大声念:“a—o—e,i—u……”,“毛主席永远活在我们心中——” 、 旁边小男生凑过来看宝然的课本,他是82版的,老师手里艰苦朴素地拿着78版,让他对宝然很是羡慕。趁老师又转身板书,他翻翻宝然的课本,指着第一页彩图问她:“他们坐在那里干?” 宝然看看他,“你办事,我放心。” “?” “……没。” 、 新学期第一天下来,宝然心情相当不错。面对着前来慰问体察的哥哥姐姐,高兴地一一回答:“班主任是个阿姨,笑起来有酒窝。”“同学们很……好玩儿,对我很友好!”“是的我坐第一排,靠窗户没吃粉笔灰。” 哥哥姐姐都笑眯眯:“喜欢就好。” 、 一周后,宝然坐在葡萄架下一个一个地画圈圈,不对,是写拼音,偶尔抬头打量打量那一嘟嘟一串串的紫葡萄,心里琢磨着一个千古谜团:“为同样是圆,一个个画出来同一颗颗吃到肚子里的感觉,就能差了那么多呢?” 在写到第二百四十八个圆的时候,宝然揉了揉发花的眼睛,转了转酸涩的手腕,合起书本去找爸爸谈心。 、 中秋节后,爸爸带宝然去学校找了老师。都是一个厂的好说好商量,也就跟校长打个招呼,大概问了几个问题,没人出卷子来考她,也没哪个惊为天人,就把宝然给塞进了二年级,充分体现了学校以人为本的治学态度,尽管这个人指的是爸爸。 这就是小地方小学校的好处,二年级的各科老师也没有大惊小怪,只是好奇地说一句:“哎呀,你到这个班来啦?” 、 太容易到手的东西总是不被人珍惜,又过了两周,拨拉着算盘珠子将三十四加二十七算到第十遍,提笔按老师的要求画下两个“正”字之后,宝然叹口气,提起书包再次去找爸爸谈心。 这回爸爸皱着眉头想了好半天,劝她:“要是觉得功课没意思,去找小朋友玩好了。再往上,班里的同学都比你大那么多,没人跟你玩怎么办?” “可现在一样没人跟我玩呀!”宝然实在是给家里的几个养刁了胃口,同这些小朋友玩不到一块儿了。 爸爸叹口气:“要不然直接上宝辉他们班里去?” 宝然谦虚地说:“那就不用了,跨度太大了些。先去三年级吧,还是按部就班地来比较好。” ……原来这就叫按部就班…… 、 走进三年级一班教室,迎面看到红玉一张惊喜的笑脸和叶晓玲一双纯熟的白眼,宝然满意了。这才对嘛,这才是真正幸福美好的学校生活啊! 、 、 第一百一十二章 同学 第一百一十二章同学 红梅搬离江家刚刚两天。也就是说,红玉也只比宝然提前了一天来到这个班。 、 漂亮的脸蛋儿,锃亮的马尾,新式的衣裳,成功地将红玉孤立于三年级一班的女生团体之外。红玉已经给自己做了一天的心理建设:她们在羡慕我,她们在嫉妒我,她们村头土脑的不敢上来高攀我……,效果很不错,所以在见到宝然的刹那忍住了没有热泪盈眶地扑过去,而是展开了终于得见知音的璀璨笑颜。教室里顿时闪晕了一大片,剩下的一小片坐她后面,没看见。所以说想要颠倒众生,实力固然重要,一个合适的位置也必不可少。 宝然却没能如她所愿到她身边,因为个头实在太小了,老师调整了两个同学后,指了她到第一排坐下。宝然回头给了红玉一个稍安勿躁的表情。 、 后面的同学“嗡?——”地开始议论:“她们认识啊?”“我知道,都是上海来的……”“不对,那个小不点儿是厂里的,我见过……”“就是啊,她爸爸是厂里的。也是上海来的……”“那么小怎么来我们班了?”“我知道啊,她原来是一年级的……” 不拉不拉不拉。 宝然知道,不到下课,自己和红玉家的那点儿底细就会被兜个底儿掉,不过无妨,只有好处没坏处的,等他们一路八到自己的那堆哥哥身上,从此红玉和自己在这个班上就算是安全无忧了。 同桌的男生胳膊肘划拉划拉,三下两下把中间粉笔画的三八线擦净,自以为高明地翻开课本在前面竖起,脑袋趴桌子上靠过来跟宝然将悄悄话:“我知道你!咱们班齐进凯是我好哥们,齐进凯他哥跟孙二虎一个班,你放心有我罩着没人敢欺负你!” 宝然偏头看看这个拐了好几道弯儿攀上来的保护人,冲他笑笑:“那多谢你啦!” 、 叶晓玲听着同学们的议论,厌恶地皱起眉头看看红玉,又看看宝然,站起来维护秩序:“都不许说话了!该早读了!” 没几个人听她的,继续嗡嗡嗡。宝然看着她胳膊上的两道杠,孩子你还需要多努力啊,虽然只差着那么一小横,爬起来可路漫漫其修远兮……。话说,三道杠去哪儿啦?也不见出来给她撑撑腰。 、 老师在上面开始用教鞭敲打着黑板,要说三年级就是不一样呢,教鞭的落足点都文明许多,宝然倒是放心了,不怕她失了手自己遭殃。 “安静安静!好了,现在读课文!叶晓玲领读!”老师下令。 于是叶晓玲骄傲地打头儿:“中国人民**军事博物馆。开始!” 三年级的学生已经有向油条发展的趋势,拖腔拉调参差不齐地跟读:“中国人民**军事博物馆里,有一个粗瓷大碗……” 、 下课了,红玉在第一时间跑来找宝然,宝然的同桌识趣地让位,并不走开,只到后面一排捧着本书装模作样。 红玉一坐下就很好看地撅起小嘴:“真没意思,谁都不认识,她们都不跟我玩儿……” 宝然想,这怎么听也该是我的台词儿吧?无错不少字自书包里摸出两只毽子,金红的羽毛活闪闪颤巍巍,下面的垫子铁垫片儿,羊皮垫,橡胶垫一样不少,手工出自红梅,无论是材料,质量,还是样子都属精品。附近已经有女生的眼光被不由自主地牵引过来。 把毽子塞给红玉:“你拿这个出去,肯定有人跟你玩儿了。” 红玉接过,喜不自胜,“你呢。你也一起出去吧!在这里坐着有好的!”硬拉着宝然出去了,很快加入了同班女生踢毽子的小圈子。 宝然不爱动,不过这时节的太阳真好,不冷不烈,再吹着干爽爽的秋风,还是很舒服的,就窝在墙角看她们玩儿。那边红玉踢起毽子来身形灵动,一只鸡毛毽在她脚下腿边忽左忽右,上下翻飞,如被无形的线牵住了一般。这样的高手总是受人欢迎的,何况她又是一个那么漂亮整洁的小姑娘,玩玩闹闹之间也没了前一天给人的孤傲疏离感,没一会儿身边就有说有笑地聚起了几个同好,等到上课铃打响回教室时,已经是肩并肩手挽手亲热异常了。 、 下午放学回家时,队伍相当的壮观,红玉牵着宝然要去她家里做作业,后面缀着同桌刘军,他说跟红玉家住隔壁。还有个字高高晃在后面的齐进凯,是宝然家原来的隔壁。旁边还跟了个结结实实假小子一样的女生,名叫高静。宝然以前没怎么见过她,可一问之下,还是有些渊源的,高静的父亲,就是宝然那年见到过的捂盖子高书记。 高静一路嘴不停:“你爸爸暑假的时候还来过我家呢!还有刘叔叔齐叔叔,开会都开到我家里去了。宝然你怎么就到三年级来啦?功课跟得上吗?不过到我们班也好,小学部就咱们班主任最好了,别的都是凶巴巴的烦死人!你还不知道吧我家就住你家后面隔一排,那天搬家我还到你家去看了。布置得挺好。你家葡萄今年结得怎么样了?我跟我妈说了今年我家也种上几棵,到时候你到我家吃葡萄去吧!好不好你说好不好?” 宝然只能说好,然后邀请她去自己家一块儿写作业,顺便吃葡萄。 高静直接把书包甩下,以短跑健将的速度飞奔回家报个信儿又飞奔回来,刚好赶上宝然把葡萄洗净端上了桌儿。 、 刘军和齐进凯不请自进,说人多做作业好商量。宝然也只好尽力招待,不过看他们也不像馋葡萄的样子啊?开学第一天的经历已经让宝然对自己的斤两有了充分的客观的认识,于是直接转头看红玉,难道是馋美人儿?看那两个帮着摆桌拿凳的殷勤样儿,不排除这个可能性。虽然一般来讲小学阶段女生比男生要成熟的多,可也不能否认男士们爱美的天性和本能不是? 可等到二虎宝辉他们三个回来,看到两个小男生眼里“唰”地闪现的光亮,宝然只能惭愧地唾弃了自己的阴暗猥琐,成人的世界果然龌龊,竟然以如此小人的心态去揣测如此纯洁的小男生,可耻啊可耻。 幸好小男孩们毫无所觉,不屑于跟三个小姑娘掺和,勾勾搭搭上楼去了,宝然这才安下心来写作业。 、 人多了作业的确好商量,红玉和高静已经唧唧哝哝把大上海的小吃店和小卖部商量个遍,宝然这边都快收官了,那俩本子上还是一笔未动。 宝然也不催。自顾自捏了葡萄一颗颗地抿,听着她俩越谈越热乎,完了又开始欣赏各自的文具笔盒。高静拿着红玉从上海带来的会朦胧变图的直尺赞叹不已:“真漂亮呀!咱这儿还没卖的呢!” 红玉得意地转动着给她看:“这个是白雪公主和七个小矮人,这个美人鱼。” 宝然回自己房间又取出一只来:“喏,这只送你吧!不过这个米老鼠和唐老鸭的。” “真的!”高静惊喜,“给我啦?米老鼠我也喜欢的,这个还是个女的米老鼠!” 宝然笑:“嗯,给你了!我奶奶托红玉他们给捎来的,我还有呢!” 高静摊开自己的笔盒:“我不能白拿了你的。这里面的你随便挑!” 也是个率性的女孩子,宝然就挑了一块小花朵的香橡皮。 、 见者有份,高静干脆又送了红玉一块。三人正说笑着,忽然听见院子外面,远远的有人在喊高静。 高静竖起手指“嘘”了一声,迅速跑到虚掩的院门处望了一下,非但没搭腔,反而把门轻轻地扣紧了,回来说:“不理她!你们听出来是谁了吗?”无错不跳字。 宝然早听出来了,还是跟红玉一起摇头。 “哼,是咱们班那个叶晓玲!”高静见红玉迷惑,知道她还没对上号,又补充描述:“就是那个领读的二道杠!” 红玉恍然,并皱起秀气的小鼻子做厌恶状。宝然乐,这才两天就吃了亏啦? 红玉解释:“昨天就跟老师告我状,说我头上的红纱花比红领巾还艳,是不尊重少先队。” ……这状告得,也太有才了…… 、 高静点头:“是啊是啊,这家伙太讨厌了,从头到脚都想管,老师都嫌烦。她以为她是谁呀?咱大队委都没她那么多事儿!” “大队委是谁啊?”宝然打听。 “是王晶,坐最后一排的。”高静想想又说:“你们都还没见过呢。她妈妈病了,这两天请假。” “哦。”红玉明白了:“所以这两天是叶晓玲管班级纪律,所以你怕给她找到。” “切!”高静不屑,“我怕她?我是烦她!她和她妈妈,就是咱学校自然老师,都烦死人!天天没事儿就往我家跑,她妈妈还让叶晓玲管我爸妈叫大舅舅妈!谁是她大舅舅妈呀?她大舅早调到走了!说了几回也不听,装傻充愣的,膈应人!她家就她爸还好点儿,哦,她爸在咱学校教导处,听我爸说人倒是不错的,没那么些啰嗦事儿,就叶晓玲和她妈妈,到处乱认亲戚,烦人!” 宝然想,她们不烦你家还去烦谁呀,自家的靠山两年前给忽闪到乌鲁木齐去了。你家老爸是厂支部书记,老妈是副校长,怨不得人天天的往你家跑。 高静继续说:“在学校你们也不用太搭理她!谁不知道她的心思,趁着王晶家里有事儿想抓紧了表现,不就盯着那个三道杠儿嘛!官儿迷一个儿!她没那个本事,就会管头管脚兼告状,三道杠?现在这个二道杠都是看她老爸的面子,能保住就不错啦!” 红玉和宝然吃吃笑。 这个高静,跟王小英倒是很像,要是她俩遇上了,指定投缘。 、 、 第一百一十三章 成长 第一百一十三章成长 自此之后每天上学放学就是三人行了。高静勤快,天天早晨在院门外叫:“宝然啊妹妹啊宝然——” 然后两人联袂去学校,顺路叫上红玉,有时候红彬也跟着往外跑,红梅就在后面跟个小妈妈似地切切叮咛。 红梅上了高中,又搬离了江家,也很欣慰宝然这么快就在班里站稳了脚跟,有了自己亲密无间的小伙伴,其中一个还是自己的亲妹妹。 前一阵儿看着宝然这不适应那儿不舒服地连蹦了两极,真为她捏着把汗,这时才觉得,一切都是天注定:红玉回来就是为了在那儿等着宝然,宝然连连换班,就是为了去遇到红玉,这样每天红梅放了学还是直接到江家,照看着弟弟妹妹,感觉同以前差不多。 只不过宝然妈再不许红梅帮着自家洗菜备饭,一应家务都不让动:“你家爸爸妈妈刚过来,工作都忙,先把自家的做好了!” 红梅知道宝然妈是为她想,怕她在自己妈妈跟前不讨好。便乖乖听话,将自己的家务主战场转移回家。 、 宝晨和大虎升学在即,也收敛了许多,回家接过了红梅的工作,纡尊降贵洗手做羹汤。他们的模范带头作用威力强大,宝辉少虎再不情愿也只能跟着,劳动力充足,宝然连厨房的门都挤不进去,只好在院子里听着里面的动静胆战心惊,替妈妈心疼她的锅碗瓢盆。 二虎同学积极地进去表现了两次就被宝晨给踢出来了:“我们家刚刚解决温饱,远远未到小康,没那么些东西给你糟蹋!” 二虎就怏怏地出来带小孩,同宝然一人一只小板凳坐院子里剥豌豆,大材小用,报国无门,壮志未酬身先懒。 宝然也烦。搁谁眼前天天杵着个无所事事抓耳挠腮的家伙心里能不烦啊?于是给他找事情做:去砸煤,去劈柴,家里的力气活儿惨无人道地都派到他身上。可惜今年暑假厂里的自来水管道工程就竣工使用了,否则每天给他布置一缸子水,大家就能清静许多。 、 宝然爸**耐心很好,吃了儿子们一周的饭才提出来,现在他们初三,功课紧张,别费太多时间在家事上,以后把材料准备好等他们下班回来做就行了。 大虎说:“红梅姐说了,叔叔阿姨上班辛苦,我们人多。要尽量为你们分忧。没关系的,我们也不差做饭的那点儿时间。”二虎帮腔:“就是啊,不行还有我呢,我也会做!我有时间!” 宝然爸同宝然妈对视一眼,欣慰地说:“叔叔知道,你们都长大了,懂事了,知道给弟弟妹妹做表率,都很好,很好……,不过,不过……” 他还没不过完,宝晨的脸已经有些青了,抬头看一眼老实头大虎,桌子底下踹一脚蠢蠢欲动的二虎,“不用说了,我明白了。再过一周吧,再不行……” 、 宝然低头努力扒饭。最近大家都比较地偏爱主食,大米白面的消耗量见涨。其实宝晨不用那么难过的,世上能有几个十项全能呢?您这已经很不错了,有些东西是天生的。更何况身为铮铮男儿,这方面有所缺陷实在算不上丢人…… 第二天开火前,宝然把宝辉少虎两个撵出去扫地喂鸡,自己走进厨房,搬过一张小凳爬上去,接过宝晨手里的盐罐儿,将勺里已经舀出的盐末儿倒回去一多半儿,默默地拎起快要见底的酱油瓶子看了看,小心倒出几滴在锅铲上,回头见大虎困惑地看她,耐心解释一句:“据说酱油也不便宜,咱还是省着点儿用好吧?无错不少字” 以后就分工明确了,宝晨挥刀弄斧切丝儿剁馅儿功夫一日千里,大虎在面板上揉面摔饼酣畅淋漓,宝辉少虎择菜洗菜进出跑腿儿,宝然控火调味儿指挥若定。只有天生的破坏分子二虎最不受待见,脏活累活儿都给他干了还露不了脸讨不着好,也亏得他是给欺负惯了的胸宽气广的不放在心上。 爸爸妈妈也再没提起宝晨他们功课紧张时间宝贵的话。由此,红梅离开引起的家庭分工经过短暂的动荡与调整,重又稳定下来。 、 宝晨大虎干活归干活儿,功课照例抓得很紧。宝晨倒是一如既往的轻松,主要是大虎有些吃力,当初就是被宝晨给硬拖上去的,几年下来一直在中下游挣扎,有时候未免气馁,跟宝晨说:“要不然别管我了,这样儿就算是运气好上了高中,也还是个垫底儿的。” 宝晨不服,再说怎么也舍不得跟这个自小一起玩大的铁杆哥们分开。四处搜罗书籍资料,将大虎的作业考卷掰开揉碎了分析研究,比他们班主任还要尽职尽责。大虎感动,头悬梁锥刺股,继续埋首题山卷海,顺着宝晨的标记一道道往下写写算算。 宝然看着可怜,委婉地给宝晨打预防针:“你刀功再好,天生尝不出咸淡,大虎哥不管去哪个学校,肯定还是会天天往咱家里跑,爸爸说过,人有时候,也别太执着了,大哥你说对不对?” 宝晨黯然,从老家回来后他痛恨一切自己无法掌控的事情,可大虎的天资摆在那里,其实他也明白的,所以格外的……,格外的不甘心。 生活是杀猪刀,感情是磨刀石。 前世里宝然没心没肺,大虎兄弟也没跟自己家这么亲近也就算了,那时候的宝晨跟别人保持着距离,自管冷静清明地俯瞰众生。就算是栽了跟头也是远远地躲起来自己舔伤口,现在是对着自己的好兄弟有心无力,又没法视而不见地甩手不管,只能眼睁睁煎熬着。他的这种感觉,宝然完全能够理解。 宝然无言地看着宝晨继续恨恨地同大虎的错题较劲儿,仿佛又看到了四年前那个夜夜来揪自己被窝的小小少年,摇摇头,自己重生了一回,还是不会跟人讲大道理,于是去找爸爸。 爸爸跟山东大叔商量了一回,召了宝晨大虎开了个内部会议。宝然死皮赖脸蹭进去旁听了,中心议题就是大虎的出路:第一,考上本校高中,将来加把劲儿再碰碰运气看能不能上个军校啥的,第二,考不上,在厂部高中上一年,等满了十六岁直接参军,到了部队上能不能再上军校就看他自己的了,不行就等复员了回来工作。 宝晨看着明显长松了一口气的大虎,不知说什么好。等孙家父子走了,宝然爸拍着儿子:“你的想法是好的,可这世上谁也不能靠谁一辈子,那样大家都累,你说是吧?无错不少字” 宝晨若有所思。不管他想没想通,从那以后大虎的作业量正常多了,晚饭后两人又时不时地出去进行些非暴力不透明的帮派活动,廖所长不说,证明还在可容忍范围内,两个爸爸就当什么也没看见。 、 同样身为毕业班的学生,二虎却是毫无自觉,每天依旧看似懒懒散散地逛。又一个懵懂少年在慢慢长大,他的业余生活已经渐渐开始从宝晨小集团中游离出来,而且貌似胳膊伸得很长。有时划拉完了作业放下饭碗就匆匆离去,宝然从院门口往外望,远远的林带下恭候着的,隐隐有初中部的学生。 果然是挫折促进成长。 、 暑假那天宝然同红梅一回家,就汇报了克里木江的事儿,爸爸倒还算了,只是说什么时候叫上廖所长,请他来家里做客,几个哥哥果然大为兴奋,第二天就以拜谢妹妹的救命恩人的名义了找过去。 相见恨晚啊!当天晚上二虎是瘸着回家的,谁让他没眼色老是不服输呢?克里木江摔他都摔得没脾气了,一再对他说:“你还太小啦!再过几年吧,再过几年你就……就不会输得这么惨啦!” 看着比自己只大三岁的克里木江如长者般慈祥地安慰着自己,二虎更郁闷了。其实这两年他对自己的成长还是蛮有信心的。虽然憨厚稳重比不上大虎,心眼动不过宝晨,论纯善不及宝辉,讲人缘不如少虎,可他的身量是五个小子中最壮的,打架也是他们当中最狠的。当然经过了那一次刻骨铭心的教育,现在大家干仗的时候都舍弃了凶器,可经过了这几年的刻苦磨练,时不时还缠着廖所长及其手下讨教几招,他在差不多的孩子中间已经很久都没有遇到过对手了,这次被人如此稀松地就给摁到了,实在是…… 不怕,我们二虎也是很顽强滴,隔天就在宝然家饭桌上对克里木江说:“下个月你过来时咱们再比!不行还有下下个月!我就不信了我还能老输?!” 克里木江依旧一团和气地笑:“好说。” 廖所长看看他俩,拍拍二虎:“二虎啊,以后你算是有事情做啦!” 宝晨也笑:“恭喜恭喜,这么早就确立了终生的奋斗目标。” 宝然就想,男孩子的成长之路,是多么的艰辛又漫长…… 、 宝然一直觉得那种把人胖揍一顿就顺理成章收小弟的事情实在是很传奇,话说真是那样的小弟有收的价值吗?二虎对宝晨的臣服那是在多少年的坑蒙拐骗软硬兼施之下才得以实现的啊!就着样还时不时地抬抬爪子刺下毛呢! 所以到目前为止,二虎已经在克里木江手下败走三回了,依旧是斗志昂扬,而且是越战越勇,似乎还从中学到了不少东西,结合了他从宝晨那里偷来的一点小手腕儿,慢慢地居然聚拢了自己的一帮小势力。 就如爸爸说的,谁也不能靠谁一辈子。二虎同学就这样走上了他的自立之路。 、 、 第一百一十四章 夜景(一) 第一百一十四章夜景(一) 不说他们,转眼又是国庆。初高中生学校的活动甚多,宝然她们却是没什么事儿。老师只布置了一篇观察作文:喷泉广场游记。 喷泉广场今年刚刚建成,十一正式开放,是这个边疆小城的一大盛事,据说有附近团场的人家提前一两天来到市里亲戚朋友家住下,就是为了一睹这数十年难得一见的美景。 区区一篇小作文当然不在话下,但宝然想了想,还是应了红玉高静的邀约,准备晚饭后亲自去走一趟。不为别的,宝然印象里烂熟于心的市府广场,是中学时经常去闲逛发呆的那个花团锦簇,绿树成荫的游憩广场,再后来几经扩建更名为世纪广场,占地二十多公顷,据说比北京天安门广场还要大,谁还记得最初是什么样子的呢?这要是信马由缰地写起来,出了岔子可就有笑话了。 、 同样的作文题目,宝辉少虎还有二虎也都接到了。喷泉自然要去看的,有热闹不凑就不是他们了,只是不可能跟宝然几个小姑娘混在一起,早早地就火烧屁股般跑掉了。二虎临出去前特地找到宝然。跟她等价交易:“我给你弄十张玻璃糖纸,不重样儿的,你这儿没有的,你帮我把这篇作文写出来吧!要求四百字,你能给写到三百就行!” 、 关于宝然的启蒙,在江家一直是笔乱帐。在宝晨的印象中,这个妹妹好像头一次见面的时候就能认识几个字儿了,只以为是爸爸溺爱女儿给开的小灶。等回到新疆,给四川和上海写家信的时候,宝然已经能捏只铅笔头歪歪扭扭画上两句,宝然爸就把功劳归到了一直顶在弟弟妹妹前面的宝晨身上。而当后来宝然开始毫无顾忌爬上翻下地找出爸爸的大部头来大读特读时,大家又都觉得,是出自于对宝然照顾得无微不至且酷爱文学的红梅的言传身教。 所以未上学的宝然就一本本地长篇大论写日记,刚入了学就连跳两级,家里人都觉得很正常,也没哪个大惊小怪地出去嚷嚷,担心的只是她年纪太小会没有玩伴儿。宝然对于家人过于保守内敛,没能帮自己好好宣传策划挣个神童的头衔回来,虽然有那么点儿遗憾,倒也乐得清静安生。 也是由此,二虎丝毫没觉得自己一个五年级学生,向宝然这么个比他小六岁的三年级小朋友求助,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在他看来,这总要比向两个弟弟开口好得多,那俩一个装憨,一个卖乖,好话成筐就是不给办事儿。以为他看不出来吗?大哥他们是更不用指望了,那是自找麻烦。宝然多好,虽说小时候总是碍他的事儿,可现在人家不是长大了,不再粘着哥哥们了吗?而且为人宽厚,从不搞讽刺挖苦,打击报复那一套,……就二虎所知是这样没错,只除了有时候……,有时候贪财了点儿…… 这不,宝然立刻开始还价了:“再加一套《红楼梦》的小人书,书店里有我看到了。” 有点儿狮子大开口,不过二虎并不着急,他知道宝然这属于私人摊点儿不是国营商店,漫天要价后可以就地还钱的:“一本吧!一套也太多了你写的作文才几个字儿啊?再说我一下子也拿不出这么多钱,就算是想要一套,以后还有多少作文得要你帮着写哪!最多明年,就能凑够一套了吧!” 这个其实不用他解释,批发和零售的区别宝然还是明白的,想了想,小手对着二虎的大掌一拍:“成交!明天中午给你。不耽误吧?无错不少字画书和糖纸我明早就要!” 现在是供方市场,二虎只能同意这一不平等条约,不过宝然一向信誉良好,用不着担心收款逃货。 、 宝然妈难得休息,也换了新衣服,又给女儿细细地梳头扎花,等高静同她妈妈过来好一起出门。高静这个假小子被她妈妈按着戴了一只编花的头箍,满脸的别扭,见到宝然的两条小辫儿和两只蝴蝶结,平衡了不少,喜笑颜开地过来调侃取笑她,宝然只装听不懂,并不介意。高静妈妈就很羡慕:“小林啊,还是你家宝然听话!看我家高静,整天跟个皮小子似的疯。给她戴个头花跟要她的命一样!” 宝然妈心里是得意的,口里只说:“也就是宝然还小,等长大点儿,估计也跟你家高静一样自己有主意啦!” 老妈放心,这辈子您怎么打扮宝然都没意见。别不敢说,给女儿肆意打扮,这是当**该当享受的福利,也是作女儿的应尽的义务,这个道理宝然总算是明白了的。 走出家门不久,在路口上又等到了同样盛装的唐嫣红玉母女,红梅差了几步跟在后面。 、 周家重返新疆不足半月,宝然还真没怎么见过唐阿姨。看起来她的精神不错,远不是前世的印象里颓丧尖刻的怨妇样儿,宝然毫不客气将这一变化归功于自己。 想想看,如果不是爸爸站稳了脚跟。手里有了些实权,周家估计还是跟前世一样,在上海再多熬两年,娘家婆家都彻底闹翻,走投无路了才会过来,过来了也是被厂里勉强接收,安排到最底层,同前世的宝然爸一样终日抑郁不得志。而现在,夫妻俩一个在生产部做计划,一个在厂劳资科坐办公室,虽说是被迫离了大上海,过来了工作生活住房条件却是天上地下翻了个个儿,这精神气儿自然不一样。 唐阿姨也是个要强的,过来后就没怎么休息过,天天的加班加点,资料档案,报表统计,再小的活儿派到她手上都是打叠起十二分的专注和谨慎去干,没几天就得了个勤谨严正的好口碑,在科里赢得了她的一席之地。高书记都说:“到底是上海来的知识分子,做事情就是不一样,前有江科长,后有他的同学。无论是工作还是为人,都是板板钉钉拿得出手的。” 高静妈妈听老公这么说了,自然也就对周家另眼相看。唐阿姨这个人,只要她愿意,人话鬼话都是讲的来的,再加上宝然妈,三个女人很快热切熟络了起来,衣服鞋子面粉雪花膏,说得尽兴,倒把几个孩子丢在了一边。红梅自然而然地走上来,接替了看护的责任。带着叽叽喳喳三个小的在后面跟着。 、 市府广场并不远,当然也归功于整个石城市也就那么丁点儿大,一帮子女人说说笑笑慢慢腾腾,也不过半个钟头就到了。沿着笔直宽大的北子午路,也就是石城市的中轴线一路向南,尽头是一面高大的影壁墙,土黄色的带檐墙面上有行楷的毛主席诗词。绕过影壁,后面就是有着高大立柱的苏式礼堂,工农兵电影院。再往下,少年宫,市政府,确切地说,是后来的市政府,因为真正的石城市政府要到明年才正式组建,现在是师部领导。最后就是宽宽大大的喷泉广场。 已经有不少的人赶到了,后面的人还在源源不断。 高静妈妈看看表:“再有二十多分钟,就要放喷泉啦!” 、 高静激动,拉着宝然红玉就要往前边儿去,然后就听见后面有人尖声叫:“高静!高静!等等我呀!” 三人同时皱眉,你看我我看你,最后很不情愿地同时转身。 叶晓玲气喘吁吁地追上来,先看看宝然和红玉,到底是上过了几年的学懂事儿多了,没当着家长的面翻白眼,只是径直亲热地要去挽起高静的手臂:“怎么也没等我就自己过来了呢!” 高静迅速地左手挎住红玉右手牵起宝然:“我也没说过要跟你一起呀!” 叶晓玲慢了一步没捞着高静,回头看看跟上来的妈妈,宝然三个立刻异口同声叫老师好,礼貌非常可就是不松手。叶家妈妈并不把心思放在孩子们身上,笑着跟她们点点头就加入到另外三个妈妈当中去了。大人们毕竟要圆融婉转得多,心里再怎么想脸上还是一片和乐融融,寒暄着往前去了。 叶晓玲委委屈屈跟在三人旁边,怎么也插不进话去,眼看着又要给她们甩掉了,咬咬牙,红玉实在是太耀眼,她可没兴趣过去绿叶衬红花,于是就去牵宝然的另一只手:“宝然你走得累了吧?无错不少字我牵着你快一点儿。” 宝然抬手想要躲开的样子:“不用……” 叶晓玲刚吃了一次亏。下手格外的迅速:“别客气你还小,我们……啊——!”一声尖叫。 、 众人齐齐回头看她。 叶晓玲浑身寒毛乍起,脸色发白,愣愣地看着自己的手。 宝然摊开被她抓了一下的那只手,上面一张大大的蓖麻叶子,只剩一条青青的豆虫在扭啊扭地挣扎,很无辜地问:“这是要带回家去喂鸡的,为什么都给我扔掉了呀?” 她真的真的是很无辜哦,只除了刚才不小心把叶子包松了那么一下下。 叶晓玲都快哭了,她怎么就忘了,怎么就忘了,眼前这个小丫头从三岁起就从没让她得了好去,自己真是昏了头了,两年多没怎么见面,怎么就给忘了呢! 侥幸逃生的几条豆虫载袅载舞地往路边草丛里钻,叶晓玲手心还残留着那软软蠕动的感觉,酥酥麻麻一路毛到心尖子里。 、 、 第一百一十五章 夜景(二) 第一百一十五章夜景(二) 幸好过来看了看。这时候的广场刚刚建成。除了四周气势宏大规划整齐的草坪林带,灌木花丛,就只有中心那引人瞩目的大大的喷泉池子。宝然熟悉的军垦第一犁,边塞乐章,还有清泉少女雕像都还不见踪影。 这时夜幕已渐降临,并不是很晴朗的天气,半圆的月亮单薄细小地远远挂在天边,颤巍巍几乎要飘然不见。抬头只见无边无沿的辽阔灰蓝,并且正在一点点地沉下去,暗下去。现在的石城还没有后世灯火辉煌的璀璨夜景,远望四周,天幕与地平线低低的交接处,见不到那城市特有的街灯返照,薄雾晕黄,只有黑黝黝笔直浓密的林带灌木,衬得近处的白杨林愈发的高大威严。 在这样的夜色里,广场中心那一汪池水中渐次亮起来的彩灯,几乎吸引了人们全部的注意力,纷纷聚拥到宽大的水泥台边上。 蓦地,中心的一束水柱高高喷起,如一声令下。四周高低错落此起彼伏的水柱花伞环绕而起,喷银吐玉,如珠似露,伴着人群的惊呼与赞叹,高处的水雾,如轻纱般随风飘散,近处的泼溅,在池底彩灯的映射下晶莹剔透,濯濯其华。 、 宝然仰头望着,怔怔地有些发痴。 上辈子作为一个懵懂的小女孩,头一次见到这样人工美景,虽然周遭的人物景色都已经在岁月的长河中模糊远去,但当时的那种震撼和梦幻,却是久久的深刻在脑海里。 那时的惊讶与欣喜背后,心里涌现的,是对美好未来无限的期望与想象,是对神秘陆离的大城市无穷的憧憬与梦想,是一个刚刚踏进学校的稚龄女孩,对漫长的未知的一生,许下的最绚烂多姿的向往。 而如今,从那一派冷冰冰的繁华热闹里打了个转儿回来,宝然原以为,自己已经不会再为这样的景色而兴奋激动了,不只是瞧不上这样简陋的水景,更是因为不再会有那些无知无畏的美丽梦想。可是当冰凉跳跃的水珠溅到她的脸上,当妈妈低头给她披上了带来御寒的小小毛衣,当红梅从后面围过来暖暖地握住她的一只手。喜悦与欢畅,竟还是一点点地泛起来,涌出来,荡漾开去。 宝然反勾住红梅的手,红梅低头冲她笑笑,给她把吹散到额前的碎发往后拢了拢,顺手又把溅到脸上的水迹擦了擦。宝然另一只手又去牵住妈妈,妈妈顺手握住,并不看她,只是惊喜好奇地专注于观赏那彩灯下簌簌喷起落下的水幕波柱,甚至孩子似地伸手去接触抓握,这些平日里见惯了的小小水珠,在这样的夜里,在这样的灯下,竟是如此的新鲜好看哪! 、 直到夜已黑透,波平水静,彩灯依次熄灭,广场上只余下寥落稀疏的几盏路灯,人们才三三两两地慢慢散去,余兴未消,在清凉的夜色里一边走。一边或高声,或低语地说笑着。 高静还处在意犹未尽的兴奋之中,一路地连跑带跳,乱七八糟感叹着:“真是太棒了!没想到水花飘起来也能这么好看!没想到打上几盏灯效果就那么好!”在前面转个圈儿,又跳回来跟上宝然红玉:“哎,你们喜欢哪个?我看最棒的是中间那个大水柱子,喷得那么高!厉害啊过瘾啊!” 红玉叽叽喳喳:“我喜欢快到边儿上的那几个小水环儿,一圈子薄薄的出来,上面的水珠子跳起来像不像皇冠?白雪公主结婚的时候就戴着那种,可漂亮了回头我拿图画书给你们看!” 高静哈哈一笑:“要图画书,宝然画得保准比你那好看,我见过,她那些画儿里的仙女王冠都不带重样儿的!” 高静这个皮丫头手比较快,没几天就把宝然的书架翻了个遍,好在还没翻到下面书柜和床底箱子里的珍藏,加上宝然规矩严,许进不许出,概不外借,一直没能得手,可心里一直惦记着呢! “真的呀?真的?”红玉惊喜,又抱怨:“怎么也不说给我看看!你还会画吗?不然我那本画书送你,你帮我画个大的,要带彩儿的,我想贴到书皮上,行不行你说行不行?” 宝然爽快答应:“没问题!这个以后再说,你们不想想明天的作文怎么写吗?下午就要交啦,总不能就给老师写厉害啊过瘾啊白雪公主很漂亮啊!” “这个简单!”高静抢先说:“老师说二百来字儿就行,多加几个形容词,怎么也够了!我现在就有一句:那高高的水柱。威武雄壮,如战旗……,战旗……” 宝然帮她接了一下:“如战旗猎猎!” “对!这个好,如战旗猎猎!”高静兴奋。 红玉娇声补充:“还有我的:圆形的水圈儿起伏跳动,像镶着珍珠的美丽皇冠!这句漂亮吧?无错不少字” 、 跟了半天的叶晓玲总算逮着机会插话:“我也有了一句:像水蘑菇,像小雨伞,还像天女散花般满天飞散!”说完期待地看看高静:“你觉得怎么样?” 高静早就回过头去,学小鹿纯子蹦着高儿去拍路边的一颗大树枝。红玉幸灾乐祸地也装没听见,精心整理着自己衣领上的荷叶边儿。只有宝然比较诚恳地说了一句:“你真行,这一下子用了三个比喻呀!” 伸手不打笑脸人,何况人家正在夸她,叶晓玲也就没趁着夜色给宝然白眼看。再想想舅舅一家走也走了,现在宝然家和高家似乎关系很好,回头看看自己妈妈对着宝然妈也是笑语宴宴的样子,犹豫再犹豫,观察再观察,小心地去牵宝然另一只手:“是吗?老师说了只要平时多看些书,就可以积累下很多好词的,你以后就知道了。” 宝然前面只是想顺势给个下马威,求得以后的清净,并不是真要和个一心要求上进的小女孩子过不去,加上此时心情甚好,也就不再捣鬼任她握着。心里默默地念叨:高静的可以直接搬过来就用。红玉的肯定不行,一听就是小姑娘腔儿,叶晓玲的倒还凑合,把最后那个天女散花改改就好…… 、 叶晓玲安全地握住了宝然那只胖乎乎的小手,心里安定下来,看看越跳越来劲儿的高静和眨着美丽的丹凤眼东张西望的红玉,开始跟宝然搭话:“你家和我大舅……高叔叔家住得那么近,关系挺好的吧?无错不少字” 看你们这亲戚关系认得个乱!宝然刚刚把二虎的作文敲定了,有心思来跟她打打太极:“关系好吗?我不知道啊。我也是来咱们班才认识高静的,我爸爸和高叔叔每天都在忙些,我可搞不明白!” 这就够了。叶晓玲本也就没指望她能有多明白。于是愈加亲热地挽上了宝然的胳膊:“那是,他们大人的事情,我们小孩怎么能搞得懂!倒是你呀,你才来班里,还不知道呢吧,咱们班除了几个老是后进的差生,就只有你不是少先队员了哦!”见宝然惊讶地抬眼看她,连忙又补充一句:“我不是说你是差生!我是说,你这么聪明,应该争取早点儿戴上红领巾呀!你放心,我是中队长,到时候我给你做介绍人,肯定让你明年春天那一批就入了队!” 宝然越发惊讶:“明年春天?那可能吗?不是说满了七岁才行的?” 叶晓玲一窒,……忘了这茬了!不过她立刻又说:“那也没关系!有我给你担保,你就是少先队外围积极分子,每次队活动也可以让你参加的!” 既然是来自于组织的如此的热情与关照,宝然自然不会不识相地予以拒绝,告诉她自己其实对于少先队活动并不热心,告诉她销假归来的大队长王晶早就很负责任地给她讲过队章队规,并为她四年级到了岁数就可以入队,制定了详细的有针对性的计划。所以宝然只是感激地笑笑:“那可要多谢你啦!” 叶晓玲更加高兴了,觉得这个江宝然除了玩的东西古怪了些,其实还是个挺不错的小同学的,看来以前的王小英,现在的高静会跟她玩得这么亲密,应该都是因为她这个随和或曰傻乎乎的性子,自己那时也是想多了,这么个小不点儿,哪能就懂得那么多了呢?还是妈妈说的有道理,当初就不该和个小孩子过不去。 、 心里想通了,自觉同宝然关系又近了一层,就开始亲密地向她透露内部消息:“我不帮你谁帮你呀!我跟你说,咱们班里小队长不管用的,也就是活动的时候记个考勤做做后勤工作,大队长王晶呢,她最近可忙了,家里的事儿都顾不过来估计没功夫发展新队员啦!” 差点儿忘了。宝然在王晶哪儿揣着一个谜呢,“王晶?她又不是大人,家里有事儿要她忙的?” “你不知道了吧!她妈妈身体不好,尤其是今年,动不动就得去住院,王晶得去陪床。能把她的功课保持住就不错啦,大队的活动都缺席的好几次了!虽然这也怪不到她,但学校的少先队活动总不能因为她的家里事儿就不办了吧?无错不少字时间长了,我看大队委该换换人了,得有个负责能够全心为同学们服务的人来干才行……” 宝然没等她继续表白自己将如何地全身心为同学们服务,趁她换气的功夫做好奇状插嘴问:“那她的爸爸呢?怎么不是她爸爸去医院陪床呢?” 叶晓玲被噎的难受,好半天才缓过来不情不愿地答:“她爸爸年纪好大的,早就死了。现在她跟叔叔婶婶一起住。” 、 宝然终于明白那个看似熟悉的王晶到底是谁了。 、 、 、 ================================================== 今天两更,会很晚,明早起再看吧。 第一百一十六章 非梦 第一百一十六章非梦 、 “咱们班分四个组。由我和叶晓玲,还有两个小队长分别带队。班里的包干区是从二年级二班到咱们三年级一班,老师已经画好了分界线。我带队从二年级那边往这边排,叶晓玲带队从咱们班往回排,你们两个小组负责装筐清运,记住一定要把雪运到指定倾倒点!去年四年级有个班就是因为这个扣了分。我们这边清扫完了会抽出人手过去帮忙。好了,就这些!大家还有问题没有?没有!那好,书包收起来放好,各组长带队出去,高静记得锁门!” 班长兼大队委王晶站在讲台上,跟个小老师似的有条不紊地一一布置。下面的同学们似乎对她的权威很是认同,一个个乖乖照做。 、 叶晓玲出门前对王晶说:“江宝然实在太小了,我们组少算一个人吧,不然按人头分下去她吃不消的!” 王晶看了看帽子围巾棉手套捂得严严实实的宝然,手里雄赳赳气昂昂拄着根小铁锨,大概是她爸爸给特制的,比别人的整小了一半儿。也是,正常规格的她根本就拿不起来,要不然学校也不会有三年级才开始有扫雪任务的惯例。 随意避让着纷纷向外走的同学们,王晶摇摇头:“不用,到时候学校统计起来也不好说。咱们班不开特例!刘军跟她交换去你们组,让江宝然跟着我吧,包干地照旧!”说着不再跟叶晓玲废话,叫过刘军通知一声儿,回头叫宝然跟好了自己。 宝然赶紧拎起小铁锨颠颠儿地跟上。 叶晓玲轻轻撇下嘴,回头招呼自己的队员尽快。 、 昨儿刚刚放学的时候就开始下,整下了一夜,今儿早起松软洁白的雪层已经厚及宝然的膝盖。这是今年入冬以来第一场大雪,前面的疏疏拉拉的半个多月都是小意思,扫帚挥挥就过去了。这场大雪一下,经验丰富的学生们早晨过来都自动自觉地带了铁锨扫帚,厂子里上班也推迟了半个小时,先清扫积雪。 初中高中部的都被拉到大马路上,同厂里抽调的职工一起,清扫单位的包干区。这是新疆几乎所有城市约定俗成的惯例,没有任何的讨价还价拉帮扯皮。清扫的晚了,白天车子一过,路面就被压得梆硬,结块成冰,以后只会更麻烦。所以中学部的院子,外面大操场的跑道,还得抽出小学部高年级的部分学生和老师去打扫,小学部的院子就全交给像王晶这样的各班班长和大队部来负责指挥了。 、 宝然跟在王晶的旁边,小铁锨上下挥舞干得很是带劲儿。王晶看着满意地笑了笑,提醒着她:“往后站一点儿!对,裤脚放下来把鞋子盖住,要是进了雪。一回教室就化掉了会把脚冻坏的!别着急,肯定能干得完!” 当然能干得完。王晶的铁锨不停地起落翻动,推着两人份儿的雪线往前进,宝然也就是跟在后面打打下手捡个漏儿。宝然一边亦步亦趋地跟着,一边在斜后方悄悄打量着王晶。 她大概已经是浑身的汗了,说话间,嘴里的哈气和头顶的热气齐齐地冒出阵阵的白雾,转眼又在鬓角发梢上结起莹白的水珠,再化成冰霜。她比同年级的孩子都要大些,算起来应该是在74年的尾巴上,身材高挑,发育良好,看着格外地端凝稳重。偶尔抬头看看同组同学们的进度,或是回头看看后面的宝然,伸手在自己的额头抹上一把。原本兜头裹脸的一条长长围巾,这时已松散地搭落在肩头,露出了冻得嫣红的一张脸,丰满结实,透着这个年纪特有的新鲜润泽,如一颗健康饱满的大红枣。 、 前世的宝然认识她时,尽管还只是十六七岁的年纪。这颗大红枣已经晒过,脱水干蔫。那时本该进入高中的她,连留了两级,跟上初二的宝然同班,而且那时宝然认识的她,也不叫王晶,而是叫王梦。当时宝然正在跟风读琼瑶,还很是羡慕过这个名字,谁知跟她说起,她却苦笑着说:“哪儿有那么浪漫,这名字是我自己改的,忘梦,过去就是梦一场,都得忘掉才好!” 宝然好奇之下追问她以前的名字,没问出来,那时她怎么说来着?对了,就一句:“那是我爸爸妈妈给起的,现在没人叫了。”吓得宝然再不敢问下去了。 后来只隐约听说,王晶的爸爸是当年三五九的小兵,四十多岁才得了这么个孩子,爱若珍宝,给她取名天地之华为晶。谁知王晶才三四岁的时候,爸爸就老伤复发去世了。王晶妈妈原是家属,丈夫去世后照顾进机械厂后勤,但身体一直不怎么好,王晶自小照顾妈妈照顾自己,出奇的成熟懂事,上学后还品学兼优,是个人见人夸的好孩子。 、 正想着。王晶直起腰,四处张望一下,对组里几个男生说:“行了,我们已经赶在二班三班前面啦!再有这点儿就扫完了,你们几个,再到叶晓玲组里抽出三个来,过去帮着抬雪吧!剩下的女生来就行了!” 几个男生得令,扛着铁锨跑去学校后勤又领出两只大筐子,一路小跑运雪去了。 王晶再擦把汗,看看自己班里遥遥领先的进度,很是自豪地笑了笑,又埋头接着干活儿。 、 这时的王晶同宝然记忆中的那个,外表相差实在是太大了,如果不是听叶晓玲说到她妈**病和她的叔叔婶婶,宝然只能是怀疑,无论如何也不敢相信的。 这会儿王晶的妈妈住过了院,那就是已经犯病了。也就是今年,跟她们住隔壁的叔叔婶婶开始接手母女俩的日常生活,渐走渐近,直到最后密不可分,连人带房完全接管。 王晶的妈妈得的是不治之症,这会儿只是在拖日子罢了。宝然算了算,现在三年级。明年,后年,如果没有奇迹出现,就是后年,王晶的妈妈去世,王晶的生活将完全依赖于叔叔婶婶。谁也不知道当年她的叔叔婶婶是怎么照顾的,宝然只知道,原本应该稳进市一中的王晶,只以中等成绩上了本校的初中,并且改了名。然后就是断断续续的休学,留级。直到跟宝然同班。 一个曾经成绩优秀,到后来连基本的出勤率都难以保证的大龄留级生,在班上遭到的冷遇和白眼可想而知。那时只有宝然,不知怎么就觉得她同已经搬出江家的红梅姐有些相似的地方,跟她走得较近,慢慢成了若即若离的朋友。看着她在学校里强打着精神努力补课,看着她在家里手脚不停地做饭洗衣,照看叔叔家年幼的弟弟妹妹,看着她一下课就小跑着去市场上帮着婶婶看摊儿,看着她捧着每况愈下的成绩单,看着她背着人偷偷落泪,日渐憔悴,直至颓废。 勉强拿到了初中毕业证,在高中教室里坚持着坐了两周,王晶到底还是弃学回家帮她的婶婶做生意去了。宝然还曾经去看过几次,变化一次比一次大,彼此之间话题越来越少,渐渐生疏,最后只听说嫁给了她婶婶老家的一个侄子,再以后就不知所终。 、 而现在,尽管一力承担者家里的生活和妈**病体,王晶还是精神饱满,朝气蓬勃的样子。她跟着班里的同学们将责任区打扫干净,把最后一锨碎雪扔进半满的竹筐里,看着齐进凯一个人拖起筐边的草绳儿飞奔而去,回头对着同学们骄傲地微笑着:“咱们一班,年级第一!” 同学们“乌拉——”欢呼起来,连叶晓玲也激动地扑上来跟王晶对了一掌,回头冲着正在加紧冲刺的死对头二班得意洋洋地叫:“哎!要不要我们支援一下哪?啊?”几个咋咋呼呼的女生也附和着:“是啊不然我们给支援一下吧,哈哈哈!” 几个男生更是兴奋地一蹦老高,然后就举着铁锨扫帚一招一式开始少林棍僧。 王晶嘴角噙着笑意,努力地严肃了脸:“好了好了,差不多行了啊,当心被扣纪律分!” 、 “嗬!这么热闹啊?你们这是干完啦?”班主任杨老师大概是不放心,拎着铁锨从初中部院子转过来看看情况。 王晶挺起了胸脯向她汇报:“都干完啦!咱们班是小学部这边儿第一!” “好啊!”杨老师显然很是欣慰,环视一下周围的孩儿们,发表总结:“这是咱们三年级一班第一次参加学校的扫雪劳动。同学们都做得很好!这说明你们都长大了,以后就跟高年级的同学们一样,可以参加学校的各项劳动了!我们再接再厉,一直拿第一,有没有信心!” 宝然正在为这番言语暗暗肉麻,冷丁却听一帮孩子们中气十足地齐声吼:“有!” 把她给吓一跳。 、 哎呦还真给忘了,想当初……咳咳,年轻的时候,自己也是很容易被煽动地! 、 杨老师扶着铁锨弯下了腰,凑近了问宝然:“怎么样小宝然,你累不累啊?” 宝然冲她挥了挥手里的小铁锨:“不累!一点儿也不累!”说完看看王晶,还是实事求是地补了一句:“……我跟在王晶后面,一点儿也不累……” 杨老师直起腰哈哈大笑:“是个诚实的好孩子!没关系,我们年龄小,力气小也不怕,只要尽了自己的责任做了就行!” 宝然连连点头,是啊是啊,重在参与么! 、 、 ========================================================== 受婕楹同学的提醒,发觉131章成长有一处表述不清,改了下,有空的同学可回头看看,谢谢! 、 、 第一百一十七章 外援 第一百一十七章外援 有时候,就算只是参与。也够人受的了。 宝然将小铁锨放倒在树林边的垄坝上垫着,坐下来休息,一面看着满头满脸的汗气喘渐粗的同学们,一面揉着酸痛的肩膀胳膊和大腿根儿,掐着指头算:春天植树,平坑;秋天扫落叶,平坑,补种;冬天扫雪,开春儿除冰。以前怎么没发觉,原来自己小时候要参与的学校劳动这么多呀!一年七次!不对,这是最少,冬天的落雪可远远不止一次,那是谁也计算不出的,只知道落了雪就得扛起铁锨往学校赶,跟打铃就要上课一样自然。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真是享受惯了,回过头来,这些苦居然就有些吃不消了。宝然咬咬牙,爬起来拎起铁锨再次加入战场。 再怎么着也是个成年人了,就算别人眼里自己还是个小不点儿的身体,磨磨洋工无可厚非。自己可不能真的就此放任,咱们就算没有体力,可咱得有意志,坚强的成熟的意志啊,才对得起这个身份。再说了,每个组的任务都是定额的,怎么也不好意思只在一边儿看着。虽说早就化完了冻,土地还是挺硬的,连王晶跟组里几个小男孩儿都有些吃力,就这样儿他们到现在也没说歇一下。 、 宝然来到画好了十字标记的地方,放下铁锨对准了,一脚踩上,双手用力,同时压上了全身的重量脚下一蹬。铁锨铲下,抬起,在地上落下一个……,浅浅的……,小牙印儿…… 王晶回头看见宝然的丧气样儿,胳膊肘抹把汗对她说:“你开不动坑的!一会儿等我们挖好了你过来修修就行,下午还要种树哪,那个你能干得了。” 宝然呵呵笑:“你们挖好也要过一会儿不是吗?我这儿能挖一点儿……是一点儿……”积少成多不是吗?只要功夫深,铁杵磨成针。不怕年纪小,只怕不抵抗……啊不对,只怕不努力! 说是这么说,想是这么想,可瞅瞅地上可怜的几个白印子,再看看已经快到头顶的春日暖阳。宝然真是没法抱太大的希望。午饭前就得把坑挖好,再去领树苗,看看他们这个进度,勉强算得上“坑”的,就只有王晶齐进凯他们正在集中兵力努力奋战的那一个…… 、 眼光从有些晃人的太阳上落下,收回,不经意扫到一个正在走近人影,宝然恍惚料,激动鸟,恨不能吹起小喇叭,打起小铜鼓,扬起小红旗,欢歌军民鱼水情。 这个人,他的到来没有万众瞩目,可筋疲力尽的小同学们一个个都暗暗打量着琢磨着,这人来找谁的?老天保佑他的弟弟或妹妹是我们组的啊!这个人,他没有脚踏七彩祥云,但他的长腿腾起了灰土阵阵……咳咳,北方春天就这点儿不好,浮尘太大……,继续。这个人,他没有身披金甲圣衣,但他手拿一把,超大号的,注意,宝然手里是缩小版的,人这是把超大号的,锋利铁锨。 、 这把超大号铁锨往宝然跟前一顿,“扑”地一声就进土大半截儿。宝然的小铁锨给它一震,跳到一边就地卧倒。 二虎鄙夷地看一眼给自己当汤勺都嫌太浅的小铁锨,拧着眉问:“你的任务就是这个?还有没有啦?” 宝然立刻神思清明:“这个这个,还有那个那个!我们小组八个人,四个坑儿!”跟着赶紧地狗腿:“二虎哥你来了真是太好了啊……嘿嘿……” 二虎见不得她一脸的谄媚相儿,嫌恶地别了脸,撸撸袖子:“站边上去别这儿碍事儿!” 宝然赶紧拖起小铁锨远远躲开,给他老人家腾出场地。 、 二虎再没什么废话,埋头砍菜切豆腐般嚓嚓嚓,仿佛那冻了一冬的土地突然间就酥透了心,在众人的目瞪口呆中,似乎转眼就是一个长宽高,超标准严要求的大树坑,接着转身攻向下一目标。 几个小组成员这才回过神来,咽咽口水,王晶招呼:“快来接着干,我们自己也别闲着!……那个宝然你还是先歇一会儿吧!” 开玩笑,这位五年级的老大一看就不是个善主儿,谁还敢使唤他家妹妹! 齐进凯提起铁锨继续啃地球,心想:其实……,其实我也有哥哥的。跟他还是一个班的。虽然早晨特地跟他说了不许过来……,可那不就是一说嘛!自己怎么说也是男儿汉一枚,哪儿好意思开这个口!他怎么就不自觉点儿主动过来帮忙呢? 还没嘀咕完,二虎已经来到他们跟前:“都一边儿去!挖的这叫什么坑啊跟狗啃的似的。去那边把我挖出来的土松松!” 尽管被鄙视了,几个小同学还是忍气吞声照他说的做,实力就是一切啊,……更何况人说的一点儿没错…… 、 宝然狗仗人势地拄着小铁锨在一旁做监工,老怀甚慰:看看,年轻人无穷的力量还是需要正确的引导啊! 这学期是中考的关键时刻,宝晨大虎的复习更忙,学校里中午下午都有加课。宝然渐渐主持了中馈,开始全面调派家里的闲暇劳力。 不明白为什么别的女主能够那么小小年纪就烧饭做菜样样来得,至少她现在是挥一会儿锅铲胳膊都会酸掉,不用爸爸妈妈担心提醒,也知道自己是握不稳那把切菜刀的。好在家里的童工管够,宝辉少虎洗洗扫扫,鼓风添炭。本着量才适用的原则,将二虎由苦力升级为案板师傅,砍坏了江家两块菜板儿之后终于掌握好了力度,收发自如。 宝然还是实施了人性化的鼓励教育,将二虎同学的每一次进步,都点滴不漏的夸大了,并且拿到饭桌上去予以毫无保留的宣传。二虎是典型的吃软不吃硬。被大家夸奖得虚荣心极度膨胀,虽然时不时的还会在晚上独自失踪,但整个人看着正形儿多了。 这不,经过自己水滴石穿的耐心改造,后进生二虎同学终于也晓得被人需要最光荣,开始主动学雷锋做好事儿啦! 、 又过了一会儿,宝辉少虎红彬拎着铁锨锄头连说带笑悠哉游哉地过来了,“宝然我们干完了来给你帮忙啦!怎么样了你这边怎么样了?”然后看着正在收尾的第四个大坑,和坑边面露嘲讽之色的二虎住了嘴。 宝然愉快地冲他们笑:“我们的快干完啦!……哎你们别走啊,还有那边!” 手一指,旁边一个小组里。红玉正美目晶莹地盯着她家白面书生小哥哥。少虎就笑了:“行行!我妹妹发话了,走那边儿的咱们包啦!”三个人嘻嘻哈哈地就过去了。 跟红玉一组的高静非常拎得清,并不去羡慕红玉感谢三位仗义的大侠,而是扔了手里的铁锨跳过来揪着宝然一顿嚷嚷:“哎呀宝然啊你可真有福气啊!看看,你家这么多的哥哥,还个顶个儿的管用!”高静上头只有一个哥哥,也在一中,比宝晨低一级,是个典型的胸有乾坤之壑手无抓鸡之力,很不受高静这个阳刚气十足的妹妹待见。 、 上头有人就是好办事儿,等杨老师巡检到这边,准备视情况帮上一两个坑儿的时候,却只见这两个小组的孩子们已经有说有笑地在整型收尾了,见她过来,几个男生就主动请缨:“老师班里的树苗我们去搬过来吧!” “好啊!你们这边儿干得很快嘛!”杨老师很有经验,“这都是沾了谁的光啊?” 同学们就齐齐地把目光投向最小的宝然。宝然不敢独自居功:“我哥哥……们,怕我拖大家后腿来着……,还有周红玉,她哥哥也过来啦!” 红玉得意:“是啊,我哥哥也过来了,还带了他们班的同学呢!” “是吗?回去好好谢谢他们啊!”杨老师就对几个男生说:“你们分出三个人去帮帮四组吧,他们还有一个,都累得不行了。” 灰头土脸跟着老师过来求援的叶晓玲心里那个怨念:原以为最小的江宝然和最娇的周红玉是最大的两个累赘,谁能想到人家会有最有力的外援啊!失策,太失策了! 、 中午休息的时候,杨老师过来,拿自己的面包鸡蛋饼换走了王晶手里的玉米面馒头夹咸菜,顺势在王晶和宝然身边坐下,咬一口馒头含含糊糊地问:“怎么,妈妈又病了?” “没有!”王晶冲口否认,想想又低下了头:“这次没有住院,在家里吃药。婶婶说……,还得买营养品给妈妈补身子,……菜钱都紧张了……” “知道了。”杨老师吃了几口,拧开行军水壶喝口凉水,咽下了又说:“该住院住院,医院里条件毕竟要好一点儿。厂里不是把你妈**费用都包了吗?别舍不得!功课也不用担心,回头晚上到老师家里去,不会让你拉下的!” 王晶死死地埋了会儿头,再抬起来依旧是笑眼弯弯:“好!谢谢老师。” 、 杨老师吃完了午饭,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宝然悄悄地把手里的面包小心遮盖好……,就见她拾起自己的铁锨,又给王晶扔下了一句:“下周春游还是得去,你是大队委不能缺席的,车费老师已经交上了!” 然后就走开了。 、 、 、 第一百一十八章 课上 重生之乡路漫长第一百一十八章课上 重生之乡路漫长 第一百一十八章课上 四月末的一天,美术课上,老师布置了自由临摹的作业,一帮小朋友嗡嗡嗡,甚至在座位之间来回乱窜。 宝然借了老师一本厚厚的黑板报花,挑中了其中一副很有特色的,照着用铅笔勾好了轮廓,把书转给其他同学,自己拿了蜡笔正细细地描绘。 红玉凑过来,仔细一看:“哎呀!”不可思议地皱起眉毛:“你怎么尽想着画这个?早就不时兴啦!应该是你大哥我大姐那一辈的了!” “是吗?我觉得挺好的呀,多……带劲儿啊!”宝然呵呵傻笑。 大大的图画本上,一只铿锵有力的一看就是劳动人民的大拳头,紧紧握住顶天立地一支笔,这一点宝然觉得有点儿不搭,下回给它换铁锨好了……,尖尖的笔头上,扎着垂死挣扎的尖嘴猴腮一小人儿,估计随着时代的不同,曾经分别代表了四害,四人帮,牛鬼蛇神走资派啊各色人等。 这幅图是宝然的大爱啊!粗粗的铁钩银画的黑色勾边,形如版刻,后面一轮光芒万丈的火红太阳,金黄色皮肤,再配上小人蓝绿的脸色,色调强烈,主题鲜明,富有深刻的教育意义和强悍的视觉冲击力。前世的宝然曾经在大哥歪歪扭扭的图画作业上惊鸿一瞥,等她熬到三年级,教学风格已经与时俱进了,再也找不到此等国色,如今有这样的大好机会,怎能轻易放过?估计她们也就借着小学校偏远落后之秋风,赶上这么最后一拨了。红玉怎么就不懂得欣赏呢?道不同不相为谋! 红玉发晕,心想宝然是不是给她爸爸教的魔障了?这都什么年代了还在画这个!你就算不画一休哥,起码也该是七仙女铁臂阿童木啊,可看看宝然的图画本:工农兵大联合,高举红灯闹,大寨梯田,这都是些什么啊!难怪杨老师和王晶盼星星盼月亮般盼着宝然赶紧到了岁数好把她收入少先队,这也太根正苗红了这! 同学近一年,天天上课下课回家的混着,红玉也知道跟宝然多争没用,这家伙心情好了就不紧不慢一句顶一句地跟你慢慢扛,要是懒怠动了就眨起眼睛装傻,几乎就没有被人说服的时候。算了,还是自己的正事儿要紧! 红玉再凑近些,讨好地笑:“宝然啊,你这边也快画完了……,上次我跟你说的那个,黄色卷头发公主的那张,什么时候能弄好了给我啊?能不能把那个项链,再多加几串儿?要长长的,珠子好多的!裙子照上回给高静的那个,裙摆再宽一些,多加点儿蝴蝶结,好不好?” “好啊!”宝然答应得痛快。 没有花仙子和迪斯尼的年代里,爱美的小姑娘们是多么的容易满足啊!动画片还未大肆引进的这个时候,红玉和高静只能根据简陋的童话书一支盗版的图画尺子,来展开她们无限的遐想。(好吧,宝然坚定地维护着自己创作者,绝不承认其实她是已经记不清迪斯尼挺进中国的确切时间了。) 这种情况下,宝然手下层出不穷的花冠头饰锦衣华服,还有那些卡哇伊的大眼睛,小蜻蜓般轻捷紧俏的身姿,轻而易举地就俘虏了两个少女之心刚刚开始发芽的小女孩儿。为了得到那些线条流畅配色新鲜的美丽图片,红玉和高静两个围着宝然团团转,几乎是有求必应。 当然,宝然也从不会提什么过分的要求。就像今天她只是随意地问:“红梅姐姐这几天怎么都没到我家去啦?刚开春,你家门口的花呀菜的好像也种过了,还有什么事儿可忙的吗?” 红玉说:“没有啊,家里没什么事儿。这些天姐姐都是好晚回来,做好了晚饭就出去了!” 宝然手里的红蜡笔一顿:“出去?她晚上还出去做什么?” “好像是和她班里的同学搞了一个什么文学社,几个人天天又是写文章又是作什么现代诗的!”红玉翘着指头,轮流欣赏着精心修剪的指甲。快点儿到暑假吧,指甲花快点儿开吧!到时候又可以染红指甲了。 要只是这样还没什么,顶多人变得更酸一点儿……。宝然想想还是又问:“你确定?是她这么跟你说的?” “啊?”红玉不明白这有什么确定不确定的,但还是乖乖回答:“没错啊!经常都是她们班那个,叫什么月的姐姐找过来的,我还看见过她们办的手抄报呢!蜡纸刻出来在学校里油印的!” 那就好,宝然放心了。 红玉这时候汇报的来劲儿了,继续爆料:“你知道吗?姐姐她们班的那个,就是我刚才说的那个什么月……” “肖月!”宝然帮她补齐,不然读者会以为她们在凑。 “对,肖月!前天给学校记大过处分啦!”红玉神秘兮兮。 “哦?为什么?”宝然眉不动,头不抬。 “我给你讲啊你可千万别告诉别人……”红玉左右看看凑得更近。 ……世上不知有多少的机密就是这样被人千叮咛万嘱咐地给泄露出去的…… 红玉的气声在宝然的耳朵边痒痒的响起:“学校下的通知是说她违反了校规校纪,其实啊,是因为……” ……沙沙沙沙…… 宝然皱着眉头揉了揉耳朵:“你要实在不愿意告诉就算了,我不生气!” 红玉无奈,前后左右又扫描一遍。宝然凉凉地说:“你再看,全班都好竖耳朵过来听了!” 红玉这才用手拢了嘴凑过来再说一遍:“其实是她跟高二的男生……乱搞……对象,给老师抓住啦!” “哦——”宝然默诵:改革的力度要更大一些,步子要迈得更快一些!谁说的来着? 红玉期待了半天,见宝然“哦”完了就没有下文了,很是失落。“你……,你怎么不说话呀?” 你想我说什么? 红玉急得声音大了些:“乱搞啊,搞对象啊!你知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啊!” 难道你就知道啦?宝然突然想笑,好不容易忍住了,正色问她:“好吧,什么是搞对象啊?” 红玉嘘口气,总算接上头儿了,年龄差距太大就是难以产生共鸣:“搞对象啊,就是一个男的,一个女的,偷偷摸摸在一块儿!” ……这回换宝然等了半天,看看红玉的神色。……这就完啦? 红玉见宝然看她,重重点一下头以示肯定:“就是,一男一女,偷偷一块儿!” 哦,她是真的说完了。 宝然捏捏鼻子,强忍着没再问她:“一块儿干什么啊?” 算了咱还是别来毒害纯洁的少年儿童了。 “哦是这样儿啊!”宝然回应一句,看看红玉,又附上一个惊叹的神色。 好,这孩子终于满意了。 “那我回去了,老师要过来啦!……记着我的画儿,别忘了啊!”红玉迅速回归座位。 美术老师走下来,看了看宝然手下已将完成的画,满意地点点头,“画得不错!江宝然,等开完了运动会,找时间自己画几幅草图给我,要自己想的哦!老师帮你挑一挑,再认真画好,准备参加六一儿童节的绘画比赛!” 宝然恭恭敬敬答应了。这种比赛,奖品还是很不错的,不去白不去。 叶晓玲在旁边听着心里又不舒服了,可是没办法,自己的画儿实在拿不出手。嗨,行了,人无完人嘛!再说跟个小不点儿争这个干什么,自己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等美术老师照例提前下了课,叶晓玲赶在同学们崩溃逃散之前跑过去一把将教室门关上,两步上了讲台,顺手拿起粉笔擦子在讲桌上敲敲:“静一静同学们静一静!” 见同学们都停下来扭头看她,叶晓玲很有成就感。学着杨老师的样子清清嗓子,底下已经有人吃吃窃笑,真是没耐心!叶晓玲往那边瞪过去一眼:“是这样:下周的运动会,咱们班由我来负责总指挥!今天先把报名表发下去,请各位同学根据自己的情况踊跃报名,记住了,每人至少报一项!最后名单先汇总到体育委员齐进凯那里,然后交给我……” 她还没说完,下面已经嗡嗡嚷嚷地炸开了锅。 “怎么回事?不是班长负责吗?要不然也是齐进凯来管呀!” “她说的是不是真的啊?没听杨老师说过啊!” “是啊,关她宣传委员什么事儿?王晶呢?王晶!” “静一静大家都静一静!不许讲话!听我说完!”叶晓玲厉声喝着,手里黑板擦用力地拍着讲桌。前排中间的两名同学高高地举起课本抵御毒气:“干什么呀你别拍了!”“就是呛死人啦!” 叶晓玲脸涨红:“我是叫大家安静!不然怎么布置工作!” 那两个分毫不让:“那也不能让我们吃粉笔灰啊!”“就是洋相什么杨老师都没这样儿呢!” 高静干脆站起来,转身冲着教室后面大声喊:“王晶!怎么回事儿呀?你怎么让她上来啦?” 王晶在座位上苦笑,本来商量好等杨老师的课一起过来通知的,没想到这个叶晓玲这么沉不住气,班里再这么吵吵下去,好把教导处的人招来了。 于是起身一路安抚着同学们上了讲台,两手举起向下虚虚按了按:“同学们,听我说好吗?” 同学们安静下来。 叶晓玲脸涨得更红,也不知是给气的,还是羞的。第一百一十八章课上 第一百一十九章 课下 重生之乡路漫长第一百一十九章课下 重生之乡路漫长 第一百一十九章课下 王晶在一班同学的注视下不疾不徐地说:“先跟同学们说声对不起!这次的运动会,……我因为个人的私事儿要请假缺席了……” 底下又开始嗡嗡嗡,叶晓玲得意地翘起嘴角。宝然想,这孩子还需要锻炼啊,等回了家你乐得蹦天花板上去也没人管,这么会儿功夫都忍不住,不是成心给别人抓话柄儿吗? 果然高静立刻又站起来嚷嚷:“明白了,王晶是不是你妈妈又生病啦?可是叶晓玲你高兴个什么劲儿啊?有你这么幸灾乐祸的吗?” 叶晓玲又给窝了个大红脸,强撑着辩解:“我哪有!我只是受杨老师的委托帮班级分忧……” 前排两个同学还在拍打擦拭桌上的粉笔灰,那个小个子女生声音很大地嗤笑了一句:“还说没有!当别人是瞎的还是傻的呀!” 眼看着又要乱场,王晶先示意高静坐下,又微沉了脸将前排的小女生盯了一眼。小女生缩了缩头,又小声嘀咕两句安生了。 王晶接着讲:“可运动会是咱们班级的事儿,不能因为我个人的原因耽误了。所以呢,这次由叶晓玲同学和齐进凯同学一起,负责做好运动会的协调组织工作。齐进凯主要负责参赛名单统计和运动员的协调、后勤,叶晓玲同学呢,就多受点儿累,盯着班里的纪律、考勤,还有运动会期间的宣传,同组委会老师那边的联络工作。请大家为了咱们班能够继续保持年级第一,支持配合他们。”说完又看着齐进凯和叶晓玲:“我想你们也一定能相互商量着,把运动会搞好的是吧?” 齐进凯站起来大大咧咧:“没问题!我——肯定是没问题!” 底下又是一片窃笑。叶晓玲忍着气,当着全班的面保证:“我这儿自然是没问题,不会拿班级的荣誉开玩笑!” 散会下来了叶晓玲忿忿地质问王晶:“你当着全班那么说是什么意思?不是说好了由我领头的吗?齐进凯那个人,万一犯起混来带着那几个男生挑事儿怎么办?你倒是做完了好人就甩手不管了,到时候有错全推我头上!” 王晶真想直接告诉她,如果不是她刚才自作主张来的那么一出儿,等杨老师过来真能让她全权负责了,可忍了忍只是说:“运动员参赛检录那一套跑起来很累人,本来也就是让齐进凯来干的。这不还是一样吗?如果再有什么事儿,可以直接跟杨老师报告。” “可是杨老师说了,要我们班委尽量自己处理问题,不要动不动就跟老师打报告!”叶晓玲振振有词。 王晶揉揉眉头,幸亏这会儿班里的同学基本上都跑出去玩了,不然准有人跳出来说她贼喊捉贼,“那就不要轻易过去找老师,有什么事你们尽量商量着来。” “都是你不会说话!其实你刚才上去直接宣布是杨老师决定由我负责的,不就没这么麻烦了嘛!”叶晓玲义愤填膺,“看看现在,这么多起哄的不服的,我再管起来得费多大的劲儿!” 王晶反而微微笑了:“是啊,其实由杨老师直接来宣布是最合适不过的了,那样班里同学也不会有这么多意见。” 叶晓玲一愣,脸又红了红。唉,这孩子还有救。 王晶看着她的脸色,就又笑了笑:“你看,现在已经这样了,仔细想想其实也没什么不好。那几个爱捣乱的,干脆就让齐进凯去对付,你只要盯他一个,就省心多了。剩下的纪律宣传都是你干顺手的,想来是肯定没问题了。全权负责什么的,不过是个名头,你也不稀罕的是吧?” “谁稀罕啦!”叶晓玲立刻表态,“我刚才也不过是说说,……就那么说说,……可不是想跟你吵架!” 王晶点头:“是啊!有什么误会,咱们自己说清楚就行了,幸好这会儿教室里也没什么人……” 说到这儿两人同时一顿,齐齐看向第一排课桌,那里还有唯一没跟着同学们出去疯,趴桌子上写写画画的宝然。小小的人,缩在那里,一点点,一点点。 宝然抬头看着她们,皱起脸。心说你俩要无视就干脆把我无视到底好了,现在又想起来避讳,算怎么回事儿啊! 过一会儿,见那俩还是看着自己发呆,宝然没奈何,放下手里的笔,双手捂住耳朵,忠厚的眼神鼓励地看着她们。我没听见,我什么都没听见!你们,请继续……,请随意…… 王晶给她逗得笑了,过来拉下宝然两只小胖手,“听见就听见了呗!怕什么!我们不过讨论点儿事情,没什么不能听的!” 叶晓玲倒也不怕,江宝然这个小家伙,虽然想利用的时候很是咯手,但还算是个比较可靠的闷嘴儿葫芦,从没听见过她背后说人的是非。当然,叶晓玲认为这是因为这孩子人还太小,没这个心眼儿,所以也马马虎虎地说:“是啊没事儿,听见也没什么……,你怎么不出去活动?老在教室里趴着干什么?眼看要开运动会了,还不加紧锻炼?记住喽到时候可都得有项目的哦!” 宝然又开始呵呵笑,同时乖乖点头:“记住了记住了!” 身子纹丝不动。 当然啦,你不能指望一个班里就只有叶晓玲这一个会积极向领导靠拢的伶俐人儿,不知是听到了谁的报告,还没到上课时间,杨老师就来到了教室里,看到王晶和叶晓玲面对面站着,可并没有剑拔弩张的样子,放了心,走过来问她们:“怎么?连课间活动都不去了,现在就忙着工作交接啦?” 到底是当老师的,这话说的,就是有水平。 王晶就说:“是啊,正说到叶晓玲和齐进凯具体怎么分工呢!” 叶晓玲也很配合:“王晶担心我经验不够,找了齐进凯帮我分担呢!”同时期盼地关注着杨老师的脸色。 杨老师笑笑:“嗯,我都知道了。” 叶晓玲脸色一黯。 “这样也挺好,你们可以各展所长,到时候老师就可以甩起手来享清福喽!没问题吧?”杨老师开玩笑地问。 “……没问题!”叶晓玲再次保证。 宝然仰着头,无限景仰地看着三人的互动。天分啊,这就是天分!自己就是个重生的也不得不服。现在的自己唯一的长处就是,就是明白了人是分有天分的,……和没天分的…… 杨老师这才注意到呆呆看着她们的宝然,过来拍拍她:“宝然这么刻苦啊?也不出去玩儿?想好了吗?这次运动会你报什么项目啊?” “啊?我啊?”宝然绞尽脑汁,期期艾艾地说:“要不然我报……跳绳吧?” 叶晓玲不是很信任地打量她:“跳绳?你一分钟几个?” “有那么……八九十……”看看她们的脸色,赶紧再加:“一百来个……吧?” 杨老师和声说:“这也就行了,重在参与嘛!不是谁都能拿到名次的。” 杨老师您真好! 叶晓玲比老师要严格多了:“得尽全力!这两天回家多练练,要不要我帮你盯着?” “不用不用!你忙你的,我一定练,一定!” 红梅的反应还是很迅捷的,第二天晚上就来到宝然家里报到,手里拿着一卷布料,说要用宝然家里的缝纫机,给红玉宝然两个一人做一条裙子。 宝然趴在旁边看她咯噔咯噔踩着踏板,熟练地送着布,冷不丁儿开口:“那个叫肖月的姐姐现在怎么样了?” “啊?”红梅一愣,脚下慢了一慢,底线轻轻地“啪”一声断了。她低头抬起压脚,把线拽出来三绕两绕再穿上,又正正布料放下压脚重新压好,缓缓地又开始踩动踏板。“谁跟你说的?又是红玉?她怎么什么都拿出来说!” 宝然执着地问:“她现在怎么样了?” 红梅笑笑,宝然总是会一本正经问些大人的问题,江家叔叔一直纵着,大家倒也习惯了。于是正色回答:“她么,还好吧!原来什么样儿,现在还是什么样儿。不过下学期我们就分科了,到时候她可能要选理科,就不跟我一个班啦!” “那个姐姐不是喜欢写诗吗?怎么要去学理科?是因为她的那个,……对象吗?”宝然接着问。 这回红梅差点压着手指,怎么连这个都知道了?回头瞪一眼红玉,红玉正翻着那本做衣服样子的《中国妇女》,压根儿就没注意她们。再看看外面,宝然妈正在院子里跟一大盆衣服努力奋战,宝然爸大概在加班,男孩子们都在楼上。幸好,幸好。 这边宝然还在催着:“是不是啊?姐,是不是?” 红梅只好敷衍答应着:“你才多大,别整天学着人乱说什么……对象不对象的,再说了,你肖月姐姐自然有她自己的主意,我怎么会知道为什么!也许是为了将来好考学,好找工作吧,你长大了就明白了,分科的时候选理科的多了,有句话说的是:学好数理化,走遍全天下!” 宝然不依不饶,手里绕着一根预备镶裙子的花边,坏坏地笑着问:“是吗?姐你也觉得肖月姐姐有主意,是不是?”一点儿也没受红梅东拉西扯的打扰。 红梅无奈,在她的脑门上轻轻敲一记:“是什么?不是!那根本就是个糊涂蛋!可不敢跟着学,记住啦?” 我是用不着担心的,只要你自己能记住今儿这话就行啦!第一百一十九章课下 第一百二十章 午后(一) 第一百二十章午后(一) 夏日午后,笼子里的鸡们都昏昏的睡了,宝然一个人在葡萄架下画着画儿。 都是水彩,一幅硕果累累的紫葡萄,一幅缠藤缀蔓的牵牛花。 这不是用来参加画展的,而是为了庆祝儿童画展一等奖的奖品,一盒大大的二十四色水彩的首次启用。配套的,还有石桌上一只白色的花瓣形塑料调色盘,这两样东西现在来说都是财富呀财富!宝然计算着成本:一盒小蜡笔,宝晨友情赞助,三大张素描纸,美术老师官方提供。百分之百的纯利润,不错不错。 顺手揪起了桌边花架上一朵紫红的大喇叭花,已经是蔫揪揪缩成了一个小拳头,不复清晨打线稿时迎风招展的动人样儿。 宝然给画纸上的牵牛花抹上最后一笔浅紫,又添上点儿水,小心地同花心上的粉红润开。提起笔来端详端详,满意了,将毛笔扔进旁边装了大半瓶清水的玻璃罐头瓶子里,又端起拳头大一只小茶缸喝口水。 、 运动会和儿童节画展,都已经是过去式了。 宝然笨手笨脚的,好歹在女子儿童丙组跳绳比赛中混了个第六名,捞回个末等奖,奖品就是这只非常袖珍的军绿色小搪瓷缸,还没宝然的一只巴掌大,看清了,是现在这个不满七岁的宝然的小巴掌。大家都笑,说给她用着倒是正合适。 宝然很满意,水在转来山不转,尽管跳了级,感谢运动会公正严明的年龄分组制度,她依旧跑回到一年级的比赛组里,找回了这只念念已久的小茶缸,当然,它比记忆中的更新了…… 、 看看水彩都差不多快干了,宝然小心地拎起这两幅完成作,转移到旁边的石凳上去,再次摊开画纸,书包里翻出一本小人书,《三个火枪手》。 这是宝辉他们不知从哪儿弄来有偿馈赠的,条件是一张三剑客的大幅合影。三剑客,是臭味相投的宝辉少虎和红彬给他们的小团伙起的最新番号。自打读过了从宝然爸的书柜里摸出的一本泛黄的《侠隐记》,这三个小子就坚定地认为,只有这部传世巨著,才能充分表达出他们之间的友谊,忠诚和默契。他们的这个小组织不同于宝晨奸诈趋利的拉帮结伙,也不同于二虎逞强好胜的打架斗殴,他们的理想与行为准则都是高尚的,纯粹的,脱离了低级趣味的,最起码能套上个骑士精神的大帽子。 如此出类拔萃的一个优秀团体,自然会需要一张能够充分体现他们精神面貌的宣传品,这时候没有海报大招贴,他们不知又去祸害了谁家的收藏,翻出了这本图文并茂画功深厚的小人书,要求宝然帮助放大,再加工,再润色,并许下了一周的室内卫生兼学校值日。 咳,用人手软,人家的报酬昨天就已经全部付完了,宝然再不好意思往下拖,准备趁这个周末,用半天时间给他们还债。 、 心里早就有了想法,将小人书又草草翻过一遍,闭目琢磨了一会儿,开始在雪白的画纸上勾下草图。 一边画着,一边在心里对号入座:红彬嘛就是那个嫉恶如仇的阿托斯;狡黠的少虎呢自然就是阿拉米斯了;宝辉,哼,其实也是个好名利的,那就只好去当那个波托斯啦,虽然他自以为比人家要仔细谨慎得多。 ……要不要照原画一样给他们加上小胡子?宝然脑海里设想着三个胡子版的小哥哥,忍不住想笑。 笼子里不知是哪一只做了美梦,“咯咕”一声,乌噜噜一会儿又没动静了。 阳光透过浓密的花叶枝蔓,洒下点点碎金,一丝风也没有,所有的金星刺目,绿荫浓淡都是静悄悄的,如刻画在石桌水泥地上的嵌花底纹。 、 埋头画了一会儿,直起来伸伸腰,抬头向上面望一望,竟然有些晕眩。顺手将水彩毛笔收好,看看具体轮廓已经出来,小人书暂时不用了,也塞到书包里去,往旁边一推。 “啪”地一声,没封没底儿的半本破书从里面滑了出来,掉在地上。 宝然摇摇头。这是二虎同学受了那三剑客的启发,也弄了张自己的偶像过来要求放大。可是二虎同学啊,不怪我把你的作业放在最后,你看看你,求人帮忙吧也不给弄本差不多的过来,这是从哪儿扯下来几张破纸啊,也不嫌寒碜人! 当然,宝然自觉地对那几个整齐利落的大树坑进行了选择性遗忘。 随手捡起来,翻两下,继续皱鼻子。看看,宝晨为了升学这才疏忽了他不到一年,那厮的精神偶像居然就堕落成了鲁智深!虽然也算是个武艺高强的大和尚,可他要真敢修炼成这副腆胸叠肚的肥硕样儿,宝然家的院门就要考虑对之拒开了。真是朽木不可雕也! 、 曹操嘛,总是来得很快的。宝然正在接着念破锣不经敲也,院门吱扭一响,二虎同学一闪身就进来了。 好吧,其实这人不是鲁智深,看他这飘忽迅捷的样儿,称得上大侠陆小凤,本来想说楚留香的,风姿差得太远,还是别糟蹋人了。 、 今天的二虎同学有些古怪,没有如往常一样直扑厨房切西瓜灌凉水,或者直接上楼踹门而入呼呼大睡,而是顺势就停在院门左首的苹果树下,院墙和树枝的阴影里,先是把院子里外上下张望一遍,然后看着宝然若有所思。 若有所思,用到二虎同学的身上实在很是诡异,但这会儿宝然就只想到了这个词儿。于是也不说话,警惕地保持以静制静。 这家伙最近的行踪越发莫测了,宝然曾经考虑过要不要提醒爸爸抽空请廖所长来吃顿饭,可苦于一直抓不着确凿的证据,只好静观其变。今天,他这是终于要送货上门啦? 、 还好没多久二虎就开口了:“你爸你妈呢?” 宝然如实以告:“爸爸加班,妈妈跟唐阿姨去逛新开的百货大楼。” 二虎点点头,又问:“你大哥他们呢?” 宝然接着汇报:“宝晨和大虎哥去学校,说是帮他们老师改卷子。” 二虎再点点头,再问:“那几个小子呢?” “宝辉和少虎哥哥去红彬家了,帮周叔叔家整菜窖。”想想免得他挤牙膏似地一个接一个问了,主动交代:“红玉和红梅姐姐在家里帮忙,高静要五点才过来。” 、 “哦,就是说别人都不在?”二虎总结。 “都不在!” “那就好,很好!” 、 好?您是打算入室洗劫啊,还是要拐卖儿童啊? 都不是,二虎接着下令:“你回去!” 回去?回哪儿去? 二虎对宝然的迟钝大为不满,已经开始不耐烦地叫:“回楼上你自己房间里去,快点儿!” 、 ……您不会是要在我家院里摆场子吧?无错不少字 宝然侧耳听听,外面动静也没有,不像大战将临的样子。 再看看二虎,这家伙已经开始脸色阴沉了。奇怪的是,平时他虎起脸来,面色发黑,今天怎么觉着有些泛白了呢? 宝然想,夏天真是不该看太阳,这不眼睛都有点儿发花了。 更怪异的是,自他进门,这半天一直不动不挪窝儿。大热的天儿,平时只穿一件短袖背心的他,不知从哪儿捞来的一件衬衣,一直用手抓着搭在背上。 有情况哦? 、 二虎浓眉拧成了结儿,给她下最后通牒:“我再说一遍:上楼去,马上!” 吼完了自己身子一晃,一只手在树干上撑了一下。 、 宝然低头,默默地迅速地收好自己的东西,无言独上二楼。 蹑手蹑脚到了阳台上,扒着栏杆往下看。院门已经从里面给别上了,看不见人。 栏杆给六月的骄阳晒得滚烫,宝然趴不住,翘起胳膊转回去,拿出一条小被子来搭上,嗯,顺便晒一晒,晚上盖着太阳味儿睡觉,再舒服不过。 这时只听见楼下传来稀里哗啦,水龙头冲水的声音。听上去那家伙正在阳台下,餐厅外窗口下砌的水池子边上洗洗刷刷。隐约有丝丝拉拉的抽气声。 、 宝然抬头看看可堪入画的蓝天白云,光天化日啊这是在光天化日之下,这帮臭小子们竟是如此的猖獗,可见人心不古,治安大大不如以前了,搁宝晨那个时代,至少还晓得要等到月黑风高。 想到这儿低头瞅瞅浓密的葡萄花架,再张望一下隔壁院子里,似乎没人。转身取出一只小沙包,小心寻了个绿叶枝蔓间的缝隙,用力砸了下去。 下面的声音一下顿住,接着是二虎没好气的嚷嚷:“干!” 宝然趴在栏杆上,冲着下面一字一句,声音不大,却很清晰:“餐厅碗柜上面第二层,小黑瓶儿的是碘酒,旁边的是酒精。电视下面转角柜底层靠左边,蓝条花盒子里,有纱布,脱脂棉,旁边白纸盒里带棉塞的小瓶子里,有云南白药!” 、 下面静了一会儿,二虎又骂:“小丫头片子关你事儿!回你屋里去!” 然后脚步声踢拖踢拖,进里屋去了。 宝然回屋,在小桌上摆开家伙事儿继续描画。忙着呢,谁愿意管你闲事儿呀!我又不是我干妈! 、 又过了一会儿,脚步声踢拖踢拖上楼。在门口停了一会儿,“咚咚咚”敲门。 、 、 第一百二十一章 午后(二) 第一百二十一章午后(二) 、 门开处,二虎同学侧靠在墙上,已经光脊梁了。一手端着个纸盒儿,里面纱布棉花小药瓶儿,搜罗得很齐全,另一只手很低调地垂着,抓了一团破衣服。人看着倒是比才刚在楼下的时候精神了些。 他的眼光高高越过宝然的头顶,打量了一下后面一览无余的小小屋子,书架上按高矮个儿排列整齐的杂志书籍,纤尘不染的地面桌面,平平展展的蓝格子床单,规规矩矩的被褥枕头,皱了下眉:“出来,到你哥屋里来!” 完了也不等她,率先进了隔壁屋。 、 宝然乖乖跟过去。 得益于宝然爸时不时的突击检查,这间男生宿舍虽然远远比不上宝然那里的井井有条,但已经强过许多男孩子的猪窝式房间了。宝然有时也会顺手帮着归置一下,找找有没有可以搜刮的好东西。 二虎进门径直扑在靠门口的下铺上,反手把纸盒子递给宝然:“来,帮个忙,先拿棉花把水蘸干净了!” 宝然一路跟过来,已经充分欣赏了他背上从左肩头到右肋下那长长的一道,心理准备充分,也就没有再多话,只是依言扯下一团脱脂棉,从肩头轻轻往下按。 肩膀头这边比较深,表面的肉都有些翻起来,还有丝丝的血在往外渗,下面较浅,已经被冲洗得发白,只见清清楚楚一条长口子。嗯,背后偷袭,刀口顺滑,是匕首吗?看起来二虎躲得还算挺快,伤口较深的地方只占了三分之一,这几年在廖所长宝晨克里木江各色人等手下的罪没有白受,希望他能一直如此好运。 旁边的肩头,脊背,胳膊上,还有几处淤青血肿,这些倒不要紧,大家都已经习惯并无视了。 、 二虎继续吩咐:“行了!再给擦一遍碘酒,会不会?” 宝然换过一块儿棉花,蘸了碘酒抹上去。 碘酒一碰伤口,小男生年轻的背肌一跳一跳。 宝然毫不怜悯,眼不眨手不软,一丝不苟地继续抹,完了回头在书架上抽出本杂志,对着伤口扇了一会儿,看看快干了,打开云南白药,手指敲着瓶底儿一点点抖上去。 二虎这时正在接着指导:“等干一点儿再洒云南白……,你已经洒上啦?谁教的?” 宝然仰头想想:“我大哥。” 二虎高兴得一捶枕头,接着“嘶——”一声儿,得意忘形用了左手了,肩背上又渗出一片红。宝然拿碘酒棉抹去,再补上一堆白药粉。 二虎毫不介意地换了右手,挥舞着继续得意:“原来他也有这种时候哇!看平时装得人模狗样儿的!” ……你高兴得太晚了,那是上辈子的事儿了,这辈子自你老爹我干爸的那顿牛皮带之后,宝晨没再给任何人伤到自己的机会。 、 宝然不理会二虎自以为揪住了宝晨小辫子的张牙舞爪,回自己屋里找出剪刀过来,方方正正剪出几块儿纱布,叠好,用白胶带一一贴上。 好在这里气候干燥,只要他别那么想不开去跳大泉沟,养两天也就好结疤了。 站起来隔远一看,酷似背了条白色武装带,还是比较有型的。宝然有点儿怀念丢在四川的那个病号布娃娃。 、 宝然收拾着棉花胶带药瓶。二虎爬起来,在宝晨宝辉的衣柜里埋头一顿翻,找出一条旧汗衫来套上,然后把刚才进门时随手撂地上的血迹斑斑的两件衣服捡起来,窝吧窝吧塞进自己扔在这屋里已经不知有几天了的书包里,可能是打算拿到哪儿去毁尸灭迹。 、 等宝然下楼放好了东西,收拾一番再上来,二虎居然还没走,也没去床上休养生息,而是端坐在宝然屋里的小桌子边,手里滴溜溜转着她的铅笔,一面满屋里东张西望。这家伙,恢复得还挺快,看来还是挨得轻了? 见宝然进来,二虎伸手点点对面:“来,坐下,坐下。” 宝然依言坐下,全神贯注准备谈判。 二虎捧着脑袋又想了一下,似乎在考虑怎么措词,最后还是决定直截了当:“别拿你对付宝晨宝辉那套来糊弄我!你就明说吧,今儿这事儿,要怎么样,才能保证谁都不告诉?记住,真正的——保密!” 哼,真正的保密?杀人灭口,你敢吗? 宝然想,居然能说出这个话来,他到底是大智若愚呢还是大愚若智? 、 “为要保密?” 二虎磨牙,这家伙,又装糊涂!没办法,现在有求于人,只能放低了身段:“还能为?给谁知道了,我都少不了一顿打!” “你不是经常挨打吗?”无错不跳字。宝然貌似更迷糊。 “可这次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二虎抹把脸,耐着性子:“这次动刀了,所以不一样!” “啊?”宝然作大惊状,“你动刀啦!” “不是我!你傻啊!”二虎忿忿,“是别人!搞清楚,挨了刀的是我!” 宝然更奇怪:“那干嘛不能说?又不是你的错,挨了刀,你就这么算了吗?”无错不跳字。 、 是啊,二虎也清楚,真要是坦白了,自己是逃不了一顿打,反正也已经打习惯了,顶多再瘸两天,但老爹和大哥也绝不会放过那个捅刀子的。可是……,可是自己不还想亲自报仇来着吗?他可不想因为这件事儿就给那帮家伙看的低了。 “你不懂!”二虎试图以年龄优势来糊弄她:“大人的想法儿和办事儿方法不一样的,跟你说了你也不明白,以后长大了就知道了!总之,到底要怎么着吧?无错不少字怎么着你才能给我保守秘密?你随便提,要都好说,可要是给我说出去了,我可就保不准……”说着脸上带了凶相儿,一双眼睛微微眯起,到底考虑了宝然的年龄,没有跟着呲起利牙。 呦嗬!居然敢威胁我! 宝然鄙夷着,却如其所愿地瞪大了眼睛,身子向后瑟缩了一下。“……那好,我不说。不过……” “不过?要?小人书吗?《红楼梦》已经给你凑齐了,还想要?再给你弄套《西游记》?”二虎高兴起来,只要开始讲条件,就有门儿! 西游记啊!宝然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摇头。“我都不要。只要你保证……” 二虎以微笑鼓励她说下去。 “……保证今天的事,再没有第二次。可要是再有一次,我可就保不准……”宝然顿了顿,到底没有恶俗地继续学着二虎故弄玄虚:“保不准能守得住这么多的秘密啦!” 二虎的笑容在脸上凝固。 、 宝然却没时间再跟他耗了,院子外面有人大力拍门,高静在大叫:“宝然!江宝然——” 宝然跑到阳台上喊:“来啦——,我这就下来啦——” 回来对还在纠结地揉着脸部肌肉的二虎说:“我和高静要去同学家,你……要是出去就直接锁门吧,我们都带了钥匙。” 然后就丢下他,从厨房拎出了早就备好的一只小小竹篮,开院门出去了。 、 高静是昨天就和宝然约好了,今天下午一起去王晶家。 王晶妈妈五一动了手术,听说是效果还不错,一直在家里休养。临近期末,又去医院复查一次回来,王晶又请了一次假,这回杨老师有些着急了,动员班里的学生们多多关心同学。叶晓玲抓紧时机,积极地策划了一次关心互助的主题中队活动,以小组为单位,去王晶家慰问探望。 高静不屑:“同学的妈妈生病了,看就看呗,还非要趁机给她自己脸上贴金!”硬是拖着宝然红玉请了事假,回头她们三个自己去。 、 见宝然出来,高静埋怨:“大白天别着门干!快点儿啦,还得去叫周红玉哪!” “我睡觉呢!”宝然把装着十来只鸡蛋的小竹篮递给她,“帮我拿着!”又顺手接过高静手里一只小小的面口袋,打开看看,回厨房里又加了两把挂面。 二十一世纪,人们去探望病人都送?水果,鲜花,或者干脆是礼金购物卡,请病人随意,以免犯了忌讳。现在呢,宝然她们手里的,算是基本配置:鸡蛋,挂面。 、 又拐过去叫了红玉,三人一起到了王晶家。 王晶的妈妈累了,正在睡觉,三个人就悄了声息,随着王晶来到她的小房间里。 王晶却是心情很好的样子。“昨天班里同学就来过啦,你们又来!杨老师也太担心了,其实没事儿!这次我妈去医院检查说结果不错呢!就是上次拆完了线有些感染,又上了一回药,这两天不好动,我得在家里盯着。下周就去上课啦,耽误不了期末考试的!” 高静嘿嘿笑:“我们昨天没来,人太多,怕吵得慌!” 王晶难得吐了吐舌头,显见是深以为然:“是啊,幸好昨天那会儿我妈精神还好,没有睡着。” 宝然不多话,打量着王晶简陋整洁的小房间,心里却在转着昨晚上乘凉时听见的爸爸妈**只言片语。 、 “那个王晶的妈妈,不是说已经好了吗?怎么又去医院了?”妈妈听宝然汇报了第二天要出门的原因,问爸爸。 爸爸说:“其实她做的这个手术,风险还是太大,愈后情况怎么样,谁也说不准。” “那她怎么就敢做了?” “还不是为了女儿。拖下去反正是不行的了,不如搏一搏。唉,就看能不能过了今年冬天啦!”爸爸摇头。 、 、 第一百二十二章 夏日(一) 第一百二十二章夏日(一) 等宝然回家,二虎已经不知所终。 先到家的宝辉说:“叫我带话给你们,不用给他留饭,说是到齐二家抄复习题,晚上不过来吃了。” 齐二?宝然想到齐进凯,这是暗示他有目击证人哪!不过也不用担心,估计一周之内这家伙是无法恢复战斗力了。等过了一周,嗯,过了一周,也就用不着自己给他保密了吧?无错不少字 、 一周?第二天晚饭桌上宝晨突然问:“我那件灰色的汗衫是不是你给穿去啦?” 不知在哪儿混了一晚上,似乎饿了好几顿,正在狼吞虎咽的二虎呛了一下,头都没抬,嗯嗯了两声儿。 “你最近衣服换得挺勤快啊?”宝晨看着二虎身上又一件陌生的上衣。 二虎使劲儿地咽下嘴里的饭菜,闷声答:“天热,出汗太多。” “哦——”宝晨点点头,几口扒干净碗里的饭。 、 “是你说啦?不守信用!” 二虎以眼神责问着宝然,宝然以眼神坚定地回答:“我没说!我都没说!” 宝晨无聊地瞅瞅眼睛抽筋的这两个,没兴趣地走开了。小的就已经够笨的了,大的更笨!就不想想家里的棉花药酒都是谁给预备的。而且还懒,水池子冲得倒是挺干净,怎么就不舍得顺便把他们屋的地给拖上一拖呢? 、 晚上宝然收拾房间,发现了被悄悄补齐的药棉纱布,再联想到男生宿舍里,刚刚被突然勤快起来的宝晨擦得光洁锃亮的地板,悚然而惊,扪心自问:枉自己还信誓旦旦帮人保守秘密,亏自己还煞有介事地义正言辞,说“再没有第二次”,早知如此,当时真应该要了那套西游记的,跟人装苦口婆心呀?人精多着呢,哪儿轮得到她这个小不点儿来管教不良少年!自己是重生的,可不是万能的,犯些错误,在所难免。 …… 不行不行,身为一个重生者,我怎么可能如此低级,如此幼稚!当然不能,那是为? 宝然很快给自己找到了理由: 我知道会有痕迹,我故意留下线索,我这是大智若愚,我正在不动声色……,我成熟,我智慧,我成熟,我智慧…… 两分钟以后。 ……我成熟,我智慧……,这是第几遍了来着?唐僧也不是那么好当的。好吧,一百遍一百遍,我已经念了一百遍啊一百遍…… 半分钟后,宝然终于说服了自己,淡定了。 身为女主,压力太大了。 、 宝然真的都没说,宝然只做。 、 隔天中午,韭菜鸡蛋面,猪血炖豆腐。 “怎么想起吃这个?”“改善伙食啦?” “补血。” 大家埋头痛吃,偏二虎同学吃人的嘴都不软,还在那儿欲盖弥彰地插科打诨:“大热的天人都干燥上火,有好补的哈!” 大伙都继续吃,不理他。二虎闭嘴,赶紧去抢所剩无几的菜。 、 晚上,凉拌猪头肉。 “这个呢,还是进补的吗?”无错不跳字。 “对,补脑!” 宝晨大虎互相看看,“给我们的?” “嗯,还有二虎哥。” “切,他就升个初中还需要补?”宝辉不忿。 大虎也说:“没事儿,咱妈说了,不指望他,能上厂里的中学就行了!” 宝然摇头:“尤其是他,最需要补!” 宝晨点头:“说的对!二虎你还真是该多吃点儿这个。” 少虎忙着吃,宝然爸置若罔闻,宝然妈看看这个,看看那个:“这帮孩子,吃个饭这么多话!” 、 吃饱了,二虎对着宝晨抱怨:“宝然这才多大点儿啊,都给你们带坏了!”然后收起饭碗去厨房,乒铃乓啷地刷锅洗碗。宝然妈心疼得不得了,赶紧追过去:“二虎啊,你还是去复习吧啊!” 宝晨盯着他的背影,挑挑眉。呵呵,看着平滑多了,结疤啦?所以又开始嚣张啦? 、 又过了两天,宝晨宣布,中考还有一个星期,二虎毕业考还有两个星期,家庭***实行集训制,宝辉少虎以及宝然陪训,非经许可不得随意外出,不得迟到早退。 宝辉少虎敏感地意识到他们是受了株连,都暗暗地去瞟二虎。二虎脸上是一派混不吝的木然,心里盘算着:两周?哼两周就两周。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 二虎显然不是君子,所以他永远的错失了这个亲手报仇的机会。小升初考试一结束,心情舒畅的宝晨,和又一次险险过关拽着尾巴进了一中的大虎,就押着二虎,拎起了早已打包好的行李,坐上山东大叔的破卡车,到孙家和江家当初一起驻扎的团场,体验生活去了。 等到漫长的一个暑假过去,二虎回来一划拉,只剩下几个或胆战心惊或如释重负的小喽啰,跟他汇报说:暑假期间市公安局拉了一次大网,打击了几个暴力胁迫中小学生作案的惯犯,伤了二虎的那个,早就进去了,谁知道哪年哪月才能得见天日。 二虎有些茫然,不知是该感谢除暴安良的公安叔叔给他解决了后患,还是该埋怨他们下手太快,使自己失去了亲手血刃仇敌的千古良机。好在一帮小兄弟们看到他被晒得爆了皮的头脸胳膊,都说他是被自家老爹拉去改造受罪了,没人认为他是怂包软蛋躲风头去了。这些都是后话。 、 头顶上没有了三座大山的暑假,三小剑客格外地神采飞扬。每天舞弄着木板锯成的刀剑,楼上楼下地耀武扬威。等晚上炙热的太阳落了山,再趁着凉爽冲杀出去,半夜才汗津津地回来,少虎干脆连家都不回了,反正他在这边的一应用具比在自己家那边还要齐全。 宝然也学着昼伏夜出。 白天,宝然基本上都窝在自己的小屋里看书,写字,画画儿。那一本厚厚的暑假作业,用了不到一周就给突击完了,这是她的老习惯了,先把官方任务完成了,再没人唠叨催促,便可以轻松舒畅地做自己爱做的事儿。 、 这天见红玉跟高静携手来找她,有福同享,宝然就很热情地把这一心得教给红玉高静。高静还好,立刻回家里拿了书包过来跟宝然一起用功,美人儿红玉呢,扑闪着她纤长的睫毛很奇怪地说:“既然你都已经写完了,我还有好着急的?等开学前两天拿过来抄一抄不就行啦?” 宝然无语,高静羡慕,她是不敢拿了别人的作业回家去抄的,受了红玉的启发,有心想要借宝然的作业“参考”一下吧,宝然不给。高静可没法子跟红玉一样耗到开学前,到时候宝然不得不给,她家里的副校长妈妈每天检查得严着呢。只好很委屈地一道题一道题地慢慢啃,好处是有不会的随时可以问宝然。 、 红玉不写作业,在忙些呢?她忙着翻宝然家里满柜满架的杂志,尤其是中国妇女,大众电影,尤其是上面带有漂亮服装或者女明星漂亮大照片的,有时候对着个波姬小丝的封面玉照能神驰许久。宝然同高静两个就互相挤眉弄眼偷笑着欣赏美人儿发呆。 可惜宝然小气,她的书不论新旧,也不管文学还是时尚,一律的只许看,不许动。红玉对着女明星们遐想完了,就偷偷地回家去剪妈**大众电影,然后把大大小小的美人像贴在自己的课本上,笔记本中。 呃,红玉见宝然大本大本的日记眼馋,也弄了一本厚厚的笔记本,每天很勤快地往上面……抄歌儿。霍元甲,邓丽君自是少不了的,还有大众电影上的每期一曲,再加上不知打哪儿弄来的各种流行歌曲词谱,红玉同学以对待期末考试的严肃精神,一笔一划工整非常地一一抄录,并且配上相应的图片,图文并茂,堪称手抄本精品。 、 这时红玉正借了红梅的那个同学肖月的歌本,抄着汪明荃的一首《万水千山总是情》,边抄边在遗憾,怎么也找不到相应的剧照,恨不能把人家原本上两条小辫儿一脸清纯的梦蝶小姐的黑白小相给抠下来。 宝然看她长吁短叹的很是好玩儿,趁机yin*:“怕,我给你画一个!” “真的?”红玉眼亮,又有点儿迟疑,“能行吗?”无错不跳字。宝然一向只给她画大眼睛卡通少女来着。 宝然不解释,提起铅笔拉出一小张白纸,唰唰唰,几下勾出一幅小像,蝴蝶纹的高领斜襟大袖衫,蓬松的刘海,胸前乖乖的两条小辫儿,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红玉高兴得直叫:“好啊好啊,就是这样儿!” 然后就见宝然停笔不动了,急得催她:“光这样儿不行啊!铅笔的没几天就磨花了。稍微上点儿颜色,或者还跟以前一样拿炭笔描描哇!” 宝然笑,毫不客气地提条件:“上次在你家看到的那本老旧老旧的《海峡》,肖月拿过来的,还在吧?无错不少字能不能弄来?” 、 宝然周围的人都被她培养出了很自觉的被敲诈习惯,所以红玉也不忙说她奸诈市侩,而是很认真地回想了一下:“还在!昨晚上还在柜子顶上看到过。弄过来没问题,姐姐她们都已经看完了,有一阵儿没见翻啦!” “那好。”宝然拉开抽屉找彩铅笔,“你现在就回去找出来,回来我这儿估计就差不多完工了!” 红玉哀叹一声,认命地回家做内贼。 高静不解:“那个有稀罕的?我也看到过,好几年前的了吧?无错不少字” 宝然嘻嘻笑,并不解释。 说了你也不会懂地,那上面,可有伟大的琼瑶女士迈向大陆的第一个脚印啊! 、 、 第一百二十三章 夏日(二) 第一百二十三章夏日(二) 堪称世纪催泪剂的琼瑶文到底是时候开始在这里如火如荼的,宝然已经想不起来了。记得当年她上了五年级才懂得,原来世界上还有这样一种比十万个为更玄妙,比花仙子里的小蓓和嘉文更动人心弦,比广寒仙子更加不食人间烟火的男女关系。 而那时候,中学生们早已经是男必读金庸,女必念琼瑶,街头上常见长发依依白裙飘飘。等到上了中学,不同年级的教室里,更可见课间也在座位上稳稳端坐,或凝神,或托腮,做各色淑女之思的小姑娘,不论面相身材是否够仙,至少眼神都很窗外。 而现在,宝然把新到手的《海峡》合上,塞进箱子里收好,不过是一篇《人在天涯》,除了初次见到的惊艳,并没有在红梅她们那整天诗词文赋的小团体里引起太大的震动。个体攻击到底及不上群体效应,没有强劲的后续攻势和系列化的遍地开花,给人的感觉也不过是一个新鲜一点儿,大胆一点儿的爱情而已。 、 楼下,传来了红梅的问好和唐阿姨的笑声,然后就是“咚咚咚”,一路上楼,这是红彬上来找他的俩哥们了。 天色已暗,这是吃过晚饭的周叔叔一家过来串门儿了。处处要强的唐阿姨,省吃俭用也赶在今年春天买了电视,从那以后就不再拦着红玉红彬两个来宝然家看电视了。甚至到了天热的时候,收拾完了自己也带着儿女们过来一起凑热闹。 她一进门,也不客气,径直在院子里挑一个最佳位置坐下,招呼宝然妈:“小林你也别忙活了,快开始了吧?无错不少字来来咱俩坐一块儿!” 唐阿姨正在跟宝然妈一起追看暑期重播的《万水千山总是情》。 石城市电视台很是给力,经常把中央台省电视台平日里一天一集牵着拽着播出的流行电视剧,攒一块儿在寒暑假期间每天四集五集地集中播放,看起来那叫过瘾。 宝然妈答应着,端出了炒香的葵花籽,还有一大盘切好的西瓜在石桌上放好,又回屋拿出自己那永远也织不完的毛衣,同唐阿姨一起坐在葡萄架下,比对着各自的花色进度,一边手下如飞地织着,一边听着那熟悉的“莫说青山多障碍……”,悠然响起。 唐阿姨看着电视,胳膊肘轻轻碰一下宝然妈:“唉,还是你家老江会享受!” 、 这是宝然爸想出来的,他竟然把电视搬到餐厅桌子上,然后大开了窗户坐在院子里,一帮人聚在一起,吹着风,闻着花香,磕着瓜子儿,这个电视看得可是舒服。前面大小一帮女人嘻嘻哈哈,后面男人们瞅着老婆儿女,说几句厂里的老家的人和事,有时候还趁人不备,跟周叔叔两个溜进厨房摸几口小酒喝。 这是又一个普普通通的清凉恣意的盛夏之夜。 、 宝然伏在阳台上问了叔叔阿姨好,并不下去。她很喜欢在楼上听着下面的欢声笑语,看着妈妈们跟着电视里的人物或喜悦,或叹息,或伤情,觉得这就是最有趣味的情景剧,至于亲自下去看电视,还是算啦。尽管爸爸号称,他已经把自家的小黑白改装成了彩色大屏幕。 嗯,也不是吹牛。彩色,是在屏幕上贴了张红蓝绿三色的透明塑料片,不管场景,都是蓝天绿地红太阳,喜兴啊。大屏幕,是宝然爸另花了几十块钱买来的一个电视专用放大镜,你别说,虽然模糊了点儿,还真是放大了不少,只是大家都得早早占下最佳位置,稍偏一点儿,弧形的放大镜便会给出变形效果…… 、 红玉也喜欢到宝然家里来看,怎么说呢,宝然家里有一种比较松快的气氛,平时还是照规矩来的,但真到了节假周末,宝然爸放话可以自由娱乐随便看电视的时候,也就绝不会跟在旁边不时地唠叨提醒,不可玩物丧志啦,不要忘了学习啦,诸如此类的扫兴话。红玉曾经羡慕地同宝然说:“你家真好!爸爸也不管,妈妈只管问吃饱了没,有换洗的衣服没。” 宝然黑线,话说我家孩子的学习也用不着老爸老妈来管的好不好,就宝晨那家伙一个人盯着,比谁都管用。但回过头来想想,红玉说得也对,爸爸的确不像大多数家长那样对子女寄予厚望的同时严盯紧跟,而是领导一般只给出大方向的指示,其它的放任自流。是啊,人家现在本来就是个领导嘛,大概是自己志得意满,事业充实,也就不像前世一样,需要焦躁不安地督促子女去完成自己未尽的理想。 呵呵,难怪大家都喜欢有成功的父母,当起子女来压力也会相应地小一些。 、 这么着寻思了一会儿,下面便不见了红梅,正在纳闷儿,宝然就听见房门被人轻轻敲响。 那个,不会是来追赃的吧?无错不少字宝然也不怕,货已进门,那是概不认账的! 还好,开了门,见红梅面色如常,不像是兴师问罪的样子。宝然松口气,赶紧亲亲热热把她让进来:“姐,你是又好久没来看我啦!现在红玉都比你来得勤,再下去我得换姐姐了!” 红梅笑:“说的好听!这一年了你管她叫过一回姐没有?” 宝然嬉皮笑脸:“这不是还有您呢嘛!……这是?”顺手接过红梅手里的一个小纸包,打开来一看,是两盒磁带。 “东京之夜!”宝然叫,张蔷啊。 红梅奇怪:“你时候听说过这个人了?” “呵呵,没!没听说……,这不是,……磁带上写着呢吗?”无错不跳字。宝然含混过去,“还有一盒是?空的?姐,干啊?” 、 红梅示意她低声,又过去把阳台门轻轻关上,回来才说:“宝然,叔叔不是新买了台双卡录音机吗?你别声张,悄悄的去拿过来,姐把这盘磁带翻一下。” 了解啦。可是宝然很抱歉:“录音机给大哥他们带到团场去了,你早几天来就好了。……要不然,等他们回来?” 红梅也傻眼了:“那他们……,时候回来?” “开学……” 红梅沮丧了:“那太晚了!这是肖月表姐的,人家再过五天就走了。”完了无措地自言自语:“谁家还能有呢……” 这可不容易找。这时的双卡录音机还挺珍贵,宝然爸也是为了奖励宝晨中考第一,也为了儿子能学好英语才咬牙买的,为此还忍痛把自己换大彩电(真的大彩电啊)的计划推迟了一年。别看他是干部,这年头干部收入不比宝然妈这个工人阶级高出几块钱。 、 宝然把她这个平民阶层认识的所有有钱人在脑海里过了一遍,有了。“姐,你要是信得过,把磁带在我这儿放着,能不能翻录出来,明晚都给你准信。” 红梅想了想:“……可不能给叔叔阿姨知道了,到时候告诉我家里,又是个麻烦事儿!”她以为宝然要走爸爸的上层路线。 宝然说:“你放心,肯定不能让他们知道!” 、 第二天就拽了少虎,带她去老街找克里木江。 这一年多,克里木江断断续续的,跟他们这三家的孩子都见过,可最后维持了稳定友谊关系的,居然只有宝晨同少虎两个,宝然这个小中介倒退而居次了。 二虎那是见面就掐,一掐就败,算不得数。宝晨同克里木江是天南地北的交流默契,用他们的官方声明来讲,他俩都是交游广,眼界宽,有共同语言,宝然总怀疑是两种类型的狐狸还没分出高下之故。至于少虎能同这个长他五岁,经历迥异的异族大哥有思想交流,宝然就完全摸不着边儿了,她也不去费那个心思,毕竟你不能指望男孩子的脑回路同女生的有太多相似之处。 、 少虎对克里木江在这边儿的行踪掌握得比较准确,带着宝然过去一抓正着。 克里木江听了宝然的要求,二话没说,带她进屋拿出他的录音机问:“宝然自己录,会不会?” 宝然藐视他:“这有不会的!”上去利落地按键装盘儿倒带。 克里木江是个土财主,这台录音机是他年初从广州带回来的,宝然爸正是参考了这个样板,托他从那边又给带过来一台,不然大彩电的计划推后可能不止一年。这会儿见宝然一点儿也不爱惜地按得噼啪作响,也不生气,只是问:“怎么不见你家宝晨大哥?” 少虎嘻嘻笑着插话:“他啊,和我大哥一起,给发配到农场劳动改造去了!” 克里木江不信,直言道:“不可能!你那个二哥还差不多!” 您可真是了解情况啊!少虎老实供认,被改造的的确是二虎,另外两个应该是督察员身份。 克里木江就笑着说:“你那二哥,也改造不出,团场里那点儿活还不在他的眼里吧!” 又真相了,其实人就是给拎走避风头去的,这话可就没法儿说了。 、 克里木江也没想深究,“行啊,那妹妹你先自己在这里玩儿,我们出去一趟。” 招呼上少虎两个人不知跑哪儿去了。 门口的老爷子皱纹纵横的一张老脸冲宝然笑笑,又回过身眯缝起眼睛,晒着太阳看他的摊儿。 、 、 第一百二十四章 邻居 第一百二十四章邻居 等到毫无责任心的克里木江和少虎转悠够了跑回来,宝然已经不在屋里了。两人吓一跳,出来问了看摊老爷子,转个弯才发现宝然正跟旁边一家小店主说笑得正欢。 克里木江长舒口气:“还以为你又给人拐走了呢!” “?”宝然奇怪。 “没!”克里木江愉快地笑:“怎么跑这边聊天来啦?这是我的新邻居,我来给你介绍一下……” 那小店主也笑起来:“不用你给介绍!俺跟你是新邻居,跟俺们小宝然可是老朋友了,对不对啊!” 、 这个邻居小店主,正是河南小伙儿。 这家伙怎么又跑这边来了呢?说来话长,宝然是知道得挺清楚的。 、 自从认识了河南小伙儿的油条摊儿,宝然隔三岔五总会借口嘴馋去他那儿跑一趟儿。爸爸妈妈知道了原委,倒也默许了女儿时常去光顾他家的生意,找机会还请了小两口去家里吃了顿饭。这两口子同他们姐夫家大不一样,都是勤快人儿,尤其是河南小伙儿那个年轻媳妇,极有眼色,大哥大嫂叫得欢,待人接物也大方爽利,一来二去的,两家还有了些交情。有时候山东大叔过来了,还特地把他叫过去喝一盅儿,大家都亲切地管他叫“小河南”。 可时间一长,小伙子他姐姐不高兴了。 、 江家同河南王家平时没特别的来往,生活习惯不同,工作中接触不多,也没对路子的话题,大人见了面,也就是个点头之交。 宝晨他们可就没有这么友好了。 自从那年井台诽谤事件后,宝晨同二虎没少去找那河南女人家的晦气。抽冷子跑人家门口去放鞭炮,吓得她家的鸡连着两个月不下蛋;入冬前爬人房顶往烟囱里塞破袜子,害得她家灌了一天的大黑烟,都是他们干出来的。至于往人柴火堆上浇水,煤棚子里拌土块儿,更是小菜一碟儿。宝晨还可以说是报那童养媳之仇,二虎也跟着起哄,只能理解为这家伙是天生的唯恐天下不乱了。 只有一次失败,那是二虎不知打哪儿弄来两只蟑螂,说要扔到她家厨房里去恶心恶心人,结果铩羽而归。大家问他原因,二虎痛苦地说:“真他娘的,她家里的蟑螂比我拿过去的还要大的多了!” 河南女人可是彻底记恨上了江家的孩子们,又不敢拿他们怎么样,见到两家来往,抱怨弟弟一家不给自己争面子,面上不好说,背地里免不了酸言咸语地找茬生事儿。 、 那一天早上,宝然同高静一起又去排油条。就看见河南女人家的大女儿端只大竹筐过来,径直到了小河南媳妇跟前,张口就是:“我妈说,要两斤油条!” 排队的人都吸一口气,注目围观。 在新疆,买东西所说的“斤”,一般都指公斤。两斤,这家人是打算把这油条吃上一天三顿么? 小河南媳妇脸色很不好,但还是耐着性子说:“这要的太多了,等我先把人家这些炸完了再说吧。”说着下巴指指一长溜的队伍。 那大女儿也不是个泼辣的,宝然认得她,在三年级三班,人前还有些瑟缩,但可能是得了家里的吩咐,低了头,还是接着坚持:“我妈说,马上就要。” 这回小媳妇忍不住了:“这叫话?见天的占便宜还有理啦?人家这付钱排队的还得让着她这插号儿吃白食的?谁该她的!” 完了把那大女儿晾在那儿不再搭理,回身招呼客人:“您要多少啊?” 那个女孩儿给她说得快哭了,低头坚持着又站了一会儿,居然还讲:“我妈说,油条摊是我舅的,我家吃油条是该当的……” 小媳妇的脸几乎青了,慢慢回头去瞪视她片刻,到底还是没有再说,只回头继续招呼:“下一位。” 下一位正是宝然,她赶紧上前递过钱:“阿姨,十根。” 小媳妇见到是她,脸色缓和下来挂出了笑:“好啊,小宝然,你还是喜欢炸的嫩些的?” 宝然笑着点头:“是啊,谢谢阿姨!” 、 然后就听一个高声大调的嗓门嚷着:“我说呢,不就几根油条嘛还赶上唐僧取经了,原来人家忙着巴结领导呢!至于吗?当官的家里再小都是人物,自家的穷亲戚就都不是东西啦!” 呃……,宝然赶紧低头咬住嘴唇,高静却肆无忌惮地同队伍里几个人笑出声儿来。 大娘,……要是时间仓促,您大可以慢慢想好了再骂的,我们不急,您看,周围等着看热闹的人大把的。 、 小媳妇憋了半天的火找到了出口,还没忘了将称好的油条往宝然的小竹篮里一顿,回身,掐腰,点指,标准的茶壶式:“还好意思说?你自己都不要脸了,我还费那么多事儿帮你捂着干!” 排队的人“呼啦”让开,给她们空出角斗场,油条可以歇一顿不吃,热闹可不是天天都有得瞧。 河南女人大概在弟媳妇手上吃过亏,偏过头用眼睛去钩自己的弟弟,准备寻把枪使:“你躲在那里干,啊?娶个女人回来降不住连自家大姐都不要了?” 人群再次哄笑。宝然沉思:逻辑是一门多么重要的学问啊! 、 小河南还没吱声儿,他媳妇一回头,厉声喝道:“托大姐的福,今天生意不做了!收拾东西进屋,该干嘛干嘛去!” 小河南一哆嗦,抱起钱匣子冲他大姐和媳妇一块儿笑笑:“你们俩……,慢慢聊,……慢慢聊……”转身进了屋,还不忘回头悄悄给宝然和高静使个眼色。 宝然拉一把还在兴奋的高静,跟在小河南后面进了屋,紧接着爬到窗前椅子上,占据了安全位置,扒着窗口放心大胆地看。 、 外面大姑姐弟媳妇你一言我一语越聊越热乎,两人的身子也越来越近,挨挨擦擦地开始发生亲密接触。咳,原谅宝然这样描述,实在是,实在是有些那个文看得多了…… 围观群众是多么的体贴啊,大家积极踊跃地帮助案板师傅归置了秤盘粉面,保护了铁炉油锅,可能碍于那是两个女人家,为保护她们的飒爽英姿,都谨守着大防,不好意思上前拉架,只是七嘴八舌地劝:“差不多行了,差不多行了啊,一会儿还要上班呢!” 有人就问:“谁带表了,几点啦?” 就有人答:“还有四十分钟呢,来得及!” “哦,那就好……” 、 宝然回头看看小河南,他就这样在里面看着吗? 小河南像是明白她的意思,镇静自若地说:“没事儿,没事儿!俺大姐结实着呢,俺媳妇儿也不会吃亏!干一架就好了,能消停好多天!” ……不好意思,是我多虑了…… 那天,宝然同高静躲在小铺子里,油条吃了个饱,好戏看了个够,回家宝晨宝辉已经等不得先去上学了,她们俩也差点儿迟到。 、 可小河南两口儿的油条摊子摆不下去了,后来小河南姐姐到房东家里拽着弟弟闹,说当初看她的面子找了同事租给两人房子摆生意的,现在狼心狗肺地吃里扒外,丢她的脸,让她在厂子里没法儿见人。小河南媳妇儿也硬气,直接甩话说:“那正好,我们就搬离了这里,这样大家就都可以见人了!” 宝然听到大人们议论房东传出来的这个消息时,正赶上宝晨组织的封闭式集训,等考完试放了假,厂区的那个小摊子已经换了主人。 大家都说这下好,小河南姐姐不晓得要多久才能舍得吃上一次油条。 、 没想到他们搬这里来了,动作还挺快,位置也选得不错,这里住家居民和来往人流都是不少。还有一个最大的好处,离厂里够远,宝然想,小河南的姐姐再也没法派孩子过来打秋风了,除非她有心为国家培养短跑健将。 小河南这会儿正跟少虎打着招呼,顺便介绍自己的生意:“来你们看,俺家这买卖又加了一项!”让他们进屋去参观,原来是一台小型的轧面机。 “油条只有早晨炸,每天到这个时候差不多就得收摊了。白天的功夫老是给人帮工也没啥意思,这不跟人盘了个旧机器,可好使来!你们看……”小河南一看就是正得意着,也不管俩孩子是不是感兴趣:“这边面粉进去,这边再过上几道,就成面皮啦!然后不管你是切饺子皮儿啊馄饨皮儿啊,对了,还有这个,还可以切面条,宽的细的都行!小宝然我记得你家喜欢吃蒸面条的对吧?无错不少字到时候就用不着自己费力气擀了,直接拿着面粉过来,一会儿就好了,又省时间又省力气!就交一角两角的加工费,多好!” 这家伙,越来越有生意头脑了。 、 少虎打击他:“我们家有力气擀面条的多的是,用不着这么大老远的跑这边儿来吧!” 小河南毫不气馁:“那也没关系!俺这儿还做干挂面,你们要是想要,还可以加鸡蛋进去,走亲戚送人最好了!” 宝然再也忍不住,笑出了声儿:“好啊,以后我家买挂面,一准儿上叔叔这里来!” 、 小河南嘿嘿笑着,转眼看见小媳妇儿收了门口的大案板抽屉钱箱等物,正俯身准备往屋里搬,赶紧迎上去:“媳妇儿!媳妇儿放着我来!我来!看把你累着了!” 少虎偷笑:“真是老婆奴!这点儿东西就累着了?” 宝然看着小河南小心翼翼绕着媳妇走,小媳妇儿夸张地扶着自己的腰,满脸的幸福与自豪,心想,又是一个小家庭,要在这里扎下了根儿啦! 、 、 第一百二十五章 来客 第一百二十五章来客 炎热的夏日,在懒散的暑假和清凉的葡萄架下跑得飞快。等到靠在阳台上望着远处的林带渐渐染上丝丝晕黄,攀着小梯子剪下一串串早熟的马**的时候,又是一个新的学年来到了。 、 二虎同学恢复了元气,又开始生龙活虎神出鬼没。要说进步还是显著的,毕竟已经是个中学生,自持身份,像踩人房顶堵烟囱撒灰放虫的事儿是不屑得干了,根据正义的宝辉集团举报,八成是致力于接收暑假被剿的那批人的残余势力和地盘去了。 宝然爸和山东大叔都很头疼,也不知那些街边小子对二虎怎么就有那么大的磁石般的吸引力,无法,只能叮嘱兄弟几个盯得紧些,但求别走得太歪。幸好,可能在团场的那两个月里还是吃了些教训,至少二虎现在出出进进的知道跟宝晨报备一声儿。 新鲜出炉的高中生江宝晨同学很忙,自开学以来就没消停过:争抢班长的宝座,在全新组合的班级里分门别类进行打击孤立争取拉拢,承办组织第一届教师节的庆祝活动……,高中部开始按成绩分班,老搭档大虎跟他隔得天高水远,幸好还有一起升上来的几个初中同学,宝晨才不至于孤军奋战。 成绩是显著的,等到九月底学校下团场拾棉两周归来,一张清秀的小白脸晒成了浅褐色的宝晨,已经在班里确立起了自己稳固的领导地位。 也许,嗯,宝晨做得实在是太成功了。 国庆一过,宝然家开始迎接一些新的客人,就像今天…… 、 又是一个周六,午后,宝然还是独自在院子里写写画画,说实在的,有点儿无聊。 有人敲门。 宝然打起了精神,是生客。就目前来讲,经常来宝然家里的人,只有两种:认识的熟悉的,就直接推门而入,如孙家周家廖所长之流;认识的熟悉的,严守礼貌不会直接破门而入的,就咚咚砸门,代表人物高静。 可这次的敲门声,轻轻的,“当当当”,停一停,又“当当当”。不疾不徐。 、 应声过去,院门口小屋檐的阴影下,站着两个豆蔻年华的女孩子,脸上挂着友好得体的微笑。“***你好!……请问,这里是江宝晨同学家吗?”无错不跳字。 不是,严格说起来,这应该是江沪城同志的家。宝然点点头:“是啊!姐姐你们找我大哥?” “对!……你就是宝然吧?无错不少字”个头稍矮一点儿,面貌神情柔和乖顺的像只小鸽子的那个女孩儿,闻言笑得眉眼舒展,亲热地跟宝然打招呼。“总听……你大哥提起,对了,我们是他的同学……,原来你这么乖的啊!” ……看来宝晨没有给自己妹妹做正面宣传……,宝然揉揉鼻子:“两位姐姐好!可我大哥这会儿不在家呀,不知道去哪儿啦!” “是吗……”小鸽子微雨轻愁地颦起了眉。旁边那个女伴,大大咧咧穿着一中的深蓝色校服,快言快语:“怎么能不在呢!不是都说好了吗?我们下午过来找他!” 小鸽子轻轻拉拉她袖子,又有些担心地看看宝然,解释似的埋怨她:“别这么说!也许临时有急事儿……” 、 宝然笑着给她安心:“是这样啊,那姐姐们进来坐着等会儿好吧?无错不少字你们既然约好了,估计我大哥很快就回来啦!” 把她俩让进来,宝然很体贴地问:“姐姐你们喜欢在院子里坐一会儿,还是上去到我大哥房间里等?呃……,要不然,去我房间里等着吧,嘿嘿,我还有两个小哥哥,正在屋里睡觉哪!” 她这样客气周到,两位女同学倒腼腆起来:“我们在院子里等着就好!***,这是你画的吗?很漂亮啊!” “真的吗?谢谢姐姐嘿嘿嘿……”宝然傻乐着受之无愧,家里人都被敲诈的,……难得痛快开口夸她一回了……,连忙进进出出给她俩端茶倒水,更是博得这两人一个温言一个快语的尽力赞扬。 、 一杯茶还没喝完,宝晨回来了。 进门看见两位女士顿了一下,立刻热情地招呼:“你们俩过来啦!” 小鸽子率先轻巧地站起,却是以眼神示意她的女伴先开了口:“是啊大班长,上次你说的那些笔记和书,这不都找出来了,说好给你送过来的呀!” 宝晨在自己的额头轻轻一拍:“看我!也不说早点儿回来,让你们久等了吧?无错不少字真是不好意思……,其实说一声儿回头我去拿就是了,还麻烦你们跑上一趟儿!” 小鸽子这才文文静静地说:“不麻烦,我们正好出来走走,顺路过来的。江宝晨你家这院子收拾得真舒服,你家***也很可爱呢!” 、 “是吗?过奖了!”宝晨这才转向宝然:“宝然叫人了吗?这是苏姐姐,这个是吴姐姐。” 宝然乖乖地再次问两位姐姐好。 宝晨接着邀请:“别这儿呆着了,到楼上房间里坐会儿吧!”前面走了两步又回头看宝然:“宝然,我屋子里有人吗?”无错不跳字。 亏你还记得问……,宝然如实汇报:“宝辉和少虎在,正在……” “哦!”宝晨点头表示明白:“这俩小子,还没睡醒!”然后接着往上让:“没事儿,上来吧,到我妹屋里坐一会儿,一样。” 大赫赫把人让进宝然的小屋,还不忘回头嘱咐:“宝然,去弄点儿葡萄上来!” 、 宝然老老实实做女招待,摘了一盘子小珍珠洗净了端上来,宝晨和那两位正在翻看着她们带过来的书籍笔记本,满满的摊了一桌子。 苏小鸽子比宝晨有爱心,赶过来接过宝然手里的盘子,把她按着坐下:“宝然,你这么小,怎么能让你来给姐姐忙活呢!来你自己吃!这葡萄看着就很甜,是无籽珍珠?院子里种的?” 宝然立马顺势坐下,以免再被大哥派上差事:“是啊姐姐,你们也吃!” 那吴姐姐很自然地恭维宝晨:“大班长你很厉害么,院子里收拾得又精致又干净,有花有果的,自家***也教得礼貌又懂事。看看这屋里的书,咦,还有课本,宝然你已经上学了吗?”无错不跳字。 宝然点头:“嗯!我上四年级!” 怎么样?厉害吧我厉害吧! 两位姐姐果然表示了惊讶:“四年级啦?宝然,你看着不大呀,今年几岁啊?” 宝然如实报数:“到年底就满七岁啦!” 夸我啊你们快夸我啊!神童,天才,奇葩……,随便哪个都行我不挑的! 那二位果然又开始赞叹:“这么小,不简单,是跳级了吗?”无错不跳字。 宝然鸡啄米似地点头,问那么细干嘛,快夸啊快来点儿实在的! 、 吴姐姐首先夸上了:“好样儿的!简直是不可思议!也是你大哥教的吧?无错不少字真行啊你大班长,学校里年级第一,教出个妹妹也这么厉害!” 苏小鸽子做恍然大悟状:“我说呢,江宝晨你都上高一了,还到处收集初中的练习笔记干,是为了辅导妹妹的功课吧?无错不少字” “也不全是……,家里还有弟弟……”宝晨无视了宝然暗暗的磨牙声,忍着笑一本正经地回答着。 哼!胡说八道,家里最大的弟弟跟你还隔着两个年级的大鸿沟呢,谁稀罕你这些老掉牙的课堂笔记!这些天看你到处搜刮,堆起来好有几箱子了,指不定打的主意,居然还好意思拿我们做幌子,无耻! 、 两位姐姐不是红梅,听不到宝然郁闷的忿恨的心声,依旧把全副的崇拜敬仰献给了她们的大班长江宝晨。吴姐姐说话很直:“上奉父母,下抚弟妹,是这么说的吧?无错不少字班级事务和学习成绩也是一把抓,大班长,说真的,以前还有点儿不服气,现在看来,能干的人在哪儿都能干,不服不行啊!” ……是啊,您说得对,宝晨同学他就是我们江家的擎天柱啊大救星! 宝晨是笃定了宝然不会拆他的台,只悠然享受着两位女生钦佩万分的目光,满脸的谦虚:“没办法,谁让我是家里的老大呢!” 苏小鸽子轻轻地补上一句:“你家弟弟妹妹能有这样的哥哥,真是让人羡慕!”许是屋里有点儿热,葡萄太甜又不够解暑,她的脸上泛起了一丝红晕,让宝然想起了她画白色喇叭花的时候,在最边缘若有似无挂上的那一点淡淡的粉。 宝然心里狂喊:认哥哥吧那就快认哥哥吧!我这儿亲的干的同学的哥哥们一大堆了,一点儿也不介意宝晨你多认几个干妹妹的…… 没办法,显摆不成咱也只好退求其次看看热闹了…… 、 宝晨显然没兴趣再给家里添丁进口,礼貌周到又不失热忱地陪着两个女生说一会儿话,将那笔记一本本翻开,大赞作者记录详细条理清晰,尤其是一笔好字让观者身心舒畅心悦诚服…… 当然宝晨说得没这么肉麻,完全是宝然自己心里给补充的。宝晨那是谁呀,也就普普通通几句话,配合上他那眼神,那表情,自然妥帖润物无声,宝然只看着那开始还稍有些紧张矜持的两个女孩子,越来越放松,越来越自在,直到宝晨想要打开最大的一本厚厚的蓝色笔记,被苏小鸽子一把按住拽了回去。 “这本不能看,是我早先的笔记,乱得很,字儿也不好看!” 那为啥又要拿过来捏? 宝晨轻轻笑:“还挺谦虚!” 苏小鸽子怪不好意思地低头笑笑:“正好时间不早了,我们也得回去啦!等我们走了,你再慢慢看,免得当了面挨你的批评!” 宝晨很绅士,当真就不再去动那本笔记。坚决地挽留一番,很遗憾地起身送客。宝然趴在阳台上跟两位姐姐挥手拜拜,然后看着宝晨慢悠悠地,送她们出院门,上小路……,最后天晓得送去了十几里铺,宝然就不关心了,回来坐下满桌子端详一会儿。 君子不欺暗室,宝然是个小人,偶尔也会人品爆发君子一下的,便趴桌子上耐心地等。 、 良久宝晨回来,笑了笑对妹妹的自律表示满意,然后颇有兴味儿地拿起那本苏小鸽子坚决不许当面翻看的厚厚笔记,慢慢打开,哗啦啦过纸牌一样通翻一遍,满篇工工整整密密麻麻的课堂笔记,没有任何异样。 最后摊开封底,一根指头往塑料封套的里衬一勾,捻出来几张摞在一起叠得方方正正的漂亮信笺,薄薄的信纸崭新挺括,宝然隔着小桌儿,隐隐的还能闻得见淡淡的一丝香味儿。 信笺被宝晨平展展摊开在桌面,宝然半个身子趴在桌上,使劲儿往那边伸着脖子,顶头上倒着认出来两句: 、 我的忧伤因为你的照耀 升起一圈淡淡的光轮…… 、 呵呵,会唱歌的鸢尾花? 宝然光明正大地去偷窥宝晨的表情。宝晨泰然自若,一字一句认认真真地读完了,点点头:“不错,柳体,还有点功底!” 自开学以来,类似的信笺纸条,或纤丽或清秀或工整,宝然已经欣赏到好几回了。宝晨同学不知出于心理,从不叫几个小子看见,总是拿到宝然房间来进行……,处理。直言保留够十天以后,如果自己不讨回,是收藏也好撕掉也罢,都随宝然的意,只要别随手扔了。 相当的无情哪…… 、 这次,可否例外? 、 然后就只见宝晨收拾起满桌子的书本,垛起一摞,再捡起那几张可爱馨香的小信笺,脸上挂着温文的笑,手里一下,两下,三下,很快折出小巧精致的一只纸飞镖,随手一扬。飞镖掠过小桌,从宝然眼前划过,“啪”地一声,正正地打中宝然床头墙上一只布贴娃娃的圆鼻子,然后栽下来落到她的枕头上。 宝然条件反射地揉揉自己的鼻子,为苏小鸽子不平:“你就一张都不要吗?写得多漂亮啊!” 、 宝晨起身,准备回房,临走时揉乱了宝然的一头黑发,“记住喽小姑娘,将来,就算你的画儿画得再好,字儿写得再漂亮,留着自己家里美一美就行了,绝对不许上赶着去给人送,否则……”下巴点点那只撞歪了的纸飞镖,“可能连那个都不如!” 宝然不服地嘀咕:“人家不过抄首诗,又没有说,自作……” 宝晨再次回身敲她:“有的时候,小姑娘就算笨一点儿,也比自以为是地耍小聪明要好!” 然后扬长而去。 、 ……您倒是不怕你家妹妹听不懂啊! 、 、 ============================================================== 话说,今天情人节啊,各位,情人节快乐!! 今天的稍微肥一点儿,嗯,厚着脸皮,算是,礼物吧! 第一百二十六章 创业 第一百二十六章创业 、 宝晨这个智商天花板,情商地脚板的家伙,毫无愧意地收罗了足够的材料之后,接连两周,给男生宿舍的三个小学毕业生,一个高中后进生,还有一个时常找茬儿旷工的逃学生,布置下连篇累牍的作业,换取了暂时的安宁,然后就闭门用功。嗯,是闭了宝然的门,跑到相对清静的妹妹屋里闭关。 宝然很殷勤地给他打下手,端茶递水,站岗放哨,上哄下骗,就为了看看这家伙神秘兮兮的到底要搞些名堂,别说是爸爸妈妈,居然连宝辉他们都给糊弄着。大虎二虎倒像是知道一点儿,但对宝晨手上的东西兴趣不高,大概是受荼毒过深了,他们只是时不时听宝晨的指挥在外面跑,回来了三个人就凑一起开碰头会,这边你负责啦,那边由他管了,再哪里哪里有谁谁包啦,等等,听得宝然一头雾水。 然后,只见宝晨从那一堆小山似的笔记资料里提炼出一份完整的教程,再按年级科目,分出了随堂讲座,课后练习,例题解析,精编测试等,一本本的小册子。再然后,不知从哪弄回了钢板蜡纸,开始刻写。 这时候宝晨老师也不急着督促弟弟们的功课了,而是一人发钢板一块蜡纸若干,鼓动大家一起干,每刻一张,劳务费两毛。这时候的孩子们手头除了压岁钱和购买学习用品时,连蒙带骗从父母手中抠出来的那点儿零钱,基本上是没有其它收入的,三头小毛驴儿被这根美丽的胡萝卜yin*得废寝忘食,夜以继日。只以为这是大哥好心从学校里给他们揽过来的外快,哪里晓得他们给宝晨剥削做了廉价童工。 等到蜡版陆续刻出,宝晨又搬了油印机和大批的纸张回来,加班加点批量复印,装订成册,再由大虎二虎分头运出,宝然才后知后觉地有些回过味儿来。她自然不会以为宝晨这是在学雷锋做好事给石城市的教育事业添砖加瓦做奉献,尤其等到屋子里堆得满坑满谷的小册子们渐渐矮去直至消失,等到宝晨按习惯把他的那一份收入交到自己的手里嘱咐妥善保存,这家伙在干,宝然还能不明白吗? 盗版印刷销售一条龙,奸商啊宝晨开始做奸商了! 、 宝晨很无辜,两手一摊:“我哪里奸,哪里商了?” 哪里?重头到尾! “这个资料吧,”宝晨耐心给她分析:“你看,虽说是参考了老师的智慧同学们的笔记,可最后还得靠我自己归纳总结出来不是?我只是把学到的知识以自己的方式表达出来而已。所以你说的那个……,版权?还是著作权?理应归我所有,对不对?” 是啊,您已经把那一大车的青青嫩草,转化成了浓缩精制的一杯自产鲜奶。 “至于说到销售,你哪里看到我有销售?这是不合法的!”宝晨振振有词:“我给广大向往重点中学的好孩子们,友情提供了内部的最直接的学习方法和复习资料,为此还发动了年幼的弟弟们辛苦劳作,占用了懂事的***一间闺房……”他不顾宝然狂抖鸡皮疙瘩的夸张相儿,用手在小房间里作势一挥,“更别说还有我那些好兄弟们来回跑腿送货……那个资料上门,难道他们不该表示感谢?” 那是,重点中学,内部出品,质量可靠,大家的谢意好诚挚,宝然想着箱子里那厚厚的钞票,感叹。 、 “怎么想起干这个的?”宝然问。 宝晨斟酌了一下,他早就发现了,这孩子是个标准的守财奴,关于他俩小金库的事情倒从来都是守口如瓶值得充分信任的,所以他才会放心地把自己的掘金总指挥部设在了宝然的房间里。虽然她偶尔会在背后告告兄弟几个的刁状,可谁家儿女自小到大不被父母打骂教育个几回呢?尤其是这次,宝然真的帮着严守了秘密,自始至终没有让爸爸妈妈发现半分端倪,看在这份儿功劳上,宝晨没再糊弄她,而是认真地说:“你要明白:男人,必须要有自己的事业!” 、 宝然捧着半只小西瓜吃得正欢,闻听这话很不幸地咽下了几粒小黑籽儿。 宝晨大度地给她拍着背,帮着她顺气,安慰地说:“好了好了,明年我家宝然吃西瓜就更方便了……,想吃就吃,还谁都抢不走……” 又是这套,太不科学了!想当初宝然在肚子里会牵出瓜藤蔓儿的恐惧里挣扎了多少年啊! 不不这不是重点……,宝然顺过了这口气,睁大了眼睛:事业啊赚钱啊发财啊,终于开始了么?可是……,是不是有地方搞错了,我才是女主哎!宝晨同学你真的确定不是妹妹我的同仁吗? 转念又想起此人对猴票一如既往的呲之以鼻,唉,他不是。 宝然很不甘心,觉得被人抢了戏。 、 想当初,宝然并没有忘记重生者的神圣职责,没少出谋划策地撺掇着宝晨发财致富,可在宝晨眼里,那都是些稀奇古怪的馊主意。 、 比方说:“大哥我们为不去卖烤肉串儿?或者批发冰糕来卖?赚的很多哦,我在老街那边看到过生意可好啦!” “哦——”宝晨望天……花板,“你觉得,我们该去哪里买肉?买多少?以咱家的伙食费能买到五斤还是十斤?谁来串?是请假旷课呢还是半夜起床?到哪里烤?谁来卖?至于冰砖嘛……”宝晨瞅瞅窗外,没有接着说下去 呃……,宝然看看自己只能撑一顿饭的一双小胖手,待要厚着脸皮说哥哥你们来,再想想饭桌上的战况惨烈,唉,成本积累阶段,估计都不够他们吃的。再算算时间,再有一个礼拜,好下雪了吧…… 、 再比如:“我们去批发些小商品来卖,好像利润也挺高的,又不费事儿,幸福路那边好多这样的小摊儿哪!项链啊丝巾啊收音机啊电子……”宝然顿住,想,这会儿有电子表卖了吗?有了!只是这边儿好像还没开始流行…… 宝晨摸摸她脑门:“嗯,没烧。你觉得,爸爸妈妈放咱们去乌鲁木齐的可能性是多少?会不会比咱们自己偷跑过去的几率更高?” 宝然思考了一下,现在的交通状况比五年前是强的多了,早晨七点左右出发的话,大概在晚上十二点以前是可以赶得回来的吧?无错不少字备注:由于时差,新疆正常的早起时间是,北京时间,九点整。 宝晨还在那儿喋喋不休地给她分析:多少钱进货,多少钱路费,市场管理费,这费那费,还有几点放学,几点完成作业,几点吃晚饭,几点出去摆摊,几点天黑…… 宝然头都大了。 看别人那么轻松的就当了小老板,轮到自己怎么就这么困难重重了呢? 果然自己不是个做生意的料儿,无论前世今生。 、 可如今,宝晨就大摇大摆走自己前头了,并且是量身打造,充分利用了他的头脑,资源,人脉,看来是筹谋了已久。 宝晨承认,自己十六岁就想起要创“男人的事业”,一半是受了克里木江那个土财主的刺激,另一半大概就是受了宝然那些天马行空胡思乱想的启发。“不过,”他说:“以你现在的年龄,不觉得考虑这些事情有些过早了吗?”无错不跳字。 宝晨说着,把妹妹上下打量打量,将满七岁的宝然发育得比较缓慢,也就刚刚有一米一的样子吧。 宝然悲愤:“内涵!是你说的最重要的是内涵!不要只盯着我的年龄和个头儿好不好?我已经四年级了,学习成绩拔尖儿,读书破万卷……”手一指满满一墙的书架,“下笔如有神!”下巴一挺,彰示另外一面墙上琳琅的作品。 “好好!我家宝然很能干了……”宝晨安抚着被嫉妒冲昏了头的***,幸好自己清楚她的命门:“其实呢,这个生意也有宝然的一份儿啊!想想啊,如果不是你提出了致富不在年高的思路,大哥也想不起来上学时候干这个;如果没有你给提供这个安静的工作场所,大哥哪儿能那么顺利的编好教材?再说了一开始买纸装订还有劳务费的,不还是从咱俩的积蓄里出的吗?最后呢……”指指宝然床下的宝贝箱子,“咱俩的钱还多亏了你给保存着,这要是给宝辉那几个不能挣只会花的知道了,几天就给折腾没了。再要是万一给爸爸妈妈晓得了,不让咱俩干下去倒在其次,很可能把钱都给没收了,那咱俩以后还拿做本钱?