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青志》 一 、惊慌伊始 天空中白云涌起,如涛似浪,放眼望去,潦原浸天。黑青色的山头此起彼伏,苍茫辽远的隐藏于漫漫的天际间。绵绵野草,铺向天边,追随着青茫茫的远山,一同延绵而去。萧萧飒飒的冷风抹去了大地上的盎然生机。青草顿失一碧连天的颜色,黄枯衰败,渺渺茫茫直到目所能及的尽头。只是地面那一脉清水,潺潺而流,依然滋养两岸土地里的枯草根系。河水蜿蜒而行,缓缓流进村落。村子面积很大,但是人家并不多。村子正中央坐落着一户人家,占据了村子四分之三尚且强的地面。这户人家院落青砖整齐围砌。零散围在这户人家周围的是高矮参差的石子泥土混杂围砌的小院落,虽然房子一律朝向南方,但是坐落的位置七零八乱,如自惭形秽的歪瓜裂枣不好意思挺直脊梁面对大地苍穹。水在村头三股路分流:两路背道而行,绕村而去;一路径直流进青砖墙围起的那户院落。 清澈浅淡的水缓缓进入了院落,汇淤成一湾清澈的深湖,水在其中漾漾荡荡逗留了一翻后,又翩然流出院落。三股水流在村后再次聚拢,一路汩汩咕咕而去,似在诉说着在深宅大院中的所见所闻。 院中湖水清幽,波光粼粼起舞的水面凋荷支零,清晰可见青背鱼游摆在水中,偶尔还能见到金色的大鱼悠闲的游来。几条小船浮在湖岸边,船身扯出一根绳子,拴在几株叶子凋零的紫柳树上。柳树末端暗褐色的枝条在风中摇摆不定。 紫柳树下一位女人,梳着家常燕尾发,上插金凤珠钗,身穿绉绣淡紫花黄蝶豆绿缎琵琶襟夹袄,下着珍珠撒花藏蓝缎马面裙,从湖畔雍容缓慢的拾阶而上。两手中各自提着一个朱红木盒的利落的丫头低首含胸、屏声敛气的跟在后头。 恰时岸上一位彩绣流艳的女人脚步轻盈、春风满面的朝这里走来。她看见下面岸边的女人一身素常服饰:姜黄花鸟如意对襟薄夹袄,老套的青色彩绣花蝶百褶裙。尤其是她后面的丫头更是家常装束:蓝丝绳扎头,白碎花蓝布褂,青洋绉布裤。不见一点儿喜庆气。她得意的撇撇嘴巴,高昂起脸面,待下头的女人将近上来时,立刻故造声势道: “哟,我当是家里来的哪位贵客悠闲无事,在这湖里划船消遣清闲呢!谁知过来一瞅呀,竟是二嫂您!可别在这儿躲清静了,快到前头去看看吧!好生热闹着呢!连丫头们都鲜艳装束整齐了。大家都忙布置装点妥当,等新娘子呢……” 岸上的女人高兴自己这后一句话让下面的女人的白而丰满的脸面立刻变了神色。下面的女人抬起眼皮,冷傲而又鄙夷的目光瞧着岸边花径上立着的女人:白面敷粉,扬扬四溢的神情下越是显得脸面玲珑圆润;头上水鬓梳得精致,插着绿叶相称的粉红玉牡丹;上身着桃红云缎七彩绣花褂,下着孔雀绿地点翠桃红锦裙。她身后跟着一名小厮两名丫头。他们微低头垂手站着。小厮束腰的蓝色带子换成了红色的,头上戴蓝色的帽子加镶了红边;丫头扎头的蓝线头绳也换成了红丝绳;平日的土布黑裤白碎花蓝布褂,也换成了枣红撒花褂、墨绿土布裤。一袭节日般的喜庆气。 小丫头偷偷瞥见岸下面的女主人虽然改了容色,却旋即又复回了原色,就见她定了定神,挑了挑眉头,然后淡淡的回应说: “是五兄弟媳妇啊!你这风风火火的要去忙什么呀?现今,可是人家老六娶媳妇。上头做主的是爹妈,往下呢,是老六自己的事。用得着别人去瞎搀和、瞎忙?要是我,就摆正自己的位置,不该去添乱的,就不要自以为是的去添乱了!” 岸上女人立刻凉了面色,微辞道: “这几天,家里事如此之多又繁杂。我要是整天坐着吃白饭,怎么也算不得妇道人家的正道吧!再怎么说晚辈的也应该为爹娘分分神,给家里这些弟弟妹妹们帮帮忙!咯咯咯……好了,不扰二嫂的雅兴了。我还要赶忙去后面的屋里去请各处远道的客人们过来上房!” 说完带人一径扬长而去,看见她们主仆醒目的衣色消失在金镶玉竹林里,湖畔上来的女人斜目对着消逝的影子不屑的哼了一声,神情转为疲乏的样态,侧面对身后的丫头道: “我们且到亭子里去歇歇吧!” 她说完就往旁边一径小台阶上登。台阶连接的是一金顶红柱凉亭。凉亭的扁额上书:邀绿亭。两旁是对联,上联:秋气肃彩寒凉至;下联:春氛满溢扶暖行。 两名丫头也小心翼翼的跟了上去。女人在亭里坐下,感觉倦容袭上。丫头忙趁势劝她回去歇息。女人望了一眼左边圆脸的丫头金儿,又瞧了一眼右边长脸的丫头银儿,慢悠悠的说: “你们也着急要我回去,是不是怕被老太爷老太太骂?” 极善察言观色的小金儿紧抿起嘴没说什么。而嘴巴子甜甘的银儿赶紧接口道: “太太,我们不过是丫头,领受什么都是应该的。我们是怕您给别房抓了把柄去,何苦那时又要在老太太、老太爷跟前受些无端闲气!” 这位季氏二太太略略思索了一下,似回答丫头们又似自在自语道: “回去歇歇也好,我们可不是为惧怕他人!” 她们出了园子回自己房中去。一出园门,迎面就见到处是装束一新的仆人、婢女。他们正在各房门前忙着抹擦打扫,扯红绸、挂红灯……他们这一房也不例外的被装饰一新。季氏站在自己房门前,环顾了一下四处,吩咐金儿去问问为什么还要装饰这儿的房门屋舍。金儿应声忙走到一名正在挂灯的仆人那问了问,又马上来回复道: “二太太,李顺说是老太爷吩咐的:要把家里各处各房的屋檐廊柱都必须一起装点布置起来!” 小丫头银儿抬眼小心看看季氏,只见她听了,微微一皱眉,没有再说什么,满脸不悦的回房歇息了…… 傍晚时分,季氏重新装束整齐,银儿正在给她佩挂翡翠李子时,上房的丫头小喜子进来传话说: “太太,老太爷、老太太说今晚的饭不在大厅摆了,还像常日,各房摆在各房,只是饭菜上房已经做好了,各房一份。稍后一会儿厨房就把太太您这一房的份儿送过来。吩咐我提前过来说给您,免得您多走一个来回的路。” 季氏听了,一愣神,然后向前来传话的丫头摆了摆手。小喜子瞄了二太太一眼,谨慎的告辞退了出来。季氏褪了外面披挂的挡风装束,把站在旁边的阿旺嫂支去准备摆晚饭后,派丫头金儿、银儿出去悄悄探听一下:外头究竟是什么情形?老六的亲事怎么办得这么出格。两名丫头刚要出去,又被叫住了: “你们——去了上房,不要找翠莲、红莲这两名丫头探话儿,那两姐妹,让老太太调教得鬼精水滑,问也是白问的,还保不定把话传到老太太耳朵里,捅出篓子来;秋菊还秉直些,不会浑说,却又呆木,怕是什么重要事都一无所知……你们去吧,机灵着点儿,若是有人问你们去的缘由,就说我让你们去上房看看有什么需要过去帮忙的。多听着点,留心看着点,快去快回!” 丫头金儿、银儿去了好一会儿才回来。她们进了门,为难的相互看看。金儿先开口回话说: “太太,只探听到了说是上头吩咐的,其他的什么也没探听到。” “上房仆妇们个个口风都很紧。他们都生怕多说一句。我们在那里反倒是碍手碍脚,就回来了。”银儿补充说。 正说着,仆人们送了饭菜来,摆到桌子上,满满的一大桌子,仅凉菜就有八个:酥皮鹌鹑脯、蕉丝海蜇、熏鹿肉、盐水龙虾、雪糖银莲、火腿翡翠笋。最后一位仆人德全往桌上摆完了点心方酥、松饼、橙糕、红黄点子、大小饽饽、红白繖枝、鹅油饺饵……立身垂首对季氏说: “二太太,老太爷、老太太说:留二老爷在上房吃,请二太太就不用等二老爷吃饭了。” 虽然饭菜如此盛多,但季氏只看见一盆樱桃白玉汤很是开胃;可听了仆人的这最后一句话,就立刻倒了胃口,诧异的询问道: “老太爷、老太太为什么改了家里规矩?且是还一改再改的?” 仆人、婢女摇头答说不知。 “那他们是单单吩咐二老爷留在上房吃饭,还是其他房的人也这般待遇?” “回二太太话,这我也不太确定。刚刚只是注意到除六老爷没在,其他房老爷有几位也在上房!上房刚要摆饭,老太爷老太太还没入席,老太太就吩咐小的把太太们的饭菜都送到各房中来!我就出来了!二老爷外,其他房的老爷是不是在上房吃,就不清楚了。”仆人德全老实的答道。 季氏心中愈加疑惑了。她起先猜想公婆是因自己与白贞为远亲的缘故,所以留丈夫在上方用饭大概是商议什么与白贞有关的计策。可除了这老七这没用的玩货外,这晚饭时候其他人都聚在那里,肯定是在那里吃的,只是各房的女人拒在门外,是什么意思?老六呢?这主角竟然不在呀?怪事!他干什么去了呢?他会不会消失到直到接亲那时也不回来呢? 德全见季氏凝眉不语,就小心的问道: “二太太,您还有什么吩咐吗?” 季氏知道他们是急着回去伺候,也无意为难他们,就缓缓挥挥手,示意他们可以出去了。可谁知手触到一盆烩鱼片上,汤与鱼荡出了一半,把仆婢们吓得争相过来伺候收拾…… 与孩子一起索然无味的吃了几口晚饭,季氏放下碗筷,叮嘱仆妇们好生伺候孩子们的饭食,起身略整理了一下妆容,就忙到上房来。她原本赌气揣着任是上房谁请也不至的打算,而现在却不请而至。她匆匆到上房而来,而上房的大厅门檐挂满了红灯,里面灯火通明,除了丫头婆子在收拾打扫端茶倒水外,并不见其他人。一位身穿黑色土布库、灰色镶红边斜襟土布褂的仆妇装束的知天命的黄白脸面的婆子站在正中仔细的指挥丫头们干活,一见季氏来,忙过来行礼问安,丫头婆子小厮也都过来行礼问候。季氏朝他们挥挥手,问那婆子道: “张妈,老太爷、老太太呢?” “二太太,老太爷、老太太和老爷们才都去饭厅吃饭去了。二太太,您这回儿过去,估计正赶上点儿!要不就让翠莲跟您过去伺候着点儿……”婆子张妈满脸堆笑着回道。 张妈发髻梳得一丝不苟,发丝在后脑归拢,乌发间别着一根亮银簪子,圆圆的微胖的脸面,永远堆着无可挑剔的微笑。她是随老太太进来李家的。几十年的时间,她深深的了解这个家的每一个人,上下里外,甚至比老太太知道的还要多。她知道的多,不过也知道什么事该说什么事不该说,什么时候该开口什么时候该闭嘴。否则她也难以安稳的在李家端这么长时间的饭碗。 “罢了,我已用过饭,就不过去了!” “好,我去让丫头红莲给二太太倒茶来!我这双老手,一天东摸西擦的怕太太您嫌不干净……”婆子张妈依然笑咪咪的,说着就要走开。 “不用了,张妈!老太爷、老太太尚不在屋里就坐,我却在这儿喝茶。过会儿有人来请安,让那舌头精、马屁精给瞅着了,又不知到四处去给我嚼出什么花样来!” “瞧太太把玩笑说的……都是一家人,都是一样整整齐齐的,哪里有什么谁长谁短的话儿!红莲,快给二太太倒茶来!” 稚嫩的圆圆的娃娃脸的红莲连忙应声,微笑着忙摸起粉彩白瓷壶和杯子,熟练的倒茶,边倒边抬头说: “二太太,这是今年茶农刚送来的新毛峰,老太太都说今年的茶比往年香,倒一碗,您也尝尝看……” 季氏却没听见一般,理也不理的径直走出了大厅。张妈只得跟在后面,继续陪着笑往外送。到了门口,她以为这二太太就这样罢休走了。但见季氏走到廊檐下却站住了,回头瞅了她一眼,不耐烦的又问道: “张妈,这儿没别人,我且问你,你可知道六老爷的亲事为什么办得和我们的不同?你平日在老太太房里做事,总该知道些因由吧!” 张妈恭顺的站立旁侧垂眼摇头微笑着答说: “二太太,六老爷的亲事确实与前头几位老爷办得有差别。只是为什么我们这些下人也不知究竟。我们只管按吩咐做事,为什么就更不是我们该多嘴的。如果……” “究竟这是怎么了,你就一点儿口风也没听到?” “没有!不知为什么,老太爷、老太太近日很少让我们在一旁伺候。若往日,他们去饭厅,我们应当去,可今儿……你瞧,老太太把我们全留在这儿了!” “看来这里头定然有不寻常的大事!”季氏断定道。她边说着边若有所思的慢慢走出了上房院门。 直到看见二太太不见了身影,婆子张妈舒了一口气,小声叮嘱屋里的几名小丫头们: “你们平日间,切莫在背后传话、说事,否则保不定哪天就给自己招来祸端。跟谁说话也要注意分寸,谁也不能得罪!才能有你们在庄院的安生日子!这几天尤其要注意些,别自己没数,还带累了别人!” 出了上房,季氏转身要去饭厅,但跟在身后侧的金儿却极聪明的提醒道: “太太,去不得,去不得!您想想看……” “嗯……那……我们先去别处走走,反正闲着!” 说着,季氏往三房缓步走去。两名小丫头跟在后头,银儿靠近金儿,用胳膊肘碰了一下金儿的胳膊,眼睛盯着季氏嘴对着金儿耳朵悄声说: “还好你提醒的及时,否则去了受了气,回去被骂的还不是我们!” 金儿努嘴一笑,瞪起眼睛,转眼珠子朝前示意…… 快到三房门前,她们竟瞧见四房的景氏着装整齐的迎面而来,前头丫头巧儿打着个红灯笼——在这灯火辉煌的大院内似锦上添花,又似画蛇添足。 这四房的女主人景氏,善女红,尤善刺绣。她是李家大院内一位不让人讨厌,也不让人喜欢的女人,淡淡的如一株随四季气候变化发芽开花落叶的白玉兰,在这纷纷攘攘、争来斗去的大院里淡雅得无声无息,容易让人淡忘。妯娌中,她从不入是非,总是躲得远远的,但是无论在哪里,她都极其严整的遵循礼仪训诫,就连她房里的丫头,尊卑之序上也不敢马虎半点儿,平日里说话都敛声屏气。她这一房里,总是那么有礼有序。每当老太太、老太爷骂晚辈或者下人时,就会说:你们看看四房,中规中矩,再看看你们,跟蟊贼似的……大嫂却背后说:这景氏看似不争,才是最强的争法。 景氏看见二嫂季氏忙迎面行礼,微笑着道: “二嫂,您这么早就去请安回来了!” “哦,四弟媳妇。哪儿呀,爹、娘他们刚吃饭去了,我没见着呢!这不就出来了!” 季氏知道景氏不仅平日里嘴紧,而且凡事从不探根究底,事事身居其外,漠不关心的态度,就跟她寒暄了几句,撇下她,拐进了三房的院门。 踏进三房的大门,就听房屋里传来嘻嘻哈哈的不拘尊卑的笑声,季氏听着,不由得摇摇头,自言自语道: “这儿幸亏住得离上房远。这动静,若是让上房听见,必是一天三顿饭伺候的数落也不为多!” 季氏不客气的闯进门来,不由得也随着屋内声音提高嗓门道: “这儿怎么这般热闹!”她这一声,使屋里喧笑声戛然而止。 她进屋看见围坐在桌边的丫头忙惊慌而起,肃整衣饰,垂首端立在一旁;倒是年长的苏妈妈稳重些,站在桌边端着碗吃着,只是看见她惊慌间不知碗该放何处…… 季氏见韩氏从饭桌前站起身来——大桌子上摆着和送到自己屋里一样的满桌子饭菜,她正要张口责怪她怎么两天就又忘了爹娘的训诫,又和下人们嘻嘻哈哈的没了分寸。而韩章姁先开口了: “二嫂,吃饭没?快过来坐下,一起吃!灵儿,看座!” 小丫头灵儿忙给季氏端来束腰四足朱红梅花凳。但是她没走到饭桌前,就被季氏一个拒绝的手势拦住了…… 季氏听了韩氏的话,皱了皱眉,显得很是不悦。因为刚才丫头婆子的都在吃,现在居然还要让我吃?但她知道韩氏的脾性,也不必计较,计较也是白搭,就坐在门口靠窗的朱漆椅上坐下,抬头讥笑道: “你们接着吃吧!瞧这一大桌子饭客,我害怕你们不够,要不我让丫头把我们屋里的那些端来给你们?” “还端什么呀!我们这些明天都吃不完!你们也留着明天吃吧!”韩章姁朗朗的笑道。 季氏听了觉得着实可笑!就假装惊讶道: “明天寒食节!厨房不做饭了!” 韩氏一听,诧异道: “啊?真不做饭了?” 季氏一笑: “你要把这一餐饭吃到明天,可不是不做饭了吗?” 韩氏喝了一勺碧荷藕粉鸡汤,拧了拧眉,忽然舒展开眉头道: “又上你的当了,吓我一跳,还道是真的呢!” 季氏一笑,端起清儿端上来的珊瑚红地白兰花纹盖碗,揭起盖,清香的茶味儿扑鼻而至,品了一口,然后放下茶碗,假意四处张望,嘴里叨念道: “咦,这正饭时,怎么就你们娘几个,不见他三叔吃饭呢!” 韩氏抬头,满不在乎的答说: “哦,说是在上房吃饭呢!” “怪了,怎么一家子吃个饭还得分开。老六的事办得可与我们有大不一样的讲究呢!” “可不是呢!” “为什么这样啊?” “管他呢!” “你不知道?” “我不知道!你知道?”韩章姁先摇摇头,然后问道。 季氏暗暗的白了韩氏一眼,心里道:我知道还来这儿凑什么无趣! “你没听到什么口风?” 韩章姁继续摇摇头,依旧吃她的饭。 季氏见在这里探听不出什么,就兴味索然的起身要走,韩氏却喊住她道: “二嫂,你到上房在爹娘跟前儿可别说我又跟下人们一桌吃饭了!这一大桌子,我和孩子几个人又吃不完!所以让他们一起吃……” 季氏听她这样说,就转身讥笑道: “你呀!原来你还有的怕呀!屡说屡不听。我还当你是孙大圣呢!我要去上房请安了,你既是怕我说出去,那就一块去,监视着点我吧!” “嗯!我是该去爹娘那里请安问好!可不是监督二嫂,要说就随你怎么说去!”韩氏一笑,应声扔了碗筷,洗漱完了后转身就随季氏出来,竟不带一名使唤丫头。 二人到了上房,见大厅里已坐满了人,妯娌中就少她两人了。季氏见状,忙快走几步,上前给上座的老太爷、老太太请了安,然后端然的坐到自己的位置上去了。她抬头看见老太太端坐在那里,穿着平常的橙色地团花纹刺绣女褂,石青色地团花篮纹缂丝裙子;老太爷穿着灰地平金绣松鹤纹长褂,外罩蓝地团鹤纹刺绣对襟马褂。看他们的衣着,没什么特别,只是脸面都较常日里崩得紧且长…… 韩氏待二嫂请完安入座后,也随后过来,向老太太、老太爷请安…… 面对儿媳妇,老太爷依然紧绷着面孔没言语;老太太照常朝三儿媳妇也一挥手,示意她去坐下。 韩氏去自己位置入座,可走到茶几旁边又转身向老太爷、老太太问道: “爹、娘,为什么六弟的婚事办得与我们大不一般!” 老太太苏氏听了立马皱起眉,显然怪这媳妇多嘴;而老太爷则没有耐心含蓄的表现,他顿时瞪起眼,威严道: “东听西问,是一位妇道人家的本分吗?” 韩氏听到老太爷的厉声训斥,闭了嘴,没什么表情的坐到丈夫李慎卿旁边的红漆木椅上。她满不在乎呵斥,倒是丈夫李慎卿满面尴尬,不过却是一瞬即逝,并不见责怪妻子韩氏的意思,仿佛老太爷责怪的是与己不甚相干的人。 大约是看见二嫂与三嫂一起进来的缘故,已在座的五房贾宁玉贾氏立刻翘起了眉梢,而听到老太爷的责怪,她得意的望了望二房的季氏,又不屑的望了望三房的韩氏。 恰时,上房的丫头喜子走进来,垂手回道: “老太爷、老太太,奴婢没有找到四老爷,四房的丫头巧儿说四老爷午后出去,到现在还没回呢……” “也是一个逆子,跟着瞎起哄!”老太爷骂道。 “老四媳妇,你知不知道老四哪里去了?”老太太不满老太爷骂儿子,就转头问在座的景氏。 景氏一听老太爷恼怒的骂丈夫,正不知如何劝说,又听老太太询问,忙起身回说道: “爹、娘,儒卿是出去找同窗朋友论诗去了。想是一时兴起,忘了时候不早了,还没回来。有什么事需要他去做的,爹就吩咐下来,我先去做着……” 季氏听了,很是疑惑,她听得出老四竟然也没在家,而且连晚饭都未归家吃,不知道这位又是跑出去躲清闲去了,还是有什么特别的事…… 李长柄听了这话,住了口,阴沉着脸。 这时,李富进来,低头哈腰的来到李长柄面前低声下气的报说: “老太爷、老太太,派出去的人全都回来了,现在在院里。他们……都说……没找到六老爷!也没探听到他去了哪里!” “饭桶!一个个,全是饭桶!”李长柄顿时大怒的骂道。 吓得李富一哆嗦,低缩了一截身子。 老太太苏氏不满的皱皱眉头,看看老头子,刚要开口,就见老头子起身大步走了出去。吓得一屋子人也忙站起来跟着出屋门来。 门外石阶下,几十口子人立在那儿,瑟瑟冷风中悄声无语。 “全都跪下,自打耳刮子!”李长柄凌然立在台阶上,一腔怒焰,字字盛怒。 “噼……噼……啪……啪……”仆人们低头站着,闻听到怒声,吓得连忙跪了下去自抽耳刮子。 “不响——” “噼……啪……” 看到这阵势,吓得连各房的丫头婆子连忙后退,也跟着跪了下去。看见下人们一个个唯命是从的奴才相,李长柄更气了,干脆一扭身又回到屋里去了。老太爷走了,老太太苏氏忙趁空打发一旁诧异至极的儿媳妇们回去,然后和儿子们一起又回了大厅。尽管看见儿媳妇们往各房去了,她还是担心她们多嘴多舌说出去什么…… 女人们又好奇又不敢马上追问,就相互看看,慢慢挪到上房的旁侧的游廊上,远远的瞅着下人跪在地上打着耳刮子,彼此小声的探问。就连被人暗暗称为“千针菩萨”的任氏这位长媳妇和一心只在女工上的四儿媳妇景氏也在长廊里走走停停。景氏并不像往日里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两袖清风而去,实在更让人诧异。 韩氏收起她往日的爽亮的嗓门,压低声向妯娌们宣布了一句用不着宣布的废话: “看来,家里出大事了!爹正气得够呛呢!” “大事……是什么大事?”贾氏一脸疑惑,听韩章姁这样说,忙凑过脸来探问究竟。 韩氏一脸不在乎的摇摇头。季氏忙见缝插针道: “哟,家里的那些人精都不知道,常人又有哪个会知道!” 贾氏听得顿时变了脸色。 任氏看见贾氏那张白粉面孔,在廊上的红灯光下忽尔有些红紫,心中不由得暗暗好笑,希望这季氏也从贾氏这得些“回报”。任氏虽然希望妯娌们“热闹”起来,自己却稳站在那里,一言不发,白胖的脸上却丝毫看不出变化的迹象。 景氏也想要问问什么,一听这话似乎很不善和起来,忙往后退了几步。但韩氏并在乎这些,大气的支使站在最外围的任淑贤的丫头红儿: “红丫头,去叫一名跪在那儿打耳刮子的小厮来!” 红儿听到韩氏的吩咐,抬头看了任氏一眼。任氏表情冷淡,一言不发。红儿低下头,朝后挪了挪,紧紧的靠在任氏身后站着。季氏见状,心里暗暗苦笑韩氏蠢:大房里的调理出来的丫头,比别房里的主子还精明,支使她们,这不是自找难堪吗? 韩氏支使不动别房的丫头,也不觉得面子上有什么过不去的,就自己亲自去。女人们在原地等待着消息,各自无语。韩氏并没让众人久等,不多时就回来了。她一摆手,依然满不在乎的说: “一个都叫不动,且全都把嘴巴子闭得紧紧的。算了,我们回去吧!” 等待中的这些人反倒希望她不要走。但她却无所顾忌,也不再急巴着想知道今天这场景究竟是怎么了,一个人扬风而去。 女人们见探听不到什么,再站下去怕是要落下口舌,也陆续也离开回去了…… 李长柄仍然不解满心怒气,对跪在跟前的李忠道: “去李昌、李福、李诚和李安叫上前来,再打一顿!看他们还敢不敢懈怠!跟着去一趟学校,人去了哪里竟然不知道了!要他们干什么的?” 李忠连忙站起来,叫跟着李瑞卿和李铭卿的小厮前来受罚。不过他悄悄吩咐打板子的李贵、李顺: “下手务必轻点儿,若是人打坏了,还要着其他人跟随五老爷、六老爷,两位老爷肯不肯换人还难说呢!” 李贵、李顺向李忠递眼色点头表示明白。 看完打板子,没有人再注意那些还跪在地上的东奔西跑忙了一天的仆人们。看到主子都走了,跪着的仆人自觉停止自打耳刮子,但是跪在那里谁也不敢起来,不知要跪到何时,就都以祈求的眼神望着李忠。 老仆李忠一脸饱经风霜的黑黄的太阳色,双目有神而两颊消瘦,额头上深深的抬头纹,现在看起来更深了。他看着跑了一天还未吃到东西却被罚跪在地上的一群人,不由得连连嗟叹。他看见老太爷终于离开了,就到大厅悄悄请示老太太,让跪着的仆人回歇。老太太应允。李忠从大厅出来,对着跪着的人群缓慢的挥了挥手,他们才得以起身……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妯娌中还是别有手腕的任氏最先知道的。“菩萨”一向关注众生,绝不会让自己一无所知的蒙在鼓里。她回到自己房里,想了想,立刻遣丫头红儿去三房找灵儿探问究竟。 “太太,问灵儿能问出所以然吗?” “他们这一房的嘴最松。不管他们知不知道,问他们都不用费口舌、兜圈子。” 红儿皱着眉头出来,在门口遇到李民忻的奶妈何婶,说: “太太让我去三房探究竟,我这么去说什么呀?” 何婶偷眼瞄了瞄屋里,悄声道: “这有何为难。三房的太太待人素来不分尊卑、不忌喜怨,性情耿朗,心口直快,凡事记少忘多。她不管长辈如何训教,还是按自己的想法去做自己的事,不去为他人的脸色而改变耿耿于怀或有所顾忌。她与四太太相比,给李家大院的人的感受:让人又喜欢,又讨厌。喜欢她的直爽,讨厌的也是她的直爽,都怕她一开口出卖自己的同时也出卖了别人。你去了,就是直接问她也无妨的!” “万一她也出卖了我,我回来还不是早晚要受过!” “你要见机行事,总不能和她一样直来直去吧!” 红儿点点头,悄声谢过何婶,去了。她边走边在内心祈祷:下辈子,不求能做主子,就算能做三太太的丫头也好…… 红儿去了,匆匆回来,禀告任氏道: “三房的丫头个个都说家中这般情形不知是何故,她们还说三太太也不知实情!” 任氏听了思索了一番道: “三房的丫头婆子不惧三太太,如果不是惧怕上房,说的话应该不会假。去,把跟着老爷的李文叫来!” 红儿口中应声,却行动犹疑。任氏明白,就说: “你只管去叫!只有这时才叫得,也只有这时才能问得出!” 红儿忙应声而去,出去不多时,就带了李文进门来。李文面色惶恐,暗红的嘴唇泛着白,进门见正座的“菩萨”的神气,不由得就跪了下去,任氏眼皮都不抬一下瞅瞅,侧身喝着茶柔声问: “是谁跪着呢?有话起来说话吧!” 李文连声道谢却不敢起身。 任氏这才转正身对着李文,就见他寒颤颤的,嘴唇暗紫,两腮通红。她略一皱眉,慢条斯理的继续缓声说: “跑了一天了,你还没吃饭吧,我着人特意留了些上房给我的东西给你吃。墨儿,把特意留给李文的那份饭菜端来!” “是,太太!”墨儿虽然口中答应,却仔细瞧瞧任氏的脸色,揣测究竟是真的找些饭菜来,还是装装样子。她见任氏不说话,似等她把饭菜端来,就连忙手脚麻利照吩咐去做了。 面对浑身是针的菩萨,李文忙又推辞又道谢,说: “太太,我一个下人,太太记着就是奴才的天大福气了,怎么还敢奢望太太的东西,这万万使不得!老太爷那里怕有吩咐,若是太太这里没别的事,小的就不扰太太了。等回来再谢太太的恩!” “你什么也不要管!我叫你吃,你就只管吃。不管老太爷那里还是老爷那里,有什么有我替你担着。你就在我面前吃,我看有谁会怎地。” 墨儿把太太任氏动过筷子的几碟饭菜端来,经过任氏面前过目点头后用小桌端到李文面前,李文只得硬着头皮拿起筷子,手有些发抖。 “吃吧!吃吧!你是跟着大老爷的人,就是我们大房的人,我不顾惜你,还有哪个会顾惜你!——老太爷交代的事还没着落吗?” “是,太太!不是……” “唉,苦了你们了!可怜见的!”任氏说着看看红儿,然后闭上了嘴。 红儿会意,忙接口伶俐道: “李文,太太想给你帮帮忙,给你出出主意,兴许只有你把这事办好了,莫说大老爷,就是老太爷、老太太都会令眼看你。” 李文明白这饭的含义,也知道逃不过去,与其得罪现管,不如得罪县官,否则今天的这日子还怎过得去?他看看屋里人然后说要喝汤。任氏明白,就摆手打发屋里两名丫头都出去盛汤。环顾一周屋里状况,李文才这才小心的道: “太太,老太爷让我们去找六老爷,六老爷不知为什么这些日子都不见回来!我们跑了一天,热水都没喝一口也没找到。我们,我们就不知该去哪儿找!” “啊——!他……他是——要——要逃婚?” 李文忙摇头,畏怯的蹙着眉毛说: “不知道,不知道!小的们哪里知道!只有听吩咐,一抹黑的瞎找!” 没有问出多少信息,任氏打发李文出去了。她情绪一会儿高涨,一会儿低落,等着丈夫回房,再探问,看看会不会有别样的信息。 二、跋前疐后 肃杀的冷气强一天,弱一天,强劲时把灰暗的色调满地铺洒,粗暴得令人瑟缩畏缩。 就在举家为之忙碌不已的老六的婚娶的前两天,李家上下全都知道了这一向斯斯文文的老六竟然连日不归,而且家人中不少人都认定他是逃婚去了。这样的揣测在李家高墙大院散开以来,贾氏在众人前就大失了锐气,倒是季氏又提起精神来了。 站在屋内,望着窗外经历了摇曳多彩的生命历程后终翩翩而落的枯叶,季氏怡悦老六这么做可真是给她大出了一口恶气,沉郁多日的心情也陡然舒爽起来,看什么都轻松顺眼了。 原来,季氏姑妈的女儿张白贞是李家大院内的常客。这李张两家原本就是熟识的世交,季氏即是张家张老太爷子做的大媒而结缘嫁到李家。苏氏老太太也很喜欢张白贞。老太太儿子一群,女儿却只有一位。张白贞小时常到李家来做客,她和李家唯一的女儿李丹姊一起学习女红、结伴玩耍。后来季氏嫁到了李家,就更是常被接来玩耍或以看表姐为名来李家做客。李家儿众女寡,李丹姊没姐妹,难得见到温文尔雅的可以平起平坐的女伴,所以有时干脆留张白贞住下。张白贞较李丹姊长三岁,较老六李铭卿小一岁。李丹姊喊她:白姐姐;她喊李丹姊:丹妹,而喊李铭卿:六哥。因他们三人年纪相不太大又常在一起玩耍。两家素来彼此知根知底,两家家长看他们和睦,在二人十来岁就给二人定下了这门亲,李家把象征李家妇人之物翡翠李子给了张家。二人被两家家长定亲的话被李丹姊传给了张白贞和李铭卿,两人之间显之又近又远起来。不过大家还是看得出白贞同铭卿最是知心的,与李丹姊是无话不说的,与季氏最是亲信的。 定亲后,张白贞在家里时常对着花园的荷花发呆。春天,她观察荷叶萌发,新绿清新昂扬;夏季,观赏具刺的荷叶柄长近二米,伸出水面的顶端托着盾圆形叶片,叶片直径半米有余,单生于花葶顶端的白色花单瓣,嫩黄色花心。风轻轻吹来,白色的荷花在湖面飘舞,无瑕得惹人垂怜;秋季,观望莲蓬饱满,荷叶泛黄,卷缩;冬季,旁观枯黄的叶柄勉强支撑着黄叶……寒暑易节,目睹荷花枯荣,令她无限感伤。感伤的她敏感的察觉这几年铭卿外出读书后与她疏远了,想不明白不知为什么。她有时住在李家,会连接几日也见不到他人;有时他回来了,也只是在李家的饭厅里照个面,而且各在不同的桌子上吃饭,只能远远的瞟一眼或者上下桌子时寒暄几句你来了我去了的话,然后或匆匆出去或回自己屋里,忙忙碌碌的他不知在写些什么画些什么。张白贞会趁他在屋时给他送茶或点心。可他也只是笑笑或客气的道个谢,就继续忙,对她没了说话的下文。这使得白贞心生困惑,想自己在李家哪里表现得不够好,不由得羞怯的收了脚,不敢再常来李家了。尤其是近来,李家定下接亲的日子近了,她在家忙着备些需自己用心的妆奁,更是不常来李家了。她希望表姐季元英能来张家给她帮帮忙,应该说她是希望表姐来给她透透李家的即将的夫君的最近气象。可表姐人影不见,连个丫头都不遣来问问她这里的境况。李丹姊也不来透漏点儿音信给她。当然,丹姊妹妹是小姐,随意出不得门,何况是到这位仅仅是未来的六嫂这儿。不过她又觉得并不应忧虑,当望着李家给她的真真切切的翡翠李子时。因父亲把翡翠李子交给她时说过,接了这翡翠李子的女儿,就是李家的儿媳妇的确定人选。据父亲说这是李家已记不清多少代的规矩。而这规矩似乎源于李家祖上纳的一位妾——一位能识字断文的女人,因而很是受重视。这位妾室因有他心而想制李家于绝地后夺财而去。李家男人因而全进了牢狱。大难临头,只剩了女人的家里,大字不识的长房正室夫人断然拿出自己陪嫁的一块翡翠石琢成一个个翡翠李子,分给各房正室女人,然后女人分散逃生各地。多年的流离后,李家人又凭翡翠李子失散复团聚,并且救出了牢狱中的男人。李家再次团圆后,在此地立足,各房发奋,使家族兴旺发达,声势显赫远近且远胜从前。因而李家从此立了个规矩:李家所有的媳妇都会被赠送一枚翡翠李子作为不能反悔的信物,并且结亲后媳妇们要一直带在身上;而李家的男人,断然不许纳妾,只许娶一房夫人,且是不识字女人。而那翡翠李子,一旦拿了出来赠送给了哪家的女儿,就需娶进李家门,遵守信诺,切切反悔不得。李家男人虽不娶三房四妾,但李家却家和兴旺。但是到了李长柄父亲这一辈,不知怎么的,却只有李长柄这一子。有人说是李长柄的父亲在外头偷偷纳了妾;也有人说那李老太爷子把翡翠李子还给了另外一位女人,却最终没有娶她;还有人说是当时的李家丢了一枚翡翠李子,被一位女人得到,她就拿了李子来认亲,被李家人赶走了,但那女人却就认定是李家的女人……张白贞拿着翡翠李子,想着从小到大听到的李家翡翠李子的种种传说。觉得它实在沉得很,尽管这个绿莹莹的的东西这么小。 然而,身居“青莲阁”的她哪里会想的到这枚翡翠李子并没如其所预言的给她的姻缘定下无可更改的烙印。而突然有位梅总督的妹妹突然闯进她与李铭卿之间,并且也成了李家未来六儿媳妇的人选。 李家与张家乃是世交,这门亲万万退不得;而与梅家则是势交,也万万退不得。要知道李荣卿这位巡抚是要在总督面前低头的,而且这位梅总督的祖母乃是王室之女。李家尚无在总督之上的权势,也没有在王公、天子之上的傲气。这样,只得暂时隐瞒张梅两家,将聘礼送到张梅两家,并且向这两家隐瞒住了都收到聘礼的消息。 但是家里跟随老太太、老太爷的贴身下人最清楚,比那些极想知道真相的各房儿媳妇还要清楚,李家摊上头疼棘手的事儿了…… 郭嫂、陈嫂和张妈准备整齐新郎要穿的青色长袍、绀色马褂外罩,暖帽及插帽的金色花饰、披身的红帛,感觉时候已经不早了,最后清点了一次,就直接回到了仆婢室歇息…… 她们坐在仆婢室里,压低声音道: “……唉,这种纸包火的做法让李家上下,尤其是老太太、老太爷战战兢兢,这李家的气氛原本就是冷瑟中裹着火药味。谁知婚娶在即,这六老爷又突然连日不归,这火上添油的行径让家院内说不出的阴沉啊!在老太太、老太爷跟前,我是大气不敢喘……”张妈摇着头叹息道。 “冰冷的凉意包裹着每一个人的周身,不过却包裹不住这个家里女人们的不休争斗。唉,不知从何说起,五房太太贾氏高兴的宣布她贾家与梅家是亲戚,再加上二房太太季氏,让老太太、老太爷不胜其烦,只得在家中把某些消息尽可能的紧紧包住。”陈嫂摇摇头道。 “听说,最先知道这个消息的大房太太任氏原本有些瞧热闹的想法,因为大老爷属下的一个重要空缺想寻一位亲信补上去。大太太给丈夫出主意让六老爷去补这个缺。可大老爷向老太爷和六老爷提出后,老太爷还没表示什么;这六老爷就先断然回绝了。大老爷见自己的六弟这样,只得罢了。”郭嫂起劲的说道。 “哪能就罢了,大太太大为不舒心六老爷的回绝,不舒心这六老爷不为巩固大老爷的地位出头,她觉着更何况这到底是为六老爷好,要不是大老爷,谁会给六老爷留这般得意的位置?在她看来六老爷是有野心,也担心他若是在丈夫之上,自己在李家妯娌中还怎么会有居长应有的分量?长房地位将置于何处?”陈嫂连忙接话道。 “这样一来,大太太希望最好六老爷还是不要有什么大出息。近来六老爷的姻亲中蓦然冲出一户势大气粗的梅氏人家,让她更是不舒心起来;但这其中还牵绊着一户众人悉知的棘手的张家,且梅家的这位将进门的千金大小姐不止识字,还识得洋文,这又让她舒心了——不管现在还是以后,这个家里热闹是少不了了。热闹多了,渔翁之利也就对她而言也就越多。可现在六老爷撂了挑子,又不知去向,得罪了张家事固然不小,但是得罪了梅家只怕大老爷必是要为此大受牵累,掉脑袋也未可知啊!唉……”张妈感慨道。 “二太太听说李家又聘了势大的梅家女儿,既不满李家翡翠李子承诺的失信,担心这张白贞给莫名其妙的冷落到一边,使她在妯娌中颜面扫地;又恼五太太一天到晚的宣扬自己是梅家的亲戚,这亲戚的能在李家后来而居上,分明是在向她挑衅。二房里的丫头银儿说:二太太知道翡翠李子的意义,她表妹有翡翠李子了,也就并不怎么很是焦心。”郭嫂插嘴道。 “怎么可能,二太太近来很上心除五房外各房儿媳妇的口风,但结果什么也没有探到。所拜访的各房中,据说她最不满四房的景氏拿自己就像一块选不中秀布,爱扎不扎的。尽管她知道这四房的这二人就这般品性,如寺院僧侣般迁就容让且似没脾气,但心里又怀疑也许是他们二人太圆滑!”陈嫂接着话茬道。 “但这四房老爷太太温和是温和,却又都很倔。四老爷本该早就出去谋事了,又有一肚子学问,可他却偏不肯,据说是看不惯官场的污浊,就在家读读清书,偶尔帮三老爷打点店铺账目等的。这四太太也不必日日穿针引线,可她偏偏每天坐在家里绣花描彩,起初老太太差人传话命令她不要做了,免得让下人笑话,让外人说闲话。可停下没几时,她就开始作画。可是她觉着画的不如秀出来的上眼,所以画着画着又重操旧业了。没办法,老太太只得叮嘱:她可以做,只可做些自己或主子用的东西,切记不可给下人用,更不得传到外头去……”郭嫂饶有兴致的道。 “四太太看着那么温顺,原来也秉持心性。现在,丫头看见她正忙着给六老爷绣些用品……据二房的丫头银儿说,二太太最近去四房只要一看见那些带有喜鹊牡丹的艳丽精致的绣图,再看见一式两份,心里的大气就滚滚蒸腾起气来。一方面,翡翠李子虽然早就被二太太的表妹拥有,她究竟还是站在表妹的立场上为她的命运捏一把汗;另一方面,这些美丽的绣图,让她想到的是这个家里最惹眼的女人——五太太,总是穿得花花绿绿,招摇得很。且这五太太又是最好支使景氏帮她描金绣彩的。大太太说:看见五太太身上那别致的花饰格调,柔顺巧妙的色彩搭配,明丽而不俗艳的花草绣图,李家上下就没有不知道是四太太所为的。这五太太可是那梅家的亲戚……”张妈接着继续说道。 “还说呢,五太太这几天穿的差不多全是四太太为她描绣的衣饰。衣着彩绣鲜亮的五太太容颜姣美:画得两道悠远的远山眉,杏核双眼,高高纤巧鼻骨,朱唇下白齿犹如粒粒大米,微微一笑,一对细细长长的小虎牙就会从嘴角露出,很惹人看。”郭嫂一脸羡慕的神情说道。 “但她的脾气可就不姣美了,那么张扬,甚至有些咄咄逼人。在这家大院内少有愿意与她对面的,一是因为她艳丽,有人怕对着她对出闲话;另外因为她那张嘴锋芒横扫,大多人觉得对着实在没什么意趣,惹不起就尽量躲着点。尽管有自知之明的她在公公婆婆面前尽量自敛,但老太太、老太爷对她作为儿媳妇角色很不满意。据说五太太娘家一族素来世代只出有武官,尚无一位文官,老太太、老太爷只好提说这点家族背景的缺陷以**,来显示对儿媳贾氏表现的无奈。”陈嫂接着道。 郭嫂端起粗瓷海碗,喝了一口水,咽下去,抢着道: “要我看,在这个家里,让老太太、老太爷既满意又不满意的儿媳妇则是三房太太韩氏。这韩氏是一位天生的乐天派,不管在哪儿肠子都直得像巷子里执竹竿子。她在家中,一向口无遮拦。好在她并不攻击或针对别人,也不工于心计。” “无怪别人说,她嘴有多大,心就有多宽!听说让老太太、老太爷头疼的是这三房儿媳妇从不把下人当下人使,同下人一起干活,甚至给下人干活。这些年,大院内的人一提起她就说:若不是她房中没厨房,大概每日的餐食她也会亲自下厨去做。老太太、老太爷尽管想尽力更正她的这种有违名门望族的生活态度,可又有些不忍心,也就睁一眼闭一眼,隔三差五数落数落。在三房的仆婢们,个个比我们好过,都快赶上主子了!可惜这样的好主儿,我们几个人都没遇上。”郭嫂微笑感慨道。 “人好命不好!原来,这韩氏不幸,在几岁时母亲故去,父亲续娶的妻室不仅不抚养她这孩子,而且生生的把她丢给下人喂养,而后又把她当下人般的使唤。当然,她终究还是有父亲的庇护,也并不十分委屈。这样一来,什么规矩、礼仪、纲常也束缚不着她。她在娘家就这么主不主、仆不仆、忧不忧、虑不虑的过着日子,直到嫁到李家。李家家二老不解儿媳妇如何行径这般奇特,究其根由,韩氏毫无忌讳的说出自己在娘家的情形境遇,听得老太太直垂泪,连连摆手。既然人都进门了,还是接受吧。”张妈中肯的说道。 “老太太、老太爷还是善良的,不忍心再过于责备三太太,就调理三房屋里的下人如何遵循主仆的礼仪尊卑。时不时的把这屋的下人叫到上房训教一番,甚至更换了一些下人,可问题出在主子身上,也就并得不到根本的解决。