更别提继续发展……” 宝然还是保留了几分理智,自动忽略了前面那些哄小孩的话,关键是,最后的那个理由,尤其是那几个“咱俩”,……成功的让她恢复了平衡…… “发展?还要怎么发展?”宝然晕陶陶,开始幻想美丽钱景。 、 “当然不能满足于这样儿的手工作坊!”宝晨解决了后患,浑身轻松地开始发表演说:“这只是个开始,是起步前的热身运动!钱不能总是这么个赚法,太累!等打下了底子,再积累得厚实一些,下一步还是得想法子开个店面。宝然你等着瞧,以后大哥我要坐在教室里,数着别人帮我赚的钱!” 咱俩的!记住,是咱俩的…… 、 宝然已经有点儿犯困,假装双手捧脸听得认真,手心后面悄悄地打着小哈欠。宝晨一无所觉,继续他的长篇大论,显然这番话的训导目的还在其次,主要是为了给自己励志加油。 、 、 第一百二十七章 挣钱 第一百二十七章挣钱 又是一个冬日,课间,同学们纷纷跑出去跳绳儿,踢毽子,晒太阳。 宝然还是只能自己一人单跳,看着那排着长长的队伍热闹非凡的大摇绳儿不敢过去。 学校提供的多人大摇绳儿,几乎有宝然的手腕粗,得班里最高最壮的两个男生才摇得起来。宝然被同学们动员着曾经鼓足勇气上去跳过一次,进绳儿的时候还好,跳了两下出去的时候,失了足,被那根大粗绳子一家伙打在背上,半天没爬起来,吓坏了一班小同学,把老师都给招来了,造成了一次小小的校园事故。 幸好这时候的家长们,孩子磕了碰了还没人吵着闹着要学校负责,顶多把自家孩子骂几句,叮嘱下回小心些别再那么倒霉,所以学校也没有为此就禁止了这项广受欢迎的课间娱乐。倒是摇大绳儿的齐进凯,被他那跟二虎同班的老哥齐二给拎了一回耳朵,自此后看见宝然靠近就紧张。宝然也就识趣儿地远离危险,免得给人家孩子增加心理负担。 、 一个人儿在边上跳了几下,微微出了点儿汗,宝然便又开始发懒,看看上课还早,自己回了教室,趴在课桌上,从窗户望出去,只见斜对面朝阳的墙角下,一群低年级的小朋友们,叽叽喳喳挤挤挨挨地在玩“越挤越暖和”。 饶有兴致地看了一会儿,宝然会心地微微笑,想当初自己也是很喜欢这个看上去有些傻气的游戏的:一帮子裹得圆滚滚的小屁孩儿,不分男女,拼了命地沿墙根儿挤一块儿,到最后已经不是为了取暖,纯粹是耗着那股子兴奋劲儿。挤人的,被挤的,给人挤了出来的,打个转儿赶紧挨着墙头又挤进去的,个个开心得尖叫大嚷。偶尔有那么两个立场不够坚定,在中央被人挤倒,出来时连拉带拽,整个队伍都给带得人仰马翻,纷纷乱乱连咒带骂,连喊带笑,又忙忙的争着爬起来去抢占有利地形。等打了上课铃一哄而散回到教室,嗓子是哑的,身子是滚热的。 那个时候的快乐,怎么就能够那么纯粹。 、 再一转眼,看到高静和红玉在院子角落里,一对一来回踢着一只毽子。去年宝然送出的那两只鸡毛毽早已经消失在风中了,红玉家的小公鸡羽翼未丰,高静的官爸官妈只好种花养猫,这只五彩斑斓的华丽毽子是偷拔了齐二家大公鸡的尾羽制成的。齐进凯目睹了三个小姑娘的暴行,大概是怕再被拎耳朵,不仅没有揭发,反而帮着捏住了他家大公鸡愤怒的尖嘴巴,好让她们毫无损伤地顺利得手。 新的一年快要到了,宝然前天刚刚过了她的七岁生日,收到了一堆令她满意的礼物,同时也被高静唠叨了好几天:“没见过你这样儿的!送个礼物还得照着开好的单子来!以后再这样儿,干脆不送了好不好!” 宝然很委屈:“这可是为了你们好!想想啊,送人礼物,总是希望收礼物的能够喜欢的吧?无错不少字总希望自己的礼物与众不同的吧?无错不少字我这样做,一可以避免浪费,让你们量力而行;二可以杜绝重复,省得跟你那次过生日一样收一堆日记本啊;第三呢,呵呵收到的东西我个顶个儿的满意,皆大欢喜哦!” 红玉不吭气,心里拿定了主意,明年自己过生日,也开这么一张单子好了,幸福路上看中的那只蝴蝶发卡,那套粉红色的珠花头绳儿,还有林青霞的彩色年历卡,都得列上去。到时候不管宝然选哪个,自己送出的那本旧画书都算值回票价啦!话说,宝然这家伙怎么就知道自己家里有那本画书的? 岂止是一本画书,宝然早已经瞄好了红玉家里n个目标,用不了多久,都会合理合法地流动到她床下的那只大箱子里去的。上辈子没出息,这辈子也没大本事,这些零敲碎打的小算计还是不在话下的,总比将来被周家当废纸卖了要好。宝然流着口水,期待着未来美好的收破烂生涯…… 、 一个人来到旁边坐下。宝然回头,是王晶。王晶一反平日里沉稳镇静的常态,支吾了半天,看着教室里隔了几张课桌外的零星几个同学,只问宝然入队申请书写好了没有,交上去没有,还有问题没有,说到后来额头上渗出了细小的汗珠,脸都有些红了。 申请书当然早就写好了,还是王晶亲自看着给写的,又亲手收好帮着宝然交上去,所以宝然很应该反问王晶到底还有问题没有。可她只是认认真真地回答了那些毫无营养的问题,然后邀请王晶去自己家做客:“同学一年多了,你都还没到我家去过呢吧?无错不少字今天高静家里来客人,红玉约了隔壁班的去逛街,就剩我一个啦!放学去我家做作业好不好?” 王晶轻松了些,脸上的红潮褪去,可还是说:“我妈还在家里等我呢。这样吧,反正顺路,今天放学我跟你一块儿走,送你回家,行吗?”无错不跳字。 行啊! 、 回家的途中,宝然拽着比她高出了一大截儿的王晶,在溜滑光洁的冰雪道儿上一路蹭着滑冰,栽栽歪歪。王晶用力扶着她,一次次把将要栽倒的宝然拉起来,笑着说:“悠着点儿吧!当心棉鞋滑破了给你妈妈骂!” 宝然嘻嘻笑:“不会啊!我妈妈不会骂人,只会唠叨两句,然后再给做双新的!”这样说着,脚下还是停了,老实走路。 王晶先是自豪:“我妈妈也从不骂人!”接着脸色就有些黯:“我倒是希望她能有那个精神骂人……” 宝然一愣:“阿姨又不……不舒服了吗?”无错不跳字。 “没有!”王晶却好似连这委婉的“不舒服”都不敢提起,“没有不舒服!就是这几天温度太低了,轻易不敢下床……”接着又打起精神笑着说:“我妈说了,正好趁这个时候养养精神,还要给我织件新毛衣过年穿,毛线都缠好了,枣红色的棒针线,可漂亮了!我妈还说要给我织成高领的,胸口用元宝针,就跟上回周红玉拿给咱们看的那本书上的一样!” “是吗?”无错不跳字。宝然抬头,看着她那红润的两腮和亮闪闪的眸子,“到那天我和高静红玉去你家拜年,可得好好看看,让红玉也眼馋一下!” 王晶脸上还留恋着一丝笑意:“对啊,我妈妈织的毛衣可舒服了,还是前年没住院的时候给我织了一件……。等过了春节,开学以后,天气暖和了,我妈说,那时候她就可以下床啦!她说到时候再扯布给我做条新裙子呢!” 、 宝然不忍心打断她的憧憬,可这会儿已经看得到自家的院门了,王晶到底有难以启齿的事儿,她还没说哪! 宝然停下来邀请王晶:“都已经到这里了,你就到我家去玩一会儿吧!” 王晶回过神来,摇摇头,“不了,今天没跟我妈打招呼,等以后有机会吧!”想了想又艰难地开口:“宝然,我听说……,听说……” 宝然望着她,既不奇怪也不着催促,耐心地等她说下去。 王晶咬咬唇,嗫嚅着继续:“……听说……,你家大哥找人帮着刻卷子……,说是……,刻一张……,刻一张……给……两毛钱……” 最后三个字已经是几不可闻,王晶的目光只落在自己胸前挽起的围巾上,脸又红了。 、 宝然明白了:“是这个事儿啊!你也听说了吗?可不是,前一阵儿抓着我家小哥哥们都上阵了也忙不过来!现在剩下没多少了……”不待王晶脸上的失望凝聚成形,宝然又接着说:“可是眼看到了期末,小哥哥都在毕业班,老师抓得紧,人手又不够了,正发愁呢!” 轻飘飘一句话,剥夺了宝辉几个剩余的外快。 王晶立刻轻松起来:“要是方便,跟你大哥说说,让我来帮着刻吧?无错不少字你可以拿一本我的作业去,看我的字儿合格不合格!” 宝然乐:“班长啊,你的字儿当然没问题,比我家小哥哥的漂亮多了!成!我今晚就去问问,明早给你准信儿!” “哎!”王晶笑容明媚,“那我等你消息!另外……,帮我问问,可不可以带回家去刻,我保证按时完成!” “这个不用问,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当然可以!那就这样,明天见!” “嗯,明天见!”王晶捏捏宝然的双肩:“……宝然,谢谢你!” 、 晚上,宝然房间里。 “王晶?”宝晨扬扬眉,“哦,你们那个班长,我知道一点儿。”又想了想说:“行啊!正好期末,我这儿又有二十张要刻,都给她。不用太赶,一个星期交出来就行!再就是下周还有十张。” “好哇好哇!”宝然连连点头,“那我明天就叫她过来拿东西。” 、 “行!我就放你这儿你直接给她好了。”宝晨点头,“不过说实在的宝然,就她家那个情况,干这个挣的这点儿,用处不大!” “我知道。”宝然有些没精打采,“聊胜于无吧!” 、 宝晨看着她那泄气样儿,说:“现在要刻的不多了,先这样儿吧。完了好好考试,等放了寒假,我这儿倒真有个活儿给你们做,不是很多,补贴一下还是可以的。” “真的?”宝然爬起来。 宝晨微微笑,手里的铅笔准确地敲上她的鼻子:“煮的!” 、 、 第一百二十八章 棉袄 第一百二十八章棉袄 、 、 宝晨留给她们的这个活儿一点儿也不新鲜,还是他的那些小册子。 “蜡版刻印就到此为止了。”期末考试结束当天,宝晨关起门来给宝然和王晶训话:“你们的任务,就是按着大虎二虎拿过来的单子,印刷,装订!油印机和白纸都在你床底下,不够了大虎会给你送过来。他们要多少你们印多少,收回来的钱还是放到宝然这里,你给我记好帐。等我回来了,按数量给你们印刷装订的劳务费和每本一毛钱的提成。就这样,还有问题没有?” 王晶再是早熟聪明,听着这些“劳务”啊“提成”啊之类的,也已经晕了头,早没了大班长的镇静沉着,紧张拘谨地站在那里,不知该说些。 宝然眼睛亮了,她知道,宝晨那些资料价格定得黑,给她们这些提成,虽说有看她面子暗暗帮扶王晶的意思,对于他的总收入来说那就是毛毛雨。可是……,等他回来?意思? “好啊,我们这儿没问题!不过你是要去哪里?”宝然追问。 宝晨答得很欠扁:“我自有我的去处……” 、 幸好宝然明白他是顾忌着有外人在,没有当场上去拍他,而是耐心等到晚上,虚门以待其主动坦白。 宝晨不负厚望,睡觉前闪身进来:“宝然啊,还没睡哪?” “到底要去哪儿?目的?”宝然开门见山。 “嘿嘿我妹妹真聪明……”宝晨又给了两句废话,见宝然开始大张旗鼓地打呵欠,才托盘而出,原来他年前要去广州。 宝然吓一跳:这也太金手指了这。想当年……,哦不,就是去年,宝晨的振振有词还言犹在耳:“我们去乌鲁木齐的几率有多高?”这么一转身就跑出去开疆扩土啦?这改革的步伐是不是迈得急进了点儿? “你是打算……,偷渡?”宝然狐疑地打量他。 宝晨大不以为然:“看你说的!我怎么会干那种事儿!我这可是经过了官方批准的!” 、 他这会儿说起来挺轻松,其实过程相当艰难。 期末考试前宝晨就开始跟爸爸沟通,最初爸爸只当儿子在异想天开说笑话,哼哼哈哈应付着,直到宝晨从理论到实践提出了一大堆理由和交换条件: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再好男儿志在四方,又父母当年这个时候已经离家独立,最后又保证期末年级第一,路费自付,定时汇报行踪……,爸爸才开始认真审视。可真正让他动摇的一个条件却是宝晨的结伴同行者,克里木江。 “克里木江?你时候跟他勾搭……哦不,跟他合作起来啦?”听到这儿宝然忍不住叫。 宝晨白她一眼,他已经很郁闷了,自己儿子那么优秀爸爸都看不到,最后居然是因为那个一直跟他别着劲儿的克里木江松了口,虽然还拉了廖所长来打包票,可想到当时克里木江那句话就气不打一处来,他是这样笑着说的:“宝晨,你这个大公子出一趟门可真是不容易啊!” 哼,小子,将来咱们走着瞧! 、 当然对着妹妹,宝晨只是详细描述了自己如何的有理有据,如何的循循善诱,如何地三下五除二感动说服了爸爸这座顽固封建的巍峨大山。 见宝然不可思议地睁大了眼,宝晨骄傲地扬起头:“说不容易的那是别人!也不想想我是谁!” 宝然嫌恶地看他那条虚拟的尾巴晃呀晃,笑嘻嘻问:“是啊,你是谁啊?还知道不?” 、 宝晨没趣儿地瞪她一眼:“行了那些没用的就不说了。我明天考完,后天出发,咱们的钱,给你留一百,剩下的全都拿出来我带走,进货要用。” 宝然立刻心痛如绞,难舍难分:“大哥,你路上多多保重!……一定要早点儿回来呀!” 、 第二天进行告别交接工作,大虎颇有些失落,可当宝晨邀请他同去的时候,他却坚定地摇了摇头:“你是早有计划,我都不知道出去是为了,干嘛还要跟着去?要说只是为了出去转转开开眼界,……还是等以后有机会吧。这样扔下我妈和两个弟弟在家里,自己出去了也没意思。” 他说的也是。山东大叔隔三差五的不在家,大虎兄弟虽说总是在市里打转儿,但只要天天晚上回去,家里就算是还有男人撑着,山东大婶就可以天天扯着她的大嗓门开心肆意地在单位里出出进进。 还有一点,大家都没说,可心里都明白,大虎宝晨两个就算关系再铁,毕竟也都长大了,不可能永远的像小时候一样同进共退。实际上,从进入高中分班开始,两人就已经渐渐地分开各自有了各自的小圈子,深厚的友谊还在,可是……,咳,男人嘛,终归还是有自己的路要走。 宝辉他们就没这么多感慨,一早儿就开始缠着宝晨问他要去哪儿,去多久,去干啥,回来能给带点儿啥,直到宝晨一甩手跑了,才兴致勃勃拉着少虎和红彬热烈讨论自家大哥的伟大冒险,三小剑客无限神往,恨不能见风就长,立刻去行侠四方。 晚上一收拾行李,妈妈泪水涟涟,父子两个才后知后觉想起来,居然都忘了先给这当**打个预防针做做思想工作。 宝晨借口跟同学告别找克里木江商量行程就跑出去了,宝辉几个紧跟着溜走。爸爸安抚了两分钟一看表:“哎呀坏了,跟高书记说好晚上去他那儿碰个头这可要晚了!” 妈妈抹抹泪给他刷鞋拿衣服,临了还给兜里塞上一包好烟:“你不抽就算了,总得备着给领导敬一支……” 、 转眼家里大小几个男人跑得一只不剩,太没有责任心了! 妈妈楼上楼下进进出出,嘴里念叨着南方热,给包上两件单衣,坐车时间长,又给装上两瓶子咸菜,又抱怨大的小的都不省心,不跟她商量也就算了,也不晓得早点儿打个招呼,她好去卫生所开点儿药回来带上,辗转来回跑得那么远,路上有个头疼脑热的可怎么办! 宝然迈着一双小短腿小跑着跟进跟出,帮她换了两条手绢。 、 最后妈妈一把拉过宝然抱住呜呜呜:“你干妈说的对,还是闺女好,只有闺女才是**小棉袄……” 小棉袄望天,再好您也就只有这一件儿,省着点儿用,给我打湿了可就再没人给您抱着哭啦! 、 这个寒假宝然就有事儿做了。 每天晚上大虎二虎回家前给她一张单子,第二天上午王晶就过来和她一起印刷,装订,热火朝天,为此宝然把高静红玉过来写作业打混的时间排到了下午。那两个一开始还很好奇,闹着跟王晶一起干了一回,印坏了数张白纸,沾了满手满身的油墨,就再也没兴趣了,以后只管下午过来抄写作业兼闲嗑打牙。她们还经常邀请王晶入伙儿,王晶只是微微笑,干完了活儿就急匆匆回家陪妈妈。 宝然约着高静红玉去她家看过几回,王晶的妈妈虚弱,和气,安静。有精神的时候就围着被子坐在床上,手里织着毛衣,要大家不用管她,只静静地听几个小姑娘讲着学校里同学间的趣事儿,说看着她们说话自己就很高兴了。有时候就只见她苍白着脸悄无声息地卧在被窝里,小伙伴们就在王晶的示意下蹑手蹑脚,稍问几句就悄悄离去。 宝然只觉得王晶妈妈就像是家里那几根一入冬就埋进土里的葡萄藤,安静地蛰伏着,忍耐着,期待着熬过这严酷的寒冬,期望着春暖花开,重新发芽。 、 宝然妈听了,安慰她说:“今年冬天还好,雪下得厚,气温倒不是很低了。王晶那个孩子心细啊,一直看着把家里烧得暖暖的。这眼看着就要过年了,再有一个多月,最冷的时候就过去了,那时候就可以放下心啦!” 自从宝晨出去,宝然妈就改了以往做完家务后带着针线去同事朋友家里做活儿聊天的习惯,而是携了毛衣线团到楼上来找儿女作伴。 宝辉少虎并不领情,他们要大闹天宫,他们要舞刀弄剑,妈妈在一旁待着,实在是很碍事儿。红彬还好,规规矩矩地完成作业,刻苦复习,唐阿姨对儿子的功课要求很严,一中是必须要考上的,没的商量。稍有闲暇,便取出他心爱的笛子来,吹了给宝然妈听,可惜宝然妈一点听不懂,只知道这孩子肺活量很大,吹得很响。 为了避免他们继续互相折磨,宝然把妈妈拉到自己屋里来,自己写写画画,听着妈妈在旁边唠唠叨叨,不时地应和几句,帮她转换或者挑起新的话头。时间长了,妈妈觉出了女儿这个专业听众的好处,话都哗啦啦往宝然这儿倒:齐科长要退了,你爸爸今年就要转正科啦!王晶的叔叔婶婶把放在老家的儿子女儿接过来了,以后这母女俩可更是只能自己顾自己了。唐阿姨揪出了那个老是找她不自在的劳资副科的错儿,劳资科长乘机把那个副科给整下去了…… 、 宝然插了一句:“那劳资副科长,是个女的吧?无错不少字” 妈妈一愣,笑着说她:“男的女的,跟谁学的这么说话!” 宝然嘻嘻笑,将手里的画举起给她看,正是圆润润的妈妈坐在床头织毛衣。 妈妈拿过来抿着嘴儿笑:“还挺像!不过妈可没这么好看!”顿一顿又说:“那副科长,是个女的。……可难看了!” 、 、 第一百二十九章 受骗 第一百二十九章受骗 盼望着,盼望着,小孩子手里零星的鞭炮甩起炸响了,新年的脚步近了。 大虎劈出了小山般的干柴,爸爸砸好了大块大块儿的型煤,二虎同学操着刀子把两家的羊肉馅儿都剁得细茸精道,宝然翻箱倒柜临摹出了十数个花样子,红梅带着红玉宝然剪成了红彤彤的喜庆窗花,宝辉少虎攀上爬下擦净了玻璃一一贴上,又去周家和孙家同样捯饬了一份儿,孙家还惯例地多附了一份儿宝然爸亲笔手书的春联。 妈妈们的胳膊手掌都在水里浸得通红,家里的床单被褥,家人的鞋袜衣裤,全都换洗一新。花了一整天,搓粉揉面,起锅倒油,炸出了麻花酥叶小鱼豆饼,再花一整天团团围坐,和面擀皮儿包出整袋整袋的羊肉的三鲜的白菜的大饺子,鸡啊肉啊都熏蒸卤制的备好了,大扫除也做完了,眼看着天色黑沉沉,明天就是除夕了,宝晨还是不见踪影。 、 年节里不兴掉眼泪的,妈妈就忍着,可就是不能闲下来,手里一停,眼里就开始失魂落魄。大晚上的,一家人挤在沙发上叽叽喳喳看电视,妈妈转两圈,又找出了瓜子和花生到小餐厅里稀里哗啦地炒。等到宝辉宝然开心地捧着盘子小老鼠似地咯吱咯吱,妈妈撑撑床单,弹弹沙发,起身又要往外面转。 爸爸放下手里的报纸,摘下眼镜来擦着,叫住妈妈:“坐下歇会儿吧!别担心,那两个都是大小伙子了,克里木江更是个有数儿的,明天肯定就到啦!前几天不是拍了电报过来,已经到了兰州了嘛!” 妈妈坐下,还是担心:“就是说啊!几天前就到了兰州了,按理这时候早就该回来了啊!不知道又在哪儿耽搁了!” “还能在哪儿!算起来这时候已经到了乌鲁木齐了,不是去了克里木江家,就是到乌市里面转悠去了。你还不知道宝晨?好不容易逮着这么个机会,不玩到最后一天是不会甘心的!”爸爸摇摇头,戴上眼镜接着看他的《参考消息》。 “就知道玩儿!”妈妈还是急,“这天寒地冻的,又是快过年了,外面人都没得几个。这要是万一……,万一……”轻轻瞥一眼宝然,到底没有万一下去。 宝辉火上浇油:“是啊,说不定大哥贪玩儿,时间来不及了随便扒上一辆车,半道儿上再坏了,就跟当年宝……”剩下的话给爸爸瞪回去了。 妈妈气得一拍他:“乌鸦嘴!” 宝然满不在乎,斩钉截铁地说:“不会的!就算我曾经丢过,可大哥是绝对绝对绝对不会有事儿的!” 爸爸看她那铁口直断的样子有些好笑,故意地问:“哦?你就那么肯定?凭?” “因为……”宝然害羞地低头,“因为大哥没我那么笨……” 、 妈妈也撑不住跟着笑起来,“哪儿有自己说自己笨的,真是够笨的!” 、 除夕中午,大包小包的宝晨同学凯旋而归,将院门踹得似鬼子进村。 妈妈去开门,他将手里的东西就地一扔,当即给来了个熊抱,并附以苏式贴脸:“老妈啊!你儿子我回来啦!” 妈妈给唬了一跳,一把推开:“干!这都学了些乱七八糟的!” 宝晨嘿嘿笑,顺手抄起跟在妈妈后面扑上来的宝然,半空里抡一圈,“臭宝然,想我了没!” 宝然居高临下,不到二十天的时间,却觉得这家伙似乎又长了一截儿,十七岁的少年,仰起头来,下巴上已经隐约可见雾茸茸的一层。 、 闻讯赶来的大虎二虎跟他又捶又抱地厮闹了一通,直到宝然爸往外撵人,又得了宝晨第二天一早先过去拜年的保证,才恋恋不舍地回家忙年去了。 、 年夜饭桌成了宝晨的专场。 他暂时抛弃了那一贯的温文尔雅的形象,狼吞虎咽吃着家里的饭菜,比手画脚描述着火车的拥挤,路上的艰辛,广州的繁华,小商品市场的新奇,小摊贩的斤斤计较,车上旅客们争抢行李座位的凶狠……,讲得是眉飞色舞。妈妈听得直咋舌,宝辉好奇兴奋得抓耳挠腮,几乎顾不上吃饭。 爸爸只不动声色地听着,并没有追究宝晨原来说的跟着出去见见世面怎么就变成了倒买倒卖,也不问他哪儿来的钱作路费,甚至去进货。宝晨也死皮赖脸,就以讲故事的形式算是囫囵给了个交代。父子俩心照不宣,彼此糊弄了过去。 宝然也悄没声儿地旁听,心里计算着宝晨的路费,带回来的东西,还有当初带走的钱数,想:这么的咋咋呼呼,可不像是宝晨的风格哦! 、 晚上大家看着春节联欢晚会,宝晨说累了上去休息一会儿,拎着他的大包上楼去了。过了片刻,宝然借口上厕所也出来跟了上去,见宝晨也没换衣服,就那么胳膊在脑后枕着斜靠在他们屋里的下铺上,两眼盯着上铺板上的木结疤,一脸的沉郁。 见她进来,宝晨没表示,继续散发着他的四十五度忧伤,过了一会儿对宝然说:“去把你屋门开开,我放点儿东西。” 起身把自己的行李翻检一下,拎了一大一小两只包过来,一进屋就回身关紧了门。 、 “这个。”宝晨先拿出一只黑色的塑料袋,“点点清楚帮我收好了,记个数!” 宝然两手接过来,沉甸甸的这都是钱啊钱!“这些得有多少啊!有一万?两万?”宝然财迷得几乎要流口水。 宝晨笑了笑:“没那么多,不大到一万吧,你回头慢慢点。”接着把手里的一只大袋子塞进宝然床底下,“这个看好了谁也不许动,过两天我要拿出去。” “呀?”宝然探头探脑,那袋子里面稀里哗啦的,装了一堆东西。 “这个!”宝晨自衣袋里掏出一只来递给宝然:“里面都是这个,一百来只,这个是给你的!” “电子表!”宝然接过,看着还挺精致,可惜她不是很感兴趣,她只关心价格:“这个在咱们这儿,得卖十多块吧?无错不少字” “十八,这是新出的,款式也都是最新的,还都带着出厂证和说明书。”宝晨慢慢说着,渐渐的有些咬牙切齿。 ……状况?宝然狐疑地看着他。 宝晨在下面撑了半天的面子,终究还是想找个人倾诉,鉴于两个人几年如一日的守财交情,这会儿便在宝然面前放开了发泄出来。 、 原来,宝晨这次出去,吃了个大亏,给人骗了。 到了广州小商品市场,宝晨身上只带了全部的积蓄三千多,同克里木江的进货目标不一样,两人便暂时分开。宝晨根据自己早就做好的计划,花一千买了些流行磁带,另外两千全买了现在北方正紧俏的新式电子表,转了好大一圈儿,费尽了口舌,居然把价格压得比别人低了近一半儿,当时没想太多,还为自己的口才和表演沾沾自喜来。 等进完货两人碰了头,克里木江觉得不对劲儿,可他又没做过这个东西,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是赶着时间往回走。谁知到了兰州,在克里木江一个朋友那里歇脚的时候,那人一眼就认出了宝晨的那批电子表:“都是冒牌的!” 宝晨还不信,结果人家拿了只真的过来一比,就明显看出来了,做工颜色都要精致得多,还有全套的合格证说明书,厂址电话一应俱全。冒牌的只有模模糊糊一张复印的简介,最重要的是,那个懂行的朋友告诉他,“这种冒牌货的机芯质量很差,能走半年就了不起了!” 宝晨吐血啊! ……看来,再聪明的人,也难免会笨上那么一回。 、 难得的是宝晨居然稳住了心神,拒绝了克里木江的同情和捐助,回广州是来不及了,宝晨楞是赶在等车的两天里,不眠不休的跑遍了兰州,拼着亏钱,处理掉了那批冒牌电子表。 说到这里宝晨痛心疾首:“两千的货啊,转眼就只剩下八百!当时大哥真想从那黄河大桥上跳下去!” 宝然配合地露出同情惊惧之色,心里不以为然:跳河?搁前世也许还有可能,这辈子你妹妹我花费这么大精力把你的脸皮打磨得都有城墙厚了,把别人骗到河边一脚踹下去,才像是你会干的事儿。 “那你就剩那么点儿了,又从哪儿买来的电子表啊?还赚了这么多钱回来!” 一个好的听众,要善于提问,适当转弯儿,充分调动讲述者的积极性与倾诉欲。 、 “天无绝人之路,办法总是人想出来的!”宝晨恢复了点劲头儿。 处理冒牌货的同时,宝晨又将手里的磁带全部加价卖出,凑了钱在克里木江那个朋友的指点下,到兰州的集散地,软磨硬缠地硬是从别人手里又撬出了一批真正的优质电子表,当然价格比广州那边要高出许多,带回了乌鲁木齐,宝晨又在那里耽搁了两天,就是为了尽力卖个好价格,虽然也还是有的赚,可里外里算起来,收入已经少了一大半儿。 这个过程,宝晨说得轻描淡写,可宝然不是不知世事的小孩子,自然能想像得到其中的困难与艰辛,不仅仅需要努力与运气,还要有及时的决断,过人的耐心,良好的口才,还有……,必要时免不了的,识时务地矮下身子,讨好赔笑…… ……难怪刚进家门时,尽管带回了那么些东西,尽管昂首挺胸一副衣锦还乡的样子,可那眼神儿,怎么看怎么都有点儿狼狈相儿,而且见了自己和妈妈,真跟见了亲人儿一样。虽然,的确都是他的亲人儿…… 、 一下子都倒完了,歇口气,宝晨回想起来又开始磨牙:“个王八蛋!下次再给我见到,饶不了他!” 不是打击您,中国这么大,你们再见面的机会,微乎其微…… 、 宝晨还靠在宝然的小被垛儿上哼哼地运着气。 、 宝然对他的消沉表示不解:“可不管怎么样,你也挣到钱了呀?而且还不少哪!”她看看规整了放在大箱子里的小箱子里,那叠又厚出了许多的钞票。 宝晨叹口气:“你不懂!如果不是这次受骗遭的损失,我能赚回来的,远远不止这些!” “哦——”宝然点点头明白了:“如果不是那批劣质的电子表,你手上的钱当时就能翻上好几番,然后拿那些做本钱,又可以再翻上几番,完了接着进货,再翻几番……。到时候别说是几千块,就是万元户,十万元户,又算得了!大哥本来可以一下子发个大财的,都怪那个可恶的骗子!宰了我们好大一只大鸡蛋啊!” 说着摇摇头,不胜的惋惜兼愤慨。 、 宝晨抬头,恶狠狠地瞪着她。宝然很真诚地同他脉脉对视。 良久,宝晨撑不住笑出了声儿:“好啦!臭丫头,还教训起大哥来了!那个故事还是我说给你听的吧!” 宝然讪讪的:“那是,那是,这么深奥的故事当然是大哥教的!我这不是怕您贵人事忙给忘了嘛……” “好啦!”宝晨一撑坐起来:“说得对!不管怎么样,咱俩!咱俩也是赚钱了啊,这趟儿跑得不亏!那些……”抬腕比了个飞了的手势,“就当是交学费啦!” 是啊,自古以来,真正的学费都是昂贵的。 、 其实宝晨最在乎的,不仅只是少赚了钱,更是因为一向引以为自豪的智商受到了挑战吧?无错不少字尤其是当着克里木江的面,简直是奇耻大辱。宝晨这一年多跟克里木江明着暗着数度交锋,最大的凭仗就是自己饱读诗书,一肚子墨水,谁知道这样一个文化人儿居然在小小的电子芯片面前栽了跟头,以后就再没脸拿这个来跟人家说嘴了,想起来憋气啊! 宝晨从兜里又掏出一个小纸包,打开来给宝然看:“喏,这就是关键所在!这两个芯片,一真一假,能分得出来不?” ……欺负人啊!您这是没处长脸到我这儿找补来了吗?亏我还那么好心帮你开解! 宝然看着这个无良大哥,笑眯眯:“当然分得出来,别以为都跟你似的!” 成功地看到宝晨又青黑了脸,宝然才慢悠悠说:“这还不简单,真的旁边是假的,假的旁边是真的……” 、 、 第一百三十章 上当 第一百三十章上当 正月十五,油印小作坊收工结账。 王晶捧着十几张大团结不敢相信,“这么多……,不会吧!顶我妈三个月工资了……” 宝然点点桌上记账用的小作业本儿:“这不记着数儿的嘛!你放心,就算想多要点儿我家大哥也不会额外给的,他算账算得最清楚了……。不过,也就只有这么多啦,我大哥说开学就不干了。” 是真的不干了。 宝然原以为宝晨会再接再厉鸡生蛋蛋生鸡,继续发展他的宏图伟业,谁知道将那一百来只电子表迅速地销完之后,宝晨下令,等完成了大虎二虎手里已有的订单,就不再接新的印刷业务了。“从今天开始我要好好学习……” 众人齐齐朝他翻白眼。这家伙一向是仗着他的聪明劲儿独占鳌头,说得好听,什么时候见他真正的刻苦用功过了?……除了那阵子为了挣钱而编写教材……,平时学校里的作业都是挑三拣四偷工减料的,把老师气得牙痒痒又拿他没办法,这会儿居然还有脸喊这样儿的口号…… “真的!”宝晨摇头,“你们怎么能不信呢!我毕竟还只是个学生,当以学习为主业……” “行行!”大虎连忙截住他的长篇大论,“反正都是你折腾的,你说不干就不干了吧!我们是无所谓的……,可这些书如果还有人来要怎么办?” 宝晨很潇洒地一挥手:“蜡版和剩下的纸张我都不要了!再有要书的,收钱也好白送也行,你们自己看着办!油印机我得还给学校去,你们要用也方便,跟我说声儿就行!” 就这么干净利索地关门停业了。 、 宝然很欣慰。这个一直还算是一帆风顺目中无人的家伙终于踏实一点儿了。这份儿昂贵的学费花得值,让他明白了人外有人天外有天,……骗外有骗……,术业有专攻,做人还是谦虚谨慎一点儿的好。虽然怎么看这家伙也不太可能就此偃旗息鼓,但估计是要潜伏一段时间的了。 大虎二虎都不耐烦接这个摊子,虽然有钱可赚,可经营内容却让他们不太感冒,以前跟着忙活,不过是因为宝晨,现在发起人都撤了,他俩也就不爱掺和了。 宝然倒是想着问了问王晶,愿不愿意接过去,就算是到了下学期新的资料接不上,便是手头的这些,弄好了还能赚个一二百的。王晶一度动了心,最后还是拒绝了:“我其实什么也不会。材料是你大哥写的,买书的人都是你家大虎二虎哥找的,真要接过来,不还是靠着他们才能卖得出去?咱们最多也就是滚滚印筒折折纸,就凭着这个去跟他们要钱,太不……,要脸了……” ……说得还真是直接,看来是没把自己当外人了…… 宝然捏鼻子,那我也就别……,那么不要脸了吧…… 、 送走了王晶,宝然回头就质问抱着本子过来抄作业的红玉:“红梅姐这些天又在忙什么?都已经五天……,五天半没见过她了!” 红玉泛酸:“我是你同班同学哎,都没见你这么惦记过我!” 宝然不是蒙昧初开的小男生,对她的撒娇作痴没感觉,继续炯炯地盯着。 红玉再次拿她没辙儿,老实交代:“这几天借了好多书在家里看来着,也不知道是什么宝贝,锁起来不让我碰,也不许告诉我爸妈,整天看得神魂颠倒,一会儿哭一会儿笑,怪吓人的……” 哦……,那不要紧,不就是琼瑶么,估计过不了几天就换你茶饭不思了。宝然瞟了瞟红玉那刚刚精心修过的刘海,齐齐整整,蓬蓬松松,发梢还向里打着大弧扣儿,应该是唐阿姨的杰作。 “对了还有……”红玉下笔如飞地抄着作业,头也不抬地说:“肖月姐姐过来找,要我姐陪她去看……,看个什么……现代画展?说是几个有本事的朋友自己办的。” 、 …… 宝然手里的铅笔一顿,恨恨地说:“按下葫芦浮起瓢!你姐去啦?” 她的声音突然变得狰狞,红玉给骇了一下,小心地说:“没……,没去。她那些好像是借了同学的,得赶紧的看完了开学好还给人家,所以没时间去。……你怎么啦?”心的话,这家伙喜欢写写画画,别是觉得有什么画展没叫上她不高兴了,又赶紧补充:“你要是想去,回头跟我姐说一声儿,叫肖月带你去……” “没怎么,我才不稀罕……”宝然又放松下来,看来琼瑶阿姨偶尔也会做做好事儿……,不过,那个肖月,怎么听怎么是个隐患。我管你以前跟红梅有多么要好,既然现在有了不妥,一律掐之断之! 、 这几年下来,宝然对于自己那时灵时不灵的蝴蝶效应有些拿捏不准,只好时刻绷紧了阶级斗争的那根弦儿,印象中的几个大事件还是记得清楚的,时间一到,立刻提高警惕,保卫家园。 前世里红梅就是在这一年冬天出的事儿。不过那时候她上的中专,已经毕业上班,因为那件事儿坏了名声,虽然没有被开除公职,但从此在单位再也没能抬起头来。当时的宝然懵懵懂懂,只知道一夜之间,里里外外的人都冲着红梅指指点点,唐阿姨几乎将她撵出了家门,周叔叔每天长吁短叹,连妈妈也开始暗暗地阻止自己与红梅继续来往。 那时的红梅还是不怎么哭,背了人的时候,只是拉着唯一愿意主动接近的宝然的手,一遍遍语无伦次地诉说。宝然听不懂,只看得到她眼光发直,满目的绝望。待到后来长大了,把记忆中人们躲躲闪闪的言语议论,还有红梅那些零碎杂乱的讲述一点点理清了串起来,才还原出了一个模糊的故事梗概。 、 非常的老掉牙,披着花衬衣的大灰狼诱骗了小红帽。只是没有故事里那英武神勇的猎人叔叔前来搭救,大灰狼吃饱了拍拍肚皮从容走了,只剩下围观群众对小红帽议论纷纷,嗤笑她愚蠢幼稚,鄙夷她不知自重,带着最朴素的恶意看着这个女孩子怎样继续走过她艰难的青春。 宝然也是很久以后才能渐渐的明白,红梅为什么会那么轻易的就上了当。 只因为那个人对她说了两句话,两句搁后世里可能连小学幼儿园的小姑娘都骗不了的话:“***,你的眼神很忧伤,可那是你这个年龄不应该有的忧伤,你应该被人宠爱得像公主一样。” 对于别人,也许只是个酸得掉牙,拙劣得一捅就破的花言巧语,可对于那时候羞怯自闭的红梅,却是致命一击。即使是在出事以后,她还在反复地对着宝然念着这两句话,如珍似宝:“宝然,你不懂,你太小了还不懂的啊!只有他会这么关心我,只有他看得到我的孤单难过……” 十七岁的学文的红梅,痴心不改地念着诗一般的语句,可实际上她自己那时候也只是个孩子,即使羞愧,即使绝望,还依然以为是自己意志不够坚强,抵挡不住诱惑做错了事,根本不明白那其实只是彻头彻尾的一个谎言。 等到她成熟长大,步入世俗,蓦然回首,面对着自己那一段真情岁月时,那才是真正的痛悔,真正的不堪吧?无错不少字 根本就没人在意她的眼神,也没人在乎她的忧伤,只有一个披着艺术外衣的浪荡老手,和诱骗小姑娘的纯熟伎俩。他给渴望关爱的红梅开解忧伤,谈论青春,商讨理想,顺便表达一下自己不为家人理解的苦闷和失望,然后就是艺术,现代美,直到把这个自以为慨然奉献的小姑娘哄上了床。 那是个很有耐心的混账,甜言蜜语,潜移默化,前后用了近一年。宝然记得清楚,红梅痴痴地跟她讲:“春节的时候,跟同学去看一个现代画展,就在那里见到了他。他的装束,他的眼神,他的气质,跟所有的人都不一样!他的画,也是与众不同,……没人能看得懂……” 、 现在的宝然心想废话,要是都能看得懂,那混账还怎么跟你谈艺术? 没想到这辈子费心尽力地把个红梅拽出了那倒霉中专,居然又冒出来一个叛逆前卫的肖月!当然到目前为止,还没有证据表明此画展就是彼画展,此肖月就是前世红梅班里不知哪个该死的牵线者,可那又有什么关系?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宝然立刻鼓动红玉:“我知道你姐在看什么,是很好看的!我以前在杂志上看到过。你回去跟她讲,不如拿到我这里来看,要是给你妈妈知道了,搜出来不是撕了就是烧了,放我这儿才保险,我家爸妈从来不会上来翻!这样……,嘿嘿,咱俩也可以趁机看看啦……” 红玉惊喜:“对啊对啊,这个主意好!我看她现在每天提心吊胆的,就怕爸爸妈妈提前回来撞见,不如拿到这里来!我今晚……,哦不,我现在就回去找她,趁大人都不在,正好拿过来!你等着啊我马上回来……” 、 琼瑶阿姨,对不住!虽然现在还不是小三横行的时代,按说不应该这么早就来揭开您美丽精致的朦胧面纱,可为了我个人的自私自利,只好把您提前揪出来批判一下了。反正以后少不了争先恐后地站出来对您口诛笔伐的,也不差我这一个,昂? 、 、 第一百三十一章 添堵 第一百三十一章添堵 红玉的行动能力很强,当然也要感谢唐阿姨的严厉管教和宝然小房间的自由放松,当天下午,红梅就拎着满满的一只书包跟着红玉过来了,三个人别起了门,围着小桌儿共读琼瑶。 让两个年幼的妹妹跟着看琼瑶,红梅心里还是斗争了好一阵儿的。跟着宝然学坏了的红玉威胁她说,不让看就向爸爸妈妈揭发举报,谁都别想看,红梅投降,想着反正宝然这家伙连红楼都大段大段背得滚瓜烂熟,也没见她就怎么地了,就这么自欺欺人的,躲进了宝然这个安全的小堡垒,继续昏天黑地的读,偶尔歇气儿的功夫,三个人还煞有介事牛头不对马嘴地讨论一番。 、 其实宝然对于琼瑶并不是那么排斥,毕竟当初,是她的那些言语优美,辞藻动人的言情伴着自己,不,是伴随着一代人度过了最爱做梦的少女时光。可惜后来随着社会形势的发展,小三如潮,蜂拥而至,让广大深受其害的妇女同志们愤然崛起,坚决打倒一切三观不正的歪风邪气,顺道儿把琼瑶阿姨,啊不,那会儿都叫奶奶了,给揪出来推上了道德法庭。 想那时的琼瑶早就转正,也已经痛改前非开始在作品中批判小三了,可硬是被不争气的后继者们连累了,估计也是挺郁闷的。 啊不想那些了,那都是别人的事儿,先解决眼前的红梅再说。处境堪怜,纤细敏感,简直就是小白花的不二人选,虽然宝然知道现在的红梅骨子里其实并不是小白花,跟宝然这样倒三不着两的人混了两年,天天看着几个准流氓似的大小兄弟,如果她还再小白花,那也太给兄妹几个丢脸了! 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要严防死守,杜绝一切隐患。宝然从不会高估自己的影响,更不敢小视命运的惯性。外患不知何时就会出现,防不胜防,首先还得从内部开始着手,构建坚固的安全堡垒,加强心理防线,阻止内忧。 、 埋头苦读了两天,红玉慨叹沉醉得不知如何叙说,“怎么会有这样的故事!这么……,这么……” 红梅估计已经是在复习第n遍,唇角挂着柔柔的笑,眼睛也变得梦幻起来:“这么美……,超凡脱俗……” ……空灵梦幻。宝然暗暗帮她补上一句。估计从现在开始红梅再不会给理发馆做贡献,今年夏季的目标应该是一袭白裙,只不知唐阿姨是否会同意她远离庖厨,油烟炭火的气味儿,可实在是大煞风景。 红玉摊开了她新买的漂亮歌词本,宣布要叫庸俗的流行歌曲给高雅的美丽文字让道儿,走火入魔的红梅居然也兴致勃勃地拿起了钢笔,同妹妹一起努力摘抄。 宝然袖手旁观,足额供应瓜子茶水,偶尔瞥一眼自己书架上那厚厚的一本《唐诗鉴赏辞典》,心想,不都差不多的东西么,也不嫌抄得手疼…… 、 直到开学前一天,宝然彻底拜服,这姐妹俩居然……,居然真是抄得手背都肿了…… 她们还心满意足,红梅叹:“总算赶在还给人家之前,把喜欢的词句都抄得差不多了。听说还有几本的,我以后再想法子借!” 宝然非常地过意不去,很惭愧地劝她们:“其实……,你们也用不着这么拼命地抄吧……” 红梅打断她:“你还小,不懂得这些文字的好处啊!值得的,都值得的!” 宝然更难过了,小小声儿地说:“……其实,我让大哥托克里木江在乌鲁木齐给买了全套的,明天就能拿到手了……” 、 …… 红玉又开始欣赏她精心保养的指甲,和那微微红肿的手背,在美丽和泄愤之间犹疑不定。红梅默默地想:宝晨说得对,别看宝然年纪最小,其实这孩子是家里最邪恶的那一个。 最终,宝然还是没有遭到任何的报复,因为她这个书房许进不许出的规矩,大家讨好还来不及,有恨,也只能默默地咽了。 、 宝晨把一摞子书搬进来之前随手翻了翻,大为不解:“这都是些东西?罗里八嗦的,有意思吗?”无错不跳字。 红梅刚报完到就赶过来眼巴巴等着,听到这等诋毁,立刻辩护:“你懂?!男孩子整天的就知道打架赚钱!这书里讲的是……”想了想,“爱情”两个字儿还是没好意思出口,换了个委婉的方式:“这书里描述的是一种全新的精神境界!” 宝晨点点头:“对!男男女女的,除了哭就是笑,不是打就是闹,是挺神经的!” 在红梅愤怒的眼神中,宝晨风度欠扁地告辞了,宝然忙着安慰一颗受侮辱与损害的少女之心:“别跟他一般见识!我大哥就这样儿没救了!” 对于一个收了班里女同学的纸条,只会拿着叠飞机玩儿的人,你还能指望他怎么样?当然红梅也别想指望宝然能为她的爱书怎么样。 红梅继续分辩:“这书其实真得写得很好的!里面有世界上最美丽的故事,最纯洁的……,有些人,也许一辈子也体验不到那样纯粹的感情!” 不是有些人,只要是个还要吃饭活着的人,就永远也不可能拥有那样所谓纯粹到底的感情。当然,在该做梦又可以做梦的年纪,想想无妨。 、 宝然继续安慰她:“姐姐说的对!这书写得真的很好,就像这一本……”状似随手拿起一本《浪花》,“我都看完了,这个故事可棒啦!” 红梅并不相信她真的看懂了,但见宝然在为她的偶像说话,心里还是满受用的,就缓了神色微笑着说:“是吗?宝然读懂了?知道这本书讲的吗?”无错不跳字。 “当然知道!”宝然得意地一扬头,开始朗朗介绍:“这个浪花,就是讲一个长得很漂亮的女画家,把一个可以帮她卖画儿的画廊老板,从他老婆那里抢过来,然后让老板的儿子闺女都讨厌他们妈**故事!” 、 这一下红梅受到的打击比刚才宝晨那两句话还要严重,她几乎苍白了脸,更显得有些琼瑶了:“……宝然!你说?你说的,……是这本书吗?”无错不跳字。 “是啊!”宝然奇怪,特意低头再查看一下手里的书:“是这本没错!姐你昨天刚还给别人的,一模一样的呀!一个老板,一个老板娘,儿子女儿,还有女画家,没错儿!要说这个女画家可真是能干啊,这才多长时间,就能让别人家里当了几十年爸爸的叔叔来喜欢她一个,厉害!”说着满脸的心向往之。 、 对,宝然没打算苦口婆心地给她讲反琼瑶同人,去揭开那些美好爱情故事后面的狰狞面孔。帮助青少年树立起正确的人生观世界观价值观,是个长期的艰巨的任务,尽管再世为人,宝然也从没觉得,自己就有那个能力去驾驭一个青春期少女的思想品德教育,她的父母她的老师都未必能做得到,更何况自己这个非专业人士? 所以,宝然只想狠狠地恶心她一把,心理阴影是个很强大的东西,往往会在人意想不到的时刻发挥出人意料的作用,这一点宝然是深有体会。 、 红梅被宝然简单直率的故事梗概给噎得胸口发堵。明明是一个心心相印缠绵悱恻的爱情故事,被她这么一讲,怎么就那么别扭,那么诡异了呢?好好的两个人的事情,宝然怎么就扯上了那么些,……旁的人……。 ……不过,好像也不能算是旁的人…… 红梅有些心虚气短,为她心目中天造地设的神仙眷侣。 想要否认吧,她总结的都是事实,就这么认了,可又怎么对得起书中那些飘然谪仙似的男女主角?红梅开始一遍又一遍地翻看复习,想要找出给自己心爱的主人公翻盘洗清的证据和理由。 宝然那些歪词邪理咒怨般盘踞在她的脑海里,搅扰着她的心神,使她没法儿再专注于华丽婉转的诗句和炙热疯狂的情话,只偏执地去关注那些俊男美女的年龄,身份,婚姻状况,家庭条件,一面唾弃自己像个居委会大妈,一面又在宝然“天真纯洁”一双溜溜大眼的注视下,努力地想要找出一对真正完美的主角来,好给宝然,更是给自己,圆了那纯真美丽的爱情之梦。 宝然继续添砖加瓦:“哎红梅姐,你说要是那个老板娘跟我唐阿姨那样漂亮,那得多好看的女画家才能比得过呀啊?” 红梅的脸色转青。 、 文化侵略都是循序渐进的,潜移默化的,凭着房间里这搜罗齐全的琼瑶作品们,不怕红梅从此不再登门,自己有的是时间来跟她慢慢耗。 宝然不再理会红梅的纠结。 开学了,宝然自己也有很多事儿要忙。王晶告诉她,她的入队申请已经被批准了,就在今年的清明节,宝然将同小学部二三年级二十三名上进生,以及四五年级十七名被组织不忍心抛弃的后进生一起,宣誓成为一名光荣的少先队员。 宝然很想知道,自己是属于那刚满年龄就批准入队的上进生呢?还是属于四五年级“扫白脖儿”运动惠及的后进生? 、 、 ================================================================== 注:扫白脖儿:到了四五年级,以班级为单位,统一入队。 第一百三十二章 入队 第一百三十二章入队 、 四月五日,宝然迈着小腿儿,随着尘土飞扬的大部队,摇摇晃晃奋力前行,参加学校的集体活动,清明扫墓。 每年的清明,到距离石城市几公里外的周总理纪念碑扫墓,是石城市大小学校的一项历史传统。在当年的宝然心目中,周总理纪念碑是等同于**烈士纪念馆一类的神圣所在,她的入队和后来的入团仪式,都是在这里进行的。宝然曾经理所当然地以为,全中国的小朋友都是这么过来的,瞻仰着高大的纪念碑,怀念着人民敬爱的好总理,小脸紧绷,胸中起伏着无限神圣的壮志豪情。 直到长大了出去了才知道,原来这竟然是全国唯一的一座周总理纪念碑。这真是一件很神奇的事儿。宝然一度纳闷,难道只有石城市的人民才会特别地热爱人民的好总理吗?后来慢慢自己琢磨出来,要为建立起一座个人纪念碑,并不是那么简单的,估计也只有新疆兵团,有那个地方,有那个人力物力,更重要的是,有那个肆无忌惮的胆量,在周总理去世的当年,就在周总理视察新疆时曾经接见了上海支边青年代表的这个地方,建起了第一座,居然也是唯一的一座纪念碑。 、 虽然离家不远,但按照学校的要求,同学们的小书包里都带了面包,鸡蛋,汽水香肠等物,做好了一整天的战斗准备。 这是很有必要的,每年的这两天,纪念碑前人流如潮,干什么都得排队挨号。几乎全市的中小学,还有各单位都会有组织地过来参观祭奠,人人都是素衣净服,胸前衣襟上,毫无例外地别着小小的白花。 宝然胸口也别着一朵,手里还捏着一只。那是爸爸特地找来了一种薄薄的半透明描图纸,同妈妈两个亲手为家里的孩子们做好备下的。宝然还记得昨晚上夫妻俩在灯下精工细作的样子,不像是在做几朵小小的纸花,倒像是在琢磨一件工艺品。 、 宝然等待着,偶尔抬头读一读纪念碑正面那熟稔之极的鲜红大字:“敬爱的周恩来总理永垂不朽”,如果没有记错的话,南面还刻有周总理视察时的亲笔题词,北面应该是关于农业学大寨的讲话,背面,是当初拍板下令修建起纪念碑的团党委铭记,还有体现当年视察情景的大型塑像:周总理和陈毅副总理与各族人民在一起。 纪念碑跟前的地方有限,各学校单位的老师领导们自觉地相互联系接洽,有条不紊地安排各班级各单位列队通过,停留,宣誓,离开。更多的人在前后的广场上,榆树林里,耐心地等待。下面的人群嗡嗡有声,但哪怕是最调皮的孩子,在老师严厉的目光和大人们严正的表情下,也不敢大声喧哗,更勿论嬉笑打闹。 每到了这一天,就不见了纪念碑周围四季常青的苍松翠柏,扑扑漫漫的,是数不清的纸花砌成的白雪皑皑。跟前世里一样,宝然凑上前去,上上下下好半天,才勉强寻到一处地方挂上了自己手中的那朵小小白花。直起身仔细看,那枝头树丛上挤挤挨挨挂着的纸花,材料各种各样,有简朴的考白纸,纯白的皱纹纸,雪白的拷贝纸,甚至还有乳白的塑料纸,半透明的玻璃纸,柔白的长绒棉,层层叠叠,汇聚在一起,是一片令人晕眩的白色花海,纯净无暇。 抬头仰望,正轮到机械厂厂部和中学部的代表上台,两个胸佩团徽的中学生,小心翼翼抬着一盆彩纸扎就的洁白盛开的马蹄莲,轻轻放到了碑下的台基上。 宝然跟着队伍行到台前,前后排站定了。台阶上一个小辫紧扎,身穿黑色条绒外套的女孩子,代表小学部全体师生,声情并茂朗诵着手里的一篇悼文。宝然认得她,那是初一的学姐,当年小学部的大队委,今天将由她带领着这一批小学生宣誓入队,然后,她也将在高年级学长的带领下,宣誓成为一名光荣的共青团员。 悼文已接近尾声,可以听得出女孩子已经声音哽咽,待她回转身来,对着宝然他们宣布:“入队式现在开始!”的时候,那通红的双眼和鼻头,被下面的众人看得分明。 、 前两天还沉浸在同红梅的纯情文学的纠缠斗智里,宝然原以为,已经看过了将来那个花花世界的自己,会忍不住偷偷笑场,结果,当台阶上的女孩子庄重地举起右拳,带领着大家开始宣誓:“我是中国少年先锋队员……”的时候,宝然却不由自主,随着同学们极其标准地举起了小拳头,齐声跟着念:“……为共产主义事业,贡献出一切力量!” 每一个孩子,在那高高的简洁肃穆的纪念碑前,在四周白花花的雪海中间,都不由自主端正了心神,郑重地宣誓。 不管将来回首,是遗憾,是不悔,是感伤,还是自豪,这世间,终归有那么一个地方,有那么一个时刻,曾经心无杂念,曾经虔诚信仰。 、 宝然成为了一名合格的少先队员,每天一丝不苟地将鲜红的红领巾系好,上课坐得端端正正,认认真真地将当堂课本摆在上面挡着,全神贯注地看着自己的课外书。老师们都已经熟视无睹,因为都曾经找到宝然爸谈过了话,宝然爸笑眯眯地保证:“回去一定说说她,绝对不许明目张胆地破坏课堂纪律!” 有这样一个护短的父亲,你还能拿他的孩子怎么样呢?反正宝然也不吵不闹,考试成绩不说第一第二也总是在前几名徘徊,这么点儿年纪,做到这样儿已经不错了,随她去吧。 她的铁杆同桌,还是那个发育迟缓,进步也一样迟缓的刘军同学,这半年来一反常态地积极表现,终于赶在清明节和宝然同一批入了队。用王晶的话来说,这是得益于老师的教导和帮助,用他自己的话来讲,这是为了班集体的荣誉和共同进步,宝然私下里问:“你是觉得我都能入队了你还是个白脖儿太丢人吧?无错不少字” 虽然她说得基本符合事实,刘军又怎么可能承认?宝然鄙夷,现搬了叶晓玲的原话来打击他:“还说不是!看你,一点自觉性都没有,天天的有人要过来检查了才临时翻出那条红领巾来戴上,哪儿有这样要求进步的!” 刘军大呼冤枉,最后悄悄地跟她说:“其实啊,这个红领巾,不好整天戴着的,难道你就不怕吗?”无错不跳字。 ? “怕什么?”宝然不解。 “这上面……”刘军从自己书包里拽出红领巾的一个角,凑到宝然眼前,神秘兮兮地说:“这上面有血!好多人的血!” 、 …… 宝然目瞪口呆。 刘军以为她不信,急了:“真的我不骗你!老师说了:咱们的红领巾是红旗的一角,是由**烈士的鲜血染成的!你听,老师总不可能骗人的吧!” ……老师当然没有骗人。但问题是,咱杨老师给咱们讲比喻夸张拟人等等修辞手法的时候,您刘大先生的脑子去哪里闲逛了呀啊? 这孩子的想象力也未免太丰富了些…… 宝然定了定神:“你觉得,如果是真的鲜血染上的,这么长时间了,还能是这么鲜红鲜红的吗?”无错不跳字。 刘军若有所思。 以为给得提示够了,宝然就将这事儿抛在了脑后,直到过了一周,可爱的刘军同学拿着一块血迹斑斑的小白布来给她看:“是啊你看,血干了明明是黑褐色的,一点儿也不像红领巾!” 宝然再次给他震住了:“这是……,哪儿来的血?” 刘军没所谓地举起一根带疤的指头给她看:“喏!没事儿,两天就好了……。可这个红领巾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啊?是不是烈士的血跟别人的都不一样?” 这孩子也太有钻研精神了,动手实践能力也过于强大……。为避免再次误人子弟引发自残,宝然将事件上报,由杨老师去给他答疑解惑吧! 、 杨老师召开主题队会,着重解释了**烈士,红旗,以及红领巾之间的联系与象征,告诉大家并没有一面无边无际的大红旗供广大少先队员们剪裁瓜分,也不用担心佩戴或者清洗会玷污烈士遗迹,最重要的是,作为一个合格的少先队员,至少上课要认真听讲,掌握一些最基本的文学常识…… 刘军同学在被老师罚了一大堆的遣词造句作业之后,终于规规矩矩跟大家一样戴上了红领巾,消停了。 、 宝然把这事儿拿回家讲给大家听,众人都一笑而过,包括红梅。宝然却偏偏捡个时间专门又给红梅讲一遍,红梅笑她:“你还没完了!不过是你那个同学脑子一根筋儿闹了个笑话,听个话儿也不想想就当真了,以后长大了迟早也会明白过来的,不用不依不饶地老是拿来笑话人吧!” 宝然一本正经纠正她:“不用等到长大,他现在就已经明白了。用我们老师的话说:付出了血的代价。” 红梅又笑:“还血的代价!分明是个小傻瓜!” “对!”宝然点头:“是挺傻的。” 、 、 第一百三十三章 彗星 第一百三十三章彗星 红梅在宝然胡搅蛮缠的荼毒下,现在读起琼瑶来理智了许多,基本上可以做到识其精华辨其糟粕。捧起书来念念有词,或春花渐放或小雨滴答,放下书后一抹脸,便开始同红玉郑重讨论今晚的洋芋是炝丝儿还是红烧。 宝然对这种状态非常满意。 年轻人嘛,偶尔做做你侬我侬的纯情美梦也没大不了的,只要别那么没边没涯,从夜里的蝴蝶梦直做到天光大亮的白日梦,连打工吃饭都忘掉就行了。更何况琼瑶阿姨的书里还是很有一些可取之处的,别的不说,那些婉转清丽的辞藻,那些诗情画意的描绘,读起来琅琅上口,唇齿噙香,掰开了揉碎了,无论是用到作文里还是拿出去卖弄,都是挺好使的。红玉都说,她前一阵儿抄文的苦工没有白做,近两次作文得分高了许多。 同时宝然也没忘了双管齐下,背地里使坏,在唐阿姨面前不经意地提起了红梅班里有个“很有本事的姐姐,人都认识。”当然宝然知道这事儿做得不怎么地道,可是管它呢,肖月姐,我知道你冤枉,但相比较起来,还是红梅姐跟我更亲近,自己本就不是圣人,长舌就长舌了吧! 唐阿姨没费多大的劲儿就打听到了肖月和她的丰功伟绩,立刻将其列为杜绝往来户,并且暗中加紧了对姐妹俩作息时间的管束。再加上红梅即将升入高三,功课加重,稍有点儿空余就被宝然指使着红玉紧紧地缠上来,看你还有没有那个美国时间去找人伤春悲秋! 、 这边暂时稳定了,石城市短暂的春暖花开也早就过去了。经过了一个严冬的煎熬,在和暖春风的抚慰下,原本缠绵病榻的王晶妈妈,居然奇迹般的又好了起来,不仅开始下地,甚至还可以撑着去厂宣传室上班,慢慢整理着报纸杂志,脸上挂着温婉的笑。 王晶经常在放学后去陪着妈妈,边做作业边陪着她说说话,然后等下班母女两个一起回家。有时宝然也会跟着去,说说笑笑,讲起王晶在学校里的成绩,老师的厚望,王晶妈**笑意就更深更久,如厂门前花圃里丛丛盛开的白色大*斯菊,清柔美丽,飘飘摇摇。 王晶满脸的幸福舒心,宝然看着王晶妈妈眼里的神采,和愈加瘦削的脸庞,再想起爸爸妈妈背后的悲悯慨叹,脑海里冒出一个词:开若荼靡。 、 这一天放学的时候,同学们都已经走得差不多了,教室里只剩下忙着抄昨天作业的齐进凯,和为了等慢手慢脚的宝然而滞留的高静周红玉。 叶晓玲突然急急火火地跑进来,见了几人劈头就问:“王晶呢?” 大家都不吭气,只有高静不疼不痒地答:“走了啊!不是已经放学了嘛!” 叶晓玲直跺脚:“她今天怎么走得这样早,也不说先去问问杨老师有没有事儿!” 这下连高静都不理她了,直接回头催促宝然:“你收好了没,快点儿啊!” “就好,就好!”宝然忙忙捡着桌洞里自己上课时随手勾出来又随手丢进去的一张张草图,红玉在帮忙,同时一张张检视着说:“这个再加工一下,给我好吧?无错不少字还有这个,有空帮我画个大的,行不?” 越帮越忙。 、 叶晓玲只好放缓了口气跟她们商量,先别忙着走,支持一下她的工作。 原来刚刚接到通知,说是明天有上面的领导来检查听课,要求赶紧布置教室,重新出一期黑板报。 宝然说:“行啊,你把内容定好了,版面大概划一划,我先把报头报花画好,剩下的等你的板报写完了再添。”反正这一学年来班里板报的装饰绘画几乎都是由她来的。 叶晓玲还是急,抖着手里几张稿纸:“可是字呢?谁来写字?光我一个也干不完啊,一会儿还得回家吃饭呢!” 按说宝然一手仿宋还算是写得似模像样儿的,可写黑板报是个体力活儿,要求有极强的腕力,宝然不认为自己有那个能力可以大包大揽,于是她去看另外三只。 高静和红玉你看我我看你,都很谦虚,倒是齐进凯挺仗义地说:“不行我来帮着写?……如果你们没意见的话……” 大家都沉默。杨老师曾经当全班的面大力夸奖过齐进凯的书法:“……还是很有特点的,比较适合去卫生所开处方……” 那个,未来大夫的龙飞凤舞还是留给他自己和识别能力超强的药房护士去欣赏吧。叶晓玲想一想,有点不情愿地说:“要不然,我去找王晶来?是不是又去厂办了?老是找到大人上班的地方去,影响不太好吧……” 高静白眼:“人家找自己妈妈又碍你事儿了?狗拿耗子……” 叶晓玲不敢和她吵,赶紧转话题:“那就这样,咱们先把板报内容定下来,分出大框儿,这会儿能出多少是多少,然后宝然你辛苦一点儿吃过晚饭后再来干完,好不好?” 宝然点头。高静和红玉立刻跟上:“到时候我过来陪你!”“我来帮你擦黑板扶凳子!” 想要溜出来玩儿就直说好了,用不着拿我做幌子…… 、 晚上王晶还是过来了,看到宝然耍杂技一样站在课桌上的椅子上画报头,高静和红玉在底下一左一右按着椅子腿儿,眯着眼睛扭着脸,逃避着上面飘下来的粉笔灰。 这两个倒真是同宝然要好。 王晶笑一笑,又拖过一张桌子,再架上一把椅子同宝然的靠在一起,自己一蹬桌子也站了上去,从叶晓玲手里拿过一张稿子,在宝然旁边“唰唰唰”,粉笔如飞,一只脚顺便往宝然的椅子上一踩,立刻稳当了。她头也不回地说:“你们歇歇吧,一会儿帮忙把教室收拾一下就行。” 那两人立刻松手,瘫坐在椅子上揉胳膊。 、 直到天黑才收工。 临走前,叶晓玲还趴到邻班的窗户上去探看一阵儿,回来得意地说:“哼!这次板报,咱们班出的最棒!他们那一看就是下午随随便便赶出来的,明天检查,光这一项分儿就得落在咱们后面!” 可惜,王晶宝然等人笑是笑了欣慰是欣慰了,就没一个顺着话头儿夸奖她反应敏捷,组织得力。叶晓玲大感无趣,也没兴致同几个人慢悠悠地乘凉夜游了,匆匆告辞,自己一个人挺郁闷的回家去。 、 她一走,红玉立刻不端庄了,兴致勃勃地纠缠王晶:“明天带我一起去你妈妈办公室玩儿吧?无错不少字我想麻烦阿姨帮着编一条小金鱼,就是宝然手里的那种,你看,我把材料都找齐了,玻璃丝,红到黄的都有,够编两三条的了吧?无错不少字” 王晶妈妈手巧,会用玻璃丝塑料丝编出精致的蝴蝶,金鱼,小鹿,太阳花等美丽的挂件,送了宝然一条金黄的小金鱼吊在钥匙扣上,令人眼红。 看看王晶迟疑了一会儿不答话,红玉赶紧又说:“我知道,阿姨不能太累了,……那只给编一条行不行?我在旁边仔细看着,争取一次学会!” 王晶还是摇了摇头:“我妈今天就没去上班了,说要在家休息休息。” 呃……,红玉吐吐舌头:“那算啦,……对不起,我不知道阿姨又不舒服了……” 宝然立刻回头去看王晶,王晶果然习惯性地否认:“我妈妈没有不舒服!就是躺了一冬天,连着上了这么天的班,有点儿累了,办公室的叔叔阿姨都让她回去再歇几天。” 红玉反应过来自己不小心又犯了王晶的忌讳,赶紧补救:“对啊对啊!一下子上那么多天的班是挺累的,休息一阵儿再去,以后慢慢的就可以不用休息了……,我是说,慢慢的就可以跟大家一样的天天上班啦!” 这回王晶倒没有计较她的语无伦次,而是信心满满地说:“是啊,我妈说天气暖和了,她也越来越有精神了,等到了暑假,白天带我去公园,晚上一起去看喷泉呢!” 、 夜风微凉,几个人走在安静的厂区小道上,听着在班里一贯大姐姐似的王晶说着她简单的梦想,默默无语。但愿,但愿是这样的,也许再过几天,也许到了夏天,王晶的妈妈就彻底会好起来,就可以带着她的女儿乘凉散步,就像她们的妈妈们常常做的一样,带着女儿们,嬉笑着,去看石城夜景。 宝然仰着脑袋,对着墨蓝的夜空注视半晌。高静注意到了,疑惑地也跟着抬头,却突然大叫起来:“看啊!那是!” 大家顺着她高高指出的那只手望过去,幽暗的天际,清晰可见一颗圆圆的亮点,缓缓缓缓的,在夜空里移动,后面拖着粗粗短短的一条小尾巴。 众人屏声静气,直到过了一会儿它悄悄地隐入黑暗,不复再现。 “眼花了,一定是我的眼花了,今天晚上明明连颗星星都没有……”红玉喃喃。 “难道我们都眼花了?”高静拍她一掌,“是ufo!飞碟!肯定是!说不定里面还有外星人……” 王晶不很肯定地说:“不会吧?无错不少字真的有外星人吗?也许是哪里的飞机吧?无错不少字只是飞得有点儿高?” 宝然看看她,没说话。 那是彗星,前世的这个时候宝然偶然间也看到过,回家问了爸爸,又查过资料,确定了自己是幸运地看到了那颗几十年才得一遇的哈雷彗星。 可是估计现在的王晶不会喜欢这个幸运。哈雷彗星在民间俗称,扫帚星。 、 、 第一百三十四章 变换 第一百三十四章变换 转眼盛夏又至,四年级一班赶在期末总复习之前召开大会,进行大队委改选。 时间选的不是很好,可没办法,王晶已经接连几次缺席大队活动,连杨老师都不得不遗憾地表示,她恐怕已经不太适合继续担当这个职务了。 高静第一个表示反对:“谁都知道,王晶请假是家里的原因,又不是她自己的错儿,为要改选?” 可是杨老师说:“辞去班长和大队委职务,也是王晶同学自己提出来的。” 全班都扭过头去看王晶,她坐在最后一排,微微低着头,默认了。 高静顿时没了劲儿。 、 候选人提名,杨老师让同学们挨个儿来,可以自荐,再当场投票。同学们叽叽喳喳,又前前后后地询来问去,纷纷举手。宝然想了一会儿,举手,被叫起来之后直接说:“我提名叶晓玲。” 叶晓玲已经进步了不少,心中暗喜可是脸色没露声色,只是眼睛一下亮了许多。宝然坐下,回头,果不其然看见红玉惊诧不已和高静义愤填膺的脸。 宝然揉揉鼻子,回转身坐好,不再搭理她们。杨老师把叶晓玲的名字写上黑板,笑着补了一句:“我也提名叶晓玲。” 最后,叶晓玲以领先四票的微弱优势,打败了唯一算得上对手的齐进凯,胜出。 、 放学回家,高静拖着红玉和王晶要撇开宝然走:“不理她!叛徒!” 王晶没动,依然等着宝然,“干嘛说她是叛徒?” “四票!就差四票!居然让叶晓玲当了大队,肯定有她一份功劳!”高静瞪着宝然。 宝然承认:“我是投了叶晓玲一票。”没等高静再次聚起风暴,王晶跟着说:“我也投了叶晓玲的票。” 高静张嘴,愣了一下,转向红玉:“叶晓玲肯定给自己投了,不要告诉我,还有你的一票……” 红玉连忙否认:“没有没有!……我弃权了……” “那还有哪个……”高静喃喃,看了看王晶和宝然,没有继续咒下去。 宝然想,那就不要出卖刘军了吧,那孩子是被自己胁迫的,无辜。 、 高静的脾气来的快去的更快,宝然回家作业还没写完,院门就被她拍得山响。进来了先对作业,完了还是不甘心地问:“王晶怎么就想着要辞职呢?杨老师,还有你!怎么居然也很赞成的样子?” “可能是因为,王晶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吧。”宝然埋头一笔一划,临近期末,作业可真是不少,就算没大有难度,吃不住这个量多啊。 高静鲁勇,可并不是不解世事,想想也就明白了,但还有不满:“那也用不着选叶晓玲呀,唧唧歪歪指手画脚的,选谁不比她强!” 宝然合上手里的本子,抬头看她:“你要是不服气,咱们想办法搅了它,重新改选,我就选你!好不好?” “少来!我才不愿意干呢!”高静立刻嗤鼻,“整天跟这个那个打交道,上要应付老师,下要啰嗦一帮同学,连课后放学也不得消停!这个烦人的差事,谁爱干谁干!” “是哦!你说的有道理……”宝然点头,“现在是叶晓玲最爱干了,所以选她啊!” 高静语迟,想想不对:“那还有齐进凯啊,看着比她顺眼多了!” 宝然再点头:“如果你和杨老师都没意见,咱们班用打群架的方式跟二班一决高下的话。” 高静彻底默了,这个可能性还是很大地…… 、 叶晓玲顺利登上了大队委的宝座,几周下来,虽然还是一样的贪功好名,可颐气指使的毛病却是收敛了许多。没办法,她发现如果还是那样高高在上地指指点点,很多人不买她的帐,根本就无法完成自己职责内的任务,以前实在不行了,还有个王晶在前面顶着,现在杨老师可是只管问她要结果。想跟老师诉诉委屈告个状,说是同学们不听指示不配合吧,杨老师只满怀信心地鼓励她:“你是大队委,老师相信这点儿小事你一定能自己解决的,对吧?无错不少字” 叶晓玲只好放下了身段,努力当一个为同学们服务的好公仆,好在有她那无比强大的领导欲和权力心支撑着,倒也干得似模像样。 高静纳罕地说:“叶晓玲怎么看着转性儿了?” 宝然貌似很深沉地教育她:“这就叫做有压力,才有动力!” 、 期末考试后,几家欢乐几家忧。宝辉少虎红彬三个顺利进了一中,尤其是红彬,名字高高挂在红榜第三,让唐阿姨露出了几年以来第一个由衷的笑容。宝辉少虎都是中不溜儿,但这俩非常满足,说这样正好,不浪费。 宝晨不出意外的又是第一,可他并不怎么开心,因为大虎同时也得了个第一,倒数的,三门主课亮了红灯,老师劝他留级再努力。 大虎却是连这个补救的机会都不想要了,直接说明:“留级也没用,再学也就是这么个样儿了。前几年也就是宝晨帮着死记硬背撑下来的,再往后实在是学不进去了,不是有没有人帮的问题,是我自己……,实在不是那块料!” 山东大叔倒想的开:“大虎这孩子,随他爹妈,学到这个份儿上,知足了,不行还是当兵去吧!多大的手开多大的车,跟他老子一样,当兵不也挺好的?” 除了宝晨,大家都很赞成。宝晨也只好看着大虎兴冲冲报名,体检,政审,一道道关卡走过去,一张张证明开出来,离他越来越远。宝然看着大哥那失魂落魄的样儿,很不厚道地想:幸亏这年头的人们思想还很纯洁,再过个十几二十年,就你这难舍难分的劲头儿,实在是太容易让狼女们想歪了! 、 又是一个炎热的下午,宝然同红梅看了一上午的书,迷迷糊糊困了个午觉醒来,只觉得家里静悄悄的。阳台门开着,有熏热的风微微地从旧挂历纸做的卷珠门帘间扑进来,带来阵阵阳台上盆栽月季的甜香和茉莉的清香。 在床上醒了醒神,宝然起身,隐约听到院子里有人轻声说话。来到阳台上扶着向下一看,却是山东大婶过来了,正和妈妈面对面在小石桌边坐着,翻检着一大筐的碎布头。 宝然蹬蹬下楼,过去叫一声“干妈!”,凑到两人身边坐下。 “宝然睡醒啦!”山东大婶笑得眼睛一条缝儿,粗厚的手掌在宝然还有些酡红的脸蛋上摩挲几下,开始心疼:“看看,天热了,又不好好吃饭了是不是?两天没见又瘦了……” 妈妈看着宝然偷偷儿笑,昨儿早上宝晨还在饭桌揶揄妹妹:“原来你也是有下巴的呀!” 宝然当没看见,腆着脸跟山东大婶说:“是啊干妈,天一热我家老是吃苦瓜……,干妈你又给我带好东西来啦?” 山东大婶忙说:“有!有!在厨房搁着呢!刚割下来的小韭菜,晚上炒上鸡蛋吃!还有嫩苞米,明天早上煮煮,让你哥哥给烤烤也成,甜着哪!对了,还有一只腌兔子,改天让你妈加点儿胡萝卜给炖炖!” 妈妈在旁边笑出声儿来:“还用等我?听到有好吃的,指不定时候她自己就给炖上了!你还不知道她?别的不好说,弄吃的可是在行!” 宝然嘿嘿笑,也不辩驳,自有干妈挺身而出为她说话:“她一个小丫头,能吃了多点儿?多的不还是都给那几个小子胡噜去了?”回头又怂恿宝然:“我们宝然能干,以后东西做得了先盛出自己的,别理他们!一帮大小伙子了,吃不是吃?给多少算个够?宝然还是先紧着自己,啊!” 、 妈妈把手里理好的一摞碎布头放在一边,笑着对宝然说:“好!宝然有撑腰的,以后吃饭咱们家头一份儿!……去厨房灶上看看那盆浆糊凉了没有,凉了给端出来。还有矮柜底层两把小刷子,白毛的,也一块儿拿出来。” 宝然依言跑了两趟出来,妈妈和山东大婶已经到楼上宝晨他们房间里卸了一张床板抬下来,搭两张凳子搁在院子里,先蒙上一层白纱布做底,拿刷子刷了浆糊,再将碎布头一张张地贴上去。她们这是在打布壳儿,家里的碎布旧衣服洗净扯平了一层层糊上,直到约两三分厚,大太阳底下晒得干透了,揭下来就是硬展展一张大布壳子。 宝然洗了手,也凑在一边帮忙,把浸过水的碎布一一捋平了递过去,随口问:“还没到秋天呢,就要做鞋子了吗?”无错不跳字。 妈妈说:“是呀!你大虎哥哥再有一个月就要走了,没东西好带的,给他多做几双鞋子穿。” 这时候,几乎家家的主妇都会自己打布壳子裁帮纳底做布鞋,碎旧软布打出的底子,铰上三四层,用麻线细细密密地纳了,配上打了黑色条纹布面的布壳儿制成的鞋面,穿在脚上厚厚的绵软舒适。 爸爸和哥哥他们走在外面还是或皮鞋锃亮或运动鞋粉白的,一进家门,第一件事儿就是换上这土头土脑的手工布鞋,松畅畅懒洋洋地在家里走来走去。 到了宝然这一代,她们的儿女家人就难得能享受到这个待遇了。 、 、 第一百三十五章 出游(一) 第一百三十五章出游(一) 、 布壳子打好了,曝晒在太阳下,妈妈又摘下架子上洗净晒干的几挂毛线来,让宝然帮忙撑着自己好缠线团,山东大婶不知从哪里又翻出一只做了一半的鞋底来,戴上顶针,拿了小锥子,抽针挽线密密地纳,一边有一句没一句同宝然妈说着话:“大虎的毛衣就指着你了。我啊这点儿时间也只够赶出这几双鞋子来啦!” 宝然妈问:“时间定下来啦?” “定下了,九月十六!老廖帮着打听了,他们这一批送去兰州,还好,不算太远。” “孙大哥呢?又出差了吗?这几天就看着嫂子你在来回的忙。” “没出差。去了乌鲁木齐,说是……,帮他一个老战友啥的,搬家。” “搬个家这么麻烦?一天不就得了?” “唉,不是普通的搬。说起来造孽,他那个老战友啊,是在城边边上山脚下扎了个家,这不是那市区说要干啥?……要发展吗?发呀发的就展到他那儿去了,破房子全拆!那人儿也没单位没工作的,没地儿去呀!老孙好说歹说,给他在北镇那边找了个看仓库的差事,那地儿好,又荒,又远,爱住多大住多大,不怕拆!” 宝然妈有点儿惊讶:“到北镇!这一下子搬了多远!他家里其他人呢?都没工作?” “家里没别人儿啦!就一个孤老头子,唉!” 、 宝然盯着妈妈,妈妈顿了手,想了想问:“那个老战友,是不是姓赵?有条腿不太好的?” 山东大婶拧着眉想了想:“姓……,想不起来了,好像是听说腿还是手不太好的……。哦,他那家搬起来可麻烦,东西倒是没东西,说是还有两座坟要迁,是老婆还是儿子的……,啧啧,真是可怜人儿的!” “哎呀,那就是赵大哥,我见过!”宝然妈彻底停了手,“我家宝然也见过呢!不过她可能不记得了,那时候她还小呢!” 宝然举起撑着一挂毛线的手报告:“我记得!大爷给了我毛主席像章!” “哦,好!宝然厉害,这都记得!”妈妈敷衍了一句,继续唠叨:“就是那年,我们回四川去,路过乌鲁木齐在赵大哥那儿住了两晚上……,是挺可怜的,老婆孩子都不在了……。既然反正也是要搬了,干嘛不到咱们这儿来?离得近些,大家还可以照顾一下走动走动。” “我也是这么说呢!老孙讲那人有些怪脾气,不好热闹,也不爱跟人打交道,索性送到北镇去,那里的团政委他们认识的,老孙也经常跑,说是既能照看到了又清静,也挺好!”山东大婶说着摇摇头:“真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一个人怎么能住得下去!你看我吧,平日里天天看着三个臭小子里外里的折腾,烦得不行,有时候气急了,恨不能操起棍子全都给撵天边儿上去!可这大虎真一说要走吧,我这心里还有点儿没着没落了,不是个滋味儿!” 、 “那可不是!”宝然妈附和:“这当**跟当爹的,想的就是不一样。当**,孩子不管多大了走了多远,这心里都是牵着的,不像那当爹的,自己甩起手来不着家不说,巴不得儿子们跟他们一样天南海北的撒野!” 山东大婶笑了,将手里的大针在头上抿一抿,对了锥好的针眼儿扎下去,“怎么你也这么说?你家小江可没有到处的跑!” “嗨!”宝然妈笑:“也差不多!孙大哥那是整天出差回不来家,我们家宝然她爸呢,是整天加班,一样的不怎么着家!” 山东大婶“呲啦”抽出线来,点点头:“你这么一说,他俩还真是挺像,不愧是好兄弟!” 宝然插嘴:“我干爸和我爸爸还是不一样的。” 两个妈妈都看她,“怎么个不一样,说说看!”山东大婶又补充:“可别说你亲爸是念书的你干爸是抡方向盘的,这谁都知道!” 宝然将毛线绷在两个膝盖头上,休息一下举得酸乏了的两只胳膊:“我干爸回了家,见到哥哥们,不管犯没犯事儿先挨个儿修理一顿,要是冤枉了就再补上一脚说‘对不住啊我搞错了’;我爸爸呢,是不论有错没错儿先好一个夸,然后再揪出他们的小辫儿,很沉痛地说‘枉我这么相信你啊!’……再然后,叫干爸抽空儿又补上几脚……” 妈妈和山东大婶都捂了肚子。山东大婶直点头,“对!就是这么个样儿!我这闺女儿学得可真是像!” 、 三个人背后说着两个当家爷们儿的坏话,正乐成一团,院门“咣”一声给人撞开,二虎捧了只破篮球汗津津就闯了进来。 大家都见怪不怪,只山东大婶骂他:“就不会轻点儿!铁门都给你们折腾得坑坑洼洼的啦!” 二虎听若未闻,先叫一声儿“阿姨好!”,再招呼一句“妈你也在啊!”,就蹬蹬蹬直扑二楼,片刻又三两步冲下来:“我哥他们呢?不是已经回来了吗?”无错不跳字。 “是回来了!”院门口有人接话:“没你跑得快!” 、 大虎和宝晨推着自行车一前一后地进来,锁车,问好,又进了厨房一人搬出半只西瓜来啃。 二虎跑到水龙头底下冲冲头,湿淋淋地也围到桌子前啃西瓜,一边啃一边咿哩呜噜地问:“听说后天去南山达子庙?” 宝晨抬眼看看,不理他,低了头继续慢条斯理吐瓜子儿。 还是大虎回答了,却是对着宝然妈和山东大婶来解释:“阿姨,妈,宝晨找同学联系了一辆车,准备后天到达子庙去玩上一天,算是给我送行。”看看旁边立刻满脸堆笑凑上来的宝然,又加了一句:“弟弟妹妹也跟着一起吧,都是自己人。” “好啊!”宝然跳起来,也不做孝女帮着绷毛线了,匆匆取下来挂到妈妈膝盖上,转身就要往外跑,想想不对,又转去楼上换鞋:“还有红玉和高静,她们也一起去没问题吧?无错不少字” “没问题!”宝晨这会儿倒又倒出空儿来了,“你那同学朋友的有要去的,跟家里打了招呼都可以去,我们借了辆大客车,装得下!” “那我得去把王晶也叫上!”宝然蹬蹬上楼。 二虎在后面皱了眉抱怨:“带她们干?一帮小丫头片子,麻烦死了……” 宝然下来,二虎还在皱眉,没人理他,大家都在热烈地讨论早上几点出发,要带上哪些吃食过去野炊,穿鞋戴帽…… 宝然偷偷冲二虎做个得意的笑脸,开门走了。 、 红玉与高静那儿都没问题。在红玉家还见到了红梅,听说她们要出去玩,红梅笑:“正好,你们都出去我也不用在家看着了,你肖月姐姐还约我去看画展呢。” “不行!”宝然大喝。 那姐俩都愣愣地看她。宝然换个口气说:“那个,你还是跟我们一起吧!哥哥们都去爬山,没人管我们怎么办哪?再说了,你那画展……,我也想看,等回来带我一起去吧!” 从正月拖到暑假,居然还没完,看来这个画展是避不开的了,那就要争取现场监督权! 、 最后是王晶家。 这个夏天王晶还是没能被妈妈带着去逛公园,天气一天比一天炎热,她的妈妈却是一天比一天更加虚弱,再次久久地卧床。 敲开了门进去,里外小小的两间屋子,非常简陋,但收拾得干净利索,屋里也没有那股病人常年卧床的污糟气味儿,只飘着一股中药香。 王晶妈妈还在里间睡着,宝然悄悄地同王晶讲了。王晶犹豫了半天,看她的样子显然是向往的,这两年因为妈**病,她连街都少上,唯一一次在杨老师的帮助下参加队活动去了西公园,才到中午就念着给妈妈熬药匆匆回来了。 “南山,我爸爸以前去过的,听他说风景可好了!”王晶念叨了一句,最后还是摇头:“我还得陪着妈妈。她现在一天吃四副药,叔叔婶婶都没时间,我得看着火熬药呢!等以后有机会吧,等我妈身体好了再说。” 宝然很遗憾,更没法儿说出口的是,再往后……,不知她可还会有心情出去游玩? 、 “晶晶,晶晶!”王晶妈妈在里屋叫。 “哎!来了!妈你怎么了?”王晶立刻赶过去。 王晶妈妈又叫:“外面是宝然吗?进来吧,阿姨起来啦。” 宝然也跟进去,王晶妈妈单薄如纸,只脸上依然挂着软软的笑。小窗上的帘子已经拉开,夕阳金黄的余光照在对面人家的院墙上反射进来,小小的房间里镀上了一层安详宁静的暖意,同外屋一样,空气中飘着淡淡的一丝中药味儿。 “刚才好像听你们说,要去南山玩儿?”王晶妈妈直接问宝然。 “是啊!”宝然赶紧推销:“我大哥找的车,是辆客车!我家哥哥姐姐都去,还有他们的几个同学,没外人!对了,周红玉和高静也去呢!” “这不挺好的嘛。”王晶妈妈就说:“晶晶,这么好的机会,干嘛不去?去吧,现在不是暑假吗,跟同学一起去玩吧!” 王晶还是摇头:“你还得吃药呢!叔叔婶婶不过来,到时候你又喝凉的,医生说喝凉的没效果。” “没事儿!早上的你先给阿姨弄好了,我妈车间现在不忙,到时候让她中午下午过来两趟,行不行?”宝然抢着说。 王晶想了又想,她妈妈就拉起她的手说:“以前你爸爸去过,摘了好些野花儿带回来给我,插在瓶子里真漂亮啊!你去吧,给妈妈再摘些回来看好吗?”无错不跳字。 、 王晶一下觉得身负重任,欣然点头说:“我去。” 、 第一百三十六章 出游(二) 第一百三十六章出游(二) 宝然妈很仗义,直接跟车间的人换了调休,一大早天还透黑着呢,就去了王晶家:“王晶快走吧,阿姨今天哪儿也不去,就在这儿陪着你妈啦!” 王晶这才放宽了心,背着书包,拉了跟过来的宝然,几乎是跳着出了门,“快点儿!会不会晚了?他们等着急了怎么办?” 宝然偷笑,也不告诉她车子就停在她家院门口,人不到齐怎么也不会开的,只是任王晶难得急吼吼地拉着自己往前赶。 、 说是内部出游,来的人还真是不少,江家周家孙家里里外外哥哥姐姐弟弟妹妹的就是九个,再就是高静王晶,宝晨大虎班上的同学三男三女带一个弟弟,算了算,也有近二十了。 一上车,就远近亲疏分出了几个小团伙各自挨着坐。宝晨拖过那个陌生的弟弟推到三小剑客跟前:“这是于晋武,是那边我同学于晋文的弟弟,开学了也是初一,我打听过了,跟你们分一个班,你们自己认识认识吧!” 于晋武小dd似乎同他的哥哥搞错了名字,腼腆文静更胜……,宝然把在场的想了一圈儿也没划拉出该胜谁,貌似都不怎么良善,最后只好请他屈尊进了女生组,大概可以与红梅一较高下,还得是两年前的。 连经典淑女型的苏小鸽子都比他来得大方,勾了那周姐姐和另一位笑声清脆不绝的女孩子的手,热情地来招呼一帮***们,宝然被重点关照。 、 石城市实在袖珍,大家互相才打了招呼,一不小心车子就出了市区。宝晨吩咐大家打开背包,开始检点各自带的吃食用具,均分配重。三个女生跟在一边,帮着整理背包,叽叽咕咕地很是热闹。 宝晨自觉地从红梅包里捞出一摞蛋饼,大大方方往自己包里塞,还不放心地问:“加芝麻了吗?”无错不跳字。 “加啦!”红梅忍着笑:“还有韭菜,不然怕饿着您江大公子!” 宝晨大言不惭:“那还差不多,今天主食就是这个啦!” 苏小鸽子温驯的黑眼珠左转转,右转转,笑吟吟地问:“这是?真香!我们也有这个口福吗?”无错不跳字。 红梅跟她不熟悉,只看着她笑笑不说话。宝晨介绍:“到时候都一块儿吃呗!这是我们班同学:苏兰,周维维,姐,跟你是本家啊!还有这位……”指指那个爱咯咯笑的女孩子:“黄晓宇。” 回头又跟那几个说:“这是我姐,周红梅。” 、 好像女孩子们管年龄相近的异性叫起姐姐来,都是格外的痛快。宝然在后面看得很乐呵。 检查到王晶的书包,里面一张烙饼两只鸡蛋,还有西红柿若干,宝晨顿了顿笑着说:“看不出来啊,还挺齐全!咱们今天野炊,东西集中管理了!”不由分说全部没收,四个***排排坐好,一人发下山楂片无花果干各一袋,巧克力豆一包再加汽水一瓶。王晶大概很少享受到这种小朋友待遇,呆了片刻才开始同宝然几个吃吃喝喝,说说笑笑。 、 宝然趴在最后一排,看着车后窗外倒退着不断远去的白杨树林和无际田野,听着前面的高声低叙,笑语欢歌,忽然起了个念头:要搁经典言情里,这不正是男女结伴,青春出游,发展明追暗恋三角情n角爱的最佳场景?可惜多了他们这些小累赘。 带着这个阴暗的念头观察了一下,宝然很失望地发现除了苏小鸽子和黄笑笑同学之间有几不可寻的一点暗潮涌动,别的人,尤其是那几个年龄勉强可堪男主重任的家伙,光明坦荡得让人既惭愧又无聊。宝然再次鄙视了自己,同这满车纯粹透明的姑娘小伙儿们相比起来,自己这个伪萝莉是多么的晦黯卑劣啊! 、 仿佛是为了挽救她这个失足儿童,车子转过一片高大浓郁的白杨树林,迎面豁然扑过来一片无边无际的灿烂金黄,就那么措不及防地霸占了车上人们的全部视野。 “葵花田啊!”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大家呼啦一下全都贴到窗玻璃上去。 司机师傅是宝晨同学的叔叔,极为体贴地在一处地势较高的路边停了车,“下去转转吧孩子们,等回来天都黑了,就看不到了。” 这时天已大亮,迎着初升的太阳,衬着澄澈高远的蓝天,满地的鲜黄毫无保留地绽开了明媚的笑颜,艳丽浓烈,肆意张扬,让人的心都跟着灿烂起来。 大男孩儿们还好些,估计是经常往团场里疯跑的,向日葵并不少见,只是议论感慨一下这片葵花田占地广气势足,其中那个于晋文同学居然背了架海鸥206,老神在在地走来走去找角度:“幸好带了彩卷儿,来来都谁过来?” 宝辉他们几个呼喝着就直扑了进去,不一会儿打闹着出来,个个儿头脸衣襟沾了金灿灿的花粉,勾肩搭背挤到镜头前,迎着即将炽热的阳光,笑得像一群镀了金边的大地之子。 站在高处向下面望去,大大的花盘几乎遮蔽了底下的粗杆绿叶,浓郁热烈的花海震撼动人,向日葵特有的清香扑面而来,沁人心脾。那一片壮丽的明亮与光芒,看得久了,一阵阵的晕眩迷醉。 、 “真漂亮啊!”王晶站在田头,微眯了眼贪婪地展望着,“太阳的颜色,太阳的味道,要是我妈能看到,心情一定会好上许多!” 宝然怂恿:“咱们割上几个带回去给阿姨吧?无错不少字” 王晶虽然已经不是大队委,但骨子里还是那个高风亮节的优秀少先队员,赶紧制止:“我就这么说说而已,这会儿摘了带回去,都得蔫了。等照片洗出来,拿去给我妈看也是一样的。” 宝然笑笑,说那好吧。 、 拍过几张合影,宝晨招呼大家上车:“外面很快就热起来了,我们进山!” 、 达子庙位于石城市南八十多公里处的南山石场,这里属于天山山脉余脉,道路曲折回环。沿着小路盘旋而上,可见两边山势险峻,峰秀谷深。刚才还能隐隐感觉到夏日艳阳初升的燥热,一进山,便只有凉风习习,满目的青翠欲滴,野花点点,令人遍体生津。 所谓的达子庙,只是一个地名,据说是当年的成吉思汗西征至此,为这里如诗如画的景色所迷,下令建了一座蒙古庙,老百姓口称“鞑子庙”。数百年如风而去,当年的蒙古庙早已消逝,只有这山川依旧,还有一个传的谐了音的地名和久远的传说。 、 车子停在了石场腹地的宁家河谷,大家一起动手,将一堆大包小包甚至还有锅碗刀具都搬下来,司机跟他们讲好了回来的时间,继续向山里开,办他的事儿去了。 背起大包小包,跟着宝晨几个又翻过两个山头,才到了他们的目的地。 眼前是一片绿茸茸如棉似毯的大草坡,草坡尽头,是婉转奔腾的宁家河,四周连绵起伏的,是深绿浅碧交错映衬的山谷沟壑,松杉密布,风过如潮。极目远望,是密密扎扎的松树尖儿,浑圆笔挺如蘸饱了墨的毛笔尖儿,拔得整片儿的层峦叠嶂都似乎在凝神蓄势,欲直冲云霄。再往上,絮云薄雾微微飘过之处,是白雪皑皑的一线山尖,在高处蔚蓝的天色和近处青峰翠峦的映衬下,显得格外的耀眼醒目。 宝然指着下面的宁家河问宝晨:“这条河从哪儿流过来的?” 宝晨搭向上游望了望:“等一会儿吃了饭,大哥带你往上游去,上面有条瀑布,水就是从那边来的。” 宝然笑了,这场景,多熟悉啊。 、 准备做午饭了,宝晨大虎开始分配任务,男生去拾柴打水,捡石头架锅,女生不许走远了,就在眼跟前儿的草地和小树林子里玩,顺便捡些蘑菇野蒜小香葱来,还特别叮嘱几个小姑娘:“跟紧了你们红梅姐姐,可别捡些毒蘑菇来把我们大家都给交待了!还有,手里都拿好棍子啊,草深的地方别乱走,当心有蛇!” 宝然强烈怀疑最后一句是在吓唬人,这里有蛇?从小到大来了多少回,她怎么从没听说过? 可红玉被吓住了,干脆坐在草地上不动了,那里有成片的白花三叶草和紫苜蓿:“就这儿也挺好的,还有灰灰菜,……你们自己去吧!” 剩下的胆儿都比她大,没一会就都钻进林子里去了。 、 过一阵儿太阳老高了,大家伙陆陆续续地回来,收获不错。苏小鸽子和黄笑笑同学各展风采,洗菜切肉,不知是哪个居然还背了一大块卤水豆腐过来,架锅生火,油热葱香,正紧八百地摆开了,呃,贤妻良母的架势。 少虎好晚才回来,到了跟前儿甩下一捆枯枝干柴,嚷嚷着:“林子那边有个山洞!里面真凉快,藏那里谁都找不到!” 二虎随后跟过来给他掰谎:“胡说八道!山洞啊,顶风漏雨的,不就是几块儿大石头凑得近了点儿嘛!” “那也是我第一个发现的!”少虎叫。 宝然正帮着洗净了一小盆子白蘑菇端过来,听到这话想了想,手里东西一放:“山洞,在哪里?带我去看看!” 、 、 ===================================================== 呃,今晚加更,把这篇游记写完,可能会很晚,等不及了请明天再看o(n_n)o 第一百三十七章 出游(三) 第一百三十七章出游(三) 这一下除了几个大的还有些责任心坚守岗位烧汤烤肉,七八个小的全都跟去看景儿了。 穿过小树林子,前面是不算很高的一座小小山峰,披荫扯绿的。顺着山脚的大石头爬上去一截儿,有个小小的平台,是个观景的好地方。回头掠过树林,可以看得见那边炊烟袅袅正在忙活的哥哥姐姐们,往远处望,群山更远,天空更高,那一线雪峰也更加的陡峭清晰。 少虎带着他们从一块大石边上挤过去,钻进一条山缝儿,顺着往里走。王晶小心,手里一根树棍儿不停地这里敲敲那里打打,二虎不耐烦:“敲!我们刚才里外都瞧过了,都没有!” 往前没几步,就到了少虎所说的山洞。二虎说的对,这根本就算不上是个洞,左右都有石缝透进明亮的光,抬头向上,明晃晃的太阳透过横枝斜蔓照射进来,很有些坐井观天的感觉。这显然不是山洞,也不像二虎所说的几块大石头的搭在一起,倒像是完完整整一座山峰,被一支神来之剑由上而下刷刷劈成了三四瓣,却不曾四散倒地,就这么经年累月地伫立下来,成了一处幽凉僻静的隐蔽之所。 、 这伙儿半大的孩子,平日里见个老鼠洞也要连捅带钻地探个究竟的,这会儿猛然发现了这么一个曲径通幽的山中城堡,哪有不激动的? 高静跟在宝辉后面扒着一道石缝探头探脑,冲外面大声怪叫。红玉拉着红彬,要他帮自己去掐那石壁高处罕见的几朵蓝色小花。 王晶还算比较矜持,仰了头看着顶上的垂叶牵藤,伸手去接叶缝里漏下的点点金斑。 宝然却踩了块儿碎石踮起脚,在最大的那块石壁上摸摸索索地不知在找些。过了好半天,二虎都不耐烦开始催促大家回去吃饭了,宝然忽然胜利地叫了一声:“孙少虎你别得意,这里才不是你第一个发现的哪!” 、 大家都给她叫得凑过来一看究竟。 少虎最先挤过去,只见那挂满了青苔斑驳的石壁上,宝然正用手拨啊拨开了几根绿藤,下面赫然小小一行繁体隶书:民国二十五年,张,王二位太太到此一游。 简直是不可思议!少虎不甘,伸手上去一抹,居然是凹刻在石头上的,透过表面苔印残痕,隐约还可辨得出当初应该上了红漆,如假包换的历史遗迹。 少虎张口结舌愣在那里,竟然会有这种事!更诡异的是,上面那么些的藤叶苔藓,宝然这小丫头是怎么找出来的? 宝然看出他的震惊困惑,得意一笑,伸手将那几根藤叶扯断丢开,又拽了几把大叶子在上面使劲儿擦擦,使那行字更显清晰。 完了拍拍手:“还是我的眼神比较好使吧!”洋洋走开。 宝然今生的眼神保养得再好,也不具备透视功能,(作者不给开金手指……),之所以能这么准确地找到这里,自然是……,早就曾经,到此游过了。不过那时这一行字已经闻名到带队的老师都给同学们特地指出了,最初发现它的,到底是何许人也,真是令人浮想联翩。只记得那时小学刚毕业的宝然思想还很纯洁,又红又专,看到这行字,明白了背后的意义后第一个念头就是:万恶的反**剥削阶级! 现在堕落得多了,只是感慨:到底是统治阶级,连名字都没有的两位家属,留个到此一游的印记都是如此的郑重其事,几可流传千古,难怪那么多的人都要削尖了脑袋往上爬。 、 几个人议论纷纷,围着因未能当成哥白尼而无限遗憾的少虎回到聚集地,七嘴八舌把缘故一说,宝晨大虎几个大男孩儿互相看看,哈哈大笑。原来他们早在前两年学校活动的时候就去过了,石壁上的玄机,自然也没能逃过他们的法眼。 少虎越发觉得遗憾,不过他可没他二哥那么一根筋的想不开,依然饶有兴致地说:“那我也是自己发现了那个洞的,没人提醒也没人帮忙!” 宝辉立刻帮腔:“对啊,所以说某种程度上来讲你还是第一个发现的!”红彬也跟着点头表示赞成。 宝然觉得,其实做人做到他们这样,也还是挺不错的。 、 汤滚菜香,饥肠辘辘的各路人马操筷子端碗纷纷上场。宝然拉过东张西望的王晶,在她手里塞进跟自己一模一样的蛋饼卷卤牛肉,喝着青菜豆腐汤指点她:“我大哥说了,聚餐的真谛就是,尽量让每个人,都吃不到自己带的东西!别找了,你的烙饼和鸡蛋早就被二虎哥给吞掉啦!西红柿在那里!”一指塑料布上红红黄黄一盘喷香的西红柿炒蛋。 高静在一边看看,狠狠咬一口手里的蛋饼牛肉,“他们的动作还真快!” “那可是!”红玉这会儿也不装娇样了,忙着大吃大嚼:“我姐说了,跟宝然这几个哥哥在一起吃饭,下手一定要快,稍犹豫一下,渣都不给你剩下!” 、 再看看别人,满场里好像也就黄笑笑和苏小鸽子还保持着女士的优雅风度。那个黄笑笑着实厉害,居然能一边叽叽咯咯不停地说笑逗乐,一边还不耽误她干净从容地吃喝进食。不过她言语风趣自然,虽说有点儿太热闹了些,倒是不讨人厌,连那个周姐姐都跟她谈得兴致浓厚。 苏小鸽子说话斯斯文文,轻轻柔柔,还不时的关照宝然吃的好不好喝汤够不够,偶尔慷慨惠及旁边的高静王晶。红玉也不觉得,反正她有自己姐姐照料着。偏高静悄悄地同宝然咬耳朵:“为我不喜欢这个苏姐姐?为就是看不惯,比看不惯叶晓玲还要看不惯!” 那是因为苏小鸽子太嫩,功夫还远未到家。 宝然眨眨眼:“人家也不用你喜欢啊!再说了,你喜欢她干,你只要喜欢她做的饭菜就够了。” 高静歪头想想:“说的也是!”伸手又去抓起一串烤兔子肉。 、 饭后日头已经有些毒了,女士们纷纷戴了遮阳帽挪到树荫底下放松了休息。宝晨叫了宝然去循河而上找瀑布。红玉高静也不愿意动了,只有王晶不声不响跟了上来。 顺着清澈奔涌的宁家河,踩石子,过木梁,一路攀援而上,隐隐的可以听到似乎是来自天边的雷响。等绕过了两道山梁,远远的便可见到前方自天边挂下一道银练,隐约的雷声也蓦地化作震耳的轰鸣,宝晨在旁边说话,得要用喊的才能勉强听的清。 待到了跟前,抬头仰望,只见云蒸雾绕一条白瀑,从蔚蓝的天际直冲而下,飞花溅玉,沁凉彻骨。 宝晨凑近了喊:“这就是东沟瀑布了,顺着旁边那条沟拐过去一直往上,就是宁家河的源头!” 我知道,你以前带我来过。宝然转头,看着宝晨豪情万丈眺望着瀑布顶上的侧脸,那时候的宝晨也是这样意气风发,带着那股子初生牛犊万事不惧劲头。现在,一样是自信满满的一张脸,却多了层沉稳与韧性。宝然不由微微一笑,深深吸口气,湿润,舒畅,带着松针青草香。 、 大虎与那三个男孩开始顺着两边的山崖往瀑布上头爬,他们大声招呼着宝晨。宝晨看看两个小姑娘,挥手让他们自便,又在河边拣一块晒得滚热的大石头,三人坐下休息。 王晶追根究底:“江大哥,那这个瀑布的水又是从哪儿来的呢?” 宝晨捧起一把河水冲了冲脸,抬头望着上面说:“上去再往前走,是哈萨克的夏牧场,这个水呢,就是顺着那边原始松林和草场上的引水渠下来的。” 王晶不信:“可这里看上去都到山尖上了,山顶上那里来的牧场?” “怎么没有!”宝然说:“我们在这里是看不到,俗话说一山更比一山高。等上去了,比这更高的山还多着呢,是不是?” “是啊!”宝晨接着说:“我去年还跟同学上去过,在那里住了一晚呢!” “你们在那里住了?江大哥,你们认识那些哈萨克人吗?”无错不跳字。王晶好奇。 “干嘛要认识?直接敲门进去就是了,没人会不让你进的。你们现在还小,等上了中学,找机会带你们过来住上一晚,那才叫舒服!” 王晶听得悠然神往。 瀑布顶上,两边的松树从里,露出了几个男孩子的笑脸,冲着下面的三人振臂挥手,胜利欢呼。 、 再美丽的地方也有离开的时刻,再灿烂的日子也有天色向晚的时候。一帮人筋疲力尽回到家,天早已黑透。 宝然妈等在院门口,看到忙忙地跳下车的王晶就说:“着急了?你妈妈好着呢,吃了药,下午还睡了一觉。刚醒过来吃了晚饭,还问我你们时候能到呢!” 王晶站稳了说声“谢谢阿姨!”,就急急地要往家赶。宝然叫住她,从宝辉的大背包里变魔术般拽出硕大的两个葵花盘来:“这个是你的,拿去!” 王晶接过来看了看,笑了,扬起两朵小太阳冲宝然挥了挥,转身回家去了。 、 、 =================================================== 好困,明天再改吧。 第一百三十八章 忧伤 第一百三十八章忧伤 、 赶在开学前,宝然终于在肖月红梅的带领下,见识了那位在肖月男友口中,惊天地泣鬼神引领石城现代先锋艺术的超凡脱俗的大画家。 、 画家果然……,与众不同。出水狮子般的长发绺绺四散,一身牛仔服新窟窿压新窟窿,大补丁摞小补丁,上面各色符号字母油彩墨迹,斑斓遍布。全身上下散发着个性的,自由的,狂放的,不羁的……,种种的肖月及其男友称之为艺术家特有的风姿气息。据说他因为表现过于优秀,遭到了单位领导的打压报复,今年以来已经办了三次画展都被强行关闭。 “可真正的艺术是永远不可能向无知和世俗屈服的!”这位勇猛强悍的艺术急先锋慨然地说,这时他正在自己小小的单位宿舍里接待肖月这一批仰慕者。 宿舍后面,是一个大大的地下仓库,角落里堆满了木板框架帘帷帐幕,另外两面墙上高高低低挂满了大大小小的画框。宝然她们进来时,那里正有三两个人或闲逛,或驻足,据说这是他单位堆积杂物的小仓库,现在被他利用起来搞自己的私人画展。 居然还有个正式工作,这让宝然小小的意外了一下,就多嘴问了一句:“叔叔您在哪儿上班啊?” 肖月赶紧纠正:“哥哥!宝然,这是个大哥哥!” ……谁让他留那么大一把胡子的?也不说梳一梳,上面是今早的还是昨晚的或是若干天以前的粥,给黏成了那副可怜样儿? 宝然乖巧地认错:“哦,对不起!大哥哥你在哪儿上班啊?” 、 画家哥哥很和蔼:“***,哥哥在文工团画布景,可那些都是次要的,是为了生存而暂时屈从于流俗的敷衍之作,就跟你们学校里写了好多遍还要再写的作业一样。真正称得上作品的,都在外面的那间屋子里。” 您这半文半白的,不怕我听不懂吗? 宝然看看他,哦,人也不在乎自己这个性别混沌的小孩子能不能听得懂,嘴里叫着***,眼睛却跟着红梅打转儿哪! 十七岁的红梅,出落得身影娉婷,眉清目秀,虽然不像她妹妹那样的令人惊艳,穿着也简单朴素,但白净的肌肤,娴静的姿态,再加上青春无敌,已经强过了任何的修饰与妆扮。 宝然不屈不挠地追问:“哦,那大哥哥画的那些敷衍之作,一个月可以挣到多少钱用来生存哪?” 、 肖月有点儿埋怨红梅,干嘛非要带着宝然过来啊!这么小个孩子能懂得?进门来尽问些婆婆妈**问题,当着人画家的面儿,真给自己丢脸。赶紧帮着打圆场:“宝然啊,哥哥不在乎挣多少钱,哥哥可是个真正的艺术家,一心只扑在他的绘画上,哪里有精力来关心这些!走咱们出去看看,你不是也很喜欢画画儿的吗?一会叫哥哥给你指点指点啊!” 画家哥哥很大度,并不计较宝然刚才有欠高雅的问话,起身在前面引着红梅和宝然往外走,并且很和气地问:“你也画画儿吗?平常都画些啊?” “我画花仙子!”宝然欣然回答。 “哦!”画家哥哥点头表示可以理解:“人类最初的审美,总是流于粗浅的表象,用自己理想中优美的外型和鲜艳的色彩来满足最初级的感官享受,可随着社会的进步和我们对于人性更深的思考,我们应该致力于挖掘自己内心和灵魂深处的本能和追求……” 、 宝然觉得,这人的口才应该比他的画艺更加令人崇拜。至少,他说的话听起来虽也是半懂不懂,可那些高高低低挂了满墙的杰作,是一个也看不懂。 看不懂没关系,画家哥哥脾气很好,一点儿也不像他的外表那么轻狂叛逆,而是耐心地一一解说,尽管他的解说开口就是毕加索,闭口就是群体意识,从黑格尔到萨特,从绝对论到后现代主义,都在他口中洋洋洒洒汇聚一堂。 可惜他的旁征博引过于繁杂,而且好似并不是很在意面前的听众到底有没有跟上他飘若飞鸿的敏锐思想,倒像是非常享受姑娘小伙儿们眼中的困惑与晕眩,更加兴致昂扬地口沫横飞,以答疑解惑普及艺术的神圣姿态,力争侃晕一个算一个。 又是一个伪艺术!宝然鉴定完毕,撇撇嘴:不就是想泡小姑娘吗?想泡你就凭本事泡呗,遮羞布还要裹了一层又一层,还不如真流氓呢! 、 宝然渐渐有些犯困,见红梅左摇右晃地也有点儿迷离,就凑近了同她咬耳朵:“姐,他这个艺术还是挺管用的,催眠效果不错哦!” 红梅的瞌睡飞了,“扑哧”一声轻笑出来。 画家哥哥暂停了他的滔滔不绝,微笑着向这边注目:“周红梅是吧?无错不少字你也觉出了,梵高的那种形诸于外的疯狂,其实相当可笑对吗?”无错不跳字。 红梅与宝然对视一眼,……已经讲到梵高了吗? 出于礼貌,红梅哈哈着,随口说:“是啊是挺好笑的……”,心的话梵高是谁,好像是个画画儿的?回家问问宝然吧! 、 画家哥哥又谦虚地说:“你们也别光顾着在这儿听我说……” 别担心我们没在听。 “……还是照着自己的兴趣四下里看看,给我多提些意见好吗?很多都是以前的作品了,有些仓促有些幼稚,唉,没有一张非常满意的!”他口气略带萧瑟地遗憾着,眼睛却自豪地扫向小气窗边挂着的几幅……,几幅……,说不上是东西。 、 宝然和红梅善解其意地过去细看。半天红梅不是很肯定地同宝然商量:“这是……,几何模型?那两只应该是眼睛,可眼睛怎么会落在地上?” 宝然见多识广,想象力也比较丰富:“这是人体!姐,你再想象一下,一个没穿衣服的,人体,大头朝下,倒立!呵呵有点儿抽象是不是?” 红梅再次细观,点点头:“这么一说倒真是!可惜除了眼睛像眼睛,别的都太……,夸张了,有人长那样儿的吗?”无错不跳字。 、 “你看懂这幅画了!”画家哥哥不知时候来到她们身边,带着终于得遇知音的激动:“这正是我这副画想要表达的:一个人的表象,时间长了,不仅会欺骗世人,甚至会欺骗了自己,只有眼神,眼神会出卖一切。就像你……”他微微侧头,两眼直视着红梅黑白分明的一双眼睛,“你在人前很安静,总是微笑,不停地微笑。可是,***,你的眼神很忧伤……” 、 宝然五雷轰顶,仰头注视着这位观心天使。 天使根本无心鸟她,继续着他那诗一般的台词:“可那是你这个年龄不应该有的忧伤,你应该被人宠爱得像公主一样。” ……历史,宝然念,这是历史…… 转头去看红梅。你丫要是敢跟着忧伤,看我回去不折腾得你这辈子只会忧伤! 红梅微张了嘴,怔怔地与画家哥哥对视,半晌,身子轻轻哆嗦一下,强笑着说:“您……,到底是搞艺术的,眼睛真厉害……。我们……,我们再去那边看看……” 拉着宝然落荒而逃。 在仓库的一个角落里,红梅坐一根木梁上好半天没缓过神儿来。宝然盯着她,该不会是……,忧伤啦?不太像啊…… 伸手过去捅捅,红梅激灵一下醒过来,揉揉胳膊:“宝然啊,你说这人是不是画太多有点儿神经了,说出的这个话,这个话怎么……,怎么比那琼瑶还肉麻啊?不行了我鸡皮疙瘩这会儿还没消下去,刚才差点儿就忍不住笑场了都……” 、 ………… 吾家有女终长成,恭喜你姐姐,终于出师料! 宝然看着捂嘴忍笑的红梅,忽然发现自己这一阵儿简直是白操心了。这会儿的红梅早已不是前世那个羞怯自卑,给根胡萝卜就感激涕零当大餐的小白兔,这几年坚持不懈的潜移默化,再加上近半年来,对于言情进行理想现实分离剖析的强化训练,红梅自己,已经完全可以笑对这种凑上前来,假惺惺表示关切同情的路人甲了。 这一下心情大好,宝然看着这位前卫画家也不再那么难受别扭了,临走告别时,笑呵呵对着肖月夸:“肖姐姐说的对,这会儿再看,这位大叔……哦不大哥哥,的确是挺艺术的!” 她这话怎么听怎么有些古怪,可总比刚才的政治审查要友善得多了,肖月也不由缓和了脸色,“是啊,宝然也看出来啦?……你觉得,哪里挺艺术?” 瞧您这话问的,叫人怎么说才好…… 宝然吭吭哧哧:“我觉得……,他的……,呃,……头发……” 大家又都去关注那一头桀骜不驯的长发,画家骄傲地扬扬头。 宝然继续:“头发,……的味道,很艺术……” 、 画家哥哥的脸有些扭曲,不知是想要往抽象派还是印象派的方向发展。红梅背过身,再次去欣赏墙角那幅立体几何学人体艺术。肖月张了嘴,又赶紧闭上,努力抑制住捂鼻的冲动,心想为,为一个如此干净漂亮雪娃娃似的小姑娘,竟会关注到这样……,这样……,眼角不受控制地偷瞟了一眼那打绺的头发,呃,这样令人反胃的细节…… 、 以后肖月再也不来邀请她们去瞻仰艺术,宝然同红梅带着红玉高静,乐乐呵呵插上房门,在小屋里玩了几天言情的角色扮演。宝然还格外地友情奉献了“忧伤”一折,几个小姑娘互相揉着鸡皮疙瘩,哄笑得脚酥筋软。就这样玩着闹着,迎来了新的学年。 、 报到那天见到又隐了几天的王晶,气色很好,掩不住的喜气,拉着宝然说:“我妈很喜欢那两朵向日葵呢!那些野花也很漂亮,可惜早就蔫了,就向日葵还好好的,我妈说还能再放两天!这两天我**精神都特别的好,你看,还给我做了新裙子!” 宝然笑:“那有,回头还想要了,去我干妈家,她们那里就种的有。不像那天的那么大片,要几朵还是没问题的。” “真的?那明天,明天我们就去看看好吗?顺便问问种子,等明年我在家门口自己种几颗。”王晶立刻跟她打商量。 “行,那就明天!” 、 半夜,朦胧中被楼下的敲门声吵醒。 宝然迷迷糊糊半睁了眼,就着窗口透进的月色看了看床头的母鸡啄米小闹钟,短针才指到…。 接着只听得院门关上,有人匆匆地上楼来,听那脚步声应该是妈妈。到了门口,却是敲了隔壁宝晨的房间,接着就听见宝晨出来跟妈妈轻声说话。 宝然昨夜睡得晚了,困得不行,可怎么也屏蔽不掉门口的唧唧哝哝,干脆摇摇晃晃爬起来,将门打开了一条缝儿,母子两个却已经下楼,听着声音竟是直接出去了。 、 宝晨插好了院门回身上楼,见宝然靠在自己门口迷迷瞪瞪朦胧着眼发呆,好笑地牵了她进屋上床,“你跟着爬起来干?睡你的觉吧!” 宝然打个哈欠,闭着眼问:“怎么啦?” 话都说不清楚了还问怎么了!宝晨给她拉好被子:“村儿里进狼啦,爹娘们扛枪持棒上啊上战场……” 宝然咕哧一乐,翻个身放心睡过去。 宝晨在她床边坐了片刻,起身回了自己屋里。 、 早上起来,爸爸妈妈都不在家,宝辉呀呀叫:“哎呀咱爸咱妈失踪啦……” 宝晨已经打好了玉米面糊糊,煮了鸡蛋,又端出泡菜和腾热了的馒头:“瞎嚷嚷!他们有事儿,赶紧的吃了饭上学去!” 宝辉吃完饭抹抹嘴巴早早的就跑了,估摸着高静快要到了,宝然准备出门,边下楼边扣着帆布挎包扣儿,宝晨在院子里也已经推出了他的自行车。迎头院门一开,却是妈妈回来了,很累很乏的样子,见宝然往她身后看,只说:“爸爸直接上班去了,你们早饭都吃了吗?”无错不跳字。 “吃了,桌上给你留着呢!”宝晨看着妈妈,眼里挂着询问。 妈妈摇摇头。 高静朝气蓬勃的嗓音在院门外响起:“宝然啊宝然——,快出来走了啊!” 宝然跟妈妈宝晨再见。妈妈叫住她:“到学校找你们杨老师,帮王晶请个假。” 宝然的脚在院门口顿住,回头看她。 妈妈轻声说:“王晶的妈妈,昨晚上不在了。” 、 第一百三十九章 初秋(一) 第一百三十九章初秋(一) “叮铃铃——”,下课铃响了。 随着杨老师和叶晓玲一前一后的“下课”,“起立”声,早就整装待发的一帮子同学,放肆地抢在老师的前面冲出了教室,等到那一声“老师再见”喊完了,脚快的都已经冲出了校园门口。 杨老师并不生气,抱着教案和粉笔盒子反而特意在讲台上等了一会儿,笑吟吟地让这帮心急火燎回去赶周六中午《花仙子》的孩子们优先通过。直到教室快空了,前排还剩下一个小小身影。 “江宝然?今天怎么不着急啦?再不走可就晚啦!”杨老师奇怪。 “哦,杨老师。上次您拿来给我们讲的那套二中总复习卷子,还有没有多的一张?”宝然眼巴巴问。 “要那个干?那是老师内部交流的,只有一张。老师讲的时候,你没抄吗?”无错不跳字。 “我抄得不全,王晶想拿去做一做。老师您借我两天吧,星期一肯定给您送回来!”宝然央求。 杨老师叹口气,从教案夹子里抽出卷子交给宝然:“拿去吧!你们离得近,有时间还是多劝劝她早点儿把病养好回学校来,老是这样不成个事儿。跟她说明天下午老师会过去看看,啊!” 宝然点头接过:“王晶都按时吃药的,她也想早点儿来上课呢。老师放心,我每天都过去一次的!” 、 开学已经三周,大虎同学,哦不,该称孙大虎同志,早已经踌躇满志地出发了;红梅升入高三,一头扎进了紧张的总复习,琼瑶都顾不上温故知新了;宝晨同二虎整天嘀嘀咕咕,不知又要出幺蛾子;三小剑客在新的学校新的班级混得貌似不错,一中的老师大概还没开始给这帮孩子上笼头;宝然她们也算是毕业班了,但是压力相对要小的多,每天还是嘻嘻哈哈,有闲心东游西逛。 、 只有王晶,刚刚失去了最亲的亲人的王晶,一直都没怎么出门。 宝然敲门进了王晶房间的时候,手里稀里哗啦挽着一大串金黄的白杨树叶子,霎时间把小小一间屋子映得辉煌明亮。 “叶子都已经这么黄了吗?”无错不跳字。王晶自那几天的忙乱过后,就一直时好时坏地病着,这会儿摸着还有点儿低烧,裹了被子卧在床上,顺眼看向窗外。从她这里,正可以看得到对面院墙上方,路边林荫带高高露出的冠盖如云。这时只是初秋,浓密的白杨林里,大部分还是深厚的墨绿,间或交错着几抹明亮的黄。 “黄的还不多,这些都是高静红玉两个帮我挑出来的。你看,这样挂起来,好看吗?”无错不跳字。宝然将树叶串子环起来松松套成一小圈儿,递到王晶眼前。 王晶伸手细细摩挲。一片片巴掌般的硕大叶子,背面细细密密的白色小绒毛,温暖和软,正面明净光滑,叶脉清晰,那颜色,像阳光。宝然用小刀在粗大韧滑的叶柄端头一一扎了小缝儿,再一片片搭着穿进去串起来,这会儿厚厚密密地绕了几圈儿,成了一个金色的花环。 “好看。”王晶说:“就像……,就像那天的向日葵一样……” 宝然嘻嘻笑,回身在墙上找了根小钉子挂上去。“我就知道你会喜欢!” 然后一蹲身,就去掀王晶的床单。王晶连忙坐起来:“你别再……”,可惜她还是力弱体虚,起的猛了头晕了一下,等缓过神来,宝然早已起身,手里端着一只痰盂。 “你还是躺着吧,我马上就回来!”说着就掀门帘儿出去了。不一会儿端着洗刷干净的痰盂回来,仍旧放回床底下,再出去洗手擦干了回来。 、 王晶虚弱地躺下,“你还这么小,应该别人来照顾你才对,倒要你来帮我干这种活儿!” “过意不去啦?那就赶紧的养好了去学校,到班里好好地照顾照顾我吧!”宝然嘻嘻笑,随口问:“今天是你叔叔还是婶婶送饭过来的?” “是婶婶。说叔叔正在家里垒墙,给我隔出一个小房间,等出了五七就接我过去。” 小房间,倒真是个小房间,宝然前世见过,六十公分宽的一张小床,床头一张高凳做书桌,电视屏幕大小的一扇气窗,再加上可容一人进去的床边走廊,就是当年叫做王梦的女孩子的全部空间。 宝然把桌子上散落的几本书归置了一下,又将那张试卷放在最上面,“你精神好的时候看一下吧,不着急,我周一早晨再过来拿。……你自己想搬吗?”无错不跳字。 、 “我?”王晶有些茫然,“我不知道……。住惯了,晚上睡在这里,就好像妈妈还陪着我一样……。可叔叔说我一个人住,万一有事儿他们照应不到,还是跟他们住着好,一家人,挤一点儿也不要紧。” 当然不要紧,你不搬出去跟他们挤,他们怎么好把这个房子租出去呢?虽然到现在还没有这个迹象,但宝然坚决地根据前世对他们做了预谋犯罪推定。冤枉就冤枉吧,这世上哪天没有个几起冤假错案呢?再说了,照应不到?这些天怎么不怕照应不到?那叔婶俩,他们自己忌讳,倒不担心侄女儿一个人在这里害怕。 想是这样想,宝然口头上还是装无辜:“怎么会照应不到?你们离得这么近!” 王晶叔叔家,其实就在隔壁的隔壁,中间隔了一户快退休的老工人,儿女都在外地上学。王晶听她这么一说,也有些迷惑。是啊,这么近,这会儿屋里静下来,可以清楚地听见叔叔家的弟弟妹妹在追打嬉闹,有时候他们还会一头扎到自己屋里来,搬不搬的,区别真是不大。 宝然并不等她回答,只削着一只苹果,继续着她似乎无意识的唠叨:“而且你舍得吗?你要是搬过去了,这张你和妈妈一起睡过的床能不能搬去?还有那边你们吃饭的桌子?这个小书架,是当年你爸爸做的吧?无错不少字角钢都是厂里的我看得出来。还有那个金鱼花瓶,记得阿姨说过插白色的花最好看,也不知你家叔叔婶婶会不会喜欢……” 王晶已经泣不成声。 宝然任她哭,并不去劝她,细细絮絮接着说:“到时候别忘了把墙上你的这些奖状带过去,我记得阿姨最喜欢躺在床上看它们了,还说将来要在旁边贴上你在一中拿到的奖状。听我妈说,人去了还是有魂儿的,阿姨念着这个,以后会不会回来看看呢……” 王晶终于失声痛哭:“我不想搬的!……搬走了,这里不知道会变成样子……,要是妈妈回来,找不到我怎么办!……” 、 宝然轻轻拍她:“那我们就不搬!” 王晶不比当年的红梅,那是得到了亲生父母的允许托付给宝然家的。而现在的王晶,帮是可以帮她,前提是她自己得先有个主意,不然那叔叔婶婶已经是她最近的亲人了,旁的人是不好轻易插手的。 虽然手段用得残酷了些,可宝然并不后悔。从那天起,就没怎么见王晶大哭过,一直都是默默地忍着,有时候早上过来,可以看见她的眼睛红肿。这样儿地陪她念着母亲,听她大哭一场,对她还是很有好处的,宝然有这个体会…… 、 痛哭是最耗体力的,王晶哭累了,倦乏得眼都睁不开。宝然试了试,出了一头一身的汗,热度倒是下去了。帮她擦了擦,又给倒了些热水喝下去,“睡吧,好好睡一觉。我明天再过来看你,好吧?无错不少字” 王晶很快沉沉睡着,宝然拉上窗帘,轻轻地拉开门出去。 、 在门口一转身,险些撞上两个泥猴似的小孩子,正是王晶的堂弟堂妹。 宝然当门一拦:“干?” 大女孩子说:“要姐姐讲故事!讲孙猴子!”小男孩儿说:“我要飞机,呜——纸飞机!” 宝然皱眉:“你们妈妈呢?” “我妈说没空,找姐姐!” 宝然想了想,笑了,微微弯下腰,神秘地说:“你们姐姐也没空。她妈妈回来了,正说话呢!” 小男孩儿圆睁着双眼:“我听说,姐姐的妈妈走得好远!再也回不来了!家里面只有她一个。” “谁说的?”宝然觉得自己换身黑衣就可以做巫婆:“姐姐的妈妈天天都回来,只有姐姐看得见,你们看不见。”衷心希望不要给他们稚嫩的小心灵留下阴影,话说,这两句也没恐怖的对吧?无错不少字 小男孩还是莫名其妙的没反应,那个大女孩子却悄悄往后退了一步,左右看看,鼓足了勇气说:“……我妈妈说,那样儿的……,那样儿的回来也是在晚上,现在天还亮着呢!” 宝然笑得更深:“姐姐的妈妈性子挺急的,再说,天马上就要黑了啊!你们看,我都要走啦!” 大女孩子看看外面分明还是挺亮的天色,看看面前宝然温柔甜蜜的笑脸,再看看寂静无声垂着门帘的里间小屋,突然转身,拉起弟弟飞也似地跑了。 、 罪过罪过!宝然直起腰,揉揉鼻子,是不是有点儿太邪恶了? 不过她很快就找到理由原谅了自己:怕!只要别来折腾还在养病的王晶就好,大不了回家抱着你们那个能说会道的妈哭去呗!就凭你们家那个摆摊儿卖衣服的老**本事,到不了今晚就能给你们哄得啥都给忘了! 、 、 ============================================================ 今天两更,照例很晚(*^__^*)嘻嘻…… 第一百四十章 初秋(二) 第一百四十章初秋(二) 第二天下午,王晶的小屋,同王晶婶婶正面遭遇。 、 当然不是因为宝然。这几日宝然天天儿地来,人也没把她放在心上,也是,一个不到八岁的孩子,还能指望被人当做正经的对手?今天的关键是杨老师过来了,旁边还跟着消息灵通的叶晓玲,当时宝然红玉高静已经过来,跟精神头儿好了许多的王晶说一会儿话了。 几乎是杨老师进屋刚刚坐稳,王晶婶婶跟着就进来了:“哎呀杨老师!你看,王晶这孩子,还麻烦您又过来跑一趟!要说现在的老师啊就是负责!这屋里窄,老师您到外屋坐坐吧?无错不少字我给您泡壶茶!” 杨老师微微笑:“您是王晶婶婶?您太客气了,我就是来看看自己的学生,就在这里吧,不用那么麻烦了。” 王晶婶婶热情洋溢:“是啊,杨老师是专程来看我们王晶的!晶晶你看,让你们老师多挂心!还有这么多同学,都想着你呢!杨老师,我们晶晶啊就是心思太重,这些天啊茶不思饭不想的,生个病就老也不见好,您说这时间长了多耽误学习啊是不是?” 杨老师看看王晶:“我今天过来倒是觉得她精神还好,就这样再养两天,还是早点儿上学去吧!慢点儿就是了,总在屋子里闷着也不利于恢复。” 、 宝然左看看右看看,小声儿说:“老师我去给你倒杯水。” 杨老师笑她:“宝然倒像是这里的小主人样儿!” 号称要给杨老师泡茶的王晶婶婶,身子黏在王晶的床边上纹丝未动。 、 宝然出来去小厨房,后面高静红玉紧跟着也出来了。 倒杯水而已,用不着这么浩大的仪仗吧?无错不少字宝然纳闷儿地瞅着她俩。 高静一扭头:“我一见叶晓玲就不舒服,不想自己留在那里,还得应付着跟她说话!” 红玉一低头:“我怕杨老师问完了王晶顺口来查我的功课,那我先回家了,一会儿你们帮我编个理由说一声儿啊!”说完真的就跑了…… 、 宝然拎起灶下的暖瓶晃一晃,又打开瓶塞试了试,嗯,还有半瓶水,热的。高静劈手夺过去,“我来提吧,不然她们该说我欺负你了!” 出了厨房,宝然却不忙回去,而是笑眯眯往一边走,来到邻居门口的丝瓜架下。一个小男孩儿正高高地撅着小屁股,手里捏着根小棍儿在草根里刨啊刨挖啊挖,忙活得光亮亮的后脑勺上,满是点点晶莹的小汗珠。 “嘿!”宝然唤了一声儿。 小男孩儿应声抬头,正是王晶的那个小堂弟,头顶上新茬茬一只茶壶盖儿,大概是昨儿晚上刚剃的。 “你干嘛呢?你那小姐姐呢?”宝然问他。 “回家……”小男孩指着自家门口,却含含糊糊说不清他那小姐姐干嘛去了,只是分说着自己的任务:“我帮姐姐看着东西!”指指身边明显是他姐姐所有的一只花布小沙包。 “哦——”,宝然突然一指架子上:“好大一条菜青虫!”(好吧作者承认这句是为了报复amberamber同学接连几天投出的不可能完成的催更票票……) 小男孩抬头一看,立刻起身扑过去抓,这边宝然一伸手,拎起那只小沙包,轻轻巧巧那么一甩……,就飞上了房。 、 一直莫名其妙在旁边看她逗小孩的高静瞠目:“你!你……” “我?快走吧给老师倒水去!”宝然扬长进屋。高静愣一愣,看看浑然不觉被人偷袭,只顾欣喜地玩弄着手里那条扭来扭去的胖虫子的小男孩儿,寒了一下,赶紧跟着进屋。 、 屋里几个人正谈得热闹。确切地说,是王晶婶婶正演说得热闹:“……真不容易啊想当初是她妈,现在是晶晶这孩子又伤心得倒下了,我这心里呀也急得猫抓火燎的!市场上的生意还一天都不敢停,您不知道,我们这小本生意辛苦着哪!不像她叔和老师您,有个固定的工作,稳稳当当拿着工资,我这稍不小心连饭钱都挣不上!回家还得招呼家里的她叔和两个孩子,那么小才上幼儿园,天天的洗洗涮涮煮煮炒炒,没个头啊!可有办法呢晶晶她是我们亲侄女儿,总不能不管……” 杨老师好不容易插个空儿将手里的水杯递给她:“您先喝口水润一润。” 王晶婶婶接过来喝一口:“您也太客气了!” ……您也太不客气了…… 人稍歇了口气还接着说:“要说也是,现在也就我们是晶晶唯一的一家亲人了,我们不管谁管呢?这叫个……,责不旁贷是不是?幸好晶晶这孩子也是懂事儿听话……” 、 她的倾诉终于被打断了,一双小儿女一前一后呼啸着冲了进来,看见满屋子的人先是愣了一下,接着一左一右扑到王晶跟前。这个叫:“姐姐,我的裤子湿了!小姐姐坏,你帮我换!”那个喊:“不是我推的,是他自己坐到水里去的!姐姐,他把我的沙包弄丢了,你再给我做……” 王晶婶婶见杨老师听得认真,气急地一巴掌拍在大女孩子的屁股上:“自己看不好弟弟,还有脸到这里来闹!” 大女孩子吃了打,“哇”地一声大哭起来,委屈万分:“妈妈你说有事儿就来找姐姐的……” 王晶婶婶恼恨地将两个小不点儿连推带搡弄出去,回来坦然笑着:“不好意思让老师见笑了,都是小孩子不懂事!本来想让他们来多陪陪晶晶,照应照应,让这孩子也热闹热闹,免得老是一个人闷着胡思乱想的……” 、 杨老师“哦”了一声,回头就批评王晶:“这就是你的不对了,王晶。老师知道,这阵子你心里不好受,可也不能老是这样消沉下去啊!老师记得你原来是个挺懂事儿挺能干的孩子,卧床的妈妈照顾得舒舒服服,家里收拾的清清爽爽的不说,学校里也是学习工作一把抓,怎么现在就这样儿了呢!啊?你看看,现在反倒要两个上幼儿园的弟弟妹妹来照应你,丢不丢人啊!看看你婶婶,那么忙,自己家里都顾不过来,还得过来操心你,你忍心吗?啊!” 王晶婶婶脸色有些不好,大概是刚才讲太多累着了? 高静圆睁了双眼,不明白为杨老师会对着王晶声色俱厉,张口就要为她鸣冤,被旁边的叶晓玲一把扯住,回头瞪她一眼,见到宝然躲在后面也偷偷冲自己摇头,才暂且按捺住,安静下来。 王晶一开始被骂得有些发蒙,渐渐的似懂非懂,眼神悄悄地瞅瞅婶婶,又瞅瞅老师。 这时杨老师轻轻一敲桌子,嗯,讲课养成的习惯,“这样,老师看你差不多已经好了,明天……,后天吧,后天就去学校!明天自己去厂卫生所再检查检查,顺便也出去活动活动,别整天在屋里呆着,没事儿也给闷出事儿来!” 王晶连忙点头。 杨老师还没完:“还有,怎么刚才听你婶婶说,过些天还要搬到叔叔家去?这样可不好,那天厂里都说了,这房子反正也不大,可以让你住到考学工作,怎么还想着去麻烦你叔叔婶婶?你家叔叔婶婶是关心你,为了你好,你可不能这么不知进退!该自己干的还是尽量自己来!你说呢?” 被点名提问的王晶看看脸色越发难看的婶婶,看看杨老师闪烁的目光,最后又看到后面的宝然。宝然冲她眨眨眼,回头去看墙上那只金黄的树叶花环,还有那一片奖状。 王晶的思维渐渐清晰,在床上坐直了回答:“老师说的对,都是我不好。我不能搬,不能去麻烦叔叔婶婶,我都这么大了,应该自己照顾自己。”说着又转头:“婶婶,都是晶晶不好,这几天让您累着了,以后还是我自己来好了,真有事儿,我到门口叫您一声儿,好吧?无错不少字” 、 杨老师满意地点头:“这就对了!” 宝然也满意地轻轻点头:这就对了,果然专业的事情还是要专业的人来做。 、 晚上,王晶婶婶在家里对着王晶叔叔抱怨:“……呀不就是个教书的嘛,手还伸得挺长都管到人家里来了!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还自己照顾自己!她一个小姑娘,一个人住着能放心啊?合着不是她自己的孩子!” 王晶叔叔想想说:“其实吧她们老师说得也有道理。你看咱们家这哪能住得开?她也不算是一个人住,左邻右舍都熟着呢,咱这也差不多是门对门脸对脸的,有事儿吆喝一声谁还听不见?要我说算了吧,你看家里这墙垒的,连张像样儿的床都塞不进去,何必呢!趁早儿快别折腾了!” “咦?”王晶婶婶大奇:“我折腾?我为谁折腾?你自己的亲侄女儿仍在那里不管,你想让我陪着被人戳脊梁骨啊?晶晶年纪小,不知道厉害,给人说两句就晕了头,我们可不能这么由着她犯糊涂!你赶紧的把房子收拾好了,日子一到我们过去先帮着她给搬过来再说!那老师管得再宽,她还能追上门来把晶晶给拖回去?” 、 嗯,平心而论,算盘打得还是不错的。可宝然已经费了这么大的劲儿,又岂能让她得逞? 、 、 第一百四十一章 初秋(三) 第一百四十一章初秋(三) 转眼过了十一,王晶婶婶拣了个礼拜天,叫上王晶叔叔,一大早过来敲开了侄女儿的门,“晶晶啊,正好今天你叔叔休息,我们一块儿收拾收拾帮你搬……” 、 她说不下去了。 不过两天没见,王晶家的大屋里变了个样儿。家具还是那几件简单陈旧的家具,大衣柜,五斗橱,小方桌,跟以前一样收拾得干干净净,再就是三四把椅子,挨墙根儿放着,都没什么变化。唯一的变化,就是正对着房门的五斗橱上,多了一个超大的黑边玻璃相框,里面,王晶的妈妈温暖柔软地微微笑着,看着进来的每一个人,看着这个小小的家。相框旁边,是那只金鱼玻璃花瓶,里面插着一束盛开的黄色大丽菊。 就是这么一张黑白大相片,整个屋里的气氛都不一样了,仿佛那个终年在里屋卧床的女主人,突然走了出来,在客厅里安安静静坐着,微笑着迎接到来的客人。 王晶见叔叔婶婶定定地盯着那相框,开心地跟他们解释:“好看吗?这是我妈妈最喜欢的一张照片。前几天拿去照相馆放大了,相框还是我同学的爸爸按尺寸专门帮着做出来的。这样,每天出来进去,我妈妈就还跟以前一样在旁边看着陪着我了,叔叔婶婶,这样好不好?你们说这个主意好不好?” 、 好不好?这谁出的主意这么的…… 叔叔婶婶互相看看,叔叔先开口说:“……好,挺好的……” 婶婶瞪他一眼,想想斟酌着问:“晶晶,你这样儿,摆着这……,不会……,不会害怕吗?”无错不跳字。见王晶脸色讶异,赶紧补充:“婶婶的意思是,你的同学朋友们来了,会不会害怕?他们要是因为这个不敢来了,你又是自己一个人住着,多难过!” 王晶收了惊诧的神色,轻快地笑了起来:“怎么会!我的好朋友们都认识我妈**,有什么好怕的?” 婶婶撇嘴:“说是这样说!你又不知道别人会怎样……” “咚咚咚”有人敲门。 婶婶顿住,叔叔问:“大清早的谁来找你?” 不等他们去开,人已经自动推门进来了。天气已有些凉,宝然穿件套头小毛衣,薄外套,跑得脸颊绯红,进门甜蜜蜜地冲他俩打招呼:“叔叔好阿姨好!” 接着冲五斗橱又响亮地问了声“阿姨早啊!”,还帮着把那束大丽菊理了理,回头就催促王晶:“你快点儿啊我们就等你了!赶紧的,早饭吃了没?没吃?那带上去学校吃好了,我这儿也带着呢!” 不由分说催着王晶收好了书包又推着她都要出门了,这小姑娘才想起来问他们一声儿:“叔叔阿姨你们有什么事儿吗?”无错不跳字。 王晶婶婶板了脸,倒是王晶叔叔拉着老婆往外走:“没事儿!我们没什么事儿!晶晶你还要去学校啊?那赶紧去吧别晚了,中午记得回来吃饭!” 硬拖着不情不愿的老婆走了。 、 宝然和王晶会合了等在路口处的高静红玉,慢悠悠晃在去学校的路上。高静不放心,跟她们商量说:“王晶你叔叔婶婶也有钥匙的吧?无错不少字要不要咱们一会儿再折回去一趟?” “不用。”王晶轻快地说:“我婶婶还要赶着出摊儿,叔叔不去她自己没法子去搬的。” 回到学校半个多月,王晶慢慢地又恢复了生气,虽然回去到叔叔婶婶家搭伙吃饭时还要帮着生火收拾,偶尔还会被婶婶支使着帮忙照顾弟弟妹妹,但这些都是她以前做惯了的,并不觉得是什么负累。杨老师和宝然经常借着补课复习学校活动等等各种名义,光明正大地将她扣在学校或者宝然家里安安生生地看书,回来后常常是天都黑了,那两个弟弟妹妹不知怎么搞的,现在天一擦黑死活都不肯靠近她家的屋子,倒是让王晶落得个清静自在,心里越发觉得,其实这样也蛮好的,一个人住着,并不像当初想像的那样可怕。 红玉说:“我俩刚才在外面还挺担心的呢,怕万一你叔叔婶婶直接给你搬了可怎么办!宝然你厉害!你怎么知道一张照片就能让他们不敢动了?” 宝然笑笑:“我猜的!” ……又来了!红玉立刻住口不再问了。 宝然怎么知道?宝然知道他们怕的不是照片,他们是怕王晶发飙,那是王晶生命的支柱。就算他们自己再不忌鬼神,真要是动了那相片,王晶首先就会翻脸,怎么还可能跟着他们过,而且闹出去他们得被人骂死。不动照片吗?不动照片就算是把王晶搬过去了,那个屋子还是占着不能用,既然不能用,他们又何苦费力把王晶接到自己家里去!那样就算是接过去了,王晶在他们家根本就是个客人,想住就住,爱走就走,他们没事儿找事儿,给家里请回一位贵客供着吗? 、 高静嫌麻烦:“其实何必这么拐弯抹角的!王晶你就直接跟他们说少来管你的闲事儿,他们又能怎么地?还能把你吃啦?!” 王晶只是说:“倒也不用说那样的话。我叔叔婶婶其实也没什么坏心思,还一直管着我的吃喝穿用呢,他们就是想我住到眼跟前去方便一些。等时间长了,让他们看到我自己住得也挺好,也就放心了。” 宝然看看她。 王晶是个有心的,她未必就不明白叔叔婶婶的打算。听说前两天,在她叔叔婶婶再次提起搬家的时候,王晶主动提出,把厂里给自己的每月一领直到十八岁的扶助金交给他们处置,换取了暂时的缓和,要不然,今天就算是他们不敢下手搬家,估计也还是有的折腾。显然,在维护了底线的同时,王晶并不想失去她在这世上仅剩的一家亲人。 根据宝然前世的印象和今生的观察,可以觉出王晶其实是个很有主见的女孩子,想想她这几年的日子,也不难理解。而且王晶的妈妈,那个永远温柔慈爱的女子,估计也早根据女儿的资质和能力,给她定下了考学自立的出路。宝然所能做的,不过就是关键的时候推一把,让王晶别在那个伤心难过的关头给人钻了空子,失去了与她叔叔婶婶之间应该保持的距离,像前世一样,陷入了那一家子琐屑纠缠的家事生意里,被他们拖着偏移了自己既定的目标,等到醒悟了后悔了,为时已晚。 对于前世王晶的遭遇再怜惜,宝然也不可能就撺掇着王晶去揭发自己叔叔婶婶所谓丑恶面孔,跟他们闹决裂,那样痛快倒是痛快了,可对王晶来说毫无意义。现在这样就很好,亲戚还是亲戚,王晶自己的生活也不会受到太大的影响。当然如果她叔叔婶婶还是不死心的话,一张照片也抵挡不了多久,不过不要紧,只要坚持过这个冬天,过完了年,等一切都成为习惯成为定式,王晶也从这个最大的低谷中走出来,他们就再也找不到理由来左右王晶的生活了。 、 几个人出来的借口是去帮老师印复习题,可实际上昨天下午就干完了。她们这是商量着一块儿去教室把作业做了,顺便再去街上转一转,红玉说又来了一套新的香港明星小画片,还有最新一期的《大众电影》。高静无所谓,只要能从家里跑出来,到哪儿逛悠她都是乐意的。 宝然平时很懒的,但今天的太阳那么好,照得人暖洋洋的什么也不想干,难得无所事事地出去走走也不错,再说了,还有一个很高尚的理由:王晶很少有机会跟同龄的小姑娘一起上街,什么也不为只为闲逛,自己这是牺牲了大好的睡觉时间,来成全这个孤苦小姑娘难得的闲情逸致啊! 时间很宽裕,几个人都没有规规矩矩地走大路,而是在铺满了厚厚的落叶的路边林带里蹦蹦跳跳地乱走着。这时的树叶已基本黄透,头上是一簇簇一团团的灿烂阳光,脚下是望不到头的遍地碎金。高静一路走,一路挑拣着揪下一根根油韧粗壮的叶梗儿,集了满满一大把,不知是预备着回头找哪个小子去拔根儿。 宝然曾经很好心地教给她从几个哥哥那儿偷来的秘笈:将叶柄放在鞋子里踩上几天,出来的绝对是经久耐用的老弦儿,谁知高静听了大叫:“啊——,难怪他们的叶梗儿那么臭!原来都是臭脚丫子踩出来的啊!”从此后每当赛前,必仔细检查对方武器的颜色,气味,来源可疑的一律拍之,被男孩子们鄙夷,被女孩子们引为笑谈。 、 就这样晃着,也没用多久就来到了目的地。转过百花电影院,这座芳龄四岁影院几乎是石城市现在唯一的大众娱乐场所,想当年开业的时候领导剪彩,全市轰动,蔚为壮观。旁边一条街口,一左一右分别把着一个报刊杂志亭,一个凉皮小摊儿。报刊亭的老爷子总是记得给宝然留下一本当期的《读者》,凉皮摊儿的胖婶子总是忘不了宝然的那份儿凉皮儿要少放辣,多给些面筋儿。芝麻小粒的地方就有这个好处,只要你愿意,到处都是熟人儿。 跟两位老板打过招呼,从当中的街口进去,就是石城市的姑娘小伙儿都熟稔喜爱的地方小商品零售市场,俗称“姑娘街”。 、 、 第一百四十二章 姑娘 第一百四十二章姑娘 姑娘街永远聚集着石城市所有的时髦的流行的元素。 左首一溜是肩挨肩的服装摊点,巴拿马裤萝卜裤彩条蝙蝠衫铺天盖地,间或还飘出几条稍嫌过季了的大红裙子。右边一排是一只只列阵整齐,卖小饰品的玻璃柜推车,一串串的丝巾彩带胸花头饰摇摇招展,头顶上是市场统一搭盖的彩塑顶蓬,为勤奋的小商贩和精力旺盛的年轻顾客们遮挡着风吹日晒。 服装这边大多是些姑娘小伙儿在流连,没人嫌弃条件简陋,一块布帘子在角落里一拉,就兴致勃勃地试衣体验。这时的童装还很贫乏,几个小姑娘又都还没到能够欣赏得了那些时装的年纪,最主要的是购买力也跟不上,她们的巡查重点,自然是在右边那一辆辆的小推车上,嗯,主要还是陪着红玉小美人儿一起发发痴。 那些乍着须翅珠片的头花发饰,那些亮晶晶闪着各色莹光的项链耳坠,吸引了不知多少小姑娘羡慕渴望的目光。红玉拉着高静,不厌其烦地对着每一个新发现的款式细细揣摩,评头论足。高静自己是不耐烦戴这些东西的,但是并不妨碍她一件件地拿下来放在红玉的头上胸前比划观赏。小摊的老板不胜其烦,脾气好的闭上眼睛对自己说:我没看见我没看见。性子急的,就会时时地催促:“哎看好了没?要不要啊到底要不要?” 她们几个充耳不闻。为小姑娘出门逛街都喜欢拉帮结伴?人多,脸皮也可以翻倍的厚呗!真要纠缠起来了,老板也不敢过多的计较,不然一帮子小丫头七嘴八舌把他的小摊子一围,还要不要做生意了? 、 市场上很是嘈杂,不仅是人多,更热闹的是各位已经有了强烈的广告宣传意识的小摊主们,提了录音机满街播放的流行歌曲。 这边朱晓琳温柔甜美的《又见桃花》还在同有情人相望海角天涯,那边张蔷就娇嗲放肆地叫喊着,让我们只要欢乐不要愁,欢欢喜喜地跳上一曲disco!只一个转身,下一个摊位前,又听见她在幽怨地呼唤对不起全是我错,都怪我说话太多…… 嗯,这时候清纯派的程琳朱晓琳已渐式微,自由奔放的张蔷正横空出世,雄霸天下。 红玉是个紧跟时代的小潮女,不仅对各个小柜台里的明星歌片和美女年历如数家珍,一路走还一路解说着:刚才那一首是害羞的女孩,专辑主打歌,现在这个是恼人的秋风,专辑星期六里面的,肖月姐姐最喜欢,红梅?红梅她最近好像迷上了相思河畔,至于她自己,觉得还古老的棉被店最好听,可惜只借了肖月的听了两次,就给她忙着要回去了…… 高静东张西望,似听非听,王晶一声儿不吭,看那样子是一首都不知道,正强自按捺着不要太好奇。末了红玉还遗憾地说:“等我能挣钱了,全都买回来,听个够!” 宝然呻吟:“你要是能坚持一个月自己写作业,直接拿空白带过来我都录给你!” 本以为红玉会知难而退,谁知这妞儿立刻跟上:“一言为定!” ……张蔷同学威武…… 红玉还在确认:“你可别哄我,你那儿真的有?” “那当然,我没有还能有谁有……” 、 是的,这些家里都有,全都在宝然床底下藏着,以避开爸爸妈**耳目。来源,自然是她那无所不能的大哥。说也奇怪,宝晨好像总是能够在第一时间弄到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乐此不疲,可他自己真正喜欢的却很少,更多是拿来当诱饵做甜点拉关系搞外交。 宝然有时想,没错,自己平日里是没少理论联系实际跟他灌输人心趋利,物质攻心为上的后世腐朽哲学,可这家伙也未免发挥得太充分了些吧!嗯,归根结底,这人他本质上就是一个奸诈的。前世里生在红旗下,长在春风里,接受的是郁郁不得志的老爸给予的正统思想品德教育,没能得展所长。现在要对付自己这个毫不天真无暇的***,孙家时不时走偏道儿的小兄弟,再亲身经历了轻信于人的凶险,和老爸耍心眼之后的青云直上,宝晨骨子里那属于江家的优良传统,便自然而然地占了上风,并且呈现着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喜人形势。爸爸只是不声不响地旁观着放任着,心里其实早就美得没边儿了吧?无错不少字 这些在老师家长口中属于邪门歪道的违禁品,宝晨有时候连二虎宝辉他们都瞒着,大概也是知晓厉害,怕把弟弟们给腐蚀了,一古脑儿地都在宝然那里放着,比爸爸的小金库还保险。 宝然曾经多事儿地问过,难道就不怕唯一的妹妹跟着学坏了?虽然自己还小,可小树苗不都是从幼时起最容易长歪的吗?宝晨很严肃地看着她:“相信我,没人能把你带得更坏了!” ……他这到底是在骂谁呀? 、 “嘣!”宝然一头撞在前面王晶的后背上,醒过神儿来。唉,这闹闹嚷嚷的地方,就是容易胡思乱想。 “怎么啦?”宝然揉揉脑门儿。王晶还没有瘦成骨头,并不怎么疼,就是挺丢人的,干嘛不吭不哈地紧急刹车啊? 最前面的红玉回过头来冲她竖指:“嘘——!你们看那边是谁?” 谁啊要这么神秘? 、 三个人都随着红玉躲到了一片花红柳绿的丝巾飘带后面,探出头去顺着她的手指张望。 ……熟人,二虎。 这个小恶霸会出现在这个地方,实在是令人匪夷所思,要是少虎那只爱招摇的小公鸡,大家都还可以理解…… 等等,他不是一个人啊一个人!在眼尖的红玉再次提醒之下,她们才注意到了二虎旁边的一个人,从这边看过去,被他挡了小半个身子,一开始都没瞧见。 正在这时,那人往前上了半步,拎起那个小衣服摊上挂着的一条雪白丝巾,回过头来跟二虎说着,被几个小姑娘看了个正着。 大家同时倒吸一口气。 这是个名人儿。 薛纹,美人一枚。这时还没大有校花班花之说,可这个薛纹的知名度,那是毋庸置疑的,在机械厂子弟学校,除了还嘛事儿都不懂的三年级以下的小不点儿,估计或多或少都知道她,尤其是有哥哥姐姐在高年级念书的孩子,早在私下里把她的光辉业绩嚼了个遍。 据说从五年级开始,就有男生为她打架,上了初中以后,高中的技校的在职的混社会的,都有牵扯,由此引起的寻衅闹事更是翻着花儿地在校内校外依次上演,老师大为头疼。找她家长吧,家长也管不了。薛纹父母离异,好像是母亲抛下父女俩回老家了,她的父亲是个疼女儿的,生怕她受了委屈,哪里还舍得管教?尽管早就有了继母,可这姑娘也是个厉害的,别人家都是继母虐待可怜的灰姑娘,她们家倒好,据说那继母经常被薛纹给欺负得背着人淌眼抹泪儿的,还不敢跟她父亲说。 她也有资格招摇,身段玲珑挺秀,像春天里刚拔出节儿的小杨树,五官并不是红玉那种动人的明艳,而且肤色偏暗,可是轮廓很深,一双杏核眼狡黠灵动,两片薄唇棱角分明,涂了厚厚的深玫红的唇膏,头发削得飞薄,像男孩子,耳上按着的圆圆一对深玫红哑光大纽扣耳钉就更加醒目。说实话,相当漂亮,有一种野性不羁的美丽。 你别说,这俩站在一起,一个野一个痞,还真是挺般配的! 、 不过,有个问题……。宝然想了想问小道消息灵通人士红玉:“这个薛纹……,她今年是不是已经上高中了?”这是在玩姐弟? 红玉肯定地摇了摇头:“初三!挂了三科,留了一级!” 哦,那么某种程度上来讲还算是拉近了距离…… 这时高静已经忍不住叫起来:“哎呀宝然,那薛纹她怎么跟你家哥哥在,在……” 宝然气愤地瞪她:“在你小点儿声儿!” 可别打草惊蛇耽误了我们看好戏…… 、 这时那薛纹已经把丝巾在她修长的脖颈上松松地搭了一圈儿,在二虎跟前左摆摆右站站,似乎是请他鉴赏。 二虎一直双手抱胸,百无聊赖翻着眼瞪着头上塑料遮阳布的顶蓬,没表示。薛纹像是不愿意了,娇嗔地微微嘟起了嘴儿,身子晃啊晃,拿肩膀在二虎胳膊上轻轻一撞。 太刺激了这也,二虎还是没反应,偷看的四个小姑娘倒给她撞得差点儿齐齐地栽倒了,骚动一阵,忍着恶寒凑一起继续窥视。 薛纹更来劲儿了,动手去拉住二虎一只胳膊扭啊扭…… 居然还是倒追!宝然激动得立刻在心里给她配音:“哎呀人家不依了嘛——”。 忽然发现有三对视线诧异地盯上自己,这才惊觉:怎么就给说出来了呢?唉,实在是某方面的精神生活太过贫乏,看都把人给憋成样儿了……,赶紧转移视线:“……看我干!快看哪,我二虎哥……” 那三个立刻又掉头。 、 果然这回二虎有反应了,只见他放下了胳膊,落下了视线,拧了拧眉,转头,一眼就向四人的藏身之处瞪了过来。 、 、 、 ================================================================= 小时候经常遇到的糗事:偷窥被抓…… 第一百四十三章 漂亮 第一百四十三章漂亮 “出来!”二虎几步跨到了这边,大喝一声儿。 小姑娘们一个个地蹭出来,又都去看躲在最后面的宝然。这是你家哥哥,还是由你来内部解决吧?无错不少字 薛纹也跟了过来,一眼就狠狠地盯上了红玉,吓得她往后一缩。 薛纹满意了,斜眼去瞟二虎,发现他根本就没注意跟前儿这个最漂亮的小姑娘,而是直接用眼光去揪最后面的那个小不点儿。薛纹就更满意了。那小不点儿看着圆圆软软的也挺可爱,可毕竟还是个孩子相儿,不像前面这个,小小年纪,五官精致,看着居然已经是相当的动人。 、 重任在肩,宝然勇敢地越过三个小伙伴来到前面:“二……哥,好巧啊!” 二虎皱眉凶巴巴地瞪着她不说话。 哼,其实宝然还就不怕他这副凶样儿,直接转向薛纹,熟练地扬起甜甜的笑,“漂亮姐姐你好啊!我家二虎哥陪你来逛街啊?”想吓唬我?先扣你一顶大帽子再说! 薛纹不管其他,听到这话,只觉得那笑容直甜到自己的心底里去,随即又在脸上洋溢出来:“是啊,你也很漂亮啊***……”转头问二虎:“你妹妹?怎么没听你说起过?” “为要跟你说!”二虎非常的不给面子,硬茬茬呛了一句。傻不傻啊这人,那丫头一脸的笑一看就是假惺惺的,居然还就当真了!接着瞪宝然:“巧巧!你个小毛丫头没事儿学人逛逛!”说着又横了可怜的红玉一眼,显然他很清楚这几个人里谁是领头往这边来的,“还不赶紧的给我回家去!” 这么的理直气壮,看来人家的确是风光霁月,问心无愧了。小辫子没抓着,宝然非常遗憾,更为那朵香甜热辣的黑玫瑰感到由衷的惋惜。二虎同学的生理与心理发育状况严重不对等,漂亮姐姐你如果够坚贞,可不可以耐下心过两年再来啊? 、 漂亮姐姐到底非同寻常,对于二虎的无礼和无视都无感,仍旧笑吟吟:“你妹妹这么乖,干嘛对人家那么凶?” 宝然笑眯眯连连点头,鼓励漂亮姐姐说下去。有韧性,有前途,姐姐啊我看好你! “她们人多,出来转转又怎么啦?”薛纹声音甜得发腻:“你这么大的人了,跟小孩子置气?她们玩儿她们的,我们还是先去忙我们的事儿吧!” 是啊是啊,二虎同学,你管的闲事儿还是赶紧忙你们的去吧! 、 二虎像是想起了,调转炮口又对准了薛纹:“是啊还有你!一大早的就说有事有事,到这儿转了这么半天了也没见你到底有事儿!烦不烦啊我那边还忙着呢!以后有事儿自己先想清楚了!别一天到晚瞎喳喳的浪费我时间!”完了给宝然丢下一句:“赶紧的自己回家啊,再过会儿该吃午饭了!” ……这才是最重要的吧?无错不少字不是为了中午的美食,估计二虎同学也没那个精神来关心小毛丫头有没有在外面闲逛。 然后二虎同学就没兴致跟这帮大小丫头片子叽歪了,人掉头,径直走啦! 宝然四个又都偷偷地去观察薛纹,当着这么些人的面被明晃晃地放了鸽子,会不会,会不会…… 姐姐啊您可千万要坚持住!宝然心里默默地祝福,好不容易吊起了大家的胃口,您要是就此撤了,以后的日子该是多么的无聊哇…… 、 她们多虑了,这位姐姐那强悍的名头不是个虚的,人家还是笑吟吟望着二虎头也不回的背影,甚至还轻快地招了招手,眼里居然是欣赏和满意。回过头来又蛮亲切问宝然:“***,要不要吃棒冰?看中了,姐姐给你们买啊?” 秋风都飕飕的了吃的棒冰…… 四个人齐齐摇头:“谢谢姐姐!”宝然摆摆手:“我们很快就回去了,姐姐你忙自己的吧!” 薛纹也只是客气客气,给她们留下一个电力十足的笑,一摇三晃仪态万方地去了。 、 不期然看到了这么一出新鲜动人的青春……嗯,街头情景剧,四人都觉得不虚此行。红玉连汪明荃的明星小照也顾不上找了,跟高静两个一路八卦,把薛纹的历史男友名单罗列一遍,又把二虎同学打架斗殴的累累战绩细数一遍,努力地寻找这两人生活轨迹的相交融汇之处。王晶还不适应这种小女生无聊嚼舌的日子,默不吭声儿地跟着,但显然也听的满认真,直到她们不知不觉到了一个小路口,王晶突然停住了,“要不……,咱们回去吧!” 高静顺口就问:“回去干?你听宝然她家那个二虎哥瞎嚷嚷,还早着呢!” 王晶还是不走。 宝然往前看看明白了:“你婶婶的摊儿,就在那边?” “对啊,我以前在那边看到过你婶婶的。”红玉后知后觉的也想起来了。 “在就在呗,怕!”高静不屑:“她要是敢在这里跟你找麻烦,我就能搅合得她今天没了生意!” 她那副欺行霸市的嘴脸把大家都逗乐了,宝然轻轻一拍她:“行!你最厉害!我们就委派你去勇斗母大虫了啊!祝你旗开得胜马到成功! 说完同红玉王晶顺小道拐到旁边去了:“我们走这边,顺岔路绕过老街口,走四中那条道儿回去吧!” 高静跳脚跟上来:“美的你们!谁没事儿干了爱去搭理她呀!” 知道就好。 、 从姑娘街出去右转一段,老街口前面,这两年聚集了一些闲散的小商贩,说不上是性质,估计连个体都算不上,很多只是那一根绳子在路边的两棵树之间一栓,上面挂上几条裤子,几件衣服,或者一排围巾,也不吆喝,就那么袖着手在一边默默地等着,有人拿起来问了才过来报个价,一般讲价的余地很小,因为他们的报价本就相当实在。 宝然她们一路走过去,看到这中间比较引人注目的是两三个卖毛线的,卖主都操着南方口音,其中有一个正在向面前的几个顾客介绍着她的东西,不时依着顾客的指示从绳子上取下一两缁来,以供挑选。 高静信口就说:“怎么还有人到这儿来买南方的线啊?我妈说过,咱们石城市自己的毛线质量就最好了。带回老家,大家都抢着要!” “这你就不懂了吧!”红玉得意:“那些叫腈纶线,颜色特别鲜亮,怎么洗都不掉色,而且还便宜!” 是啊,近年来渐渐开始流行起了腈纶毛线。同传统的纯毛和纯棉线相比,它优点多多,最显著的特点,一就是颜色丰富,可以充分满足众多爱美好漂亮的女人们的需求,再就是便宜,同样的钱,能够可着心意款式织出好几件。眼看着就要入冬了,开始准备一家人的绒线衣裤,腈纶线更是这些精打细算的家庭主妇们的上上首选。 直要到几年以后,大家才会开始厌恶那没完没了的起球,还有那些北方干燥的空气里噼里啪啦的静电火花,怀念起纯毛的柔软体贴和温暖质朴。 、 到了跟前红玉捞起一缕鹅黄色往自己胸前一搭,回头问她们三个:“怎么样?我妈说今年就给我织一件这个颜色的,还是灯笼袖的!” 高静去捡起一缕翠生生的嫩绿色:“我还是喜欢这个!我妈说她要再看看,可要不是这个颜色,我今年就不要新毛衣了!” 俩人意见发表完了转轮到宝然,宝然赶紧摇头:“我就不要了。我的毛衣今年春天才织的,用不着换!”开玩笑,自己好好的纯毛线衣不要,来换这些中看不中用的腈纶,她还没那么想不开。 一直不吭气的王晶紧跟着就说:“是啊我的毛衣也是才织好的,我也不换。” 唉,没娘的孩子…… 、 头顶上被人拍了一下,宝然赶紧以手护住愤怒地回身捉拿凶手。把脑袋高高仰起才看清,是克里木江。 知道你个子高,也不带这样欺负人的吧! “小宝然,你不在家里好好呆着,跑这里来干?”克里木江见她头仰得辛苦,很好心地半弯了腰问她。 今天这是日子啊?一连碰上两个查岗的…… “跟同学出来转转。”宝然向他示意那三个停下来偷偷打量帅哥的小伙伴。“你时候过来的啊?”跟二虎干过架没? “前两天。”克里木江微笑着对那三个点头示意,但他看上去似乎有些心不在焉:“都快中午了你们是不是该回家吃饭了。” 、 ……这人今天很不友好啊!按惯例,他不是应该热情邀请大家一起去他那里喝个汤啊的?这看着都快到了他家门口了。 宝然狐疑地看着他,又冲十字路口后面他的那个小院子方向张望一下。 克里木江明白了,清清嗓子,“嗯……,今天呢,今天哥哥有点儿事情要出去办。改天吧,改天叫上你家哥哥们一起过去玩,好吧?无错不少字” 宝然百分百确信他在找借口,也许他院子里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比方说一个漂亮姑娘?不过,既然他不想说那就算了,宝然八卦又好奇,但从不会强人所难。于是顺从地点点头:“好啊!我们这正是要回家了呀!哥哥再见!” 、 克里木江在后面,微笑着目送着她们,直到几个人拐过了路口身影不见,才收起笑容,整整衣服,向着老街口大步走去。 、 、 第一百四十四章 深秋 第一百四十四章深秋 秋意越发浓重,满城纵横笔直的宽阔大路两旁,那一列列高大的白蜡榆柳,还有那一行行参天的白杨,颜色也是日渐转变,由嫩嫩的鹅黄,到璀璨的流金,再到浓烈的褐红;那些终年长青的灌木松柏,也由生机盎然的青葱,转为安稳沉静的墨绿,为即将到来的漫长冬季,做好了蛰伏沉睡的准备。 、 山东大婶收到了大儿子的第一封来信,说在部队很好,训练艰苦,伙食很足,又乱七八糟写了些新兵趣事,例如紧急集合穿错了裤子,“豆腐块”叠不好被罚抱着跑步之类,看样子过得还挺愉快。知道了伙食状况山东大婶就放下了大半的心,拿着信过来同宝然妈分享,感叹着:“这才叫有福哪!俺大儿子也过上有人管饭的日子啦!” 少虎看看二虎,很会扫兴地多嘴:“那有难的?号子里的都管饭!” 然后兄弟俩都被撵出去了,宝辉也顺势跟着撤了,免得在这里听山东大婶一遍又一遍的念婆婆经。 、 宝然妈这时正踩着缝纫机给兄弟几个做新裤子。山东大婶做得一手好针线,不知为就是用不惯缝纫机,似乎是手脚太重,一弄就断线。现在两个妈妈就形成了默契,一个管剪,一个管缝。 山东大婶顺手拿起旁边叠放着的几件旧衣服:“这是谁的衣服?俺闺女的?” “不是。”宝然妈抬头看看,低下头去接着踩:“是宝然班上同学的,那件大人衣服大概是她妈**,帮她收收,过两天好罩棉衣穿。” “同学的怎么还拿来给你……”山东大婶想想明白了,“哦,是那个叫……,王晶,是那个大闺女的吧?无错不少字” “嗯!” “啧啧!”山东大婶怜惜:“没**孩子……”回头又问趴在一旁在妈**针线篮子里扒拉的宝然:“宝然哪,你那同学,不听说还有叔叔婶婶的吗?一点不管啊?” “管啊!怎么不管!”宝然拣出两小块桃红布拿在一起比对,“上礼拜从她的摊子上拿了件风衣给王晶穿,然后嚷嚷了六天说亏了三十块钱。王晶昨天把风衣卖掉了,卖了二十六块还给她!”说着将两块布头放到妈妈眼前:“妈,就用这两块做一朵小布花好不好?再用布条子镶上边,黑的好还是那个粉色的好?” “拿来我看看!”山东大婶接过去瞅了瞅,“这个颜色深,用那个粉的吧,衬起来鲜亮!不用你妈!宝然等着,你干妈我用手工一会儿就给你做得了,还比那缝纫机跑出来的好看!这个干的?不是见你已经有了一个吗?”无错不跳字。 “给王晶的。”宝然赶紧又凑到山东大婶这边:“干妈手最巧啦!现在我们班女生都喜欢别一朵布花在书包上,就她没有了。” “这些东西,以前不都是找你红梅姐姐的?怎么有几天没见她了?”山东大婶操起剪刀咔嚓几下,裁好了布样,又找出针线开始缘边儿。 “红梅那孩子都高三了,复习紧张,哪里还能再拿这些事儿去烦她!”妈妈锁好了一条边,拿下来细细检查。 、 “是啊!日子过得可真快……”山东大婶顿了顿,“明年就好考学了。后年,不就轮到宝晨啦?” “可不是!都高二了,还天天的忙得不着家,都快赶上他爸爸了!大虎走了,现在又跟你家二虎进进出出的,不知又在倒腾些东西!”妈妈把手里的叠好收起,又拿起一条半成品来,开始上裤兜。 “不怕!”山东大婶对宝晨有信心:“你家老大那是个有数儿的,二虎跟他在一起倒让人放心,至少折腾不出歪歪道儿来!” 妈妈其实还是得意的,嘴上却是故作谦虚:“可是也太有数儿啦!觉着自己是大人了,有时候拿个主意,都不带跟家里商量商量的。看见外面那洗衣机没,年前宝晨跟人出去,也不知上哪儿转了一圈儿,节衣缩食的省下点钱,赶着就买了台洗衣机回来,说是让我轻松轻松。这孩子,几百块钱就这么说花就花了!” 宝然瞅瞅她,这哪是在抱怨啊,分明就是炫耀,而且啊老妈,您跟山东大婶说了不下十遍了吧?无错不少字也不怕人嫌烦得慌! 山东大婶不烦,耐心地再一次给予相同的回答:“那是儿子孝顺你!有啥好抱怨的啊!” 宝然终于也被这俩津津有味儿的婆婆经给念跑了。 、 眼看着天凉了,王晶的婶婶又开始找事儿。 跟叔叔一家吃过了晚饭,王晶照例去厨房刷锅洗碗,往常忙着赶回去看摊的婶婶跟了进来:“晶晶啊,你看这冬天就快要到了,你那屋子里,冷不冷啊?” “不冷啊,这还没进十一月呢。”王晶立刻提高了警觉。 “唉说是说,到时候一落雪,马上就冻起来了!还是得早做准备!你看你一个人,拉炭生炉子都是个麻烦事儿,不如还是搬过来,一家人挤着热乎些!你叔叔顺便帮你把那房子收拾收拾,冬天没人住给雪压坏了可就不好了。”婶婶帮着把沥干了水的一把竹筷收到筷笼里。 王晶含含糊糊:“再说吧,等煤拉回来了,我自己看看炉子,应该还好用的。” “嗨,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倔呢!你叔叔那么忙,能把他自己的煤拉回来就不错了,哪还有空再倒腾一次啊!到时候一块儿都放叔叔那边去吧啊?你自己省心,咱们大家也都方便,就这样说定了,周**叔叔就去拉煤,顺便帮你搬一搬,别再冻着啦!”婶婶不管不顾噼里啪啦说完走了。 王晶看着她的背影心想:别看宝然年纪最小,可有时候,真的是料事如神。 、 周六下午,王晶婶婶回家准备晚饭,突然发现侄女屋门口停了架手推车,一帮小孩子热火朝天,在……,搬煤…… “你们……,你们在干?王晶呢?这是怎么回事儿!”她气急。 一个头发短短,结实精神得像颗小钢珠似地女孩子抬头看她:“我们在搬煤啊,有问题?阿姨,您找王晶有事儿吗?”无错不跳字。 她的措词很有礼貌,语气和神情可不怎么客气。王晶婶婶有点儿印象,那天杨老师过来的时候这小姑娘好像也在,隐约听王晶叔叔说,她家父母好像都是厂里的官儿,反正惹不起,也就不去深究她的不敬,只是放大了嗓门叫:“王晶!王晶!” 、 王晶应声出来,手里提着暖壶,捏着两只玻璃杯,旁边还跟着个胳膊上挂三道杠的女孩儿,手上也拿着几只杯子。 王晶笑吟吟看着婶婶:“婶婶您回来啦?我一会儿再过去帮您做饭吧,这些是我们班同学,趁今天下午休息,去厂里把我的煤领了拉回来了,我得先招待一下他们。” 婶婶运了半天气,吃吃地说:“晶晶,你这也太……,太……,不太好吧!怎么能让你同学们来帮你干私活儿!其实等你叔叔……” 宝然在后面,悄悄地把叶晓玲一捅。叶晓玲猛地反应过来,接过话去:“阿姨您好!我是王晶班上的大队委,跟您纠正一下,这可不是私活啊!这是我们班的大队活动,学雷锋做好事,团结同学互帮互助,是一项极富于**教育意义的严肃活动!” 她这一番话铿锵有力大义凛然,官腔打得纯属至极,着实把王晶婶婶给震了一下。 、 学雷锋!学雷锋不都是在三月吗?现在都快入冬了好端端学个雷锋!回过神儿来的王晶婶婶腹诽着,可又实在想不出有可以反驳的,再一看,那帮孩子们手脚都还挺利索,眼看着已经在准备收工了。 这一口气憋在心里上不去下不来,王晶婶婶忍不住含酸带恨地说:“你们这少先队活动还真是实在,连家务活儿都帮着干!阿姨家里还有那么多的事情忙不开呢,也不知有没有这个福气让你们也学上一回雷锋啊!” 王晶婶婶平日里嘴巴厉害,能折腾,会哄人,可对于叶晓玲来说,她都不是,既管不着她当官又碍不着她立功,怕呀!于是叶晓玲以大队委的身份代表红领巾们回答:“当然可以!扶弱帮困是我们少先队员应该做的!……阿姨请问您家是属于……,孤寡?” 见王晶婶婶脸色一沉,她又赶紧改口:“哦对不起阿姨,我说错了,应该是……,老弱?”对着面前衣着时髦的中年妇女同志上下打量一番,表情疑惑。 王晶婶婶脸上越发难看,终于赶在叶晓玲那一声“病残”脱口而出之前转身离开。 、 “嘿!”高静在同学们的窃笑声中亲热地给了叶晓玲一掌,又赶紧用袖子把那个煤灰的巴掌印儿擦擦:“叶晓玲我从来没有看你这么顺眼过!” ……叶晓玲痛苦:这算不算是在夸我啊?……就当她是夸奖吧,不管怎么样,宝然的建议不错,这次活动的计划一提出来,就得到了杨老师的大力支持,同学们也都很积极,是自己主持班级队活动以来最顺利的一次,可以说是大获成功,怎么能容许王晶婶婶的恶意污蔑?她才不在乎帮的是不是王晶,最重要的是回学校报上去以后,可全是自己的功劳,这就够了! 宝然一边看着叶晓玲那个得意的小样儿,再看看王晶眼里的纠结,轻轻拽拽她:“想呢?有好想的!这叫做各尽所能,各取所需!” 、 、 第一百四十五章 流氓 第一百四十五章流氓 靠着妈**照片在屋子里坐镇,靠着同学们一双双小手搬回来的温暖,靠着每天早晨在小炉子上炖下的一碗鸡蛋羹,王晶终于精精神神地挺进了寒冬,挨到了新的一年。婶婶在屡次受挫后总算渐渐地收敛了她的贪念,虽然在饭桌上难免还会叨咕一些时间紧张,生计艰难的话,但已经表现的算是个正常的不是很亲近的亲戚了。 有时候人就是这样,眼前有着唾手可得的利益yin*时,会忍不住暴露出最不堪的嘴脸,谁挡在路上就能跟谁急。可真要是完全的断绝了念想,反而会慢慢地清醒,恢复了常态。王晶见婶婶终于在管了一日三餐后对自己漠不关心,心里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开始为以后的生活费犯愁。 她的手里还有些钱,是当初妈妈硬省下来留给她的,可终归也有花完的时候。除了伙食,王晶清楚自己是不能指望叔叔婶婶太多的,厂里给的扶助金其实也堪堪只够吃饱饭。还有一笔抚恤金,当时通过红玉的妈妈,让厂里硬扣下来没给叔叔领走,只说等王晶急需的时候再拿,也是轻易不敢动用的,那是她最后的保障。 可是日常的用度呢,还有书本学具,都实实在在沉甸甸地压在眼前。王晶还是有着自己的骄傲,始终不肯接受别人的捐助,连杨老师偷偷塞给她的十元钱,也夹在作业本里面悄悄地送还回去了。 宝然倒是从不给她物质捐献,连每天的两个鸡蛋,都严正声明是借的,认真记了帐,并且提出了切实可行的还债措施:开春后让王晶自己养鸡,争取年内还清。所以当宝然兴致勃勃地来找她商量寒假去挣外快的时候,王晶立刻就答应了。 、 拿到了期末成绩单,还来不及细听杨老师对王晶重回第一名宝座的感慨,两个人就赶紧地回了宝然家。高静被撵去陪顺利过关欣喜难抑的红玉逛街去了,真到干活的时候这两个只会碍事儿。 宝然让王晶坐,自己钻进她那个阿里巴巴宝库般的床底下,拖出来一只纸箱,打开来,里面是满满一箱磁带。 “这么多!哪儿弄来的?能卖出去吗?我们去哪儿卖啊?”王晶惊叹着,一连串的问题冒出来。 宝然指挥王晶把两人的书包倒空,将磁带分门别类,按价格的不同用报纸包好了装进去。边装边解说:“是找我大哥从乌鲁木齐弄的啊,还有些好像是别人给他寄过来的。也不算很多,就咱们两个,再多也卖不了。本钱是我的,到时候全部扣掉,来回就辛苦你多搬一点儿,赚得的钱我们一人一半。全卖完了虽说发不了财,省着点儿你今年的零用应该够了。” 其实她本来想找克里木江帮着带些时兴的头饰胸花之类的,比较适合她们两个小姑娘来干,可那家伙这两个月也不知怎么了,每次都是来去匆匆,连面都见不着,只能从少虎或宝晨口中听说他来了又走了,连二虎都好久逮不着人练筋骨了。没办法,只好找宝晨,宝晨是认识人的,但他自己也没空去跑,总不能闭着眼就让人随便弄些不知长样儿的小首饰过来吧!最后干脆写了张单子,托人捎了这些磁带,宝晨说,利润也挺高,而且不怕卖不掉。 、 既然是磁带,就不能照原来的设想去姑娘街蹲点儿了,宝然又拿上了两块大纸板,还有两只小马扎,同王晶一起背着出了门。 出了厂区左拐,经第八粮店一路往下直到五中,再右拐到新华书店,门前的马路两边,卖菜的租书的摆小杂货摊儿的,嘈杂热闹,是个小小的自由市场。 这是个自发形成的小市场,后来发展成为石城市一大平民娱乐场所,同姑娘街一东一西,遥相呼应。姑娘街主营衣帽服饰,时尚流行,这里则聚集了有牌的无照的各色电子电玩,录像厅网吧游戏厅。当然现在连红白机都还没有开始流行,超级玛丽和玛莉奥兄弟才刚刚登陆沿海,这会儿能将他们勾魂摄魄地勾引到这里来的,是一项被大众平民化得近乎残忍的高雅娱乐活动:桌球。 石城市从无到有,规划大气,绿化得也很彻底,宽阔得在后世里可以轻松排出六车八车道的马路两边,大小的林带总是有两三条,每一条里面还都是三四列并排的。分别隔出了机车道,自行车道,人行道,还有两边店铺门口宽敞的空地,宝然不知该再给它们命名为道了。 书店门口的这片空地上,除却了各个游商浮贩,还露天摆着一溜十多张台子,墨绿的台面,饱经风霜的桌球,劣质的球杆,但并不妨碍它们的生意兴隆。再往东走就是石城大学,流氓地痞同无所事事的大学生们都爱聚集此处,休闲娱乐,交朋结友,顺便打架斗殴,实在是个不可多得的好地方。 、 宝然之所以会选到这里来摆出她们的小摊,当然不是为了欣赏人打群架。那种事情有个一两次就够了,多了容易视觉疲劳。关键是这里的目标客户群比较集中,尽管正放着寒假,可全市的时尚学生晃荡年轻们,一有需要还是会自觉地拐到这里。 “我妈以前说过,这里挺乱的,好多流氓!我们在这里卖磁带,会不会……”王晶有点儿担心。 宝然低头在林带间拣出一块平整的空地,放下小马扎,头都不抬,举了她捂着棉手套的一只手,向自己身后指指。王晶顺着一看,越过一道小林带,最靠近她们这边的一张桌球台子上面,二虎同学正翘脚吊儿郎当地坐着,总算嘴里还没有叼着根烟,见自己望过去,嫌恶地撇撇嘴。 哦,原来早有安排。看样子这里还是那位的大本营,周围不时有人跟他打着招呼。王晶放心了,再书呆,二虎同学的名头还是听说过的。她让宝然歇着,自己支起小马扎,打开硬纸板放好,再将磁带取出来小心地往上摆。 宝晨给弄来的磁带很全:邓丽君,张明敏,徐小凤,费翔,还有龙飘飘凤飞飞,这些都是七块一盒,自然还有风头正健的张蔷,荷东的士高,就比较贵,宝晨叮嘱低于九块不卖,最后居然还有现下很少见的齐秦和卡彭特,也最贵,宝晨说了,十块不还价。 磁带都整整齐齐排列好,又在小马扎前竖起一个烟壳纸牌子,上面用各色的蜡笔粗粗地写了各位歌星的大名,她们的小本买卖,就算是开张了。 、 大冬天里摆小摊,可真真是不容易。王晶同宝然两个谁也不肯坐在小马扎上休息,而是围着她们的宝贝摊位不停地跑跑跳跳。幸亏宝然有准备,兜里还捎了跳绳跟鸡毛毽子来,不时地跳一跳踢一踢,保持着身上的热量。 二虎同学毫不怜香惜玉,偶尔看过来也是一脸的嘲讽加幸灾乐祸。宝然更是不屑,洋相?别以为她不知道,看着一帮人跟他这儿点头赔笑地挺热乎,装的个老板相,其实也就是个看摊儿的,资本家宝晨正在学校的假期辅导班里埋头苦读,也许抽空会琢磨琢磨新的剥削伎俩。 后面的一排店铺里,有一间屋子摆了围棋象棋扑克牌,一天到晚闹嚷嚷,跟厂里的老年活动室一个模子扒下来的,估计就是宝晨的手笔。宝然总怀疑他这个游戏室里涉嫌赌博,但明面上跟他可是一点关系都没有,就连天天在这里巡视的二虎,也只是友情维护治安的好小伙儿。 这俩人,就不能多消停几天啊! 好在宝然她们的小生意进行得还算不错,流行的东西总是有市场的,到天色微微沉郁的时候,今天带来磁带的几乎已经卖光了。她俩还想再等一等把剩下的几盒处理掉,二虎沉着脸过来了:“有完没完?这都几点了还不回去!” 宝然懒洋洋的,王晶可不敢得罪他,赶紧手脚利索地收东西:“有完,这就走了!”跟后世里遇到了城管的小贩一样拉着宝然仓惶撤了。 “怕!”宝然笑嘻嘻:“他就是嚷嚷的凶,不敢把咱们怎么地,否则我大哥饶不了他!” 、 接下来一连几天都很顺利,宝然跟王晶两个乐吱吱地盘算,这样继续下去,过完了年再过来两天,就能全都卖完了。她们的时间安排得很有节制,每日只下午去半天,一擦黑就回家,剩下的时间写作业,所以一切都在明面上进行。 家里人纷纷捧场。最先过来慰问的是宝辉少虎,红彬躲过唐阿姨的监视也来了两回,到宝然她们的小摊子前打个转儿就凑去了二虎那边,嘻嘻哈哈看着顾客开球推杆,逮着机会就上去摸两把,直到时间长了被二虎撵走,都想不起来要跟妹妹道别一下。 还是红玉高静仗义,结伴过来也不东游西逛,乖乖地帮着她们守摊儿,有人来问了就齐齐用眼光热切地盯着。好在北方人神经都比较强韧,还没有顾客被她们吓跑。就这样也只坚持了半个小时,眼看着高静都要同红玉一样的动人了,王晶亲自开口把她们劝了回去。 最后,宝然爸和宝然妈也抽空分别过来视察了一下,对两个小姑娘自力更生的勇气表示嘉许,对环境表示担心,最后对二虎坐镇表示满意。完了爸爸回家接着研究他的图纸,妈妈着实烧了几个好菜以示犒劳,大部分还是被二虎吃了。 、 宝然表示鄙视,“你干啦?天天的我们去不去你都是坐在那里混,现在还好意思打着我们的旗号捞好处!” 二虎抹着嘴巴振振有词:“坐一天也没,可是添了你们这两个累赘,我跟朋友出去溜个弯都不方便,回来还要应付阿姨和宝晨罗里吧嗦的盘问,劳神啊!” 宝辉冷不丁儿插了一嘴:“二虎哥最近说话有点奇怪。” 二虎不愿意了:“怎么奇怪啦我一向这样儿!” 少虎想了想无情地指出:“有股小姑娘腔儿!” 二虎简直气愤了:“少胡说八道啊!我怎么没听出来?你知道是小姑娘腔儿!” 这下宝辉少虎异口同声:“对!就是你刚才这个腔儿!” 二虎气得闭嘴装哑巴。 、 第二天宝然同王晶在守摊儿的同时分了些注意力给二虎,果然给她们逮到了腻歪到二虎身边的薛纹。依旧是短发,淡妆,浓唇,简简单单一条簇新的草绿军棉大衣,居然把她衬得格外的明艳。 宝然感叹:制服诱惑啊这就叫制服诱惑,这姑娘绝对的自学成材! 二虎没上过皇家网站,不懂得欣赏,只被她缠得心烦气躁,再加上一边的大小兄弟们跟着起哄,回头又见宝然靠着王晶冲他促狭地诡笑,想到这丫头回家再搬弄搬弄是非,宝辉少虎,尤其是宝晨的嘴脸,头都大了几圈儿。 薛纹是属牛皮糖的,骂不走,扔不掉,任由他怎么冷嘲热讽恶语相向都是巍然不动。二虎实在给折腾得没法儿了,终于采纳了古今军事名家们推崇至上的战略战术:逃跑。 接连几天,二虎都是早晨中午早早的过来,打个转儿就走,然后跑去不知地方蹉跎到天黑快收摊儿了才过来。薛纹连连扑空,也不生气,跟二虎的那些个狐朋狗友挨个儿打声招呼,款款离去,第二天照样儿摇曳生姿地过来。 宝然王晶挣钱之余,小戏看得愉快非常,觉得这个寒假过得真叫是丰富充实有意义。 、 这一天中午,宝然在家里多等了近一个小时才等到王晶,她匆匆地进来说:“晚了吧?无错不少字妹妹跟弟弟打架不肯去幼儿园,婶婶中午没回来,好不容易把他们两个哄好了送过去!” “没事儿,我们走快点儿,今天少带几盘过去就是了。” 王晶不甘心,还是照样儿背了满满一书包:“万一今天生意好呢!反正也不重,都背上!” 、 来到市场,她们常驻的空地儿已经被别人占了,东寻西看,离得老远边上才找到一处地方,赶紧的支架子摆货。宝然踮起脚张望一下,有些遗憾:“今天那两个都不见啦!” 过了没一会儿,许是中午等王晶的时候无聊,磕了些瓜子喝多了水,宝然开始别别扭扭地原地磨圈儿。王晶看着她跟头小毛驴儿似的不免好笑,劝她:“就去上一次公厕吧,忍一忍就好,冬天的味道也没那么重。你这样……,转着,不难受吗?”无错不跳字。 宝然又坚持了一下,想想时间实在还早,也只能委屈一回了:“那好吧。你看着点儿我马上就回来!” 王晶摇头:“跟个小大人似的!” 、 回来就见,好恶俗的桥段:两个小混混,围在小摊前,小姑娘脸发白,泪水噙满眼。 走到跟前听一听,台词也非常老套:“这些磁带哥哥看上了,是给你面子!小姑娘不要不识数!哥哥高兴了,以后招呼大家都来你这里买,哥哥不高兴了,这个地方你站都别想站!” 王晶正害怕着,转眼见到宝然过来了,更紧张,赶紧把她往旁边推:“宝然,你到别处去玩会儿去!”同时很不熟练地给她使眼色,大概想叫她过去搬救兵。 二虎不在,过去搬谁呀?在宝晨的暗示下二虎一向将宝然隔绝在他那个圈子之外。再说了,别处哪有这里好玩儿啊?这两个小混混宝然还是稍微有点儿印象的,一个板寸,一个爆炸头,都是五中那边的,不知怎么会跑到这里来耍威风,趁着二虎玩忽职守,越界了啊! 、 宝然笑眯眯过来:“大哥哥你看好哪些磁带了啊?才这么几盒呀?哦,这个河东的士高的只拿了一二,这是一套的总共六盘呢,可能你都会喜欢的哦!我再给你找找!” 到书包里一阵扒拉,又翻出几盒来给他添上:“这个,还有这个,大哥哥你应该都会喜欢的!”王晶拦都来不及。 爆炸头笑得满意:“这个***才懂事儿啊!哥哥记住你了,以后有事儿来找哥哥,回儿见!” 宝然点头招手跟他拜拜。我也记住你了,回头见! 、 混混走了,王晶站那里发了一会儿呆,到底还是把眼泪给憋回去了,只是声音里带着哭腔儿:“今天咱们白干了!还亏了不少……” “不会的不会的。”宝然拿一支铅笔头在做账本的横格算术本上写写画画。 “怎么不会?他们是流氓啊!怎么可能追得回来……”王晶还在伤心。 “相信我,这将会是咱们挣的最多的一天!”宝然写完了,请王晶帮着核对一下数目明细。 、 第二天王晶才明白她是意思。 昨天还趾高气昂的爆炸头,跟在二虎和宝晨的后面点头哈腰:“我真不知道!大哥我错了,我就是逗着她们玩儿呢……真的!”来到摊子跟前:“***对不起啊,哥哥跟你开……” 二虎瞪他:“谁是你妹妹!” “啊对不起对不起,那个……,那个……,是我开个玩笑哈……,你看这事儿闹的……,来小姑娘你看,磁带都在这儿呢,一盒都不少!一点儿都没动!” 王晶欣喜地刚要收起,被宝然抢在前面拦住,眨巴着眼睛,要多委屈有多委屈:“你,你怎么能不要啦?你昨天不是说很喜欢这些磁带的吗?”无错不跳字。 爆炸头有些不明白:“我……,我真的是开玩笑……” 宝然只盯着他,不笑,也不收磁带,录音机似的重复了一遍又一遍:“怎么能不要了?怎么会不要了?……” 二虎被她唠叨的不耐烦,刚要上前帮忙,后面背着书包的宝晨斯斯文文开口了:“大头,这就是你不对了。小孩子话都容易当真,最开不得玩笑的。你今天说要买明天又不要了,她们怎么接受得了啊!” 那大头好像怕宝晨比怕二虎更甚,听了这话眼巴巴去看他的脸色,半天宝晨仍旧是那副安安静静和和气气的样子。大头又自己琢磨一遍,回过味儿来:“啊是是,不能哄小孩子!这样,这些磁带我还是要的,你看昨天走得忙都忘了算钱了……,小姑娘,总共多少钱?多少钱我这儿带着呢!”摸出一只钱包来。 宝然立刻灿烂地笑起来,噼里啪啦给他报数:“我就知道我们的磁带最好了大哥哥怎么会不喜欢……,我算算看啊,总共是十一盒,我们这都是进口原版带,你是我大哥的朋友算你便宜一点每盒十八,一十一百八,再加十八,一共是一百九十八块!” 爆炸头的手在半空僵了一会儿,看看左边的宝晨,宝晨温柔地对他笑,看看右边的二虎,二虎冲他一瞪眼。爆炸头认命地数啊数,数完了包里的大团结,十七张,尴尬地去看宝晨。 宝晨轻轻地惋惜一声:“啊——,没带够。我借你点儿?” 、 “不不,还是不麻烦大哥了!”爆炸头连声推辞,伸手进大衣怀里掏啊掏,又摸出三张票子来。宝然利索地一把接过,“大哥哥你等等我给你找钱啊!” “不用了不用找了!”爆炸头只想快点儿离开。 宝晨接过宝然找出的两块钱,拉过爆炸头塞进他大衣兜里:“那怎么能行!一码归一码,小孩子,不能让她们学着贪小便宜!”然后怪亲热地搂着他肩头往林带深处走:“你看咱们也有一阵儿没见了到那边说说话……” 、 这边二虎看看目瞪口呆的王晶,又瞥瞥喜滋滋小心收好钱的宝然:“真开眼界啊!张蔷的歌儿是原装进口的!” 宝然嬉皮笑脸:“那是,二虎哥您也来一盒儿?” “哼!”二虎掉头走了。 、 好几天王晶都没缓过劲儿来,这与她以往的道德是非观相差太大了。 宝晨无聊,就问她:“你觉得,要是没人帮你们的忙,让人家就那么把你的东西给抢走了,算是个说法?” 王晶想了半天,“我们……,倒霉?” “是啊,那只能算你们倒霉。那么,你就应该相信……”宝晨语重心长:“这个世界上总会有些人,比你们更倒霉!” 王晶盯着宝晨,半天说不出话来。 姐姐,您现在知道,叫流氓了吧?无错不少字 、 、 第一百四十六章 飞雪 第一百四十六章飞雪 托福于小混混的敲诈,两个人的磁带卖得比预想的还要快,又趁着下面团场的人进城来办年货,居然赶在年前把一箱磁带都给卖完了。 宝然妈笑看着两个小姑娘喜滋滋在小桌子前算账点钱分赃,问她们:“收成还不错?过完了年还有几天假,要不要宝晨再给你们进些来卖?” 宝然和王晶都是知足常乐的,齐齐摇头:“不用了已经够了。” 王晶细细地算,“这次挣下的,加上手里原来有的,红玉妈妈昨天拿给我厂里发的三十元过节费,到年底也尽够了,还能买两件新衣服呢。” “啊今年的是够了,明年呢?”高静捧着脸,也在一边旁观。 “明年再说明年的事儿呗!”宝然把自己的那一份钱装进一只小信封,郑重收好。“谁有那个本事一下子挣够一辈子的钱呢?还是说明年我们就成了废物都不能干啦?” 妈妈失笑:“怎么说话呢!都要过年了也不知道忌讳!” 、 手里有钱好过年。三个人汇集了从妈妈手里磨出了零花钱的红玉,大部队出发去采购她们的小年货。 昨晚才下过一场大雪,大路当中是被打扫过了,林间小道上还是松松软软铺得厚厚一层,顺着行人留下的脚印一路走过,稍稍踩实了的积雪在脚下咯吱咯吱唱着歌,悦耳动听。天空还未完全放晴,零零星星的,依然有鹅毛大小团簇的雪花杨柳飞絮般轻飘飘落下,或停驻在她们的绒线帽子上,或轻缀于胸前的围巾旁,又或者挂到了长长的眼睫毛上,转眼化水,结冰,在眼前凝聚出一颗颗晶莹剔透的小珠子,更甚者直接飘进了叽叽咯咯开怀大笑的嘴巴里,顺势一抿,清凉甘纯。 一圈儿转下来,筋疲力尽,各有收获。宝然添了一盒大水彩和几支毛笔,红玉是一条鲜亮的红纱巾,高静的最受大家欢迎,是一盒陆军棋……。原以为王晶不会舍得买这些零碎的非必需品,谁知她一气儿连买了两样儿:铁皮小火车和金发布娃娃。 “过年嘛,给大妹和小弟买点儿东西。”王晶解释。 那三个无语汗颜,她们在各自的家里都是最小的,轮不到她们来给谁置办礼物。 、 解决了生活的难题,王晶轻松了许多。下午雪停了,宝然几个拉着她一起去玩沙包。 四个人一起去了厂生活区南边靠马路边的一排人家房后,这里有一大块儿空场,干燥的黄土地上,只附着上午飘下还未来得及清扫的薄薄一层轻纱似的浅雪。 她们先分好了组,这个没好说的,最矮的宝然和最高的王晶一组,均衡互补一下。宝然抢先在地头上画下了大圈儿,“我们还是玩踢的吧,活动活动脚免得冷的慌!” 踢沙包的规则,一组轮流在圈子里将沙包用力远远踢出,另一组在对面尽力接住,接住了一把扔回来,若是进圈儿了就算赢,双方交换场地。若是没接住或是扔回去又给人踢了出来,就要由踢沙包的一方,用脚丈量圈子边儿同沙包落点之间的步数,以此计分,并且接着再踢。最后哪一方先挣满了一百分,就有权在圈中将沙包远远踢出,再请对方的成员跑过去捡起,……接下来就是最激动人心的了……,欣赏着这个倒霉孩子张大了嘴“啊——”,要一口气不歇地直跑回圈子里丢下沙包才算完,这有个名目,叫做“喝西北风”。 啊,解释得还算清楚吧,现在明白为宝然同学会抢着玩这个了吗?她和王晶的这个组呢,别的不论,王晶专门负责踢,宝然专门负责,……嗯,用她那双短短胖胖的小棉鞋,丈量。 游戏进行过大半,高静不干了,“宝然你这也太取巧了,同样的距离,你能比别人多量出十几脚来,这样儿你们的分也涨得太快了吧?无错不少字” 宝然委屈:“你是嫌我个子太小了还是想要跟我一组了?” 高静语迟,除了个子最高的王晶,谁跟她一组都像是在欺负人……,这规则都谁定的啊以前怎么没发现这么大的漏洞呢?再想想,以前,以前王晶好像根本就没空儿也没心情跟她们玩这些个,那时候,那时候好像自己,还挺嫌弃跟宝然一组的来着…… 想到这里心虚了,不再咋呼着提意见,没多久便跟红玉两个双双喝了西北风。 王晶看着她两个喝完了风气喘吁吁红彤彤的样儿,笑得捂了肚子。 、 红玉跑得边笑边咳嗽:“不……咳!,咳……不玩这个了……,咳咳!……下面打沙包吧!咳!” 打沙包也是两人一组,一组站中间,一组分两头互掷,中间被打中的下场,接住了得分儿,还可以救助同组被打下场的队友。 这个宝然没法儿占便宜,高静立刻同意。宝然事先声明:“我和王晶一组可正好是一高一矮,一上一下,全方位拦截了啊!” 这回高静没上她的当,接沙包的谁不是手捂脚夹胳膊腿儿的一齐上阵,哪个都是全方位立体防护,跟她说的这高高矮矮的一点儿关系都没有。 战局开始,宝然对红玉扔过来的沙包还会试图伺机去接一下,高静投过来的,抱头就闪。无他,红玉扔起沙包来就跟她跳舞挥彩带一样,软绵绵轻飘飘,高度合适了一接一个准儿,高静呢,那手里出来的小沙包跟她的人一样,像只出膛的小钢炮,王晶接到手里都要嘶啦啦疼上半天,宝然更是连边儿都不敢沾上。 高静很快瞧出了这一点,大声嚷嚷着:“红玉!打宝然,瞄准了使劲儿往宝然身上打!咱们来个快的让她躲不过去!” 红玉也喊:“好啊!目标江宝然,瞄准,射击!” 沙包在她俩手中加快了速度,嗖嗖地飞来飞去。 宝然不停地转过来转过去,东躲西闪,有时候甚至藏到王晶的身后去,笑得喘不过气来。 高静还在不停地叫:“宝然!打倒宝然哪!宝然!” 、 直到最后大家都跑得筋疲力尽,脸红腿软。宝然身上到底是挨了高静几弹,幸亏冬天穿得厚,就这样手上擦过的地方也还是隐隐作痛,抓了高静的胳膊给她来个虚虚的反剪式,“你这家伙,敌我不分!跟我们玩还使那么大的劲儿,你当我是齐进凯哪!” 高静咯咯地笑着挣脱,捉过宝然的手来哈着气帮她揉揉:“对不住啊我没注意……,其实真的没怎么使劲儿呀?” 王晶看看天:“今天有点儿晚了我们都回家吧!明天我要在家里打扫卫生,宝然,后天早上再去找你,我们一起写作业好不好?” 王晶还得回去帮婶婶做饭收拾,宝然点头跟她再见。红玉也揉着胳膊只喊酸疼,高静嘘着把她哄回去了,回头问宝然:“你也回家吗?”无错不跳字。 宝然抛接着花布小沙包,“你先回吧,我在这里等等看,我大哥估计快回来啦!” 、 “那你快点啊,看着又要下雪了!” 高静也走了,宝然在原地站了片刻,雪地里捡着脚来到马路边的小林带里,转过一簇挂满了积雪的矮冬青。 果然,一个六七岁的小女孩躲在那里,深深的肤色,深深的轮廓,乍一看去,整个脸上只见沉沉的一双大眼。 宝然知道她,是厂里一家维族职工的小女儿,有个很好听的名字:热依罕。 平时没来往,只在走在路上的时候,偶尔眼神交汇了,怯怯地冲宝然笑一下。她为躲在这里,盯着她们这么久?刚才高静大叫大嚷的时候,宝然就察觉到了这边专注的目光。 热依罕站起来,探头向宝然身后看看,似乎确认了只剩她一个了,才过来宝然身边叫:“然!宝然,你来!” 她的汉语很生硬,宝然问:“你叫我吗?干?去哪里?” 热依罕也不知是没听懂还是根本不想答,只伸出手来轻轻扯住宝然的衣角:“你来!”拉着宝然往外走。 、 宝然心里一动,反手牵住,随着她出了林带。 顺着马路一直向西,过了技校,过了四中,还在往前走,眼看着都快到老街口了,热依罕带着宝然下了马路,路边是一个小树林。 雪花又飘起来了,一阵紧似一阵。小树林里平时少有人行,厚厚的积雪深可及膝,地上的白茫茫加上空中的飞雪点点,整个林子里给人一种灰朦朦的不真实感。热依罕带着宝然捡着寥寥的几串脚印往里走,没多远就见一颗大树下,一个高大的人影寂静安稳地蹲着,仿佛在那里呆了几年,几个世纪。 热依罕松了宝然的手踉踉跄跄小跑着蹚过雪地,去到那人跟前戳戳他。那人动了动,似是活了过来。热依罕转头指着宝然给他看,那人看看宝然,在她手里放下了几块糖。 热依罕转身又往外跑,到了宝然的身边犹豫胆怯地看着她。宝然笑了,在她肩头轻轻拍了拍,表示自己不介意。 这下热依罕放了心,轻快地冲她摆摆手,径自出林子去了。 、 宝然回头,看着前面这个摘下了头上厚重的皮棉帽,犹疑着仔细辨认她的大叔,对他扬起了一个阳光般温暖的笑,就像,寒冬雪夜里刚刚喝下了一碗滚热的羊肉汤。 、 、 第一百四十七章 撞破 第一百四十七章撞破 大叔人气太高,顶锅盖发…… =================================================================== 这个温暖的笑容鼓励着,鼓励着几年过去了几乎是一点儿没变的棕熊大叔,慢慢来到宝然面前,像从前一样,蹲下身来,直愣愣地打量着她。 宝然又笑了笑,伸出手去碰碰他额头上的疤,看来自己的确是长大了,长高了,居然……,都能够得着了…… 大叔顿了顿,伸手将宝然直遮到鼻根下的围巾拉下来,端详端详,又高高地围上去,再端详端详。最后终于像是确认了,放心了,咧开嘴无声地笑起来。 两个人无言地相对傻笑一阵儿,大叔将宝然的两只手拉过去,包在自己的大掌里,张嘴想要跟她说,却依然是只能发出些嘶哑的喉音。 宝然辨认着他的口型,……无?……为?他到底想说?就算是猜出了口型,自己也不懂啊! 见她不明白,大叔似乎是有点着急。 宝然继续微笑,安慰地用小手在他的掌心里拍一拍。心想,要不然带大叔回家去给爸爸看看吧,老爸肯定有办法,那个小热依罕也真是的,就这么走了,也不说留下来帮着翻译翻译……,不知道克里木江有没有过来?能找到他来帮忙是最好的了…… 想到这里宝然猛的一惊,觉出了不对劲,……没见到克里木江,大叔他是怎么找到这儿来的?他知道要叫厂里的热依罕去找自己,那他自己……,为不过去? 、 大叔这时却像是已经拿定了主意,将宝然的围巾又往上拉一拉只露出双眼,甚至又伸手到后面去给她系紧了,顺便把她的棉衣给扯一扯平,拉起宝然的双手似乎准备要起来。接着忽然顿住了,警觉地抬头看向她的身后。 宝然也听到了动静,跟着回头。 、 好久不见的克里木江一脸的气急败坏,连跑带跳地冲进来,一路腾起波浪般的雪花。隔老远见宝然回头就喊:“宝然!小宝然!你过来!快点过来!” 大叔的手就是一紧,牢牢地牵住宝然,站直了身。 、 克里木江几乎是转瞬就扑到了跟前,直接就来拽宝然:“小宝然,过来!” 大叔向前进了半步,顺手一带,宝然就给他拽到了身后。 ……这,这是状况? 、 克里木江冲着大叔叽里咕噜就是一连串的话,机枪扫射般又快又急,宝然竖起了耳朵也听不清。……其实,就算听清了……,她也不懂……。 大叔没动静,克里木江继续嚷嚷,语气越来越厉,一只手向自己的腰间摸去。 宝然在后面,看不到大叔是表情,只觉得那双大手越捏越紧,铁钳一般,终于吃不住疼哎呦叫了一声。 大叔立刻回头看她一眼,手上不由得一松。 克里木江眼疾手快一把就将宝然拖了过去,也不管宝然给他拽得呲牙咧嘴,直接藏到身后,并且推着她向后倒退了几步。宝然使劲儿地探出头,只见对面的大叔沉郁中带出些凶狠,这是宝然从未在他脸上见到过的。 大叔垂眼见宝然看他,缓和了脸色,向她伸出手。克里木江立刻又把宝然往后一拽,同时突然换了汉语,对宝然叫:“小宝然,你告诉他,你要自己的阿爸阿妈!你要回自己家里去!告诉他,这句他听得懂!” 大叔狠狠盯了克里木江一眼,又期待地看向宝然,再伸手。 、 宝然想了想,从头到尾仔细想了想,看着大叔一笑,没有照着克里木江的吩咐说话,可身子也是纹丝不动。 大叔的眼神渐渐的暗下去,手在半空中僵了僵,也慢慢的收了回去。 、 克里木江再不多说,只拖着宝然趔趔趄趄绊着积雪向后退,直到退至一个安全距离停下来,然后转身,几乎是拎起宝然大踏步地就向林子外面走去。 宝然给他拽得跌跌撞撞,勉力回头,见大叔向这边望着,不知在想些。直到远得快要看不见了,大叔突然又往前迈了两步。 克里木江大怒,回头冲他又嚷嚷一句,宝然抓到了两个音节:阿塔阿娜。 大叔终于还是停在了原地。 、 克里木江用力把宝然扭过来,“别看了!跟我回去!” 这一回径直出了小树林,上了大路,克里木江才把宝然放下来歇口气,俯视着有点晕头的宝然,恨恨地说:“小宝然我看你平时也挺机灵的嘛?怎么今天就这样给人一叫就出来啦?丢了一次还不够!” 宝然站稳了,为自己辩护:“大叔是好人!” 、 “是,大叔是好人,那年是他救了小宝然,我知道得很清楚!可你知不知道他后来又后悔了?知不知道我去村子里问了两遍,他都说宝然是他自己的孩子?知不知道如果努尔阿訇没有派人盯着,那天晚上你就给他带走了!”克里木江似乎是憋了许久,劈头盖脸地给宝然倒了出来。 努尔阿訇?是那位白胡子会说话的老人家吗? 克里木江继续:“你以为他怎么知道你在这里的?我告诉你,他在我后面跟了有半年了!一回新疆来就盯上,甩都甩不掉!他早知道你住哪儿了,为不去找你?为不先去见你阿爸阿妈,还叫人把你引到这里?你知道吗,城外老街头上的林子里,还拴着他的马!今天如果不是我过来撞破了,你就回不了家了!” 嚷嚷完了回头看看小树林,还是不放心,“你赶紧的,先回家去!” 见宝然不动,也不再跟她废话了,上来一把抱起,就往厂子那头开拔。 、 宝然大急,哎呀喂喂,克里木江同志你能不能有点儿忌讳啊?同时在他怀里拼了命地挣扎:“下来!你放我下来!” “别乱动!”克里木江两只胳膊如钢似铁,任她怎么推也是纹丝儿不动,“我送你回家去!” “我自己会走!你放我下去啊!”宝然开始打人。“咝——”,太亏了还是自己的手比较疼。 克里木江不理她,径自往前阔步急行。 宝然大叫:“你听到没有放我下去!……男女授受不亲啊——” 克里木江脚下不停,只莫名其妙地看她一眼:“兽?” 晕!怎么偏这句他又不懂了呢?中华民族的古老文明还需要对此人进行加强再教育……。眼看着小树林已经看不见了,宝然终于忍不住深吸一口气:“啊囊……” 一只铁掌重重地拍在她的屁股上,后面的字儿被敲得飞灰烟灭。 克里木江板起脸来:“一个小丫头子,尽跟着学这些东西!孙二虎教的吧?无错不少字回头告诉你大哥去!”完了再不管她徒然的挣扎扭动,几乎是扛上了肩头,一气儿插了小道往宝然家去了。 直到进了厂区的地盘,到了学校院子外面的大操场边上,回头看看,确信没有人跟上来,克里木江才把宝然放下,“好了!你……” 他顿住了,蹲下身来仔细看看,诧异地问:“怎嘛?……这就哭啦?” ……想他也不会明白,这不是疼不疼的问题啊,事关尊严,尊严懂吗! 宝然继续抽噎着瞪他,一脸的苦大仇深。 克里木江四周环顾一下,还好是这会儿外面已经没大有人。皱眉再瞅瞅宝然红通通一塌糊涂的一张脸,低头看看自己的棉衣袖,新做的才刚上身,想了想到底没舍得,就好心地去问她:“小宝然啊,你身上带手绢儿了吗?”无错不跳字。 宝然更气,一把拽过他的袖子把脸埋上去蹭蹭蹭,眼泪鼻涕丁点儿不剩全给抹上,尽力模仿了叶晓玲送他一个大大的白眼,转身就走。 走不出几步想想不对,又回过头:“为?” 、 这句话问的有点儿没头没脑,克里木江居然听懂了。他仔细打量着宝然的小圆脸:“听说……,我只是听阿訇说,大叔以前有个丫头,长得和小宝然,……很像。” 宝然怔怔地默了一会儿,没有打听大叔的丫头在哪里,也没有追问为,大叔的丫头会和自己一个汉族小姑娘长得很像。在这片土地上,民族融合的确是存在的,并不只是传奇和想象,但极少。跨越了民族,文化,宗教和生活习惯,这其中的艰难,不是人都能坚持下来的,而中途退却放弃的后果,也不是人都能够承受得了的。 棕熊大叔想要找回的,是一个完全属于他自己的女儿,宝然做不到,那么最好还是照克里木江和廖所长所想的,干脆断绝了他这个希望为好。大叔虽然渴望亲人,但显然并不稀罕毫无意义的同情与施舍,看他那离群索居的房子就知道。 宝然又问:“那,以后怎么办?” 、 克里木江正盯着自己的袖子发呆,闻言赶紧叮嘱:“以后?宝然这事儿你可谁也不能说啊!特别是廖所长,记住了吗?”无错不跳字。 宝然想想,点头。也是,要是给廖所长知道,指不定给扣个罪名就把大叔给撵出去了。不说就不说吧,可是然后呢?“我是问,以后大叔怎么办?” 克里木江也很烦,歪了半天的脑袋说:“小宝然你先回家去吧!这几天别出门,等我弄明白了再来找你,啊!记住,哪儿也别去!” 、 那好吧,暂时也只能这样儿了。宝然再点头,自己回家去,临走前又补上一句:“有些词儿吧,不懂就别乱用。……你知道叫‘撞破’啊!” 克里木江愣了好一会儿,想问她自己时候说过,宝然已经转过校门不见了。低头看看那沾满了腻鼻涕的袖口,犯着恶心想:回去得赶快洗了,不知到明天早上能不能烤得干? 、 、 第一百四十八章 忽悠 第一百四十八章忽悠 克里木江再油条,毕竟还只是个大孩子,这种千里寻女,而且是借人移情的场景他不能理解,当然也无法解决。所以一个多月以后,宝然都开学了,克里木江在一个星期六又悄悄地找到了她。 “怎么办小宝然,大叔又来了。现在好他过来还直接跑我那里住着!也不说就在那里闷头呆着,我怕他又偷偷地过来找你啊。不然还是跟你阿爸阿妈说说吧?无错不少字”看上去,这个一向乐观轻松的家伙是真的犯愁了。 宝然问:“大叔在那里,吃了你好几顿吧?无错不少字” “几顿?顿顿都得我管着!……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总这样下去不行呀!……我的意思是……” “好好好,我知道您的意思了,真的!”宝然举手打断,理了理思路:“这样,我问你,你觉得大叔到底是想怎么样?” “当然是想把你带走!这不可能!宝然你不会是想跟他走吧?无错不少字” “当然不是!”到时候再让自家老爹来个千里追儿,折腾呀!“带不走大叔会怎么样?” 克里木江皱眉:“那恐怕就会赖在我那里,抽空来看你几眼……,这也不行啊!他除了种地卖羊皮还会干?在这儿呆着根本就养不活自己啊!总不能一直让我管着吧!” 就知道你在担心这个……。 、 宝然继续问:“那你觉得,要是告诉了我家爸爸妈妈,还有廖大爷,结果会怎么样啊?” “结果?”克里木江顺着往下想:“你阿爸阿妈感谢大叔,请他吃饭,送他钱财?……他也不能稀罕。把你送给他?……嘿嘿想来你阿爸阿妈也舍不得!……然后,他还是得回去,要不然廖所长也能给他弄回去……。再然后,哪天想不开,……又过来了……” “这还是不行啊!”克里木江烦死了。 宝然想想说:“这样,你回去告诉大叔先回村里去,等我去看他。” 克里木江瞪了眼:“这不好吧!小宝然你不可能去看他的,这不是骗人嘛!” “我怎么会骗人!”宝然立刻否认,“克里木江,你告诉大叔,你就说现在我要在家里陪我的爸爸妈妈,等长大些我一定去看他!可是有一点,他的家里太闷了,没有人陪我玩,要是有几个弟弟妹妹,跟我家一样热热闹闹的,我一有机会肯定去找他!” 克里木江愣了一下,急忙说:“小宝然,你知道大叔他家里根本就没有……” “我知道。”宝然笑眯眯,“没有没关系,大叔可以生啊!” 克里木江一脸的错愕,宝然发觉了自己的语病,赶紧又纠正:“我是说,可以找人生啊!大叔找个老婆,不就可以生啦?” 、 克里木江直觉她又在胡说八道,可换个角度想想,……也不是没有道理啊!眯起眼睛,克里木江脑海里浮现出这样一副场景:一个辫子长长,手臂粗粗,腰身似桶的壮硕妇人,拍着手冲着大叔叫:“你又要去哪里逛啊?还不赶紧去地里把棉花收了,去巴扎上把羊皮卖了,家里的丫头子该买条新裙子啦!” 再想想那几年如一日装束都没怎么变过的大叔,越发觉得这个主意不错,早怎么没想到呢?至于那个老婆从哪儿掉下来的,就交给努尔阿訇去操心好了,看大叔那身板,那脾气,问题不会太大。到时候,看他还有没有精神到处跑! 想通了此节克里木江笑得眼睛弯弯:“小宝然你说的对,大叔也应该有个家才好,不然连个伴儿都没有谁愿意去啊!你放心,我知道该怎么跟他说啦!” “你再告诉大叔,明天一早我到你那边去一趟,去看看他好不好?” 克里木江想有自己在,总不会让大叔把宝然给弄走了去,“那好,就这样!” 、 克里木江兴冲冲地走了。宝然祈祷:万能的女主光环啊,您就笼罩我一次吧!保佑我魅力十足,成功地把大叔给忽悠进去,当一个辛苦的忙碌的幸福的一家之主!考虑到大叔的信仰,宝然又不是很熟练地向安拉求助了一回。 第二天一大早,宝然跟家里说要跟王晶一起去学校帮老师改卷子,跟王晶说自己要去买最新一期的《读者》,怕晚了就没有了,顺便可能出去逛逛不用等她。 然后就直奔老街口。 、 进屋先问克里木江:“怎么样?” 克里木江给出一个胜利的笑容,表示一切顺利。也是,就凭这家伙的油嘴滑舌,哄哄大叔还是不在话下的。 大叔见到宝然,眼睛亮晶晶的,显然很是欢喜。 这次宝然很干脆,直接唤他“阿塔”。 大叔笑得又露出了他那口健康美丽的牙齿。 克里木江在旁边说:“宝然,我跟大叔说好了,今天咱们在我这里一起吃顿饭,然后他就回去了,回去……,嘿嘿,生几个弟弟妹妹等你去玩儿!” “是啊!克里木江……大哥,你真是太能干了……” 、 大叔拉过宝然的手,郑重塞给她五只小羊拐。溜光润滑,他居然一直带着。 宝然取了一只装起来,剩下的又塞回去:“克里木江,你告诉大叔,这些给我弟弟妹妹,一人一只!” ……任务还挺重的,克里木江翻译给大叔听了,自己直冒汗。 、 三个人准备烧个羊杂汤来吃。大叔不让克里木江动手,自己拿刀剁骨头添柴烧水的做得很利索。这在维吾尔男子当中还是不多见的,可宝然和克里木江两个都不奇怪,宝然是曾经见识过,克里木江经常一个人到处走动,也是自己动手已成了习惯。 一边忙活,大叔偶尔转头过来看看他们俩。宝然和克里木江就一人一只小板凳乖乖坐旁边给他看。过一会儿克里木江趁大叔专心切肉,凑到宝然耳边悄声问她:“小宝然,嗯,你,怎么知道,……那个大叔要娶了老婆才能生娃娃的?” ……地球人都知道啊!宝然看看他,克里木江一脸的谨慎纠结,仿佛一个当爹的突然发现有人给他幼儿园小班的闺女写情书。再想想明白了,现在是1987年,自己要到年底才满九岁。 “啊,我听……,听大人讲的啊!” 克里木江还是狐疑地看着她。宝然盘算一下,这家伙要是告状的话,最有可能找上的定是宝晨,于是补充:“还有我大哥给买的好多书里,都写的有。” 告吧你去告吧,宝晨那个怪胎,言情和情书都拿给妹妹的看的家伙,听了回去,估计只会夸奖自家妹妹好聪明好悟性算是学有所成。 大叔将羊杂放入滚沸的锅里,又回过头来看他们。二人连忙齐齐笑着扮可爱。 、 汤好了,大叔自己没吃几口,一直热切地看着宝然。宝然只好不住口地吃,不时发出满意的赞叹。大叔更高兴,不停地给她添啊添,最后宝然用手捂住嘴巴,谨防冒溢,眼神向克里木江发出求救信号。 克里木江一定是还在怀恨着那一袖管的眼泪鼻涕,视而不见地磨蹭了一会儿,才好言劝告大叔注意一下小朋友的承载量。 、 等三个人吃完了这顿饭,已近正午。这回大叔倒是很干脆,捏捏宝然的小肩膀,拎起一只旧布袋子转身就走,并且坚决不让宝然和克里木江送出去。 宝然也就依了,临别拉着大叔的手叮嘱:“阿塔,一定要有了***我才去找你哦!……一定多生几个!”最好让他忙得头晕美得冒泡,再顾不上眼馋别人家的小丫头。同时示意旁边的传译员同志。 克里木江显然会意,忍着笑给她把话说到了说透了,眼看着大叔头也不回出门去,自己回来刷锅洗碗,然后尽地主之谊恭送宝然回家去。 出了小院,到小铺子门口克里木江还不忘叮嘱:“我这可是为了大叔,为了你担着风险,你回去千万告诉别人,免得给廖所长知道。当初他可下了令,不许我跟大叔那儿漏了你住哪儿!” 、 宝然眼神飘忽:“如果,我是说如果,给廖大爷知道了,他会把你怎么样?” 克里木江脸一苦:“不要这个如果!他肯定会派我下到一点货都收不着的乡县里去跑腿送信,要不然就是别的借口,总归是劳动改造,十天半个月都算轻的!” 宝然无限同情:“那你好好表现,争取减刑到半个月吧!”然后示意他往斜对过看。 、 克里木江转头,就看见对面一个卖烤包子的小摊上,廖所长吃空了一只盘子,正抹着嘴从小马扎上站起来,一面自胸前兜里掏钱付账,一面冲烤着包子的老板比出一根大拇指。老板笑得花白的眉毛胡子都在颤,廖所长冲他摆摆手,就径直向他们这边走过来。 被抓了现行了…… 克里木江还是满镇定的:“廖所长您好的!怎么到这里了也不去我院子里坐坐,还在外边摊子上吃饭!” 廖所长吃饱了肚子看上去心情不错:“哎,那家的包子我吃惯了的,味道好啊!”低头看看努力抑制住一个又一个饱嗝的宝然,弯腰凑她跟前闻了闻,又站起来,稍嫌遗憾地说:“当然啦,这个东西吃多了有点腻,要是能配上一碗羊肉汤就更好了……” 克里木江居然还是面不改色:“是啊,应该配上汤来吃!” 廖所长不理他,直接问宝然:“宝然啊你现在是不是要回家啦?” 是是是,不回也回!宝然连连点头。 “那你自己回去没问题吧?无错不少字大爷跟你克里木江哥哥这儿还有点事儿。” 、 没问题!天还大亮着又是走惯了的,你们忙你们的吧!宝然乖乖冲克里木江招手拜拜,助人为乐不容易,不是人都能玩得好的,寄以十二万分的同情,您好自为之…… 、 、 第一百四十九章 琐碎 第一百四十九章琐碎 阳春四月,天光大好。 哦上面的字儿没打错,是四月。这个边塞小城真正的春天,可不是已经到了四月? 、 上午课间操后的大课间,宝然同高静两个蹲在大操场的角落里,一人一把小刀,在玩分田地,下一节是体育课,两人连教室都懒得回了。 三月的雪已经化透,稀软得烂了心的泥土地,被和暖干燥的春风吹几天,被日渐骄炙的太阳晒几天,然后是四月的骤来骤去的暴雨反复清洗几遍,变得清清爽爽,生机盎然而富有弹性。 在操场边上冒出了茸茸一层翠色的草地里,寻一块半干半湿的好地,手起刀落分条划线,将对方的土地一点点蚕食,心里有一种收获的满足,就如同后世电脑游戏里不停不停地赚金币,明知道屏幕一关都没有了,就是无法放弃那种贪婪掠夺的快感。 当然,有得必有失,同时也必须面对城池沦陷的失落…… 没一会儿去完了厕所的红玉和王晶也过来了,红玉立刻凑上来:“我也来我也来,今天带着小刀了!” 宝然立刻抬脚将自己只剩下可怜的一个小三角的战场碾平:“好啊你来!重新画场地!” 高静响亮地“哼”了一声,“你耍赖!过得了初一过不了十五,一会儿再要输了我看你还找理由!” 、 再过一会儿?再过一会儿宝然凑到一直蹲在旁边树坑里忙活的王晶身边去了:“怎么光你自己干也不叫上我?我也有份儿的呀!” 高静真给她打败了。 王晶在挖蚯蚓。 按照去年说好了的,王晶和宝然今年合伙儿在宝然家的院子里养了几只鸡,宝然妈任技术指导。从过年时四十只毛绒绒的小鸡雏,到现在可以在院子里悠然散步的十五只小公母,其中的艰辛不足道啊!妈妈说到现在这些小鸡算是养住了,只要不出意外,都可以顺利成年,为她俩的小菜篮子做出贡献。 根据所出本钱的比例,宝然和王晶分到了六只,今天晚上准备给它们分笼。王晶兴致勃勃,准备给自己名下小鸡们的多多增加活食营养,以期它们将来能够遥遥领先,傲视同一届的……群鸡们。 宝然很惭愧,尤其在自己的田地再一次将要输光光的时候感到特别的惭愧。同养鸡,共患难,怎么能老让王晶一个人儿干!改邪归正,宝然举刀掘土刨蚯蚓。 王晶笑笑,看看吱哇叫的高静,递给宝然一只报纸叠的小纸袋:“拿这个装吧。” 、 叶晓玲手里拿着几张纸过来了,一眼看到地上翻成一团的乱泥,和她们手里的东西,习惯性地张口就教育:“蚯蚓是益虫,你们这样做是不对的……” “又不是你家养的,管得宽!”高静立刻刺回去。 不要这样没有礼貌嘛!宝然把她拖回来,有理有据地解释:“蚯蚓的作用是?松土!现在这里的土已经被我们松了,这些蚯蚓就该发挥余热去给我们的小鸡果腹了。这才叫充分利用,死得其所啊!” 叶晓玲很后悔又来跟宝然讲道理,还不如听高静呛人呢! 装着刚才也没说,都没听到,叶晓玲正一正脸色递过一张报名表:“五一运动会的报名表,你们填一填中午放学前交上来。” 红玉和高静两个都很忙的样子,继续耍飞刀分田地,宝然只在那里星星眼地观赏着叶晓玲:这孩子有前途啊!虽然底子是差了点,架不住人家后天勤奋,这个成长速度不是盖的! 幸好还有个不那么幼稚也不那么坏心眼的王晶,擦擦手上的土接过报名表:“好啦,你放心,放学前一定给你!” 、 叶晓玲走了那三个才围过来,王晶兜里掏出一只小铅笔:“你们自己说我来写吧!周红玉,还是跳高跳远?再加个六十米吧?无错不少字上次体育课我看老师掐表,只有三班的那个第一名成绩比你高,而且也没差多少。” 身量细瘦轻捷像头小鹿的红玉皱皱鼻子:“六十米?当着全校的面冲刺啊,太难看了!” 高静在她肩膀上敲一记:“那么大个操场谁知道你是谁啊!好看难看的,王晶给她写上!还有六十米接力!” “你呢?”王晶写上,接着问高静:“垒球,铅球,今年咱们可以报标枪了。” “那就报上!……标枪怎么投的?”高静等她划完了才问。 “闹不好这节课老师就教了,到时候你多练练,都是用手劲儿的应该差不多。”王晶说着,径直给宝然勾上了跳绳一项。 宝然笑:“还是你了解我啊王晶……” “跳绳?”高静看着报名表,“怎么又是跳绳儿啊?你就不能报点儿别的?小学……嗯,三年,你就跳了三年绳儿!” “生命不息,跳绳不止!”宝然理直气壮:“跳绳儿有不好?节约用地,简便易行,锻炼身体,拔高助长,而且还……”看了看自己和高静的体格儿,把减肥二字咽了回去 、 晚饭后,大家齐齐聚在宝然家的小院里,看宝然妈给她们的宝贝小鸡分笼。 宝然家的鸡们,都住在院墙边上的一幢三层公寓里。她俩的六只小鸡,被分配在最上层,除了进出麻烦点儿得一只只用手去捉,阳光充足,空气良好,待遇还是很上游的。宝然妈一一指给她们看:“哪,三只芦花的,一只黄花的,这四只都是母鸡,给王晶的,这两只呢,有一只是小公鸡,给宝然的。” “为我只有两只?而且还有一公的?”宝然纳闷,这也不公平得太明显了点儿吧。 “因为你干的活儿少,还因为你早上老是赖床!”妈妈两句话就把她堵了回去,接着叮嘱王晶:“平常的吃食呢不用你管,横竖你也没少帮着阿姨采了鸡草野菜回来,以后你们捉的那些蚯蚓啊虫子的,直接放这个笼子的食槽里就好,估计再过三个月,到你们毕业了吧,就能下蛋啦!” 王晶答应着,专心致志去欣赏属于自己的那几只。 、 高静也在旁边看着,鼓动王晶:“给它们起个名字吧,总不能就这么这一只那一只的叫着。” 那三只芦花,根据伊们身上斑点的色比,被分别命名为:麻点,黑点,白点。那只黄色的,羽毛柔顺,光亮润泽,王晶想了半天,郑重命名为:葵花。 宝然看看王晶,又看看葵花,喃喃:“我有预感,葵花将会是最长寿的一只……” 大家又开始催着宝然给她的两只所有物命名,宝然给那只脖子上黑白交错一圈套一圈的小芦花起名:圈圈。至于那只小公鸡,宝然想起妈**话,气哼哼说:“既然那么能叫,就叫它咯咯吧,咯咯叫嘛!” 王晶和高静傻眼,红玉感叹:“一只小公鸡,你都能跟人这么过不去……” 、 这个名字实在是不受欢迎,尤其被几个男孩子听见以后,民忿很大。 宝然不敢惹事,只好表示屈从:“好好好,不叫咯咯,那就叫……,小咯咯?” 这下大家安静了,都拿眼关切地去看少虎,宝辉忍不住咳咳地笑出来。 少虎牙根儿痒痒。这一帮男孩子里,他最小,而且只比那该死的宝辉小了一天,这帮没有道义的家伙,刚才还个个儿的义正词严,现在好,都不出声儿了,全等着看他的笑话。 转眼一瞥,那只罪魁祸首正在优哉游哉地放风儿,大概刚刚跑到墙角边的盘子里踩了一脚的水,一走一个竹叶印儿,三角尖尖,在干燥的水泥地上清清楚楚。 少虎灵机一动:“宝然,我这儿有个更合适更形象的名字,还正好跟那只小母鸡对仗工整,咱改用这个好不好?” 好不好?你还都没说呢就问好不好,宝然不吭气,警惕地等着。 少虎信心满满,“你看,就叫它叉叉!好不好?” 、 宝然脑袋“嗡”地一声,闭眼叫:“不好!” 少虎吓一跳,不同意就不同意呗咱再改,喊这么大声儿至于吗? “不好不好咱再改!……要不叫……尖尖?还不行?要不就叫……” 宝然打断他:“不用麻烦了,回去背你的书吧!”上前拎起那只倒霉的小公鸡,扔进笼子里关了禁闭。 、 起名之事不了了之,以后大家说起来,都不厌其烦地叫“宝然的那只小公鸡”。而宝然从此作下了病,对那只小公鸡怎么看怎么别扭,那名字是怎么改怎么不对劲儿,最后只好叨咕着盼:小公鸡啊快点儿长你快长大,一够装盘我就把你宰来吃了! 多年以后宝然想,少虎这个小流氓能在如此稚龄,无意中就想出如此彪悍邪恶的名字来,不是没有原因的。 、 好在还有点让人开心的事儿,克里木江又找到她,“跟你说一声儿,……大叔要娶老婆了。” “真的啊!”宝然惊喜,没想到这么快,“时候啊?” “六月,过了开斋节,努尔阿訇要爷爷和我到时候都过去呢。我下个月要在家里陪爷爷封斋,就不过来了。” “哦——”那是不方便出门了。宝然想想,“你等等,我有个东西,你帮我带给大叔,算是给他的礼物。”咚咚咚跑上楼去很快又下来,手里抱了只大纸盒子。 “你拿回去帮我包的漂亮点儿!” 、 克里木江接过打开,里面是一只……,圆圆胖胖的玛特罗什卡。 “……你这里面,总共几只?” “六只!”宝然笑嘻嘻,“让我大哥专门去找来的。怎么样,这个礼物合适吧?无错不少字” “……合适,太合适了……” 、 、 第一百五十章 张榜 第一百五十章张榜 等到妈妈终于同意将那只倒霉的小公鸡宰杀上桌,已经是六月底了。 夏日骄阳,灼灼流火。一桌子人对着那盘鸡块炖蘑菇,都在替宝然惋惜:“都开始打鸣了呢,好不容易见你早起两天……” 宝然若无其事,捞起烧得恰到好处的鸡块和鲜嫩的野蘑菇吃得津津有味,偶尔腾出口来,教育大家:“像它这种没有产出只会咋呼的,最适合上餐桌了。何况我现在正是学习紧张的时候啊,正需要加强营养!” 宝晨突然想起来了,“对啊,明天去一中参加入学考试,别忘了啊,东西都准备好了没有?” “呃……,准备……好了……”宝然埋头大吃,再不多话。 宝晨也只是随口说说,按着宝然平时的成绩,虽说有些懒散,可能得不了太高的分数,但考上是没问题的。 、 石城市的小学毕业考试,原则上是各管各。一些重点热门中学再单另招考外校毕业生,竞争激烈,出题变态。大家心照不宣,彼此把时间错开,以至于有些想要加大把握的毕业生们,一连几天都在各校的考场之间奔波。 宝然同王晶一起奔赴一中考场,红玉和高静,压根儿连过去一试的想法都没有。王晶一个劲儿地给宝然,也给自己打气:“宝然你大哥都给我们找了那么些学校里的复习题做了,咱们俩肯定都能过的,就跟去年你的那三个小哥哥一样。到时候咱们两个天天一起上学放学,好不好?” 宝然嗯嗯啊啊地应着。 下午全考完了出来。王晶更兴奋:“宝然你大哥给压的题真准,做起来那个顺手!我肯定是没问题了!对了,宝然你也都做出来了吧?无错不少字我看那些题平常你也都做过的!” 宝然还是嗯嗯啊啊,“总算是考完了。你累不累?” “不累,一点儿也不累!”王晶兴致勃勃打量着宽大幽静的校园,这座石城市无数学子家长们一心想往,而自己将要进来度过紧张而充满希望的中学生活的美丽校园。 “宝然你看,我最喜欢那边的花坛,那里面的波斯菊长得可真好,颜色也多,还有棵大柳树,到时候课间休息了,咱俩跑快点儿到树底下占个好位置看花儿去!……那边校门口是停车棚。对呀,这里离的远了,走路太累,我家煤棚子里还有一辆二八大杠呢,回去翻出来擦一擦,再让我叔叔帮忙修修,应该还很好骑的。你二哥他们老是跑得飞快,别担心,到时候我带着你上学好了,我的技术你就放心吧,想当年家里的面粉都是我自己去买回来的呢……” 宝然不插话,笑微微听王晶滔滔不绝,这是自去年那个日子以来,她的话最多,笑得也最舒心的一天,真好,还是那颗脆生生鲜活丰润的大红枣。 、 最不可能出问题的地方,往往会出问题。 等红榜贴出来,王晶位列第五,宝然名落孙山之外。 宝辉第一时间跑去跟正在和同学们大汗淋漓打篮球的宝晨报告。宝晨第一反应是搞错了,不信邪地找到老师,调出了宝然的卷子一看,气得连招呼都忘了打就回家找宝然算账去了。宝辉留下善后,跟老师打拱作揖地道歉。 宝晨在学校里是个名人,宝辉这孩子又一向是个憨厚朴实的乖宝宝,老师也不计较:“没事儿的没事儿的!看得出来你们家兄妹感情都很好。这样,分数已经登记完了,卷子你可以拿回去给你妹妹看看,劝着点儿让她别想不开啊!也别让你大哥骂的太狠了。看你们兄弟俩的成绩,你家妹妹以后也差不了的,偶尔失手在所难免,以后还有机会的啊!” 宝辉礼貌周到地跟老师寒暄应酬完了,把宝然那份耻辱的试卷塞进书包里飞奔回家。 、 家里,爸爸妈妈还没下班,宝晨正在对着宝然痛心疾首:“你说你何必呢!谁不知道你那点儿小心思?就为了不想吃苦冒这个险!等开了学想法子把老师糊弄好了,怎么样轻松不下来啊?这初中的基础打不好,将来后悔都没人帮得了你!” 哄谁啊!我的脑袋可没你那么硬,把各科老师挨个儿顶遍,名声都又传回到厂中学里去了。糊弄老师?宝辉够能糊弄的了吧?无错不少字少虎嘴巴够甜的吧?无错不少字红彬够刻苦够听话的吧?无错不少字现在看那三小剑客,除了被罚得少一点儿,该做的一点不少,每天的舞刀弄剑都改成舞文弄墨了。 地狱一般的重点中学生活啊,宝然这种资质不高的,当初可是有过深刻体会的。再来一次?算了吧!重生了就要为更好的生活质量而不懈努力,这三年也是美好人生的一部分,能不委屈,自然就要尽量地不委屈自己。 当然,高中是不能在本厂学校上的,那可就彻底的残了,像红梅那样刻苦认真名列前茅的,摸底后的成绩,估计也就是个本地的大本专科,她的同学绝大多数,都得在毕业后直接参加社会主义建设。 那么,现在就权当是缓刑三年吧,初中的这点儿知识再学不好,宝然真好去撞墙了,那也太给重生人士丢脸了,不如把机会让给别人。 当然这话不能这样讲,所以宝然还是一如既往地明着装傻:“有大哥在,不愁打不好基础的对吧?无错不少字呵呵,三年,我再努力三年,高中一定进去!” 瞧她说的,跟要进监狱一样,……虽然的确是有那么点儿像…… 、 宝辉咚咚咚上了二楼的时候,宝晨正瞪着宝然直运气。 都这时候了居然还只是以眼神责备,说实在的,宝辉有点儿,……失落…… 悄悄进屋去。宝晨眼角一瞥,宝辉赶紧掏出试卷来放在小桌上以示自己公务在身:“老师说……,拿回来看看,叫……帮着分析总结一下,以后吸取……” 、 那两个人精同时转过头来盯他一眼。宝辉赶紧撤退:“你们聊,你们慢慢聊……” 下得楼来,看看院门口枝叶婆娑,青绿点点的苹果树,妹妹的干妈给找来的;院中央清凉朴拙的石桌石凳,妹妹的干爹给拉来的;阳台下宽宽的台阶上,挨水池摆着大哥孝敬的双缸洗衣机;花池子里丝瓜扁豆冬瓜葡萄藤儿的脚跟下,一溜沿儿整整齐齐种着胭脂月季凤仙大丽菊,是宝然的手笔。 妈妈是个倚重长子的妈妈,爸爸是个偏心幺女的爸爸,哥哥不是慈祥仗义的哥哥,妹妹不是又蠢又真的妹妹,他这块夹心饼干的痛苦郁闷,唉,诉与谁人知哪! 、 没人听他的一片衷肠。 等两个家长下班回来听说了原委,立刻丢下辛苦传信的宝辉上楼去了。爸爸的第一反应也是不可置信,抓过宝然的卷子,正了正眼镜,以图纸最后校检的专注细细查看,完了也是气得冲宝然一点:“你这孩子怎么……,怎么能……” 妈妈还是一贯的事前念破天,秋后不算账,一把拽过宝然掩在身后:“你们早干去啦?这会儿成绩都下来了跟宝然急急?考试嘛,谁还没有个失手的时候!厂中学就厂中学,宝然是个女孩子,又不会骑车,正好离家近,省得天天跑得那么累。以后的事以后再说,不是还有高中呢吗?我们宝然还可以等到中考的时候再去,是吧?无错不少字” 宝然配合着点头,有个无知短视的老妈,有时候真是一件很幸福的事儿。 爸爸看着宝然那个得意样子,哭笑不得,跟宝晨对视一眼,暂时地偃旗息鼓。 妈妈领着宝然下楼做饭去了:“来帮我摇鼓风机,不理他们。”在妈**心里,考试成绩,尤其是女孩子的考试成绩,哪有一顿美餐和家庭的安定团结重要啊?至于这么上纲上线的嘛! 爸爸和宝晨在楼上,你看我我看你,互相埋怨。 爸爸说:“看看你,带的好头!宝然在考试卷子上做手脚,故意错题,跟你小时候一模一样!” 宝晨气:“怎么赖我?都哪朝哪代的事儿了,她那会儿路都走不稳,怎么可能学得到!还不都是爸爸您平时护的,有了撑腰的她自然想方设法地偷懒!装得像,老爸您不是一向挺会教育人的,怎么今天就知道:怎么能……,怎么能……,哄谁啊!” “我怎么了?我怎么没教育啦?”爸爸矢口否认,“我看你妹妹给我教的很好!最起码她错归错,错得没你那么张牙舞爪,她错得自然而然!” 这爸爸,心眼儿偏到胳肢窝里去了!宝晨气得笑:“要不要告诉我妈?告诉她宝然现在多有出息,比她大哥强多了!” 爸爸摇头,“告诉啊?结果都已经这样儿了,说了也白说。这不还有三年时间嘛,尽力补救吧!” 于是妈妈再次被公议剥夺了知情权。 、 等到了七月中,红梅的高考分数下来,刚刚够本地的二本线。 红梅早在估分出来的时候就毫不犹豫地选了石城大学的中文专科汉语言专业。这个专业在以后看来相当鸡肋,可这会儿的大学生多值钱啊,等她三年后毕业了,虽谈不上多么热门,要进市里的报社图书馆当个小科员拿个稳工资还是没有问题的。 在持家一向甚严的唐阿姨心目中,儿子红彬才是她最大的希望,但见到平日里没怎么上过心的大女儿不声不响给自己挣了个前程,意外之余,多少还是有点儿歉疚的。再加上这几年夫妻俩小心经营,在厂里结下了不错的人缘儿,于是跟周叔叔商量商量,不大不小地庆贺了一回。放了鞭炮,小范围地请了客,宝然一家,周叔叔唐阿姨科室的同事,甚至连山东大叔也跟着去凑了热闹。 、 红梅更是轻松舒畅得嘴角忍不住地往上翘,避开外屋热闹的人们,在自己和红玉的小屋里抱着宝然悄声地笑:“宝然啊,姐姐要去上学了!姐姐可以住宿舍啦!然后……,等毕了业,姐姐就有自己的工作啦!然后,再然后……” 再然后您大概会在第一时间给自己弄个小家了吧?无错不少字这么几年了就没见您琢磨过别的。宝然笑看着红梅那亮闪闪的眼睛想。 虽然父母双全,但相比较而言,红梅要比王晶软弱得多。王晶那一双已经逝去的父母,在世时给了女儿最完整最无私的疼爱,足以支撑着现在取得了生活自主权的王晶乐观自信地一个人走下去。而红梅,尽管被宝然家衣食无忧地照顾了几年,尽管现在父母兄妹齐聚团圆,但年少时心里的那个缺口显然是永远没法子补上了。 今世的宝然可以潜移默化地磨掉红梅怯懦的性子,唤醒她那些天真不切实际的幻想,但她心底里对于家庭的渴望,是谁都无能为力的了。好在这会儿有这么多人盯着,又提前打好了那么些的预防针,红梅应该可以顺顺当当地,找到合适的人,建立起一个适合她的小家了吧?无错不少字虽然这个理想显得有那么点儿没出息。 、 宝晨也觉得红梅没出息,跟着到周家庆贺完了,回来再次耳提面命宝然千万不要再犯这样的错误:“你看看你红梅姐,年级第一又怎么样?顶到头也不过是个本地大专!咱们厂学校就是这个底子了!” 教育完了再次发挥他旺盛的鸡婆精神,挤出了高二暑假宝贵的时间闭关数日,整理出一份真正的课堂笔记来,涵盖面之广,内容之完善,条理之清晰,绝非去年赚银子时的急功近利可比。 “就照着这个学!习题我会叫宝辉原样儿拿学校里最新的给你,一点儿也不许漏下都给我做了!”宝晨下了严令。 宝然应声不迭。这个没问题,只要不被老师催命般盯着,只要不用小鬼般把同样的题目做了一遍又一遍,同样的课文抄过一篇又一篇,好好学习是应该的,学生的天职嘛! 这还不算完,宝晨又充分发动群众,宝辉少虎红彬都被派了任务,分别盯着几个讲课特别出挑的任课老师,务必记下最详尽的最好连个喷嚏都不放过的随堂笔记,以供他自甘堕落的妹妹自学参考。连王晶都主动请缨,表示会及时传递绝对同步的教程和一切情报。 、 宝然充分理解了当年大虎哥的苦痛,更何况那老实孩子既不会反抗,也不懂得偷奸耍滑。 、 、 第一百五十一章 絮语 宝然对哥哥们的援助计划表示笑纳,唯独拒绝了王晶的好意,“你的就不用了,把你自己顾好就行!“ 王晶很委屈:“就算不在一个学校了,我们不还是好朋友吗?你大哥二哥都那么顺顺当当的进去了,要不是我这里这么多事儿,宝然你应该也……” 宝然连忙以手示意打断了她的内疚自责,这孩子,给她家父母亲教育得太好了些,这叫一个清澈透明直正端方,不是不好,可就这个爱往自己身上揽责任的毛病真得改改了。一个十三岁的小姑娘,整天这么重任在肩忧国忧民的,累不累啊?再说了,你这样儿,让宝然这个没出息的,一张……小脸往哪儿搁啊! “我们当然还是好朋友,永远都是。可是王晶,你也见到宝辉他们几个去年过的怎么样了,你想想,等一中开了学,你还能有时间来管我吗?我哥哥他们是他们,几个人天天在一块儿的互相参考监督一下怎么都顾得过来,你可就全都得靠自己了呀!” 王晶沉默了。宝然说的都是事实。宝辉他们去年也就刚开学时松快了一个多月,以后拖堂加课都是家常便饭,回了家也是不得消停,作业练习一大堆。一中是好学校,软硬件一流,师资最强,竞争也最残酷,被甩在后面的,跟不上了开除转学的都有。 、 “还有啊,王晶你想过没有,以后你中午回来,还有可能吃的上饱饭吗?” 王晶再次沉默。她知道宝然是什么意思,虽然从来没有在自己面前多说,但宝然好像很清楚自己在叔叔婶婶家的处境。一日三餐是有的,没有特别苛待她,但也绝不会有太多的富余,更别提迁就关照。有两次学校活动回去的晚了,那真是过点不候,哪里能像江家一样随时有热饭热菜预备着。幸亏自己手里还有一些钱,偶尔贴补一下,可要是上了一中,如同宝然所说的,延时晚点那就是家常便饭了,光靠自己去弄些点心可撑不下去。[zdff贴吧手打团]这些天光顾着高兴了,还真没怎么考虑过这个问题。 “我明白了宝然,你提醒的对,先把我自己顾好要紧。以后还得把时间安排好了,尽量早点儿赶回来,实在赶不上……,我再自己想办法。”王晶有点闷闷的。 、 宝然清清嗓子,……其实她还是没明白。“光这样也不是办法,三年啊,加上高中整六年,你都这么凑合过吗?” “那还能怎么样?” 前戏做足了,宝然这才笑:“你没考虑过去学校住宿吗?” “住宿?”王晶还真没想过,对于她一个小学生来讲这还是个很陌生的词儿。 “是啊。”宝然早就给她打算好了,说起来头头是道:“我大哥讲过,一中有住宿生的,好些都是下面团场的学生,根本回不了家。三餐吃食堂,晚自习也在那里上,多方便!” “可那都是家不在这里的呀!我这样儿的能住吗?再说了,住宿舍,不要有住宿费,伙食费……” “能不能住的你放心,让我大哥去找老师说说情,让高静找她爸爸出面给开个证明,住宿是肯定没问题!至于那些费用,你现在每月交给叔叔婶婶的是什么?”这孩子,怎么转不过弯儿来呢!宝然一口气给她算下来:“住宿费了了的,我问过了,一年也就几块钱。你去住学校,还用给叔叔婶婶交生活费吗?不应该自己拿着吗?还有啊,一中的宿舍寒暑假不关的,你现在住的房子空着也不好,租出去!以后买教辅资料有的是用钱的地方,光靠放假摆摆小摊不是长久之计吧?更何况你以后还不一定有那个时间了!” 、 这一通长篇大论砸下来,王晶真是景仰了,这小算盘拨的,比自家婶婶还精……。[zdff贴吧手打团]定了定神,王晶小心问:“你大哥教的吧?” …… 太打击人了!宝然忍气点头承认:“是,不然还能有谁!” “这个办法真的不错……”王晶认真考虑了一下,“只有一点,以后跟叔叔婶婶可就更难来往啦!” 宝然在小强的治愈力下迅速恢复,赶紧接话:“怎么会!到时候你手里宽裕了,逢年过节买点儿小东西回来走一走,谁还往外轰你不成?方便了跟你弟弟妹妹挤着住一两晚,不方便我这儿的床位不还空着的嘛!还是……,嘿嘿你上了一中就真的不打算跟我玩啦?” 王晶笑了:“我发现啊,你是怎么说都有道理!” ……难道不是吗? 、 这正是一个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夏日午后,两个人聊得累了,一人一只枕头靠在宝然的下铺床上,望着外面白光光的天色出神。宝然在想着今天怎么会热得这样的闷,王晶则在盘算回家怎么收拾腾空了房子,一些贵重的小东西还是放在宝然这里保险一点儿,房子怎么租出去呢?还是让叔叔婶婶找人吧,大不了房租给他们拿一成去,省心…… 宝然瞟瞟王晶那果断干练的眼神。看来剩下的不用再操心了,王晶自会处理得妥妥当当。唉,展望四周,到处都是能干的人啊,除了自己这个懒惰惫赖的。 、 不知何时,白辣辣的天渐渐转阴,门窗开处隐隐透进来一丝凉凉的风。 隔壁男生宿舍很快有了动静,踢里吐噜一阵响,下楼关门,又安静了。这是好不容易阴凉了,坐不住的猴子们都出窝儿啦!没隔多一会儿,有人敲门。 宝然和王晶都不动,果然接着来人就自动自觉地推门而入了,同时听到高静的声音:“我跟你说了敲什么敲?宝然那个懒家伙谁都出去了她肯定还在!外面凉快了?她只会觉得她自己那个小窝儿最凉快!” 然后红玉和高静上来了。 自从宝然落榜后,有好一阵儿红玉不知该是以什么表情来面对她,因为姐姐再三叮嘱她不要让宝然伤心,不要惹她难过…… 其实,这善良的姐妹俩,真的多虑了。 说心里话,红玉是挺高兴的,宝然能够还和自己同校,意味着依旧有源源不断美丽精致的小图画,还能随心所欲地进出宝然那个充分自由民主的小小天地,更何况宝然这个伙伴虽说年纪小了点儿,主意正了点儿,心眼儿多了点儿……,好吧就是有不少的小缺点吧,可从来不会跟她耍小脾气,也不会看着她的花枝招展酸言醋语,实在是难得。 当然高静也不错,可是这家伙大大咧咧疯疯癫癫的,总觉得有什么地方,……差了点儿,就像现在。 高静进屋冲过去抱起宝然:“宝然啊,我怎么还是那么高兴啊你落榜了!……王晶你来是想干什么?不许同情!不许打击!更不许想什么歪主意让宝然...[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第一百五十二章 天灾 第一百五十二章天灾 是真的,原来那些晶晶亮的雨滴,不知何时已经变成了满天满地或乳白或透明的冰珠子,在石桌上,在院子里,活泼泼地跳跃滚动。 一帮孩子又兴奋地挤到阳台下走廊里近距离体验,高静还伸出手去接,“抓到一个!我抓到一个,可惜不是最大的……” 宝然没她那么浪漫,看着看着突然惨叫:“哎呀我的葡萄啊!还有我的花……” 被她这么一叫,宝然妈也想起来了,跟着哀呼:“我的……” 孩子们同时回头看她,宝然妈窒了窒,没好意思继续叫下去。 宝晨望了望天,替她说下去:“知道啦!您的扁豆和丝瓜!”叫上二虎冲到小房子里带上草帽雨披,拿了梯子出来,动手给老妈和老妹的宝贝疙瘩们搭上一层冬天挡雪的厚塑料布。宝辉少虎也热情非常地凑过去帮忙,草帽雨披不够了,直接找了宝然爸下车间的旧帆布工作服出来兜头顶上,宝然妈叫都叫不回。宝然同王晶几个跑回到二楼去收起阳台上的花盆。 、 冰雹来得又急又密,等小伙子们顶着满头满身的暴砸和疾劲的狂风,遮好了房顶院子里的藤架,地上已经洒落了一些细细薄薄的嫩扁豆和几串儿青珠点点的涩葡萄。宝晨回来又向外望了望,“行了,剩下的应该都能保住啦!” 然后大家一齐聚在房门口,听着大大小小的冰珠子打在塑料布上沉闷的噗噗嘭嘭,和撞在玻璃窗上清脆的噼噼啪啪声。院子中间光洁的水泥地面上喷珠溅玉,白花花腾起一层雾气。笼子里的鸡们咯咯惊叫着在角落里缩成一团,尽管宝晨也没忘了给它们的三层小楼搭上一层塑料布。院门口两颗苹果树被吹得狂摆乱舞,地上滚落了几只幼嫩的小青果,宝然心疼地看着,自我安慰:“没关系没关系,到时候能吃到的,就都是最坚强的苹果了!” 、 冰雹来得快去得也快,前后总不过约半个小时的样子。等风停雨歇,宝晨几个上去揭下了塑料布,哗啦啦倒下一堆白亮亮的冰疙瘩,小的如黄豆,大的似鸽蛋。王晶同红玉告辞各自回家了,高静不走:“回去也没我什么事儿!来宝然我们赶紧装点儿冰蛋子进屋里玩,放外面等下全给晒化啦!” 的确,就这么收拾打扫的一会儿功夫,天上已经云开日现,又是艳阳高照了,若不是手里沉甸甸一盆雪玉晶莹的冰珠子,还有院子里稍显狼藉的断枝残叶,刚才的那样的疾风骤雨,简直就像是昏昏夏日里一场荒诞离奇的梦。 哥哥们一把把地抓起沁凉圆润的冰珠,互相丢着砸着打闹着。宝然和高静一颗颗地捏起来,看着它们莹白剔透,看着它们在手心里渐渐融化。正玩得开心,就听收拾了院子准备去厨房做饭的宝然妈轻轻叹了声:“地里的庄稼,这下不知要毁了多少啊!” 、 不幸给她说中了,后来宝然才知道,这场骤雨冰雹,市里只不过是给捎带着扫了个边儿,冰雹砸下来除了给孩子们添了一场新奇和乐趣,打破了几块老旧的玻璃,基本上是无关痛痒。山东大叔跑车的,山东大婶在农业研究所伺候几亩试验田,加上家里的几块儿自留地,都是品种繁多数量袖珍,除了瓜架子给打倒了两排又重新扶起来,也几乎没有什么说得上的损失。 可是下面的团场里,据说受灾最严重的地方,平地里积起的冰雹有近十厘米厚。眼见着秋收在即,不过短短的半个小时,许多人一年的希望落了空。 宝然爸同山东大叔特地抽时间去原来的团场看了看,回来说他们那边受灾面积还不算太大,旁边有的团场,抽了穗的玉米,将熟的工业番茄,地里的西瓜,都有损耗,损失最大的是棉花,山东大叔心疼地说:“都挂桃了啊!那几个连队,今年的收成算是完了!” 这是谁都没有办法的。这时候的气象预报工作还不是很到家,更没有火箭高炮来人工驱雹降雨,就算是十多年后各团场都配上了这些装备,气象预报也精准到了云层雨区,有时也会因为大自然的突然变脸而措手不及,照样儿眼睁睁看着大家的心血被打烂在地里。 、 师市领导,各团场连队又开始忙碌起来,开会传达精神,给任务下通知,援助赈灾物资,组织减损自救。看着报纸电视上的本地新闻,宝然汗颜地发觉,原来这些平头老百姓们口里一向既羡慕又不屑的官老爷们,关键时刻,还是挺管用的…… 八月初暑期返校,学校也发出了动员令:捐献衣服被褥,帮助受灾的小朋友们渡过难关,还特别强调大家要回去找厚实的,耐用的,顶风保暖的。一丝不苟站好最后一班岗的杨老师对着手下这帮已经毕业了的学生说:“那些花裙子绸被面儿之类的,留着你们自己用吧啊,来点儿实在的!”看来,这时候的救灾是真的救灾,不是表善心,这时候的捐献也是真的捐献,不是圈钱…… 、 回到家,宝然把自己和哥哥们屋里的箱子翻了个底朝天,别说还真不容易找。哥哥们的衣服惯例都是宝晨大虎穿新的,二虎这个常打架老败家的穿旧的,轮到宝辉少虎,……缝缝补补穿破的。当然啦现在都大了,每个人的面子工程还是有那么一两套的,不像以前公然挂着大补丁到处乱晃。可是,都拿出去了他们自己穿什么啊? 宝然自己,嗯,外衣倒都是单另做的,在妈妈那双勤俭的巧手精心操持下,新一年,宽宽松松飘逸型,旧一年,舒适熨帖合体型,再扛一年,贴花溜边儿改造型,然后铰了做夹衣衬里,直到最后布料都瓤了撕开来打布壳穿脚底。充分利用,毫不浪费,令人叹为观止。 当然以现在家里的经济条件,虽说不上怎么富裕,也完全用不着这么紧手束脚的,可爸爸妈妈这不是简朴成习惯了嘛!再说了,兄妹几个穿戴上虽然不是那么流行时尚,可都是干干净净大大方方的,倒也没什么意见,随着妈妈去安排。 宝晨是个有钱的,起码在江家是首富,可爸爸断然拒绝把儿子的钱拿来贴补家用。事实上,去年宝晨给妈妈添的那台洗衣机,就已经让爸爸耿耿于怀了。当时的宝晨没眼色,居然还提出可以支援一下老爸,提前完成家庭业余生活彩色化的五年计划,结果碰了一鼻子灰,被老爸客客气气给挡回去了。 未成年未工作的儿子挣了钱,给老妈买台洗衣机那是孝顺,可要是再越俎代庖帮着老爸置办彩电,那就是侮辱了。一家之主的尊严岂容冒犯,所以宝然爸硬是精打细算从他的积蓄和奖金里克扣出了这笔钱,终于赶在年前扬眉吐气,置办了他最为得意的年货:一台18寸的熊猫大彩电,为此一度将平日里提神用的筒装毛峰换了散装花茶。 当然在宝然看起来这台电视就是个崭新的古董,可当爸爸得意洋洋意气风发地向老婆女儿征询意见时,宝然还是不遗余力地表达了最崇高的敬佩和最深切的感动。 春节过后爸爸动不动就在嘴上挂一句:“要不是我,你们能安然住上这小二楼?要不是我,你们能及时看到那大红外套冬天里烤着一把火的二鬼子费翔?” 宝晨只好老实承认,这个家里,还是老爸最能干,还是老爸最厉害,既能以自己的事业地位给家人带来精神上的荣耀,又能节衣缩食满足大家的物质需求,自己这个乳臭未干的儿子算什么啊?充其量也就一投机倒把小商贩,还是那种偷偷摸摸上不得台面的。 爸爸就胜利地微笑,重新去泡他的毛峰。 这种极其幼稚的炫耀一直持续到了五月份,那把熊熊大火烧上了大兴安岭,爸爸才黯然地住口,守着电视里的新闻联播闷闷地骂:“三分天灾,七分人祸!”然后在家里翻箱倒柜收拾衣物,送到厂里往灾区寄…… 、 宝然一敲脑袋,怎么又开始胡乱发散了?现在的任务是衣物,捐献!倒是明白为啥半天找不出东西了,这才刚捐过一拨儿呢! 总不能真拿破衣服去吧?无错不少字乒乓两下把箱子盖上,下楼去找妈妈求援。 妈妈发了会儿愁,叹口气开箱子拿出两套崭新的工作服:“这个拿去吧!拆开来你只用一件就好,剩下的你哥哥他们估计也要交了。” 咦?新衣服哎,妈妈什么时候这么大方了? 妈妈看出了宝然的疑惑,动手找出两张牛皮纸帮着包起来,一边说:“靠天吃饭的人不容易,这里还不错了,上面有人帮着,难过是难过些,熬过这个冬天,到明年也就好了。想当年妈妈小时候啊,遇到的那个灾年,真的是要人命……” 还从没听妈妈讲过她小时候的事儿呢,当年一个没念过几年书,只在村子里打转的小姑娘,怎么就敢独自离家闯了新疆?宝然yin*着问:“遇到了灾年,那后来呢?怎么过来的呀?” “怎么过来的?就那么过呗!”妈妈却似不愿再提起,“能过来的自然就过来了,过不来的,……也不用过来了……。好了,拿去吧!” 说完了没头没脑一通绕口令,将纸包往宝然手里一拍,转身忙着自己的针线再不理她了。 宝然想,也就是我啊,没给你绕晕了…… 、 、 第一百五十四章 换人 第一百五十四章换人 秋天不是读书天,刚开学正好打混闲,红玉很快忘掉了自己的毕业分数和分班的郁闷,张开雷达全天候监控学校里的一切新人新气象。 、 这一天体育课,一班二班合起来上。意意思思地扔了几下排球,老师一转身,红玉就神秘地拖着宝然与高静往操场头上的小树林里跑,一路跑一路叮嘱:“不要喊,不要叫,不许笑,悄悄地看着就好了,可千万别惊动了他们!” 谁啊? 三个人钻过树林,猫腰来到中学部南面一排教室的外墙根下,往前数过两个教室,红玉示意她俩悄悄地直起腰来,贴着教室外窗往里看。 宝然先看了一眼向里面拉开的教室门,认出这是初三二班的教室。 初三二班……,孙二虎?这孩子又惹事儿啦? 红玉伸指点点,请她俩注意眼跟前儿。 教室的正当中一列,最后一排,几乎贴着后面黑板,孙二虎同学趴在桌子上睡得正香。 这也很正常啊,怎么啦? 红玉接着指:“旁边!他旁边!” 再往旁边看,他的同桌,一个留了齐耳短发的女生正拿着只笔,嘴角挂着促狭的笑,一点一点地去戳二虎的鼻孔。她这发型很潮,乍一看有点儿像**时期流行的马列式,直直的短短的正到耳朵根儿,可实际上一放下来,大半边头发直耷拉下来能遮了半张脸,标配的表情是只露出一只半张半合的眼睛神妙莫测地斜睨的你,尽显朦胧的,叛逆的,时髦的,神秘的……,种种精神。 二虎睡梦中不耐烦地挥挥手,那女生捂嘴儿轻轻一笑,仰起头,顺手捞起那一大把的头发别到耳后透透气。 这一下都看清了,居然是薛纹!……果然是薛纹,除了她还能是谁…… 、 宝然问红玉:“怎么回事儿?薛纹她……”不是该高一了吗?总不会…… 红玉点点头表示她猜对了:“嗯,又留了一级!据说原来给分到三班的她自己搬过来了,老师都没办法。现在他们班女生没人敢跟你家二虎哥讲话了!” 乖乖,高山仰止啊!宝然真想去劝劝二虎,您就从了算了…… 、 二虎不从。 大概实在是给薛纹戳得上火了,二虎狠狠地一巴掌拍过去,“噼呀”一声,清脆响亮,宝然几个在外面都听得清楚。 薛纹手里的笔飞到了隔壁桌子上,人在座位上愣怔了一下。 全班同学都回过头来看,又都悄悄地转回去。讲台上的老师头疼地瞟瞟这边,也没说,只警示性地清清嗓子。 薛纹很快回过神来,不羞不躁,抿起嘴角冲台上的老师,……抛了个媚眼儿…… 那老师立刻转过身去奋力板书,可怜的粉笔在黑板上吱扭扭哀叫。 二虎冲讲台上翻了一眼,又冲旁边的薛纹瞪了一眼,侧转身给她一个后背,准备趴下去继续他的睡觉大业。这一转身,就看见窗外几个小脑袋迅速缩下去,二虎气得冲着这边一龇牙,把坐窗边的同学吓得赶紧低头专心读书。 二虎哼了一声,也不知道在哼谁,胳膊放上去圈起脑袋,又睡了…… 、 所以当天晚上,二虎跟着宝晨进了宝然的小房间,看见那个小丫头笑得一脸诡异时,镇定自若的并没有太大的反应。 宝晨看看一本正经的二虎,给了个面子没有揭穿他,只是招呼了两人在小桌边坐下:“来来,有个事儿得给你们两个一起说一说。” 两人面对面乖乖坐下。宝晨吩咐二虎:“把东西拿出来。” 二虎很诧异很不情愿的样子,磨磨蹭蹭地从书包里掏出个大本子来。宝晨推到宝然面前示意她仔细看看,自己在一边解说:“这一年我可能没功夫去管那个棋牌室了,以后的账目啊还有款项进出货的,二虎你都拿过来给宝然看,有事儿也都直接跟她讲吧。” “?!”两个人同时惊叫起来,宝然讶异,二虎气愤。 宝然有点儿结巴:“我我,我可搞不明白这个东西……”就见宝晨冲自己轻轻一挤眼,剩下的话吞回去了。 那边二虎已经嚷嚷起来:“大哥,就算你没时间了,也不能交给她个小毛……,咳,她一个小孩儿来管吧?无错不少字开玩笑!” 是啊,生意,就算是小生意,可交给一个不满九岁的小姑娘,也的确有点儿匪夷所思。宝然自己都觉得难以置信,她是知道自己那点儿斤两的,就是重生也没有把她变成商业天才,事实上到现在听到工商税务之类的东西她就脑仁儿直犯迷糊,摆个小地摊儿到顶了,最大的成就,也就是当初仗着一张娃娃脸,欺负欺负外冷内热的宝晨骗几张邮票…… 、 宝晨不温不火:“那么,照你的意思,我该交给谁?你吗?”无错不跳字。 “没!我可没那个意思!这个棋牌室当然是大哥你的!”二虎立刻捍卫他的清白,“问题是,她能干啊?看摊儿?算账?还是进货出货?在那种地方,她自己还得专门派个人去看着呢!” “第一,我现在明确一点,棋牌室还有台球桌的本钱,宝然都占一半儿的。第二,谁说要她去看摊儿理货啦?你是干吃的?她只管算账数钱就行了。”宝晨扬扬眉,“再说了,就算在那种地方,就算没人看着,就算有人找事儿吧,她不照样还是好好儿的?” 二虎哑巴了。这番话背后的意思,在场的三人心照不宣。寒假的那次小流氓敲诈事件,过后宝晨和宝然都没有再提起,二虎也就假装混着忘了,其实他心里虚着呢!毕竟是由于自己的疏忽而引起的,尤其那个疏忽还是为了……,为了躲那个……,想到这里偷偷瞟了宝然一眼,记起了下午窗外的那几个小脑袋,心里更没底了。 这兄妹俩,忒可恶了,他们要是正儿八经地来声讨鞭挞,二虎有好怕的呀!厚着脸皮捱过去就是了,可他们就是不提,就是不提!害自己凭空矮半截儿…… 、 宝晨几不可见地勾了勾嘴角,又给他丢一颗甜枣儿:“当然了,有些时候还得你出面帮着讨回公道。” 二虎直起了腰:“那有啥好说的嘿嘿,谁让我是当哥哥的呢对吧!那块儿的小混混哪个敢惹我……” 宝晨点头:“是啊是啊,有你在那里坐镇,不怕有人逞强捣乱,宝然呢,就可以专心想着怎么样才能多赚点钱了……” 二虎又蔫了下去。就知道这家伙肯定是忘不了这碴儿的,上次自己莽莽撞撞地想上去帮忙,差点儿毁了小丫头精心设计的一大笔纯利啊! 、 接下来二虎再不咋呼了,宝晨说是,拉拉杂杂听他嘱咐了一大通,中心思想就是:钱和账交给我妹妹管,剩下的苦活累活劳神东西麻烦事儿,就都拜托给你了二虎兄弟,能者多劳是吧?无错不少字 宝然一边唯唯地听着,一边心里暗自摇头,可怜的二虎同学,这辈子算是给宝晨捏在手心里了,话说跟着条狐狸也混了这么多年了,怎么就没见一点长进呢? 、 等备受摧残的长工孙二虎走了,宝晨又不厌其烦地对宝然唠叨,账目一定要对得细致分明,多看多听多问,落实到每一角每一分,其他的事情倒不必太在意了,不求发扬光大,能保住现在的一般状况就行。最后,别忘了抓紧学习,打好地基,三年后一中敞开了血盆大口迎接你。 宝然早就想甩手不干,尤其对最后那句话消化不良:“干嘛这么多此一举?你不想干了直接关掉或者送给他就行了,这不就等于全都是他自己干吗?”无错不跳字。干嘛非要再剥削我一道。 宝晨想了想提问:“宝然你觉得,你二虎哥这个人,要是没事儿干了会怎么样?” “……惹事!”这还用问? “好,那要是他手里有钱了会怎么样?” “……还是惹事……”宝然叹口气,“我知道了……”你这是将保姆责任转嫁,童工用惯了啊,都算计到我的头上来了!那么多的剩余闲散劳动力,搁着发霉啊? 、 “为不交给宝辉他们?”背后宝然从来都是对那几个直呼其名的,没办法谁让他们没有宝晨这样儿的哥哥样儿呢。 “宝辉?不行!那三个都不行!一个整天想着出人头地好高骛远的还怕担责任,一个就知道孔雀开屏似的四处卖弄,就剩个红彬还算知道点儿事,可惜给他家老妈盯得太死了不能用。”宝晨摇头。 说实话,他分析得……,相当准确,可用词能不能不要这样刻薄啊,毕竟都是你家兄弟呢。 宝然不死心,接着问:“那大哥凭就以为,我就能行啦?”想要小毛驴认真拉磨,起码得给根胡萝卜甜甜嘴吧?无错不少字 “你?”真气人宝晨还是没好话,“一中都不声不响的就不去了,你还有不行的吧!” “嘿嘿,哪里哪里……”宝然谦虚,“你怕二虎乱花钱,就不怕我这里悄悄地给你折腾掉了?” 、 宝晨笑:“你不会。你只要看到那些钱的数字在往上涨就很高兴了,用倒是舍不……,呃,倒是没需要用的地方。” ……你可以直接说我是葛朗台,没关系的,你妹妹我受得住。 、 、 第一百五十五章 出息 第一百五十五章出息 令二虎松了口气的是,宝然并没有怎么干涉他的……,工作,真的只是每天看看帐,别的就不闻不问了。二虎怀疑她连账都看不懂,不过这也很正常,他自己就看不太懂。既然如此,为宝晨又非要把管理权交给她呢?想不明白。想不明白的事儿二虎同学是不会浪费宝贵的时间和同样宝贵的脑细胞去想的,于是继续着自己快乐的打工生涯。 宝然也没那么多功夫去操心他,自己的事情还忙不过来呢。 、 初一的功课并不紧张,就算是新添了英语,到现在也还没学完二十六个字母,二十一世纪写字楼里打过转的,初中阶段练句型背短语的程度还难不倒她。可想到三年后的中考,,宝然也不敢掉以轻心,尤其是物理化学,尽管上辈子学的理科,宝然还是必须老实承认,这两门功课,其实自己就从来都没有搞明白过。 像许多女生一样,宝然的强项还是文科,那时候为就学了理科呢?原因很简单,现在想来也很搞笑:宝晨宝辉都学理,轮到宝然分科时,想都没想就直接填了理科,更何况大家都在说学好数理化,走遍全天下。那时候的宝然是典型的除了学校哪儿也不去,除了念书啥都不懂,未来啊前途啊都是一头雾水,只是迷迷糊糊的老师家长怎么说就跟着怎么做,直到最后捧着个工科的文凭干了个办公室助理,慢慢的才明白自己当初绕了有多大的一个弯儿。 这辈子,宝然不求出人头地,不求闻名显达,就想干点儿自己喜欢的事儿总可以的吧?无错不少字没出息就没出息好了,其实一个成人最大的优势,就在于知道自己想要干,也清楚自己适合干,更明白自己能够干。 现在宝然的目标就很明确:画画,这是永远的兴趣爱好,英语,这是以后生存的本钱,写字,这是两者兼顾。同时捏着鼻子开始按着宝晨的经典教程,重点攻克数理化,数学是没办法了硬着头皮也要啃下来,将来高考的弱项就是它了。物理化学?只要坚持到中考,再熬过高一,哼哼,宇宙有多远你们就给我滚多远! 话说宇宙到底有多远?宝然这个理科白痴怎么可能会知道! 、 于是每天晚上二虎过来交账,就见宝然在一堆题山文海中奋战,账本子递给她划拉两眼就过去了,有时候连头都不带抬的。可要说她忽悠事儿没看吧,也不像。 只见宝然随手将账本还给他,上面有一笔三十元的支出,被铅笔重重地勾了个圈儿。 这是第二次了,上一次五十,也是圈出来,既不问原因,也不追去向,就这么样地又还给他。 二虎暗自出一身汗。 这两笔,都属于宝晨口中的非法支出,一次是小兄弟闹着请客,一次是薛纹缠着请客。当然二虎自己是有些私房的,请几个朋友吃个烤肉啊不在话下,宝晨并没有让他做白工,可从没像这两次的,……人那么多,场子那么大……。原以为小丫头都不懂,可怎么偏偏就这两次,……就给她看出来了呢? 二虎心虚,倒不是怕个小丫头,她背后那只狐狸阴影强大啊,说是不管不管,那家伙的话,……能信吗? 踌躇再踌躇,二虎讪讪地开口:“宝然啊外面的事情你不明白,有时候吧……,有些钱就必须得花……” 宝然抬头好奇地看他一眼,那表情像是在说:“你跟我解释呀?” 二虎更不舒服了,还不如宝晨天天管着呢,还不如和那帮小子打一场,跟薛纹那个烦人的死妖精吵一架呢,现在好,在个小丫头跟前抬不起头来,瞧自己这点儿出息! 见宝然还是那么不声不响看着他,一副莫名其妙的样子,二虎只好闷闷地说:“那你忙你自己的吧,我走了。”才上初一,整天装模作样的给谁看!自己都初三了也没见就有她那么紧张了…… 宝然笑笑摆手:“二虎哥再见!” 宝晨是不是有点儿多虑了,就这孩子的这点心眼,坏又能坏到哪儿去呢? 、 做完了两套题,宝然站起来伸伸腰,到门口听了听男生宿舍的动静,鸦雀无声。门缝里瞟一眼,也懒得推门进去了,该用功的都在用功,不用功的,……早不知道跑哪儿去了。下楼到了院子里,天色已经有些灰蒙蒙的了,架子上红的绿的串串葡萄累累沉沉,静谧,丰足,安详。 院门一开,爸爸和山东大叔,还有又不知去哪儿转了好些天的廖所长依次进来。看见了宝然,爸爸直接问:“你妈呢?” 宝然挨个儿问好,然后才答:“我妈去找唐阿姨织毛衣了。大哥和红彬哥哥在上面学习,宝辉少虎还有二虎哥哥……” 山东大叔打断她:“不用管他们啦,都到你干妈家里干活去了!好闺女,给你爹整点儿小菜过来,我们跟你大爷喝个小酒!” 宝然答应了,去厨房烧水烫了豆腐拌了小葱皮蛋,现成的卤牛肉切了一盘,爸爸为她特地弄来的小菜刀又轻便又锋利,使得宝然的厨房独立作业能里大大增强。又爬梯子从邻居家伸展过来的藤儿上摘下几根小黄瓜来拍碎凉拌了送过去,“干爸大爷你们先吃,我再给炸点儿蚕豆,煮个五香花生来好不好?” “好!好!”山东大叔连声答应着,“俺闺女就是能干哎你们说是吧!” 正牌子的宝然爸好笑地应付着:“那是,大哥您的闺女谁家的比得了啊!” 廖所长看看他俩,也没羡慕的意思,只转过头问宝然:“小宝然啊,大爷这几天累坏了,好不容易歇一歇,一会儿帮大爷倒个酒,成不成啊?” 这家伙,直接就使唤上了,那两个只能表示佩服。 宝然脾气好得很,“好啊大爷!等我把剩下两个菜弄好了就来!” 、 菜齐了,三个大男人已经喝得有滋有味儿,话匣子拉得正顺溜。 宝然过去帮他们把杯里的酒都给续上,坐旁边听新闻。就听爸爸正在说:“孙哥你还是小心着点儿,这车都翻了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怎么啦?干爸怎么啦?”宝然一惊,赶紧上下打量,有无磕碰?哪里缺损? 廖所长就哈哈地笑起来:“你这干爹呀,嫌家里太小了盛不下,寻了个好地方,大渠里天当被地当床睡了一觉哈哈!” 山东大叔就有点汗颜地跟着笑:“还说起个没完了……,不就一时大意了嘛!” 宝然爸也笑,完了还是很严肃地说:“笑归笑,孙哥你以后可再不能这样了,这回算是运气好,没伤筋动骨的又给人发现了,这万一真有个事儿,嫂子和三个小子,……啊,还有你这干闺女,可怎么办!” 、 原来,山东大叔平时就好个酒,又经常的跑长途,以前还能自我约束着绝不带酒上车,这两年也许是年纪大了吃不住劲儿,也许是跑得熟了放松了心,时不时地居然在路上也抿上一两口,终于在上礼拜赶夜车时,多喝了几口加上疲惫困倦,竟然睡着了,车子翻到了路边的干沟渠里。所幸地处沙漠边缘,渠里堆了厚厚软软的浮沙,车窗碎了一块儿,山东大叔除了胳膊有点擦伤外竟然安然无恙,最彪悍的是……,后面路过的司机发现了下去救援时,就见山东大叔躺在翻倒的车子里,……还在睡…… 看样儿山东大叔倒是不怎么在乎,只是当笑话讲,“怕!想当初进疆,你老哥我也没少在野地里睡,这不是还有个驾驶室呢吗,跟那会儿比,待遇提高不少啦!” 宝然兴趣浓厚地追问:“那干爸啊,回去后咱家干妈给您待遇啦?” 山东大叔不吭气了。宝然爸和廖所长就哧哧地笑起来,宝然爸一正脸:“待遇?擀面杖地伺候!” 廖所长跟着说:“小宝然啊,你干妈说了,你干爹这百八十斤儿的,他自己要是不稀罕,干脆敲断了腌在家里做口粮,省得便宜了外面的绿眼儿狼!是不是啊大孙?” 宝然点头:“我们老师也说过,要精打细算过日子……” 、 山东大叔一张老脸难得地有些发红,伸手抹一把:“这能是一回事儿嘛!好闺女你也跟着他们笑话我……” 大家的笑声里,宝然给山东大叔杯子里又添上些旧:“干爸啊,以后您想喝了,就到家里来。有人弄菜,有人陪着,还有您闺女我给提壶添酒,多舒服啊!您要真在外面喝得倒了,回家可就都没有了!” 、 前世里江家同孙家没有走得这样近,宝然连山东大叔夫妻俩都少见,他们家里的三兄弟更是没来往,那时他们大概是在下面团场附学,只是听爸爸隐约提过一句,说他们一家迁回老家去了,具体时候,完全没有印象,自然也无从知道那时的山东大叔一家命运如何。 现在看来,别人应该都没大问题,除了二虎同学需要人时时的盯着点儿,再就是山东大叔这个常常在外头跑着的最让人担心了。不管怎么说,酒后驾驶都不是一个好事情,就算是新疆地广人稀,撞车的几率略等于中彩,可万一要是逢上大冬天,荒郊野外的,就算车子没事儿,冻也能冻出人命来。 山东大叔嘴巴硬,心里也是知道厉害的,于是顺着宝然的话下台阶儿:“好!好!听我闺女的,不喝,上车坚决不喝了!回家里我闺女给整个小酒喝起来多舒服啊是不是?其实呢我也想过了,以后跑得太远的,慢慢的就推给那些年轻的吧!咱是真的有点儿累了,就这儿附近跑一跑,团场连队的也都熟悉,自己方便,家里也放心。” 、 “是啊!年纪到了也该打算打算了,还当是当年哪!想想你家大虎都……,哎大虎还没回来过呢是吧?无错不少字”廖所长说着自己算了算,“没回!这才刚满一年!等明年就有探亲假啦!那时候可就不是个新兵蛋子了,嘿!儿子都这么大了,大孙啊咱们不服老不行了呀!” 提到儿子,山东大叔来劲儿了:“那是!你们知道吗?上回我家大虎来信,说是让他交了入党申请书了!怎么样,我这个儿子不赖吧!” 宝然爸点头:“不赖!比你我都强!咱俩都这把年纪了还在门外头转悠。” 廖所长也斜着眼看他:“大孙是肚子里没墨水,一说就不耐烦。小江你呢,就算当年是耽误了,可凭你现在的本事,提个申请上去,还不就是喝杯茶的事儿?” “呵呵……”宝然爸含糊着,“我现在倒也不太想着这个了,把自己手上的事情做好,就挺知足的。那张党票,就算是没有,厂里也没人就因此低看我一眼的,怎么着还不都是一样!” 哼,凭直觉,这家伙又在搞浆糊。 、 廖所长有点儿上头,见宝然趴在桌子边上听得眼睛晶亮,在她的小马尾上摸了一把:“小宝然哪,你看着,这是你干爹,握了多少年的方向盘,就为了全家人填饱肚子,这个呢,你亲爹啊,科长了是吧?无错不少字拿的钱好像还没你妈多呢!是不是小江?” 宝然爸捏着小酒杯呵呵笑:“是啊,小林这个月有加班费,得意着呢!” “对!那是比你多了!”廖所长点点头,又看着宝然,“你大爷我呢,四七年就过来了,……那会儿你们这帮小东西都还没影儿呢……,混到现在,四十年啦,连个家都没有!小宝然你说,我们……”指头在桌面上点一圈儿,“……是不是挺没出息的?” 宝然使劲儿摇头:“怎么会!我爸厉害,我干爸也厉害,大爷您最厉害!” 、 廖所长顿了顿:“好,我们宝然懂事儿啊!难怪你干爹那么成天念叨着。”手里杯子往起一举:“年纪大了又怎么样,挣得少了又怎么样!咱们这些呆在这里坚持下来的,都不是孬种!” 那两个举杯应和。宝然轻轻地问:“那,那要是呆不下去的呢?” 廖所长嗑蹦蹦嚼着一颗酥蚕豆,“呆不下去?呆不下去就走呗!那些呆不下去的,咱这块地头儿也不需要!” 宝然偷眼看看爸爸,见他居然也是深以为然地同山东大叔一起点头称是,真是彼一时此一时也。看他那个稳泰安然的样子,只有在心里悄悄地为他感叹,人生真是奇妙,很多时候,也就是那么一转念的事儿。 、 、 第一百五十六章 将来 第一百五十六章将来 又是一年的新雪落下,董老师在讲台上声情并茂地朗读:“……现在,请你把目光投向天空,看看那飘浮的云彩,这大自然的文字……” 宝然的目光投向窗外,班里多半的孩子都把目光投向了窗外,纷纷扬扬的大雪已经覆满了墙头,屋顶,路径,枝杈,北风在半空里树林间打着旋儿,卷挟起辗转翻滚的团团雪花片儿,如素衣的花旦在台前流云泼墨般水袖飞舞。路上寥寥的几个行人,就在这漫天的飞绵扯絮中,瑟缩了身子,紧捂着头脸,蹒跚而行。 天上只有一派的灰蒙蒙,样的云是分辨不清了,孩子们的心思却早已经随着铺天盖地的落落雪花,飘悠悠姿态万千,散漫漫变化无常。董老师念完了一段,噙住嘴角边的笑意,手里的黑板擦在讲台上不轻不重地顿一顿。 同学们互相提醒着回过神来,赶紧地正襟危坐。 董老师就没事儿般吩咐下来:“现在给你们五分钟,课文分段,段落大意,分小组讨论!”说完把手里的教科书反扣在讲台上,自己到教室门边坐下,顺便喝一口茶。 、 教室里立刻蜜蜂出了窝儿一般,开始嗡嗡嗡。 经过不懈的努力终于成功占据了宝然后排的高静,熟练地拿手中的铅笔往前一捅,“快点快点儿!你的书!” 宝然头也不回,反手将早已经划好了段落中心思想,甚至连重点词句分类列表都一应俱全的课本递到后面,高静一把夺过,她的同桌也赶紧凑上来,奋笔疾抄。 李大志同学一板一眼地向宝然说明:“我们是同桌,应该我们先讨论过了再和他们小组讨论。” 宝然接着在自己的一个大本子上划拉,目不斜视地赞同他:“对你说得很对。” 李大志满意了,拿起课本钢笔转身趴在后面课桌上同抄,一边还伸手将宝然的范例课本拽一下:“往我这边来一点儿!” 、 完成了今天的草稿,宝然一条条排着下午的流水账:中午放学,作业,物理,英语,晚饭后,报账,想了想又在旁边括弧:录像,接着往下写:化学,水彩,三千,誊写。 写完了揉揉脖子,准备再查一遍草稿,无意中一抬头,正撞上董老师探究的眼光,宝然狗腿地冲她一笑,董老师微笑,纵容地摇摇头,眼光转开了。 这就是厂中学的好处啊,都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只要保证成绩,一路大开绿灯。虽然一样要刻苦攻读,可这自动自觉的,跟被人全天候盯梢的,那感觉就是不一样。 高静又在后面拍她:“好了,书还你!” 、 宝然叹着气,责备地去扫视那抄完了自管子转身回来的同桌,你就不能顺手给我拿过来吗? 李大志同学居然还很善解人意,抱歉地跟她解释:“你看,刚才是你直接交给高静的,现在还是由她直接还给你比较合适,是不是这个道理?” 宝然想找机会一定要去拜访一下这位同桌的高堂,能教出如此优秀的孩子,想来是非比寻常。 交还了课本的高静半个身子伏上了课桌,趴宝然肩膀上问:“下那么大的雪,今天不能出去了吧?无错不少字下午干啊?咱们打雪仗吧?无错不少字不去吵你大哥,去我家或者周红玉家都行!” 去谁家倒是不要紧,打雪仗……,一想起高静手里飞出来的实沉实沉的雪疙瘩,宝然的后背就隐隐作痛,连忙说:“去我家堆雪人吧!不要紧,我大哥在学校上自习,吵不着的。不过说好了先写作业,四点再玩啊!” 只要有的玩,怎么着都好商量,不过高静还是嘀咕一句:“作业明天再写不行吗?你是不是给你家那几个哥哥传染了?都周六了,还上自习!他们是毕业生,你跟着瞎紧张啊!” 宝然呵呵笑:“那你到四点再过来啊!”回头见高静不吭气儿了,才又问她:“明天王晶回来,晚饭在我家吃,你过来吗?”无错不跳字。 “明天?干嘛不今天回来?跟我们一起玩儿,再住一晚上多好!”前面王晶回来几次高静都没见着,怪想的。 “她们学校统一规定,初一年级也不休大礼拜,上自习。”顿了顿看着高静挣扎的脸色,耐心地劝她:“不是说三年后你也要一起考一中的吗?早点儿慢慢的准备起来,也不费劲儿,总比到最后了再提心吊胆的拼命要好!” 、 高静皱眉:“唉,我爸妈也真是的,原来说的好好的,在哪儿上随便,怎么突然一下又改主意了!” “那是,你爸原来任期五年,还不定去地方当然没心思折腾你了,可现在他不是连任了嘛,等这一届干满了……,你好上高二了吧?无错不少字自然不能再马虎啦!”宝然说着又想,还有你妈,小学初中也就算了在她眼皮子底下看着还放心,再让你混到厂高中部去,将来落个中专技校的,她的面子往哪儿搁? 高静还在嘟囔:“那谁叫他还在这里干啊!……我不是说我不喜欢在这里……,我是说,我是说他可以换个地方接着当他的官儿啊,到时候谁还知道他家孩子在哪儿上!以前还说在这厂里呆得腻了没意思了,想要挪挪地方,怎么出尔反尔的!” 那是因为他又有了新目标了。这话宝然却不好跟她说了,不是小孩子该懂的事儿。 “你爸爸还在厂里干,有不好?你看你挑着上咱们班啊随便换个位儿的,都没人管你!”宝然臭她。 “你懂呀!”高静声音更小了,脸上泛起一丝羞恼的红,“谁稀罕他们的照顾,照顾完了就得给他们长脸,这也不许说那也不许做,烦死了!家里来个人,问了我哥在哪儿上学,就满口夸着到底是高家的孩子就是不一样,等问到我呢,我爸我妈就支支吾吾,那些人也讨厌,居然还跟他们说我是,……大器晚成!成他个头啊成!” 宝然忍不住笑,旁边李大志同学也很可疑地耸动着肩膀。高静就一瞪眼敲他一记:“笑?有好笑的!你听到了?你都没听见!听到了没?” 宝然突然发现李大志同学还是很有内秀的,这么一串绕口令似的话居然给他理解得透彻非常,人立刻正色反问:“你刚才说了吗?”无错不跳字。 达到目的了,高静反而更气,大力又敲一下,有些沮丧地对宝然说:“哎呀反正你是不会明白的!你到底明不明白啊?” 宝然笑着点头,不用着急,我明白你的意思。 、 下午,高静老老实实提前过来报到,唉声叹气地写作业,背课文,读英语。最后她好奇地看着宝然手里一本小小的三十二开影印本,“这是啊?……英语书?……这密密麻麻这么小的字,一个汉字都没有,你看得懂吗?哪儿来的?” 宝然翻过封皮请她看:“新概念,一套四本,我这是第三册,配的有磁带。我叔叔婶婶从上海寄过来的,还给我大哥寄了好多复习参考资料。你要是想看,初二的课程学完了可以试着背下第一册,挺管用的。” 高静咋舌,躲之不迭:“算了算了,能把课本啃下来我就知足了!你大哥够受的哦,学校发的都不够还要从上海寄!哎对了,你大哥是不是要考到上海去呀?你们家兄妹三个是不是都要考回上海去的呀?” 宝然一愣,“为这么说?” “都这么说!”高静言之凿凿,“红玉妈妈就说了,她们家红彬哥是必须考回上海去的!你们这些老家在上海的,就几个甘心留在这里的?话说回来,就红玉那个成绩怎么可能考的出去?” 、 “说我坏话呢?成绩差怎么啦?我妈都没意见就你话多!”红玉推门进来了,摘了帽子围巾手套,凑到宝然床头的火墙边把手放上去反反复复地捂着。“今天外面是玩不成了,那个风雪到现在还没停呢!” “没停就没停吧,我们在屋里子玩。楼下炉子里我烤着几个红薯呢,一会儿拿上来吃!”宝然把她帽子围巾拿出去到阳台上抖一抖,再挂到火墙边的挂衣架上烤着。 高静这时也把她的书包收拾好了,跟红玉斗嘴:“没说你坏话啊,说了几句实话而已!……哎你别打人啊,在外面装得个‘萧条淑女’样儿的!好了跟你开玩笑呢!不过说真的啊,我刚才还跟宝然讲呢……”说着坐到红玉身边去,“你妈是不是说过将来要你们三个都得回上海去?” “是啊怎么了?”红玉暖好了手,自动自觉去桌子上的小碟子里捏出几粒瓜子儿来剥,“说是说了,我姐肯定不回的。这会儿刚上学呢就去报社找了个活儿干,给那个……,《西部作文报》当业余编辑,不拿钱也干,她是铁了心要留在这里了。” “那你哥呢?回不回?”高静见她吃得香,也拿起一粒来嗑,她不像红玉,生怕毁了牙齿的美观只用手慢慢地剥,一向是直接扔嘴巴里,“咯吱……呸!”,小松鼠一般利落得很。 “我哥啊,”红玉边吃边说:“我哥听我爸的,我爸……,听我**!” 、 宝然也跟着剥,她喜欢拿张纸垫着积出一堆的瓜子仁儿来,再一口嚼下去,痛快。“那你妈呢?你妈听谁的?听你的?” “我妈啊,”红玉摇摇头,“别的事还好,一说到回家,她就是个慈禧太后,垂帘听我爸的政!她还会听谁的?” 如此编排父母大人,高静和宝然很没道德心地跟着乱笑一气。 “那也不要紧,听我二哥说了,你哥成绩是他们三个当中最好的,考回去是没问题。”宝然中肯地陈述一下。 “你家大哥才是真的没问题。在家里就听着我妈天天地给我哥念:要向宝晨哥学习!要考第一!要以绝对绝对的把握考回上海去!有时候都觉得,我哥也挺可怜的,哪儿有那么多第一啊!再要不然,就是拿我姐当反面教材,说考不好了就跟她一样没前途了的,怨不得我姐轻易不想回家里来。”凭心而论,红玉对她哥哥姐姐还是很不错的。 “那你自己呢?”高静说话一点儿不客气,“你成绩那么差,你妈就不说你啊!你可怎么回去啊?” “哼!”红玉高傲地一撇小嘴儿,“我妈说了,我不用成绩好,照样儿能回去!” 高静不解:“怎么个回法儿啊?直接去找工作?不可能吧!能找着当初你们也不回来了。” 红玉却不肯再细说了,吭吭哧哧,“反正……,反正能回去,长大了就回去了!” 她越是捂着,高静越是好奇:“到底怎么回?有不好说的?” 宝然已经笑半天了,好心代红玉解答:“她妈说啊,等红玉长大了……,哎高静你按住她!……等长大了到上海找个老公……,呵呵……,嫁过去!” 、 高静大乐,拿手去刮红玉的脸,“真的啊你丢不丢人啊!……卖身呀啊?”红玉一张脸蛋真的如玉透红了,连躲带闪,“干你干!那是我妈说的又不是我说的!” 高静不依不饶:“那要是你说的,你会怎么说?啊?” 红玉给堵得脸更红,一个字儿不敢吭,生怕又给她揪出了乐子。 宝然兴致大起,一抬腿高高地站到了小椅子上,双手抱拳轻叩胸前,仰头四十五角,深情地朗诵:“啊——,我!我怎么能拿着感情去做交易?我要勇敢的,坚强的,去寻找我的,……真——爱——!” 那两个给她彻底麻翻,滚在床上笑作一团。 宝然一低头,很认真地征询她们:“是不是再加两个词儿?自由的奔放的,……我要勇敢的,坚强的,自由的!奔放的!去寻找……” 高静连笑带喘中挣扎着哀求:“……你,……你饶了我们吧……哈哈……”红玉也附和着:“就是……,怎么比去年那个,……那个琼瑶还要肉麻……” 、 “很麻吗?”