只是近来为了六老爷的事,谁也顾不得她了。呵呵……”陈嫂笑着道。 张妈长叹一气道: “别笑他们了,兔死狗烹,我们都在这个大院里,还不知道会怎么样呢?让老太太、老太爷焦心不已的是六老爷的婚事,但焦心的又非六老爷本人。难办了!六老爷与张家小姐不仅亲早已确定,而且世交的张李两家彼此知根知底。那白贞姑娘,据说她那边的父亲及母亲因女儿将是李家的儿媳妇而按李家的标准教养女儿,她断文识字的母亲忍痛没教女儿诗书,也没让女儿读书认字。张小姐屡到李家,与众妯娌相处的也不错,尤其看着她长大的老太太如女儿般的疼爱她。” “那可糟了,听说那气势强横的梅家姑娘,她不仅还在读书,更甚的是好像还学过什么洋文,这可不符合李家一向的规矩法则。听说,老太爷以为官的经验知道,这门亲应了,坏了祖宗的规矩会受何种惩罚目前一点儿也不知,而不应这门亲则眼前不仅与梅家关系最近的长子的官位不保,而且全家的脑袋不保都是极其可能的。他们日子要是都不保了,我们更不用说了,想想我们还笑得出来么。”陈嫂连连拍着大腿道。 “这下可要闹出……”郭嫂一句话没说完,就见张妈警觉的做了个不要讲话的手势。她忙闭了嘴。 三人一起凝神细听门外动静。果然,脚步声越来越清晰。 陈嫂注意着门外,听见脚步声后,她不由得佩服张妈的警觉性,悄声道: “在老太太房里这些年,独您没见被数落过,不是别的,是您最谨慎小心了!” “所以,你们做事说话可要小心仔细了,不要给自己惹来不是……”张妈最后赶紧提醒道。 脚步声越来越近,三人闭上嘴,三双眼一起对着黑乎乎的门:门被推开了。翠莲出现在门口,手里提着一盏上下配金色祥云图案的红纱灯。见着她们,翠莲焦躁的说: “张妈、郭嫂、陈嫂,可巧你们都在这里,我就不用到别处跑了。快走吧。老太太找你们都到上房呢!” “还有什么事吗?这么晚了?”郭嫂问。 “不知道呢!兴许是吩咐明天来客的各项安排吧!” 边说着,四人前后出了门,穿过黑幽幽的桂花林急匆匆的往上房去…… 到了上房大厅,就见老太太正和四老爷说话: “……娘别太焦心,等老六回来一起商量商量再说!” “别提他了!你也是,前两天跑出去不回来吃晚饭,你媳妇替你挨骂呢!” “我故意不回来的,就是想清静清静!” “你呀!你们一个个都清静了,我们两个老的给你们挡箭!” “娘,烦心事,想往身上兜,有的是累赘,少管不就行了!” “罢了,你是除了诗词歌赋,什么都是累赘。你去吧,我和张妈她们说说明天的事儿!” 李儒卿也不分辨什么,起身跟母亲道别,回房去了。 三、夜不能寐 夜里,骤然起了大风。风吹得窗户瑟瑟抖动,一阵阵急紧的尖锐的呼啸声钻进屋里,让人难以心安神定。 李老夫妇正在自己房中焦心六儿子的事,丫头秋菊在外报说长房太太来请安了,请示老太爷、老太太的示下是否让她进屋。苏氏正心烦得紧,意思想让她进来,看看她今夜的破例的不请而至所为何事。而老头子不耐烦的挥手叫丫头打发她走,说: “她呀,比那二儿媳妇、五儿媳妇还积极,不用说,是又听到了什么口风,又是为自己谋什么好计策而来。” 而苏氏想让大儿媳妇进来,说说话,缓缓心里的压抑,就对老头子说: “我们只管闷着焦心,也不是办法。叫她进来,听听她说些什么,兴许对这件事的解决会有什么好处,也不见得。” 任氏被传进了房内,忙给公公婆婆行礼。老太太吩咐丫头红莲端挪座位给大太太坐。任氏忙谦让,朝红莲摆摆手,然后在最下首的一个朱漆红锦垫的圆凳上坐下了,小心的道: “这几日爹娘看起来神色疲乏,想必有什么忧心的事,儿媳惫懒也不知是何故。今儿来想问问,可有哪些能为爹娘分忧的!” 李老太爷子一听,皱皱眉头,不悦的面色威严的板着,毫不松动。只是老太太接话说: “唉,难为你这孩子惦记,还不是给老六这孽障闹的。这事牵头多,家里的妯娌中你最长,作为长嫂,你要带头做好样子。家里家外的,都切莫多说多言!” “娘教训的极是!儿媳当时时谨记,做好晚辈中的淑范!” 说话间,任氏用眼角余光瞄了瞄公公,就见他板脸坐在那里一声不吭,目光空洞的盯着面前的粉彩花鸟福寿纹茶壶。婆媳又不咸不淡的扯了几句闲话,任氏道了晚安出来。待她走了,老太爷忍不住动气道: “这大儿媳妇,若是混世于官场,必是平步青云之辈。她定是听说老六没了去向,怕我们退了梅家的亲!才跑过来提醒我们的!” 苏老老太太忙劝老头子道: “罢了,她那皮肉下卧虎藏龙的心计脾性,谁还能改改?除非是天换了……” “哼,天若换了,那也不会有她什么益处!” 就在任氏回房而李老夫妇愁眉相对时,二房夫妇却在屋里打了起来。恰好老三李慎卿路过二房门前,听里头的动静不对,就跑进来,只见:三个孩子——李民拯、李民哲、李民纲,站在一边直抹眼泪,怵怯怯的瞅着父母在那里大动干戈。丫头仆人惊慌失措的围在四周,不知该劝谁、该拉谁…… 李慎卿忙上前拉住二哥,吩咐丫头婆子们上心伺候太太和小少爷们。然后把二哥李赓卿拉出门来,然后苦笑道: “二哥,六弟这事让全家提心吊胆的,就够乱了。你们还居然有心思在这里……这不是给家里烦上加忧吗?家里这么多嘴,一会儿传到爹妈屋里去,不是让他们更焦心、更是骂我们不孝了吗?” “咳,我知道,谁愿意跟她扯!我不过骂了老六几句,你说她急什么眼,乱七八糟的瞎嚷嚷起来。我不计较,她还没完了。这些女人一天长长短短的絮絮不休,就是欠教训!” “她说什么,由她说去,总有说完了的时候,那不就完了吗?反正她们一天到晚闲在家里,不说些闲话还干什么?连大门也出不得,再连话也不让她们说。那也太不公道了!” 李赓卿听了,诧异道: “我还当你是劝我的,原来是给天下女人鸣不平的!真不知道你到底是哪一头的?你就管好你自己的夫人就行了!” 慎卿一听这话,有些不高兴。他知道家里人都对自己的那位从不管束嘴巴和行为的媳妇颇有说辞,但也不想跟二哥计较,在这个时侯。 两人正把话说得有些僵,不经意中有人突然闯撞过来。由于两人的神经都挺专注刚才的事,不由得惊了一下。弟兄二人一看,原来是妹妹——李丹姊。 借着妹妹旁边婆子提着的灯笼散发出来的灯光,李赓卿一眼瞅到妹妹脸上的一道血痕,再看她浅粉红色丝线紧扎的发辫被凌乱的甩到了肩前,头顶上簪插嵌红宝石的金钗也有点儿歪斜了,惊问道: “你是不是又和七弟打起来了?” “是啊!”李丹姊一仰头,毫不避讳的爽朗答道。 “你们呢?干什么去了?七老爷和小姐打成这样,你们是怎么伺候的?都瞎了吗?”李赓卿恼怒的骂妹妹身后的两名丫头——珍儿、凤儿和一位提灯笼的婆子——李妈。 李慎卿也看见妹妹脸上的划痕,就埋怨妹妹道: “你这疯丫头,又打架了!你就不能让着七弟点儿?你可是姐姐!” 李丹姊一听三哥责怪自己,就撅起了嘴,说: “是他先找我的麻烦,说什么我跟六哥学字是学坏,还说要告诉爹娘去!” 慎卿一听这话立刻头疼起来,忙摆手说: “哎呦,行了,去吧!去吧!赶快忙你的去吧!” 李丹姊一听,又撅起嘴道: “你才忙呢!哼,我去看四嫂给六哥和白贞姐姐绣的花!可美了……” 她说着瞥了两位哥一眼,带着丫头婆子横冲冲的跑了。留下赓卿和慎卿面面相觑。 赓卿和慎卿看着一身浅粉小夹袄的妹妹像一瓣桃花一样飘走了,摇头着头破颜一笑,为的她无所忧虑的气神。二人各自无话,随后也各自回房去了。 赓卿踱步走到房前,见屋里依然灯火通明,没有什么动静,迈进屋的腿直犯犹豫,就在屋前徘徊起来…… 跟在身后的李旺看到他感到有些冷瑟,自己也缩缩脖子,忽尔感到身后有些异样,转回头一看:红灯笼悠悠的灯光下,有人走来,几个小孩走在前面……他忙小声提醒李赓卿: “二老爷,你看!” 李赓卿转头看到侄子李民华拉着他妹妹李姝妍弟弟李民人、李民忻的手瑟瑟缩缩往长房方向去,后面跟着丫头红儿。她的左右手上各提着一个大大的红色金花布包袱。 赓卿奇怪他们这个时候这是要干什么去,就跟了过去,叫住了他们: “民华,深更半夜的不睡觉,这是要干什么呀,你们?” 他们大概走得太心急了,没有注意到有人过来,都被这一声唤叫吓得一颤,惊慌的回转头来看。孩子们抬头见是二叔,都一言不发;只有李民华忙朝他打哑语。李赓卿一点儿也不明白这小子在指画些什么意思,就不耐烦的说道: “好端端的,你装哪门子哑巴,这儿又没别人,开口说吧!” 李民华听了呆立在那儿,不开口;而这一小堆中最小的李民忻却忍不住开口道: “我妈说她右眼跳得厉害,求神抽的签不吉利,要出去躲躲……” 李民华听弟弟李民忻这样直说破了秘密,就赶忙伸手推了他一把,阻止道: “不是早就跟你说了吗?叫你别说的!你还说……” 这年幼的民忻见大哥对他这样凶,就瘪着嘴哭起来了。李赓卿见状,哭笑不得的自言自语道: “这又是要弄些什么鬼名堂!” 他说着蹲下来安慰小侄儿。就在他给民忻擦泪时,身前身后各来了一班人马:前边,任氏带着挎着两个大包袱的丫头墨儿,还有身材高大的何嫂一手执灯笼,另一手拎着个红漆木箱;后边,李荣卿带着李文、李武走过来。 李荣卿走过来,看了看这场面,满面的倦意中立刻显出了疑惑,就问任氏: “你们这是要干什么,拿着包袱箱笼?大晚上的!” 任氏看看丈夫,又看看兄弟李赓卿,没说话。赓卿明白,就丢开侄儿,跟大哥打了个招呼,转身往自己房中去。等他到了门口,回头看见大哥一家子也往自己房中去了……他边走边嘀咕:一个个的,唉,都是怎么了? 四、“蟊贼”惊扰 夜里,寒风突然急劲。院里随之响起了凄凉的呜呜鸣声,像阵阵挥之不去的警钟鸣声在院里徘徊。近天亮时,风止了,地上却撒了一层薄薄的雪粒,如爱美之人敷了一层均匀的白粉。 李家人除无忧的孩子们还在睡觉外外,个个忧心忡忡的早早的起了床,尤其李长柄老夫妇。对李老夫妇来说,他们度过了这让他们觉得何等漫长又何其短暂的一夜。李长柄一起床就毫无着落的吩咐下人查看风有没有吹坏灯笼及廊檐上的红绸扎花,又叫人赶快清扫院里院外的扫雪粒;老太太吩咐管家让厨房仔细做点心、备酒席果品。下人们忙得出出进进,在装饰得喜气洋溢的大院内。 仆人们在灰蒙的晨光中清扫院落。几个人打开大门,走出门清扫门外街巷。大门开后不久,扫雪的仆人慌张失色的跑回来,语无伦次的大声嚷嚷。所有听见的人都又是莫名其妙又是毛骨悚然。就见一个奔跑的黑影趔趄撞进了上房,吓得两名正在准备茶水的小丫头把茶壶茶碗全都抖到了地上。心神不宁的老夫妇不由得又气又怒,李长柄不问委由,先高声大骂道: “无用的奴才,大清早的慌张什么?” 进来的小厮是李兴。他顾不得主子的态度,没听到骂声般的气喘吁吁结结巴巴的说: “外头来……来……蟊……蟊……贼……了” 李老太爷子听了,停了骂声,顿了顿,走出屋门去。苏氏没听明白,问: “什么毛?这么吓人?” 李兴没来得及回答,却见管家李忠随后跑进来惊慌道: “老太爷——老太爷!外头闹蟊贼了,现在庄子西的人都在往东跑。听他们说西岭周围的庄子都遭上了。蟊贼到处杀人放火,昨夜放火烧了几大庄不在话下!” “官府的兵呢?没人抵挡?” “听说就近的官兵都给打败了,这次蟊贼厉害的狠,远处的救兵还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到!” 苏氏在屋里听见了,张开嘴半天没合上。她双手发抖,扶着桌子勉强站起来,却又不知所措。等她神智恢复正常,忙吩咐丫头婆子: “快,你们快分头到各房让老爷、小姐、少爷都到前头来!要快!” 丫头婆子见老太爷老太太闻听蟊贼都发怵了,也早就慌了,听了吩咐,乱纷纷奔各处去了。屋里只剩了苏氏老太太,顿时屋里空荡荡的。让她觉得屋里有些无限深远的空渺。她不敢再呆在屋里,战战瑟瑟的扶着桌椅走了几步,走屋出来,看见老头子李长柄快步向大门外走去,不久就跑着回来了。他边跑边吩咐下人提轿备车。众人都听到他口中发出的声音奇怪得很,似乎完全是一位陌生人在讲话。苏氏听到丈夫的声音觉得陌生,更觉得毛骨悚然。她自从嫁入李家的门,从没见过丈夫这么慌张失礼的举止。 轿夫提来轿子,可丫头婆子一个也不在眼前,李老头子只好亲自扶老婆子上了一乘轿子。 苏氏混混如梦般的上了轿子,刚坐定,又如大梦初醒般的揭开轿帘,大喊丫头小厮婆子们快把老爷、小姐叫来。李长柄不管三七二十一,见轿子车子备得差不多了,不等人扶,就钻进最前头的一乘轿,听见老婆子在轿子里还在连二连三的声嘶力竭的喊孩子们,刚进去,立刻又走了出来,气急败坏的骂道: “一个个没用的东西,叫你们去叫人,难道是叫你们去擦粉插花的吗?这么半天还不见人!” 李忠站在他旁边,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情。恰时李升跑在最前头,身上背着、怀里抱着东西,身后跟着着急忙慌的李荣卿一家子。 这李荣卿跑到前头来,立刻把老婆孩子往轿子里塞。他把睡眼迷蒙的小儿子李民忻塞进一乘轿子。他一松手,孩子又出来了。他不由分说一把把他抱起就要再扔回轿子里去,忽然就听里面有人说: “这是要干什么?也不看着点!毛毛楞楞的就把孩子往里塞……” 李荣卿听见埋怨声一愣,就见孩子又挣扎出来了,哭道: “奶奶在里头!” 果然,帘子挑开,母亲探头出来嗔怪道: “也不小心些放孩子!没有别的空轿子了?” 李荣卿忙答道: “有!有……” 他应着声抱起孩子直往后跑去。 李荣卿安顿好自家,自己就要往轿子里钻,眼角突然瞥见爹站在前头正着慌,又直起身往前头来,站到父亲眼前急促的问: “爹,我们去哪儿安全?” 李长柄见这位自己一向喜爱看重的长子一来只顾自己一房安危,无一句过问爷娘安危,不由得就生起气来,气还没生完,见他终于过来了,竟然说了这样一句话,就更没好心情道: “我也没大罗神仙的本事!怎知哪儿安全?” 一句话呛得慌张的李荣卿愣了一下神后忙函首低头,自觉后退了一步。 任氏和丫头们抱着包裹也来了,她跑过来怒气冲冲埋怨丈夫: “昨天我们要走,你劈头盖脸一通骂!今早你慌张什么?这会儿怎么也不骂了?” 李荣卿白了一眼任氏,自觉到处受气,索性甩手躲进轿子去了。 接着,四房的儒卿一家子来了。紧接着三房、二房也拖拖拉拉的来了。这儿立刻热闹起来了:孩子的哭声喊声、大人叫喊声互问声吵成一片。让李老太爷不胜其烦得头疼,好在四儿子儒卿跑过来说: “爹,我来张罗,您快进轿子吧!娘呢?” 老太爷子缓了缓神情,摆出傲气的家长架子说: “你娘已经上轿子了……” 他话还没说完,扭头就看见五房的贾氏不顾老子,也不顾孩子,却抱着一个大大的金饰红漆首饰匣,自顾自的急急巴巴的往一乘轿子里钻,气就又堵了上来…… 李第卿是最后一个过来的。原来他竟在安心睡觉,赖着床不肯起来,也不许别人动他。谁动他,他就大嚷大叫。最后是他的奶娘赵妈让伺候他的丫头兰儿、小厮李倌、李春和给这小老爷浆洗衣服的秦嫂一起硬是托起他,给他拽上衣服,背了出来,直到把他放到一乘篷车上,他也没睁眼,还尽管吵闹嚷嚷着要睡觉…… 老太爷子见小儿子这时候还这般不知好赖,更是气急,但也无暇计较了。 李贵跑前跑后查前看后,最后跑到李长柄面前垂首道: “老太爷,除五老爷、六老爷没回来外,各房老爷、太太、小姐、少爷都到了!” 老太爷子听了,气哼哼的一挥手,示意出发,就进了轿子。 李忠站在轿旁,忙对着轿子里请示道: “老太爷,家里怎么办?” 他站在轿外,感觉到到主子似在里头猛然醒悟到似的一震,略一思索,掀开轿帘吩咐道: “让各房留两名仆人守着各房,你和李升、李顺同门房的人守紧大门。我们走后,把所有的门,能锁的锁上,能关的关上!” “是!”李忠应声答应,退到一旁,望着浩浩的队伍像一条长长的虫子,蠕动出了家门,眼神中流露着失望和无奈。 老少主子们终于出了家门,看不见了门外的车马,李忠忙吩咐众人关了大门,嘱咐各房留下的人关好、锁好各房。李忠领着上房留下的仆人一起到各处仔细查看了一番,才在门房坐下来。几名年纪轻的仆人忙又倒茶给他喝,又端花生瓜子给他吃。他和气的招呼所有的人都坐下一起吃喝闲聊。这对他们这些两眼一睁忙到三更的下人来说,不在主子身边伺候,敢坐下来喝喝闲茶,嗑嗑瓜子,实在难得的很。虽然留在这高墙大院内是预料不透的命运而且现在惊魂难定。 李忠是李家最年长的仆人,也是李家唯一一位地位仅次于主子的管家。据说他以前是位俊朗的教书先生,年轻时曾救过李长柄父亲的命,却不要回报……后来被请到李家教李长柄读书念字。李长柄尚未成年父亲去逝。家里少了顶梁柱,李长柄的母亲见他为人忠正良善,就让他做了管家,改“雷”姓为“李”,改名“霆钧”为“忠”。居主人之下,仆人之上。但他终究是位文人气质的人,作为管家,有仆人之勤快,而无主子之威厉。是一位李家大院内在上在下都受欢迎的人。待李长柄成家立业后,李忠虽然仍为管家,却实际上变成了一名只是跑腿的,新旧下人都为他暗暗不平,但为了生存,头发花白的他却淡淡的笑笑,摇摇头了之。 今天大家坐在一起,惊慌而又清闲中不由得旧事重提。 茶桌前年纪较李忠略小的李升忍不住直口抱怨道: “李家的这一支脉,要不是当年李忠当管家带着我们这些人拼命,早让别房欺负跑光了!可现在,我们这些拼命的人觉睡不上,饭吃不饱。” 二十来岁的李文凑过来插话说: “忠伯,我听大老爷提起过以前的管家叫什么李万!……” 不等他说完,李顺就撅起花白胡须道: “那个混世魔王,太没人性了!他当个管家,本是同我们一般的奴才,却偏偏在我们面前比他个狗日的主子还主子,可到了主子面前,又比奴才还奴才。动不动到主子面前搬弄是非,经常害得我们受打挨罚还不知是因为什么。他把账目弄得糊涂一气。把银子大把大把的装进自己兜囊里……” 李信忙伸进脑袋问: “那后来呢?就没有人揭他的底儿?” 李顺叹了口气道: “他能说会道的,上头家主信任他,下头我们惧怕他,别人谁揭得了!最后是他自己揭自己。也不知他是要逃,还是要去藏私,背大包财物,看样子是跳墙时急不择路,跳进了墙外的河里,一去不返了!报应,人算,终归要被天算!” 众人听他这样说,都去瞅那高墙,高高的耸起的青砖墙,让人气闷、胆怯,暇思无限且又迷茫。 李庆盯着青砖墙愣了一会儿神,突然一拍手道: “我知道他为什么跳进了河里!因为我就经历过……” 众人一听,都吓了一跳,回神惊讶的望着这位十八九岁的稚气未尽的家伙,不知他怎么会知晓其中的缘由。 李庆一看众人的神气,忙分辩道: “我说的是经历掉进水里!他肯定也像我那般想的——有一次,晚上下完大雨,我走在街上,发现到处高洼不平,黑蒙蒙的光下,就瞅着有一边又平整又光洁的路面,我就朝那边走,可谁知,一脚下去,‘嘣噔’一脚掉进了水里!” 众人听了先是一愣,继而哈哈大笑起来。笑声让紧绷的氛围有了些轻松。 十六七岁的李春坐到李忠身旁鲁莽的问: “忠老伯,您怎么不到您女儿家去享福?忙碌一辈子了,还要在这儿拼命?” 原来,李忠不喜欢下人称他“管家”之类的称呼,就告诉这些下人,不在主人面前时,年纪长些的只管称呼他名字,年纪轻些的称他“老伯”。 李忠拍了拍李春的肩,说: “我在这儿也挺好嘛!看着你们一个个长大……是忙点儿,可是忙了心中无闲事!踏实!” 他说完喝了一口茶,就站起身咕囔着称要去后院查看一下,往后走了,步履蹒跚,给人一种承受不起岁月之重的感觉。但众人都看见了他双眼立时蓄满了泪水,在他站起身时。 李春没有深浅的又道: “听说太老夫人在世时,把忠伯的女儿收为义女,还把她嫁给了一户书香门第的举人!” 李升满是皱纹的脸沉了沉,摆手道: “你们这些孩子不懂,过去的事,别再当着他的面说起了!” 因为他知道,这值得老父骄傲的女儿牵涉着让老父内心深深的不快。李忠的唯一的女儿李若兮聪灵乖巧,与母亲跟着父亲来到李家挣口饭。没有人提醒她,她却十分明了自己在李家的地位处境,对李家的长者敬而礼之,对李家的晚辈谦而让之,从不让父母为之操心。平日无事跟着老父识文断字。这孩子长大后,晓知诗书又落落大气,深为李长柄的母亲所喜欢,因而收之为义女,并且老太太出面张罗嫁于书香门第的薛金易举人。嫁入薛家的李若兮不想父母再寄人篱下吃辛苦饭,就商计接老两口子到薛家来住。可李长柄的母亲想让李忠管家,别人管她不放心,李忠十分感激老太太往日的厚遇,就没走。李若兮常来李家看望父母亲和太老夫人。李若兮出嫁三年后,她的母亲因肺病去世,独留父亲在李家忙碌。可后来,李长柄当了家,不但让李忠成了被呼来喝去的奴才,还不得李若兮随便往来李家。太老夫人屡次劝儿子善待李忠,但是李长柄不松口,他心里始终认为李忠只是奴才,李若兮无论嫁给谁,也不是李家该礼遇的亲朋。后来,太老夫人过世时告诉李忠如果他想走,自己不拦,但能让她放心扶李长柄走下去的人只有他一位,在偌大的李家大院内。太老夫人这一去,李长柄简直就不得李若兮登门了。 据说有一次,李若兮在家中备了些吃的,差人悄悄的送来给老父及其一般的人尝尝。可谁知,李忠同李升等人在门房里刚围桌坐下,打开食盒要吃时,恰好李长柄从外回来经过门房。他看见门房人围桌而坐,就差李富进来查看。李富看完,据实禀报。李长柄连眼皮没眨,就吩咐李富、李顺把东西收了喂了狗。他虽没对着李忠说什么,但李忠从此不得女儿再来李家,也不许她再送任何东西到李家来。只是时间久了,他会趁外出办事或难得的空暇去女儿门宅上看看。每次到了女儿家里,女儿都竭力劝老父不要去管李家了。可父女二人一直也没说到一块,聚在一起讨论去留李家的结果往往就是女儿忍不住嚷嚷,声音越来越大,最后以至于变成声嘶力竭的气急败坏;而老爷子只是坐在一边陪以干笑,却毫不动摇。李忠终每次都坚持回到李家,女儿每次都挥泪送出家门很远…… 五、义浆仁粟 清晨的雾霭悠然的笼罩着李家庄子,偶尔有鸟鸣嘀啾一气又消失而去,不知所踪。 主子们前后出门后,门外喧哗了好一阵,后来人声渐少,最后寂静下来。守家的众人虽然在紧闭的门里闲谈,却个个警觉着大门外的动静。 他们抬头只见灰蒙蒙的天空,灰色的镶着银白边的树枝错杂的高挑在那里。偶尔会有觅食的麻雀登上去,但转而就又飞扑下来,震动了树枝。雪粉飞散下来,给弥漫着紧张氛围的清寒空气带来些许轻松的意趣。 为了壮胆,留在家里的家丁都挤进门房里坐着。不过心里依然兢兢战战,闲谈也尽量压低声音。年轻人被李忠安排成几组,分波轮流到院落四周查看。 轮到李春等人出去,李春回来托了一大盘子珍珠翡翠糕——这是李家婚庆宴上必有的一道饭点,味色俱佳,做工考究,层层叠叠,寓意李家兴旺发达、子孙满堂又步步高高升。这道点心在下人这儿,无论何时也只能看看,即使主人吃剩下了,也不会如其他的东西那般赏给下人吃。即便是李忠也不过是曾经在李长柄大昏之日太老夫人在大宴后着下人端了两块给他。今天,厨房的人都跟着伺候主子去了,仓皇间却留下了一堆好吃的。机会实在难得,李春进了厨房就盯上了这东西,乐呵呵的拾了一大盘,端到门房里来要大家一同尝尝。但李忠一见,忙制止道: “这怎么行,你这孩子!被老太爷、老太太知道到了,可了不得!” “那里还有那么多,怕什么!”李春喜滋滋的捧着盘子说。 “你啊,真是个孩子,避过凶险,老太爷老太太就都回来了,家里的事定是要过问一遍。少了多了的,能不追究清楚吗?算账是早晚的事!”李忠摇摇头,又见这孩子实在想吃,就从怀里掏出一块银子递过来,让李春回头交给厨房。 李春放下盘子,拿起一块刚要尝尝新鲜,银子挡在了眼前。他手举翡翠糕,眼看着银子,眼里突然蓄满了泪水。良久,他才放下手里的翡翠糕,也没碰银子,看看众人,然后端着盘子出去了。 李春又转回来,两手空空的,一言不发的坐在那里发呆,众人见李春白高兴一场,一口也没尝到却又送了回去,也无心继续闲谈。 冷不防的响起“砰砰”的打门声,吓了众人一跳。他们回过神来时,院里气氛陡然紧张到了凝滞的程度,让人透不过气来。 “怎么办?”几名胆子稍大些的问。他们似在问他人,又似在问自己。 几乎所有的人都把目光聚集到李忠的身上。 李忠镇定了一下,让年轻力壮人持刀棒隐藏起来,让年纪大些和年纪小些的以安危为重藏到了后院去。他要独自出门去应对。李升同李忠一起共患难过,坚持与他共进退。 李忠走在最前头,身后跟着李升,一同来到门口,听见来人不打门了,叽里咕噜的在门口说话,但大门又厚又重,且今天又关得格外严实,听不清外头在说些什么。虽然听不清,不过显然来人不多,应该不是蟊贼吧? 李忠壮了壮胆气,去了角门的拴锁,把角门小心翼翼的打开一条缝隙,心惊胆颤的探出头去看,连连叹惜,口里喊道: “哎呀!哎呀!怎么偏偏这时跑回来了!” 他这一喊,让缩在后头紧张不已的人都头皮毛骨悚然的直打怵,赶忙找地方躲藏。 来人没说话,就挤进门来。躲起来的年青人有的看清了进来的形影,顿时惊讶得欢呼起来。原来回来的是连日不见的李铭卿和李瑞卿。两位老爷并不惊慌,显得沉着稳重又似兴奋不已。让李忠等人很是纳闷。 李忠凑过去急促的问: “五老爷、六老爷,你们是不是还不知道现在外头在闹蟊贼?杀人放火,凶得很!……” “知道啊!”铭卿轻描淡写的回答。 “那你们还跑回来!还不快出去躲着!老太爷他们一早全都躲出去了!”李忠焦急的顿着脚低声喊道。 李瑞卿一听,不慌不忙的孩子般的撅起嘴道: “听到风难道就起雨?躲什么躲!他们还吃人?” 说得众人莫名其妙,想到没有多时前李老太爷子带一大家子惊慌而去,而这二位却风高云淡的回来了……不过,他们的话也让心里上下都没着落的仆人们陡然心宽,觉得大院里安全多了,似乎院里也不那么紧张清寂了。 李铭卿依然笑着,忽而转回身兴奋的向众人解说道: “你们别担心,外头的那叫起义,是反抗压迫、反抗奴役,要求分粮分地的穷人……譬如你们缺衣穿、少粮吃、没房住,就可以加入这样的组织,以获得生存。……” 众人越听越傻,忘了蟊贼带来的惊慌,都琢磨这六老爷得了什么魔障,净说些什么没边没际的傻话。 李瑞卿见这些人一个个呆鸡似的样子,就朝铭卿挥手道: “吃了饭再说吧!一时半会儿怕是说了也没有明白的!不知道家里还有吃的没有!” 这后一句是瑞卿在低声的自言自语。但李春却高声回道: “五老爷,吃的可多着呢!有的是!都在厨房里!” “那,我们一起去吃饭!”铭卿一挥手,朝大家高喊道。 下人们跟着两位老爷到了厨房,心里却个个犯嘀咕,蟊贼明明是坏人,这二位老爷不怕,还替他们说话,真是怪事。厨房的人全自觉跟着早上的一拨人走了,吃的有生的熟的或半生不熟的摆满了各处。他们把觉得已经做好了可以吃的分挑出来,热了热,端到饭厅,摆上桌子:满满的一大桌子,还有好些没处放。瑞卿同铭卿忙朝他们摆手别往桌上摆了,又招呼他们也坐下同吃。可除了平日跟着瑞卿的李昌、李福和跟着铭卿的李诚、李安坐了下来,其他人全侍立旁边,谁也不坐下,任两位老爷请让了半天。见其他人不敢坐,李昌与李福也坐不住了,可又舍不得美味,就捧着碗站到一边吃。只有李诚和李安,不理会那些,跟主子坐在一起吃起来。李忠看着这两名人生阅历浅淡的小年轻,直摇头。 瑞卿对铭卿的谦请不耐烦道: “由他们吧!等哪日翻了身,看是不是还都有饭不敢吃!真是的……” 铭卿依然很有耐心的劝他们,现在老太爷他们都不在就不要主仆明清的站在那儿,想吃什么就端些去吃,不愿在这儿吃就出去或回各屋去吃。 大多人你看看我,我瞅瞅你,伺候在那里原地不动。但李春忍不住了,高兴得一蹦老高,窜过去拾了更大一盘翡翠糕,不过依然不敢上桌子,端着盘子蜷坐到厨房的灶膛前吃去了。李春带头,一些嘴馋的也弄了些或自己喜欢或觉得多得老太爷子回来也觉察不出来而不至于追究而杀罚的东西,出去寻个角落狼吞虎咽的吃去了。李忠等年纪大的人依然伺立着,铭卿坐不住了,着李诚和李安拿了几个盘碗,给这些执著不已的老人每人盛了些东西,然后把盘碗塞进他们手里,把他们推出了饭厅,让他们去放下心的地方吃去。 饭厅里只剩下四人。 李诚、李安坐在桌前,已然忘记了屡次被打的痛楚,一边大嚼大咽,一边争相向瑞卿和铭卿讲述家里这几日的情形: “这些日子,老太爷天天发火,我们动不动就挨罚!自打耳刮子!尤其是李昌、李福和我们两个被狠狠训几番……” “你跟老爷说这个干什么!老爷,你们不见了,李诚起初天天跟我叨念说是因为老爷逃婚的缘故。后来才知道是张梅两家亲事的由头。老爷,你躲起来为的究竟是哪家?” 铭卿听了,若有所思的白了他们一眼,然后没好气道: “什么乱七八糟的!现在,到处天灾人祸,饿殍遍野。你们看看这儿,娶门亲就这样铺张奢侈……我为哪家?哪家也不为!” 一袭话把李诚、李安激噎得直发傻。他们把自觉得千钧一发的事说给主子,可谁知人家不但置之如鸿毛,而且把这根鸿毛又之于千里之外,似于己毫无瓜葛。简直让忠心牵挂他的二位仆人莫名其妙得食不下咽了。 瑞卿兄弟二人匆忙吃完饭,嘱咐李忠带人把粮仓打开,说准备散粮救济灾民;又着李升带人去找外出避难的家人回来。 李忠听二人说要开粮仓救济穷苦人,心里不由得对这年纪轻轻的兄弟两赞叹,但也很担心,毕竟这个家里,现在还轮不到这二人当家作主,就提醒兄弟二人: “五老爷、六老爷,这事是不是等老太爷回来商量一下再做打算。” 瑞卿朝他挥摆了一下手,说道: “爹他人都吓得没影了,还怎么商量?别的先不说,这是破财消灾,他给消了灾,他该高兴!” 派出去找人的不多久就回来了,说:老太爷他们人全都在东岭山神庙里躲着呢!兄弟二人听了,不由得“噗哧”笑出声来。 李瑞卿笑着对六弟说: “老六,我还道是爹娘他们躲得远远的,再是难找到了呢!” 想到“避难”的人们马上就要回了,瑞卿就谨慎的提醒铭卿要小心,别露出什么马脚来给爹娘抓住。 开仓放粮热闹的是后门;前门不久就也热闹起来。回来的老太爷老太太老爷太太们小姐等主子进了门,各回各自的房。接着,各房的丫头婆子等仆人忙着进进出出,搬东西的,端水的,端饭的…… 李瑞卿见家人回来,就先回自己房看看,临走提醒铭卿应该先去上房请安,又嘱咐他凡事少强嘴,别硬撞枪口,有什么想法搁后再说,尤其是莫名其妙的亲事这一层。 铭卿应声,硬着头皮朝前头上房而来。他走到前窗旁,就看见上房的丫头、婆子急匆匆的,忙着进进出出,又听见里头父亲破口大骂蟊贼,转而又骂下人手脚太慢;母亲偶尔会有气无力的插一两句话,劝慰一下父亲。他站在窗下听了一会儿,转身朝三房而来。 铭卿进门一看,三房里可真热闹:侄女李姝婷同李姝娴小姐妹正饿得直哭,三哥也坐在那里直埋怨: “上饭速度怎么这么慢!李寿去催怎么还没回来!李德,你快去再催催,让他们赶紧点儿……” 三嫂正忙着安慰两个孩子…… 李铭卿一声不吭的走进门来,把这夫妇二人先吓了一跳,然后惊讶的望着老六,半天的时间只张着嘴没出话来。两个孩子感受到这奇怪的氛围,抓紧韩章姁的胳膊,不敢再哭闹了。 铭卿想不到他们会有这样的表情对着自己,有点儿尴尬的笑笑说: “三哥、三嫂,你们都回来了!” 李慎卿听到六弟问候,这才合上嘴应声道: “啊!嗯!” 铭卿刚要过去给三嫂见礼,韩章姁忙摆手拦住他说: “又不是在爹娘面前,快不要多礼了!坐吧!” 铭卿还是行了礼,坐下,抬头见三嫂双目紧盯着他看,就睁大眼睛问: “三嫂,我有什么地方欠妥帖吗?” 韩章姁这才一笑,收回视线,转而望了望李慎卿,说: “我奇怪你怎么这么出格,在众兄弟里头!蟊贼来了,我们都往外躲藏,可你老六反倒跑回家来。再者,家里哪个敢违抗爹的命令?你一甩手把那两大家的千金都给扔在一边了……” 慎卿听妻子韩氏这般毫无顾忌的大声说道,就朝她摆摆手道: “好了,说话注意点儿!老六的事,他自己会操心,还有爹妈在后头管呢!你不用瞎唠叨了。去,催催丫头让她们快摆饭来,吃饭!” 韩章姁嗔瞪了丈夫一眼,就甩手催下人去了。 待饭摆齐,除了慎卿,一家子急忙围了上去。 铭卿见三哥陪他,不便去吃饭,就起身要走,却被慎卿叫住了: “你坐下!老六!” 铭卿只得再坐下,无语的注目着三哥。 “你见过爹娘了吗?”慎卿忧心忡忡面带严肃的问。 “刚从上房那边过来,不过我没进去,爹正在屋里发脾气!怕进去让他更恼火!” “现在,蟊贼搁一边,你的亲事,你有什么想法?” 铭卿迟疑了一下,皱眉道: “听五哥说这梅家人个个颇横,以至到了我们提都不敢提张家了!可真是这样?” 慎卿点点头,说: “这件事幸好闹蟊贼,否则,今天这应了两家的亲如何接?接了怎么办?这会让一家老少的安危比闹蟊贼好不了哪里去!爹虽然嘴上骂你逃出去不回来,其实,你在家他也一样犯愁……” 两人正说着,听见许多人经过房侧路径往后跑的声音,铭卿说声: “不好!” 就撇下三哥从屋里飞奔出来,直往后院跑,等他到了后院粮仓见老太爷子正傲然站在粮仓门口骂人,喝令往外搬粮的下人自己狠狠的相互打嘴巴…… 李忠紧皱眉头俯首的站在旁边,五哥瑞卿也站在一旁,都似想说什么,却被老太爷接二连三的骂人声压得他们张不开口。 铭卿猜测,李忠是奴才不知该怎样向主子解说此情此景,善良的他怕免伤及他人,又要把错揽到自己的头上。他皱皱眉头,走到父亲旁侧朗口喊了声: “爹!” 吓得李忠与瑞卿忙往后拉铭卿。而老太爷并没看六儿子,仍气哼哼的说: “喊什么,我还没死!” 铭卿甩开李忠和五哥的手,壮了壮豪迈之气,道: “爹,现在到处不太平,还不因为饱的饱、饿的俄。我们家这么多粮食,散出去一些,只当是积德行善不好么!” “是啊,爹!破财消灾,终究是件好事!”瑞卿忙帮口道。 “放屁!你们行善,拿我的东西?”老头子瞪圆了双目吼道。 老太太同儿子儿媳妇们也赶来了,见老头子这猛虎护子般的架势,都有些胆怯,犹豫再三,都不敢说一句话。最后,还是老太太走过来劝道: “这一天,一睁眼就没安稳过,你就不能省省力,少吵嚷点儿!” “妇道之见!”老头子瞪着眼珠子,一句话仍出来堵住了苏氏劝阻。 这架势分明要起战火,铭卿喘了一口重气,硬硬的语气说道: “爹,那好吧!我叫他们把粮食全搬回来。不过——要是来抢粮的人来了,那时可就不会像现在这样规矩;怕是不止不会有留给我们吃的份儿了,家里其他东西能不能给留着,都说不准;而且那些人杀人放火的,怕是跑到庙里是躲不了的!” 老头子听了这话,转头看着六儿子,仿佛不认识他,什么也没说。 李荣卿听了,忘了爹就在眼前,挤过来惊疑道: “六弟,听这话,你好像见过那些蟊贼?” 铭卿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苏氏看见老六点头,吓得变了脸色,过来一把抓住他,问道: “老六,那群贼人有没有伤着你?你怎么碰上那些杀人魔王了呢?” 铭卿听了有些尴尬的笑了笑,看着母亲,没说什么。 瑞卿在一旁忙向母亲解释道: “娘,那些人是人,也不是什么鬼怪。他们只是没饭吃,才这么做的。这几天,我和六弟不巧碰上了他们,答应把我们庄上的余粮散给他们点儿,你看,他们就没来我们这儿捣乱不是!” 瑞卿本意是借向老娘解释的机会提醒老爹,可没想到把老太太给吓坏了,就见母亲脸色骤然苍白道: “这几天你们不归家,是被蟊贼抓去了?哎呦呦,这么说,他们找不够粮食,可能还是会来!老头子,快,快,散粮吧!” “鼠目寸光!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怕什么!李忠,去把库里刀枪都取出来发给壮劳力……” “你,有枪就不怕了?好,你不怕,我们怕!” 苏氏老太太显得很激动,毫不畏惧丈夫的铁硬态度。这在她还是破天荒的头一次。她瞪了一惯在家中惟我独尊的李长炳一眼,吩咐不知进退的搬粮食的下人道: “你们,往外搬!” 然而下人们瞅瞅老太爷子,都不敢动身。 铭卿和瑞卿没想到母亲会同意散粮,而且这样坚决,坚决得与父亲成了僵局,这让众人一时不知该如何。 就在众人沉默着都僵在这里不知如何是好时,门房的赵来顺,慌张的跑来,弓腰站在李长炳面前,表情奇怪的看看他,小声的说: “老太爷、老太太,张家来人了,在前院等着要见您!” 尽管声音小,但是李长炳老夫妇能听见,别人也一样能听见。只是这话让所有的人都惊讶和意外。 苏氏突然掉下泪来,自言自语道: “谢天谢地!” 她不满的嗔问道: “老太爷,来客了,是不是我们妇道人家去替你待客啊!” 她递了个眼色给长子李荣卿。荣卿忙过去劝道: “爹,我们先到前头去看看吧!这里没有爹的吩咐,谁也不敢搬东西的……”说完搀着父亲往前去了。 李长炳虽然不想把这儿仍下,可想到今天的日子,又不能扔下张家的来人不管,也就顺势到前头去了。众人也跟着往前头去。对大多数人来说,更好瞧的风景应该是在前头了…… 看见老太爷走了,铭卿同瑞卿忙让家丁继续往外搬粮食。可谁也不敢再动,气得铭卿直跺脚。二房季氏往前去时,故意落后。待众人走人了一段距离,她才回头喊道: “六弟,还不快到前头去看看!今儿可是你娶亲预备的日子……” 铭卿假装没听见。而平日跟着他的李诚、李安相互递了个好奇的眼色,也没跟铭卿打招呼就随众人前去看究竟了。 瑞卿见家丁们不敢再搬粮食,只得跟铭卿说: “先让他们歇歇吧!看来得让爹松了口才行!” 铭卿紧锁着双眉说: “爹是宁愿东躲西藏,也不愿散财聚义!真让我想不明白他这是聪明还是糊涂!” 两人叹着气,望着天空。 天空中浓重的青云薄了,所以白亮了许多,似乎西边的太阳还要露出脸的样子。 “要是爹不松口,我们还是来硬的?”铭卿仰望着天空问瑞卿。 瑞卿摇摇头叹道: “怕是不妥当!要知道爹这辈子单手擎天,也不容易!何必让他呛这口气!否则,有个长短,那我们可就是不孝啊!还是缓缓,想个两全之策再说吧……” 铭卿听五哥这样说,忽而愤愤不平道: “他何止是不容易,而且还专横!你看看这接亲,什么事呀?简直笑话透了!我不在,照样迎娶,也不知娶给谁?娶就娶吧,还弄个前怕狼后怕虎,一下子迎接两位。这还有家规在先:什么李家男人一向只……” 铭卿正在抱怨着,李诚、李安飞似的跑来,边跑边大喊道: “老爷——!老爷——!六老爷!” 铭卿闭了嘴拧着眉,装作没听见他们惊慌的叫嚷。瑞卿转回头责问道: “瞧瞧你们两人的样子!越来越不像话了!什么事?值得这么没有礼数的大呼小叫的?” 他们两人并不理会这五老爷的责怪。李安跑在前头,来到铭卿眼前,气喘吁吁的道: “那个,张……张家的……白贞小姐死……死了!” 铭卿愣了愣神,问道: “你们说什么?” “张家,小姐,死了!” “白贞?死了?” “是啊!老爷!”李诚喘了喘气,站在旁边补充道。 “谁说的?怎么会呢?”铭卿一惊,而后顿时觉得脑袋里空空的,甚至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 “前边来了位老太婆,在老太太屋里,哭哭啼啼的,说是……张小姐的奶妈。她说张家全都给蟊贼烧光了……” 瑞卿不解的自语道: “怎么会突然间起那么大的火?一家子都来不及逃生?” 李诚却接话道: “那老老太太说是蟊贼放的火……” 不等他说完,铭卿就神志混乱的吼道: “不可能……”话没说完,他脸上却滑下泪来。 瑞卿的双目也湿润了。