无错不跳字。宝然跳下椅子,“麻就好,就是它了!”坐下来拿出打草稿的那个大本子,把这句台词加上。 、 、 第一百五十七章 计划 第一百五十七章计划 “录像机?”二虎重复着,有些不可置信。 、 这时已经是晚饭后,二虎回家前过来报账。 “对,录像机。”宝然再次肯定,“我已经跟克里木江说了,托他从乌鲁木齐带,等机器和带子进来了,外面的台球全部转掉,棋牌室隔出大小厅,大厅放录像,小间棋牌,位置不够,就减少牌桌的数量。” 二虎愣了好一会儿。不怪他,任谁被个小毛丫头这么郑重其事指导着转换经营项目,也会发上好一会儿呆的,只要他神志清楚思维正常。之所以还没有嗤笑着甩袖而去,是因为他想到了一个可能,唯一一个可能,“又是宝晨的主意?” 宝然早就无视这种无形的打击了,支着下巴颏儿微微笑:“二虎哥你觉得呢?还能是谁的主意?” 我这回可不算是哄人哦,问过宝晨了,可不可以把棋牌室稍微革新一下,宝晨说了:“你看着办” “真是操心,他倒不怕耽误了高考……哦也耽误不了,他不就是动动嘴皮子么,到了还得是我去跑腿儿”二虎知道宝晨上晚自习不在家,放心大胆地发着牢骚。 宝然继续动嘴皮子:“改录像厅好啊,就耗个房租电费,卡在门口卖票就行,多省心刮风下雨都不怕,也免得天寒地冻的还得在外面看着。外屋还留着些棋牌的位置,那些老顾客也不会一下子没了地方去。” 最重要的是,这样一来借着棋牌台球赌博斗球的就换了东家,听廖所长的话风儿,今年底明年初,又要严打了,这次主抓赌博斗殴。就算是他们的棋牌室早已经明文公示了只管租台,不参与顾客的任何添彩,可非常时期谁又说得准呢?哪怕是牵挂出一点儿都不是什么好事儿,他们哥几个年纪还小,前途远着呢,可不能就此给打上另类标志。就算廖所长顾着两家的交情肯帮忙,他们自己也得知趣点儿别凭空给他找麻烦才对。 挣钱的路子多得是,他们又不指着这个现在就着急忙慌的想着发财,这个热闹,还是让给下家去吧。至于录像么,把带子管得严一点儿就是了,再说扫黄要到89年去了,还早呢 这会儿二虎已经把她的话全部自动翻译为宝晨的指示,懒得多想,点点头就去了。 还有一句话宝然没有跟他说,且让这可怜的孩子再松快一晚上吧,明天宝晨和山东大叔将亲自同他谈话,要给这匹野马上嚼头啦 宝晨真是够狠,自己都要高考完走人了,还不忘把二虎诓进那个大笼子里去。体育生,真亏他想得出来,居然也说动了学校从那少得可怜的几个名额里挤出来一个给他,只不知二虎同学知道了以后,会不会后悔自己平日里打篮球表现得太好了? 、 睡觉前,宝然整理着厚厚的一摞稿纸,很有成就感。嗯,强大的命运,红梅转了一圈,又绕回到那家报社去了,这次没有了丑闻,身份也截然不同,应该更有前途。……呵呵自己这里也应该更有钱途了吧?无错不少字 说实在的,现在虽然不缺钱用,床底下和账本子里,也有着不算很壮观但绝对能够让人心里暖洋洋的现金和数目字,可宝然总觉得不踏实。不管宝晨是哄小孩子也好是真心疼她这个妹妹也好,宝然毕竟不能就此真的厚着脸皮去跟他财产共有了,真正可以跟他共产的那个人,应该是宝晨同志将来的老婆,还得他自己愿意了。 钱么,还得是自己挣来的花着舒服。现在,各种非法出版物漫天飞,今年刚刚开始大力清理整顿,多好的机会越整顿越繁荣,几乎成了改革开放后的一大规律,宝然准备搭一把繁荣的春风,给自己改善一下。想当初努力做好学状,终于让大家适应了自己埋头苦读奋笔疾书的常规形象,待到三年前一恢复了单身宿舍的状态,宝然就开始断断续续地写一些小轻松小言情外加小文艺的故事,坚持着笔耕不停,尤其近两年尽量保持了每天三千,累积下来,从短篇到中篇居然也已经是颇为壮观。 宝然的记性不好,无法细枝末节地清晰回忆起那些精品和畅销名著,也没有那个勇气用自己并不专业的文笔去糟蹋人家原作者的智慧与心血。好在自己的目的并不高尚,只是想抓住先机赚些零花而已,后世里八卦论坛上永远不缺少各种天雷狗血,那时候阅历非凡的人们自然不屑一顾,只当闲聊笑话讲,拿到这个年代来,可就是最新鲜热辣的好素材,按着现下人们可以接受的风格来加工一下,够她用上好几年的。 想着美好的未来,想着明天同王晶的会面,宝然做着小财主的美梦睡着了。 、 第二天下午王晶过来的时候,宝然同高静正一起动手,在院门口堆起一个圆圆胖胖的大雪人儿。亮闪闪的黑煤块儿眼睛,冻得通红梆硬的胡萝卜鼻子。王晶一起围着看了一会儿,跑大路边上的垃圾堆里现捡了根圆圆的胡萝卜头,按上去全当它的小嘴巴。 三个人在外面说笑得手脚有些冷了,才进屋洗手,王晶还待要进去跟宝然爸妈打声招呼,宝然说:“不用了,天冷,加班的加班,开会的开会,都不在。” 于是上楼休息。高静见王晶手里还鼓鼓囊囊提了个大布袋子,好奇地去翻:“什么东西?” 王晶随她翻:“棉衣,我婶婶给的。” “真的?”高静立刻紧张起来,拿出来抖开了看,又捏一捏,“是今年的样子,还挺厚的。她要你多少钱?” 警惕性还挺高王晶摇头:“不要钱,送我的。”见高静不信,又解释:“她看见我期中成绩单了,要我以后多照看一下妹妹和弟弟的学习。” 这就可以理解了,高静想起自己爸爸妈妈,还不是看着宝然家里三四个上一中的,才允许并鼓励她多与宝然来往的嘛 、 “期中考试怎么样?”宝然是明知故问了。 果然王晶微微地笑起来,骄傲地谦虚着:“一般般吧,开学摸底时是年级第八,这次成绩出来,年级第五。” 高静就感叹起来:“哎呀你行啊”接着又沮丧起来:“我还不知道三年后能不能挤得进去” 王晶想起宝然说过高静也要考一中的话,就安慰她:“不要紧的,初中的课程简单,你底子不差,现在就开始多用点心,到时候还是很有希望的。……对了,我这里有我们班上这几次测验的卷子,期中的也有,宝然说不用笔记,我想这个总能用的上,你们有空做一做好吧?无错不少字” 高静听着她一路说,脸上就一点点地痛苦起来,叫宝然看得心情颇为愉快。最后这孩子还算争气,咬咬牙接过卷子,“做就做,考就考,我就不信了同样是人,你们能行我就不行” “对”宝然立刻大力嘉奖,“就要这个劲头儿咱俩做个伴儿,不信三年后不能去跟王晶胜利会师” “这就对了。”王晶也点头,“想要去一中,并且站稳脚跟,没有这股精神可不行,那里竞争得厉害每次考试成绩都汇总了排出名次,连带着各科分数,张榜贴在教室后面,还不准撕,直到下一次考试成绩出来了替换下去。” “这么恐怖?”高静骇得瞪大了双眼。 生怕又给她吓回去了,王晶赶忙地补救:“其实也还好了。班里同学们的名字,时间长了谁没个起伏上下的,要是谁拿着这个说事儿,下回指不定就轮到别人来说他了,所以慢慢的也都习惯了,该干什么干什么,只要自己努力跟上了老师,一般问题都不大。” 那是,一中的师资和教学经验那是有目共睹,升学率一直高高在上,所以再艰苦,再残酷,依然有无数的人前仆后继打破头争着上。高考,对于兵团的孩子们来说不仅只意味着摆脱平庸,谋一个较高的文凭,找一份轻松的工作,更承载着他们身后那些或终年劳作,或郁郁落寞的家长们的沉重期盼。 他们那一代人,在戈壁滩和盐碱地里抛洒了青春,度过了岁月,更多的,甚至还要继续在这里走完他们的一生,他们心里,不管是骄傲,是遗憾,还是后悔,却无一不期盼着自己的儿女们能够有一个更美更好的未来。 可那些正处稚龄的儿女们,未必都能理解父母辈的一片苦心。 、 高静还是有些给吓到,喃喃地说:“这才初一啊……” 王晶接着安慰:“习惯了就好了,至少我们寒暑假不加课。” 高静才突然想起来:“那王晶你寒假怎么办?回来住吗?房子都租出去了,你叔叔婶婶那里住得方便吗?……对了,要不然住宝然这里吧,到时候我们一起玩儿还方便” “不用,我还住学校。”王晶没有费心给她解说这其中的不便之处,只是说:“就过年那几天到叔叔婶婶家住。寒假宿舍里也有不少人,初三的高三的,旁边就是学校老师家属区,很方便。我们班主任还让我帮着校正刻印复习题,学校给报酬的,当然没那时候我们去卖磁带挣得多,可加上厂里的补贴,还有一部分的房租,下学期的生活费就够了。” 、 宝然同高静听她念着这些婆婆经,只剩佩服了。 王晶现在已经完全是一副生活井井有条,未来胸有成竹的样子,“要是寒假没事儿干,你们可以去找我玩呀” 、 、 第一百五十八章 作弊 第一百五十八章作弊 做学生的哪个不盼着放假,可放假前,还有一道关口难捱啊正是这年的腊八节,数九寒天,学子们抖抖索索备考忙,心胆颤,夜无眠。 冬日里夜长昼短,每每要到校上完了早自习,外面才慢悠悠天光大亮。宝然同高静红玉映着幽幽的暗月蓝雪,借着一路上人家屋里透出的灯光,踩着路边的冰雪咯吱吱小声说笑着到了学校。 穿过小学部一排办公室,一进中学部的院子,就觉得气氛有些不同寻常。 往日这个时候,一圈儿十几间教室里的灯都已经开了,值日生进进出出,老师办公室也早该是灯火通明,烧水备茶,洒扫收拾。可今天,几乎整个院子都是黑洞洞的,也不像停电,校长办公室和西门传达室亮着灯,一些老师匆忙进出,里里外外地商量着。再看各班教室,似乎连门都没开,只门口隐隐绰绰围着好些同学。 上前去一问,才知道是门锁叫人给堵了,堵得还真叫彻底,中学部教室办公室一个都没放过,校长室和传达室是被盛怒的校长叫人硬生生拧断了锁头才打开的。 、 带钥匙的叶晓玲在门口急得团团转,边转边念着咒:“肯定又是哪个学不好的差生,自己害怕考试了就干这么下作的事儿,害大家都陪着他考不成” 同学们神色心态各异,在旁边议论纷纷。在宝然看来,更多的是激动兴奋,平平板板的上学日子中,冷丁冒出来这么一件新鲜刺激的,多难得呀……至少宝然自己就是这么个想法儿。 这一事件前世里也发生过的,记不清是不是这一天了,那时候宝然还在小学部懵懵懂懂,只听同学们说起那不知名的作案者,用的都是提起**英雄般的敬仰口吻,咳,宝然也不例外,对那无名英雄是佩服得五体投地。世易时移,现在虽然清楚这一做法其实相当幼稚,宝然还是不得不赞一声此子勇气可嘉,堵锁眼哪个调皮孩子没干过,难得是……,干得如此声势浩大…… 、 作案工具也很有学生特色:全部是折断的铅笔芯。并不难修,只是慢慢地清理起来极费时间,十几把锁头也是学校的一笔财产,校长可舍不得全都拧断,最后是拿了起子来卸下了挂锁的门鼻子,在院子里冻了好半天的学生们才陆续进去。 接着是乱哄哄的打扫教室,整顿秩序,学校老师开会,各班开会。原定于第一二节课的语文考试,推到了上午三四节课,其他科目一律往后顺延,这下真害得许多学生怨声载道,尤其是初一年级,不仅没能躲过考试,本来一天就可以全部结束的,这下要拖到明天,又得多受一晚的罪。 不管怎么说,这起恶性案件,还是起到了一定的正面教育作用,最起码让孩子们切身体会到了,该来的躲也躲不掉,和长痛不如短痛这两个道理。 、 不说校长老师们怎么格外地严防死守盯完了这次期末考试,咬牙切齿抽筋捋线地寻找那个胆大妄为的作案者,第二天上午,宝然早早地交了最后一门试卷,自己提前回了家。 、 家里没人,上学的考试的上班的,都还没那么早回来。宝然把书包略一收拾,到楼下小厨房里舀水和面,早起爸爸就说想吃手擀面了,这东西吃起来又香又快,做着可是很费功夫,主要是费力气,宝然也只能初步的把面揉好了,盖上湿布放一边醒着,等妈妈或者宝晨二虎不拘哪个力气大的回来进一步加工。 然后又打了手电下到菜窖里,话说这两年已经形成了规矩,上冻前冬菜一入窖,大家就都甩手不管全都抛给了宝然,理由很充分,她个子最小啊,进出方便。前世里有个怕黑的毛病,每次下去多少还有人陪着,现在好,都成了习惯,一没菜了就连宝辉都敢理直气壮地跟她嚷嚷:“宝然你怎么又偷懒啦?” 想当初家事论坛里八卦,姐妹们嫁人后最重要的一条经验就是家务活儿不能抢着干,养成了习惯被人剥削一辈子。现在看来,跟嫁没嫁人没多大关系,这完全取决于家里人脸皮的厚度啊 宝然举着手电,黑暗中冲着洋葱头红薯堆扮了个鬼脸,取了胡萝卜白菜外加一颗洋芋上来,洗净,切丝,摊蛋皮,一样切丝,都装盘码好了堆得满满的,看看时间还早,擦擦手上楼继续琢磨自己的小言文。红梅差不多也该放假了,就算不回家住,肯定也会过来一趟的,到时候可就看她的啦,自己这里也得做足了准备才行。 、 晚饭后红梅果然过来了,正跟刚刚报完帐的二虎走个对脸儿。话说二虎这孩子也挺可怜的节假日都不休,偏偏他自己还乐在其中。红梅跟二虎打声招呼进来了,还回头看着他下楼的背影问宝然:“你二虎哥怎么啦?怎么看着有点儿……,……郁郁寡欢的?” “噗”宝然含着口温水就笑了,控制得还不错一点儿没喷出来,“我大哥要求他这个期末必须全科及格,否则寒假在我们家上晚自习。” “是吗?”无错不跳字。红梅递给宝然一只纸包,“关东糖记得你挺喜欢的路上看到就买了。……那二虎不是死定了?别的还凑合,语文和英语他怎么可能过得了怎么突然想起要抓他的功课了?” 宝然捏出一根糖放嘴里黏嗒嗒地嚼,含含糊糊说,“大哥给他联系了一中的体育生,体能测试都过了,下学期再跟着打几场比赛。那边说不要求他的成绩太好,可是至少也得及格” “那就难怪了。”红梅同情了一句,便不再多说,宝晨那个执拗的脑袋琢磨出来的事儿,多说无益。“宝然你说要我一放假就来找你,到底事儿?” 这个么……,说来话长,宝然嘻嘻笑:“姐你今晚没事儿是吧?无错不少字没事儿住我这里吧都好久没跟你好好说会儿话了” …… “好吧。”红梅答应了,看来是个麻烦事儿? 、 …… 夜色已深,两个人已经把个被窝捂得暖烘烘,红梅却全没了困意,拢着被子台灯下翻着十几页的稿子,不可置信:“……宝然你,真的是你写的?时候写的?” 宝然打个小哈欠:“自然是我写的。时候?……我跟红玉高静把屋里的琼瑶都排演完了的时候……,怎么,不好看吗?”无错不跳字。 “好看好看可就是……”红梅终于把眼睛从稿子里拔了出来,审视着宝然:“就是……,就是……” 我滴明白,就是写的人不对。宝然含混着打岔:“好看就行。姐你说这个要是寄到那些青年杂志上好不好用啊?” “当然好用”红梅立刻肯定道。在报社打工几个月,一些比较流行的的杂志大概都有些口味她还是比较了解的。 这就对了,咱们不要纠结于那些细枝末节,应该把注意力放到主要问题上来。“那姐啊,这两篇你觉得往哪儿寄合适啊?” 红梅边想边答:“这一篇,有点儿写实的意思,可以发到《辽宁青年》去试试,跟它的风格相似,至于这一篇呢?……讲学生的,有点儿超限,不过这种言情短篇……,可能到《青年一代》或者《黄金时代》那里比较受欢迎。……我明天可以去问问报社的老师,他们比较熟悉……” 红梅突然想起了,一惊,正了脸色问:“怎么想起来写这些?你们班上……” “哎呀没事儿姐您的想象力太丰富啦,在我们班三八线还是很受欢迎地”宝然趁热打铁顺带转换话题:“那你明天记着去问问啊问好了直接帮我寄出去,对了不管是问啊还是往外寄,记着打着你的名儿” “为说我的名……,不对我是问你怎么会写这种文章?你才九岁啊,刚上初一怎么能整天想着这些东西” 还不到十年,这风水就轮流转了啊,宝然扁扁嘴:“我不就想挣点儿零花么再说还可以顺便练练笔,对学习也有好处的啊也没整天想着,就没事儿的时候划拉点儿。正因为我才九岁,所以要借用你的名儿啊,不然说出去谁信……你帮我寄不寄吧” 、 红梅无奈,“好——我帮你”不然今晚甚至以后的n晚都别想睡好,不过……“你可记住了:绝对不能影响学习” “坚决保证”宝然就差赌咒发誓。 真不容易为啥别的女主随便干出点儿事情,立刻被惊为天人,自己攒了几年的劲儿稍动作一下……,先就遭到了一通思想品德大审查?宝然愤愤地想,还得抓紧了时机赶紧敲定:“姐,那就说好啦你一定帮我寄,千万别忘了啊” “好——,不行明天下午你跟我一起去报社玩,顺便看着我寄行了吧?无错不少字太晚了赶紧睡吧你可真会磨人……”红梅起身准备挪到上铺上去,被宝然拉住:“别挪了姐,一起睡还暖和。你现在上去,被窝里冰凉的……” “好好好不挪我不挪”红梅又躺下。 、 临睡着前红梅模模糊糊地想:好像有个最重要的问题忘了问了,……又好像是问过了,……到底是呢…… 、 第二天宝然还是没去成报社,一大早叶晓玲就挨家通知到校开会,班会上董老师宣布,中学部此次期末考试成绩全部作废,三天后重考。 、 、 第一百五十九章 算账 第一百五十九章算账 一贯和蔼的董老师,这次紧板着脸,说话时不再跟同学们远远近近地进行眼神交流,而是将生硬冰冷的目光凝聚到了教室的半空,如有形的实质沉甸甸威压在全班的头顶,一帮子大小屁孩儿吓得大气不敢喘,小声不敢出,连平日里镇流器总是吱吱作响的日光灯管儿,也悄悄地没了声息。 董老师布置了大量的习题,发下了这三天必须全额出勤到校自修复习的命令,阴着脸抱起她的教鞭粉笔盒出去了。刚才的那种压抑有着强大的惯性,使得整个教室的人和物接着沉寂了一会儿,终于有人憋不住了轻咳一声,全班才似被解了穴一般,纷纷吐出一口长气,桌椅板凳也吱扭扭响,跟着松活过来。 、 高静立刻扑过来拽宝然的头发:“宝然宝然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儿吗你肯定不知道我昨晚儿就听说了今天直接给叫过来还没来得及告诉你哪” 宝然伸手将两条小辫儿解救出来,又长换一口气,才说:“好吧我都不知道,求求你了快点儿告诉我吧” 高静是从来都懒得去听人的话外音的,只管得意地揭秘:“这次考试啊,试卷泄密啦你们知道是怎么泄露的吗?”无错不跳字。 这下连李大志同学都学会配合地摇摇头了,宝然暗叹,多好一孩子眼看着又要给我们带坏了…… 高静继续:“先给你们讲讲啊,你们知不知道,咱们中学的期末卷子跟小学不一样?是市里统一出的,总共出了三套,各个学校穿插着用。也不知道是谁打听出来的,咱们学校的卷子跟织染厂中学的是一套,这次考试不是每个科目都往后顺延了吗?就有人从那边把题目和答案都给抄过来啦” 、 这时前前后后隔走廊的同学都有凑过来听的了,就有人急着问:“真的啊?那怎么发现的?” “还能怎么发现的,昨天考完了老师大概一查卷子,成绩不对劲儿了呗据说连夜加班,把各班后十几名学生的卷子都调出来查过了,好些人的成绩都有问题”高静严肃播报。 大家各自回味了一会儿,才想起来问:“看董老师的样子,……咱们班,……也有?” “那当然,几乎每个班都有。咱们班……”高静不再往下说,拿自以为意味深长眼光扫向后排。 教室的后排,一向都安放着个子高的,分数低的,再就是,……二者得兼的。 这时后面一拨同学正以齐进凯为中心,也在小声嘀咕些,见大家随着高静的目光看过去,有扭头避过的,有怒目而视的,还有不以为然的。 大家正待再议论议论找找嫌疑犯,只听“嘭嘭嘭”,回头一看,叶晓玲在讲台上敲桌子:“大家回到自己的座位上老师说了要好好复习做卷子” 、 宝然没动,她本来就在自己的座位上好端端的。周围的同学也没散开几个,还在执着地分析案情:“那也不对,不可能啊那天上午门撬开后就没见班里有谁出去过啊?” “是,所以咱们班的语文卷子都正常。”高静得天独厚,内幕消息多多,“从下午的数学开始就有漏题的迹象了,到昨天的政治英语更不用说” 宝然想了想问她:“语文都没有漏题的吗?所有班?” “那倒不是。”高静回忆一下,“好像说是初三的,第一门语文试卷就有人给传过来了,具体哪个班没听清楚。” 、 那就对了,这样看来,是跟风作案,不幸跟得人太多,把大家都给暴露了。想那堵锁眼儿的也不可能遍及全校,那得多大的组织规模啊早就给人察觉了。估计当初策划者的本意是想全部的一堵了之以混淆视听,没想到搭顺风船的不知收敛,闹得不可收拾,害得人家一番苦心打了水漂,想来这会儿,还不知在哪个角落里郁闷着呢 宝然无意当福尔摩斯,就这么琢磨琢磨也就算了,考两次就考两次吧,权当多做几天练习了。她那些视假期为生命的同学们可不这样想,直到放学,还在义愤填膺地分析研究,还有人约定了各自回去分头调查,誓要揪出幕后黑手,给大家被无辜牺牲掉的几天假期报仇雪恨,这回连叶晓玲都投了支持票,说考完试会趁着帮忙改卷子的机会,找出各班成绩异常的名字,以供大家顺藤摸瓜。 看着同学们群情激动的精神样儿,看来这个寒假都不会无聊了。宝然无比庆幸,得亏那时候当机立断地赖在了这里,否则哪里能有如此丰富多彩的校园生涯啊 、 王晶原想着考完了试宝然高静就会去她那里,等了两天没见着人,一着急就自己跑回来了,“你们怎么都不去找我了?” 刚吃完了午饭了宝然正在灌墨水,准备下午的政治考试,见到王晶这幅着急样儿,恶意地笑,“我们准备不带你玩了” “去”王晶在宝然的小椅子上轻轻踢一脚:“到底怎么回事儿?” 宝然就一五一十告诉她。 “还有这种事儿”王晶果然听得津津有味,可见罪恶因子每个人都有,跟成绩无关。“那你们这是下午还要考试?” “对啊,直到明天上午,命苦哇——”宝然装腔作势叫唤两声,“来了就别走了,下午就在我这儿待着吧,想躺着想发疯都随你呵呵一起吃晚饭吧,然后我大哥上晚自习把你捎回去。” 王晶也不客气,顺势倒在了宝然的小床上:“哎呀你别说,住了一阵子宿舍,能一个人这么懒一会儿,感觉真不错” “不能白懒啊”宝然要出门了,扔给王晶一个小本子:“把咱俩的帐算算清楚。” 宝然有个很好的习惯,经手的钱物无论大小,都记上帐。 自从在当年的火车上见识了小河南的小账本,她就严格要求自己,养成了这个记小账的习惯。吃不穷,喝不穷,算计不到一辈穷,老祖宗的话,年轻人可以不屑,两世为人的宝然却不能不听,不然多对不起这悠悠岁月。 “帐呀?”王晶坐起来打开翻了两页,忍不住“扑哧”笑出来,宝然却已经走了。 、 这是一本鸡蛋帐。 、 王晶的四只小母鸡自幼接受精英培育,膳食营养,科学搭配,于去年暑假光荣上岗,正式投产回报社会。尤其是那朵金葵花,许是感应到了王晶的拳拳关爱之心,格外给力,别的……鸡,是三班一倒,她是五日一休,而且只休小礼拜,无视国家法定的大双休,害大家时不时地就得给她加小灶,发奖金,不然把个劳模累坏了,王晶该得多伤心哪 那些鸡蛋王晶只吃了不到一个月,一开学就住校去了,她的蛋白质营养怎么办呢?王晶说煮好了她周一带学校去慢慢吃,宝然还没说话,宝然妈先就不愿意了:“小孩子不懂事儿就算没坏,放了几天的蛋吃下去还有好又不是出门在外没的办法了,叫他们每天给你带新鲜的好了” 于是宝然就每天早饭时煮好了,叫宝辉给捎到学校去。 开初宝辉还是很积极的,拍着胸脯说小事一桩保证完成任务,两周之后就不干了,嫌丢人,怎么敲打都不行,追问其原因,只说:“她们班上那帮小孩儿老是盯着我看” ……你一个男同志还怕人看?宝然不耐烦,“你私下里悄悄给她不就行了?” 宝辉还是不干,“我后来就是悄悄的给呀,现在换她们班老师盯着我了” ……宝然无语了,幸好这时少虎凑上来自动请缨:“宝辉不送我去送,我不怕人盯着看” 原来不知不觉这孩子也长大成人了啊,多么的善解人意,多么的行侠仗义宝然被感动的接连几天做了少虎同学爱吃的川辣菜。 又过了两周,少虎还是兴致高昂,王晶不干了,嫌丢人。 又怎么啦?宝然先去质问少虎,少虎很无辜:“没怎么呀都挺好的,她们班老师平易近人,她们班的孩儿们天真可爱” ……不就高一个年级嘛整得你多成熟多有代沟似的 于是又去追问王晶谁丢人了,丢谁的人了,怎么个丢人法了。王晶一概摇头不答,只说:“我在学校里买着吃好了,多花五分钱而已,还是不要这么麻烦了。” 这孩子,经济刚刚完全独立,就这么的不过日子了宝然腹诽,很明显的有隐情啊,但也不好再多说了,以后有机会探查探查怎么回事儿吧,于是就说:“那好我们先自己吃了,给你记着帐,每天两只是你的,剩下的,……还债加劳务费” 、 于是就有了这个小账本儿。 、 宝然是最后一个出门的,整个江家安安静静,窗外狂风呼啸,室内温暖异常。王晶靠在宝然的被垛子上,一页页细细地翻下去:日期为行,九月,十月,十一,十二月,一天天记录清楚,名称为列,麻点,黑点,白点,最后面是葵花,括弧备注:劳动能手。 王晶翻着看着,笑意盛不住地泛出来,心里暖洋洋的,起身到宝然书架上一个大大的竹根笔筒里寻出一只长铅笔,一行行一列列累积着往下算起来。 、 、 第一百六十章 名人 第一百六十章名人 一周后,董老师叫了宝然同叶晓玲一起,去帮她复查统计这次期末考试的成绩。整理登记的同时,宝然也看到了那次作废的试卷,有三套突然进步神速的卷子,被挑出来单另放到一边。董老师轻描淡写地说:“这三个人的期末成绩,不管卷面如何,全部登记为零。” ……好狠 从卷面来看,班里拿到了第一套试题的人肯定不只这三个,可谁让他们最欠脑子呢,不能正确估计自身的水平,硬是伸长了脖子做了出头鸟,果然某些东西是会笨死的。 叶晓玲扒拉着卷子,显然也看出来了,勤学好问:“老师,这样单罚了他们,放过了别人,他们三个会不会不服,觉得不公平?” 董老师又恢复了慈祥平和的样儿,慢条斯理地说:“不服又怎么样?他们做错了事,错了就该罚,不管惩罚,都只能认了,讲不到公平不公平。别人?等他们自己清白了,再去说别人。” 是啊,从受不住诱惑开始作弊时起,他们就已经自动放弃了要求公平待遇的权利, 、 董老师看着叶晓玲若有所思的模样似乎很满意,转眼见到宝然脸上模模糊糊的一派坦然,暗想到底还是年纪小的点儿,学习再拔尖儿,人情事理未必就能讲得明白,轻轻摇摇头,还是叮嘱了一句:“宝然你听不懂没关系,把老师的话记住,以后长大了,慢慢的就明白了” 啊?哦——,宝然反应过来,忙不迭点头:“记住了老师我记住了” ……真不愧是教育战线的老**,不放过任何一个教书育人的机会。 、 叶晓玲一项项记,宝然一张张卷子翻看着念着分,同时脑袋东张西望,往隔壁初三年级的教研室里直咂摸。 董老师批改完最后几张政治试卷,拍拍她,“找呢小宝然?” 宝然实话实说:“我有个哥哥上初三,不知道他考得怎么样了。” “哥哥?你大哥二哥不都在一中吗?”无错不跳字。董老师才教了一个学期,宝然那护短的爸爸妈妈是知道的,宝晨宝辉考进一中,学校也是备了案做模范示例的,别的还没了解那么深。 这也没可瞒着人的,宝然就给她解释:“那是我干爸干妈家的哥哥,吃饭上学都一块儿的,有时候还住我家。我爸爸妈妈也想知道他考得怎么样呢” “哦,那不要紧,叫名字啊?老师帮你去找找看。”董老师收起手上的试卷。 “孙二虎。”宝然赶紧报名字,“初三二班的” “是他呀”董老师就笑了。 ……名人果然是名人。 、 董老师过去悉悉索索翻一阵儿,拿了几张试卷过来。“还别说,宝然你这哥哥考得还不错” 宝然心里一紧,……不会吧…… 董老师把试卷在这边摊开,两套试卷。“宝然你这哥哥这学期进步还是很明显的。你看,除了语文和英语,别的都及格了。记得以前他们班主任经常跟我们抱怨,这下可以放心啦……嗯,我看看,他理科不错,底子还是可以的。” 宝然一颗心又落回去:“老师您说他的语文和英语……” “是啊,就这两门没及格,看得出来也是努力了的,不要紧,还有一个学期,再加把劲儿,中考过关还是有希望的……要说啊,你这哥哥看着平时挺能惹是生非的,不过还算是有点儿原则,那些背阴的事儿从来不干。像这次作弊,他们班抓出来有近十个,有两个排中游的都没忍住,偏他还是一点儿没沾”听上去董老师还是挺欣赏的。 那就好,那就好…… 、 成绩登记完了,董老师请她俩吃小蜜桔,算是酬劳了吧。小蜜桔很甜,董老师看着宝然吃得细细致致津津有味儿的样子,觉得更甜。难怪着孩子都要开始长个儿的年纪了,还是这么一副团团脸,小孩子多半馋嘴,但像宝然这样,能把任何食物都嚼得香甜可口,如无上美味的,还真是不多见。董老师又记起政治课上,看见宝然同高静两个偷吃藏在桌洞里的烤洋芋的情景,两个小姑年腮帮子鼓得像松鼠,一转身就见她们挺胸背手坐得溜直,满眼满脸的认真听讲,只嘴角边还挂着细沙似的一些粉面。 想到这里董老师心里暗笑,不由得出声提醒:“带手绢了吗?都把嘴擦一擦。” 那两个依言照办。宝然把她的粉白格子小手绢在嘴角按了按,拿到眼前来看,干干净净的也没有呀?就说嘛,记得刚才吃的时候自己很小心的一个也没破呀?董老师这是叫擦? 看着她满脸的疑惑,董老师把脸扭过一边,冲旁边墙上的彩色教师守则大挂图翘了翘嘴角,又转回来对她俩说:“好了,今天就算全都弄完了。眼看要中午了你们都回去吧,要是这几天不下大雪,再就……开学再见啦” 叶晓玲抢先说:“怎么会董老师您今年不回老家对吧?无错不少字初一我给您拜年去,一大早就去” 董老师含笑答应了,“好啊你们来了还热闹,老师欢迎记住了只带着嘴巴和口袋过来,别的都不许带啊” 宝然明白,这时候老师说的不许带,那就是真的不许带,于是和叶晓玲一起点头表示记下了,接着有些不好意思地说:“董老师,我可能会去得晚一点儿,……我和高静,还有二班的周红玉说好了,得先去杨老师家。” 董老师笑得更开心:“那是应该的” 叶晓玲暗悔。 、 两人一道出来,叶晓玲记着刚才的失策,怎么想怎么不甘心,终于找出一件事来挽回面子:“江宝然,刚才董老师说的做错了就不要想公平,你知不知道意思啊?” 哦?宝然看看她,今天心情还不错,决定如其所愿,“不知道。” 看着叶晓玲一脸的果然如此外加高深莫测,唉,好人做到底,宝然再接着不耻上问:“到底意思啊?” 宝然无知了谦虚了,叶晓玲就平衡了。叶晓玲平衡了,就愿意助人为乐了,“董老师的意思啊,就是对犯了错误的人一定要给予惩罚,要毫不留情绝不手软通俗点儿讲,就是要痛打落水狗” …… 宝然明白了一个道理:儿童教育一定要简单明了,直白易懂,切忌玄妙高深玩语言艺术,有时候孩子们的发散思维,是很可怕的。 、 两人的共同语言不是很多,出校门口不久,便分道扬镳。 今天有冬日里难得的一个好天气,白亮亮的太阳照在静谧厚实的雪面上,映射出一片片淡金色的光,看得久了,会让人头昏眼盲。宝然就收回目光,关注着脚下。 路边有一排排或深或浅的汽车轮胎印,或直或斜交错着伸向远方。宝然几乎是下意识地踩到旁边无人走过的松软雪地里,玩起了自小到大总也玩不厌的雪地小游戏:外八字张开了双脚,间隔规律交错有致地向前,小心踩出一段再回头,欣赏着人工制造的一排轮胎印,这叫“走拖拉机”,小小的,圆圆胖胖的拖拉机印儿。 宝然心里有一种清淡而踏实的愉悦,回头接着一脚一脚认认真真往前踩,不用去纠结有没有人爱,不用担心会不会有将来,就这样一脚一脚地走下去。每天发自内心地笑几回,再收获一些温暖的微笑回来,每天做一点,背一点,画两笔,写一些,心里一点一点地充实饱胀起来。 、 红梅昨天告诉她,稿子已经找了报社的老师帮忙看过了,都说很好呢她已经帮着给寄出去了,但坚持没有署自己的名,只说:“知道你在学校不方便,有信回来了我转给你,有事儿我也帮你看着点儿就是了。保证不告诉别人我们宝然很快就长大了啊,到时候就可以光明正大跟人说,那些都是你的作品啦” 于是发出去的稿子,还是宝然的原名,只是特别注明了要用笔名:雪下。红梅很是为这个笔名纳闷了一回. “雪下?”红梅看着宝然写给她的笔名,“这个名字,……挺别致的。不过好像……,不是很流行呀?你看,人家现在都兴起个漂亮点儿的名字,我记得有个叫,雪米莉的,多好听,人家都爱看她的书” “不绝对不叫那个名字”宝然态度坚决。虽然那个名字很畅销很赚钱,但是老天作证,她可不想变性。 红梅一向争不过宝然,可能也根本就没怎么想和她争,就依了她的意思,只是走的时候还在嘀咕:“雪下?意思?雪下有?” 、 雪下有?宝然回想着红梅嘀咕的样子笑了笑,雪下也没有,雪下东西没有。顺眼撇向路边宽大的林带树坑里,松软平展浮云般的雪面上,有那么几根枯草干枝,探头探脑地支楞出来。宝然恶作剧地一脚跺上去,浮雪立刻没过了鞋面。抬脚走开,回头,却见那几根草枝在灭顶一脚的帮助下,抖落了周身的浮雪,怯生生更加展头露脸。 、 宝然只顾回头看着,脑海里天马行空瞎想着,脚下慢悠悠乱晃着,冷不防前面冒出一条人影兜头拦住,差点儿撞上。 停住脚步定了定神,宝然就见面前白皑皑的雪地上,黑亮亮一双半高跟高腰小皮靴,往上,短短一小截黑色紧身毛裤,几乎被长长的军大衣尽数盖住。 、 、 第一百六十一章 变脸 第一百六十一章变脸 、 再抬头,就看到薛纹那张冶艳张扬的脸。她好像极喜欢涂浓厚的唇膏,这次又换了深深的猩红色,衬着那一双黑亮灵动的眼睛,如密林里的小兽一般诱人。 薛纹只管拦在宝然面前,神色阴晴不定,很明显是有话要讲,只是一时半会儿的大概还没想好,到底该威逼呢还是利诱? 宝然冲她招招自己的小红花连指棉手套,“漂亮姐姐你好啊” 立刻给她们的谈话定下了和平友好的基调。 、 薛纹看看宝然那被一根毛线绳吊在一起的两只棉手套,再看看她那小企鹅似的臃肿圆软一身棉衣,放松了脸色,弯下腰问她:“你叫宝然对不对?” 决定走知心姐姐路线了啊,这还差不多。宝然应声点头,笑吟吟抬眼打量着面前的朱古力美人儿。这还是头一回近距离观察这枝黑玫瑰,忽略了她隔老远抓人眼球的浓唇魅眼,宝然发现,她那深深的肌肤,极匀,极细,泛着年轻的珍珠般的莹润光泽。 薛纹对着宝然毫不掩饰的欣赏目光,显得极为习惯,也非常受用,脸上的和蔼可亲就更自然了,接着问:“你姓江?告诉姐姐,孙二虎怎么会是你哥哥呢?” 、 宝然有问必答:“二虎哥的爸爸妈妈,也就是我的干爸干妈,他们要我认他们做干爸干妈,干爸干妈家里的大虎哥,二虎哥,还有少虎哥,就都是我的哥哥了” “哦——”薛纹好像明白了,紧接着再问:“孙二虎他在你家吃饭?” 宝然详细解答:“早饭不吃,午饭吃,晚饭……,有时候不吃” 薛纹显然还不怎么适应宝然这种小孩子的说话方式,当然她也不会知道面前这个小家伙平时并不是这种风格,这是专门给她的特殊优待。为了继续扮演好知心姐姐,薛纹眨眨眼,努力冲宝然温柔地笑,可惜天性使然,她做任何表情都像是在跟情人使性子撒娇,幸好宝然这个怪胎的妹妹也挺受用…… “那他每天吃完了饭,还在你家……玩吗?”无错不跳字。薛纹继续放柔了声音问,对于小孩子,她这也已经算是特殊优待了。 宝然贪婪地享受着美人殷勤,只遗憾天太冷,不方便伸出爪子去吃吃小豆腐。“不玩。二虎哥吃完饭就跑了” 宝晨不在家,写完了作业就再没能栓得住二虎同学了,不过现在成绩出来了,可以预见到寒假未来的日子里,二虎同学要消停一阵儿了,当然这个好像没必要跟薛纹解释得那么清楚了吧?无错不少字 、 薛纹似乎腰弯的有些累了,直起身来伸展伸展,顺势靠到了旁边一颗粗壮的白杨树干上。她这一起身,宝然瞥见远处一个熟悉的身影一闪离开了。 哼,这家伙……。宝然心里暗翻白眼。 薛纹靴子尖儿有意无意一下一下踢散了地上的雪堆,又问:“那宝然你知道,他一般都去哪儿了吗?”无错不跳字。 啊?出事儿了?不在录像厅棋牌室吗?你个天天盯梢的都不知道,我这只管定时定点投食喂料的怎么可能知道?宝然摇头。 显然薛纹不信,轻轻笑一下,想了想口袋里掏出一小包巧克力豆来,yin*地在宝然眼前晃:“***,告诉我你二虎哥到哪里去了,姐姐给你好吃的” 宝然很想捏着她俏丽的下巴说,我要是个男人,先啊呜一口把你这颗黑巧克力吞了可惜限于身高,估计抬手正好够着薛纹胸前的大衣扣子,那可就有点儿下流龌龊了……,呵呵。宝然遗憾地接着摇头:“我真不知道。而且我……爸爸说,不能随便吃别人的东西。” 薛纹听了还是笑吟吟的,漫不经心左右看一圈儿,再次弯腰凑到宝然跟前,突然就变了脸,一双眼睛微微眯起,嗖嗖冒着寒光:“我说了给你的,你敢不要?不吃也得吃还有,老实告诉我孙二虎哪儿去了,要不然……”说着慢慢伸出手,作势来抓宝然脖子上的围巾。 、 你说你,怎么好这样呢?要和平,不要战争,要讲理,不要暴力辜负我一片好心,那么的体贴入微,措辞谨慎。 宝然满脸的惊骇,肚子里暗笑,看着眼前香喷喷的刺玫瑰变身黑寡妇蜘蛛精,圆圆一颗脑袋好整以暇地再次摇了摇:“姐姐你实在想请我吃东西,我也就勉为其难的吃了,可是再怎么吃,我也不能知道二虎哥去哪儿了呀,真对不起” 刚才薛纹只是板了脸来吓唬吓唬她,这会儿想来是真的有点儿生气了,变爪为指,就要往宝然的大脑门上戳:“你这个……” 一只雪球迅疾无比地飞过来,打断了她的话,也狠狠地打偏了她那只细长修韧的手。 听那个风声,看那个速度,再听那雪球同薛纹手掌亲密接触时发出的脆响声,宝然的心都忍不住为眼前的美人狠狠抽了一记。凭经验,可以断定,那定是一只含冰带雪,密度和硬度都相当可观,质量和杀伤力都同样强大的顶级暗器,这一下,真够她受的 、 薛纹毕竟是薛纹,被打得捂着手疼弯了腰,却硬是忍着没吭一声,并且立刻直起身来,恶狠狠向来袭的方向瞪过去。 侧前方不远处,一个清俊高大的男孩子温柔和煦地笑着,人畜无害的样子,看到她的怒目也没不快,反而礼貌周到地冲这边微微欠了一下腰。要不是手上的剧痛酸麻,放眼四处除了他和面前的小企鹅再无他人,薛纹怎么也不能相信,刚才那阴狠毒辣的一弹出自此人之手。 正想着,就听男孩子冲这边简单一句:“宝然,过来。” 薛纹就见面前的小姑娘乖乖过去了,嘴里叫着:“大哥你放学啦?” 、 江宝晨?薛纹是从二虎那里听说过他的,带着钦佩敬服。可薛纹心里并不怎么以为然,不就是会读书会考试么,二虎这是自己做不到所以盲目崇拜。学习好的,她也不是没有见识过,在她的经验看来,重点中学的尖子生,九成九的书呆子,剩下一成二傻子,见了自己只会念酸诗,要不然就是脸涨得通红,话都说不圆乎的结巴子。 这回看到了倒是有点出乎意料,长得清俊挺秀怪招人,鼻梁上也没有架副酒瓶底子煞风景,虽然并不是薛纹最喜欢的二虎那一型儿的,可也不妨碍她蓦然减轻了手上的痛感和心里的恶感。仔细打量打量,个头同二虎不相上下,似乎还要更高一点,年龄,大概也不比自己大多少吧?无错不少字 、 那边厢宝然也在关注着薛纹脸上的神色变幻,抬头斜瞥了宝晨一下:又一个被你这张皮给欺骗了的 宝晨轻垂眼帘淡淡看她一眼:她自己定力不够,关我事儿 、 那边薛纹已经习惯性地目光闪闪先笑起来:“哦,你就是宝然的大哥呀?我听二虎说起过你,重点中学的尖子生,很厉害的嘛” 姐姐,画龙画虎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看人切忌看表像,宝晨同学的厉害劲儿可不在书里面。宝然继续歪脑袋瞅着宝晨,看他如何应对。 根本没有应对,宝晨只是皱起眉头专心地责备着自家小妹:“没事儿了就赶紧回家,天寒地冻的,在外面晃晃,碰上东西怎么办?” ……这话说的,忒刻薄了些…… 、 薛纹气结,那些仪表堂堂道貌岸然的她也见的多了,可像他这样出手在先,自己还陪着笑脸在后,就这么不给面子的,还真是头一回见。 想想又明白了,是了,他是眼前这小丫头的亲哥,貌似那两家一堆的小子就这么一个***,好吧,薛纹决定通情达理一次,很亲昵地说:“生气啦?我逗你妹妹玩儿呢我们宝然这么招人喜欢,谁能真就舍得欺负她啦不过是想跟她问问,她二虎哥最近都在忙些呀,哪里都不见人” 、 哦呦呦漂亮姐姐您失策了,我家这位大哥是软硬不吃的,您老老实实一声不吭啥事都别做才是最明智的呀显然二虎同学提供的情报很不准确,可以理解,那孩子语文不好,表达能力一向欠佳…… 果然宝晨这回搭理人了,他的语气斯文轻柔犹如在读情诗,他的用词刻薄邪恶像是在念毒咒,“薛纹是吧?无错不少字大名鼎鼎。想男人了回你自己窝里去,应该有的是。别不管不顾到处乱抓,再给我看到一次,你那双眼睛……,可惜了的。” 宝晨说话的同时,状似无意地向前进了半步,宝然就落在了他的身后,再看不到他的表情。正对面的薛纹却看得清楚,他脸上倒没特别的神色,只一双眼睛突然变得凶残冷酷。 、 薛纹不自觉地后退了两步,被雪地绊得踉跄,直到后背撞上了刚才那颗大树干。 这种眼神,饶是薛纹混惯了三教九流,也只见到过一两次。会有这种眼神的人,绝不是二虎那种凭着一腔热血的争勇斗狠,也不是街边混混那种仗着酒劲和人势的狂热嚣张,薛纹见过的那两个,都是可以安然冷静,在笑语宴宴中将刀子往人身上送的,那种人。薛纹再骄傲,也清楚这种人是不会为了自己的几个眼风而心软意动的,他们只需要别人的服从,尽管这服从也未必就能取悦他们,至少不会太讨厌。 、 所以薛纹二话不说,转身,头也不回的就走了。 、 、 第一百六十二章 长兄 第一百六十二章长兄 被宝晨撇在身后,宝然没机会亲眼目睹两人的具体交锋,可是也大体能猜得到怎么回事儿。薛纹同学当然不会是那种给人几句刻薄言语就能气走的主儿,宝晨同学又是那种千年万年挂着幌子的笑面狐,能一个照面就令薛纹彻底败退的,只能是传说中,那杀死人的眼神了。 这种眼神,在传奇影视剧里,常有,可日常生活中是难得一见,跟人的性格,实力,经历,气势,都有着莫大的关系,同时还得看人家的兴致如何,就算是那神妙莫测的廖所长,在人前最常规的形象,也只是一个稍嫌严肃的半大老头儿而已。 如宝然这样儿的碌碌众生,就算是携了主角之势,哪怕是把眼睛瞪得抽了筋儿,估计也不会有人鸟个一星半点儿,最多只会以为她眼睛有毛病了。回想起来,这样的眼神,宝然唯一的一次亲眼见到,就是一岁的时候四川小旅馆里的那个教书先生,可惜也只就那么一瞬,一待看清,人家就懒得在自己身上浪费精力了。 现在好不容易有这么个机会,却被宝晨这家伙给刻意屏蔽了,真让人伤心。虽然没有亲见,就宝然的判断,宝晨现在的火候,比起那些老家伙来,应该还差的远,但对付个被人捧惯了的薛纹,足够了。 、 宝然真的很同情薛纹。其实这姑娘不坏,不虚不娇,敢爱敢恨的,虽然武力值差了点儿,瑕不掩瑜不是么?可惜就是运气不太好,先是遇上了一个不知情识趣的二虎,接着又找上了一个不天真无暇的小妹,最后还撞上了一个不怜香惜玉的宝晨,她不倒霉谁倒霉呢 说实在的,宝晨也不见得就真的那么不待见她。他又不是二虎那个不解风情的,当然已经懂得欣赏形形色色的美人了。本来嘛,薛纹挺漂亮一姑娘,就算传的有那些乱七八糟的花花事儿,宝晨自己就不是什么好东西,自然不会揪着这些跟人过不去。 事实上只要是个雄性生物,不管口头上怎么说,基本来讲,都不会为了一个漂亮女孩的绯闻太多而真正的瞧不起她,只会好奇心更甚。这要是换一个环境碰上了,宝晨如果心情好,没准还顺手送两顶漂亮的高帽子给她戴戴。 只可惜薛纹的消息来源过于片面,准备不足,判断失误,不小心踩了宝晨大哥的线,还一踩两条,就难怪他痛下狠手了。由此可见,信息工作的重要性不可小窥啊翻脸无情,是宝晨同学自幼就拥有的良好品德之一,这可不是宝然引导的,当然她也没怎么想过要去纠正就是。 、 一路想着,一路被宝晨牵回了家。 回来得的确有些晚,爸爸妈妈都已经下了班。小厨房里飘出阵阵菜香,宝晨很满意地念了一声:“嗯,有红烧肉。” 妈妈正在厨房里忙碌,见兄妹俩过去摆摆手:“已经快好了,不用你们帮忙啦,先去洗洗手歇着,一会儿等我叫了出来帮着摆桌子就行” 进到里间大屋,爸爸照例在沙发上看他永远看不厌的《参考消息》。宝晨跟老爸打声招呼眼睛扫了一圈儿,转身就出去上二楼。宝然有样学样地问声爸爸好,也赶紧跟上,有热闹不看白不看,谁让宝辉那小子先起了坏心想看自己的热闹呢 、 上了楼,二虎没在,估计又得是掐着饭菜上桌的点儿回来,也好,至少能安生吃完这顿午饭。宝辉正同少虎兴致勃勃比手画脚不知在说些什么,见了宝晨同宝然一前一后安然上来,还犹自不觉,笑嘻嘻问:“大哥你们回来啦?”又探头做担忧状看看宝然:“宝然你今天回来晚了,没什么事儿吧?无错不少字” 你想我有什么事儿呀?宝然也笑嘻嘻:“呵呵没事儿,多谢二哥关心啦” 宝晨转身,吩咐少虎和宝然:“你们俩,下去帮咱妈……,嗯,……摇鼓风机去” 又不让看又不让看真是的,您忘了咱家鼓风机元旦前就升级为电动的啦 宝然跟着少虎悻悻下楼,下到一半不约而同跳起来转身轻手轻脚跑上去,将耳朵往男生宿舍紧闭的门板上贴。少虎很友爱,递过来不知什么时候拿在手里的一个薄薄的作业本,示意宝然学他的样子卷起一个小喇叭,往门上轻轻一扣。 、 就听宝晨的声音抑扬顿挫:“……我今天才知道,原来自己教出的弟弟这么没用,连个连学校都还没混出去的女流氓都不敢招惹” 宝辉显然很委屈,很气愤:“谁说我是怕她了你信不过我,还信不过宝然那个小人精?就薛纹那样儿的,也能让她吃亏?那才真见了鬼了” “哦——”宝晨的声音,“我还不知道,原来你对宝然评价这么高……,既然那么放心,你又跑去通知我做什么?” 宝辉没接话了。 还能干什么,不就好不容易抓个机会,想趁机看看宝然的笑话呗谁让宝然平时对宝辉摆的哥哥谱儿总是不疼不痒,哼哼哈哈的。宝辉的小算盘他家大哥小妹都清楚的很,撺掇着宝晨上去虎躯一震降妖除魔,回头顺便再把宝然教育教育,至少也要问她一个立身不严,轻临险境的过失罪。 要说宝辉这孩子平日里还是很有眼色的,偏就这一点上始终拎不清,宝晨大哥是个好为人师的没错儿,可他还有这点儿理智,只会费心去教育那些需要教育,而且可以教育的,比方说二虎,比方说宝辉他自己。像宝然这种油盐不进的,像少虎那种油滑伶俐的,宝晨会去浪费那个功夫吗? 、 等二虎同学生气勃勃地撞进院子的时候,宝晨关于兄友妹恭手足情深的谆谆教导也正好告以段落。宝然同少虎及时撤离,只给相继出门的兄弟俩看到一个下楼转弯的背影。妈妈在底下叫了:“吃饭了,都出来啦” 一番忙乱过后,大家团团围坐吃午饭。 大冬天的,桌上的菜色并不是很丰富,胜在量足:炝土豆丝,虎皮蛋炖红烧肉,酸辣豆腐,胡萝卜白菜丝,还有一大盘子宝然妈最拿手的什锦泡菜,爽口解腻还下饭。 男同志们都很有默契地先去主攻那一大盆红烧肉,然后就是豆腐,宝然默默地同妈妈一起去数土豆丝和胡萝卜。 爸爸妈妈还要上班,都速战速决吃完了,收拾收拾径自走了。四个小子把肉汁和豆腐汤都瓜分完毕后,一个个才找回了温良恭俭让的良好品质,开始细品味道。 “嗯,这个土豆丝不错,又细又匀,宝然刀工越来越好了” “这个白菜丝有味道啊清油炒的还是大油炒的?大油吧,我好像看到有点儿油渣?” 宝然镇定地回答:“其实油渣放了不少的,刚才你们抢豆腐的时候,被宝辉拣得差不多了……” 那几个默了一小下,接着吃,毕竟弱肉强食已经成了饭桌上的规矩,没人好意思为了这个去挑别人的不是。 、 大家正埋头稀里呼噜的吃,宝然突然想起来似的说:“今天去学校帮着改卷子了。” 其他人都应付似地嗯嗯哦哦几声,少虎臭她:“好了不用告诉我们名次了,不第二就是第三,怎么老也拿不到第一” 宝然无视他,接着说:“我还看到二虎哥的卷子了。” 除了宝晨还在慢条斯理地吃,那几个都顿住了,宝辉暗喜,眼看着就要改批判目标了。少虎兴味盎然看着二虎,二虎一根红艳艳的泡辣椒含在嘴里,盯着手里的小半只白面馒头。 等了半天没下文,二虎气哼哼咽下辣椒,一顿手里的筷子:“好了到底及格没你痛快点儿” 宝然有点儿惭愧,这关子卖得的确不怎么厚道:“好吧,语文和英语没及格……” 宝辉和少虎两个无良的,脸上不显,眼睛里分明有了笑意,密切关注着他们的二虎哥。 二虎脑袋耷拉了一下,看一眼宝晨,嘴里咕噜着:“我已经尽力了那几天连录像都没顾上看,人家打牌看电影,我在那儿还得背着书,没少给人笑话……” 宝晨不理他那些理由,径直下结论:“还是没有认真复习……你搞清楚,到底是在背书的同时看了点儿录像,还是在看录像的时候瞟了几眼书?” 二虎的脑袋再低了一点儿。 宝然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救人于水火:“我们董老师说了,二虎哥的底子不错,再加把劲儿,中考还是……能过关的……” 是这么说的吧?无错不少字过关……,是不是就达了宝晨说的那个标啦? 宝晨点头:“嗯,是要再加把劲儿。从今天起,晚饭后别出去了,就来家里自习。正好我们学校的晚自习也停了,寒假班回来了我帮你看看” 、 二虎没精打采地应了一声。 ……不是很配合啊?宝然看看他,突然来了一句:“听说你同桌那个老留级的姐姐,人家可考得比你好,都及格啦” 二虎“嗤”的一声,既有不服还带不屑:“她自然能及格都拿了……”后半句话,和着馒头吞下去了。 、 、 、 第一百六十三章 情谊 第一百六十三章情谊 宝然并不放过他,笑嘻嘻接着扔炸弹:“她都拿了,你为不拿呢?至少及格没问题了吧?无错不少字” 二虎刚好咽下了馒头腾出空儿,一不留神又接上了:“我才不稀罕作……,作……” 宝然满脸好奇:“作呀?” 二虎怒视她:“臭丫头,你成心的你怎么知道的?” 我当然是成心的,本来我也不知道的,现在大家都知道了,你告诉的。 、 在座的都是听闻过宝然学校里这几天沸沸扬扬的堵锁眼儿和重考事件的,听完了这几句对话,齐齐地“哦——”了一声。 二虎很认真地思考片刻,恍然大悟:“是你们那,……董老师?跟你说的吧怎么,学校里发现了?怎么发现的?有没听说会给处分?” 二虎一思考,……大家都开始笑。 宝然笑完了还是很认真地回答:“我不知道学校里怎么发现的,也不知道会给处分。” 少虎就鄙夷地看她,不带这么欺负老实人的然后很关心地问他二哥:“二哥啊,你……,很关心同学嘛” 二虎支支吾吾。 宝然很纳闷地自言自语:“你们说啊,那个姐姐老留级的,也没听说她当回事儿,怎么这次突然就这么想不开了,非要搞这么一套呢?这考不好跟作弊,可完全是两种性质啊” 明知故问 大家都鄙夷了。 二虎心眼直,并不是真笨,一咬牙豁出去了:“其实也不怪她她就是听我前一阵儿说,怎么着都得全科及格,想帮帮我。锁眼儿也是她找了人帮着堵的,怕人怀疑,也怕闹得小了没法儿推迟考试,干脆全都给堵上了我跟她说过了不用的,可是……,可是……” 、 …… 如果从旁人的视角看过来,宝然知道现在的自己一定是一双星星眼了。 姐姐,您这也太帅了 可惜一片芳心付诸流水,耿直的二虎同学非但不领情,反而因此连面都不给人家露了,难怪薛纹会急得找上了自己。冤孽啊冤孽 宝然开始yy,开始想入非非,脑海里一连串的狗血情节接踵而至:倒追了,不理了,豁出去了,瞧不起了,肝胆相照了,幡然悔悟了。黑珍珠姐姐倔强地说:“我不后悔不会连累你的”二虎哥哥突开灵识:“我明白了怎么能让你一人儿单扛”漫天飞雪中,两人双手交握,无语相看泪眼…… 、 “嘿醒醒”有人拍她肩膀。 宝然抬头,面前只剩下一个少虎,很同情地看着她:“都走了,我也得赶紧了,你二哥还在门口等着呢。那个……,麻烦你洗下碗……” 在宝然缓过神来之前,也迅速地开拔了。 …… 是谁说羡慕自己哥哥多来着?这帮家伙 、 这帮兄弟们虽然有时不怎么友爱,必要的时候口风还是挺严的,至少二虎无意中爆的料没有从他们这里传出去。学校里再怎么怀疑,毕竟大家都是人民教师,而不是福尔摩斯,拿不到证据,最后也只是各班狠狠宰了几只冒头的鸡了事。薛纹没受处分,只是同那些狂热的追随者们一样拿了明晃晃一排大鸭蛋,虱多了不痒,债多了不愁,依旧见她明媚鲜艳地在姑娘街散步,只是再也没敢到宝然家附近来晃悠。 不知道二虎同薛纹有没有相对无语凝噎过……,好吧这么天雷的想法也就宝然这编挣钱的才会不顾人情事理地胡掰乱扯。大家只看见,二虎同学这个寒假老实多了,吃过晚饭就龟缩在男生宿舍兼自习室里,在众人静默的陪伴下埋头苦读。只有一次大概实在受不了了,打算到宝然这个公认的小财迷这里来走走路子曲线救国:“宝然啊,你没觉得最近收入少了点儿?按说寒假春节期间,正应该是生意最好的时候,你看啊没了我整天在那儿看着就是不行……” 宝然很奇怪地说:“没觉得啊,我觉得咱们收入已经很好了” 她这次说的真是实话。现在是年代?尽管已经有了几年缓慢的物价上涨,爸爸妈妈每月工资都是两百不到,区别只是爸爸拿的是国家政策稳定不变,妈妈拿的是典型的冬暖夏凉,就这样在照顾了一大家子人的衣食住行的同时,还能有些结余。 相比较而言,宝晨的收入,啊不,至少名义上是兄妹俩的收入,已经是非常可观的了。当然与那些,嗯,宝然记忆中的主人公们动辄几十万上百万的进项相比,根本就不值一提,话说到底是多少,宝然记不清了,只知道很多,很多,多得只剩下宝然最不擅长记忆的数目字。宝然没出息,现在这样儿已经很满足了。 、 二虎游说不成,悻悻然回屋接着用功,上午下午去店里巡视一趟。也不知宝晨背后做了手脚,薛纹居然连录像厅都不敢去了。宝然为此很是不齿,悄悄说宝晨这是封建家长,棒打鸳鸯。宝晨哪里肯认:“鸳鸯?就那两个?顶多一对旱鸭子,还是路过的不信你直接去告诉二虎学校里的处理结果,看他还会不会魂不守舍了?” 果然二虎确认了薛纹并没有因作弊事件而受多余的处分之后,立刻轻松了,背课文记单词的效率提高了许多,虽然在宝然看来还是有够惨不忍睹。 唉,多情总被无情恼,宝然摇摇头,在她的素材本上又加上了酸酸的老掉牙的一条。这样儿的事情也能拿来赚钱用,看来宝晨说的对,自己的确学坏了。 、 重考事件暂告结束,薛纹姐姐付出的最大代价,在她自己看来,估计不是那一排大鸭蛋,而一个很伤脑筋的找不到二虎同学的假期。幸好寒假短暂,春节忙碌热闹一下就混过去了,宝晨手再长,总不能伸到他们班上去。 年后接到了上海老家的回信,例行的奶奶很好全家人安康,以及又一批高考复习资料之外,还附上了阿宁阿宣两个孩子的抱怨,说今年春节特别难熬,功课紧,还被关在家里哪儿都不能去。原来这两人今年也是初三要中考了,而且此时的上海,正大规模爆发甲肝,一个月发病三十万,人人自危。叔叔婶婶在信里不厌其烦罗列了消毒,分餐,减少接触,勿食生鲜,尤其是罪魁祸首毛蚶等等一系列注意事项,仿佛那甲肝病毒会随着这封家信插翅膀横越祖国东西,不小心祸害了大哥一家。 尽管生长在新疆的几个孩子们,都不太明白所谓毛蚶到底为何物,还是被看了信之后神经紧张的宝然妈折腾着上上下下里里外外搞了一次卫生大扫除,幸好这时候还没有甲肝疫苗,否则谁都逃不了那一针。 爸爸对妈**紧张不以为然:“咱这里天寒地冻又干又燥的,有几个病菌抗的过去?”但他并不反对大扫除,趁机连哄带吓地骗着妈妈扔掉了不少珍重收藏的破烂家什,站在飘着淡淡84消毒液味道的屋子里四处打量:“你还别说,这样一收拾,屋子里宽敞干净多了啊” 妈妈心疼着自己的破筐烂箱,叨念着远在上海从未谋面的两个孩子:“可怜哦,半大的孩子,天天闷在那样小的屋里头,心里都要长起草啦” 宝然想起当年在上海时,奶奶对着自己和爸爸的碎碎念,偷笑。 、 很快开了学,孩子们还沉浸在新年和假期的自由散漫中不能自拔,老师在上面讲课,大家在下面一句接一句地悄声应和:“领导,冒号” 这些老师基本上还可以容忍,皱皱眉当没听见就过去了,可今年班里的男孩子们不知从哪儿又开始流行起一个新的游戏:飞镖。按说这个以前也没少见他们玩,那时都是小打小闹,扔的纸飞镖,顶多用的折纸硬一点儿,折出的镖头尖一点儿,手劲儿用好了也能把人扎得嗷嗷叫。现在好,许是人升级了成初中生了,飞镖也跟着升级,直接半劈了小竹棍儿拿橡皮筋扎了钢针在上面,扬手一掷,颤巍巍的入木三分。 随着女生们或惊或吓或娇或气的尖叫声,本就有些艰难的课堂秩序被一次次打断。老师的脸也一个个拉长,半天的课上下来,董老师办公桌上摆了半粉笔盒的缴获品,教室后面站了一排飞镖手。 宝然着实佩服这些孩子们旺盛的精力和悍不畏死的精神,曾经的她很不理解,现在换一个角度看来,实在是都无法阻止这个年龄对于游戏和冒险的向往。难怪老师家长们铁青着脸批完了骂完了还是会摇摇头羡慕:“年轻真好啊” 、 薛纹和二虎自然又接上了头,据红玉观察报告,两人现在的关系大有进展。 果然是患难见真情了吗?宝然难以抑制那强大的绯闻之心,很没品格地趁着体育课,又偕同了高静跟着红玉去偷看。 真的,二虎不再只顾着自己梦周公了,望着讲台上听两句,在课本上划拉划拉之余,眼看着偶尔还会跟薛纹说上几句话了。宝然正要低呼此子终于开窍了,却见二虎说笑得兴起之余,一巴掌拍上了薛姐姐的后肩…… 薛美人顿时矮了一截,差点儿没趴桌子上去。接着就见她呲牙皱脸地抚着肩头去看行凶者,二虎同学呢,看看黑板,瞅瞅课本,脸带笑意地还在说着,毫无所觉。 、 姐姐,坚持住虽说道路还很漫长,可希望就在前方,至少,现在已经把你当好哥们了不是吗? 、 、 第一百六十四章 春寒 对于二虎哥的感情问题,宝然看看热闹而已,她既不是班主任,又不是亲爹妈,连宝晨都只是本着不碍他事儿就万事不理的原则睁眼闭眼了,她就更不会凑上前去瞎管闲事儿了。 、 又到了一年的化雪季节。在宝然看来,这里最难过的既不是酷暑,也不是寒冬,而是着带着倒春寒的雪融天。天上地下,处处滴滴答答,泥泞湿滑,淡薄的太阳还没有染上春天的温暖,冰雪的融化却耗去了地面上大半的热量。湿哒哒和着黏腻腻,脏兮兮加上冷冰冰,最是难熬。 早晨上学,宝然都尽量提前了,赶在阳光的前面,趁着翻浆的道路还未来得及脱去夜晚的僵硬,踩着凝固干爽的烂泥路,干干净净早早到校。中午没办法了,也是尽可能地拣着背阴面儿的冰雪地走,饶是如此,到了家还得在院门口蹭上好半天的鞋,才舍得踏进自家收拾得干净清爽的小院儿。更多的孩子,在这个季节里是整天甩得半裤脚的泥,再踩着精湿灌浆的两只鞋回屋,让家里的主妇们抱怨个不了。 雪化得最厉害的时候,大半个操场都被四周瘫软的冰雪堆倒灌下来,浸得一片泥泞,个别低洼的地方聚起了一片片小池塘,别说体育课了,课间操都做不了。宝然也乐得缩在教室里,看着被憋得骨头都发痒的同学们在教室里大闹天宫。 、 好不容易等到雪化过半,太阳也打起了精神,努力将大部分操场和道路晒干,学校里又开始龙腾虎跃地热闹起来。 又是一个大课间,间操一散,宝然同高静就一阵冲刺,占据了操场边上的一组小双杠。两个人各据一边,握杠,抬脚,挺身,倒挂金钩地翻上去稳稳坐好。班级队列排得较远的红玉才匆匆赶到,双手握住给人摩挲得溜滑锃亮的双杠头,两臂用力一撑,也翻上来同她们一起坐好,庆幸地说:“亏得你们跑得快总算让我们也占上了一回双杠玩儿” 学校的大操场东边儿,沿跑道内侧有一排的单杠双杠高低杠,还有吊环天桥爬高杠等经久耐造的体育设施。[zdff贴吧手打团]课间的时候,往往被狂奔而至的各级部男生们抢先占领。如果老师错眼不见,时常地还会发生以大欺小恃强凌弱的争夺战,。但如果有哪个不幸被哪怕一两个女生抢先占领,一般就只会吸引一帮子女生过来嘻嘻哈哈地轮换着玩儿,不用担心会有男生过来硬抢。因为他们宁可自己打架也不愿被一帮大小学生在一旁围观着起哄喝倒彩。 陆续又有几个女生过来翻上双杠,顺便夸奖一下宝然和高静两个眼疾腿快。宝然不好意思了:“哪儿是我们快呀,其实就是……,个子矮嘛,排得最靠前,再就是……,脸皮厚,老师还没喊解散,我们就冲出来了……” 女生们清脆地哄笑,纷纷说她:“小宝然你倒真是老实” 这话我爱听宝然笑纳。 、 高静坐在那里东张西望地很是悠闲,指着边上身体悬空靠着臂力抓着铁杠过天桥的男生笑话着:“看啊看啊看那几个吊在那里,七扭八歪的可乐不可乐” 大家笑一阵儿,红玉打击高静:“你呢,你昨天那篇作文到现在还没起个头呢吧?等下礼拜老师问起来,可乐不可乐?” 高静脖子一梗:“我自己都不急,你着个什么急?不是还有个星期天嘛难得这两天太阳好,正应该在外面多玩会儿的时候” 宝然摇头晃脑念:“春天不是读书天,夏日炎炎正好眠,秋风送爽瓜果香,冬雪绵绵数九寒,……刻苦攻读等来年” 又是一阵哄笑。[zdff贴吧手打团]高静拍她:“宝然你又跟我拽词儿你明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宝然双手抵抗着讨饶:“我知道我知道高静你现在最刻苦了最分秒必争了最不会浪费光阴如箭了……,哈哈,你别打了,再打我掉下去啦” 、 积雪融尽,土地化透,学校一声令下,春季义务劳动又开始了。 这次派下的任务是整修石城市东边儿的输水干渠,顺便维护干渠两边的新生林带。回家跟爸爸妈妈汇报了,妈妈就说,“那明天我早点儿起来,给你多准备点儿吃的。二虎去不去?” 二虎点头:“初中部高中部都去,我们班当然也去。”又皱起眉头:“听老师说,这次分的包干区可能会离她们有点儿远……” 好同志你有这个心就够了宝然安慰他:“不用了二虎哥。我们董老师说了,这次的活儿看着挺多,其实劳动量不大,我们自己就能干啦” “是吗?”二虎不置可否,“那好,到时候再说吧” 于是妈妈开始算:“二虎回去跟你妈说一声,明早给多烙些饼,就是上次过来给做的那种芝麻软饼,把宝然的份儿也算上。菜呢你就不用带了,我现在就去卤些牛肉,明早再捞些咸萝卜给你们,让宝然一块儿带过去,还有鸡蛋……,你们还是先到学校集合了,一起出发的吧?” 二虎咬着大馒头,嗯嗯地答应着。 、 早早吃完了饭正在旁边捧报纸的宝然爸突然抬头问:“东边的干渠?具体在哪儿二虎你知道吗?” 二虎想了想,“好像是过了大学,北一还是北二路再往东去了。” 宝然爸报纸一放,兴奋起来:“那就对了小林你不知道,那条渠想当年还是我参与开挖的呢” “是啊?”妈妈随口应着,开始收拾桌上的碗筷。 “当然啦”爸爸笑着说:“那条渠再往前,连着玛河灌水口,……对了,其实你也去过一回的记不记得,你刚来那会儿,有一次团场里组织青年突击队去支援渠道疏通?你不是表现突出,连里还给奖了一条毛巾的?” 妈妈也笑了:“突击队和毛巾我可记得,具体在哪儿干的活儿,到现在我还没闹明白哪那时候晕头转向的,只知道别人让我到哪儿干就闷头在哪儿干,干完了活儿有饭吃有工资拿再说了,那会儿到处都是平坦坦的一个样儿,路都找不出几条,哪里分得清东南西北啊” 、 晚上红彬过来一起自修,全家跟着一起出动。难得宝然爸不加班,周叔叔唐阿姨都过来同江家夫妻俩喝茶聊天。 唐阿姨闻着院子里飘满的牛肉香,羡慕道:“还是你家宝然听话,给什么吃什么,这自家做点儿多好,干净又营养。看看我家红玉,瞎讲究,非要去买商店里的面包粉肠带上,嫌我做的不好吃啊,不好吃不好吃怎么给她养这么大的呀” 红玉躲在她妈妈身后努嘴不服:“我们要出去干活的呀,听说是又远又累,自然要吃的舒服一点儿,不然累坏了没力气的” 宝然爸就笑:“是啊你们好辛苦哦修干渠嘛”回头向着周叔叔和唐阿姨:“小周小唐你们知道吗,我也才听二虎说的,他们明天去的,很有可能就是当年咱们修的那条青年渠啊” 周叔叔和唐阿姨不由自主齐齐“啊”了一声。 红玉好奇:“爸爸妈妈还有江叔叔,你们那时候不是已经工作了吗?又不是在学校,也要参加义务劳动吗?” 周叔叔笑:“傻姑娘那就是我们的工作啊而且我们当年哪像你们这么美面包香肠带着,汽水喝着,那么一堆的人围着巴掌大小一块儿地,抡几下铁锨就歇着了,整个儿一春游嘛就这样儿还没出去呢就叫苦连天我们那会儿,有馒头咸菜吃就很不错了。大会战的时候,在旁边搭个窝棚,睁眼爬起来就干,到天黑倒头就睡,抱怨的精神都没有,有那功夫不如多干点儿,多睡会儿” “是的啊”唐阿姨摆摆手谢绝了宝然递过来的一盘炒瓜子,继续织着手上的一件灰色毛背心,看样子是周叔叔的。“看看你们,说是劳动锻炼,还特地安排在这个季节,都化完了冻了。我们那会儿啊,这时候得去地里抢春耕春种,哪舍得用来干这个。开渠修渠都赶在农闲的时候。什么时候农闲?地里都上冻了” 红玉有点儿不信,插嘴问:“上冻了还怎么干?挖不动啊” 这下几个大人都笑起来。 “挖不动?挖不动也得挖用冰镐,用铁锨,一点一点啃着也得挖”宝然爸笑着说。 唐阿姨摇头:“他们这些孩子不会懂的。那时候都是硬性任务,人啊心思也简单,活计干不完了比要了自己的命还难受的我那年不就是看着水下来了,堵水口出了缺,一着急,跟着男同志就跳下去了……” 她的话没说完,三个上海知青都陷入了沉默。周叔叔抱歉又心疼地看了看妻子,张了张口,还是什么也没说。 能说什么呢?都那么久了。 、 过会儿还是唐阿姨想想又自嘲地笑了:“其实我还好的啦,至少休息过来了,还养下了她们兄妹三个,身子啊弱点儿就弱点儿吧。当时一块儿干活的,有两个,后来听说硬是坏了身子,连孩子都不能生啦算算留在这里的,咱们几个还是过得不错的了。” 、 红玉也不作声了,同宝然一起坐旁边安静地听着。 、 、</p> 第一百六十五章 快乐 这次劳动,宝然终于放下了她的袖珍小铁锨,换上了一把,至少外表上跟大家伙儿差不多的大铁锨。都说了只是外表差不多,意思就是,还是把特制的……。木料讲究,铁料节省,乃宝然爸独家设计,限量出品,仅此一件,别无仿冒。 宝然妈曾为此打趣他:“好歹都已经是个党员了,干这种偷工减料的事儿,合适不合适啊” 宝然爸毫无愧色:“党员干当然不合适,我闺女她爸来干,那是再合适不过了” 于是宝然就提着这把不显山不露水,拎着却比别人的轻了近一半的特制铁锨,雄纠纠气昂昂行进在奔赴劳动场地的大部队里。 、 队伍所过之处,声震云霄,尘土飞扬,鸡走狗避。最大的喧嚣声不是孩子们的追打说笑,也不是被老师们动员着此起彼伏的拉歌儿声,而是那一根根被孩子们当拐杖当武器,挥舞击顿在地面上的铿锵声,刺耳燥人,扬起黄龙滚滚。 他们可真不是故意的,谁不知道把铁锨扛肩膀上干净省力啊,可在一帮孩子们组成的大部队里,不现实。 宝然曾经见过不少的劳动光荣宣传画,内容都是劳动人民三五成群,说说笑笑的把家还,或者是出工去。宝然窃以为其实那些笑眯眯的应该都是出工图,按老爸的说法,他们那会儿收了工一个个都该是筋疲力尽急吼吼的跑回去睡觉,哪可能有那么样的精神头呢? ……咳,又想歪题了。关键是那些画儿上的标准形象:脖子上搭条毛巾,备注:要雪白的一手扶着肩头上扛着的各式劳动工具:锄头啊扫帚啊扁担啦还有最常见的,……铁锨。 以前是没怎么多想,甚至还照着画过类似的劳动图,到这辈子正式参加集体劳动后,宝然才觉出了其中的不合适之处,别的不说,光那锋利的铁锨,要是照那个姿势扛起来,行走在活蹦乱跳的学生队伍里,简直就是杀人凶器啊 所以学校里硬性规定:工具一律手提,绝对不许上肩每个班都是两个老师一前一后严密紧盯,见到哪个铁锨头高出肩膀就是一声断喝。[zdff贴吧手打团]就这样,队伍还不时地哎呦呦有人叫唤,什么他铲着我的脚了,你打着我的腿了,这类的磕磕碰碰实在是太多了,老师们都充耳不闻,只是前后催着盯着,前面的不许冒头,后面的不要掉队。 、 到了地头,果然是一条呈倒梯形的干渠,不算很宽,不大到两米吧,而且真的是干巴巴的,一滴水都没有。董老师说等他们平整完,就好放水了,他们的任务,是把渠道里的浮土杂草清理干净,将沟底和两面边壁尽力拍实,这样灌溉的时候可以最大限度的减少水的渗漏。 宝然一边跟着舞锹弄棒,一边问董老师:“我爸爸说这边有他们当年修的青年渠,是这个吗?看着也不怎么宽呀?” 董老师笑她:“人不大,心挺大,这还不怎么宽?装你们足够了你爸爸是哪年进疆的啊?六一年?那应该是修的青年大渠,在前面,挺远的了,高中部和初三一个班在那边。咱们这个是后来……,快七零年了吧,才修的支线,跟那边可不能比。就你们这样儿的,到了那里掉下去,不知道爬不爬得出来啦” 、 整完了干渠,又去平整渠道两边宽阔的的苗圃田埂,苗圃里,密密匝匝培育着数不清的小松树苗,一个个小小的尖尖的宝塔阵似的。 干到中午累了歇下来,大家纷纷放倒了铁锨坐在粗粗的木把儿上,大吃大喝。带的大多是些家常干粮,忙活累了倒是吃得特别香。 过一会儿二虎同学扛着他的大号铁锨闷声不响地巡视过来,后面跟一串儿精力过剩的皮小子。[zdff贴吧手打团]看明白宝然她们这边是吃大锅饭没有分片包干,二虎同学便掉头又带着队伍往回走。 、 偏这时候董老师跟二班三班的老师们不知怎么商量着,大概为了活跃气氛,鼓舞下午的干劲儿,下令进行拉歌比赛。 于是一帮孩子们兴致高昂地齐声唱:“小松树,快长大,绿树叶,新枝芽,金色的太阳照耀着你……” 、 那几个自诩为大哥哥的家伙们不忙走了,站在高高的渠岸边上,指指点点地说笑起来。 宝然撇撇嘴,混在队伍里唱:“小松树,快长大,高年级的王八蛋在看笑话,抡起了铁锨上去砍趴下……” 挨在她身旁的高静听得分明,正在底气雄厚亮丽高歌的大嗓门顿时笑岔了气。前面专心指挥的董老师偏就听见了,瞪过来一眼。高静连忙忍住,可接下来就再唱不成整句,想想就要笑,看看宝然又要笑,偏宝然还是满脸的严肃认真,旁人一点看不出端倪来。 好不容易把一首歌熬过去了,宝然装模作样批评她:“严肃点儿事关集体荣誉呀啊你这也太不像话了,偏是最需要的时候,怎么就听不到你的大嗓门儿啦?” 高静已经笑得没力气跟这家伙争辩是非了。 、 全部干完,已经是半下午了。前面有通知一个个的传递过来,董老师喝令大家全部上岸。戴红袖标的安全老师巡视过后,大家忍着兴奋又耐心等了好一会儿,就听前面有人喊:“下来了下来了” 孩子们纷纷探头探脑,不是老师看得严,真能掉下去两个。 终于来了,先是一根小蚯蚓一马当先,接着汩汩滚动成一条大蟒蛇,很快便汇成了小河流,夹带着浮土尘灰,浑浑浊浊地欢快淌过。有同学在岸上跟着跑,宝然忍不住也跟着跑了一段。看着自己亲手平整过的干渠,承载着灌溉市内纵横林网的玛河水滚滚而下,原来是这样令人快乐的一件事 、 劳动过后,很快又到了清明节。这次清明献礼,估计叶晓玲是最郁闷的了。班里发展的第一名也是唯一的一名团员,居然不是她居然不是 叶晓玲垂着头,黯然神伤地听着董老师抱歉地跟她解释,其实比较起来,班里各方面条件最合适的就是她了,可惜她今年只有十三岁,而学校团组织在这方面是很严格的,十四岁就是十四岁,差一点儿都不行。 于是这个机会就拱手让给了她一向不屑的齐进凯。 “明年。”董老师安慰她:“你将是明年第一个被批准入团的学生也是一样的。” 当然不一样叶晓玲心里喊着。虽然只有短短一个多学期,她在这个班里一直都领头的,她是班长,她是大队委,她考试第一,尽管总有个江宝然不紧不慢每次只差那么一点点缀在后面,可还是在后面不是?现在,一个齐进凯,就凭着他早生了一年,后来居上了 、 叶晓玲的失意无法掩饰,回到教室里还在座位上久久不能平复。在外面跟一帮子女生玩跨大步,又蹦又跳折腾得满头大汗的高静和宝然嘻嘻哈哈进来,一眼就注意到了垂头丧气的叶晓玲。没办法,这孩子平日里总是跟只小斗鸡一样不是趾高气昂就是斗志昂扬,这反差也太大了些。 一向不喜欢搭理她的高静忍不住,主动凑过去表示关心:“你怎么啦?挨老师批啦?”同时心里做好准备随时的幸灾乐祸。 叶晓玲凭直觉知道她没什么好心,含含糊糊说:“没,我怎么会挨批老师就是……,找我谈点儿事情。” “哦?当真?”高静一扬头,可惜她一头的男式短发甩不起来,幸好额头还有一撮刘海飘了飘,表示她的不相信。 叶晓玲再势力,再官迷,到底只是个十三岁的小姑娘,况且这件事她觉得自己真是委屈,最终还是忍不住,把董老师的通知给她们说了说,完了征求同情:“你们说说看,公平不公平啊论学习论思想水平,齐进凯他哪点儿比得上我啊不就比我早生了……,他三月的,不就差九个月嘛居然就抢在我前面……” 、 高静哭笑不得,嘴里还是没好话:“那又怎么样团委批准了说明人家够条件了。你再优秀,总不能要大家都等着你到了岁数才能入团吧” “我可没那个意思,你别胡说”叶晓玲立刻反驳,也顾不上顾忌高静的家长了,清白问题,岂容污蔑。 “没有最好”高静咯咯笑。 厚道做人要厚道宝然看了高静一眼,开解叶晓玲:“其实明年入团也不错啊你想,今年初一三个班,总共批准了有几个?三个还是四个?连一个团支部都撑不起来,他们还是得跟着初二的活动吧?明年可就能有咱们自己的团支部啦到时候,你觉得团支书选举还争不过齐进凯吗?” “怎么可能明年我入了团,咱们级部的团支书……”叶晓玲到底还是没好意思说出那个“舍我其谁”来,可她脸上的表情分明是志在必得。 “那就是啦你觉得是当你的大队委好呢,还是跟着初二的听指挥好?”宝然不怀好意地问。 叶晓玲不说话,答案是很明显的呀,宝然好意思问,她可不好意思答。 宝然笑笑继续说:“再说了,你可不是最倒霉的,晚一年而已。照这样算下来,我得等到……,高二,高三……,高三下学期才能入团了吧?唉也不知到那个时候还有没有人想得起这回事儿了呢” 这下叶晓玲彻底想通了。 、 、</p> 第一百六十六章 四月 第一百六十六章四月 到底是初中生了跟小学待遇不一样,用班费统一买了薄薄的细白纸皱纹纸,清明前一天下午,全班女生集体加班做纸花,男生们粗手笨脚的老师都看不上,被打发了去打水洗桌拖地,登上踩下的擦窗抹灯大扫除。 女孩子们做起这类手工来兴味十足,认真无比,当然没有了父母那一辈人的虔诚劲儿,更多的是叽叽喳喳计较着花瓣是圆是尖,簇起多层还是双瓣,叠扎还是卷裹,是你做得大还是我的更好看。 宝然只做一种,细细薄薄的半透明雪白纸,叠得厚厚的裁出规整的小长方,两头密密地铰出齿牙,拿细铁丝紧紧地扎了,再一层层翻出拥簇的花瓣来。半球形的一朵朵在桌面上排开,圆绒绒的玉雪可爱。 董老师夸奖:“没那么多花哨,干净整齐的真是不错”顺手一只只地拿过去,用钳子帮她把铁丝挨个儿紧一紧。 、 为预防万一,宝然她们还多备了几朵小白花,饶是这样,清明那天到了纪念碑前,还是出了状况。 董老师急得低声责备:“你怎么就不小心点儿呢” 在她跟前,是班里这学期新转来的女生夏月宁,文静怕生,红红的眼眶里泪水直打转儿,手里捏着一朵已经被踩得黑乎乎没了样子的小纸花。刚才班级列队行进当中,她不过是踉跄了一下,不小心把手上的花掉了,还没来得及捡起来,就被后面几个追打玩闹的男生杂沓而过…… 叶晓玲喘着气跑回来:“董老师,我问过那几个班了,刚才下来了教育局的领导,备用的花都拿去给他们了” 董老师头疼。 宝然喃喃:“要是没有他们在,还能试着跟先下来的人借一朵……” 可就是因为他们在,都不敢做啊,看看那几个领导,还有他们身后簇拥的一队人,戴着同学们备用的纸花,更要命的是他们后面跟着的摄像机。 高静嘟囔着抱怨:“真是的,他们跟着来凑热闹啊,想起一出是一出” 董老师其实也很想这么抱怨一番的,可她是老师,她不能。 “要不然……”叶晓玲试探着开口,“反正也不统计人数,这次夏月宁就别……” 夏月宁眼泪滚了下来。 、 宝然想了想,取下自己别在衣服扣子上的纸花,仔细地拧开铁丝,拆下两张小花瓣来,又叫高静:“你的花拿下来给我,快点儿” 叶晓玲和董老师明白了,赶紧跟着取下各自的纸花,每人贡献两张,齐进凯也揪了大脚催花的几个男生,立功赎罪。几个女生一齐动手,把几朵花又重新扎一遍。 好不容易弄完了,看看还没轮到他们班,大家都舒了一口气。 夏月宁把来之不易的纸花牢牢地别在胸口,警惕地与男生保持距离。 、 宝然停下来歇歇,左看看右瞅瞅,见前方一排高大的五针松旁等候着的,正是初三二班的队伍,很好认,因为有两个标志性人物。 二虎同学还算规矩,只顾仰着脑袋,久久地注视着纪念碑方正简洁的碑顶,不知在想些。薛纹倒是一身的白衣黑裤,线条笔挺的薄呢裤,款式时髦的束腰白风衣,看不清表情,因她虽然遵照规定取下了头上的方格鸭舌帽,却还架着一副硕大的深咖色墨镜,一张脸给遮去了大半,只一双薄唇依旧的浓厚招摇。 他们旁边不远,站着一位年近五十的女教师,大概是他们班主任,正毫不掩饰地以近乎仇恨的目光盯着薛纹,大有怒视阶级敌人的架势。 薛纹给她盯得不自在,撇撇嘴,吊儿郎当偏过脸去。 那女教师继续盯。 显然她的气愤很真实,可惜杀伤力比宝晨同学差得远了,薛纹硬是不理不睬的装没看见。 、 大概是宝然看得太专注,董老师无意中一瞥,跟着她的眼光看过去,顿时也皱起了眉头。 薛纹在几道目光的关注下巍然屹立,直到那神飞天外的二虎收回了眼光,注意到这边的动静,莫名其妙地看看两位老师,大概心里在想:我也没打架呀这又是怎么啦?求知的眼神落到宝然这里寻找答案。 宝然隐秘地冲他旁边的薛纹努努嘴。二虎又去看薛纹,扫描了两遍还是没看出道道儿来,眼神迷茫又来问宝然。 宝然哀叹,很怀疑这么长时间了这家伙到底清不清楚薛美人长样儿啊 薛纹注意到了二虎的不自在,又瞟瞟这边的一尊怒目金刚一位文殊菩萨,悻悻然低了头,一手握了条手绢捂住嘴,似是清了清嗓子,再抬起头来,墨镜被顺手摘下,嘴唇依旧红润,但已经是去除了雕饰回归自然了。 她们班主任又恨恨地补盯了一眼,掉过头去给他们一个后脑勺。 这边董老师却缓了脸色,嘴角甚至露出微微的笑意。 薛纹冲她们班主任的后脑勺嗤了下鼻,转眼看见董老师满脸的善意,愣了一下,条件反射地回了个微笑,想想不对,硬生生收起来,换上一个大大的白眼,撇着嘴把脸偏过一边去。 这下董老师真给她逗得笑起来,只抿住了嘴没出声,清咳两下,恢复了严肃端庄,抬眼去看前面蠕动的队伍。 、 这一番眉眼官司,宝然看得很欢乐,只可惜了大好的戏面,二虎这个粗脑子不懂得欣赏。 二虎同学忙着琢磨两位老师好端端置气,没看到薛美人的卸妆过程,只知道冷不丁大家都解除了战备,稀里糊涂之余也懒得细想,既然现在没事儿了,便抱起胳膊望着远处的天边又开始发呆。 、 天色青郁,领导们终于让开,在一边神色肃穆地旁观。师长们饱含深情,孩子们规规矩矩,宝然听到一向大大咧咧的齐进凯,宣誓的声音打着颤。 很快,四周高高低低的枝头灌木从上,又是雪花漫漫。 真奇怪,刚才着急的时候,谁也没有想着要去那上面随手摘一朵。 、 重点中学,自习多,厂办中学,活动多。 清明刚过,学校里紧锣密鼓的,又开始筹措五一运动会。每天下午放学后,操场上聚集着一个个班级方队,在老师的哨音指挥下环着大操场走了一遍又一遍。操场中间,是各班抽调出来跳开幕式集体舞的女生方队。 负责排练的是年轻漂亮的音乐老师,每天在操场边拎一只小喇叭,守着一台大大的录音机,轻声细气地指挥着同学们横排竖列,舞手动脚,左右三四个年轻的男老师帮着调音接线,吆五喝六地维持秩序。 纱巾集体舞的配乐,是一曲《春天在哪里》。 这曲子很应景儿。石城春晚,临近五一的时候万物才刚刚复苏,绿绿的小草芽儿是有的,红花小黄鹂基本上无迹可寻,所以这里的春天,最多的还是在那些把老师气得肝儿疼的小朋友们的眼睛里。 集体舞场子铺得很大,几乎囊括了初一初二级部所有身材不那么与众不同的女生,宝然也荣幸在列,依旧是第一排,被音乐老师盯得分毫不得有差,几天下来手脚酸软。红玉还很羡慕:“你第一排哎到时候主席台上的校领导和老师们都能看见你” 如果可以,我很愿意把这份荣幸让给你宝然苦脸。 、 连偷个懒犯个错儿的机会都没有,尤其是小学组的那个大龄体育老师,全忘了当初三年之久的师生情谊,一见宝然两只胳膊落了一个节拍,就大声嚷嚷:“江宝然江宝然第三小节双臂上举,怎么又忘啦” 说完讨好地去看低头在本子上写写画画做记录的小音乐老师:“曲老师你一个人指挥这么大型的团体舞真不容易啊连设计带排练,咱学校里可是史无前例,没说的,这次运动会肯定是表演组头奖……没事儿,你忙你的,不用担心,这边儿我帮你看着” 宝然愈加气愤了,讨好美女没错,揪到我的头上就是你不对了。于是中场休息时,趁曲老师在那边板凳上坐下喝水,宝然高举起一只胳膊以示提问。 体育老师自然舍不得小曲老师受累:“曲老师你歇着我去看看,我去帮你看看” 、 来到跟前很是和蔼,要保持温文有礼的良好形象:“江宝然啊,有不明白的吗?”无错不跳字。 宝然招招手示意他近一点儿,再近一点儿:“李老师啊,我有个问题。” “你说你说。”体育老师这会儿态度好得不行,眼睛却是笑眯眯冲着那边,见曲老师看过来赶紧点点头。 “李老师啊,上礼拜天下午和你一起去百花电影院的阿姨是谁啊?” 、 李老师不看曲老师了,紧张地瞪视着面前的宝然,宝然很无辜很好奇地望着他,似乎正期待着他的答疑解惑,旁边的高静,也毫不掩饰地竖起了耳朵凝神关注。 “咳,咳”李老师清清嗓子,正经了脸色严肃地说:“这个问题……,啊,不是你们学生应该关心的你们呢,还是好好排练,啊就像刚才那样,我看就很不错嘛继续保持,啊” 很镇定地回去跟曲老师汇报工作了。 这边宝然跟高静相视一笑,不错就好,相信接下来的排练会比较好过了。 、 、 第一百六十七章 竞技 第一百六十七章竞技 直到开幕式前两天,宝然他们才明白,这次运动会如此的大张旗鼓为哪般。 原来是学校与厂里的运动会合在一起办。 宝然新奇地看着妈妈翻箱子找出一套款式老旧的运动员背心短裤来:“怎么,我爸还有项目?” “怎么,不相信?”爸爸假模假式地活动着过来:“想当年你爸爸我可是班里的种子选手” “哦。”宝辉看着妈妈抖开了运动服往爸爸身上比,同情地说:“那你们班可是真不容易” “咋好这样说呢”宝然给爸爸打气:“重在参与对吧?无错不少字爸爸我支持你我叫我们班都去给你加油” 宝晨批评他们:“怎么能对咱爸这么没信心你们想想,坐办公室的没人能跑的过他,车间里的没人敢跑得赢他,胜算还是很大的,对吧?无错不少字” 宝然爸横眉冷对儿女们的冷嘲热讽:“走着瞧好了” 大家都去瞧宝然,宝然一挺胸:“放心,一定如实播报,绝不弄虚作假” 、 开幕式上,靓丽的纱巾舞取得了巨大的成功,孩子们还是懂事儿的,排练时再不耐,再捣乱,上了场都很争气,分组,变换队形,方阵,太阳,花瓣,旋转,一丝不苟,有条不紊。主席台上厂领导和校领导看得频频点头:“这个集体舞排得不错,应时,应景,也很适合这些孩子们活泼可爱的特点啊看得出来,负责的老师是用了心思,下了功夫的” 边上的小曲老师一脸的谦虚,满心的甜蜜,微笑如春花初绽,身后几位帮过忙的男老师个个儿的与有荣焉。 直到一曲《春天在哪里》欢快跳跃的旋律几近尾声,孩子们慢慢地收拢队形,回复了整齐的大方队,主席台及操场边上的学生及家长观众报以热烈的掌声,孩子们按照事先的排演切着尾音鞠躬致谢的时候,曲老师才蓦然意识到了一个严重的失误,猛地站了起来。 晚了,还没等她想好是找人帮忙还是上去夺过话筒亲自指挥,广播里的旋律已经一个利落的顿音结束了,一百多个孩子立在场中央发起了呆。主席台跟场边的观众不知怎么回事儿,也跟着发呆。 曲老师恨不能以头抢地:她把退场式给忘了 、 宝然也傻了眼,赶紧去看自告奋勇帮着下场照应的李老师,您倒是快给个章程啊 李老师左看看右看看,没人可以商量,果断地拿起胸前晶亮的哨子,尖利地“嘘——”了一声,然后大喊:“解散” 、 孩子们“哄”地一声,拔腿狂奔,……四散溃败式…… 那可是遍布了两个级部,六个班的学生啊,这一跑起来,各色的纱巾飞舞,真是来了个遍地开花。 主席台跟围观群众又楞了两秒钟,哄堂大笑。 小曲老师羞得脸都红了,呐呐地抬不起头来。 高书记看看他的副校长媳妇,笑着说:“……不错,很不错啊……,很有,咳,那个学生特色……” 刘厂长也在笑:“是啊,依我看这个节目可以排第一哈哈,很新颖……” 小曲老师脸儿红红地谢过领导们的夸奖,跑下主席台恢复情绪去了。 、 这次不成功的撤退取得了巨大的胜利,运动会在一片欢声笑语中宣告正式开始。 、 宝然依旧是只有一个项目,既不犯规,也绝不超标,……她江宝然的标。这回不是跳绳了,上了初中已经没那个资格了,她报的是,扔手榴弹。 当然是不会爆的那种,不过说实在的,做得可真是逼真,每每拿到手里,宝然总是忍不住翻过来看看手柄头上,有没有引信可拉。 前面一个三班的小女生加速跑得妖娆多姿,玉臂一挥弱柳扶风,在轻轻的一片嘘哄声中袅袅婷婷委委屈屈地走回来。宝然等得不耐烦,好不容易裁判老师喊预备了,将手榴弹在石灰粉里蘸了蘸,一脸的慷慨就义,左手很夸张地虚比了一个拉引信的动作,几下助跑,扬臂,投出,刹车不及,在起始线内单脚跳了几下。 她的铁杆啦啦队员高静和红玉就在前边笑,齐齐抱头护住双耳。 、 “嘭——”,不知哪个给及时配了下音,那边就有淘气的男生,作势捂胸扑倒,当场壮烈。 两个高年级的忍着笑过去量了成绩,脖子上挂着哨子的裁判老师一边记录一边摇头:“成绩还不错,可以进决赛了,……下次别那么搞怪了好不好,你看后面的胳膊都软了” 那再好不过了…… 、 很快把自己的项目完成了,宝然回到操场北面班级片区,老老实实坐在那里,不是很尽职责地当观众。 她戴着顶大大厚厚的遮阳帽,眼光似在满场漫无目的地闲逛,隔一会低头,在自己手里一个大本子上划拉些。高静对她这种状态已经是习以为常,只在本班的运动员跑过来或者纪检老师巡视过来的时候,尽职尽责捣她一拐子,宝然就放下笔,跟着同学们一起或鼓掌加油,或挺胸直腰讨好微笑。 叶晓玲不停地组织大家唱歌,鼓掌,写表扬稿,这些都是要给班级加分的。每到这个时候她看宝然格外的顺眼,因为这家伙跟变魔术似的,几乎是转一圈儿过去找她,就能交出一篇稿子来,没一会儿手里就攥了五六张,喜得叶晓玲走路都要飘起来。 高静伸头看:“你怎么写得那么快?” 宝然嘿嘿笑,悄悄给她展示一摞子写好了各种激励人心的豪言壮语的制式稿件,“喏,给你两张,视情况填上运动员姓名和成绩,都一样用的” 高静举手膜拜。宝然继续走神发呆。 、 不一会儿高静拽她:“那边,那边你爸爸要起跑啦” 征得了董老师的允许,宝然抱着她装了菊花茶的军用水壶跑去给爸爸加油兼献爱心。 、 爸爸的参赛项目居然是爆发力极强的六十米。宝然过去的时候,爸爸已经换上了背心短裤,脚踩着宝晨的一双运动鞋,在起跑线上腾挪跳跃地做着准备工作,还挺像那么回事儿。 周围一帮同事难得见江科长如此形象,都在旁边嘻嘻哈哈地打趣他。宝然爸很镇定,很沉稳,颇有大将之风。 宝然跑到旁边大喊:“爸爸加油” 宝然爸转头冲女儿笑,举起两只拳头做健美先生状,大大的镜片在阳光下一闪一闪。 宝然突然有些担心,冲他喊:“爸爸,眼镜儿你的眼镜怎么办?” 旁边的人也都反应过来,七嘴八舌:“取下来取下来”“太碍事儿了这也”“江科长,眼镜给我别给咱们科拖后腿啊” 宝然爸听了,取下眼镜试了试,一双眼睛顿时眯成了一条缝儿。“不行不行”他摇摇头,赶紧的又戴上:“连跑道都看不清了,这不行”说着又把眼镜往鼻梁上使劲儿按了按:“没事儿六十米一会儿就到了,我小心点儿掉不了的” 、 大话不能说的太早。 裁判枪一响,六条人影飞奔而出。宝然爸别看瘦瘦高高的,步子大,身子轻,险险的居然还领了先,旁边的加油喝彩声震耳朵响,宝然也早在一边半道儿上候着,跟着往前跑:“老爸,加油啊老爸老爸第一” 、 临近终点的时候,众人看得清楚,一个亮闪闪的东西从江科长脸上飞了出来,把紧跟在后面五大三粗的第二名吓一跳,脚下一迟疑,就给甩到了第四。 江科长不愧是领导,临危不乱,干脆把眼一闭,冲着前方不远处模模糊糊的红线就撞了过去。 众人的欢呼声中,宝然抹把汗:难怪爸爸会报了个最短的六十米,这长了不行啊,半道儿出了事故,估计连终点都找不着了。 、 一堆人围在终点恭祝江科长勇夺魁首,宝然爸眯缝着眼得意洋洋,挂一副笑脸四处张望。有那热心的把他的宝贝眼镜儿给捡了送过来,江科长戴上后恢复了些许的领导风度,宽慰着站他跟前郁闷至极的第四名:“不要紧不要紧,胜败乃兵家常事,我家闺女都知道,重在参与嘛哈哈……” 那人脸更臭了:“江科长,不带你这样儿的,还出暗器啊” 宝然爸志得意满,才不跟他计较,很大度地打着哈哈:“无心之失,无心之失我也不想这样儿啊,差点儿连红线都找不着,我的损失更大” 、 宝然暗想,根据阿凡提理论,爸爸其实应该是最后一名来着,没有全部到终点嘛边想边过去慰劳这个注水冠军。 、 宝然爸下了场,披件外套站在跑道边,看着下一拨的运动员们在起跑线上蹦蹦跳跳地活动手脚做准备工作,一边同身旁的人低声说些。见到女儿送上水壶,觉得倍儿有面子,大模大样地接过来,啧啧有声地喝下去,还不忘提醒身边的人注意:“宝然啊,问大爷好” 宝然尽义务,充分满足老爸的虚荣心,恭恭敬敬喊:“刘大爷好” 这位大爷正乃刘厂长是也。 宝然爸的这点小心眼毫无掩饰,刘厂长呵呵笑着:“宝然你好啊”接着就揭穿宝然爸:“行了你,整天显摆得就你家有闺女啊” 宝然爸厚着脸皮说:“我家就是有闺女嘛” “是是是”刘厂长投降:“全厂都知道你家有闺女江科长亲下车间打铁锨好家伙挑木头都挑到我家去了” 宝然爸就嘿嘿嘿。 、 宝然黑线,你俩顾忌一下我还在场的好不好…… 那两个还真没把在场的宝然当回事儿,打趣几句又回了他们的正题。 “我没用啊”刘厂长一声长叹,感慨地看着大操场上的龙腾虎跃,热闹非凡,“临了临了,还是没把这块地给守住了” 宝然爸安慰他:“怎么能这么说不管怎么样,这笔款子进来,分厂算是活了,要不然再一耽搁,错过了这次机会,难道还真的让那批人下岗吗?”无错不跳字。 “是啊咱们这里不比内地,没那么些生意好做,真让他们下岗了,都是干了一辈子车间的人,上哪儿找饭吃去”刘厂长抹一把脸,自嘲地笑笑:“就是委屈了这些孩子们,以后没法在这里玩儿啦” “不要紧,不是已经找好了新操场吗,又不远,小是相对小了点儿,就现在学校里的这些学生,足够了”宝然爸说着,顺手往刘厂长手中的喝空了的杯子里倒进去一些,“看看这两年咱们厂初中毕业生的走向,以后人还会更少” “都是这几年折腾的,光顾闭眼睛挣钱,学校都顾不上了,对不住这些小家伙啊”刘厂长苦笑。 宝然爸正色反驳:“那倒不是,您是一厂之长,当然得先管着挣钱养活厂子子弟学校,毕竟只是厂里的附属福利,而且依我看啊,再往后教育资源集中,也是一个趋势。现在各厂矿单位的附属学校都差不多,那些好的老师,慢慢的都集中到市里几个学校去了,以后这些孩子们,慢慢的也都会跟着去的。也不是坏事儿,他们集中精力搞教育,咱们还是专心干好老本行,把各自的效益搞好了要紧” 、 旁边有人开始敲鼓呐喊,又一拨运动员即将冲向终点,两个人同时偏头往那边看了看,又接着聊。 刘厂长虚虚振了振臂,“说的也是啊至少这两年的艰难咱们熬过来了,厂子总算没在我的手上毁掉,看看订单,到年底就可以缓过来了吧?无错不少字” 宝然爸点点头,声音低了点儿:“就可惜您……” “哎——,也没可惜的”刘厂长摆摆手,“我这年纪也到了,正好也要享享清福啦到时候先回老家看看,……我这也有快十年没回去啦,路都不一定找得到了这边呢……”他说着看看左右,见旁边就只有一个小宝然抱着不知时候她爸爸还回去的军绿水壶,专心致志凝神看着正在冲过红线振臂欢呼的运动员,于是也稍稍放低了声音:“书记那边不用担心,我有安排……。小江你重点还是放在业务和生产上,……下个季度再去采购蹲一蹲,我走以后,你帮着……扶一段儿,再往后就靠你啦……” 、 宝然在旁边,默不作声地尽量减低自己的存在感,同时竖起了她的尖耳朵:哦?要重新洗牌了吗? 、 、 第一百六十八章 探望 第一百六十八章探望 厂子里很快有真真假假的消息自各种渠道流传出来,大致归纳一下,就是年底之前,要换厂长了。风言风语里倒是没宝然爸什么事儿,只听说这个新厂长,目前还处于蒙面状态,不知是将出于厂长身后的政系,还是来自书记代表的党系,但有一点大家都比较肯定,现任刘厂长,是被高书记给扳下来的,不管他是不是最后的受益者,至少目前来看,高书记占了上风是肯定的。 宝然对这些上辈子不了解,这辈子也不大通,也就全仗着有个成人的视角,才不至于什么都不明白,让她趁机借势耍耍小手段可以,讲到什么派系大局阳谋阴对的,就完全蒙渣渣。只听着爸爸有时候跟背书做题熬得头晕眼花了跑下楼换换脑子的宝晨谈起来,两个人都是头头是道,津津有味儿。宝然在旁边迷迷糊糊地听,叹气,自己实在是个不合格的,浪费了这大好名额,你说要是重生的是宝晨这家伙,那该得是怎样的叱咤风云啊当然这文也就不能种田得改争霸了,咳…… 、 宝然自己,还是挺满足于现在红梅隔三岔五给送过来的汇款单的。量力而行嘛,多大的身板儿吃多大碗饭,咱不着急。就这样红梅姐还诧异呢,“怎么这稿费的金额越来越大了?你自己又发了些什么东西出去?” 那当然,多谢红梅帮她开的好道儿,现在宝然寄出去的稿子已经越来越扯了,没办法现在就流行这个,人家编辑也欢迎的不行。宝然安慰自己,不管怎么说,跟后世的网络文相比,这些已经正经多了也实在多了,自然也好编得多,知音体嘛,只要能忍得住肉麻,怎么煽情怎么来,唯一的痛苦就是没有小本本,手腕子累得酸疼。 闲了下来,就糊涂乱画几笔放松一下。美术老师早就跟她打了招呼了,儿童节画展,希望江宝然同学继承小学时期的优良传统,再接再厉最好发扬光大,再创新功。 宝然知道他的鼓励与期望是真心的,真的不能再真,因为这关系到年轻的美术老师本学期末的转正问题,既然当初还没怎么熟悉的时候,人家就能够慧眼识英不顾规矩地偏心袒护,自己也该识相点儿投桃报李。 、 这天下午,学校放假半天,全体教职员工开会,讨论学校操场的出租置换问题。当然厂里并不是以通知的形式下命令来的,而是很人性化地摆出了厂子的困难,经济工作的重要性,又给出了解决方案,请大家去新的操场,啊不,是预备的新操场参观,没有定啊还没有定,这点很重要……,然后,态度很温柔,很诚恳地征求大家的意见。 其实子弟学校嘛,算是什么?宝然爸有句话说的很对,就是厂子的附属,职工的福利,教育当然很重要,祖国的花骨朵儿们更重要,可要是花骨朵儿的爹妈们饭都吃不饱,他们还能怎么样个重要法儿? 再说了,已成定论的事情再拿出来煞有介事的民主表决一番,也是人民公仆们充分尊重民众意愿的一个表示,百忙之中还能体贴到这个地步,令人欣慰,这样的领导才是好领导,让人尊重,使人放心不是? 所以会议上大家各抒己见讨论的很热烈,表决结果也很有大局观,顺利通过。嗯,是顺利通过不是一致通过,既然是民主的,就要允许有不同意见,领导们大度得很。 、 那边的叽叽喳喳宝然并不关心,老师说过了,不是他们这个年龄应该关心的事儿就不要瞎操心。宝然是个好孩子,一个人留在教室里用功,先做完了学校的作业,再完成根据进度自定的功课,最后书包里拽出两张大白纸。 画展的草图已经出来了,一张是女教师深夜灯下批改试卷,虽然谄媚了点儿俗套了点儿,可这是永恒的主题。思想立意很重要,凭这个就可立于不败之地,就像做人,三观正确了,才会有幸福的人生不是?另一张呢,就家常多了,清清淡淡挂着小黄花的丝瓜架下,母鸡葵花很慈祥地带一帮黄绒绒的小朋友觅食,呵呵这个王晶应该喜欢,回头拷贝一张送她。 宝然一边想着,一边拿铅笔轻轻密密地描画细节,两张都打算用工笔水彩,时间还早,可以一点一点慢慢来。 、 有人咚咚咚闯进教室,宝然没抬头,听这动静除了高静再无旁人。这家伙刚才也鼓动宝然来着,说是去躲她妈**小办公室里偷听开会,宝然懒怠去,说大哥留下的课外作业一大堆,得赶紧的写出来。高静很同情:“唉,你可是真不容易放心,有什么结果我第一个告诉你” 宝然非常感动:“党和人民相信你一定会给我们带来好消息” 现在高静兴冲冲带来了宝然意料中的好消息,最后总结:“厂里那帮家伙把咱操场给卖啦” 宝然审视了一下,好吧她这是怒冲冲,“你所说的‘那帮家伙’,都包括谁呀?” 高静顿住,她这一家伙,好像把两个人的爸爸都给骂进去了哈自己家更是,一网打尽…… 、 “好了,这些事儿不用我们管,又不是从此后没有操场了,不就换个地方嘛,还新鲜点儿”宝然收拾书包,“我们回家吧?无错不少字” 高静不回:“没劲儿不想换地方早知道当初直接考了一中,也不用遇到这事儿了” ……您也得当初能考得上啊…… 宝然揉鼻子,倒是能够理解,小孩子嘛,习惯了的环境总是不那么愿意轻易改变的,“那要不然,咱们到新操场那里看看去?挺近的过了马路就是。” “你怎么知道?” ……我当然知道,想当年五年级的体育课都在那里上的……,宝然反问:“你刚才告诉我的呀,不记得了吗?”无错不跳字。 “是吗?”无错不跳字。高静想不起来了,也许是吧,刚才她激动得很,滴里搭拉说了一大串。“可我还是不想去” 、 宝然想想:“那要不然……,今天时间还早,咱们去看看王晶?顺便参观一下你当初应该直接进去的那个校园?” “去你的”高静笑着敲她,“又挖苦人当我听不出来……好,咱们找王晶去” 、 一中,初二一班教室里,满屋的学生正在对着黑板上的例题奋笔疾书,孙少虎同学耳聪目明,警觉地抬眼,抓到了两个小姑娘悄然而过的身影,顺手就拿钢笔往前面同学后背一敲,人也跟着趴过去:“宝辉,你妹妹” 宝辉抬头看一眼,没好气地往身后回一句:“你妹妹” 少虎呵呵笑:“好好我妹妹……,她们到这儿来干什么?” 这回宝辉头都不抬了:“干什么?总归不会是来找咱俩的” 两人的同桌都开始注意他们,少虎旁边一个娃娃头女生问:“谁呀?谁的妹妹找来了呀?” 这两个立刻转头微笑,一个憨厚诚挚,一个和悦动人,齐声答:“我们的妹妹……”,宝辉补一句:“调皮,大概逃课了。”少虎加一句:“没办法,年纪太小,不懂事儿。” 、 这边宝然同高静毫无所觉,看着门口的牌子很顺利地找到初一年级王晶的教室。刚放学不久,还有不少的学生在埋头写作业,两个人轻轻推开教室后门,王晶并不如她们预想的那样在最后一排,辨认了半天,居然是在第二排靠窗户边上发现了她。 高静纳闷儿:“她们班学生都这么高的啊?” “怎么可能”宝然说完了才猛地回想起来,这地狱般的重点中学有个极不人道的排位方法,这就难怪了。看起来,如果不是因为要考虑男女生搭配,王晶没准能给安到第一排去。 她们又换到前门,踮起脚趴玻璃窗上看了看没老师在,大着胆子推开一条缝儿。 王晶真是心有灵犀,几乎是同时抬头,看到了她俩,微微怔了一下,接着笑弯了眼,冲她们招手喊:“快进来,没事儿的,进来吧” 、 宝然和高静立刻大开了门进去,跑到王晶前面已经空了的第一排坐下。 王晶班里的同学们好奇心似乎并不是很重,只有几个打量了她们一下,大多数头都没抬继续用功。 倒是高静先不忙跟王晶说话,挺稀奇地扫视了一圈儿,“你们班这么多住校的啊?” “怎么会?”王晶奇怪,“大多都是走读的,住宿的连我在内也就七个。” “那……”高静悄悄指指教室里,“怎么还这么多人?都不回家的吗?”无错不跳字。 王晶明白了,“哦你说这个……。大家习惯了在这里写作业,有什么问题跟同学商量一下或者过去问问老师也方便。我们住校的,晚上还要过来统一上自习的。” 高静吐吐舌头。 、 三个人没说几句,门一开少虎进来了,后面跟着不是很情愿的宝辉。 宝然回头看见,两个人同时开口:“你们过来干什么?” 、 、 第一百六十九章 关心 第一百六十九章关心 问话的是宝然和少虎。 两人同时顿了顿,然后宝然先说:“我们俩自然是来看看王晶,你们呢?” 少虎笑呵呵:“我们也一样……,呃不对,我们过来看看你们有事儿?” 宝然狐疑地看他,宝辉在后面翻白眼,刚才还谈兴甚浓的王晶,突然又捧起了课本。 、 高静没觉出不对劲儿,还在那儿兴致勃勃地顺手揪着宝辉问:“你们怎么知道我们过来的?你们看见我们啦?你们教室在哪儿?很近吗?……” 宝然可还记得两位鸡蛋大使对于王晶班级印象截然不同的阐述,何况以平日里自己跟这俩的交情,应该还不至于让他们如此关怀备至,于是警觉地拿眼在王晶与少虎之间来回逡巡,卑鄙地期望能够发现些许端倪。 的确有情况,不过跟宝然不很光明的联想相去甚远,只见孙少虎同学很亲切地慰问了宝然同高静,拿起桌上的课本关心了王晶两句之后,顺着座位往后面又招呼了一溜儿:“晓蕾你好,今天穿裙子啦?小阿红啊,我可是看到你们班期中排名啦,很厉害啊又往前进了四位方方好久没见啦你上周是不是请病假啦……” 刚才还各自埋首用功的一帮女生,随着他问候一个个抬起头来,笑靥如花,很快教室里就充满了女孩子欢快的娇声脆语,气氛一下子活跃起来,满屋子的春意融融。 宝然瞠目,无言地以眼色询问王晶:这人一向这样儿? 王晶一副牙疼的表情,沉痛地点点头。 、 高静见宝然半天没出声,顺着她的视线注意到少虎,随口问道:“你家少虎哥认识的人挺多啊?” 宝然和王晶有志一同地保持沉默。宝辉笑笑好心地接话:“那是,‘少虎哥’认识的人不多,还有谁认识的多……” 再看看孙少虎同学,已经自动自觉地在后面找了个位子坐下,前后左右都照顾周到地谈笑风生,有几个女生还不动声色地挪了过去,隐隐聚成了一个小圈子,衬着中间的少虎同学越发地光彩照人。 宝然又回头,见王晶满脸的懊恼,埋首书本,就差打出横幅:此人我不认识 这下终于明白了,为她宁可自己花钱买鸡蛋吃。王晶说得没错,太丢人了 、 没有想到啊没想到,在家里一副甜言蜜语的乖宝宝相儿,原封原样儿地挪到了这帮小姑娘身上,居然会是如此……,的效果。 眼见着那一圈儿小姑娘们粉面生晕,还有些稚嫩生涩的眼中泛起星光点点,孙少虎同学呢,你看他那邻家哥哥的风趣可亲,你看他那双亮眼睛里的桃花朵朵,你看他那嘴角温柔勾起地优美弧线,恶……,以前怎么没发现,这花花孩子他笑起来居然还有个小酒窝 、 宝然不忍心再看下去了,也恨不得登报公示自己与此人无关。羞愧地低头,同情而内疚地看着王晶:真对不住,是我们没把孩子教育好,连累你了…… 他这还不如跟王晶有点儿暧昧呢,起码还可以扯出点儿惺惺相惜日久生情的陈辞滥调,滥归滥,好歹有个解释不是?可现在这,这算是神马回事儿啊?爱心大放送么? 转眼再看看宝辉,宝辉正敷衍着高静,那孩子还是一团的孩子气,都没意识到,正在佩服地赞叹:“唉宝辉哥哥,宝然几个哥哥里面,我觉得还是你和少虎两个最好了,还知道帮着宝然照顾着我们王晶,不像他们家那个孙二虎,见面老是爱答不理的一副痞子样儿,跟谁欠他八百块钱似的” ……高静啊你这眼神呀啊?这一堆人里,现在看来也就二虎同学是个最纯最纯的小羊羔了,从小老师就教育过我们:人不可貌相,全都忘了吗?你家爹妈把你保护的也未免太好了点儿…… 宝然冲宝辉撇撇嘴,还好哥们儿呢,少虎歪成这样,你也不说管管 宝辉会意,好脾气地笑:“呵呵这不挺好的吗?啊,习惯了就好了……”说着向窗外远眺:“今天太阳真不错啊……” 、 窗外,夏日赤白的太阳肆无忌惮,炙烤着葱翠静谧的青青校园。 直到王晶拽着宝然高静去参观她的宿舍,宝辉也窃笑着回他自己班去了,我们可爱的少虎同学还在那里绿叶丛中一点红…… 、 第二天上课,董老师一切照常,倒是有几个学生忍不住,推举了叶晓玲上去问:“老师,我们的操场是不是没有了?我们以后是不是再也不能上体育课啦?……运动会怎么办?” 董老师平平稳稳地笑:“怎么会不用担心,课都还是跟以前一样的上” 可今天的语文课怎么也没法安稳,总有人在底下窃窃私语,不然就是望着老师,眼带迷茫与惶惑。最后董老师叹口气:“今天最后一节政治课改自习,全班一起去新操场参观一下,回来写一篇作文,题目……,自由命题,体裁不限” 这下总算安静了,孩子们按捺住心思老实听课。 、 第三节课刚下,同学们就三三两两地离开教室,出了西校门,穿过操场北面一条浓密的林荫道,往新操场那边过去。这会儿就看出来了,这帮孩子们年龄虽然不大,一个个都还是很关心时事的,根本就用不着董老师的引领,径直就顺着小道出了厂区,穿过宽阔的北子午路,越过复复层层的路边绿化带,经过一家招待所,一家小书店,迎面是一幢四层的小教学楼,旁边一块空地,就是他们将来的小操场了。 凭心而论,还不错,这个操场面积,至少他们用是足够了,虽然比不上原来的,辽远阔大得每次冬季扫雪都要心生绝望。这里以前就是一所学校,旁边的篮球场啊沙坑的都是现成的,不同之处是西面和南面垒了高高的围墙,将学校操场同后边儿不知单位的家属区分隔开来。高静介绍说,下学期,学校就要把高中六个班也搬到这里。 有人就问:“高中也过来?那这一片儿是直接划到咱们厂了吗?”无错不跳字。 “哪有地是不能划的。算是租的吧,听我妈说,租了五年” 五年,宝然算了算,厂里这是打算送完了她们这一批初中的,就缩减规模准备撤掉这个学校啦?这倒是同前世的记忆相符合。 宝然是带着点儿旧梦重温的心态来看,觉得处处都透着亲切怀念,班里的同学们却是左挑挑,右拣拣,怎么都不对劲儿。宝然笑了,这种感觉多熟悉啊,就跟当年即将上五年级的她,头一次来到这个地方一样。其实也就是一年的时间,在所有人羡慕的目光里走进了重点中学的她,坐在满是陌生面孔的一中教室里,幽幽怨怨地思念着这里的每一处坑洼。 她心情很好地拖着高静一路讲:“也不错啊你看,那边有个小书店,门口还摆了个杂志摊儿,自由活动的时候可以去看看。还有你注意到没有,篮球场后面好像有一小块玉米地?大概是那边家属种的,嘿嘿他们离得远时候趁机去掰上几个,这边正好杨树叶子有的是可以直接烧……” 高静眼睛渐渐亮起来,偷鸡摸狗的事儿总是能够振奋人心。 、 下午放学,宝然见高静和红玉在院子里的乒乓球台前打得难舍难分,把书包往水泥台子脚下一放:“你们先玩吧,帮我看着点儿去去就回” 抽出了参赛的线条稿,去美术老师的办公室里汇报进度。那小老师问了两三回,比宝然自己紧张得多了,今天作业不多,正好去宽宽他的心。 门开着,堆满了石膏模型,坛坛罐罐和水彩范例图的小小办公室里,空无一人。宝然进去晃一圈儿,出来在门口满院子张望,正见到那个小小的美术老师从校长的大办公室套间出来,还回头冲里面躬身赔笑,似乎是请里面的人不要送出来。 里面也根本就没人送出来。 、 宝然在他转过身来之前,回到办公室里耐心等待。 美术老师回来看了宝然的图稿,显然非常满意:“好立意好,构图稳,细节也很生动”夸完了不知想起了,有些迟疑起来。 宝然看到了,主动问他:“老师,有地方不合适吗?这是线稿我可以改的。”得奖是年年都得的,她这次是真的希望能够帮到这个努力地汲汲营营的小老师,她明白,在旁人看起来没大不了的转正机会,对于一个没根基年轻人来说,有多么的重要。 “不,画儿没需要改的了。”美术老师立刻否认,迟疑了一会儿才小心地说:“……江宝然,你这两幅画,都很……,细致。再要上色,定稿,会不会……,时间上会不会……,有些紧张?” 他还是太年轻了,这样问法,若是换了个真正的直心热肠的初一学生,估计立刻就会拍胸脯保证肯定能抓紧时间完成任务,当时就能把他剩下的话全部都给堵回去。 宝然没说话,只是微微笑着看他,等他继续说下去。 美术老师把办公桌上的一尊石膏头像往左转一转,又往右转转,完全无意识的动作,嗫嚅着又问:“要是赶不及,你要不要……,要不要找人帮个忙?” 、 宝然继续等。 最后美术老师说:“那个……,你不是,……跟你们班上的高静很要好吗?”无错不跳字。 、 、 第一百七十章 朋友 第一百七十章朋友 临近六月,宝晨的高考总复习进入了白热化的冲刺阶段,二虎请假旷课赶场似地打过几次比赛,技术上已经得到认可,正抱着一中老师和宝晨特别关照的复习大纲猛背资料。大家,尤其是爸爸妈妈,平日里说是没关系不在乎,讲话走路却都不由自主地放轻了好几个级别,话里话外也绝口不提升学考试一类的字眼儿,努力给这一大一小两个毕业生营造宽松的,舒适的,自然的良好气氛。 其实大可不必。二虎大概根本就不知所谓“心情”为何物,宝晨当然感觉的到,好笑的同时并不戳穿,老爸哪里知道,他的宝贝小姑娘自一年半以前,就开始分单双日的天天跟他大儿子提问:“你要是考上了要干?”“你要是考不上打算怎么办?”对于一个高考生可能会有的心理压力,没有丝毫顾忌。 到现在宝晨最大的烦恼,就是落榜后可以干的三百六十行,几乎都要给她数遍了,只能祈望考完后分数能够早点儿出来,以免自己还要开动脑筋胡编乱造。唉,宝然这家伙是不是没事儿干的时候去扒拉心理学了?比他们班主任厉害多了,那老太太只会明比暗喻地教导大家不要紧张不要紧张,其实她自己紧张得班里同学们都为她捏着把汗。宝晨自己?早已被宝然折腾得紧张得不能再紧张,于是就只好不再紧张了。 、 不管他们怎么样,宝然对家里这些日子的清静安宁满意极了,花了四天的课余时间,将那两张图稿细细地上色,勾边,又小心看着平平展展地晾干了。 红玉过来看到,赞叹不已:“这两张送上去,不用问,又是两个一等奖吧?无错不少字” “唔?”宝然正忙着起草另一张图稿,随口答道:“只有一张是参赛的,那张丝瓜小鸡的,说好了等简单装个小框给王晶” “啊?不是说给她另外画的吗?再说参赛只有一张好吗?我记得你以前都是两张来的?”红玉也只是随口问问,凑过去看宝然新起的那张稿子,看上去同她以往的风格都不太一样,线条特别简单,画得也似乎是特别的大。 “这是画的?”红玉问,“看着像……,两只小鹿?” “恭喜你答对了”宝然把画纸举起来,看看整体效果,“怎么样?” “挺好看的,不过……,你打算拿这个去参赛?是不是太简单了点儿?”红玉自己不会画,欣赏能力还是有点儿的,这分明就是,……小学生水平。 、 宝然摇头晃脑,“这你就不懂了,所谓大道至简,大美不言……” 又开始拽词儿红玉转转眼珠立刻打断:“怎么没见高静?好几天都没见她来你家啦” 宝然扫兴地住口:“我哪儿知道厂领导班子重组,正是危急时刻,莫非她家不分老幼,全体总动员?” “行了你就别装了”红玉揭穿她的虚伪面孔:“她是没脸来见你了吧?无错不少字你这干脆把参赛稿撤下来一张,不怕那个美术老师给你小鞋穿?” ……学校是个小社会,里面没有秘密啊…… “你也知道,那只是个美术老师,不管天不管地,他能给我小鞋穿”宝然满不在乎。 红玉可是没那么容易糊弄:“他不管事儿,那咱们的副校长呢?” 宝然顿时满脸哀怨:“这就是问题所在啊,至少还得在人家手下混两年呢,这万一惹恼了她老人家,以后可有的我受喽” “是啊两年时间可不好熬……。哎宝然你说,这到底是谁的主意啊?领导?老师?还是咱们的好朋友?”红玉满同情她的。 “你问我我问谁”见红玉即将鼓腮撒娇,宝然连忙补一句:“我只知道,这里面至少有一个,是没本事想出这种招数的” 、 “说的倒也是……”红玉懒懒地卧到宝然的小床上面,抓起她的肥猫抱枕捏阿捏,“难怪高静要躲起来了,可是她也不想想,回头那两个办不成事儿了,最后推啊推的还不得怪到你头上?” 宝然热泪盈眶:“红玉美人啊我就知道,还是你最体贴最关心我……” 红玉举起抱枕挡住她的魔爪:“别过来别过来那……,你就这么等着给人欺负” “不然能怎么样?”宝然泄气地反问:“……对了正好,看在我难得这么倒霉的份儿上你可千万帮我个忙” 红玉很警惕:“帮忙?我可都不会” “别那么紧张啊”宝然赔笑:“你去帮我把高静找过来,赶紧的” “干嘛我去找?你跟她前后排的坐着……” 、 是啊,她俩是前后排坐着,可都好几天没怎么打照面了,那孩子一反平日里的咋咋呼呼风风火火,每堂课都是踩着上课铃进门,踏着下课铃窜出去,搞得宝然那再规矩不过的同桌李大志同学都很不适应,纳闷地自言自语了两回:“怎么最近都这么安静了?” “安静点儿不好吗?”无错不跳字。宝然反问。 “挺好,挺好……”李大志呐呐:“就是有点儿不习惯嘛……” 两人的对话声音并不小,后排还是毫无动静。 宝然一回头,高静就往桌子上趴,害得宝然话都不敢跟她讲,生怕这孩子想不开了挖个洞钻进去。等放了学呢,更是跑得连影子都追不上。 “这你还不明白吗”宝然叹气:“她现在见了我跟老鼠见猫似的,你去,悄悄的找她别当人面儿,不然那家伙还得躲。你就告诉她,再这样下去我就真的跟她绝交啦” 、 “找她干?莫非……,你打算向恶势力低头?”红玉不敢相信宝然竟会这么好说话,再看看那两只“大简至美”的梅花鹿,顿悟:“明白了,你是要用这一张,塞给高静去交差?你这也太损了估计连预选都过不了吧” “看你说的我像是那种人吗?”无错不跳字。宝然冤的不行。 红玉想了想,犹犹豫豫:“我说了你别生气啊我觉得吧,……有时候,……还真是挺像的……” 宝然不生气,不就是挺像的么,说明咱到底还不是。“不就是一个画展嘛,就算是加上了高静,也不影响我自己得奖的对不对?更何况我们还是好朋友,与人方便,自己方便嘛” 、 红玉坐了起来:“你还真的打算,就这么算啦?宝然,别看你聪明,成绩好,可是有些事你恐怕还是不明白。我告诉你啊,就算是你真的写了高静的名字,让她得了奖,估计以后她也再不会来找你玩啦” 不是我不明白,而是你太明白了吧宝然看看红玉,十二三岁的小姑娘,怎么就能懂得这么些的弯弯绕,看来唐阿姨把她教得真是不错. “你就说去不去吧”时间不早了,宝然手上还有不少工作,开始赶人。 “去干嘛不去”红玉幸灾乐祸,不管怎么样,事不关己的她都是有热闹好看的,当然根据经验,宝然这家伙绝对不会吃亏就是了。 、 又过了一天,放学后教室里人都快走*了,高静才做贼一样悄悄地又转回来,看样子是做了不少的思想斗争,一见宝然就脸蛋红红地分辩:“不是我的主意宝然你相信我真的不是我的主意……我,我跟我妈说了我比赛都不想参加的……” 宝然忙着收拾书包,笑眯眯看看她也不答话。高静急了,又恢复了平日的毛手毛脚,拽住宝然一条胳膊:“我说真的你别不信……” 微闭的教室门突然被人推开,本来早已经离开的叶晓玲探头进来,看到她们俩,意味深长地笑:“你们还不走啊?到底是好朋友啊说不完的话……” “好朋友”三个字,被她咬得格外的重。 宝然给她一个大鬼脸,高静冲她瞪瞪眼。把叶晓玲气走了,两人对视一眼,忽又回到了以前同仇敌忾斗班委的状态,差一点击掌相贺。 、 高静就笑了:“我就知道,宝然你没生我的气对吧?无错不少字你知道我也是冤枉的是吧?无错不少字其实就是我妈,非要我拿个奖项回来,说是以后升学要用。我就不明白了这画画跟中考能有关系偏偏他们在那里商量的一个劲儿……” 唉,你现在当然还不会明白,如果没有关系,这画画儿就跟中考没关系,可要是有关系,甭管奖项,就都跟中考升学,能扯上大大的关系…… 宝然拍拍她:“谁说我不生气?眼看着再有一周就到六一了,你天天这么躲着藏着,真打算等我都弄好了签一个大名就来沾光啊?想得美” 、 高静一双眼睛又瞪圆了:“没有我绝对没想着占你的便宜宝然你放心,到时候我去跟他们说,是我自己不愿意的,绝对不会拖累你” 想法倒是不错,要光是学校里这点事儿也就算了,宝然知道以高静妈**为人,顶多给那个美术老师一点脸色,绝犯不着来为难自己,在他们眼里,自己还不够看的。可现在厂里的形势微妙啊,最好还是不要节外生枝了。 、 宝然动手把高静往外拖:“就凭你,还拖累不到我可现在,这个画展你是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少废话,赶紧的去我家,干活” 、 、 第一百七十一章 合作 第一百七十一章合作 进了宝然的小屋,瞧见桌子上那张大白纸,还有上面简单流畅的线条,高静先是习惯性地赞一声:“这两只小鹿真漂亮啊,……你干嘛把线画得这么粗?” 等宝然给她手里塞进一只细细的炭笔,高静苦了脸:“宝然你饶了我吧,再简单也没用,我真不会” “不会画,照着描总该会吧?无错不少字”宝然又取出一张半透明的硫酸纸。 “描是会描的,可是,那还能算是我的作品吗?宝然,我知道你是好心,可是我不想得这样的奖”高静是个很有自尊心的好孩子,所以她才会躲,所以红玉才会说,真帮着她作弊拿了奖状,以后就再也做不成朋友了。 宝然笑笑,好同志,不枉我为你这么费心思。“单只是描一描,当然不能就算你的作品了,哪儿有那么好的事儿那,照我说的做” 然后教高静将硫酸纸同画好的图稿仔细对准了,上下用胶纸固定。高静这时才发现,这张硫酸纸有点儿特殊,上面线条淡淡地印满了横平竖直的细方格子。“这是纸?干用的?” “你可省着点儿用啊好不容易才找来的……”宝然拿过铅笔给她做示范:“看到没有,底下这个粗线条经过的地方,在上面这个纸上,每个格子里顶着角画个叉,像这样……”宝然顺着一条线一路连着画下三个小叉,“很简单吧?无错不少字你来” 高静接过笔,“画这个做? “问这个做?叫你画你就画,赶紧的今天下午就得弄完了它”宝然很不耐烦。 、 高静心虚,老老实实趴那儿数格子,好不容易画完了,使劲儿地摇头晃脑做着颈椎运动,“好了可这也没用吧?无错不少字一堆小八叉,还不如你那个底稿好看呢拿这个参赛啊?学校那一关就得刷下来“ “怎么可能”宝然大不愿意,“经我培训出来的怎么可能被刷掉你是在质疑自己的能力还本人的教学水平?况且参赛的作品哪儿那么容易就好了,这才刚刚开始” 说着从抽屉里翻出一样东西,打开来,是一块软软的浅蓝色塑料网格布,然后又取出一根粗粗大大的长针来,还有几卷细细的腈纶线,白的黄的粉的绿的都有。 宝然穿好了线,在那块网格布中间选个位置,十字交叉拉出两针,“来,看明白了吗?这样数出一个九宫格来,……九宫格知道吧?无错不少字” 高静赶紧点头:“知道,横三竖三” “对每个九宫格,顶对角线像这样……,给它绣出一个斜十字来,记得数清楚啦,严格按着格子稿来绣,不然容易走样儿。” 、 如各位所想,宝然要高静做的,正是后世里风摩一时的十字绣。其实这时候在一些家庭中也常会见到,只不过不像后来那么精细。所用的底布,也不是那种雪白的细致的棉麻布,而是这种类似于纱窗的塑料网格布,大多是淡蓝色或者淡绿色。有些闲情逸致的主妇们往往会抽空绣出一大幅来,挂在沙发后墙做背景或是卧床边上当墙围。 宝然爸爸妈妈床头上,就有一幅当初妈妈同红梅共同完成的“望江亭”,宝然小床边上是两只憨憨的大熊猫啃竹子,去年红梅上大学住校,宝然还提供底图,跟妈妈一起合作了一幅红梅傲雪,送给她挂在上铺墙上,羡煞了一屋子的舍友。 只可惜男生宿舍的诸位都不怎么欣赏,他们只挂世界地图和中国地图,再就是觉远小师傅金鸡独立的大海报。 、 高静这才明白:“对啊我想起来了,画展上也有美术手工的,像这样儿的以前没见到过,咱们这还算是创新了呢我怎么没想到啊,这样图样儿简单点也没问题啦” 宝然点头:“接下来就全靠你自己啦颜色嘛参考底图,先把外框勾出来,再把里面填满,有不清楚的,先请教我床上那两只大熊猫,还不清楚的,再来问我。好同志,加油干吧自己动手,丰衣足食,这样交上去才算得上是你自己的作品呀” 、 高静笑了,埋头照着绣两针,忽然说:“等我绣好了,还是咱俩合作的” 宝然伸伸腰,坐下了翻出卷子来做:“行啊我没意见。这送到家门口的便宜,不沾才是傻瓜” 、 接连五天课余时间的埋头奋战,高静差点儿没睡在宝然这里。在红玉的不间断的打击挖苦中,在宝然软硬兼施的不懈鞭策下,终于完成了。 两只嫩黄黄带着白花点的小鹿,眼睛大大长腿纤纤,一个抬首望白云朵朵,一个回头看蝴蝶翩翩,蹄下青草小花一片。高静轮流吸允着被扎了若干针眼的手指头,成就感十足地指点着说:“这个是你,这个是我” 红玉看得眼热,“我呢我呢?” “没你事儿”高静恶语相向,这人一点忙也不给帮不说,这几天就知道凑一边看热闹,对着她可怜的手指幸灾乐祸。 宝然和稀泥:“有你啊,怎么没有。最花花的那一只,除了你还能是谁?” 、 “剩下的任务就交给咱们可爱的美术老师了,害咱俩累了这么长时间,也该他出点儿力啦”最后宝然又教高静拿粗粗的白色毛线勾了长方的边,正式宣告完工。 、 第二天,战战兢兢努力拍马的美术老师收到了宝然的辛勤园丁和高静的可爱小鹿,听见高静郑重其事叮嘱他这个作品属于两人合作,命名为“好朋友”时,脸儿涨得通红,忙不迭地答应帮她们熨烫,帮她们装裱,保证优质高效完成任务。 宝然看得好玩,人第一次耍心眼儿走后门的时候,是多么的可爱啊等以后成熟了,习惯了,也就没看头了。 、 至此事情算是圆满解决,高书记和宝然爸一无所觉,各自在厂里专心致志一团和气地斗心眼儿,高静妈妈却同宝然妈更加亲近,只是少了些以往不动声色之间端起来的架子,显得诚心许多。宝然妈都不知道,只说:“怎么最近高静妈妈这么喜欢来咱们家了?学校里很清闲了吗?”无错不跳字。 宝然嘿嘿笑。 、 返过劲儿来的高静马上嚷嚷着三个人好久都没有一起出去玩了,抓着宝然红玉唧唧喳喳,去西公园去游憩广场去逛街去…… 天太热了,宝然懒洋洋的哪儿都不想去。 最后高静可怜巴巴地说:“我都在家里窝了那么多天了,又在你这里数了五六天格子啊你就让我放一下风吧” 你爱怎么放怎么放去呗,别拖着我宝然不吭气。 最后红玉说:“今天晚饭后厂里有篮球赛,应该挺热闹的。要不去那里看看,等比赛完了也凉快了,我们去花坛那边练练自行车好不好?” 、 于是三个人一起去看篮球赛。 这其实是厂里青工同隔壁汽车团的一场单位友谊赛,宝然她们却发现,二虎同学愕然位列其中,貌似还是个主力。 宝然是个篮球盲,……好吧其实她对于任何球类运动都不是很了解,打乒乓只会炒鸡蛋,体育课练习接排球常常把手腕敲得肿起来,篮球?她只知道,一定得把球扔进了对方的篮筐里才算得分…… 所以听着高静头头是道地评论着“你家二虎哥”进了个三分六分又是的,宝然难得也佩服了二虎一回,怪不得能凭着这个让一中给他开了绿灯,看他在一帮人高马大的成人队员里身高并不是很显著,却是频频地扣篮得分,不错啊,算是业余里面的专业水平了吧?无错不少字 、 薛纹自然也在,一身的运动服,留长的头发在脑后揪起一个马尾,跟她平常的形象相比,看着年轻了几岁,这时的她才让人意识到看,这孩子满打满算也就是个高中生的年纪。 她在场边肆无忌惮跟着二虎来回地跑,又是跳又是笑,举着拳头大喊着加油二虎加油 、 红玉看着看着,突然说:“宝然啊,我发现为薛纹总是跟着你家二虎哥了” “为?”宝然不是很抱希望地随口问着,那边有人一个蹦高进了一球,周围一片喝彩。 宝然随着大众热烈鼓掌,高静也在大叫:“又是你家二虎哥进的篮哎” 红玉接着话茬回答:“对啊,你们没发现吗?二虎哥是这两队人里面打得最好的一个而且啊,你们仔细看,他也是最……帅气的那一个” 高静一愣,依言注目仔细打量一回,疑惑地问:“他这……,不能叫帅吧?无错不少字宝晨大哥那才是真正的帅,还有他家少虎哥,也算有点儿影子。像孙二虎这样儿的,长得倒是不差,可总是有那么点儿……,那么点儿不对劲儿……” 、 说完两人都来看宝然,希望她这个资深妹妹能够发表一下最终意见,宝然点头:“你们俩的见解都很有道理” 这回真不是和稀泥,二虎同学底子的确不赖,可就是,天生的带着那么一股子坏,要等到数年以后,《旋风小子》面世,红玉她们才会发现,二虎这愣小子多么像里面那个帅帅的坏小子啊 不对,可能还得再拖几年,二虎那感觉,应该是个胡子版的张震岳。 、 三个人说话间,场上已经又进了一球。薛纹兴奋得尖叫,跳过去击掌相庆,几乎扑到二虎身上。 、 、 第一百七十二章 巧遇 第一百七十二章巧遇 六一儿童节,高静早早地跑来叫上宝然红玉,一起去西公园看画展。红玉已经会踩着唐阿姨的那辆二六飞鸽来去自如了,高静只能溜直趟儿,不会拐弯儿不会自己刹车,她妈妈坚决禁止她骑车出厂区,好在还有个连上都上不去的宝然作伴儿,抓了宝辉和少虎当司机,骑着他们的二八大杠一人屁股后面带一个。 宝辉心明眼亮,抢先让宝然上了自己的车。高静小跑两步,轻轻一跳上了少虎的车后座儿。少虎顿时就后悔了,这俩丫头脸上看着都是团团圆圆的,个头相差也不是很大,怎么分量差那么多 宝然在前面宝辉的车后座上回头冲他笑:“少虎哥,我家高静可是个实在人,你得照顾好了啊” 红玉看着眼热,也跟着犯起了懒,把妈**自行车又推回了家,跳上了红彬的车子。红彬别看人挺瘦,身子骨相当结实,带着身轻如燕的妹妹从少虎旁边飞掠而过。 、 少虎撇撇嘴,回头说出的话来依旧是温情脉脉:“高静啊你坐好了,要是不稳当千万跟我说一声儿,别不好意思啊” “很稳呀”高静奇怪,“少虎哥你不用管我,骑快点儿,他们都跑前面去啦” “不用担心,咱们不会比他们慢多少的。你不说我也知道,这车后座光板板的很颠的吧?无错不少字小姑娘啊就是心肠软,宁愿委屈自己也要帮着别人说话。”少虎很感慨的语气。 高静突然觉得此人大好,比那蔫儿坏的江家兄妹和文质彬彬却毫无同情心的周家兄妹好太多了,不由得就说:“少虎哥他们都说几个人里面你最小,我看还是你最有哥哥的样子啊” ……幸好宝然的这几个同学跟宝晨已经有了代沟。少虎笑得妩媚,只可惜高静没有透视眼看不见。 、 进了公园的大门宝辉三个就自顾自找他们同学去了,说好了管送不管接, 画展设在公园中央的十字大厅里,高静直勾勾盯着跟宝然的灯下园丁并列在一起的两只小鹿,半天不肯挪步,嘴里喃喃地念:“一等奖啊一等奖宝然啊,你说我们的奖状也是一起的吗?奖品是一人一份儿还是两个人平分?会奖些呢……” 宝然一条条给她答疑解惑:“奖状和奖品都是一人一份儿,按惯例,一等奖的是二十四色水彩一大盒,调色盘一只,你在我那儿看到过的。……我今年还是两份奖品啊呵呵,最近不用买水彩了。” 红玉插进话来:“我看你今年都不用买了,高静拿着水彩有用啊,放她那儿也是白瞎,高静你说是不是?” 她说得虽然很不客气,倒也是事实……。高静安静了一下,自我安慰说:“算了我也不需要奖品,有奖状就够了。一等奖啊,你看高静,江宝然” 宝然同红玉干脆放她在那里专心欣赏那几个字儿,她俩走开去把展厅里的作品细细地看过一遍,才回来把高静拖出去。 、 展厅出来不远,就是公园里的人工湖,环一圈儿中间围着个人造假山,还有一个假模假式的小亭子,公园的管理人员大概觉得,不能太对不起每天排队买票过来划小船的游客们,非常殷勤地将那个红柱绿金瓦的小亭子每年粉刷一遍,令人更加的深恶痛绝。 宝然努力忽略那万绿从中一朵大红花,拉住高静和红玉:“我们去后边,柳树林那边,也有个大亭子可以坐下来休息,没有太阳晒着还凉快。” 这个高高大大四角方方的老亭子就朴实的多了,大概地处偏僻不能获取额外利润的缘故,四柱栏杆斑驳老旧得只见那流畅圆润的灰褐色木纹,同它顶上那黑沉沉灰扑扑偶见破败的青瓦顶倒很是般配。 这样的一个亭子,却是备受游人青睐,栏杆石阶上触手光滑,洁净无尘。里边已经有了十来个人了,她们不爱跟进去挤,就到外边靠着柳树林的台阶处。宝然从她的小背包里取出一块夹棉花格布垫子来,刚刚摊开,那两个立刻抢过来占领,最后是三个人背对背靠了一堆坐着。 宝然嘀咕:“你俩太懒了,早跟你们说自己备好垫子……” 红玉从她的小包里拿出两个西红柿,塞给宝然一个大个儿的,堵住她的嘴,然后又分给高静一个。 没一会儿高静同红玉凑在一起嘀嘀咕咕,宝然知道她俩在议论亭子里几对相依相偎的小情侣。高静还特地把宝然的脑袋转过去对着柳树林,似模像样地教训她:“少儿禁止” 唉,至于嘛,真正的少儿禁止甚至连成人都不怎么宜的,我都早已经不稀罕了……。 、 听着林子里不知鸟儿在啾啾叫,草丛里还有蛐蛐儿在唱着细致的歌儿,宝然啃着又甜又沙的大西红柿,眼睛无意识地左一扫,右一扫……,看到不远处林木掩映着两个熟悉的身影。 宝然没有声张,随手在身边地上捡一粒小石子儿,冲着那个宽宽的后背丢了过去。 正中红心。 、 那人立刻转过头来,正是二虎同学。 今天并不是周末,宝辉他们因为是初二,拽着儿童节的尾巴被学校开恩给了一天的假,这俩都初三了,没他们这么大龄的儿童吧?无错不少字估计他们自己也不屑于挤进儿童节的队伍,不用问,肯定是又逃课了 宝然眯眼,再有不大到三周就要中考了,这是打量着宝晨没工夫管他啦? 二虎对于宝晨兄妹俩这极其类似的表情还是很熟悉的,那就是不怀好意,连忙举起手里的政治课本示意。 知道用功就好。