毕竟张白贞和他们都是从小就熟悉的人,彼此虽然不是亲人,志向不同,却还是情同手足的,而一直以来,他也同家里人一样把张白贞视为家人的,想不到一场大火就从此人面不见,阴阳两隔了。也许看见一名陌生的走了,会仅仅报之以同情;但是一位熟悉的人走了,是多沉重的心理负担。他怀着沉重而又慌乱的心情往前院走,经过花园时,恍惚看见妹妹在桂花树下哭泣,她一定是也知道了张白贞的恶讯…… 是的,李家的独女儿也听说了张白贞的讯息。李丹姊的丫头珍儿恰好到老太太在这里取东西,看见热闹,左顾右盼见无人注意她,也过去凑,伸长耳朵听来者哭诉张家的遭遇。听闻明白后出了屋子,就飞脚回到李丹姊那里,禀告了听到的张白贞的死讯。 李丹姊吃了饭,闲散步,来到花园,正桂花树下喂鱼,听了恶讯后失神惊恐得样子,吓得丫头们忙拉住她又喊又叫、又摇又晃,半天才缓过神来,“哇”的一声就大哭起来。 李丹姊为失去友伴痛哭时,任氏刚从避难的紧张中缓过神来,正喝着茶,听红儿报说张白贞出事了,张家出事了,手中的茶碗差点儿跌到地上,隐隐不安顿时在心底蔓延。她穿戴好起身去上房。出了门,却不自觉的朝二房走去,走了两步,停住脚,吩咐红儿: “去二房问问,二太太在不?” 红儿小跑着去了,很快又跑着回来道: “老妈妈说二太太被上房叫去了,走了不多时。” 任氏点点头,转身匆匆朝上去。 六、秦晋之好 一天的喧嚣后,天色渐渐泛青,夜晚就要来了。 兄弟二人来到前院上房大厅,见厅门外下人伺立,厅里家人端坐着,下人们站在他们的身后,有两个座位空着,显然就缺他俩人了。两人相互看了看,默默地坐到自己应坐的座位上。 铭卿垂着头,谁也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瑞卿环视了一下众人,首先看见二嫂和母亲在抹泪,正坐在母亲旁边的小凳上抽泣不已的是一位上了年纪的老妇人。不用说,她一定就是张白贞的奶妈。可他们已全然辨认不出这位平常并不陌生妇人:衣服灰土土的,衣袖口带着火烧过的灰痕,没了往日干净利落;脸上一双红肿的眼睛,也不知是哭的,还是没休息好的缘故。 二嫂季氏坐在那里抹泪;其他人都垂着眼,心神沉重的样子。 李老太爷也垂着眼,口中直叹气,心里却是既舒松、惊讶又难过、悲悯,心里揣测:这大概是天为李家解僵局。虽然这种解决方式让人心惊肉跳得不好接受,可终算没让李家极其难堪的在张家那里失了信义的面子…… 安排好张白贞的奶妈张妈妈,众人在老太爷一声令下,各房回房休息去了。看着大家散去,老太爷子悄悄的吩咐李忠派几名嘴严实腿脚麻利的去打探一下梅家的情况。 暮色下沉时,李忠来报,说:梅家大门紧闭,外头也看不出异样,只是无人出进,叫门也无人应答,附近也无人可打探点儿消息。 这消息让老太爷子有些苦笑了,心里道:难道说,这两家的亲是一家也接不来了? 草草吃了晚饭,老太爷子吩咐李升把老五、老六找来。 李升先到五老爷的房里,结果被迎面撞见的贾氏盘查了一遭原委后,听她不屑的口气说: “五老爷一吃完饭就出去了”。 李升在五房屋站了大半天,只得了这样的回话,无奈的跑出来……他来到六老爷屋里,见五老爷也在这儿,忙擦着汗向他们传达了老太爷子的话。兄弟二人听说父亲找他们,就相互看了一眼,起身跟李升往上房走。快到上房时,李升突然说: “五老爷、六老爷,你们做的是件积德的好事,不过也不要跟老太爷闹僵了。” 听这话,吓了二人一跳,他们停住脚,李瑞卿拉着李升问: “李升,你这是听谁说的?我们做什么好事了?” 李升奇怪的看看他俩得举动,笑着说: “老爷,你们把家里多余的粮食散给那些快要饿死的人,这不是明摆着的好事吗?哪里还用去听别人乱说!” 听他这么说,两人才放心的继续往前走,边走边告诉李升: “我们这么做也不过是保全自己的家,否则,这次闹蟊贼还不知会是个什么结果呢?” “嗯嗯……”李升似懂非懂的应声答应着。 进了上房大厅,兄弟二人都琢磨着刚才商定的计策哪条才能让爹同意散粮,可没想到,他们刚请完安,就见老太爷子目光黯淡的看看他们,然后说: “你们,想散粮就散吧!留些,别让家里人没得吃就行。” 语气虽然透着万般的无奈,可依然让二人分外高兴。两人毕恭毕敬的等他再说下文,可过了许久也没动静。铭卿张嘴想说句什么,就见老太爷子端起一碗茶,挥挥手让他们出去。 二人退了出来,瑞卿把厅外的李忠叫到一边问老太爷的究竟,李忠压低声音道: “究竟为什么这样,我们底下人也不知道。只是老太爷知道了张家出事后,就叫我着人去探听梅家情形。结果什么也没探听到。回来的人说是在梅家门口没见到一个人……” 瑞卿听了,望了铭卿一眼,怔了怔神,忽而忍不住笑起来。铭卿不解的白了他一眼,然后皱起了眉头。李忠见瑞卿这样笑,看看铭卿、看看瑞卿,也跟着傻笑了笑。瑞卿越笑越起劲,最后捧着肚子蹲了下来,笑了一阵,伸出两根手指对铭卿比划着说: “我们还……还以为你两位,两位!结果一个都没了!一个都没了,哈哈哈,嘿嘿……” 铭卿明白了他的意思,瞥了五哥一眼,理也不理的往后院去了。 瑞卿也站起身,笑着跟着往后走,眼中的泪都跟笑出来了。 晚上无事,任氏品着茶,突然紧皱眉头,问红儿: “这两天有没有听说五老爷、六老爷前些时候去了哪里?干什么去了?” “没有,跟着两位老爷的小厮都不知道,就很难探听出来!” “总有知道的时候,只是时间的问题!另外,他们回来后,没有人听说两人又有什么异常的?” “只听说外出还是常有的,只是出去做什么也没人说得清楚。” 任氏听了凝眉不语,丫头站侧小心翼翼看着,不敢再多言。 第二天,是正式接亲的日子,李家人人似乎在等待着什么……妯娌们出门请安,却只见张灯结彩中家丁忙进忙出正在散粮…… 就在瑞卿、铭卿兄弟二人指挥青壮年家丁不知搬运了多久,正在忙得晕头转向时,十三岁的老七李第卿一溜烟的跑来。 瑞卿抬头,见七弟身着驼色福字纹样的暗花缎镶橙色边马褂,兴奋不已的脚不沾地儿的跳来跳去,且口中大喊大叫;又见后头伺候主子的李倌、李春、秦嫂、赵妈跟在后头,吓得了不得,也是大呼小叫的。众人看来,这很是风景。 瑞卿皱皱眉,对老七笑道: “七弟,是不是你的八哥飞到这儿来了?” 老七听五哥问他,就站定一本正经的回答道: “我找六哥的!找六哥……” “找你六哥要这么大的排场啊!咋咋呼呼的……” “六哥,六哥,你的新娘子来了!” 这一句话让瑞卿和铭卿面面相觑。 见两位哥哥对自己的话都郑重且意外的神情,就咯咯一笑,又兴奋的接着补充道: “新娘子穿得那样……” 他兴奋得跳着比划着,尽量想让哥哥们更加在意他的话。可究竟哪样呢?除了他自己,谁也不明白他比划的意义。 铭卿可没心思追究七弟极其想表达的来人是怎样的装束,他纳闷是谁来了在这个时候,不会是那梅姓家族的姑娘吧?还是白贞还活着吗? 瑞卿听了,也很是纳闷:不知道要接的这两家中的哪一家的人来了,抑或是一起来了?那可又热闹了。他也来了看热闹的心情,拉起铭卿和第卿就往前院跑。铭卿被扯得趔趔趄趄跟在后头;第卿却又蹦又跳的跑到前头去了,口中不停的吵吵嚷嚷的炫耀着自己的大见闻…… 来到前院,兄弟二人就见上房厅门内外站满了人,老老少少,上上下下,男男女女,围着一乘再平常不过的轿子,轿后是四名轿夫,轿前是两位姑娘:一人一身水红洋绉衣裤,头上插别着淡红小花;另一人则是一身令人乍舌的洋装:一身洁白的婚纱,长长的头纱拖着地。走动时,脚上金色镶钻的皮鞋露出来些许,闪着耀眼的光芒。 见来人与家人相互对立在那里,彼此无语,瑞卿与铭卿两人你望望我,我望望你,似乎二人都想从对方脸上看出答案什么的,但是什么答案也没看到,只得往前走过来找。 二人过来,见爹娘也在,就先朝着他们走来。一见铭卿,苏氏就神经质的一把拽住了他,然后把他往身后拉。可没想到,洋装姑娘却如男子般的大大落落的朝这边儿走来。她的这一举动,惊得老太太都忘了要跟儿子说什么,呆在了那里。 瑞卿过来就盯着洋装新人不放,对着她看了半天,忽然冲过来就要拉她的胳膊,但刚要触到她时又缩回了手,兴致高昂的笑道: “原来是——啊哟!” 就在瑞卿终于认出来人时,铭卿也认出来了,他听五哥忘乎所以的话要漏破绽,忙在他的脚后跟上踢了一脚。 瑞卿被踢了这一脚,疼得叫出了声,也意识到了什么,就道: “是……是,六兄弟媳妇!” 铭卿十分尴尬的看看爹娘,看看来人,再看看周围的人,不知如何是好。恰时,五嫂贾氏打扮得花枝乱颤的朝这儿来,远远的她就细声软气的道: “新娘子还没入洞房吧!我又落在了后边,可别没赶得及瞧上一眼。” 贾氏其实也同众妯娌一样早得了信息,但她想在众妯娌中出奇拔彩,怕让这新人给比了下去,就花了心思装束了一番,所以比别人来得迟许多。 她这喜滋滋的娇气声,无非是想让所有的人注意她,而不是注意新人罢了。等她到了近前,不由得一惊,既而才知道自己的功夫是白费,无论自己再如何花貌相惊人,再如何装束明艳,也难以成为今天令人瞩目的焦点。自己再是会穿,都比不得人家敢穿。终究无法匹敌。好半天她才正常起来,笑容满面的小声道: “表妹,真是不寻常!” 然后走到公公、婆婆面前柔款款的行礼,老太爷一见五儿媳妇这时候还这样,就理也不理,老太太忙摆手让她一边去。 就在这僵局无法收拾时,门房的李升跑来报说: “外头一队人马朝这里来,看穿着,好像是官府的人马!” 荣卿听了,跟爹娘打了一声招呼,就往外走,赓卿同慎卿也跟了出去。李长炳看看儿媳妇们,然后一个往后打发人的手势,众妯娌们忙惊慌的往后退,转身回各自房去了。 还站在这里的女人除了老太太还有新人。老太太小声问老太爷是不是让这新人也往后边去避避,可李老太爷白了苏氏一眼,没答话。 不大会儿,就见来人气宇轩昂的走进来,荣卿在一旁唯唯诺诺的引路。 来人走到李老太爷子与苏氏面前,刚要施礼,而李老太爷子一见来人一身石青仙鹤补服,就抢先施礼过去,来人就势伸手搀扶,口中道: “使不得,使不得,怎么说,我也是晚辈!” 这时空气里肃静的气氛有了缓和。 来人看了看洋装姑娘,然后对李老太爷和老太太道: “老人家,今天本来是个大喜的日子,谁知闹起了该杀的蟊贼。家父本打算另择吉日举行大婚。可我这妹妹任性,偏偏不听……” 姑娘听哥哥要往下说,立刻瞪起眼睛嗔怪着打断道: “哥——!” “好,好,不说你了!”这兄长果然有长者之风,立刻笑着对妹妹说道。又转而对李长炳道: “家父之意,就今日完婚,现在外头不太平,我们两家也就不宜大操大办。今日匆忙,所以妆奁之物先送这些过来,其他的如果还需要什么再择吉日送过来!”他指着身后一队人抬的红红绿绿的东西对李老夫妇说。 李老夫妇一看,仅这些先送过来的,就胜过前头五位儿媳妇的妆奁总数,气势之大堪比泰山压顶,这就得不应也得应了,就口中就应声道: “是!是!” 李荣卿在一旁小心提醒父亲: “该请客到客厅里头坐!” 李老太爷这才意识到自家失礼了,忙请来客到大厅里坐,又叫苏氏快去吩咐下人备宴及着人去准备拜堂之事…… 准备就绪了,这时众人才发现不见了梅家姑娘,铭卿也不见了踪影。丫头、婆子们去找,回说: “六老爷同梅家姑娘都已经在六老爷的新房里了!” 老太太一听,有些哭笑不得自言自语道: “这叫什么事!还有这样的事儿!唉……” 倒是这位舅爷痛快,听说妹妹还没拜堂就入了新房,就哈哈一笑道: “免去这一繁文缛节,也罢!” 老夫妇两人听了拉下了眼皮,又抬起来,相望了一眼,又忙勉强堆起满面的笑容满口应对来客…… 夜里,李铭卿恍如自己在梦境中,翻来覆去的长吁短叹,满脑子都是张白贞的音容笑貌和历历在目的往事。凌晨时,他依然全无睡意,干脆出了屋子来到花园里。他往花园里去,为的是躲开张白贞的影子。可是花园里还是一样,到处都有她走过的地方。他在湖边站住,眺望远处,月色蒙蒙,湖面灰暗静谧,灰蒙蒙中可见湖边凋零的残荷七零八落,垂萎的荷叶沐浴在袅袅的雾气中。他似乎看见白贞往日的面庞映在雾气中,微微笑着看他…… …… 夜里,李丹姊因为张白贞睡不着,躺在床上辗转反复,起身叫丫头珍儿过来床头和她说话: “你说白贞姐姐真的不能成为六嫂了吗?” “白贞小姐都已经……”经历一天的惊慌,珍儿感觉半夜的屋里除了床前的灯光所及之外,到处阴冷冷的,她不敢说下去。 “和她可谓情同亲姐妹。各房嫂子们陆续被接进家里来,自己也不得不尽量做得像女儿家,但是自己平日看不惯、也看不上众位嫂子们尔虞我诈、争风斗气。我觉得张白贞将是我们家唯一位像儿媳妇的儿媳妇,也是自己唯一一位愿意将之视为嫂子的嫂子。现在呢?她不仅连人都不在了,而且家里众人言传的那位出格至极的女子嫁进来顶替了她,她比前几位嫂子让我觉得更离谱……这可真是世与吾愿相违。” “小姐,白贞小姐即使嫁进来,你也快被董家接去了。何必操心各房嫂子怎样!”珍儿机警的提醒道。 丫头的话,听似无情,却着实提醒了李丹姊。她想到自己的夫家,不知道自己的出现会是怎样一个场景,也不知道他们会如何看待自己。但她确信自己是绝对的无可挑剔的。她对自己固然很自信,可是未来的夫家并不能确信…… 李家上下都知道,李丹姊的亲事是在她十岁时就确定了。对方乃一代名士董震峙次子——董宏阅。董氏家族怕李家唯一的一位千金日后会下嫁到他家去,就早早的提出了下定,以免日后节外生枝。此后两家节日往来,礼仪如同亲家。 李丹姊的母亲很不赞成这样早早的下定,她倒不是为女儿家考虑什么,而是考虑到家里的事要有先后和主次,而不是将还没成家的儿子们放在一个女儿家之后。而李老太爷则是恰恰相反,虽然他也认为,儿子的事比较重要,所以更要郑重,二女儿家的事则是次要的,她早晚都是别人家的人,所以早定早了早完,早素净,免得李家长年累月的还要替别人家的人操心…… 大哥荣卿对父母点头的这门婚事很是反对,因为董家虽然为书香门第,但是根基远不如李家深厚,认为他们不过是企及借枝繁叶茂的李家门第乘荫纳凉而已,而对自家的家势家运没有什么帮衬。其他兄弟皆以父亲马首是瞻。老太爷、老太太知道,反对这门亲事的应该不是长子,他哪里有心思管家中的家长礼短,应该又是长儿媳妇的主意…… 董家观李丹姊的众位兄长皆仪表堂堂,举止斯文,没有见过面的李家独女自然也差不了的。董家知道越早确定下来,未来这门姻亲无法连结的不确定的可能性就越小。虽然定下来了,但是两家的来往也只是礼节上的,平日少有往来,尤其是家眷之间。所以李丹姊与董宏阅从未谋过面。 李丹姊看看黑魆魆的窗外,许久后继续说: “我明白自己被父母定亲后,就非常羡慕和六哥定亲的张白贞,羡慕她可以出入我们家,羡慕她可以见到哥哥。而我只能在闲暇时猜测那位和自己定亲的人的可能样子,揣度自己的未来的运气是优还是劣于白贞姐姐。不过,以前觉得无论怎样,白贞姐姐都将是自己的嫂子,亲如姐姐的嫂子。白贞姐姐是家里的常客因为两家是世交,所以女眷之间的交往也很频繁,加上二嫂是白贞姐姐的表姐,盘根错节间的,两家更是亲上加亲。白贞姐姐到我们家来,是很平常的,虽然身份是客人,却和家里人都很熟悉,就如同家里的人一般……” “我们也发现小姐最喜欢白贞小姐来家里了,因为她来了,小姐就多了位分享喜悦分担心事的人……老太爷、老太太管得严,小姐是难得走出家里的大门的……” “是啊,想迈出家里的大门则是需要充分的理由,重重盘问,左边丫头陪着,右边老妈子看着,前面是仆人开路,后面是仆妇跟随……” 李丹姊说着说着声音就小了下去,丫头眼看她要睡着了,就轻轻给她掖好被子,端着灯回了就寝外厢房。丫头凤儿被她们的说话声吵醒了,黑暗中瞪着眼听着里间屋里的断断续续的说话,看见门外有灯光,就侧头去看:珍儿端着光线幽黄的灯回来了。她轻声问: “小姐睡下了?” “哎呦,吓我一跳!嗯!你也醒了”珍儿手中的灯晃了一下说。 “说了什么,这么晚!” “还能说什么,就是因为白天听说张小姐的事,扰着了,太息自己出家门难……” “她是不是从未见过自己的未来的夫君,想出去看看那董家虚实?” “想归想,那是怎么可能的事儿!李家金枝玉叶的千金出门,很有隆重的味道,即便是平时也是随便不得的。” “我发现近几年,她很注重观摩张小姐的举止,学习怎样做一名具备三纲五常的合格的女子。还发现她时常注意张小姐和六老爷眼看着彼此而各自心灵相悦的神情……呵呵!” “梅家姑娘嫁进来,看样子小姐比六老爷还不情愿,呵呵……” “你说,小姐出嫁,我们跟去好,还是留下好?” “都不好!伺候人,去哪里都是由人使唤,如果能回自己家,即便一天只能吃两顿饭,我也愿意!” “过些年,你攒够了钱,就求小姐让老太太和老天爷同意你赎身,那你就心愿实现了!” “实现太难了!今年家里收成不好,加上有人看病吃药。前天来要走了我所有的钱。怕是再也攒不够赎身的钱了!唉……” “你还叹气,我倒是没人来跟我要钱,可是你不知道,我有多羡慕你出道门还有家人,我什么都没有。如果我陪嫁去董家,只希望少点儿责骂就是最大的期盼了。” “罢了,以后的事。谁知道呢!赶快睡吧!明早起晚了又要被说!” 夜渐深,夜色紧紧的笼罩着李家大院,也紧紧的包裹着生活其中每个人的心事! 七、一地鸡毛 太阳再次升起时,众妯娌都早早到上房来请安,其实大家更想看看李家新入门的媳妇带来的非凡的“热闹”。 新人来了,众人看见,这位六太太只穿了一身传统的红色吉服,却没穿让人咋舌的素白洋装来请安。不由得让那些好事的女人们有些扫兴。 李丹姊和众位嫂子们的心态不一样,她不屑于争斗,也不屑于热闹。梅爵的到来对她来说是件不快之事。她对这位非昔日期盼的姐妹般的嫂子礼节性的瞟了一眼,毫无亲近之举。除了在长房见面,要对这六嫂子行个长幼之礼外,就当她是空气一样。虽然李丹姊只是瞟了一眼,还是对这位六嫂子印象深刻:一头乌发,圆润的脸颊,稍尖的下巴,高挺的鼻子,尤其是目光锐利的双眼,很是惹人注意,显得很有昂扬果敢之风。传统的红色的缂丝吉服拖泥带水,与她的气质很不相配,倒是利落的洋装应该更适合她吧。 梅爵认为请过老太太的安后,要一一见过各房长嫂还有兄弟姐妹,没想到却没有提出进行这一礼节。免去繁文缛节固然是好,但是李家这诗礼门户的做派却很是让她疑惑。她不言语,只是很仔细的看看这位李家众弟兄中唯一的一位女儿家:肉乎乎而略长的脸面,纤巧高挺的鼻子,樱桃小嘴,一双亮眸,目光里留露出不屑之气。虽然垂着眼,神情亦还是满溢出来……不过举止端庄,不失闺秀之仪,也许终究是弟兄多了,女儿也受众位兄长的影响,所以,有小姐之派,却无小姐之娇,倒有几分傲骨豪爽的气质。 按李家规矩,刚过门的媳妇要同丈夫陪公公、婆婆同桌吃一个月的饭,这一个月里学习李家的家风门规,接受公公婆婆的训诫。也就是要接受了李家的家规训诫,才能按照李家的家规在这个家的屋檐下生活。 梅爵按照要求同公公、婆婆吃早饭。餐桌上,公公家长派头十足,饭间板着脸,一言不发,吃完,扔了碗就走了。她看得出,婆婆同丈夫的脸上都有些尴尬。但看见这情形的她只觉得怪异而又好笑,毫不在乎的放了碗筷也要走,却被婆婆叫住了。陪嫁过来的小丫头也被叫了过来。 苏氏吃完饭,回到大厅,却拿捏着做长辈的派头,半天不说话,任梅家的这主仆二人跟着过来,站在她眼前…… 小丫头跟在梅爵身后,似乎胆怯,不安的几次偷偷瞟着端坐的苏老太太。但梅爵却不屑的扭头欣赏墙壁上一幅山水图画,显得很不耐烦、心不在焉的的样子。 铭卿看母亲和梅爵一起去了客厅,不放心,也闷声跟了过去。 苏氏看着这胆气高过家中其他任何人的主仆二人,也没了普气,瞅了瞅丫头,慢声稳气道: “你叫什么名字?” 丫头瞅了苏氏一眼,又瞅了瞅梅爵,然后垂下眼皮刚要回答。就听这六儿媳妇不耐烦的抢答道: “她叫冬子!” 苏氏瞅瞅儿媳妇,皱皱眉头,说: “从今儿起,你就叫冬儿!这是李家婢女名字的规矩!”她说着又朝身旁一名丫头做了个手势,不紧不慢的继续说“雪儿,你同冬儿一处,以后就服侍六太太。另外,冬儿初来,你要多帮带着些。这两天先教会她家里下人的衣着装束和礼仪规矩……” 冬子一听说要改名,就撅起了嘴巴。又听说还加了位二主子,嘴巴撅得更高了。 那梅爵依然毫不在乎的样子,等婆婆把话说完就不客气的道: “娘,名字有什么改的必要啊?她是名丫头不错,也不能换个地就落个连名也不保的凄惶地步吧!雪儿呢,该干什么还干什么,我要是缺丫头使唤,会从梅家带过来的。对了,我正想报于您,陪嫁进来的丫头小厮,除冬子外,其他人我想都遣回去!不知可否?” “……”老太太一听心里直犯懵。她诧异这梅家姑娘所言所做都是什么规矩、什么教养。 梅爵一席话,窘得苏氏这位大风范的婆婆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幸好这儿没有几个人,不至于传大话柄出去。 铭卿坐在一旁看到母亲脸上难堪,忙过来安慰她: “娘,这一大早的,让她们先去吧,来日方长,家里的规训着下人慢慢给她们说就行了,何必还要亲力亲为的劳心!” 老太太听儿子这么说,叹了口气,垂下眼皮,朝梅爵主仆摆摆手,让她们走。 出了门,冬子跟在梅爵后边抱怨道: “是不是老太太女儿少了,就摆布丫头作乐!” “还真是,也听说铭卿众多兄弟中,就李丹姊一位女儿家!” “我昨晚听雪儿说,这李丹姊,年岁在六老爷之下,老七之上,还一脸稚气的样子。李家弟兄众多,但却只有丫头一位。大概是李老夫妇对这独女的厚爱,抑或是受众兄弟的影响,她一点儿也没有大家闺秀的娇气与柔弱,大大咧咧的举止却有着男儿般的爽气与魄度。听说老太太之所以喜欢留和她年龄相仿的温雅谦和的女客在李家,原因之一希望女儿能感受感受同龄女儿家的娴静柔美,去去她男儿家的大气。以前,她跟着哥哥们一起钓鱼、划船、荡秋千、捉鸟;后来家中陆续来了各房的嫂子。老太太就嘱咐女儿多跟着嫂子们学。可那丫头甩甩头就只是跟着哥哥和弟弟玩。哥哥们各自有了自己的忙场,她也就只能多和老七玩。但老七究竟也是孩子,不像哥哥们,没有涵让之心。所以两人常常说打就打,说闹就闹,只要碰到一处,就免不了要争个上下而鼻青面肿……” “唉,不说了,这家长里短的事,永远都没完没了,跟家里怕是没什么两样。” 待铭卿从上房回到自己房,想着劝劝梅爵不要对长辈太冲,多谦让敬重长兄长嫂们,免得口舌一轮又一轮的朝他们甩过来。可他进门发现梅氏主仆不见了影子,顿时就有些焦躁,不知道这位率性而为的梅小姐又跑去何处,做出什么让人意料不到的出格事。便问刚刚被打发到这儿的雪儿: “雪儿,六太太哪里去了?” 雪儿怯懦的回说: “刚去上房取香回来,一进来时就看见六太太她们往外走,却不知她们是要去哪里,也不敢多问她们……” “这一进门就到处串门子!”铭卿气呼呼的自言自语道。他在房里垂头丧气的坐了一阵子,想出去找五哥,刚迈出门槛子,就看见梅爵主仆二人说说笑笑着回来。他又回到屋里坐下了。 梅氏主仆一进来,铭卿就打发丫头冬子出去,然后对梅爵压低声音吼道: “梅爵!你行行好吧!规矩一点儿吧!这儿不是客栈。你这样随便且不说前头五位嫂子该怎样说你,非得把我爹娘气出病来不可。昨天晚上我跟你说了一夜,这么说,全白费了!” 梅爵听了笑了笑,并不动气道: “我不是已换下了洋装了么!以前在会里见到的你可不是这样的:你说什么做什么,都那么傲骨凌然、锐气豪放,还以为你是当下的一代先锋,可谁知这回到了家就这样怕东怕西、缩头缩脑!” 铭卿听了,苦笑道: “梅大小姐,我们希望做些什么解困济危,改变遍地疮痍,可并不是要把家里弄得鸡犬不宁。我们不是生来就这么大了,可以独立了,可以强硬了!我们欠了别人的,还不完,又还不清,尤其是对父母。所以无论怎样的有道理,都不能对父母完全的理直气壮。哎——你到会里去,我真没注意到你是女的。虽然我也觉得你气度不与我们类同,却没多想。要是我知道你是女的,尤其知道你到会里是去选丈夫的,我一定会躲得远远的!” 梅爵一听到他后边话,心中大为不悦,从朱红坐椅上站起来,红了两颊道: “这样说,是我选中你,你却没选中我,觉得屈就是了!那好,我现在立刻就走!” 说完就无所顾忌的往外走。 铭卿只得过来拦她,无奈的解劝道: “不是我没选中你,是我不敢选中你——怕你!怕你这位女中豪杰!” 梅爵听他这样说,就笑回道: “这么说,你高高站在上头讲的那些壮言大话,只对别人,不对自己了?那——我也怕你!骗子!” 二人你说你有理,我说我有理,对峙一阵子,以铭卿甘拜下风告终。 铭卿怕在房里又争执起来,传到上房里去,无法圆场,就找了个借口出来,来到五哥书房里。 李瑞卿正在抓头挠耳的想什么,见六弟也不敲门,就垂头丧气的进来坐下。他继续自己的思索。 兄弟二人静静坐了一会儿,铭卿开始向五哥倾诉满腹郁结。可谁知,五哥一听他提到梅爵,却先乐呵呵的向他道起贺来。 铭卿听了五哥的祝贺,鼻子里哼了一声,嘴角挑了一下,然后不悦的再次说了自己的烦恼。但瑞卿依然兴致颇高,似听明白了六弟的意思又似根本就没听明白。他在屋里转了两圈,忽然跳到六弟面前,有些激动的说: “老六,你知道吗?我在会上第一次见她,就注意到她不同寻常。要不是这阵子我们忙事。我就请她去喝酒了。她给我的印象就是超凡脱俗,且有着敢说敢干的爽利劲。这不正是我们所缺少的么。那天她来,我一高兴竟忘了她的身份,差点过去拉她的手,叫她‘梅兄弟’。她要是真是‘梅兄’或‘梅弟’,该有多好!我们就可以无所顾忌的一起煮酒论英雄了!” 铭卿听了,心烦的道: “五哥,你做什么梦呢?她是‘梅婆’!不是‘梅兄’,更不是‘梅弟’!才到这儿,就到处串门子,这要独行,那要特立,惹得没有哪个不在背后说她的。简直就是个事儿妈。这个家,以后要更热闹了!” “不对,你五嫂怎么说她只到过花园,连上房都少去!” “她怎么知道的?” “她们那些人,一天到晚的还不净忙些花里胡哨的不找边际东西:什么东屋长西屋短,七个碟子八个碗。你说她们无聊不?尤其是你五嫂,看着花枝招展,再也没谁能比,而实际真是金玉其外……她一开口,就是首饰啊、钱啊、布料啊、胭脂啊,哪怕她换换话题,说说吃也行……而你呢,倒是有位相与的知音,可你却还不开心。你是不赏识她呢?还是只认准张白贞?她们两人,白贞性情温润如水,你待她应是如那枚翡翠李子,看时小心捧在手里,不看也要好好珍藏,她是那么纯粹又那么娇贵;梅爵爽快果敢,犹如我们并肩的战友,让你士气鼓舞,不畏艰险。她虽然尊贵,却不娇气,不过很是骄气!看样子,你难以驯服吧?呵呵……” 听瑞卿这样说,铭卿也只是叹气,并不答话。其实他还真不知该如何说,说什么,但心里烦得很却是真的,无端的烦躁盘绕在心里。 梅爵嫁进了李家,李家的家里家外都地震了一番。 外面的达官显贵对李家攀结此亲羡慕不已,纷纷传言:这个李长柄,实在是老奸巨猾,悄没声的就和多少人想攀却攀不上的梅家联姻了,这真是个手长眼快的老滑头……李家的未来,越来越不可限量了。 出类拔萃的梅爵闯入,犯了李家规戒不说,还惹起妯娌间的争端。自从她嫁进来后,只要一听到有人提六太太,二太太就气急败坏。她气自己的表妹拜了下风,这无疑就是自己在这个家里拜了下风。因此和贾氏也成了对头。不过她还是得意,除了自己外,一向精明能干的大嫂似乎也不喜欢梅爵的,通过这一事上,她不仅少了位对头,还多了名友人。她不管大嫂因何不喜梅爵,只要是不喜她,她就赞赏,管他是什么原因。 这天早上,任氏隐约听到外面有人一直说话的声音,命红儿前去打探谁在外面说什么呢。红儿出来,低眉顺眼的朝说话的地方走去,就见季氏气呼呼的从对面走来。她连忙施礼作揖,季氏理都没理就过去了。见前面人影绰绰,她继续超前走,看见贾氏带着丫头香儿和卉儿站在那里正和上房的钱妈说笑。待她走近,贾氏转身走了。她看着贾氏主仆的背影问钱妈道: “钱妈,五太太什么事这么高兴,远远的就听到笑声。” “快不要问了,她刚才和二太太争辩了几句。把二太太气得脸都红了!”钱妈看看四下无人,拉住红儿小声道。 “因为什么?”红儿小声问道。 “我刚才去四房传老太太话。路上遇到六太太要去上房请安,就一起走。谁知又遇到二太太去花园散步。二太太看见六太太,就没好气,想拿嫂子的架子教训六太太。结果六太太给她行了礼就走了,不理会她的刺。六太太走了,恰巧五太太来了,两人就对峙起来了。” “五太太说了什么会气到她那样?” “还不是翡翠李子的事儿。二太太嘲笑六太太没有翡翠李子。五太太跟二太太说:任凭你表妹有翡翠李子,也没嫁进李家,才是正理儿!” 二人说着,红儿回到长房门前,邀请钱妈进去坐坐。钱妈见这丫头这么乖巧,道: “瞧瞧你,还请我进去坐。这么敬我,我可不敢当。都说你们太太会做人,真是不假,连身边人都调理的这么伶俐。可我们究竟是下人,坐就罢了,你快回去吧。我也赶紧回上房了。” 二人分别而去。钱妈知道,长房能不去就不要去,否则被上房知道,又要被审问第二遍。 家里贾氏眼眉吐气,季氏气急败坏。二位妯娌带动起的两个敌对派系不久就被上房知道了。老太太把她们叫去,一顿训诫: “你们都是当母亲的人了,在这个家里过了这么久,不相亲相敬,还闹起来了。成什么体统?不要说外人,就是家里下人看见也笑话!谁来谁去,又没少你们什么,又不需要你们操心什么,你们怎么就这么不顺气!你们就没一个知道替我们这操碎心的老人省省心……远的不说,你们看看老四媳妇,什么时候都是当儿媳妇的典范。” 妯娌们都知道了老太太训斥二房和五房。任氏感觉老太太分明是杀鸡儆猴,她这几天奔走各房,没少忙碌。不过上房没有抓住自己任何把柄,也只有敲山震虎。她也知趣的赶紧收敛。被老太太变相训斥后,任氏默不作声,心里却恨景氏,是她这面镜子照出了自己在公婆面前的尴尬姿态。 贾氏虽然被训诫,心中依然得意。她感受到梅爵的到来,真是光芒四射,就连丈夫似乎也赏识表妹。她既以之为傲,毕竟在这场风波中,她的亲戚赢了,也就是她赢了,又以之为恨,之前她觉得自己的娘家在妯娌最富有,自己在这个大院里最耀眼,现在她不得不退避三舍了。活在别人的光芒下,她很不甘心,盘算着每天都要打扮得出众,重新占据妯娌中光华耀眼的位置。 看着梅爵出入六房,季元英气急败坏,可是能怎么办呢?表妹家出了大事,人都没了。难道这就是天意吗? 八、难念的经 入秋后,天气凉爽,树上叶子日渐稀疏,树荫愈加斑驳,李家却日益热闹起来。收租收礼,备礼送礼,里里外外,人来人往,个个忙的不亦乐乎! 秋粮入库后,李家要外送的礼基本送到位了。但是仆人们并不能松口气,剩下的就是要开始准备亲戚家眷之间的礼。虽然说亲戚的礼不比外面繁琐精致,但是却更细致讲究。 就拿六位儿媳妇来说,每一位的娘家都要送到。至于给他们准备什么,李忠一早就到上房门前等着请示老太爷。连日劳累,今天老太爷起的有点儿晚。待他起床洗漱好后,一早站在门外等候的李忠忙请示: “老太爷,各房太太中秋归宁的礼单应如何置办?今年是六太太来家的第一个中秋,要送六样礼吗?” “嗯!就这样,一切礼物制备都按规矩来,每一家都不能马虎!” “是,老太爷!” “今年的石榴和梨果大味甜,成色不错,备些节后送给各位亲家尝尝,就不要作为节礼了!” “是!是!” “你等等……” 刚要走的李忠又转回身,等了一会儿,就听老太爷道: “算了,你去吧!” 李忠犹豫着慢慢走了出去。确定不会再叫他了,他才大踏步忙吩咐人备节礼去了。刚走出上房门,就见李顺在门外徘徊,他皱皱眉头问: “李顺,一早在这里转悠什么?等老太爷吗?” “不是,我在等你啊!” “等我有什么事儿?租收得怎么样了?还有几家没交的?” “走走,一边去说!” 李顺说着,神秘的拉着他来到没人的游廊假山之后。 四顾无人,李顺才道: “怎么办?石老二的老母亲要不行了,他该交租原本准备好了,打算今天送过来。可是现在他老娘这样,他想少交点,给她老娘做个月饼,办理后事,说不够的争取明年补上!他找到我,苦苦相求,让我给通融一下!我想跟你商量一下,你看行吗?” “这……肯定不行,没有不透风的墙,被老太爷知道了,会以为我们以往收租也从中作假;被佃户们知道了,以后动则找我们通融,你说我们管还是不管?” “这……管就没个完,不管就可能到老太爷面前翻旧账,总之一时的善心,终归是没个好!罢了……不管闲事了!” “不过石老二的难处还是要帮的,毕竟他哥哥早就没了,他光棍一人,确实难!这不马上就中秋了吗?我们就请示老太爷,早点儿发下人们的过节礼,可以把我的钱物拿些过去帮衬他。吃的就给他了,钱等他什么时候有了再还。” “这样好!还是老哥你想得周到得体。得了,我的那份过节钱物也给他些急用!” “你把还未交租的佃户名册给我一份,另外收入、放出钱物数量名册也给我一份。估计老太爷这两天要盘查明细了。一时问起来,你我心中都该大致有个数。” “好好!我再细看一遍还有什么漏失,回头就送过来。” 二人说完,各忙各的去了。 第二天,大老爷、二老爷的秋季的俸银与禄米发了下来。李忠忙把此事明白的禀告老太爷、大老爷和二老爷。 老爷喝着茶,听着李忠的禀报,心中甚为满意。尽管老大是二品,老三又比老大低一级,老三、老四暂且没入仕,但是老五、老六天资胜过几位兄长们,他们不久也可入仕,那时门庭荣耀更是云路鹏程啊! 前来送俸禄的众人离开,老太爷忍不住跟老太太感叹: “我们没有负祖上所望!眼前显祖荣宗,已然足矣!老五老六的未来也将是长风万里!还有老七……” “你倒是满心欢喜了,你也不看看大儿媳妇的脸色,都快阴沉下水了!”老太太瞥了一眼踌躇满怀的老头,不满道。 “她阴沉脸干什么?这个家里又没少过她的份儿!目光短浅!” 老太太没理会老太爷,听说大儿媳妇吩咐墨儿过来看看归宁之礼准备的如何了!就悄悄吩咐墨儿过来问究竟。墨儿小心告诉老太太: “大太太琢磨,论吃官饭,应当只有长房和二房,可是老太爷却把他们的俸禄全部入公了。她说这么多年,大房二房为养家出了不少力,即便节日也不见多分拨点儿给他们。今年的中秋,六老爷第一次陪媳妇归宁,怕是礼重于任何一房。不过她又认为那六太太家势确实也值得这么做。只是她心中不快,并不能平息。大太太思前想后,觉得这苦水也只能跟二太太说,可是她又担心二太太处事一向单刀直入,且得理不饶人,又万万直说不得……故苦闷!” 老太太听了长叹一口气,打发墨儿回去交差了。墨儿走后,老太太不放心,晚间让钱妈借故把银儿叫来,细问二儿媳妇近来境况,尤其是这两天的情形。银儿也不敢隐瞒,悄悄告诉老太太: “近来二太太无事就在房中生气,不过是为娶进门的六太太不是张小姐而面子丢失。尤其这几天动她则忧怨:她归宁省亲,家人提起表妹白贞,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家人。她觉得张小姐没能嫁进李家,不仅是张家的颜面扫地,也是她在李家颜面尽失。面对中秋归宁送过节礼,她退避三舍,似乎很怕回去。” 老太太点点头,赏了银儿几个新鲜果子,打发她回二房去了。 一夜桂花香气时浓时淡,老太太觉得一夜都没有睡稳。清晨起来,秋菊和喜子伺候她穿戴梳洗时,就见雪儿来了。她看见这丫头的神色,知道她有事要报,穿戴完,就吩咐秋菊和喜子出去了。身边丫头出去,她对雪儿道: “好丫头,难为你能把我吩咐你的记在心上,一早就过来。说吧,什么事?” “六太太似乎要归宁省亲!” “哦,各房太太都要回的!不止是她。” “她……她好像是要回去过中秋节,不止是归宁送礼!” “噢?我明白了,难为你了,为这个家着想。说,你想我赏你点什么?” 听老太太这么说,雪儿连忙跪下了,道: “老太太,六太太归宁时,我得闲,恳请您能让我回家去一趟!” “好好!家里发生什么事了吗?” 雪儿点点头,忍着泪水道: “我三个哥哥具已成家,三位嫂嫂嫌娘老了无用,不仅平常不给好脸色,就连过节也不会给口好吃的。” “也许你多虑了,他们会给的。这不还不到中秋吗?” “哪里会给!母亲托人捎话告诉我,哥哥嫂嫂他们前几日来家里翻东西,没翻到什么可心的钱物,还骂骂咧咧的。” “他们太不像话了!可是你回去又能怎么办,你一个丫头家家的?” “李忠老伯说这两天就要发下人的中秋赏了,我拿些回去给母亲,让她提前过节,好歹吃块月饼!” “那我让李忠多拿两个给你带回去!否则别人吃着,你的给了家里,自己只能瞅着别人吃了。” “谢谢老太太!”雪儿磕过头,退了出去。 小丫头的话却让老太太陷入沉思,真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我们虽然不愁吃穿,可是仅仅这儿媳妇归宁送中秋礼,就花样百出,一位不想去,另一位又是去了不想回来……唉…… 吃过早饭,为避免儿媳们闹出什么花样,老太太跟老太爷商量今年让儿子们陪儿媳妇归宁。老太爷一听就瞪圆了眼: “家中事务繁杂,他们都走了,谁来操办?” “快去速回,又不是住下不回来了!”老太太依然平心静气。 “净闲着没事找事!” “没事找事?天天说女人头发长见识短,也不知道水见识短!老五老六说话间就要出去谋事了,多和亲家往来有益。就说梅家,去一趟,就多熟一分,以后若是有什么事,就好说了不是!” “这倒也是!梅家虽好,这六媳妇,唉……” “现在不是说她的时候,是说过节儿媳妇们归宁!” “就让老五老六各陪媳妇回去行了,其他人就不要凑热闹了!” “你这就太自以为是了。单单他们两房破例,你让大房怎么说?二房能呢?三房也不会愿意!四房嘴上不说什么,心里也不会痛快。照我说,就准允他们都一起回去,一起尽早回来,谁也不会挑理!” “唉……”老太爷叹了口气,没再反驳,起身出去了。 见老太爷默许,老太太晚间把成家的儿子们叫到上房,吩咐他们提早准备陪媳妇归宁,特别嘱咐他们速去速回,同去同回。他们无论愿不愿去,都不好违抗母命。何况他们知道,这事由母亲吩咐下来,自然是被父亲默许了。议完归宁之事,弟兄们各自散去回房去。李荣卿站起来,却被母亲叫住了: “荣卿,你留一下,我还有话问你!” 李荣卿站着略微一愣神,又坐下了。他面容板滞,看着母亲,等着她开口。但是老太太并没有马上说什么,而是喝了几口茶,才缓缓道: “你媳妇前些日子三更半夜的拿着大包小包要出去避难?她这位长嫂就这样带头的?这是家啊,还是客栈啊?” 母亲虽然语气平缓,但是责问还是毫无异议。他听了又一愣神,心中疑惑,这家里怎么比外面还复杂,那天自己虽然没说任氏,但是他知道,她一向比自己更谨慎,可是仅仅是有一点儿影子的事情,纷乱多日后,居然也能传到上房,还被问起。他感到心情烦乱,就息事宁人回答母亲道: “娘,当时就说她的不是了,而且她也没走!” “回去告诉她,她要走,只管走!也不用偷摸着!随时都可以走!” “娘,何必跟她置气,我回去替您多管教她就是了!” “不是我说她,她是长房的大嫂!要时时处处为这个家着想!一天到晚就想着自己,那还是长房的人吗?还是大嫂吗?” “是,母亲教训的是!” 母子二人又说些家常,李荣卿道了晚安从上房出来。他慢慢踱步回自己房去,每走一步,都感到莫名的身心怠倦。他烦躁家中口舌众多,却又轻易将谁治理不得,即便是丫头,也因为各房的主上而需慎言慎行。他心中感叹:看来李家老祖宗早有先见之明,否则怎么会定下翡翠李子拥有人不识字的家规。女人识字,又多了一个折腾是非的手段。只字不识便最好! 他边走边琢磨这事儿一定是妯娌想方设法传到上房的,弟兄们再怎么说也不至于过到相互挖坎阱,回去跟任氏什么都不要提起,否则,又是一场妯娌大战,而且扯瓜拉秧,没完没了。 李荣卿尽量遮掩让大事化小时,李赓卿却在房中叮嘱夫人季氏道: “张家表妹的事你不要再耿耿于怀了!和其他房对峙逞强,不会有你的好处!” “又怎么了?我何时逞强了?” “你呀!大嫂可比你精明多了吧?” “那倒是!”季氏翻了翻白眼道。 “刚刚,在上房,长房被母亲训了一顿!” “大嫂被训了?” “是大哥被训了,因为大嫂的缘故!” “这个家,终究是你过日子的地方,张家不过是亲戚。你为亲戚,在自己的脚下挖坑,不是傻吗?” “……”季氏瞪了丈夫一眼,没说话。 “再说,梅家也不是我,还有我们一家惹得起的门户。你就不要再掺和老六的事了。” “是!我会尽量……” 九、离乡别土 荒灾太严重了,各地村庄里,十户有九户家里釜中生鱼。穷困家户人心劳计绌也填不饱肚子。为了一口吃的,他们不得不到处游荡,寻找能食之物。闲散流浪人员增多,治安也就是各地头疼的突出问题了,这家被抢了,那家被偷了,东庄有人放火,西村发生争斗…… 时异事殊,李家为了安全,又散了些余粮,自然不会受太大的损失;可灾民一拨又一拨,因而也仍然免不了受小的侵扰。 与乡下的日渐萧条相比,由李慎卿在城里经营的李家店铺反而繁荣起来,眼见且城里聚集的住户也多起来,很多有钱的人也都在城里购置房地屋舍。城里的财势强大,治安保卫力量也相对乡下较好些,不过平民百姓受到的保护还是很有限的。 每次往返城里与乡间,李慎卿都深有感触,回到乡间就跟父兄诉说所见情形,然后向他们建议暂时搬去城里居住,过时等乡间恢复了平静再搬回来。这个主意,先是李赓卿接受了,而后是李瑞卿和李铭卿也赞成,李荣卿和李儒卿却屡屡瞅着父亲板紧脸膛不表态。而李长柄则沉思一再,就把三儿子慎卿找来再询问城里的详细情形,问完却仍然沉着脸,迟迟不说去留…… 蟊贼不久又来过一次,李家虽没遭劫,却是为此心神不宁,一家老少常常是惊魂未定又来袭来心惊胆战…… 这让迟疑不定的李长柄不由得把进城一事考虑再三,就把营管城里店铺的三子李慎卿找来,再问他城里的情形。李慎卿照实禀示父亲。 这天,老太爷子,把成了家的六位儿子全找来,向他们宣布进城的决定。长子李荣卿当即表示: “我赞成举家进城,因为这样我办公务与处理私家事要方便多了。” 李赓卿虽在他地为官,却因屡闹蟊贼而以养病为由辞官居家。他表态: “居住城里乡下,皆无不可。” 李慎卿经管店铺,进城更便利,省去了城里乡下来回跑。 李儒卿没有很赞成的神情,慨叹后表示: “就按爹的意思办吧!” 而尚在城里念书的李瑞卿与李铭卿更是不会反对……其实反对的人是李老太爷子本人,他不想年纪大把了离开生活已久的故地,但他心里的惊恐已胜过了无奈,也只得认输。 对于要搬家这突如其来的消息,女人们听了又是兴奋不已,又是恋恋不舍。但这些都只得搁在心里,就连一向行为出格的梅爵也没说什么。这倒不是梅爵进了李家大门果真改了秉性,只是因为以前在那个争来斗去吵嚷不休的梅家家里整日活在无数的圈套中,然而为了挣脱圈套,她选中让她觉得在这个俗套中敢闯敢冲的铭卿,可谁知,近距离接触,才发现他在家中竟自愿给自己戴上枷锁,面对一位她看不透的人,她一时不知如何是好,虽然感恩他曾救助过自己。有时甚至想立刻离开这里,可是去哪儿?再跳回原来的院子里去?那还不如暂时在这里!考虑周全再走下一步吧。她这样想着,心就沉静下来,她远远的看着李家妯娌们明争暗斗,认为自己只不过是这里的一名过客,这里的一切对她都是即将遥远的风景,无需在意。 各房收拾东西的日子开始了,人来人往,东西搬来搬去,尤其下人,一天到晚不得歇息,而且个个内心恐惧,听说城里宅邸不似这里的宽绰,所以,不论下人,还是东西,都不是能将被统统带去城里的。所以他们既忙得人慌里慌张,又为何去何从担心的心发慌。曾经是被骂被打,当这一切要远离时,内心感受的并不是欣悦而是无以为靠的恐慌。 不论是盼,还是怕,日子终究还是继续往前,而且渐渐的就到了这一天。 李长柄根据三儿子李慎卿的建议:城里宅邸小些,用不了诸多仆妇,且留在老宅第居住饮食上都要花费开支,辞退一些佣人。他先把大儿子李荣卿和二儿子李赓卿找来商量,荣卿认为只要下人够用就凭父亲做主,李赓卿则一口赞成,说是下人多了,地方小了,碍事绊脚的…… 李长柄找来慎卿和老管家李忠商量辞退部分佣人的事……决定好了就由李忠宣布仆妇们的各自去向:一部分愿意离开的,可以拿出点自己的积攒的月钱赎身,算是非常时期,这一家族对他们的恩宠;一小部分要留在乡下看护空家院,愿意跟着去城里的虽然不少,可是只能挑些青壮年,或者是非常可靠、主子离了不可以的。也就是半数的人不得不把自己辛苦积攒的那一点点钱拿出来赎身。他们供李家使唤半生或者是近一辈子了,到头来依然是孑然而无所进退。管理园子的人差不多全部可以留下,一部分人跟去城里,留下的仍旧在这里照看花木。厨房里佣人裁减四成,火夫只留下几名年轻力壮的,厨房的六位采买只留了三人,而且到了城里要管府里所有的采买。城里的门房小,也用不了十多位守门人,所以就辞退了三人,两人留在这老宅,剩余人随行去城里。 留下来管理老府邸的所有人都由李忠带着,而管理新府邸的将由李顺带着,也就是,李顺在这次搬家中成为了李家城里的管家。李忠是很忠诚,但是,李忠已经老了,还是让他留在老宅子里颐养天年吧,李长柄跟儿子们商量。 丫头婆子只有上房里裁去得多,其他的房里小厮裁减去了一半,而婆子各房里只辞去了一名。其实不是老太爷子不裁各房的丫头,一方面丫头有的是各方媳妇带来的,不能裁,另一方面则是各房孩子尚小,儿媳妇们个个多事儿,人少了则照看不过来,会招来各房媳妇的抱怨。这要是让她们娘家人知道了,必然耻笑李家。 搬家的各项事情整理的刚刚有了头绪,李老太爷就气急败坏的把一大家子聚集起来训话。他先是责备各房的儿媳妇居然把东西收拾得只差墙壁没抠下来打包了……他郑重的提醒她们:生活用具用物,城里一概置备齐全了,只带些贴身之物就行了,而且现在只是暂时到城里住住,怎么把家里整的人仰马翻,一个个跟一去回不了头的逃犯似的……后又指责下人收拾的东西包裹不够严实,搬动颠簸损坏等等不满意的情形…… 吵吵嚷嚷中李家要搬去城里了,李家常年居住的庄子里的住户也着慌了。他们中大多几代人的生活都在受李家的牵制,长一辈、子一辈的为李家卖力、向李家卖人,卖日夜煎熬做的手工活或一年中辛辛苦苦收获得粮食,在呵斥与白眼下赚那一点点油盐钱。平日里,只要提到李家,他们恨不得这家立刻消失,连村里的孩童也是跟着大人们在背地里痛骂不已,长一辈的人,背地里骂了李家一辈子,明面上又唯唯诺诺的顺从了李家一辈子。等到他们的孩子长大后,又开始劳碌不已的围着李家,重复父一辈、祖一辈的命运……村庄内许多人在鲜有的闲暇时,悄悄憧憬着李家不存在时会是一个多么美好的未来……然而,现在李家确实将要不在这片土地上牵绊他们的生活时,他们反倒是跟着没了主意。常常有人乘空隙跑到门房或者从李家大门内出来的下人打听李家究竟的动向。在听说李家下人都辞退了诸多时,大家惊慌李家这是真正的大动干戈搬走了,就一盆凉水冷到头顶,不知道命运该如何所向。他们家家户户愁闷:他们的东西以后卖给谁去?他们以后去哪里找活做?他们到哪里能挣口饭填肚子……更让他们惧怕的是就连李家都跑了,他们何处可逃?生命安危该如何保障? 李家的搬迁队伍浩浩荡荡出发了。先是男人的队伍,主要是卿字辈的四位年龄长者开路,然后是李家的搬往城里家私,而后是老太爷、女人们、最后是李瑞卿和李铭卿带领在最后的仆人们。开路的四位人中,除李荣卿乘轿外,其他三骑马,老太爷和苏氏及五位儿媳妇均各坐一顶轿子,而六儿媳妇梅爵和小姐李丹姊同乘一辆马车,各房里还有一辆给孩子们单独坐的马车。李第卿则是在奶妈、丫头小厮的陪同下坐在梅爵之后一辆马车里。而后是大房的、二房的,……马车里收拾得很是舒适、宽绰,孩子们在里面吃吃睡睡,甚至是一起游戏和打闹。 他们浩浩荡荡的队伍出发了……离开了几世居住的李家庄,住进城里去了…… 十、口水征伐 李家城里的宅邸除了比乡间的府邸小些外,别致之处又着实的胜过乡间建筑粗犷的气派。阔绰而又显贵的风格,花园也修得别致灵秀——亭台楼阁、山水花木,更有讲究,当然也就少了一份深邃与空阔。 虽然城中相对安定,但女人们还是更喜欢原来的空间,因为地方大,就觉得拥有更多自由空间的享受,要少些拘束,多些自己的舞台空间。在一个迈出自己空间或者在自己空间内举目则遇他人的空间里,纵使个人不被干涉,也觉得仿佛被别人挤占了地方,很不舒心。 住进新家,任氏不满地方憋窄,满心的嫌怨,不过她不会说,而是频繁拜访二房与三房。这天,她一早梳妆好了,到上房请安,遇到韩氏。二人请安问候后离开,任氏提出: “老三媳妇,没事我们一起到老二那里去坐坐吧。到了城里有些日子了,也不知他们收拾好了没?如果还需要人手,我们也好帮帮忙!毕竟我是大嫂,你们如果还没安顿好,老太爷、老太太知道了,定要责备我这个大嫂懒惰!” 韩氏也知道大嫂心计繁多,不想同行,但是也不想得罪,就只好应允: “好吧!去看看,让大嫂费心了。” 她们到了二房处,见季氏正在屋里教训儿子。季氏看见来客,连忙打发丫头带儿子吃早餐去了。任氏就责怪季氏道: “小孩,淘气就淘气吧,何苦一早凶巴巴的对他们!” “你们是不知道,一早两人坐在一张桌子边就相互踢打起来,就为争个桌子边!一刻也不省心!” “那不愿小孩子,要愿大人!就这么小的地方,能不相互磕碰么?” “是啊,自从搬进城里,心里总觉着不顺气!” “呵呵,习惯就好了!”韩氏豁达的笑道。 “习惯了原来的地方。再这么住下去,就怕相互磕碰的不是孩子,是大人也说不定!”任氏道。 “就是,就是,有些人少看一眼,多顺心一会儿!”季氏道。 女人的抱怨由各房间辗转,而后就传到了上房。老太太听了直叹气。一方面,她也不愿挪动,虽然城内的新府邸亭台楼阁的精致胜过乡间,然而总是觉得人在异地为客,不似在自家;另一方面,也叹气这些儿媳妇们不够妇道,怨言不知道吞咽,而且到处传扬,一点妇道之家的含蓄和沉稳都没有,更别说维护这个家的体面了。老太爷听到老太太因为儿媳妇们的口舌而不住叹息时,就脾气大发: “挪挪地方就这么多嘴多舌,一群头发长见识短的女人,什么时候都是只会挑剔,什么时候都担不了点儿事,撑不起场面!……” 李家的收入搬到城里后收成锐减,尤其是乡下田地里的收成,而开支反倒比在乡下大了好几倍。主要是到了城里物物均要购买,城中的东西原本就贵,且战乱纷起,物价飞涨;而最近新上任的高官,敛财名目繁多,捐税多达五十多种。 新上任的省主席被号称“叔不知将军”,城里百姓对其极为怨言载道。他们面对这“叔不知将军”如此恶贯,除了暗中骂口不绝,也别无他法。而李铭卿却认为他应该叫:“季不知将军”,即不知道自己有多少枪、不知道自己有多少钱、不知道自己有多少姨太太,除了这三不知外,还有不知道自己设了苛捐杂税多少。这位“不知”将军凭借自己的想当然,来到这一方水土后,让自己的“不知”内容更加多了起来。 李家店铺的生意收入虽然好,却好不过支出之大。财大气粗的李家也不得不开始计较钱财。这让李家的人开始注意财路,尤其是女主人们对家里的财产敏感起来。她们注意到李家的粮店、布庄等店铺生意一般,钱庄越来越清淡,甚至赔损,只有药材店铺越来越旺。药店的财路成了李家瞩目的一块白花花的大肥肉。 矛盾在众妯娌间因财日渐而凸显,一家上下眼见妯娌间的关系紧随经济的变化而变化。大太太和五太太最先觉察到了家里经济的变化,对这方面关注也表现得最积极。 大太太任氏表面是一点儿也不露声色,却一天到晚的盘算李家的家底儿,从城里一直盘算到乡下,她把所有能入她管辖范围的钱财都尽可能的聚拢起来收着,然后就谁再也不知她手中钱财的去向,谁也别想再看见了。身边的人怀疑她把钱运回娘家了,可是谁也不能证实…… 二太太季元英则是以儿子们要这要那为名,日夜想借口从老太太那里支钱,她的钱多不会留在手边,而是悄悄地运到娘家去。尽管她在悄悄的做,全家上下却都明明白白的知道。当然要得多的离谱了,自然也就少不了受老太太呵斥,这时季氏就会哭表妹白贞,哭她走得惨,走得如何早……老太太很怕提白贞,自觉对不住她,也怕说起。但季氏不管,抓住这个弱点,多多为自己聚些钱,当然她也知道分寸,总是在有一两个人而又距离她和老太太不太近时假意的小声提白贞,让老太太听见,而别人又听不太清,拿到了钱,就达到了目的,就坦然舒心了事…… 下人们悄悄言传,这二太太定是觉得表妹没有嫁入李家,失了面子,故此多拿些钱物回娘家去圆场子。 贾氏不会攒钱,也不会拿给娘家,她花钱如流水。她感觉钱紧了,就直接抱怨没钱花,什么首饰过时了,衣服不鲜亮了,没法出来见人了,寒酸得没法归宁省亲了,人家会认为现在她在李家讨饭了呢……她希望把自己哭穷的阵营扩大,当然里面只能容自己信任的人。她想到的自然首先是表妹梅爵,一方面梅家的家势大,另一方面表妹这里有天不怕地不怕的声势,既可以给老太太、老太爷以强势的没法避闪的麻烦,如果不兑现表妹的要求,也就可以给自己鼓励和信心。 贾氏有空闲就到六房找梅爵说话。就连冬子也觉得这位嫂子兼表姐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她提醒梅爵注意点儿。梅爵对冬子笑笑道: “她这拜年的心机,连你都看出来了,可见目的是实现不了了。” “我们未到李家前,就少往来。到了李家这么长时间,她也没对我们热心过,还动不动争奇斗艳的。现在三天两头的来,可见心里揣的不是什么好心意!” “可她是长,我们还是要礼遇!” 贾氏的如意算盘在这位她自认为在李家和自己最近的表妹那里最落空了。梅爵对她的钱财计划理也不理。她绞尽脑汁,认为只有拿表妹入门以来家里人人讳莫如深的翡翠李子来给自己铺垫了。 这天,她又到梅爵房中闲坐,说笑间,特意把李铭卿和张白贞的翡翠李子事告诉了她,想博取表妹的欢心,建立自己的财产团队。可是,他没想到梅爵听了虽然吃了一惊,但依然没有对她的感激与亲近,反而离她更远了。 因为争财产一事,梅爵这才知道自己原来是应当有一枚翡翠李子的,按照李家娶儿媳妇惯例。她对翡翠李子一直都没有放在心上,不是因为她不敏感,而是因为她不稀罕这些珠宝钱财,她什么也不缺,缺少的是一位与她的无拘自由和灵魂相互慰藉的知音。贾氏提醒,她这时记起自己似乎在很多场合见到嫂子们佩带着枚一摸一样的翡翠李子,她注意到了。尤其是二嫂季氏,有好几次在自己面前炫耀翡翠李子,分明有所指,但她不知道指的是什么,还以为二嫂是穷鬼出身借翡翠李子炫富,原来她指的是自己不符合李家媳妇的人选,而铭卿贤内助原来另有其人,而且是已经选定了的六房翡翠李子的持有人,但是她死了。如果不死,会怎样,她是不是会出现在这个家里,自己的擅自闯入太鲁莽了,这样一想,不知为什么有些毛骨悚然,她不由得开始对这个相处下来彼此都不满的门户谨慎起来。 知道了关于翡翠李子的意义,虽然梅爵显得依然很自我,但是她在心中却小心的应对每个人,张扬的风格下笼盖的是不得不内敛的慎重。她对李家的事越来越置若盲闻,但是更加关注自己的自由、理想,她更多考虑自己离开李家应何去何从,她要为自己找一个可以驾驭自己的自由的支点。 十一、春诵夏弦 冬去春来,鸟儿卖力的鸣叫,搅得大地上的生机愈加盎然。小草悄悄探出头,窥嗅大地上新生的气息。枝头饱满的芽儿就要开放了。 李家似乎并非自己安身之处,考虑良久,梅爵写信给表哥段玫,让他给她介绍了一所在城里招收女子的学校。她又央求表哥做说客,说服李铭卿让她去上学,铭卿倒是说服了,但是老太太、老太爷那里就难过关了。过老太太、老太爷这一关的说客任务自然落在了铭卿身上。 铭卿从段玫那里知道梅爵要去读书,长吸一口凉气,又看到书信中提及让他做自己父母的思想工作,更是头疼不已。他跟五哥抱怨: “我知道家里的清规戒律是不同从前般的一丝不苟的执行了。在这个动乱的年月里,往日的威严已不复存在。神已不在,形却依然。再者家里人多,心计多,嘴多,事多。尤其是各房嫂子们,她们之间或明或暗的相互‘关心’,无异于油里加醋,容不得别人的事情简单或者模糊了事。爹娘自然也就不得不更加强烈的反对。但相处了这些日子,我也知道,这位梅家小姐的脾气秉性,本事不大脾气大,说东就东,说西则西,她的偏激执着绝不亚于爹娘的顽固。” 瑞卿也为六弟为难,道: “更重要的是梅家的这位小姐不缺钱财,单单是陪嫁的财物就够我们家的全家几代人用的了,所以财务不能制裁,唯一能够约束她的就是舆论,而她又没有翡翠李子,舆论也只能是冰上浇油,难以见效。父母说不得梅爵,就只好拿你开刀。那时你也无法,只好两头劝,结果两头都会埋怨你没主见,两头不讨好,两头受气。” “唉,受气!” 铭卿迟迟不肯做父母面前的说客。梅爵先是一声不响的在新府邸等了几个月,然后就带着丫头满街去逛。就在老太太忍不住要责备她是李家年轻一辈的妯娌中最出格的一个时,她却自告奋勇的向家里人抖出话来:她要去学堂读书!这话让李家老一辈、少一辈吓得不轻。即便是思想最开通的瑞卿和铭卿,也认为她欠考虑的就说出自己的想法太唐突,当然他二人心底还是认同她的思想很开通,很合时宜,很进步。 听到梅爵公然要去上学的话,妯娌中,大房、二房太太幸灾乐祸,暗自高兴,希望她这只出头鸟受到打击;四房太太仍然是持一贯的悄悄的不言语的风格;五房太太则是与己无关,隔岸观火,一笑了之;三房太太关切的劝她不要太张扬,否则会惹祸上身,不过又觉得她要怎样是些无所谓的事儿…… 老太爷,老太太,背地里直骂梅爵败坏家风,面上给她甩脸子,但她依然我行我素,昂然进出。她表现得丝毫不畏惧流言,也不害怕蜚语,她对有些人的劝慰心存感激,但内心实质是一样的不屑一顾。让瑞卿和铭卿不得不佩服的是她的毫不在意的大气,在李家的大院内,怕是诸多男人的胸怀也未必及得了,简直就难以让人理解,如同传说中的人物。 李家老两口认为梅爵只在意自己的想法,那么李家的规矩对她而言只是视为清风拂面——注意则有,不注意则无。 老太爷见管不住六儿媳妇,萌生了一个想法:坚决休了这位没有妇道的儿媳妇。但是当他理直气壮的跟老太太说时,老太太嗤之以鼻的对他笑了笑,提醒他: “还天天说我头发长见识短……如你想的这般简单,这个家当初就不会让她进大门了!” 梅家的家势实在让又老太爷不得不再三犹豫踌躇。虽然时局动乱,致使这些强势的家族的未来实力蒙上了未知阴影,可眼下休六儿媳妇的想法还是只能到考虑的程度。他在思虑休六儿媳妇时,就时不时想起张家,这个大家望族,已经不复存在,白贞死了,翡翠子,还在张家那里,不知所向,但是应当找回来的,按照老祖宗们的意思。如果铭卿娶了白贞,李家的现在一定又是另外一番样子,至少和睦多了。梅家这只出头鸟飞进来,惹得家里是乌烟瘴气。她比精明的大儿媳妇、蛮横的二儿媳妇、尊卑不分的三儿媳妇还难缠。他想来想去,却也只能在这位六儿媳妇面前摆铁青面孔而在她背后骂了又骂而已…… 首先感受到李家人不友好的是丫头冬子。她处处碰壁,不知道是自己初来乍到不熟的缘故,还是李家就这样风气。以前在梅家,就受气,还指望换个地方能改变,可是真的换了地方,发现比以前还糟糕。 这天早饭后梅爵又想出去走走,被冬子劝阻了: “小姐,你要是觉得屋里闷,我们就去花园走走吧,出大门,又要被说!” “唉,在这个院里走动,遇到每张面孔都烦啊!” “小姐,我们来这里时间不短了吧!你有没有发现他们家人比我们家人还多事?” “岂止多事,有些事简直匪夷所思。比如我们家姨太太多,孩子是不同的娘所生养,所以脾性很是不同,并且太太姨太太们一天勾心斗角,可我们却依然是兄弟姐妹;而他们家,个个都是同一爹娘生养,竟然比我们家还差异。各房之间竟有水火不容的情势。” “水火不容在太太之间最是明显。他们兄弟之间似乎还不是太过分。” “是的,众嫂子们似乎各有一盘棋在下,各房都想把这个大家当做棋子,来赢得她们小家的充沛。” “照我看,大家要是真的散了,小家也不会好过!她们也不想想,还个个心怀鬼胎。尤其是长房的太太,我看见她心里就发怵。” “大嫂表面孝顺温和,为他人着想,实际是极有主见和主意的人,在家里处处留心,事事关心,什么事都要在自己掌控中才放心。” “我昨天听厨房的下人似乎称大太太‘千针菩萨’。以前也听他们说菩萨菩萨的,我一直以为他们有求神拜佛之心。昨儿才知道指的是大太太。” “还有这回事?言传者也太大胆了,若是被大嫂知道了,定不会轻饶。你可不要再提了。她不来惹我们,我们也犯不着去捉她的没趣儿。” “二房太太尤其不好惹的!我看她对我们一房总是很凶的样子。” “二嫂看似蛮横,实则是个外强中干,她没什么心计,凡事随大流,如果逆势,也不过是争空面子。” “三房太太凡事都随随便便的,倒是好处!听下人说家里人悄悄称她韩大嘴巴,说她说话用嘴,不用脑。说她这一点和大太太相反,他们还说大太太说话一向用脑,不用嘴。” “三嫂嘻嘻哈哈,无心无肺。她不争不抢,物质方面过得好还是坏取决于她的运气;心情永远是乐呵呵的,这最宝贵,值得学习,却很难学得来。与其相比,大嫂的活法太费心神了!” “学不来,那她是不是天生的乐观人啊?” “也许吧!” “这家里四房两口子最奇诡,一天到晚悄悄的,却又极其谨慎的做派,连他们房的丫头都是这样。” “四嫂么,真是让我看不透。看似他们两口子境界很高,出世了,可是也说不准是他们深藏不露,入世入得比长房还高深也未可知。” “平常碰到他们房的丫头都不敢多说话,也不敢大声说话。看到她们屏息敛气的,都觉得憋闷!五房的人和她们竟然完全相反,走到哪里都极力招摇!” “表姐么,花里胡俏,和以前比有过无不及。冬子,你有没有注意到虽然她们个个迥异,不过她们看我们时的眼神都有一个共同特征,说不出来的怪异,尤其是二嫂。” “是的!”冬子拧着眉头点头道。 “这个屋檐下人心各异,毫无家的氛围,比我们家还要……所以,我铁定主意出去读书!” 冬子点头称赞。 梅爵见冬子直点头,就道: “你凭什么点头肯定我就是对的?” “凭……凭他什么,只要你定的,就指定没错。” “呵呵……” 如梅爵所言,她上学并非完全任性而为,而为的是自己的何去何从,为她自己将来在李家的种种不确定性而尽可能掌握命运之舵而决定的。她现在考虑的不仅有理想、自由,更有怎样才能把握自己,把握命运,虽然朝前看一切都还是迷茫的。 贾氏不能拉梅爵到自己这边来,自然心中生怨,于是对梅爵出去上学一事就紧揪不放,不时提着这根小辫子到妯娌群里讽言嘲语或者到上房里抖抖,想着借众位妯娌们的嘴杀杀梅爵的锐气,一来可以出口恶气,二来可以让梅爵觉悟觉悟,知道在这个家里没有人帮衬是不好过的…… 早上季氏到上房请安,亲眼看到李家人对梅爵群起而攻,竟然包括贾氏也成了老六媳妇的对立派,心里既幸灾乐祸又有些同情梅爵,当然更认为她是活该。她诧异着贾氏不仅不忙自己的表妹,还推波助澜,就忍不住嘲笑这表姊妹两个。想起她们表姊妹,就想到自己的表姊妹。白贞那么敬她,那么温婉达礼,可是她却走了,再也不能成为一家人。她欷歔老六要是能顺利娶回白贞该多好…… 韩氏请安离开时,季氏也连忙跟了出来,一同往回走。看看前后没别房的人,季氏道: “这个老六媳妇,目无尊卑,无视家规,作为嫂子,我们应该替爹娘管教管教她才是!” 韩氏在上房已经听贾氏愤愤不平了一早上,对于梅爵出去上学的想法她也不以为然的,觉得她做得太不像位媳妇了,不过她又觉得那是梅爵自己的决定,是享受亦或是苦累她自己扛,其他人何必不依不饶。所以她虽然心直口快,一早上冷眼旁观,却什么话也没说。现在见二嫂拉她做同盟军,就道: “二嫂,我们跟她只是妯娌们,何必去管人家的长短和喜好……” 韩氏说完走了,季氏楞在了原地。 季氏站在那里,见长嫂任氏也从上房出来了。她想着大嫂也是一早一言不发,不过眼珠子却闪烁观望着每一个人,不知道她是怎么想的。就打招呼道: “大嫂!要回了?” “是啊!看,一早上请个安被吵闹得头疼!” “可不是么?家里怎能出这样的事,老六媳妇一点儿规矩都不遵守!” “你说得对,作为李家的媳妇,怎么能不遵从李家的家规呢!唉,真是让人不知道怎么办了!” “大嫂一定要想办法教训小的们才是,您可是我们的长嫂啊!” “长嫂也不过是空头的,谁会听啊!” “别人不知道,我是唯大嫂马首是瞻的!” “罢了,难得你有这份心,我们还是听爹娘的吧!” 任季氏说了一早上,任氏硬是滴水不漏自己的想法。季氏很是失望。 任氏跟季氏分道,回长房去了。进了屋门,跟在后面的红儿看看四下无人,就不解道: “太太,六太太上学,这么大的事儿,我们不管么?” “管!” “为什么刚才我们不跟二太太说明我们非常反对六太太上学!这样我们就多了一位忠实的帮手!” “我丝毫也不赞成老六媳妇出门上学,一是她出格的行动花销了家里的钱,二是她学了男人般的本事,以后在家里我这位长房媳妇的地位怕是要名存实亡了。如果她出去只是玩玩,又不花家里的钱,我反而希望她出去,这样惹得上房不喜欢她,家里的事情她也不了解,插不上手,我以后管家,也就少了个劲敌。但是我们当面却要始终微笑着面对她,且不到万不得已不能在别人面前表示反对她读书一事。反正现在上下几乎都在反对,就不需要我们费心张罗了!这个时候,我们只需静观其变!” 季氏朝自己一房走,觉得大嫂应该不会是真不管,如果说四房的景氏说不管,也许是真的。她注意到:景氏是老六媳妇最少见到面的李家媳妇,即便是见,她们也多是在上房老太太那里,通常都是彼此问候一声,就完了。在上学这件事上,景氏似乎也是没有任何声音或者表示。如同她丝毫不知道此事一般…… 梅爵知道自己的决定在李家一石激起千层浪,却毫不顾忌,她坚定:李家大不了就离开,但是学要上,而且还要上出个名目,无论他们反对还是赞成。 梅爵的学还没去上,竟然引发了李家的读书大战!这天她回到家后,雪儿笑着告诉她: “今儿我到上房去端果子,老太太正在教训七老爷,嫌他贪玩不上心读书;说大太太一天到晚在家紧盯着儿子们读书,二太太知道大太太的措施了,也赶紧督促儿子们收敛玩心,用心功课;还说只有四房照旧不见大动势。上房丫头说,老太爷、老太太看在近来儿孙们用功读书的份儿上,应该感谢六太太的带动!” 梅爵听了哼笑一声了过。 如雪儿所言,有男孩子的各房中只有四房不见动静,就连孩子尚小的贾氏都上心儿子读书的事了。任氏对于四房的表现,很好奇,想知道他们是在悄悄用心,还是没把读书争气放在心上。 这天早饭后,长房的男孩子们被母亲催促读书去了。任氏让丫头拿了几串新鲜的葡萄随她一同到四房去。 四房的院外院里从来都是静悄悄的。今天也不例外。任氏站在门外听了听,没听到四房的响动,倒是二房、三房的言语声从各院里传过来,见李庆、李吉站在门口,看来老四也在家。 看见任氏来,两名仆人转身要进去通报,被任氏拦住了: “别,就不辛苦你们两人进去通报了,我就是送串葡萄来,没什么事。” 两人见任氏不让去,也没坚持,任由任氏带着红儿进去了。 任氏进门,站在门里,细听了一会儿,没听到里面有什么声音。 倒是四房丫头秀儿看见了任氏,连忙报与景氏。景氏抬头从窗子看见任氏在门口徘徊的举止,知道她应该是有什么隐藏的目的,就迎了出来,道: “大嫂来了,看看,下人怎么越来越没规矩了,您来都不报一声。我在屋里尚且不知道您过来,都没出来迎接!快屋里请!” “不怨他们,是我不让他们跑腿的!迎接什么,我又不是外人。” 说着二人进了屋。任氏进门不见孩子们和四弟,就道: “他四叔不在家吗?侄子们哪里去了,我娘家昨天让人送来的新鲜葡萄,分给了上房些,剩下不多,拿点儿给小侄子们尝尝!” “不多就给大侄子大侄女留着,大嫂何苦还费心劳神还想着他们!” “小孩子嘛!” “孩子一早上都跟着他们爹在书房练字呢,不知道被打了多少次了。” “别逼的太紧,他们还小呢!” “大嫂教训的是了!” 二人又说了几句,任氏告辞。任氏走后,李儒卿从书房出,问景氏: “刚才是谁来了,这大声吵嚷烦忧个没完!” “是大嫂,你小点声说,别人听了传到她那里,要说我们的不是了!” “大清早的,她来干什么?” “送了几串葡萄!” “她怎么可能送几串葡萄呢,又是有什么目的!” “随她去,我们管好自己就是!” “心计叵测!没事,少跟她多话!” “我跟哪一房都没有多往来!来往多了,都是事儿!” 景氏虽然安静少语,也少来往于各房,不过还是用心与各房保持适当的距离与关系。大嫂走后,她想起了梅爵,这人自从嫁进来,除了在上房偶尔碰面见过,尚且没有彼此走动过。妯娌中,二嫂跟她针锋相对,大嫂面热心冷……这位兄弟媳妇似乎自觉跟妯娌们疏远。自己并没有跟她为敌之意,不妨找空闲去六房坐坐,表明自己一房的心意。 十二、获赠“爵梅”图 夏末初秋的景色略浸悲凉,斑驳的枯叶,在掠过的凉风中簌簌飘摇坠落。叶子稀疏了,原本浓厚的树荫也愈加斑驳了。太阳照下来,一地碎影随风晃动。当然,斑斓的色彩下,也掩盖着丰硕的喜悦,那是辛劳了一年的人的祈盼获得的果实。收获了这些果实,劳苦的人们在寒冷的天冬就有了生存的依仗。 早饭后,儿子们吵嚷着要出去玩,季元英被吵闹得头晕,吩咐婆子们带着出去了。而不多时,她见三个儿子很快回来了,就问究竟。民拯道: “大哥二哥还有五弟都忙着读书,大伯母让改时候再去玩。其他的弟弟妹妹们不好玩,我们就回来了。” “连你们五弟都忙读书了?你们还到处闲晃悠,真是不知好赖,快点也读书去吧!”季氏说着领着孩子来书房找丈夫。 李赓卿正长吁短叹的看报,听夫人说让他上心孩子读书,就不耐烦道: “孩子读书,是先生的事,怎么烦起我来了?” “这些日子冯先生有事回老家去了,过些天才回来。他不在,大哥还有四弟五弟的孩子都在家读书,我们这几个却只是玩,那怎么得了。” “拿他们的孩子跟我们比干什么,非要跟别人步伐,那只能累自己。要读你自己带他们去读书好了!” 赓卿不悦的继续看报。他心里正为越来越动荡的时局烦心,哪有心思琢磨孩子的事。又看了几眼报,孩子们还站在旁边叽喳,他越发烦心,没了心肠,放下报纸,出去了。 他到了门口,李信李旺连忙跟着伺候。看了他们一眼,他摆手道: “我就在家里走一下,疏散一下筋骨,不出去,你们也别跟着了!” “是!”李信李旺连忙答应着,退回二房的门口站等着。 他出了院门,慢慢踱步,蓦然听到孩子们的朗朗的读书声,细听,长房里传出来的。他听着感到欣慰,忽然又想起刚刚夫人的表现,又摇头叹气。朝前走,看见院落里一丛丛盛开的秋菊,在夏季花朵蔫落后孤标傲世。他知道,这时候不止花园各处菊花盛开,就连各房屋里也插花也被菊花代替。目及从上房到花园,深紫色的、深红色的、深绿色、淡绿色的、淡红色的、淡紫色的、白色的、黄色的;花瓣或长或短,或粗或细;颜色或纯或杂,各异的繁盛的菊花让院里变换了时节氛围,清凉代替了郁热。他的心情也随之由烦躁而变换为舒爽了。 他继续踱步,看见远处一树金黄,走近了看清是银杏叶子。他正要到树下捡拾两片,忽然想起这是六房的门前,想起了六兄弟媳妇,赶紧绕路走开去花园了…… 望着门外的叶子黄灿灿的银杏,梅爵正在自己屋里琢磨上学的事,双目正凝望着在风中不由自主的抖动的树叶,略感凉意,让雪儿找件衣服来。小丫头捧来一件粉红梅花缂丝淡黄褂襕,给她披上。就在披衣服的刹那间,忽而闻到幽幽的桂花香,回头看见冬子正在修剪一把暗绿的桂花。冬子抬头看了梅爵一眼,气嘟嘟的把花插进醉红釉花花瓶内,噘着嘴,说: “小姐,真是恼人!” “嗯?怎么了?” “为了采这束花,在花园里可是受了二太太好一顿奚落!本来想采一束小姐喜欢的黄菊的——这几天开得正好,因为二太太丫头在那里采,我不想看见她们井底之蛙却盛气凌人的德性,就转去采了桂花,可还是跟他们碰上了面!” “她,为什么要奚落你?” “看她那意思,大概是认为我们梅家穷吧!你可是没看见,她一直跟我炫耀她的翡翠李子……没见过世面的样子。亏她还是位太太,处处为难一个丫头!” “哦……翡翠李子……”梅爵面无表情的回味着“翡翠李子”四个字。 “她也不想想,我们家的物件,哪个拿出来不比他们家的强许多!她连字都不识,这一点,连我都不如,还好意思炫耀一个李子。” “以后我们别说别管这里的任何关于翡翠李子的事。你这话若是被她听到了,要翻天的!以后断然不要再这么说了!” “本来就是,小姐识文断字,还有勇有谋,比这家里的哪一房t太太都强千百倍……” “你这丫头,把我说得跟位男子似的!那是你的认为!” “呵呵……真不明白,李家怎么会娶大字不识一个女人,还什么名门望族呢……” “你呀,受了多大的气,越说越离谱了,比这家的主人们还操心!我思虑,他们娶不识字之人进家门是有他们的道理的!” “这能有什么道理?” “你看看,李家各房虽然明争暗斗,却比我们家祥和太平许多。除了他们家各房只娶一位太太的原因外,就是各房女主人不识字。不识字,少些学习机会,少见识,也就少在家搅和事儿……” “那你不是在贬你自己吗?” “没有贬低谁,也没有在褒奖谁,这只是在说事实罢了!” “哦……哎,小姐,这李家怎么栽这么多菊花,这几天,各处都是菊花,屋里屋外的。” “菊花多,竹子也不少……” “是呀!” “这是他们诗礼的象征!” 冬子听了撇撇嘴,说: “象征!我听上房丫头说,这菊花,老太太屋里永远都插深紫红色的;大房屋里永远要插淡紫红色的,二房屋里插黄色的,三房屋里插粉红色的,四房二人皆喜欢白色,但是上房不允许插,就插绿色的,五房屋里插金色的……” “还有这样的说法?” “嗯!也许我们不知道的莫名其妙的事还多着呢!” “看来这诗礼也纷杂得很。崇尚竹兰菊的诗礼之门,一束菊花就让他们的俗气又原形毕露了。以后秋天我们就插桂花,如果上房要求我们秋天也须插菊花,我们就采除了白色外各房都不插的。总之我们以后要插什么花,都先得思虑一下了!犯不着为一束花跟他们揪扯抵触。” 她们正说着,丫头雪儿忽然跑来道: “太太,四房的太太来了!” 梅爵有些惊讶,他们这六房,除了五房来得多些,其他房很少有过来的,不知来者何意。她皱了皱眉,客气的迎了出来。 景氏进了天井,缓步朝正房走来了。梅爵迎面出来,见了她忙行礼,口中客气的喊了声: “四嫂!” 梅爵打量她,一脸恬淡,白净的脸庞轻扫了点儿白粉,着装也尽显淡雅,一身淡淡地鹅黄衣服,缀着刺绣的白兰花。身后跟着丫头,悄声轻气的,也不似别房里泼张锐气亦或者装巧卖乖。丫头手里捧着一卷帛锦,谨慎的跟在景氏身后。 景氏忙给行礼的弟媳妇还礼…… 很是客气的彼此寒暄过后,梅爵招呼景氏进门。一进门,景氏微笑道: “好清贵的香气!” “哪里,丫头刚采来的桂花,草木之味儿罢了!” 梅爵请景氏入坐,揣度大概是老太太派她来做说客的,或者是为妯娌帮派的说客,不然还会是什么呢?梅爵不知道。她看着四嫂,心想她只怕表面淡然超脱,内心是怎样,很难说。梅爵思量着,客气完后就一言不发,等着对方开口。景氏并没多说什么,寒暄完了,喝了几口茶,淡然的笑了笑,回头对丫头说: “秀儿,拿过来!” “是!” 小丫头朝前挪了两小步,轻轻把手中之物捧过来。景氏就从秀儿手里接过锦帛,双手缓缓递给梅爵。说: “你到这个家来了好久了,也没过来看看你,早就知道六弟媳妇的名字,很是别致有诗意。所以就冒然的秀了这幅画,送给你做个见面礼,做的不够精致,必是比不得你娘家府上的能工巧匠,希望你不会嫌弃做得笨拙!” 梅爵审视了景氏一眼,只见她淡淡的笑着,面色上看不出什么奇特之处,就双手接过来,好奇的示意丫头冬子帮着展开,就见: 硕大的绢帛上绣着一片爵梅林,枝头上,三三两两簇生的花朵先叶开放,每朵有5片浅红色的花瓣。时节显然是仲春,地上是一片枯黄的野草,上面还覆着几片枯黄的落叶,但是春天已经悄悄来临的样子,枯草间微微露着点绿草尖尖,而延展向远方,已是一片淡淡的黄绿色。爵梅林内硕大的爵梅树就在这将要来临的春天里悄然开放,盎然富有生气…… 梅爵看了心里很喜欢,顺口道: “好有心意的‘枯草图’!” 梅爵说完,看见四嫂一愣,然后眼睛亮了,说: “你们读书人就是不一样,一幅图,都看得这样深远……我不过是用那些小草做空白处的陪衬罢了……” 梅爵不由得真心的连连称赞四嫂原来这样富有才艺,真是一字皆无,而意义无穷的很。梅爵觉得这是自母亲不在后,收到的最是意义深厚,也让她最喜欢,最开心的礼物。有谁把自己的名字意义阐释得这样富有诗意,富有内涵。她蓦然间觉得李家原来还有让她觉得很温暖的人。她不但对景氏很是感激和感动,也很是萌生亲切之感。她看着画,觉得这个家里原来还是可以呆得下去的。还有人记挂着她,简简单单的,真诚的,不怀功利目的…… 虽然城里城外炮火连天,到处的景象一片萧条萎靡,街道上各种铺面也生意惨淡,但是药铺却生意更加兴隆。李家的男人们也不得不随着城里的境况改变,或者更加努力担负起这个大家族兴旺的责任;或者更沉静,隐藏到自己的小天地里。女人们要忙碌的事情相比男人们就要复杂得多,为财、为物、为名、为所谓的理想……下人的说话举止也不得不更小声小气,生怕不慎惹来有来由但没道理的斥责或者打骂。 李家的新院子里的气氛相比乡下的府邸小一些,虽然陈设布局差不多,却犹如被浓缩了,紧张而又局促了许多。乍一般进来,让李家每个人都觉得不舒服,包括下人们。也许不只是面积小了许多的原委,还因为众多人的各自想法的各异而局促的很,因而让人感觉小了太多太多。即使风掠过,也让人感觉到紧巴巴的,不再是自在无拘的感受。 这天一早,季氏到上房请安,顺便跟老太爷、老太太请示要回家省亲。韩氏恰好也在上房,就顺口说也想回家省亲,同时去看看从小到大都很爱护自己的老舅舅。老太爷、老太太都应允了。 请过安,她们从上房里出来时,恰好迎面遇上贾氏。季氏理都没理她,就回自己屋里去了,虽然她听到了贾氏向她们招呼。 韩氏看到贾氏今天打扮得真是够亮艳夺目的:一身石榴红,连鞋子也是,朱唇滴红,粉面两腮扫着淡红,头上的珠钗也具是红色的,红宝石、红珊瑚……整个人看起来,简直就是一团红火。韩氏应声贾氏的招呼,连连赞口道: “五兄弟媳妇,可真是没有哪天不漂亮!你今天更特别,打扮得简直就是我们家一块抢眼的红玉了!” 