宝然松懈下来不再理他,二虎这孩子会打架,会执拗,会脑生反骨,就是还不大会骗人,他既然表明了自己在学习,那就是真的在学习,薛纹再怎么盯着缠着也没用。况且看起来薛姐姐也不像是要美色误国的样子,她并不出声打扰二虎,只是在一边坐着专心虐待身旁的一丛狗尾巴草,偶尔偏头看看冲着树干翻白眼努力苦思冥想的二虎,笑吟吟的很是满足。 宝然微微有些同情,她到底知不知道二虎同学如此刻苦为哪般啊? 、 这时那俩个嚼完了舌,红玉回头来推宝然:“咱中午不回家了吧,就在外面吃饭,高静带了钱,她请客。” “你?”宝然斜眼以对,“那算是你请还是你爸妈请的啊?”接着起身,“走,我带你们打土豪去” 、 谁是土豪?自然是克里木江大哥。许是未卜先知心疼他那丰厚的积蓄,这家伙居然不在,看摊的大爷操着生硬的汉语比比划划告诉宝然,这人经常性地或迟到或早退,从不提前给通知,也许要过两天就来,也许下个月才来。 太不敬业了作为一个老板,要守时,要有效率,照他这个拖拖拉拉有一遭没一遭的样儿,永远成不了大气候宝然腹诽着,扫兴地转身,幸好这边还有河南小伙儿一家热情地欢迎了她们。 、 这小两口辛劳勤快得像一对小蜜蜂,三年下来,宝然眼睁睁看着他们的小作坊一点点热闹起来。旧机器换了新机器,租的门头从小半间扩大到一间半,回老家雇来个小伙计,早点摊子撤了就进去开动机子出挂面,过来送粉取面的人有时会排起队来。就这样两口子还是手脚不停,见缝插针地又趁中午晚饭时间在门口摆出几张小桌子卖凉皮凉粉,旁边还引来了一个小贩搭着卖烤肉串儿。 事业有成的同时,他们也没忘了抓紧家庭生产。当年刚到这边落脚时,小媳妇还虚张声势地撑着自己丝毫不显的腰,几年过去,她的肚子鼓起来又瘪下去,胖儿子裹到了怀里又绑上了后背,直到现在两岁多的小不点儿已经会满地乱跑。 这孩子黑黝黝结结实实的像条一刻不肯歇息的小胖狗,他年轻的父母亲极稀罕他,并不像其他小生意人一样放儿子跟一帮小鼻涕虫四处发疯,而是在其腰间系一条粗布带子,栓在小店的门槛上,那小孩子就以带子为半径,欢天喜地骚扰着忙忙叨叨的小两口和不时逗弄着他的食客们。 、 土豪不在,只能吃河南小伙儿这个小业主,人家拖家带口的不容易,宝然自是不能占他便宜,于是掏出钱来正式采购。河南小伙儿推了半天,宝然把自家爸爸搬了出来才收了她们每人两角钱,回头叮嘱媳妇:“小宝然的要多放面筋,多加醋对了,把那个炒芝麻和花生碎给她们多放些进去” 高静举手:“我要多点儿辣椒油”红玉同宝然相反:“我要多点儿凉皮儿” 、 小媳妇手脚利索,平时专管招呼客人收钱结账,这次洗过了手亲自给三位小客人切面拌料调味儿加菜,同时很自豪地说:“这两个小姑娘没来过啊,宝然你是知道的,俺家的东西香不香?俺家用的老醋酸不酸?俺家的辣油正不正?”宝然连连点头。 、 三个人正稀哩呼噜吃得又酸又辣又香,就听见一个大嗓门说:“我那维族大哥不在,到这边来吃也一样,老板我也认识,他家味道很好的” 宝然默默想,意思嘛,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在玩跟踪追击。 红玉眼睛八卦地亮了起来,同高静密切关注风云人物,嘴角挂着的辣椒油都顾不上擦。 、 薛纹穿一条极短的黑裙子,正是今夏流行的式样,鲜红的短袖衫衬得依旧浓厚的双唇更加鲜红,总算还没有矫情地踩双高跟鞋,跟着二虎过来左看看右看看,“今天我请客啊正好这里还有烤肉,……老板,先来三十串,要辣的” 红玉和高静又是羡慕又是惊讶地瞪大了眼睛,宝然却在默念:不够啊姐姐,一会儿你还得再添 、 二虎过来跟小河南打声招呼,径直要了五份凉皮,转身找座位,他显然早就看到了三个小姑娘,却没叙话的意思,点点头只管找空桌子。 宝然率领红玉高静直勾勾盯着,同时又似自言自语又似在问她们:“烤肉配凉皮,不知道好吃不好吃啊?还从没试过……” 二虎脚步顿住,忍气回头,对烤肉摊老板说:“再加……”回头打量打量那三个的小身板,鄙夷了一下,“十五串儿”说着从自己口袋里掏钱。 三个声音紧跟着此起彼伏:“五串儿辣的”“五串儿微辣”“剩下的五香” 、 二虎心想,终于知道叫近墨者黑了 薛纹过来抢着给钱,“不是说好了我请客嘛” 二虎转身挡过她的手:“那是我妹妹我家宝晨大哥说了,有我们在,不许她吃别人的请” 薛纹听到宝晨二字,心有余悸,立刻不跟他客气了,眼光带着高傲嫉恨瞟过小花苞一样的红玉,直接略过高静,最后撞上了笑得亲热无比的宝然,窒了窒,勉强回她一个假笑,掉头去另一边找位子。 二虎早已经在宝然她们旁边占下一张桌子,见薛纹还在那儿东张西望,大嗓门喊:“还找?这里不是正好?刚才不是你自己说累了?” 薛纹想了想,一点一点地走过去坐下,说是鞋里进了砂子,一边等着她的凉粉儿烤肉,一边坐下脱了右脚的鞋子抖抖抖。 、 二虎转眼看这边三个小朋友都停筷子不吃了,只顾拿眼盯着薛纹,……的脚,皱了皱眉头,难得明白一回:“人家都在这儿吃饭呢,你脱的鞋啊” 薛纹莫名其妙:“这离得远着哪再说了,难道一会儿我自己不会去洗洗手?” 小河南媳妇不放过任何一个做广告的好机会,连忙插话:“是啊一会儿进去洗手就好了,进门右拐就是水龙头,俺们这儿可方便了,要不然人家都喜欢上这儿来?干净” 宝然心想二虎同学你知道呀,这会儿倒是来穷讲究,还不赶紧欣赏一下美人足啊美人足,多么风雅的事儿 、 然后就见那风雅的薛美人拎起鞋子一把扔了出去。 、 、 第一百七十三章 追击 第一百七十三章追击 薛美人恼羞成怒了? 、 一直关注着她的几个人,眼光不由自主顺着她那只美丽的鞋子划过一条线,落到了店门口。 门口正站着小河南媳妇,面前一张小桌,上面搁着油渍斑斑的小钱箱。鞋子砸在钱箱跟前一个年轻人的肩膀上,那年轻人收回一只手,掉头就跑。 在他转身的刹那,大家都看清了那只手上的一把钞票,没办法,是个人都对这东西比较敏感。 看来薛美人到底不比宝晨同学是个练家子,虽然也算击中,准头可是差得多了。 一瞬之后,摊子上两条身影同时跃起紧随其后,一个高大勇猛是二虎同学,一个短小精悍正是我们的小老板,他的老板娘这时才喊出来:“天杀的小偷啊……” 话音未落,窄窄小小的马路对过,一家小馄饨摊子上也跳起一个人,身影奇快,眼见着在街口拐角处撵上了二虎和小河南,三个人缀着前头那年轻人消失在众人的视线里。 、 ……回过神来,宝然只有一个念头:这个偷儿真倒霉,今天出门一定没有查过黄历拜拜时迁祖师爷…… 高静还在那儿瞎猜:“怎么那边还有一个?会不会是同伙?哎呀宝然你家二虎哥会不会吃亏?” 说着是宝然家二虎哥,眼睛却一副挂心的模样去瞅薛纹。 薛纹回她一个白色的眼角,根本不稀得搭理。红玉跟有些眼慢心钝的高静解释:“怎么会是同伙你没见那人身上白衣蓝裤的制服?” 宝然心里给补充:还有那颈边的红领章。 这时那边馄饨摊老板叫起来:“哎呀他的帽子呀” 小河南媳妇赶紧跑过去:“给我给我一会儿我还给那个同志”然后拿回一顶镶着国徽的大盖帽来,珍重收到屋里去。 、 呵呵居然是一位可爱的人民公安同志。 、 这下大家都不忙着吃了,芝麻一粒粒地数,就等着看后续。目睹了大概经过的路人一阵儿交头接耳,纷纷馋起了烤肉凉皮。 您得体谅他们,这样的热闹新鲜谁不爱看?可不是谁都能有那个体力毅力和高度的责任心可以追上去拿第一手资料,只好花点钱在这里蹲点守候了。 小小的凉皮摊上生意一下紧俏起来,把个小媳妇忙得直打转儿,心不在焉地收钱,吩咐小伙计切凉皮儿上料盛碗,自己把被扯得差点儿掉下去的钱箱子收收好,又不时往路口那边看一看。 、 薛纹跳脚过去捡起自己的鞋子穿上,顺手在小桌上敲一敲:“别看了别看了,肯定能给你追回来……我的凉皮呢”然后又去叮嘱那烤肉的:“你就……,先上那边的十五串儿吧,我们的三十个等等”接着就去洗手,坐回到他们的小桌旁,挑出一双筷子仔细擦了擦,接过一碗凉皮一根根挑起来吃。 、 等到小河南家今天的凉皮全部卖光,旁边黑漆漆长长的铁皮炉子上也只剩下那预备慰劳英雄的三十只烤串儿油光发亮,才看到路口处,二虎同学骑一辆不知谁的破二八,晃晃悠悠慢腾腾回来,后座儿上是蔫搭搭的小河南。 乍一眼,都以为追击失败了,可再看二虎同学的表情,不像。 到跟前小河南下了车,一瘸一拐打着晃来到媳妇儿跟前,手往桌子上一拍,一脸的幸不辱命:“媳妇儿,一张不少” 他的声音里还带着喘。 、 二虎把自行车往墙边随手一靠,一屁股就掼到小板凳上,薛纹连忙推过凉皮递上筷子,二虎摆手:“水来点儿水” 小媳妇儿连忙招呼伙计泡茶倒水,先给二虎端一晚,然后去慰问她家老公。 、 大家又耐心等了一会儿,还是二虎先缓过来,哎呀呀叫着:“吐血啦吐血啦实在是太能跑了” 众人连忙仔细查看,这两人都有点儿虚脱的样子,嘴角倒是没特别的痕迹,那么吐血的…… “对那小警察吐血啦”二虎点点头,又说:“对了他还有顶帽子在这里呢,你们谁见了?拿来给我,一会儿给他带回去” 小媳妇儿恭恭敬敬把帽子奉上:“那位同志叫啥呀?我们得去谢谢人家” 二虎又灌下一大口水:“不用急,好找,我廖大爷手下的兵” 、 小河南散眉搭眼,瘫软在椅子上动不得,跟媳妇儿汇报完那一句后再也不肯张口。二虎又吃过几串儿烤肉才肯细细地给大家说清楚。 他们这一路追击,竟然过了三个大街口,从老街拐出去,过了四中技校,机械厂,建筑公司,最后直到粮店,才把那个力竭的小偷给按住。小民警后来居上,跑了个一马当先,停下后当时就咳出一口血来,排第二个几乎与他持平的,居然是小河南 大家来回打量着小河南与二虎的身形,都觉得不可思议。 尽管很不服气,二虎同学还是实事求是地点头:“对他……”瞥了瞥宝然,吸吸鼻子说:“……那的……,我跑了个大尾巴” 、 小媳妇儿再次感动,回头给小河南倒水捋背顺气,忙个不停,他们那都不明白的胖儿子,也笑嘻嘻学着样儿在他老爹的小腿上一把一把地抓摸。 大伙儿啧啧称赞,惊叹于河南小伙儿的爆发力,几个人当中数他最矮,五短的身材居然能跑前头。最后还是他媳妇儿气哼哼骄傲自得地一语揭秘:“我们起早贪黑挣下的辛苦钱,那该死的小偷居然伸手就想拿走?没门儿” 、 ……后世的天花君子们真幸福,哪里像他们的前辈,如此的艰苦。条件差效益低不说,上个街还会人人喊打,太危险了…… 、 二虎几下子把凉皮和烤肉风卷残云,起身要走,回头又问三个小姑娘:“还没看够?该回家了吧” 宝然拱手:“这就回这就回,二虎哥你们先走不用管我们……” 谁那么想不开跟他们后面当电灯泡啊 、 宝然说话算话,晚上回家吃饭,细述经过,力证二虎的英勇和清白,申请对于因此而造成的经济损失给予宽大处理。 宝辉和少虎扼腕,无限后悔没有善始善终地护送妹妹,错过了这样一场好戏。 宝晨哥同宝然爸大力表扬了二虎同学的见义勇为,号召小兄弟们向先进人物学习,请注意这里说的是兄弟们,又钉是钉铆是铆地批评了他的逃学旷课,责成兄妹几个要引以为戒,啊,这回改兄妹了。 然后宝然爸笑眯眯看着宝晨单独提问宝然这个目击者的心得体会。 这还有不明白的呀宝然立刻表态:“遇到偷抢,双手奉上,全身而退,过后算账” 然后就看到父子俩满意地点头。 、 二虎冷哼,大口扒拉着专门慰劳自己的一盘红烧肉。 、 六月的日子平静又紧张,在一张张卷子与密密麻麻的复习题当中迅速滑过。 二虎提前上了一中的考场。 大概是他的情况特殊,老师们几乎是当天就阅了卷。第二天宝晨回来,告诉二虎下学期等着进老虎笼子。 二虎狂喜,笼子的不也得等到开学再说嘛,在座的一干人里,至少暂时性的是他最先得解放了,得意洋洋冲众人大喊:“那你们继续努力啊我先走一步” 书包往天花板上一扬就蹦着高跑没影儿了。 、 剩下几个人回味着他那最后一个词组,默默冷汗,就这个表达水平,一中他将来的老师很令人同情啊…… 、 宝然她们的期末考试进行的很是平静,也是初中一年级有好紧张的。只是考完后评定三好学生时起了一点波澜。 班级三好五个名额,叶晓玲和宝然是理所当然的榜上有名,齐进凯以惊人的进步也位列其中。夏月宁总成绩第三,虽然也被提名,但到底同学们都还不太熟悉,举手票选时被刷了下去,红了红眼圈,但很快就稳住了,认真给后面的候选人举手。董老师见了很是欣慰。 第四个名额落在了班级第四的头上,最后一个,董老师顿了顿,提名高静。 、 教室里立刻安静了。 的确,这学期以来高静的进步也挺大,原来的中不溜儿,现在进到了第八名,齐进凯也只不过是班级第十。可人家是体育委员,第一个团员,而且在同学当中的威信几乎赶超了叶晓玲的啊高静算,大家都清楚,除了她的爸爸妈妈,她的这点儿成绩跟前面的几名比起来,都不是。 高静脸涨得通红。 叶晓玲眼睛骨碌碌,看看老师,看看同学们,偶尔滑过高静。 宝然叹气,虽说是可怜天下父母心,可怎么就没完了呢 、 董老师照例对被提名的同学做一个简短的陈述:“高静同学这学期的进步,大家也都看在眼里,应该都有数。我们评选三好学生的初衷,就是为了让同学们都能认清楚是荣誉,以督促鼓舞大家的共同进步。好了,现在开始举手投票” 这话说得一如既往的艺术,以至于一帮孩子们你看我我看你好半天,都没人敢轻易举手。 董老师清咳一声,“好,现在我开始点票了……” 叶晓玲举起了手。 犹犹豫豫的,又有两三个人举手,其中一个举一半儿看了看四周,又放下了。 、 高静“呼”地站起来,高举起右手:“我投反对票” 班里又开始“嗡——”,一向以来,只有举手和不举手,再出格点儿的弃权,还从没见过明目张胆投反对票的,……而且还是给自己投…… 立刻又有两个把手放了下去,只剩叶晓玲和她后面的一个女生了。 董老师好像一点儿不意外,只微微笑着说:“哦?今天咱们出了个反对票,这可是个新鲜事儿。那么高静同学,可不可以跟大家说说,为要投这个反对票?” 高静这会儿豁出去了,脸色反而恢复了正常,……还是红彤彤的没办法,她本来就这么个苹果样儿,“因为我不够格” “哪里不够格啊?”董老师又问。 ……高静憋了一下,冲口而出:“哪里都不够格” “这样啊”董老师点点头,接着指名道姓:“叶晓玲同学第一个举手同意,你来说说,又是为会赞成呢?” 可怜的叶晓玲显然没想到举个手还会有这么一出儿,应声站起来吭吭哧哧半天:“因为……,因为高静她……,嗯,成绩进步很大,……团结同学,还有……,尊敬老师……” 、 班里半数同学都在偷偷翻白眼。董老师开恩让叶晓玲坐下:“这样看起来,高静啊,在同学们的眼里,你还是有自己的优点的对吧?无错不少字” 高静还在为自己的尊严努力奋战:“可是……” 前排的宝然举起了手,高静怒视她的后脑勺。 、 “江宝然你有事儿?”董老师问。 宝然说:“没事儿啊不是选三好吗?我这儿举手投票呢呀……哦,为是吧?无错不少字因为高静是我好朋友,我好朋友在我眼里自然都不差的,当然要选她啦” 高静有些迷糊,宝然这是在夸她呀还是在讽刺她呀? 没等她想明白,又有人举手。 、 齐进凯也不等董老师问就自己主动站起来答:“哦,我也是给高静投票的,原因呢,跟她过不去呗,本来不想投的她自己说不合格我这儿反而就觉得合格啦” 教室里有人吃吃笑。见董老师并没有生气的样子,陆陆续续地居然又有几个人举手,并且纷纷地主动说明理由。 “我跟高静吵过架,过后她也不记仇,所以选她啦” “高静帮我吵过架,把初二的男生都给骂跑了所以要选她” “高静干活儿很积极啊,虽然老是出错儿,可还是挺积极的哈哈……” …… 、 这堂别开生面的班会结束,高静最后还是不到半数没有通过,可她的名下有了十几张有理有据的支持票。 对于这个结果,高静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最后还是习惯性地找宝然商量:“你说董老师这是意思啊?是不是我妈又跟她说了?” 宝然笑:“干嘛不直接去问问” 、 董老师坦白:“是啊高静你妈妈找了老师了。” 高静大急:“那怎么……” 董老师你怎么也走后门了?都走了后门为又让我落选了?这话她没法问出口。 没问出口董老师也一一回答了:“你妈妈希望老师能给你一个机会,老师给了。可是你的票数不够,所以今年是落选了。现在班里有十三个人支持你,到明年,能不能争取到过半数的同学,就看你自己了。高静你说你凭自己能当上三好生吗?”无错不跳字。 高静立刻不服气地嚷嚷:“当然能凭不能” “那就好,老师等着啦”董老师微笑着端起她的大水杯。 、 高静答应着,还是有些茫然。 宝然感慨:姜还是老的辣…… 、 、 第一百七十四章 盛夏 第一百七十四章盛夏 黑色的七月终于到来。 、 临考前五天,学校放假让考生们回家自主复习。宝辉哥几个每天早出晚归地疯玩,再要不然就挤到爸爸妈**卧室里静悄悄看书或是在院子里下象棋围棋甚至陆军棋,总之都是悄悄地活动,打枪的不要。尽管隔着上下楼,电视也被完全禁了,只怕反差过于强烈打扰到了大熊猫宝晨同学,好在电视台很识相,临近高考,正在热播的电视连续剧都给停了,宝辉他们也不至于给憋得太难受。 、 宝然趁机婉拒了大热天跟红玉出去逛街的苦差,说是要陪自家大哥同甘苦共患难,猫在屋里效率奇高地完结了一个中篇。有时候宝晨出水换气般晕晕着两眼游过来,宝然便赶紧奉上小黄瓜大白杏核桃仁儿,清茶热水更是随叫随到,坚决代替紧张得手足无措连家都不敢回了的老爸老妈做好非常时期的后勤保障。 宝晨捧着香茶很是满意,“不枉大哥我忍受了你这一年多的精神折磨啊” “应该的应该的”宝然这时候乖得出奇:“我们要急大哥所急,想大哥所想,一切为了大哥让路您还有吩咐尽管说” 、 坐在宝然的小床上,宝晨向后往被垛子上一靠,两只大脚搭上了桌子,“给大爷我唱一个” 蹬鼻子上脸了你还 宝然凄凄凉凉开口唱:“北风那个吹……” “你意思啊至于那么惨吗?”无错不跳字。宝晨不满。 好,咱换“天上出彩霞呀,地上开红花呀……” 宝晨更痛苦:“怎么越活越回去了” 宝然赔笑:“你妹妹我感同身受,太紧张了只能想得起这些……” 宝晨气得笑:“油嘴滑舌你是一天不见我难受就浑身不舒服”起来抓一把桃仁扔嘴里嚼,给宝然脑门上敲一个爆栗,回自己屋里用功去了。 且让你再得意几天宝然揉着脑门,恨恨地想。 、 红玉同高静每天过来转一圈儿,蹑手蹑脚地进门上楼,关紧了宝然的屋门说话。 高静宣布:“我跟我妈两个人吵架了。” 就你?宝然怀疑:“你确信是两个人吵架,而不是就你自己跟那儿嚷嚷,你妈笑眯眯地听?” ……她怎么跟亲眼看到了似的……,高静气馁:“反正我跟她说了,以后少管我的闲事儿” “然后你妈怎么说啊?”红玉追问。 高静更沮丧:“我妈说她没打算管闲事儿,就是跟董老师提了提,想看看我要是自己争取三好的话能有多大希望,免得我一天到晚的不知黑白,好了歹了都往她们身上赖……” ……亏得一帮小屁孩儿,包括自己这个伪萝莉,还自得满满地以为坚决抗击了一次不正之风,原来只不过是两个大人走了走另类的教育路线难怪董老师的话里没有明确的拍马导向,宝然庆幸,幸亏自己识趣,早早熄了跟这些人精们斗心眼的想头,只专心欺负欺负小朋友,就自己那点儿阅历,跟**的暴风雨中成长起来的老一辈相比起来,根本不够看。 、 高静还在说:“……叫我以后别再瞎抱怨别人跟我好了,是看他们面子假惺惺,别人不理我了,是被他们连累让人避嫌撇清……” 她一路说,宝然同红玉一路笑不停,听到这里宝然做恍然大悟状:“哦——,原来我们都是假惺惺……” 、 “我那说的可不是你啊你爸一样是领导,用不着看谁的面子。”高静一逗就急,紧着解释。 “啊,那就是在说我了……”红玉很悲痛地表示了解了。 高静急得直敲桌子,等看到那两个笑成一团,才明白又被耍了:“你你,你们……”最后一指宝然:“都跟你学坏了” 红玉笑着点头表示赞同。 “怎么会是我?”宝然喊冤:“你们俩一个大两岁,一个大我三岁,怎么好意思” 她说得倒是很在理,可高静寻思再寻思,还是坚持:“为我还是觉得是你这儿不对劲儿?” ……女人,好吧女的小孩子,可怕的直觉……,宝然心虚,转过头去问红玉:“你呢?今天有好事情?看你刚才进来满面的红光?” 、 红玉这才想起来自己的光荣使命,招手:“来来你们过来有大新闻” 把宝然高静两个都拉到小床上,又使劲儿往墙角缩了缩,才神秘而郑重地发布:“你家二虎哥和那个薛纹,也吵架了” 二虎也会吵架?红玉的描述估计比刚才高静的水分更大,不过这个消息还算劲爆,所以宝然点点头,催促她:“详细点儿” 红玉开始绘声绘色,原来她无意中看到,薛纹同二虎在学校外面小树林里情绪激动地不知在说些,就悄悄凑到附近听了听…… 、 宝然同高静对视,同时皱鼻子。无意中?红玉同学有多少内幕消息都是“无意中”发现的呀啊? 红玉不以为意,接着说:“你们猜我听到了?” 没人捧场,她轻咳一声,自己下台阶:“我就听薛纹说:‘你意思去一中为不告诉我’,你们听听干嘛就得告诉她呀?她以为自己是谁呀” 宝然接着催:“我二虎哥怎么说?”关键是当事人的意见,你这旁观的评论得再热闹也不顶事儿啊 “二虎哥就慢悠悠地说啊:‘这有好说的,明摆着的事儿嘛大家都知道啊’嘿嘿你们是没看见,当时薛纹给气得啊,脸都黑了”红玉幸灾乐祸,也难怪,她是被薛纹那一眼眼剜得一点儿好感都没了。 ……其实薛姐姐不生气的时候,就挺黑的,她真正生起气来,只一双眼睛亮得格外诱人,宝然体验过,她要是个男人绝对抵抗不了,……唔,只可惜,二虎跟宝晨都非同常人…… 、 “那然后呢?薛纹又怎么说?”这回是高静催了。 “她就说啊,‘大家都知道为我就不知道?那你要是去了一中,我怎么办?’”红玉尖起了嗓子,把薛纹特有的高腔脆调学得惟妙惟肖,然后仗着自己现在身处安全地带,那个见了她就凶巴巴的大姐大看不见,放心大胆地鄙夷:“装得像谁知道她又搞鬼名堂不知道?谁不知道你二虎哥这学期刻苦用功为的,她天天跟旁边混着,还能不知道?哄谁呀还管起二虎哥的事儿来了,怎么办?她爱怎么办怎么办” 、 宝然仔细想了想,你还别说,就那俩的风格,薛姐姐还真的有可能都不知道。她还是太嫩了些,这一年多来貌似跟二虎形影不离,实际上一直没能真正进入二虎的生活圈子。二虎是想不到这些的,他只觉得跟着宝晨的指示走是天经地义,估计在他的脑海里,他要进一中,这实在是人人都知道的事儿,还用得着特意提起吗? 偏偏薛纹就不知道。二虎周围的人,她能认识的,估计也就是街头那些围着二虎的小混混们,他们又知道呀?只知道二虎很厉害,宝晨更不能惹,根本不可能给薛纹提供此类内部消息,阴差阳错的,就给她闷在了鼓里。 想想薛姐姐这么多日子的用心良苦,宝然真是挺同情她的,不由追问:“那后来……,我二虎哥又怎么说了?” “后来?后来我不小心踩滑了一脚,被他们发现了,一人赏我一个大白眼,然后就走啦”红玉悻悻然。 小姑娘啊你应该庆幸,有二虎在旁边你这个偷听者才只得了大白眼,不错了。 、 七月流火,万物沉寂,只有树上的蝉儿焦躁地嘶吼。 、 很快到了六号晚上,高考前夕,吃过了晚饭,看着已近黄昏,太阳的余热渐散,宝然收拾停当,换了长袖衣裤,下楼拎起一只小篮子,装上一把小镰刀,开门准备出去。 “嘿”宝晨趴阳台上叫她:“天色向晚,小娘子挈刃将篮背人耳目的,这是要去往何处哇?” 宝然在不高的门槛上绊了一下,这家伙背书背魔怔了…… 无可奈何回头报告:“我跟高静约好了,去妈妈她们车间后面割草喂鸡,顺便摘点儿野旱菜回来,妈妈说明天凉拌了给你吃。……咱妈刚吃完饭就已经先过去啦” “哦——”那人终于回复了正常,“你等我一下” 没几秒钟宝晨就换了衣服出来,“我跟你们一起去。” “不用看书了吗?”无错不跳字。宝然边往外走边问。 “不看了从此刻开始,你大哥我跟那些课本习题永别啦——”宝晨在临考的前夜,宣布自己提前释放了。 “恭喜恭喜” 、 车间后面一大片荒地,旁边正是当年宝然同王小英一起睡过午觉的小树林,到这里来割鸡草摘野菜的都是厂里的家属,干活儿聊天两不误,有些还带了脱不开手的小孩子过来,放在草丛里沾花惹草的,也是夏夜消闲的一大好去处。 宝晨这样的小伙子可就他一个,人家也没觉得有不好意思,甜嘴蜜舌地跟一帮大妈大婶们一一打过招呼,在树林子边上捡一条水泥块儿端坐,望着远处的夕阳冥想。 都知道这是个金贵的高考生,也没人去打扰他,还有大婶悄悄地跟宝然妈羡慕:“要都说你家宝晨在这帮孩子里面拔尖呢,看看,多沉得住气” 宝然妈只抿嘴笑着不语,偶尔抬眼看看自己已将成人的大儿子。 、 宝然说得堂皇,其实她和高静的任务不重,就只管自己和王晶的那几只鸡而已,没一会儿采满了一小篮,就开始了她们休闲打混的伟大主业。 高静带了个大大的小口玻璃瓶,说是要给母鸡们多抓些活食吃,扑蚂蚱,逮蛐蛐儿,忙出一身汗,不一会儿吸引了三四个鼻涕小孩儿尾随其后. 累得腰都酸了,回头见宝然优哉游哉也学她大哥坐边上看风景,过来推她:“你这不像话啊光我一人在那里干活你跟这儿坐着……” “嘘——”宝然伸手止住,示意她安静。 “……怎么了?”高静不由得也声息悄然。 “看”宝然指指前面,“晚霞中的红蜻蜓……” 、 的确,在西方远远的天边那一层灰红色残霞碎金的映衬下,氤氲的暮色里,远远近近高高低低,飞舞着大大小小无法细数的蜻蜓们,当然也有红蜻蜓,薄薄小小纤细的身子在晚霞中呈半透明的红,与那些幼嫩的翠玉般的小绿蜻蜓相映成趣,更有一些红得耀目,璀璨透亮,翅膀转动之间闪着流光。 这样常见的景象,本应是没稀奇,却在宝然的特指之下,让高静看得也安定下来,屏声静气地同她一起叹息。不时有蜻蜓歇脚在光秃秃的草杆尖儿上,细长的尾巴亭亭而展,高静下意识地伸手,却只是碰了碰,不忍心去捉。 童年时代遇到你,就在这一天…… 、 宝晨神游完了,开始煞风景。 “你们在干?” “看蜻蜓啊”高静指给他看,“宝晨大哥,红蜻蜓” “是啊红蜻蜓。”宝晨点头表示他视力很好看得见,“红蜻蜓怎么了?” ……其实也没怎么…… 、 只要是在正常状态,宝晨就一向实际,不爱欣赏这些风花雪月无病呻吟的东西,他的手指颀长有力,三下五除二捉了几只成熟得青绿发黑,结实得如小型轰炸机的大个儿蜻蜓,然后裤脚边上抽出几根线,系了尾巴交给宝然:“拿回去关了纱窗放屋里,帮你捉蚊子” 呃……,宝然问:“咱家里,哪来的蚊子啊?” “……,那就吃苍蝇,总有些小花虫啊的给它吃吧?无错不少字实在没得吃了正好拿去喂鸡,你看这里蜻蜓那么多,竞争估计也挺激烈的咱就行行好帮它们解决一下生存矛盾吧”宝晨面不改色。 宝然点头:“有道理。” 、 高静在一旁听得满头汗,难怪宝然抓个蚯蚓都能有那么多的歪理,难怪少虎哥哥会说,人人称道的宝晨大哥……,其实并不是好东西…… 、 小小的红蜻蜓,在渐浓的暮色里飞来飞去。 、 、 第一百七十五章 食色 第一百七十五章食色 宝晨的考场在四中,离家极近,离老街更近。他拒绝任何人送考陪考,当然的确也没这个必要,可是宝然还是坐不住。 第一天,在家里写,盯着本子坐了两个小时划拉了三行字,第二天,趴桌子上画牵牛花,每一朵都没精打采地蔫搭搭,第三天终于忍不住,给自己找借口:我去看看好久没见的克里木江过没过来。 、 没想到真给她抓着人了。克里木江正抱着小河南的胖儿子在怀里逗弄,还在无限遗憾自己没能参与一个月前那场精彩的追捕,同时翘起大拇指对在他面前一向仰望的小河南表示敬佩。 这家伙六月份根本就没过来,忙呢?问他,克里木江笑嘻嘻:“我去看你的阿塔大叔了” “是吗?他怎么样?” “好得很——”克里木江拉着长腔,“手里抱着一个丫头子,后面跟着一个巴郎子。” 啊?状况?后面跟着,没这么快吧?无错不少字 克里木江解释:“他找的那个老婆,来的时候带着个小儿子,四岁了” 不错嘛,还是买一送一…… “现在不再到处跑了吧?无错不少字” “跑呀”克里木江哈哈笑:“每天忙着下地赶巴扎,回家就去抱丫头,大家都笑话他是个怕老婆的” 笑就笑吧,自己高兴就好。 、 “那我就放心了大叔以后就是老婆孩子热炕头,天底下最幸福的人啦”宝然放心完了揪着克里木江:“那这个月呢?怎么又晚了?前几天少虎哥过来找你没见人,回去还跟我们说你是不是年纪大了打不过二虎哥了所以不敢过来啦” 克里木江双手一摊:“真主啊二虎吗?有半年都没来摔跤了,应该是他年纪大了终于懂事儿知道厉害了吧我可是特意调到这几天过来的,你的宝晨大哥不是这几天正在考大学?考上了吗?”无错不跳字。 哪儿有那么快,你以为是卖葡萄干称好了就走人么?宝然摇头:“今天下午才能考完呢,要拿到分数至少得到月底了,再想知道上哪个学校,等你下个月过来吧” 克里木江凑近了看看她:“小宝然你知道得很清楚嘛?到底是谁高考啊?怎么样,紧张吧?无错不少字” “嗯,紧张”宝然坦白。 “担心啦?” “对,担心” “真是你大哥的好妹子来,我们放松一下”克里木江跟小河南借过一张小桌子,回院子里托出一只大大的哈密瓜来,金黄的表皮网纹密布,隔老远就闻得到一股浓郁的甜香味儿:“我特地带来的,鄯善的哦准备慰问宝晨的,咱们先帮他尝尝味道好不好?” “好啊”两道声音。 、 回头一看,少虎同学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盯着甜瓜流口水。 、 他过来干? “我二哥他们呢?”宝然问。 少虎自动端过一张小凳儿坐下:“他们打球去了,大热天的打球还是来这里好,还有的吃……克里木江大哥,我就猜你这两天也该过来啦” 三个人同看摊的大爷一起,坐在门口一把大阳伞下分瓜吃。克里木江又往隔壁小河南家送过去一只。 “你带了几只过来啊?”宝然很小气地问。 “放心少不了你家大哥的”克里木江操刀几下切开,剔去了瓜瓤,“自己动手吧“ 、 半只瓜吃下去,宝然明白了少虎同学的花孔雀形象由何而来。 自从那日亲眼目睹了他的不正当作风,宝然曾经在心里把干爹干妈两口子翻来覆去琢磨了好几遍,甚至把大虎二虎兄弟也揪出来捋了一捋,怎么也找不出传承之处,最后只能承认,世上果然是有基因变异这回事儿存在着的。当时还觉得,这也不算坏事儿吧?无错不少字至少没像他爹和上头两个哥哥一样,白白浪费了浓眉花眼的一副堂堂相貌。 现在看来,基因是不错的,可惜他只继承了外表,环境也是健康的,可惜他只学会了巧言令色,而损友的影响却是巨大的,每个月区区那么几天,竟然就造就了少虎同学偏移了轨道的人生观。 、 这两个人,一边在大阳伞下乘着凉,一边啃着甘脆清凉的哈密瓜,一边毫不顾忌在场的自己,对着街上往来的大姑娘小媳妇们评头论足。这个香甜,那个热辣,前面的皮肤真好,后面那个眼睛媚得厉害。随着肚子的饱胀,他们的谈话也越来越深入:穿短裙的长腿撩人,昂首挺胸的那位嘴唇好似玫瑰花,牛仔裤的那个小蛮腰都快露出来了,哎呀好可惜,就差那么一点儿…… “咳咳……”宝然发出警告。 克里木江回头:“小宝然你慢点儿吃,这个瓜甜得齁嗓子的,不行去里屋喝点儿水吧,有开水记着别喝凉的啊” ……多谢您的关心…… 、 少虎明白,嘿嘿笑:“她才不怕瓜太甜,她这是嫌我们话题太歪了呢” 知道还说,你成心的? 克里木江想了想,“怕,宝然还小,这些话嘛她听不懂的,是不是?” ……有你这么问的吗?宝然点头:“我听的懂,都懂” 克里木江并不窘迫,反而哈哈大笑:“那就更没关系啦……” 这都人啊,难怪把少虎教成这样儿…… 宝然义正言辞批判他:“整天一副花花肠子,当心以后找不着老婆” 、 克里木江得意洋洋:“怎么可能小宝然你不要学你宝晨大哥那样假正经,姑娘们打扮得那么漂亮在街上逛,不就是让人看的?不看看不夸夸多对不起她们再说了,不就是老婆嘛,弄不好,等我这次回去就有啦” 、 嗯?有情况 “意思?等你这次回去怎么啦?” 克里木江坐在小凳儿上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心情很好的样子:“爷爷说,等这次回去,就能看到我以后的老婆啦” “真的啊?”宝然和少虎同时来了精神,大新闻啊大新闻不过想想也是,这家伙正经是个大小伙子了,手里还算有两个钱,又不念书,还是爷爷跟前的独孙子,搁那些跟他同龄的,估计孩子都好有了。 “你老婆?长样儿?多大啦?家在哪儿的?认识多久啦?你这家伙真是的也不早说居然还瞒着我们“宝然的问题一连串儿。 “嗳——,小宝然你怎么听不懂我说话呢我不是说了,等这次回去就看到了,现在还没回去呢,我怎么知道她样儿啊其他的都得回去问爷爷了”克里木江摇着头说。 “?你都没见过就说人是你老婆?”宝然大惊。 “我爷爷见过呀,他说很好的,等我去看看认识了,过两年就可以娶回来当老婆了。”克里木江理所当然。 、 居然是……,长辈介绍,还带相亲的这太超出克里木江同志平日里给人的印象了。宝然原想着,这家伙找老婆,就算是没那个情趣拿起羊皮纸写情诗,也没那个时间抱起都塔尔唱情歌,至少也得是个一见钟情,再次邂逅,自由恋爱啊的,万没想到一个自幼东游西走,跑遍了大半个中国,而且年纪轻轻的家伙,会采用如此古老的方式来选定他的另一半。 少虎也觉得难以理解:“现在就说得这么肯定,那万一要是你回去见到了,不满意怎么办?” “怎么会不满意?爷爷最了解我,他亲自挑的人,肯定合我心意” 、 “哦?”宝然大感兴趣,“那样儿的,……合你心意啊?” 少虎也跟着指指点点猜猜猜,是这样柔媚入骨的,还是那样清纯天真的,是这种香艳醉人的,还是那种稳重端庄的…… 克里木江摇头叹息:“少虎啊少虎,这你就不懂了,就这些赶时髦的姑娘们,她们都太瘦了,一顶毡帽甩过去能打趴下俩,看看嘛可以的,做老婆嘛就不怎么合适的啦……” 少虎虚心求教:“那大哥你说,样儿的姑娘才适合当老婆?……就照你的标准” 、 克里木江满脸的憧憬:“我的姑娘,眼睛要像葡萄一样又黑又亮,脸颊要像苹果一样白里透红,皮肤要像牛奶一般又鲜又嫩,笑容要像蜜汁一般又甜又美,身材要像刚出炉的面包一样的又软又胖……哎呀呀,香喷喷的,那才叫姑娘” 少虎若有所思:“将来你的家里,伙食一定不错……” 宝然下结论:嗯,这是个物质系的,所谓食色性也,在他这里得到了最好的印证…… 、 “当然啦,你现在还小……”克里木江畅想完了认真教导少虎同学:“考虑老婆的事儿还有点儿太早,你现在应该做的,是尽情地欣赏和赞美这些……”没抓着甜瓜的那只手随意地往街道上一挥:“……漂亮的姑娘们” 少虎如醍醐灌顶:“明白了,老婆是要娶回家的,实用为主,这些时髦的姑娘们是用来饱眼福的,只要看得开心,怎么着都是好的。” 克里木江赞许:“少虎还是你聪明,日子啊就是要这样过,才美得很啊” 、 宝然默默,满嘴的哈密瓜和血下咽,……自己怎么会认识这样两个色胚 、 、 第一百七十六章 忐忑 第一百七十六章忐忑 宝晨很不给面子,出了考场被赶去热烈欢迎的少虎拉过来,眉花眼笑地谢过克里木江,咳,院子里的哈密瓜,毫不客气找袋子扛了三只就去跟同学狂欢了,顺便让宝然和少虎帮他带话,晚饭不用等他了夜里给留着院门就行。 可以理解,他要去和同学碰个头啊对下答案,或许再撕上几本书撒个疯儿的,这帮学生一年多来熬得不善,估计这会儿就是真上房去揭上几片瓦,也没人会同他们计较。 、 少虎想了想,嘿嘿笑着跟宝然说:“要省干脆多省点儿,我的晚饭也不用等了院门都不用留……” 哼宝然进去洗洗手,跟这两根花花肠子再见,“不打扰了,你们继续切磋姑娘吧” 、 爸爸妈妈早就翘班,在家里眼巴巴地望,接到宝然的消息失落了一阵儿,爸爸就开始搓手:“你是说,宝晨他拿了瓜去找同学的?” “是啊”有不对吗? “那就好,那就好”爸爸转头跟妈妈解释,当然也不排除是在跟他自己解释:“这样看起来,考得不错,否则就没那个吃瓜的心思了,直接就去买酒啦” 这是逻辑?宝然敢肯定,这会儿不知跟同学们猫在哪个角落的宝晨手里,至少拎着一瓶287,只希望他晚上回来,不会在楼梯上栽跟头。 、 饭桌上一下少了两个生力军,冷清许多。宝辉忍到上楼回屋,开始大骂少虎见色忘义。宝然说我们都明白你的意思,就引申意义来讲也不算错,可是能不能换个词儿啊?太容易产生歧义了,搞得克里木江跟那个似的…… 兄妹俩这里说得热闹,二虎同学却一反常态地在一边发闷。宝然嚷嚷完了捅捅宝辉:“二哥,这个二哥他今天是怎么了?” “今天怎么了?这几天都这样儿不用管他,难得神经一回,过两天就好啦”宝辉说完出去找红彬了,说是要去找少虎算账,有好处不知道回来叫上兄弟,自己悄悄在那儿独享,像话吗? ……就好像咱家里爸爸妈**大床底下堆的都是些大石头似的…… 、 宝然看看二虎,也没理他径直回屋了。难得清凉又终于轻松下来的夏夜,干点儿不比留这儿看只呆瓜强? 没画两笔二虎敲门,先递过账本,接着就很失落地问她:“宝晨怎么还不回来?不是说已经考完了吗?”无错不跳字。 “是考完了啊”宝然两三下翻完了记过几个数,就手还给他,自顾忙着手里的画,随口应付他,“考完了所以出去放松了,谁知道去哪儿了” 过了半天还没动静,抬头一看,二虎同学就那么靠在门边上,不动不说话,有些……,怎么说呢,失魂落魄的样子。 不对劲啊不对劲,这种情绪同我们家二虎同学太不般配了。既然宝晨老大不在,最关键的,人都堵到自己门口了,宝然也只好勉强地代行其职,稍稍过问一下了,伸出手里长长的铅笔在二虎眼前晃了晃:“回魂了回魂啦” 二虎猛醒:“你干” ……是你干才对吧?无错不少字 宝然开门见山:“二虎哥,你到底有事儿啊?跟我说说看能不能帮你个忙。” “你?你懂算了我明天再过来找宝晨,你见了他帮我说声儿明天等等我啊”二虎不耐烦地准备告辞。 、 还瞧不起人?当谁愿意管你的闲事儿吗?也就是今天心情好,宝然才想起来问一句的,见了二虎这个别扭样子,笑了笑直接挥手:“慢走不送” 二虎出了门没两步又转回来:“宝然我问你个事儿。” ……你说这人不是自找的吗?人家主动问起时带答不理的非要自己上赶着来找虐。 “说”主从性一转换,宝然可就没那么客气了。 、 二虎习惯性地忍下了:“……那个,你们这些女生啊,……好好儿的为……,嗯,那个为要哭啊?” …… 不会吧?无错不少字薛美人哭啦? 宝然一手撑下巴,一手转动着笔杆儿,仔细看看二虎,二虎同学满脸的求知。 “女生嘛你又不是没见过,想哭就哭了呗,哪有为。” 、 二虎反应迅速:“你就从来不哭” “我?”宝然一愣,笔杆转过来指向自己的小翘鼻子,怎么说她头上来啦? “对”二虎非常肯定,“从来没见你哭过以前吵架了,骂你了,抢你东西了,都没见你哭过” 宝然顺手又揉了揉鼻子,貌似自己还真没怎么哭过……,可这不废话嘛,你见哪个成年人真给个小屁孩儿气哭过?咳……,“第一,我没跟你吵过架,一般都是你自己在那儿唱独角戏。第二,我是我,别人是别人,别拿我跟别人比”尤其别跟薛美人比,她再大姐大,在萝莉宝然眼中也还只是个小太妹。 、 “……好好,你没吵是我不对。”二虎很明智的不跟宝然争辩,“可薛纹以前也不会哭的呀?还以为总算有个不那么烦人的了呢,这一转眼怎么还是一个样儿啊我这既没打又没骂的,招她惹她了” 宝然心里升起深深的无力感,这一刻她真的很佩服薛纹,能够忍受二虎这么长的时间……“那她哭了之前,你……,没打没骂我知道……”举手制止了二虎的蠢蠢欲辩,“你说啦?” 、 “我也没说呀”二虎非常得委屈:“就是这几天老是问些莫名其妙的事情,以后怎么办啊怎么办的,以后怎么啦?不还是一样吗?我还好好的跟她说呢,像我和宝晨,以前不在一个学校,不也一样是好兄弟?谁敢说我们关系不好啦?还有市场那边的那么多小兄弟,还有没上学的呢,不也照样儿跟我玩得挺好?怎么到她这儿就这么多事儿了” 、 宝然试图提醒他:“薛姐姐跟宝晨和你的那些兄弟们可不是一回事儿……” “我当然知道不是一回事儿她是个女的嘛,女的就是麻烦嗨算了跟你说不清楚,你不也是个女的我还是明天问宝晨吧”二虎闷闷地挥挥手,这回真走了。 ……宝然撇撇嘴耸耸肩,埋头接着画图。 说不清楚就算了。她才没有那个兴致,大愚若智地去调解两个蒙昧初开小年轻儿的感情纠葛,有那个功夫,喝杯茶不好吗?嗑点瓜子儿不好吗?……看看戏不好吗? 你们就接着纠结吧,人生谁能不纠结?没有纠结的人生是不完美的人生,缠啊缠的过了这段儿也就好了。没有犯错哪能知错,没有知错何以改过,反正这俩在一块儿谁也不会真吃亏。薛姐姐在那么些乱七八糟的人当中游刃有余这么多年,该狠狠,譬如对自己逼供时,该收收,比如对上完全不买她帐的宝晨时,应该是个知道进退很会自我保护的,二虎就更不用担心啦,就算心眼动得慢些可人家胜在皮厚,哪怕薛美人真的化身蜘蛛精,想硬咬一口估计先得硌断了满口的好牙。 话说,蜘蛛那玩意儿有牙的吗…… 、 这天晚上宝然早早睡下了,一点多钟爬起来,下楼一看,果然刚才翻来覆去左思右想的爸爸妈妈,现在已经睡得透熟。来到院子门口,大门还是从里面虚虚地插着,这是老爸的专门设计,晚归的家人从外面转动把手再往上一提就可以打开。看来宝晨还没回来,不会是喝高了吧?无错不少字 去到厨房拎了一只暖壶上楼,男生宿舍门口听了听,宝辉正是好眠的年龄,睡得一点儿动静都没有。 、 回到床上朦胧了没一会儿,听见院门被人轻轻地打开,含糊不清的低语,似在告别。然后院门关上,落插销,再就有人轻轻地上楼来。 宝然心里刚刚说了句:听着还挺清醒,那人就在半楼梯上狠绊了一下…… 脚步声到了门口顿一顿,宝然殷勤地上去把门打开。 宝晨就笑微微地进来了,“呵呵宝然你还没睡啊……” ……睡一觉起来了这都,不过也幸好,否则难得有机会看到狐狸笑成这么个熊猫样儿啊 宝然从桌边暖壶里倒了温开水敬上,宝晨一口气喝干了,惬意地叹息一声,咕咚一下倒在宝然的床上,“终于考完了啊” 由着阳台窗透入的朦胧月光,可见他脸上是轻松舒畅的笑意,宝然心中大定:“考得不错?” “嗯……”宝晨声音轻轻的,像说悄悄话又像在自言自语:“标准答案要明天晚上才能拿到,不过我们几个跟老师一块儿对了对,大差不差吧……” “那你们商量好学校啦?”宝然继续打探。 “唔……,先拿了些材料回来……”宝晨一抬手,扔出一摞卷成筒状的纸。 ……谁要看这个 “那你自己看好哪个啦?”趁他不清醒柔声诱供。 “我看好哪个?哼凭告诉你们等看着你们都填得差不多了,然后我再……” ……这家伙警惕性还挺高…… “然后再怎么样啊?”宝然轻轻问,半晌没有回音,凑近一看,这位先生他已经睡熟了…… 、 宝然认命地给他扒鞋脱袜,个臭家伙脚也不洗可还是得老实给人盖上薄棉被,可不能着了凉,接下来几天估分填志愿也少不了他忙的。 收拾停当,自己只能爬到上铺去睡了,幸亏这里常年给红梅王晶留着机动床位。 、 、 第一百七十七章 悲喜 第一百七十七章悲喜 接下来几天,标准答案下来,估分,填报志愿,过得顺滑而飞快。 宝然并没有见到宝晨最后定下的志愿表,估计除了他和他的班主任以外谁都没看到。不管哪个问起来,宝晨都温柔和气地笑而不言,追得紧了就来一句:“瞎报呗”让人无可奈何。估计这家伙又玩了一把悬的,可能爸爸知道一点儿,因为有次宝然听他凝重地跟宝晨说了句:“你好自为之,将来不要后悔” 宝晨还是那副很是让人牙根痒痒的笑模样儿。 但基本上大家还是挺放心的,因为宝辉报告,自己亲耳听到宝晨班主任在看完他的估分卷后说:“好小子,别的不敢说,市里前几名是跑不了啦” 宝晨没太大反应,爸爸妈妈各自吃完半只小西瓜,双双的脸色红润,眼放精光,苦于正式分数还没出来不敢到处嚷嚷,憋得好难受。 、 警报解除,红玉开始大张旗鼓地来找宝然,缠着她帮忙画画陪着逛街,高静又开始把宝然家院门拍得山响,一副大仇得报的表情说:“总算是恢复正常的生活秩序了” 宝然依旧是能躺不坐,能懒不动的一副惫赖样儿。红玉和高静齐齐地讨伐,她就很委屈地说:“你们是不知道,我平时有多累的……” “哄谁啊你天天在家里窝着有好累的”高静嗤鼻。 红玉也说她:“不就那点儿家务活儿嘛谁在家不是一样的干,也没见哪个就能累成你这个样儿分明是偷奸耍滑的还狡辩” ……我是说真的啊,这年头真话就是没人信…… 、 最后三方妥协,拽着宝然去了大操场边上的小树林。 大操场很快就不是操场了。现在上面已经竖竖横横地打上了白色的石灰线,曾经被孩子们争夺向往的简陋的单杠双杠高低杠,都已不知去向,只剩几个可怜的小洞洞戳在地面上。宝然同王晶一起挖过泥鳅的角落里,伫立着灰初初一台水泥搅拌机。另一角同厂家属区相交之处,本来窄窄小小一条土路,被拓宽了开进来一辆张牙舞爪的挖土机,地上已经犁出了浅浅一道小坑,这时正是一天中最为酷热的午后,挖土机也蔫搭搭疲惫地歇着午觉。 操场北头,跟厂钢料车间的院墙之间夹一条小马路,平时就少有人行,这会儿更是了然无声。小马路靠着院墙边上照例是一条林带,浓浓郁郁的间咋种着白蜡榆柳,最外边是少不了的高高的小白杨。 林间满是齐膝高的野花杂草,白的三叶草,黄的小雏菊,紫的苜蓿,各色的伏地牵牛花和星星点点的野蓟更是遍地都是。其中有两颗小白蜡,中间夹一条树埂儿小道,小时候不知给哪个皮孩子欺负过了,面对面弯了腰,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枝叶相连,长成了一座天然的绿色小拱门,绿叶繁茂,翅果琳琅,再加身上缠绕了极能攀援的几条牵牛花藤,比那婚纱楼里的布景要鲜活美貌得多。 这座小拱门,是宝然她们三个的秘密基地,炎炎夏日不想在家睡午觉的时候,她们经常的躲在浓密的绿荫后面,揪花斗草玩儿。有时候瞅着周遭无人,红玉会在宝然高静的起哄架秧下,牵了蓬蓬纱的裙角在小树旁或靠或立,摆出各种天真造作的小新娘造型,娱乐同伴也娱乐自己。 、 这时候三人正揪了附近白蜡树上一串串绿色的翅果,(拱门上的舍不得,怕破坏布景),坐在地上细细地剥了那两头尖尖如小针的种子出来。剥种子干?也不干,就为好玩,就为了那些细细小小的种子在手掌心里握着,散发出的一股类似檀香的味道,玩过后往往随地一扔,拍拍香香的两只小手就回家去了。 宝然发现自己太堕落了,重生了不说全神贯注于升官发财修炼晋级,居然还顾着捣鼓这些没名堂的事情,甚至比上辈子还要乐此不疲,没救了没救了 正瞎想着,透过树丛,三个人眼睁睁就见二虎同学和薛美人从大路口转过操场边上走了过来,停在前方几十步开外的一颗白杨树下。 这……,红玉看看宝然高静,以口型悄然地说:“这回可不是咱们主动偷看的哦” ……就是承认你以前都是故意偷看的啦? 、 那两人似乎才刚进行了不怎么愉快的谈话,都皱皱着眉。二虎还是万年不变的短袖衫加垮垮的绿军裤,薛纹穿一条亮得耀眼,艳得渗毒的鲜黄色连衣短裙。这姐姐一向另类,去年满大街黄裙子的时候,她一身黑,今年大家都说黄色太俗了太俗啦都走粉蓝雪白的清纯路线了,她却偏要一身深深浅浅的黄四处招摇。 二虎转身,背对着这边,一面说着,一面两只胳膊大幅度地挥动。看不到他的表情,但就这个肢体动作,宝然大概猜得出,这人正在努力地解释辩白,在家里常见他这样比划着在不动如山的宝晨面前徒劳地挣扎。 显然这孩子的表达能力并没有因倾诉对象的不同而有所进步,对面的薛纹,脸上一直维持着一种模糊的愤怒和伤感,偶尔插上一两句。离得稍有些远,宝然她们这边只听得出两人都挺激动,具体说完全不清楚。。 没多久二虎就说不过她了,……这也是很自然的事儿,这孩子说得过谁啊……,两只大手气愤愤往下虚虚一顿,像是在半空里画下一个休止符,转身就走。 宝然几乎笑出来,这个动作在家里也常见,看似很决绝,其实顶多隔一晚上他就都忘了,宝晨一般都是视若无睹地该干嘛干嘛,反正最后二虎还是得老老实实照他的话去做。 薛姐姐不知道这个规律,也没法像宝晨那样淡定,追一步捞到一条胳膊拽住。 二虎头都不回挥胳膊就甩,一下两下没甩掉。 、 红玉这次似乎吸取了教训,一直保持原来的姿势一动不动,这时悄悄趴近了宝然高静,以气声说:“橡皮膏啊橡皮膏……” 高静捂嘴,宝然却不以为然,你知道啊姑娘二虎同学到底还是把薛姐姐当好朋友了,而且多少知道男女有别算是有点儿怜香惜玉了,因为他以前曾经轻巧巧就把个宝辉给甩飞了出去…… 、 二虎这时大概是急于脱身,又转回去加上一只手去解救自己的胳膊,薛纹毫不退让地跟他较量起来。 撕扯中两个人突然触电般分开,二虎后退,站在那里顿住,对面的薛纹似乎也愣住了。宝然三个只看见薛纹满脸的愕然,不知二虎是表情,可是仍然能看得见,这家伙的两耳根,再加后脖颈,都是透红。 、 “怎么啦?”这回高静也忍不住,悄悄地问。红玉摇头,“没看明白。” ……还能怎么了,触雷了呗不过这个事情就不太方便跟这俩解释了…… 、 二虎转身,逃命般狼狈离去,这回大家都看清了,他那涨得通红的一张脸…… 布雷手薛纹没追,只在原地跺跺脚,片刻后却又轻轻地笑起来,只是笑完了,脸上慢慢的又还原了那一片模糊的难过,立在那里又愣了一会儿,才转身离去。 、 她的人影上了大路不见了,宝然三人才齐齐地嘘出一口气,放松了精神,各自活动活动腿脚,活泛起来。 宝然摇头叹息,感情啊感情,真是折磨人看看,二虎同学居然害羞了,薛姐姐居然哀伤了,人性颠倒了,世界乱套了,难怪那么多人整天嚷嚷着要看感情戏啊感情戏,有波折么,刺激么,来劲儿么…… 、 高静还在那儿喳喳地问:“他们怎么了?是在吵架对吗?薛纹到底还是不是你家二虎哥的女朋友啊?你家二虎哥怎么还能打不过薛纹啊……” ……真是个好奇宝宝啊…… 红玉突然说:“宝然高静,你们觉不觉得,薛纹很像黑蛇精?”高考过后,电视台正在热播风吹雨打都不怕,叮当咚当本领大的葫芦娃。 高静不明白:“黑蛇精不是黑的吗?她这是一身的黄……” “你懂”红玉非常懂的样子,“是感觉是黑蛇精的那种感觉你懂不懂” ……如果薛美人是黑蛇精,不知多少人争着抢着去当葫芦娃,好送上门去给她抓…… 、 红玉同高静两个议论了半天,宝然谨守着少儿禁止的本分不动不张口,最后结果也没议论出来,兴奋而意犹未尽地回家去。 路过厂门口,就见宝然爸迎面急匆匆过来,脸上是抑制不住的兴奋激动,抓住宝然就问:“宝然,见到你大哥没有?知不知道他上哪儿去了?” “没有没有”宝然忙不迭地答,老爸你先把我松开啊,咱们天天见的用不着这么亲热,要是大冬天穿得厚些您爱怎么捏怎么捏 、 找不着儿子宝然爸也不生气,呵呵笑着继续抓着女儿,总算有所醒悟稍稍放松了些,“大哥,你大哥……,你大哥他……” “啊是是我大哥我大哥他怎么啦您慢慢说别着急我听着呢……”宝然赶紧稳着点儿这个有些不知所以的老爸。 “第一地区第一啊第一” 、 透过那圈圈套圈圈的镜片儿,宝然清楚地看到,爸爸润湿的双眼。 、 、 第一百七十八章 交错 第一百七十八章交错 大家跟宝然爸一样激动了吗?咳咳,别激动得那么早嘛,这地区跟地区,还是有着很大的不同的…… 、 宝晨的确是个优秀的高考生,咳咳,可是并没有成神,因为他身上并没有笼罩着强大的主角光环,作者太吝啬,他妹妹这个真正的主角都没光环,还能指望其它么? 好吧再啰嗦估计要挨打了,揭晓,江宝晨同学是石城地区第一名。 我们伟大的祖国幅员辽阔,新疆省就占了六分之一,尽管总人口比例不到百分之二。小小的石城地区,夹在这其间实在算不得。 这时候新疆省的主要教育资源还是集中在乌鲁木齐,石城地区教育界就谦逊而又自大地自认为仅次于之了。南疆地区那边的人口密度不占先,考生的总基数就差出许多,时常的会被北疆这边按下一头,可是每年也会冷不丁儿地杀出几匹黑马出来。 所以宝晨这个第一名,既没有锋芒毕露地冲出地方,也没有雄浑霸气地走向哪里。不过这并不妨碍宝然爸同亲友同事们额手相庆,您得体谅他们,其实本质上,他们都只是些升斗小民,很容易为这些许的成绩而感到幸福,并且适当的骄傲自大一下。 、 分数出来了,最初的欣喜过后,别人都在商量着怎么准备行李,怎么度过剩下的愉快假期,宝晨的前景怎样广阔,宝然却敏感地注意到,爸爸同宝晨父子俩反而又陷入了焦虑不安。 这俩的掩饰功夫都极好,要不是爸爸开始频繁地在大夏天擦拭他的眼镜片,要不是宝晨三番五次踱进宝然的房间,对她的最新读物评头论足,宝然也不会发觉。而最主要的是…… “大哥,你长小痘痘了”宝然严肃地指出。 “是吗?不可能吧”宝晨拿起她书柜上的小镜子,凑到眼跟前仔细地照。 、 再不可能也是真的。一向很注意养生保健的宝晨同学,两额处娇羞含蓄地冒出了十数粒青春美丽疙瘩豆儿,而且长势良好,看着很有前途的样子。 宝晨轻轻皱皱眉,“怎么搞的?……没关系,过几天就好了” 宝然说:“还是小心点儿吧,听说这个东西不长则已,一长起来,好长时间消不下去的。” “消不下就消不下吧”宝晨在自己额头轻拍几掌,“顺其自然好了。” 显然他现在没心思关心这些。 、 宝晨大哥,就算您自己大丈夫胸怀宽广,不拘小节,不在乎您那冠玉容颜,您也得考虑到大学校园里那些挣脱了升学和严父慈母的双重枷锁,正跃跃欲试的一众芳心哪我们相信,您的心态已经足够成熟,可要是再画蛇添足加上一脸的沧桑,让场外那些比主角宝然旗下还要多的粉丝们情何以堪呀啊 这些话,宝然想想而已,估计他现在也听不进去,摸摸鼻子去找妈妈报备,适当调整饮食风格,清装战痘。 、 等一批次重点院校的分数线陆续下来,宝然爸都快犯了心脏病了,当然他最终也没有犯,因为根本就没有那个毛病,这就一比喻不是么…… 经再三追问宝然才知道,宝晨这个家伙,狂妄自大的本质在关键时刻依旧冒出了头,重点批次一栏五行,他居然就只填了个上海复旦,就只填了这一个而且是电子工程专业,拒绝调剂…… 宝晨的成绩,刚刚过线两分。 他这玩得可真够玄的,现在的高校很看重第一志愿,这中间要是出点儿误差,一不下心掉下去,难说就给划拉到学校去了…… 、 宝晨痘痘好似会传染,没隔一夜的功夫宝然就发现二虎同学脑门儿两腮上也如雨后春笋冒了尖儿,当然很难说他俩到底谁传的谁,第一这几天还是宝晨的受关注度比较高,第二,二虎同学的痘痘们很快就发展壮大,勇超猛追,大有星火燎原之势。 江家一向丰盛的伙食很快变成了青菜豆腐的天下,同时宝然和妈妈配合监督着几个男孩子每天保证一定的水果摄入量,是的,宝辉少虎也在陪绑之列,预防为主嘛哈密瓜葡萄按人头限量,西瓜小黄瓜则敞开供应。 、 别的人尚可,二虎第一个受不了,食肉动物断了荤,立刻嗷嗷叫。叫也没用,宝晨现在有空了,又正等最终判决等得心里发慌,天天押着二虎回家吃饭,连山东大婶那里都被做了思想工作,每天是馒头青菜管够,腥膻油腻的休想。 山东大叔回来听说了,难得维护二虎一次,满不在乎的说:“一帮老娘们吃饱了没事儿干长痘怎么了?有麻子坑又怎么了?那叫成熟,那叫沧桑大老爷们儿的又不靠脸吃饭” 、 大老爷们儿不靠脸吃饭,可管做饭的大大小小的妇女同志们,却要看着顺心合意的脸才能吃得下饭,于是饭桌上是依然故我的我佛普渡众生,二虎同学依旧是满脸的痛不欲生。宝然纳闷他为不自己出去偷偷打牙祭,兜里又不是没钱,结果这孩子茫然地来了句:“外面没人一块儿吃,没意思。” ……薛姐姐呢? 宝然头一回知道自己的眼神居然也能对着块儿木头传情达意,因为二虎立刻就回答:“她也好几天没见了也不知怎么回事儿” 啊?无耻你非礼了人家还说不知怎么回事儿 、 最后终于啊终于,消息落定了,榜单出来了,宝晨班主任在第一时间给宝然爸的办公室摇了电话,宝然爸又不辞劳苦顶着烈日跑去学校落实了一下,回来路上就买了挂一万响,暂且抛弃了他数年苦心经营的低调,在下班前就让鞭炮声震彻了整个厂区。 等宝然取下了捂耳的枕巾,拿扇子大概挥开了涌入小屋的刺鼻硝烟,踩着似乎还在回响的楼梯下去,爸爸已经又跑出去了,想也知道,不过是去找周叔叔啊干爹啊廖大爷等人当面报喜,顺便享受他们惊喜赞叹佩服艳羡的种种表情。 妈妈不知被谁递了消息也赶了回来,老公儿子一个不见,只好吩咐老实看门的宝然:“去隔壁借几张凳子,妈妈再去买些菜,要是来了人先往屋里让着喝点儿水,你大哥要是回来可再也别让他出去了啊” 宝然一一点头答应,今天晚上会很忙很忙,主角自然不能缺场。 走到院门口妈妈又回头加上一句:“宝辉回来了,记着叫他去给上海奶奶家拍电报” 宝然又点头。 这是爸爸早就联系好了的,一待敲定,奶奶,您赶紧的过来一趟吧吃个瓜,度个假,散个心,您久违的大儿子敞开了怀抱欢迎您,您素未谋面的大媳妇扫榻备厨恭候着您。能住得惯,以后有您乖乖的懒懒的小孙女儿天天陪您在葡萄架下唠嗑儿,住不惯了,您令人骄傲的大孙子,将挺胸抬头揣着大红的通知书,再把您老人家给妥妥帖帖地送回上海去…… 、 这天晚上江家自然是热闹非凡。朋友,同事,上级,下属,纷纷来吃酒庆贺,宝晨收到十几只钢笔和笔记本,宝然大喜,因为这些最后多半都会进入她的腰包。 宝然爸同周叔叔很快喝得大醉,不时地把宝晨拖过去,在其前胸后背拍打得嘭嘭作响,叮嘱啊感慨啊拜托啊,不时夹杂着半生不熟的上海话。到最后两人撇下了宝晨,随便拽住个人就咿哩呜噜痛诉**家史,细数今朝,展望未来,然后抱在一起又哭又笑,被宝然妈同唐阿姨齐心协力弄到里屋关上门丢人去了,只剩下山东大叔帮忙在那儿撑着场子,操酒杯干挺了一个又一个。 、 慢慢的人声渐息,周叔叔山东大叔留下了,跟宝然爸横在底下大床上难兄难弟。唐阿姨兴奋而又抑郁地回去了,红彬乖乖陪着,顺便表决心诉理想宽慰老妈做孝顺儿子。山东大婶带走了二虎兄弟,宝晨特地请他们记着明天通知大虎同学尽量赶在开学前回来探一次亲。红梅姐妹还多留了一会儿,帮着宝然兄妹收拾满院子的杯盘狼藉,宝然妈腰疼,被她们推到宝然屋里歇着去了。 到最后天黑得透了,只有宝然就着天上的月光和小厨房里的灯光在院子里做着清扫收尾。宝晨送走了几个也接到了录取通知才有兴致上门贺的同学,回来在小石桌边静静地坐了一会儿,突然开口。 “宝然你知道吗?”无错不跳字。宝晨声音轻轻的,清清楚楚的,“这次复旦在新疆地区总共就招了三个,大哥是最后一个。” “最后……,一个?” “对,我找班主任查过了,按分数排我是最后一个,还有一个南疆的,一个乌鲁木齐的。”宝晨再次肯定,“还有,咱们新疆地区的录取线普遍比口里的要低,就是说,等开了学,不算边疆省份和北京上海,大哥很有可能也是新生里面分数最低的那一个”说完眼光灼灼盯着宝然,意味不明。 宝然张了半天的嘴,“大哥,你这也太……,那个,……掐得也太精准了吧” 宝晨盯着她又绷了一会儿,慢慢翘起嘴角笑开来:“这样才好啊,你看,大哥我是一分都没有浪费等到了学校……,呵呵,最后就最后,将来看我怎么……” 、 行了,我们大家都知道你很厉害了,赶紧的出去祸害别人去吧 、 、 第一百七十九章 初来 第一百七十九章初来 奶奶那边大约是早就打好了行李的,几乎是接到消息的第二天,就拍回了电报告知已经买好了票,以及过来的车次时间。 看过电报,大家明白了为年近七旬的奶奶会反应如此的迅速,因为陪着奶奶过来的,是中考完毕估计早就在家里闷得长草了的阿宣阿宁兄妹俩。 宝然窃以为,他们的电报大可以不必这么详细,要知道那可是以字数算钱的呀直接告诉到达日期就好了,上海过来的火车,也就只有那么一趟…… 、 五天后,爸爸跟宝晨亲自跑了一趟,很顺利地接了三人回来,这次没有征用山东大叔的敞篷车,虽然已经更新换代不再是以前那辆叮哐乱响的破嘎斯了,可是奶奶的身子骨,估计是受不住山东大叔热情奔放的行车风格的,现在石城市同乌市之间已经通了大巴,虽然要靠钟点,可是稳妥的多。 妈妈在家里备好了清粥热茶,率领宝辉宝然在院门口热烈欢迎,就差打出标语。“……妈来啦” 她的声音隐隐带了丝轻颤,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才是奶奶久别重逢的亲人儿,其实大家都知道是老媳妇儿初见婆婆,紧张的。宝辉同宝然在后面偷笑,被宝晨瞪了一眼,才双双上前帮妈妈解围。 “奶奶”“奶奶您一路上辛苦啦来来,赶紧进来这边坐下”宝然仗着六年前的一探之缘,亲热地扶着奶奶进屋里去。 、 奶奶笑得慈祥,嘴里说着“囡囡乖啊,奶奶唔事体,唔事体……”,但看得出来已经疲乏得很了,四五天的路,真够她老人家受的。爸爸妈妈跟前脚后地围着忙活,洗漱换衣吃点粥菜,看奶奶渐渐缓过来点儿,却也不是很有精神,便小心劝着早早歇下了。 、 已经是亭亭堂堂两个时髦少年的阿宣阿宁,却是精神头十足,楼上楼下的不停看洋相。阿宣表示对只有男生的宿舍很满意,阿宁表示对宝然自成一统的小闺房很羡慕,两个人同时批判家里居然设里外两个厨房,太奢靡了多盖两间卧室不好吗?宝然问盖了谁住,那俩才遗憾地住口。 接着又去参观土制卫生间跟浴室,阿宁立刻轰走了人进去冲澡,出来呀呀叫:“热水哪里来的呀?没看到电热器啊” 阿宣立刻在宝辉的指点下爬了梯子上去参观房顶上盛水的大油罐,下来后很科学地总结一句:“很环保啊,居然是太阳能” 两个人接着又研究架子上的瓜果,天晚了黑黝黝的看不太清楚,连猜带蒙,唧唧哝哝,叨咕不停,在宝晨的婉转提醒下,在宝辉的强烈抗议下,渐渐由吴侬腔改了充满切齿音的普通话。 宝然上辈子火车往返极有经验,知道这两个大概今晚都会兴奋难眠,不要紧,爱闹闹吧,有的是人陪着,明早就该老实了。 、 第二天早上,阿宣首先就起不了床了,阿宁却是还没倒过时差来,七点多钟就从上铺爬起来,穿戴好了下床推宝然:“起床了小懒虫起床了” 宝然痛苦不堪:“姐姐就算我比较懒,您这也太勤快了些吧我家的公鸡都还没醒呢”如果它还健在的话…… 阿宁一脸兴奋:“公鸡?家里还有鸡吗?在哪里?院子里吗?……是了呀,昨天有看到几只笼子的……” 、 宝然不理她闷头继续睡,阿宁自己下楼去,到处静悄悄,没人来搭理她,连笼子里一窝老老少少的鸡婆们都管自睡得香。 人生地不熟,阿宁在院门口探了探头,到底还是不敢擅自出去乱逛。东瞅瞅西看看,抬头看清楚嘟嘟噜噜的半院子葡萄,大喜,跳了两下不好摘,怕抓破了,最后踩着石凳上了桌儿,端详了半天,就近揪下一颗红的,掏出手帕擦擦塞进了嘴里。 “嘶——”,顿时酸得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 上头有人咕咕笑,阿宁恼怒地抬头,宝然正迷迷蒙蒙揉着眼睛,趴在阳台上笑得开心。 “不是讲有葡萄吃吗?怎么是酸的呀”阿宁生气地问。 “哈哈……,人家都还在睡觉呢给你揪下来不高兴了当然是酸的,呵——,等睡醒了白天再摘,自然就甜了……”说完打着哈欠又回屋里去。 ……这个死小囡阿宁气哼哼在桌子上跺脚,没人听也没人看,就连那石桌子都是纹风不动。想想也没意思,跳下来上楼,看看裹起了被子又睡着了的宝然,不由自主跟着打个哈欠,也爬回去睡了。 、 回笼觉是最容易睡过头的。等阿宁再次醒来,下铺已经空了,隔壁还是阳台外面院子里,隐约传来嘻嘻哈哈的欢笑声。 赶紧爬起来一看表,十点半了。阿宁敲敲脑袋,穿戴整齐了开门,隔壁哥哥们的屋子门敞开着,里面一帮男孩子说说笑笑,阿宣被围在其中显得特别腼腆,旁边一个男孩儿勾着他肩膀坐着,那张白皙秀气的脸看着有些熟悉。 阿宣见到妹妹,赶紧招呼她进去:“阿宁过来,认不认得这是谁?”将身边的男孩子推过来。 阿宁上下打量,那男孩子看着文静却并不拘谨无措,微微笑着叫她一声:“阿宁姐” 听着他特意带了些吴侬腔的声音,阿宁辨别着,不是很肯定地说:“侬啊,……周叔叔家里的,……红彬?” 红彬笑着点头。旁边一个花眉大眼笑容可爱的男孩子,很自来熟地学着他俩的腔调叫了起来:“都讲入乡随俗啊,侬啊两个上海宁就不要再讲上海话花弄我们新疆人了好吧?无错不少字” 几个男孩子就都哄笑起来。阿宁很大方地说:“你是红彬宝辉的同学吗?还来指教我啊我也会讲你们普通话的,怎么样,很标准的吧?无错不少字可你学的这个上海话可就实在是不怎么样啦” 大家又笑,少虎同学那是谁啊,还是镇定自若跟着往上爬:“阿宁姐啊,侬啊讲的普通话,沾一股子粘乎乎的桂花糯米糖味儿,我们非要去说上海话呢,估计是满嘴碜牙的石头砂子味儿,大家彼此彼此,好吧?无错不少字” 阿宁也给他逗笑了,不住地点头:“对的对的,你这么一讲,还真是那么回事儿”笑了一会儿才想起来问:“……对了你又是谁啊?” 、 宝晨摇头笑着给她介绍:“这是孙叔叔家的少虎,跟宝辉只差一天,他们和红彬都是一个班的。这个……”指指旁边听他们耍嘴皮子听得百无聊赖的二虎:“这是二虎,比你大一岁,得叫哥哥,开学也上高一了。” 阿宁就叫哥哥,同时上下打量着他,二虎同学面无表情点点头以示他听见了。阿宁心里暗暗想:还满酷的嘛 像是听到了她的心声,一行人在宝晨的招呼下出门下楼时,少虎落后了靠近她说:“阿宁姐不要给我二哥唬到了哦,那人一向没表情的,……因为他不知道该摆表情。” ……阿宁一下子觉得这个辽远干燥的地方亲切起来:原来这里的兄弟姐妹之间,也是很热衷于互相拆台的…… 、 爸爸妈妈已经上班去了,说好等奶奶在家里缓上两天,再带她出去逛。红玉过来同宝然一起陪着奶奶在院子里乘凉说话。奶奶歇了一晚,精神好了许多,这边夸着宝然:“囡囡乖的啊——你家姐姐都不耐烦陪奶奶讲讲话……”,那边拉着红玉的手:“红玉啊到底是我们上海小姑娘,脸模子真格是靓的来……” 红玉就靓靓俏俏地笑,偷空跟宝然挤眼睛。 、 阿宁终于吃到了宝然口中那所谓“睡饱了觉”的甜葡萄,居然是那些她早晨想都没想过的绿珠子她将那绿莹莹薄皮无籽儿的小葡萄一颗颗往嘴里丢,喃喃地念:“绿的是甜的,红的倒是酸的” 阿宣给她科普:“那根本就是两个品种宝晨大哥讲红的要到变紫了才可以吃,等我们回去的时候就差不多了。” “……你知道也不早点儿告诉我”阿宁恨他。 ……谁知道你会自己上去摘的呀…… 、 精力旺盛的兄妹俩顶着大太阳跟男生们出去转了半天,近正午了回来,很惭愧地看见,几个貌似不怎么着调的兄弟们齐齐动手,甚至包括小宝然,不一会儿熟练利落地整治出一大桌饭菜来。奶奶抿嘴儿笑,拿眼逡着他俩,只不说话。 阿宣低了头去帮着端盘子,阿宁嗫嚅了一会儿,挺胸宣告:“……其实我会西红柿炒蛋的……” 吃饭时阿宁阿宣愕然看着他俩面前的粉蒸肉五道黑糖醋排骨,再看看那几个兄弟跟前的苦瓜豆腐,都不好意思下筷。奶奶见了身板儿最壮的二虎同学眼里的馋样儿,心疼说:“哎呀阿城啊,你们这是何苦呢不要这样惯着阿宣阿宁啊” 阿宁也快口快语地帮腔:“是啊是啊伯伯婶婶,不用特意给我们准备菜的,要吃大家一起吃嘛”同时大起同情之心:哥儿几个这过的日子啊…… 二虎脑袋耷拉下来。宝然捂住嘴,转过头去笑。宝然爸愣了下才说:“姆妈,……不是的他们几个……,脸上您看看他们脸上,……不好吃的” 、 奶奶眼神不是很好,眯眯着眼就往离她最近目标也最明显的二虎脸上觑过去,二虎被盯得难受,又不敢动,只好板着腰僵着脸任老人家研究个够。兄妹几个都偷偷看着他笑。 半晌奶奶收回来,点点头:“是啦,这个是要当心一点的,啊好个小伙子,破相就不好看了……” 这话其实没可乐的,然而兄妹几个包括阿宣阿宁都笑出了声儿。半天下来,这两个多少也知道了一点二虎的性子,看着他那忍耐的样子格外的有趣。 、 午后还有惊喜,阿宁阿宣看着切开满桌子的西瓜哈密瓜,幸福地念:“发财了发财了……” 宝然点头:“嗯,我爸我妈是财主吃吧吃吧” 阿宁边吃边叹:“这个瓜太棒了啊又脆又甜一开始看这么硬的额,我还讲是不是没有熟哪”放下手里只剩薄薄一层的瓜皮,又去桌上拿:“我再吃一块儿” 宝然看看那层被啃得怪可怜的哈密瓜皮,还有桌上已经撂下的几只,劝她:“阿宁姐,瓜呢家里有的是,你悠着点儿慢慢来,适应两天再说,……吃多了口渴的” “怎么会?”阿宁不信,“这个瓜水分很足的” 阿宣是个乖孩子,听话地收回了再欲伸出去的手,拿手帕擦擦嘴不吃了。 、 等大家都去了里屋看电视聊天儿,阿宁上了厕所洗手出来,想了想悄悄溜进厨房,又切两块来吃。阿宣出来透气正好撞见,张口欲问:“阿宁你……” “我怎么啦?”阿宁反问,“吃几块要紧,你以为还是在上海啊,每次就买几瓣我们分?没看见伯伯婶婶床底下满满的吗?”无错不跳字。 阿宣一向斗不过她,闭了嘴。忍到阿宁吃第二块,又劝:“宝晨大哥讲过别吃太……” “喔唷他们讲归他们讲,那是说的奶奶呀奶奶年纪大了嘛咱们俩就不一样,你看我吃了这么多有事情没有?一点没有哎呀好了好了回去看你的电视去吧不用你管”阿宁把哥哥推了出去。 、 甜蜜蜜的瓜吃了一肚子,睡下了还觉得口干舌燥,爬起来去倒水喝,没多会儿就把宝然屋里小半壶温水倒空了,又摸着下楼。 宝然被窝里探出头:“阿宁姐,记着不要喝生水啊” “不喝水我上厕所你躺着吧”阿宁径自下去。 、 厕所里出来,口还是干,摸去厨房,倒了小半杯开水,还是不过瘾。想起白日里宝辉少虎直接接了龙头里的自来水尽情大灌的样子,看看寂静无人,试着去尝了两口,清凉彻腑,痛快异常,不但没有家里吃惯了的那股漂白**味儿,反而带着一丝甘甜。 阿宁满意地笑,自言自语:“这才叫水呀干嘛不让喝?”一气又喝下许多。 、 等到了半夜她才知道厉害。 、 、 第一百八十章 宝地 第一百八十章宝地 晨曦渐起,阿宁再一次从小厕所里出来,是摇摇晃晃撑着宝然才得上楼的。 、 进门就见宝晨坐在屋里,一脸的好气又好笑,见阿宁颓然倒在了下铺,倒也没教育她,直接递给宝然一小瓶黄连素片,“阿宁就交给你了,过会儿再看看实在不行让她吃点儿药吧”转头又告诉阿宁:“今天你是哪儿也不能去了,好好养着吧,自己掂量掂量,下周一还不好,我们去团场就不带你了,跟宝然在家陪奶奶吧” 说完就开门走了。 、 阿宁趴床上有气无力地骂:“还讲他多懂事多会照顾人,一点同情心都没有的我是病人是受害者啊……宝然你不能让他们这么无情无义的,……听听,连你也不带去呢” 宝然正倒了杯开水过来给她:“不去就不去吧,大热的天在家里吃……,嗯,那个在家里乘凉不好么?到处跑跑……喝水” 阿宁这会儿不敢再不听宝然的话了,捏鼻子往下灌,完了按着有些咣当的胃,痛苦地叫:“还要多长时间才能好的呀拿两片药我先吃了好吧?无错不少字” “是药三分毒,能不吃还是尽量别吃,兴许晚上就好了呢……再说你现在空着肚子,也不好吃药的啊。安生躺着吧,早饭我给你端碗粥上来喝。” “还要喝粥啊?”阿宁苦了脸,“嘴巴里一点味道都没有,不想喝粥喝了也没用,一会儿又都给拉了……” 宝然忍笑帮她盖好被子:“那也得喝不然你连拉的力气都没有……,趁现在肚子里暂时还没造反,抓紧了睡一会儿吧乖,阿宁姐姐” 阿宁被这声“姐姐”叫得不好意思了,老实缩进被窝里,“宝然你也睡吧,你,你惯不惯爬上铺的?要不然……” 嗯,有这个心就好,宝然在阿宁的讶异的注视下,连脚蹬都不踩,一扳一撑就翻到了上铺,长长打个呵欠:“睡啦” 、 过会儿听阿宁在底下还在翻啊翻,决定告诉她一个好消息:“阿宣哥哥也中招了。” 果然那家伙立刻叫起来:“啊啊真的呀?他不是满听话的吗?”无错不跳字。 “嗯,阿宣哥哥是太听话了,晚上渴了也不敢喝水,……刚才你蹲厕所的时候,他在淌鼻血……” 阿宁顿时平衡了:“哼哼叫他就知道讲我讲我,最起码啊我还吃到肚子里过了过,阿宣个老实头,都没有吃到还要赔出来,呵呵啊倒霉的个啊……” 唧哝了几句心满意足睡了。 宝然在上铺想,看来天底下兄妹都是永恒的战友,战斗中的朋友…… 、 老实头就老实头,阿宣到底比阿宁要强,多补上些水,鼻孔里白白的塞两粒棉球又兴致勃勃跟着哥几个出去逛,出发前特意过来舔嘴咂舌地跟喝了粥刚刚有点精神的阿宁说:“宝晨大哥讲今天要带我去吃烤肉,凉皮,拌面……” 宝然打断他径直给推出去了,太不厚道了这也…… 阿宁蔫搭搭,在宝然柜子里翻出一本亦舒:“你这么小就看这种?你爸妈都不管你的?……这本我拿去看了” 一直好说好商量的宝然坚决地堵住了门口:“这屋的规矩:书本许进不许出亲疏不论,童叟无欺要么留在屋里看,要么放下你自己出去” 阿宁惊讶地看着她突然就板了起来的脸,张口时思维已经拐了弯儿:“……难怪啊,都没人管你你爸妈从不进来的吗?”无错不跳字。 宝然揉揉鼻子:“偶尔……,进来,查看下卫生……” “你哥哥也不管的吗?他们总不会也不知道” 宝然再揉揉鼻子:“基本上……,都是宝晨帮着买的……” 、 阿宁愣了一会儿,扑上来抓住她:“宝然啊你这是过的日子啊……,……我那过得叫日子啊……,呜呜……就在院子里看还不行吗?”无错不跳字。 “不行”断然拒绝。规矩就像防洪堤,坚决不能开口子。 阿宁默默放开她,下楼去里屋找宝然**大众电影,这个堂妹家里人是怎么教的?小小年纪软硬不吃 、 宝然也下楼,跟奶奶一起,在院子里慢条斯理给扁豆摘丝。 奶奶早上就听宝然爸妈汇报过两个孩子的惨状了,并没有心肝肺疼地上去怜惜探望,而是认同了宝然爸的话:“年轻气盛嘛,第一次过来总要交点学费的……,吃了亏也好,以后就晓得轻重了……” 阿宁揣着杂志,懒洋洋出来,趴到石桌子上,数着透过葡萄架子漏下来,落在女明星脸上的斑驳阳光。 奶奶就开始絮絮地叨念阿宁,不听老人言啊吃苦在眼前啊,这么大个姑娘,还会嘴巴馋得没有节制了真丢人啊,娇生惯养啦一点点不对就趴下了呀…… 阿宁大概是早就听惯了的,不疼不痒,偶尔还加上几个语气词助助老人家的兴。 最后奶奶还顺手拿宝然做了现成的教材:“看你妹妹这么点点的年纪啊就晓得帮忙摘菜,昨天你也看到的做饭收拾都能上手的,看看你啊有没有的个姐姐样子啦” 宝然汗颜,总不能告诉奶奶,其实上辈子的她,比阿宁还不如。阿宁至少还晓得一个西红柿炒蛋,她是直到大学毕业住单位宿舍自己开伙了,又摸索好久,才知道炖豆腐时,白菜和豆腐是不能一起放的…… 、 阿宣说归说,到底还是顾着这个同胞妹妹的,在外面没逛很长时间就回来了,还给她带了最新的《读者》和《女友》解闷儿。 阿宁心情大好,书也不忙看了,跟着大家一起在院子里闲嗑打牙。 今天周六,下午不上班,宝然爸也不去厂里忙了,一大家子人在院子里热热闹闹,同时还请了周叔叔一家和山东大叔两口子,准备晚上大会餐。周叔叔一家就不用说了,宝然爸特意向奶奶介绍山东大叔:“姆妈,这是我孙大哥孙大嫂,也是宝然的干爹干妈。在这边儿,孙哥同小周,就是我的亲兄弟” 奶奶看看这个,看看那个,笑眯眯连连点头:“我家阿城啊从小啥都不理,就晓得念书在这样地方一呆几十年啊,多亏得你们帮衬啦” 、 山东大叔就笑:“大娘啊是不是心疼儿子啦自小家里精饭细食一口口养大的,冷不丁儿给抛到这个天荒地远的旮旯地里来受罪,舍不得吧?无错不少字其实没您想得那么惨这两天有空,小江陪您出去转转就知道了,咱这别看城不大,人不多,可住起来舒坦” “是啊,火车过了兰州就走啊走不到头,还以为都要跑到天边边上去了。进了嘉峪关奶奶就伤心,说这个地方有好跑那么长时间连个人影子都看不到,天上地上啊都是一条线望到头,地上水啊草的都没有,吃喝呀”阿宁呵呵笑着插话。 奶奶也笑:“哪想到天边边上还藏着这么一个绿茵茵的小窝子啊” “是啊”阿宁又接嘴:“进城里来的时候我们就想,这里居然会有这么多树的,比家里还要密,中间都不带间歇的……可惜就是太小了。” 阿宣又开始酸:“石城市号称戈壁明珠,沙漠绿洲,阿宁,老师给我们讲过的。” 周叔叔就问他:“那么阿宣,来了也有两天了,石城市也差不多给你转遍了吧?无错不少字你自己觉得怎么样?” 阿宣很认真地想了想,中肯地评价:“城市很小,可是马路啊,绿化啊,住房啊,都比上海要宽敞大方。马路上车少,清静,安全。商店也少,市场上卖的东西也不多,另外,好像晚上都没人出去的?”眼睛征询一下周围,“这里天黑以后,外面好像也没地方可以去了。不过在家里也很舒服,坐啊躺着都很方便,我们昨天在屋子里怎么打怎么闹,大哥还放录音机,声音开得老大,也不用担心会吵到别人。点心小菜没有我们那里的精致,可是分量都很足,……哥哥和弟弟们都好能吃啊 、 最后一句让大家哄笑起来。山东大叔说:“嗯,好小子,把你这话说给咱们师长听听,好让他,……那,……取长补短?是不是?” 周叔叔捶他:“行,这个任务交给孙大哥了,您是**元老,说出来比我们都管用” “还有还有”阿宁抢着补充,“还有这里的水好喝,瓜果好像也特别甜……,你们别笑都不许笑我昨天那不是刚来还没适应嘛……我见宝辉他们都那么喝也没事儿的……” 宝然爸眼泪都快出来了:“你个小阿宁你能跟他们比呀?那帮小子们钉子吞下去都没事儿的……” “总之总之要我说兵团还是挺好的嘛有的吃有的玩,住的又宽敞,上下楼哎”阿宁红着脸继续感叹:“难怪伯伯您不肯回上海去的呀” ……宝然爸同周叔叔相视苦笑。奶奶摇头:“个小人天天看到个芝麻粒儿就咋咋呼呼,你晓得个哟” 、 到底是年轻,阿宁恢复的很快,清清净净喂了一天的白粥,到晚上也就止住了,只是再不敢碰哈密瓜,看着阿宣吃,直流口水,就是不敢碰。 宝然看着好笑,安慰她:“别伤心阿宁姐,过两天就可以吃了,等你们回去的时候,叫大哥多带几个好了。喏,现在你可以吃这个”递给她一只胖肚子大圆口的灰色小瓷罐。 阿宁揭开橡皮筋套住的封口油纸,里面是又稠又厚满满的一罐酸奶,闻着就口内生津,这回小心了,再三问清楚的确没关系,才拿了小勺吃个够本。 、 宝然爸看她吃得香,欣慰地笑:“这就算好啦再歇一天,下周一,你大哥带你们去团场玩,让你们看看真正的兵团” 、 、 第一百八十一章 农场 第一百八十一章农场 乍闻喜讯,阿宣阿宁兴奋,宝然瞠目。 她就说嘛,叔叔婶婶怎么舍得就放了这一双宝贝儿女一下跑这么远来,却原来,还带着忆苦思甜挫折教育的神圣目的。有些同情地看了看开始拟定时装单子的阿宁,还有摩拳擦掌要回屋里去给吉他调弦的阿宣,宝然积极主动地举手,表达了她柔顺贞静,甘守寂寞,自愿陪奶奶摘豆角,削丝瓜皮,说三皇话五帝的拳拳孝悌之心。 奶奶还没表态,阿宁先拎住她:“哎呀奶奶有个录音机听听黄梅戏就很自在了,用不着你跟在后面。小小个人天天的缩在屋里头做啥?机会难得,就当陪姐姐去好啦你放心姐姐一定把你照顾好的” ……姐姐,不指望您照顾谁,您能把自己顾好了别等着人来照顾,就谢天谢地啦 宝晨暗笑,一本正经地说:“宝然别闹奶奶在家里有爸爸妈妈陪,你不去,你阿宁姐一个女生不方便”爸爸妈妈在一边附和着点头。 看来自己也在被教育之列了,宝然暗恨。……不方便是吧?无错不少字看我给你行个大大的方便 、 出发时宝晨数着眼跟前的大大小小的姑娘们:阿宁,宝然,红玉,王晶……,正好一桌牌搭子。 “居然没有叫上高静?”他很诧异。 宝然遗憾地说:“跟她妈妈回老家度假去了,可惜……。”本来还想着要乱就乱到底,撺掇着二虎去把薛姐姐也勾来的,可二虎说他也好久没见着了,不知跑哪儿猫着去了。这可真是诡异,难道说薛姐姐又瞄上新人儿了?不像啊……,对了 “二虎哥啊,上次你说去问我大哥,我大哥他怎么教你啦?说来我听听也长长见识”宝然好言哄着。 “……哪次?我问你大哥的事儿多了”二虎茫然。 哦把这茬给忘了……,“就是那个,女生……,就是薛姐姐啦,为会哭的问题” 二虎回忆了一下,如实以告:“你大哥说,他又不是女的,凭要知道这种问题,让我去找个女的问。” 宝晨这心眼也太黑了点儿,就二虎,他还能找到谁啊…… “……那,你又去找谁问啦?”宝然小心翼翼再问。 “还能找谁?已经问过你了,你又说不明白我直接去问了薛纹” ……果然行了,您不用再说了,结果宝然大概是亲眼见到过了。宝然偷偷瞅瞅共同目击者红玉。 红玉比宝然还要不情愿,她也是被家里爸爸妈**着同红彬一起过来的,好姐妹就要同甘苦共患难,于是约着宝然,不怀好意地又把窝在宿舍里埋头苦读的王晶给拖了进来,美其名曰体验生活。其实她们四个当中,最不需要体验生活的人,恐怕就是王晶了。 、 这次去的都是年轻人,就没顾忌了,一帮人全都挤到了山东大叔的后车棚子里,狂奔乱晃。阿宣阿宁先是兴奋激动地大叫,不停地问这是树那是地,没多久就蔫搭下来,拍打着一路扬起的灰尘,吐着扑进他们嘴里的沙土,老实地学着宝然他们趴在棉被垛子上安静地向外看风景。 他们经过了大片的白杨林,阿宁惊呼,车子不停。 他们经过了金黄灿烂燃烧欲烬的葵花田,阿宣感叹,车子不停。 他们经过了芦苇招展,清澈碧澄的水库,阿宁扑到车厢边上伸手去指,被宝辉一把拽回来,车子还是不停。 阿宣想像力越发丰厚了:“我们要去地方啊?有草原吗?有雪山吗?是不是还有原始森林?” 宝然兄妹齐齐沉默,这孩子是不看地图还是方向感欠佳?他们这是一路向北啊向北…… 、 中午路过芳草湖歇脚。屋外那片浩瀚无边的海子,抵消了阿宣阿宁对土墙茅屋的不满。阿宣搬了小凳坐门口对着起伏的芦苇和荡漾的碧波思绪万千,阿宁食不知味地几口扒下了主人家特地单做的米饭,抓着宝然商量:“里面有没有鱼有没有?哎呀你们应该早说我们带根钓鱼竿过来……,对了可以下去游泳啊……不行没带泳衣” 这边一向只是路过,不怎么了解,可是宝然一听到游泳,立刻联想起大泉沟的冰冷刺骨,不由得打个寒颤,“没带?那真是好……可惜啊呵呵……” 、 等到山东大叔招呼大家上车继续前行,阿宁纳闷了:“我们到底要去哪儿?比这里还远吗?要出国了吗?”无错不跳字。 红玉装没听见,王晶嘴角抽抽。宝晨几个靠在一堆儿闭目养神。 下午酷热,又是刚刚吃饱了肚子,宝然靠着王晶红玉也开始犯困,含糊不清地答:“放心,不会给你里通外国的机会的,再说那边现在乱着哪有好去的,到了就知道了……” “?” “……没赶紧睡一会儿吧我困死啦” ……差点儿说走了嘴…… 、 终于到了目的地,别说阿宣阿宁,就是宝然兄妹几个并红玉王晶,踩着被颠簸得有些虚浮了的脚步下了车子,也有些傻眼。 宝然是有心理准备的,听到爸爸那句“真正的兵团”,就已经有了一定的预防和戒备。可心里想着是一回事儿,真正到了现场,还是实实在在地被震撼了一把。 这里的确有着想像中田园的,浪漫的种种风光:房前屋后的红红绿绿的葡萄架,红艳艳小刺猬似的蓖麻,路边密不透风可藏人遮影的芦苇丛,已经黑籽累累的大片油葵,地里扑扑矮矮一只只小灯笼样儿的厚皮小西红柿,阿宁手快又去揪了一颗,吃得皱眉头:“一点儿也不甜” 宝然马后炮地告诉她,这是做酱用的,一般,……没人会去摘来吃…… 最多的,还是那一眼望不到边的棉田,已经挂满了铃,只待一个月后白絮遍野的大丰收,……想到这里宝然很是幸灾乐祸地看了看一中的,以及即将进入一中的几位,阿弥陀佛,在子弟学校打混还有一个附带的福利就是不用每年一度的去团场拾棉,她的小腰啊……,还能再养上两年…… 、 然而在这些美好的,丰硕的,很容易被写进种种歌颂赞美热情洋溢的广播稿中的景色旁边,紧紧相伴的,是低矮皲裂的土坯房,是原始裸露黄尘飞扬的干土路,是隔老远才得一见,直起腰来喘口气的黢黑农工,是炙热的骄阳,是干涸的沟渠,是需要自己去摇的水井,是时断时续的供电,还有……,一瘸一拐慢腾腾出门来,并不怎么热情地看着他们下车的,……赵老爷子…… 想不起来他是谁啦?回去,从宝然一岁那年开始复习…… 、 赵老爷子几乎还是原样儿,没有随着时光的流逝而更加苍老,当然也许是当年的他就已经苍老得没法儿更苍老了的缘故。他独自住个小院儿,跟隔壁一对年轻夫妇搭伙儿吃饭,旁边拐过弯就是有人轮流值守的连部仓库,赵老爷子在这主要的工作,也就是同那邻居年轻的男主人一起,倒换着去仓库值白班夜班。 赵大爷将孩子们领到自己卧房旁边的屋子里,进去一看,宽宽敞敞一大间,正当中一根粗圆木立柱,以柱为界,面对面盘两条顶头到尾的长条炕,中间过道的尽头,是高高的小小的一扇方窗。山东大叔叫大家按男左女右把行李在炕上放下:“孩子们啊,接下来几天就住这儿啦明天大叔我还要出车,一个礼拜后过来接你们” 阿宣阿宁顿时傻眼。阿宣在墙上找啊找,最后把他的吉他放这炕头上,“你们……,小心点儿别压着了……”阿宁立原地琢磨半天,咬咬牙将专门装着衣服的袋子靠墙一横,也不费那个劲儿去打开了:“宝然给你当枕头吧” ……识时务者为俊杰…… 、 回头山东大叔拍拍宝然的脑袋:“闺女啊,还记得你赵大爷不?没印象了吧?无错不少字” 怎么可能没印象但想到自己当时的年龄,宝然还是很迷茫的样子:“听妈妈说,有个……,这样儿的大爷给了我一套毛主席像章?”为了像章的完整,自己当初惹了多大的祸啊 山东大叔满意:“对喽就是这个大爷”然后回头对老爷子说:“看看,俺闺女长得快吧?无错不少字上回见你还给抱在手里的哪,现在人家都要上初二啦” 赵大爷点点头,还是表情寡淡。宝然一点不介意,甜蜜蜜问大爷好,没表情怕,她可是看到了,爸爸托干爹带了不少的酒过来,等晚上三杯一下肚,大爷会不会一高兴再来个两句儿的? 、 家里的几个就算没见过,也都大概听说过大爷的事儿,都不敢计较大爷的态度,恭恭敬敬大声问好。阿宣阿宁的想法就多了,阿宣背地里猜大爷是神妙莫测的抗战英雄,在这里飘然隐于大野。要说这个多少还算靠点儿谱,阿宁则两眼闪着精光跟宝然猜测,听说这边沙漠里有监狱的,这位是不是含冤受屈,被大叔他们见义勇为偷偷保护下来的。 、 宝然这个晕哦,“姐姐,咱没事儿别看那么多传奇行吗?”无错不跳字。 、 、 第一百八十二章 一日 第一百八十二章一日 晚饭还是挺不错的,现摘的茄子豆角,现杀的大公鸡,还有地里现刨的洋芋。宝晨几个自动自觉去揉面擀了宽面条,哥几个暂时解了禁,跟着一起大吃大嚼红辣辣的大盘鸡,因为:“接下来几天就没油水来供着你们长痘儿了”山东大叔说。“对了入乡随俗,两个上海娃儿呀,你们也学着吃几天面食吧,你赵大爷这儿白面高粱面玉米面管够,还就是没几颗大米” 然后就甩下孩子们跟赵大爷在一边儿喝小酒去了。 宝然跟过去殷勤帮着夹菜倒酒,津津有味儿听他们讲些有意思没意思的胡话醉话,宝晨就听得严肃认真得多了,不时插上一两句,山东大叔跟赵大爷,也俨然把他当做一个成人看待,问答之间就不像对宝然那么随意哄弄。二虎亦步亦趋跟过去,听了没两句实在受不了,又跑回他们那桌儿去带小孩儿。 、 阿宣同阿宁还是有些委屈,吃惯了鲜甜软糯的他们,即使是在宝然家里也是顿顿都专门做的有一两样家乡菜的,谁成想刚一出来,就完全转了口味儿。可还是得忍着咽下去,因为宝晨警告他们,趁现在有得吃赶紧的吃,这会儿算是接风,过两天当真跟山东大叔说的一样,连油水都少见了。 听到他这话,别人尚可,宝然脑海中立刻浮现出尤老板蓬头垢面抖抖索索望着汽车泪水长流的光辉形象,激灵一下,开始盘算着待会儿出去瞅瞅,附近养的鸡,够不够哥哥们偷的…… 、 应该说,阿宣阿宁还是很顽强的,相当具有苦中作乐的精神。 第一晚,大概是路上给颠得累了,两个人都没有嫌弃土炕的坚硬,反而觉得底下铺了厚厚一层干芦苇的薄褥子有一股好闻的干爽清香味儿,松松软软悉悉索索地很舒服。 阿宣手指刚碰了一下吉他弦儿就被少虎笑眯眯地拦住了:“阿宣哥你看今天大家都累了,万一听着听着打起哈欠来多扫兴啊?等明天歇过来再好好欣赏行不?呵——” 于是阿宁就跟宝然红玉咬耳朵悄悄地说话:“当年你们爸爸妈妈是不是就这样的,面对面睡大通铺,中间拉道布帘子,晚上睡觉前大家开开卧谈会,天长日久,患难见真情?” ……很可爱很浪漫,……很不切实际非常反**的想法…… 红玉闭着眼睛:“一般来讲,那个时候是要分男女宿舍的吧?无错不少字听我妈妈讲,她跟我爸爸一个学校出来的,结婚前都不大敢两个人单独说话的,弄不好会被斗争的” 宝然点头:“嗯,而且,每天十二个小时的体力劳动,我不认为他们还能有精神搞卧谈……,我们也睡吧……” 、 于是一夜无话。 第二天一大早,天还没亮,山东大叔也没跟他们打招呼就径自开车走了,一帮大小孩子们正式宣告进入他们自由自在同时也得一切靠自己的短暂假期。 赵老爷子是毫不爱护他们这些“小朋友”的,只管自己一拐一拐地按点儿出去值班,要不然就是坐院门口冲着天边若隐若现的博格达峰久久地凝望。基本上让他们自生自灭,当然在这之前还得给他老人家把一日三餐准备好,权作餐饮食宿的费用了吧 、 第一天过得还算顺利,虽然闹了不少的笑话。 、 阿宣阿宁先是看着镰刀锄头发愁:“……我们,……都得干些啊?” 宝晨看着他俩胆战心惊的样子,笑笑说:“放心,用不着你们跟着下田劳动,帮着去自留地摘点菜准备一日三餐就行。” 阿宁立刻轻松起来:“那没问题摘菜没问题后院有丝瓜扁豆卷心菜还有西红柿,生吃的那种,我都看到了” “那就好”宝晨当仁不让做了总指挥,布置完任务点点头装模作样勉励一番,径自体察民情去了,天知道他怎么会跟田里那个汗流浃背的老伯伯有那么多的共同语言。二虎揉面蒸馒头,看他那豪迈的架势估计想一次弄好这几天的干粮。宝辉少虎出去劈柴搂草,这里的煤炭还是挺金贵的留着给赵大爷冬天取暖吧。 、 过一会儿阿宁揪了一大把长豇豆喜滋滋出来,不停地用手在脸上擦呀擦。宝然赶紧拉住她手:“快别擦了直接去拿水冲一冲……沾上叶子毛了吧?无错不少字” “哦,我说怎么那么痒呢”阿宁过去冲了冲,脸上湿漉漉地又待表功:“宝然你看这个不错吧?无错不少字又大又鼓够不够一盘……” 边上王晶已经哭笑不得拎起那把豇豆,“阿宁姐姐,……你,怎么把人家留着做种的都给揪出来了……” 、 阿宣自告奋勇在那边帮着红彬兄妹俩生炉子,没一会儿三个人泪眼汪汪地全出来了,红玉好言劝她:“那,……阿宣大哥,要不然你还是到外面帮着洗菜去吧啊?这边我们俩就够了别浪费那么多劳动力……” 到水井边上,宝然同王晶已经端着洗好的菜往回走了,阿宣阿宁难兄难妹面面相觑,都有些闷闷的:“那我们干点儿呀?” “你们……”宝然想了又想,“要不吃完饭你们洗碗吧?无错不少字……这个不要紧,到最后给大爷留下一套吃饭的家伙就行……” 、 吃过午饭,收拾完毕阿宁得意地向宝晨表功:“大哥,他们还瞧不起我你看看一个都没碎吧?无错不少字” 宝晨点头:“不错不错第一天就有进步” 一转身宝辉就忍笑跟他汇报:“宝然说实行个人承包制,一人一套,锅碗瓢盆但有损坏,一概先从他们兄妹俩的先扣起” ……宝晨继续点头,没觉得有好笑,“这不很正常么?” 、 没一会儿刚刚有了点儿成就感的阿宁又开始跃跃找事儿,“我刚才在后院子那边,看到有西瓜地了西瓜可以吃的吧?无错不少字我肚子早已经没事儿了,这么大热的天儿,连个西瓜都不给就太过分了吧?无错不少字” “行行行你自己摘去吧”宝然猫腰钻在半人多高的矮架子里专心致志找些嫩嫩的长豆角和小黄瓜,早晨在堆放农具和杂物的小偏房里发现了两只憨头大肚的泡菜坛子,准备赶在这几天给赵大爷泡上两坛好下饭,王晶以前在家里也是做过的,说她负责去找些辣椒和包包菜。 阿宁跑出去几步又跑回来:“那是谁家的地啊?是大爷的吗?如果不是的得要给人钱的吧?无错不少字给多少啊?” 这回红玉都在笑:“给钱呀这地里出去的大概是三分钱一斤你打算给人多少?你管他是谁的摘一个吃呗,又没有开了大车过来拉,谁有工夫跟你要这个钱啊” 还可以这样儿阿宁兴高采烈拉着阿宣去了,居然还没忘记从工具房里翻出一把锈迹斑斑的大剪刀。 、 两个人志得意满地回来,阿宣怀里抱着老大一只,颇有些吃力。阿宁问大家:“怎么样?怎么样这可是我挑的,最大的一个了吧,够咱们大家一起吃的” ……个头倒的确是挺大的,只是…… 红玉不确定地问王晶:“你见过这样儿的西瓜吗?是新品种?” 王晶也仔细打量着:“……是西瓜没错可是……,地方不对劲儿呢?这个颜色,这个纹路……,不是很常见啊……” 宝晨同二虎少虎三个已经吱嘎嘎笑起来:“不用给我们吃了,阿宁挑出这么大一个来不容易,都送你吃了啊……” 宝辉同红彬看上去也有些怀疑,但还说不出个所以然来,谨慎地保持了沉默。 、 宝然主动卖弄一回,免得阿宁热情邀请自己同吃:“阿宁姐你们摘的这个呢,是西瓜……的一种,我们这儿有个俗称,叫打瓜……” 红玉顿悟:“啊那个,阿宁姐姐你留着自己吃吧就不用管我了呵呵……” “不能吃吗?”无错不跳字。阿宁迷茫地问。阿宣是个行动派,早就舀起一瓢凉水冲了冲,操刀“咔嚓”一声,分开两半。 薄皮大馅儿,粉莹莹水晶晶的沙瓤儿,对,这瓜瓤儿是粉色的。 阿宁定定地看了半天,问:“这个瓜……,没长好?怎么这么多籽儿的?” 宝然纠正她:“不,这个瓜长得非常好,应该是改良过的,大概还没有很熟,你看那些瓜籽儿还没有完全变黑。……吃嘛,也是可以吃的,就是……,麻烦了点儿……” 、 嗯,她说得没错儿,的确只是麻烦一点儿,一口咬下去,大半口瓜子儿吐出来…… “就这还改良过的?这么多籽儿前两天在你家吃的,都快找不着籽儿了,干嘛不种那种?” “那种估计也种了的,只是你没找到,这个……,的确是改良品种,因为人家种它,就是为了要收里面的瓜子的呀” 阿宁泄了气:“那些好吃的瓜都去了哪里?” ……总不会是见你过去都特意藏起去了…… 、 年轻人就是打而不倒,晚上停电,几个人熏过了蚊子围在屋里,阿宣同学在炕上把腿一盘,抱起他心爱的吉他开始个唱。一曲过后大家纷纷捧场热烈鼓掌,完了宝辉一推红彬:“别让我阿宣哥累着你也帮忙唱一个” …… 然后阿宣充分发挥了绿叶精神,给红彬红玉兄妹两个伴奏了一曲接一曲,临睡前大家都夸:“阿宣到底是大城市来的,这水平就是不一样” ……阿宣更加腼腆了。 、 许是白天休息得不错,半夜里阿宁一声尖叫响彻天地:“蜘蛛啊——” 二虎拿被子捂着耳朵对身旁的宝晨说:“我现在明白,为我爹说到团场来要准备吃苦了……” 、 、 第一百八十三章 煎熬 第一百八十三章煎熬 经此一役,阿宁情绪低落了许多,第二天不再对着田园风光抒发感情,而是蹲在田埂上望着干裂的土地发呆,太阳一出来,就领着小小娘子军们缩在炕头打扑克。但从此谨慎了许多,上去前很勤快地先拿把扫帚疙瘩前前后后扫一圈儿。 、 宝然动员她:“难得来一趟,窝在屋子里多没意思,出去转转吧” 阿宁磨磨蹭蹭不肯动:“去哪里转?有好转的这破地方连个小卖部都没有连厕所都没有啊啊天哪,居然在芦苇地里解决没有山没有水,偏偏有那么多……,那么多的……”她的声音有些寒抖抖地说不下去了。 “不就是蜘蛛吗嘻嘻……”红玉笑话她:“姐姐胆子还没我大要是老鼠出来了我看你怎么办” “?还有老鼠”阿宁跳起来站到屋子当中,惶惶四顾:“哪里?在哪里?” 王晶哄她:“阿宁姐别怕,她逗你玩儿的,大白天的这屋里又没吃的哪儿来的老鼠”边说边跟红玉使眼色,红玉嬉皮笑脸冲她吐舌头。 阿宁惊魂稍定,埋怨她:“红玉你知道呀我知道蜘蛛不咬人,可是你想想,半夜醒来手上爬着一只,眼跟前挂着一只这么大的个儿呀……那是感觉呀啊?差一点就到我脸上来了,脸上呀” ……大家就陪她斗地主。 、 可是每天的工作还是少不了的,宝晨毫不体恤受惊的阿宁和受伤的阿宣,……这倒霉孩子被他妹妹一声大叫,惊得跳下床踢翻了暖水瓶,烫到了,嗯,一根大脚趾……,照例给他们按人头分配了家务活儿,并且警告不许再要别人帮忙,所谓可一不可再二。不会?学啊 、 劳动锻炼人啊,又一天下来,阿宁学会了拾鸡蛋。 不能嘲笑她,这活计不算简单,院子里那几只鸡们没受过教育,自由散漫的惯了,得要有探险寻宝的精神才能颗粒归仓。阿宁还很不幸地碰上了一只不太讲究的,饱满圆润的一只大鸡蛋底下给垫了一堆排泄物,恨得她跑回来猛打肥皂,把手都给挫红了。 可同阿宣相比,她的运气就好得多了,那家伙跟踪追击得太过紧迫,被刚刚产过了卵回过神儿来的老母鸡愤怒地咬了一口,再次挂彩。 、 第三天,红玉能够单独操作出一盘芸豆丝了,宝然赶在大伙儿之前尝过了一筷子,建议她回锅再翻炒两下,“顺便把盐加上吧,大爷这儿不缺这个……” 阿宁燎卷了耳边一小撮头发,学会了生火。 、 第四天,好孩子王晶在芦苇地里找到了脸额上带着烟灰的几个男孩子,“大爷说,甭管是,拿到厨房或者院子后头去烧都可以的,他不追究。……这里烧起来找不着水救的……” 阿宣砸青了一根食指,学会了劈柴。 ……为受伤的总是他? 、 第五天,宝然热烈恭喜宝晨大哥和二虎同学:“你们顺利地战胜了科研难题青春痘,以后宝辉少虎还有红彬哥他们就有先例可循了,一律照此办理” 二虎欣喜:“以后可以吃肉啦?” 红彬问他:“你觉得现在我们可以找到肉吃?” 大家同时将视线转向天晚归院的那几只,同赵大爷相依为命的鸡。宝然偷偷吞口唾沫,好可惜…… 、 第六天,大爷去值班。二虎打前锋,少虎红彬左右护卫,后面跟一帮美其名曰望风儿打掩护的,向一户人家的后院挺进。 阿宁屏声静气,阿宣问宝辉:“大爷的不能吃我明白,为隔壁的也不能动?” “兔子不吃窝边草”宝辉的回答简练生动。 “嘘——”宝然示意他俩禁声,那边二虎已经开始干活了。 只见他出手如电,准确地握住鸡嘴,另一只大手,一把捏住两只鸡腿倒提起来,顺势夹到腋下,转身,撤退,悄没声息地就挟持了出来。 阿宁击节礼赞:“太漂亮了这身手这动静这……” 宝然告诉她:“这叫熟能生巧……” 回来就见宝晨在院子里候着,一脸的痛心:“晚节不保啊孙大叔明天就过来接我们了,至于吗你们” 接着大手一挥:“洋芋已经切好了赶紧的,……红烧吧,加辣椒味儿呛人目标太大了……” 、 第七天,山东大叔看着一帮如贫苦大众见到解放军般亲热地围上来的孩儿们,哈哈大笑:“馋疯了吧小子们?别急别急,等我歇一晚明天再走……别哭呀给你们带卤牛肉过来了……,哎喂二虎你个臭小子记着给你大爷留点儿” 回头把宝然拎进驾驶室:“闺女你也跟着受罪啦不能白来一趟,走,干爹带你远处转转去” 红玉王晶赶紧跟着挤进来,那几个也纷纷身手利索地翻进后车厢。大叔点头:“不错,都练得不错”吐噜噜发动了车子,“宝然你知道吗,咱要去哪儿?” 、 宝然小手向前一挥:“向北一路向北前进前进前进——” 、 沿着机耕土路一直北进,悠悠晃晃地行了约有近半个小时,田野渐渐稀疏,土地渐渐荒芜,慢慢的只见灰白的荒地上,丛丛簇簇的杂草,还有些伏趴在地面上废弃凋零的烟囱屋顶。 宝晨指给弟弟妹妹们看:“那边,就是以前爸爸妈妈他们都住过的那种地窝子,要不要过去看看?” 敲了敲后窗,山东大叔把车停下,连红玉和王晶都跟着跑了过去看新鲜。回来阿宁又叫:“黑漆漆的,根本就是个地洞嘛怎么能住人的” “怎么不能住?宝然都住过的,就是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了”宝晨回头看宝然。 当然记得那时还住得挺舒坦哪只要有人气在,哪里都住得的。宝然微微笑。 阿宣哥哥很客观:“别看又矮又黑,可是必须得承认,住房面积比咱们家里要宽敞多了” “是啊是啊,这里是地洞,你们家就是鸽子笼”红玉是深有体会的。 阿宁就咯咯儿笑起来:“好玩的来他们往地底下钻,我们往树上面挂” 、 “走了走了前面还有一段儿呢,当心天黑回不去”山东大叔按着喇叭喊,“看看知道就行啦,反正你们这帮小家伙们,是没机会再住这种地方了” 、 终于,在拐过了又一道灰绿色的防风林,眼前一片豁然开朗的时候,阿宁感叹着叫了出来:“沙漠啊——” 是的,在防风林与荒草地渐渐消逝的尽头,是连绵起伏,荒凉沉寂的,沙漠。 、 宝晨同二虎当先往最近的一个沙丘上冲,后面三小剑客紧紧跟随,女孩子们身轻灵便,上得倒也不慢,阿宣哥哥连滚带爬落在最后。 登两步滑一步地好不容易到了顶,抬头一看前面还有个更高的。大家欢呼,一口气不歇地冲下去,再爬。 等他们兴冲冲奔向第三座沙丘时,宝然气喘吁吁地就地坐下,红玉大喊:“你们再往里跑我们都跟不上啦当心到时候真的找不回来啦——” 一直缀着大部队的阿宁回头咯咯儿地冲他们挥手笑:“好啦,最后一座啦这个真的很高,都上来都上来” 、 最后大家都瘫倒在这座沙丘顶上,阿宁胸怀豪迈,气势万千地叉腰四顾…… 其实她用不着摆出这种造型,地上的几个都没那心情,远处目力所及之处,也没可以欣赏其壮伟雄姿的生物,……大概除了,藏在灰蓬蓬的骆驼刺和芨芨草从中的几只小沙蜥…… 南望,是一道道灰绿色的沙枣林和一丛丛粉绿粉紫的红柳,交错纵横,中间点缀着野苜蓿,梭梭草,以及一些叫不出名字的针棘灌木,如浅浅的一张网扣在黄沙向垦区挺进的巨爪上。 北眺,是浩瀚无际,直至天边的黄沙漫漫,时有波涛起伏,或似水纹粼粼。盛夏正午的烈日下,在汩汩涌动的地气蒸腾之中,那茫茫的黄沙看上去隐隐抖动,偶尔微风过处,扬起尘烟一片,如临幻境。 再往深处,就是位于准葛尔盆地的中国第二大沙漠,古尔班通古特大沙漠。 、 大家休息一会儿,纷纷脱了鞋子,踩在炙热的黄沙上,然后被烫得直跳。 躺累了,晒晕了,山东大叔在底下挥手:“收工啦——” 、 男生们冲着杀着腾起道道黄龙,气势蓬勃连蹦带跳冲下去,阿宁红玉两个也不讲究漂亮干净了,抱脑袋随着他们一路滚下去,最后宝然坐滑梯似的慢慢蹭下来,笑眯眯跟她们说:“不知道赵大爷屋里有没有洗发膏哦——” “啊——”,阿宁同红玉一起,散了头发拼命地又抖又拍。 、 这天直到天已黑透上了炕,几个人还在兴奋地叽叽呱呱。听宝然说有在书上读到过,正午的沙漠热得能煮熟鸡蛋,阿宁非常遗憾:“怎么不早说下次我们再去记得带几个蛋试试……,明天,就明天去吧?无错不少字好不好?” “不是说明天回家吗?要不跟干爹说说再待一天?” “……不用了我觉得还是你家的鸡蛋最好吃……” 第一百八十四章 任务 第一百八十四章任务 “我这次出来,真是吃亏的啊” 天都大亮了,宝然的小屋里,阿宁仍旧赖在上铺不起,并且愤愤地抱怨着。 从团场回来没两天,宝晨跟班里七八个要好的同学一起去天池,有男有女,以此行作为对中学时代的纪念和各奔东西前的告别,顺手捎上了阿宣。这孩子虽然小伤不断,可精神头却是越来越好,阿宁倒是安然无恙,却有好友适时来访,郁闷得要死。 “阿宁姐,下来吃饭好吧?无错不少字不然岂不是亏得更大?”宝然在底下叫。现在就郁闷啦?等到阿宣他们眉飞色舞地回来,会不会想要撞墙? 、 阿宁不撞墙,阿宁揪住阿宣咬牙切齿地晃:“没良心没气质见色忘友,见利忘义……” 阿宣阅览过大好河山心胸颇为宽广,笑呵呵对着将他俩撕扯开来的宝晨说:“没关系的大哥,让她吵完了也就好了……”顺手给阿宁扣上一顶小花帽。 宝晨深有所感地点点头,“对啊,妹妹嘛都是这个样子……” 阿宁一手紧紧攥住帽子,另一只手还去扯阿宣,同时不忘拉拢盟军:“宝然你听听啊?他们就是这样做哥哥的” 宝然不上当,反问她:“阿宁姐你不是总讲其实你该是姐姐的?当初发扬了一下爱护弱小的精神才让阿宣哥哥提前了十分钟的?” 阿宁还是有话讲:“对额可是他忘恩负义啊忘恩负义” 、 宝晨听到院门响,掉头下楼,同时甩一句:“你大虎哥到了,快点儿” 宝然认命地做灭火队员:“阿宁姐,你是要继续当姐姐宽宏大量呢?还是改行当妹妹才好理直气壮地不依不饶呢?” ……阿宁顿住。 楼下的菜香已经飘了上来,同时还有一个熟悉又陌生的浑厚嗓音响起,宝然心痒痒,丢下开始纠结的阿宁跑了。 、 大虎哥个头不见得又长了多高,身形却似乎是宽厚了一倍,穿一身不显山不露水的军便服,往那儿随便一站挺拔坚固,如种在当地的一颗松。 宝晨冲上去就是一拳,……泥牛入海毫无消息,“大虎大虎总算回来了嘿”上下打量打量,再补一拳:“好样儿的,必须得承认,这一个照面儿就把我给比下去啦” 大虎展颜笑开来,依旧是憨厚实在的,只是多了层自信沉稳,不再是以前影子似的伴在宝晨左右的样子,“咱兄弟俩,有什么好比的?宝晨你那成绩又有几个敢去比?” 宝然仰脑袋跟在宝晨身后,闻言暗想:果然部队是个大染缸,这家伙也学坏了,不想比?不想比您刚才端那么半天架势为哪般呢? 山东大叔在屋门口招呼:“好了你们俩进来说话,别伫在那里当门神” 、 开了两桌的盛大晚饭过后,宝然搬了小板凳,凑到院子里专心听“大人们”说话。 过两天宝晨他们就要出发,周叔叔一家也过来了,三家人齐聚一堂,院子里有些人满为患,妈妈们就很谦和地去了里屋织毛衣交流针法,同时陪着懒怠见那么多人的奶奶聊天。 大彩电又被爸爸搬到了小餐厅里,二虎宝辉兄弟几个凑得最近,这几天地方电视台正在重播《西游记》,前几个月受宝晨连累没能过瘾的哥儿几个现在是全神贯注,绝不错过任何一个镜头。 宝然只看前几集,徐少华先生同女儿国国王一下线,她就只在玉兔精出来的时候过去瞟两眼了,没办法,美人谁不爱看?剩下的两位唐僧师傅总让她联想起义正词严的教导主任,那三个徒儿更是同各种妖精鬼怪都有的一拼,……也难怪,从某种意义上讲,他们自己其实也是妖精,只不过拜了个有执照的老大,虽然窝囊了点儿,可人家毕竟是合法经营不是……,宝然想,她这算不算是非不分,只管颜控呢? 、 这边大虎正在应听众要求讲述部队的种种逸闻趣事。宝然相信那都是些逸闻趣事,可从大虎哥的嘴里说出来,怎么就比那新闻联播还要寡然无味了呢?在这一点上,大虎同二虎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显然在座的也都有这种感想,所以没一会儿等大家了解了部队很好,吃得很饱,组织上慧眼识珠,真的是慧眼识珠,就大虎同志这种表达方式,足以证明部队的党组织具有齐天大圣的火眼金睛,绝对是以真实才干而取人的,……已经批准了大虎同志为预备党员后,一致推举自天池之行后就成为宝晨尾巴的阿宣给讲讲上海的西洋景儿。 可是阿宣哥哥现在不爱讲西洋景儿,他满脑子都是新疆的天高地广,巍峨雄蜂,皑皑白雪,和漫漫黄沙,执着地对着面前两代兵团人抒发着自己无限钦佩和热情想往:“……那个大爷种的地,四面都看不到边的听说都是机器播种机器收厉害真是太厉害了以后要是能在那里开一座农场,白天打打药,捉捉虫,摘摘菜,晚上去看看沙漠夕阳该有多美,那才叫不虚此生我以前在画报上看到过的,可惜上次时间太短,没机会在那里过上一夜” 、 可爱的阿宣哥哥,您带羽绒服了吗?您有双层气垫野营帐篷吗?您不怕在美好的夕阳过后,此生真的不虚了接着就给冻僵过去吗?最重要的是,伺候完一天的土地,您还有那个精力和闲情逸致去欣赏苍茫落日吗?当然这些话自认厚道的宝然不会问出口,只委婉提醒一句:“我赵大爷身体不方便,只看仓库,不种地的。” “哦……,是啊我忘了……,不过种地也是不错的,不比看仓库拿那点儿死工资强得多吗?”无错不跳字。阿宣不是忘了,而是他没法儿对赵老爷子的仓库发表什么感想,无他,当初几个人溜溜达达倒也去过大门口,墙上几个血红大字“仓库重地,闲人免入”,当时就吓退了乖宝宝阿宣。 阿宁倒是不服那个茬儿想要闯进去见识见识来着,喊着“大爷我们来看看您”硬往里进,结果大爷没出来,出来一条高头大犬悄不声儿地就往她身上扑,幸亏跟后面的宝辉眼疾手快一把给扯回来,那狗见出了自己的管辖范围,尾巴都不带摆一下的扬长又回去了,那叫一个惊得**。 、 这时电视正演到乌鸡国王狮子精,阿宁显然对其无爱,也挪了板凳过这边来凑在宝然身边,听到这话,也不知是习惯性地与阿宣唱反调还是想起了那次狗嘴脱险,直通通就来插话:“这里就挺好,干什么非要跑到那个地方?天荒地远的,水啊电的都不方便,买个东西都没处去找,穷得要命” 阿宣说:“地方大呀南方都在讲缺地种没地种,这边却是那么一大片种都种不完。我们那天往沙漠那边去的路上还有那么大一段的荒地,都可以利用起来的,多种些高产经济农作物……具体什么等我回去查查书……,收入高了,人富裕了,要什么都好说啦” 、 宝然摇摇头:“那块野地种点草啊树啊的还是可以的,再要去垦荒开地,恐怕开出来都是些沙子,再用不了多久,估计连赵大爷的院子都得给沙子埋掉了” “嗳”山东大叔笑着夸:“就说嘛,还是我闺女最明白啊” 宝然笑眯眯帮他往杯子里续上一点茶水,对于干爹这种不分青红皂白的偏心眼儿表示非常受用。 宝然爸看看他孙大哥,看看他亲闺女,就不跟着凑趣儿了,而是温言同阿宣解释:“那片荒地跟沙漠接壤,只有用林带和沙棘草稳住,才不至于被北面的沙子扑过来,你们在那里住了几天,就没发现那边的地,跟石城市边上的地有什么不一样吗?”无错不跳字。 阿宣想了想没出声,宝晨接过去答:“那边的西瓜地多一些,还有,棉花看着也种了不少,可是单产量比这边差得远,我问过那里的农工,收入很低,也就刚够温饱吧” ……哦,宝然恍悟,难怪那些天宝晨表现出离其平日无微不至长兄如父母大人的水准,原来人家搞社会调查去了…… 、 “是啊”宝然爸笑着点头表示对儿子的关注民生很是满意:“那边基本上都是刚刚稳固下来的沙土地,别说不好种什么农作物,就是你们住的那块儿,也只是比较适合种些沙地蔬果,比如西瓜就很好,可惜交通不便,这边的人也不多,卖不出好价钱。” “那他们为什么还要在那里呆着?”阿宣不解,“我们出去玩,路上见到的河沟湖泊也不少,那周围也有大片地像是没人种的,看着肥得很为什么不去那里?这样干不是浪费人力嘛这里看着本来劳动力就是挺缺的。” 这些话题对于阿宁这个小姑娘来讲有些枯燥无趣,她百无聊赖地又扭过头去瞟电视。 宝然注意到,宝晨同大虎虽然没再吭气,但眼光神情分明都很关注。 、 宝然爸轻笑一声:“因为这里是兵团啊,守在那里种地,是他们的任务。” 、 、 第一百八十五章 固守 第一百八十五章固守 呃,这一章可能有点儿,……枯燥,不喜的可以跳过,不耽误后面的故事…… ================================================================= 眼见着爸爸看似随意地回答着阿宣,眼睛却盯着宝晨,宝然后知后觉地明白,这次生存教育的主要目标,其实是即将远行的宝晨,几个弟弟妹妹算是陪绑,而貌似主角的阿宣阿宁,只不过适逢其会。 、 “?任务?哪里有这样的任务现在全国都在改革开放,号召大家凭自己的力量生产致富劳动致富,明明知道收入不好,为还派这种任务?”阿宣还在追问。 “收入不好?那也得种不种吃?想当年有些人,就算是地里都收不起,不还是照样儿得去种那也是任务”这回是山东大叔在回答。 宝然知道,他在讲当年边界上的“政治田”,年年颗粒无收,却又年年执着地去种,哪怕有时收获的,是子弹与鲜血。 、 (故事讲到这里,不得不插播一点儿背景知识了。以下两段出自资料,咳,……那个不算字数…… 1954年十月,中国人民解放军第一兵团司令员王震,和第二十二兵团司令员陶峙岳,率领十万进疆官兵,其中就包括陶峙岳麾下的原国民党起义军,还有六万家属,就地集体转业,组建了新疆生产建设兵团,是中国最大的兼具戍边屯垦、实行“军、政、企合一”的特殊社会组织。他们有个口号:“不穿军装,不拿军饷,永不换防,永不转业。” 他们的职责:屯垦,安营扎寨,垦荒开地。戍边,保证这一片辽阔而复杂的疆土稳定发展。) 、 在完成这些是非功过一言难尽的职责之前,他们首先面临的,是自己的生存问题。他们聊以果腹的口粮,他们赖以容身的瓦梁,全都得靠自己解决。 远在成立之初,就有定规:兵团属地,不得占用当地居民的农田牧场,不得与当地百姓争利夺益。他们的一切,从零开始。 他们的农田,从戈壁开始,他们的家,从地窝子芦苇棚开始,而宝然他们现在身处的五脏俱全,绿树成荫,号称戈壁明珠西部小上海的石城市,就从喷泉广场前的那一口水井开始。 、 经过了几十年的努力,他们有了硕果累累的林亩条田,他们有了牛羊成群的畜牧种场,他们有了宽大平整的街道,他们有了清洁美丽的广场公园。 可是建设兵团下属一百多个农牧团场,大多数都是沿着天山南北两大沙漠的周围,和占陆地国界四分之一的绵长边境线错落分布,所以他们当中的大多数人,在过去的几十年,以及今后的几十年里,一直都在同泛着白花花盐碱的戈壁滩,还有那肆虐了千载的滚滚黄沙,艰难而不懈地争夺着贫瘠而宝贵的土地。 、 自古以来,人类与荒漠之间的比试较量就从未曾停止过。 他们年复一年种植着红柳,沙枣,灌木,他们孜孜不倦播撒着芨芨草,苜蓿,梭梭木,他们小心翼翼巡守维护着沙漠上每一丝灰绿,每一根荆棘。几十年就这样,重复着这种艰辛单调,几乎是毫无经济收益的劳作。 事实上他们当中绝大多数人,都没能看到日后,绿洲向来势凶猛的沙漠反扑,一路推进几十公里,荒漠与绿意犬牙交错的卓越成效,而现在,恐怕也没多少人明白自己正在做着怎样的牺牲,也没有意识到这其中有着怎样伟大而深远的意义,他们只是简单而朴素地尽着自己身为兵团一员的职责,依照计划和指示,一年年地耕种巡视,挣扎守护。 这就是兵团。 、 阿宣还在消化着爸爸同山东大叔刚才拉杂叙述的这些话,半天不再开口,眼中满是迷惑的小圈圈。也难怪,很多本地出生长大的孩子,都没法儿把兵团讲得清楚明白,更何况他一个才来了十几天的上海中学生。 那么,爸爸在这个时候安排宝晨走了这么一趟,又引着阿宣的话头转到这里来,究竟是想告诉宝晨呢? 、 委屈,怨昧,不甘,甚至悔恨,厌弃,肯定也是有的,毕竟大都是普通人,他们也会眼红,也会向往东边儿南边儿的繁华热闹和富裕舒适。尤其是最近的十余年,政策的放松,内地的发达,交通的不便,经济的落后,贫瘠与富庶的逐年拉大,年年都有人离去,如释重负永不回头。 想走的能走的,陆陆续续都走了,特别是年轻人,而且以后还会越来越多。比如爸爸和周叔叔的那些同学,比如薛纹的妈妈,再比如心高志远的宝晨,比如他那些即将撒向祖国各地的同学们,将来毕业了,能够自愿回到这片土地上来的,微乎其微。 但毕竟还是有人留了下来。有人永远地留下了,如赵大爷的妻儿,如王晶的父母,还有些是由于种种原因而留下来的,如他们阴差阳错的父母亲,如自愿留守的山东大叔廖大爷,更多的是如赵大爷和团场里那些顶着烈日辛苦劳作的职工们一样,也许没有想那么多,只是出自生存的本能,守着这片他们从无到有开辟出来的土地,过着简单而相对落后贫乏的日子。 而他们当中的绝大部分,不管自己怎么样,也都是希望自己的儿女们能够离开这个地方,去体验,去享受这里所没有的先进便利,以及富华喧嚣。 这一点,宝然两世里都是深有体会,他们数年如一日埋头苦读为何?宝晨高中榜首时大家的欢欣羡祝又是为何?当年宝然大学里同一届的老乡十一二个,毕业后回了新疆的,只有两个。 、 宝然原以为,经过这一系列的摆事实讲道理之后,爸爸会语重心长地对宝晨说:“能够到上海去读大学,这是别人求都求不来的机会,你自己要懂得好好把握”以这种看似民主,其实康庄大道上只有路一条的典型的政工工作方式,给宝晨同学指明前进的方向。 就像当年的宝然离家求学之前,爸爸对她说的那样。当然那时爸爸没有当官,用词造句更直白易懂些。 谁知道爸爸只说:“宝晨,现在咱们这里的情况,能看到的你都看到了,你也算是自己出过门的,就算时间不长,对外面也该有个大概的印象。不了解不要紧,出去上学这几年,只要用心,足够你知道自己应该知道的东西。你已经是个大人了,以后怎么样,爸爸也不强求,但不管怎么样,爸爸都希望你能不后悔” 、 这番话有点儿绕,可是宝然还是听懂了两点:第一,爸爸尊重宝晨自己的选择,没有给他点亮明晃晃的指示灯。第二,这个世界上男女从来就是不平等的,哪怕他们是同生父母的亲兄妹。 等宝晨再一开口,宝然又顿悟了一点:再怎样的父女情深,也还是比不上这一脉相承父子俩的心心相息…… 宝晨说:“我明白的爸爸,不管以后回来不回来,不管我自己认不认,在别人眼里,我都是兵团出去的。……实际上,我也永远是从这里出去的。” 爸爸点头:“明白就好。” 、 ……原来是做心理建设来的…… 为上辈子自己就没这个待遇?宝然有点儿不平衡了。琢磨了半晌,很伤心地承认:的确没这个必要,因为相比较之下,自己一向是反应迟钝…… 、 尽管这十多天住的,用奶奶的话讲,是她一辈子都没有过的宽松舒适,可是行期将近,老人家还是决定同三个孩子一起回去上海。 宝然妈再三挽留:“妈您就住下吧这么多年了我也没机会好好照顾照顾您您这一走,老江又要整天想着念着没个完了。就是有地方做的不对了,您只管说出来,就当教教媳妇行吗?”无错不跳字。 ……兄妹三个全都偷偷去瞟她,难得见到老妈这样的会说话啊…… 、 “哪里讲不好啦”奶奶笑眯眯拍着宝然**手:“家里的三个小人啊,都给你教得好乖的,又能干还懂事体,不像阿宣阿宁啊,娇气的来……” 阿宁顿时不愿意了:“奶奶啊,您夸别人归夸别人,不要捎带着踩我一脚好不好啊?看转天我们再跟宝然他们不开心了,都是给您讲的” 满屋人都笑,宝然起来拉她上楼去,这位姐姐,生怕奶奶的话没有人信吗?上赶着往前递把柄 在她们身后,奶奶还在絮絮地说:“知道你们过得好,我就放心啦年纪大了,小阁楼里挤啊也挤的惯了,还是回去,跟我那街坊啊姐妹们一起消磨辰光……” 、 临行前一天,妈妈在大包小包收拾行李,阿宣阿宁在院子里出出进进,有些惶惶的。兄妹俩着实有些想家了,想家里的精致小吃和热闹街市,可是想想这些日子天翻地覆闹得痛快,回去后又得去挤小阁楼了,又有些发愁。 阿宣摇头晃脑:“正所谓鱼与熊掌不可得兼” 阿宁仰头望着宝然那花枝招展的阳台:“能把这小楼扛回去就好了啊……” 、 宝然正在屋里同宝晨二虎一起三曹对案,否则准得回她一句:“扛回去可以,只要你有地儿放” 宝晨正在分割财产,这家伙卷走了几乎账上所有的钱,只留下一个店面:“这个店以后就跟我没关系了,所有收入你们俩平分。还是老规矩,二虎多费点儿力气,宝然管账。我在银行给你们一人办了一张存折,宝然拿着……” 他把两张存折都交给宝然。“……啊对不住都是我的名字,没办法你们年龄不够,……一样用的。密码呢,呵呵宝然你帮着你二虎哥记着就行了啊” 二虎大概是从没想到,有一天自己居然还能从雇工转为持股人,意外茫然之余,也就没注意到,为这家伙说是跟店子没关系了,还这么大咧咧地决定他们的责任与义务,更没想过为他的存折要交给宝然管辖着。 他只是跟着宝晨的每一句话点头点头再点头,最后怅然若失地问:“大哥,你明天就走了啊?” ……宝然撇撇嘴埋头仔细收好存折。至于么,就跟被遗弃了似的…… 、 晚上,阿宁在上铺翻来覆去睡不着,终于爬下来挤到宝然床上,把宝然吓一跳,“怎么了阿宁姐?”手一撑顺势把存折小账本塞到枕头底下。 阿宁自然没注意到,她掀开被子一角:“往里让让”跟着钻了进来。 、 “宝然啊,你有没有想过,跟我们一起回上海去?”阿宁前所未有的认真。 “上海?你们是回家去,我跟着去做?”宝然反问。 “念书啊你想啊,你的成绩又不……,不是很好,你不要生气哦姐姐是为了你好,没别的意思” 宝然嘴角抽抽:“嗯我知道阿宁姐是为我好,我没生气你接着说” 阿宁谨慎地观察她的表情,宝然转过脸来冲她笑,很标准,露八颗牙。 阿宁放了心,“那个,我们都商量过了……” “你们?” “对我和阿宣,还有奶奶都商量过的。你的成绩,在这里上下去,闹不好考不出去的。跟我们回上海,再过五六年回来高考占很大便宜的,再要是运气好了,能提前给你弄个户口在那里,那就更没问题啦你是不晓得啊,有我们的户口在,考那里的学校轻松的很来” 、 宝然怎么会不知道不然为大家拼了命的都要往大城市里挤,挤进去还不够,还要费尽心思去弄到那一纸户口。那不仅仅是身份的象征,更意味着升学,就业当中种种的便利优待,甚至还被及子孙。 可是……,她想了想问:“那你们跟叔叔婶婶商量过吗?还有,你们问过我爸爸妈妈了吗?”无错不跳字。 不是不相信,实在是……,这三个都不是能够当家作主的…… “出来之前奶奶有跟我家爸爸妈妈讲的,我偷听到了……最后,他们都同意了的” 最后啊……,可以理解。 “那我爸爸妈妈呢?” 阿宁以为宝然动心了,高兴起来:“也问过了呀你妈妈说听你爸爸的,……你爸爸说,……听你的” 宝然点头:“唔,那就好听我的是吧?无错不少字” “是啊是啊”阿宁伸手过来搂住宝然,“只要你同意了,明天直接跟我们一起走就好啦也没好收拾的,等回了上海,我的东西都是你的咱俩睡一个床好不好?你说好不好” 宝然冲她甜甜一笑:“不好听我的,赶紧回你床上睡去吧,明天还要早起哪” 、 “你你你……,囡囡啊你不要不懂事奶奶费了好大的劲儿的你懂不懂?这是很难得的机会你懂不懂?要是想家寒暑假都可以回来的啊你宝晨哥都考回去了,现在有这个机会不回去你是为”阿宁被宝然冷不丁儿蹬了一下滑下床,站在地上跳脚质问。 、 “为?”宝然洋洋伸个懒腰:“就为了想睡觉的时候,可以安心地把别人踹下去……” 、 、 第一百八十六章 争权 第一百八十六章争权 宝然不仅很没良心地把阿宁踹下了床,连第二天早晨他们走的时候都没说起来送一下。没办法,谁让他们要赶早班车,天没亮就得出发呢正是我们宝然最好睡的时候。 所以她只从蒙得严严实实的被窝里很吝啬地伸出半只手,意思意思地晃两下,以示拜别,同时含含糊糊地拜托:“……帮我跟奶奶说一下谢谢……其实昨晚儿上我就说过了……” 宝晨深谙其本性,隔着被窝轻轻一拍说:“知道啦——,我走了,睡你的吧” 这回被窝里连声儿都没有了,几根指尖有气无力动一下。 、 阿宁气愤不过,扬着刚刚洗漱过冰冰凉的爪子就要往被窝里伸:“我们要走那么远了哎不知道时候才能再见了哎你个小……” 还没碰上边儿呢就被宝晨揪着后脖领给拖出去了:“走了快走了他们在外面催了” 阿宁一路走一路扭:“连个面都不舍得跟我照一下……” 阿宣哥哥多愁善感,开解她顺便也为宝然辩护:“小宝然跟宝晨大哥感情最好的,你就别拉着非要让她出来送了,万一临走的时候忍不住哭起来,可怎么办才好” 阿宁顺着他的话发散想象了一下,顿时心软:“是的呀我怎么就没想到呢看她就是不肯露头,会不会躲在被窝里哭了呀?要不要再上去看看呀?宝晨大哥……” 宝晨眼角抽搐,把一只包往她手里一放,“走了” 就宝然?还难舍难分地哭?这个点儿,那家伙只会梦里不知今夕是何夕。 、 知宝然者宝晨也几乎是他们还没出院门儿,宝然就已经又香喷喷地睡着了。 太阳下山明早还会爬上来,宝晨去了寒假还得乖乖回来,存折账本握住手里有啥好怕?没了老大的日子只会更加松快。 作此感想的人,家里肯定不会只她一个。 、 四个人的行李着实不少,更何况还有一麻袋阿宁念念不忘的哈密瓜,宝然爸和山东大叔齐齐出动,再加上探亲假还未结束就接到电报急急归队的大虎,一行人顶着清晨的薄暮悄然离开。 这个钟点儿没有公交车的,出租?那是东西?宝辉同妈妈推了自行车帮着带人驮行李,红彬也骑了自家的二八大杠过来帮忙,回来时三个人都是脚下踩着一辆手里牵着一辆。到了院门口红彬同宝辉暂别,临走时突然没头没脑来了一句:“大哥算是出去了。” 宝辉愣了愣,笑着一拍他的车子:“过几年就该我们了” 红彬看着他,慢慢地也笑了:“好,过几年就是我们” 、 回到院里放好了车,宝辉见妈妈已经进厨房准备早饭了。想了想上楼,直接先去推开宝然的房门,进里一看,被子严丝合缝儿的,一点儿动静都没有。看看外面大亮的天儿,冲着那被窝虚晃两拳,考虑到这家伙严重的起床气,还是掉头出去了。想,回头再教育吧 他还有好些事儿要忙哪 这时的宝辉,真是浑身上下都透着轻松畅快啊 ……只可惜,不大方便敞开了跟人说…… 、 又过了好半天,妈妈已经上班去了,宝辉正在为洗碗不洗碗而做着激烈的思想斗争,宝然才神清气爽唇红齿白地由楼上下来,一看就知道是睡了个质量很好的回笼觉。 宝辉立刻有了主攻目标:“宝然你看你,像话吗连红彬都跟着去送了,就你一个还在睡懒觉” 宝然稳稳当当去厨房舀了玉米粥,拿筷子扎了两块小馒头过来,饭桌旁坐下喝了两口才施施然回答:“需要我送吗?是要我去扛行李呢还是要我帮着蹬车子?” 宝辉心想,镇定我要镇定,这是扬威立万一举收服这个臭丫头的最佳时机了,……可能也是唯一的,揪她一个错儿实在是不容易…… “没人要你去卖力气关键是个情谊,情谊你懂吗?枉费大哥平日一片苦心为你忙前忙后,要出远门儿了连个楼都不下,太让人寒心了”宝辉痛心疾首。 、 “哦?”宝然嚼了一块脆生生的酸黄瓜。唔……,真不错,妈妈这个泡酸菜的手艺,自己算是学到了有七成了,剩下的就是经验了,这个急不得,得慢慢积累。“原来宝辉你跟大哥,那个……,情谊这么深的呀?”你先不客气的,就别怪我不喊二哥啦 “那是谁像你呀,整天说着跟大哥多好多好,到了连送都懒得送一下”宝辉努力做出鄙夷的表情。 “深得大哥前脚出门,你后脚就把他的东西全都据为己有啦?”宝然继续找菜,碟子里还给自己留了两块自家做的腐乳,这个东西……,据说是有害健康,不过……,真是香啊……就拿筷子挑一点点,一点点就好…… “你别胡说我哪有”宝辉立刻反驳。 宝然掰着指头数:“你的书,都进驻了大哥的书柜……” “书柜本来就是共用的……再说他那些参考资料,以后还不都是给我用?” 宝然接着说:“他的那一格衣柜,也都放上了你的衣服……” “我……,那只是暂时放放,好拿着方便嘛他回来还不是一样的用” “还有啊……”宝然继续念:“要是咱爸妈看见,你已经把铺盖换到了宝晨最喜欢的那张上铺,不知道会怎么想哦?” 、 怎么想?妈妈正为着远行的宝贝大儿子牵肠挂肚患得患失呢,见到宝辉如此迫不及待的攻城掠地,意图取而代之,那满腹的牢骚哀怨可不是正好有了发泄口?至于爸爸,嘴上应该是不会说,不过会不会做些,可就说不准了…… ……这家伙查房查得还真是快……,宝辉想着,嗑愣了一下,知道自己有些操之过急了,嘴上还硬着:“我是想着睡上铺可以视野更广……” 、 想当初宝晨睡上铺,是为了俯瞰全局,保男生宿舍的一方安宁,免得被你们三个四个拆散了架儿。现在连最大的破坏分子二虎同学,都已经给训得进了那屋就条件反射翻书看了,你还要那么广阔的视野做?难道还想着少虎红彬会对你仰面而视吗? 哦,不对,他心心念念的,是想要自己的仰视,……妹妹嘛 但是,可能吗? 宝然吃掉最后一块酸黄瓜,喝空了碗里的玉米粥,收拾碗筷擦桌子,看看语塞声住,皱皱着脸的宝辉,施施然去厨房刷碗。 想要赶超宝晨,亲爱的二哥啊,你还差得很多,很多…… 、 宝辉消停了两天,又开始寻衅滋事。 这天专门等着爸爸妈妈都在家,我们的宝辉二哥来到妹妹的房间里坐下,一本正经跟她谈话:“宝然啊,眼看就要开学了。” 宝然摊了满床的东西,都是奶奶阿宁买的送的,正在挑挑拣拣,闻言抬头看他一眼:“啊?是啊要开学了。” “你也该收收心准备准备了。”宝辉继续。 “啊?哦——,是该准备准备。”宝然从善如流。 “咳大哥高考一年,时间紧张得不行,都没顾上管,看看你这儿现在是越来越乱了,东西都有有些东西呢,会影响学习的,还是收起来的好。”宝辉推心置腹。 、 总算绕到了正题上,宝辉同学您这也太婉转了,得亏你妹妹我还比较有耐心宝然腹诽着,乖乖地顺着他的话头儿问:“比方说……” “比方说那些乱七八糟的磁带”宝辉义正词严。 宝然顺着他的眼光,视线落到自己的床底下。不算去年跟王晶一起卖的那些,这两年市面上流行的紧俏的歌曲舞曲,宝然这里几乎都有备份,经常地被她和宝晨翻录出借搞外交拉人心。对于这些东西,宝辉可是觊觎已久,他甚至知道精华都在那只最不起眼的小箱子里。 、 大概是见她没过激反应,宝辉再接再厉:“还有那些录像带,都是录像厅里拿来的吧?无错不少字这种东西,放你这儿太不合适了你才十岁啊才十岁……” 哼哼他知道里面有现在最流行的几套香港枪战片,少虎说二班的班副家里有录像机可以借出来,或者干脆到他家里去,到时候下学期的班委……,估计全都得倒向他们这边…… “可是我都要上初二了。”