贾氏听了妩媚的笑了笑了,瞅了瞅季氏背影问道: “三嫂,二嫂这是忙什么去了呀?走得这样急!” “二嫂呀,要归宁省亲,我也要回,刚跟老太太请示过了。”韩氏无所忌讳的直爽道。 “怎么,今儿是回家省亲的好日子么?” 韩章姁呵呵一笑,不计较她的语气和神气,就急忙回去准备出门了。 贾氏站在老太太门口,思量嫂子们被应允出门了,要不跟上房也请示一下,自己也回家省亲。可又怕老太太不满自己跟风,那么就趁她们今天出门,家里人少,到老太太那里说说话,跟她要些首饰或者之类的东西。但现在不行,等回娘家的人都走了,再抽空来要。她想好了进退,就进了上门来请安,又额外关切的问老太太: “娘,嫂子们有的出门去了,家里需要我做什么,或者您想吃什么,添些什么,就吩咐我去做吧!” 老太太瞅了瞅五儿媳妇的装扮,觉得眼晕,但见她今天知礼,也只有笑笑,说: “都不用,一早上,我坐累了,想歇息一下,没什么事你回去忙自己的吧!” 贾氏退出上房,香儿跟后头。她慢慢走着,丫头明白她这是在想在回五房的路上多遇到几个人,否则这一早上不是白忙活了么! 季氏收拾了钱物,着丫头金儿提着包裹,主仆一前一后出了二房门。她们一出门就碰到了梅爵带着丫头朝上房走。梅爵也看见了季氏,就客气的转过身给她行礼问好。冬子很不情愿的躲在梅爵身后对着季氏也屈了屈腿。行过礼,梅爵就一言不发的继续朝上房去了。季氏想跟她说句什么,还没想好,就发现这六兄弟媳妇已经大步而去了。 看着梅爵主仆的身影,季氏感到孤独无助。大嫂厉害,各房都争不过她。她希望老六娶白贞表妹进家门,日后有了同心同德的膀臂。但是却偏偏是老五家眷的表妹嫁进了门。现在看到老六媳妇也并不和她的表姐同心一气她就不由得得意。不过她也思虑到白贞如果嫁进来,也不见得就和自己一心。过些年她也生几位儿子,少不得也要为自己的儿子筹谋利益,那样她们表姐妹终究是各顾各的。 “跑那么快!抢钱去么?”金儿看看季氏,冲着梅爵主仆二人的背影替她责怪道。 “哼,跑吧,跑得好。说真的,若不是她嫁给老六,我还真不会跟她较劲。跟她表姐贾氏比,她还算好的,虽说出风头多,却不嘴贱。若是让贾氏碰到我们,定是盘问我们去哪里,包裹里拿的是什么……” “太太,太太……”金儿忙把包裹避在身后,口中小声提醒季氏。 听见丫头提醒,她抬头,就见贾氏衣着红红火火的从前头慢慢悠悠的来,身后跟着丫头香儿。看见她们朝前走,贾氏干脆停住脚,在等她们走近。 季氏看看贾氏,撇撇嘴,小声道: “嘴贱的来了……” 金儿看见季氏扬起眉头瞅也不瞅贾氏一眼,贾氏却笑着紧盯着着季氏,她的笑里隐藏的得意随着季氏走近而越来越明显。 丫头们都担心会开战,就小步往各自的主子身后靠。季氏也担心丫头手中的包裹被贾氏看见,发现金儿自觉朝她身后躲,也就放心了。 “哟,二嫂啊!我刚遇到老六媳妇过去,这一转身又遇到您了,真是巧!” “就这么大点儿的地方,抬头不见低头见,有什么遇不遇的。” “您这是要归宁省亲吧,娘家人都好吧?” “好是好,就是好不过你的娘家人!看看这个家里,多热闹啊!识字就识字吧,自己硬嫁到我们家。嫁就嫁吧,现在又闹什么去上学!上学——”季氏说着就走了。 贾氏自然不甘示弱,又一时找不出抬高自己气势的话,看着季氏的背影,失去了笑容,气哼哼的转身回自己一房去了。 十三、同室操戈 城中街道上的人熙来攘往,为生活或生存或急或慢去向不同的方向,急匆匆的人脸面严肃;慢行的人往往颜面缓和,甚至和颜悦色。 李家派人去打探梅爵要去的学校的情况。回来的人报于老太爷说: “学校距离李家并不是很远。是一所专收女子的学校,学校并不是很大,聘请的教师有的是当地的什么学术元老,或者是留过洋的年轻人。元老自然思想保守,主要是按部就班的讲授些古文观止之类;而年青人则就相反了,上课活跃得很,讲授英文的也会把国外的科学发展、人情风俗、地理物产拿出来宣讲,尤其是讲国外女子不同于国内的种种事迹,每每都让学生入迷、神往……” 李长柄紧绷着脸听完一言不发。 梅爵毅然决然的上学去了。李家的大多数人,尤其是老太爷,认为这既是对祖宗的大不敬,也是对李家的门风的败坏。 梅爵去学校的第一天傍晚,老太太、老太爷把几位成了家的儿子找来商量怎样处置自作主张的梅爵。长子明确表示: “爹,娘,依我看,不能休。我认为休了梅爵,就是跟梅家作对,跟这样一个方方面面都盛过我们家的家族作对,能有好果子吃吗?” 次子和老三都认同父母的想法:应当立刻休了这位梅家的姑娘。可他们谁也不敢直面说破。即使在家里,次子和老三也都奉行明哲保身。 老四则是云淡风轻,不做任何表示。他心里道:你们容许人家进门,所以事情只能你们解决! 老五倒是嗯啊说了一通: “嗯,爹娘说的极是,这老六媳妇,确实太不像话了!要管,要严加管教。可她进了我们家的门,没学好,我们也有责任是不是?啊?嗯,我们也应当反思一下自己的不是。首先我就有不是,我那一房就没管好!嗯,看看我那媳妇,一天就知道涂脂抹粉,也不为爹娘分忧,啊……” “行了,行了……你跑来和稀泥来了!”老太爷皱起眉头不满的打断道。 “你说了不少,一把水,什么都没说!”大哥白了他一眼,哂笑道。 要休六房媳妇,李家的所有人没多久都知道了这个没正式说出来的家长决定,包括梅爵也也听到了风言风语。 妯娌们听说了老太爷的这个决定,都惊愕不已。就连二嫂季氏都替梅爵捏汗捏得心发慌。大嫂也为梅爵慨叹不已……在她们看来,在女人的名节重于生命的环境里,千万不能有差池。但是梅爵心里看得很高远,靠自己才是最牢靠的谱气,李家也许只是今天的栖身之地而已,明天她会在哪里,会怎样,不知道,所以要尽早拥有把握自己的命运的能力,上学一事更不能松懈…… 闲暇时,梅爵站在六房的天井里,望着墙里墙外花草树木、亭台楼阁,深感陌生与孤寂。不要说李家人对她的外道,连她自己也认为,自己只是这里的过客,而不是归人。这里的人,这里的是是非非,这里的处处锦绣繁华与种种循规蹈矩,与自己无关紧要,其实她这样认为时,心胸自然格外坦然,面对李家上下对她的种种指责、规劝、嘲弄亦或者是友善,她既然从来就没有拿起来,也就无须放得下。而由她内心表现出来的旷达坦然的大气,让瑞卿和铭卿心里也暗暗的佩服的很,自叹堂堂须眉弗如她这巾帼。 入学几个月后,梅爵担心她每日出进李家都太惹眼了,妯娌们必是闲话不断,若是惹得老太爷、老太太更加急眼了,可能会给她的上学带来什么麻烦。她就又向老太爷、老太太提出了要在学校寄宿,但老太爷、老太太不等她解释什么因由,就坚决反对说: “寄宿不行,无论怎样都得回家来住。” 梅爵只得表示同意并解释道: “是,我会回来住!只是我担心自己日常出入频繁,又给爹娘惹来不快,所以才想住学校的。” 老太爷、老太太听了她的话,紧绷着脸朝她望了一眼,一言不发,心里却道:你既有这般自知之明,为何还要出去上学? 虽然进了李家的门,梅爵没有被赠予翡翠李子,也许无形中就注定她不受李家媳妇的规范的约束。苏氏老太太、老太爷常常这样宽慰自己。每当想起张白贞,想起那枚不知去向的翡翠李子,老太太就莫名的悲伤。李老太爷有时也会想起这位确定了身份却没有走进李家大门的儿媳妇,心里却不由得庆幸,否则不知怎么跟张家交代,怎么跟祖宗交代;当然也懊恼,如果这梅家儿媳妇守点妇道,懂点规矩,这桩亲事家里人也就没得说了。 这天下午,梅爵听老师讲外国新奇事儿,放学的路上还兴奋不已。到了家,她下了娇子,脚步轻快的往上房走,冬子跟在后头。要进上房大门时,冬子连忙低声提醒她: “小姐,不要这样高兴洋溢的进去,要有稳重样子!被别人瞅着,又要被说闲话了!” “嗯……”梅爵停了一下,会心一笑。 她们径直往上房正房去报告回来了,但是刚走了几步,就听见正房里传来大声的斥骂声: “……怎么?以为我死了吗!” “……” “一个个的,全都反了?……砰——” 站在门外的梅爵也被这骤不及防的拍桌子的响声吓了一跳,不由自主的哆嗦了一下,然后,停住脚步,站在门口。冬子弩嘴皱眉小心的提醒梅爵道: “小姐,我们不要进去了吧!里面,挺吓人的!” 梅爵站在那里,就见丫头们急忙忙的往这里跑,有上房的,有大房的,有二房的,三房的,五房的……又看见大哥荣卿、二哥赓卿也来了,个个都刻板严肃的神情,梅爵眼瞄着一个个面孔凝重的人进出,站在一边心想:不知道是谁又触了老太爷的霉头,惹来这般的气势。 荣卿和赓卿铁着脸走进上房,见了梅爵也不抬抬眼皮。梅爵看着两位兄长,也忙侧过身去让开路,并不过去搭话。 冬子见李家的两位老爷过去了,悄悄拉过来上房的秋菊,手指藏在腰间指向大厅里问: “是怎么了?怎么了?里面。” 秋菊有所忌惮的看了看旁边这位一向具有风云风范的六太太,再看看冬子,小心的答说: “六太太,冬子,我们下人也不是很明白,只听到好像是什么分店铺的事。” “分店铺?”梅爵听了,也不再多问,只是有些惊讶的感叹了一句,转而一想觉得有些可笑。要分家了?要散了?她又觉得有些可惜,听到这个让她觉得遥远的家族的这么快就要闹分家了。不过又一想,怎么可能呢?不过也难说吧,世事无常……还是自己好好努力把握自己能够把握的吧。她转身回了自己的屋子,不去凑那个热闹。 吃饭时,铭卿还没回来。梅爵正等着,就见上房屋里的丫头翠莲进来外屋传话,说: “六老爷说,晚饭在老太爷、老太太屋里吃,让奴婢传话,让太太不要等他了!” “好,翠莲,我这就把你的话传给我们太太!还有别的事吗……” 梅爵听见翠莲在门外和雪儿说话,就对冬子说: “去,叫老太太屋里传话的那个丫头进来!” 冬子会意的快步走了出去,把翠莲带了进来。 翠莲进来,看了一眼梅爵,连忙垂头。梅爵坐在朱漆凳上,看见这丫头畏怯的样子,想:看她的神情,大概这李家上下都把我这个外出读书的人给妖魔化了。否则,他们怕什么?虽然这样想,但她却依然神情自然的说: “谢谢你来传告我这个信息!但我还有些话要问你……为什么,今天下午老太太屋子里吵吵嚷嚷的?” 小丫头不安的犹豫又踌躇的回答道: “是……是因为二太太说二老爷没事做,想管家店铺,后来被五太太听见了,五太太一房也要管一家铺子,再后来也不知怎么大太太,三太太也恰好来了,就……” “好了,知道了!你去吧。你不用担心,你刚才在这儿说的话,这时听见的雪儿跟冬子不会在别人面前提的,是不是?” “是!”雪儿和冬子忙齐声应道。 翠莲听了连忙躬身施礼,连连道谢,退身出去走了。 梅爵端起碗,开始吃饭,夹了一筷子鸡汁煨海参放在嘴里,嚼了一下,甚是鲜美,自言自语道: “不错,居然还会有比我们家烧得更有味儿的菜。” “小姐,六太太,你可真是心大,他们都吵翻天了,你在这儿吃块海参还品的有滋有味儿!”冬子盛了一碗三鲜汤放在梅爵面前惊讶道。 “他们吵……我能怎样?何况谁不知道,他们是在家闲的!哼,每一家都这样,要么吃不饱,相互算计;吃饱了,还是相互算计。直到耗尽生命,多么悲凉,还不自知,更加悲哀……” “听不明白你后边的这些话!” “呵,正常!” “啊……” “在李家吃了这么久,才尝到一道好吃的菜,唉!” “之前听老爷说他们家实力跟我们家不相上下的么!会不会是他们没有把好吃的分拨给我们?要不要以后饭前我们提前去厨房监看一下,看看是不是薄了我们的份儿?” “老爷当初确实是说李家与我们相当,诗礼之范讲究的程度甚至胜过梅家,不过不论对我们厚薄与否都不要去监看。如果说他们就这生活水平,说明李家实力已经下降了,只是表面空风光罢了;如果说李家生活水平并不低,单单低了我们的,说明家里诗礼之范的风骨已经下降了,那么这个家的前景也将早晚堪忧……这都没必要监看,反正与我们也无太多相关!难道我们还管别人家的事……算了,不说了!” 饭后,梅爵闭门专心看书,不理会门外妯娌们相互关心的吵嚷。 十四、药铺兴隆 李家妯娌们分外关心的李家各类店铺中,药铺里生意兴旺得出人意料。李慎卿雇请的看病郎中一天到晚都忙得两脚朝天。顾客盈门是因为李家药铺信誉高,药价又不会因人多而随风乱涨;加上战乱,躲进城里来避难的有钱人、穷苦人生病或受伤的也越来越多。 药铺购进药的价格上涨了,李慎卿担心跟着购进药价提高售药价格会影响声誉,就雇短工到山间采挖药材加工。只要山里挖得到的药材,就不购进,而成本则不到购买的五分之一,只是时间过程上要长,一批药的采集、加工到成药,往往要个把月的时间。所以采药也是李家药铺做的一项大事。有时某种药材丰收了,留够备用的外,药铺里也会大宗的出售成药。药铺部分自采加工的药价格不仅没有上涨,还在周围一片涨势中下降了…… 李家药铺救死扶伤的精神为穷困的病伤者感恩而在当地广为传颂。城中乡下求医问药的人都慕名而来。 这日,药铺闯进一位胳膊受轻伤模样的穿军装束的人,但他的军装很特别,一双满是灰尘的旧皮鞋。鞋偏大了,他每走一步路脚要斜一下,防止鞋脱掉。鞋子里大概塞进了些草,有干草叶子从脚边伸出鞋帮,脚踝上还绕着几圈草叶子,没穿袜子,不知道他这是用草来撑鞋子怕掉的,还是用来替代袜子的;腿上的裤子是蓝灰色,灰土土的,一条膝盖上已经破了一个洞,勉强用一片麻布缝补了一下,上身的褂子跟下身裤子显然是不配套的,却是崭新的衣料,虽然也被灰尘涂抹得深一块、浅一块的。光着头,脸上的汗水顺脸颊往下流,把脸上的灰尘冲成了一条条蚯蚓蜿蜒的形状。他进了门,从破衣服里抖出一杆隐藏起来的枪,手里紧握着那杆枪,指东画西,所见之人,连忙避让,唯恐躲闪不及。 大兵进了店铺,端着枪就坐到郎中面前,吓得其他等候把脉看病的病人急忙闪到一边。负责管账的李大泉见其所来似并非正道,担心无端滋事,就悄悄吩咐负责抓药的伙计李才叫来几个在后院加工炮制药的伙计到前面帮阵势,让他顺便悄悄赶快往大宅子里报告李慎卿。 李才匆匆跑到李家大宅,可巧李慎卿不在家,急慌慌的向仆妇们打听,才知道这会儿只有大老爷修养在家,老太爷一早也出门去会友去了。李才权衡了一下,决定报告给大老爷李荣卿,请他定夺主意。 李荣卿并非是什么因病在家休养,只是为避时局的战乱而躲避在家罢了。他在家喝喝茶,骂骂人,长吁短叹,一天就这么过去了……宅院里的人除了老太爷、老太太,都尽量避开他,或者跟他少言语,免得无端被数落训诫受闲气。 李才快步跑到长房门前,见李文、李武站在门口。看见他们两人,就知道大老爷肯定在家,他心里有了着落:总算找到给他们掌舵的人了。 李才气吁吁的一屁股坐在门口,抬手让站在长房门外听差的李文进去传报一下,说有要紧事要见大老爷。李文瞅瞅他,竟然连连摇头。他只好求李武。李武直皱眉头,劝他不要进去找骂。李才只好把药铺来了蛮横大兵的紧急情况说给他们。李武李文一听也怕了。但是依然都推脱不肯进去通报。李才少在李家内宅当差,所以对于内宅鸡毛蒜皮的力量大大低估,就歇歇脚,撩撩衣袍,横横心,自己冲进去了。李文李武也没阻拦,只是两人看着他进去的背影又拧眉毛又叹气…… 阳光明媚温暖的照射着院子,院子右侧有一架葡萄。葡萄叶子落光,干瘦的藤条扭曲着趴在木架子上。架下摆着桃木雕花的朱漆桌椅。李才进去,就看见大老爷独自在干枯的葡萄藤下晒着太阳,悠哉品着茶。 李荣卿悠然的坐在那里喝茶,抬头看见李才,立刻严厉的问: “你,哪房的?怎么擅自就闯进来了?” “大老爷,我是药铺的伙计李才!” “你是药铺的人?你不在药铺本分听差,跑来这里干什么?” “大老爷,药铺来了蟊贼……” 李荣卿一听说有蟊贼闹到店铺里来了,就噌的站起来,骂口不迭。李才想说的话,几次出口,都被连连的横骂抵回去了,低头站在一边,懊悔得直皱眉头,心里干着急,担忧自己办事不力,耽误时间长了店里铺里出什么事,怕自己又要被扣工钱。 听见大老爷大骂,李武小步跑进门来,跑过来,也不敢插话,低着头,苦着脸,不停的拧眉。大老爷先是骂蟊贼混账,又骂当局者软弱,不肯使出硬手段,到后来再骂什么,李才就没听进去,只能不停的点头。他骂完了,又坐下去,端起茶杯,品了两口茶,才道: “李才是吧?你说的这事,要去找三老爷,我不好插手家里店铺的事。那里又不是衙门的事。” 李才连连称是,就要走,但是又听大老爷道: “这事如果要打起官司找我才对。店铺事,你去找三老爷定夺,看他怎么处理吧。”这样说着,继续悠然品起茶来。 等到李才从李荣卿的房出来,已经过了三盏茶的时间了。他心里不满道:打官司也不该找你,你在家,管哪家的官司!正这么想着,看见长房门口的李文一派又哭又笑的相容对着他。李武也跟着出来,脸上的表情和李文一样。他白了两人一眼,气嘟嘟的快步走了…… 李才走到大门口,站在那里正不知道该怎么办时,就见五老爷李瑞卿和六老爷李铭卿两人慷慨激昂的从外面大步踏进来,李才忙上前请安。瑞卿和铭卿瞅了他一眼,笑了笑。等到他们擦身而过时,李才鼓起勇气对着背影试探道: “五老爷、六老爷,今天下午店里来了个拿枪横行的蟊贼,不像是官道的正经兵,好像要闹事,管账李大泉着我赶快回来报告三老爷,可三老爷不在,我就报告给了大老爷,大老爷说这事归三老爷管,可是三老爷不在家。奴才就不知该怎么办了,而且时间拖久了,也不知店里现在怎么样了。能不能请五老爷、六老爷去铺子里给伙计们拿个主意!” 二人听了转回身,看见李才又胆怯又无助的神情,瑞卿直笑起来。铭卿则是很严肃的答应去店铺里看看。李才听到铭卿这样说,如释重负,他知道耽误了事情,如果出现了坏的结果,不知道自己也要跟着倒怎样的霉,也许一家子衣食都没着落了。 铭卿要去药铺,没有表态的瑞卿也跟着过来了。他们到了店里,那个兵模样的人还在,店里的伙计还给他倒了杯茶。他那受伤的胳膊已包扎好,一手搭在放在桌子的枪上,一手端着茶碗,不耐烦的喝着,嘴里不时嚷出一句: “我说你们当家的没死吧?怎么这么半天还走不出来?” 铭卿走在瑞卿前面,昂然的站到破衣烂衫的兵跟前,兵冷不防被窘了一下,戒备的放下茶碗,握紧了慌忙遮掩在灰衣烂衫下的枪。 铭卿仔细打量外表,看不出他是来自哪部分的。 瑞卿瞅了瞅问他道: “我就是当家的,其中之一,你受伤了,不打紧吧,看郎中给你包好了,只是不知道你还有什么需要我们帮忙的吗?”他话语客套而又硬气,不失绅士风度,也不失当家作主的气派。 兵定了定神,看看眼前紧盯着自己的二位,说: “我,这伤包好了,还要买药,带回去,但没钱,要佘,而且佘的很多。伙计个个都说做不了主!所以等你们!” “需要药,好啊。尽管佘。治病救人要紧嘛。不过既然你要佘药,总应该告诉我们你是谁、从哪儿来吧?” “……” “如果是连地方都不告诉我们,我们佘给你,你回去忘了送钱来,那我们去哪儿讨账?” “……” “就算我们做好人免费赠送给你,可也应该知道送到哪里去?送给什么人呀?”见五哥把兵问得没了词,铭卿转而给对方台阶下,和颜悦色的问道。 兵有些动摇,说: “这……我……我们就在城外的山上,不远。你们家采药的长工就去过那座山,我们就是向他们打听到你家药铺的。” 这话让二人吃了一惊,他们还没听说就近的这座山上原来或者最近有人聚集驻扎。他们想再问点什么,可是兵急着要走了。显然他也怕说多了什么对自己不利。 药,兵拿走了。他要的全是刀枪伤的治疗药物。店里的伙计看着他拿药走,既不敢发话,又暗暗责怪瑞卿和铭卿,这样一来,怕是他们一个月或者一年的工钱都要泡水了。兵,他们自然是惹不起,可这五老爷和六老爷可是不刻薄。他们就围住两人告苦。铭卿先是不解,只向众人说: “大家受惊了,我们会向三哥说明情况,今天的情况怎么说也要保住店铺里人的安危为重嘛。” 但是伙计依然围着他们叫苦叫穷……瑞卿笑笑,提醒六弟: “被兵拿走这么多药,却没收到钱,三哥回来他们不好交代。伙计们要的是保住自己的饭碗,还要保住自己碗里的饭。” 铭卿明白了,直摇头,然后向大家保证: “今天兵拿走的药钱,一概有我们二人承担!” 这话才算给了这些长短工、伙计们满意的答复。他们这才放心的各忙各的去了…… 回到家里,二人既没去找主管店铺的三哥,也没跟老太爷子商量,就躲进铭卿的书房,一起琢磨兵的事:凭着这人的着装着实也辨不出他会出自哪股势力。究竟他们是北边的势力还是南边的打过来了呢?亦或者是那哪部分的先遣队的人员?而猜测了半天,也没理出理所当然的头绪。瑞卿凝眉想了想,突然说: “段玫应该知道吧?” “谁知道,他上次走后,已经好久没消息了。这家伙,太过分了,一走了之。也不给我们点音信。” “唉,或许梅爵知道段玫近来的信息!你回去问问她!” “……”铭卿听了摇摇头,沉默无语。 瑞卿笑了笑,他知道,因为梅爵吵嚷着出去上学,让铭卿在家里很不好过。任是铭卿再大度,更何况他终究还是这个家里培养出来的孝子之一,也就不可能毫不在意任其折腾。他不愿意在家人面前提到梅爵,也不愿别人提其梅爵。一想到这人,他就头疼。而这会儿。梅爵还没回来,也许还在学校,也许去哪里消遣了吧。比起梅爵上学破坏家规而言,李家大多的人更在乎的是财产大权。而梅爵上学的话柄不过是他们缓和气氛张扬自己的台阶,尤其是家里的女人们。她们的说三道四让瑞卿最是头疼,让铭卿最无奈…… “老六,你说这些女人们一天争来斗去的,有意思吗?他们就生活在这个院子里,有这个吃的,就少不了那个的。他们一天争店铺,争银两,争首饰,争脸色……也不嫌累!” “你换成她们想,也许就想通了。她们原来生活在娘家,嫁到夫家,虽然夫家供给了吃住行,可夫家并不认同她们是自家人,而且夫家还有来自不同门户的女人,她们对着彼此,心里充满犹疑和猜忌。如果说她们是在争财产,不如说她们是在为自己无法掌控的飘摇人生争一份安全感……” “也是啊!高见啊!那你为什么不能多理解一点儿梅爵呢?” “怎么理解?她一点忌讳都没有,一点不称心的事情都不容忍!” “你这样对待人家,真不知道她究竟是为什么会选中你?” “哼!你应该去问问她,为什么选中我……” “哈哈……”瑞卿看弟弟气急败坏的样子,忍不住笑起来。 晚饭时,李荣卿叫来李文问下午来的小斯传达的事情有没有解决。李文一听,头皮发麻道: “老爷,小的一直守在门口听候您差遣,其余一概不知!” “废物!” 听到丈夫骂李文,任氏默不作声。她看见丈夫转身去书房了,她招手让红儿把李文叫进来。 李文见荣卿没有继续追问,本想松一口气,听红儿传话说太太叫他,不由得更紧张了。他进门见大太太端坐在椅子上,微微闭目养神的样子。他站了一会儿等着问话,见大太太迟迟不开口,吓得连忙跪下了。 “你起来说话吧!”大太太见李文跪下,依然微微闭着眼睛说。 “是,太太!” “刚才老爷因为什么事儿骂你呢?” “是下午药铺伙计李才来说有人到药铺闹事,他们找不到三老爷,来请老爷过去看看。老爷没去。刚才老爷过问李才说的事处置妥当没有。小的也没离开长房,更没见别房的人,所以怎么样了也不知情!” “知道了,你出去吧!别耽误了老爷再有的吩咐!” 李文出去了,随后丫头红儿也跟着出来了。李文刚想跟她抱怨一句,就见那丫头急匆匆就出了长房门不见了。 晚间红儿回来,报于任氏: “太太,事情清楚了,五老爷和六老爷到药铺解决了事情,三老爷到现在还没回来。好像其他各房的人大多不知此事呢!” “不知最好!他们知道多了,对我们不利!大多不知,看来事情没什么要紧!” “是的,我听说五老爷六老爷都已经回来了。他们也没到上房说此事!” “这倒没什么,只是断然不要让老五插手生意的事!他一插手,就等于贾氏插手,就不好掰扯了。家里现在的花销来源,主要靠店铺了,尤其是药铺。” “不过好在现在管铺子的是三老爷,三太太心大,不上心。要是五房管,还不知道钱物去了何处!” “所以说,这个家里,最精明的还是老太爷和老太太。要是给老爷做,他只会管成清水衙门,不赔就不错了!” “其他各房也不行,不过五老爷六老爷倒是越来越利落,要成气候了。我们要提防着点儿!” “是的!这老五老六都要翻天了,都不知道他们一天到晚在外捯饬什么呢!” “跟着他们的小斯说他们跟一群什么人吃吃玩玩,有时候开个什么会。问他们究竟在搞什么,小斯们从来也没说出所以然来。” “跟他们的小斯也都跟他们一样,快无法无天了!听说出了家门都没尊卑样了。由着他们闹去吧!让老太太、老太爷知道了,少倚重他们!我也少费点心思!” 主仆二人正说着,见李荣卿从书房出来,忙闭了嘴。李荣卿看看任氏,道: “我去上房看爹娘,你没事早点歇息吧!” 任氏答应着,站起身,送丈夫出了屋门,转身歇息去了。 十五、祸从口出 在李家,被人拿捏的梅爵上学的话柄渐渐被李家上下搁置,原因就是因为不明来路的大兵屡屡来药铺强拿豪取,让李家越来越无法忍受。李家人原认为兵不过是路过,此去后未必会再来。但是他们大错特错,兵常常来,而且要的药也越来越多,这就让李家人越来越抵触。慎卿再无耐心应对,别人也不肯为药铺出头。李老太爷只得让毛遂自荐的瑞卿和铭卿去应对,因为经历蟊贼事件后,谁都知道似乎只有这兄弟两,在李家男人中处惊不乱。 慎卿撇开药铺,照看别的店铺,而瑞卿和铭卿轮流去药铺里照看。贾氏却很不高兴,觉得这个山芋烫手了,老太爷才肯给他们,而且给的不明不白,到底是给自己这一房的?还是给老六一房的? 铭卿与瑞卿相比,有更多的空闲可以去店里。瑞卿毕竟要回家看看妻儿。铭卿呢,梅爵大多都不在家,即使在家也是各忙各的,而且对大兵的来龙去脉,铭卿更希望早点摸清。 和这些衣着不整、灰头灰脸的兵打交道,少不得要“出血”。为了打听情况,铭卿不仅主动提出免费送药给他们,而且有时让身边李诚、李安准备些酒菜,留某个嘴巴大的兵吃喝一气,以探消息。时间长了,兵即使来了,有的人也只为吃喝,不为求医问药,而且有人还很仗义的提出要给药铺帮忙。有时铭卿不在,他们就跟伙计闲聊,还会实心卖力的给店铺里的伙计们帮忙加工炮制药材,确定见不到铭卿,才恋恋不舍的离开。 兵们一致认为李家的弟兄中六老爷最好。因此胡诌闲扯时提到铭卿的时候最多。他们听店里的伙计说这六老爷最可怜,娶的媳妇一点妇道也不守,整天在学堂里读书,不着家……兵就拍桌子,替铭卿愤愤不平。伙计暗暗偷笑这些兵义愤填膺的样子,认为他们不过是耗子哭猫,拍完桌子,也就完了…… 谁知道,有一天,来了一队人马,带路的就是最初到店铺里来治病的大兵。大兵笑容洋溢,引着一位衣冠整齐的三四十来岁模样的人,举止间,动作干脆利落,面色冷峻,目光锋芒严酷,腰里挂着一个手枪盒子,鼓鼓的,显然是他们当中有头脸的人。这天恰好是瑞卿在铺子里,兵见了他忙乐呵呵的凑上来,悄悄附在耳边说: “赶快把六老爷找来!” 瑞卿看看了兵旁边的正主,觉得来者不善,就对兵点点头,也表情严肃的招呼来人,说: “兄台光顾李家药铺,敢问可有我们能帮助的么?” “邓四儿,这位就是你说的那个人吗?”来人在众兵的拥簇下坐到店堂里就医的一个板凳上,不屑回答瑞卿的话,却转而问大兵。 “不是,他是那个人的哥哥。那个人是他弟弟。”大兵忙笑着回答。 瑞卿听来人不是为药,就有些纳闷,虽然说铭卿跟这个大兵熟,那也不过是为探点消息,也不会跟他们有实质性的交往,他们点出人选要见铭卿,很有蹊跷,就不觉谨慎起来。 瑞卿担心老六惹出了什么麻烦事,不敢应答他们,就道: “现在店铺这里归我管,你们有什么事,只管跟我说就可以了。” “那可不行!我当家的找你弟弟可是有要紧事的!”大兵邓四儿神秘的嘻嘻笑着反驳瑞卿道。 大兵旁边的正主不耐烦的说: “别啰嗦了,只问问他,那个,李铭卿什么时候能回来?” 兵听了,似乎有些不解,大概觉得两人面对面,还得要他传话很多余吧。不等大兵邓四儿开口,瑞卿就对这位斯文素养让位傲慢霸气的人很是反感,但还是客气的道: “他这几天都不在城里,一天半天的不会回来!” “那你问问他,那个李铭卿什么时候回来?” 瑞卿想继续搪塞来人,但看到他腰间的枪,还有这一队来人,就只好的继续谨慎应道: “他过几天才回来,具体时间我们也不确定。但回来也不一定到铺子里来。不知道有什么事是不是需要我替你们转达给他!” “好,你告诉他,过几天我会派人再来找他,请他务必赏这个脸!”这次正主是径直跟瑞卿说的,语气咄咄逼人。说完干脆利索的带着人马飞驰而去。 晚饭前,瑞卿回到家里,他先到铭卿屋里来,远远的,尚未近屋,就听见六弟正在和梅爵争吵,听其内容,无非是六弟埋怨梅爵过于出格,不够安分;梅爵则嘲笑铭卿枉有满腹经世救国之文,原来不过是纸上谈兵。吵着吵着,最后什么无谓的理由都出来了。瑞卿走近站在门外,听着听着,不由得笑出声来,这笑声把一心吵架的梅爵和铭卿都吓了一跳。 听见外面的笑声,冬子开了门,瑞卿进来,刚想劝劝他们,梅爵连招呼也没打,就气愤得甩脸转身走出去了。铭卿一脸晦气的样子,面对五哥。瑞卿随意的劝了六弟两句,就话转正题,说到兵带了山寨上当家的来店里找他的一事。问他有没有和大兵们打过什么特别的交道,以至于他们点名道姓的要找他? 铭卿听了,拧起眉头,想了想,摇摇头。但瑞卿忽而严肃道: “你一定要好好想想,我可是觉得事情不是那么简单,尤其是那位头人,一脸严肃不说,看样子训练有素,是个带兵打仗的好手。我们务必小心。” “怕什么,他们不过一群土匪而已。我正想,怎么把他们给收编了呢!等段玫他们队伍开过来,立即就缴了他们的枪……” “可现在,他们来的目的什么?不为药,为什么?而且为什么指名要见你呢?” “五哥,你别急,我们先想办法打探一下他们的目的就是;另外一定要拖住他们……” 没等李铭卿想出该怎么打探信息时,第二天一早,大兵邓四儿就早早又来到店里张望。瑞卿来店里时,就见邓四儿早已等候在店里,正和伙计李才唾沫星子横飞的神侃呢。瑞卿一看见他,不由得一惊,忙支伙计赵顺悄悄回府邸告诉铭卿,让他先不要出门。 瑞卿笑笑问大兵邓四儿: “邓将军,今天怎么这样早?有什么事吗?” “哟,还将军,别折煞我了,五老爷!我在等六老爷回来,现在找他,就是我的活,是我最重要的任务!” “哦,为什么这样重要?有什么好事怎么不找我啊?枉我把你当自家兄弟看待!”瑞卿故意一脸失望的神态。 “可是这事儿他不能找你啊!你把我当自家兄弟,我悄悄告诉你,你可要替我保密。六老爷,他要撞桃花运了!” “哦……什么?桃花运?”瑞卿觉得好笑,又好奇。 “我跟你说,我们大当家的,有位非常非常好看的干妹妹,他妹妹,还没嫁人,大当家的要看看六老爷,如果对他满意,就把妹妹嫁给他。这可是我的功劳,因为我每次回去,都对大当家的和他夫人说:六老爷,人好,没得说。”邓四儿压低声音说完,一脸得意,显然对他来说,这是一件让他很露脸的差事。 瑞卿没想到会是为这目的而来,虚惊一场,胆怯的心放了下来,转而想想,觉得太好笑了,不由得笑出声来,怕认真的邓四儿看见,连忙捂住嘴,转过身去…… 笑完瑞卿又转回身去,爽快的对邓四儿说: “哎呀,好事么!还藏着掖着的!等我六弟回来,我一定立马转告他这个好消息!” “那可不行,现在还不知道,大当家的能不能看上六老爷,更不知道他妹妹有没有看上六老爷,还不保准!等保准了再说!” 瑞卿听了又连忙捂住嘴,憋住笑,心里道:肯定不保准!首先李家的家风是不准三房四妾,不要说铭卿接受的是西式思想;再者,你们是土匪,不论怎么说李家的门庭也不会接纳你们这号人!难道不成,他们还要强娶强嫁?想到这里,他忽而觉得不好笑了,又觉得这事很棘手了。钱物这些,他们来要来拿,都好办,只是现在涉及到一位大活人,而且还是婚姻这样的大事…… 瑞卿在店里交代了几句,临走时交代李才稳住大兵邓四儿,让他吃也行喝也罢,就是不要对他说铭卿的任何事。瑞卿回到家里,找到铭卿。 铭卿正在房间里看信,听到外头有声音就警觉的连忙把信藏起来,假装整理书桌子上的书画,见进来的人是五哥瑞卿,马上换了一副兴奋的表情,把藏在怀里的信掏出来,递给瑞卿,说: “你快看看,段玫兄派人悄悄送过来的,他们的队伍就要开过来了,太好了……”瑞卿抖开信,刚要看,听到太好了几个字的高高声音时,瑞卿忙捂住六弟的嘴。 瑞卿看信内容:段玫粗略的说了一下自己所在地的胜利情形,和不日将要开过来队伍的决定。瑞卿看了,不由得叹气。铭卿看着五哥,不由得纳闷的问道: “哥,你为什么叹气?这可是我们期盼已久的大好消息!” “是呀,可是我希望他们立刻就开过来!”瑞卿把信递回给铭卿,“你知道吗,山上的土匪队伍已经开到家门口了。整不好,要有大麻烦。他们一天到晚都在找你!”瑞卿说到这里顿了顿,“是……唉,按大兵邓四儿的话说:你撞桃花运了。” 铭卿一心都在信的内容上,根本就没没听进瑞卿的话,就毫不在意的问: “管他撞不撞什么桃花运了!他们还能蹦跶几天啊!” “还管他谁呢,是你——!” “我?怎么了?” “撞桃花运了——” “啊?” 瑞卿笑了笑: “你呀!你知道吗?昨天那波儿土匪头儿来找你了,说是为了看看你,如果相中了,他要把干妹妹嫁给你。” “什么?土匪?他妹妹?莫名其妙的事嘛!我为什么要娶土匪……” “怎么?你不兴奋了?那名大兵还在店里等着你出现,他就可以回去复命领赏了。” “没闲心情理他们……” “你也不要大意了,他们的枪还握在手里呢!你想想当下该怎么办?” “那就赶紧写封信,催段玫兄赶快过来,缴了他们。土匪,来店铺里强取强拿也就罢了,还要强娶强嫁,真是越来越蹬鼻子上脸!” “土匪的妹妹,女土匪,要是真的来了,怕是家里会更热闹了。肯定比梅家的人更有‘派头’。”瑞卿笑道。 “行了!行了!”铭卿对哥哥的假想很不耐烦。 “你既然不想娶女土匪,那就在家老实呆几天,赶快想想策略吧,那位邓大兵——人家非常上心的守在店铺里,还等你出现去回复美差呢!” “不要理他,就让他在药铺给我们做帮工去吧!” “帮工?吃喝的帮工……” …… 十六、民匪互动 数天过去了,邓大兵在药铺子里焦急的等得很不耐烦了,他在店铺里再也坐不住了,在店铺里呆会儿,就跑到街上去张望,又摸到李家大门口转悠。 这天李铭卿出门寄书信,从外头回来时,老远就被邓四儿瞧见了。邓四儿立刻如见珠宝般的冲了上来。边跑边喊: “六老爷——李铭卿老爷——李老爷——” 李铭卿明明听见了,假装没听见,照旧往前走。邓四儿哪里肯放过,飞步跑来,挡在了铭卿跟前,气喘吁吁的道: “六老爷……找你好几天了,可算是见着你了!” “这不是四兄弟吗?多日不见,你找我?有什么事啊?可巧在这儿遇见你了。我刚刚从外地回来,正要回家去……” “你先别回,听我说,你不是有位媳妇不守妇道吗?我跟你说,你不用焦心了。我们大当家的要把他干妹妹嫁给你。” 铭卿见邓四儿的神情,很是认真且事关重大的样子,就觉得很是好笑。可又不能露出真表情,就连忙睁大眼睛,故意欣喜道: “有这样的好事,你怎么不早跟我说呢?” “我也着急,大当家的还等着回话呢!可是你哥哥说你出门去了,他们又都做不了主,我只好等着你。” “也是,我这才回来,还不耽误事吧!” “不耽误,就是如果你再不回来,大当家的要不耐烦了,好像要去你家请你一家子上山去呢。” “哦,这样啊!不用请了,你看我回来了不是!”铭卿心想,可真够狠的,这是要抓人,还是要嫁人,也真够可笑的。这位大当家的干妹妹这般方式嫁人,也着实够笑柄的。 铭卿边走边说,邓四儿紧跟在后头,边说边走。 铭卿想了想说: “四兄弟,这样吧,你看我今天刚回来,怎么着也应该回家休整一下吧。要不衣衫不整的,见了你们当家的,你说他要是看不上我那可怎么办?我回去休息一下,然后收拾整齐,哪天你们再来,带着我去见你们大当家的!这样见面才不唐突嘛!” “那可不行,我们大当家的脾气,可是等不下去了。不管怎么样,你今天就得跟我走一趟,去山上见见大当家的,否则,我脑袋就快要保不住了。六老爷,赶快去吧……” 邓四儿简直是一块粘粘膏药,粘住就揭不开了,铭卿直皱眉头。 “可是我现在满身灰尘,你看看,你们大当家的看见,不待见我,还不得把我推下山去!” “不会,他干妹妹看上你,他一定不会不待见你!你不知道,大当家的很听他妹妹的话……” “那我也得收拾收拾吧,万一他妹妹也看我不顺眼,怎么办?我总该收拾得让人看了顺眼点儿吧?” “那好,我跟着你,你回去收拾好立刻跟我走。” 铭卿没有办法,只好带着他回了府邸,守门的李贵像往常一样对着铭卿笑笑,喊了声: “六老爷,您回了!” “嗯!” 当李贵看见铭卿身后还跟着位衣着不整且灰头土脸的人时,不由得吓了一跳,不明白这老六怎么会和这样的人鬼混。心里说:五老爷、六老爷,你们可是我看着长大的,心眼都是多好的孩子,在七个兄弟中。想不到,人变得真快呀!也许年纪长了,就不一样了吧! 李家仆人们叹息:李家真是每况越下了,府中一位好好的太太,竟然抛头露面跑出去上学;而这位六老爷又结识些没谱之类的人,哎,不知道这李家,将会怎么样。 铭卿尽管还如往常一样,客气的应声。他安排兵在门房里就坐等候,吩咐李升和李贵在这里伺候,就带着李安、李诚进里头去“换衣服”去了。 铭卿进了屋门,坐下来,琢磨了一下,决定山上。他吩咐李安快去悄悄把五哥叫来:说有要事找他。 瑞卿回来的路上,从李安那儿已经知道老六让他回来似乎是因为邓四儿纠缠的事,经过门房时,果然看见邓四儿坐在屋里,正端着茶杯似心不在焉的喝茶,旁边站着满脸堆笑的李升和李贵。他没有进门房,就从侧面花廊,来到铭卿屋里。铭卿正在屋里往腰间插藏手枪。 瑞卿进来就埋怨: “你怎么招惹他进家门了?” “出去正好给他抓着了,摆不脱,我能怎么办?对了,五哥,他让我去他们的土匪窝子,我想了想,正好假借这个机会去摸摸底儿,你说,怎么样?段玫兄托人递了口信,说让我们做好接应准备,我们把收缴土匪作为一项新添加的任务,你说怎么样?” “这倒是件好事,他们盘踞在这里,政府又没哪个部门愿意出面管,这里的百姓,一天到晚的不得安宁!只是,你要去,我们也得仔细策划一下,否则冒失行动,怕是会有危险。” “土匪的爪牙就在那儿等着呢,不过看情形,他们要我去是有诚意的。何况我们从没亏待他们,于情于理都应不会为难我们吧!我带李安和李诚去,看情况随机行事吧。” “这——,你们去了,父亲母亲知道了怎么办?你居然还把他招进家门,大模大样的端坐在门房里喝茶,也不隐蔽着点儿!” “你就跟家里人说附近土匪,来要捐的。随你怎么说吧!反正这年月土匪到处流窜,他们也不是什么稀罕人!” “好吧!” “晚饭时,家里人见不到我,就跟他们说我会同学去了,不回来吃晚饭了!” …… 兄弟两大致商量了一下到山上需要搜集的情报内容,铭卿就带着李安、李诚出发了。路经街上店铺,铭卿吩咐李安在街边的点心铺子里买了各色点心,还给大兵邓四儿也买了一份。邓四儿笑得嘴巴都合不拢了,直夸李铭卿豪气大方,然后带着铭卿往深山里奔去…… 时为下午,阳光洒在大地上,带着淡淡的温暖的意味,在这个春寒料峭的时分。空气里洋溢着春天就要到来的气息…… 铭卿一边走,一边琢磨怎么应对这伙土匪,纳闷这土匪的干妹妹会是怎样厉害的角色,居然能让土匪听她的。 大兵邓四儿,戴着一顶油腻的灰色的破帽子,一边走一边骂骂咧咧,说自己在山上怎么受气,而现在因为得了这个差事,就如何受器重,在李安和李诚面前尤其炫耀,也许是觉得自己与他们一样都处人阶下,表示自己也不低于他们吧。他一会儿又紧贴着李铭卿走,直问铭卿的冷暖累乏。铭卿笑着回答他,并表示道谢。这让他的高兴溢于言表,直夸铭卿是好人。铭卿趁他高兴,就跟他打听山上的事,还有那位土匪头目的干妹妹的事…… 邓四儿一路絮絮叨叨:山上的弟兄总共有八百号左右,大多都是穷苦人,或者原本就是杀人劫货的狠角也有。现在的大当家其实是前不久才来了,原来的那位做事太绝,有大小的好处只留给自己,苦差让其他人做,就让现在的头目给枪毙了,而人马也被现在的大当家拉走,带着他们来到了这座山上。他邓四儿是原来的大当家的手下,因此很受现在大当家带过来的人排挤,但因为李铭卿而时来运转(他自己认为),大当家的干妹妹似乎也是一两年前才跟着他们的。具体时间别人都不太清楚。好像是因为那个女的逃难,遇上了受了重伤的大当家,她救了他。大当家一家都很感激,见她也无家可归,就留她在队伍里。好像这位干妹妹,是位大家闺秀,家里遭了劫,所以被迫流浪,大当家几次派人去干妹妹的家地儿,都没找到人。现在那位干妹妹不太想呆在山上,所以,大当家想给她找户好人家,让有个好去处。他干妹妹可漂亮了,心眼也好。大当家二当家的以前动不动就发脾气杀人,他们的干妹妹来了以后,劝他们多做善事,当家的也变好了。不过,他们干妹妹一般不出她自己的屋门,一般人都难的见到她。邓四儿说他也只见过一回。邓四儿想起见到的那位干妹妹,就不由得感叹:那叫一个好看!天下再也没那么好看的人了。 邓四儿的话,实在让铭卿颇有意兴,一个魔头会为一个并不叱咤的女子而改变,而最重要的是这个女子似乎并不是与这伙土匪完全一个心志,一个是柔弱若水,一个是刚硬如石,纵然水滴石穿,也该是日积月累,会像邓四儿说的那么神乎吗?土匪做好事,那他们吃什么穿什么?那还是土匪?不过管他们呢,最重要的是先查看对方的实力虚实。 邓四儿东一句西一句的神侃着,突然严肃了神情,郑重道: “唉,对了,六老爷,你们到了山上,不管见了谁,千万别说你娶过亲,千万别说啊!千万……” “为什么?”铭卿料想他一定是对山上的人有所隐瞒,就故意问。 “千万别说!你说了,当家的干妹妹可能就会不愿意嫁给你了。那……这事儿……不就黄了吗?” 落日时分,他们才赶到土匪山寨的大门,所谓的门,就是几根木头订起来的木栅栏。门两侧,用石头搭高,有站岗的匪兵站在哪里,石头也就起到掩护的作用。 寨门里,一块平上,一群人马正在操练,衣着要比邓四儿整齐,阵势也有章有法。 邓四儿老远就冲寨门的岗哨喊: “别开枪——是我,是我!呵呵,我把当家的要找的贵客请来了!” 邓四儿边喊边带着众人前行,当他们站到寨门前时,寨门已经大开,岗哨端着枪,站在门口等着。邓四儿一见,就急了,骂道: “有他妈的你们这么迎接贵客的吗?还不把枪收起来,赶快进去报告大当家的二当家的!狗崽子,快去快去!慢了,小心当家的要你们的狗头!” 一名着装较邓四儿一样土杂却利落土匪,瞧了瞧邓四儿,神情鄙夷,似乎想说什么,再看看铭卿等人,说: “先在这儿等着!” 看见报告的人进去了,邓四儿忙笑脸解释: “六老爷,您老别见怪,别见怪,这是规矩,稍微等一会儿,我们马上就可以进去了!” “没什么,走了一路,我们正好在这儿歇歇脚。”铭卿说着,就登上门的侧边大石头上坐下,往寨里观看:山寨坐落的山顶上,房屋很简易,木头的支架裸露在外头,泥巴马马虎虎的糊着,屋顶上覆盖着茅草。看样子也没来多久,几乎所有的房子前面都有人把守,还颇有警戒意识……他正想试探问问邓四儿这些房子里头的究竟。就在这时,正面的房屋门大开,一队持枪的土匪跑出来,分别站立门口两侧,这里刚站好,就见屋里走出一个人,身穿竹布大褂,看不清脸面,在门口嘟嘟吹了两声哨子,除了两名在门口站岗的人,其余人听到哨声都跑到那人面前集合去了,接着是讲话,山里风大,听不清。但没几句话后,集合的队伍就分左右两列,跑到寨门里侧,站立。站毕,土匪头目从队伍另一头走到门口。铭卿这才看清他的面孔:清瘦而又带些斯文,表情实在冷峻,如果他能露出点儿笑容,也许谁都不会认为他是位占山的土匪。铭卿觉得这人装腔作势的蛮横,但未必是个不可“驯化”的主儿。 土匪头目站在门口正中央,背着双手,打量来的几个人:两名拎着东西的必是李家的仆人,前面这位面貌清秀、颇有书生气而又不失阳刚气派的人想来就是妹妹要找的人,想不到妹妹如此神算,铁定要找这个人,竟然果真是一表人才。这人与妹妹气度倒是很相似。看来自己要报答她的恩,就应当尽自己所能促成这姻缘才是了。 山寨门内站列的土匪虽然站成列队,队伍还算整齐,人却个个伸长脖子打量铭卿:呵,他妈的,大户人家的人,就是他妈不一样,瞧瞧,真够气派,一身咖啡色绸缎衣裳,围着一条雪白的围巾,脚上登着皮鞋,穿的真叫光鲜闪亮,走哪儿,还有仆人伺候,难怪当家的干妹妹会惦记。我们要是生在这样的人家,会比这厮更会吃穿…… 土匪的头目打量完铭卿,然后抱拳道: “李兄——你不介意我这样称呼吧?” “哪里!大当家的……” “向李兄弟自我介绍一下,在下姓宋,名仁生。我们山上受伤的弟兄承蒙李兄照看,屡次负伤受创,无不是亏得李兄药铺慷慨相助。他们回来屡次提李兄名讳,只是不曾相见。我今天请你来,就是想替弟兄们当面谢谢李兄的济世救人之恩!” “大当家的原来就是宋兄,幸会,幸会!宋兄如此盛情实在不敢当,悬壶济世,不问贫富,原本就是杏林应有的风范,不足挂齿!应该的,应该的……” “既是来了,就是贵客,李兄弟,快快里面请!” 说着,就把门口让了出来,请铭卿进去。铭卿知道,戏刚刚开始,不进去,也不行,就坦然客气的往里走。 李安和李诚紧跟在李铭卿身后,硬怵着头皮往里走,心里甚是畏怯,手脚止不住哆嗦……他们谁都不想来的,但是铭卿在哪里,他们就得在哪里,哪里由得他们自作主张。 正屋的门大开着,宋仁生引着铭卿主仆进来,正当面摆着一张大桌子,桌面蒙着块蓝布子,上面摆满了碗盘,进进出出的有人继续在往上摆,大大小小的碗盘盛装着什么鸡鸭鱼肉,似乎做得很讲究,可终究看来有些拙劣,比起家里的厨子做得差得远了。桌边摆着酱色海碗和几坛酒。桌边的凳子各式各样的都有,大小、款式、颜色、新旧均各异。正对着酒桌的正里面,有一张椅子,上面铺着一张破狗皮,那大概就是大当家的正座。 分宾主落座。李安和李诚不敢坐下,紧贴铭卿站着。席间,铭卿发现,这位宋仁生,不仅谈吐颇有学识,而且骨子里很重义气,但不知为什么,却总给人杀气腾腾的感觉。宋仁生并没提他那让邓四儿念念叨叨的干妹妹,席间只对铭卿的为人赞赏不已,对他给予的救死扶伤的义举一再表示感谢。并提出有什么需要他出力的,山上的弟兄们在所不辞。铭卿也爽快答应并道谢。 铭卿不敢多饮酒,宋仁生也不勉强,而他自己也很矜持,只是招呼弟兄们多喝。虽然李安和李诚也被招呼喝酒,但是他们一口也不敢喝,相互使眼色,装装样子。他们怕一口下去,就再也站不起来了。 门外暮色沉沉,天色不早,铭卿见宋仁生没什么别的表示和说辞,且酒足饭饱,要告辞。 见客人要走,宋仁生也不为难,就爽快的让邓四儿带了几个人点了火把送铭卿他们主仆三人下山。顺利离开了山寨,铭卿松了口气,李安和李诚也把心安放回原处。 邓四儿喝得有些醉了,路上不住的嘀咕: “怎么大当家的怎么不让她妹妹出来,让大伙见见……让你见见。他干妹妹,唉,李老爷,你白来了,看来大当家的是不打算招你做干妹夫了……大当家的,怎么说话不算数,让你白跑一趟了……” 铭卿一句也没听见邓四儿的咕囔,满脑子都是怎么对付这伙土匪的策略纠结。快到城里了,他忽而问邓四儿: “四兄弟,山上的弟兄确切的人数有多少?你看大当家的对我这样好,我总该有所回报,以后有什么需要我为弟兄们做的东西,我要给山上兄弟每人备一份。” “咳,你可真是个大好人!不算女的,有八百零六人。我跟你说,其实你也不用每人都给。大都是些混球,你……你只管我给这样的就行了,其他人的么……” “嗯嗯,好,我知道了。你们就送到这里吧,我们离城不远了,多谢几位兄弟了。今天太晚,否则当请几位到府中歇息一下再回走。”他怕邓四儿借着酒当着自己的面乱说,给邓四儿,也给自己带来不必要的麻烦,就抢过话,客套了一下,径直走了。 邓四儿之外的几个土匪看他走远了,就骂: “也不给爷几个赏钱,害的爷白走了一晚上的路。奶奶的……” “就是……” 十七、暗度陈仓 夜色沉沉,风也阴冷起来。 李铭卿回到府上,已经快四更天了,家里已经关了大门,门口两个大红灯笼,发着红幽幽的光,给夜间回家的行者照引着回归的黑路。李安轻轻一叩打大门,门就开了,原来李升按照瑞卿的叮嘱一直都在等着他们回来,铭卿进来跟他道了声谢,就往里走,李升也不多问,关好门,看着铭卿急匆匆往里走的背影,不由得长长叹了口气。 铭卿叮咛完李诚和李安不要对别人提起今晚到山里的事,就打发他们去休息了。他一个人来到五房门前,看见五房大门半掩着,五哥书房里还亮着灯,料想自己没有回来,他应该就还没休息,就绕道来到哥哥的书房窗外,轻轻叩打了几下窗子。就听屋里里面响起了脚步声,窗子被推开了,瑞卿的头从里面露出来,看了看,悄声道: “门没关,从门进来。” 铭卿点点头,快步绕到前头。瑞卿已经从里面把门打开了,两人来到书房,关好门。 “怎么才回来!我都几次出去找你来着,你五嫂那儿发觉我坐立不安,好生奇怪问我怎么了。我才没敢再出去,否则我就要上山去找你了!”说着从腰里掏出三把手枪,放进桌盒里,上了锁。 “我这不是平安回来了嘛!咳,山里的路不好走,回来天又黑了……说正事,山上时我也没谱,下山时就不一样了,五哥,他们总共有八百多人,有战斗力的八百零六人,另外还有些家眷。头目叫宋仁生,还有些学识,也非蛮横得难以驾驭之辈,就是杀气太重,像是谁都跟他有深仇大恨的脸色。我觉得收编了他们最好!” “他找你不是要嫁干妹妹吗?这茬是怎么说的?” “噢,什么都没说,只字未提,只是反复说感谢我们帮山上的弟兄治病疗伤……出奇的顺利,我带着枪,就进去了,而且根本就没搜查我。也许他们是刚来不久,加上内部也不是很团结,缺衣少粮,所以收编他们应该更加有利。” “那就奇了,他们叫你去到底是要唱哪一出戏?”瑞卿不像铭卿这样乐观,听了反而莫名其妙。 “管他唱哪一出呢!反正大部队就开过来了,收编了他们,为我所用,也就没有什么可顾虑的了……” 两人正压低声音在这里争执,听到外面贾氏懵懵懂懂的喊: “香儿,香儿——五老爷呢?还没回来吗?” 紧接着是丫头答应的声音,然后是一阵脚步的声响。铭卿向哥哥示意,然后走出五房,回自己屋里休息去了…… 春天的景色越来越清晰,远远的可以看见草芽儿嫩绿的颜色。 铭卿早上起来,到花园里练拳脚,走到湖边,看到湖面白色轻雾袅袅,如同浣洗的薄纱,垂覆在湖面上。湖中小岛笼罩在白雾中,似一盏香火烧得正旺的香炉,散发着挥之不绝的烟气。有几只白色鸟儿展翅缓缓地落在湖中小岛的树上休憩。迁徙的鸟儿开始北飞了。它们为繁衍子嗣千万里奔波,年复一年,日复一日,春回秋去,不辞辛苦令人钦敬…… 他正望着湖面起落的鸟儿出神,忽而听见有人喊他。回头看是丫头冬子。冬子匆匆过来说: “六老爷,老太爷、老太太打发张妈喊你赶快过去上房,看样子好像出了什么事。” “哦……哦,现在?” “是的,张妈慌慌张张的来叫你去呢。她还在我们房门外等着呢……” 铭卿转回自己屋里去,刚进屋门,就被张妈催着赶快走,连他要换件衣服都不让。冬子忙拿了件外衣给他披上。 张妈神色慌慌张张的样子,梅爵看着她,直皱眉头不说话。铭卿边套衣袖边往外走,边问什么事,张妈支支吾吾,就是不肯说是什么事。 出了门走了好远,回头见没人跟着,张妈才哭丧着腔调对铭卿说: “这是什么世道,土匪要嫁妹妹,直接就派到家里来了。六老爷,当着六太太的面。我怎么能说?就是老太太允许我随便说,我也不敢说啊……” “啊?什么土匪嫁妹妹?”铭卿一听到张妈说什么土匪,就明白了几分,却假装问道。 “你就别问了,刚才在你屋里六太太问我,我一个字都不敢说。你到了上房,就什么都知道了。快走吧!” 上房的大厅里,坐着不少外人,其中就有邓四儿,不过看起来今天是都特别的装束过,衣服不算新,但穿的干干净净的,不似往日邋遢油腻的模样。所有来人,一见到铭卿,全都立刻站了起来,因为他们都见过铭卿。 铭卿冲他们点点头,大厅里除了李贵、李顺、李忠几位年长的和几名小厮在给端茶倒水,并没有别人。铭卿知道父母还没过来,让李忠带着人先招呼一下,就往后面走。一边走,他一边盘算怎么跟二老和众兄弟们解释。 铭卿进了屋子,二位老人正坐在堂上叹气凝眉。看到铭卿,李老太爷开口就骂: “惹事的东西,怎么回事,让你去管铺子,你怎么把土匪都给招惹到家里来了?” “小点声,他们就在前头!”老太太吓得赶紧站起制止老太爷。 “怕什么!反正家里马上就变成土匪窝子了!” “不怕,那你怎么不去前边嚷?怎么不去大厅里,一早上在这里叫嚷?快去啊……”老太太瞪起深陷的眼睛,催促道。 铭卿从来也没见过一向从容的母亲这种表情,不由得心酸。 “你说说,这到底怎么回事?老六——!”老太爷胡子撅起老高。 “爹,我怎会招惹他们?是因为他们屡次来药铺强取药材,当局的这些官场人无不自保实力,不肯管辖剿匪。我们又不可能拿刀枪跟他们对抗,就不得不小心应对,没想到他们占了便宜,就常来。一来二去就熟了,就这样!” “就什么这样!我问你:他们跑来说什么要把什么当家的什么妹妹嫁给你是怎么回事?” “爹,这事我也一点儿也不明白。爹娘已经给我娶了亲,就算没娶,我也不可能找个到土匪家里来吧!何况这些事我可是向来都依爹娘的,爹娘让我娶哪家的,我不是就娶了哪家的吗?” 老太爷、老太太都听出来铭卿对他们把梅爵娶进门有些怨气,但此时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 正说着,瑞卿进来了,忙向爹娘说: “爹娘,这不怪六弟,前几天土匪头目说要药钱就让派人去拿。他们欠了不少,时间又长。我怕钱多,下人去了,我不放心,就让六弟去了一趟。没想到会招来这样的祸端。” “什么?你们还真跑到土匪窝子去了?我说土匪怎么会跑上门来。正是:无风不起浪!你们就好好作吧!这个家早晚要让你们作没了!” 铭卿看看哥哥,一言不发。瑞卿看看爹娘,说: “爹、娘,我想法打发他们去了就是了。你们也不要太焦心!” “赶快,赶快打发走!土匪窝子里能有正经人吗?不要让他们玷污了我李家的门第!”李老太爷对两个儿子吼道。 “老五啊!这些都是打家劫舍的土匪,杀人不眨眼,是不讲道理的。你可不要得罪了他们,让他们抓了把柄,可就麻烦了。现在时局本来就不安定……”老太太叫住五儿子,谨慎的嘱咐道。 他们正说着,慎卿匆忙进门,欲言又止。老太爷瞪了他一眼道: “你跑去哪里磨蹭去了,不是一早就吩咐李忠叫你过来了吗?” “到绸缎铺里去了,有几笔上月的款项还没收拢。我去叫人催去了。” “把老五老六带出去,把药铺的账目理清,收起来,还归你打理。再由他们两人管下去,指不定要惹出什么乱子来。” “不管谁打理,土匪都会来!”老太太提醒老太爷道。 “娘……现在……”慎卿拧着眉犹豫道。 “是啊,现在不是讨论这些的时候,最重要的是外头那些人……”瑞卿道。 “行了!行了!让他们赶快走人!”老太爷很不耐烦的打断老太太对儿子苦口婆心的话。 慎卿出了上房,瑞卿铭卿也赶紧跟着出来。他们相互看看,一起来到前大厅,邓四儿见了他们忙迎上来问: “五老爷、六老爷,我们过来了,送嫁妆。你们看怎么样?大当家果然看中你了,就是没当面说!呵呵……” “啊,邓四儿兄弟,你看看你们,要来了,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这么重要的事,我们一点准备也没有。你们远道来了,我们也该提早商量一下怎么样接待好你们。” “你一说接待,到也是,我们弟兄天还没亮就出发了,还没吃早饭呢!” “我们什么也没准备,这样吧,我让人去把药铺旁边的包子铺、粥铺包下来,你们去吃点儿,先垫吧垫吧!走!” 但来的人,有一个一副酸绉绉的文弱样,却道: “邓四儿,大当家的是让我们来送他妹妹的嫁妆的。我们要先把这件事办好再说别的。” “对对对!五老爷、六老爷,这是我们的军师赵钱——赵师爷,这次过来送这些,全是他负责。我只是负责带路!嘿嘿……” 铭卿看着眼前花花绿绿俗气的东西,皱着眉头说: “这个……,就必没要了吧,怎么能让你们大当家的这样破费呢!你们吃了饭,带回去吧!” “那可不行,你们一定要收下的!”邓四儿非常认真地说。 瑞卿觉得这样争执也不好,就敷衍说嫁礼收了,打发仆人带他们先出去吃早饭了。他们走后,慎卿见插不上手,就道: “我回房去了,你们处理好这儿也过来!” 见三哥走了,铭卿直跺脚,要把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给还回去。瑞卿看他这样,就直笑道: “六弟呀,你总是这样有女人缘,媳妇是一个个的自己就来家里报到了。得了,这些东西人家是不会往回拿了,咱们还是赶紧找个地方放着吧,回来给军费添点儿资金。” 铭卿气鼓鼓的,也不理会,任瑞卿让人搬东西。小厮正在忙,就见老太爷从后面进来,铁青着的胖脸,怒问道: “这是在干什么?这些不干不净的东西,往哪里搬?赶快扔出去!” “爹,他们就在门外,个个都带着枪呢!”瑞卿忙压住声音对老父亲这样说。 这些年眼见蟊贼的厉害,老太爷也就许着实的畏惧蟊贼,没有再说什么。他气狠狠的一甩袖子,又回自己屋里去了。 铭卿见这场景,暗暗发笑,觉得哥哥可真能周旋的,里外都圆得通,可是如果段玫带的队伍还不过来,就要麻烦了。他心中暗暗祈祷:段玫啊,赶快来吧! 来送嫁妆的人还算规矩,吃了早饭,他们又要折回李家来。瑞卿却早已带着仆人把他们阻拦在小吃地摊那儿,分发了赏钱后,告诉他们东西都已收好了,就打发他们就地直接回山寨去交差了。 来送嫁妆的人饭饱后乱哄哄的走了。瑞卿看着他们的背影,突然笑了起来。他觉得很滑稽。铭卿瞅瞅五哥,哼了一声,气鼓鼓的回家里去了。瑞卿也跟着回家了。 瑞卿铭卿来到三房,见李寿、李德站在门前。李寿看见他们连忙开门前头报告去了。瑞卿铭卿随后被请了进去。李德见李寿回来,捂着肚子道: “我肚子疼,你看着点儿这儿。我……”他说着就朝仆婢室方向跑了。 李德久去不回,李寿来到仆婢室茅厕外,仰着脖子喊他出来。李德在里面回道: “哎呦,我肚子疼,来趟茅厕,你就不能别催了……” 李寿听了小声道: “真是懒牛上道屎尿多!” 他一回头,看见钱妈端着一盘绿莹莹的梨子,连忙一脸趾高气昂道: “钱妈,这是要去哪一房送东西?怎么端这里来了?” “怎么着,死小子,监视我,还轮不到你!这是老太太今早赏给我的!” “我也是这么想的。钱妈这么能干,老太太最赏识你!自然少不了赏好东西给你!” “德性,刚才还一派管家捉贼的嘴脸,这会儿就转风向了。哼!” “瞧瞧钱妈说的,我冤枉啊!我刚才那是跟李德。老爷那里等着我们了,他磨磨蹭蹭,蹲在茅厕里再不出来,带累着我也要跟着挨骂。” “行了,行了!我不跟你计较。” 钱妈说完要走,可是李寿挡着路继续喋喋不休,没话找话儿,说什么西瓜大芝麻小。她知道三老爷是这个家的钱柜子,他的人也得罪不起,就嗯啊应声。李寿说着说着突然道: “钱妈,你拉着我说了这么多,都把我说口渴了,拿个梨来吃吃呗!” 钱妈听了一愣,拿了两个梨递给了他,然后用手指戳了戳他的右侧额头,走了。 李德从茅厕里出来,看见李寿手里拿着两个梨,明白自己拉肚子吃不得生冷,心里就没好气,走过来道: “催什么催,你有梨还不够,还想吃屎啊!” 李寿听了一瞪眼,一巴掌甩了过去。李德见状连忙逃跑。两人一前一后跑回三房门前听候差遣。二人尚未回到三房,就见上房人到处奔走,喊各处人都赶快去上房……二人不知进退,只是感觉又大事不妙了。 土匪公然进出李家大门,引起李家轩然大波。李老太爷立刻召集家人和仆婢,整顿门第,商议对策。上下人等皆被训诫一番后遣散。上房大厅内李老太爷只留下成家的儿子们商议对策。 李长柄见儿子坐在下首窃窃私语,让他们大声说出来应对土匪办法。他们却都一言不发了。他只好挨个点名,从长子开始: “荣卿,你说说,怎么办好?” “爹,对付这些土匪流寇还是要官府出面,我们家纵然有力量对抗,然而师出无名。” “爹,我也赞成大哥的主意,我们露私,反倒是会落个私藏军火的把柄!” “慎卿,你说说!” “爹,大哥、二哥说得固然有理,可是现在问题是官府自顾不暇,不见作为,又如何靠得住?” “照我看,不理他们就是了。这些流寇土匪想嫁入我们家,无非是想抓个机会非转良,本意并非武力侵犯!”李儒卿接着道。 “四哥说的是,只是不理的话,怕是是非难免!”李瑞卿道。 李长柄听了五位儿子的话,转眼望着六儿子。众人也都望着铭卿。 铭卿看见众人都看着他,慌忙道: “怎么都看我,我……听父亲和哥哥们的就是了!” 铭卿的话惹得老太爷很不满,但是现在不是教训他的时候。 商量了一下午,最后也不过是得出这些土匪没什么大不了的结论。瑞卿一再强调说: “既然官府不露面,对待土匪我们最好将计就计。暂且不要惹毛了他们。土匪进门,固然有辱门第。然而总比置举家安危于危殆要好些。” “先稳住局面,然后再从长计议。”李慎卿赶紧道。 …… 任氏听说老六要把土匪“娶”进家门,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笑这个家真是越来越没规矩了。就算是像老五说的,仅仅是一时的演戏,她也不想跟土匪演。这事儿传出去,以后她这个长嫂还有脸出门吗?老太爷、老太太都不阻止,但是她怎么阻止呢?也许季氏阻止有用。她蛮横起来,谁也没办法。何况自从老六娶了梅家姑娘进门后她就一直满肚子火气。 晚饭后,任氏跟丈夫说天短了,花园黑湫湫的,想到就近的二房去坐坐,说说话。李荣卿正烦躁,没说话,摆摆手,示意她走。 任氏到了二房外,丫头银儿看见了忙报给季氏说大太太来了。季氏迎出门来,还未开口。任氏先道: “快别出来了,怪冷的!” “几天没见到大嫂了。去上房请安也没碰到。快屋里请!” 任氏进了门,道: “可不是么,几天没见了。怎么这么安静,他二叔和孩子没在家吗?” “赓卿带着孩子去上房了,老太爷要查看两个孩子的功课近来怎么样了。” “哦哦。不用查,两个孩子一定是大有进步的!只是老太爷还有闲空查功课吗?” “金儿,快给大太太倒茶来!老太爷忙什么没有闲空?” 丫头倒茶来,大太太接过茶,道: “刚才一路过来,听下人都在说老六又要娶媳妇了!” “肯定胡说的,就算老六愿意,老太太、老太爷能答应吗?老太太、老太爷能答应,家里的家规能容许吗?” “不管答不答应、容不容许,到处在说呢!没风能起浪吗?” “说就由着他们说去吧,我们也管不了别人的嘴。何况就算老六真的要娶,也与我无关了。” 任氏明白,老六不娶她表妹,就不与她相关,她就不想管了。她明白季氏的态度,就又说了几句闲话,说想起屋里还有事,就告辞从二房出来了。 回到长房,她不甘心,琢磨找谁出面阻止。她想到了找梅爵才是有效的。但是梅爵一向不与她们往来,有话不好直接传说给她。她想想,吩咐红儿盯着冬儿,从这个陪嫁丫头着手,找机会把六老爷娶新媳妇的话传到她耳朵里。 任氏吩咐完丫头,刚想歇息一会儿,就听外面孩子的哭嚎声。她连忙起身出来,看见儿子李民华、李民人、李民忻和二房的李民拯、李民哲、李民纲打了起来,起因是争一个布老虎。老虎栩栩如生。几个小孩子都有心拥有。二房的几个孩子年纪较小,争不过,急得哭起来。 二房丫头婆子也出来了,跟着一起抢那个布老虎。银儿抢过来塞给了李民拯,转身看见任氏,连忙解释道: “大太太,布老虎是三少爷生辰时四太太给他做的。” 任氏看见儿子们还要抢,连忙制止,并让儿子给弟弟道歉。李民华硬着头皮不动,另外两人见大哥不动,自己也不动。任氏见孩子不动,狠狠骂道: “你们反天了是不是?竟然欺负弟弟。看回去我不揭了你们的皮!” 大太太一面狠狠骂自己孩子,一面吩咐二房的丫头婆子: “我回去教训大少爷他们。你们快带小少爷回去给擦擦洗洗,看看,哭得一脸泪!” 二房的人走后,任氏带着孩子回去,进了门,反倒鼓励孩子继续强硬。她担心季氏会对她不满,就悄悄让红儿去二房门口听听动静。 红儿去后不多时回来,小声告诉任氏: “太太,我在门外听见二太太把孩子们骂了一顿,批评他们怎么去惹比自己大的。此外就没什么了!” “她就是个嘴炮,面上不能惹,但是却好对付!” “不过我刚刚看到四老爷去上房了!” “他不在自己房内作诗,这会儿跑到上房做什么?罢了,他在这个家不管钱也不管权的,不管他!” 红儿点头去了。 李儒卿很晚才从上房回来。他推门进来,看见景氏端坐在客厅,两个丫头伺立左右,就诧异道: “这么晚了,还不去歇息?” 景氏看看丈夫,打发丫头行去歇息后才开口道: “你没回来,我心神不安!你怎么在爹妈那里叙话叙了这么久?” “爹还是对应对土匪的办法不放心。娘见爹如此,也心神不定,留我多说了会儿话。” “哦!” 第二天,晚饭后李儒卿又去上房叙话,走时告诉景氏: “差不多就早点歇息!不用等我!” “好!”景氏柔声答应道。 李儒卿回来时间,比昨晚更晚,景氏依然端坐在客厅等他。丫头们已经被打发回去歇息了。他进门来默默坐在景氏旁边。夫妻二人沉默间,听到屋外响起阵阵风呼啸而过的声音。 “又起风了。这夜黑风高的,总叫人心神不宁!”景氏忧心道。 “娘也这么说。” “唉……” “她还扰心大嫂、二嫂掺和。说她们此时不分忧,甚至还面露悦色,还听丫头们说她们都有意借土匪势力压压老六媳妇。一个是要保住自己长嫂的威势;一个想为自己表妹争面子。” “大嫂、二嫂可真是糊涂,这时候,一家人心往一处想尚且不够应对外人。怎么有用外人之力对付家人的。何况那些人是……” “听你这么说,我们家总算有个不糊涂的人。也怨不得别人对付老六媳妇。她实在太出格了。嫁到我们家,识字且不说,还公然出去上学……”李儒卿说着瞟了一眼景氏,看见她抿了抿嘴,垂下眼,连忙止住了话。 他喝了一口茶,就听景氏道: “老六媳妇她……罢了,不说了!” “大嫂处处想着立威信;二嫂处处好面子;三嫂无规无矩……娘说只有我们这一房让她省心!” “什么省不省心,不说了,不早了,歇息吧!” …… 春天的色彩越来越浓厚,泛黄的大地上,浅浅淡淡的黄绿色的草芽儿越来越长,远看一片欣欣可喜的黄绿色,给经历了一冬的苍苍茫茫的大地增添了无限的生机。除了色彩,声音也显示了春天到来的迹象,鸟儿多了,叫得更勤快了,每天很早就可以听见鸟的鸣叫声。空气给人的嗅觉也开始变化,吸进鼻孔的空气不再那么干燥、凛冽,有了清澈平和的味道。 段玫没过几天又派人送来了一封信,说战事胜利,不久大部队就要开过来了,还说军费开支不够了,让他们务必想办法尽快多多筹集些钱粮财物。瑞卿和铭卿看了书信兴奋不已,两人抽空商量该如何赶快筹集军费。家里他们二人能动的,都拿了出来,可是军费开支,是庞大的,集多少,都是韩信兵将——多多亦善。怎么样可以多多集些,两人一天到晚都在琢磨钱粮,铭卿提出搞义捐。瑞卿听了略思索后拧眉摇头,他认为这样太暴露,搞不好家里的这份钱他们都拿不出来了,不要说老太爷,就是大哥二哥知道了也立刻把他们逐出家门了。要知道,这二人丢官在家,家里人多认为那些蟊贼闹的,尤其是那些穷寇,整天闹腾什么这样名堂、那样名堂,简直就是穷鬼强盗。他们治不了蟊贼,所以衙门也不得不改换了人马,自家权势因此被削弱不少,要想保住性命和财产,才不得不搬迁。总之,在这个家里,大多的人是恨透了铭卿和瑞卿暗地里倾心筹谋相助的这股势力。 任氏自从老五老六上演了一次莫名其妙的离家又莫名其妙的归家后,就格外留心这两人。最近她更是上心这两人的行踪,只是一直都没探听出究竟。 早上,她吃过早饭,正琢磨老五老六时,红儿神秘兮兮的从外面进来。见情况,她打发走其他人,就听红儿胆颤道: “太太,不得了,刚刚任家来了人,说五老爷、六老爷在外革命,这个是会被杀头的吧?” “什么?任家人说?” “是的,就是舅老爷的随从德全今早在外面碰见李文,李文告诉我的。我怕李文传错了,又悄悄去让李文带路去找德全。确定了他说的很真。而且德全说舅老爷还非常赏识五老爷、六老爷,惋惜他们只是难得一见。” 任氏听了耳中轰响,不知所措。静了静神,她忙吩咐红儿: “此事在没有其他人知道吧?” “应该没有了。” “你去把李文叫来。” “是!” “等等,不用叫了,你告诉他,如果他敢再对任何讲此事,就割了他的舌头!” 红儿答应了匆匆而去。再转回来时,她神色还没平复,但是看到任氏已经平静如常了,就小心道: “太太,这事儿事关重大,要不要报给老太太、老太爷?” “不要说,对谁也不要说,就当什么都不知道!” “是!”看看眼前的粉面妇人,红儿感觉摸不着头脑,转身靠边站着。 红儿站着目光呆滞,六神不安,觉得无法理解自己的主人,看不透她,也看不透李家。五老爷、六老爷放着好好的老也不做,竟然在外面招揽杀头的营生;太太知而不报是为舅老爷吗?还是别有用心?这样的事应该不至于被太太别有用心的对待吧……自己并不关心他们,但是他们的如果出了事,自己将无所依傍了……自己想多了,太太精明透顶,只要她在,自己怎么可能会无所依傍。 自从山上的宋仁生着人送来他干妹妹的婚嫁礼物后,接连几天都没了动向。李家先是为此轩然大波,上下老少众说纷纭,但见铭卿每天依然忙进忙出,如没这回事一般,再加上礼物送来后土匪就没了动静,李家人的心情也紧张开始慢慢平静,以致成了茶余饭后的谈资,包括铭卿和瑞卿偶尔想起来都忍不住说:这土匪,可真有匪脾气,嫁位干妹妹,一惊一乍的不说,还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真够匪性情的。当然,女土匪要进入李家嫁给铭卿的消息梅爵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在土匪送来嫁妆七八天后,冬子去厨房给梅爵传唤吃的,听厨房里的仆人说六老爷要娶土匪一事。她回来立刻把这个神秘兮兮的消息报告给了梅爵。梅爵知道后,大吃一惊,难以接受还有这般荒唐的事,更无法接受李家对她的只字不提,但是她也没说什么。而后第二天,她放了学后就赌气回了梅家在城里的府邸,也没有跟李家人提自己的去向…… 通过厨房仆人告诉梅爵铭卿要娶土匪是任氏的主意。她思前想后,不想让家里进来土匪,丢人现眼且不说,日后多一个麻烦。她可是大嫂,日后爹娘不在,这个多余的累赘进门多一份花销不说,还坏了家里的规矩,给以后她持家留下祸根。但是,一家人对于土匪都讳莫如深,她虽明明知晓都需佯装不知,怎么办?她思虑应该给梅爵通气,让她出面阻止这件事。可是这主仆二人,一向四邻不访,上学后竟更是连个人影也少见,除了上房,也就去花园和厨房了。上房的人约束严紧,造次不得;厨房人多嘴杂,可以有所作为…… 季氏听银儿说厨房的下人说六老爷去娶土匪的闲话被梅爵知道了,心里甚是责怪:这些下人多嘴多舌,最好等老六娶来土匪再让梅爵知道,看她的能怎地? 李铭卿在药铺里表面清理账目,实则在绞尽脑汁筹集军费,所以很晚才回去。他一进大门,就被守门的李升告知: “六老爷,老太爷、老太太让你回来就到上房去,他们一直在等着呢。” 李铭卿答应着,心想:爹娘怎么这么晚还不睡啊,又有什么要紧事?正要往上房走,就听李升跟在后边提醒他道: “六老爷,六太太今天到现在没回来……” 李铭卿明白了老太爷、老太太为什么叫他去。他回头冲李升笑笑,道了声谢,赶往上房去了。 上房里并没有几个人,除了大哥和二哥,就是父母了。他们闷坐在那里,一句话也不说,沉重空气里却弥漫着浓浓的气急败坏的味儿。 铭卿进来先给爹娘问好,然后又跟两位哥哥打招呼,只有老太太瞅了瞅他,皱了皱眉,其他人对他理都没理。 铭卿也不多说话,识相的自己找了个下手座悄声坐下。 老太爷见六儿子进来,忍耐不住突然大声吼道: “休了她,目无长尊,没有家教,丢尽了我李家祖宗的脸面!休了,赶快休了!” 屋里人都被这冷不丁的一声吼吓了一跳。 “爹,您就别动这么大的肝火了!”长子李荣卿定定神,带着恳求的语气说,边说边看看铭卿。 铭卿看看爹娘,再看看大哥和二哥,然后平淡的说: “爹、娘,你们说要我娶她,我就娶;你们说要休她,那我就休!” 铭卿的神情跟个让人踢来踢去却找不到自己空间的受气包似的。但尽管他的态度是诚恳的,但是他那似怯懦任人的言语惹得两位哥哥对他直翻白眼。显然,他们是不赞同他那仍然不够维护家族原则的态度。 老太爷摆了摆蛮横无比的姿态,然后忽然很不耐烦的道: “行了!行了!全都回屋去吧!” 铭卿就跟两位哥哥从上房退了出来。出了屋子,两位哥哥就埋怨他没志气: “老六,你不能放纵媳妇不管啊!”李赓卿道。 “管是要管的,不过不能像爹说的那样一休了之。休了她,这个家不知道要背上什么麻烦呢!回去前后都好好想想吧!别任性,也别头脑发热!”李荣卿长叹一气叮嘱道。 铭卿也不辩解,任哥哥们对他批评。等两位哥哥走了,他转身回房找到雪儿问: “太太没回来,你们怎么不着人去店铺里告诉我?太太究竟哪里去了?天都这么晚了,有谁去找没?” 雪儿见常日里六房的主子们很不和睦,原以为六太太不回来,这六老爷会很高兴。没想到会这样着急,就觉得无法理解。她看看铭卿,笑道: “六老爷,您别着急,晚饭前就找过了。去找的人回来说太太回娘去家了……老太太因见快黑天六太太还没回来,就赶快着李贵、李文、李德带了一干人去找了。他们回来说梅家守门人说太太回去了,但是去找的人没有见到她人。李贵等人在门口候着,让梅府守门人给传话进去了,不过一直也没有回话……他们就回来了!” “她不回来居然也不说声!真是目无尊长,还害的一家子为她担心!” “六老爷,也许是我这个丫头多嘴,太太她好像听说了您要娶一位土匪的妹妹进家门!所以就生气了,大概是因为这个赌气走的吧。因为今早冬子去厨房回来后,回来似乎和太太悄悄说什么土匪来着。不过她闷声就不回来了,这原因,我也是猜测的!” “……”铭卿听了顿惊,无语。 “六老爷,娶土匪的妹妹,不是真的吧!”雪儿小心的问。 “你们别再瞎传了,当然不是真的,我们家里怎么可能会容这样的人进门!”铭卿胡乱搪塞道。 夜色如无边无际的深沉的黑水晶,闪烁着点点莹光。铭卿拧着眉走进花园,到处黑魆魆的影子,让他更感心情沉重,他在心里祈祷:段玫兄啊,你们赶快来吧! 十八、琴瑟失和 树上的叶芽已经鼓出包儿,但距离展开还有些时日。树枝粗细弯折的影子被太阳投在地面上,画出的疏简的图画。 梅爵一连几天都没回李家来。李老太爷气得胡子整天撅得老高,动则大发脾气,开口闭口宣扬一定要休了这六儿媳妇。其实他还不知道,梅爵知道了李家要娶强盗,而不是老太爷所料想的如同往日里随意发大小姐脾气。为了能安稳读书,她已经尽可能收敛自己,不让李家上下抓到捉短的把柄。 早饭后,瑞卿和铭卿早早来到店铺里。铭卿打算理完店铺里的账目,转交给三哥后,按照父母兄长的要求早点去学校找梅爵,把她接回家来。没想到他刚到了店里,还没坐下,李贵就气吁吁的跑来,报告他不好了,家里出了大事,土匪的兵马开到家里来了,老太爷让他立刻回去。 铭卿一听,哭笑不得,不知道这宋仁生又在唱哪一出,不过无论他唱哪一出,都不过是昨日黄花,总之段玫率领人马快来了,他们就要完了,还他怕什么…… 瑞卿听说土匪来,反而甚是高兴,仗就要打起来了,可以借机把山上囤积的钱粮做军费,还可以顺便收编这股人马,当地也太平了,一举多得,多好的事儿啊。他不等磨磨蹭蹭的六弟,就自己先快步回家去了……出店铺前,回头对铭卿说: “快点来啊,你可是唱大戏的主角!哈哈……” 但是他们没想到,宋仁生也是因为打探到有股势力兵要发过来,这里也要打起仗来了,就决定再次拉着人马避开,不参与此仗,以保存力量。而干妹妹这位恩人有了去向,当务之急,就是把她赶紧嫁进那家,也就不用跟着他们这些人风餐露宿的担惊受怕了。 宋仁生觉得自己的这位恩人也很怪:只是听说而已,她就坚决要嫁给李家的叫李铭卿的这个人,而且坚定不移,实在是无法理解。她终究是山上的过客,关于她的事,她不说的,也不好勉强多问、多干涉。不过也好,她有了自己满意的去处,自己也算报了恩义,彼此都了了心愿。 瑞卿进了家门,见开进李家的土匪队伍都自觉的站立门内,上次来的赵钱师爷正背着手,在队伍前来回渡步…… 一见瑞卿进门,赵钱快步迎过来,施礼道: “五老爷,请问可否一见贵府六老爷?我等今天来是听候六老爷差遣的?” “客气,差遣,我们这个家里谁也不敢当啊!倒是贵军来,不知道我们有什么可以效劳的?” 正说着,铭卿一脸不情愿的进了门来,勉强对着门里的一队人马礼节性的微笑着…… “五老爷,六老爷,大当家的吩咐我们今日就到贵府听差遣,作为新人的娘家人,看看还有什么需要我们这边为婚事张罗的。请你们明示!” “啊……” “哦,不需要什么了,家里什么都有。只是你们来了,就这样吧,家里佣人一时人手不够,劳烦各位帮忙收拾装点一下家里?”瑞卿应付道。 …… 赵钱带着人与李家仆人一起忙碌起来……李家城中府邸第一次为娶新人而张灯结彩…… 匪兵众人收拾完庭院,已是傍晚时分。瑞卿吩咐厨房粗酒大肉备了饭菜,摆在仆人的餐食间,招待忙完的匪兵…… 送走酒足饭饱的赵钱带来的人马,铭卿看着瑞卿,依然很是没有好脸色。因为他想起了白贞,想起之前的战乱,梅爵的闯入,白贞的不知去向……表面看似乎是李家当时面临麻烦的不刃而解的出乎意料的好事,可这好事,又是多么的悲伤,白贞死了,张家也搬走了……现在,土匪又闯入,铭卿不知道又会上演怎样的事情。梅爵已多日未归,也许土匪“娶”进了家门,她就再也不会回来了,究竟这些是非该如何处置?段玫的部队还没打过来,即使打过来,土匪收编,也就不再是土匪,那么土匪的妹妹置于何地,梅爵置于何地?铭卿见瑞卿并不理会这些,只是一方面对土匪顺水推舟,受其钱财;另一方面又在催段玫尽快过来。他显然没替铭卿考虑这之后的家庭琐事带来的可能的麻烦。甚至瑞卿还会偶尔打趣老六: “为什么你就这么有女人缘呢!一个从小就要嫁给你,一个是见了一面就嫁给你,现在又有一个是见都没见到你就要嫁给你,你可真是不得了的称心如意的大丈夫人选啊!” 铭卿听到个哥哥打趣,就没好气的回敬他,说: “你惹来的这些人,反而让我在这里给你担麻烦,当初如果你不理会他们,现在哪儿会有这些麻烦!” “……”瑞卿翻翻白眼,并不争辩。 