宝然提醒他。 “……,是啊,可是你才上初二,学习最重要……”宝辉又学宝晨的苦口婆心,可惜没有足够的实力相配套,起不到震慑作用,所以还没等他的话音落下,宝然立刻又接了一句:“是啊你自己也才初三,功课不是比我还要紧张?那就少操些心罢,顾好了你自己要紧,别到时候再进不去一中的高中部,连二虎哥都可以笑话你” 、 宝辉被她慢条斯理一句跟一句噎的难受,干脆不讲理了:“那是我的事儿,我自己心里有数不用你管现在宝晨走了,我是哥哥,我有这个责任也有这个权利来操心你” 完了直接行动,弯腰就去拽床底下的一只小纸箱。看那个准头儿,明显是早就踩好了盘的。 宝然也不再说话,不拦也不急,不哭也不闹,笑眯眯看着。 宝辉把纸箱搬到手里直起腰,犹疑地看着她。宝然怪可爱的样子冲他挥手拜拜。 宝辉打开纸箱检视一遍,是自己要的磁带和录像带没错儿,上面摆着几本打掩护的少年文艺和儿童文学,一看就不是很诚心的,大模大样的连一半儿都没遮住。又小心观察一下宝然的动静,“那个……,我拿走了啊” 宝然继续甜蜜蜜地笑,摆手。 、 谅她也没招儿了爸爸妈妈都在下面,估计宝然自己也不敢狠闹。磁带么,回头翻出一份儿来还她,录像带就更不用担心了,二虎那里肯定还有的,再说家里又没有录像机,宝然从来不看的,放她这儿真是浪费宝辉默默地把这些理由过了一遍又一遍,加强自己的决心与信心,最后狠狠心,抱着箱子转身出门。 门关处,身后响起宝然的尖叫:“啊——我的书啊——我的磁带啊——我的……唔……” “你嚷嚷爸妈知道了,你自己也留不住”宝辉迅速冲回来,捂着宝然的嘴巴气急败坏。这家伙平日里还真是看不出啊,这么一串儿喊下来都不带歇气儿的 、 已经知道了,妈妈在洗菜不方便,只在楼下叫:“宝辉去看看你妹妹怎么啦?你大哥不在家,你就别再光顾着自己啦” 爸爸则是直接行动,两三步就跨了上来,……看出江科长这么些年来身体调养得不错了……,到了楼梯口一眼扫进来,正抓住宝辉刚刚放开宝然嘴巴的那只手,脸一沉:“宝辉你干?你要?imgsrc=/sss/fmgeyimehid.jpg“>玫?imgsrc=/sss/6shenumev.jpg“>东西?还不快放下” 宝辉一惊,宝然不怕他可是怕,这要是给爸爸进来看到,以后想借用一下都没门儿了,赶紧从仍在地上的纸箱子里拿出几本杂志主动交待:“我也没干啊就跟宝然开个玩笑,她就当真了她的那些磁带我也用不着啊哈哈……,爸真的我开玩笑呢……这就给她放回去”接着将手上的东西全都放回去又殷勤地给推到床底下放好。 回头再一看,鼻子都快气歪了,宝然这丫头不知何时,眼中星光点点,雾气蒙蒙…… “宝辉你出来不知道你妹妹不喜欢别人动她东西吗啊?你这哥哥怎么当的?以前归以前我也就不追究了,可你看看,这宝晨刚一走,你不说帮着照看,反而把妹妹惹得又哭又叫的,像话吗?啊”爸爸为了给女儿出气,在门口就噼里啪啦地开训,最后一挥手:“没事儿下去帮你妈做饭” 、 临下楼前又探头对宝然说:“没事儿了宝然,啊快把你的东西都收起来吧,缺了一会儿跟爸爸说,爸爸给你买……让你二哥去买啊快别哭了” 宝然乖乖点头,目送着垂头丧气的宝辉和义愤填膺的老爸下楼去了,揉揉眼睛,把好不容易憋出来的一点泪意收回去,哼着小调儿收拾东西。 、 、 第一百八十七章 夺利 第一百八十七章夺利 相比之下,二虎同学的战斗力就差得太多了,宝然连帮手都没用搬。 、 也不知是过了两天自己回过味儿来了,(这个可能性百分之五),还是受了铩羽而归的宝辉同学的撺掇,(百分之九十五),二虎居然来找宝然谈判存折的归属问题。 、 “你要自己拿存折?”宝然从桌上累累的卷子中抬起头来,初二开了物理化学,别说宝晨临走前给布置了任务,就是她自己也油然而生一种紧迫感。没办法底子太差,以前考大学奋斗出来的那点儿知识早就忘得干净了,几乎是从头学起。好在自己目标明确,心志相对坚定,……宝然很没出息地对着一帮初二的孩子们自傲了一下……,还算是有点儿优势。 二虎看着那些对他来讲相当浅显的理科卷子,自信心膨胀了些:“是啊既然是我的,当然应该我自己拿着” 按照宝晨的吩咐,每天的收入留够第二天的备用金,剩下的由二虎报账时交到宝然手里,宝然懒,记完了帐就扔床底下,周末一把总儿地由红梅或者二虎陪着去银行存了。眼见着存折上数目字越来越大,二虎同学的心也越来越痒痒。 、 宝然若有所思点点头:“说得也有道理。” 二虎大概没想到会如此的顺利,就是一喜,“那……” 还没等他的手伸出去,宝然就接着问了:“你的存折,谁给的?” “……大哥给的呀”你明知故问啊 “那我大哥当初拿了存折,是交给谁保管啦?”继续问。 “……交给你了,可是……”二虎想再次申明所有权。 “可这张存折是你的,我知道所以每天记好了帐,分文不动地给你存上去。另外,我答应过大哥帮你好好保管的对吧?无错不少字二虎哥当时也听见了,也没意见对吧?无错不少字”宝然只管说自己的。 “……对啊可是……” 、 “可是二虎哥现在想自己拿着了我要是不给,二虎哥就不高兴,我要是给了,就是对我大哥食言了,……当然如果是二虎哥硬要拿走的话,我也没办法……”宝然老老实实取出一张存折放桌子上,可怜兮兮地说。满脸写着:我缴枪,您请便。 二虎顿时想起了曾经缴过她枪的宝辉的警告,麻溜儿地摇头:“不不不我怎么会干那种事儿这不是在跟你好说好商量嘛反正你拿着也没用,反正最后还是要给我的,何必这么麻烦,现在直接给我不更好?大哥那边,我……,嗯那个还是……回头你自己写信告诉他一声儿就行了吧” 、 ……还知道不敢跟宝晨说呀…… 宝然点头:“商量是吧?无错不少字给你打个比方吧,比方说啊……,薛纹姐姐有事儿出去了,有个人突然跑到你跟前说:薛纹放在你那里的两支英雄钢笔,其实有一支是说了要给他的,你现在赶紧先拿给他,这事儿他也懒得去告诉薛纹了,回头你自己去说一声儿就好……,你说你给不给呢?” 二虎脑子顺着她的话转了两圈,脱口而出:“不给凭啊” 孺子可教啊宝然很欣慰,“这就对啦”低头接着做题。 、 二虎顿了顿,直觉自己又掉坑里了,也懒得费心再往出爬,记忆里搜索一下,找出了宝辉提供的第二条理由:“存折放你那儿也行,不过我的手里总该有点儿现金吧怎么现在搞得,看上去我名下的钱越来越多,手里反而快要没的用了呢?” 那是,自从正式宣布了二虎同学的半个老板身份,他的工钱自然而然地就被宝晨给抹了,理由:“老板还需要工钱吗?以前我要过工钱吗?宝然开过工资吗?给自己的店子干活天经地义,还要工钱” 二虎本就是个指缝儿宽敞的,没几天兜里就见底了。 、 这个宝然没意见,男同志嘛,口袋里没两个钱是不行的,不过钱嘛只要有那么两个,也就足够了,“好啊,这个大哥也说过,可以先支出点儿来给你零用的,每月三十,我给你记上帐,在存折上扣除好吗?”无错不跳字。 “才三十我以前……”怎么突然就紧缩银根了? 以前那是宝晨在这里时不时地抽查,现在不是怕我管不住你么 其实照宝然的意思,这个店直接关门就好了,请学校的老师和家里慢慢减少了出车的山东大叔多念念紧箍咒,这三年很快就熬过去了。宝晨不干,说这是大家的心血是立足的根本。谁的心血谁的根本啊不就是想把个桀骜不驯的二虎弄根胡萝卜加大棒槌拴着嘛看把他操心的,累不累啊 没办法,谁叫自己是他妹妹呢,谁叫他甜言蜜语说除了自己谁都不合适呢,唉宝然托着腮帮子懒洋洋:“大哥说了,要么三十,要么没有。” 三十不错了,王晶一个月生活费才多少?真正需要用钱的地方无非衣食住行,二虎这些都有家里管着的,又不用他去开疆辟土,要那么多钱干? 、 二虎妥协了。 宝晨的阴影真的如此强大吗?为二虎同学不自己从店里截流呢?宝然只看帐,很少往他们的小录像厅里去。 当然不是因为这家伙有多么的忠厚老实,思想简单绝不等于忠厚老实,否则宝晨也不会在去年二虎擅自挪用公款之后,迅速地把原来注册在隔壁一个小老板名下的店面,转到了廖大爷单位一个受伤离休老人的名下,并请那位孤老爷子直接住进了店里。 二虎宁可来跟宝然说软话,也不舍得去麻烦不一定日理万机的廖所长。 、 “为?”等拿到了钱,二虎简直要出离愤怒了,“怎么只有十块” “你自己看看”宝然递过一个小账本,上面注明孙二虎,一九八八年八月十六日,支出二十元整。 二虎翻起眼睛努力回想了一阵儿,更加愤怒了:“那时候我们在团场鬼都没一个怎么可能花了钱?” 这话说的,当然没有鬼的,那里只有人,虽然也不多…… 、 宝然手里的铅笔伸过去点一点,请他注意笔迹:“冲我发火?你看看谁写的?” 二虎再看,认出宝晨的笔迹,蔫了一下,还是很不服气:“总得有个理由吧明明没花嘛,更没跟他借过钱,凭就扣我一笔?” 宝然给他解惑:“大哥说,这是……,那只鸡的钱……” “鸡?”二虎惊讶。 “对您亲手擒获的那只,好大个儿的大公鸡……”宝然沉重点头。 “这个钱……”二虎愣愣地往下问。 宝然再次点头:“对我大哥说他早就给了人家的。要不然,那家的狗早就冲出来了……” 、 一只公鸡二十块,宝晨以为他在干?发金鸡奖吗?扶贫您倒是掏自己腰包去扶啊当然掏的也不是宝然的腰包,所以她很放心地帮着二虎义愤声讨:现在是时候?一九八八年,就算全国物价都已经在疯狂上涨了,他这个定价也实在是太超前了点儿…… 二虎于是又不平起来:“吃鸡大家都有份儿,为只扣我的钱?” “你带的头,你动的手,我们大家吃的时候你也没发表意见就只好当你请客了”宝然字字句句连带语气原样转述。 ……的确是宝晨的风格,二虎再想争辩,到底还知道面前这只是个代言人,说也不管用,……当然如果是宝晨的本尊就更没好说的……,所以最后只是发两句牢骚:“他既然给了钱,干嘛不说一声,还眼睁睁看着我们去偷?” 这个问题,宝然当时也问过的,宝晨给的理由,可气得让宝然都为之汗颜,此时也只能惭愧地如实转告:“呵呵,他说:那不是见大家兴致都还挺高,不好意思打搅么……” 、 二虎半天无言,最后还是宝然好心帮他总结:“我大哥这个人吧,不管在哪儿,他说过的话,咱们最好还是好好听着老实照办……” 这要是宝辉在这里当时就能呲之以鼻:“说得好听你自己时候真正听过他话啦?” 二虎却沉思良久,点头表示深以为然。 、 宝然松口气,她就说嘛,二虎这个小同志,只要给他时间思考,……就话都能相信了…… 、 那边宝辉和少虎一见二虎,就热切地问:“二虎哥,怎么样?怎么样了?” 二虎很深沉地说:“我想了又想吧……,其实你们看看,啊,我吃在这边家里,住在自己家里,穿在两边家里,出去还有自行车,实在没地方需要用钱的对吧?无错不少字” …… 宝辉同少虎对视,虽然难免失望,倒也算是在意料之中。少虎拍拍宝辉:“你看,我就说吧,你去都不行,他就更指望不上了。算了,咱们也别自己跟自己过不去了,其实说起来……,咱家宝然还是挺乖的,至少面子上从来都是恭顺有加……” 宝辉看看故作高深的二虎,看看心宽气和的少虎,再想想自己,有点儿悲哀:集力量,美貌,智慧于……一堂的几个哥哥,怎么就搞不定一个黄毛丫头了呢? 、 ……那是因为连那个集这些于一身的人,都已经被宝然很有耐心地给靠走了…… 、 、 第一百八十八章 好处 第一百八十八章好处 同那两个不自量力的相比,少虎哥哥就显得非常理智,大概跟女孩子交道打得多了,明白宝然这种看着不吭不哈的最不好欺负,干脆不来自找没趣儿,每天还是和以前一样见面就勾起个嘴角笑。 宝然从不会跟学校里的小女生们一样,被他哄得头晕目眩,少虎也不奇怪,毕竟年龄差着一截儿,也没指望这么个小姑娘就能摆出个怯生生羞答答的模样儿来,他只是习惯性地桃花满天开。 这孩子将来能成个人物,……风流人物不也是人物么……,宝然想。真正的高手,都是像他这样儿,将功夫化为日常生活中的一举一动,一点一滴,融进了骨子里,形成条件反射和生物本能。 我们的少虎哥哥,正在朝着高手的方向大踏步迈进。 、 成功地拍倒了宝辉和二虎,平定了由宝晨的离开而引起的骚乱,在家里重新构建了生气勃勃同时又长幼有序的和谐小社会,宝然心情大好。等看到院门口晒黑了一圈儿,喘吁吁拎着一只大挎包的高静,她的心情就更好了。 再有两天就要开学,这家伙终于及时赶了回来。 、 高静给宝然带来了些乱七八糟不值钱很有趣的小玩意儿:可以放在书架上的竹编桌椅茶具,小巧精致;白雪蓬蓬的鹅毛扇,宝然立刻拿在手里轻摇两下,很有些道骨仙风的感觉;一套色彩浓艳的泥阿福,憨拙可爱,还有……,看到高静从大挎包里掏出一大摞整整齐齐的杂志,宝然欣喜地冲着她扑过去,环抱起,……那堆《富春江画报》…… “高静高静我爱你,就像……”宝然假装翻画报没接着说下去,还是不要轻易打破事物的发展规律吧,尤其是在没既得利益的前提下。她转过话题:“对了总共花了多少钱?我拿给你” 高静摆摆手:“不用,一分钱没花我堂姐好朋友的男朋友说是在杂志社上班,从他们库里给弄了一套送过来的,你没看都是崭新的?……对了这只是一部分,还有的在家里,太沉了等我明后天再慢慢拿过来” “哎呀你堂姐太能干了”……看高静的脸色,赶紧改口,“不对我是说高静你啊太能干了” 宝然这回终于抱住高静,作势就要亲她一口,被高静一巴掌拍一边儿去了。“我本来想让堂姐帮着订上,以后麻烦她给寄过来的。可是那人说好像这个画报今年底就要停了,不用我订,后面几期他们攒了给邮过来,可惜哦……”说着遗憾地看着宝然,她好像馋这个画报很久了,这才刚刚拿到,却是要停刊了。 、 就是知道它要停了,宝然才这么急吼吼地要她帮着找的,所以也只是假惺惺跟着遗憾了两句,便继续捧着书傻笑。 那两个对她偶尔的疯疯癫癫习以为常,只叽叽喳喳叙述着各自的暑假生活。 红玉叽叽着:“哎呀高静你不知道那里的厕所臭死啦……后来大手电没电了,晚上都不敢多喝水……你不知道啊她家二虎哥动作那个快一点声儿都没有就给拎出来了哈哈……那个沙丘特别特别高,一开始还害怕,后来跟着阿宁姐姐滚下来真是舒服,腾云驾雾一样……就是那天晚上头发一直痒一直痒……” 高静喳喳着:“你是不知道老家有多热……没处躲没处藏的,树底下也不行,家里呆着也不行……闷得呀——气都喘不上来……小点心真好吃,还有米线鳝面茯苓糕,还有好些名字都记不清了……西湖真漂亮啊我还坐船了。……就是到处粘糊糊的,衣服洗完了老半天老半天也干不了……” 两个人同时讲,都不知道对方有没有在听,居然这样也能说得开怀大笑其乐融融……,宝然摇摇头,等她们都有些口干了递上两杯菊花茶。 、 高静拿起来灌了两大口,忽然想起来:“对了还有点儿东西” 又去那只已经扁塌塌的大包里挖呀挖,挖出几包青熏豆和,三只松花蛋…… 宝然大汗,“豆子就算了,你你……,你拿松花蛋来我们家干?想混饭吃么?” 高静嘿嘿笑:“老家很多好吃的,可惜都没法儿带,就拿回来几样。我出门的时候不是想着给你们也尝尝嘛,……我知道你家也有,可……,这个是我带回来的” 、 好好好,宝然点头附和:“礼轻情意重”拿起松花蛋下去到厨房里,剥开洗净切碎,又烫了中午剩下的一块小豆腐,倒上香油陈醋,切了点葱花拌进去,想想又装了一碟子芝麻糖,再加一只空碟子端上了楼,将熏豆拆了倒进去,收拾出桌面摆开了。“来,我们来喝……上午茶” 红玉多少在宝然这里看过几本小资情调浓厚的言情,不很确定地问:“人家都喝下午茶……,而且不都是吃蛋糕的吗?”无错不跳字。 “不要太拘泥于形势嘛”宝然开导她:“咱们这是……,中式上午茶” 高静毫不拘泥于形势的,已经撂了块儿糖在嘴里咔吧咔吧地嚼,嚼得宝然的牙根儿都替她犯酸。 看着宝然牙疼的样子,高静不怀好意地笑:“宝然过来,嘴巴张开我看看,牙齿换到哪儿了?” 宝然立刻捂紧了嘴,饶是她非常注意吃鱼补钙晒太阳,年龄摆在那儿,目前为止换出的新牙也才刚刚够装点门面,所以这阵子冲人笑的时候,露八颗牙已经是她的极限,尺度再大一点儿,就得露陷儿了。 清楚这一点的,除了自家的爸爸妈妈和宝晨,就是这两个损友了。想方设法逗宝然开怀大笑,是她们这一阵儿乐此不疲的兴趣。宝然还不能太过哀怨,因为这也是两三年前她的一大乐趣,报应啊…… 不要紧,宝然想,再坚持坚持,看这发展趋势,再过半年就可以尽情傻笑了…… 、 见宝然不上当,高静扫兴,这才想起最重要的事儿:“对了宝然,你要的东西给你带回来了,还给额外陪送了这么些,那我的作业……” 宝然赶紧拿出厚厚的暑假作业本,“才想起来啊喏,早就给你做完了我的手啊,抄得都快肿了……” 高静作势给她揉:“来来我看看,真可怜啊真让人心疼啊……”说着“啪”地给她爪子上来了一下,“你少给我装蒜了又是拐了谁给你做的苦工?” 红玉举手,表示她就是苦工之一。 宝然自己揉着手,面上是毫无愧色:“效率不过是为了提高工作效率”可到底还是有些心虚,又赶紧地表功:“我也有东西给你啊”说着从上铺抱下来两只巨大的毛绒沙皮狗,笑嘻嘻塞给高静。 、 她这是借花献佛。 奶奶一行过来送给宝然名下的东西,这几天给她分门别类整理清楚了,除了一部分书籍杂志是自己点名要的,得收好了,剩下的都是些走温馨可爱公主风格的衣服零碎,看来是上海的婶婶专门为她挑选的,因为阿宁虽然娇惯,性格打扮却不像是个爱红妆喜闺阁的,宝然就此理解为,婶婶这是拐着弯儿到她这儿来弥补遗憾来了——养个女儿很个性,做娘的不能拿来当洋娃娃尽兴摆弄,还是满气闷的。 不管怎么样,宝然承她的情,就冲着这份心意,也决不能挤到婶婶家里去。 幸好按照习惯,这批漂亮衣裳都买的大了几分,宝然只留了一条相对简单点儿的裙子和两套运动服,剩下衣服的和那些发卡头花手链的,一股脑儿全都塞给了红玉。还有就是这两只沙皮狗了,跟红玉商量商量,也就适合给高静。 、 高静果然喜欢,抱着大狗心满意足:“难为你们还记着我,没有乘我不在瓜分完毕啊……你婶婶出手可真大方……对了宝然,我怎么听说,你这家伙又犯了毛病了,连上海都不去呀?” 宝然正待故技重施,给她们表演一下深情厚谊难舍难分,“咚咚咚”有人敲门。 宝然回头扬声:“谁呀?请进” 、 门开处没人进来,只伸进二虎同学酷酷的大脑袋,把红玉高静吓一跳。 显然二虎没想到屋子里猫了这么一窝小姑娘,也是给惊了一下的样子,随即皱眉问:“宝晨的白球鞋呢?带走啦?” “不清楚,你要是没找到那就应该带走了。……找他的干,你自己不是有的?”宝然觉得不可理喻,怎么宝晨才一出门,一个二个的都没玩没了地肖想他的东西啊? 二虎同学便又伸进一只脚来:“黄的,洗不掉” 、 三个人全都低头去看,大大的白球鞋上,沿边儿一道黄渍。 这也是常有的,不过一向大咧咧的二虎同学怎么会突然如此注重仪表了? 宝然才想起来,今天师部中学生运动会开幕式预演,以前对这种组织上的事儿想都不敢想的二虎,被一中的老师们不拘一格,忽略了他的成绩,直接推举担任了学校方队前的护旗手。 这颗甜枣儿看来对二虎同学非常有效,接连几天早出晚归地训练,又东翻西找地准备白鞋白手套,认真得很。 、 作为后进生的家长,要积极主动配合学校的教育工作。 宝然在自己的杂物盒里翻啊翻,翻出一块打线的石膏粉,“拿这个涂涂就好了,比粉笔好使” 二虎接过去立刻就在鞋帮上画了一下,这才放心地去了。 、 、 第一百八十九章 新人 第一百八十九章新人 新学期伊始,第一件大事就是厂里的人事大变动。 、 厂里的事跟学校有关系?没办法,这就是子弟学校,从校长到看门大爷,都牵挂着他们身后的大头大脑小官小吏,再加上本厂学生的家长们派系林立,上上下下似懂非懂地跟着厂里的选举投票大会小会搅成了一锅粥。 宝然每天埋头 苦学之余,最大的乐趣就是拽着红玉听今日最新播报。没办法关键时刻,自家爸爸和高静爸爸好不容易回到家里都是莫谈国事,嘴巴紧得像蚌壳,有时候真的很怀念宝晨在家里跟爸爸高谈阔论的日子,至少还可以旁听到一些一手消息,看来溺爱跟平等,完全是两个待遇啊 、 到了最后几天,刘厂长同高书记几乎已经是要明打明的摆擂台了,宝然爸作为一个中层领导表示两不相帮,对于双方的议题论点只管就事论事,渐渐的有传言出来,因为怨其态度含糊,立场不稳,刘厂长跟借了他的面子一路爬上来的江科长之间,起了嫌隙。 众说纷纭之中,宝然爸一脸的从容,只是下了班再不出去串门儿,老实窝在家里看报喝茶,研究他永远也研究不完的图纸。 、 课间的时候高静不知怎么就对着叶晓玲嚷嚷起来,差点儿冲上去动手,大家过去把她拉开,叶晓玲倒是一味地忍让:“我不过白说说,也是为了你好,你急啊” 问到说居然能吵起来,高静却又不肯开口了,叶晓玲率先撤退。 、 回到家里写作业的时候,见高静还是气鼓鼓的,宝然敲敲她:“算啦我都不生气,你那么激动做?” “她那么说你都不生气?”高静叫,叫完了才问:“……你怎么知道?” “这有不知道的,又不是她一个人这样说,不信你问她”宝然下巴冲红玉点一点。 红玉点头证实:“嗯我们班有同学也这么说,……有次还听到我妈也这么跟我爸说来着,说江叔叔是两面派,听说刘厂长要调走了就等不及的撇清了。……还说宝然跟你这样要好,是因为江叔叔早就想着要投靠你爸爸,提前走路子呢……还有,还有高静你爸爸不会上当的,到时候江叔叔两面不讨好” 高静目瞪口呆,她这说得可比叶晓玲还要透彻,还要……狠……。又转头去看宝然,她就一点表示都没有吗? 宝然摊摊手表示她的确没好表示的,见高静还是不解,就告诉她:“忘了是在哪儿看到过一句话,我觉得很有道理:大人的事情,我们小孩儿还是别跟着瞎掺和的好,因为到头来总会发现,非常的浪费感情……” 、 一周后结果出来,刘厂长一力推举的接替人曾副厂长,在厂内选举就因为票数未过半而落马,而有高书记在背后暗暗支持的许副厂长,票数很高,却在上报师部时,被指专业背景和业务能力略有欠缺,建议下去再锻炼个三五年。 最后新厂长空降,热情欢送刘厂长,恳切拜会高书记,“我才来,都不懂,还请高书记多多支持” 据可靠消息,这人的确懂得不多,换言之,这也是个来锻炼镀金的,区别在于,他是由上面派下来的。 高书记被人摘了桃子,权衡之下,全力支持江副科长任生产副厂长。这次很顺利,前一阵儿厂里的闲言碎语似随秋风飘散,几乎是全票通过。 开完新的领导班子碰头会后,新厂长于无人处握住宝然爸的手:“老江,这一年就拜托你了” 宝然爸简短有力地回握:“哪里哪里,我这是在其位谋其政,应当的老刘早就说过,您是干大事的,把握好大局就行啦” 新厂长另一只手也覆上来握住:“老刘眼光好啊,从没看错过人” 、 叶晓玲不再风言风语,宝然看得出她眼中浓浓的迷惑。唉,孩子,你再聪明,再钻营,再家学渊源,年龄摆在那里呀,有些事儿,……还是别跟着费那么些心了吧 高静目睹了刘厂长离开时跟自己爸爸相拥相抱难舍难分的动人场景,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回来深有感悟地对宝然说:“你说的对,大人的事情……,真是浪费感情” 、 另一件大事,跟宝然她们就更没关系了。 师部中学生运动会正式开幕。 按说这个应该跟她们有很大的关系呀?可惜,尽管可以理解,宝然也是这一世才亲身体会到,重点中学跟普通中学,待遇真的是相差很多。 比方说这次声势浩大的运动会,在市露天体育馆召开,宝辉少虎他们几乎是全班上阵,走方队做背景当观众呐喊助威,不去都不行。 可是轮到宝然他们学校呢?摊到每个班上只有一张观摩票,董老师把自己的那张都让了出来,也只能按成绩给了叶晓玲和宝然一人一张。董老师歉意地说:“你们两个去好好看看,回来讲给同学们听吧” 齐进凯为首的几个男生心里痒痒得不行,可是没有票,他们连大门口都进不去。宝然拿到了票,一放学就转手给了他:“你去看吧,回来编得好听点儿,也让我有东西可以汇报” 齐进凯喜出望外,又想客气客气:“那……,这多不好意思,你自己……” 宝然挥挥手:“你瞧我这个头儿,挤进去能看到吧” 这下齐进凯心安理得了,拍胸脯保证绝对给她实况转播,兴冲冲跑了。 ……就你那实况转播?宝然心想,还不如听我家几个小哥哥吹吹牛呢 、 宝辉他们刚刚拾棉回来,个个儿黑得很男人,累得跟死狗似的,还得抓紧了集训准备三天后的运动会,指天怨地大骂学校惨无人道。回家上了桌狼一般抢食,抢完了更加坦然无愧地把碗筷一推就回屋赖着。 只有二虎同学龙精虎猛,擦擦嘴巴抱起个破篮球又出去找同学接茬儿练,这次运动会他是信心十足,誓言定要夺冠,为班级增光,为学校添彩。 这因材施教搞得不错啊,难怪宝晨千方百计要把二虎塞进去,还专门连求带告地给弄到了他们班主任的手下,眼看着一个混不吝的小痞子居然被哄得都开始考虑集体荣誉了,他们老师当记头等功。 、 运动会正式开幕头天下午,二虎骑着他那贼都不惦记的破二八,拉着宝然去银行。一路滔滔不绝他们队明天首战哪个队,哪个队的前锋是他的手下败将,后卫更臭……,等等等等,宝然嗯嗯啊啊地应付着,反正二虎同学也不在乎她听没听,这家伙这两天逮着个人就是这副话痨的德性。 回来时转过那著名的汇三江酒店,二虎毫无征兆地突然加快了车速。宝然在后面就是一栽,赶紧伸手牢牢扶住座位,刚刚稳下来,正待问他发的神经,就听二虎同学大喊:“薛纹薛纹” 宝然及时吞回了即将出口的话,同时在心里大骂:这个见色忘妹的家伙知道你很久没见到薛姐姐了,可也不至于这么个样儿吧?无错不少字差点发生坠落事故啊 、 二虎显然已经把后座上的宝然给忘了,车子停在马路牙子边随便一支,就兴冲冲往一颗大白榆下面的薛美人跑过去。 宝然继续咒骂着,灰溜溜顶着烈日从车上爬下来,挪到路边林荫里老实候着,从这里回家还有相当一段距离,她可没兴趣大热天儿的自己走回去。 其实宝然知道自己有点儿冤枉二虎了,掰掰指头,没算错的话,大概薛纹已经消失有近两个月了,再次见到,恍如隔世。 薛纹还是一身时髦超前的打扮,要说变化,就是看着那料子款式更加上档次了,以前只是个嚣张跋扈的小太妹,现在已经进化为执傲气盛的娇艳女郎。 宝然想起红玉提供的内部情报:薛纹的亲妈过来了,住在石城市宾馆,带着薛纹出出进进,还去乌市转了一圈儿,现在正跟薛纹爸爸打官司,想要回女儿。 据红玉描述,薛纹的妈妈,是个白皙丰腴的贵妇人,在薛纹家门口,脖子一梗,下巴一抬,斜眼看人,薛纹爸爸被压得连话都说不全。看来薛姐姐的五官脾性都随了妈妈,就是肤色随了爸爸,红玉为此颇为遗憾,甚至摒弃了对她一向的恶感,惋惜着说:“这要是再随了她妈**皮肤,啧啧……,没几个敢跟她比了” 宝然看着薛纹,想像着她的漂白版,私以为还是现在的这个比较有味道。 薛纹也看到了宝然,满友好地冲她招招手,示意宝然往他们那边过去一点儿,那边树荫浓厚。 宝然感激地挪近一点儿,幽怨地翻一眼二虎:还当哥哥的呢,都比不上一个外人细心 二虎这才想起她来:“你你……” 宝然一手捂耳一手蒙眼:“我也看不见,都听不到”……你们尽情无视吧 、 二虎脸有点儿红:“个小丫头又作怪” 薛纹“扑哧”笑出了声儿。 这一下两个人倒是又自然起来,仿佛没有发生当初的触雷事件,仿佛之后也没有近两个月的无故别离。 二虎仿佛头一回知道薛纹是个女孩子,上下打量一下,“嗬”了一声,赞道:“真精神” 宝然白眼,有你这么夸女生的么 薛纹继续笑,给他赞回去:“你也一样啊,瞧你这一身儿,很有‘范儿’嘛,当刮目相看啊” 二虎穿白t恤,白色运动长裤,这家伙也不嫌麻烦,这几日都是白天穿晚上洗,都舍不得落身儿,闻言很是得意,张开双臂转两转:“是啊,这是明天开幕式的礼服,学校发的,很棒吧?无错不少字还有白鞋白手套和大盖帽,今天没戴……,对了你明天去看开幕式吧我是护旗手,完了还有比赛” 薛纹摇摇头:“看来你去一中是去着了,学校对你不错呀护旗手?肯定很威风……,我就不去了,……我也去不了……” 二虎拍拍头想起来:“嗨我怎么忘了没事儿”伸手在裤子口袋里掏啊掏,掏出一张票来:“喏,我这里有张票,专门给你留的就是这阵儿老也找不着你,还担心碰不上了呢……对了你这些天都跑哪儿去了?” 、 宝然在后面瞠目,……看不出来啊这小子,还留了这一手 薛纹接过票,低着头含含糊糊:“没去哪儿,……就是家里有点事儿……” “啊?”二虎问:“有事儿?要不要帮忙?有事儿你说话” ……这傻小子,人家里的事儿你去帮的忙啊…… 薛纹也低低地笑:“不用多谢你啦” “跟我客气咱俩谁跟谁要这样说就是不拿我当好兄弟了啊”二虎一只大手差点儿就要习惯性地拍到薛纹的肩上去,半途中幡然醒悟又拐回来摸上自己的后脑勺。 ……人家本来就没想拿你当好兄弟的呀真是的 薛纹却似乎是有些感动,将那张票翻来覆去地看,又仔细收好,“我……,那好吧,明天去看看,看看你有多威风” “哎”二虎答应着,傻笑着挠了挠头,很明显想再说些,又想不出该说些,磨蹭了一会儿只是反复强调:“明天上午,十点,十点开始” 薛纹见他这个样子,笑得肩头微抖,再次答应他:“好,我知道啦” 、 二虎终于跟薛姐姐再见,居然还没忘了把宝然带上。宝然看了这小半天的戏,倒也原谅了他冷落,招手跟薛纹拜拜,然后随着二虎同学的长腿一蹬,车子就出去了十余米。 、 “二虎”薛纹在后面叫,二虎一脚点地,同宝然一起掉回头去看。 薛纹向前几步出了树荫,冲他们挥着手喊着:“明天我一定去去看你的比赛你忙你的不用找我,记着我肯定在看就是了” 二虎快乐地挥挥手,转头蹬车。 、 宝然扶好了,再次回过头去。只见阳光打在薛纹的侧脸上,轮廓分明,她的眸子,似乎比阳光更亮,这副模样留在二虎的眼里,是永远也无法抹去的记忆吧?无错不少字 、 、 第一百九十章 夕阳(一) 第一百九十章夕阳(一) 宝然没想到会那么快地又见到薛纹。 、 运动会头一天,二虎忙得连面都不见,晚饭倒是赶回来吃了了,匆匆忙忙一扔筷子又跑了,说是还要回队里去总结战术战况,晚上还有一场。宝辉哥儿几个前后脚跟着也跑了,说是要去给当啦啦队,这回倒是很好心,还问了下宝然要不要一起,他们人多可以带着给混进去。 宝然略一摇头,那几个就“呼啦”一下撤得干干净净,起码劝一下啊坚持一下,客套上两个回合啊?可见是一点诚意都没有 收拾好东西,跟妈妈说了一声儿,宝然抱着一只小棉垫出去,今天还有任务的,这个任务……,还不大好意思去找高静红玉陪着,咳,一定会被笑话的,她才没那么笨…… 、 顺着家属区一路往北边走,她需要找到一排平房,一排西头没有高楼遮挡视野的平房…… 宝然只顾歪着脑袋观察地势,突然被人捏住了双肩定在当地:“你找?” 回头定睛一看,是薛姐姐。 宝然答非所问:“我二虎哥今晚还有一场比赛。” 薛纹顿了一下:“我知道,我问你在找?” 知道你怎么没去看捏?人家都问两遍了,宝然只好回答:“找房顶……” 薛纹挑挑眉,显然非常奇怪,张口正待要问,就听后面一声轻轻的惊叫:“啊——,纹纹你别……” 、 薛纹顿时皱起了眉头,满脸的不耐与厌烦。 循声看过去,是个衣着朴素的中年女子,平眉顺眼柔弱弱软绵绵的,看上去显得挺年轻。宝然依稀认得她,就是薛纹那个据说很是逆来顺受的继母。 她几步赶到两人旁边,又有些犹豫地不敢靠太近的样子,满脸的担心害怕:“纹纹,这是……,这是谁家的孩子啊?你可别又……,别又……” 挺大个人说起话来吞吞吐吐,宝然都有些替她着急,到底是别又呀? 薛纹更加不耐,几乎是横起了眼睛问她:“又怎么了我又怎么啦你倒是快点儿说啊烦不烦啊你” 那女人像是给她吓坏了:“纹纹……,我,我没别的意思……,你别生气啊……阿姨知道你心里不痛快,有不开心的跟阿姨说吧啊,……这孩子年纪还小,纹纹你别吓着她,……好吗?”无错不跳字。 、 咦?宝然突然兴致大起。 薛纹愣了愣,声音不由大了几分:“又来这套有完没完啊你都乱七八糟的?我吓谁了啊我?” 宝然暗自嘀咕,薛姐姐您现在这个样儿很快就要吓着人啦 果然,那女人后退两步,悄没声儿地两行泪就下来了:“纹纹……,我……,没那个意思……” 薛纹“哼”地一声,不屑地掉转了脸。宝然瞠目,佩服得几乎要五体投地。 、 “纹纹,怎么啦?”后面墙角又转过来一个人。 好嘛宝然望天,今儿是赶上人的家庭聚会了只不知有没有荣幸看到她那个美丽高贵的亲生母亲,那可就太狗血了…… 、 听到这声音,薛纹继母迅速将手背在脸上一抹,泪渍顿时干干净净,当然俩眼圈还是粉粉红的,这人家可就没办法了不是接着转身微笑:“老薛啊,没事儿” 这一系列的动作娴熟至极,看得宝然那叫一个心旷神怡。 、 薛爸爸很快来到近前,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最后先去问薛纹:“纹纹啊,没事儿吧?无错不少字” 薛纹极其不耐地说:“没事儿没事儿事儿都没有谁有事儿您问谁去吧啊我回家拿点儿东西我先走了”说完甩下几个人径自走了,薛爸爸在后面接连几声都叫不住。 等她的背影消失了,薛爸爸又看了看那继母。 那女人立刻挂起勉强的微笑:“没事儿真的事儿都没有老薛,真的你相信我” ……人也没说不相信吧?无错不少字 、 薛爸爸似乎是早就习惯,而且心中明了的样子,叹口气:“算了,你多担待点儿,纹纹她这几天心情不太好,又冲你发脾气了是吧?无错不少字” 这回那女人的微笑自然得多了:“没有而且也真的没事情呀老薛,你怎么就不相信呢不信你问问这孩子也不知是谁家的,看着好乖巧” 作为一个诚实的好孩子,宝然这时候应该说:“姐姐刚才大声吼了,阿姨都给吓哭了” 可是宝然只笑眯眯看着他俩,不说也不动。 、 不过那女人似乎也并不是很需要她的配合,接着又说:“我这不就是,看这孩子这么小,怕她被纹纹……,哦不,怕她胆子小嘛” 薛爸爸这才想起来看看宝然,一看之下犹疑地说:“这不是……,江副厂长家的小女儿吗?”无错不跳字。 那女人再次轻轻惊叫:“哎呀,这是副厂长家的姑娘啊……老薛,这可怎么好……”说着上前一步,欲要慈爱地来抚慰宝然的头:“好孩子别生你薛姐姐的气……,……你别怕,啊你薛姐姐不是故意的,她逗你呢啊” 宝然及时后退,闪开了她的手。 那女人一顿,更加惶惶然,诺诺无措地望向薛爸爸:“……唉,都怪我,也没说劝住那孩子,老薛,这要是给领导知道了,可怎么好哇……” “不要紧不要紧,你也别太紧张了,人领导不会跟咱计较这些的,谁不知道纹纹……。哎,算了,都要走了,你再忍忍吧啊”薛爸爸安慰她。 那女人却说:“我倒没,真的老薛我知道你舍不得,不然还是跟大姐好好说说?纹纹在这里也住惯了的,万一跟了去再不适应……” “唉算啦我也给她们闹得累了,去就去吧,她妈妈那里条件还好些,是我没用,也管不住纹纹”薛爸爸很是灰心的样子。 、 哦,宝然明白了,当灰姑娘遇到了恶毒继母,灰姑娘就是可怜的灰姑娘,可以被大家怜惜并一致赞同配给梦想中的锦衣华服和白马王子,不管那国王母后会不会气得心肌梗塞,可要是不幸碰上了老……,呃,不算很老,算是朵大白花,而这个灰姑娘又不愿摆出一副可怜相儿,她就只好是不良少女,张牙舞爪横行于世,最后恶贯满盈黯然退场,成全那苦尽甘来终于得享人生第二春的一对半路夫妻。 这女人真应该穿越去古代搞宅斗,大好人才放这里实在太可惜了。 宝然绕过他们先行离开了,留下那俩在那里继续深情厚谊感动人生。没办法,再待下去,会消化不良,看戏嘛也得讲究适合而止,搭上自己的健康多不合算 、 埋头继续往前,终于选定一处较为低矮的后墙,墙角居然还有一架梯子宝然立刻搭梯上房。如果没有记错,从这里上去,再过四五家的屋顶,就能上了厂卫生室那两排高大的苏式瓦房,那里的视野最佳。 爬上去走过没两家,傻眼。 薛纹端端正正坐在一堆黄瓜蔓里,抬眼瞪她:“你怎么跟这儿来了?” “我……,没跟”宝然辩解,“薛姐姐不是回家了?怎么也在这儿?” “……下面就是我家” ……那就只能算是跟着你来的了? 、 “来干?”薛纹又问。 这个么……,她挡在自己的必经之路,宝然只好忸怩地答:“要去那边卫生室房顶上。” 薛纹继续盯着她。 唉宝然接着坦白:“去看太阳……” “看太阳?”薛纹皱眉,“看太阳做?” 薛姐姐您今天这是怎么了穷根究底地问啊?您难道不该问问我家二虎哥吗?不然就管自发您的呆数您的黄瓜,逮着我这么关心这叫事儿啊 可是薛纹还在眼光灼灼等她的回答,看来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了。宝然老实回答:“老师要我们写一篇《观日出》。” …… 饶是薛纹满腹的心事,闻言也怔了一怔,扭头看看西天:“……可现在太阳都快落下去了……” “我知道……”宝然讪笑,“其实也差不多,……倒过来写不就行了……” 薛纹又把她盯了一会儿,突然笑起来,如以往一样明媚鲜艳地笑了起来:“你是早晨起不来吧理由还挺多” 宝然赔笑,有理由总比没理由要好…… 、 薛纹来了兴致,手一撑站起来,“走,我带你过去” 、 牵着宝然高一脚低一脚转过两家的房头,撑着高出半墙的房脊上了卫生室的房顶,绕过一只大烟囱,西边的天际,豁然就在眼前。 太阳的下巴已经在试探着往天边上一条灰绿色的林带上挂了,顺着那交界处漫涌过来的层层卷卷的云朵,上面都镀着辉煌灿烂的金,返照在远近的房屋灰瓦上,一条条一块块都变作失了真的紫褐色。 这一片房顶也被旁边人家的瓜果藤蔓全数侵占,牵牵绊绊地很是热闹。 两人就地坐下,薛纹的手也不闲着,无意识地就去揪扯嫩嫩的扁豆荚子,小瓜苗子,揪到手里揉一揉,又随手丢去一边。 ……这实在不是一个会讨人喜欢的女孩子,跟当年那帮蹿房越脊的臭小子们有的一拼…… 、 薛纹没感想地随宝然看着天边,说:“我今天去看了你二虎哥的开幕式了” 、 、 ================================================= 我知道这章其实还没写完,头实在太疼,明天补上。抱歉 第一百九十一章 夕阳(二) 第一百九十一章夕阳(二) 宝然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这是在接着自己刚才的话。可是,……这都多久了…… 、 薛纹好像也没想等到宝然的回答,只自顾自说下去:“还真是戴着顶白色的大礼帽呢呵呵,还有白衣白裤,白鞋白手套,就脸和胳膊黑黑的,看着很神气呀……难怪你大哥一定要把他弄到那里去,看看旁边那些当官的,那些老师,还有那些花痴的小女生看他们看着你二虎哥的那个眼光,就是不一样不像以前跟我混一块儿,那些人看我们,……就像在看垃圾” 宝然很想说其实姐姐您多虑了,就露天体育馆那个场合,就二虎同学那跟队友们整齐划一的装束,就他那顶帽檐下来护住小半张脸的拽拽的大礼帽,十米开外谁知道谁是谁呀 不过也难说,不都讲人眼里出人的?宝然决定相信,对着二虎哥薛姐姐的眼神会变得特别的好。 、 其实房顶上的这两个眼神都还不错,所以几乎是同时看到了前排房外边儿的小道上,慢悠悠走过来相携相行的薛爸爸和继母,看来是感情抒发完了,夫妻双双把家还。 宝然歪头去看薛纹。薛纹没特别的表情,只专注地看着两人消失在屋檐底下,回头见宝然在注意她,笑了笑问:“你看那两个是不是很般配?” ……宝然仔细想了想,你还别说,由表及里,真的挺登对儿 薛纹继续评论:“都一样的傻一样的假老爷子明明把我妈恨得要死见我就烦,还天天做个亲爹样儿,点头哈腰地倒处跟人赔礼道歉请人家让着点儿大量一点儿,呸没偷没抢的我干了要他去作揖讨饶的?另一个整天装个委委屈屈的泪包样儿,大眼袋都哭出来了自己看不见吗?不就是个半大老头儿嘛谁稀罕跟她抢?真是没劲儿想一块儿过就老实一块儿过他们的呗,谁也没想拦着,非要摆出个忍辱负重含辛茹苦的模样来恶心人,累不累啊” 、 原来她竟然都明白的想想也是,薛纹虽然也直也冲,可不像二虎那么没心眼儿,只是有时候被某些东西冲昏了头脑,会不小心选择性忽略掉一些东西,显然她并没有对自家老爹继母陷入情网,所以能够看得比较清。 “那姐姐你……”宝然不由就问,却不知该怎么问下去。 “我?我怎么啦?”薛纹嘴里说的损,脸上却没愤恨的样子,依旧是妖娆地笑:“小丫头你听懂了吗?想问我既然知道为还要如了他们的意?难怪二虎说你狡猾狡猾的” 、 ……回头再跟他算账宝然装傻,“那姐姐为呀?” “不为”薛纹又去糟蹋脚边的枝叶,“我招谁惹谁了?不就用我亲妈点儿钱吗?他们不喜欢我妈,不喜欢就不喜欢呗,谁要他们喜欢了?凭要我也不喜欢?我本来就是一流氓,就是个混子,凭为了揭他们的短就跟着去演戏?他们也配?他们爱那样儿就那样儿吧,不疼不痒的,我管他们干” ……果然彪悍并不是人都有兴趣哪怕是去智斗一下小白花的…… 其实吧,薛纹好像也没吃亏哦?这一家子,半斤对八两…… 、 可就算是为了二虎同学,宝然也想勉力劝解一下:“可是这样,别人就都会……,都会……” “都会呀?看不起我是吧?无错不少字”薛纹叼起一根细细长长的嫩豆角在嘴里,……叼香烟的架势……,嚼两嚼又吐出去,“看不起就看不起呗谁要他们看得起啦?他们看得起了我就很荣幸啦?反正你二虎哥不讨厌我,也不会看不起我,这就行啦” 也对哦现在的薛姐姐眼里还能有谁啊宝然看看惨遭杀害的豇豆角,眼光顺着藤儿一路溜下去,直到刚才薛纹坐着的自家房顶。这个……,嗯,屋顶之势,还是挺眼熟的。 是猿粪?介就是猿粪想当年二虎跟着一帮子兄弟小妹从这里踩上跳下的时候,肯定没想到脚下一间低矮的平房里,住着一个日后浓艳嚣张跟他死缠烂打的薛美人。而当年那个不知道亲娘在没在身边的小薛纹,估计也想不到,她家小棚屋顶上突然多出来的一个透明窟窿,正来自日后被她倾心相慕的这个小男生。 宝然推断着,遐想着,……生活多美好 、 太阳已经沉下去了三分之一,不知怎么倒显得比刚才更大更红了。金红的晚霞映照了大半个天空,如火似焰。 、 那火焰也在薛纹的眼睛里跳动。她微眯起眼,似乎非常享受那种炫目的光。 “可惜我就要走了,这下我爸总算可以松快些了,他媳妇儿也该满意了吧?无错不少字二虎还会不会明白……,也不要紧了……” 、 啊?真的要走了啊尽管是有心理准备的,可宝然还是觉得有些遗憾,而且这也……,太快了点吧?无错不少字“姐姐你……,真的要走啦?以后还回来吗?”无错不跳字。 您撤了,那我们家二虎可怎么办呢?他华丽丽的初恋啊,看样子心里那棵小苗苗才刚刚冒出个小尖尖…… 薛纹不回答,还是只管说自己的:“宝然啊,知道当初我怎么会认识你家二虎哥的吗?”无错不跳字。 开始心路历程了,宝然知道自己这是被抓了壮丁,当倾诉箱了。不过没关系,脸蛋漂亮的人总是比较容易被原谅,更何况今天的夕阳这么好,自己又是这么的无聊……,于是一脸的专注,耐心倾听,准备陪她到慧剑斩情丝。 、 “那天我又去看两个男生为我打架。哈他们都号称是为了我打架,其实那些人谁不清楚啊,不过是好面子而已哪怕是个丑八怪,只要所谓的男朋友够多,一样会有人上来争着抢着打破头,显摆自己厉害呗”薛纹的叙述有些乱七八糟,显然她的词汇比较丰富,语文却不见得比二虎要好多少。 “一帮傻蛋他们爱打就打呗,我就看着,越热闹越好赢了的那个得意洋洋,说我薛纹以后就是他的女朋友了我就笑着说是啊是啊哼反正过不了两天,又会有人冒出来把他揍趴下”薛纹口气里满是不屑。 坐山观……,狗斗啊 “可那天那个家伙特别倒霉,还没来得及带我到他那帮小兄弟跟前去现现眼,就被旁边正在吃烤肉的二虎过来给踹倒了,怎么也爬不起来”薛纹似是又想起了当时的场景,幸灾乐祸地笑。 ……好好儿地就上去把人给摁倒,的确是二虎会做的事儿…… “我当时就奇怪啦你二虎哥个头儿是不小,可一看就还是个大孩子呀我就问他,怎么也想来掺一脚,要我做他女朋友吗?结果你二虎哥白我一眼说:‘要女朋友有用?’哈”薛纹咯咯儿地笑出来。 宝然那个汗,……家门不幸啊…… 薛纹笑声歇一歇接着说:“我又问了,你不要女朋友,跟着打人做?……呵呵,猜猜你二虎哥说?” 宝然低头:“他说,他看那人不顺眼……” 、 薛纹一愣:“你怎么知道?……是了,你是他妹妹,二虎一向是这么个德行吧?无错不少字我就喜欢,有说我知道在他眼里,我再怎么打扮,跟操场上那个大单杠儿也没区别,可他也不像其他人一样势利眼,见我穿条短点儿的裙子擦个鲜点儿的口红就一脸的道貌岸然,背转身就说流氓啦阿飞啦,我呸他们知道叫流氓吗?他们其实真见过呀?……哼哼我知道,就像你,嘴里叫着姐姐心里其实也一样在喊我流氓是吧?无错不少字” ……怎么又扯我身上来啦?宝然摇摇头,“姐姐还算不上流氓。”这是实话,跟家里几个比起来,薛姐姐您段数还低点儿,对着个不开窍的一守近两年,给人不小心碰一下就能发起呆来,可想而知能流氓到哪个地步。 薛纹又愣一下,接着翘起嘴角笑,带了丝不屑:“小丫头还挺有眼色害怕啦?该不会又要说你喜欢姐姐这样儿的豪爽痛快了吧?无错不少字” 宝然继续摇头:“不喜欢,姐姐你太霸道。”旁人再有不对,也并不意味着你自己就是完全正确的,现在还有人可以欣赏你的爽利个性,若是仗着这个就一路地张狂肆意到底,到最后直率就成了粗俗,一腔热血,在别人眼里也就只剩下无知和蛮横了。 、 这次薛纹顿了好一会儿,才说:“小丫头怎么说话也这个调调?跟你们那个班主任似的……是了,是跟你那大哥学的吧?无错不少字二虎也这么说过,我就纳闷么,他怎么说得出这种水平的话来” “不对吗?”无错不跳字。宝然反问。 “对”薛纹不管下面的枝叶,仰头躺了下去:“你们那班主任说得比你要明白多啦她人还不错虽然多管闲事了点儿,最起码跟你们一样,没有一见我的红嘴唇就跳起来那又怎么样?你大哥,你们那班主任,都是一路人他们不会瞧不起我,可是也没把我这样儿的当回事儿高兴了说说,碰上了教训一下,回头忘得一干二净,我会怎么样关他们事儿啊” 宝然想了想,很坦率地告诉她:“本来薛姐姐你怎么样,就不关他们的事儿啊” 薛纹“呼”地坐起来,瞪她:“胆儿大了不是?信不信我把你从这里扔下去” 、 宝然看看她,看看下面,又摇头:“不信” 薛纹气鼓鼓瞪她半晌,突然泄气:“我现在相信你跟二虎是一家的了软硬不吃啊你怎么知道我就不会动手?因为有你哥哥们在后面撑着?小丫头别犯傻,真出了事儿,你有一百八十个哥哥都来不及” 就凭你会这样说喽宝然笑嘻嘻,也不解释。 、 薛纹看着她:“是了,你也不怕,你还不知道叫害怕呢吧……算了,说你干?我刚才说到哪儿啦?” 宝然也是着实回想了一会儿才挖出来:“你说到二虎哥眼里你像大单杠儿,……还有,他不是那么势利眼……” 薛纹气得在房瓦上一拍:“前面那句不用提了……笑就知道傻笑……反正,二虎跟别人不一样跟他在一起让人特别的放心,也不用神经兮兮的整天想着又犯了错儿。不管事儿,他觉得我做的对了,就是对了,不对,就说不对,他都会认认真真地跟我说,不像那些捧着讨好我的人一样敷衍我,也不像那些大人一样罗里吧嗦的,我穿戴跟谁一起玩儿都牵牵拽拽的扯出来,整得他们自己跟个圣人似的,谁不知道谁呀” 、 艳丽的晚霞几乎染遍了整个长空,彤云滚滚,还有大半个太阳挣扎在地平线上,奋力喷薄出最后的色彩与光亮。 薛纹随着宝然的目光看过去,跟她一起静默了一会儿,突然说:“不知道早上有没有火烧云的,你可小心着点儿别给写得露馅儿了” ……她把这个记得这么清楚干嘛? 、 宝然想起来:“薛姐姐你时候走啊?” “明天,明天早上。今晚就去我妈那里住了,再也不用回去啦。”薛纹有些恹恹的。 “啊?”那你还在这里看火烧云跟我感叹人生啊?宝然急道:“那你还不赶紧去看看我家二虎哥……” “看他做?白天不是看过了?”薛纹还挺奇怪。 “……做?至少道个别吧?无错不少字二虎哥他知不知道你要走了?” “不知道等我走了不就知道了?道别?有用吗?再怎么样都是要走了,走就走了弄那些唧唧歪歪的干”薛纹断然说。 、 “我知道了”宝然沉默了一会儿兴奋地叫:“薛姐姐你是想将来衣锦还乡,吓我二虎哥一跳,好让他刮目相看” …… 薛纹看着她不说话,一脸的莫名其妙,……冷场了。 等了又等,宝然摸摸鼻子只好自己打破僵局:“呵呵,我说笑的,说笑的啊……” 真是的,就算我话说得戏剧了点儿矫情了点儿,这不是为了活跃一下气氛么……,知道姐姐您心情不好,可怎么就一点儿幽默感都没有…… 、 “衣锦还乡?”薛纹念着,“小丫头你是不知道,新疆出去有多远我这辈子也不一定能回来啦……反正也没人会想着我回来就算是你家二虎哥,看着吧,不出一年他就能把我给忘了” “那要万一……,没忘呢?要是万一……,以后姐姐你又碰见我家二虎哥了呢?”宝然锲而不舍地追问。 “万一?”薛纹有些茫然,显然她没认真想过,“万一碰见了?那又怎么样?” 宝然替她畅想:“到时候啊,不知道二虎哥高中毕业了没有?不知道考上大学了没有?……他学习有些吃力,不过考体育生还是有希望的到时候他会学个专业呢?毕业以后又会找个工作呢?到那时他会是个样子呢……” 、 说到这里宝然停下来去看薛纹,薛纹喃喃地接上:“会是样子?肯定差不了的吧他那个本事,那个品性,再加上大学文凭……” 是啊,这时候大学还没有扩招,文凭也没有贱卖。不过这不是宝然的重点,她又接着问:“到时候薛姐姐又是样儿呢?二虎哥看到的薛姐姐,是更漂亮了呢?还是男朋友更多了呢?” 薛纹一下沉了脸:“二虎跟我做朋友,从来不是因为我漂亮我也没再交那些男朋友” “哦——,对不起对不起”宝然连连道歉,“那到时候,薛姐姐会是个样儿啊?” “我?样儿?”薛纹更加茫然。 “嗯不知道那时候的薛姐姐,是不是还跟二虎哥记得的一个样子呀?”宝然满脸的神往。 “二虎记得的?他记得我样子?”薛纹不由反问。 宝然又开始掰指头:“样子我不知道,只听二虎哥说过,薛姐姐大方,没那么些小家子气,热心肠,不记仇,不耍小心眼儿,还有,……比他聪明” 、 ……貌似最后一句不像夸人的话?管它呢,至少也不算骂人吧?无错不少字 薛纹听得愣愣的:“……二虎这样说我的吗?”无错不跳字。 “是啊”宝然肯定地点点头。 薛纹又没了声息,怔怔地望着天边。 天边,夕阳只残存着小小的一块儿,被渐渐聚拢的暮色挤压着逼近着,却是依然倔强着金红着,……刺目着。 进一步旅途艰险,繁花似锦,退一步海阔天空,悬崖万丈。宝然不是心理专家,对每一个迷茫青少年都能施出援手,只期望这番话能够对她有所触动,让她在以后的日子里,牢牢记着,自己曾经有过那样美好纯真的一段爱恋,使她警醒,曾经有过那样美妙感情的自己,不能轻易地自弃不堪,给她心里留一个念想,在将来不知道会不会有的重逢时刻,向她曾经如此珍惜的二虎同学,展示出自己最美丽的一面。 、 夕阳终于落下,只有余晖朦胧着大地,倦鸟归巢,稚子返家。 、 、 第一百九十二章 对手 第一百九十二章对手 接下来几天,宝然既没有去牵挂那离乡别土,跟着亲妈不知所终的薛纹,……她也牵挂不着;也没有去关心运动会结束后,得知伊人渺无芳踪的二虎是怎么样的怅然若失,那是他活该 宝然只反反复复琢磨着薛纹在灰沉沉的暮色里留给她的最后几句话,……别想歪了跟二虎同学没关系,薛姐姐没那么黏糊……,她说:“你上初二了是吧?无错不少字……物理课小心点儿” 小心?小心?宝然当时就追问,薛纹却不耐烦地要走了:“说了你也不明白反正小心就是了……尤其是你那个花蝴蝶一样的小女朋友……对就说那只老爱盯人梢的花蝴蝶,我不喜欢她比我漂亮的都不喜欢……可你们最好还是小心着点儿到时候可别怪我没有提醒过” 真是服了她,随时随刻不忘招人厌啊…… 、 物理课?宝然打量着台上的物理老师。 此人姓刘,三十啷当岁,个头不高,眼睛不大,随时随地见了他,都是一副精神头儿十足的样子。讲起课来不温不火,也不爱冲着学生大声嚷嚷,有时候甚至还会夹杂上一两个小笑话,活跃一下课堂气氛,课间若是无事,还会拐到班里来寻两个男生掰掰手腕儿,很快就赢得了同学们普遍的好感。 一直观察到月末,也没发现不正常。是薛姐姐多嘴了还是自己多虑了?不对,薛姐姐嘴巴坏,可并不是那种爱没事儿嚼舌的,而且有些事情,宁可先小人一点。宝然左看右看,还是端倪都抓不出来,左想右想,对了初中部有两个物理老师呀,薛姐姐是不是弄错啦? 、 另一个物理老师带初三,宝然抽空去瞅了瞅,……是一须发皆白的老爷子…… 也难说,人不可貌相不是宝然没机会经常接触到初三的老师做正面观察,就凭着遥远的八卦新闻狗血记忆,再充分发挥了强大离奇的想象力,在心中刻画了种种猥亵变态佝偻的小老头形象,来往路过之间,不时偷偷瞟一眼,一个个往那老爷子身上套。 、 老爷子被她诡异的目光瞟得直发毛。摸摸胡子,没沾粥,看看胸口,没饭粒,裤腰带系得好好的,前面也没开门儿,……那这孩子到底是在咂摸呀? 远远的好不容易错身而过,老爷子心里狐疑,又回头去看一眼,正撞见那小姑娘也回头再次打量自己,从头直到脚。老爷子更纳闷了,跟着低头往脚下看,……袜子今天也没穿错呀?都一个色儿的…… “扑通”一下,老爷子差点儿绊倒在办公室门口浅浅的小台阶上,被迎面出来的数学老师一把扶住:“朱老师小心……走着路还不忘备课哪啊” 朱老师只能郝颜道谢:“呵呵年纪大了,疏忽啦……” 再回头,小姑娘不见踪影。 、 宝然坐在教室里对着物理书忏悔:不该戴有色眼镜看人,不能轻易做有罪推论,可以小心,不要过敏…… 高静又来敲她:“宝然你怎么了?有不懂的赶紧问老师啊,刘老师人很好的,你看我问他那么白痴的问题他都没有不耐烦也不带打击挖苦的……” 李大志同学趴在桌上直抽抽。 宝然无奈:“……既然知道是白痴问题,为还要去问?问了还要说出来,你是嫌自己不够丢人吗?”无错不跳字。 高静很无辜:“没听到答案之前我怎么会知道问题是不是白痴?问的时候我是真的不懂啊,问明白了自己会了,自然觉得很白痴啦” 、 ……宝然惭愧了,深刻地反省中…… 各位看官,这次不是在玩幽默,是真的正面意义的在反省啊从这一点上说起来,宝然真是不如高静,她还带着些长大成人过程中养成的死要面子的臭毛病,有不会的问题,尤其是那些看上去很浅显的基础理论,总是不好意思直接承认,首先想到的是自己去翻书,闷头自己去想。按说这也没不好,培养自我学习能力么坏就坏在,宝然就算是实在想不明白必须得去跟别人请教了,也要拿几道看似高深疑难点儿题目来打掩护,结果就是本来就不怎么擅长的东西,更加的模模糊糊,似懂非懂。 她这个毛病,在暑假里刚刚开始预习物理的时候,宝晨就有所察觉,小小的说她了两次。一开始简单的运动加上声光热,还没问题,预习到后面的简单力学,单个儿的题还看不大出来,跟前面的运动一综合,解起来宝然就有些犯迷糊,明显是基本概念不大清楚。 毕竟那时候题目浅显,宝然就算忘得再干净,仗着点儿成人的一般智商,低了低头多用点心,最后做的还算大差不差,宝晨一时大意,也就放过去了,还挺欣慰地夸奖说:“你这个年龄,又是自己提前预习的,学到这个地步也算不错了别灰心,等上课的时候再好好听听,不会的多问问,这学期的内容应该问题不大” 哪里知道宝然羞得后背都汗湿了。 、 这离开宝晨的监督才一个月,课堂课后作业顺风顺水,就又要翘尾巴了,居然还好意思嫌弃高静丢人?她自己这才是真的丢人啊 好在目前为止还没人发现,宝然也就保持了镇定自若的神色,转身非常恳切地对高静说:“你说得对,是我错了” 她这沉默反省再加下决心认错的时间有点儿长,高静一下子没接上,愣了下先伸脑袋去看宝然的作业本:“错了?哪道题错了?” “……不是题错了,是……,唉,反正,以后有不明白的,甭管白痴不白痴吧,先拿来咱们两个讨论讨论好不好?再弄不明白的,咱俩一块儿去问……也好有个伴儿不是?”宝然说得很团结,很谦虚,很大义凛然,同时心里努力地说服着自己不要去想,其实根本原因在于,自己还是拉不下脸来单独去问,……那些白痴问题…… 、 高静却是明白了:“是啊我应该先问问你嘛连你都不会了再去问老师同学,就不怕被人笑话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啊 宝然只庆幸自己体质特殊脸皮够厚,再怎么羞愧难当也只是脊梁骨发麻悄悄冒冷汗,外人全然看不出端倪:“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咱们共同进步、共同进步啊呵呵……” 、 宝然决定暂时就当是自己想多了,会不会是自己的理解错误?薛纹说的那个小心不是自己想像的那种小心? ……那是哪种小心呢? 最后宝然自己都纠结了,干脆把脑子里的那个念头一掌拍飞。念叨着世上本无事,庸人自扰之,就当没听到薛纹那几句诡异的话吧日子不还是照常地过?老师们很和蔼,偶尔发发脾气或罚点儿作业,同学们很快活,不时打打小抄被揍几下屁股。 一切都很正常。 、 还是不要胡思乱想了,多关注一下自己的学习吧 宝然这学期多了个竞争对手,特意找上门来的。 新学期第一次月考后,夏月宁同学找到宝然,拖到无人处很认真地说:“江宝然,我决定以你作为我这学期的赶超目标上学期期末考试总分,我差你二十六分,这次月考,算下来只差二十一了,你敢不敢,敢不敢跟我比比期末考试的成绩?” “我?”宝然看着这个郑重其事向自己下战书的小姑娘,习惯性地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 夏月宁是个安静又好强的女生,自上学期末评选三好失利,这学期不仅学习上加倍的用心,还特别注意努力地跟同学们搞好关系。羞羞怯怯一点点试探着接近周围的同学们,慢慢地也有了一两个要好的朋友,同宝然高静也算是说得来话,不算很亲近,说得过去而已。 这次月考,别的不说,新增的化学,叶晓玲宝然夏月宁三个满分,物理是叶晓玲齐进凯满分,宝然九十八,夏月宁九十五,总分则还是她俩第二第三。 物理前三名都各有职责,刘老师就顺理成章直接点了夏月宁担任课代表,卸掉了叶晓玲暂时的兼任。 跟同学们的熟悉融洽,老师的认同,成绩的接近,都让夏月宁的信心大增,直接向宝然发起了挑战。 、 见宝然半天不搭腔儿,夏月宁上前一步握起宝然一双小手,再说一遍:“江宝然,我没别的意思,就是想看看自己能不能用一个学期超过你,再看看下学期能不能争到一个三好学生”顿了顿,又说:“……以前在我们学校,我一直是班里第一从小学起年年都是三好生” ……哦,明白啦,这孩子憋着股劲儿要重夺桂冠哪看来自己只是她成功路上第一块儿小石头。 、 宝然放了心,不是跟自己这个人较劲儿就行,同时又很惭愧刚才的自作多情,还以为终于出来个心怀敌意的女配了呢…… “好啊”宝然学着夏月宁同学,煞有介事地反握住她的双手:“期末考等着瞧” 、 ……大不了,我把英语再考得低点儿? 、 、 第一百九十三章 不争 第一百九十三章不争 的确,宝然在平时考试的时候也打了埋伏,可惜不是为了装低调,人家那些自信有本事高调的,才会整天嚷嚷着要低调。 她会这样,纯粹是小小的虚荣心加一点惯性的自卑在作祟。 宝然其实很羡慕有些重生主角,不管是成王成霸,还是富甲一方,再或者是万众瞩目惨绝人寰,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一定都是聪明绝伦的,一路的第一,到哪里都是老大,如果时候地方没有站到人尖尖上,那一定是故意的,甚至是煞费了苦心的,是为了体验一下平凡低调的幸福感觉……,可是注意,人家这一切都是建立在绝对的实力之上,只要愿意,他(她)们随时可以拍案而起,一鸣惊人,最好是在不知好歹的反派欺负到了头上的时候,最好是在没有眼色的男女主或男女配把不屑的眼光瞥向默默无闻的主角们身上的时候,再来个石破天惊,欣赏一下大家感叹的惊喜的艳羡的嫉妒的仇恨的……,咳,喘口气先……,总之是狠刮眼睛的种种目光,那感觉……,昂 、 可惜啊可惜,宝然很清楚自己没有这个实力。上辈子她的智商,也就堪堪是个中游而已,是重生了,她不会再去犯那些年少无知的错,她不会再因前路渺茫而焦躁不安,可在学习上,相比起周围的同学们来,她也就占个心理年龄的优势罢了。 再说了,年龄就一定是优势吗?果真如此的话,后世里高考放开年龄限制以后,哪里还有学校里那些乳臭未干学生娃儿们的出路啊 以宝然的水平,小学初中的时候,如果愿意,倒是可以称称第一,上了高中呢?别说高中,就是初三,宝然也没把握就一定能够打败那些刻苦学习的孩子们。首先她并不比别人聪明,其次她不如人家思想单纯专心致志,她想得太多太杂。这里外里的平均下来,到时候也不会比别人强多少,甚至还有可能会更吃力。 等到了那个时候,再老下脸来跟同学们比一比吧,还不一定怎么样呢现在跟人争个第一第二的名头,自己心里都哄不过去,有意思吗? 、 有时候希望越大,失望也就越大,宝然不想在不久的将来,看到爸爸对着自己摇头叹息:少时了了,大未必佳尽管可能依旧带着宠溺的微笑。 宝然宁可还是跟上辈子一样,小蜗牛似的一步步往前爬,至少这次能爬得快一点儿,够得高一点儿了吧?无错不少字同时她也还是没兴趣跟人盯着你追我赶地较劲儿,一有这个苗头,宝然就会习惯性地闪身让开,您先请前面还有的是人陪着玩儿她只要保持住自己平稳的成绩,每天有所进步就好。 、 所以她的小日子依旧慢悠悠有条有理地过着。渐渐地开始腆着脸拿起物理课本和初三代数,去向宝辉少虎,甚至二虎同学,挨个儿请教,收到不少得意洋洋的取笑。 不要紧,宝然受得住,自家人关起门来怎么都好说。想当年在一中的初中部,学习上有点儿迟钝的宝然顶着每月沉重的排分榜努力向上爬的时候,吃了多少的白眼和嗤笑啊往事不堪回首,今生需予以珍袖。 、 期中成绩下来,冲劲儿十足的夏月宁同学以六分之差位居班级第二,害得叶晓玲找了各种借口去办公室查了好几次卷子。 夏月宁同学的进步是实实在在的,宝然语文英语卷面上悄悄地只多让了五分,就以一分之差掉在了她的后面,所以非常真诚地恭喜她:“还说一个学期,看看你多厉害,一个月就把我给比下去啦加油期末向第一进军” 去吧,去把叶晓玲拉下来吧……然后我再想想,要不要跟着把她给踩下去…… 她发自内心的诚挚,夏月宁自然能够感受得到,本来还有点儿不知该怎么安慰的忐忑,这一下全化做了感动与愧疚:没想到江宝然这么小的年纪,就有如此宽和坦然的胸怀不由拉着宝然也说了实话:“原来还以为你会生气伤心,至少有一阵儿不想理我的,真对不起,是我太小人了难怪高静她们都愿意跟你做朋友” “呵呵……,哪里哪里……”宝然讪笑,原来自己的好名声都是这样儿来的…… 、 丢了第二名,除了高静不停地说些胜败乃兵家常事之类的话给宝然加油鼓气,并没有引起太大的波澜。 妈妈哦呦呦:“初二的功课就是重了啊,累人的宝然以后每天早晨再加个鸡蛋好不好?” 宝然告诉她,根据科学家分析,她这样儿的每天顶多消化一个鸡蛋,多了浪费。 爸爸和声安慰她:“你现在年龄还小,别太心急,把基础打好了要紧,回头让宝辉好好给你讲讲啊你二哥没你大哥耐心,等爸爸说说他” 宝然无言,……您不用怪他,我不着急…… 、 这天上体育课,宝然同高静红玉照例一块儿,随着两个班的同学们三三两两出了校园,越过原来大操场上已即将封顶的商场大楼,穿过大马路,往她们现在的操场走去。过林带时红玉班里一个女生笑吟吟凑近了问她:“江宝然,听说你的第二名丢啦?” 宝然还没来得及答话,红玉瞥了瞥前方不远处刚才跟这个女生嘀嘀咕咕的那个同学,直接堵了回去:“甭管第几名,那总分也是你那个班级第一的好朋友踮脚儿都够不上的,老实歇着吧” 那女生一下收了笑,撇着嘴“哼”了一声,“神气?又不是你的成绩,再够不上也是咱班第一你这排名都数不着的还有脸帮外班的说话” 这回红玉笑嘻嘻:“是啊咱班第一又不是你的成绩,正主儿都躲着不敢出来,你跟着激动个劲儿啊?我排名数不着,我有自知之明,不会不知羞耻上赶着去找别人的事儿啊” 那女生斗嘴不过,气得唰一下掉头转身离开,小小的马尾辫高高飞起,扭头幅度之猛,让宝然为她的颈椎好一个担心。 、 正待要劝劝红玉,不必为了自己跟人口角,那女生没出去两步又掉回头来找补一句:“得瑟?不就仗着个脸蛋儿漂亮,混两个洋相朋友嘛就你那点儿成绩,还想当课代表?做梦” 完了掉头,赶几步过去挽起她那个始终没有回头的好朋友,两个人快步走了。 、 哦,不是冲着自己来的,又自作多情了……。宝然挺没意思的平了心绪,问红玉:“课代表怎么回事儿?” 红玉没怎么在意地说:“啊,刘老师提议我当物理课代表。” 宝然心里“咯噔”一下,高静却满高兴地说:“真的啊?红玉你终于也能当官儿啦……可是你的成绩……” “是啊,我知道自己成绩真不怎么样,物理就更别提了可刘老师说我人挺聪明,就是不上心,当个课代表有助于培养责任感,大家都盯着给点儿压力,兴许成绩就上来了。”红玉一路成绩平平不好不坏的上来,早就坦然了,听了高静如此质疑的话也不生气,只如实以告。 、 嗯,说辞不错,听上去非常的量才不拘一格,教育方法灵活,宝然按下隐隐的不安,小心地问:“所以,你现在是物理课代表啦?” 红玉觉得她态度有点儿奇怪,但也没有多想,只轻轻快快地说:“没啊我才不稀罕课代表呢,劳心费神的不干谁爱干谁干喏,就刚才那个,她考得比我好,想捞个官儿来当当,所以不高兴哪哈,可惜老师不理她” ……那就好,不过还是再多嘴追问一句:“那老师点名让你当,你给推了,刘老师没说?” “也没吧就说要我好好努力,下次月考不要还是这个成绩管得真宽,我这成绩怎么啦?比上不足比下有余,至少及格了”红玉非常满足。 、 高静哈哈笑:“正常啦刘老师人不错,就是喜欢跟学生的成绩较真儿。” “你怎么知道?”宝然立刻问她。 “听我爸说的呀你们还不知道吧?无错不少字刘老师是三年前,我爸办公室的副主任介绍来的,据说原来在团场中学,他带的班整体物理成绩明显的超出别人,还受过表彰呢为此还招了同行的嫉恨,给人害得灰了心了才托亲戚调过来的”高静很是同情。 宝然紧跟着追问:“这些都是谁告诉你爸的?” 高静结舌:“呃……,这我哪儿知道,反正有人告诉他的。……怎么啦?” “没。” 、 思来想去,晚上抽空,宝然给红玉打预防针,试图告诉她,身为一个豆蔻女生,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的大道理。 结果红玉施施然说:“我妈讲了,如果有人,……尤其是男的,无缘无故对我好,夸我能干,那肯定不是好人坚决不理,一边儿凉快去”。 ……呃,宝然想自己是有点儿多虑了。唐阿姨身为一个曾经的漂亮姑娘,和一个现在的漂亮姑娘的妈妈,安全措施还是比较到位的。 、 想了想又颇感兴趣地追问:“那要是有人一定要,……对你好呢?” 我们得预防到各种突发状况。 红玉小美人儿伸出一双芊芊玉手,晃动着十甲尖尖,“挠死他” 、 、 第一百九十四章 消息 第一百九十四章消息 宝然知道,当真遇上坏人,红玉的指甲再尖也没用,不过聊胜于无吧思想上有防备了,很多不幸就能得以避免,毕竟现在这个社会,邪魔歪道都还是偷偷摸摸的。 、 到了学校又背着人去问夏月宁,不好说得太明白,只问她:“当课代表,做事情还方便吧?无错不少字有没有麻烦?” 夏月宁理解错了,很感动地说:“宝然你真好”这些日子她同宝然高静小团伙越走越近,也学着昵称其名了。“咱们班同学都很好啊,这学期课间出去玩儿都带着我了,还说都等着期末看我能不能去把第一拿下来呢” 没办法,最后宝然说:“以后你要是一个人去老师办公室,记得叫上我一起” “为?”夏月宁奇怪地睁大了眼睛,宝然是英语课代表,英语办公室同物理办公室隔着三间呢。 宝然看着她那一双温驯可人的水杏眼,笑笑:“我就是物理差点儿,一个人不敢去问,你陪着我多走几趟,熟悉点儿好说话。……要是有别的人在就算了,我怕他们说……” 夏月宁觉得明白了,她自己也是个好面子的女生啊。“好” 、 陪着或是被陪着夏月宁在物理办公室来往一阵儿,也没有任何的不对劲儿。 有时候碰上朱老师在,一见她进去就开始上上下下地检视自己的着装。宝然赔笑,心不在焉向刘老师问一两个不疼不痒的小问题,便耐心等着夏月宁,顺便察言观色。 还是也没发现。刘老师就像任何一个尽职尽责的人民教师一样认真又坦然。 、 要说现在唯一能够有所指责的地方,除了薛纹的警告,就只有这位老师在两个班级里选择课代表时,截然不同的标准。可是换个角度,这个标准又是非常的一致:都是外型纤弱美丽的女生,家长都没背景,夏月宁则根本就是连个熟人都没有。 可是到目前为止,这些也说明不了。 尽管嫌疑巨大,可宝然到底不是专业的侦查人员,既不会蛛丝马迹明察秋毫,又没有蹲点守候的足够耐心,盯了两三个月也没盯出蹊跷来,也许是见防备严密收了手?也许是有误会?总之宝然还是逐渐放松了神经,生活中其他需要关注的事情,实在太多了。 比如没良心的宝晨。 、 那家伙自打伴着奶奶和阿宣阿宁兄妹回了上海,只拍回一封电报,俩字儿:安抵。便就再无只言片语,真叫潇洒利落,害妈妈叨念了好几天。 倒是阿宁前后写了两封信过来,报告了大体情况,在一大串儿家人一切安好,宝晨入学顺利,平安勿念等等的套话之后,着重描述了他们顶着宝晨的不耐与拒绝,兄妹俩齐齐出动送其去报到的场景,说她以前也跟同学们跑去在学校大门外晃荡过的,那时候只有羡慕与莫名的敬畏,这回一下子觉得那红砖墙柱黑铁栅栏门亲切可近起来,借着送宝晨的名义进去好好看了一大圈儿,走得晕头转向,最后还劳动了早就自己办好了手续,在宿舍安顿停当的宝晨满校园地找,才把他俩给撵回家去。 这两封信,宝然一家传着看,阿宁那嘻嘻哈哈不以为然的神情语气跃然纸上。 爸爸莞尔,又跟妈妈说:“你看我说没事儿吧宝晨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做事儿心里大体还是有数的,就是有时候懒点儿。反正有他祖母一家在那里,真有急事儿也不会找不着人,放心吧啊再没几个月就回来了,很快的” 、 晚上兄妹几个一起在男生宿舍写作业上家庭晚自习,少虎扼腕:“大学的确是个好地方,看宝晨大哥乐不思蜀的样子咱们好好干,一定要出去看看” 红彬更加努力地钻书:“我妈说就等着将来我考回去了。” 宝辉的计划实际得多了:“明年中考结束,叫大哥先别忙着回来,咱们想法子早点儿过去转一圈儿,……嘿嘿在那边的花费和回来的用度自然都让他包了,谁让他有钱” 宝然停笔,看着他轻轻摇头:“二哥啊,其实要是当初你自己不是那么护财,现在兜儿里也应该有些钱的……” 、 记得宝辉初次知道宝晨公然把手中的店子分了一半给宝然时,又嫉又恨,觉得大哥太偏心,他自己没理由肖想是不错,可宝然也没出力吧?无错不少字就这么的厚此薄彼? 宝晨就告诉他,由于自己同宝然的钱一向是合在一起由宝然保管,由此为资本慢慢做起来的生意,自然也得算她一半,原始股东么那么,宝晨笑眯眯:“你的呢?宝辉你自己的钱呢?” 宝辉想起当年被妈妈骗去捐助了红彬一家的五元大票,想起自那以后被自己更加珍重深藏,现在已经越来越不值钱的几个积蓄,痛悔万分,翻箱底掏出全部身家积极要求入股,被宝晨轻飘飘拒绝了:“我们这儿拿主意的干活儿的算账的都已经定型,你这点儿既不是雪中送炭更算不上锦上添花,够干呀?还不够麻烦的,算了留着花吧” 此时宝然这么说,不是揭他伤疤么 、 宝辉垂眼,片刻平静地抬头看宝然:“你的卷子做完了吗?”无错不跳字。 嗬嗬恼羞成怒了红彬嘴角带笑,静静地接着做题,少虎低头对着他的磁电转换分析图偷偷笑,宝然恭敬递上卷子:“做完了。爸爸说一定要让二哥给看看,帮我把后面的大题讲清楚,最好能再多两种解法……” 宝辉正欲再找碴儿,一直埋头在自己本子上飞快划拉的二虎哥哥突然抬头:“我知道宝晨为没空儿写信了” 很明显他的思维落后了大部队不只一拍,不过在座的他最长,所以大家都停下来洗耳恭听。 “人家都说上了大学就好谈恋爱了,他们学校的学生又那么多,全国各地的都有吧?无错不少字宝晨大哥肯定是交了女朋友所以忙得没时间了,你们说对吧哈哈……”二虎同学兴奋得眼睛闪亮。 、 ……听众们默了默,宝辉和宝然不约而同将视线转向少虎,少虎缓缓地摇头:不是我虽然他抢了我的台词,可这回真不是我教的…… 宝辉喃喃:“不会吧……,打击这么大……” 红彬离得近,悄悄伸脖子去看二虎的本子,很遗憾没有特别的发现,情书再怎么伪装,也不可能披着三角函数的外衣,……至少薛纹应该不会读得懂。 宝然又开始星眼乱冒胡想八想:薛姐姐可以含笑了,终于在二虎同学的心中成功养活了一朵红玫瑰,……疑似的…… 、 等到终于接到了宝晨第一封信的时候,已近年底。 宝晨的信完全不像他的人那么感性唠叨,干脆利索得像在作报告,大致描述一下宿舍折旧度,同居者几只,班里战友多少,教授们高龄几何。以上是人事,接下来经济,学杂费书本费,门面装修服装费,饭费住宿,再加上学校的粮票伙食补助,……对,现在的大学生多幸福,还有收入的……,最后欣慰地总结:大学四年,江宝晨同志完全可以自食其力,专注学习认真祸害。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他在班里并不是最后一名啊哈哈……后面还垫了一个云南的和两个上海市的,然后又不无恶意地专门向宝然提问:有否后悔? 宝然回信上加八个大字:我爱我家,无怨无悔 、 那边放心了,这边宝然过了她的十周年庆,鹅毛般纷飞的大雪中,又迎来了新的一年。 老师们在紧紧张张忙着印复习题准备期末卷子,学生们则是兴致勃勃筹办他们的元旦晚会,过了这一天就是悲惨的期末总攻了,得抓紧了乐一乐。 虽然还是老套的红绿纸拉花加瓜子糖果,但孩子们的快乐与精力是年年常新的, 死皮赖脸地央告着董老师装作看不清听不见,关紧了门,齐进凯带班上几个小子放起了震耳欲聋的音乐,在教室中间翻滚扑跌地表演起了霹雳舞。四周围坐的同学们纷纷鼓掌,高静在宝然身边,并指为掌钻钻摆摆地学着比划,一边笑着嚷嚷:“哎呀不行我的手抽筋儿了哈哈……” 董老师也跟着鼓掌跟着笑:“你们这帮小家伙,精神头儿真是大” 、 最后不知是谁提议做个游戏:传话。 这个游戏大家基本都玩过的,简单又好笑,人越多越乱,效果也就越好。很快教室里嘁嘁嚓嚓嗡嗡传话声响成一片,同学们笑得前仰后合,到最后已经成了故意的篡改,只求惊人搞笑。 、 眼看着前面又是一句不知道,顺着女生这边的座位传了过来。宝然剥只冰糖橘子在手里,等着接收。 右边是班上一个很不显眼的女生,她似乎是同前面的人交流了许久,转过来附到宝然耳上,悄悄传了话。 宝然的微笑在嘴角凝住。 高静敲着她胳膊催促着:“快点儿快点儿说的?” 宝然没理她,眼睛满教室环顾着去找人。不知何时,刚才还在安安静静看着表演的夏月宁,缩到了两个窃窃私语的女生后面,低垂着头,只看得见额前整齐浓密的刘海。 、 刚才宝然听到了两句,第一句是不知经过了多少次演绎的:“新年齐进凯去大泉沟教狗熊做操……” 第二句是: “夏月宁不要脸” 、 、 第一百九十五章 辟谣 第一百九十五章辟谣 元旦晚会上的那句话,到了宝然那里就戛然而止,可是私下里,却依然如风般流传开来,不过短短一天的假期,再开学时,几乎全班的女生都在以眼神或私语躲躲闪闪地交流暗示,男生们大概也是听说了只言片语的,倒是没几个跟着交头接耳,大半保持了诡异而尴尬的沉默,只眼光都躲避着夏月宁,留她一个人孤单单在自己的座位里。 、 董老师反应很快,并没有任同学们继续猜测风传下去,而是占用了当天上午的第四节美术课,客客气气将已经转了正的小美术老师请了出去,宣布后半堂改为班会,并且直接了当地提了出来:“这两天班里有个传言,相信大家都听说了,老师也听到了,很清楚。现在老师不想知道是谁最先传出来的,为会传出来,老师只想问大家一件事:这个话,大家最早听到的,是在时候?” 同学们你看我我看你,最后都去看老师,没人主动搭腔儿。 董老师也不着急,只是接着说:“好,我来问问,你们也不用举手,只答应一声儿就行了……,是昨天?” 零零星星有几个含糊的应声。 “好,有昨天的。再往前,大前天?”董老师直接跳到了晚会前一天。 教室里安静下来。 、 董老师等了一会儿:“就是说那时候还没有,对吧?无错不少字那么,就是晚会那一天了?我再问一问,晚会前,确切的说,在晚会上那个传话的游戏之前,有没有听到这个话的?” 没有回答。 “那老师可不可以肯定,这个话就是从那个游戏开始传出来的?”董老师总结。 先是有几个声音试探着轻轻应和,渐渐的,越来越多的同学在董老师鼓励的目光下出声肯定:“就是那次,我都忘了谁传过来的了” “是啊,我也是” “我也是那个游戏上听到的,还以为传错了呢” …… 最后吓得后排一个女生站起来:“老师我不是故意的啊,我就是觉得那个游戏挺好玩儿挺逗人的才提议大家玩的我可没说那个话啊我有人作证……” 、 董老师笑着打断她:“你坐下吧老师没说游戏不好,相反,老师觉得它很好老师问你们,为觉得这个游戏好笑?” …… 初二的学生,并不需要再像小学生似的由老师一步步往下引导,同学们很快都明白了董老师的意思:传言荒诞,不可轻信。 有同学就轻快地笑起来:“就说么,怎么会有那种话” 还有人表决心:“老师我们知道啦,那个话肯定是被人给传歪了的” “就是,也不知谁啊,拿夏月宁开玩笑,结果给说成那个样子” “刘老师太冤了……” “夏月宁也不是那样的人啊“ 渐渐开始七嘴八舌地议论,教室里气氛越来越轻松。 高静在后面也松了口气:“我就说嘛这肯定是哪个小人嫉妒夏月宁,趁乱编出来的谣言,太恶毒了”说着又敲了敲宝然,“你整天闷在家里,还不知道呢吧?无错不少字我昨天就听说了,居然把老师都给捎上了,那么难听的话我都不敢告诉你” 宝然不理她,也不吭气,只谨慎地观察着董老师,偶尔回头看看后面的夏月宁。左右有好心的同学开始安慰她,她点头轻声道谢,笑容勉强。 、 等同学们都自我开解得差不多了,董老师微笑着总结了一句:“是啊,看来现在大家都明白了,传言的不可信……”然后忽地就板起了脸:“那为还要跟着去说啊?你们想过没有?游戏里那么多可笑至极的传话,你们都是听听就算了,为偏偏扣住这种话传个不停?为?啊?你们说呀” 最后几句变得声色俱厉。 这一棒子敲下来,刚才还得意于自己很好地领会了领导意图,明辨了是非公正的孩子们,顿时就蒙了,教室里又是鸦雀无声。 、 “新鲜是不是?刺激是不是?”董老师一声紧逼一声,“你们说的时候想过没有,那是你们的同学她转到咱们班里,用了近两个学期才慢慢跟你们熟悉。你们倒好,几个月的努力,还赶不上几句风凉话?” “我不想追究是谁第一个这样传的,我对这种人没兴趣我只是对于这种话,居然能在我们班的同学当中,被传得这么快这么兴奋……感到失望非常失望”董老师徒手顿叩着讲桌,满脸的痛心。 、 同学们一个接一个地,低下头去。 宝然也跟着低下头,她就说嘛,刚才董老师进来的时候,眉眼间隐隐挟着风雷之势,怎么可能只为了跟他们交流一下游戏心得? 、 “你们也知道这个话不好听,你们也知道牵扯到这种闲话里的人,会被嘲笑,会让人看不起,那么现在这么开心,这么激动地把这种话传来传去的,又算是东西” ……得,直接开骂了。 董老师一向温言细语,最多是拉下脸来以眼神迫人,今天这一发火,下面一帮孩子们不仅仅是给吓得鸦雀无声,心里头也都给骂得沉甸甸的。 最后董老师说:“班会到此为止。嘴巴长在你们各自的身上,没有哪个人能够决定你们说或者不说,你们都上初二了,一个个都已经自诩为长大成人了,那么,该做不该做,自己心里也应该有数。想要做样的人,也全都取决于你们自己老师只有一句话:好自为之下课” 、 这一次放学,同学们众志成城地保持了沉默,迅速地四散回家,因为谁也不想成为,……那个“东西”。 当然,也不排除是拖堂太久给饿的。 、 回家路上,高静欲言又止,宝然见她憋得难受,主动问:“你刚才想说来着?话你没敢告诉我?” 高静脖子一缩:“没有没话” ……看来董老师的大棒槌效果不错。 、 下午的物理课,刘老师也紧跟着当场做了澄清,与董老师的雷霆万钧相比,他的态度要和缓坦诚的多:“传言的事情我也听说了,并且还听说,本人也很荣幸地在其中占了一席之地?” 教室里有几个跟他关系较好的男生吃吃而笑。 刘老师也笑了:“一个小小的教书匠,居然也能被人如此关注,尽管不是好话,可说真的,还是小小地荣幸了一下啊哈” 更多的同学轻轻笑起来,还有人觉得挺不好意思:“刘老师,我们知道错了我们没信” 刘老师点点头,很欣慰:“那就好你们老师是个男同志,脸皮厚,给人嚼两句也就算了。夏月宁同学那是跟你们一样的年龄,一样的刻苦攻读的一个女孩子,编排到她的身上,就不应该了想一想,这要是换成了你们自己,那是滋味儿呀啊?” 、 此时平易近人的刘老师已经和同学们打成一片,尤其受到男生的热烈欢迎。凭心而论,他讲起课来的确是很有一套,对于先进生的辅导拔高自然是不遗余力,就是一些平日里总拖后腿的,也不厌其烦针对了各人的弱点,细心地找了相应的练习题督促补习,效果显著。 初中部每年级两个班,物理是刘老师和老朱老师从初二开始倒换着轮流带,现在初二这两个班的物理成绩,同去年同时期朱老师带班的相比,明显高一截儿,所以宝然这一级的很多学生家长还都很庆幸,自己的孩子初开物理课时,赶上了一个好老师。 刘老师并不骄傲,在朱老师面前还是毕恭毕敬,总说:“朱老师毕竟是老一辈,他有自己的教育方法,有很多都是需要我们慢慢体会才能学得到的。”并且体谅到朱老师的年龄较大,在办公室里抢着做一些日常工作。 连朱老师都对他称赞有加,再加上他平日里同学生们讲话也一如今天这样的风趣和悦,在学校里的人缘口碑都是相当不错。 、 所以这一番话下来,似乎比上午董老师的大棒槌更加见效。同学们纷纷表态:“老师您不用说了,是我们不对” “是啊,以后再不干这种无聊的事儿了” 刘老师又接着打趣:“嗯,其实归根结底,还是我的不对你们说,我要是点那个……,啊那个就齐进凯吧点你来当课代表,咱们两个来讨论工作,还有没有这事儿啊?” 下面哄笑。 “实在不行,老师还是换个课代表,避避嫌,你们说用不用啊?”刘老师还没完。 “不用——”同学们三三两两地喊。 “那是干呀,显得您心虚啊” “就是,都说不信了” “夏月宁课代表干得好好的,凭给人说两句就得让掉呀” “就是,那样说不定正中那些小人的意了呢” “不换” …… 、 刘老师欣慰地摆摆手:“哎,这就对了同学们大好年华,还是把心思用在功课上要紧现在开始上课” 教室里响起哗啦啦课本翻动的声音。 、 宝然看看同学们一张张洗掉了心事的纯净容颜,再看看讲台上奋笔板书遒劲有力的刘老师,心里微微发凉。 、 、 第一百九十六章 人心 第一百九十六章人心 ……世道一校园色狼,……还给配这么高的智商…… 、 晚上红玉在宝然的小屋里磨磨蹭蹭,见宝然只顾着自己忙来忙去就是不理她,只好跟高静有一句没一句地聊,话里话外地打听:“你们董老师今天发火啦?” “是啊发好大的火……你怎么知道啦?” “那有不知道的,中午等了你们那么长时间也没等到”红玉又凑近了悄悄地追问:“你们老师怎么说的呀?” “我们老师叫我们不许跟着乱说……,对了,你知道我们班会讨论的事儿吗?”无错不跳字。高静这才想起来问。 “那还有不知道的我们班同学也在说呢下午那刘老师也去我们班辟谣了”红玉语带不屑。 宝然看她一眼,低头接着忙。 、 高静被挑起了情绪,叽叽喳喳地开始愤怒声讨那不知名的始作俑者,红玉却没有如以往一样细细打听,只是追问高静,班会上董老师怎么说,夏月宁又说了些。 高静同情地说:“夏月宁她能说?气得话都说不出来了这种谣言最可恨了,你还找不着地方辩理去” 红玉眨眨眼:“是啊,有些事情,是分说不清的。” 宝然又看她一眼。 、 红玉大概被她一眼一眼看得有些不自在,没有像以往一样宝然家磨蹭到临睡才回,高静一告辞,就抢着跟她一起走了。 宝然一个人在屋里呆坐了一会儿,发狠似地做了许多题,写了许多字,却是一点画画儿的心思也没有了。 、 第二天上午,宝然努力寻找机会想要跟夏月宁单独说几句话,却突然发现困难无比。夏月宁的笑容还是有些勉强的样子,看着却似乎比昨天要放松许多,只是她一直待在教室,身边总有两三个人,或是在讲题,或是在收作业,要不然就是在说些闲话,宝然几次说:“夏月宁,我有点事儿找你” 那孩子就安静静当着几个同学问:“事儿啊?” 昨天才刚刚辟过谣,宝然不想再让周围的同学们兴趣浓厚地去偷偷注目夏月宁的脸,只好顺她的意说些不疼不痒的话,心里暗自着急。同时也在纳闷,思来想去不知是哪里出的问题,就算前一阵儿没有像开始时盯得那么紧了,可是记忆里应该没有空子可钻啊? 、 中午放学,就有些闷闷的。 今天没人再议论那个敏感话题了,一场风波似乎已经悄然过去。高静又恢复了平日里且行且笑高谈阔论的好习惯:“哎呀红玉,今天可是把我给累坏了上午做了两张卷子啊两张体育课还绕操场跑了五圈老师简直是疯了” 红玉笑她:“又不是你一个人儿累我们大家不都是一样跑的?环城赛热身嘛练练也好,不然到周末坚持不下来” 高静不管,还是抱怨:“没人性啊没人性今天午饭又得多吃一碗了,啊——又要长胖啦” 、 宝然顿住脚步,片刻后在自己脑门上轻击一拳:“我真傻真的” 那两个也停下来,高静奇怪地问她:“宝然你怎么啦?” “没”宝然想了想说:“高静你先回家吧,我忘了点儿要紧的东西要回去拿,红玉你陪我一起去” “为?”两人齐声问。如果是落在教室的东西,不是应该找高静陪着更合情理吗? 宝然慢条斯理:“因为红玉苗条,不怕饿……” 、 高静气呼呼地回家了,红玉被自然妥帖地拍了一回,心情很好地挽着宝然回转学校,“忘掉啦?非得现在去拿,下午上课都等不及吗?”无错不跳字。 宝然脚步匆匆,一路走一路泄愤似地踢起一片片的雪沫,溅得满裤脚都是,“我怎么就忘了,夏月宁中午是在学校吃饭的” “那又怎么了?关你事儿?东西是掉在她那儿了吗?”无错不跳字。红玉还没反应过来。 “没有,东西也没掉”宝然继续急匆匆,忽然转脸看着红玉:“我只是想回去看看,她是在教室里吃饭,还是在,……别的地方” 、 红玉停脚,“你意思?干嘛拖着我去?” “你说呢?”宝然反问。 红玉盯着她研究了一会儿,气道:“你能不能不要这么人精?你才几岁啊?十岁回家画你的画儿看你的去吧宝然,这事儿你管不了” “事儿我管不了?”宝然继续问。 …… 红玉想起那时,才八九岁的宝然,在小屋里惟妙惟肖给她们表演琼瑶剧,恨恨地用鞋跟敲着路边的冰碴子:“妖精怪胎” 宝然冲她笑嘻嘻,天真纯良,既不妖也不怪。 红玉无法,只能招供:“好吧刘老师不是个好东西上个月有两周他不是上课也戴着围脖吗?就是我给抓的可惜……,那会儿指甲养得不够长,没法儿给挖得再深一点……”红玉抬手摘了手套,反反复复欣赏着自己越发尖利的指甲。 、 ……就说嘛,那几天红玉古古怪怪的。 “后来他就再也不敢了?所以你也就都没说了?”宝然凉凉地问。 “当然我警告他了,再敢动手动脚就直接戳眼珠子……是,我没怎么跟别人说跟你们也没说,说了管用吗?那家伙根本不怕他当时就说了,我可以去跟同学,老师,还有家长去告,看有没有人信我的”红玉说着有些黯然:“我试了,跟同学说不想去办公室,不想接近老师,被她们笑假清高,跟我们班主任只说了句不喜欢刘老师,她就说刘老师对功课抓得紧,要求严格点是好事儿,叫我不要有情绪……那个家伙都算计到了家长?你说我敢跟我妈说吗?说了她非得去把办公室给砸了砸完了呢?那家伙说过了,我们闹他也不怕,我们没证据闹出来挨处分被人笑话的只会是我” “你要是平时少传点儿八卦,估计就会有人信了”宝然揭短。 红玉不服地嘟哝了两声,也听不清嘟囔些,完了又问:“那你们班夏月宁呢?她说了没有?” “没有。”宝然摇头。这才要命。夏月宁不比红玉,红玉那是唐阿姨的真传弟子,看着娇滴滴嫩生生,其实骨子里泼得很,下手也相当毒辣,可是夏月宁,不是被欺到了尽头,估计只会闷声儿忍着,可问题是,真被人欺到了尽头才想起来反抗,来得及吗? “我们这就去找她,有你这个样板儿在,大概她才会说一点儿实情。要不然谁也帮不了她”宝然拖起红玉往学校走。 红玉犹豫了片刻。夏月宁,她也认得的,这学期跟宝然熟悉起来以后还跟她一起跳过房子。因那女生有一双美丽的眼睛,学习好,可是又及不上自己漂亮,红玉对她还是有着挺真诚的好感的。所以最后还是挽起了宝然的胳膊:“好吧,我陪你去,咱们快点儿” 、 夏月宁不在教室。 同班另一个带午饭的男生趴在靠暖气的课桌上打瞌睡,被宝然吵醒了揉着眼睛说:“以前还在教室看书做题再去散散步,最近都是吃完饭就出去了,下午快上课了才回来” 两个人出来,红玉担心了,“会不会是在……”眼睛瞟向西北角的物理办公室。 “应该不是”宝然摇头。看来问题就出在以前出去散步的时候,现在大冷的天,吃了饭不在教室里取暖,急急忙忙地跑出去,只能是不想在教室里呆着,在躲着人。她们找不到,别的人也找不到。 、 为保险起见,两人还是先悄悄绕到办公室后窗上,趴着窗台往里看。窗台上积着厚厚的冰雪,玻璃窗也冰冷得粘鼻子,凭空受的这些罪,自然要算到那可恶的老师身上。 办公室里陈设简单,一目了然,刘老师一个人坐办公桌前写写画画,似乎是在批改卷子。 再没第二个人。 两人放了心。宝然想了想,夏月宁不可能一直待在外面,太冷,……还有地方可去呢? 对了,开水房 、 又绕回去,擦边儿经过物理办公室的时候,门突然“吱呀”一声开了。 刘老师显然同宝然红玉一样小小地惊了一下,但很快镇定下来:“原来是你们俩呀大中午的,不回家休息,到学校里来有事儿吗?”无错不跳字。 红玉翻着眼珠偏过头去,他也不以为忤,依旧和蔼地看着宝然。宝然却问:“刘老师原以为是谁呀?” 刘老师顿了顿,接着坦然笑起来:“我原以为是夏月宁呀说好了让她帮着改改卷子的,这两天复习,交上来的卷子实在太多,不改也不好,否则你们不是都白做了嘛……也不知跑哪儿去了?教室里也没有,你们见到过她吗?”无错不跳字。 、 ……叹为观止见过无耻的,没见过这么镇定自若无耻到底的 红玉继续白眼,宝然笑眯眯:“我们也没见过,见到了一定跟她说一声儿” 、 走老远回头见那间办公室门关上了,红玉恨恨地捅宝然:“那种人搭理他干不骂他一顿算好的” “来而不往非礼也再说了,你翻他白眼有用吗?不伤筋不动骨的,只会让他更得意,那还是不要浪费力气了”宝然说。 “那你打算怎么办?” “还没想好。等问问夏月宁再说吧” 、 开水房在大门值班室后面,是一间阴暗狭小的偏屋,里面有热水的蒸汽缭绕,可是也没比外面暖和多少,只多少挡了些风罢了。 夏月宁正蹲在热水龙头下的小池子边洗饭盆,她洗得极细极慢,仿佛要在这里扎下根去。 “嘿”宝然叫她:“你袖子都要结冰啦” 夏月宁似乎是给吓了一跳,回头见是她们,松了口气,又疑惑地问:“你们没有回家吗?到这里来干?” 红玉故意吓唬她:“刚才碰到刘老师,说有事儿到处找你哪” 夏月宁手里的饭盒盖儿都差点儿掉了。 宝然上去帮她拿稳了扣好,“走吧别老呆在这里,当心冻出病来”回头告诉红玉:“再胡说八道,回去就把你指甲给铰了” 红玉缩缩手,老实了:“我们回教室去吧,这里太冷了” 、 夏月宁不动:“你们走吧,……我还有点事儿。” ……坐都没地儿坐的一个小水房里,还能有事儿…… 宝然同红玉一起动手拉她:“走吧不回教室也行,我有地儿去,跟我来” 、 特意从初中部院子外面绕过去,到了小学部院子的美术组办公室,宝然掏出一把钥匙开了一扇门:“进来吧” 美术老师的小小办公室,还是跟以前一样堆满了石膏像和画纸画框,桌上地下到处可见干结的排笔和挤得瘪瘪的水彩水粉颜料,胜在暖和。 叫夏月宁靠墙坐下,把冰凉的双手和濡湿了袖口放在暖气包上烤着,宝然开门见山:“你老这么躲着有用吗?一直躲到毕业?” 夏月宁惊疑不定地看着她俩,还是不吭气。 碰上这样儿的,实在是很没脾气,宝然哀叹:“当初跟我单挑的劲头哪里去了?” ……说完宝然就后悔了,……那能一样吗?怎么把自己跟那种东西放一块儿比了…… 、 幸好那两个也没察觉,红玉总算不再捣乱,勇敢地现身说法:“……你怕?你看我就不怕现在他就不敢动我……虽然我也动不了他……” 听了红玉的遭遇,夏月宁大概是终于找到了同志,“哇”地哭起来:“我没办法……我不敢……。他说……,我要是敢往外说,他就能让所有人都来骂我,也能让所有人都相信他……。我不信,……晚会上就开始传那种话……” 宝然皱眉:“董老师就没找你问?” “问了……,可我还是不敢说,……我没证据,万一老师不相信我就完了,别人会怎么看我”夏月宁显然也有着跟红玉一样的顾虑,只是她更胆怯,连试都不敢试一下。 、 红玉气哼哼:“就这样算啦?不行我们告他我也帮你作证” 宝然点头,……很好,很会……敲边鼓…… 夏月宁噙着泪摇头,“他说就是公安局的人来了也没用,没证据的,就算信了我们的话也不能把他怎么样,因为他没犯法,再说……,……也没有真的把我怎么样,没实质性的伤害,又不会耽误我将来……结婚嫁人……” 最后几句声如蚊呐,眼睛里带着浓浓的迷惑,看红玉的表情,显然也不甚明白。 宝然自然明白,深吸口气,也不知是稍放下点心还是更加的作呕,她得承认,尽管有准备,自己还是被恶心到了…… 夏月宁顿了顿,又接着说:“他还说,真闹出来了,他顶多是受个处分,换个学校继续教,可是我……,以后我也别想在这里待了,……我们那儿的学校办不起来了,家里费了好大的劲儿才把我送过来……” 、 是啊,这就是关键了。那个家伙把女孩子的心理算得很准,这次的流言事件,根本就是对夏月宁的一个警告,并且利用了舆论帮自己预先脱了身。 而且这个人非常谨慎,绝不招惹他不能招惹的,比如他对着高静宝然,哪怕是私下无人,也是一派的坦然和悦,就如同面对着,……书记和厂长。来这里三年,也不知祸害了多少,却一直没负面消息流出,而且还树立起了一个根基稳固的正面形象,可见其手段高超心思缜密。 这种情况下,夏月宁再出来说他是个猥琐小人,会有几个人相信?不说别人,连高静都不能相信,更何况她根本就不敢说。 宝然去帮她说?她一个十岁的小女孩说出这种话来,谁会取信?而且她就更没证据了,难道跟人说是因为听了薛纹的警告?薛纹是谁?在大人眼里根本就是个反证好不好 宝然也没办法大义凛然地如同公安机关那样劝说夏月宁和红玉:“为了以后不至于有更多的女孩子受害,请勇敢地站出来” 那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现在是八十年代,不是那小学生都有人给发避孕套的二十一世纪。 、 是衣冠禽兽?这就是还没有实质性的伤害没有证据你还想怎么样? 哼宝然想,你不犯法是吧?无错不少字你不留小辫儿是吧?无错不少字你婉转是吧?无错不少字行,咱也给你来个婉转的,没证据的,不违法乱纪的…… 红玉和夏月宁看着宝然磨牙,小心地问:“你……,怎么啦?” “没怎么”宝然定定神。“这样,我这把钥匙给你,以后中午吃完饭自己过来休息,从里面把门插上就行了,我跟老师说一声儿他中午就不会过来了,你放心我跟他很熟。好好复习考试争你的第一吧” 夏月宁低头:“没心思。这次能不能及格还不一定了……” “那哪儿行我还等着你把叶晓玲给踢下去呢”宝然笑嘻嘻,“至于那个姓刘的,你不用担心,也许等不到下学期,他就不教我们了呢” 、 ?? 意思?两个人惊异地看她,红玉想了想明白了:“宝然你有内部消息?” “消息嘛不好说,不过……”宝然装神弄鬼地笑:“天有不测风云” 那两个愣一下,齐齐瞟向窗外,……蔚蓝明透,一个难得的冬日晴天…… 、 宝然也看到了,“咳那好吧,是人有旦夕祸福……” 、 、 第一百九十七章 斩手 第一百九十七章斩手 谈判?他不配斗智斗勇?没那个兴趣 是谁说过,人生多美好,时光多短暂,不能浪费在这种人身上。 我们只要迅速地解决问题,就好。 、 周六下午没课,全厂冬季环城赛跑。 这是机械厂的一项传统,每年元旦过后腊八之前,只要厂里生产不是太忙,都要举行的。厂里的干部职工,自愿报名。不为那两条毛巾一只茶缸的奖品,哪怕是为了终点处那些起哄喝彩声和同事们羡慕佩服的眼神,也足以引得那些对自己的体力和耐力稍有自信的人们踊跃参加。 学校的就比较惨了,不论老师学生,只要没请病假的,初一年级以上全体都得参加。以班级为单位,不许掉队,记集体成绩。比较人道的是他们不用像成人那样绕大圈跑过半个石城市,学生们只要绕厂一周就行,就这也够他们受的。学校区,家属区,生产区,约三公里的路,大冬天的,一个个严装厚裹跟大狗熊似的,又都缺乏锻炼,等近了终点时,出发时整整齐齐的队伍,都已经是散散乱乱,狼狈不堪。 几个年龄较大而被豁免的老教师,在终点处铁面无私地清点着人数,差一个都不行,急得有些体力较好先到的同学又返回去催后面的:“快点儿快点儿就差你了”恨不能拖起来跑。 宝然还好,紧赶慢赶的居然没掉队,只是跑得头上冒气,胸肺处火辣辣的疼,到终点处只见身轻腿长先一步随班级到达的红玉给她使眼色。偏头一看,刘老师正在裁判员旁边,呼喘着大团大团的雾气帮着看成绩。宝然冲红玉点点头,捅捅后边儿的高静:“夏月宁还在后面哪,怎么办?找个人去带带?” 高静也是呼哧带喘,“是吗?……我……,没注意……,找谁带呀……” 顺着宝然的眼光,看到了前面的刘老师,想也没想就过去了:“刘老师刘老师,我们班夏月宁还没过来哪你……” 刘老师抬头看看一班七倒八歪的孩子,“好好我去看看” …… 过一会儿刘老师回来,夏月宁不知时候已经到了终点,正苍白着脸靠在高静身边,宝然见到他就喊:“哎呀刘老师,高静弄错了,是刘倩,刘倩还没过来呀……您路上没看到吗?”无错不跳字。 身形微胖的董老师也才刚到,一手按着肋下皱着眉:“还没到吗?刘倩那孩子身体不大好,……刘老师……” 刘老师一向急公好义,连连点头:“好好,……董老师……,您歇着……,我……,再去看看” 如是者再三,最后全部班级成绩都出来了,宣布解散回家休息时,大家同情又敬佩地看着趴在树干上大口喘气的刘老师:“刘老师,您辛苦了” 刘老师话都说不出来,勉强笑着冲大家挥挥手,示意别管他都自己回去休息。 高静对于这位由爸爸面子上推荐而来的老师还是非常尊敬的,何况他又那么的和蔼可亲诲人不倦,“刘老师您赶紧回去休息一下吧啊” 宝然拽着高静,同大家告别后走出去没三两步,就迫不及待地跟她商量:“高静今晚去我家吃烤肉好不好?我给你打个酸辣疙瘩汤,热乎乎的……” 、 同学们都走了,刘老师也跟同事们告别,筋疲力尽地往家挪,他很不情愿这时候回到那个冰冷狭窄的小宿舍里去,老婆不好安置,一直在团场没调过来,还得自己生火做饭,想想就累。 算了还是去技校后面常去的那家小店吃点烤肉吧,刚才朦胧听到的那句话提醒了他,明天也没课,就着烤肉喝上点儿酒,解解乏,回去好好睡一觉 主意拿定,刘老师回办公室拿条毛巾随便擦擦脸,换了件衣服就出去了。 等到了那家小文烧烤,店门紧闭,门口挂一牌子:今日盘点。 真扫兴刘老师怏怏地往回走,越发觉得又冷又累又饿。旁边一个笼着双手的无所事事的家伙见了随口问他:“吃烤肉的?前面右拐新开了一家,味道比这儿好” 刘老师并不理他,接着走自己的,他一向看不起这样的街边混混。 出来刚上了大路,一阵寒风挟冰带雪灌过来,刘老师被吹得眯了眼,紧了紧身上的大衣。嗨就这样饿着肚子回去? 他在原地跺了跺冻得有些生疼的脚,返身向那人指的小道儿走过去。 那热心指路的家伙在后面看见笑了笑,转身急急地离去。 这家的肉的确不错,刘老师非常满意,又要了两张饼一碗汤,加了点白酒慢慢地喝着,肚子身子渐渐温暖充实起来。唯一遗憾的是太吵,小小一间屋里只有四张桌子,靠门口一张围着几个小青年儿,吆五喝六地连吃带喝还嚷嚷着。其中一个卷发浓妆的女孩子松垮垮裹一件军棉大衣,跟那几个满脸粉刺的男孩子肆无忌惮地高声调笑,声音尖脆,十指蔻丹晶亮,敷了粉的脸被酒气与热气蒸得嫣红。 刘老师厌恶地皱了皱眉,眼光却不受控制地瞄向那年轻的下巴与脖颈。……可惜了,他想,年纪轻轻的不学好,又是一个烂货……就像当年的薛纹…… 哼那个臭丫头,真是不知好歹天天跟一帮地痞流氓混一块儿,居然还假模假式地不让碰碰了是瞧得起她以为自己是个东西 刘老师又喝下一口酒,他可是堂堂正正的教师,教学成绩那是有目共睹的那些学生和家长拿着成绩单,哪个不是感激涕零?偏就是前面那个教导主任不开眼,抓住自己就不依不饶的非要开除,怎么啦?不就喜欢跟小女孩儿们亲近一点儿吗?这也算错?又没有真的害了哪个,他那分明就是嫉妒 再说了,那能怪他吗?谁让那些女孩子,小小的年纪就出落得那样招人?不就是捏几下摸两把吗?怕,习惯了不就好了?而且他也没亏待她们呀哪一个不是认认真真帮着辅导补课,从自己手上出去的,至少物理成绩是个顶个儿的强哼偏有那么几个就是不识好人心 、 再喝一口,往邻桌瞥了一眼,那个女孩正眯了眼大笑,灯光下红唇闪闪,贝齿莹白。 ……也不是好东西到处的勾引人,还敢跟自己动手……,想到这里脖颈隐隐作疼,二班那个叫红玉的,没想到那样的泼,算是看走眼了。自从刚来那年被那个薛纹给整过一回,自己一直都很小心的,谁让那丫头该死的居然连蹲了两级,又给他碰上了呢天天拿一双利眼恶狠狠盯着,旁边又勾了个一看就不善的小子,害自己一年都没敢再动。结果呢?老天开眼,人家上了重点,把她一脚给蹬了吧?无错不少字哈哈,没脸待下去自己走人了 想到得意处,刘老师又喝一口。不知道为,今天桌上的酒总也喝不完…… 他的头有些晕陶陶的,还是一班的那个小夏好,怯生生文静静的,他就喜欢那样儿的。这些天还学会躲着啦?哈,看她能躲哪儿去,还有一年多呢,她既不敢说出去,又舍不得成绩,到最后还不是得乖乖儿的…… 、 邻桌的女孩子似乎向他这边瞟了一眼,带着轻蔑不屑。 酒劲上头,怒气上涌,刘老师一张脸渐渐涨得通红。见那女孩子有意无意又瞟了过来,不由得怒视一眼。 、 “哎呦——”那女孩子顿时叫了起来:“哥儿几个瞧见没?有人瞪我哪” “谁啊?谁谁敢跟我们欢欢过不去”那几个小子嚷嚷着,四处扫视,很快把目光集中过来。 刘老师还保持着一丝清明:这就是一帮唯恐天下不乱的混混,不能跟他们一般见识…… 所以只是秉持着自己教师的身份劝了一句:“看你们都还是上学的年纪,少喝点儿酒吧,这样不好” 那帮人一愣,然后齐齐拍桌子跺脚哄笑怪叫起来,还有人打起了尖利的口哨。 “哎呦喂这是谁啊” “被教育了哎哥儿几个,打哪儿来的这是?” 那女孩子拍拍桌子嘘着那几个禁声,笑眉笑眼地凑过半个身子来:“老头儿,瞧上我了是不?还挺会装相儿就你这种人眼睛里藏着掖着的那点儿小心思,姑奶奶我眼角缝儿里都看得出来” 又是一阵怪笑,筷子勺子敲得盘盏杯当当作响。刘老师脑仁被那尖利的声音刺得嗡嗡的一下又一下,他努力抑制着。 、 那帮家伙却没有继续找碴,自顾自又说笑了一阵儿就一个个地散了。 不知何时,店里只剩下了刘老师这一桌。 ……我也该回去了,他想。就手一摸,桌上那只小玻璃杯里,居然还有一点酒,随即拿起来一口喝干了。还没起身,门帘一掀,竟然是刚才那女孩子自己个儿又回来了。 刘老师眼睁睁看着她径直凑到自己身边坐下,袖子一伸不知怎么就变出瓶酒来,给他倒杯子里,笑嘻嘻问:“您是个老师吧?无错不少字我听您一说话,就知道肯定是个老师” 杯子举到嘴边,刘老师神差鬼使的,就喝了下去。女孩子又满上,“学校老师都不爱搭理我,您跟我啰嗦那么些干”又敬一杯。 刘老师舌头有些大,凭着本能说:“女孩子……,还是要……,好好学习……” “哦?好好学习?”那女孩儿手下不停接着倒,“可我就是学不进去,怎么办呢?” 迷迷糊糊不知又喝了几杯下去,刘老师含混着说:“……没关系,我……教你” 女孩儿低头看看手里的酒瓶,已经见底了,轻笑一声,凑到他耳边,一手伸到他后脖颈用力一掐,好让人清醒点儿,然后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说:“打量谁不知道你?有贼心没贼胆的窝囊废再灌个十瓶八瓶儿,也还是软蛋一个” 、 刘老师大怒,伸手去抓,那女孩儿任他拽了一把,然后才极轻快地脱身走了。 居然敢说他窝囊软……,刘老师一按桌子爬起身来,气冲冲就追了出去。 、 门外,天早已黑透。石城市冬季一向没夜生活,四处都是冰冷的寂静,只地上皑皑的雪光,映照出黑幽幽蓝莹莹的大道小路。 女孩儿走得不很快,刚刚好可以缀上。到小路尽头拐角处,她迅速转过两株一人多高的大塔松,对等在那里的两个年轻人说:“醉了,出来了。” 高个儿的一个点点头:“行欢欢这儿没你事儿了,回家歇着吧改天请你吃饭” 女孩子笑眯眯冲他俩摆摆手,头也不回就走了。 、 刘老师跟着脚步有些不稳地转过来,被两人一左一右按住嘴拖进旁边一条小路。 半晌两人出来,矮点儿的那个问他同伴:“这是犯着谁了啊这么小儿科?凑一顿就完啦?人还醉着呢不疼不痒的这也不解气啊” 高个儿瞥他:“管那么多回家睡你觉去吧啊” 等矮个儿走了,高个儿又拐到那据说是今日盘点的小店里,对带着个小姑娘在那儿喝羊肉汤的二虎同学打声招呼:“我也吃完了,先回家了啊” 二虎点点头,等那人走了回头问:“你还得过去看看?” 、 宝然擦擦嘴:“看一定要看看” 、 两人出来到了那条小路上,也不开手电,就着月光雪光仔细查看。 二虎问:“行了吧?无错不少字过两个小时再叫人来找,估计能冻个半僵了” 宝然蹲下去拿胖胖的手套捡起地上那醉鬼的右手,自言自语:“这只手怎么才能给冻坏了呢……” 二虎就是一个激灵,无奈地望望黑沉沉蓝幽幽的天,一把拉起宝然:“差不多行了啊,你自己说的悠着点儿不能生事儿的” 然后将他一只大头牛皮靴狠狠地跺了上去,顺便碾两下,“回去了” 、 宝然努力仰头:“你……” 二虎拽着她快步前行,目不斜视:“谁让他躺道儿中间的,不小心踩上了可怨不得我……” 、 、 第一百九十八章 除根 第一百九十八章除根 二虎其实不太能明白,教训一个人,为要弯弯绕绕的这么麻烦,直接拖出去狠揍一顿就行了呗,还解气,宝然并没有跟他解释得很详细,只直接告诉他每一个行动步骤,连那女孩儿的台词都有设定,当然欢欢有所发挥,看起来效果更佳。 那个刘老师,其实也教过二虎两年的,也说不上讨厌,没感觉,就是一副精精神神儿老跟自己套近乎的样子有点儿腻歪,二虎直觉此人并不待见自己,不为就是直觉。薛纹是直接烦透了他,随口问过一次也没告诉自己具体原因,她讨厌的老师实在太多,二虎也就没再追究,薛纹真有事儿还是喜欢自己解决,不太愿意假借他人之手。 是不是小姑娘们都这样儿,神神秘秘的?二虎也问过,一向温吞吞慢腾腾只跟人斗嘴耍点小心眼的宝然,怎么突然想起来要跟个老师过不去,不像她这种乖宝宝会干的事儿哈 “总得有个理由吧?无错不少字”二虎问,……回头也好跟你家老大交代。 宝然似乎想了想,答曰:“我看他不顺眼。” …… 二虎不能跟自己过不去,于是点头:“是个好理由……” 、 宝然其实有些忐忑的,尽管可以干脆利落地杀鸡大砍肉骨头,可一直以来受到的教育都是安分守己与世无争,自己并不是执法者,这样做……,真的对吗? 提前给自己做了不少的心理建设,谁说重生的就不能行差就错,谁说重生的就不会冲动莽撞,我是重生的,可不是神仙托生的,心理年龄折算起来,也就三十来岁,大家彼此彼此,犯个错误也在所难免。……更何况,也不是大错,怎么着也给留了条生路,想起场外观众的建议……,寒一下…… 于是宝然平衡了,坦然了,并且精神百倍,斗志高昂,想象中自己化身为小超人奥特曼,……他们的制服就算了,曲线毕露的太难看……,我代表月亮惩罚你…… 好像串了?没关系,管用就好…… 最终,超人奥特曼美*女战士,都不如二虎同学一只牛皮靴管用,可见到底还是家乡好,家乡的山美,家乡的水清,家乡的……,嗯,那个同志下手特别的准又狠…… 、 刘老师被听说有人醉倒的学校值班员连拖带拉摸黑弄回宿舍去,一觉醒来,右手废了。医生遗憾地摇头:“伤得太重,好像还喝过酒是吧?无错不少字又冻了那么长时间,只能保住一根小指。还好手腕没事儿,将就一下吧,对生活影响不大……,你自己早干去了?” 生活影响不大?他可是个教师,靠这只手吃饭的啊刘老师去派出所,没说几句就自己撤了。 那小警察问他:“谁干的知道吗?”无错不跳字。 “不知道。……大概跟一个小姑娘有关……” “那小姑娘你认识吗?”无错不跳字。 “不认识。……可我就是跟在她后面被人给……” “不认识你跟着人小姑娘干?听说还喝了酒?” “……” “要不要立案?立案的话详述一下前因后果我们帮你调查一下。” 小警察显然不在乎物理成绩,对于这个没有教导过自己的人民教师也缺乏尊重,手里滴溜溜玩转着蓝黑墨水的钢笔,眼睛上上下下审视刮割着他。 、 “……不用了。” 、 回到宿舍,连伤带冻大病一场。等好不容易可以起床了,期末考试已近结束,刘老师正想去找校领导商量一下今后的工作安排,校长室就主动来请了。 一路上同事学生们都神情诡异,身后仿佛总是有着窃窃私语,也有那么一两个老师跟他打招呼的:“好啦?”那表情怎么看怎么古怪。 强按着不安进入校长室,还没等他开口问好,校长就铁青着脸劈头怒斥:“一个人民教师,酗酒,跟女流氓混在一起,还打架斗殴你怎么还能有脸站到讲台上去子弟学校,本来就很不容易了,还整这么一出,影响太恶劣了” 刘老师青白着脸辩解:“……校长……,您听我说,……我是冤枉的,……肯定是被人陷害了……” “陷害?”校长气得要笑:“你是谁啊要人这么处心积虑的陷害?我问你,主动去喝酒的是你吧?无错不少字在小店里跟个女混子说说笑笑拉拉扯扯的是你吧?无错不少字最后跟在人家屁股后面追出去的也是你吧?无错不少字啊陷害?谁拿大棒子逼着你去啦?” 、 刘老师灰白着脸回到宿舍,校长通知他,收拾一下提前回团场家里过年去,年后也就不用再来了,这边会把他的手续办好给送过去。看在高书记的面子上,档案里就不再多说,只写身体不适退回原单位。至于他的伤病,是在学校里被人打的吗?是在工作时间给冻着的吗?都不是,那还能算工伤吗?显然不能。出于人道主义,学校会帮助报销这次就医的费用,别的,好自为之。 、 那家地处偏僻的小店生意大好,小老板绘声绘色跟食客们描述那看着端正方直的老师几口酒下肚之后,如何跟个粉面红唇的眉来眼去,最后嘻嘻哈哈,勾勾搭搭,相携而去…… 学校的领导老师们高瞻远瞩地严肃澄清:“到底是外单位来的,不清楚底细,连书记都给他蒙骗了我们工作没做好,只知道抓校园内部建设,谁想到下了班出了校门就是那副德行呢?……校外也不行教得再好,校内表现再佳,这种行径我们也绝对不能容许,影响太坏了希望各位教职工能引以为戒,全方位加强自己的立身修养,一定要给孩子们做出好的表率” 红玉一张小嘴巧舌如簧:“真看不出来啊刘老师挺严肃板正的一个人,喝了酒居然那个样子” 就有比较早熟的女生居高临下地教导:“你们懂有些人啊,就好那个调调学校里的这些小青果子,人家看不上” 红玉景仰:“你说的很有道理” 左右有促狭的女生你一下我一下地捅那布道者:“那你呢?你熟了吗哈哈……” 那女孩抚胸庆幸:“还好还好我还不够熟……” 、 二虎当完了差,就被一中的老师抓着兢兢业业复习补课,没怎么听说这些传言,他也不耐烦听,只是当先考完了试的宝然又来找他借那种,“听说是锁都能开”的钥匙时,提高了警惕:“你想干?” “放心吧,反正不干坏事儿”宝然轻飘飘伸手:“拿来,可别说你没有。” 这样二虎就不好说没有了。他想了想恳切地说:“宝晨哥临走前说过,宝然你一般不会主动生事,如果真是要去找谁的麻烦,一定是别人的错,要我必须无条件帮忙……” 哦哦宝晨你太给力了难怪二虎同学那么顺溜地执行了自己的计划,宝然开心地连连点头,有道理啊我家大哥一向有道理 二虎接着说完:“……由此产生的一切后果……”他悲愤地握拳:“……由我负责……” ……宝然同情地看着他,又觉得理所当然,谁让现在你最大呢?把亲爹干爹亲娘干娘都叫过来评评,也还是这个理儿。不过这孩子也挺不容易的,宝然拍胸脯保证:“决不干歪门邪道的事儿” 二虎又问:“锁?” “就是普通的挂锁”宝然又加一句:“嘿嘿就学校办公室那种放心啦,绝对不会陷二虎哥于不义” 二虎再难推脱,默默掏出钥匙递过去,心想:你陷得还少吗?只要能在宝晨面前交待过去,就谢天谢地了…… 、 学校小小的档案室里,宝然同红玉蹭了满鼻子灰,终于长舒口气,摘得期末物理第一的夏月宁在虚扣着挂锁的门口心惊肉跳地望风。 “找到啦这里这里”红玉抽出一只牛皮纸袋,宝然接过来,就手撕了封条在桌子上打开细细地看,果然很干净,只一句:……该同志健康状况已不适合担任教学工作,特准退回并请予以妥善安置为盼。 宝然将这张拿出来,换上一张一模一样的红头信纸,只内容要充实许多,后面还有校长大人的亲笔签名和血红大印。这年头假冒伪劣还不甚风行,拿土豆捣鼓出来的章含含糊糊盖上去,效果居然也还不错。 端详端详,比较比较,嗯,非常满意宝然原样儿扣好了档案袋,重新贴封并拿桌上的章盖好,到底不是保密单位,多么的亲和,多么的人性化 归置整理完毕,“宾果走啦” 换出的信纸和撕下的纸条随手一揉揣自己兜里,不能浪费了,可以回家生火的…… 、 夏月宁头一回做这种事儿,(废话,谁不是头一回),非常的不安宁,不停地追问:“要是给那边发现了怎么办?要是有人来核实怎么办?要是那个家伙找回来怎么办……” “核实就核实呗,那里面哪句不属实?咱们只是把工作人员不小心遗漏掉的一些情节补足了而已安啦咱们的刘老师基本上是没有机会可以看得到这份档案的啦” 宝然信心满满,那边把他撬出来的人,不管当初是为公还是为私,这次都不会放过这个确凿证据,不出意外的话,此人的教学生涯算是到头了,换个职业也不错吧,造福今后多少学生啊 再就业艰难?不怕不怕,国家都说了:只不过是重头再来…… 、 、 第一百九十九章 嫌隙 第一百九十九章嫌隙 解决了这样一件大事,终于可以过个轻松畅快的寒假了。想想也是,就为了那么个家伙,提心吊胆疑神疑鬼折腾了近一个学期,那么多的大好时光,真是心疼啊 学校办公室这次的办事效率很高,赶在放假前就将刘老师的痕迹擦干抹净,宝然只庆幸自己下手够快,差一点儿就得让人回去妥善安置了…… 私下里,宝然计算着这次行动的得与失,不错,绝对的低成本高收益。不过是两顿酒菜钱,还都被二虎同学很仗义地给垫付了,目前为止还没有要来讨债的迹象。 宝然也并不为他的荷包心疼,毕竟只是些小流氓,眼界不够宽,拿起报酬来远不如贪官们豪迈大气,几串烤肉几瓶白酒就搞定了,回头该干架干架,该翻脸翻脸,一点人情不欠,多好 、 期末总成绩出来,夏月宁落后叶晓玲一分,宝然同高静大叫可惜,不过她自己倒是不气馁,现在的她几乎已经恢复了那时同宝然下战书的生机勃勃,斯言慢语却又信心坚定地说:“前一阵儿……,有点耽误了,没事儿,等下学期看我的” 宝然由衷地为她高兴,等班会上布置完寒假作业及假期安排解散后,见时间还早,热情邀请夏月宁去家里:“认认门,寒假没事儿过来找我玩离得又不算很远,……你不是自己骑车的吗?”无错不跳字。 、 夏月宁依旧略带些腼腆,答应的却是很干脆:“好” 高静正收了书包一起往外走,闻言也说:“对啊夏月宁,你真应该到宝然家里去看看,她那里书可多了,……可惜就是不给借”回头瞪宝然一眼,宝然不以为意地笑。 夏月宁跟着轻轻笑:“我知道等看看有合适的,多跑两趟过去看就是了。” 教室门口,红玉早就等在那里,见到她们,先上去挽起夏月宁:“宝然跟你说啦?今儿上午去她那里?” “是啊”夏月宁答应着,同红玉一块儿走。 原本打头的高静似乎愣了一下,就被叽叽咕咕说着话的那两个甩在了后面,宝然随后跟出来拉她一把:“走啦看呢?” 、 到了宝然的小屋里,几个人并没有干坐着。宝然给红玉抓了一盘她永远也嗑不够的瓜子,又翻出几张自己不稀得收藏的旧挂历,跟夏月宁高静一起说说笑笑地折纸钱包。 这是今年在同龄的女孩子们当中最流行的一样实用性极强的手工制品。薄一点的挂历纸折成风琴状,两边铰开一点折进去封边,再拿较厚的纸做外壳,最外面还特地根据各人的喜好,蒙了或花草,或美人的鲜艳亮丽的塑料薄膜纸,放水耐磨。手巧的女生还会在搭盖的两边,分别缝上暗扣,就是一个精致漂亮的长夹包了。 班里很多女生都有两只,大点儿的塞书包里,放些歌谱画片甚至薄饼干小手绢的,小点儿的还没有巴掌大,装上零用钱,握手心里出去逛街吃点儿小零食非常方便。图案的美丽,做工的精致,也是她们课间攀比谈论时怎么也不会厌倦的话题之一。 宝然这里收藏极丰,红玉吃了几颗瓜子,也忍不住挑出一张钟楚红的美图嚷嚷着要再做一只。 高静说她:“还做你都三只了还不够用?” 红玉顿了一下,犟嘴:“……我做了,过年送人……,送王晶还不行吗?”无错不跳字。 “亏你还记得她”宝然笑:“可惜王晶估计对钟楚红兴趣不大,还不如这张……” 宝然挑出一张蓝天白云金色葵花的塑料纸,在一个成型的内夹上比了比,“扑哧”一声儿,嘴里念叨:“金葵花客户请按1直接进入贵宾专线……” “?”那三个没听清楚,齐声问道。 宝然抿着嘴儿暗乐:“没” 高静一撇嘴:“又在故弄玄虚了” 、 那边夏月宁就问谁是王晶,红玉又开始跟她嘁嘁嚓嚓。原本不过是在议论些王晶学习有多好啊一中有多苦啊老师有多严格啊之类的,没几句不知怎么又转到了刘老师的醉酒事件。 她们说得热闹,原本有一句没一句跟着打趣的高静却突然安静下去,不再跟着插科打诨。其实这几日都是这样的,事发后最初的那两天,高静还跟以前一样,高门大嗓惊异而新奇地和同学们议论纷纷,后来忽然有一天就沉默着不再参与这个话题,好像非常避讳。 宝然担心地看看她,又看看红玉。 红玉浑然不觉,她是八卦惯了的,一向守不住秘密,可为了大局,为了夏月宁,更重要的为了她自己,只要有三人以外的在场,此次事件中许多的丰功伟绩就都不能一一细说。看着高静,隐隐晦晦地绕着圈儿讲了几句,都被宝然拿话给岔开了,憋得实在难受,只好报复性地拉着夏月宁,把可以正大光明嚼舌头的所谓酗酒争风斗殴事件,加以充分的想象延伸,再予以无限的渲染夸大,眉飞色舞说个没完没了。 不怪她,想当初她这惊人的八卦功力也是宝然计划的一部分,效果还相当的不错呢 、 红玉正如身临其境般描述着刘老师如何头晕脑胀一头栽倒,亲密地接触着积雪绒绒的大地,突然“啪”地一声,高静将手里的一只半成品摔到桌子上,“呼”地站起身,“你们忙吧我先回家了” 也不等人反应,拎起书包径自冲了出去。 夏月宁同红玉面面相觑,后者喃喃:“我也没说吧?无错不少字怎么她就生气了?” 宝然苦笑,“没事儿,你们俩先聊着,我出去看看。” 、 出院门口不远处追上高静:“怎么啦?不喜欢听叫她们别说了就是了,怎么还给气跑啦?” 高静倔倔地答:“没有我没有生气只是觉得我在那儿挺多余的,走了你三个可以敞开了玩儿,不用费心搭理我了” “怎么会”宝然表示惊讶:“哪个说不理你了?” “还说没有”高静带着委屈嚷嚷:“别以为我看不出来,这学期你跟夏月宁特别要好……我知道,她学习比我好,脾气也比我好,你就喜欢跟她一起玩了是不是?现在连红玉也是,好几次看见她们俩一起咬耳朵,红玉跟她又不是一个班的,不是因为你们俩要好,她们能那么熟?” ……这孩子嫉妒了……,要说自己同红玉夏月宁三个,这些日子的交情的确是突飞猛涨。似乎一起干点坏事儿,特别有助于增进友谊,效果远胜于吃喝玩乐,约等于同受苦共患难。 宝然试着开解:“可我们还是最要好的朋友啊,我们天天都一起玩的。你看,夏月宁不是头一回去我家吗,当然要多照顾一点儿……” “我没说不该照顾她呀”高静打断,“我也没说就不许你们交朋友了夏月宁人好,我也挺喜欢她可是……,你们三个现在,……都把我撇一边儿去了别说没有我说不上来事儿,可是我知道,你们有事情瞒着我有事情你们三个都知道,就是不告诉我” ……这倒是实情,这孩子别看大大咧咧的有时候还挺敏感……,可那事情的确不能告诉她呀连帮凶二虎同学都得瞒着,更何况没算计的高静。 高静不等她回答,继续控诉:“还有,不就一个刘老师嘛天天的说说说你们烦不烦啊我听得耳朵都要起茧子了能不能换个话题啊惹不起我还躲不起吗我不听了行不行”喊完了一拧脖子,气哼哼一脚一脚跺着墙边的大雪堆。 、 最后几句才是最重要的吧?无错不少字宝然想了想,直截了当问:“你爸爸又生气啦?” “没有”高静立刻呛一句,停了停却又软下来问:“你怎么知道?” 、 高静的爸爸最近确实有点烦。 厂长同志刚来时说的关于生产一点不懂的话,真不是谦虚,人的确是实事求是,不过这一点不妨碍人家做些自己擅长的工作,比如说顺势而为,比如说推波助澜,比如说狠抓精神文明建设。 在此过程中自然难免会关注到学校的教师队伍素质,对于已经人走茶凉的刘老师,……不,厂长高明大义,怎么会小里小气地针对个人开火?他只是以刘老师的事件为例,号召大家要提高警惕,擦亮眼睛,决不允许再有这样的小人欺上瞒下,打着领导的幌子为非作歹,给无辜的领导脸上抹黑。 “咱们高书记是人哪?啊?主持厂里工作近十年,德高望重,深入人心,就因为办事人员的疏忽,害咱们这样的好领导跟着受拖累啊工作本来就已经是日理万机了,还要为这种人分心费神,你们忍心吗?”无错不跳字。厂长陈词痛切。 办公室副主任愧悔难当,涨红着脸连连道歉,自己的工作失误,给学校里厂子里带来了多大的困扰,难辞其咎啊 这会儿厂长倒又很是宽容,只说他也不易,经领导培养教导多年,一直都兢兢业业谨小慎微的,人无完人嘛还好善后工作做得不错,没有眼光狭隘地穷追猛打,“丢人还是让他回原单位去丢吧,为这种人把我们牵扯进去,犯不着”厂长说着,语气里听不出是庆幸还是遗憾。 英明神武却会在无意中被小人蒙骗的高书记呕得要死,明面上只能感动地谢过厂长对于自己的大力支持,回家气得摔了个茶杯,琢磨着还有哪个能提上来把那个拎不清的副主任给替下去。 、 宝然并没有在厂区办公室安装窃听器,也没有兴趣研究高静家茶杯的损耗情况,只是从校长副校长言语之间的机锋,爸爸回家偶尔的摇头感叹,和唐阿姨毛衣针飞舞之间传达的参考消息里,也能猜得个差不离。 ……说实在的,宝然真没想到,自己无意中倒是帮了厂长一个大忙…… 虽然从长远来讲,厂长的此番作为,拐弯抹角没准儿最后受益的会是宝然爸,可是……,哎,大人之间,尤其是这些领导之间的事情,实在是少儿禁止。 已经够乱的,高静还是别再搅合进去了吧这些事情,她家爸爸妈妈都不愿告诉她,又何必让她跟着瞎着急呢 、 想到这里宝然故意说:“哦——,我明白了,肯定是因为最近厂里议论你爸被那种人连累的事儿。要说红玉还真是恶毒啊,明知道你爸冤枉,明知道你现在心里难过,还非要当面儿说这些话来刺你,这哪里是好朋友啊简直处心积虑,罪大恶极” 如此深切的控诉,高静听了反而不好意思起来:“我也没那个意思……,……我还不知道红玉?事情都要添油加醋放嘴里嚼上几千遍,人家越激动,她就越来劲儿” “是啊”宝然点头,“幸好我们及时地发现了她丑陋的真面目,这样的长舌小人怎么能当我们的朋友?太丢份儿了以后杜绝往来” 高静吃吃笑起来:“行了,我明白你的意思,你就别挖苦我了” “怎么是挖苦”宝然正色:“我说真的,实在处不来,又何必硬绑在一起,你又不是找不到人玩,天涯何处无芳草哇” “又拽,又拽”高静气得敲她:“我知道红玉不是故意对着我来的,不就一时……,一时没想开么……” 、 “想不开慢慢想”宝然拉着她往回走,“大人的事情,你跟着操心忘了去年老厂长的事情啦?说不定一转眼,你爸爸就又跟人和好如初了,你不还是浪费感情吗?挺聪明个孩子怎么就想不开了呢……” 高静跟着往回走,一边还在假模假式地作势挣扎:“可回去了你们又背着我,嘀嘀咕咕的不知在说些东西……” “别的不好说……”宝然推开院门,“至少我可以肯定,现在那两个正嘀咕着瓜分你刚才叠好的两只内芯呢” “凭”高静跳起来,越过抢先冲上楼去…… 、 、 第二百章 音讯 第二百章音讯 正式放寒假了,宝然妈翘首以盼,只盼来儿子一封电报:“节前必返。”气得当时就揉了扔一边儿,“干脆过年也不要回来好了,长在外面算了真是个小白眼儿狼” 爸爸慢吞吞说:“你儿子都小二十了,不回来还不是正常现象?想当年你自己十来岁从家里出来,多少年才回去一次?” “哎呀呸呸你不要乱讲啊宝晨说了年前回来,就肯定会回来的”妈妈急了。 、 少虎摇头跟宝辉一起上楼:“这么多年了,阿姨还是这样儿啊,没一点长进……” 宝辉瞪他:“我妈都年纪了还要怎么长进?学你妈那样拍电报装病?” 当初大虎部队训练紧张,近两年不归,山东大婶急了让小儿子帮她拍电报,被少虎无情地告发,挨了山东大叔好一顿训。少虎嘿嘿笑:“还是你爸厉害,一句话就哄回来了。” 宝辉无声地笑,到自己屋门口也不忙进去,顺手敲两下,把旁边宝然的屋门推开一探头,见小丫头正盘腿坐在床上忙忙叨叨拆着一堆的劳保线手套,不知又要捣鼓些东西。 、 转了转眼珠,宝辉一副沉痛的表情进去,将揉成了纸团的电报展开给她看:“唉也不知那边有些好的,看看,掉头就把咱们忘个干净,乐不思蜀了都” 宝然伏过身子就着他手上瞟一眼,立刻又坐直了:“不思就不思呗,咱也不思他不就行了”埋头接着扯了半只手套往左手掌上松松地缠着她的线团。 …… 宝辉仔细观察着她的表情:“宝然你不用这样儿这回的确是大哥不对,至少该给你写封信。没关系,等回来了找他算账,二哥支持你” 宝然停手,看了他片刻,闭起眼做出一副哭相儿:“是啊大哥不要我了我好伤心啊好难过啊我悲痛欲绝啊……”完了睁眼问,“江宝辉同学您满意了吗?”无错不跳字。 门外少虎笑得捶墙,宝辉忍气悻悻然离开。 、 门关上了,宝然倒又停下手来想了一想,当然不是伤心难过,感慨是有那么一点点的。不仅是大虎宝晨,以后就连二虎宝辉他们,还有她自己,长大了一个个的都要飞出去的,不管是留在外面还折头返回,慢慢的都会有各自的一片天空,甚至是各自的家,这是人生规律,并不值得非常的伤感,认真过好现在的日子最要紧。 想到这里低头,继续加紧缠线。 、 掐着日子去老街找人,总算逮着了克里木江。 “你时候会去我阿塔大叔那里啊?”宝然开门见山。 克里木江不愿意了:“小宝然啊,咱们有……四五个月没见了吧?无错不少字……不对,还要长,是不是从你大哥考试那天之后,就没见过了?我还问你少虎哥了呢,你个小丫头子一天到晚都在忙些?少虎说了,说你忙着睡觉?是不是?现在好不容易过来一趟,开口先问别人” 宝然立刻顶回去:“穆罕默德都说过:山不过来我过去是你自己太懒了,别往我身上推再说了,那么长时间没见的,又不止我一个。去年暑假你是忙着回家看姑娘了吧?无错不少字我大哥出去上学都没打个招呼,那么长时间没见怎么也没听你问起他呀?” 克里木江哈哈大笑:“小姑娘啊你那点劲头全用在心眼子和嘴皮子上了吧?