新房布置好了,就在铭卿和梅爵现在住的屋子后边的一处屋子,虽然不如梅爵住的宽敞,不过却要别致些。屋里面张灯结彩,尽管婚庆的装饰显得仓促,但还是有了些许了喜庆的气息,此外还有点儿滑稽的味道。 李老太爷和老太太原本是很反对的,但因为梅爵近日冒然不归家,他们又觉得借土匪的士气杀杀梅家大小姐的锐气,也不阻拦,当然他们也不敢阻拦,最近城里治安比乡下也好不了多少,当局们走马兰台,都忙着自保实力,他们这一家要想活着,也只能自求多福。个个自保自,所以只能暂任土匪折腾,再者,土匪们虽然进了李家大院,而没烧杀抢夺已经烧高香了,要知道城里的各大家族哪家哪户没有被抢过。如相隔不远的程家,不仅被抢,还被一把火烧得七零八落,据传言就是土匪们干的。现在他们不仅没动李家什么,还给李家送东西送人,大不了把来人当个丫头收留也不错。这样想,老两口子反而觉得应该接受这门所谓的亲事了。当然也只是吩咐下人去准备。 近傍晚时,听说来干活的土匪走了,妯娌们才迈出房门,各房整装一新,竞相到新房里去偷偷观望。 大房的任氏最先到来,她远远的顾盼,只是派丫头红儿先去新房看看究竟,并没有走近,见红儿门都没进去就又折回来了,料想是有人守着进不得,还好自己嫌那房子晦气没去吃闭门羹,另外如若被上房知道自己进去,定然也会被指责没有长房长嫂风范。既然不能看,赶快走远点儿吧,免得被别人看见她来过了。她刚转身,就见二房的季氏趾高气昂的径直就来了。她忙带丫头转弯朝假山绕走,避开季氏,回房去了……回到房里,心中责骂:这梅爵,平日里看着强势,关键时候竟无一用,土匪要进门了,她竟然连人都跑了。 季氏眼看着老六又要娶回一个,一家上下却不提表妹白贞,心中愤愤这分明不把她放在眼里,一想要进门的还是一位令人不齿的土匪,就暗暗高兴。她要看看给土匪准备得怎么样,如果糊里糊涂也罢了,如果胜过先前这些妯娌们,自己断然不会罢休……不让进去,季氏在新人房屋门口,正要跟看守的下人耍威风时,三房的韩氏,领着孩子,乐呵呵的说着来看看新人的房子。 韩氏看见二嫂在,就笑道: “二嫂,家里好久没热闹过了,我们来凑凑热闹……” 看见韩氏没心没肺的样子,季氏也懒得跟下人动气,一甩袖子,气呼呼的回去了。她转身回走了几步,又停住了,想看看韩氏母女是否会被放进去,抬头却看见四房的景氏从左侧竹林那边走来,有意无意的驻足,朝这里翘首……她没有打招呼,径直走了,她走时,用眼角的余光看见景氏在竹林那里就折身去湖边了。她料想也许一向是妯娌们标杆的景氏只是随心走走,就没打算到新房那里去。 五房的贾氏迟迟未出来,一出来,又是阴阳,又是怪气。在花园湖边的景氏听到她的声音,连忙加快脚步往前走,去了花园幽僻的地方。 跟在景氏身后的丫头巧儿小声跟景氏道: “五太太又出来找寻称赞她华服美饰的人了!” “不要说别人的是非!我们在屋里闷了一天了,就为了躲是非,现在出来散散心,不是寻是非来了!” “是!”巧儿道。 只有韩氏还在新房就近,她领着女儿正往回里去,见贾氏迎过来,笑着同五兄弟媳妇打招呼;其他人早已回各房去了…… 但是老太爷、老太太知道儿媳们最是多事,早已吩咐李富、李贵守在新房门外,并放狠话说:谁也不许放进去,谁要进去,就打断谁的腿! 妯娌们虽然对土匪嫁进家门各怀心意,但是土匪真的就要进家门了,她们还是很难以接受,觉得李家能容得土匪进家门,而且进来是当太太,真是侮辱门第,而更难以理解的是一向重门庭的老爷子老太太还默许了,也许真的是时代不行了,完结了?李家、梅家多么显赫、多么讲究的门第,就这样败给土匪了?不知道土匪嫁进来会怎样折腾,她们各自惶惑,更加为这个身心依附的家族担心,更加为自己的明天如何能依然衣食无忧而隐隐忧虑,当然担忧放在心里,却不敢表现出来。 天色就要黑下来时,铭卿从店铺回来,一进门撞到一人,待他站稳,看见竟然是五哥,就道: “五哥,急匆匆的,又出了什么事?” “正要去找你,刚听你五嫂的丫头说爹派人去报官了。如果官府插手,我们该怎么办?” “你急什么,报官肯定是白天报的。到现在还没动静,可见官府也无心或者无瑕顾及。段玫他们越来越近了,官府也安稳不了。只是爹怎么会突然想起去报官?” “想必是大哥或者二哥的主意。只但愿别出什么掌控不了的乱子。” 二人小声说着,各自回房歇息去了。 翌日清晨,阴冷弥漫,乌云漫天弥漫,滚滚西行,以往这样的天气就会下雪。人们都很不情愿在这样的阴冷天气里走出屋门,尤其是女人,他们刚刚换穿了几天轻松的春装,又不得不再拾起沉重的冬装紧紧裹严。看来真是不吃端午粽子,还不能收起棉衣。倒春寒说来就突然袭来了。 大约刚到辰时,门外乐声由远而近,而后到了门口,李升皱着眉头急匆匆的来上房报: “老太爷,老太太,门外来了一队送亲队伍!” 这是意料之中的事,也是意料之外的。意料之外的是土匪们动作为什么这么快,就连娶亲这样的大事,也不讲究点儿黄道吉日什么的,竟然说来就来了…… 听到送亲队伍来了,老天爷和老太太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没说话。真的要把土匪迎进门吗?无论如何,事到临头想想,又觉得不是那么回事。可是能怎么办呢? 李升知道门外的人得罪不起,可门里的人又不发话,他只好干着急的弯腰等在那里。 就在这时,瑞卿进来了,进来就劝爹娘: “爹,娘,这事儿僵不得,他们可是刀枪具备,而我们一家老小能有有多强的抵抗力。他们是蛮不讲理的土匪,惹不得。还是先把人接进来再说吧。都到了这个时候了,不让人进门来,又能怎么样呢?让她进来,辱了门庭,总胜过面对无眼的刀枪吧,你们说是不是……” 劝完爹娘,瑞卿又跑来找铭卿。走进铭卿原来住的屋子里,看见他颓废的躺在粉色的锦缎被子上发呆,不肯出来接新人,任瑞卿再怎样巧舌如簧也没用…… 此时此刻,铭卿想的不是李家门第荣辱,不是梅爵境地,而是远逝的白贞。他盯着淡淡的粉红色的帐顶,心神恍恍,感觉故人音容历历,就在眼前,内心不胜忧烦郁闷。 劝说间,瑞卿看见铭卿床边的桌子上放着一张纸,纸上写了几句词: 暮云如墨, 舒卷间, 问君何去, 岁月冉冉, 春秋又度几重, 望天地, 问清明 力扫虚浊, 希冀澄清, 谁曾料, 花未开, 竟又被凛凛西风! 瑞卿似乎明白,六弟在感叹谁,又不便说破。他见六弟不动身,叹了一口气,只得自己出去里外张罗,而里外又都不讨好。大哥、二哥是不会出来应酬的土匪的,甚至家中居位非官的亲戚二位兄长都不屑一见;三哥一早就去锦缎店铺子了,就是叫,也不会回来的,除非吃饭时间到了;四哥嘛,何其清高之人,更是断然不会和土匪打交道;倒是老七也不嫌冷,热血沸腾的跑进跑出,见了谁就激动万分的道: “六哥又娶媳妇了……六哥,又娶媳妇了!看新娘子了……” 任老太爷和老太太怎么呵斥,这老七依然兴奋不已、不辞辛苦的四处奔走相告…… 铭卿不肯出来接亲,瑞卿也不想跟这些持枪荷弹的送亲队伍多费周折,只好跟他们解释说他们这里的风俗是新人被丫头婆子扶进新房就算可以了。来人并不买瑞卿这笔糊涂账。他跟来送亲的土匪头目二当家的连筱滢解释半天才算通过一关。连筱滢又忙着去跟新人解说。 邓四儿向瑞卿悄悄告知:二当家的就是宋仁生的夫人。在山寨里,她也是的厉害的角色,双手开枪,百发百中,比大当家还厉害,不过却不肯轻易露面儿,也较少离开山寨,除非有什么非她不可的大事才会下山。宋仁生原本打算亲自送自己的干妹妹下山,但是情形危急,他要在山寨指挥收拾准备,以尽快顺利撤离。但不去送,他又不放心,所以换夫人连筱滢荷枪实弹的伪装成平民去送,这样自己心里才有底儿。 连筱滢一听李瑞卿的话就觉得很是搪塞,又见李家就没有什么正主出来迎接新人进门,就很是为干妹妹不平气,当即告诉了干妹妹,并且让她想想,不要委屈自己,小声跟她商量: “要不咱们砸了这一家的场子,转头回去!比这李家好的人家有的是。” 让连筱滢他们都想不到的是:这位干妹妹坐在轿子里似乎很高兴,她毫不同意自己诚意的义举,也毫不介意李家给予她的冷遇……这真是不知道该怎样理解了,她这样好的模样,这样心慧手巧,哪家不是打开大门欢迎,即便选李家,偏偏选个连迎娶都视为儿戏的主儿,不知道日后会怎样,会不会受气受欺……既然出嫁的人都不计较了,送嫁的人又计较什么呢?连筱滢只好很不情愿的接受了李家这份很不给面子的接嫁。 土匪的干妹妹就那么大大落落的进入了李家,李家人没几个露面,但是所有的舌头都对准了她,尤其是妯娌们。而她却坐在自己的新房里很是高兴。进去后,她还盖着盖头,却张罗带来的两个丫头赶快给送嫁的连筱滢等人端茶倒水,俨然已是这家里的众主中的一分子了。而李家的女眷,却一个人魂也没见到,只有几个丫头婆子进出应付而已。看到这情形,连筱滢心里难过,差点儿掉下泪来,却也不好多说,毕竟,这位干妹妹愿意来,愿意面对,自己还是不要说得太破才好,否则她该多难堪多难过啊! 天色越来越暗,空中涌满了乌云,乌漆漆的,看样子像是要下雨或者要下雪,空气也随着变暗的天色而冷飕飕的。西边地平线上有一小块乌云薄薄的,被西下的太阳照耀成一抹血红血红的颜色。不久天空那一抹红色也消失,只剩下沉寂的灰黑色。 沧沧的暮色里,李家大院的装饰虽然很是喜庆显眼,但是上下人等都敛声屏气的忙进忙出,没有的热闹人气。随着暮色的深沉,院内越加显得没有生气。廊檐下挂的红灯笼发出的红光也显得幽暗而鬼魅,让人觉得阴气冷冷的。 新房门外两排岗哨,连筱滢端坐新房门口里面,一言不发。新人屋里的氛围显得有些尴尬,让人感受不到欢悦的气氛,而是霸气张扬的氛围让每个人都有些压抑。 瑞卿忙着招呼来送亲的土匪吃喝,希望他们酒足饭饱后尽快离开,以免节外生枝。好在他们进来后还算规矩。瑞卿又觉得这女土匪嫁到这里来也好,先让她呆着,这样让这群土匪捐些钱款出来也好说话,另外也许收编就更好沟通办理了。 瑞卿心里正盘算着。李昌快步跑来,俯在瑞卿耳边悄声说: “老爷,来送亲的那个女土匪头目从新房到大厅里去了,要见您。” 瑞卿听了,稳稳身,快步来到大厅,就见一位收拾得干净利落的中年女人端坐在大厅下手的一张红漆椅子上,面色略黑,一字眉下双目冷峻,鼻梁高挺,也许由于天冷,唇无血色,身上穿着并不华丽,蓝色土布裤子,红色撒花上衣,但是紧腰束身,看这趾高气扬的气场,就知道不是弱主儿。 送亲队伍进门时,瑞卿模糊见过她的侧影,因为她紧紧贴新娘子的娇子,挡住了视线。瑞卿进来,就见女人起身冲他点点头,却没讲话。瑞卿先开口: “让您辛苦了!招待不周,不知道有没有吃好?” “别诌废话,我找你,是要告诉你:我妹妹嫁到你们家这儿了,怎么待她,你们知道吗?”她口气大而生硬,让人不容有半点儿可以否定的意思。 “啊,她在你们那儿是妹妹,以后在我门家这儿也是我妹妹!我的妹妹弟弟一群,大家都是一家了,能不知道怎么待她!”瑞卿也不示弱。 “那就好。我可告诉你,如果我妹妹少了一根头发,我就回到这个地方崩烂你们每一颗脑袋!”说着甩手从腰间抽出一把黑色的手枪,在半空晃了晃。 “看你说的,妹妹自然要照顾好,即便是她没少半根头发。我们家也欢迎你们有空常常来坐坐,常来走动。以后我们都是亲戚了!” 那女人听了瑞卿的话,哼了一声,然后爽快的走出大厅招呼人马,挥手带着人就朝外走了。 瑞卿送到门口,看着他们走远了,这才松了口气。他回到大厅,坐在那里盘算土匪、盘算段玫的队伍,不知不觉就坐在椅子上睡着了…… 十九、失魂的翡翠李子 天气阴冷了几日后,飘起了零星的雪花。雪花落下来,化成了露珠,粘黏在嫩嫩的草芽上,晶莹剔透。 为了避免和西方就要开来的大股势力血战,宋仁生已宣布决定:明天必须撤离此地。 新房里忙得差不多了,连筱滢见天色不早,又着急山寨那边要拔营起寨,就交代了陪嫁的小厮和丫头们,向干妹妹辞了行,离开了新房。她走后新房里立刻清净下来,紧绷的氛围也松弛下来。新娘子隔着盖头小声的问身边的陪嫁丫头: “屋里可有李家的人?” “没有!”丫头桂儿回答道。 听见这样的回答,盖头下的人似乎有些失落,同时也感觉轻松,她静静的坐在床边,许久也不见外头有人进来,连下人也不来一个。她坐得有些脚麻手冷,就小心的搓搓手。丫头们早就沉不住气了,就埋怨道: “小姐,李家算什大户?居然连礼节都这样差。你还天天说他们是大家望族,说他们是好人!这么半天,连个人都没有过来的。哪里好了?简直太不像话了吧!” 丫头杏儿这样抱怨,其他人也跟着附和。桂儿附和着,同时抖抖袖子,朝身边的姐妹,示意出去看看。她们跑了一天,早就累了,李家也该来人慰问一下,居然把他们仍在这儿就不管了。 盖头下的人似乎明白这些人抱怨的心意,就道: “你们去找找管家,让他们给你们先安排吃食和住处吧,顺便让李家的人叫郭嫂和钱妈过来一下,对了,她们来时让小厮端些炭过来。天怪冷的,暖炉里的木炭就要燃尽了。跟她们说了后,你们歇息一下再过来!” 丫头们一听,就纳闷这新人才进门,怎么这样有心,连这家下人都这样清楚,不过她们跑了一天,累了,听到可以歇歇,就如获释般跑了出去,哪有心思追究那些。 门外冷冰冰的,寒气直袭人面。寒气冲淡了喜庆气氛,红色的灯笼散发着幽幽的红光,反而让人觉得更加凄寒。她们出了门,见到李家每个人,都对着她们躲躲闪闪,追过去问话,回应都支支吾吾。她们只好大叫大嚷要找管家,众人惧怕,就带她们去找李顺。 李顺瞅着这些气势汹汹的丫头片子,就不耐烦,没好颜色的随便敷衍她们。不过终究畏惧这些人的来历,还是没好气的安排厨房热了点剩饭剩菜给他们吃,又吩咐人去知会女土匪叫的郭嫂和钱妈过去新房里看看。 郭嫂和钱妈听说女土匪让她们去伺候,顿觉晦气,心中就没好气,两个人带了小丫头喜子和火夫张贵往这边来,一路走一路愤愤不已,骂口不迭,丫头和张贵也在后头跟着帮腔,说着说着,他们不由得替气得连日不归的六太太不平起来。走到门口时,丫头婆子们先站在门口使劲压低声音狠狠的对着屋里骂。骂完后他们走进屋里,发现屋里空无一人,这让他们忽觉毛骨悚然,连忙把东西放下。张贵把木炭加进火盆。丫头婆子把屋里稍微规整了一下,就畏惧的急忙跑了出来…… 瑞卿忽然觉得门外喊杀声一片,他兴奋的跑出去,大喊: “段玫兄——,段玫兄——,你们可终于来了……” 然而没有人应答,到处也看不见一个人影子,只有莫名的喊杀声音充斥在空气中。四周黑蒙蒙的,充满了不可琢磨的乌烟瘴气,瑞卿仔细辨别方向,却不知道该往哪里走,又似乎周围到处是人,可是一个人也看不清。他焦急而又无助,似乎又有枪声连接响了起来,到处糟乱,到处漆黑…… 瑞卿正在无助的挣扎,就觉得背后有人推他。他回头,就见六弟铭卿正在背后看着他,见他抬起头,六弟问道: “五哥,你怎么在这里睡着了?” “嗯?嗯……” 铭卿喊周妈洗了温水毛巾拿来给五哥擦脸。看着五哥擦完脸后,他坐到他旁边说: “累坏了吧。你这可是自己找的麻烦。这段玫兄要是再不快点儿来,你说这戏可如何收场?” “你还好意思说,谁叫你人缘太好,惹得我们跟在后边颠来颠去忙活。你说说,要不是你,我用得着唱这戏吗?真是的……” 两个人正在相互埋怨,就听见外面有人奔跑声,心里不由得嘀咕:这是谁敢在家里这么放肆,土匪入了门,家风立刻就被带歪了? 门开了,冲进来的是李瑞卿的小厮李昌。李昌慌慌张张的跑进来,大声道: “老爷——” 本来瑞卿就累了一天,加上提心吊胆的里外应付,现在见小厮举止这样不合府里的风范,就没好气道: “停!李昌,瞧瞧你的样子,慌张什么?让老太爷看见了,又骂我们惯纵下人。有什么重大的事?你不能稳当点儿说。” 李昌喘了口气,听主子这样责怪,就停了停,抓了一下头皮,降低声调道: “老爷,老太太让你和六老爷赶快去新房,那位,土匪送来的新娘子自杀了!” “什么?”兄弟二人同时睁圆了眼睛惊问。 李昌被他们的神气和声音吓了一跳。稳了稳,然后又道: “听钱妈她们说,那个人是……是六老爷没娶进门的张家的那位张白贞小姐!” “什么!”兄弟二人同时站起来,惊呼。 铭卿跨步过来,揪住李昌衣领子,想问什么,却又不知道要说什么,一把推开他就往新房跑。 当兄弟二人奔到新房门前,就听里面哭声凄厉,好像二嫂季氏的声音最突出,哭腔里夹杂着对李家的种种抱怨。 还有婆子张妈妈边哭边诉说种种艰辛、种种不公,痛哭不已的替白贞鸣不平。 瑞卿走进来,只觉得屋里四处是黑魆魆的人头。屋子里站满人。看见他进来,大家就让出一条路来。他顺着让出来的空隙看见张白贞身穿红地绣莲花的袄裙,披着背心式霞帔,头上戴簪红花,红色金花的盖头铺枕在脑后,看见她神气淡渺的闭着眼,似乎是刚刚睡着了。他的眼泪不自觉的就涌出来,模糊了眼前的一切。模糊中,他看见铭卿不言语不语,半跪在白贞身边,紧紧抓着她的手。他走了出来,想起什么,打了个冷战,又转回身,问神情沉滞的铭卿: “山上可还有什么人在这儿?” 铭卿摇头。 他又连忙喊李顺问: “山上还有多少人留在这儿?” “有四名陪嫁过来的丫头和两个小厮。” “叫他们过来问问到都发生了什么事,白贞怎么会进了土匪窝子,跟土匪在一起?” 李顺吩咐不知道从哪屋里跑出来的丫头翠莲快点去找陪嫁过来的那几个人。翠莲看见这份紧张的情势,也不敢懈怠,应声快步去了。不多时,翠莲小跑着来回说: “五老爷,陪嫁的人一个都不见了。” 瑞卿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他忙叫自己的小厮李福、李昌去问前后门的守门人。 一刻钟,李昌跑回来禀告: “李升说:刚不久时有两个土匪骑马前后冲出了大门,他看见似乎是一男一女。他叫人去上房禀告过,可是上房的人说老太爷心情不好,这些小事就让他们不要烦老太爷了。” 瑞卿感觉快要缓不过神来了,不耐烦的问: “不是六个人吗?那剩下的四位呢?” 李顺对答不出,吓得一身冷汗。 瑞卿觉得事情复杂了,很是不乐观的复杂,吩咐身边的小厮: “所有人都去,赶快找剩下那几个陪嫁的人来!” 终于在大门口不远的游廊下发现了他们,李福过去,就见他们面面相泣。李福招呼了几个小厮一起过去“请”他们。 陪嫁的丫头小厮过来,他们个个哭着且惊慌不安的神情。不等瑞卿问话,铭卿看见他们一下子抓住最前面一个人,他的手在抖,却不知道该问什么。 “白贞小姐,就是这位今天嫁进来的新娘,她怎么会在你们的山寨里?”铭卿空洞的思绪终于理出一个问题。 “她——她是我们当家的干妹妹,有些人说,她是大当家的恩人!别的……我们也不知道。” “她……她什么时候,去你们山寨上的?” “不知道,我们到那里时,她就已经在那里了,好像好久了吧。” “你们中陪嫁来的其他两人干什么去了?”瑞卿听铭卿问的话有一出没一出的,就着急,打断了他的问话,转而询问关键的问题。 “……” “你们不用害怕!” “大当家二当家的说,要我们跟着他妹妹,无论发生什么事都要保护好他妹妹,不能让她受一点儿委屈。若是有什么办不周全,要我们及时回去报告,处置不当,就首先要我们的命!” “啊……” 走了的人应该是回去报信了,这该怎么办?怎么办?瑞卿不知道为什么,顿时额上冒出汗来,一时间心里乱糟糟,他竟然也乱了分寸,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冷静了一下,又反省自己为什么这么慌张。张白贞,本来就是熟人,原本该是家里的一份子,家里人出了事,为什么这么惧怕外人?他擦擦额头汉,稳稳神,可以是依然神如游丝,无力掌握…… 原来在陪嫁的小丫头出了新房后,新娘子实在闷不住了,就趁没人,揭开盖头,走了出来。站到庭院里,看着天空中隐现闪烁的寒星潸然泪下。泪水映着昏暗的红灯笼弱光,泪珠晶莹的暗红色透出凄怆。她正站在庭院的一棵树旁感伤不已时,听见熟悉的说话声,她知道是那郭嫂和钱妈,她本打算听见人来就赶紧回屋盖上盖头坐回原处,不要给铭卿落了话柄。可是她听清她们说的第一句话就是: “六太太,刚嫁进来那么神气,还闹什么读书上学的事,这几天躲回娘家也不回来了,任土匪大摇大摆的进门,真是太损颜面了!” “六太太怕是也怕了这女土匪了吧!” “天不怕、地不怕的她,也有怕的!” “任她梅家再有钱有势,也抵不过蛮不讲理的不买他们家大势大账的土匪啊!” “这下热闹了,六老爷两位夫人,都这么强势,哪个不要都不行!” “哎呀,那不是糟了吗?他破坏了李家只娶一位夫人的家规啊!这可不得了了。” “是啊,家规……” 往下她们再说什么,她已难以理解,就觉得头脑嗡嗡直响,然后是一片空白,李铭卿他已经娶亲了?娶的人是一位梅姓人?是自己回来的太晚了吗?他们也许都认为我已经不在了吗?他们没找过我吗……张白贞想不下去了,就觉得天旋地转。她从怀里掏出那枚苏老太太亲手交给她的翡翠李子,就觉手举千斤,无法言说的沉重;而自己如鸿毛一般,缥缈虚无。翡翠李子,是从来都只给各房唯一一位儿媳的,代表李家的男人只结一门亲的人选。现在,李家已经有位六儿媳妇,那自己这枚翡翠李子还能代表什么呢?手中李家的翡翠李子还能有什么意义?那位梅氏六房媳妇的翡翠李子是不是也是老太太给的?她已经代表了李家儿媳妇?不是代表,而是已经是,自己的翡翠李子还有意义吗?还有什么意义吗?她忽然觉得魂魄碎散,身心俱轻,飘飘欲飞,刚才坐在屋里的冰冷和累乏的感受都已经荡然无存…… 她再回到屋内时,顿感屋子里是那样的空,那样的远,每走一步,都听见响彻天地的回音,她觉得铭卿就站在眼前,可是又看见他远远的走向了天涯,遥不可及,头也不回,也许从此就永别了,不,是永远的永别了,而且,早已应该永别了。当他娶了梅氏时,就该是他们别过的时候。他是什么时候娶的呢?总之在自己之前!可是自己是在梅氏之前接受的翡翠李子啊?唉……那又怎么样?现在那位梅氏才铭卿的太太。这里是自己不该辛辛苦苦的寻来的。那些漫长日子,苦苦的等待和找寻……今天,李家给了自己冷冷得待遇,就是说,自己是不受这里欢迎的,不该来这里,该去哪里呢?再回山寨里去吗?不行!那里也许早就不该停留,怎么能再回去呢?仅仅在山寨待了一段时间,还尽量闭门不出,甚至从不说自己的真实身份,还是被人在背后传言成了“女土匪”。“土匪”到了李家,他们该是多么厌恶,还好自己从未说自家和李家原本就是多年的故交,还好自己从未提是李家未过门儿的儿媳妇……否则不知道要闹出何等笑话……不要说老太太、老太爷、铭卿,也许就连表姐都会嫌弃自己,把自己当土匪一样看待了吧…… 张白贞沉重的思量该去哪里呢?怎么办呢?家没了,山寨里也不该留,而今这里也不该来……她惶惑的捏紧了手里凉嗖嗖的翡翠李子,不敢往手里看一眼曾每日看无数次的绿莹莹的翡翠李子……铭卿,断了的线再接起来,就会有个疙瘩,而今我又何必要让你我之间结上一个没有必要的疙瘩呢?她内心无限失望的喊道。 二十、仓皇失措 李瑞卿感觉事情情势可能会超出控制的范围,他快速来到上房,来到爹娘面前恳求他们快走。老太太、老太爷听说嫁进来的土匪竟然就是张白贞,也甚是吃惊,又听儿子说让他们赶快逃,老太爷就道: “竟然是白贞,她就不是土匪了,为什么还要逃?” “可怜的孩子,这究竟是怎么了?”老太太眼泪簌簌道。 “什么都别管别问了,快点走!” 就在瑞卿跺脚催促时,有人撞进门来,莽撞得很,把屋里人吓了得心蹦蹬直跳。李瑞卿回头看见李升战战惶惶的抓着手把门,歪歪斜斜的倚着门,见他这般摸样,来不及责怪他吓着了老太爷、老太太,急忙问: “又出了什么事?” “土匪,土匪的队伍来了……李升看见的,他在看见有土匪慌慌张张的跑出去后,就跟到了城外,去城外看动静,他亲眼看见土匪的队伍开来了,个个拿着枪,跑在前头的那人李升就见来过家里的……” “那李升呢?”瑞卿问。 “李升往回跑累虚脱了,躺在门房地上,快晕过去了!” 瑞卿一听立刻蒙了,就听见院子里一团混乱的喊声,似乎还有游丝般的哭泣省,很是让人恐怖。他嘶吼让大家不要乱,可是还是乱成一团,他无奈,却听父亲吩咐人去叫各房来上房屋前……恍惚慌张中他被父母慌慌张张的推出了屋子,然后随诸人蒙蒙茫茫的挤进了地下道,然后走了一段,又出了地道。地道口在城外的郊野,外面很冷,把瑞卿激的一下子激得清醒过来,抬眼看看四周:黑蒙蒙的大地上,散布着高低不同、形状各异的黑影子,很是让人心里发毛。再看看人群,还好家里的老少全出来了,只有少数女仆人没跟出来,也许他们在厨房或者什么地方忙着,不知道家里出了乱子,也没有人去通知她们,不知道她们现在会怎么样?他又突然想起六弟,转了一遭,看见他蹲在地上。他蹲下去扶起他: “我正担心你没出一起出来呢?” “李诚、李安硬把我拖出来的。但是我不想丢下白贞一个人。” “现在不是啰嗦情义的时候!我们也不想丢下她,可是宋仁生是土匪,他来了,是不会讲道理和情义的!先避一下,让他们冷静一下再说吧!” “是我们的不对……对不起白贞……”铭卿忍不住哭了起来。 瑞卿拍拍他的肩,抹了一把他的脸。 瑞卿转身又找父亲和大哥等人商量,为了安全,是不是暂时先回乡下老家去?瑞卿看到父亲舒了一口气,点点头,其他弟兄没有任何表示。 “既然这样,那就赶快走吧。”瑞卿催促家人。 瑞卿边走边诧异:没想到父母屋里竟然还有通往城外的地道。从没有听谁提起过。这里的房子一直都是三哥张罗的,想必只有他和爹娘知道此事吧。 李老太爷对黑夜逃亡的狼狈很不满,缓过神来,把身边两个搀扶他的仆人时不时骂得懵懂不知所措。老太太也受骂。她满怀忐忑,有些回不过神来,根本无暇顾及老头子的一腔怨气,晚辈也个个被骂,当然瑞卿和铭卿挨骂最多,骂他们惹祸、骂他们闹得家里家犬不宁,无论是不是他们的过错,都被一股脑扣到了他们的头上。不仅老太爷溅着唾沫星子对着他们痛骂不已,哥哥嫂嫂们也面他们埋怨不已……二人没有心思抱怨或者领教抱怨,只是筹谋着应该怎样躲过或者避免这一场突如其来的较量。尽量不要再有人倒下,不论自己这一方,还是对方。也许段玫啊,已经带领着部队快到了!赶快来吧!现在的局面,实在是有些无法掌控了…… 实际上,能镇静下来的支撑这个局面的,只有瑞卿一个人了。其他弟兄都没有和土匪直接打过交道,最近看家里一出又一出的和土匪有关的事,个个懵懂转向。 虽然和土匪有关的事情瑞卿和铭卿比较清楚,然而张白贞骤然出现,又骤然离去,让铭卿的内心无比的愧疚沉痛,也没了支撑大局的方寸。他觉得白贞的离去,他应当负全责。是的,既然李家已经定下了这个“翡翠李子”的规则,就应当遵守,就应当兑现,尤其是对早已经承诺的人。白贞的死,是李家杀死的,是翡翠李子杀死的,是自己杀死的……他无法接受自己的疏忽和言而无信酿成的悲剧。他感受到自己的心冰凉冰凉的,无法温暖起来,灵魂也不知所向,只剩躯壳随着人群晃来晃去,找不到了灵魂安定的归属。 瑞卿一边叮嘱下人照看好家人,一边忍受着爹娘哥嫂们的抱怨,还要催促家人快走,一边观望前后,生怕有什么闪失。 将近四更天时,他们走到一个黑魆魆的村落附近,忽然从四面八方冲来一拨人,手持枪械,似乎训练有素的样子把他们包围了。李家老少顿时惊慌,乱成一团。任是瑞卿和四哥等人对着家人高声喊:不要惊慌,冷静!他们声音掩埋在恐慌的叫喊中,对慌乱的人群丝毫也不见效。直到包围上来的人很不耐烦的朝空中鸣枪才静下来。空气中流动着冷瑟的意味,李家老少顿时只剩了惊恐,忘记了满腹的尤怨。 瑞卿也很惊慌,但他很快就镇静下来。虽然看不真切,但他觉得这伙人似正规军,应该并不是宋仁生的部下,既然不是,所以就不是前来兴师问罪的,也许就好打发了吧。 来者的不友善举动,让李家人顿时没了抱怨,个个惊慌失措。对着这些看不清的人群,即便是瑞卿也没有有把握的应对办法。空气让他们觉得又冷又沉重,简直无法让人呼吸。 李铭卿不知道是失了魂魄无所畏惧,还是陡然清省而来不及畏惧,他却在众人的退缩与惊惧中猛然间挺直了腰,提高声音对包围他们的人问: “哪个部分的?谁派你们来的?” 他的话朗朗富有韧性,一点儿也无所畏惧的表达,却吓坏了李家老少。他也吓了来人一跳,没料到还有这样一位气定神闲的主,居然敢这样公然先叫号。 对方将近两分钟才反应过来,以横劲十足的口气答道: “把你们带回去,你们就知道是那部分、谁派来的了,要抓你们,老子等了很久了!” 说完一群人涌上来包围了这一家老少…… 李家人全部被用铁索捆缚起来,然后被推推搡搡押走,关进了一间黑屋子里。屋门板子很厚但门缝隙很大,可以看到外头透进来的微光。借微光观察,李瑞卿四处观望,只见黑幽幽的墙壁,屋子没有窗户,只有一扇门是屋子的出入口。李铭卿也看了看,然后挤到门前,从门缝往外看,黑魆魆院落里空无一人。他试着用力推了推门,门板很结实,不用工具是无法打开。李瑞卿凑上来悄声问: “怎么样?能打开不?” “我觉得没有工具不行!” “哪来工具,顾及他们老老少少还忙不过来,哪顾及带什么东西。我本以为会走后门出来,那样可以顺便回房去拿枪,没承想上糊里糊涂被推入地道就出来了。枪都来不及带出一把!今天真够被动的了……” 女人们过了惊恐的关头,回过心神,开始抱怨;男人们开始谩骂,尤其是老太爷和长子李荣卿,最是无法忍受这样的待遇,激愤大骂:匪类所行,目无礼法!小孩们先是吓傻了,后来跟着女人们哭起来,但是他们很快就被睡意袭倒,都恹恹欲睡的安静了。 天渐渐亮了,门缝隙的亮光越来越锐利,像一把把亮剑从门缝隙插进来。就在李家人挤在暗屋子里焦躁不安的哭骂时,门外响起了不是很整齐的脚步声,有人来了,应该是兵来了。屋里的人畏惧得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仆人和女人们忙抱紧没有睡醒的孩子们,又千叮咛万嘱咐让醒着的孩子们一定不要说话。孩子们见环境骤然改变,似乎也明白了危险的所在,所以都不敢说话。瑞卿过来警告侄子侄女们:要想回家,就不能哭闹,否则人家就不让回家,就没饭吃,就只能在这里躺在地上睡觉…… 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到了门口止住了,接着是开门锁的声音。“哗啦”一声,门被打开了,门口出现了两个口中吐着白气的兵,步伐不整齐,然而衣着却很整齐,而且还是崭新的。看样子应该是当地官府的人马。 李家的男人看了大多都能对他们的身份猜个大概,心里庆幸。官府的人,李家是不怵的。然而李家的人们却大多不知道这位刚上任的政府的新统领人物的处事风格。只有瑞卿和铭卿知道些,因此他们两个人看到了兵,就不由的皱眉头,悄声嘱咐父母亲和哥哥嫂嫂们千万不要多说话,也千万提不得李家的任何事……一家老少不敢吭一声的跟着兵出了黑屋子的门。瑞卿和铭卿心里默默为一家的安危祈祷…… 他们被推推拽拽呵斥到一间审问犯人的大堂上,堂上坐着个人,李家人被推进来,站定。堂上之人就开始仔细打量李家的每一个人,什么也不说,让李家的人觉得毛骨悚然。过了会儿,又进来一小伙人,站在李家人旁边的地方。李家人觉得虽不认识对方,凭直觉,他们之所以站在这里,应该就和这些人有关系。这些人难道和宋仁生有什么瓜葛,也不会吧,土匪又怎么可能到衙门口告状?那岂不是兔子枕着鸟枪睡——找死么? 随着这些人的进来,凝滞的空气有些波动,然而却没有流动。气氛依然沉闷得很。李家人个个不敢喘大气…… “我们的东西就是他们这些人偷的!”站在旁边的人群中猛然有人蹦出出这样愤愤的一句,吓了李家人们一跳。 不过呢,听了这一句,才知道一家老少原来是被人家当贼给抓了。 丢东西的人刚一开口,没想到就有人上来给他狠狠的一个嘴巴。李家人看了大多都觉得非常好笑,不过瑞卿和铭卿的心情却是分外沉重,因为他们知道,上头断案的人是本地的新入之主,虽然被人称为:“青天”,但是这“青天”审案不凭有效实据,也不依据规定条文,而是凭他个人的心情,个人对被审判者的喜好,甚至看看面相,不问是非,就断然下结论,做出判决。不知到今天这位官府大老爷会是什么心情,尤其是李家这七老八少又长短不齐的,会不会让他看着不顺眼呢?瑞卿尤其担心。垂眼盯着他的手,看他的手势。 李家人太多了,“青天”不得不站起来,走来走去审视他们。许久,大概他终于相完了面,停止了踱步,坐定了。停了停,他的右手向上一掳,再把手向左边伸摆。 瑞卿看了,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旁边士兵过来过来,把他们抓来的犯人拉到左边站着。 然后,堂上的人又把右手向下一掳,再把手向右边一伸摆,旁边的士兵就把另外一拨人拉到右边。 当分左右站开时,接着就有人被往外推,门外喊叫声之中就响起了枪声。 瑞卿知道他们一家子脱险了,然而心里却依然不好过。对方丢了东西,来报案。虽说人家是个不起眼的百姓,却有难得的法律意识。但是“青天”乱抓他们这些人不说,还把原告给枪决了,实在够让人感叹了得。他还是期盼段玫赶快来,能改变眼前的一切…… 李家人心惊肉跳的煎熬着,被放了出来时,已将近午时,都累了,也饿了。他们到了街角一家小地摊前,把那家的东西一扫而光,结果仆人中有人却连口汤都没喝上。这顿在地摊前吃的饭,是李家老少有史以来吃的最差的饭,乌黑的大碗,还带着破损的豁口,筷子粘着黏糊糊的油污,也不知有没有洗过;饭么,更不用说,粗得不得了,高粱米做的面条,还有玉米面的窝窝头,做工就提不上了:粗细长短不一的面条,也不知道高粱是怎么加工的,粗陋的颜色和粗糙面儿,勉强的粘合在一起,才成了根面条,让人不敢搅动,生怕一动就成了粥糊糊;扭扭捏捏的窝窝头,似有羞于见这些体面人物的姿态。尽管如此,但是李家老少们却觉得这是他们所吃到的最甘甜的一顿饭。他们这时才发现,原来这样难看的东西,也会这样好吃。吃得差不多了,李慎卿不禁感叹道: “这可真是: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是人饥饿的时候吃的东西。而不见得是什么玉盘里盛装的精美珍馐。” 听见慎卿说这话的人都对他直翻白眼,显然是对这份乐观由衷的不领情。 李家的老少主子们吃饱了,怨言开始多了,老太爷开始怒骂所受的非人待遇;女人们开始抱怨没轿子坐,走不动了,又困又乏。让瑞卿没好气的是以父亲为首的家人们说不走了,要车要马,要轿子……才出了虎口,就忘了虎威。瑞卿急得对着他们嘭嘭直跺脚…… “我们招惹谁了,无端受这份罪!”任氏一忍再忍还是爆发了怨言,只是碍于老太爷老太太在面前,不敢放大声音。 “大嫂,与其在这会儿大发脾气,不如好好歇息歇息,省着点力气,也好早点回到家里去舒坦……”韩氏听任氏恼怒的抱怨,就提醒她说。 “唉,连个车马都没有,走路要什么时候才能走到家啊?女人们也这样抛头露面的,真不成体统!”季氏神情恹恹的自言自语。 附近没有他们要求的条件,别说车马,连人也少见,尽管有街道,却是空荡荡的,偶尔有人走过,也急匆匆的,似不敢多留一会儿,就像街道是口烧红的热锅,不快点离开,就会被烫熟了。街道显得格外宽阔,由于人少空荡。空荡得让人觉得心里也是这般的空旷,找不到边际的空旷,无以为靠,就不由得心里发起慌来。 瑞卿只好对着下人们吼,吼得自己也没了底气,直是觉得毛骨悚然,听到了自己的声音。他蓦然发现,自己对自己的声音原来如此陌生…… 一家老少上下无论想动的或者不想动的也只好在这前少人影、后少人魂的街道上挪动。也不知走了多久,瑞卿回头发现总算远远的看不见衙门口了,才长长的舒了一口气……看看老母亲,挪着小脚颤颤巍巍的,能走多远?老父亲背不动母亲了,即使背得动,他也断然不会背的,因为他是高高在上的一家之长;兄长们各照顾自己一房,且大哥二哥较胖的身躯,个人走路已是气喘吁吁;三哥的两个孩子都背自己的背上;四哥清瘦得手无缚鸡之力的样子能顾得了谁;而自己要照看全局;六弟离开衙门,又魂不守舍了;其他人尚不能能自顾……也顾不得什么什么三纲五常了,吩咐青壮年仆人轮流背着母亲前行。由于仆人们没吃到多少东西,背了一会儿个个就要虚脱了……他再看看嫂嫂们:大嫂一脸嫌恶的拧着眉,显然内心的气已经涨得满满的了;二嫂一脸茫然,垂着眉头,似伤心又似气馁;三嫂着急忙慌的跟在三哥后边帮忙托着两个孩子,累得嘴巴撅的老高,时不时皱眉;四嫂悄言悄语的紧拉住孩子,一脸焦忧,皱紧的眉头拧在了一起,前观后望;自家媳妇连孩子也顾不上看一眼,扭着她自己的小脚,一脸痛楚的样子,汗水留下来,时不时的擦汗,把描画的眉梢都擦掉了;只是梅爵不在…… 他们走到了一座荒秃秃的小山前,背抱孩子、老人的仆人们实在走不了了,就停下来,不约而同的坐了下去。虽然老人孩子有人搀扶或者背抱,依然累的够呛,尤其是老太太,即使走的路不算多,也累得东倒西歪,秋菊扶她挪向路边时,也不知是丫头拖着她走,还是她拽着丫头走,总之歪歪斜斜的,直接就是自己已不能站稳当了。老太爷也好不了哪里去,只喘着气,也不骂人了。众妯娌们更是不用多说,个个失了往日做主子的优雅,发髻蓬松,粉面支离,一开始的气、急都被懊丧不已苦瓜相挤跑了…… 瑞卿看着,暗暗觉得滑稽的很,也觉得悲哀得很。他又想起了梅爵,她没在家。如果她在,会是什么样子呢?应该不会是这般的狼狈模样吧?那又会好多少呢?她任是再豪杰,毕竟也终究还是女的!女人,似乎一生的命运都在与认同相偎相依而又相斥相背。先是对父家的认同,结果是否定的;然后是寄托于夫家,但是结果也同样是否定的,于是就失去了屏障,失去了自己。至于是不是能找回来自己,就不得而知了。就如白贞,她无论走到哪里,依然以李家为生命的认同之地,当她觉得李家无法认同时,她也就觉得生命再无认同之处,也就失去了生命存在的全部意义,于是选择了决然的回归。女人应该独立起来,就像梅爵,敢于做自己的决定,也许命运就会好得多!好得多吗?梅爵也并不幸福,连铭卿也不是真接受她的大胆和率真,那么循规蹈矩的母亲和嫂子们呢?也不幸福。母亲犹如活夹缝里,出嫁前:一边是父权,一边是女德;出嫁后,则一边是夫权,一边是妇德。嫂子们也是。他们都很优雅,很忧郁,很审时度势,又很失魂落魄……为了生活,她们不得不一天到晚患得患失,争来斗去……身为女人,就是悲哀,至少是当下的一种悲哀……但愿段玫来了改变贫困不公的同时,也能改变她们的处境。 突然间,分不出是谁的让人心魂破散的一声怪叫,让所有累得头晕脑胀的人都很恼怒。老太爷歇息后喘过气来了,正要斥责这个人,抬头没有找到是谁怪叫,却见远远的,人头攒动。隐隐的大地颤动的声音随着那群来人发出来,空气也随着那群来人在那里大幅度晃动…… 然而,看见那些人,李家上下都觉得处地的空气顿时在周身凝滞,无法呼吸;又觉千军万马拉心摧肺;双腿随之顿时僵硬,一步也走不动了;听力也开始模糊,直至什么都听不清楚了;眼睛也只能直视前方近距离的一点儿地方……尽管如此,气势汹汹的队伍还是直逼他们的感觉:土匪来了……凝冻的知觉让他们无法判断来者行进的速度究竟多快或者多慢,似乎有微微的风儿从眼前旋过,又似乎没有任何风或气的流动。 