无错不少字怪不得老也长不起个儿……” 宝然赶紧站直了身子,……还是得仰望,于是愤怒地冲他鼓起两腮。 克里木江不以为意,很气人地略为弯腰以示照顾,“听好了小姑娘:第一,我不是穆罕默德,你也不是山。第二,我回家看姑娘有错吗?那叫,……天经地义,对吧?无错不少字第三,你怎么知道我没见过你大哥?前几天我还见到他来着,刚刚考完试。” “啊?”宝然意外了一下,想想却也很正常,自己是在家里过了这些年安生日子,都忘了克里木江同志可不像她们是扎根在家里的小苗苗,人家是头常年四处奔波的骆驼,会转悠到上海去,……也不很奇怪吧?无错不少字 “那我大哥他……,怎么样啦?”宝然问了句很没营养的话。 果然克里木江干巴巴地答:“怎么样?吃的很好,睡得很香,穿得很整齐,说话很气人,跟以前一样啊” “可是他来电报,意思是一时半会儿还不回来,干去啦你知道吗?”无错不跳字。 “还能干?”克里木江觉得这个问题更加幼稚,“跟平常一样,东走走西看看呗” ……忘记了,在克里木江这种自幼东跑西颠的人眼里,一个男孩子,不,一个男人,在这里和在那里,在家里和在外头,区别不大。 、 既然没好说的,宝然于是又把一路跑到了上海去的话题拉回来:“行啦行啦,现在我们也问候过了,时候见到阿塔大叔,把这个捎给他”递给他一只油纸包。 克里木江打开来看,拎起两双棉线织就的袜子。这种手工织成的袜子在冬天穿起来很舒适,既不像普通袜子那样凉薄,又不会像毛袜子一样扎脚,吸汗透气,非常方便。可是…… 克里木江盯着袜子,皱眉道:“我觉得……,小宝然,是不是小了点?你的阿塔大叔肯定穿不下……” ……宝然囧,“阿塔大叔有他老婆管应该是大了点儿,这是给他家小丫头的……” 、 目的达到,宝然就跟他拜拜准备走人了,克里木江却又叫住她:“你等一等小宝然,等一等……,地方不对劲儿……” 他皱眉望天半晌,一把揪住宝然肩膀上厚厚的大棉衣:“差一点又被你给混过去了……丫头你时候问候过我啦?” ……怎么给他回过味儿来了……,宝然呵呵笑:“那克里木江大哥你最近可还好啊?……你家的糖果铺子开起来了吗?”无错不跳字。 “好……,?……糖果铺子?”克里木江愣住。 宝然吭哧吭哧笑一会儿才给他背:“眼睛一样黑又亮的大葡萄,脸颊一样白又红的大苹果,皮肤一般鲜又嫩的鲜牛奶,笑容一样甜又美的花蜜汁,还有……,哈哈……,姑娘一样香又软的小面包……” 她一路说,克里木江已经一路跟着哈哈笑起来,不以为忤,反而很欢喜地点头承认:“是啊是啊,我那……,糖果铺子……正在筹备,争取年底前开张,到时候请你去乌鲁木齐做客好不好?” 真的呀,这么快宝然不过是随口打趣,却没想到能有这么一个肯定的答案,上下打量打量,小伙子现在打扮得是不一样了,刚才还真没怎么注意呢,尤其一件新崭崭挺刮刮的短风衣式黑皮夹克,招摇得很。宝然不由上手抓一把,嗯,手感不错“那可太棒了……姑娘,你见着啦?” “那当然……嘿嘿又香又美的姑娘啊……就要是我克里木江的老婆啦”克里木江半眯起眼,满脸的陶醉。 “恭喜恭喜”宝然赶紧道贺:“到时候要能说服我家老爸,一定过去” “那很容易啊,你跟廖所长一块儿来,你家阿爸应该会同意的吧”克里木江出着主意,然后又叮嘱:“……对了,一会儿你回去,见到少虎叫他过来一趟,我后天又要回家去啦。” 、 “叫他来做?”宝然交托完礼物,又乍闻喜事,心情不错,就有些多嘴:“还和你一起看姑娘?这样可不好哦,都要有老婆的人了” “为不能看?老婆是老婆,姑娘是姑娘,满大街的姑娘等着我们去打着呼哨夸奖赞美呢,不能辜负了她们的精心打扮啊”克里木江据理力争。 “嗯……”宝然往小街道上扫一遍,“现在是冬天,姑娘们穿得厚,没看头” 克里木江正色批评:“小宝然你怎么能这样?太不纯洁啦……我们可以看衣服” 、 这也是个常有理。 不过经过了冠冕堂皇的刘同志的洗礼,再看到克里木江同少虎两个蹲店门口一边不知嘀咕些东西,一边几乎不错眼珠地欣赏着街上的姑娘们……的衣服,宝然觉得他们简直是可爱得没边儿了。 人家这才叫真正的发乎情止乎礼,想当年,……其实也就是去年哈……,去年自己还暗骂他俩是色胚来着,真是狗眼看人低啊前程后事,思绪万千,因传信有功,捏着那两个打赏的烤肉串的宝然,不由酸酸地感慨一句:“醉过才知酒浓,爱过方知情重……” 别怪她胡说八道,普通人在日常生活当中,有几个总是能及时想起浑然天成的字词句?此情此景,能拽出这么一句来,不错了…… 克里木江没听懂,追问一句:“你说?” 少虎白了宝然一眼:“没,她在发烧” 才刚给你们平反就这样儿宝然怒:“你才发烧你……”想想不对,不能让他全家都发烧,磕绊一下及时改口:“……你一辈子都发烧发高烧” 、 少虎不理她,乐呵呵跟克里木江说:“看我没说错吧,烧得不轻” 、 、 第二百零一章 教导 第二百零一章教导 春节再怎么姗姗来迟到底也还是来了,白眼儿狼终于也有回窝的时候,宝晨同学承继其报考大学时掐分的精准劲头儿,直卡在大年三十下午,宝辉带着宝然出来贴春联儿的时候,施施然而归。 妈妈手里扫灰的小扫帚顺手就拍到他身上,正好给掸了掸一路的征尘,所以宝晨非常受用地欠了欠腰:“多谢您了妈” ……这下大家都放心了,没错儿,还是他们家那个狡猾虚伪得非常欠扁的宝晨…… 、 宝晨给每个人都带了礼物,爸爸的剃须刀妈**驼色丝巾宝辉的……,英汉大词典……,看到这个宝然心里就是一沉,等自己的那个小包裹拿到手,果然是方方正正沉甸甸,打开来……,几本参考书…… 兄妹两个强颜欢笑地谢过老大,这下连他给孙家兄弟备办的礼物也没兴趣瞧了,立刻各自缩回屋里去,直到年夜饭才出来。……没见过这么扫人兴的 宝晨笑呵呵看着这两个死样活气,等吃完饭收拾了桌子,才背着爸爸妈妈一人又给塞了个红包:“瞧你们那点儿出息捞不着好处是不是连大哥都不准备认啦?” 接过红包的同时,迅速地用手感知了一下厚度,宝然立刻笑逐颜开。宝辉说完一声“谢谢大哥”后,才暗恨自己的手太快,怎么想也没想就给先打开了呢?而且还是超音速……。后悔之余不免又想要从宝然身上找补一下:“就是啊宝然,大哥给你的钱还少吗?就差这么个红包啦就给大哥脸色看?” …… 大哥小妹默默注视着他,良久,宝晨叹口气:“宝辉,这么多年了,你怎么就没一点长进呢……” 宝辉不能拿维护妈**理由来为自己辩解,只好含恨回屋反省。宝然看着二哥寂寥的背影,挺仗义地为他说了句话:“比以前好多了,真的……” 、 宝晨笑着看她:“哦?几个月不见,宝然跟二哥关系好了许多?” ……其实,是占便宜占得都有些不好意思了……。宝然赔笑。 宝晨这时才又拿出一只纸袋:“喏,其实这个才是给你的。看看是不是你要的那个” ……自己没跟他要过什么东西吧?无错不少字宝然纳闷地打开纸袋,取出一只……,大大的软塑料面笔盒,淡黄的衬底上,一只憨憨的金黄色小狮子,踩着一只红色的绣球,顶头上还飘着一只小红灯笼,正是记忆中的模样。 “你从哪里找到的啊”宝然拿起来打开,合上,再打开,抚摸着啪啪作响的磁石扣,还有里面的带着铅笔钢笔直尺橡皮分隔槽的上下两层,还有翻盖上面的课程表插栏和一面小镜子,翻来覆去地看,一切细节都是那样熟悉又陌生。 她的惊喜显然令宝晨非常满意:“在市里闲逛,不小心进了一家都快关门了的小商店,货架里面翻出来的,我猜就是你当年死活想要的那种。难怪在这边怎么也找不着,是不是那年跟爸爸去上海时看到过的呀?自己都给记混了是吧?无错不少字” 她还真是不怎么记得了,当初也只是为了找回前世童年的一份记忆,跟红梅在市里转了几天也没找到,遗憾了一阵儿也就算了,没想到四五年了,宝晨居然还记得,并且大老远地给她找到带了回来。 这只笔盒,是如何从记忆中入学生涯的第一件宝物,变成了大上海一个小旮旯里的积压陈货,宝然已经懒得再去深究,她只是在想,自己何德何能,承老大如此厚待啊好像重生以来除了敲诈他占他便宜,就是以锻炼其意志为名义的无休无止的精神折磨,结果人家还以德报怨,真是令她无地自容。 、 宝然抱着笔盒感动了半天,最后郑重从枕头下翻出,……一双袜子,送到宝晨手上。如果克里木江在场,就会发现此袜子与棕熊大叔家小闺女的新年礼物同出一脉。 “大哥啊,我要是去买些什么东西呢,……呵呵其实用的也大都是你挣的钱啊……,没什么意思是吧?无错不少字这个我自己织的,送你啦” 宝晨将袜子摊开在手上,端详半天,“你说实话,这本来是给谁织的?” ……他就不能装下糊涂吗?宝然老实承认:“是给我干爸织的爸爸妈妈,还有干爸干妈,一人一双,本来想着干爸开车,脚上特别费,给他多备了一双……” “嗯。”宝晨点头:“说实话就还是个好孩子大哥心领了,这个你留着吧,也不用给你干爸了,明天要是见到了,记着给你廖大爷……把他给忘了吧?无错不少字” 宝然再次承认,自己忘恩负义,一定迷途知返。 宝晨笑了:“走吧咱妈在下面叫呢,春晚要开始了” 、 大概是在美好的记忆里过于沉醉,有些事情宝然就忘记了要及时向领导汇报,大年初一去山东大叔家拜年,宝晨跟二虎少虎两个叙过旧之后,回来就去了周家,盘桓许久。 午后红玉穿了过年的新衣来找宝然玩,很稀罕地说:“你家大哥上了大学就是不一样,特别体谅人,跟我爸爸妈妈说了好多上海那边的事情,后来还跟我说了好些话,……以前都不稀罕搭理我的……” “啊?”宝然立时就预感不妙,问她:“都说了些什么?” “好像也没说什么”红玉眨巴着眼睛努力回忆,“就是一般的学习累不累啊作业多不多啊,还有我们班怎么样啊你们班怎么样啊老师教的好不好啊……”说到这里突然顿住,徒劳地伸手掩住口:“……我……,我不是故意的……” “唉,算了”宝然说:“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真的” 、 宝然真的不怪她。宝晨想要跟人套出什么话,目前看来也就二虎可以梗着脖子硬扛,自己可以装死耍赖,红玉哪里会是他的对手。于是到了晚上乖乖地自己去把宝晨请过来,主动坦白,争取宽大。 宝晨问:“哦,那你说说,都哪里做错了?” 宝然吭哧半天,哼哼唧唧说:“第一不该擅自做主,应该先给大哥写信,或者跟爸爸商量……。第二……,不该亲力亲为,应该相信二虎哥,等他做了问问结果就好……。第三,……心存侥幸,刻意隐瞒,妄图蒙混过关……” “说的好听”宝晨嗤笑:“心里不是这么想的吧?无错不少字觉得自己挺能耐的是吧?无错不少字‘江小姐妙计安天下’是不是?你想过没有?要是那几个做局的口风不紧,说出去了怎么办?要是那个家伙没有醉死,听出了你的声音怎么办?最后,要是他破罐破摔,干脆把你那个同学攀扯出来,连带着把红玉和你都给拽出来了,又该怎么办?还有啊,去改档案亏你想的出真要是有个好歹,你们仨全都完蛋闹不好还把咱爸给牵进去你都想过没有呀啊?” 宝然很想说这些意外的确都是可能的,但肯定一个都不会发生,因为事实上已经是一个也没有发生……。还因为,……自己有作者的金手指和主角光环保驾……,当然最后她还是很明智地住了口,做低头认罪状。 、 “不想说也没什么,我只问一句……”宝晨又开口:“那家伙碰过你没有?” “没有没有一点儿没有”宝然连忙坚决地摇头,就差赌咒发誓,否则这家伙不得提刀追杀过去?“那家伙对着高静和我,规矩得很” 宝晨哼哼了一声:“谅他也不敢……那你跟着忙乎个什么劲儿?声张正义是没错的,可那不是你的责任,也轮不到你去出头。你该做的,就是乖乖听父母兄长的话,跟你那帮傻乎乎的小朋友们整天疯玩有什么事儿告诉爸爸,告诉你干爹……咱妈就算了……,实在不行,你跟宝辉商量商量也好啊?别看他老在你手上吃亏,告诉你,真对付起外头人来,十个你也抵不过他” “对对对”宝然态度很好地认错:“我知道,其实二哥一直让着我的……” “就知道找二虎”宝晨继续训:“他懂什么?就知道闷头跟着胡闹” 宝然小声提醒他:“……据说是你叫他照我的主意办的……” “可是万一失败的后果,他负的起这个责吗?他没数,你也没数?记住喽,下次再有这样算计人的事儿,来不及找我,至少也跟宝辉通个气儿相信我,这事儿由他来办,绝对不会像你这样儿的漏洞百出,妇人之仁” 、 “是是是”宝然虚心请教:“那大哥的意思,这种事儿应该怎么办?” 宝晨犹豫了一下,含含糊糊:“……你还小不懂,没法儿给你讲的太细对付这种人不用这么麻烦的,弄不好还有后患。应该从男人的角度想办法,叫他永远息了这个心思,那就天下太平啦……” 宝然不由打个冷战,这家伙,神圣的高等学府并没有使他脱胎换骨,反而更加邪恶了…… 、 、 第二百零二章 青年 第二百零二章青年 不管年代地方,男同志跟女同志考虑问题的角度和解决问题的方式都是截然不同的,宝然可以理解,所以只是暗自腹诽,并无意就人生观和道德观的分歧与之展开探讨与争论。 那位前任刘老师应该庆幸,学校手脚够快,在最短的时间内将他扫地出门,反倒被他躲过了一劫。既然自家妹妹并没吃亏,宝晨同学也就懒得去千里缉凶,……要知道不是每条落水狗都有那个荣幸被人追杀的……。宝然想,论情论理,其实他真的应该感谢自己的…… 、 春节期间大家都很忙,尤其是刚刚归来的宝晨。头三天忙着出门,拜会恩师旧友,每次出去手里捏着数目不等的精致小纸盒,宝然拦路查验,里面全都是各色的铱金钢笔。 ……这家伙,太有经济头脑了吧?无错不少字送礼都搞批发的…… 宝晨解释:“也是费了好大劲儿的,还不能重样儿害大哥钻了多少老铺子,吃了多少灰,……嘿嘿不过也值得啊,那个小狮子笔盒……,实话告诉你吧几乎是白送的,因为我把他们店里剩下的一些老旧钢笔几乎都给包圆了哦,你说这些漂亮的纸盒?批发市场上有的是,要了些样品……” 宝然并不敢因自己心仪的礼物是顺手捎带的而有所不满,只默默地退开,心底送上默默的祝福:老大,全国人民看好你啊…… 、 宝晨走出两步又回头:“手里拿的?” 宝然举起手里的棒针毛线给他看:“毛衣袖子,这回是专门给你织的咱妈刚刚起了个头,要我能帮着织多少织多少。……就你事儿多,又不是女生还挑挑拣拣的选颜色” 宝晨称和同学约好了有事儿,出了正月初十就要走。妈妈连怨带骂啰嗦了一顿,最后还是没奈何,放下手中所有的事情,加班加点给宝晨赶织一件新毛衣,因为听说现在外面已经时兴宽松粗犷的棒针套头衫了,她不想心爱的大儿子落在人后。 宝然参谋着帮着选了浅灰色毛线,看着斯文儒雅,很衬宝晨的肤色,谁料想宝晨毫不给脸,坚决要求换成深铁灰,“这样的才男人,才成熟你大哥我可不是那吟诗唱对的小白脸儿” “知道你自幼就没那个情调可惜一副好皮囊……”宝然撇嘴。时间紧任务重,妈妈抓了女儿的差,宝然只好放下自己的棉线袜子来日夜帮工:“可也不用说得这么高尚吧,唬谁呀其实你选它就是为了耐脏好洗吧?无错不少字” 宝晨传授经验:“不讨好的话,自己心里知道,悄悄嘀咕嘀咕就行了,何必说出来对人对己一点好处都没有” “要是别人我自然不会说。这不是在家里么,大哥大人大量,肯定不会跟我过不去的对吧?无错不少字”宝然赖着脸。 “你……”宝晨被噎得伸手点点她,半空中指化为掌,虚虚作势扇宝然一个小嘴巴。 宝然不以为意,哈哈笑着上楼去:“大哥赶紧忙你的去吧,高静红玉还在上面等着我哪” 、 再过两日,三三两两的开始有客回访,进门先被宝晨领到一楼鞠躬欠腰地问叔叔好阿姨好…… 宝然很纳闷,为何他的同学们都能有如此稀缺的礼貌,要知道现在有很多的的天之骄子大学生,大概是因为高考负担过重而后又修养层次过高,很容易忘掉幼儿园的基础课程:见师长,敬个礼,问声好。 宝晨扬眉:“所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没听说过吗?他们若是连这点记性都没有,能跟你大哥我做朋友?” 宝然撇嘴。于是宝晨又补充:“好吧,就算有那么一两个不幸忘记了的,难道我不会及时提醒一下?……至少在咱家,我一定有法子叫他们想起来的” 拜会过长辈后,大家随宝晨鱼贯上楼,齐聚于男生宿舍里开始书生意气,挥斥方遒。 宝然尽职尽责送上瓜果糖茶,嘴巴甜甜地扮演乖妹妹叫一圈儿哥哥姐姐,出门就在背后嘀嘀咕咕:“里面又在开萝卜会了” 宝辉请问典出何处,宝然这才想起来,赵奶奶要到九六年才能见识到宫廷名菜群英荟萃,今年春晚她还在请一名姓司马的同学缸啊光地砸得大家晕头转向,只好含糊过去:“啊没,见他们一个个口若悬河嘎嘣脆响的,心有所感呵呵心有所感……” 、 感悟完了回自己屋里去,拿起毛线棒针,又悄悄地蹭进去挤到下铺角落宝晨身后,边干活边做懵懂状听壁脚,……其实也不算,她也没瞒着哪个对吧?无错不少字当然一屋子意气风发的栋梁才子们也没怎么注意她就是了。 他们的话题很广,态度很是激昂,立足点很高,一听就是一群俯瞰民众以天下苍生为己任的热血青年,以这个时代这个年龄所特有的一种近乎洁癖的虔诚与狂热,忧国忧民,针砭时弊。 宝然发现这时的宝晨,并不像在平日里对着自家兄妹一样占主导位,只是笑吟吟看着同学们激辩,不时点头附和或摇头叹息,争论稍稍平息一点儿,便及时地加上一句:“真的吗?”无错不跳字。,“为?”“怎么搞的啊”之类听着很热闹很诚恳,其实一点意义都没有的废话,然后很专心地倾听着再次激动起来的论辩。 、 话题不知何时就转向了贪污腐败,经济改革,官商,官倒,价格闯关,通货膨胀,政治体制,他们的用词越来越尖锐,情绪也越来越亢奋,谈兴正酣时,一直做着模范听众的宝晨突然大笑,等大家都静下来注意他,才说:“突然明白,刘禹锡写出《陋室铭》时,是怎么样的得意洋洋了: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看着潇洒飘逸,实际上是在往自个儿脸上贴金。现在看来,我这个小屋完全可以照此办理,揩揩大家的油,借着生生光呀啊你们还说不着我,有个古人在前面顶着哪” 众人哄笑,完了宝晨很自然地问起分布在全国各地的同学们的行程归期,顺便说到车票的紧张,旅途的艰辛。大家的注意力顿时转移,七嘴八舌谈论起各自路上的奇闻轶事,宝晨回头:“宝然家里还有没有花生了拿些过来,大哥都有点儿饿了。” 宝然蹦下床,“还有一点儿,可能不太够,要不然去给哥哥姐姐们下点儿面条?” “哈你家小妹可真能干”说着就有人看表:“时间不早了,得回去吃饭了改天再聊吧” 纷纷起身,兄妹两个热情挽留几句,……当然是留不住的,这么一大堆的人宝然家再大也装不下……,三三两两慢慢地散去,宝晨送出好远。 、 回来问正在扫着一地瓜子壳儿的宝然:“你干嘛要赶他们走?” 宝然直起腰,很是惊讶:“不是你要赶人走的吗?”无错不跳字。 …… 两人互相瞪视半晌,宝晨冲宝然比出一只大拇指,宝然摇头晃脑:“那是——,也不看看是谁的妹妹……” 宝晨立刻与有荣焉地笑,笑着问:“咱俩这脸皮是不是太厚了点儿?” “哪里哪里,还没赶上城墙厚哪”宝然厚着脸皮谦虚。 过一会儿宝晨又问:“你明白他们在说吗?”无错不跳字。 “不明白”宝然坚决地干脆地予以否认,她可不想被宝晨当妖怪,不过……“大哥你知道他们在说是吗?你不喜欢他们说的话,所以又打岔又撵人是吗?”无错不跳字。 ……趁机看看这家伙到底是不是个妖怪吧…… 宝晨想了想,“……也说不上不喜欢,就是觉得……,不太对劲儿……算啦跟你说不明白,你也不用明白,织你的毛衣吧我还是找明白的人说去……” ……这样看来还是挺正常的,就只比他的同龄人妖了那么一点点…… 、 宝晨是个好青年,尽管经常在弟弟妹妹面前耍酷,可还没有狂妄自大到不顾老子的地步,跟宝然说不明白,晚上就找能说得明白的爸爸,打算说个明白。宝然照例搬个小板凳儿,旁听。这回连宝辉都跟着列席了,理由诚恳又充分:“我就听听老师都说过要关心时事不能埋头读死书而且保证听不懂也不插嘴不乱发表意见,我就记心里,等将来自己慢慢想明白还不成吗?”无错不跳字。 爸爸就不管他了,先问宝晨:“你觉得你同学们说的都有理吗?”无错不跳字。 “有道理工资调整跟不上物价,老实经商比不上领导批条,有人富起来了却又有人没饭吃了……,这些都是现实啊”宝晨一一历数。 “有道理你又为听着不自在要跟人打岔呢?”爸爸接着问。 “这个……,说不好。”宝晨边想边答:“总觉得,有道理归有道理,……可就是挺空的……,怎么说呢……” 、 “就是说,你的同学们,……当然还有你自己,你们都知道那些事情是不对的,是不合理的,都是需要纠正需要改变的”爸爸接过话,“可你们有没有想过具体要怎么个改法儿?” “对呀”宝晨一击拳,“就是这个不对劲儿他们一直都只是在骂,骂完了一点用没有” “是啊……”爸爸笑,“很多事情并是只有你们才看得到,只有你们才着急,真要纠正起来,也决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急不得。” 、 可自古年轻人总是热情而急切的,急得莽莽撞撞,直至头破血流。 、 、 第二百零三章 朋友 第二百零三章朋友 再过两天,宝晨的客人们又换了一拨儿,不再是那些似曾相识的高中同学,三三两两的都是些陌生面孔,宝晨介绍说都是校友。 校友?当初不是说他这一批只取了三名吗?据说另外两个还是乌市和南疆的,哪里来的校友? 宝晨对弟弟妹妹的大惊小怪表示很不以为然:“我们这一届只有三个,还有上一届,再上一届呢?还有啊,上海的高校多着哪,哪所学校里面划拉不出几个新疆的啊那都是老乡,都是校友” ……难怪会忙得连家信都没工夫写…… 爸爸很担心:“宝晨,多交几个朋友不是坏事儿,可你别忘了自己学生的天职啊学习还是得抓紧了,上大学深造,是多少人梦寐以求而不可得的好机会,可不能本末倒置,不要等将来毕业了工作才知道后悔” 宝晨请他放心:“我心里有数入学排倒数第四是?开学了我们这学期期末成绩出来您就等着看……” 宝辉插嘴:“到时候您那第四就得正数了是?” “一边儿去”宝晨一脚踹开:“哪儿那么容易那可是全国范围尖儿拔尖儿的挑进去的,你当是土豆堆里拔大个儿哪……就我的估计,至少是个中游了咱得循序渐进不是” 、 爸爸点点头也就放过去了,不过是提醒一声儿,他自己心里有数就行。宝晨这家伙家里人都知道,你不能跟他讲太多道理,他的大道理比谁都多,真来劲儿了能把人憋得不上不下没着没落的。大方向没错就行,别的,就随他去 、 最后两天,宝晨跟几个同他一样不着家的白眼儿狼们商量着路上的行程,怎么买票在哪儿停留,又忙着采买土特产,去爸爸办公室给乌市的同学挂电话,布置买票接车送车等等一条龙业务。石城市太小,乌市始发的火车票每天只给留出几张,三更半夜的就得爬起来去长途站排队,就那样还得碰运气,不一定能买的到。宝晨他们显然早有准备,连学生证都直接放在同学那里没带回来,这会儿倒是方便。 这样的一套既定程序,前世的宝然早已烂熟,他们的高谈阔论,宝然听了两天也没了兴趣。重生前她就只是个宅家的小女人,远没有他们那种胸怀天下的雄心壮志,况且现在的她无论凑上去发表什么看法,估计只会得一句标准夸奖:“小妹真可爱”弄不好还能追加几块大白兔奶糖。 算了,难道要她高瞻远瞩地去告诉人们春夏之交那场惨烈的混乱?即便是重生了,即便她已经在尽力地影响周围,使家人朋友的性格命运有所改变,宝然终归也只是茫茫人海中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一颗小米粒,没有那个本事去力挽大势的狂澜。而且,很多事情自有它的发展规律,不是某一个人仅凭着些许先知就可以阻止左右的。对于现在的她来说,那些东西还不如自己同高静红玉的友谊来得实在。 、 高静是个藏不住心事的,同样的,烦恼忧愁也不会在她那里停留多久。在宝然插科打诨的调解之下,她很快就克服了好友同夏月宁的亲近所带来的那点儿小别扭,重新又恢复了正常的邦交往来。 其实她这不算快的,高书记同厂长之间的暗潮汹涌,早在年前就悄没声儿的平息了下去,大家伙儿知道的,就是书记办公室换了个主任,至于私下里还有着怎样的权利妥协与利益交换,就不足为外人道了。 高静向宝然描述了过年时厂长去自己家拜年,是如何地同自家爸爸推心置腹,把酒言欢,摇头啧啧:“有时候觉得,他俩就跟那电视里的演员一样,……不,还要厉害” 宝然吃吃笑:“不对哦,……哈哈我觉得还是不够厉害呀啊,这不给你一眼就看出来啦?说明他们的演技啊还有待提高” 的确,宝然并不觉得这俩头目的勾心斗角有什么大不了,伟人都说过,与人斗其乐无穷么而且人家斗归斗,可是并没有耽误大家的工资年终奖,这就得算是好领导了,人无完人不是?淳朴的广大职工们心胸还是很宽广的,不会对他们倾心奉养的公仆们太过求全责备,更何况日复一日的上班下班之余,欣赏一下领导阶层的上下来去,也不失为劳苦大众的一项文化福利。 、 诸如此类的话,高静只在同宝然两个人单独相处的时候说。她现在也知道了,大多数时候,红玉夏月宁她们能同自己和宝然玩得很好,可是有些话题只有同宝然说,才会得到相应的理解和共鸣。只要涉及到家庭环境及父母身份的事情,那两个就隐隐约约同自己拉开了距离,不很明显,但是能感觉得到,就是没有了平日里嬉笑打闹之间的那种肆无忌惮和亲密无间。 这也很正常么宝然说:“你家爸爸妈**职责地位的确是跟她们两家都不一样啊,以前都还小不懂事儿,现在知道了有些想法也没什么奇怪的。” 再说了,谁规定做朋友就得二十四小时全天候同步的?宝然给高静一一分析:“比方说,你爸爸妈**工作上的事儿,可以同我说;要去堆雪人打雪仗了,我们四个可以一起去;若是出去逛街扫店呢,想来你跟红玉是最投脾气的了?就不用硬拉着我扫兴了。同样呢,夏月宁跟咱俩一块赛着做复习题的时候,你有看到过红玉的影子吗?” 、 高静思来想去,认为她说的很有道理,可还是有一点不平:“我知道因为我爸爸妈妈,好多人对我都是另眼相看,包括老师,其实也已经习惯了。红玉夏月宁两个还算好的,至少不会巴结着看我爸**面子才跟我玩。可是你发现没有,你爸大小可也是个副厂长哎,怎么就没见她们忌讳过?就跟没那回事儿似的你别不承认,我看得出来” 没有不承认,谁都看的出来,宝然这个新晋领导子女,跟高静这个资深的领导子女,区别太大了。 没办法,宝然上辈子做惯了草根,这辈子满打满算也就当了五六年的领导子女,还是个不露声色整天埋头干活的装相儿领导,所以怎么也培养不出一个领导家小幺女该有的矜贵娇憨来。这不能怪她,看看家里那几个,从以前艰苦朴素现在勤俭节约的妈妈,到小时候崇拜粮食大了看不起自家老子的俩哥哥,哪一个有点儿身为领导家属的觉悟啦?估计也就爸爸,从当年支持女儿游戏般的跳级到后来劳动工具的公然作弊,总算没有浪费他的那一点小小特权,不过也是应该的,人家自己挣得的官帽子,还不兴不伤大雅地享受享受吗? 可是宝然不行,没有那个气质,如果硬装的话,估计只会像暴发户。气质没有,宝然的虚荣心还是很强的,不愿被人瞧不起,所以还是老老实实做她的草根一族。 、 所以她拉着高静红玉一起做的游戏,也都非常的草根。这天宝晨跟几个同学们在屋里说笑了一会儿下楼出来透透气,就见三个小姑娘在院子里忙乎得很。 院子中间的小石桌上,琳琳琅琅摆满了空的百雀羚面霜盒儿,海鸥洗发膏小瓷瓶儿,还有宝然小时候用的袖珍小茶缸和小碗,里面都浅浅地装了清水,宝然她们正耐心细致地往里面放些小红纸片,凑近了看看,居然是不重样儿的几张剪纸花。 “干什么呢?”宝晨问。 “我们在做冰花呀”高静抢先回答,那两个正忙着往每个冻得半硬的小冰块里再加上根细绳儿,等冻实了好拎着拿起来。 “都什么时候的玩意儿了怎么现在又想起来了”宝晨失笑。宝然上小学那两年经常会趁天冷捣鼓着做出一两个,跟红玉得意洋洋拎着出去显摆,上初中以后就没怎么见她们弄过了,今天不知怎么又来了兴致。 、 “再过几天不就是元宵节了吗?别人家都挂灯笼,今年你忙着往出跑估计也没功夫给我做了?哼我们自己做,还推陈出新与众不同”宝然气哼哼臭他。 “哈哈你妹妹不高兴了”那几个所谓校友笑话宝晨。宝晨不以为意,再看看以往用来挂灯笼的苹果树,果然光秃秃的枝桠上,已经亮晶晶挂了十几只里面嵌了红色剪纸花的小冰挂,饼状的的半圆的,细细的红线悬着,被风一吹,微微转动之间,映着阳光烁烁生辉,煞是别致好看。 宝晨也来了兴趣:“小打小闹看我的” 进去厨房搬出一只……,自通了自来水后就被束之高阁好久没用的,大铁桶…… 哗啦啦接了一大桶的水就扔到院子里去冻。高静咋呼:“哎呀宝晨大哥,……那么大个儿树上哪里挂得住” 宝晨笑笑跟她和和气气:“多谢提醒啊听你的,大哥不挂。” 回头悄悄问宝然:“你们这个高静一向是这么没头没脑的吗?” 宝然白眼:“我只知道,我家大哥您一向都这么挑三拣四的” 、 ……怎么会有人以为宝晨同学是个理想的男主呢…… (雪下承认,有时会忍不住恶趣味……) 、 、
第二百零四章 姐妹 第二百零四章姐妹 宝晨这次离家,待遇直线落到谷底,没有一个人出去送行。早早起身自己生火做饭,垫了一点儿就扛起背包,自己上楼下楼挨个儿告别,宝辉也学会了在被窝里挥手:“一路珍重,恕不远送……,还有,记着咱们说好了啊,暑假……” “先老实考你的试要是考砸了,还去上海玩?哼哼连家门你都别想出” 宝然压根儿就不知道,因为宝晨很自觉,连她的门都没进,只悄悄拜托了周公同妹妹说一声儿。妈妈倒是蠢蠢欲动,被爸爸按回被窝里:“趁暖和多睡会儿,外面还下着雪呢他一个大小伙子倒要你这个妇女同志去送啦?笑话” 英明神武的宝晨怎么可能会闹笑话?于是一头扎进外面还黢黑着的天地里,风萧萧兮雪飘飘,宝晨同学面带悲愤,……没人的时候他也装,没办法装惯了……,心中雀跃,兰州啊西安啊,一路上分布着的可怜的同学们啊,我们的大部队就要来啦 、 等宝然起床,只见到院门口两个大雪堆上,宝晨同学做的粗放型冰灯巍然伫立,圆柱形的中空里,嵌着两只水果罐头的空瓶子,里面的蜡烛还未燃尽,大概是宝晨临走前给点上的,这家伙真别扭,难得干点儿浪漫的事儿,还得悄不声儿的,就好像有多丢人似的。 不管怎样,宝晨同学的一时兴起,倒是在厂家属区里刮起了一阵小小的流行,很快各家各户门前出现了各式各样的冰灯雪柱,颜色形状个个儿都更漂亮更壮观。正月十五晚上,宝然同高静红玉携手,一家家地串过去看了个饱。相比较之下,宝然家门口的那两只就显得原始又寒碜,也就没人提起包晨同学的引领之功,好在他这也不是原创,遭人遗忘也不算冤枉。 高静也央告着自家哥哥帮忙给做了一只,请宝然前去参观,自谦说:“简陋了点儿,不过比去年那只纸灯笼强多了,……就是那只还找你帮忙画了四面屏风的,花了我那么多天的功夫,好不容易做成了,才挂出一个晚上啊,第二天早起一看,不知道什么时候给风吹得蜡烛都倒了,烧得只剩底下的铁丝架子晦气啊” “哦?”宝然毫无同情心地笑:“不说是你家爸爸战友的孩子来了硬给要走了吗?” “嘿嘿那时不是怕你生气吗,好不容易画了两天,给我不小心一把火就烧了……”高静话说得客气,一点不好意思的意思都没有。 “……现在呢?就不怕我生气啦?” “说漏了嘴了,怕也没用了。……再说你也不会生气的对?”高静笑嘻嘻。 “我发觉你这脸皮是越来越厚了” “跟你学的” …… 你说她学点儿什么不好呀啊? 、 临开学前两天,红梅过来找,进门就见屋子中央的小桌上,堆满了习题卷子演算纸,宝然靠在床上扭来扭去地调着自己的小收音机,嘴里还在念念叨叨,凑近了,只听她念:“司马缸砸光,司马缸砸缸,司马光砸光,司马光啊他砸呀砸呀他就是不砸缸……” “干什么哪?这乱七八糟的”红梅笑着问。 “姐你过来啦?……没什么,题做多了人发木,想听听收音机换换脑子……”宝然往里挪开一点儿,让红梅上床挨到她身边坐下。 “哦,换了赵丽蓉的脑子?”红梅笑着,递给她几封信和几张汇款单:“宝然啊,我没仔细算过,不过大概估了估,这两年下来你的稿费有不少了?” “哪里哪里,也就马马虎虎……”宝然打着马虎眼儿,心里坦然,这也不算糊弄人哦,跟录像厅的分成相比起来,的确算不上什么。当然这里面的成就感,就不是那种不劳而获的收入可以比拟的了的。 红梅也不多问,只起身帮着宝然收拾小桌上的零零碎碎:“铺盖还在吗?今晚我在这里住下了。……报社里这么一大堆的信要回,还是你这儿方便,顺便你把后面的稿子给我,……寒假又写了不少?晚上帮你看看,赶开学前给你发出去。” “好啊”宝然跳起来,并不追问红梅突然改变了办公地点的具体原因,“被子收到我哥那屋宝晨的柜子里了,姐你等着我这就过去抱过来” 、 这时已经很晚了,二虎少虎早就窜回窝里冬眠去了,宝辉的屋里,居然还有个红彬在,他们姐弟俩是一块儿来的吗? 红彬一开口,立刻否定了宝然的判断:“宝然,我姐是不是在你那里啊?” “是啊”宝然点头,开柜门拿东西:“姐说今晚住我那儿,这不是过来拿被褥了嘛” “这样啊……”红彬的脸色有点黯然,却还是点点头:“也好,前几天她还说好久没到你这里来了,住一晚也好,再过两天就开学了……” 宝辉在他身后以眼神询问,宝然耸耸肩表示不清楚状况,告别了回自己屋。红彬同学也没说跟过来看看他姐。 、 回到屋里,红梅已经倒了一桌子的读者来信,拿了剪刀一封封拆开来看,宝然帮着拆,顺便熟门熟路剪下中意的邮票中饱私囊。红梅顺手又给她两篇作文稿,“也别光占便宜了,这两篇准备登上去的,你给顺顺看有没有要改的地方” 宝然接过来拿铅笔一行行仔细划拉着,看看投稿人,是本市的学生,一个初三一个高二,不知他们要是知道了自己珍而重之投到报社的稿子给一个小孩子拿在手中煞有介事地修改,会作何感想。宝然一边摇头一边嘟囔:“童工啊红梅姐你这可是在用童工” “别贫了你”红梅告诫:“我这还不是在忙活你的东西呢吗认真着点儿啊,别给我闹出笑话来,到时候可就不好意思拿人家的工资了” 咦?“姐你有工资啦?”做了一年多的白工啊,终于熬出头啦? “是啊”红梅笑吟吟:“今年开始给我发实习工资了老社长说,如果没什么意外,明年毕业就直接去那里上班了” “真的呀恭喜恭喜可喜可贺还是姐厉害,人家都在迷迷糊糊玩着呢姐就上单位实习了,人家还在啃老呢姐都有工资了,人家毕业着急忙慌的时候,姐您直接报社挂上号儿了……”宝然赶紧奉上好听的。 红梅看看她:“宝然,又想要什么,买得起一定给买” “嘿嘿姐还是你最了解我呀啊……”宝然笑得眼睛眯起来,“现在正流行席慕容是不是?帮我收一套市面上不全,我那大哥也不感冒,说听都没听说过姐你从报社里找人帮着找找呗” “你就不能看点儿正常的看看,什么琼瑶三毛金庸,现在又来……”红梅叹气。话又说回来,这家伙的阅读内容什么时候正常过了? 、 正说着,有人敲门,……进来一个红玉。 进来就蹭啊蹭地挨到宝然的床上:“姐你不回家了是不是?今晚我也睡这儿占不了多大地方,宝然咱俩挤挤还暖和” “咦?我姐在这里是有事儿,你也赖在这里,不怕你爸妈在家里孤单寂寞凄凄惨惨戚戚?”宝然睁眼问。 “纠正一下,是我姐……哼他们现在才顾不上我。我妈现在天天回家就围着红彬转,吃的喝的拼了命往他肚子里塞,别说电视了,收音机都不许开,一会儿嫌我说话吵着他了,一会儿又嫌我出出进进扰了他学习了……,嗐,不就是个中考吗,比你大哥高考还要厉害”红玉撅撅着嘴,有些不忿。 “顾不上你?”宝然提起红玉挂在墙边的短外套:“这件红呢子大衣谁给买的?才刚出来的?” “嘿嘿……”红玉郝颜又得意:“昨天买的,这不赶紧穿过来给你看看怎么样?你也去买一件?还有白底和黑底的,样式一样,我觉得你穿白色那件肯定好看,跟你的脸型肤色特别配 “是挺漂亮的。”宝然提起来在身上比了比,小翻领,双排扣,微微的喇叭袖,还有略略敞开的小a字下摆,除了领口袖口和下摆处加衬的黑色宽绒边,再无装饰。 “对啊对啊我的眼光没错的”得到了肯定,红玉激动了,“不如明天我陪你一起去买?到时候咱俩一块儿穿着逛街去,效果绝对棒而且这个也不算很贵,才……” 、 宝然摇头打断她的报价:“美是美得很了,可是你想冻死我吗?” 红玉气结:“哪有你这样说话的满大街那么些人穿着,也没见哪个冻出毛病来,你看我不就好好儿的?都要像你这个样子……”顺手嫌弃地拎了拎旁边宝然那胖乎乎软绵绵的大棉衣,“……软塌塌的寒颤样儿就好啦?” “用词不当”宝然一本正经地纠正她:“软塌塌的是我,寒颤颤的肯定是你咱们各取所需,然后我就可以软塌塌暖融融地欣赏你那冻煞人的美丽……呵呵……” 红玉拿枕头敲她。 、 红梅已经收好了桌上的信纸稿件,拉住红玉说:“好了你要住下就赶紧去隔壁告诉红彬一声儿,他好像还没回家。要不然一会儿你自己摸黑回家打招呼” 红玉赶紧出去了。 、 这姐俩,当她这儿是避难所啦? 、 、 第二百零五章 遗害 第二百零五章遗害 其实红玉还是没弄明白根本原因,她家妈妈并不是突然就特别的喜欢她的哥哥红彬了,唐阿姨只是犯了宝晨后遗症。 是啊,前两天宝晨在家的时候,周叔叔和唐阿姨晚上经常会过来,聚在一起言笑晏晏,说起上海的大街小巷,人情故事。宝晨讲起他一路串街走到了哪里见到了什么,周家两口子同宝然爸就一起回忆补充那里当初是怎么样的,有些什么建筑什么人,嘻嘻哈哈,那叫一个热闹非凡。那时红玉兄妹两个也特别快活,说是她家妈妈心情愉快,全家人的日子都好过。 红梅到底大些,比弟弟妹妹都看得清楚,唐阿姨和颜悦色,她也乖乖做孝顺女儿,跟着旁听,回去揽过家务,让自家妈妈在美好的记忆里多沉浸一会儿。现在宝晨一走,唐阿姨回过味儿来了,开始变天了,早有心理准备的红梅自然也就不会像妹妹那样的失落,只不吭不哈地及时躲出来以避其锋芒,红玉反应慢了点儿,估计是给台风扫了一下,所以格外的气愤。 、 可怜的红彬,重任在肩啊 宝然真的很庆幸,好歹算是把宝晨同学给教育出来了,……当然,主要还是人家自己能干又争气,宝然还有自知之明,不敢妄居全功……,无形之中给宝辉和自己减去了多少压力前世今生,宝然爸都从未明确放言,要求家里三兄妹必须考回上海去,可他心里的那种殷殷期盼,谁都能感受得到,不然当初宝晨的一次失利,如何就至于消沉到底?哪怕爸爸从来都没有加以任何责怪。宝晨他只是,身为长子,主动背负了太多的责任而已。 执念,都只是执念。宝然爸现在混得已经算是相当得意,还不免在儿子高中时醉酒失态,更何况当初与他齐肩并列,如今却已经隐隐拉开了距离的周家夫妇。 周叔叔还好,同宝然爸一样,总是努力着尽量不要形诸于色,给儿女们增加额外的精神压力,唐阿姨可从来都不是那种会隐忍含蓄的人。眼看着宝晨走了,回过头来再扒拉扒拉自家的三个儿女,也就红彬是唯一有机会可以堂堂正正杀回老家去的那个主攻手了,相形之下,自是难免连平日里最宠爱的红玉都看不顺眼了。 好在两家近,惹不起,可以躲得起。 、 夜深了,红梅在上铺安安静静,不知在想些什么,当然也许是在看书,因为上面的小台灯还亮着。红玉偎着宝然嘁嘁嚓嚓,嘀嘀咕咕,不管宝然有没有应和,自己边说边就笑得欢。也难怪唐阿姨偏心,就她这种记吃不记打自管自乐呵的讨喜天性,换哪家的爹妈都爱多疼着些。 宝然睡不着,捏着小小的收音机一路慢慢地调,红玉在说:“哎呀广播有什么好听的我看那录音机不是在你屋里嘛咱们放徐小凤好不好?潘美辰也行……” 不理,宝然继续吱吱啦啦地调。 “……不然找找有没有广播剧吧,《红楼梦》晚上有没有重播?那个黛玉的音色真是棒啊,听说配音的还是个中学生呢可惜今天中午给我妈骂了一顿都没听到……” 吱吱啦啦……继续…… “……唉春晚上那个杨丽萍的孔雀舞不知道会不会重播了,她那两只胳膊,还有那双手,怎么就能那么灵的呢?不行羡慕死我了……宝然啊你说我以后去学跳舞怎么样啊?考到文工团里去,到时候有演出了可以免费给你送票……” ……她倒是考虑得还挺长远…… 宝然还在调,这次总算回她一句:“玩票儿可以,专职就免了,你已经太老了,骨头都硬啦” 红玉气得被窝里踢她一脚:“胡说八道你才老了” 宝然转过头来正色盯着她:“这都被你看出来啦?厉害厉害” 这回红玉干脆动手过来哈她痒痒:“叫你贫叫你贫” “哎呦喂……”宝然笑着左躲右闪:“我说你有没有点儿寄人篱下的自觉性呀啊?……行了行了……,再没完可要请家法了啊……” 家法在上面自动发话了:“红玉你安生点儿,当心掀了被子着凉” 红玉抗辩:“姐你没听她说的什么话……”宝然在一边摆手:“嘘——,别吵调到啦” 、 “调到什么了?你到底在找什么?”红玉趴过来听,连上铺的红梅也探出半个身子来。 宝然把音量稍稍开大,“不许泄密这可是无名电波,敌台啊” 、 七八十年代以后的孩子,大概都看过郑渊洁的童话吧?无错不少字其中有一则《皮皮鲁蒙冤记》,不知有没有印象?皮皮鲁同学手贱,拧断了收音机的调台钮,发现了可以预知未来的神秘电台,从而引起风波不断。 宝然一直畅想着,到底是这个无名电台的播发者看过那篇童话受了启发呢?还是那一向不循规蹈矩的郑渊洁同志同她,以及无数的广大人民一样,被窝里偷偷收听了不法广播后,灵感突发创作了那篇著名的童话。估计是后者的可能性较大,前世里有记忆起,宝然就在哥哥们的带领下偷听这种广播了,这辈子忘了提前考据,等想起来的时候,这个无名电台已经施施然不知存在多久了,想来资历至少比皮皮鲁同学要老一些。 现在宝然yin*着红梅红玉一起偷听的这个台,调频方式跟那个童话有着异曲同工之妙:将指针一直向左向左,再向左,拧到头,拧得弦儿都快断了,就在那将断未断之际,……那感觉很微妙差一点儿都不行……,突然听到有类似于**历史片中,国军女播音员那圆缓柔媚的腔调娓娓道来,……那就对了 、 说得这么神秘,其实内容一点都不反动,好像不是个正规的播音台,没有新闻时事,只有港台流行金曲一首接一首地播,间或还有卡彭特和美国乡村民谣,再就是大段大段的电影录音剪辑,叶塞尼亚,简爱,王子复仇记,追捕,魂断蓝桥,佐罗,茜茜公主,普通话配音的,大概这个可以证明其实此电波并不是跨越的海峡的靡靡之音?因为那些熟悉的充满感情的声音,分明来自童自荣,乔榛,丁建华……, 可要说是国内的广播人员辛勤地为大众开通没有报告的娱乐台呢,又不像,因为每到午夜,就会间隔着插播圣经故事以及天主福音,讲得还相当的专业,这与现在的社会形势可是有些格格不入。宝然纳闷了两辈子,也没闹明白到底是何方神圣,不过总的来说内容还都挺好听,也就不厌其烦一天天地听下去,重温一遍上辈子因不断重复而耳熟能详的著名电影片段,还是那么的韵味无穷。 说实在的,想当初看过电视剧《潜伏》,宝然一度以为这是当年的敌特分子在接收上级指示,这会儿再听起来,脑海里总是幻想着有那么一个潜藏分子,……具体形象参见忠贞敬业的李涯同学……,正搬着本大字典,或者随便一本什么大部头……,奋笔疾书,而后默默地,默默地,烧之…… 咳……,反正将来两岸也要三通了,咱又是生活流的不是刑侦派的,幻想一下,无伤大雅吧?无错不少字 、 于是姐妹仨悄无声息收听敌台,听着李梓饱满哀伤,却又坚定不迟疑的声音:“你以为我穷,不好看,就没有感情吗?我也会的,如果上帝赋予我财富和美貌,我一定要使你难于离开我就像现在我难于离开你......” 红玉趴在宝然耳边,声音轻悄得保证连上面的红梅都听不到:“这就是她们说的,……爱情?……真美啊……” 在她们这个年纪的小姑娘们,虽然天天或明或暗地看着琼瑶亦舒,虽然常常津津乐道班里谁对谁有意思,谁跟又谁传纸条了,可是真正的爱情,却似乎离她们还很遥远,当然实际上也的确很遥远。触手可及的,只是那无限美丽的憧憬与想象。 宝然又装起了傻。 怎么说呢,难道告诉她自己现在的那个一点也不美丽的想法?后世里混迹网络的时候,曾经有个不知年龄姓名的姑娘,……对可以肯定是个姑娘,就冲她那个论调……,丝丝入扣地分析说,其实简爱的爱情一点儿都不美丽,当初爱上罗切斯特同志时就不顾自己的身份地位,好吧就当这是超越了阶级的崇高感情,可是看看她对于罗氏身边那些门当户对的小姐们描述,总之没一个好的,合着天底下除了她就没别人儿配得上了,绝对的主角至高定律。 宝然曾经同她分辩,简爱姑娘原则性还是很强的,尽管得到了罗先生的厚爱,在得知其已有妻室时,还是毅然选择了离开,守住了自己的尊严。 那姑娘回她一个嗤笑的表情:“尊严?后来她“遵从内心的召唤”又回到了罗氏身边是为了哪般?因为得到了一笔遗产,可以平起平坐了,就有了尊严?她回去之前可不知道罗切斯特的那个疯娘子已经命丧火海了吧?无错不少字如果人家还健在呢?他俩又算是神马回事儿? 不要说什么罗氏当初受骗上当有多可怜,天底下出轨的男人男人哪个不觉得自己可怜最恶心的是到了最后,就为了成全女主的尊严,硬生生要罗切斯特破了产,瘸了腿,瞎了眼,好昂贵的尊严” 、 宝然无言以对,只能叹:完美女主同完美小三们啊,实在是害人不浅…… 、 、 第二百零六章 师生 第二百零六章师生 报到开学后第一件大事,就是打听新的物理老师。 、 据红玉的可靠消息,学校里又来了一位新老师,男的。(宝然想:貌似自己就没见到过女的物理老师?)很年轻,据说刚毕业,不过这回可是知根知底的了,是厂后勤处退下去的老主任家的大儿子。学校里正在研究,是直接让他来带初二呢还是先请朱老师一肩挑起,让新人熟悉熟悉,跟在老师傅后面学学娇骄之气,把那一身学生味儿去去干净,免得将来没有了尊卑上下,……师生双方都不怎么让人放心…… 其实如果宝然的个人意见可以作数,她倒宁可请新老师直接过来教。老师么,都是在同学生们日复一日的斗争中才能迅速成长起来的,当然,私底下的原因,她还是不太敢面对讲台上的朱老师,学校这么小,实在不能指望朱老师年龄大到健忘了自己去年那一段诡异的眼神,如果他问起来怎么办?难道要告诉他,“老师我见您色弱帮忙审查一下着装搭配”? ……可惜这里没她说话的份儿。 、 最后议定,小丁老师,对新老师姓丁,老师们总是很悲催,在大多数学生们的记忆里只有一个姓氏,现在连作者也虐待他们,好在还有各自的性格身份,不至于被人搞混……,嗯小丁老师,暂时带初二初三的实验,逢朱老师的课就跟着去听,……当然只能坐学生席了……,以期能迅速进入角色。 ……小丁老师迅速地进入了角色。 都说是位子决定脑子,可能因为坐错了位子的关系,小丁老师很快进入了他还是比较熟悉的学生角色,这回是真真正正地跟同学们打成一片了。急同学所急,想同学所想,直到有一天在一帮孩子们的撺掇下去跟朱老师提意见,问能不能减轻一下学生负担,少布置一些课后作业…… 被朱老师恨铁不成钢地扬起油亮亮的竹节小教鞭敲在手背上…… “真当自个儿回来上学了是吧?无错不少字搞清楚自己的身份做好自己该做的事有空好好备下课,明天正式上讲台” 从此后换朱老师坐教室后排压阵。 、 走上讲台的小丁老师明白了朱老师为冲他发火。作为一名合格的人民教师,是不能真的跟学生混在一起的,……你说这帮皮孩子怎么这样儿呀啊?给点儿颜色就开染坊完全辜负了自己当初的一片热情与苦心他在台上讲,下面几个人仗着朱老师看不见冲他挤眉弄眼做鬼脸,还有几个埋头偷笑。女生稍微矜持一点儿,可那一个二个的眼神里,分明也带着好笑揶揄。 小丁老师咳嗽两下把脸一肃,试图摆出教师的威严。底下干脆有人笑出声儿来。 这下真火了,点着人名儿揪起来回答问题,答不出,罚站看看外面还有点儿太阳,直接站教室门口去。 半堂课过去,门口蔫头耷脑站了一小排,路过的老师同学都好奇地看风景,顺便歪头,门缝里瞻仰一下讲台上大发雄威的是哪位老师。 小丁老师努力绷脸撑着场子,心里内疚无比忐忑无比,他可是有理想有抱负的新一代人民教师,昨天还笑眯眯体贴民主地跟学生们同甘苦共患难来着,今天就……,这样儿,……算不算体罚?算不算古老死板的陈规陋习? ……可要是不这样儿,又该怎么办呢?这帮死小孩,就不知道体谅体谅,干嘛上了课还这么没大没小的?让他难做啊 第一堂课总算是熬过去了。 、 回到办公室朱老师却点头褒奖:“这就对了慢慢来。要记住你是个老师,老师的第一要务就是传授知识,你连起码的课堂秩序都不能维持,你还传授个知识?威信威信,先立威才能再说其它” 小丁老师嗫嚅:“想着改革一下传统的教育方式,改善一下师生关系,在平等友好的前提下达到教育的目的……” “学生学生,那就是一帮孩子,没轻没重蹬鼻子上脸那是常有的事儿,错儿都犯得出来,你还挨个儿地去推心置腹做工作?跟学生交朋友不是不可以,也得有个限度,真把自己拉到跟他们同等的位置,连老师该有的气势都没有,你还怎么在那个小小的讲台上站稳了?下了课放了学怎么着都随你,这还上着课呢,凭就得为了说服教育那么几个人,耽误一班的孩子呀啊?好好想想吧年轻人” 、 等到春暖花开的时候,小丁老师痛苦着摸索着,一帮皮孩子们试探着惋惜着,终于算是各自找准了位置,开始了恩威并列的和平共处。 虽然很遗憾小丁老师终于也成长为会敲桌子会板脸,会打手心会罚站的标准教师,相比较之下,孩子们还是跟他要亲近些,至少在闹得不那么过分的时候,小丁老师还是会笑嘻嘻一脸无奈地让着他们,帮男生们调整一下纸飞机的机翼以使其飞得更高更远,告诉女生们在哪里能找到最柔韧最结实耐用的好橡皮。 宝然打蛇随棍上,立刻同高静怂恿着催促着,盯着可怜的小丁老师亲自跑去厂后勤仓库,弄出一只废旧的汽车内胎来。大大的工业用剪刀咯吱吱流畅顺滑地铰下去,出来的橡皮筋约有两指宽,均匀厚重,结实高弹,长长的铰了约有十米,只打出一个结头,沉甸甸拎在手里,简直是一笔财富。 捆好了使劲儿塞进书包里,宝然笑眯眯道谢:“丁老师你最好了我要告诉别班的那些女生,我们班老师帮忙弄来的橡皮筋最棒,羡慕死她们” 小丁老师连忙摆手:“不用了不用了,就说是你自己家长找的好了” 开玩笑,传到学校的同事们那里,说他丁老师帮着小女生找橡皮筋,脸可丢大发了…… 宝然乖乖点头:“好,老师不让说我们就不说,谁也不说” 、 回头高静说她:“你傻啊干嘛告诉她们,咱们这可是独一份儿,到时候她们都得求着来找我们玩儿” “所以我们现在谁也不说了呀”宝然无辜地看看她,当先走了。 高静脑子里转俩个儿,再转俩个儿,明白了,一跺脚:“奸诈”赶紧跟着追上去。 、 刚刚脱去了厚重的大棉衣,浑身舒爽,积雪化尽,就着融融的春阳,活动着漫长的冬季捂锈了冻僵了的胳膊腿儿,正是跳橡皮筋的大好时光。 一般女生当中最常见的,是医用橡胶手套剪出的单薄细弱的橡皮筋,再高级一点,用自行车内胎,跳不了多久就软绵绵地带不上劲儿,还有更惨的,东一截儿西一截儿地凑起来,布满了结头,游戏过程中,小姑娘们经常会为了有没有踩线而发生纠纷,各执一词分毫不让地争吵拌嘴。 前世的宝然是没有那份荣幸加入女孩子们蹦蹦跳跳的小圈子的,她只有自己悄悄收集了十数根扎头发的橡皮筋,结成了细细软软的一小根,背了人在家里套在椅子腿儿上自己跳。不是家里人不帮她弄,而是她自己害怕让人知道,原来她也是渴望着玩这种游戏的。当年上到高小时,朦胧明白自己跟别人的不同之后,她就不再喜欢看到别人当面同情怜悯背转身嘲笑讽刺的眼神。 就是这会儿,她的个子也差着同年级的女孩子们一大截儿,跟人一起玩的时候,从脚踝到小腿到膝盖再到腰,都没问题,升到胸口就有些吃力,再往后脖颈小举大举,就更是望尘莫及。平日里人缘再好也没用,尽管只是游戏,输赢也是很认真的,不到万不得已,谁也不想队里加个拖后腿的,全靠了高静红玉几个铁杆儿拉帮带,别人接受了作为搭配品的她进队,都还是不情不愿的。 此时这样一副橡皮筋一拎出来,立刻独占鳌头,那些趾高气昂的橡皮筋高手们,都笑吟吟过来拉关系套近乎,争着抢着拉她入伙儿,组队异常顺利。宝然也美滋滋享受着道具提供者应有的特权,开开心心跳到自己目前的极限,接下来自有高手队友代为完成。 、 这个勇于献身的……,嗯,别想歪了,……高手队友,大部分时间,都是美人儿红玉。 十三岁的红玉,这两年几乎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生长拔高,换上了新鲜的春装,越发的腰细腿长,轻盈地跳跃在被拉成大三角形的橡皮筋圈子里,吸引着场中的路过的所有人的眼球,嘴里应合着边上的高静,轻轻哼唱着:“红军不怕远征难,万水千山只等闲——” 作为初中生,她们已经不唱小皮球落彩地马兰开花二十一了,大概是自觉都已经能够熟练计数了的缘故。作为共青团大门内外徘徊着的新时代好少年,她们与时俱进地歌颂长征,虽然脚下的步法跟小学生数花朵儿时没分别。 偶尔她们也唱浏阳河,当年的宝然曾经一度以为那是一首不够**的风光民谣,很久以后才回过味儿来,那转了不知几道弯的浏阳河,转啊转的最后还是转出来一句:“出了个人,领导我们求解放啊咿呀伊兹喂——” ……她们还是红旗下的好少年啊…… 、 淡黄色的阳光,落在女孩子们飞舞的发辫上,落在她们清亮亮的笑声里,彼此混合激荡,化做脆铃铃的碎片,再随着带有青草泥土香的微风飘散出去。 办公室里,董老师握着茶杯隔窗看着她们,头也不回跟身后的同事说:“看看她们,心情真好……” 、 、 第二百零七章 帮忙 第二百零七章帮忙 看着这些全神贯注于游戏之中的小姑娘们,有所感触的显然不只是那么一个两个。 、 这天课间,一向不屑于接近“丫头片子”一群的齐进凯同学,突然晃啊晃地晃过来,扯了一大堆诸如英语单词听写分数出来没有,他的分数怎么样,昨天的作业有没有帮他交上去,今天的作业有没有布置下来等等一大堆很没营养的废话,甚至问到,听说江宝然同学数学有些吃力,有他可以帮得上忙的吗…… 宝然探头看看,教室门外的院子里,高静她们等不及,已经撑好了皮筋儿摆开了阵势就要开始了。课间十分钟多么珍贵,已经被耽误了,宝然可不想这家伙哼哼唧唧地再把她下一个课间也给耗费了,于是截断他:“第一,我是物理吃力数学暂时还没问题。第二,物理有问题我会去找夏月宁帮忙她也不比你差。第三,现在班里已经没人了你到底有事儿快点讲” …… 齐进凯同学又吭哧几下,在宝然收好课桌作势欲走的时候,从裤子口袋里拽出一只小信封就手就塞进了宝然的桌洞里,其迅捷其隐蔽,堪比无间,要不是离得近,一闪眼间宝然根本就瞧不出那是东西。 见宝然抬头讶异地看他,嘴巴张成一个标准的“o”形,齐进凯急得挤眉弄眼压着嗓子示意:“你正常点儿别这个样子……当心引得别人都往这边看” 说着警惕地往周围扫视一遍。 宝然冤枉啊,“……到底谁不正常?”顺手将那封信拿了出来,在桌上翻过来看看,没邮票,没署名,信封上一片空白。 齐进凯同学堂堂一张脸也快白了,“你你……,你不要……”看那架势,几乎就要扑上来抢过炸药包。 、 后排一个女生顺走道往这边过来,齐进凯连忙收手,立正站好。 “宝然怎么还不出去?看她们都开始跳了,你不去你们帮少一个呀” 宝然举起信封呼扇呼扇,“你去说声儿我有事儿不出去了,顺便替了我的位置吧” “好啊”那女生大喜,从齐进凯后面擦身而过:“让让宝然你干呢?……这是?哪儿来的信?” 齐进凯脑门隐隐冒汗。 宝然瞟他一眼,笑笑说:“这封信啊……” 齐进凯似乎想夺路而逃。那女生在前面,正好挡着…… “……是我写的啊,还没贴上邮票呢,总觉得还有些东西没写完,你帮我看看?”将信递到了那女生眼前。 ……嗯,齐进凯同学的控制力很不错,一只右手在身边哆嗦了几下,硬是没有上去抢。 那女生哪里有这个闲情逸致,外面浏阳河几十里的水路已经到了湘江,再不出去下一拨儿又赶不上了,只匆匆撂下一句:“没写完下回写呗……”就跑出去了。 、 ……想干背人的事儿,就要做好心惊肉跳的准备啊宝然凉凉瞥着长松口气却依然惨淡着脸儿的齐进凯,将信封拿在手里,作势欲撕:“拆开来看看?” “哎别别别……”齐进凯反应挺快,连忙阻止,“不是给你的” ……就知道自己没那个命…… 宝然很清楚,就凭自己现在这年龄,这个头这身形,能对自己产生非分之想的,运气好或许碰上匹抽了筋的白马,正常情况下,一般只会是恋童的变态。可您也得容许她偶尔的虚荣那么一下下吧?无错不少字这是所有六岁以上六十岁以下女人应有的权利和应尽的义务,这么快就揭牌了,真的是挺扫兴的。 “哦……,那你塞我桌洞里干?”宝然眼光在齐进凯脸上一下一下地刮啊刮…… 齐进凯被她刮得那么厚的脸皮下都要透出红来了,拨浪鼓似地连连摇头:“不是我不是我……不是我的信……” 宝然大感无趣,合着双方都不是正主儿,那你说你紧张个劲儿呢,害多少人想歪了…… 、 “你能不能……”齐进凯又左右看。 “别看了就剩咱俩了有话快说”既然不关自己的事儿,又看不到当事人笑话,宝然就有点不耐烦了。 齐进凯赶紧一气儿说完:“你能不能帮忙把这封信交给二班的周红玉” “不能”几乎是他的话音刚落,宝然就立刻给了答案。 、 齐进凯愣住了,似乎是没想到会被拒绝得如此干脆彻底,而此时,宝然已经将信“啪”一下拍回他的手里,起身就要出去:“没事儿了吧?无错不少字没事儿让让。” 傻傻地让了半步,齐进凯突然回过神儿来,赶紧的长腿往前一伸又拦住:“为呀?” “不为既然不是你的,我送不送关你事儿?为不送就更不关你事儿了”宝然毫不留情。 “你……”齐进凯觉得她简直是胡搅蛮缠,可现在是自己求着人家,还只能说好话:“咱不是同班同学吗?那周红玉不是你好朋友吗?两边都是抬头不见低头见,就不能帮个忙吗?”无错不跳字。 “你看啊,你也知道周红玉那是我好朋友,你现在拿一封不知道人写的不知道信,就要我帮着送给她去,凭呀”宝然理直气壮。 齐进凯无奈,想了想再压低点儿声音,……尽管教室里再没旁人儿。“不是乱七八糟的人,是我哥跟你家二虎哥一个班的,记得不你应该还见过” 宝然记得,当然也见过,从前不是邻居嘛看来齐进凯是给她绕糊涂了。齐家老2么,以前常跟哥哥们在房顶上练把式的,现在上本校高一,可那又怎样?“信里说?不说清楚我不能乱送” ……那能告诉你吗?齐进凯颓败地看看宝然那小脸儿。内容,他自然是知道的,就算没看过,猜也猜得到。可要是说了……,自家老2饶不了他,孙家老2更饶不了他,扛过了这俩,眼前这小丫头家里可还有俩哪看着温厚厚笑嘻嘻,没一个吃素的。 ……你说这家伙就不能跟同龄的小丫头们一样傻乎乎的帮他给送一下吗?齐进凯其实很想转身走人,最后念在兄弟情深,还是耐心再做一次努力:“不是不告诉你,里面的内容跟你说了你也不懂,真的你就帮忙递一下,周红玉会明白的,那内容跟你没关系的” “没关系是吗?那比方说啊,我现在给你一刀子,说校门外大柳树下有一男的,帮帮忙去给我捅了他,为?告诉你也不懂你直接捅人就完了别的不关你事儿,……你干吗?”无错不跳字。这事儿也就宝然自己撺掇着忽悠着,搁二虎同学身上有点儿可能。 ……那能一样吗?齐进凯心里嘀咕,但还是明白,今天只能这样儿无功而返了。老2真是的,都跟他说了这个江宝然看着年纪小其实最难缠,他怎么就不信邪呢?还有那个周红玉,有好的不就脸盘子靓一点吗,尖酸刻薄,疑神疑鬼,刚一靠近,……那眼神,就跟盯嫌疑犯似的,真不知老2抽的风 、 齐进凯大败而归。宝然等着,等着正主儿出场,想让人帮忙,不见点儿真章,没点儿诚意怎么能行? 、 正主儿来的很快,也非常的有诚意。 齐二显然做过调查,准备充分,比他那跟宝然同班的弟弟要了解情况,上来先云山雾罩把宝然大夸一通,乖巧可爱冰雪聪明,然后直接报价:“送一封信,半年的《解放军文艺》,从七五年的开始。帮我要到一封回信,一年的” 宝然眼睛蓦地晶亮,同时心里愤怒地想:是谁?是谁让我臭名远扬? 但现在不是追究这个的时候,宝然迅速计算着家里的存货,巴拉巴拉地还价:“七五年的不要,七一到七三年的,……再早的估计你也没有……,还有,一手交信一手交书,拒绝分期付款……哦,你可能还不知道叫分期,就是一锤子买卖,拒不赊欠” “三年的”齐二惊得眉毛都竖起,“那几年的别人家都很难找全的,宝然你这也太狠了吧我跟你二虎哥可是好哥们儿,这样儿可就不厚道了啊” 、 宝然一眯眼,看向窗外。 这时已经放了学,校园里寥寥落落小猫三四只,高静跟红玉正在院子里的水泥台子上乒乒乓乓炒鸡蛋,等着“有点儿要事”的宝然。为防丢失,台中央的栏网已经被下了班的体育老师带走,代之以一溜儿残缺破损的半截子砖头。 “喏”宝然努嘴儿示意,“周红玉就在那里,嫌我要的太多,你现在就可以自己过去啊,东西都不用出了” 齐二心想废话,那么容易我还找你干嘛,这不是没招儿了吗,那小姑娘警惕性太高。于是做出一副痛心状:“宝然啊,想当初我还跟你二虎哥帮你种树挖坑来着……” 居然还敢贪功冒赏?宝然一脸的恍然加感动,松了口:“送一封,回一封,见一面,三年的一次付清全额预付你放心我这儿保证质量,童叟无欺” 、 齐二忍痛,击掌敲定。 宝然笑得开心。 别怪她不厚道,谁让他自己先不厚道,居然找一个稚龄小姑娘帮着干这种勾当尤其他光说自己可爱而不是迷人,尤其他只夸自己聪明而不是漂亮,……其心可诛 ……反正他既不是童,也不算叟吧?无错不少字 、 、 第二百零八章 约会 第二百零八章约会 要说齐二这个小同志还是有点儿脑子的,至少比二虎强,非常谨慎地对那三个条件作了具体约定:去信,要保证送到手中,并且保证拆看;回信,必须是红玉亲笔所书,不可由他人代劳;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点,一定帮他把人约出来可别真的只见个面就算了,学校里擦肩而过也是见面,那也不顶事儿啊 ……嗯,不错,还知道要预防文字游戏。 宝然拍胸脯保证,绝对绝对约出来,“至少跟齐二哥您看完一场电影……当然要是你自己中途退场可不能怪我,再以后的也就只能看你自己的了” “怎么可能中途退……”齐二大喜,脱口就道,然后觉得不对:“你怎么知道我约她看电影?” “呵呵我猜的……”宝然装无辜,心想废话,一个只是成绩不好涉嫌早恋的良家少年,约会一个还没正式脱离儿童阶段的良家少女,在这个小城市里,在这个霹雳舞还属于异端的年代,还能去哪里? 出去逛街?一路上各自的兄弟姐妹同学朋友问候之声会不绝于耳。下馆子吃饭?难保不会有寂寞的老板娘亲自送上筷子开水,热情地招呼:“这不是齐家老2嘛这姑娘真俊啊好像姓周是吧?无错不少字”那么,钻小树林?红玉虽说爱娇爱俏不爱学习可也是正经人家规规矩矩的小姑娘啊,……你想干? 看电影再合适不过。 这时候的影院还没有情侣座,黑暗中的观众们也还不会视身边观众的亲密举动为无物,就连在里面嗑包瓜子儿,如果没有自备垃圾袋的话,都有可能被兢兢业业挣奖金的巡查员举着手电照上来,所以绝对还只是个欣赏电影的安全所在。选在这个地方约会,既不会让男孩子想入非非也不会把女孩子给直接吓跑,是增加好感促进信任的良好场所。 宝然说到做到,收取了厚厚一摞的报酬之后,很痛快地帮齐二转交了信件,并且第二天就给了回信。 齐二不好意思当面打开,回去一看觉得亏了,可又说不出,人家的确给回信了,应该是亲笔的,而且还答应赴约了,虽然用词简洁了点儿:好 ……这也得算是答应了不是? 、 那边厢红玉同宝然在小屋里琢磨着齐二哥哥的“情书”,除了周六看电影的邀约和一张粉红色的电影票,还附上……,很没有创意的,……小诗一首…… 、 不要给我太多情意 让我拿还你 …… 给我一个微笑就够了 如薄酒一杯,像柔风一缕 这就是一篇最动人的宣言呵 仿佛春天温馨又飘逸 、 红玉看着疑惑,宝然看着眼熟。想了想,书柜里抽出一本汪国真,没两下就找了出来:《给我一个微笑就够了》。 、 一看这齐二的语文肯定也是不怎么样,估计还找了个一样不靠谱的狗头军师,先不论抄袭是否有罪,……这个问题看似简单,后世里给人嚼了多少年也没嚼出个是非来,文人的事情啊……,咳,不说那个,就说齐二用的这个诗,首先选题就不对,其次立场错误,当他自己是谁了呀啊?汪先生若知道自己的大作被如此滥用,想必要气得吐血三升。 肚子里没那个墨水,就别划拉那么些黑字儿,整得大家都挺累,还不如麻溜儿地装上电影票,来个一切尽在不言中,他真当自己看中的女孩儿徒有其表,是个傻的么? 、 世界上有那么一种女性,她们的青春期来得比旁人早,褪得又比旁人迟,美丽的日子特别的长。 一般的女孩子,十二三岁正是最青涩的时候,要么是酸眉涩眼晦暗单薄跟小毛桃儿似的还没长开,如叶晓玲同学,要么就是虽然养得白白胖胖挺招人的,可一看就还是小孩相儿,如高静,如宝然,当然她本来就小了一大截儿,……尽管有双圆溜溜扑闪闪的大眼睛,也没能让人注意到那里面闪烁着的智慧的,成熟的,摄人心魄的,超凡脱俗的,……之类的种种光芒。 而像红玉,夏月宁之流,就如那早早露出了头的小花苞,虽未盛开,却已经在大片灰蒙蒙毛茸茸的小叶嫩芽当中傲然鹤立,风姿楚楚。宝然没怎么注意过那个年龄的薛纹,但估计也是差不离儿,那是一种属于女孩子而不是女的小孩子的风姿。幼儿园里也不乏招人喜爱的小萝莉,大人小孩都愿意跟她们亲近,可有谁见过为了挂围嘴儿的小美人心神不属持刀干仗的? ……嗯,区别就在这里…… 、 崭露青春的红玉窝在宝然的小床上,跟她窃窃私语:“我说,明天还真的去啊?” “去为不去?你都给人回了信了,怎么能言而无信?”宝然手里折着一沓子小纸包,“……你要实在懒得去就算了,我也有办法回掉的。” “别啊”红玉反而急了,“多好玩儿呀,正好那个电影还没看过呢刘晓庆主演啊” 、 宝然只要一想到那个电影名,就凌乱了,《春桃》齐二这也太不讲究了,他到底知不知道内容啊就贸贸然请女孩子去看?这还不如《妈妈再爱我一次》呢要不要去提醒他一声儿,此片英译名为:aomanforto…… 想想又算了,估计他也根本就不在乎到底是电影,哥看的不是电影,哥看的是……,嗯哼……而且如果计划顺利,这场电影他是看不完的了…… 、 周六下午四点半,百花电影院门口,齐二同学衣冠楚楚,……其实也就是换了身儿刚洗干净的……,翘首而望。 功夫不负有心人,观众陆陆续续都开始进场了,终于见红玉白衣蓝裤小荷苞儿一样娉娉婷婷款款而来,跟没看见他这么个人似地径直越过自己进场。 这也很正常,毕竟是地下活动,巴掌大的城市现在就这么一家电影院,指不定碰上人,谁敢肩并肩啊,更别提对对暗号拉拉手了,齐二很上道,落后十余个人若无其事地跟上。 、 他们进去得太晚,影院里已经黑了灯开始放前面的加映科普片了,银幕上赫然一行大字:包虫病的防治。 齐二气得翻翻眼,太黑也没人看见,就着银幕上忽明忽暗的光慢慢摸到自己的座位上,看看旁边,空的。 可以理解,小姑娘总要矜持些,不愿意先坐下等人,没关系,他有耐心,他等。 齐二坐下,当初买票时特意选了后面靠进场走廊栏杆的一头,这样一会儿小姑娘过来,直接靠边儿上一坐,多方便,不用麻烦人起身往里让,也不用担心被别人看见。看看他,多周到多细心啊 、 过一会儿果然有人过来,苗条细瘦的身形,……可似乎有点儿高? 那人点着排数过来,似乎歪头凑着银幕上闪现的些微光亮看了看手中的票,在齐二身边坐下。 齐二正想客气地问一句:“您是不是找错了?”银幕上突然转到白天,他转过头正好看清来人,顿时惊得魂飞魄散。 、 ……分明是周家母老虎,红玉她娘…… 一则影院内昏暗,二则不熟,……这很正常,小字辈往往把谁是谁家父母认得门儿清,大人们哪有那个兴致,所以唐阿姨并没有认出齐二。 齐二坐得板儿直,认真研究着银幕上包虫病的病理病状,脑子里嗡嗡响,这会儿他还顾不上去想自己是不是被骗了。 、 好不容易熬到加映结束,灯光大亮,唐阿姨立刻转头隔着走廊向右边挥手,同时大声问:“找到人换了吗?”无错不跳字。 那边立刻有小姑娘脆甜脆甜的嗓音回答:“找到了阿姨您等着”“哎,妈,就是现在的过去的那个” 一个中年男子绕过栏杆走过来,笑吟吟说:“同志,我一个人儿,跟你换换吧过去靠着孩子们方便” 唐阿姨连声道谢,两人交换了手中的电影票。 趁这功夫,齐二在椅上努力向后靠,在两人的空隙间瞧见了,隔着小走廊,向后错出一排再过去三四个座位,齐刷刷坐着四个小姑娘,夏月宁高静宝然,还有红玉,每人手里捧只报纸折出的小尖纸筒,嗑戚嗑碴响成一片,纷飞的瓜子壳儿准确地落在高静宝然膝头的大纸盒子里。。 红玉用手拍着身边的空位,正冲这边喊着:“妈你快过来呀,快点儿一会儿开演要熄灯了” 、 唐阿姨往那边走过去,中年男子微笑着坐下,红玉眼光就势落到还在挺身呆看的齐二身上,冲他嫣然一笑。 灯光骤灭,最后的闪亮里,仿佛还能看得见女孩子右脸颊上隐隐的一个小酒窝?……当然也许是他的幻觉,哪能看的那么清楚了呢,又不是千里眼。 ……给你一个微笑就够了…… 宝然没骗他,真的,一点没骗。齐二回忆着小丫头的每一句话,牙根儿痒痒,还真是一锤子买卖…… 、 学生圈子里没大秘密,何况当事人双方也都没怎么费心去保密,这一阴损招数很快传开,不知帮红玉吓退了多少蠢蠢欲动的小桃花。 就算有那个贼心,你有那个贼胆吗?直接塞到红玉桌洞或书包里的,被她原封未动地上交老师,她们班主任还算厚道,只自己拆开看一眼心里记个帐儿,当时就给销毁了,没有贴学校布告栏上公开展览,但到底还是记了账的,两次之后再无人敢试。 托人转交?你有那个心思,也得有那个实力啊数遍了全校,同红玉关系最好的也就是宝然高静夏月宁,对都不是红玉同班的,太过耀眼的女孩子总是容易让身边年轻的同性们敬而远之。夏月宁那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高考书,高静?谁想不开了去找她啊?就她那个大嘴巴,除非想去书记或者校长室那里挂个号儿。 唯一一个看似心眼灵活嘴巴严实的江宝然,那出手也太狠了。齐二就是先烈啊,上蹿下跳寻了多少家儿才凑齐了她开出的高价,到了儿,信是给送了,一转手的事儿,回信也拿来了,一个字儿的事儿,人也是约出来了,居然还跟着“丈母娘”?这叫事儿啊 关键是,明知道吃了亏,你还不能拿她怎么的。她那一帮子哥哥,虽然现在没一个在厂中学里了,可要是有个风吹草动的,一转身扑回来也就几分钟的事儿。就算他们上课忙,人家里还有个全厂闻名的会亲手给孩子做特制铁锨的老爸呢,敢给他闺女排头吃,谁能保证那看着文质彬彬的江副厂长,会不会亲手拎把不那么特制的铁锨找上门来? 算了,人齐二都老实认栽了,还是别去找不自在了。不就一个小美人儿么,每天出出进进不都还是在学校里,看着解解馋就行了…… 、 这边宝然在给红玉洗脑:“看看看看看着那帮家伙看得见摸不着口水滴答的可怜相儿,心情特别的好是吧?无错不少字” “是是是”红玉憋着笑,拼命点头。 “这感觉棒吧?无错不少字比起收上一堆不知从哪个诗集里抄出来的陈词滥句如何?”继续损。 “嗯嗯嗯比那强多了抄就抄吧也不知道把字儿练好些,也不知道抄得偏僻点儿,翻来覆去就是那么几本,他们烦不烦啊”拜情书之福,很少读文字书的红玉在宝然房间里见识了好几本诗集。 宝然满意地颔首,看看,只要引导得当,早恋也能促进成长。要不是看齐二垂头丧气的实在可怜,真想上门去再讨一笔教育费。 追女孩子不仅需要诚心加耐心,还得要有一定的物质储备及直面家长的勇气与决心,这样高深的道理,要不是她,齐二这个毛头傻小子,能这么早就明白吗? 人生路,漫又长,在今后追妞儿的遥遥征途上,齐二定能体会到自己的良苦用心,并且致以最诚挚的感谢…… 、 唐阿姨也应该感谢我的。宝然想,要不是这个汇报的角度不太好拿捏,真应该去跟她邀功请赏再捞一份儿。为了下这一剂猛药,为了拯救险险跨入早恋深渊的少男少女,自己放弃了多少敲诈勒索的大好机会啊 圣母了,太圣母了怎么就能圣母了呢?虽然这年头圣母还不是可耻的…… 、 、 第二百零九章 少女 第二百零九章少女 红玉的明媚日胜一日,有目共睹,一般的女生如无必要都不愿意同她走得过近,她就整天更加亲热地同宝然几个混在一起。 、 夏月宁与她春兰秋菊,各有时秀,并不至于嫉妒,只是天生的害羞,不敢面对昂首挺胸矜持高傲的红玉招来的各路聚光灯,总是微微低垂了头,长长的刘海耷拉下来遮住大半张脸儿,安安静静的尽可能减少自己的存在感。宝然和高静则不管这些,只要有热闹好看,哪怕被红玉衬得越发青涩幼稚也不在乎。 四个人经常是挽了手在路上并行,红玉宝然居中,夏月宁高静一左一右。其实这并不是一个好习惯,可有办法,这是这个年龄的女孩子们所特有的一种表达友谊的方式。好在她们的身形都还小巧,道路又足够宽阔,虽然引人注目但并不至于影响交通。 只是偶尔有些人会比较倒霉,那也怨不得她们。 、 前方迎面过来一个年轻男子,五十米,四十米,三十米…… 红玉凝神静气目不斜视,夏月宁一手握嘴悄悄忍着笑,高静同宝然两个瞪圆了四只眼睛全神关注…… 近了,近了…… 果然,他的目光开始往红玉脸上胶着,先是惊艳,然后再一眼,掩饰一下,又一眼…… 随着距离越来越近,他的目光也越发的频繁,越发地恋恋不舍…… 四人小组配合默契,不动声色地靠到人行道的一边。 年轻男子毫无所觉,自动地靠向另一边,眼神留恋,同几个小姑娘擦肩而过…… 那脖子还是忍不住被绳子牵了似的,依旧向这边扭着,扭着,看看背影也好…… 、 这边厢宝然立刻伸出软绵绵一只巴掌,再一根根指头慢慢地收回来,几个人盯着悄无声息地数:五,四,三,二…… 跟高静两人齐齐回头,夏月宁害羞着,却也是忍不住偷偷回过头去。 ……一宝然收拢了一只小拳头。 与此同时,“嘭”的一声……,大家不由自主都是一抖…… 粗大的水泥电线杆子前,那男子一手捂额,头晕脑胀之际还不忘回头再看一眼,……还好,一直盯着的那个女孩子没有回头,……可是另外几只眼睛晶晶亮啊亮晶晶…… 、 年轻男子仓惶而走,三个人盯着窃笑,红玉忍着笑小声问:“走了吗?走远了吗?”无错不跳字。 宝然她们这才心满意足转回头来,叽叽喳喳放声大笑:“走远啦哈哈……,跑得好快啊” 红玉非常的不过瘾,“为?为偏偏就不准我回头去看?” 宝然边笑边答:“你不行……,哈哈容易让人恼羞成怒的……” 、 这就是小姑娘们无聊而又乐此不疲的一项业余爱好。 实际上这个年龄的女孩子,哪儿有那么多的感情空白需要那些不知所谓的小男生去填补。基本上她们多少都有些精神洁癖,眼睛稍擦得亮一点儿,周遭那些青涩毛躁的男孩子,都能给挑出一大堆的毛病。大部分情况下,一套漂亮衣裳,几个整天一起废话的密友,若干路人羡慕嫉妒的眼神,再加上电影画报上英挺俊朗遥不可及的数名偶像,就足以支撑起一个美妙多彩的少女世界。 、 当然,偶尔她们之间的进展也会小小脱下节。 、 今天大家又是顺马路拐到高中部去上体育课,一进小操场就听体育老师宣布先来个三千米跑,后半节课自由捉对儿练排球。 孩子们抱怨着活动着三三两两走向起跑线,红玉却拉着夏月宁嘀咕了一会儿,又去跟另外几个女生悄声说几句话,就有两三个同她一起,跑到体育老师跟前你推我搡地说了句,老师无奈挥挥手,她们几个就轻轻松松跑到器械室门口的阴凉地里坐着,说闲话去了。 高静看得瞠目,伸出手欲要指过去:“她们……,她们怎么不跑……” 夏月宁同宝然哭笑不得,赶在她冲过去质问之前把人给拽回来:“你激动,她们病假” “生病刚才还好好儿的呢”高静不服。 “你别嚷嚷啊她们是……”夏月宁按住她,话说了半截,看看宝然又改了口,:“赶紧的,大家都开始跑了,一会儿再跟你说” 、 一会儿高静涨着一张红通通的脸,呼哧带喘地问面前的红玉同夏月宁:“这下老实交代吧,为装病” 宝然望天,无意掺和,只跟在她后面不出声儿。 红玉忍笑:“交代?我问你,你来了没有?” “来?来了没有?”高静不解,习惯性转头想征询一下宝然。 红玉同夏月宁相视着吃吃笑起来:“她还不懂”又对高静说:“你不用问宝然,她就更不会懂的了” ……谁说的?当年你姐还多亏了我呢……,宝然一脸的无辜样儿,腹诽。 “她不懂,那你们两个懂啦?到底来呀?”高静追问。 红玉神秘兮兮又笑一阵儿,还是不肯讲,只说:“明天上午你们班第四节课不是生理卫生?我们班是下午,就该讲到……,讲到那个了吧?无错不少字到时候不就知道了?” 、 “那个”,就是初二年级下学期,生理卫生课本当中,那个几乎所有学生都私下里翻阅研究过不知多少遍,当众却都正正经经谁都不肯提,也不敢问的,有关人类繁衍物质基础的那一课。自开学以来,大家都在悄悄地盼啊盼,跟着老师不紧不慢的课程进度耐下心思,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第四节课前,大家一反踩着上课铃的尾巴往教室里冲刺的常态,大部分都早早回到自己的位置上端坐,前后位,左右邻居,不时地互相打个招呼,聊几句天,表情语气动作,都很自然,非常的……自然,自然得……,宝然直起鸡皮疙瘩…… 至于么…… 根据经验,宝然对这节课并不抱希望。要知道这年头的生理卫生课,它好有一比…… 、 “来了来了老师来了”高静在后面来了个一指禅,打断了她的思绪。 宝然给她戳得激灵一缩:“哦来了来了我知道了” ……咱别这么激动成么…… 、 年近五十的生理卫生老师抱着两张挂图和书本笔盒进来,看到教室里难得安安静静规规矩矩的样子,嘴角轻轻翘了翘,很快掩住了。端着脸色到讲台上,待同学们起立问好后,直接下令:“这节课两个班合上,男生带上课本,全部去隔壁二班” 果然…… 没一会二班的女生们嘁嘁嚓嚓地过来了,红玉笑嘻嘻抢到宝然身边坐下,高静在后面拽她:“你过来过来到我这边……” 红玉噼啪两下把她拍开:“不去你太吵” ……其实你俩半斤八两……,宝然默默地翻着自己面前的书。 夏月宁静静地抱着书包过来:“高静我坐你旁边。” 红玉看着老师在黑板上把两幅大大的彩色挂图展开,伏在宝然耳边说:“一会儿老师讲的,有不清楚的地方,可以问我哦” “……一定问……” 、 老师拿起教鞭,指点着挂图工笔绘制色彩鲜明的各个器官,一一介绍名称,非常慢,非常仔细。 宝然低头看看课本,嗯,分毫不差。 接下来老师就是一句:“好了,该讲的我都讲了,下面大家自己认真学习一下课本,……有不明白的地方请举手,问老师” ……这就完啦?宝然绝倒。 满教室的女孩子们面面相觑,然后又一个个乖乖地低下头去,研究课本…… 红玉在边儿上也是愣了一会儿,以气声喃喃:“还不如我妈……” 再过一会儿,老师干脆放她们自习,端起杯子来回办公室添茶去了。 一屋的女孩子们开始嗡嗡嗡。 高静趴过来:“哎你们说,隔壁男生那边儿会怎么讲啊?” 红玉白她一眼:“你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高静扬手又要敲人。 宝然不解,就这么个讲课法儿,有必要男女生分班吗?多此一举啊,直接全改自习不就得了? 、 大概老师也觉得有点不合适,下课前十五分钟又回来了,不知期间有没有同隔壁班老师进行过沟通,进门就开讲,直接讲初潮,讲注意事项,这部分最细,还有讲……,体育课怎么跟老师请假…… 红玉不满地嘀咕:“跟我妈一样……” 宝然悄悄扫一圈儿,大概能看得出来,反应跟红玉一样的,都是几个已经学会了体育课羞答答跟老师请病假的,剩下的都跟高静一样睁大了眼睛听的认真,满脸的求知状。 、 再过一会儿,老师言简意赅地介绍起关于播种,发芽,长大,等等应该是超出了红玉妈妈授课范围的内容,并着重强调了开垦及种地的许可资质问题,女孩子们又都低了头,还有的涨红了脸,但宝然敢肯定,她们个个儿都竖着耳朵,因为坐着十几万鸭子的教室里,居然只听得见老师一个人的声音…… 大概只有宝然分辨的出来,貌似很细的讲解,其实是跳跃式进行的。一节课下来,大家好像都明白了,又好像还都不清楚,一个个表情含糊,眼神迷茫。 、 放学前班里的男同胞们撤回来,那表情同眼神,极其类似…… 宝然看看空空如也的黑板,摇头低声念:“欲说还休,欲说还休,却道天凉好个秋……” “?你说?”憋了一堂课的好奇宝宝高静又问。 “……我说,有不明白的地方请举手,问老师……” 、 、 第二百一十章 落后 第二百一十章落后 五月暖融融的阳光里柳絮开始轻柔地飘飞,而白杨树上的“毛毛虫”早已经铺满大路林间,小点儿的孩子会拎了去吓唬班上的小女生,而大点的女生,已经学会了在地上抓起一把,直接扬到皮小子的脖领子里,然后得意地拍手大笑。 中学部青葱的少男少女们,对这些游戏却已经有了遥想当年的感慨,可在他们这个年纪,即便感慨也不会持续太久,很快就翘首盼望着,赶紧的落吧落吧落干净吧,因为等落得差不多了,他们又要扛起大扫帚,清扫属于厂部及中学部的卫生包干区。长痛不如短痛,迟早都要干的差事,还不如痛快点早点干完了没心事。 山东大婶听着宝然跟伙伴们毫不掩饰的抱怨与厌恶,笑她们:“也就你们这些没吃过苦头的小家伙,只把那些当垃圾。想当年干妈我刚过来的时候,为了填饱你那几个哥哥的无底洞,可没少吃过那东西” 、 这是个星期天,山东大婶送过来一捆鲜嫩嫩刚刚割下来的大棚韭菜,这是农业研究所的实验项目,赶紧拿过来给她闺女尝尝,当然,还有一个重要的任务,就是带来了大虎的最新来信,臭小子终于成为一名正式党员了。 可喜可贺,宝然妈当即带上钱到市场上割肉去了,要大婶在家歇着。山东大婶看几个小姑娘在一起热闹得紧,拿了只纳了一半的鞋底,到院子里来看她们做作业,听她们叽叽呱呱,时不时插上两句。 、 “那也能吃?”高静表示难以置信,“黑渣渣毛烘烘的,怎么可能”红玉点头表示附和。 宝然倒是朦胧听说过,可想想那毛茸茸灰扑扑的样子,还是有点儿将信将疑,夏月宁却细声细气地说:“听我妈讲,她们当年也吃过的,我是没赶上。” “对喽”山东大婶看看夏月宁,“我们哪都管这叫杨狗子,泡到水里把外面的黑皮搓掉了,拌上点儿玉米面加上点儿盐,蒸一蒸不照样儿吃那会儿还吃的挺香” “真的呀?好吃吗?……要不咱去弄点儿回来尝尝?”高静听得很是向往,看看虚掩的院门,再抬头看看院墙外路边的大白杨。 夏月宁抿嘴儿偷偷笑,宝然瞅她:“要真是味道很好,怎么没见我干妈这会儿去弄了来吃?” 山东大婶也笑:“这闺女实在大婶那会儿啊是肚子饿,能吃都是好的,现在谁还吃得进那个又寡又涩” 、 正说着,忽然听到远处空中有隐隐的轰鸣声,越来越近。大家正在迷惑,宝然一拍脑门:“就算是真想忆苦思甜,咱们也吃不成了……差点儿就给忘了,今天撒农药啊” 一帮人赶紧七手八脚收本子的收本子,拿书包的拿书包,拾掇干净往屋子里躲,又楼上楼下的关窗闭门。幸好是提前通知过的,这两天大家都没往外面晾晒东西。 进屋刚坐稳当,就见窗外碧蓝的天空中,一架双翼飞机轰鸣着,屁股后面拖着长长的一道白雾,盘旋而至,飞得极慢极低,几乎可以看得清机身上老旧的安二标志。 每年春秋两季,都要来上这么一两回的,驱虫灭蚊,高效大规模消灭四害,大家也见怪不怪,只凑在窗前议论着这个驾驶员贼大胆也不怕给挂到树上去,还有今天下午是没法儿出去玩了真遗憾。 、 最后一句是红玉抱怨的,她原还准备拽着高静一起逛街去呢,看着外面耀武扬威的大铁鸟懊丧的要命:“好不容易作业写完了,你们几个家伙硬给塞过来的习题也做了,却又来了这么一出” “那也没关系呀”夏月宁说:“不出去也好。中午回家各自吃了饭,下午还是到这里来,咱们把舞蹈再排一排好了,六一就要登台了,曲老师说了要咱们加紧了练呢” 这一下红玉还好,得意地翘起下颌:“行啊,让你们看看我的孔雀舞,大段儿都已经排好了,宝然这里有磁带的” 宝然却苦起了脸,因为她也有任务。 曲老师怎么会想起来要抓她去上台的?前世条件所限,自己从未参加过此类登台表演,重生后也从未曾想过要做弥补,因为依她懒散温吞的性子,这也实在算不上遗憾。于是百般推脱:“我个头儿不配,比别人都矮” “没问题”曲老师说:“不就差半个头嘛,反正是集体舞,你排第一,再穿双高跟点儿的鞋子,散开做造型就把你安中间儿,效果一样的。” ……半个头,谁脑袋那么大呀啊? “我……,我不会……”好好讲讲道理吧。 “不会学啊老师是干的?放心简单的很,再说了新疆出来的小姑娘不会跳舞怎么能行”曲老师信心十足。 ……怎么不能行?上辈子啥也不会不也那样过了……。宝然继续顽抗:“我胆儿小,一上台就紧张” “上台谁不紧张?就是胆子小才更需要多加锻炼,紧张几次就好了”曲老师不为所动。 宝然一闭眼豁出去了:“我一紧张就脸通红,跟大红布似的,丢人” “哈哈哈……”曲老师大笑:“那就更不用担心了,到时候一化舞台妆,保证你们个个儿脸蛋都给涂得跟小猴儿屁股似的……” ……严重怀疑是那个正式走马上任的曲老师男友,在吹耳旁风搞打击报复…… 宝然悲愤地屈从了,尤其当她得知高静叶晓玲也在其中之后。……班里几个父母担任了厂里学校大头小脑的女孩子,只要身形周正,无一漏网…… 既然是政治任务,咱还是别搞特殊了吧丢人就丢一回,怕?只希望到那天脸上的粉涂得足够厚实,可以成功地达到面目全非的效果…… 、 晚上睡觉前,宝辉敲敲门,习惯性地不待里面应声就推门而入,一眼看见宝然缩在墙角边上,见他进来放松一点,摇头晃脑地活动脖子:“事儿?” 宝辉不忙说自己,先问她:“你在干?怪里怪气的?” “哪有”宝然反驳,想想双手化掌,抬肘端肩在颌下平平撑起,小脖子灵活至极地左右摆动几下:“怎么样?怎么样?” “相当不错啊时候学会这招儿的?”该夸奖的时候,宝辉还是很慷慨的。 宝然稍感安慰:“我练了一个礼拜啊好不容易找着感觉了,脖子都要抽筋了哎……可是,可还是紧张……” 在曲老师排练的这支民族大团结的舞蹈里,宝然被分配了一个维吾尔小姑娘的角色,这些天正在苦练基本功。 “习惯就好了要不要跟少虎说声儿,让他给你练练伴舞?”宝辉难得好心。 “不用了学校里给折腾得够够的,差不多就行了,回家来还不得消停,我有那么想不开么”胸无大志的宝然立刻拒绝。 “那好,六一是吧?无错不少字到时候我们都去加油,给你捧捧场”宝辉似乎心情不错。 “再说吧”宝然对自己的表演才能实在不抱希望:“你手里拿的?” 、 “啊,差点儿忘了。喏,大哥的信,你不是盼了好久的……” 的确是盼了好久的,宝辉话音未落,手里的信已经被宝然一把拽走,吓得愣了一愣。 宝然一目十行地把那封不疼不痒的平安信划拉完,抬头就问:“应该还有吧?无错不少字怎么不给我看?在你那儿还是在爸爸那儿?” 宝辉定睛看她:“巫婆啊我妹妹是个小巫婆……你怎么知道?” ……宝辉同学您的友爱就不能多坚持一会儿吗?宝然白眼:“在哪儿?说呀藏着掖着不让我知道?” 宝辉隐隐有些得意:“我看过了在爸爸那里放着,说的是些大人的事儿跟你没关系” ……怕的就是那不让知道的大人的事儿宝然想了想,很快摆出一脸甜笑,凑上来攀住宝辉的胳膊:“宝辉……,哥二哥——,您就跟我说说,大人都有些事儿呀啊?” 一边说一边抖,抖落一身的疙瘩。 宝辉跟着一齐抖:“你你……,宝然你还是做你没心没肺的窝里横吧啊?求您了正常点正常点儿……我告诉你还不行吗怕了你了” 、 宝然立刻就正常了,正襟危坐洗耳恭听。 “其实也没。大哥说学校里现在挺热闹,过两天可能要去北京,跟同学们一起,说是一个民主集会?前两天新闻联播上好像还说了来着,这封信在路上走了几天,也不知道他这会儿去了没有……”宝辉幽幽的看着还有些神往。 宝然急了,寒假时看着那家伙不是挺小心的吗?当时的言行举止还有前两封信都没迹象,怎么这会儿又跟着凑热闹去啦? “咱爸怎么说?” “你急?怕耽误暑假出去玩?我都不担心。不行到时候直接上北京找他去还可以多玩几个地方……”宝辉想得还挺美。 ……玩你头啊你玩就知道玩 “没问你,我问咱爸怎么说” 宝辉优哉游哉摇头:“唉你怎么都操心啊当心长不了个儿……,别生气别生气呵呵……,咱爸说,要是没这封信,大哥说不准就跟着去了。现在既然写了这样的信过来,没办法咱家就只好落后一回,拖拖他的后腿啦” 、 、 第二百一十一章 纷纷 第二百一十一章纷纷 有那么一瞬间宝然很疑惑,爸爸跟宝晨,到底谁是穿的?抑或大家不知觉间搭了个伴儿?有一点可以肯定,眼前这个带点儿小兴奋小遗憾还很轻松的宝辉同学,应该是无辜的。 那就得看爸爸采取何种措施了,先探探底儿:“拖后腿?怎么个拖法儿?” 宝辉刚要张口,宝然又追一句:“别又说大人小人的事儿,我就想知道你给咱爸出了主意” ……这也猜着啦?宝辉讪笑,接着自豪地说:“我是谁啊跟咱爸的想法不谋而合明天爸就去给奶奶挂电话,让他们把大哥叫去家里住几天,看看再说。再有一个多月就考试放假了,这么大老远的路,总不能再把他给折腾回来吧?无错不少字……嘿嘿就不知道宝晨那个大个子,跟阿宣挤在一张床上会给窝成样儿啊……” 还想着看看再说,还等着期末考试,……那么老爸是清白的……。至于宝晨……,宝然摇摇头,怎么老是怀疑人家呢,人不就是聪明了点儿,出众了点儿吗?谁规定与众不同只是重生者的专利?有些人那就是天生的,羡慕嫉妒恨,都没用。 如果真是自己的难友,宝晨这会儿应该已经是包袱款款把家还,而不是寄过来这封一反常态详细汇报思想工作的家信。其实现在他自己应该也是犹豫忐忑的吧?无错不少字在那样的热潮汹涌当中,又有几个人能够当真明白,到底怎样才是对,又要怎么才是错? 、 周一上午第四节,是体育课。宝然收拾好书包对教室门口等着自己的高静夏月宁说:“你们去吧,我有点事儿这节课不上了” 高静一愣,就见宝然径直向东校门走,连忙叫她:“哎哎说不上就不上啦?我们怎么跟老师说啊?” 宝然已经快出了校门了,回头挥挥手扔下一句:“帮我请病假”就匆匆地跑了。 高静瞠目,经过学习她已经对体育课的病假有了全新的认识,看着宝然的背影喃喃道:“病假?你请病假,老师能信吗?”无错不跳字。 、 宝然才不管他信不信,到厂里转了两三个办公室,最后又被人指点着追到车间才找到老爸,不知不觉间江副厂长已经是个大忙人了呀 “宝然到这儿来干?放学了吗?”无错不跳字。爸爸很奇怪,看看手表,“不对,还有一节课吧?无错不少字” “体育课老师让自由活动……,听二哥说爸爸今天给奶奶家打电话?爸爸你打了吗?”无错不跳字。宝然直奔重点。 “呵呵宝然你怎么也跟着操心这事儿呀”爸爸说着,带她回办公室,洗手换下蹭得油迹斑斑的工作服,“奶奶家没电话你知道的,街道上老也没人接,早晨打到你叔叔单位了,他人不在,爸爸给留了话让他回来等着。……我看看,再过十几分钟吧,说好了十二点再给打过去。怎么,宝然也有话要讲?” “没我过来看爸爸打电话”宝然爬到一张大靠背椅上等着。她有话好讲?分析当前形势还是预测未来走向?别开玩笑了,中央领导们这会儿都还在纠结着呢,她一个低龄初二学生,最大的功绩就是小学仗着老爸的威风跳了两级,又算得上是哪颗大头葱? 、 爸爸也没心思跟宝然深究,看着到点儿了,把电话机搬到她面前:“好,来都来了,就让宝然来拨电话好不好?……你看,这是号码,先拨一个9,挂外线,……慢点,要拨到底,然后再拨021,这是区号……” 这还是一部拨盘式电话机,对于一般的儿童来说,可以当一件相当不错的玩具,缺点是很容易挂错了线。宝然运气不错,两次就打通了,那边传来正宗的上海腔:“侬啥人?” ……我不是啥人。宝然立刻将话筒转交老爸。 老爸说了没两句,那边应该就换了叔叔了,因为听爸爸在叮嘱:“……阿新,一定记住了叫宝晨回去……没事儿宝晨心里应该也是有点儿数的,就怕万一嘛……一帮学生仔聚在一块儿,说不定时候就冲动了,你们帮着盯紧些,看看风向……” 、 爸爸还是小心的,第二天特意又往街道挂了次电话,确定宝晨的确去了奶奶家,并且麻烦人把他叫过去亲自问了问学校的情况,叮嘱几句,才算放心。 宝然也暂且放下点儿心,在奶奶家呆着,住得是憋屈些,总比晕头晕脑地跟着去饿肚子,打前锋要好,她是相信狡猾的宝晨有着自己趋利避害的本能,可像爸爸说的,就怕万一么…… 、 形势却已经越来越紧张,也越来越乱。天遥地远,小城的居民们只能从广播电视上关注着首都广场上的消息。后来讳莫如深的人们大概很难想象,在这个时候,事情的进展居然是每天通过新闻报道直接传达到全国各地的,几乎毫无延迟。 晚上,全家人围在沙发上一起看新闻联播。这时绝食已经进入第四天,部分地区爆发了声援请愿的群众游行。孙家兄弟也在,看着议论纷纷。少虎说起一中也有人在游说组织学生罢课,上街游行以示声援,以高一高二为主,好像还有教职员工参与。 二虎予以确认:“他们还要我干……,振臂一呼呢” 近一年来,二虎同学在体育赛事中给学校夺得荣誉若干,加上为人豪爽大方,长得又是高大粗犷,虽然无官无职,在一帮刻苦攻读的好孩子们当中还是有一定市场的。 宝然爸皱眉,声音还是挺和气:“怎么二虎你要去吗?”无错不跳字。 二虎摇头:“不去” ……咦?这孩子还蛮有心眼儿的嘛宝然正准备刮目相看,就听他接着说:“太烦一群人喳喳喳的吵死了,还要作演讲搞动员,罗里吧嗦的谁爱去谁去” ……这就对了…… 、 宝然只是腹议,少虎则直接笑出来:“就知道你是怕这个写那些演讲稿的很要命是吧?无错不少字” 宝辉配合默契地继续揭短:“不是已经有人给你备好了现成的吗?照着念就是了,干嘛给人撕了?” 二虎一瞪眼:“凭?他要我念我就念啊我又不是唱大戏的谁爱写谁念去呗没人掐着他嗓子不让念……你怎么知道的?” 宝辉环顾左右:“听说……,听说哈”少虎笑得灿烂:“他不知道啊就连你们班上那些小妞儿……咳咳……咱刚才说到哪儿了来?” 宝然提醒:“说到二虎哥班上的女同学……” “快看快看游行队伍”少虎发现新大陆一般指着电视上重播的镜头请大家注意。 、 宝然爸不理他们的磨牙斗嘴,又问宝辉少虎:“你们班上呢?没动静儿吧?无错不少字你俩一个班长一个团支书,没人找你们?” “怎么没找?要我们拿出具体行动来呢”宝辉笑嘻嘻:“我们明确表态了:为了声援学长们的爱国行为,我们班级决心在老师的领导下,抓紧复习,刻苦攻读,以实际行动和优异成绩来表达我们的拳拳爱国之心……” 宝然偷偷瞟爸爸,……老爸您是不是特欣慰呀啊? 、 少虎大概觉得应该有来有往,反问宝然爸:“叔叔你们厂里呢?我怎么听红彬说是有些单位的职工也跟着上街了啊?” “别地儿的不清楚,我们厂就没办法啦生产任务重啊每年这个时候,春夏之交,事儿都上赶着来,忙得一点空儿都没有,哪有那个精力……”宝然爸说着,起身去到电视机旁的书桌前,抽出图纸用功去了。 ……孩儿们互相看看,一一告辞出来。少虎嘀咕:“宝辉我才知道,原来这厂子的生产任务也跟团场春耕似的,赶这个时候特别的忙呀啊?” 宝辉低笑:“也许是把明后两年的任务都前预备了吧……” 二虎冲他们瞪眼,然后去推自行车:“多事……少虎走了,回家” 、 原以为就这样了,随着事态一天天发展,大家终于会知晓这场以追求民主自由为初衷的运动最终将不由他们的控制走向何方。宝然很自私,很小人,她只要自己的家人朋友安全就好,别的顾不到,……她也没那个本事顾得到…… 谁知这天中午吃饭,爸爸锁着眉头说:“你们叔叔家来电话,说是有同学找上门,宝晨又回学校去了。” 宝然冲口就问:“怎么可能?大哥怎么那么傻” 爸爸犹疑着:“听说是学校团委召学生返校。再说这么多天了,也没事儿,耽误上课也不好,你大哥就想回去看看。……不行改天再给你叔叔去个电话,让他去学校瞧瞧。” 耽误上课?他们学校现在还能上课吗?宝然表示怀疑。可她也不了解那边具体情况,前世里这个时候,马失前蹄的宝晨还在广东奋勇挖金,疲惫抑郁得连平安信都不来一封。但根据当时隐约听说的邻居家姐姐学校的情形,绝对不容乐观。 、 下午宝然又偷偷旷了一节课。 两日后北京宣布戒严。 爸爸急了,又去摇电话,只听见他的弟弟在那头说:“……是,好多学生都去了……,宝晨?没见着啊,我去学校没见到他,不知道去了哪里” 、 、 第二百一十二章 无聊 第二百一十二章无聊 爸爸回家后也没说,可是宝然眼多尖,……当然也可能是心特别虚的缘故,立刻就发现了不对劲儿,背着人追问了半天,才期期艾艾承认错误:“爸……,我前两天吧,……给大哥拍了个电报……” “电报?”爸爸一愣,“电报?” “那个……,那天您不是说大哥在学校里不放心吗?他又不去奶奶家住,所以……,所以我想干脆叫他回家来好了”宝然很没品地预先推卸责任。 “……你怎么叫他回来的呀?”爸爸很矛盾,不知是该夸几句呢还是批评一下。 “呃……,就说,就说爸爸有事儿叫他赶紧回来……”宝然绕啊绕,能躲一时是一时呗。 爸爸往窗外一丝云半只鸟都没有的晴空凝视片刻:“好了爸爸知道了,宝然乖,有话知道要告诉爸爸,玩去吧啊……” ……虽然是先斩后奏了…… 、 为求稳妥,爸爸当天又给上海打电话,沟通了许久,回来告诉宝然,宝晨八成是回家来了,叔叔好不容易找到学校的辅导员,说宝晨拿了封电报去请了假,立刻就动身走了,班里的同学们开会讨论游行乱哄哄的,没几个人知道。 这下宝然跟爸爸一样彻底放下了心,前两天还是有些忐忑的,生怕有个阴差阳错,那可是肠子悔青了都没处诉去。 、 尽管已经戒严,可是媒体的态度还是有些含糊不清,估计当时上面也正纠结得厉害,下面的老百姓们就更加乱套了。其实这时候,哪怕离得再远,敏感度较高一点儿的人应该也已经意识得到,事情的性质已经完全变了。 可更多的人还是惯性的以为,这只是改革开放,思想解禁后又一次热血冲动的学生运动而已,都还只是些孩子啊,他们的理想是那么的纯真,他们的愿望是那么的美好,他们的心地是那么的善良,很多人都这么想着,反正也没事儿,反正都是为了自己的祖国更好,顺便帮忙跟着喊几句口号吧,尤其是一些初高中生,还带着些新鲜刺激凑热闹的意思。 、 比如宝然的同桌李大志同学。 这位规矩严整,没创意得简直可爱的同桌,在课间同学们嬉笑打闹之时,不声不响地站起,不声不响地上了讲台,不声不响在讲桌洞里寻了支粉笔头,然后不声不响写了八个大字,横跨了整个黑板。 然后又不声不响回自己位置上坐好。 课余时间,往黑板上多看一眼都嫌浪费。宝然本来跟大部分同学们一样,压根儿就没注意到他离座去干了,直到高静大力地拍她,却不似平常一样大声咋呼,而是一个劲儿地往黑板上使眼色,宝然才从自己的草稿本中抬起头,看到上面赫然一行:国家兴亡,匹夫有责 、 宝然同那龙飞凤舞的几个大字对视了一会儿,扭头看看同桌:“是草书吗?不错,有进步。”低头接着划拉自己的本子。 李大志很沉得住气,江宝然学习再好,总考不了第一,人缘再好,她也只是个小孩儿,这么深奥高远的道理估计她还不能懂得,他理解。 快上课了,同学们陆续就坐,越来越多的人注意到了黑板上的字,都若无其事地该说说该笑笑,他们自然不会以为那是谁没事手痒练字儿玩儿的,这些天哪家不在看电视啊?……可就是没人问。 、 直到上课铃拉响,董老师抱着教具进来,上讲台前看到黑板也是愣了一下,然后跟宝然初看到时一个表情点点头:“字儿写的不错……今天谁值日?” 教室中间一个女生举起手。其实她也早看到的,黑板上哪天不给写点儿画点儿乱七八糟的东西啊,搁平常早就上去擦干净准备上课了。可今天,宝然见她在黑板前逡巡几次,也没敢下手,其实李大志同学若能多想想,就会该明白这已经是非同寻常的待遇了。 董老师放下东西,没事儿人一般吩咐:“值日生把黑板擦好,我们准备上课” 叶晓玲应声喊:“起立” 师生们之间的问好声中,那女生轻轻跑上去把黑板擦掉。 、 应该说,很多时候人们对于时事政治的态度,跟他们周围的环境及直接领导有着很大的关系。为后来不管哪哪儿出了矿难,闹出来后舆论都去谴责黑心的煤老板,而上头却直接去揪当地负责人呢?就是这个道理。不要讲是老板心狠你工作忙不知情,在其位谋其政,不知情不是理由,对于一个当领导的,不知情本身就是个错。 机械厂的领导班子显然很谨慎,绝不想犯错,厂长书记难得毫无芥蒂地团结一心,在江副厂长的配合下,督促全厂加班加点,努力搞好生产,建设边疆报效祖国。他们的态度一明确,子弟学校里自然也是风平浪静,老师们该干嘛干嘛,对类似李大志同学这样儿的书法表演或者即兴演说,本着不谈论不批评不鼓励的三不态度,渐渐就消弭于无形。 而对于这些孩子们来说,那些慷慨激昂的标语口号,其实是相当朦胧而遥远的,兴奋过新鲜过后,还不如近在眼前的六一假期来的实在。 、 这天下午音乐体育,全都让给曲老师操练一帮姑娘小子,直到大家手脚酸软才放了人,各自蔫搭搭回家。中考只剩一个月了,宝辉他们还在学校努力冲刺,家里静悄悄的。宝然洗个澡换身衣服,神清气爽写作业,忽然有人叩门。 院门打开,是廖所长,一身便服穿得有些潦草,胡茬子黑雾雾的扎出了一层,眼带血丝,很疲惫的样子,没指望地问:“小宝然啊,你爸爸在家吗?”无错不跳字。说着直接进来了。 前几天山东大叔出车回来,还说要拉上他跟爸爸一起聚一聚,喝个小酒儿的,谁知到了廖大爷招呼都没打一个就缺了席,山东大叔边喝还边唠叨呢:“人首都戒严,大老远的关他啥事儿?嗨,也跟着忙活” 现在这是忙活完啦? 宝然一边把他往屋里让,一边说:“爸爸妈妈都还没下班呢。大爷您坐,……您坐沙发上靠靠吧,舒服些。” “好——”廖所长一家伙跌进沙发里,再不愿动弹:“……唉,家里有吃的吗?饿死我了……” “我给您泡杯茶先喝点儿热的。炉子上炖的大骨头汤,还不够火候呢,过会儿盛出来给您,现成的有蛋糕,甜的,……要不然给您拿点嫩麻花来?我自己炸的,外面酥酥的,里面软软的,加了鸡蛋鲜奶呢……您先擦把脸吧……”宝然殷勤服务。 廖所长撑下腰:“啊——,难怪你干爹死活要收个小闺女儿,真贴心啊”接过热毛巾呼噜噜擦了擦,狼吞虎咽吃了两根**花,喝下一杯热茶,惬意地往沙发背上靠。“哎总算缓过点儿来啦” 宝然打开收音机,又出去端了盘清炒花生进来,却见廖所长微微歪着头,半张着嘴,窝在沙发里已经睡着了。 宝然拿过一床小棉被,轻手轻脚地过去想要给他盖上。棉被还没碰到身子,廖所长就猛地一惊,蓦然睁眼锐利地盯了过来,待看清是宝然,才又放松下来,接着就闭上了眼睛,含糊地说了声:“好孩子……”任由宝然帮他躺倒盖好,呼呼地睡了。 、 宝然无事,又不好丢下睡着了的廖所长自回楼上,想了想,去厨房端来一盘大西瓜子儿,上去拿本《女友》下来,在院子里边嗑边看。少虎很喜欢这个杂志,说上面的姑娘小伙儿够时尚够漂亮,宝辉二虎同时嗤之以鼻,说里面的小故事够无聊够白痴,宝然不置可否,但她每期都有,只因为,它的稿酬够丰厚…… 廖所长睡醒了,也不吱声悄悄地出来,就见宝然趴在石桌上兴致盎然地不知在摆弄些,杂志搁旁边都快掉地上去了。 凑近点儿看,桌上摊着几粒剥开的西瓜子儿,很奇怪,都只是些剥了半边儿的,白生生的瓜子仁儿还在里面,小丫头一个个端详着傻笑。 、 “丫头干呢?”看了半天不明所以,实在忍不住开口问。 “哦?”宝然回头:“大爷您醒啦?” “这是……,干?”廖所长指指那一颗颗瓜子儿。 “我在做小人儿”见他不解,宝然一只只拿起来说明:“您看,这只剥去一半儿的,里面这个瓜子仁儿,衬着底下一半的黑瓜子壳儿,像不像个小姑娘的脸?尖下巴,脑门儿光光的,后面披着黑头发?” 廖所长端详着:“别说,还真有点儿像” 宝然受了鼓励精神大振:“这个是高静您再看这个,上面留了一大半,跟我们班夏月宁一样,刘海都要把眼睛遮住了还有这个,喏,左边留一点儿,右边一大块儿披下来,您记不记得,是周叔叔家的红玉这边这个呢,前面刘海齐齐的短短的,后面头发也是短短的,脖子都露出来了……” 廖所长终于忍不住哈哈大笑:“这个大爷认识,不就是丫头你自己吗” 、 宝然不好意思了:“……大爷,挺没意思的是吧?无错不少字我就会弄这些无聊的东西……” 廖所长却没有笑话她样子,只随便坐在墙根边一把小椅子上,松坦坦地向后靠过去,微微笑着闭目养神。 良久,宝然以为他又睡着了的时候,廖所长悠悠地说了句:“无聊好,大爷就喜欢看着你们这些娃娃,弄些无聊的东西……” 、 、 第二百一十三章 露怯 第二百一十三章露怯 第三天傍晚,风尘仆仆的宝晨满面焦虑地出现在家门口,看着前来开门的爸爸发呆。 “怎么了?不认识你爸了?怎么路上走这么长时间?还算着你前两天就该到了呢。”爸爸唤醒面前的呆头鹅。 “……爸……您没生病啊?”宝晨喃喃。 宝然爸脸一沉:“怎么说话的呢” 闻声出来的妈妈也埋怨:“这孩子怎么这么咒你爸呢先进来再说” 宝晨被老爸那一声吼得一哆嗦,又呆愣了一下,赶紧伸手衣袋里掏出封电报来:“这个……,前几天收到的。妈,不是您发的?” 爸爸截手夺过去,展开一看:父病火速归。 尽管已经被打过预防针,说实在的,真看到这封电报,江副厂长心里还是有点儿不舒服的。那是,谁也不想好端端地被人说自己生病了对吧?无错不少字不过……,再想了想,还是得承认,这个理由最快捷有效,而且真把主语换了家里面其他的任何一个,……自己都不怎么舍得…… 爸爸冲莫名其妙的妈妈简单说句:“没事儿我看外面太乱就把他叫回来,瞎诌了个理由,忘了告诉你……” ……宝晨眼光透过爸爸妈**缝隙揪出赔笑讨好的宝然,悄悄冲她呲下牙。 这时爸爸已将电报揉成一团,打算就此销毁,“行了都回来了赶紧进屋吧,在门口杵着干” 、 宝晨还是没进来,一回身,听到动静都围拥到院门口的一家人才看见他身后还有一个人,是个姑娘。 (咳有几个人想歪了?这不是古言逃难归来还带个小的……) 都认识,不很熟,是同厂一户杜姓人家的小女儿,在兰州上学,今年大四。这杜姑娘看着也挺狼狈,宝晨同学多少还挎着只瘪瘪的小背包,这姑娘可是两手空空,也不知一路怎么过来的。 杜姑娘先问声:“叔叔好阿姨好”又对宝晨说:“路上的用度……,等我回家拿了明天还你” 宝晨摆摆手:“哎呀算了算了,姐你赶紧回去吧也没花多少钱不就吃吃喝喝嘛连车票都没怎么买……” ……院门里几人都听得傻眼,怎么真的跟逃难似的…… 、 杜姑娘欲言又止,最后说:“好吧,多谢你了宝晨。……那回头再说。” 冲江家人摆摆手转身走出去没几步,不远处一个骑自行车往前赶的年轻人突然一脚撑地停下了:“……燕子?燕子你怎么回来了?” 杜姑娘一顿,原地跺下脚,声音里带了哭腔:“二哥你们怎么也不叫我回来呀” “怎么了燕子?”杜姑娘二哥诧异,推车子过来拉过妹妹,抬头看见宝然一家,忙点头招呼:“江厂长” 宝然爸随意答应一声儿,接着吩咐:“有话回家再说吧,看你妹妹累得够呛” “好好”杜二哥答应着,带过妹妹:“好了燕子,咱先回家好吧?无错不少字” 、 夜深人静,二虎同少虎两个带着无限的好奇和遗憾被撵回了家,妈妈被宝晨没两句话就给哄得安心卧回沙发上,织着今冬的毛裤看《在水一方》去了,新出的《几度夕阳红》正在热播,石城市电视台很会搭车,接着就把几年前的琼瑶剧搬出来重播,很受欢迎。 清理完毕,宝晨在楼上向爸爸汇报工作。 不对,还有宝辉宝然两个呢? ……这俩膏药实在打发不走,只好任他们列席旁听了。 、 “其实我们那边还好,就是上上街,静坐一下,学校盯得严,没闹得那么厉害。”宝晨先给出一颗定心丸,然后才说:“不过宿舍里还是有北京过去的,被学校查出来请出去了,……可是也有同学请假跟着走的,后来就挨个儿核实,不许无故离校,我也就不好在奶奶家住了。” ……宝然心虚地低头,信息不畅误大事儿啊这么说自己是白白地把个宝晨折腾回来啦?……可是怪谁呢?她哪里知道那边还算安稳呢?满脑门都只有上辈子电视里最后那几个惨烈的画面了。 那三人瞟瞟她,都没多话,能够认识到自己错误的同志,就还是好同志…… 、 “杜家的燕子是怎么回事儿?” “兰州碰见的。当时满脸的稀里糊涂跟一帮子同学在站台上瞎转悠,看是咱厂的就叫过来问了一下,说是要上北京搞支援我想她一个女孩子这凑的哪门子热闹啊,想当年这姐姐回回出门都得她二哥送到乌鲁木齐,跟人问个路都脸红的主儿,爸您有印象的吧?无错不少字” 爸爸似是想起了,笑着点点头。 “……所以啊,我就叫她赶紧的回学校去别跟着掺和,结果她那帮同学不乐意了,叛徒孬种软骨头的都冒出来了,好家伙差点儿没把我给批斗了”宝晨回忆着,摇头又摇头。 宝辉同宝然相视骇笑。 “后来车都快开了,我也烦了,问了她学生证还在身上,直接一把给拽车上走人……呵呵就这么一路给带回来了……”宝晨笑嘻嘻。 宝辉插嘴:“杜家姐姐不是要去北京吗?给你这一路拽回家来,她能愿意吗?”无错不跳字。 “你看她白天那样儿,像是不愿意的吗?读书都读傻了,问她怎么想着去赶这事儿了,说是同班几个好朋友都去,她要不去人都说她自私胆小不爱国。她们班上好些同学,都给家长找理由带回去了,她本来也想走的,请假请不下来,结果被几个同学哄着劝着,行李都没带,偷偷溜出来了,到车站才说要去北京,正犹豫着就给我瞧见了。” ……感情宝晨同学还学雷锋做好事儿来着。 “那你去请假,你们老师怎么说?”爸爸问。 “老师没多说。只讲既然有电报就回来一趟看看吧,要是没事儿了想回去,最好先给他打个电话说一声儿。” ……哦,这个话,你懂我懂大家懂的噢 “行,我都知道了。”爸爸一按铺板站起来:“那就这样儿吧已经回来了就多住几天,休息一下。然后……,看看再说都洗洗睡了吧啊” 散会。 、 宝辉大概急着跟宝晨开卧谈会,居然也没顾上挑拨大家注意宝然的谎报军情,忙忙地下楼洗漱去了。这边宝晨又开始把宝然点点点:“太不像话了你,越来越能忽悠了啊还‘火速’,你倒真舍得那电报钱,差点儿没把大哥急出个好歹来” 宝然气:“哼说得自己多无辜你要真的相信了,怎么没去跟叔叔说一声儿,或者打个电话确认一下,就直接跑回来啦?” 宝晨变本加厉戳她:“小人心度君子腹 “我是小人心没错,可你自问算得上君子腹吗?”无错不跳字。宝然反问。 大概是想到了自己无法销毁的特别家书,还有……,宝晨捏捏自己的脸,呵呵地笑起来:“咱俩说这些话就没意思了哈……” ……是你自己说话先没意思的。 、 宝晨这次在家里呆的焦心又无聊,精力过剩得晚上开义务补习班,把宝辉三个中考生拷问得吱哇乱叫,叫得他自己都烦了,又去关心妹妹,给宝然当观众,练胆量。 宝然的舞蹈已经练得烂熟,就是一想起来要进厂里的大礼堂,面对济济一堂熟悉的不熟悉的观众,心里还是发憷,不停地问宝晨:“怎么样?跳得怎么样了?没错吧?无错不少字” ……有没有错我怎么可能知道……。宝晨很认真地夸奖:“很好,一点儿没错” “到时候我要是腿发软了怎么办?”“忘了动作怎么办?”“走错了步子怎么办?”还问。 宝晨被她问得头疼:“怎么从来没发现,宝然你的胆儿这么小呢?平常看着还可以的呀?” 宝辉幸灾乐祸:“早说过了她就是个窝里横,一见真章就成了软脚虾了” 这回宝然连泪眼都不用装,宝晨就把他给踹一边儿去了:“合着我不在家,你就这样照顾自己亲妹妹啊?不行咱当真给送孙家去” “那哪儿成啊”宝辉笑:“咱家的妹妹只有咱俩能欺……,嗯,照顾是吧?无错不少字”说着赶紧悔过自新给宝然传授经验:“宝然其实你不用怕的,到时候音乐一响,灯光一亮,把下面的观众都当大白菜就行了一点儿问题也没有“ 、 “……可那些大白菜会笑话我” …… “不会的他们又不知道你是谁。” “怎么可能?老师同学,厂里的叔叔阿姨,他们都认识我” “那就更没关系了,反正他们都已经知道你是谁了。” ……这个句式好生熟悉,是谁在她面前说过的吗?怎么想不起来了呢…… 宝然想得太过投入,一时间忘了纠结怯场的问题。宝辉就当她已经想通了,继续鼓励:“不怕,六一那天我们都去给你加油” 、 六一,厂礼堂,观众席。 啦啦队到的很齐,坐得都很靠前。爸爸妈妈,宝晨兄弟加少虎红彬,……他妹妹红玉不也上台么,还是独舞。二虎不在,他对这类事情一向是没兴趣的,更何况还要特意请假,……哥儿几个已经没有享受儿童节的权利了。 宝然在侧幕里看着,看着宝晨微微笑,看着爸爸妈妈冲她招手,看着少虎跟她挤眉弄眼,看着宝辉双手分开比出个大白菜,暗自表示非常感动,心里也在给自己打着气:虽然第一次上台,可我是重生的,我是重生的……,怯场是自卑的表现,我不自卑,我不自卑……,我聪明,我能干,我漂亮,我善良,我人见人爱,花见花开,车见车载……,呕—— ……吐了是不是也比怯场要强? 、 两个脸蛋通红的小报幕员拿腔拿调完了,鞠躬退场,大幕徐徐打开,对面的曲老师手一挥,音乐响起。 宝然带着身后一小队孩子们碎布跑出去,脚下打着飘。 演出开始不久,廖所长不知打哪儿冒出来,赶着大家依次往里挪一个座儿,自己在通道排头靠宝晨坐下:“哪个是宝然丫头啊?怎么看着都一个样儿?” 宝辉以手遮眼,不忍目睹:“我不认识她” 少虎碍于身边就是宝然爸妈,扭头不出声儿地吭哧吭哧。 台前的灯光打着,估计宝然也看不清下面,宝晨无可奈何地笑:“喏,就中间那个矮个儿的,脸蛋儿绷得梆紧的” 、 一点儿没夸张,台上的孩子们上得一模一样浓重的舞台妆,黑黑的浓眉,黑黑的眼皮眼窝,红彤彤的脸蛋儿,红艳艳的嘴唇儿,一个个插上旗子都好去唱京戏。宝然的小个头儿,圆圆脸,还有那表情,整个儿一威武不屈的**党,很好地将她跟同伴们区分开来。 她甚至连上台前预先堆好的那丝僵硬的假笑都没能维持住。 曲老师在侧幕边暗恨,一个劲儿地冲她比划,同时在自己脸上扯出大大的示范性笑容。 可惜宝然压根儿顾不上看,她现在连台下的大白菜都忘了,满脑子只想着:……二二三四,三二三四,向前,……四五六,转身…… 、 前排的观众们自然看得出端倪,呱唧呱唧的掌声伴着叽叽咕咕的笑。廖所长也笑着摇头:“小家伙,一上台就露了怯平时的那点安稳劲儿都上哪儿去了?缺乏锻炼呀” 、 又换过一个队形,台上宝然的同伴都受不了了,交换舞伴时,贴着两撇翘胡子敲手鼓的齐进凯一个单膝跪地,正好背对台下面朝宝然,“嘿”叫了一声。 宝然闻声低头看他。 齐进凯两只眼珠直直地向上翻去,一条舌头长长地吐了下来,正是班里一度风行的吊死鬼造型。 宝然一愣。 脚下不停,踩着拍子转一圈儿换过台前,小姑娘脸上已是笑靥如花。 “咦——”少虎几乎伸手指出去:“笑了笑了总算开窍了” 鼓点声中,齐进凯跟着转过来。 台下哄然大笑,掌声骤然热烈非常。 边上的曲老师抚额,这帮家伙,真能给她掉链子…… 、 表演在孩子们团结友爱的群体造型中定格结束,每个人都是笑容灿烂。 ……热心助人的齐进凯同学也在笑,因面部表情幅度过大而不幸松脱的一只小胡子,在嘴边飘飘摇摇…… 笑声掌声中,廖所长微微偏下头,对着宝晨的耳朵说:“你个小王八蛋,给我讲讲北京那边怎么个情况。” 、 、 第二百一十四章 结束 第二百一十四章结束 这章,闷…… ================================================================ 、 、 宝然同学人生当中第一次登台,自赶鸭子上架开始,以除了策划人,台上台下皆大欢喜结束。经归纳总结,自觉效果还是不错,并且决定从此敬佩所有在聚光灯下镇定自若的强人,不拘是从业人员还是领导同志,同时非常感激地对齐进凯道谢:“估计以后再也不会怯场了,……只要想到您的光辉形象” 高静也跟着点头,她当时离宝然比较近,恰逢其会。 齐进凯非常想得开,很快就不把那半副胡子放在心上了,大方地说:“那也行啊,我这效果还是长期的,值了” 回家宝然暗自叹息:活到老学到老啊…… 、 那边厢,宝晨接连两天往外跑,午饭都不回来吃,大家倒也放心,因为廖所长亲口说了:“看他也没事儿,过去给我们那儿的小伙子打个下手,算是个,……社会实践吧” 宝然只纳闷儿宝晨时候这么听话了,根据克里木江同志的经验教训,廖大爷的下手,可不是那么好打的。宝晨这才回来几天啊,就给抓着小辫儿了? 可她也只能纳闷着。白天忙完了,晚上宝晨就同家人守在电视机前,一起越来越沉默地注视着一切进展。 直至四号,一切戛然而止。 、 宝晨又去揩公家的油,用爸爸的电话跟学校沟通过后,并没有立时返校,而是在家里等待通知。每日里白天给廖大爷打白工,晚上给弟弟妹妹补课,剩下的时间多是一人沉默,或者去捧了爸爸书柜里的一些大部头出来啃,包括以前不屑一顾的《***选集》。 、 又一个周六下午,宝晨难得被放了半天假,同宝然两个在小石桌边面对面坐着,一个看书,一个画画儿。院子里静悄悄的,只听到两只蜜蜂在嗡嗡地飞。 宝然在聚精会神地描绘着一幅***,颜色清淡,深深浅浅的绿,鹅黄淡绿勾勒的白,画面却是繁琐细致,枝繁叶茂。宝晨偶尔抬头看她一眼,再看看头顶上浓密的纸条藤叶,还有大大的黄色丝瓜花和小小的紫色扁豆花,然后又不声不响埋头接着看。 、 一片静谧之中,传来敲门声,接着有个声音在说:“小伙子找谁啊?进去吧门肯定开着” 是廖所长。 宝然撂下笔,活动着酸胀的手腕抢着跑去开门,就见廖所长身边站个小伙儿,认识。 “大爷好于大哥好”宝然说着把他俩让进来,宝晨也站起身:“大爷晋文你怎么来了?过来坐就这儿院子里吧?无错不少字还舒服。” 廖所长进来:“宝晨这是你同学?” “哎”宝晨介绍:“这是我高中同学于晋文,大虎也认识的。晋文,这是廖大爷” 晋文小伙儿赶紧礼貌地弯腰:“大爷好” 、 “哎好好”廖所长答应着,回头问宝晨:“你爸那自行车在家吗?借来使使,我那个链子不好了……还得再找个扳手” “在都在厨房里呢我去给您推……”宝晨说要转身。 “不用我自己来行了,跟你这小伙计说你们的话吧”廖所长熟门熟路自己进去了。 宝晨也就不跟他客气了,只拉着于晋文坐:“你时候回来的?你们学校……,怎么样?” 于晋文同学,不知还有几个人记得,当初跟宝然她们一起游南山的,……在北京上学。 见宝晨追问,于晋文苦笑,原来他早在五月中旬,经家里几番电话电报无动于衷之后,就被他那在市委工作的老爸亲自赴京强行带回。 “听我弟说了,才知道你也回来了。前几天一直给我爸关着不许出门,这两天才刚松快一点儿”于晋文坐下,顺手拿起宝晨扣在小石桌上的书翻一下,“资本论?你看这个” 宝晨笑笑:“随便翻翻。”见宝然进屋端了茶盘子出来,提起倒上一杯:“喝茶” 、 于晋文捧着茶杯慢慢地抿,仿佛那添了两朵的菊花的茶水苦涩异常。 “……怎么就成了这个样子?”他突然说:“他们……,我们我们不过是想让咱们这个国家,……变得更好……” 宝晨还没答言,廖所长兜里揣着不知打哪儿翻出来的大扳手,推着自行车叮哐叮哐出来了,顺口接话:“变得更好?就你们那些学生?把个首都广场一占一个月,搅得乌七八糟的,妖魔鬼怪都冒出来了,下面也跟着乱那还叫更好?胡闹” 廖所长今天是便服,于晋文不知他身份,冷丁儿给这个看着不很打眼儿的半老头儿训了,很不服气:“大爷您不懂,我们是为了争取民主……” “民主就知道空口号嚷嚷得响学生学生,不好好念你们的书,连自己都还养活不了,就想去赈济天下了?年轻人,还是干点儿实在的事情好”廖所长语气相当的傲慢不屑。 于晋文脸上显出些激愤的神色,到底还是忍住了,赌气把头扭向一边,很无礼地不去跟长辈道别。 ……不过廖所长也不在乎他的礼貌,撂下那句话后,就径自出院门去了。 、 于晋文这才回过脸来,看了看宝然,欲言又止。 “没事儿,有话你说吧我这妹妹是个闷嘴儿葫芦,只进不出。”宝晨让他放心。 宝然受到如此信任,感激地冲大哥谄笑,帮他也倒杯茶,心的话:我不说,我谁也不说。 ……我就将来写写网文…… 、 “你相信电视上说的吗?我不信我怎么也不能信肯定是他们瞎编的……”于晋文有点儿激动。 、 “我信。”宝晨突然说了一句。 于晋文愣住了,“你……,说?你胡说你又没有亲眼看见……” “你也没有。”宝晨打断他,“那为就一口咬定电视画面都是瞎编的呢?” 是啊是啊,宝然悄悄点头,造假都来不得那么快的吧?无错不少字 “……可那些都是……,跟你我一样的学生啊”于晋文几乎要怒了:“手无寸铁只会拿笔杆子怎么可能?” “怎么就不可能?”宝晨声音淡淡的,“你是几号走的?十五号对吧?无错不少字我二十号才离开那里。” “你……” 宝然低头,按着自己电报的时间和宝晨到家的时间算了算,唉,果真。这样一个时间差,廖大爷怎么可能注意不到?爸爸当时就猜到了吧?无错不少字只不过儿子已经回来了,他也就装糊涂没再追问。 “是,我回家前去那里弯了一趟。你不知道,当时的那种场景,那种情绪,简直可怕”宝晨接着说:“不瞒你说,在学校的时候,我也跟着写过标语的,还上过两次街。可到了那里,看到那些……,狂热的同学们,我还是迷糊了。不依不饶的就在那里硬抗着,到底是要达到一个目的,才肯罢休?” “……不过是想要国家重视起来,听听学生们的意见,可他们不听……”于晋文有些虚弱地辩解。 “真的没有听吗?”无错不跳字。宝晨像是问他,又像是在自语:“那么整个儿五月,我们都在干?全国都在听。还不够吗?我们要让他们听多久?听到时候?一直到国家答应我们所有的条件?……说到这里,我想问问,晋文,你清楚那些给‘我们’做代表的人,都提出些条件吗?”无错不跳字。 于晋文蠕动着嘴唇,想要说是,可又不能。 “你也不清楚,对吧?无错不少字”宝晨等了等说:“他们真的能代表我们吗?别人不好说,我自己觉得,连他们是样的人都不知道,凭就给他们代表了?这个想法,我也就是在这儿,说给你听。在北京的时候,告诉你,我害怕了,我不敢说,不知怎么就有一种感觉,要是在那里说了,当时就能被人扇倒在地,再踏上一万只脚那种感觉,你明白吗?”无错不跳字。 于晋文盯着玻璃杯中泡开的小菊花,沉默着。半晌轻轻点下头,“当初被我爸带走的时候,就有人骂过我。” “嗯,那还是在学校里。你觉得这样正常吗?”无错不跳字。宝晨喝口茶,眯起眼睛向蓝得刺眼的晴空望了望:“我们都没在现场,当时的情形谁也不清楚,可是有些事情我们看得到,也应该能想清楚。你十五号走的时候,那里是样儿?” “乱。”于晋文只给出一个字。 “是啊,我离开的时候,刚刚开始戒严,更乱”宝晨吸口气:“一国的首都啊,乱成那个样子。那不是我们想要的结果吧?无错不少字” “当然不是”这点于晋文还是清楚的,“可我们的初衷是好的呀……” “……初衷也许是好的,只是做错了事。”宝晨接着说:“可都已经是大学生了,不是小孩子,做错了事,就要付出代价。” …… 、 他们空有崇高的理想,美好的愿望,却在一路的横冲直撞下失去了对事情的控制。不管他们愿意不愿意,当有人以他们的名义在那一片狂热亢奋得已经失去了理智的混乱中,喊出了反动口号时,他们的一切努力,都成了笑话,当他们当中有人动手,以为民请命的名义打砸抢烧,甚至残害人命时,他们也将自己直接推到了他们为之奔波呼喊的祖国的对立面。他们热爱的祖国,和他们自己,都为此付出了惨重的代价。 、 宝然想起,以前曾经看过的一部电影,名字不记得了。讲两个青年恋人,文革中先是批斗了自己的恩师,然后又因观点不同加入了对立的帮派,从理论辩驳直至举枪对敌,再后来又同被卷入下乡大潮,数年后相继离世。最后,当年被他们打倒的老师,带了小学生们去了这两个曾经是他最喜欢的学生的墓前。 孩子们看着简单的墓碑好奇地问:“他们是人?” “是好人。”老师答。 孩子们又问:“他们是英雄吗?”无错不跳字。 “不,他们不是英雄。”老师说,“他们,是历史。” 、 、 第二百一十五章 痕迹 第二百一十五章痕迹 再过了两天,终于得到了通知,全体返校,搁往常,再有半个多月就好放假了。 宝辉扼腕:“瞧这个折腾劲儿大哥暑假也不忙着回来了,等我过去找你” ……就念着他的上海之旅…… 、 “其实这样儿也好,不算白跑一趟……”爸爸说:“至少回去以后,你都不知道,也用不着操心,……该怎么跟人汇报你周围同学们的去向。……这边厂里会给你出一份证明,预备着万一要用。” 宝晨一顿,有点儿明白又有点儿不可置信地看着爸爸。爸爸轻轻点头:“去吧……你们这大学上得值,……这几个月,够一般人多少年的。” 、 杜家二哥来托宝晨带着他家迷迷糊糊的小燕子同行:“反正你的车也经过兰州,到站把她放下就行了,拜托” 宝晨含恨收下,瞧他答应时,那有些过分的爽利劲儿,宝辉宝然都为燕子姐姐捏把汗,难说宝晨这家伙会不会到了乌鲁木齐,随便找趟车就把人给扔上去不管了。这个人,他自己心血来潮做做好人是一回事儿,别人不经商量找到头上来又是另一回事儿,况且这从来就不是个怜香惜玉的主儿。 爸爸显然对儿子的劣根性了解颇深,特地叮嘱:“不管怎么说也是一个厂的,到兰州也得两天呢,总不好就让她一个人走吧” 宝晨立刻轻松起来:“只要不是一个人儿就行了是吧?无错不少字没问题送给于晋文好了,他那趟车还舒服” 送? …… 、 倒霉的于晋文同学过来签收燕子姐姐,在院门口非常不幸的又碰上了廖所长,来还车子的…… 这次廖所长倒是没怎么地他,只亲切地笑笑说:“来啦?”,就擦肩而过走了。 于晋文肃然而立,也不痛苦了也不激愤了,……廖所长还没下班,一身制服。 “他,他……”于晋文目送着大爷的背影语不成句。 “他怎么啦?”宝晨看看,“大爷本来就是个公安啊怎么啦?别告诉我你突然怕起这个来了,你家老爷子不得气得抽你一顿” “可我那天说的话……”于晋文顿住了,瞧那模样正在细细回忆。 宝然在宝晨后面偷笑,宝晨瞪她一眼也笑了:“怕放心,就咱这样儿的,廖大爷还看不上眼他真要出手了……,哼哼……” “?”于晋文没听清。 宝晨却不说了,回身上楼:“上来吧认识认识你的杜姐姐。” 于晋文嘀咕:“谁姐姐宝晨你还是那么不厚道,自己不要的包袱往我这儿扔……嘿”见宝晨上去了,他悄悄问身边笑嘻嘻看热闹的宝然:“你大哥怎么个意思?那个廖大爷,……干了?” 宝然不语,很无辜地冲他耸耸肩摊开双手。 、 显然为了教育不知天高地厚的宝晨,廖所长向他透露了一点,现在还不宜大肆扩散的消息。宝晨都闭口不露了,宝然自然也不会上赶着去装高人,反正日后总有一天,于晋文同学如果有兴趣,查一查兵团志,就会发现上面记载着这样一条:1989年5月19日,民族分裂主义分子煽动群众三千余人,于乌市人民广场非法集会游行,并冲击自治区党委,人大,等党政要害机关。兵团武装于事发后立即介入,完成重点目标的安保工作,并仅用三个小时就使事态得到了控制,抓获数十名暴徒,收容了上百名闹事人员。 山东大叔同爸爸喝着小酒骂着无故失约的廖所长那天,正是五月十九日。 作为冷冰冰的国家机器,廖所长们自然不会把晋文小伙儿之类的义愤言辞放在心上,他们要考虑的事情更多,要做的却很简单:你们嚷嚷归嚷嚷,我们听着,有道理没道理,自然有专业人员去分析去讨论;你们闹归闹,我们看着,只要没有动摇到根本,可一旦越线,斩之。 荷枪实弹的军队,从戒严到清场用了近半个月,而属于民兵性质的兵团武装,对上敞开了闹事的暴徒,却只用了三个小时。这其中的道理,宝晨自然能够想得明白。 、 等到中考完毕,宝辉捏着红彤彤的成绩单兴冲冲地回家,准备收拾行李。爸爸递给他一封宝晨来信,当场一盆冷水浇下来:这个暑假,宝晨和学校里几个同学,由老师带队,去南方某省农村搞社会调研,不回来了。 爸爸根本不搭理万分失望的宝辉,只顾着劝慰提心吊胆的妈妈:“现在已经没事儿了,况且是经学校批准,还有老师跟着。这样儿对孩子们也好,到下面去多走走,多看看,免得一个个天真得犯傻,……当了炮灰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握在谁手里的枪……”最后一句喃喃的低不可闻。 山东大叔和廖所长也都很赞成:“这些学生崽儿,就是得下去受点儿罪,整整清楚。免得天天的为民请命,心地倒是不错,可惜连老百姓到底怎么找饭吃的都没弄明白” 三个人终于又凑到了一起喝小酒,宝然以狗腿的名义捧着酒瓶在一边听八卦。 、 说起最近的新闻,广场事件中闹得最凶的几个领头人物都逃往国外,山东大叔说:“爱走走,都走都去投奔外国佬去我们还不稀罕了当年毛主席就说过,要走的随他们走,走了就别想再回来” ……干爸这是又扯到当年苏联策划的边民外逃事件上去了…… 廖所长呵呵笑着,小小地喝了一口:“唉那是……,六二年吧?无错不少字好像也是在五月?快三十年啦那会儿,我也还年轻气盛着呢现在也是五十多的人啦” 宝然爸也笑了:“那会儿我刚来,听人说了,还卯着劲儿要报名去保卫边境呢……哈哈人家嫌我是个文弱书生,不要我” “你们说,那些人都怎么想的呀啊?自己家里不好好呆着,啊,就外国的烧饼特别的香?我这儿还在国门里面呢,老家人都没有了,有时候跟孩儿他娘说起来,还怪想得慌的他们那孤零零跑外面去,能过自在了吗?”无错不跳字。山东大叔感慨着问。 “不自在也只能那么过了现在就是后悔也没用,咱这边也不要了。……真有后悔的,前两天听他们说了。也难怪啊,就那边儿现在那个乱劲儿啊……咱们可不能跟他们似的”廖所长把杯里剩下的一口喝干:“哼,……你们等着瞧,那个老邻居,过两年指定出事儿” 宝然垂下眼睛,拨弄着自己碗里几颗盐渍花生,心说:用不了两年,明年就知道了。 、 而这时,不管那些顺利出走的所谓爱国者们投入了谁的怀抱,过得又是怎样,在他们身后,是数不清的或悔或恨,或痛或失,甚至还有永远失去了悔恨反思机会的学生,以及他们的家人亲朋。 还有更多的,无辜而必然的受累者。 杜家的燕子姐姐拿了毕业证回来,据说一进家门就放声大哭。红玉很快打听出来,成绩一向优异的燕子姐姐,在当地早就联系好,并且已经实习过近半年的的一家大医院泡了汤,档案直接打回石城市,就地安置。 这也没好说的,只能认倒霉,跟她个人无关。这一年几乎所有的毕业生都受到了牵连,曾经的踌躇满志,胸怀万丈,对上了浓浓的审慎与怀疑,工作单位落实得异常艰辛。 好在燕子姐姐人情世故虽有点儿迷糊,该认真的地方还是不会含糊,哭完了抹抹眼泪,收拾好了去石城市唯一的一家医院报到,从药房小学徒做起。同时托人买回了大批的书籍资料,上班下班都抱着苦读,连家门都不轻易踏出,下定决心明年考研。 没办法,真正的老百姓生活中,容不下太多的长吁短叹伤春悲秋,咬咬牙好好过日子最要紧。 、 而像宝然她们这么大的孩子,大都朦朦胧胧,只像看了一场遥远新鲜的热闹,呼啦一下又都没有了,如夏日午后泼洒到地面上的驱尘降温的凉水,很快便干掉,只剩些斑驳的湿意,谈笑间再一转眼,已经了无痕迹。 他们还是要继续他们快乐而忙碌的日子。 、 正式放假后,宝然说动了王晶来家里住几天。经红玉查问,这孩子也刚刚长大成人了。妈妈很为王晶心疼:“说起来比红玉还要大一点儿,怎么反而还更晚一些到底是住集体宿舍,不比在家里吃得好。趁着放假,好好补补” 王晶答应了住宝然这里,平时却还是去叔叔家里帮帮忙,看看弟弟妹妹的功课,顺便做两顿饭大家一起吃。说来也怪,没得便宜可沾了,这两年只逢年过节一处过上几天,婶婶反倒同她亲热起来,有时逢着换季,还记得给她留两件衣服,也不再嚷嚷着价值几何。 真个是远香近臭。 、 这天下午,王晶留下了,跟宝然一起,看着宝然妈磨刀霍霍向葵花。 作为一只母鸡,葵花已近暮年。孩子们再喜欢,也不能真的给她养老送终,所以,还是趁着这个机会,让她发挥最后一丝余热吧 宝然劝着恋恋不舍的王晶,用江氏兄妹典型的歪理:“你要这样想:葵花它就是一只鸡,年轻的时候下蛋,老了给你补身子,这是它的责任它的义务它天生注定的命运所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我们要让它死得其所,才算是真正的没有辜负它” 于情于理,于厚脸皮,王晶都拗不过她。 于是葵花毅然壮烈了。 、 、 第二百一十六章 暑假(一) 第二百一十六章暑假(一) 这个暑假孩子们过得相当充实,虽然宝辉没能如愿去了上海。 大概是宝辉抱怨得太狠了,爸爸噎了他一句:“你大哥跑得远,那是他自己的本事。你自己要是有那个本事,又何必等着靠着别人才能出去玩?” 说的宝辉异常羞愧,立志要白手起家,干出个样儿来给大家瞧瞧。 大家都很支持,都等着看他干出个样儿来,晚上聚在男生宿舍七嘴八舌给他出主意。 、 “要不你去录像厅?我们那儿正缺一个门口收票的,你去了我过去还有人说说话。”二虎首先建议。 宝辉敬谢不敏:“当我不知道?一帮赖皮学生抢着帮你干,只要能混上免费的录像和两包烟,不要工钱门口都老是戳着两三个得了吧二虎哥,我还是别去给你添乱啦” 二虎哈哈笑并不生气:“说的也是,到我那儿也就是个打工的,估计你妹妹每月顶多给你三十块,宝辉你也看不上是不?” ……宝然张张嘴,只能道:“那么二哥,我就不说请你帮忙算账的话了吧?无错不少字” 宝辉看看她,看看二虎:“唉宝然啊,还有二虎哥,你们俩的好意呢我心领了。可这录像厅谁不知道,是大哥留给你们俩安身立命的,我打谁的主意也不能往那里插手呀” 二虎还在笑,觉得宝辉还真是挺客气,宝然当时就怒了:“二哥你自己一分钱都还没挣到呢还说别人跟我比,你好意思吗?”无错不跳字。……虽然其实自己也不好意思跟这个年纪的宝辉比…… 少虎打岔:“宝然别生气,宝辉这不正想辙呢吗?他也就是随口那么一说啊” “是啊是啊,我就那么一说么宝然你看你,小女孩儿就是爱多心……”宝辉突然想起还要宝然帮忙,赶紧安抚。 、 二虎看看这个,看看那个,突然问:“宝然,宝辉他刚才是不是在骂我们?” …… 大家都很敬佩地望着他,宝然几乎泪了:“二虎哥啊,……都快到做晚饭的时间了,你不去录像厅转一圈儿吗?晚上不是说还要看电视的?” “……哦,那好我去看看。”二虎知道自己又被鄙视了,还都不愿跟他明说,怪没意思的。不说就不说吧摆出一脸的满不在乎,自己努力琢磨着刚才宝辉那两句情真意切的话,出门去了。 、 这边宝然把宝辉盯了半天,直到这家伙很不自在地清清嗓子,才抢在他前面开口说:“宝辉你还别不信,不就挣两个钱吗,就算不沾大哥的光,你也未必比得过我” 咳……直接叫上名字了……,少虎看看兄妹俩,那他就不跟着打圆场了。 宝辉并不想真的把妹妹惹毛了,接着赔笑说好话:“信二哥当然信我妹妹是谁呀?我妹妹最聪明了最能干了不就年龄小了点儿嘛谁敢瞧不起……” 越描越黑。 、 晚饭桌上,宝然将一盆子鸡汤拖到自己跟王晶面前,只额外给妈妈盛出了一碗:“各人凭本事吃饭,割草喂鸡打扫收拾你们干了哪样?说得出来的才有的吃” 二虎呻吟:“宝然啊,你不觉得叔叔跟我是无辜的吗?”无错不跳字。 爸爸看了一圈儿,宝辉低头扒饭,王晶安安静静喝汤,妈妈不明所以。于是让少虎说明情况,然后同妈妈两人笑得不得了。 “行了行了,别赌气了我看这样……”爸爸老着脸给男生们一人盛出一小碗,免得那几个馋相儿太难看,“这个暑假你们都去赚钱。事先声明:各凭各的本事啊,……你们那录像厅的就不能算了……,这样才公平点儿,到开学前看看,谁挣得最多,我这里给奖金嗯……,挣多少奖多少,好不好?” 大家一齐停筷,你看我我看你。 爸爸顿了一下又加一句:“……到时候,你们那些钱都是怎么赚的,可得一五一十的说清楚了,别搞些歪门邪道的啊” 说这话时,有意无意瞟了眼二虎。二虎一无所觉,还在那儿皱着眉头苦思冥想,真是个幸福的孩子…… “……啊还有……”爸爸还没完,“既然是要比试了就得公平一点儿,宝然年龄小那么多,……呵呵到时候她的数得按双倍算你们没意见吧?无错不少字” …… 老狐狸三个男生默默地恶狠狠地狼吞虎咽,您亲手舀过来的鸡汤都吃下去一半儿了还叫人怎么有意见? ……得抓紧了再多吃点儿,不然太亏了 、 晚上看完了石城市电视台暑假大放送的《射雕英雄传》,少虎二虎回家,兄妹俩也各自回屋,关门闭户努力研究生财大计。 宝然其实是有真正属于自己的收入的,现在她手里的稿费已经相当稳定。可这个没法拿给爸爸看,该怎么跟他解释自己写的那些风花雪月呢?红梅比较爱幻想,并且早就被宝然惊悸的麻木了,所以相信了那些是来自琼瑶亦舒岑凯伦的七拼八凑,不过宝然可没那个把握能把老爸也给糊弄过去,还是小心点儿好,稳定压倒一切嘛 再想些辙儿呢?王晶给她出主意:“要不然还是跟上回一样,从乌鲁木齐批发点儿东西回来卖,我陪你顺便再攒点儿钱。” “好啊”这主意很对胃口,而且有人陪着还热闹。 可还没高兴两分钟,就明白自己想得太简单了,现在做批发小买卖,根本就没门儿。 说的轻巧,上一次是宝晨托了人,这回单剩自己那找谁去呀?认识的人里唯一常常来往于两地的就是克里木江,可那个家伙是朵月季花,前两天才刚刚离开,再等下回过来,就是八月初了,去拜托他吗?再等人回来都好开学了。这年头,没个手机的就是不方便。 自己去?想都不要想。乌鲁木齐那是现在的自己轻易去得的吗?去跟老爸老妈打报告,想都知道他们会说些:“乌鲁木齐?你到那里去干?怎么去?跟谁去?宝然乖别乱跑,老实在家里呆着吃吃西瓜看看电视该有多好爸爸妈妈忙着哪别添乱了啊” 唉,干点儿事业真是不容易。 、 宝然蔫搭搭缩进棉被里,捏支铅笔,拼命回忆着,人家那些主角们,都是怎么发财的来着?第一桶金第一桶金…… 王晶洗漱回来,好奇地问:“宝然您念叨呢?” 宝然告诉她创业的艰难困扰。 谁知王晶看得比她还明白:“你去不了,那你哥哥他们也一样啊就这不到两个月么,咱又不指着发财,能超过他们就行了” 宝然茅塞顿开。是啊,自己并不为发财,纯粹是为了打击一下那老是抹不开的宝辉,怎么就钻了牛角尖了呢哎呀还是那个重生主角的思维定势在害人。 、 那么,咱就挣点儿小钱怎么挣呢? 卖冰糕?“王晶你知道那些卖冰糕的都从哪里提的货?” “不知道,可以问问吧……不过,你推得动那车子吗?”无错不跳字。 宝然看看自己的胳膊,回忆了一下二八大杠,还有上面的一箱子冰,还有再上面那热辣辣的太阳……,pass 炸薯条?……呃这个算了天干物燥的没人吃。 做头花编手链儿?那玩意儿怎么做呀自己从来都不怎么戴的…… 宝然没有发现,她不知不觉地又走了的定势…… 、 还是王晶,看的少,见的世面小,所以提出的意见中肯实用,“你干嘛老是去想那些没用的?得从咱身边找啊,找找咱们能干的。你想想,当初你大哥是怎么开始干的?” “他?编教材,印刷,出售。……这也仿不了啊”宝然这时才明白,别人做起来看似简单的事情,真轮到自己头上,居然有那么多的困难:宝晨的头脑,……不是人搬一堆乱七八糟的笔记过来就能整理出个名堂的,宝晨的资源,……那时候学校里的机器纸张,可不是人说借就能借出来的,最后最关键的,还有他那个人脉,遍布了全市的中学啊,那家伙怎么把爪子伸那么长的? 当然,她可以安慰自己:宝晨那年都高一了,自己才十一……,嗨饶是宝然脸皮够厚,这个理由也说不过去,只能老实承认,就算是当年自己大学都毕业了,也想不到这样的主意,就算是知道了也没有那个能力…… 二十一世纪,谁没在网络上看到过铺天盖地的致富诀窍发财妙招,可绝大多数人,不还是老老实实上班下班,掰着指头看着日子盼工资? 想当初自己看在小金库的份儿上,虽然嘴里好话说得又甜又香,其实心里还隐隐的有些瞧不起宝晨的小打小闹来着,真是那眼看人低…… 、 最后还是王晶一拍她:“别胡思乱想了我这儿有个靠谱的:以前我妈不能上班的时候,经常去毛衣厂接一些钉花片的活儿回家来做,很简单的,都是现成的图案,钉一件两毛钱,那天遇到一个以前认识的阿姨,好像说现在是五毛一件了。要是钉得熟了,一天三五件的没问题……”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当然,比咱们当初卖磁带,是少的多了……” “不少不少”哪有那么好运气回回都能仗势敲诈,“咱明天就去” 、 入睡前,宝然悲哀地想,太给重生同仁们丢脸了…… ……不知道宝辉同学计划得怎样了? 、 、 第二百一十七章 暑假(二) 第二百一十七章暑假(二) 两个还在上学的小姑娘,钉花片的活儿也不是那么好做的。 找了王晶妈妈以前认识的阿姨,帮忙说了许多好话,毛衣厂才算松口,给她们两人拿了十件花样最简单的,当然手工费也少,一件只得两毛钱。 蚊子再小也是肉,宝然这辈子虽然养得挺娇,可并不是那种眼高手低不知艰辛的小女孩儿,认认真真听了嘱咐,留下押金,同王晶仔仔细细捧了毛衣回来,摩拳擦掌准备大干一番:“不蒸馒头争口气,咱把这几件好好儿地做了,争取早点拿到那些五毛的” ……喊完了口号觉得哪里不对劲儿,……五毛?啊——我不是五毛党啊—— 、 王晶不知道宝然内心的纠结,只在那里美滋滋地庆幸:“还是你聪明,直接带了押金去,还好说话些。你不知道啊,那年……,那年我也想去挣点儿这个钱来着,也是阿姨帮着找人,怎么说就是不行……而且啊咱们还算运气好,这个活儿也就这时候比较多,开了学就要入秋,那时候人家今年的都已经做得差不多了,就算还有剩的,像咱们这样年龄小没经验的,厂里是不会搭理的。” 宝然听得只在暗自里叹:看看费的这个功夫,这个力气,这可怜的收益,唉门槛儿越低,越没前途啊亏得自己只干这一回…… 、 她两个埋头做苦工的同时,还不忘打听一下男生那边进展如何。 没动静,这一天那三个小子除了吃饭,就是窝在宿舍里嘀嘀咕咕,下午倒是出去了一趟,没多久空着六只手回来,看不出任何端倪。 情况令人堪忧。这三个人,他们像是要联手…… 、 第一天报账。 宝然账面利润一块,实际收入为零。……花片倒是钉好了还没给人送去。 宝辉少虎二虎更干脆,账面现金都是零。不过那三个像是胸有成竹的样子:“明天等着瞧吧,一下就给你甩下去了” 宝然觉得胜利摇摇欲坠。 、 第二天,宝然同王晶一人领了一块钱,又要了二十件毛衣回来,互相打着气:“一天就翻倍了,好现象明天跟她们要四毛的” 宝辉一大早就出了门,二虎少虎兄弟根本就没过来,直到吃午饭,三个人才汗津津喘吁吁地捱进门爬上桌,脸上却都挂着充实满足的笑意。 宝然心里一沉。 晚上报账。宝然账面两块,实际收入一块,……昨天的。 爸爸清清嗓子:“这样啊,宝然你不用拿那个……实际收入出来了,咱们按账面记就行,没人会不相信你的,对吧?无错不少字”哈哈着桌上看一圈儿。 这次宝辉很大方,真的大方了不是装的:“没问题账面那也是收入嘛……我们没那么细心了都没记账,直接把钱拿回来点了点,分摊三份,每个人就是……,我看看,……九块三毛七……那零头就不计了算九块行了” 宝然菜都忘了嚼,圆睁睁地盯着他。善解人意的爸爸代她问了出来:“宝然的收入来源大家都已经清楚了,说说看,你们的钱是怎么个挣法儿?” 宝辉略带矜持地一笑,表示非常不好意思自夸,冲少虎点点头。新闻发言人少虎条理清晰地阐述了他们昨天如何去农业研究所各家自留地沟通,又是如何借到了三轮车,如何披霜带露地早起,如何精挑细捡地收菜,如何齐心合力蹬三轮,……在这里重点表扬了二虎哥哥,最后又是如何放下身段卖力吆喝,跟人讨价还价斤斤计较…… 、 ……居然做了菜贩子 、 宝然必须承认,他们这个法子虽然很老土,一点儿也不惊艳,但却是最实际见效最快的,……老百姓的菜篮子么,那可是国家工程。 可心里还是那么不得劲儿,宝然饭碗里捣着筷子,嘀嘀咕咕:“无照摆摊,非法营运……,哼哼,就不知道还有没有缺斤少两,坑蒙拐骗……” 大家都笑吟吟地假装没听见。 ……她的胜利啊,似乎是遥遥无期了…… 睡觉前宝然又想起一件事儿,恨恨地念:“他们哪来的本钱去收菜?肯定是孙二虎好你个家伙,敌我不分吃里爬外损公肥私……” 王晶没敢提醒她其实她们也是花了本钱的,不然押金从哪里来?只好劝:“宝然你怎么了?明天还去不去领毛衣了?累了吗要不要歇两天?” “……没怎么不歇,坚决不能歇咱们可是二对三啊,年龄体力都不占优势,只能以勤补足啦” 、 一周后。 钉绣片的确不是高难度的活儿,勤劳的宝然同王晶终于成功进阶到五毛,皮埃斯:这可是光荣的五毛…… 算了算,现在她俩的的每日人均收入可以达到两块五。 “不错了。”王晶怕她想不开,“宝然你想想,翻一倍就是五块,比你二哥……,虽然还是少了一点儿,……可也差的不多是不是?” 差不多也是差呀,宝然纠正她:“不能这样算,咱们得这样想:虽然是低薪,可咱胜在稳定而且是稳中有升就他们那买卖,看着神气,指不定能干几天呢” “对对对”王晶连连点头。 宝然这话并非掩耳盗铃,那三个小子旗开得胜,有点儿忘乎所以,干了三天,每人分了三十,就晒渔网去了,说是要劳逸结合,还说磨刀不误砍柴工。 你们就得意吧宝然磨牙,看谁笑到最后 、 宝辉如果知道了妹妹的话,一定会骂她乌鸦嘴。 等他晃悠悠看着宝然的小账本快到了三十,招呼起孙家兄弟又去上工时,发现菜市场加强管理了,无证摆摊,有黄袖章过来跟他们收管理费,卫生费,场地费……,十元 二虎嘴快:“前两天怎么不见收?” 黄袖章一愣:“啊?原来就是你们那天跑太快了今天一起交上吧还有罚款,我算算……” 没等他算清楚,少虎嬉皮笑脸断后,二虎被宝辉掐着胳膊一推,蹬起三轮麻溜儿地顺大路拐出去跑了。 、 菜市场不能进,只好不辞劳苦去各单位家属区转悠。 送货上门自然是受欢迎的,可惜大部分人都在上班,吆喝了一上午才出去一小半。好宝辉脑子转得快,眼看快到正午,赶到棉纺厂生产区大门口守着,这下倒是去得快,一帮子下班的女工把小三轮围个团,很快销售一空。 回来一算账傻了眼,几乎是白干了,刚够三个人垫几个烧饼钱。 “怎么可能?算错了吧”二虎不信。 宝辉回想一遍:“没错儿那帮人一块儿起哄,这个饶一把芹菜那个顺两只柿子……,手也太快了不亏都算好的” 然后两个人悲愤地声讨少虎:“你是怎么搞的?也不看紧一点儿,对付女人你不是最拿手吗?”无错不跳字。 少虎也很委屈:“我玩得转的那是学校里的小姑娘,那可是一帮老阿姨……” 、 宝然觉得幸福又开始冲她微微笑。 在两人讨巧卖乖甜言蜜语的攻势下,她们居然还讨到了一件技术含量比较高的:在毛衣上用各色的粗毛线直接绣上简单的图案。也不是很难,配色都有定规,而且还带有镂空的纸样子,只要认真负责,针脚整齐细密就好,最重要的是这个工费比较高,那可是八毛啊八毛如果是双色复杂点儿的,还可以开到一块。 利润较高的活计总是比较抢手的,好不容易接下了这个差事,回到家宝然对着王晶深有感触:“我现在明白,为平日里大家都爱说‘讨生活’了,可不就是讨来的吗?低级劳动者,真是不容易,难怪大家打死都要往上爬” 笑了没几天,三个小子调整了战略,赶在早晨管理员还没上班时进市场,然后迅速去家属区打游击,等临近中午管理员早退时,又杀回菜市场倾销。这回勤快了,一口气干了十多天才休息一下。 、 ……宝然决定下午不睡懒觉了,努力向四块钱挺进。 、 ……宝辉决策失误,贪便宜进了一大堆茄子,回来发现满市场泛滥,不仅没赚到一分钱,还砸在手里一大堆,家里跟着吃了好几天的凉拌茄子。妈妈决定试制茄子干,改善冬天伙食。 、 ……毛衣厂阿姨遗憾地告诉两个小姑娘,八毛的活儿都给熟手派完了,现在只剩两毛五毛的,也不多,干吗? ……干 、 …… 开学前最后一个周末,爸爸终于说:“好了到此为止,咱们来算算帐吧” 说实话,不仅是宝辉宝然,连妈妈都跟着舒了口气。 、 一盘点,不算爸爸妈妈硬性规定的五个星期天,前前后后总共三十八个工作日,宝然纯收入九十二块,宝辉,二百一十六。 宝然输了,也算是意料之中吧。 爸爸总结:“不错不错,宝然,这都快赶上妈妈工资……,……的一半了啊宝辉也很厉害嘛,平时爸爸小瞧你了哈” 宝然揉着酸胀的手腕:“……从今后一定好好学习,天天向上,要做有知识有能力的脑力劳动者” 宝辉想念着按时按点吃饭,不用烈日下曝晒,不用跑公共龙头底下疯狂灌水的的日子,特诚恳地说:“爸,您以后还是小瞧我吧,我没意见,真的” 、 、 第二百一十八章 流行 第二百一十八章流行 兄妹两个斗法,得益的是一干围观帮忙的人。 二虎还好,虽然点钱时也是有点小得意,可想想自己放在宝然手里的那张存折,尤其是那上面相当丰厚的数字,相比较起来,这二百来块就算不上什么了。他可没宝辉那么小气,非要拿到自己手里的才是钱,也不像宝然这样矫情,明明想起那个小金库就眼发亮心发慌,还非要嘴硬说这钱不是自己的是代宝晨保管的,……何必呢二虎同学觉得自己就是个有钱人,虽然只是账面上的……,所以很慷慨地将蹬三轮的收入一分为二,散给了自家老妈和自家小弟。 山东大婶拿到钱,夸一句儿子终于长大了,喜滋滋地先给老头儿打酒,再给干闺女扯布做裙子,剩下的小心翼翼存起来,很神秘地看着二虎笑,笑得二虎莫名其妙。 少虎呢,手里攥着三百块钱,去市场上商店里晃啊晃了几天,给老爹老妈一人添件毛衣,自己从头到脚焕然一新,回来便又是口袋空空了。气得山东大婶骂:“你这小子就是个败家子儿啊败家子儿手掌心生洞的一分钱都留不住我看你这个样子,将来拿什么娶媳妇儿” 被骂的人笑得一脸的阳光灿烂毫不介意:“妈呀您也打算得太早了点儿吧再说了你儿子我是谁呀还用费那个劲儿?放心,将来媳妇儿大把的随便您挑” 他没事人儿一样,可把旁听的二虎惊出一身汗:原来老妈那诡异的笑……,打得这个心思女人啊女人,那心里的沟沟回回都多得绕腾人,不管是自家老妈,还是外面的薛纹,当然,尤其是小怪物宝然…… 、 开学时,被宝然妈前后喂了六七只鸡,喝了八九顿汤,脸色重又恢复了红润的王晶,揣着她的九十多块,心满意足回学校去了,临走前还问:“宝然啊,明年寒假还跟你二哥比吗?”无错不跳字。 宝然埋头赶稿,想来想去这才是目前最适宜自己的正当收入来源,闻言脸色灰败:“不比了,这辈子也不跟他比了我这不是想不开吗以己之短攻彼之长。他是二哥,他比我厉害那不是很正常吗?……唉,真是死要面子活受罪哇” 最后一句王晶没闹明白,要面子?宝然什么地方要面子啦? 、 妹妹服了软,哪怕只是在口头上,宝辉自然是非常得意的,要知道这还是在爸爸明目张胆的偏袒之下取得的胜利,不容易啊 人一得意,就容易忘形,宝辉头脑发热,居然事无巨细向宝晨做了汇报,说是让大哥分享一下,在没有老大照拂的暑假里,大家各尽所能自食其力,体验民生的可喜进步,至于到底是为了请宝晨见证弟弟妹妹的成长,还是向没有依诺请客的大哥耀武扬威,就不太好深究了。 宝晨的回信来的很快,也是,都已经开学了,刚从南方转了一圈儿回去,想来他也有一肚子的体验感悟需要找人发泄,宝辉正好直直地撞上去。 “这就叫自食其力?就你这样儿,家里热乎乎的饭菜吃着,软绵绵的被窝盖着,出去溜达两圈儿跟人家真正讨生活的抢几个辛苦钱,就自食其力啦?笑话” “还觉得自己挺能干的是吧?无错不少字说到底不就是卖了几天苦力吗?早知道要这么个自食其力法儿,还念这么多年的书做什么?直接打工去得了,在学校里耗着不是浪费时间嘛你是个高中生了啊高中生,还用这么原始落后的法子来挣钱,不惭愧吗?”无错不跳字。 随信寄来两张照片,干涸而贫瘠的农田,年幼而消瘦的孩子,同父母亲一起扶犁背锄,以图文向他们展示,到底什么是民生。 、 宝晨的这封信,虽然主要目的在于教育宝辉,可惜没有充分估计到家里这几口子的小肚鸡肠,由于主语不清,打击面比较广,不知不觉间,除了妈妈都给他得罪了。 爸爸说:“个臭小子,刚得点儿教训又要翘尾巴知识分子卖苦力又怎么啦?想当年不是他老子卖苦力,哪有他现在得瑟的份儿?” 宝辉更是不服气:“我干这活儿怎么啦?毛主席都说过,不管白猫黑猫,抓到老鼠就是好猫他厉害什么?不就剽窃他人的劳动成果编了几本习题集吗?哼哼钱是挣到了也不知管用不管用,……别说管用了,没误人子弟就算好的估计他自己也心虚着哪要不然怎么干到寒假就收工了?怕考完试别人找上门来兴师问罪吧” 面对着宝辉口不择言的诋毁,宝然破天荒没有帮着宝晨说话,因为看过信后,她自己也正郁闷着。宝辉是个高中生就得惭愧了,那她呢?她大学毕业,……都多少年了…… 、 宝辉的气愤没有维持多久,他的注意力很快就被另一项重大事件转移过去了,那就是来自台湾的歌声——潮。 这一专辑,就像一颗子弹,猝不及防地击中了还在满足于翻唱带的老百姓们。 世界上居然还有这样美妙的节目美丽的歌,配上美丽的画面,那样的词句,那样的意境,原来歌曲也是可以通过视觉来享受的阴冷的《雪在烧》,让宝然想起当年自己初见时的惊艳;凄苦的《一场游戏一场梦》,让人觉得爱情是如此的使人沉醉令人忧伤,连爸爸都不能幸免,画面变幻中姜育恒忧郁地唱起《再回首》时,一向矜持自制的江副厂长都唏嘘了。 宝辉少虎自然也不能幸免,张雨生高八度的嗓音清亮高亢地唱起“我的未来不是梦”的时候,他们的眼睛亮了,而当小虎队唱着跳着请大家不要伤怀跟着他们一起尽情摇摆时,这两个简直都要坐不住了:“太棒了宝辉,简直就是给咱们量身定做的” ……看来三剑客就要成为历史,土产小虎队即将横空出世…… “对啊对啊……糟糕,红彬还给他**关在家里做题呢,他肯定看不到……磁带,磁带出不了这么快,怎么办?”宝辉一只手弹钢琴般在小茶几上扑棱棱敲。 少虎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电视,生怕后面的给漏掉了:“早知道有这个节目,把录像机借过来就好了,宝然你怎么不早说……” 、 宝然翻白眼。 她早已记不清这个专辑的具体播放日期了,只知道是在当年北京大乱后的秋天,中央电视台旋转舞台一期节目当中播出的,事前毫无征兆。可以想象这个节目将要带来的震撼,所以这一阵子每到这个节目时间,宝然都格外的留心,搞得爸爸都已经很小心很隐晦地说起过两次,她已经上初三了,还是要以学习为主…… 想也知道宝辉哥几个对这个节目会有多么喜欢,为了不使他们抱憾,每次都没忘了提醒他们也下来看看电视,就怕错过了,刚才往楼上喊的时候,少虎还冷嘲热讽地说:“看来宝然这回是胸有成竹啦,都毕业生了还有闲情关心电视。” 哼,这会儿又说这个话…… 、 宝辉却给少虎的话提醒了:“没问题啊记不记得电视台那个家伙,暑假给咱们看录像的?明天就去问问,闹不好这个节目他也录了呢” 小城自有小城的好处,电视台的工作人员极其随意和人性化,暑假里不仅应观众要求一天四集地连播射雕,还在宝辉几个耽误了几集找上门去的时候,干脆找出录像带就让他们在那里看了个饱。这里哪有人管它什么版权转播权之类的,只要观众喜欢,电视台就敢录了下来翻来覆去地放,还不带插广告的,顶多播两则师市领导的最新指示,给大家留下点儿跑出去倒茶上厕所的时间。 少虎点头:“明天就去找找看,有带子咱拷过来,元旦联欢会就是它了” 、 第二天上学,班里倒有一半的同学在讨论这期节目。男孩子们争论着,是忧郁王子吸引人呢,还是腾跃的小虎哥们更帅?女孩子们嘴里念叨着张雨生小虎队,心里羡慕着红唇族的青春靓丽,美衣华裙。 红玉立刻改变了理想:“我要去唱歌不是文工团那种钉子一样栽到话筒跟前的干唱,我要上电视就穿那种白裙子,下摆长长的……” “是啊,在那金色的沙滩上,你在前面长发飘飘飞啊飞,后面一小帅哥傻乎乎笑着追啊追,……嘿嘿你们两个喘啊喘……”宝然坏心眼地接话。 这个是有典故的,想当初电视里放费翔大帅哥的《夏天的浪花》,红玉看着那个同他配戏的长相一般身材出众的女模特,不无嫉妒地说:“也就因为费翔太高了吧,不然哪能挑的上她这样儿的” 宝然凑趣儿地表示大力赞同:“对啊对啊,你看看,就费帅哥那个头,那速度,……要是换个一般的,那也跟不上人家的步子呀是吧?无错不少字再把小姑娘给累个好歹的,气都喘不匀……” 搞得后来,只要出现类似镜头,高静都会笑着念:“妹妹你飞啊飞,哥哥我追啊追,咱们俩喘啊喘……” 、 红玉看着面前笑成一团的两个家伙,回头对比较老实的夏月宁说:“看到了吧?无错不少字她俩这分明就是嫉妒” 、 、 第二百一十九章 幻梦 第二百一十九章幻梦 随着专辑一二的相继播出,这股来自台湾之潮,势不可挡地迅速席卷了整个大陆。石城市电视台不负众望,反复播出了质量相当一般的录像带,没关系,大家照样看得津津有味儿。 、 红玉紧跟潮流,迅速锁定了她的具体崇拜目标:伊能静。 一点也不奇怪。那个永远像精灵公主一样女孩儿呀,曾经是多少小女生心目中的偶像听着她那稚嫩娇纯的嗓音,唱着那首旋律活泼,曲调欢快,却是透着浓浓忧伤的《十九岁的最后一天》,是不是每一个女孩子都会不由自主的,珍惜起手指缝中阳光般璀璨,而又不断溜走无可挽回的青翠年华? 红玉开始迷恋纯白的大翻领衬衫,偷偷用妈**大铁夹子将马尾梢儿卷起,刘海是不敢弄花样了目标实在太过明显……,只可惜天已入秋,不能照样儿来一条黑色或白色的长裙,并且走火入魔般四处打听,怎样才能进入文工团,该到哪里去学声乐,对电影电视杂志上各种明星轶闻选拔趣事翻过一遍又一遍,浮想联翩。 宝然并不劝她,连习惯性的调侃打趣都不太多说了,哪个女孩子没有做过这样的梦呢?就算基本上最终只能是梦,没有醒来的时候,也是很美丽的。 、 一个很平常的黄昏,凉风习习,才吃过晚饭回屋坐好,红玉就神秘兮兮地找过来了。先是捧了本杂志乖乖在一旁看,不时偷偷瞄她一眼,再一眼,又一眼…… 宝然搁下钢笔,活动活动手腕,“有事儿你说吧我学校作业早做完了,这个是二哥给的加餐……” “哎呀你也不早说害我等这么长时间……”红玉立刻将登着胡慧中漂亮大海报的电视月刊扔到一边,腆着脸亲亲热热凑过来:“你看你都趴这儿学了这么长时间了,该休息一下了吧?无错不少字” 还跟我玩迂回? “休息?行啊我那还有张稿子没上色呢……”宝然就要去书架上一个大竹筒里翻。 红玉赶紧拦着:“哎我是说,应该出去走一走,换换脑子了吧?无错不少字一张一弛是文武之道嘛,别把自己弄得那么紧张……” “好好好我去,我出去不然你都好唱起来了吧?无错不少字”宝然投降,起身收拾桌子。 、 这边宝然三两下都拾掇利索了,红玉那边反而又不着急了,对着桌上的小镜子照了又照,一条乌油油的马尾辫儿重新扎一遍,梳得溜光水滑一丝不苟,左右两侧的刘海儿顺了又顺,捋了又捋,发根儿上一条扎成蝴蝶结的白底起大红点子手帕也是正了又正,还回头问宝然:“这个跟我今天的毛衣是不是有点儿不配?你那条蓝黄格子的呢?拿来给我试试看” 宝然无可奈何,拉开小抽屉,取出一沓子三四条花手绢来,两条小花点点的,两条交织格子的,全都送到红玉面前:“您慢慢挑,我不急。” 红玉却又觉出时间紧迫了,匆匆忙忙把几条手绢按到头上依次比过,最后还是都放下了:“其实……,还是我这个红点子显得亮一点儿,你说呢?” ……那是自然,想来您出门前已经倒换过不知多少遍了…… “是——,您超凡脱俗风华绝代……可以起驾了吗?”无错不跳字。宝然笑眯眯奉承着,再耗一会儿出去,回来天都好黑了。 、 向南出了厂区,越过两条小马路,是汽车团属地。原来这里有大片大片家属开出的菜地,玉米茄子辣椒黄豆,还有柿子红薯洋芋花生,非常齐全。小时候每到秋天,哥哥们没少过来摘个三瓜俩枣的回去烤来打牙祭。这两年菜地荒芜了,渐渐的起来了一座座三五层高宽敞亮堂的家属楼,人们欢欢喜喜地搬进去,烧煤气烤暖气,孩子们却再也难以找到从前那个可以捉迷藏打地道战顺便填一下肚子的童乐园。 与新起的家属楼群比肩相邻的,是一片还没来得及全部拆除的窑顶老房。宝然听爸爸讲过,这是这片地方建起的第一批家属房,半拱形的房顶,从灰泥斑驳的外墙上,可以清晰地看出,只有地脚起两三排用了红砖,再往上都是土块,狭窄的房门上方,小小的半圆形的窗子也是木框的。 说是出来随便转一转的红玉,拉着宝然径直拐进这排老房子,从昏暗的的小窗口透出的星星点点的灯光来看,这里还住的有几户人家。三弯两绕,就只见前面一家黑洞洞的门口,围了一圈人。 不出所料,这才是她的目的吧?无错不少字宝然看着门口几个戴着鸭舌帽扮神秘的工作人员,以及一台老旧的摄影机,想起这两天女生中间私下流传的小道消息:一部军垦故事片正在石城市取景,听说是上海来的哎 、 显然,红玉跟其他来看新鲜的围观群众不同,她的心里抱了某种傻傻的隐秘的痴妄。见宝然不去跟大家一样探头探脑地从洞开的门口向屋内看景,而是偏过头来端详自己,红玉脸上泛起了一丝可疑的红晕,“看我干?你不看看人家怎么拍电影?” 宝然抿嘴儿笑:“我看你好看” 这下红晕真的上了脸,红玉左右看看见没人注意她们,轻轻一掐宝然的小胳膊:“别胡说……那个,我跟你说啊,……今天咱俩过来的事,……你别出去乱讲” ……宝然正要叫她放宽心,就听前面有人小声说:“开始了开始了” 围观群众一听开拍,不约而同地屏声禁气,现场鸦雀无声。 红玉拉着宝然,悄无声息地往前又挤了挤,倚到了门边。 、 角度不是很好,透过前面的人缝儿,只看到三四个工作人员,还有哒哒转动的摄影机,再就是隐约可见一男一女两位演员的背影,似乎在端碗吃饭闲话家常,身上穿的大概是六七十年代常见的军便服,偶尔几句对话,含混不清。 宝然看了两眼,心里挑剔一下那有些过于崭新的服装,就没了兴趣,只尽着她的陪伴之职,紧靠着全神贯注生怕漏掉任何一丝动静的红玉,给她壮胆。 、 没过一会儿工作人员挥下手,机器停了,里面的人放松了咳嗽几声说起话来,还有人往外走:“行了这段儿算是过啦,出去透透气儿” 听着却像是一口京片儿。 门口的围观者们让出一条缝儿,两个工作人员依次出来,其中一个就着屋内的灯光,看见了门口的红玉和宝然,似乎是特别留意了一下。 红玉似乎是有些紧张,握着宝然的一只手沁凉,还觉得出有微微的湿意。 然而只是那么一下,那人随即若无其事跟着他的同伴挤出去了。 红玉刚才略有些僵硬的手又绵软下来,脸上的神情,说不出是放松还是失望。 、 宝然轻轻叹气,正要问红玉是不是该回去了,里面那两位演员一前一后也出来了。 小城的老百姓们,土啊,没见过世面啊,现在这可是平日里只能从银幕上看到的电影演员,活生生地出现在自己跟前儿啦顿时都睁大了眼,盯盯地瞧着,人群里偶尔还有细细的窃窃私语。 宝然也不能免俗,几乎是有点儿开心地跟着大家伙儿盯着瞧。走在前面的女演员单薄细弱,白皙的脸庞,细细的眉眼薄薄的唇鼻,论五官绝对比不上红玉的标致,却是别有一番纤丽的风韵。 ……后面的男演员样呢?对不起大家都没大注意…… 、 在门口,女演员跟她的同事们享受到了同等待遇,哦不,好像规格要更高些,人们纷纷行注目礼,长久的注目礼……,倒是给她也让出一条小道,比刚才的还细,兴许是考虑到了毕竟她的身形不比前面那两位的五大三粗…… 女演员微微低了头,垂下眼帘,轻皱起眉头,可惜,围观群众们似乎一点也没意识到她的不悦,大概因为表演功底太过深厚,她脸上还是一派的平静素雅。 幸好身后的男演员及时赶上来,陪着笑伸出两只胳膊,虚护着她打开一条路走了出去。 只在经过外围的红玉宝然时,大概是终于得以脱身松了口气,女演员低低嘟囔了一句,红玉宝然偏偏就听清了两个字:“……烦人……” 、 这个年龄的小姑娘,曲折婉转,敏感多思,可以由一件看似毫不相干的事情而产生荒诞离奇的幻想,也可能只一个浅淡的表情一个不经意的眼风,就打破了她心中全部的勇气与希望。而在旁人看来,却根本就事儿也没有,只是小女孩儿猫一阵狗一阵儿的莫名其妙。 而宝然是多么羡慕这种时晴时雨的莫名其妙啊,可惜她再也不会有这种心境,就算是重新拥有了这个年龄,有些思绪,有些情感,却是永远也不可能从头再来。所幸她还可以羡慕着,喜欢着,欣赏着,这样多愁善感的小女孩儿。 宝然收束了脸上的表情,只心里含着微微的笑,陪着陡然安静下来的红玉默默地往家走。 昏黑的天边有晕黄的月亮升起,淡淡的月光,将她们年轻的身影打上夜色里越发皎洁的柏油路面,时而爬上水泥路牙,时而印到未扫净的落叶上,纤细,修长。 、 、 第二百二十章 加油 第二百二十章加油 、 又是一个周末下午,宝然照例在家里埋头苦读。 宝辉嘴里刻薄,手上却是毫不含糊地接过了宝晨留下的指挥棒,宝然一进初三,就开始每天三顿加夜宵地给她布置任务,务必要保证中考后,后进生宝然能够毫无悬念地被纳入哥哥们近距离监察的范畴。 其实宝然应该庆幸,这年头重点学校高中部招考的目的性极强,笔试只有语算外,再加上物理化学,还没有像后来一样遍地开花,政治历史地理等等都要一一背过,外加各色文艺特长,相对来说还是比较轻松的。对于宝然来说,语外都没问题,剩下的,无非就是做题做题再做题了,有几个年级靠得很近的哥哥,真的是非常省心。 比方说现在,房门被轻轻敲响,她的陪读兼编外辅导员红彬同学,夹着自己的功课进来了。 、 “红彬哥你练完啦?”宝然将自己的书本卷子收拢一下,给他让出半张桌子来。 红彬熟门熟路自己拉凳子坐下:“基本动作已经差不多了,少虎说还要琢磨琢磨具体的排位走队,他们少说还得把那两只歌再过上几十遍呢” 、 潮流不息,市面上很快出现了盗版卡带和小歌片,上海的阿宣阿宁及时寄来了正版货,《逍遥游》,《男孩不哭》,《十九岁的最后一天》,《我是猫》,经爸爸婉转沉默的抗议之后,在宝然的提醒之下又补了一盒《再回首》,宝然的双卡录音机很是忙活了一阵子,差一点儿罢工。 学校里时髦新潮的小男生,开始流行将松松垮垮的裤腿扎起来,将宽宽大大的白衬衣领子竖起来,就是还没大有人好意思扎上领结,那也太煞有介事了点儿,会被笑话的。 宝辉少虎终于弄到了录像带,搬了不知谁家的放像机来,躲在男生宿舍里,用早已被淘汰下来给宝辉拆拆卸卸不知多少回,居然还可以出图的那台小黑白,不厌其烦地琢磨着每一个动作,又精心选了两首歌,准备组队到学校里一展雄姿。 既然是要成立自己的小虎队,当然少不了红彬,于是借口宝辉这里又来了几套新的参考书,拉着红彬搬了功课每天在这里耗到天黑,当然大部分时间,红彬还是得埋头背书做题。 好在大家都知道他,任务艰巨,责任重大,所以格外的体谅,一般能代他做的事情都抢着做了,红彬自己只管两件事:学习,按照少虎和宝辉排练设计好的动作练习。一切事宜都是在学校以及男生宿舍里悄悄进行,……也算不上是怎么样的掩人耳目吧,主要防着唐阿姨。要是给她知道了儿子的不务正业,还不得跳起来掀桌子? 、 红彬一头是不敢放下,另一头是舍不得放下,往往就在排练之余,争分夺秒地到相对安静的宝然这里来用功,顺便看看宝然有没有问题。 宝然自己没问题,只是同情地下巴点一点红彬手里厚厚一本参考书:“没见过,又是阿姨新找来的?” 红彬有些头疼:“也不知道怎么搞的,这学期变本加厉了这次年级摸底都排到第三了,还不满意,天天的念叨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这次暑假,宝晨不是没回来吗?我妈这是又给谁刺激了?” 宝然先是摇摇头表示不明所以,低头写了两句,突然想起来:“对呀今年你们高一了啊” “那当然”红彬诧异地笑:“宝然你做题做糊涂了,连这都不记得啦?我们高一怎么啦?” “……没。”宝然默默地又做了半张卷子,抬头见红彬也正停笔小憩,踌躇着问:“红彬哥……,你将来,……是要考去上海吗?”无错不跳字。 “那当然”红彬再次诧异,“你家有宝晨在那边了,我家就指着我啦不然还往哪里考?” “那你自己……,愿意去那里吗?”无错不跳字。宝然小心翼翼地问。 红彬沉默了片刻,还是温和地笑:“……愿意不愿意的,有要紧。咱们老家都是那里的,自然是要回去的。” “……说的也是……” 、 又过了几天,少虎连服装都备好了,一式三套黑色板裤,宽宽松松的雪白衬衣,甚至还有不知从哪儿淘来的西装小马甲,估计宝辉手里的那点钱连带爸爸的奖金,也全都被他拿去花掉了。 山东大婶说得没错,这就是个贪花好玩的败家子儿。 “月底我们学校跟二中三中有个汇演,算是给元旦联欢会做的预选,到时候你也过来吧,看看是真正的歌舞”少虎信心满满地对宝然说。 宝然正在给他们的衬衣马甲挨个儿把扣子重新钉过一遍,闻言手上停了停。 少虎立刻掉头:“……啊我的意思是,上次哥哥们都去给你加油了,看到我们妹妹在舞台上的光彩照人了,这回怎么也得给个面子去看看我们的嘛对不对?宝然啊只要想到有你在下面,哥哥们也会格外的有精神你说是不是?” 宝然咧嘴给他一个假笑,埋头接着钉扣子,心里叹着:原来成品制衣业现在就已经开始偷工减料了啊 、 期中考试结束当天,宝然跟红玉混进了一中的大礼堂,被宝辉他们安排在了同班的女生当中:“等着瞧好儿吧” 红玉东张张西望望:“咱们在这里凑热闹,不如去找王晶啊” “你以为我不想吗?来之前问过了,她们毕业班全都不参加,加了晚自习分析总结期中考试。”宝然告诉她。 红玉骇得吐吐舌头:“这么厉害至于吗?期中考试而已,还有半年多哪” “至于”宝然往还是大幕紧闭的舞台上看了一眼,“咱们的哥哥们也只能再逍遥这一年啦” “哎哎开始了开始了”红玉很不喜欢听到此类话题,看到大幕刚一拉开就赶紧打岔。 、 说老实话,演出水平相当的……,一般。 宝然不明白里那些中学生们精彩绝伦的歌舞表演都是由何而来,难道他们都受过专业训练?……倒是有这个可能,但是显然那些藏龙卧虎的民间高手并没有在这里出现。礼堂里一阵阵以区域划分的掌声,说明它们更多是为了台上那些各自熟悉的面孔。就像当初,宝然她们在厂礼堂将舞跳得几乎砸了锅,下面的父老乡亲们照样掌声雷动。 套句话说:观众们看的不是节目,是友情,是热闹。 可是宝然红玉两个在舞台上唯有的熟人就是哥哥们,未免对其他的节目失了兴致。最过分的是,……居然有不下三支土产小虎队…… 两人面面相觑。流行之所以成为流行,就在于,为它着迷的绝不止一个两个…… 、 红玉给宝然也给自己鼓劲儿:“没事儿咱的哥哥们……,至少服装应该是最出挑的吧?无错不少字你看那几个不是运动服就是毛衣,都比不上咱的” 好吧,也只能这样想了,宝辉他们运气真是不怎么好,同样的小虎队,他们大概排到最后了吧?无错不少字等轮到他们上场,估计观众都好疲沓了。 又是几个节目过去,宝然昏昏欲睡,红玉突然使劲儿捅她:“嘿到了到了他们出来了” 宝然精神一振,赶紧笔直坐好伸长了脖子去看。 、 要说自家的孩子,看着就是不一样。那齐刷刷的白衣黑裤,那别出心裁的小马甲,那宝然设计,山东大婶同宝然妈联手精制的蝴蝶领结,那一水儿高高的个头儿,怎么看怎么精神 这三个的确是比宝然强多了,人家上了场不但不见生怯,反而是格外的兴奋欢实,随着节奏鲜明的音乐跳起来唱起来,就是不一样 刚唱了两句,红玉就带头鼓掌,周围的班级啦啦队们被她一带,也纷纷鼓掌。 宝然还嫌不够,没看见我们家孩子特别的精彩吗?同学们你们也太规矩了吧?无错不少字大家情绪不够高涨啊,掌声不够热烈啊……悄悄伸指入唇,一运气,……打出一个响亮的唿哨。 红玉愣了一下,她她她……,她怎么还有这么一手啊 ……搁谁家里真真假假几个小流氓,怎么也学会了…… 、 宝然人小力微,这声唿哨在整个礼堂中并不引人注意,却成功地提醒了她们身边,宝辉他们几个的同学校友们。既然有了打头的,几个唯恐天下不乱的小子顿时摒弃了重点学校的矜持有礼,争先恐后打出了真正响亮高亢的尖利哨音。 顿时惊醒了不少昏昏沉沉的,打起精神不明所以地跟着掌声大作,现场气氛立时热烈起来,同前面的例行公事各为其主拉开了距离。 、 功成身退,宝然满意地揉了揉腮帮子,懒洋洋靠回椅背上。我的哥哥们哎,够意思了吧?无错不少字 宝辉三个在雷动的掌声中胜利谢幕,红玉一边激动得呱唧呱唧,一边还不忘敬业地左听右探,回身又捣鼓宝然:“宝然你听到没?她们都在议论咱的哥哥们最像呢说红彬是乖乖虎,宝辉是霹雳虎,少虎是小帅虎我觉得不对啊,应该少虎是霹雳虎啊,他的个子高一点嘛,宝辉才是小帅虎你说呢?” 、 宝然一皱鼻子:“都不是就他们俩?……一只花狸虎,一只笑面虎” 、 、 第二百二十一章 野炊 第二百二十一章野炊 高静得知宝然红玉她们去看了演出,大为不忿,揪着宝然数落她:“不讲义气平时嘴巴里说得多亲热,关键时刻就看出来亲疏远近了吧?无错不少字这么好玩的事儿,怎么就把我……,我们给落下了?不像话” 说着回头去看看夏月宁寻找支援。夏月宁正抱着一摞子物理练习册挨座位分发,闻言并不出声,不过也没给她拆台,只冲她俩笑一笑,接着往后发过去。 、 宝然打开高静的爪子:“君子动口不动手。……我知道你不稀罕当君子,可当着班里这么多同学,多少收敛一点儿好吧?无错不少字怎么说大家也投票让你当了回三好学生,这才几个月啊就撑不住啦?注意形象” 想到自己那来之不易的三好生,高静手上规矩了,眼睛还是不服气地瞪着,腮帮子鼓鼓的。 宝然暗笑,耐心给她分析:“你看哈:第一,叫远近亲疏?红玉去看她哥哥红彬有不对?她是该比你疏呢还是比你远?第二,他们这次只是预选,其实乱得很真没好看的,……我都差点儿睡着了不如等到元旦正式演出,那才有看头对吧?无错不少字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你昨儿晚上有空吗?”无错不跳字。 鼓涨涨的高静顿时被戳漏了气,期中测验化学考糊了,昨儿晚上她被妈妈按在家里好一个苦口婆心远虑近忧的世界观及人生观教育。问题是,……宝然这家伙又怎么知道了? 不用她问出口,宝然立刻就答:“我没有千里眼顺风耳你问问周围的,谁不知道啊,……都在你脸上写着呢” “有那么明显吗?”无错不跳字。高静不由摸摸自己的脸。 “有”夏月宁发完了练习册过来到她旁边坐下。宝然旁边的李大志也点头附议。 高静抱头:“误交损友啊损友……你们都是” 、 “行了别难过啦”宝然把她的脑袋拔出来:“这周末咱们出去玩,不带红玉,这样就平衡了吧?无错不少字” “你真能忽悠那是咱们班级活动,本来就没红玉事儿的”高静抱怨着,不过提到了秋游,还是高兴起来:“这次分组可是说定了啊,你一个我一个,齐进凯李大志,刘涛……”这是高静那存在感极低的同桌,“……还有夏月宁” 夏月宁有点儿犹豫,“我……,就不去了吧。你们五个人也差不多了……” “去吧一块儿去吧”宝然摇唇鼓舌:“董老师都表示赞同了这可是咱初中生涯最后一次秋游了” 夏月宁撑不住笑出来。 、 刚才的班会课上,齐进凯提议,叶晓玲高静跟着敲边鼓,撺掇董老师批准大家拿出一天去秋游野炊。董老师稍一迟疑,齐进凯就鼓惑着大家嚷嚷,复习好累啊,期中考试好辛苦啊,秋天多么高啊空气多么爽啊,七嘴八舌绕得老师做头疼状。最后宝然很感性地慨叹:“董老师啊,要知道这可是我们初中生涯最后一次秋游了呀” 夏月宁当时真有些感动了,结果就听董老师接过去说:“江宝然就数你的歪理多当老师不记得了吗?初一时你说是初中生涯第一次秋游第一次春游,初二时你说来着?啊,最后一次队活动和第一次团活动现在又来这个,明年的你不用说我都知道了,最后一次春游,是不是?” 班里桌椅齐响,一顿鼓噪。宝然笑容可掬:“老师英明” 真想象不出这么厚的脸皮怎么上了台就拘谨成那副样子 然后齐进凯领人在后面起哄:“董老师您都发了话了,我们自然谨遵教诲,明年一定会记着要这么说的您就放心吧啊” 就这么乱哄哄软磨硬缠地硬是把周五的秋游给敲定了。 、 宝然知道夏月宁在顾虑,“你放心,菜单子拟好了先给你过过目,……我心里有数” 夏月宁犹疑着含糊应下。 不到放学,宝然就快手快脚拟好了菜单:青椒牛柳,白菜豆腐,韭菜花炒蛋,炒花生米,糖拌西红柿,鸡丝腐竹小黄瓜,葱爆羊肉,想了想再加个菠菜蛋汤。 “成了吧?无错不少字咱们六个人,八菜一汤呢”宝然点着菜单跟大家商量。 “够了够了”众人都说:“肉,菜,蛋,汤,很齐全了” “那,再来说说原材料都怎么个带法儿。我的意见啊,肉类,牛肉,羊肉,……对了还有一块鸡脯,这是大头,咱们一人出……,五块钱吧,鸡肉还好,牛羊肉现在得八块一斤了,三十块钱,够了吧?无错不少字”宝然看看大家,尤其是齐进凯刘涛还有李大志三位男士。 “快四斤了,还有别的菜,够了……想来你们三个也吃不了多少对吧?无错不少字”齐进凯打量打量大家的个头儿,嗯,相信到时候他是主力军。 、 “这个就交给夏月宁好了,明天都把钱带过来交给她,放了学好赶紧去买。记得羊肉多点儿,炒菜用不了还可以烤来吃……”宝然手里的铅笔将肉类划掉。 夏月宁看看宝然,点点头不再出声。 “接下来,豆腐花生腐竹鸡蛋……,鸡蛋算了我从家里带,这些蔬菜也都我带吧,家里现成的还新鲜,……”宝然嘀咕着,“豆腐花生腐竹,还有大块儿煤,……齐进凯你们三个谁来?” 李大志认领了食物,刘涛接走了燃料,并拍胸脯负责苦力。宝然接着往下念:“锅碗瓢盆……”说着又去看夏月宁。 齐进凯截过去说:“这些我带,我家正好刚买了只大炒瓢,全新的还没用过呢……其他的,我先洗好了用开水烫过,可以吗?”无错不跳字。他问着宝然,眼睛却是瞟向夏月宁。 宝然就笑了,跟夏月宁一起点头。 、 “别忘了还有饭,吃饭?直接带现成的大馒头还是自己做?”李大志提醒。 “既然是野炊,咱就全都自己做咱们焖米饭吧,我再带上一只钢精锅,不过是多起一个火头,很快就好的”夏月宁这会儿倒是兴致勃勃了。 “好那就米饭”大家纷纷点头。齐进凯特别叮嘱:“那我带米,……你那锅够大吧可别到时候我们还吃不饱啊” “放心,饿不着你的”夏月宁打趣地笑。 、 “哎哎那我呢?我带?”高静左看看右看看见大家都分巴完了,急得举了手。 “你?”大家还真把她给忘了,宝然轻轻一敲桌子:“……你带嘴” 、 哄笑声中,高静掐着她脖子上刑,宝然一点不坚贞,立刻服软讨饶:“听错了你听错了我是说让你带水,带水啊” 市场上的蔬菜们越来越肥嫩可爱,外出游玩的孩子们却渐渐地不敢捧了河水湖水尽情痛快。董老师特意叮嘱,再清澈再流动的活水,刷锅洗菜可以,做饭烧汤不行,还是从自家水龙头里带上些预备着。 、 周五一大早,秋高气爽……,嗯,这个词儿的确用得很滥了可该用的时候还是得用,初三年级一班的自行车队从学校出发。大家各司其职带菜的带水的带家伙事儿的还有……,带宝然的。 对,齐进凯带着宝然,她是目前班里硕果仅存的一个不会踩自行车的。 、 野炊的原定目标是蘑菇湖水库,可实际上他们还没走到大泉沟,就停下了。 路边有依依相连的两片小小湖泊,连董老师就叫不出是名字,湖边有微黄发亮的芦苇丛,一束束芦苇花在阳光湖水之间银白闪烁。 旁边是大片的荒地,遍布着灰扑扑苍绿的趴地草,个子高些的各色野花杂草,都已经萎谢凋黄,叶枯茎干,泛着白光在近冬的凉风里摇曳。远处还有收割翻整过的农田,田边地头,零星可见未收尽的干草麦茬。 而这一片萧瑟的土地,同着这两泓寂静安宁的小小湖水,在高高的清远蓝天下,一直一直荒芜寂寥地伸展开去,远处那细细蠕蠕的地平线,低矮得几乎放眼不见。 这也是在新疆这块辽阔的土地上极其平常的一幕秋景,极目四望,世界仿佛永远没有尽头。 、 有柴有水有石有风,没有密林没有人家,非常适合班级野炊,怎么铺排地方也是足够大的。 “不然就在这里吧?无错不少字”有人提议,“反正今天就是出来做饭的,天这么凉,不能游泳不能钓鱼,也没必要非得去大泉沟蘑菇湖,咱们还能多玩一会儿。” 大家都不是偏好风景名胜的旅行家,只要舒服适意就好,董老师问了一圈儿纷纷点头,于是下了大路将自行车集中停好。垒石头,捡干柴,埋锅造饭。 、 高静积极踊跃:“我来管添柴生火好不好?这活儿我爱干” “你干过?”见她直接拿了块儿煤就往锅底下填,宝然警惕地问。 “没干过所以才要干的呀董老师都说了,这就是一个锻炼动手能力的好机会在家里我爸我妈老是不许我碰……嘿嘿机会难得,这次一定玩……,呃,……烧个过瘾”高静憧憬着,摩拳擦掌。 宝然同夏月宁对视一眼,异口同声:“坚决不许你碰” “洗菜去吧亲爱的”宝然递给高静一把韭菜花和两只青椒。 “淘米去吧高静乖”夏月宁将钢精锅塞进高静手里。 “切菜……,算了你怎么跟拿了把凶器似的还是给我吧”齐进凯夺过菜刀。 …… 高静脸儿红红眼睛红红看着宝然娴熟地挥舞着锅铲:“是不是就数我最没用……” 李大志跟刘涛往地上铺着塑料布,回头来打鸡蛋添木柴砸煤块儿,同时不忘教导她:“**不分贵贱,行业不论高低……” “对对对”宝然赶紧帮腔:“到时候饭菜香里有我们的六分之五也有你的六分之一” 、 饭菜飘香,做出了六分之一贡献的高静也没那么失落了,端着饭碗往班里另外五个组挨个儿不落地转了一圈儿:“还没做好呀?”“要不要尝尝这个羊肉?”“看你们的馒头都凉了我们是现焖的米饭”“……” 最后在众人酸溜溜的白眼当中得意地绕回来,最受欢迎的牛柳已经见底,没人同情她。 、 这时候另外几组也做得差不多了,纷纷走来过去的互通有无。 叶晓玲托了一碟子木耳炒牛肉过来,说是她亲手做的请大家品尝,宝然几个都夹了一筷子,比较真诚的给予礼赞。叶晓玲就笑了,送到夏月宁手边:“你也尝尝?” 夏月宁只是微笑着:“不用尝也知道,肯定差不了的”却不动手。 “尝尝嘛这是牛肉”叶晓玲又往前递一递。 夏月宁还是笑,还是不动。 、 高静看不下去了:“行了叶晓玲你……” 没等她说完,宝然连推带拉把叶晓玲弄走了:“也别光紧着我们组让这边儿的也尝尝” 叶晓玲还在嘀咕:“她怎么那么讲究啊都说了这是牛肉” 唉,好孩子啊,这牛肉跟牛肉,也是不一样滴看在她多少还知道一点避讳的面子上,宝然耐心给她普及了一下,鸡肉跟清真的区别与交集。 很多人都知道,穆斯林不吃猪肉,在他们的教义里,猪“貌异,性恶,污秽”,被认为是不洁之物,坚决摒弃。常年在这里生活的人们,就连“猪肉”这个称呼都不怎么用,大家都习惯称之为“大肉”,初来的常有不解,不知为肉还有“大小”之分。 而穆斯林常食的牛羊鸡鸭,也是有讲究的,必须是诵主之名宰杀,否则也是不适宜的,并不是说,只要是牛羊肉,就可以挂上个“清真”的牌子,这一点就不大广为人知了。 所以昨天准备原材料时,宝然当先就把所有肉食的采买交给了夏月宁。 是啊我们的夏月宁同学是回族,……前面是不是忘记说啦? 高静作为一个资深新疆干部子女,这点常识还是有的。叶晓玲的妈妈虽然刚刚提了小学部主任,毕竟还是属于新贵,呵呵这就露了馅了。 、 董老师今天最逍遥,也不用干,大家都让她等着吃现成的百家饭,最后心满意足说:“嗯,这样的日子还不错,老师有几十年没享受过啦” 立刻就有人接话:“那没问题董老师,以后咱每月出来一回,让您好好休息” “啊?”董老师做大惊失色状:“你们这也太……,得寸进尺了吧?无错不少字” “老师您自己教过的,中流击水,不进则退嘛——” 、 深秋的冷风,将脆泠泠的笑声片片吹散。 、 、 第二百二十二章 倒霉 第二百二十二章倒霉 这次轮到红玉抱怨:“野炊啊你们去野炊看看你们那是什么老师?我们又是什么老师?白年轻了,白长个五大三粗的个头了,居然带我们去西公园啊西公园小毛孩儿去的地方也不知怎么想的” 还能怎么想,谁让她们那个班主任,既没成熟到可以耐下心不厌其烦照顾到一帮子叽叽喳喳的半大小孩儿,又没有年轻到有充足的精力跟着手下活跃非凡的孩儿们一起瞎胡闹。最怕这种不上不下的半吊子了。 宝然说:“没办法,你们班里的同学不够争气,不够团结,缺乏必要的反抗与自主精神。” 红玉恨啊:“谁说的?我们就差掀桌子了,分明是你们班主任缺乏我们班主任的**精神” 宝然想要不要婉转地汇报给董老师,让她老人家再得意一下? 、 每年十月底的秋游一过,直到元旦,这两个月之间就再没什么盼头了,是这些孩子们最难熬的一段日子。不像其它时候,除却了寒暑假,算算有清明,五一,六一,十一,或大或小总会有些新鲜事儿,想着念着混着盼着,日子过得飞快。 然而更多的日子,却总是像现在这样一板一眼,熟悉得成了条件反射,枯燥得分不清是昨天是今日还是明朝。 、 宝然却觉得这种日子挺适合自己。大概是因为这辈子谨小慎微,物理化学终于慢慢地找到了些感觉,数学更是条理清楚明明白白地牢牢握在手中,不再像前世那样模模糊糊的,每一个新知识点都是重负,每一次考试都是拼劲了全力的挣扎,颤巍巍勉强挂在中上游的成绩单后面,是毫无底气的茫然与惶惑。……看来在学校里,还是老师们那些日复一日磨耳成茧的唠叨最管用:要打好基础啊打基础。 这世上当然是有天才的,心明神慧一触即通,像宝晨那样儿的,整天琢磨些歪门邪道功课还是游刃有余。可那毕竟属于少数,绝大多数人,……就如宝然这样儿的,都是普普通通只能说不算太笨的智商,加把劲儿挺容易的就上去了,可要是稍微松懈点儿闹不好就下去了,最明智的做法就是低头老老实实打好基础,才不至于将来提心吊胆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一脚踩空摔下去。 打基础无疑是非常枯燥的事,砖头一块块地往上垒,每一块都得仔仔细细地夯实了,而这时,理想中的高楼大厦一点影子都没有,遥远得几乎令人绝望,尤其对于这个年龄的孩子,正是躁动不安的年纪,要他们安安静静坐下来,一遍遍地贴砖抹缝儿查遗补漏,简直是酷刑。 宝然唯有庆幸,至少现在的自己可以坐得住,也能够清楚地知道,现在解出的每一道题,背下的每一个方程式,不定在将来的哪一天,就会有所助益,这也算是重生的一大福利吧 、 在这样日复一日中,一个出门散心的机会居然从天而降。第三场大雪落下来时,廖所长来家里喝酒,顺便跟宝然提起,下周末他要去乌鲁木齐,顺便参加克里木江的婚礼,问她去不去:“听克里木说,他当初答应请你过去看他那个漂亮得不得了的新娘子啦?要是想去,到时候大爷过来把你捎上我们自己开车,早上去晚上回,怎么样?” “好啊”宝然巴不得,再安稳再耐得住性子,总有想要透风儿的时候,更何况,她还向往着看到一个充满民族风情的维吾尔婚礼呢,答话的同时,脑海里已经翻阅了前世今生所有道听途说歌传书载的相关信息:载歌载舞的亲朋,阿訇的祝福,新娘的面纱,泡了盐水的馕饼,还有门口的火盆,当然还少不了琳琅满目的油馕,馓子,干果,…… 宝然想得口水滴答,算算还有两天,加紧了写作业,赶稿子,忙活个不了,还特勤快地踩了梯子跟宝辉上房扫雪,当然,宝辉上那两层顶的大房,宝然只被允许上厨房间的小房顶。 、 每年冬季大雪过后,除了学校和单位的卫生包干区,各家各户上房扫雪,开门扫院,出门清路,都已经是约定俗成的习惯。有时候偷懒了或者雪不是很大,房顶上的雪会暂时被人忽略,但也不能积太长的时间,否则白天的太阳晒一晒夜晚的寒风再冻一冻,很快就压实到房顶上变成了沉甸甸的冰雪茬子,很难打扫不说,等到春天冰雪一化,屋檐边滴滴答答得好长时间消停不了,出出进进稍不留神,就给灌脖颈子里,院子里也总是湿哒哒滑溜溜的不利索,着实烦人。 以前,这一般都是宝晨宝辉的工作,宝晨离家后,基本上都是爸爸和宝辉上去,有时赶上少虎二虎在这里也上去帮帮忙。前两天,厂里一个退休职工,家里孩子们上学的上学打工的打工,都出了远门,老爷子自己上房扫雪,一不留神滑了脚摔下来,伤了脊椎,送到医院也没抢救过来,竟然就那么去了。 自此宝辉再不许爸爸上房,尽管爸爸笑着说自己还年轻着呢。这次宝然也支持二哥,再显年轻再能干,老爸也快五十了,不知不觉年近半百啊,又架着那么厚的眼镜片子,真有个好歹:“您让机械厂的广大职工们怎么办?生产销售,最重要的是开工资可指着您呢” 宝然给他上纲上线。 幸好是在自己家里,爸爸啼笑皆非,拍拍她脑袋,“别瞎说那不是还有厂长书记呢么,你把人家都当摆设啊” ……虽然实际上也差不多了。 、 初冬的雪,特别的洁白,特别的松软。这天下午将两边房顶都扫干净了,宝然让急着去学校大教室排练的宝辉少虎自己先走:“剩下的不用你们了,我自己慢慢往院门外堆出去就行了。难得红彬今天能有空,你们好好练啊,争取元旦夺个头彩” 宝然一个人蚂蚁搬家似的又干了一会儿,正摘了帽子敞了领口散散汗气,在家闭关苦背化学方程式的高静,好不容易偷空出来,见到就说:“你这也太会玩了吧?无错不少字……还上房啦?真是幸福哦,我们家从来都不准我上去” ……是不是所有不准她干的事情都很好玩?不过,倒也可以理解…… 于是宝然很荣幸地请到了书记家的千金做小工,将房前屋后扑扫下来的满地冰雪一点点清运到院门口去堆着。 听说宝然要去乌鲁木齐参加婚礼,大为羡慕:“我怎么就没这么好运气啊就是那个特别高笑起来特别好看的大哥吗?要做他的新娘子,那得多漂亮啊比红玉还漂亮吗?”无错不跳字。 “呵呵幸亏红玉不在这里,不然听到你这话,那家伙非得缠着我一起去看看才能算完” 、 难怪高静家里不让她动手,这家伙干活真不老实,倒有一大半的时间是在耗着玩,一会儿要去堆个雪人,一会儿又要打个雪仗,本来半小时就能干完的一点活儿,愣给她撑了小半天,直到家里的校长妈妈找过来了,才恋恋不舍地离去。 第二天宝然捂着两床厚棉被,蔫头耷脑鼻尖通红地暗自质问着高静:“那家伙是故意的吧眼红我能出去玩是不是?” 、 早晨廖所长过来接宝然,看到一只烧得双眼迷离的大白兔,只能很遗憾地叫她老实在家里歇着。跟车同去的少虎听说了,幸灾乐祸特地跑上来瞧:“我说宝然你怎么老是在关键时刻出岔子呢?哎呀呀,只好由我全权代表啦,有什么想看的想听的想吃的想喝赶紧跟我说说,一定帮你看仔细了听清楚了,……当然咱不能那么没风度还兜着走哈,那就顺便帮你吃饱了喝足了吧哈哈……” 挣扎着风凉够了才任由宝辉把他往外拖。 宝辉边拖边教育:“你说说你,平时在学校里对着小姑娘那嘴巴多甜啊,怎么就跟我妹妹过不去?不知道她心眼特别小吗” 少虎循循善诱:“这个宝辉你就不如我明白了:甜言蜜语啊,自然是留着说给可以暧昧的女孩子们听才好,这用到自家妹妹身上,多浪费啊……” 宝然大怒,操起靠枕向门口砸:“滚” 下楼时还听他嚷嚷:“宝辉你也去吧当心在家里被她给传染了……” 、 片刻后宝辉进屋来:“别急啊我不去,让他自己去二哥在家里陪你” 宝然热泪盈眶:“患难见真情,这亲哥哥到底不一样……” 宝辉呵呵笑:“那是……,不出去也赶紧起床吧,吃点饭一会儿去卫生所。” …… “二哥你还是别做这么大牺牲了,现在出去还能追上他们不?”宝然立刻建议。 宝辉继续笑,诚恳厚道:“应该是追不上了,他们开车呢,你二哥我又不是哪吒……,别担心不就是打个针嘛,二哥陪你” 、 二十一世纪感冒发烧了,一般会怎么样?消费一二百块钱,大夫给开吊瓶三至五个。 这个时候呢?感谢伟大的医改还没有实施,感谢美好的社会主义福利,厂卫生所挂个号,开几针青霉素,耗时三到五天,花费一两角钱。 ……那可是屁股针啊屁股针 、 、 第二百二十三章 发烧 第二百二十三章发烧 不情不愿被宝辉押送着去了厂卫生所。 几年如一日镇守在诊疗室的白胡子老大夫,既没有折腾着她去验血验尿验各种能验的,也没有划单子要她去查肝查肾查一切可查的,……当然厂卫生所也没那么些设备,基层的老百姓们,也就错失了支付那昂贵的设备使用及损耗费的机会,所以,这儿的土大夫也就可以脱离了高级医疗检测仪器而做出自己的诊断,只是给她量过体温,在胸口听了听,再拿一只苦不堪言的压舌板伸到宝然的嗓子眼儿里,冲她“啊——”过一回,就非常利落地开出了一张药方,……再加一张薄薄的针条子。 宝辉二话不说在对面的药剂室拿好了药,拖起黏黏糊糊往大门外蹭的宝然:“别忙走啊,这边儿” 、 注射室的郑阿姨看见了宝然,又看见跟在后面的宝辉,心领神会地冲宝然挤挤眼睛笑。 宝然尴尬。 看来自己在她这里是已经挂了号儿的。 上辈子曾经有过连打一个多礼拜的惨痛经历,两边屁股被轮流扎得都要木了,虽然时隔已久,痛的感觉是淡至乌有了,可对于那根银亮亮小针头的恐惧还在。这辈子自己再怎么谨小慎微,也从诊疗室的白胡子老大夫那里接到过两回淡蓝色的针条子,一次五针,一次六针,……可实际上宝然只在第一次乖乖过来打了一针,就落实了这样一件事:再自诩成熟的心志,也抵不过青霉素的痛。 后来的十针,宝然仔细地寻了同郑阿姨手里同样的红色圆珠笔,按日子一天打个勾,拿回去给爸爸妈妈审阅。 家里好糊弄,存在郑阿姨这里的针剂瓶子可是有数的,没办法,厂里上上下下生病打针的都得老老实实从她手上过,一个厂区里住着,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谁不认识谁啊再加上自己有那么个纵女出名的老爸。 有一次走在路上,迎面碰到郑阿姨,当时她下了班没穿那件白大褂,自己居然没有认出来,也就没有能及时闪避。郑阿姨就笑着对她说:“小宝然,阿姨可帮你扔了有十只小药瓶儿了,浪费可耻哦” 宝然装傻。 现在想起来,当时跟在身后若无其事的宝辉也装了傻。 、 宝辉递过针条子,再附上刚刚领来的针剂。 扁扁平平朴朴素素一只白盒子,上面简简单单几根蓝色线条,规规矩矩几个黑体字:注射用青霉素钠。郑阿姨打开来,里面是亮晶晶,细条条,清透优雅的一排玻璃瓶。 、 宝辉端只板凳在旁边坐下,说是帮宝然挡着点儿,免得门外人来人往的小姑娘害羞。 ……如果真的怕我不好意思,您可不可以自己也回避出去呀啊? 宝辉一点回避的意思都没有,罗里啰嗦叮嘱郑阿姨:“阿姨我妹最怕疼了您下手轻着点儿好吧?无错不少字” 那眼神,那表情,那语气,比江副厂长还要慈祥…… “别怕啊看你二哥还在这儿陪着呢还这么担心你,放心,很快就好马上就好……”郑阿姨一边非常利索地捏着小砂片儿削瓶口,配药,换针头,推气泡,一边喋喋不休地唠叨着。 她白费心思了。宝然对她这番转移注意力的话充耳不闻,只听得见瓶口断裂的咔嚓声,泡着消毒水的针头在瓷盘里轻碰的脆响声,甚至还有药水推出的滋滋声……,全身的神经都在叫嚣着,颤抖着,关注着屁股上面被郑阿姨微凉的手轻轻按住的那一点,非常清晰地感觉着凉冰冰的酒精棉揉着擦过。 有句话说的好,其实等待行刑的过程,才是最难过的…… 郑阿姨右手轻轻巧巧向前一送。 “嘶——”宝然没哭也没叫,只那么轻轻地一声,纯粹是条件反射啊…… 只一张圆脸顿时皱成了包子样。 宝辉不失时机猛夸:“宝然好样儿的一点儿没哭太坚强了,不愧是我妹妹” 、 一瘸一拐蹒跚着回家,宝然怨声载道:“你是不是心情特好啊这会儿?” “哪里哪里”宝辉特温柔特稳重特有哥哥样儿地搀扶着她:“宝晨说过了,他不在家,帮着妈妈照顾?imgsrc=/sss/fmgeyimehid.jpg“>镁褪嵌缥乙宀蝗荽堑脑鹑巍?次叶嗑⌒陌。闵x宋揖湍亩疾蝗チ巳膛慊ぁ?br/> ……您可不可以不要那么尽心?或者说,那么尽兴? 、 到家里就跟爸爸告状,说宝辉不顾道义,公报私仇,心狠手辣,天性凉薄…… 爸爸摘下眼镜擦着,顺手摸摸她那还有些发热的脑门:“宝然啊,爸爸知道你的语文很好,不过有时候咱也别把那成语滥用得太过分好吧?无错不少字你二哥这次真的是为了你好啊,咱不能带着有色眼镜看人对吧?无错不少字” ……好吧,等烧退了再来诋毁,爸爸也许就愿意把那副眼镜儿戴上了…… “宝然你怎么能这么不懂事儿呢这次爸爸妈妈都不能帮你说话了。生病了嘛,就得打针吃药,不然时候才能好你二哥做得对”晚上,妈妈上楼来,一边帮宝然换下一身汗湿的里衣,一边絮叨着。 每到寒冬,正是妈妈她们动力车间最忙的时候,周末也得轮换着值班,不得休息,能有宝辉盯着爱使奸耍赖的宝然打针吃药,妈妈求之不得。 宝然老实听着,妈妈有时也会无原则护短,可她不会像爸爸一样专门只护自己一个人的短,所以,……还是老实听着最为明智。 、 夜里很晚了,下面爸爸妈**电视似乎都已经没了动静,房门却又被轻轻推开,宝辉披件棉袄走了进来。 这时的宝然已经又迷糊过了一觉,加上下午睡了小半天,反而又有了些精神,正悄没声息躺被窝里眨巴着眼。宝辉借着窗缝儿里透进的朦胧雪光凑近了看到,倒把他自己吓一跳。 “怎么还不睡?又琢磨呢?”说着伸手到宝然额头探一探,“嗯,倒是没早上那么热了……” “那明天就不用打针了吧?无错不少字我吃药就行了”宝然赶紧顺杆儿爬。 “那怎么能行去病就要除根儿,大夫都说了,要是不一次性治好,反复起来就更麻烦了,说不定到时候还要打个十针八针的” ……你说你一个大男人,这么婆妈做啊?你学宝晨哪点儿不好还十针八针,当我是啊? 听宝然一下子没了动静,宝辉悄悄地笑,想了想说:“宝然啊,二哥特别坏是不是?” “没有……”谁敢说你坏啊,不定多少大道理在后面等着呢。 “……口是心非” ……说你坏你肯定不高兴,不说呢就觉得人家不真诚,那我就不说了吧。 “……二哥是不是很没用?”过一会儿宝辉又问。 他今天这是怎么啦?发烧的是自己吧传染啦?“……此话从何说起啊,二哥你多厉害啊,暑假我翻了番儿都赶不上。” “……又虚伪其实那点钱我知道,连大哥给你的零头都没有吧?无错不少字所以你才认输认的那么痛快”宝辉异常地执着。 ……那么,原因是在大哥身上啊,那就没自己的责任对吧?无错不少字宝然坚决不承认是因为自己对大哥二哥壁垒分明的厚此薄彼才造成了宝辉同学的极度失衡。 “……大哥干都是最好的,可是二哥就不行了,非但比不了他,还经常拖后腿。……当年,大哥要不是为了看着我,也不会把宝然给弄丢了吧,宝然是不是还在生二哥的气……”宝辉继续喃喃地念叨,总有一些事情,似乎只有在寂静的黑暗里,才能够说得出口。 、 居然还有个心结埋伏在这里哪儿跟哪儿啊这是,宝然抽搭一下鼻子,打起精神继续疏导,……容易吗我,带病坚持工作 “二哥你说啊?是说我小时候差点儿丢了的那次吗?我记得妈妈说过当时我去追小狗了,原来那次二哥也在的吗?你在干啊?” ……她居然一点儿印象都没有了宝辉心里,隐隐的有些失落,更多的,居然是长松了一口气?也难怪,那时候宝然还小,应该不会记得那么清楚。 “二哥?”黑暗中宝然轻轻叫。 “啊?没事儿二哥当时也在,……没干……,不过宝然放心,以后再也不会把你丢掉啦” “真的啊二哥?那我就放心了。……那明天可以不打针了吗?”无错不跳字。 ……她怎么还没忘啊? 宝辉无声地笑,……可惜屋里太黑宝然看不见……。“那不行,一码归一码,这个关系到你的健康和全家人的健康不能再由着你耍赖” ……他也很会扣帽子啊,宝然没劲儿了,沉默片刻,打出个大哈欠。 宝辉的笑容更大,心情好得出奇:“那你睡吧,已经很晚了。” 、 第二天宝然蔫吧着去上学。 ?你问宝然发着烧呢怎么还去上学?这有奇怪的。这时的孩子可能会因为贪玩看电影打架甚至逛街而逃学,但只要能爬得起来,一般很少会呆在家里养病,白天没有网络没有电视,一个人傻乎乎搁家里熬着,还不如去学校做传染源呢同学们当中甚至流传着一个很不厚道的说法:生了病赶紧出去传给别人,传出去以后自己就好的快了…… 传染源宝然不怀好意地转身去找高静说话,对上了一双,……同样洇红的眼睛和同样通红的鼻头。 宝然一下觉得自己好多了,真的,比打针都灵。 、 、 第二百二十四章 探病 第二百二十四章探病 中午饭桌上,少虎满面笑容轻松快活的样子,跟宝辉讨论元旦的演出跟二虎讨论最新的篮球赛,宝辉同二虎就很认真地跟他讨论小虎队的歌儿和错位防守。过一会儿他又说起新得了一盒专辑重又搭配了一套演出服,宝辉表示今晚就叫红彬过来听听新歌儿试试衣服,合适的话赶早弄出三套来。 宝然也笑吟吟听得津津有味儿。 只是听着。 最后宝然都起身收拾桌子了,少虎看看还没动静儿,忍不住咳咳了一声儿:“咳哼——,宝然你不是还生着病呢吗?听说昨儿个在家里闷了一天?听说还在吃药打针?那怎么还忙着干活呢赶紧放下歇着才对,是吧?无错不少字” 说着转头看看宝辉。宝辉就点头:“你说的很对,我怎么疏忽了。宝然放下吧,看你少虎哥多细心” 于是少虎就眼睁睁看着宝然将碗筷放回桌上,推到自己面前,笑着道谢:“那就多谢你啦” 兄妹俩冲他摆摆手上楼去了。 、 少虎虽然爱招惹小姑娘,可惜并不没有爱屋及乌喜读红楼,不然此时一定会大叹:是几时孟光接了梁鸿案? 他还有一肚子的好料,等着有人,尤其是宝然巴巴儿地上赶着来问,热闹的婚礼,动人的歌舞,乐得发晕的克里木江,还有漂亮的新娘子,居然是混血的 可是没有,他端了一中午的架子,也没人来问。宝然爸说着厂里的人事调配,宝然妈在念叨着全厂的水暖管线大检查,二虎脑子里只有他的篮球,昨天叫他同去的时候就很不耐烦地给了几句:“我去干?跟他摔跤吗?他有空儿吗?”无错不跳字。 而本该同自己最为默契的宝辉,这会儿怎么跟他妹妹默契去了? 、 他要是知道那兄妹俩此时在楼上的动静,一定就不会这样失落了。 、 联袂摆完了少虎,才刚上二楼,宝然就非常好心地通知宝辉自己帮他减了负:“今天下午就不用麻烦二哥陪着我去打针啦我跟高静说好了,我们俩搭伴儿,上学路过那里的时候顺便就打了。再说了,你自己好端端的,老是在卫生所那种病患云集的地方出入也不太好是吧?无错不少字” …… 又出幺蛾子宝辉想想说:“等我放了学陪你们……” “不会吧”宝然立刻打断,“高静打针你也在旁边盯着?” ……宝辉看着她不出声,以眼神揭露:小样儿你骗谁啊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算盘…… 宝然大大方方儿地回视,目光坦诚:本来就没打算骗谁,不就一个说法儿嘛咱们心照不宣…… 半晌宝辉苦口婆心:“这样不好太浪费国家资源了社会主义墙角也不带这么挖的。再说了,还捎上高静,你这不是把人家好好的孩子带坏了吗?”无错不跳字。 “怎么可能本质上来讲,所有药物包括针剂对人体都是有毒有害的,感冒发烧的最好疗方就是热姜汤,你们生物老师没讲过吗?所以,这不能叫带坏,这是教给她科学的保养方法……”宝然嗓子还没大好,轻声细气的却是滔滔不绝。 ……看来是好多了,这么精神……。宝辉叹口气:“你说这话的时候,能不能带上点儿羞愧的表情啊?” “……那多虚伪……” 、 于是宝然拉着高静这个很好的垫背,到底还是把剩下的几针赖掉了。 、 这天晚上红玉跟红梅过来探病,就见宝然扒拉着一盘子龙须酥和杏包仁儿吃得正香。 “宝然你还好吧?无错不少字……唔,看样子胃口还不错,这还能好得快些,就怕吃不进东西……”红梅边脱外套边问。 红玉笑着插话:“你见她时候胃口不好过啦?整天跟只松鼠似的不停嘴……” 宝然慢吞吞下了口里的东西,才说:“红玉你的嘴巴好像也没怎么见停过嘛而且还不如我,尽做无用功,一点儿收益都没有……” “你看我就说吧精神着呢,今天在学校里还见她跟人嘻嘻哈哈的,没事儿,有好看的”红玉对姐姐抱怨着,人却特意离开宝然好远,又装模作样要去打开阳台门透气:“你是好了,这屋子里估计全是病毒可别把我也给传染了,……害了高静一个就够了” “你瞎说我才没有传染她”……虽然的确有这个犯罪动机,可是晚了点儿没赶上……,“分明是她传染的我,哼哼耽误了我多大的事儿啊”宝然说话还带着浓重的鼻音。 红梅拉住了红玉:“说着玩就算了别当真开啊,这么冷的天” 、 “姐还是你最好”宝然赶紧拍,“今晚别走了就住我这儿吧?无错不少字” “好,不走”红梅说着冲宝然轻轻眨下眼,爬到上铺去整被子。 明白,又有收益啦宝然美滋滋地,对着被过河拆桥的红玉也就有了耐心:“不是不留你啊,你看我这个样子实在不合适跟你挤被窝。等下礼拜吧,等我好了请你来住一个礼拜,不要你家爸妈了” 红玉虚晃晃地冲她挥拳,到底不敢久留,隔壁红彬他们忙完了过来一敲门,就跟着哥哥回家去了。夜黑风高,天冷路滑,她可不敢自己一个人儿往家走。 、 “怎么红彬这阵子都在你家呆这么晚才回吗?”无错不跳字。红梅将稿费交给宝然收好,又盯着她吃药。 “是啊。再有十天就元旦汇演了,他们紧着排练呢没看这两天少虎哥都不回家了。”宝然说着,轻轻含了白色的小药片儿,赶紧灌口凉水一仰脖儿。 “他们还挺能折腾,真打算演出个名堂来啊?”红梅下楼去洗漱了,跟宝然爸妈打过招呼上来,边换着衣服,边随口说着。 “可能吧不过说实在的,红彬他们唱得的确不错,又练了这么长时间,闹不好能拿奖呢姐你不是也看到了的?”宝然早就严严实实缩进了被窝里,只露出一双眼睛,闪啊闪地看着红梅的背影,随着她的话一顿。 红梅转过身来,弯腰凑到宝然枕边,轻轻拉下一点被子,发现小丫头满脸促狭的笑。 拧开床头的小台灯,又到门口关了屋里的大灯,红梅才过来坐到宝然床头,给她把被子掖严实了,问:“我看到了?你看到了?” 宝然又瞅着她笑了一阵儿才答:“……姐看到哥哥们唱歌跳舞了啊,我自然是看到姐了别的……,嘿嘿就没看得非常清楚啦……” 红梅的脸上似乎起了一层薄晕?当然也许是那台暖色台灯的缘故。“还有谁……,看见了?” 宝然自被窝里伸出一只食指:“哪里还有谁?都去花痴台上的小帅哥们了世人皆醉唯我独醒啊……于满堂的昏暗喧嚣之中,一双慧眼发现了我冰清玉洁一枝独秀的红梅姐……,和那个……啊?……红梅姐你要杀人灭口吗?”无错不跳字。 最后几个字儿被捂在被子里含糊不清。 、 红梅掀开被头儿,然宝然钻出脑袋来透透气:“再叫你胡说八道小小年纪这些邪词儿歪话一套一套的……没跟别人说过吧?无错不少字” “姐,我是那样儿的人吗?天知地知你知我知……,那个现在能不能给透点儿独家消息啊?”宝然满脸的渴望啊求知啊就差卖萌了。 红梅想了想:“……好好睡你的觉别操心这些乱七八糟的” 宝然大惊:“居然是乱七八糟的人吗” “不是少贫嘴……好好复习你的功课考你的试将来……,将来你就知道了”红梅不敢再跟她纠缠,果断地捂被子,关灯,上床睡觉。 、 ……那么自己猜的没错了,是光荣的人民教师,一中的。嗯,有理想,有前途宝然一点点将脖子边的被子窝巴得密不透风,琢磨着。可是红梅姐啊红梅姐,你说你们都悄悄的拉上小手儿了还跟我这儿瞒着,太不仗义了吧?无错不少字 “那天看宝辉和少虎下了台不好好卸妆,背着红彬哥笑得鬼鬼祟祟的,也不知嘀咕新鲜事儿……”黑暗中宝然喃喃自语,声音不很大。 那中的人总是难免会辗转反侧梦寐思服啊的,不关她的事儿啊…… 、 这时隔壁男生宿舍,宝辉少虎也没睡着。 “我说宝辉你下次转弯之前,好歹跟我打声招呼行不行?怎么突然就撤下去兄妹情深了把我闪一边儿做坏人不地道了啊”少虎抱怨。 宝辉冤枉:“这是从何说起?我家兄妹感情一向很好的你又不是不知道” “行行少废话了你自己心里明白……元旦汇演二中的那几个哥们儿忽悠的怎么样了?” “……小军子他弟今天落实了,二中的小虎队已经撤了,改大合唱:《共青团之歌》也不知他们怎么想的汇演节目单上,男声小合唱基本上就是咱们一个啦”宝辉说。 少虎嘎嘎笑,拍着床板:“其实也不错哈唱那个至少一个优秀奖是稳拿的” 宝辉摇头:“他们也是没办法,就指着积极向上内容健康混个奖啦” “那几个就甘心?” “不甘心能怎么样?谁让他们自己没本事,搞不过他们的教导主任”宝辉不以为然。 “嘿,那咱们可就是稳拿喽” 、 就在他们摘得了市中学生文艺汇演一等奖的当晚,唐阿姨兴冲冲来到江家,通报了一个特大好消息:红彬和宝辉,有机会堂堂正正回上海了。 、 、 第二百二十五章 挣扎 第二百二十五章挣扎 一九八五年,中央总书记视察阿克苏,当时的农一师政治部主任,也是上海知青,代表大家向他提出一个要求:我们这辈子就在新疆了,希望能够留个根儿在家乡,在上海。 随后几年,经过研究专门出台了这个政策:新疆兵团的上海知青,每户可以安排一个子女回上海落户,条件有三个:第一,在上海要有监护人,第二,要年满十六岁,第三,初中毕业。这次政策,甚至惠及了夫妻只有一方是上海人的家庭。 同生于七四年的宝辉和红彬,今年刚刚好够年龄。 、 对于唐阿姨的爆料,除了宝然妈给予了相应的激动,其他人都表现得相当克制。 红彬垂下了眼帘一声不吭。 宝然爸说太好了等他抽空儿去落实一下,具体的规定和操作步骤。 宝辉似乎是自言自语:“……也不知这个政策是跟着父亲走还是跟着母亲走的……” 宝然低头悄悄翻白眼。 、 宝然**笑容就是一顿,脸上开始惶惑,内疚…… 唐阿姨今天心情特别地好,立刻补充:“宝辉也没问题的已经明确说了只要父母有一方是上海来的,就可以安排一个” 宝辉不吭气了,跟红彬一样腼腆地垂下了眼,宝然严密监视着,那眼皮子底下的眼珠乱转。 、 唐阿姨走了。 妈妈激动得电视剧都忘了看:“老江,……那这样,宝辉今年就可以报上海户口啦?……咱们现在该干些?开证明?户口本?……对了还要跟他祖母那里通个气吧?无错不少字”说到这里她停止了磨圈儿:“他祖母那里……,方便吗?”无错不跳字。 她还能记得问出这句话来,爸爸显然是老怀甚慰:“奶奶那里没不方便,要不然那年也不会说出要带宝然过去的话了。就有一个问题:这边的孩子们过去,是要提前参加考试的,不是说想上哪儿就上哪儿。要是分数不够高,只能去上技校。” 妈妈愣了,张了几次嘴,最后问:“……时候考试?咱们宝辉上的可是一中啊,应该没问题吧?无错不少字技校当然不能上,宝辉将来可是要考大学的” “那也难说。其实去年七八月就有回去的,……都打听过了,那一批大部分都是技校,男孩儿基本上都是钢铁厂,女孩纺织厂”爸爸摇头。 …… 妈妈终于聪明了一回:“是不是你们早就知道了?……红彬早就在做准备了吧?无错不少字天天的跟宝辉几个一起上学放学,一起念书做题,就差吃住一块儿了,愣是一点风声不漏不觉得太过分了吗?”无错不跳字。 “没有没有”爸爸连忙解释:“……前几个月也只是听到点儿消息,还不敢断定,是我叫他们先别到处露风儿的,……再说那时候宝辉他们年龄也不够,说了也白搭,还容易乱了心思。” “是啊妈……”宝辉也跟着分说:“红彬我敢保证他一点儿都不知道唐阿姨一向把他功课盯得很紧的。再说了还有一个学期才要考试,这不还是提前告诉我们了吗?……还有,反正我也没打算去考。” 、 “?”妈妈大惊,立刻又把目标对准了宝辉:“你为不去考?这多难得的机会你懂不懂啊” “我懂”宝辉郑重其事像个大人:“就是因为机会难得,所以我才不想去考。您想想,以我在学校里的名次,就算不像大哥那么邪性……,也还比不上红彬,可明年考个大学还是没大有问题的。回上海,每家只有一个名额,我先给占了,宝然将来万一……,怎么办?政策上也没说非得今年办对吧?无错不少字等等看不行以后让宝然去吧” 妈妈有些凝噎,回头看看宝然:“宝然,看你二哥……” 显然,妈妈被这个理由打动了。也难怪,在妈妈心里,女儿多少有些随了她自己,功课上相当的平庸吃力。虽然宝然在自己班上排名还算靠前,可挡不住前面儿几个哥哥的光辉过于夺目呀哪个不是甩下她一大截儿?……除了二虎,当然二虎同学不能以常理而论。 宝然赶紧分辨:“等我?宝辉你算过没有,我就是到高中毕业也满不了十六岁” ……你爱怎样怎样可别拿我当招牌挡前面啊 “那不是正好?”宝辉友爱得不行:“万一又落榜了直接办过去,到那时大哥也毕业了说不定我也在那里了,两个人盯着你复读又有上海户口了再考还容易点儿” 、 爸爸自然瞧得出宝辉这番作态是目的,不过……,他盯着这个时不时出点儿小岔子的宝贝女儿想了想:“……说的也有道理,这样儿保险一点儿……” 妈妈立刻跟着点头。 ……都这么不看好我吗?宝然誓言般保证:“你们不用担心我,还是先紧着宝辉吧我自己能考的上,相信我” ……她说的可是真真儿的实话哦这辈子就算不能出类拔萃,至少不会比上次更差。 她那双慈爱的父母和那个孔融哥哥,却都只是温柔地笑,孔融说:“好好,我们都信宝然肯定考的上行了这些事儿你就别操心了回你屋去好好看书吧啊” 、 男生宿舍里,红彬歉意得近乎羞愧:“宝辉,我真的不知道,要是知道了,肯定第一个跟你说我……” 看来他是听到宝然**抱怨了。 宝辉拍拍他:“嗨我还不知道你别听我**,女人嘛心眼难免小一点儿……” 旁边宝然翻他一眼,宝辉稍微侧转下身子装没看见:“……我也不是在说唐阿姨啊其实你仔细想想,也是可以理解的,阿姨也只是听了些消息,还不敢确定是吧?无错不少字……对所以她连你都没有告诉,就怕万一不成了,让你空欢喜一场,她心里该多难受啊是吧?无错不少字当**都这样儿” 红彬感动得话都说不出来,只按着宝辉的双肩,凝噎。 、 等他走了宝然瞟着宝辉:“忠厚老实,善良友爱的江宝辉同学,你行啊连咱妈,连你兄弟都哄着哄就哄吧还非要拿我来垫着就你崇高,就你伟大” 宝辉知道骗不过她,也就不费心掩饰,笑嘻嘻说:“咱爸都说过,咱家老妈就要哄着点儿来,……嘿嘿只有妹妹啊是拿来欺压的啊……” 宝然闪开他的魔爪:“你真不想去啊?暑假不还哭着喊着宝晨没良心说话不算数吗?”无错不跳字。 、 “我问你,那年奶奶过来,你为不跟着过去?”宝辉立刻反问。 两个人互相瞪视一会儿,宝辉指宝然:“贪生怕死” 宝然毫不示弱回敬:“好吃懒做” 然后两人有志一同地决定继续他们养尊处优的日子。 、 同样的理由,在唐阿姨那里就被断然否决了。 “让给你妹妹?不用红玉谁还不知道,再复习几年,也顶多就是考个技校,进厂当工人,在哪里有分别?”唐阿姨也不顾忌女儿就在旁边,直言不讳。 红玉也不介意,反而跟着连连点头:“对啊我是怎么着都考不上的,哥哥还是你去……” 唐阿姨瞪她一眼,叫她一边儿去。 红彬想着他们的小虎队,想着这几年的无忧肆意,试图再努力一下:“其实我们学校的升学率也是挺高的,我完全可以自己考回去。宝晨不就回去了?宝辉说他也要留在这边考的,我……” “你怎么能跟宝辉学?他跟你不一样他家里已经有个宝晨在前面了,所以不着急。咱家可不一样,以后你妹妹想要回去,还得指着你先过去站稳了好照应着呢。再说了,宝晨那个成绩,你有把握拿的到?还有他那个运气,别人不知道,咱们还不清楚,就差一点点啊你敢跟他一样去赌?”唐阿姨几乎要怒了,心想要不要以后叫红彬跟那边减少些来往了?很老实很听话的孩子,怎么突然犯起了倔 “可是我们在那里怎么可能找到监护人?要是他们愿意,当初咱们根本就用不着回来”红彬冲口而出。 、 夫妻俩都愣住了,半晌,唐阿姨又是气又是恨,抖抖着伸手。 周叔叔赶紧拦住她:“小唐,小唐” 红玉见势不妙,悄悄儿地溜出去,并不走远,躲在小屋门口偷看。 最后唐阿姨深吸口气,到底还是压住了火气,只说:“行了,这些都不用你操心,做好你的功课,到时候好好考试要紧” 、 红彬颓然地回他房间了。 唐阿姨眼泪都要下来了:“这孩子……,学坏了……。不仅拿红玉当借口,还……,还专往我们伤口上戳啊别以为我不知道,他不就是想着回去要寄住,怕受委屈嘛” 周叔叔何尝不明白,可他有办法,红彬不比那些从未曾去过上海的孩子,满心眼里只有大城市的繁华热闹,这事儿也不像当年的宝然那样,只是回去欢欢喜喜客客气气地走趟亲戚,那几年寄人篱下的屈辱生活,显然已经给他心头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记。 “要不然,……再考虑考虑吧小唐。”周叔叔商量着:“孩子这样回去,……也实在是难受……” 唐阿姨立刻瞪起了眼睛。 、 、 第二百二十六章 争执 第二百二十六章争执 小屋门口的红玉听见大门外的厚棉门帘子被人轻轻掀起,瞅了瞅小屋虚掩的房门和里面剑拔弩张的妈妈,赶紧迎到大门处,悄悄地从里面打开,立刻伸出食指冲着门口的宝然示意:“嘘——” 宝然很上道儿,猫一样无声无息蹭进来,看着红玉吐舌拧眉地示意右边的小屋是雷区,过去拉起她往左边红彬的房间去。 、 周家的房子比起江家的自然差了很多,是厂里最普通最常见的两间房户型,进门三平左右一个小走廊兼冬季小厨房,右边是客厅兼周家夫妻的卧室,有个十五六平,前方相错而对的一个小门进去,是红玉的小房间,里面两张床,红梅有时还会回来住。 跟他们的邻居相比,周家最大的区别就是在左面墙上自己开出了一扇门,因正好在一排平房的西头,于是顺理成章侵占了部分公共用地,额外地搭出了一间,作为红彬的卧室。好在这里地方宽敞,也没谁唧唧歪歪地为此多嘴多舌打小报告。 想当年周家回来后的第一个春天,为了早日将红彬从他姐姐妹妹的女生宿舍里挪出来,宝晨和宝辉都没少过来做苦力,连宝然红玉两个,有时在放学路上,都会顺手捡起一两块碎砖头,帮着给周家的违章建筑添砖加瓦。建成后厂里的同事们还大加赞誉,说上海人到底是会过日子,纷纷效仿,一排排的平房两头,没几年功夫都伸出了或长或短的小耳朵,倒也颇为齐整,都不怎么看得出是私搭乱建了。 小小的一个套三,被唐阿姨布置得整洁别致,夫妻俩的正屋从来都是窗明几净,靠墙一排深棕色组合家具,简洁明朗的桌几沙发,高柜上的全家福,低柜上的塑料花,墙上的油画挂历,沙发背和窗子上的白色钩花,妥帖韵致,精心装饰,却又丝毫不显累赘繁琐。 红玉的闺房除了比宝然的要小要暗,别的毫不逊色。区别在于宝然那里是铺天盖地的书画,红玉这里是满屋的美人娃娃。红彬的房间比较简单,最多的就是各色教辅书籍,外加兵器舰船海外航空等男生喜爱的杂志。兄妹俩的共同点是全都收拾得整整齐齐,每一样小东西都有自己恰到好处的位置,绝不多余浪费,典型的唐阿姨风格。 、 这会儿红彬正坐在自己的书桌前,对着一本习题集发呆。见宝然进来,没什么情绪地问好:“怎么不去红玉屋里玩儿?宝辉在家吗?”无错不跳字。 “红彬哥。”宝然说话也轻悄悄的:“我是来找你的,宝辉少虎都在家呢,不是说你们约好了今天一起去哪个老师家的?等了这么长时间你也没过去,我顺路就帮他们过来问问。” ……她当然不会承认自己是特意抢了这个差使好过来听八卦的。 “哦,那谢谢你了宝然,我等下就去。”红彬说着合上了面前的书,却没有立时起身,坐在那里又愣怔了一会儿。 宝然跟红玉使眉弄眼,红玉趴到她耳朵上嘁嘁嚓嚓。 、 那边屋子里突然传出一声尖锐的喊,直刺进三个人的耳膜。 大家一愣,红玉当先出溜过去,宝然随后紧追,红彬想了想,才轻轻起身也跟了过去。 、 只看见红玉同宝然早已伏在虚掩的小屋门边上,里面传来他家爸爸的劝解声。 “小唐你别这么激动,你听我说完好不好?我不是不想办法,我一定想办法,无论如何也要把红彬的户口给他办回去。可咱们能不能缓一缓?哪怕稍微缓一缓?让他就在这里再读两年书,到时候直接回去参加高考不是更好吗?你也听宝晨讲过了,只要有上海市的户口,录取分数线要比这边低得多,凭红彬在这边的成绩,回去了说不准比宝晨的机会还要好。这样孩子在那边家里呆的时间短,还可以少受些委屈。” 红彬在外面几乎就要冲进去说对啊对啊,只可惜前面两个妹妹挡得实在太过严实,而妈**声音随即又传了出来: “你以为我没有想过吗?可是两年以后啊你敢吗?谁知道到时候又是个什么政策?当初咱们出来的时候,谁能知道以后会永远回不去了?当初咱们好不容易抢到准迁证的时候,有没有想到过回去后就成了一张废纸?” 门口三个孩子,你看我我看你。 、 屋子里,周叔叔听着妻子的话,语塞了,隔一会儿才说:“那时候是那时候,正乱着呢……,现在不一样,政策都明文下来了,你也看到了,去年也已经有那么些孩子都回去了,不能再变了吧” 唐阿姨立刻反驳:“什么叫不能再变?谁敢保证得了?就算是跟宝晨一样考到了上海名校,又怎么样?谁知道毕业的时候又是什么情况?一有个风吹草动的,首先倒霉的就是咱们这边的孩子们你不信?你想想杜家的燕子,学习够好了吧?无错不少字为人够老实的吧?无错不少字好好儿的工作单位都落实了就差报到了,结果外面一乱,……关她什么事儿啊立马儿就给打回来,全家人十几年的希望啊,就那么轻飘飘的给打碎掉了老周,我害怕好不容易有这么个机会,我怕不知道什么时候又飞走了” 停了停,在周叔叔开口之前又催:“老周,这个事情一定得依我,你别再犹豫了赶紧跟他祖母联系,需要多少钱我们都给,砸锅卖铁也给大姐那边儿,我们给写保证书,保证只要给红彬落上户口,他们的房子永远与我们无关一定要赶在这个寒假把红彬送过去,找个学校先插班上着,到暑假再去考个好的” 周叔叔同门外三个孩子一样大惊:“这么急?” “对”唐阿姨斩钉截铁:“夜长梦多” 对于妻子的固执,周伟民头疼不已,可想到儿子晦暗的眼神,还得开口再劝:“也得为孩子考虑一下吧,怎么整天就想着……” “就是为他们着想才这么着急”唐阿姨根本就不听:“我这辈子也就这么过了,困在这里,老在这里,死在这里都行,我认命了可我的儿女们不能再这么过我要他们回去,回到他们有权利回去的地方,我要他们成为可以高高在上斜眼看着外地人的上海人” 、 周叔叔见怎么也说不通,终于气急:“可也不能不管孩子的死活……” 唐阿姨大怒:“你这叫什么话?我是让他扛枪了还是送炮了,挖渠了还是种地了?不就是回去忍上两年,都这么大的人了,这么一点罪都受不得……” “你还想怎么样?害了一个红梅还不够现在还要送上红彬” 、 周叔叔这句话一出口,屋里顿时死一般寂静。屋外偷听的几人也屏住了呼吸,红玉眼中隐隐现出恐惧的颜色。 几息之后,唐阿姨突然就发了疯,尖声大叫起来。 “是我不顾儿女死活我不是东西我这辈子做了什么孽什么都干不成整天只能想着回家回家回家” 她的声音高亢尖锐得几乎不似人声,倒像是一只母兽在怒吼,充满了饱经压抑的悲愤与绝望。 、 宝然觉得自己的呼吸都要停了,红玉细细条条的一只手在她掌心里轻颤,抬头瞟一眼,红彬也是脸色发白,……当然他本来也就挺白…… 、 小屋内,周伟民看着眼前这个疯狂的女人,自己的妻子,孩子们的母亲。她的心眼很小,只会为自己的家人精打细算,她讲究时髦,崇尚优雅,可又时时会化身为母狮尖牙利爪。她虚荣,好强,精明能干,只有他知道,阴雨天的夜里,她在床上是怎样的辗转反侧痛楚难言;她曾经被同学们戏称为小周璇,而现在也只有他知道,机械厂劳资科美丽的唐嫣同志,夏天只穿长裙,并不是臭显摆假清高,只是因为她那被冰水刺穿的膝关节,随着岁月流逝已经日渐肿胀变形。 她为了追随自己的丈夫儿子,毅然抛弃了她与女儿好不容易磨到手的一点机会,可现在只要看到一线希望,便又要拼了命地将自己的儿子再亲手推回到他们曾经凄惶逃离的那个地方。 他扬起了手,似乎是愤怒得想要打下去,又似乎只是想抚上她的肩头,可他的手终于在半路上便落了回去,怔怔地看了她半晌,最后转身,开门,不顾外面仓惶躲避的几个孩子,径直出去了。 、 丈夫走了,镶着白纱的小屋门被他摔得碰响。 唐嫣看到了对面衣柜门上的大穿衣镜,镜子里的她,双眼赤红,鼻孔翕动,头上正在做的发卷不知什么时候散下一只来,一缕弯曲干涩的头发狼狈地搭在早已失了润泽的嘴角边。她一向是爱美的,在单位邻里中出了名的讲究体面,此刻却显得那样的蓬头垢面,晦涩疲惫,完全没有了形象,甚至还流露出几分苍老。 她知道丈夫恨她,恨她这么些年不停不休地折腾,疏离了女儿,现在还要搭上儿子。可他又凭什么恨她,她又有什么错?她不过是个上海里弄中自幼娇养的女儿,十来岁就离了家,一路飘落到这天边外的戈壁滩上来,如今也只求能够把儿女们弄回到几十年梦牵魂绕的家乡去而已。 她心心念念的,也就这么一件事,可怎么就这么难呢 、 、 第二百二十七章 劝解 第二百二十七章劝解 周叔叔一路闷头,径直来到江家,进门就说:“来老江,陪我喝酒” 宝然爸看着老同学发红的眼,使个眼色叫听到动静下楼来探头探脑的宝辉少虎赶紧回去,“好好小周,到里屋沙发上坐,我们慢慢喝,慢慢喝……” 边扶着周叔叔往里屋让边背后冲宝然妈摆摆手,宝然妈会意,拢了拢头发穿上大棉衣,出门去周家看看动静。 楼上的两兄弟更加默契,连个眼色都不用,少虎自觉留守里屋外面的小餐厅,宝辉不声不响,尾随妈妈而去…… 、 “她疯了,她真的疯了”周伟民伏在桌上,双手虐待着自己的头发,痛不可言。 “有事儿慢慢说,咱大家一起想办法,别急别着急”宝然爸给他倒上一盅。 周叔叔菜也不夹,一口灌下去,叫一声:“好辣啊” 然后一低头,桌面上就砸下了几滴水迹。 、 宝然爸不吭气,顺手再给他满上。 这回周叔叔攥着酒杯却不再喝,只是埋头低低地喊:“……不对,小唐没错她说得一点儿没错是我自己没用,没用还跟她那样说……,我才不是东西不是个东西啊” 宝然爸将一碟子花生推到他跟前:“吃别空肚子灌酒……话不能这样说,要照你这样论下来,咱留在新疆的这四万多,都不是东西?” “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周叔叔机械地嚼着几颗花生:“她这辈子就这么一个要求了,可我又不忍心押着红彬回去……。你看这孩子这几年多好还跟宝辉他们上台又唱又跳的,……你看我干?我知道。孩子们瞒着他们妈妈,可没瞒过我……。那几年在家里,话都少说……,可要真依了孩子呢?……其实我也怕,怕不知道时候上面又叫停了……。小唐也是太苦了,她只是不想孩子们再受这个罪了呀” 宝然爸点头:“本来嘛新疆条件的确艰苦,咱们那一批过来的,哪个身上没落下点儿伤啊病的,小唐是个女同志,受的罪更大啊” “是我没把她照顾好,几十年了,跟着我过来,又回去,再过来……,就没享过福你看嫂子,多少还跟着江哥过上了好日子”周叔叔自嘲,然后又问:“听说宝辉讲要缓两年看看,嫂子也没意见是吗?”无错不跳字。 、 “那是两回事儿。”宝然爸顺手接过悄悄冒出来的少虎递上的一碟子五香豆干,撇撇嘴又把他撵出去,回头接着说:“小林她跟你家小唐还不一样。小林本身从农村出来,现在的条件在她看来已经够好的了,再去上海,也不过是更进一步而已,她也根本想不到区别有多大。小唐……,不说小唐,就说我们自己吧,从国内第一大都市,到这个将将才成立了三十年的小城,还要搭上孩子,谁敢说心里不难受?” “是啊……”周叔叔说着又去捞酒瓶儿,被宝然爸拿起闪过一边,他看了看宝然爸,苦笑一下,认命地夹起一块豆干放嘴里嚼:“我是不是很肉头啊?就想着两面光,结果老婆孩子都跟着受罪?” “呵还是那个话,大家彼此彼此吧不过有一点你的确做的不怎么样:怎么能跟小唐吵架呢……是吵了嘴跑出来的没错吧?无错不少字”宝然爸揶揄地笑。 周叔叔低了头:“也难怪她跟我吵。她那么着急,我这儿却是都没帮着干还拉人后腿” 、 “算了,我还不知道你对着小唐不吭不哈的,其实早就跟家里联系上了吧?无错不少字怎么,不太顺?”宝然爸关切地问。 “还真瞒不过你去年刚知道这消息,我就往家里通气了,一开始还不敢直说。现在他祖母身子骨不好啦,家里都是大姐做主,从那年回来,大姐倒时常来信的,逢年过节的还记着捎点儿小东西过来,唉,她心里也不好受我知道可是自从上一封信过去,挑明了想给红彬落个户,到现在都没消息也不说行也没说不行,……我还不敢催逼得太紧,不然到时候还是红彬受罪,……愁啊” ……的确是个问题…… 宝然爸想着敲了敲桌子:“嗨,光这么愁着也不管用。我看,双管齐下,你再给家里写封信,慢慢说,啊我呢,也给宝晨和他祖母家里都去封信,让他们也帮着问问看,……要再不行……,过年跟厂里请个假,亲自去跑一趟吧” “也好……” “还有啊,别忘了一会儿跟小唐赔个罪啊……唉,有过不去的,咱们这样留在外面的,几十年的老夫老妻了不容易,还有不能静下心来好好说呢?” 周叔叔惭愧地笑了下:“刚才是我太着急了……我得回去了,这眼看着快到饭点儿了,还不知道她……” 、 宝然爸嘿嘿笑:“不用了今晚在这儿一块儿吃吧我都听见宝辉跟红彬哥几个在外面忙活晚饭啦放心,估计一会儿小唐小林就一起过来了” 果然,外面饭菜已经飘香,没一会儿宝然妈挽着梳洗整理干净的唐阿姨过来了,孩子们装巧卖乖地将周叔叔唐阿姨按到一处坐好,嘻嘻哈哈吃了这顿晚饭。 饭后,宝然爸叫红彬红玉不忙走,上楼跟宝辉兄妹一起做功课:“宝辉等你好半天了还有,宝然你……,你不是还有个东西要问红玉的?” 我问她?宝然喏喏:“哦,好,是啊是啊红玉……” 我得问问你我都有好问的…… 、 爸爸在底下这边把红彬兄妹俩赶上楼,那边把周叔叔唐阿姨送出院门:“看看这天也晚了,他俩今儿就甭回去了住这儿行啦” …… 可以理解刚刚吵过架的小……,呃,两口子需要绝对的二人世界 、 红彬的作业早做完了,红玉压根儿就不想写,她是经常拿了宝然的本子回去直接开抄,所以兄妹俩上了楼来,一个去了男生宿舍跟宝辉少虎兄弟情深,一个就钻到宝然房里翻杂志看。 “红玉啊,你也得差不多吧?无错不少字眼看着就要期末考试了,还不看看书?就算是上咱们本厂的高中,也不能灰头土脸地挂着科进去吧?无错不少字”宝然劝她,这家伙也太无谓了。 “没问题,我心里有数……哎宝然,你家爸妈怎么商量的?是让你哥回去啊还是让你回去?”红玉没有翻到新杂志,很亲热地挨过来问。 “当然是我哥”宝然立刻答:“轮到我还早着呢” “算了吧,我哥都说了,宝辉哥要把名额留着给你”红玉揭穿她。 嗯,宝辉同学形象塑造得非常成功。不过红玉这个话…… “红玉,你是不是想回去?你哥加把劲儿考回去也是可以的,你家的名额给你不好吗?”无错不跳字。宝然很阴险地试探着。 、 红玉毫无所觉:“我啊,说不好。上海当然很好,干净,漂亮,热闹,东西都有。可要是我一个人去,就没意思了。而且现在,我哥先回去是最合适的。” “哦?为?” “你想啊,我姐胆子太小,我既不到年纪又没本事,我们俩不管谁过去了,最多只能顾到自己。红彬就不一样,他聪明,功课好,将来找个好点儿的工作站稳了脚,兴许还能把我俩都给弄回去”红玉取出时刻随身的指甲钳,开始细细地修她美丽的指甲。 “……你自己这样想的?”宝然很怀疑。 “我妈说的”红玉坦白,“……我觉得很有道理。” ……就知道。“那你哥怎么想?” “他怎么想?他自然不想去,可是有他说话的份儿吗?”无错不跳字。红玉耸耸肩。 、 倒也是。不过,不想去,可以有很多种情况…… “走,我们到隔壁去”宝然站起来拉上红玉。 “干嘛啊?”红玉收手不迭,……这家伙,差点儿把她的指甲给弄豁了。 “调查问卷” 、 男生宿舍里,宝然在桌子上摊开一张白纸,中间一条直线一分为二,又拿了只笔,在左栏头上写了个“去”,右栏头上一个“留”字,然后将手里的笔递给红彬:“来,红彬哥,这是……,我们董老师教的。想要说服别人,先得自己把事情理清楚了。现在是阿姨想你回去,你自己不想回去,争呢也争个没完,还害叔叔阿姨吵架。不如咱们大家都帮你想一想,回不回的理由一条条的都写明白了,到时候叔叔也好跟阿姨讨价还价不是?” 红彬并不觉得这个办法管用,不过反正今天也没心情干别的了,就无可不可地接过了笔,先在左边大大地写上第一条:妈**愿望。右边对应就是:我的愿望。抬起笔来似乎还要往上添,又顿住了。 宝然追问:“还有谁要你留下来?叔叔?红玉?我姐?” 红彬迟疑着,硬是落不下笔去。 少虎在旁边叫:“还有我们啊,我和宝辉都要他留下来,是不是?” 宝然瞪他:“这是红彬哥的家事,跟你有关系” 、 宝辉看看妹妹,又看看红彬,再次背叛了少虎,跟着点头:“对啊,这是红彬家里的事儿。来接着往下写:……住房,这里住房宽敞” 红彬就在右边写:单间。左边想了想,恨恨地写上:床底 红玉“扑哧”笑出来,连忙又忍住,赶紧提供新思路:“商店那边儿商店多” “就知道逛街”红彬瞪她,手底下还是很诚实地在左边填上:繁华。右边:偏远。 、 看来他自己还是有数的,这就好办,宝然放了心。 、 、 第二百二十八章 选择 第二百二十八章选择 “就业,这是最后一项啦?还有没有?还有没有?”宝然扶桌,左右环顾而询,气势再足一点,活像个赌场开盘手。 没人再说话,红彬手里按着那张白纸,上面已经列出了长长的两排,支持留下的理由,除了住房,还有亲人一行写着“白眼”对“家人”,再就是朋友一行写着“没有”对“小虎队”,……剩下的,医疗,教育,环境,视野,资讯,就业……,无一不是指向那金光闪闪的大上海…… 这当然也是显而易见的。 红彬紧紧抿着嘴,死死盯着那两行字,一声不吭。 、 宝然搓搓手,开始总结:“其实哈,后面这几项,看着挺多,可用我爸的话来说,那都只是些……,物质享受对吧?无错不少字红彬哥,咱可以理直气壮地跟阿姨说:我们才不在乎那些,我们以后凭自己的本事去挣,对吧?无错不少字来来,没所谓的咱都划掉……” 红彬划不下去。 他不比宝辉,宝辉只是单纯的向往,向往一个他所未知的繁华世界,他可以豪情壮志地说:哥儿不在乎,哥儿就自己个儿去闯,宝晨那家伙都闯出去了我能比他差到哪儿去?大不了,……大不了再回来。 而红彬不一样。他去过上海,在那里生活过四五年,就算是寄人篱下,就算是受尽白眼,可大上海与这里的真正差距,他心里明白得很,大上海的种种好处,他也有更加具体更加清楚的认知。扪心自问,这些宝然口中的“物质享受”,他真的就一点不在乎? 当初对着妈妈说要自己考出去的时候,心里真的那么底气十足吗?为之后冲口而出就是爸爸妈妈找不到监护人,而不是直言自己不想回去寄住?红彬又想起当时,听见爸爸说,要他缓上两年待高考再回去的话,那时他心里直觉的反映,是狂喜为?只是因为自己可以拖上两年吗?还是因为……,可以二者得兼? 、 宝然也不催促,耐心地等着。上一世红彬差不多就是这时回了上海,虽然最后也是站稳了脚跟,可是跟父母和那边的亲戚都闹得很僵,人也变得孤僻寡言,宝然后来考去了上海直到落户,也不过跟他打过两个照面通过几次电话。 何必呢,既然前面的路已经定不可选,至少可以选择用样的心情走下去,说一千道一万,还得他自己想清楚了。 、 手中的纸被轻轻抽走,红彬抬眼,见宝辉拿在手中,又捏了支铅笔在上面比比划划:“宝然说的是个好办法啊,来红彬你自己说,我们来帮你划,先去掉哪一个?” 红彬正待开口,屋门被“呼”地推开,二虎头上冒汗裹着冷风撞了进来。 、 二虎同学刚才在晚饭桌上打个唿哨,填饱了肚子就跑出去了,这会儿应该是回来划拉少虎回家的。猛然见到一屋子的人,愣了一下:“都围这儿干呢?” 少虎看着呆嗑嗑的红彬,笑嘻嘻说:“我们在研究,这个上海,回还是不回的问题” “回上海?谁?谁要回去?”狐疑地看了看手里捏着调查问卷的宝辉:“你?宝辉你小子要给发配出去啦?太好了以后你这屋就可以归我了……” 宝辉瞪眼,冲红彬的方向点一点。 谁知二虎误会了,直接看着红彬身边的宝然哈哈大笑:“别开玩笑了,就凭你个小丫头?娇生惯养的,你受不了那个苦的啊,还是等你哥哥们打好了前站再说吧” 红彬脸色越发难看。 宝然摇摇头:“不对,是红彬哥哥” 二虎对红彬兴趣一般,闻言只道:“啊,红彬啊?那还有好琢磨的,当然是上海好啦北京上海,那是大地方啊,谁不想往那儿跑?我也想去……嘿嘿可惜没宝晨那个本事”二虎直言不讳。 宝辉摇头:“二虎哥你想的太简单了,红彬要考虑的事情可要复杂的多,舍不得这边的好朋友啊亲人啊还有……,唉一时半会儿的也说不清楚……” 少虎看看宝辉兄妹,又看看垂眼不语的红彬,呵呵,人精算人精,可惜不能接着往下看了,不过也没大有悬念了,红彬并不是那种死撑面子的傻孩子。唉,可惜啦,他们的小虎队,真短命。 “那好你们慢慢商量着,我们得回家了,明儿见啊”少虎随着二虎出门,临走前回头冲宝辉一挤眼:……你小子够可以啊,跟妹妹合伙阴你兄弟。 宝辉怡然一笑:……兄弟嘛,可不就是拿来出卖的?反正对他又没坏处。 、 从那日后红彬不再呛声儿,默默地读书学习,任他家爸爸妈妈明里暗里的奔走忙碌。 宝辉宝然此次无预谋联手,卓有成效,正在彼此心照不宣地得意之时,宝晨拍来一封啰嗦至极的电报,大家看着都替他的荷包肉疼。大意是要这边把周家夫妻和红彬的户口单位支边证明等等一系列的手续火速寄往上海,周叔叔大姐松口了,他要赶在放假回家之前盯着办完。 谁都想不明白这家伙怎么跟周叔叔家人接上了头,又这么十拿九稳的来了这个信儿。 不管多么不可思议,这也是个好消息。周叔叔唐阿姨也不吵了,也不跟红彬商量了,紧赶着去派出所,到厂里,甚至还有以前的团场,开出所有能开的证明,刚刚弄完又接到了周叔叔大姐的电报,进一步证实了宝晨的消息。 而这时,已经是元月十号了。周叔叔去邮局,郑重发了邮政快件,就算是这样,到了上海估计也得五六天以后了,夫妻俩茶饭不思,团团转地等着消息。 、 一切都办的风风火火。宝辉纳闷:“这不都挺顺的吗?你说叔叔阿姨他们急个劲儿啊?” 宝然想这话要是能报给国务院或者社会科学家听听多好,后世里他们不老是作百思不得其解状义愤填膺地嚷嚷着,我们的社会怎么那么缺乏信任感吗?看看,难道不就是从这愈渐愈多的焦虑开始的吗? 红彬似乎是认命了,倒又恢复以往的规律作息,复习准备考试,间或到宝辉这里来哥几个关起门手舞足蹈鬼叫一番。 、 这次宝晨同学回家总算是早了点,只早了一点,腊月二十八。接到红玉的报告,望穿秋水的周家夫妻俩也不忌讳马上就是睡觉的点儿,立刻赶了过来。 宝晨刚刚换了衣服,咕嘟嘟灌下半杯子热茶:“是了没问题。那边已经说好了,户口落到红彬奶奶家,我临走的时候,亲眼看着派出所接了档案了,不出意外的话,等过完了年红彬直接跟我过去就行了。唐阿姨家婶婶的哥哥给联系的高中,学校一般,算借读,可以住宿,等六月份就看红彬的了,只要成绩到了他们答应给想办法塞到重点去。……对了这儿还有他们的一封信,寄起来太慢我直接给带回来了。” 唐阿姨没想到这回竟然连她那一向不对付的嫂子都出动了,大喜过望,同时又很疑惑:“她们怎么知道的?怎么会……,帮忙的?” “是啊宝晨,说说怎么个回事儿?怎么办到的?”周叔叔一边拆信,一边追问。 、 “那有怎么办?凭我三寸不烂之舌,动之以理晓之以情……”宝晨开始摇头晃脑。 宝然爸一拍桌子:“哎呀得得知道你劳苦功高,回屋睡觉去吧这里没你事儿了” 宝晨笑笑告辞,带着弟弟妹妹上楼,路上摇头:“宝然你看着啊,这就是人性河还没过完呢就忙着拆桥” ……您可以不要拿自家老爹来进行人性险恶的教育么? 宝然只是腹诽,面上还是乖乖地听着,跟在后面的宝辉就没那么客气了:“大哥,你没事儿把她教得那么黑做?宝然可是妹妹啊是个女孩儿” ……学坏了尽在家里跟我作对…… 死党少虎今天又赖下来留宿,跟在一旁帮腔:“是啊大哥,咱们两家可就只开了这么一只小花骨朵儿,还怕保不下来吗要这么千锤百炼的” 还花骨朵儿?早就是耐储经放的干果仁儿啦宝然心里念着,回头给少虎送上一个柔柔嫩嫩小花骨朵儿的微笑。 少虎一寒,赶紧闭眼。 、 回到二楼兄妹几个的地盘儿,宝晨大哥开始例行地听取各方工作汇报,着重表扬了他们暑期勇于竞争,体会民生的良好精神,并指出了眼界过于狭窄,手段过于落后的不足之处,对于宝辉少虎最为自豪的小虎队,挑挑眉毛“哦”了一声就算过去了,大家倒也不是非常失落,毕竟众所周知这家伙的文艺细胞几乎为零。 最后宝晨转了一圈儿:“周家爸妈还有小丫头刚才都到了,怎么红彬没见?他可是主角,这么沉得住气?还是……,没想通?” 他倒是门儿清。可想通想不通的有意义?您都已经三下五除二地给办完了。 “想通了”宝然没吭气,宝辉贪功冒进,一不留神又顶了上去:“我们给他搞了个心理测试……” 宝晨笑吟吟听完,眼睛在兄妹三个身上转一圈儿,夸道:“宝辉有长进,做事情越来越婉转别致了” 、 ……大哥,您损起人来也越来越婉转别致了…… 、 、 第二百二十九章 教训 第二百二十九章教训 夜色已深,宝然还是舍不得回自己屋里,赖在宝晨的上铺上不肯走:“大哥,说说看,您那三寸之舌都怎么工作的?我们需要更直观的,更具体的教材啊” “对啊说说看,别这么藏着掖着的,咱们兄弟……妹……,咱几个谁跟谁啊”少虎一撑床沿也翻了上来。 宝晨连忙按住不声不响扳着栏杆往上踩的宝辉:“下去都下去你们那分量能跟宝然比吗?这都挤上来床架子好塌了,我今晚睡哪儿” 、 全都赶下去,宝晨自己也下去了,宝然亦步亦趋,抢先占领了宝辉的被子。男生宿舍这边的床跟她的不一样,没有紧靠着取暖的火墙,还是怪冷的。 其实也没人跟她抢,宝辉少虎都眼巴巴等着宝晨爆料儿,端茶递水提鞋掸尘地殷勤个不了。 宝晨这才施施然开口:“其实也很简单,稍微破费了点儿。” …… 这也太没创意了吧?无错不少字少虎不可置信:“大哥你是拿钱……,……去砸?” 那得多少钱啊? “哎少虎你这叫话钱是用来花的,不能当砖头使你以为我是暴发户么?那一分一毫的可都是我的血汗钱”宝晨很不满意。 “大哥你最聪明最厉害我求你了大哥给个痛快吧啊”宝辉彻底服软:“你看再磨蹭一会儿宝然都好睡觉了……” 、 宝晨摆够了架子,眯眼说:“好好好我呢,……就是花钱请他们吃了顿饭” …… 三人面面相觑。 还是宝然最先返过点味儿来:“他们?都有谁啊?” 宝晨细长精劲的手指一个个捏过来:“请了咱家叔叔婶婶阿宣阿宁做陪,然后是周叔叔大姐夫妻带两个孩子,再然后是唐阿姨哥哥嫂嫂带他们家宝贝儿子,哦还有他们家大女儿,都结婚了也带着老公过去了,三家的老人年纪都大了不好搬动,可这么多人也着实花我不少钱啊” ……这个不是重点,……问题在于,宝晨这家伙面子怎么这么大了,请动这么些人? “都谁帮你叫到的那么些人?”宝然问。 宝晨嘿嘿笑:“那还用谁帮?我自己挨个儿去请的呗……呵呵其实或多或少的都认识,怎么说大哥也在那里上了一年多学,爸爸叔叔他们的亲戚啊朋友的也该去拜访一下对不对?这是个礼貌问题……长辈们可以敬而远之同辈的那几个小子倒还算谈得来……” 兄妹三个膜拜。 ……人家这是境界…… 、 “然后呢?你就直接问他们两家谁可以给红彬落户啦?”宝辉继续追问。细节,细节很重要。 “那像样子跟你说了要注意礼貌我一个晚辈怎么能向长辈提要求……红彬从新疆过去的那可就是我的亲弟弟,我这个当大哥的有责任把他照顾好了,怎么能假手于他人?不过怎么说他们也都是红彬的骨肉血亲啊,打声招呼还是应该的,看他们谁要是方便呢帮红彬解决一个户口,我做大哥的感激涕零实在不行也可以理解,大家讨生活都是挺不容易的,还有各自在座的儿女们要顾嘛是不是?就只好让咱家叔叔认个干侄子啦顺便阿宣阿宁也多个弟弟……,可他们不干连户口带学校一边一个都给揽走了嗨不给我们这个机会真是” 、 大家张嘴愣愣地看他,半晌还是宝然有所倚仗,说出众人的心声:“……人要脸树要皮,……大哥,您这也太恶毒了吧?无错不少字” ……真正恶毒的还在后边儿。 、 第二天红彬上门来亲自道谢。 正在揪着宝然查功课的宝晨挥挥手:“不用谢我。过去了好好干,搞清楚自己该做不该做,别让我后悔得想把你踹回来就行” 红彬立刻保证:“大哥放心绝对不让你失望绝对不再让我妈难过了,别说睡床底,再有天大的委屈,我也受着” 宝然一皱眉,心说这孩子真没眼色,……还是缺乏教育啊 果然宝晨立刻就翻了脸:“委屈?我问你,你是玉皇大帝啊还是龙太子?你怎么就不能受委屈了?啊合着老爹老妈生了你养了你还得小心翼翼连带着亲戚家里也给你哄着供着?你以为你是谁?过了几年好日子就真把自己当个人物儿啦?” 、 正一脸悲壮的红彬被这一棒子抡懵了,抬眼骇然地看着宝晨。 宝晨一抬下巴颏儿:“红彬,你要是说去上海是为了你妈妈,我看还不如不去了。别看手续都办的差不多了,可我这里还有不下十种法子让叔叔阿姨彻底打消送你回去的念头你信不信?” 红彬愣愣点头。信他怎么不信在一中三四年,不说亲眼目睹,到处都有宝晨同学的威名传播,老师们提起来是又爱又恨。 “别给我整这些忍辱负重的恶心人你拍拍良心,你敢说自己就一点儿也不羡慕上海,一点儿没动过心想要过去?”宝晨继续骂:“说到了,不过是不喜欢去你奶奶家里受气,不想看人的白眼罢了。可我要告诉你,人生在世,尤其是男人,除非你一辈子缩在家里哪儿也不去,不吃苦不受罪那是妄想” 红彬的白脸泛出了羞红。 、 ……大哥您注意一点行不?宝然看看旁边正好过来一起说话的王晶,……又是目瞪口呆。唉,这孩子眼里大哥的形象估计彻底定位为流氓加暴徒了…… 宝晨显然没把王晶放在眼里,当然估计他也不觉得这种形象有何不妥:“睡床底下委屈啦?有理啦?当年你爸你妈连地铺没的睡呢他们那会儿也没比你大多少吧?无错不少字再说你那姑姑家没地方,你去借住,不让你睡床底让谁去睡?要换着是我,我也得把你给扔床底下去你总不能指着我扔自个儿的亲弟妹吧?无错不少字” “住得憋屈怎么了?至少你还有地方落脚亲戚脸难看怎么了?至少你还有亲戚你看看她……”宝晨说着一指王晶,王晶没想到还有自己的事儿,一个激灵坐直了。 宝晨却早已回过头去:“你不会比这么个小姑娘还不如吧?无错不少字” 、 可怜的红彬,被骂得一张脸通红。 宝然有些不忍心,自己前脚才伙同他的好兄弟拆过了他的台,人家看着不是已经有点儿觉悟了吗?还这么不依不饶的,不太厚道吧?无错不少字……虽然这些话宝然也挺赞成的…… 赶紧给倒杯水递过去:“大哥您喝水歇歇……红彬哥您别光站着,……来这边儿坐坐……” 罚半天站了这都…… “红彬哥也是不想送上门去让人瞧不起咱新疆的是吧?无错不少字可以理解……”宝然打着圆场。 红彬心里一暖,感激地点头,正要坐下,宝晨伸手冲他一点,赶紧又立正站好。 、 宝晨咕嘟喝口水,继续嗓门洪亮:“人家瞧不起又怎么样?你谁啊凭要人家瞧得起你?想要人瞧得起就拿出点儿真本事来,让人不敢瞧不起搞清楚,你上海的那些亲戚,他们不欠你的上海市也许欠着我们父母的,可一点儿也不欠我们的对于那个城市来说,我们算呀啊?那里再繁华,再先进,那也是人家几辈子上海人干出来的跟你一点儿关系都没有知足吧红彬,好歹沾了父母的光还有这么个好机会直接过去,年年大学毕业生里,那些穷乡僻壤考出来挖空了心思想要留下的,他们找谁抱怨去?” 红彬头都抬不起来,诺诺不能成声。 “记住喽,这个世界上没有谁该当的对你好,……除了你整天唠叨个没完的老爹老妈,……你家大姑和你舅母帮了忙,甭管他们情愿不情愿,那都谢谢人家,别整个酸眉醋眼的,给谁看?另外我已经擅自做主跟你大姑约定了,就算占个户口,他家的房子将来也没你的份儿了,没意见吧?无错不少字”宝晨又补充一句。 红彬哪里还敢有意见,摇头不迭。 、 “嗳——,这就对了”宝晨露出慈祥的笑颜,跟刚才判若两人,搭肩膀勾过红彬:“好样儿的,咱不稀罕咱自己挣说老实话这几个弟弟当中我还是最看好你论智商论心计他们都比不过,过去好好干,给他们带个好头儿” ……这会儿他连自己都退隐了…… 、 红彬被宝晨忽悠得无地自容,又雄心万丈地回家找老爸老妈表决心去了,满腔的热血沸腾中也就忘了细想,这么有理有利有节的说辞,宝晨为何没有拿去教育他家的宝辉同学…… 王晶临走前悄悄说:“宝然啊,你家爸爸妈妈省老了心啦” ……那是,摊上这么样个老大…… 、 “您这骂得是不是太狠了点儿?”回头宝然问。 “我狠?我狠我为了谁?自家妹妹没事儿干天天在家里给人埋坑设套玩儿,埋就埋全乎了吧还丢三落四的害我跟在后面收拾宝然你就是心太软,老拿你们小姑娘那点儿出息去琢磨别人。我告诉你,别看你红彬哥文文秀秀的,他到底还是个男生,没你想的那么脆弱,不给他把这层皮扒下来,到了外面黏黏糊糊的只会更难受……我跟你讲这些干男人的事情你不懂” ……又被鄙视了…… 宝然承认,自己的确不是个足智多谋完美无缺的,可大哥您能不能看在咱兄妹的交情上说话含蓄一点儿呀啊? 、 、 第二百三十章 砌墙 第二百三十章砌墙 再怎么不忿,宝然还是得承认,宝晨的法子虽然残酷,效果却是上佳。 红彬被宝然和宝辉闪过一回,虽说认清了形势可多少还端着些架子,经宝晨这么一通训,则是彻底撕去了那层装腔作势的深沉劲儿,人也松快爽利起来,每天跑上跑下地跟宝辉少虎商量着以后要怎么写信,怎么互通有无,暑假怎么见面,将来怎么会师,精神十足,让周叔叔唐阿姨大为快慰,这是后话。 看来宝晨说的对,男孩子有男孩子的思维方式,唐阿姨作为一个母亲只知道她的上海好,只知道逞强仗势地闹,周叔叔作为一个丈夫和父亲只知道怜惜老婆,心疼儿子,就算是冷眼旁边的自己,也只知道暗暗捅破红彬的那点小心思,却是优柔寡断不敢痛下杀手,还是宝晨这样的同类,知己知彼,才可以直击红心。 、 宝辉和少虎贪玩,没能亲临现场瞻仰到宝晨的风采,非常遗憾。红彬是不可能自曝其丑的,两人就拽着宝然王晶问个没完。王晶只笑不答话,宝然倒是字字句句几乎是丁点儿不漏地学说给他们了,可惜天生没有那个气势,宝晨那尖酸刻薄的彪悍样儿怎么也学不出来,那俩人只好凭着宝然软软糯糯的叙述,遥想,脑补,扼腕…… 最后宝晨都烦了,一撑袖子:“都闲着没事儿了是不是?没骂到你们头上不舒服了是不是?来来都过来我们好好聊聊……” 正围在小餐厅里,一边看着宝然细细地往一盆羊肉馅儿里加五香粉,一边闲扯的两人迅速散开,一个抄起擀面杖,努力擀着饺子皮儿,另一个夺过宝然手里的不锈钢小盆儿和乌木筷子,奋力搅拌着羊肉馅儿,一面还煞有介事地告诉她:“肉馅儿一定要使劲儿打起了胶才好吃,宝然你这个手劲儿不行” 、 宝然并不争抢,随他去,只是看着宝晨若有所思:“大哥你这个说话方式好生熟悉……” ……跟某个神出鬼没的大爷想要整人的时候非常类似…… 宝晨没搭理他,听到外面二虎在叫门,应声出去了。二虎是骑了车去宝然车间里往回驮年货的,宝晨不想再听宝辉少虎唧唧歪歪,就跟二虎一齐动手,将装了冻鱼冻肉的袋拖去冷冰冰的小厨房,又拿了斧子大起子,准备分成两份,一份给二虎兄弟带回去,一份得解开了化冻,晚上妈妈回家好收拾出来。 、 小餐厅里的三个人,透过四角挂了厚厚冰霜,蒙蒙的水汽中只抹出巴掌大一块儿玻璃面的窗户向院子里望,见宝晨二虎裹着棉衣哈着气进了小厨房,相视而笑。 “哎你们发现了没有?”少虎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问着宝辉宝然:“大哥上学以后,每次回来总是要逮着一两个教训一顿?” 宝辉想了想:“对啊去年寒假,回来逮着宝然和二虎好一个训,暑假……,六月份回来那次……,那次……” “那次他是没腾出空儿,自己被廖大爷逮着给教训了哈哈……”宝然接上。 “你说他怎么能这样呢?以前在家里顶多唠叨一点儿,出去上个学怎么成这个德性了?这指不定哪天就轮到咱俩了啊?”少虎纳闷儿。 “我知道为什么”宝然得意地摇头晃脑。 “你?”那俩不信。 宝然不是宝辉哥几个,对第一个走出家门去的宝晨有着天然的嫉妒与敬畏,她太知道外面的世界有多么冰冷多么现实了,想当初自己被好心的辅导员带着四处讨好赔笑想要找到一份工作时,就深有体会,那时自己还有人带着,别人看着是个瘦瘦小小的女孩子,虽说比较轻视,大面儿上到底还算客气。 而一个男孩子走出去,固然能够得到更多的重视,可要是真想干出点什么名堂,需要面对的刁难苛责,也往往会肆无忌惮得多。 宝晨骨子里就是个争尖好强的,就算这一世被宝然处心积虑磨折了那么些年,晓得低头弯腰的必要性了,那股子骄傲威猛劲儿还在,定然不会甘心跟他的那些同学们一样老老实实蹲在象牙塔里面做学问的,估计这一两年在外面也没少吃苦头。可是这人相当好面子,用爸爸的话来说,典型的报喜不报忧,满嘴的牙都咬碎了也只会和了血自己悄不声儿地吞下去,抬头还冲着你没事儿人一样笑眯眯。 就拿着次的事情来说,宝然才不会相信真的就如他所讲,一顿鸿门宴轻轻松松就搞定了,当人家都是傻的吗?周叔叔一家在那里耗了几年啊固然这次借了政策的东风和房子生活两不靠的优势,但其中肯定也是少不了弯眉折腰的作揖讨好的。不过,别指望宝晨能跟他们透露出自己狼狈的那一面了,那家伙当大哥当惯了的,怎么可能在弟弟妹妹跟前流出半点疲沓样儿? 、 于是宝然笑嘻嘻对宝辉少虎说:“大哥他不骂我们骂谁?世道艰难,他在外面讨生活也是不容易的吧?见着谁不得点头哈腰好言赔笑的?也就回家这几天有个松快机会……” “见我松快了你们特不自在是不是……” 宝晨的声音阴测测响起。 …… 回过头,宝晨特温柔地望着她笑,二虎特开心地抱着膀子靠门边儿上。 ……对面那两个无良的家伙,也不知道提醒一下,还做一副认真倾听的模样…… 宝然知道,自己虽是尽力用了开玩笑的口吻,可说的都是实话,……所以宝晨怒了。 “我再去拿两颗洋葱……”宝然一猫腰,仗着身高……,或说是身矮的优势,从俩人缝隙中钻出去溜了。 宝晨满手的冰碴泥灰,也不去抓她,只转回身又去看着两个弟弟笑…… 、 “老天爷啊,……保佑我家老大快点儿发达吧拯救我们于水火之中”寒风凛冽的院子里,宝然双手合十念念有词。 、 过了年,孩子们闲聊玩闹的主战场转到了红彬家。红梅也一直在家里住着,跟着唐阿姨翻箱倒柜的,给红彬准备春夏冬各色衣物,该添添该换换,出门在外就不能跟家里似的那么将就了,别的现在还顾不到,至少在穿着上不能让人给瞧扁了。 这天初十,夫妻俩都上班去了,一帮人偎在大屋兼客厅里看电视,寒假特送:《决战玄武门》。红梅手上还织着一件小背心。 漫天的霞光中,小花伞滚落,秦惜惜缓缓倒下,李世民满脸的,……痛苦沉郁…… 、 电视播完了,红玉感叹:“太漂亮了翁美玲真可惜啊秦惜惜就这么死了。那个李世民也太不是东西了” ……编剧们才不是东西为了画面凄美赚人眼泪,硬生生要拥兵无数的堂堂一秦王,亲手去刺杀一可能连鸡都抓不动的小姑娘,李世民在世定然会伏天飞雪大声喊冤的,倒不为他杀了一漂亮姑娘,人是做大事的,亲父兄都下的了手也不在乎多溅上这么一小滴污水,问题在于,这是对他武力值的极大浪费呀啊你见过饭店里的高级大厨亲自动手洗菜泥的吗? 不过撇开这些,宝然认为这部片子还是很有教育意义的。漂亮的草根女孩遇上英俊潇洒的贵胄子弟,成就的多半不会是真情而是艳遇,运气好可以平安做个外室或风流倜傥的佳话,运气不好,血溅当场,为了顾全国家的民族的众生的等等的大义,还没人给你报仇 ……老实嫁个种地的都比这强…… 、 要说男生跟女生的思维不一样呢,那么缠绵悱恻凄凄惨惨的情节,宝辉几个只是摇头叹息一声:“可惜了那姑娘挺漂亮的……”,然后就兴致勃勃讨论起昊天门的剑法厉害还是丐帮的降龙十八掌威武,红彬还不时地抄起玻璃花瓶里插着的鸡毛掸子比划两下,少虎则伸掌出腿地予以应对。 姐妹三个果断撤离,到红梅红玉的小闺房里去研究电影画报。 、 “看我的佛山无影脚”少虎一声大喝,单脚在床沿上一蹬,凭着唱小虎队练出的一点儿功夫,居然腾身而起,冲着沙发上的红彬就踹了过来。 宝辉离战场三尺远,端着盘花生练捏指神功。 红彬非常镇定,手里的鸡毛掸子虚虚一挥:“看我的苍松迎客”人却极迅速地向旁边一让…… 、 “看这张,钟楚红啊,她这个晚礼服也太大胆了……”红玉指指划划正说的开心,只听“轰隆——”,一声闷响。 屋子里鸦雀无声。 “……肯定不是地震……”片刻后红玉来了一句。 “当然不是,……不过也差不多了……”宝然盯着小屋与周家夫妻卧室相连的那一堵中空火墙,看着本来严整平滑的接缝处隐隐冒出的袅袅黑烟,下了结论。 、 赶到隔壁大屋一看,哥儿仨正对着沙发背后火墙上一个黑洞洞的大口发愣,满屋子的烟尘黑灰,正在徐徐降落。 等到周叔叔夫妻俩下了班,谢过听说他们家红彬就要回归上海而纷纷道贺的同事们,有说有笑地联袂回来,红梅姐妹三个正端着水盆抹布,桌椅橱柜地细细擦拭,几个男孩子在那温馨整洁的客厅里搅和了一堆泥水灰浆,正紧张地,……砌墙……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