随着队伍的逼近,李家人的感觉越来越凝冻停滞,再逼近,再凝滞,继续逼近,继续凝滞……,然后是和来的人面面相对,于是一切都凝滞了。时间也凝滞了,过得那样缓慢,慢得难以计量,难以估算,以至于李家人都以为将在这无法逾越的凝滞中永恒。 然而,马蹄嘚嘚,终于打破了凝冻僵滞的局面。李家人们才从这马蹄敲击声中缓过气息来,终于得以了喘息的机会,犹如被久缚松绑,口舌久塞而得以舒畅。他们有了能感受到空气流动的感觉:风儿轻轻的拂在脸上,让他们觉得有些凉丝丝的顺畅感;耳内也有了动响;人喊马嘶声,杂乱而又尖锐,让耳朵几乎无法承受,让心神无法接受。各种感觉越来越清晰,然而各种感觉器官都感到无法承受的巨大冲击排山倒海的袭来,冲击得他们快要站不住,都要倒下了。 来人中为首宋仁生打量一遭李家上下,下了马,走了过来。他首先到了站在最前面的瑞卿跟前,焦躁而又蛮横的度了一个来回,然后就来到铭卿跟前,泰山压顶般重重站定,却一言不发……沉重的沉默让人人心里毛骨悚然。 铭卿面色苍白,神情空洞,也不言语,也不看人,目光钉子般盯在自己脚下的土地上…… 宋仁生对着李铭卿,神情冷峻,双目死死地盯着他,也不说什么,二人对峙着。良久,蓦然间,响起一声清脆的声音,是扇耳刮子的声音。这一声响,是那么干脆,那么响亮,吓得每个人都魂魄战抖,几近破碎。 这声脆响之后,接着是沉寂,紧紧压住所有人都不得不屏息的沉寂,沉寂得令人窒息。风从地面跃起,力量有些大,俏皮的掀起人们的衣角,然后闪身而去,毫不犹豫的。 二十一、择利行权 李家的男男女女被赶到就近的一座山坳里。山坳的四面是高高矮矮的秃山,就像一排排的土馒头。早春的天时,虽然有小草探出头来悄悄的窥探,然而,究竟还是很单薄,无法覆住荒秃秃的山体,灰黄色的干枯野草绵绵蔓延在四野。 面对土匪们的凶神恶煞之气,女人们也不再敢娇气傲骨了,也不敢嫌恶抱怨了,在这几近令人呼吸停滞的氛围中。李家人觉得空气原来也会有生硬的时候,呼吸时觉得气体像锉刀一般锯得喉部疼。空气原来也这样有形状、有力量的…… 山坳里的幽寒让人皮肤感觉到阴冷,心里更是阴冷,除了天气外的原因外,那就是他们看到了一座高高大大的矗立着的新坟。坟是刚刚起的,都可以嗅到土壤略带早春的湿润的气息。李家的老老少少就这样被赶到了坟墓站在着。 宋仁生则坐在坟墓旁边的一块大青石头上。他的旁边的则是持枪对准李家人的大队跟班。他鄙弃的看看李家男女老少,站起身,开始挨个审问他们。宋仁生对每个人所问的是同一个问题,同一句话: “是你杀死了张白贞吗?” 在第一轮质问中,所有人的回答都是同样的,都是否定的。 宋仁生又回到石头上坐定。过了片刻,他掂了掂手里的枪,就开始了第二轮的问话,但在第二轮的问话开始前,他先站起来在坟前度了几步,然后对着李家人说道: “你们谁杀死了张白贞我不计较,我只是想搞清楚,到底是谁杀死了她。找到这个人,我也不跟他计较。如果你们承认了,事就算完了!” 接下来,宋仁生就威严十分的又坐在那块大石头上,两个手脚麻利的跟班就把李家人挨个揪过来问话,一轮下来,还是没有一个人承认杀了张白贞。 宋仁生又问完了,脸色阴沉沉的站了起来,命令手下架起机枪,围住李家的老少。这一举动让所有人顿时一惊,很多人尤其是女人吓得脸色顿时失了神色,脸庞颜色苍白,眼神空洞洞充满了恐慌。 宋仁生,站到他们面前,冷冷的道: “都不承认是不是?都没杀她是不是?她不会自己死的,所以你们全都在说谎。说谎者,该死!” “等一下!”眼见枪头对准了一大家子人,老太太受不了了,就颤巍巍的喊道。 “停!”宋仁生也并不蛮横,很是遵守诺言的叫了声停。 “要是承认了,真就不追究了?” “是!不追究了!” “可是我们真的没杀她呀!” “没杀她?那你们一家子跑什么?” “……” “不承认,那就杀了你们!一个不留!” “我们要是杀了她,你们杀我们也就是,可我们没动她一根头发!她从小到大都是我家的常客,我就像看自己的女儿一样看她,我们怎么会杀她……” “常客?你们认识?” “是啊!是啊!这孩子,我是从小看到大的!” “那她死了,你们就不管不问的跑了?荒唐!” “那是因为怕一时跟你们说不清……” “把她丢在那里,一家子都跑了,就说清了?别啰嗦了!她死了。你们还不承认杀了她,就杀你们,杀了你们全家!” “那么你说话可守信用?我们承认了,这事真的就能了了吗?”老太太要保全一家人。 “了是了了,但是必须全部都承认,如果有一个人不承认,那么你们就一个也不能留下,全杀!”宋仁生恶狠狠的道。 “……” 新一轮的挨个问话又开始了,李家人开始个个老老实实的承认是自己杀死了张白贞……但是轮到李儒卿时,他很平静的回答: “我没有杀她!也绝不可能会杀她!” “……”宋仁生低垂的眼皮一下子抬了起来,他没说话。 土匪冷峻的面庞略起一丝异样,李儒卿看到。他的回答让李家人捏了一把汗,尤其是妯娌们,心里忙不迭的暗暗骂他没药可救的迂腐。 “我看着她就像看着自己的家人,我不会杀她,希望她活着!” “你不承认,那你的全家都得死了!”宋仁生冷峻而又自然的对儒卿说道。 儒卿傲气得没开口,却听大哥对着他埋怨道: “老四,你,你就是不顾自己,也该顾及顾及爹娘啊!” “带他到一边,下一个!”宋仁生还颇有风范,也并不继续相逼,也不耽误时间,而是让手下把李儒卿单独带到一边。 问话进行的很快,这一轮结束了。只有李儒卿成了敌对派,单独一个人站在一边。 老太太有些凄怆,她知道,这老四从小是看似温文儒雅、识文达理,实则傲气深入骨髓,如果他认定了对的事情,那么任是谁也改不了他的想法。但是,现在是全家上下老少的命握在他的手里。他会为此稍稍改变、哪怕是改变一会儿自己的情理之中的决定吗?老太太看看一家上下,看看灰头土脸、神气颓丧的丈夫,忍不住颤巍巍的走到四儿子跟前,含泪道: “四儿啊,你就看看这一家子老少同在屋檐下进进出出这么多年的份上,你就承认了吧!” “……”李儒卿伸手搀扶着母亲,摇摇头,没说一句话。 “你就那么狠心,谁都不顾,就顾你那点儿傲气、那点儿骨气?你那没用的骨气会害死我们一家啊!” “娘,我没杀她。她这次来家里,我连看都没看清她。你让我承认什么?”见母亲如此,儒卿的泪也顿时流了下来,他哽咽着问母亲。 “就算娘求你了!”老太太说着,不知是要跪下来还是折腾得有些站不住了,身体就直往下倾。 李儒卿忙伸手拉住母亲。 看见老太太这般可怜相求儒卿,家人们憋在心里的骂声怨气也忍不住骤然而起。宋仁生也不说话,冷眼旁观李家人为坚持不变口的李儒卿吵吵嚷嚷。 过了一会儿,大概宋仁生觉得李家老少们上演的婆婆妈妈的大戏没什么看头了,就一声喝令,制止了这吵吵嚷嚷的声音,说: “好了!只有这个人说自己没杀白贞,那我就杀他,其他人全部都可以走了!” 这话说完,李家人看见宋仁生的夫人连悠滢从坟墓背后转过来,从怀里掏出一枚翡翠李子,夫妇二人对着坟墓默立无语。 连悠滢赶回李家,看到气息全无的张白贞手中紧握着翡翠李子,不知其意,但是料想这东西对她一定很重要,就收了起来。现在,她看到李家从老太太到妯娌们每人腰间都挂着一枚同样的翡翠李子时,不用问,就明白了其中的意义…… 听到可以走了这一句话,满腹焦急怨气的众人松了口气。有几个刚才暗暗恨李儒卿带累他们的,心里又开始暗暗庆幸起来。 季氏听到任氏小声说: “自寻死路!真是十足的书呆子”! 听土匪说要杀丈夫,景氏顿时朝儒卿扑了过来,哽咽道: “你,你……” “……”李儒卿伸手挽住差点摔倒的景氏,毫不畏惧的一语不发。 李家人走时,被命令分成左右两队,左边一队是男的,右边一队是女的,然后被赶下山去了。 李家人被放走了,左右两队人群走动,一开始慢慢缓行,数十步后,越走越快…… 老太太走了几步,又折回来拉住四儿子胳膊,还想说什么,哽咽了半天,也没说出话来,被大儿媳妇和三儿媳妇拉走了。只剩下景氏拉住李儒卿不肯走,任李儒卿怎么劝,怎么推,她也不肯走。 景氏哭得泪眼模糊,然而却并不劝李儒卿什么,只是死死拽住他不放,就像一松手就再也抓不着他了。李儒卿叹了口气,紧紧握住她的手,却什么也没再说。 女人中,只有妹妹和三嫂对他们二人投来同情的目光。男人中,只有瑞卿直摇头,但也只能凝眉嗟叹,他知道四哥的脾气;铭卿则是灵魂出窍的样子,对一切都不理不睬,他承认自己杀死了张白贞,而且是由衷的承认的;其他人呢,跟随李儒卿的李庆、李吉瞥见就连老太爷、大老爷等人也毫不理睬这个“四呆子”,还说什么呢?他们二人你看我,我看你,犹豫踌躇,不知道是誓死跟随四老爷,还是随大流赶紧逃命,眼看着大家都急着为生存赶路去了,眼瞅着就剩下了这夫妇二人,就他们的两个孩子也被仆人带走了……李儒卿看看两个惊惧的仆人犹豫踌躇的神情,朝他们摆摆手,示意他们走……二人见状,忙跪下磕了个头,起身小跑着追随大部队撤离走了…… 被允许离开的李家人顾不上索要或者处理宋仁生夫人手中的一向不落外人手中的翡翠李子,就匆忙撤退而去。而留下的将死之人——李儒卿夫妇也无心生死之外的东西了。 李儒卿看着父母与众人离开。顺着他们离开的方向,他瞥见山坡上有株樱花开得正旺。 景氏抬起眼望见庆幸脱离魔抓的家人们很快上了对面山坡,翻过去,就要消失在对面的山头回家去了……就在这时,枪声响了,响的好干脆,好利落,密密麻麻的声音骤然而响,又骤然而止。 李儒卿和景氏就这样等着死神判决的时候,却蓦然间看见自己的父兄侄儿的那一队伍在一阵急骤刺耳的响声之后静止在了那里,然后听见女人的惊恐慌乱的尖叫声。 李儒卿夫妇缓过神来时,顿时瘫软在地上。等他们恢复了气力和神智,就见一地的乱脚印,土匪们已不知去向。对面的山坡上男人已经没了声气,女人惊悚的哭喊着乱成一团……他们两人浑身全然没了知觉,跌跌撞撞的朝那里奔过去,看见儿子、父兄等诸位男性仆主们都一动不动的倒在地上…… 二十二、半边归乡 女人的眼睛是红色的,所见也无不是红色的:红色的天空,红色的大地,红色的河流,红色的人,女人伸出手来,双手也是殷红色的…… 李家的男人只剩下了李儒卿。女人们都觉得自己在做梦,懵懵懂懂,拽不动、拉不着的、逃不脱的无法把握的梦境。 梦笼罩在不知何时飘起来的细雨中。细雨密密的匀匀的洒下来,漫无边际,轻柔无息。空气寡淡而又湿润,原野中的一切都湿漉漉的。晶莹剔透的水珠在树叶草丛间鹅黄的新绿上滚动,似在抚慰刚刚探头出来的新生命。 李家男人们倒在地上不动了,只剩下了一群“没用”的女人。听说李家男人被杀的人都概叹不已:男人是天,天没了,不知道这被历朝历代所不能看好的女人还能继续生存吗?女人,卑微的地位,是凡事都应靠后的身份。她们毕生所依仗的是男人,没了男人,没了依仗,只剩下了女人,就成了随风摇曳,无法把握命运的空中软藤! 李儒卿不知道自己怎么样才能撑起这片骤然塌陷的天,满腹诗文和一身傲骨的他惶惑不已。他单手难以擎天,在女人们的提醒和周旋下,报了案。 官府派人来办理此案,来人形式的查看了一下,一看亡者甚众,也连连叹惜,就跟李儒卿如实相告: “不是我们不尽力,只是对方是土匪,踪影难寻,什么时候能抓到,完全定不了。这么多人的命案,不是开玩笑的,总不能为了等着抓到凶手结案再处理,你们还是先让逝者入土吧!” 李儒卿把父亲兄弟子侄以及仆人等所有逝去的男人们暂时葬在遇难地儿的山坳里,为每人立了一座简易的墓碑,作为日后了解案子时前来迁墓安葬回祖坟的标记。 李儒卿带着母亲等众人在城里周旋了几日,也不见官府破案信息,又担心土匪再次杀回来,就着手变卖城里的了房产店铺,打算尽快离开了城里。 不多日就是清明节了。早上,天虽然亮了,但是灰重的颜色涂满了天空。早饭后,李儒卿同母亲等众人准备扫墓用品,先前往父兄临时墓地祭拜。李儒卿备了车马,载着东西正要出门,二嫂却扑过来,挡在车前道: “四弟,我……我想去看看他们,行吗?我知道不合规矩,可是我就想去看看,什么也不做……” “我也想去看看你大哥和孩子……”大嫂也跟着掩泪道。 李儒卿泪珠也忍不住滚下来,哽咽无语。 见此情景,其他人也无法控制悲伤的心绪。老太太泣咽着对儿子道: “谁想去,你就带着一起去吧!山里冷冷清清的,去看看他们,也让他们看看我们。” “……”李儒卿欲言却泣不成声,抹了一把泪点点头。 除了老太太和几个丫头婆子,家里其他人都跟李儒卿扫墓去了。到了山中,清寒之气夹杂着春天的暖气充斥在墓地间。他们看见每个人的土坟上依然冒出了草芽,小小的,密密麻麻的……妯娌们看见草儿从坟墓的泥土上冒出来,不由自主的跪了下去,她们感觉不到土地的湿凉,只感觉自己的身体不断向泥土里沉陷……众人哭没哭不知道,只见坟墓上的泥土渐渐湿润起来。李儒卿抬头,才发现不知何时开始落雨了。 清明节过后,李儒卿带领众人浑浑噩噩的回到了李家庄。也许众人着实小心翼翼的缘故,也许女人柔弱无用的原委,亦或者是女人们一向屏声敛气的因由,再回来,庄院里连当初走时的仓惶气息都找不到了,只有悄悄的沉寂。偶尔风起,吹动花木,都让院里的人惊悸不已。无意的鸟鸣声也显得院子里的氛围更加幽寂。 李家庄的其他住户原本都盼着这家大门打开,主子进出,他们的生存也就有了朝夕的保障,窘迫的生活也就重新有了好转一点儿的希望。盼望间,听说他们回来了,又听说李家男人差点在一天里死光了……这些农户就又是恐慌、又是庆幸并且还觉得晦气。为了摆脱李家可能给他们带来的晦气,他们经过李家大院时胆怯的绕道走。因为李家院落太大,又位居村庄中央,所以他们要绕着走,往往就得围着庄绕半圈,回来又要绕半圈。于是村民一边绕路,一边狠狠的骂李家人该死…… 日子掩埋在悄悄的寂静下。男人大都去了,可是日子依然在继续。 李儒卿虽然是李家的男人,可终究只剩下了一个。他叹息家里顿时没气势,也没了气氛,到处都静悄悄的,显得异样的凄清。只有花木依然茂盛,青草依旧展绿,但是看到它们的人却不再是那么自然、愉快的心境了。 李儒卿跟母亲商量,把家里的婢女辞退了一些,又把土地也卖了些。因为管理不过来,也就只好变卖。家里的小厮男仆不用辞退,跟随去城里的人都吃了枪子;而留在乡下的,在李家女人们悲戚不已的回到李家庄子后,又都被鹤唳的风声吓的跑得差不多了。 这几年,留在李家照看乡下宅院的男仆们倒也过得悠闲。每天紧闭大门,在院里转转,春天修修花,剪剪草;秋天扫扫落叶,捡捡枯枝。骤然间,主子们回来了,而且回来的都是女人,男人只剩下一个。他们隐约听说没回来的男人都被吃了枪子,腿就直哆嗦,想法溜走了。但是也有人没走,那就是李忠。 见李儒卿带着老太太等众女主人们突然回来,却不见老太爷和各位老爷、少爷,李忠就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待他明白那些人再也不会站着回来时,他忍不住垂泪。他既哭李家那些曾经朝夕相处的男人们,也哭自己。见李忠垂泪,其他年长老仆也垂泪,但是他们更多的是为自己。 李忠依然坚定的守着李家大门。他还记得,当初去城里躲避战乱,老太爷不带他,告诉他: “你年纪大了,经不住颠簸,就留在庄子里,看看家吧!乡下终究要回来,有你留下照看着,我也放心。” 李忠知道,自己年纪大了,他们觉得自己不中用了,而且还可能成为他们的累赘,所以把他闲起来了。他一直尽心尽力,但是不让他尽心了,他也只能点头应允。现在他们举家回来,如此惨烈的近乎灭了李家的门,他想想过往,老泪纵横。和他一起守门护院的几个人却是一天到晚的坐立不安。 这天晚间,王五和石老二悄悄在李忠耳边嘀咕: “有人说,土匪把这些女人放回来,很可能是让她们带路的。那些杀人不眨眼的土匪,说不准哪天就摸过来了,我们这几条漏网的鱼马上就得也完完了!” “是的,完完了那还用说!老太爷那么威风,都没回来呢!我们算老几!”石老二连忙补充道。 “所以,我们还是赶快逃走吧!” “要走,你们走吧!我也不说什么。我都这把年纪了,东奔西跑更活不了几天。还不如在这儿安歇个一时半会儿的!他们要来杀人,就让他们杀好了!” “男下人都没了,就我们几个,他们那些人谁伺候?还不是我们。忠老伯,要留下来,安歇你就别想了!”石老二很不以为然的反驳道。 “总之,他们一家子回来了,我们这些人,轻巧的事是苦力,重大的事是挨枪子,总之不会有多少好事了!” “唉……”李忠叹口气,笑笑,由他们说,自己靠在铺盖卷上打盹。 李家人又回到村里后,夜里,李忠总也睡不踏实,朦胧中听见窸窸窣窣的声音和蹑手蹑脚的走路声,他干脆侧过身去,对着墙躺着。他想起自己在李家的荣辱,想起这座坚固墙垣里曾经进进出出的一个个灵动的生命……眼角的泪悄悄滑落。 第二天李忠睁开眼,发现王五和石老二的床铺上空空的,两个人早已没了踪影。他起床,整理铺盖时,在枕头底下摸到一个灰布包,打开看见里面有几块碎银子。他知道这是石老二留给他的。 过了几天,李余粮、袁贵也闷不吭声的偷偷就走了。他们都逃一般离开了这个曾经给予生存依仗的地方。 二十三、完全失重 早上,李忠刚开了大门的门栓,门外就来了一位带着众多人马的人,声称见李家的家长。李儒卿带着幸存的家人回来后,李忠也更谨慎。他立刻报给了李儒卿。儒卿料其是购买李家田产的,或者是哪家亲戚听说家里的噩耗前来慰问,就吩咐李忠引来人到大厅等候,然后收拾妥帖尽快的迎了出来。待到大厅,就见厅里摆了一地的东西,站了众多的人。丫头婆子们忙着端茶倒水,伺候一个坐着的人。 李儒卿走进去,见坐着的来人正低头在喝茶,似乎没有见过,就过去问道: “您是——?” 喝茶的人连忙抬起头,有些惊讶的看着李儒卿,也问道: “您是——?” “我是李儒卿!” “您是李丹姊的兄长吧?我是董宏阅的哥哥——董宏书!第一次登贵府!失敬了!” 李儒卿听了,忙见礼。董家是妹妹未来的夫家,但见这一地着红挂绿的箱箱柜柜,就觉得纳闷:他们要迎亲,应该事先商定,也应该彩礼鲜艳。看礼数,不符合礼规么。何况这个时候家里也不宜嫁娶。他们这是意欲何为? 董宏书看看李家的家长李儒卿,有些犹豫的搓搓手,然后说: “我这次来,是代表家父。一来向贵府所遭遇的不幸表示由衷的哀伤和慰问;二来拙弟虽然已到婚配年龄,然生性顽劣,怕有负于令妹,因而今日归还妆奁,恐误令妹佳期……” “你们这是……” “啊,这是……” “哦,不用说了。谢谢贵府慰问!改日必定登门拜谢!如再无他事,那您就请回吧!” 见李儒卿容不得他再多说什么,直接就下逐了客令,董宏书始料未及,踌躇了一下,就匆忙带着仆人告辞而去。 李儒卿看着董家人走了,气得直哆嗦。他再三思虑,还是告诉了母亲。老太太闻听,洒泪叹道: “祸不单行!只是你妹妹看着大大咧咧,一向傲气清高,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说。” “清高也要面对!”儒卿气愤得大声吼道。 董家人已离去半日,他的手扶在椅子的扶手上,还在抑制不住的哆嗦。 李儒卿带着母亲、夫人等众人回到李庄子后,就整天觉得天旋地转,没了往日的精神,强支撑着打理家务。在众人面前强支着架子,一个人时就为朝夕相见的父兄和两个绕在膝下的儿子捶胸顿足。而在接到董家的退婚的第二天早上,他起床来去见母亲,走到游廊的下,转弯时,膝盖碰到了游廊边的长条木椅上,顿时疼痛直冲头顶,他揉了一下,就觉得站立不稳,赶紧伸手扶着游廊的柱子,头靠在柱子上…… 等他意识清醒,发现自己竟然躺在地上。可是自己明明靠在柱子上的,怎么倒在了地上,他一点也不记得。他挣扎着想起来,人没起来,只觉得自己一身冷汗,听到有人惊呼声……接着有人跑来。他被丫头婆子们抬回了屋里。众人看见他气息奄奄的。 看见丈夫被人抬回来,景氏吓得一身冷汗,跑过来握着丈夫的汗冷无力的手,关切的问: “刚才出去时明明好好的,这是怎么了?” “没事,刚才出去走得急,在游廊里撞了一下膝盖,痛冲头顶……” 苏氏老太太听见丫头报说情形,吓得魂都要散了,被丫头扶着跌跌撞撞的奔儒卿住处来。众女人一听说儒卿晕倒了,也如接到命令一般直奔而来。他是她们在这个家里唯一的指望啊!儒卿无力的看看他们,没说一句话。 景氏坐在外间悄声的抹着眼泪。她回来后消瘦了很多,每当想起自己两个孩子,就抑制不住悲伤。家里到处摆放着孩子的衣物、玩物、饰物:一个彩泥老虎,拉开合起老虎腹部时还会呜呜叫,可是孩子不在了,还记两个孩子拿着它吓唬彼此的情形;她给孩子秀的淡蓝锦缎的粉红荷花肚兜还是那么鲜艳,李民羽的那个荷花已经开放,一柄荷叶趁着一朵荷花,李民益的那个则是尚未开放的荷花,两柄荷叶趁着一个花苞。两个孩子自己都记得哪个是自己的东西。如果不是搬家,拿不下,而留在了老宅子这里,也许孩子还会戴着……她坐得距离床远远的,面对着一堆花花绿绿的孩子们的东西,很伤心失神,似乎有什么特别的隐情在其中。 老太太握着儿子的手,不肯松开,就让丫头把四儿媳妇叫进来,问四儿子的究竟。景氏进来立在老太太跟前,掩面擦泪,哽咽着说不上话来。 老太太见状,只好放开儿子的手,来到外屋,叫四儿媳妇也到外屋说话,其他人也跟了过来。 “孩子,你,你倒是说说,老四好好的怎么会突然间这样啊?” “娘……”景氏哽咽拭泪。 “你赶快说!”老太太跺着脚催促。 “他,他早就这样了,只是出了门就硬撑着……罢了……” “因为什么呀?”韩章姁快言快语的抢先道。 “他……他见父兄惨遭毒手,气的!他气自己武不能血刃那些土匪,气自己文不能督促官府尽快尽心办案,气我们家受侮辱……今早又撞了一下……” “你一天天的对着孩子的那些东西,不是徒增烦扰吗?你眼前最要紧的是照顾好老四!”老太太手中拐棍敲地提醒四儿媳妇。 “……”屋子里一阵沉默后,是一片忍不住的哭泣声。 老太太似想起了什么,把众位儿媳妇都叫到跟前来宣布: “你们每个人回去,把各屋里男人用过的东西,不管是大人的还是孩子的,都收包起来,藏严实,别放在眼前!心里兴许会好过一点儿!我们在,家还在,日子要往前过,不要朝后看……” 就在女人都沉浸在悲痛之中时,从屋外进来一个人,把站在门口的丫头吓了一跳,禁不住的尖叫出声来,惊得众女人都抬头朝这里看,也都顿时惊呆了:铭卿!门外的光环笼罩着他。 所有人都觉得浑身凉飕飕的,僵定在那里。 门口的人,走进来,见人人奇怪的样子,就道: “怎么了?我是梅爵!” 女人们这才放开气息呼吸。 梅爵穿了一身利落的西装走进来看望四哥,就见他双目微闭,不知他病情如何,也不敢多说什么,就轻声喊道: “四哥……” 李儒卿恹恹的躺在床上,朝她摆了一下手,没说话。他感觉自己有些撑不住了,心里紧揪着骤然间离去的父兄子侄们,期望官府能抓住土匪尽快给惨遭毒手去逝的父兄等众人一个可以瞑目的交代,也好把他们的简易坟墓迁回李家祖坟;又惦念母亲和众位嫂子、兄弟媳妇们的今后生活依仗…… 原本愁愤之事已经不胜其身了,这几天,又竟然添了一桩,那就是妹妹的婚事。妹妹到现在还不知道,有空还琢磨着绣嫁衣花饰。让李儒卿愁中加愁。 李丹姊坐在屋里静静的绣着花,听说哥哥病重得厉害,绣花针就不停的扎到指尖上。她焦心,一方面是为这个家。支撑这个家的唯一的一位男人要是也倒下了,以后母亲怎么办?众位嫂嫂女流之辈,一个个就知道争来争去的女人是靠不住的;另一方面则是为自己。按照婚约时间,自己用不了多久也要离开李家,到董家去了,那么如果四哥哥病个长短,那么自己的事可由谁去给张罗呢? 她心里七上八下,来看望四哥的脚步也就勤快起来。 这天傍晚,夕阳的红色余晖笼罩着李家大院。她走进四哥这一房,就见金红色光芒洒在迎面的墙壁上,屋里听不到什么声音,门里门外显得静悄悄的,透漏出有些荒寂的氛围。 她轻轻地朝屋门走来,站到廊檐下,忽然听见母亲和哥哥的轻声谈话。她怕打扰他们,就站在廊檐下等着。无意中听见: “还是跟她说了吧!这样也好从新选择,不然就耽误了妹妹!” 李丹姊听到哥哥说“妹妹”两个字,不由得侧耳细听: “只是丫头的脾气,看似没心没肺的像个假小子,实际上很是傲气,怕是知道了,也绝不会接受的……” “可是我的身体一天比一天差,现在不说,怕误了她,虽然说了,也许也帮不了她什么!可就觉得了了一桩事情!这样也可就趁早重新找个可靠地人家,她早一天有了可靠的依仗,母亲也就早一天放心了。我也安心闭眼了……” “你这孩子,什么闭眼睁眼的,别乱说,你就好好休养,反正董家已经退亲了。等你修养好了再说吧!恰好,这几年,家里也不可以嫁娶!” “不可以嫁娶只是三年的光景,三年后还不是要面对……” 李丹姊再也听不见下面的对话了,她只觉得耳内轰轰作响,眼睛看什么也不能集中,不知所见是何物,任是怎么努力也没用。她眼里没了色彩,嘴里没了味道,心也没了意念,手脚没了知觉…… 李丹姊自杀了,诚如她母亲所担心的,她无法接受这样的事实。李丹姊看到父兄们倒在血泊,倒在埋葬张白贞姐姐的山坳里,那一刹她觉得这是由于白贞姐姐选择自杀所致,她很不应该,很没必要,很伤大家。但是当她听到董家解除了婚约时,她是何其的理解了张白贞的感受,她觉得除了做这样的选择,再也没有别的路可走。李丹姊没有张白贞的柔弱,但却有张白贞的执着,甚至远胜其的刚烈脾性。 梅爵听说一个活生生的年轻生命就因为三纲五常选择了离世,惊愕不已。她来到“丹玉楼”,看着李丹姊,感慨不已: 为什么要执着?执着的意义在哪里?其实,她应该好好地活着,大可不必如此。那么究竟怎样的心态或者选择是正确的呢?自己又该如何选择今后的人生呢?其实,以开阔的眼界看待人生的目标,也许就会是另一番结局,但是,如何能跳出迷茫、开阔眼界,做出正确的选择?也许左右我们的东西太多太多,根本就无法预料往来去从。如果张白贞选择了活着,李家男人们就不会骤然离世,可是她选择了离去……如果李丹姊选择了活着,那么她的人生将会面对诸多新的选择……也许她们对于新的选择,已经不屑了或者不敢了。那么新的选择谁者对?又谁者错?迷茫是永远的吧…… 梅爵望着这位足不出户的千金小姐淡然的面庞上残留着哀伤的遗憾,忽然间觉得人世间最简单的选择是选择生还是死,然而让人最无奈的选择是选择如何生,让灵魂如何真真正正的洒脱不羁的生…… 董家尽管知道李丹姊为此自杀,但也没有来人悼念或者有点儿什么表示。董宏阅在知道家里给他退了亲,心中有些诧异。但是当他知道时,亲已经退了,就如当初定亲一样,只是事后通知了他一下。在家长面前,晚辈不过是傀儡,甚至是蒙在鼓里的傀儡。当他听到下人窃窃私语李丹姊的离世的传闻又惊又叹。他对人世间有这样一位未曾谋面的女子为自己付出生命怅然不已,为这样一位女子如此执着自己的内心而感慨不已。他想也该为她做些什么,但是无论做什么,她已经都不知道了,他所作的还会有意义吗?他不知道在这个家里如何能够掌握自己的命运,但是他知道家族里对门第、风水、家世是何其的讲究;他也知道这是这个家族的权力,在不告诉别人的情况下,却蛮横的左右别人的决定,不是执行或者尊重别人的决定。究竟该如何走出这个家族,找回自己,他日思夜想。终于,在一个风晴日明的早上,断然离开了世家大族,走向军旅生涯,开始了自己可以自我选择的人生…… 二十四、何去何从 梅爵回到梅家住了好些日子。除了去上学,她很少走出屋门。父亲梅世青见女儿回家来住,不但不说什么,反而非常高兴。他有时间就会到女儿这一房里来,诉说儿子们或者跑去国外或者不搭理他的种种委屈。这时梅爵只得开导他: “哥哥都是大人了,谁还没有自己的事儿,总不能天天陪着你玩吧?再说了,你不是太太姨太太一群吗?她们一天到晚也是闲着,你让她们陪你玩!” “她们陪着,就连看个戏都整得比戏台上还热闹。就说前天吧,我着小戏子们排练了几场戏,问谁她们谁愿意一起去看,都说不去。等我要走了,又都说去!去就去吧,到了戏园,刚坐下,一个要点《邯郸记》,一个要点《牡丹亭》,一个要点《李逵》,另一个要点《武松》……一个嫌不先唱她点的,唱她的了又不满点心茶水不合口味,争争嚷嚷也罢了,几句不和就掐起来了,还看什么戏?” “那怨谁?只能怨你当年不硬气,任由祖父摆布!娶进来这么多人!” “是我不硬气,你们硬气就好!” 梅世青埋怨够了,就离开,改时无聊或者不满,又会来找女儿…… 父亲姨太太众多,梅家的蜚短流长从来不少。梅爵不听不闻,除了看看书,就是作作画。她等着李铭卿来找她,来向她分辨对与错,但是她也不清楚对这个人的期盼是不是值得,是不是正确。很久也不见其人,她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期盼他出现,还是这只是她生活百般无奈的一个寄托。也许那个人就从来都不在意自己的去留,又怎么会为见她颠簸一路的行程。自己想错了吧,也许不管怎么样,应该拿一个让自己心情爽朗的决定,何必为一个不在意自己的人如此费神劳力,有意义吗?有必要吗?虽然那个人来找她并不一定带给她灵魂归故的希望,而不来则更加失望。她无法想像她在李家熬到白发苍苍,将要面对的情形,她满怀的彷徨、孤独、无助,于是当下只能躲避着一切现实中的东西。她以前渴望冲出去,离开这里,而今她又回来了,缩在梅家的一隅,不想面对任何人和事。她以前想离开的仅仅是是是非非的梅家,现在她想躲避的是整个世道。她犹豫了,退缩了,却又希望着,尽管明明知道这希望微乎其微,也想到过希望之下覆盖的也可能是更难以接受的失望。 铭卿总也不出现,反而让她辗转难眠的复杂的心情渐渐平息下来。原本她异常的懊恼自己的鲁莽,恼怒铭卿冷漠,她满怀愤怒,无处诉说,通宵难以入睡,精神亢奋得快要崩溃;而时间是一剂可以治愈一切的良药。渐渐的她放下了狂热,心情恢复平静。她想通了,那李铭卿不过是路人,为什么的非要进入路人的世界,让别人难堪,令自己别扭,和别人纠缠不清呢? 冬子担心再回李家她们主仆二人要被李家人批评指责,就悄悄提醒梅爵: “小姐,我们不辞而别离开李家,一直也没跟他们说,是不是不好啊!要是我们再回去,他们家找我们的麻烦,那我们的日子一天也别想过好了。你看是不是派个人去李家送个话儿?” “不!你害怕了?” “是的,你看看二太太平时见了我们横冲直撞的,从来没好脸看过我们。老太太,老太爷不仅不批评二太太没有长者的风范,还动则指责我们。现在我们不辞而别,又坏了他们的规矩,再回去,我一个丫头受气也罢了,只是小姐日子更难过了。所以不如我们找个借口说给他们,以后也好彼此有台阶下!” “别担心,大不了就再也不回去了!他们家不是想娶土匪做六太太吗?正好!” 梅家人都知道老爷对儿女无底限的宠爱,也知道这位虽然是小姐,却比少爷哥儿还要硬气,还要豪气,任性折腾得还要花样繁多。她心情好时,比谁都知书达理,惹怒了她,则毫无忌惮的蛮横。她在家,没有人敢惹她,也没人敢问她什么,更没人敢说她什么。尤其是这次回到娘家,仅仅看到她一天绷得紧紧的脸,就够他们退避三舍了。 平静的过了短暂的春天,夏天就要悄悄登场了。天气变热,让梅爵刚刚放松的心情又增添了烦闷。她回来长住,虽然父亲不但不责怪她,还非常高兴她能回来,但是梅家其他人没少在背后挤眉弄眼,最近眼见梅家上下个个都以奇怪的眼神悄悄窥看她。这让她不由得起疑心。冬子也跟她抱怨梅家上下越来越奇怪的举止和神色。她揣度这些人又有什么事瞒背着她,先佯装不在意,打算找机会究其所以然。 这天早上较往常闷热,大概是要下大雨了。饭后,厨房的丫头青竹来收碗碟时,失手掉了一个。“当啷”一声中,梅爵转过头不悦的问: “怎么着,青竹,你摔给我看的,是吗?” 青竹一听,连忙跪下,低头连声说: “小姐,奴婢不敢!奴婢不敢……” “你还不敢?把这丫头拉出去,关在外耳房里思过!”梅爵不耐烦的大声吩咐道。 “小姐,我知错了……”青竹恐惧抬头向梅爵认错,但话没说完,就被人拖了出去,丢进了耳房。她坐在地上,委屈的哭泣着,听到门关上了,就站起来,靠着墙站着。屋子以前有仆人住着,梅爵出嫁后就空着了。屋里摆着几个红漆竹凳,但她不敢坐;床上的被褥被收走了,放了些暂时不用的精巧的家什在床上,其中一个暖手的碳炉闪着金光。她目光呆滞的停在了炉子上,不知道何时可以走出这间屋子。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有人推门进来,是冬子。就见她侍立门旁,手里拿着鞭子。梅爵随后也进来了,在红漆登上坐下,对着青竹。青竹见状忙过来趋步跪下。 “你不用怕,我只问你几句话!你照实说就没事了。”梅爵平静的对她说。 “是!是……” “你这几天有没有见到太太和姨太太们?” “昨日天黑前见到一回太太,是去前厅送果子!” “她最近有没有亲自吩咐你们做什么?” “没有亲自吩咐过!我做的事都是管厨房的卢妈妈吩咐的!”青竹紧张的摇摇头回答。 “那你可知道府里上下见我都怪模怪样的,是怎么回事?老实说!” “怪模怪样?”青竹看看梅爵,不知所以然的重复问。 “是的,尤其是到了我们这里,就像见了鬼!”冬子恶气的替梅爵补充道。 梅爵看见跪着的丫头听到“鬼”字时,惊厥了一下,就像真是见了鬼,这让她更加好奇。 “……” “怎么不说话了?”冬子紧逼道。 “我,我……” “如果不说,就一直跪这里吧,直到你说明白了为止!”梅爵有些焦躁的说。 “我说!是,是……” “是什么?”冬子不耐烦的催促道。 “是他们都在传言李家府上遭遇到了大不测……” “李府?哪家李府?”梅爵诧异道。 “就是……姑爷家……” “姑爷家?哼!那,他们传言的是什么大不测呢?”梅爵微微笑道。 “说,说……好像是……李家男人都被杀了……” “啊……”梅爵目瞪口呆,竟然是这样的传言,着实让她意外。 李家,男人被杀了?这对那一家族来说可是几近灭顶之灾啊………真的?假的?仅仅是谣言吧?这么大的事……经过在家这一段时间的沉静反思,梅爵渐渐觉得李家的人事于她恍如隔世,和她有关,却又关联不紧,自己说不定哪一天就彻底和他们各自走个自的路了,何必还去思虑那一家的是非对错。她不再想和李家有关的是非时,李家的是非却迎面撞来,让她不得不想……她觉得无法想象突然在短短的时间内,不可一世的李氏大家里居然死尽了男人,就这么奄奄一息了?是真的吗?她有些不敢相信,也不能相信,她必须回去看看,才能确定是不是真的…… 屋外雷声哄哄大作,梅爵却全然没有听见,倒是丫头们被雷声震得心惊胆战。身边丫头们惊恐的看看她空洞的眼神,不敢说话。看见她出了屋子,冬子朝青竹挥挥手,示意她可以走了,自己连忙跟着出来,其他人不敢妄动。 豆大的白亮的雨点稀疏的坠落地面,砸出“啪啪”的响声,顷刻又停住了。冬子抬头,透过天井里的茂盛的金银花看见天空乌黑的雨云翻滚而来,看来雨势汹汹,大雨还在后边。这一抬头看雨,她才注意到金银花已经开放了。 这株幼枝暗红褐色、密被毛藤本植物,卵形叶,据府内人说是梅爵的母亲为她栽下的。现在,栽花人已去,只有这棵植物还依然暑来寒往的守着院落,望着里面进进出出的人。花,刚开的花筒白色。看见有些花朵是黄色的,那就是它们开了些时候。雄蕊和花柱高出细长的花筒。花筒顶端深深开裂,洒脱不羁的伸展着。一个花架上,绿白黄三色驳杂喧嚣。 冬子对梅爵道: “小姐,看,金银花开了!” 梅爵似乎没听见,没答话。又有雨点落下来,她想劝梅爵赶紧回房避雨,但是见她一脸的空不见底的脸色,不敢惊扰她的心神,只好小声对身后的小丫头说: “快去拿把伞来……” 雨珠倒下来,地上响起一首轰鸣的乐曲,匀匀的声音里奏出雄壮的气魄。 梅爵站在雨中,看见地面湿了,缓步走到廊檐下。她看着廊檐水滴如串,垂落到地面,碎落一地,地上的水汇集起来,天井四边的明沟槽里很快积满了水,再落下的水滴激起个个水泡,飘在地面,水泡很快又破裂,又有水泡跳出来……浑浊的雨水从墙角的沟槽的钱状孔洞流到了花园里去了…… 翌日,梅爵回到城里的李家府邸门前,下了娇子,只见大门紧闭,昔日的有人进有人出的忙碌场面已经不复存在了。丫头冬子上前打门,只有空洞洞的回音,却没有人来开门。以致越来越大的响声惊动了附近的人,有个人好心的过来告诫她: “姑娘,这家人被土匪杀了。你们快别在这儿扣门了。再扣下去,声音惊扰了土匪,要招来祸端啊!这是不祥之地,赶紧地走吧!” 梅爵点头应声。但是除了“被土匪杀了”这几个字外,她什么都没听见。她的心神已经全部凝滞了,面对着声息蓦然间悄然的李家大院。曾经你争我夺的纷争热闹之地,转眼间就成了历史的尘埃? 冬子打听到李家还活着的是女人,男人只有一个了。但是活着的人已经全部搬回乡下去了。她把听来信息赶紧告诉梅爵。梅爵揣度李家男人只有一个了,那会是李铭卿吗?为什么土匪没杀他呢?梅爵带着好奇心决定回乡下找他们…… 梅家人知道梅爵要回乡下找李家的人,全都反对,不管是真的关心,还是假的在意,都觉的她回去太危险了,土匪是不是还在李家周旋也不清楚,李家这样对她,她对他们的关切实在没有必要。梅家上下人等替她这样想。但梅爵坚持回去。梅家的家长梅青世看女儿态度坚决也不忍心过于阻止,就派了一队武装人马护送女儿回乡下婆家。 梅爵满怀好奇的回了乡下李家老宅。启程前,为了行动便宜,她让丫头给她换上了利落的洋装。 一队人马到了李家门前,为首的潘升推了推门,大门没有锁,却也没人守门。梅爵没有下轿,吩咐轿夫直接抬进去。她还是那么自信的自作主张。丫头冬子提醒她: “要是老太爷在,我们这样不招呼就大队人马的进去,要被骂死了!” 梅爵没有吭声。 再次走进李家往日森严而又人来人往的李家大院,觉得里面氛围有点儿凄寂。下了轿子,果然,昔日盛气凌人的男人们都不见了,梅爵才相信这应该是真的。她恍如隔世的站在上房门前发呆,里面秋菊出来,她都没有看见。秋菊看见她,犹豫着过来见礼,梅爵这才看见秋菊垂首站在旁边。她心神凝重的开口想问点什么,却难以发音。 冬子过去小心翼翼的问秋菊,才知道他们所说的还有一个男人没被杀,是四老爷;又听说四老爷病了,所有人都去看望他了…… 梅爵长叹:原来还活着的不是铭卿。如果是李铭卿活着,自己该是什么心情呢?不论什么心情,总之也不会是高兴。梅爵悲怆沉重而又恍惚失神的来到四房的住处…… 女人们看见了梅爵,心里说不出的异样,个个更是心神空洞的悲伤起来…… 二十五、悔恨交加 地方官府走马灯般又换人了。新上任的官员推卸了前一任接手的所有案子。李家所报的大案也就不了了之了。 李儒卿知道后气的浑身哆嗦。他的气性太清高太倔强了,无法接受这种种不堪实事所带来的侮辱。任是母亲怎么宽慰,妻子及众位兄弟媳妇们如何劝慰,他还是一天比一天精神差。生命中最后的力气他想用来把父兄及侄儿们的墓迁回来,然而尚未行动,就搁置了。他在一群女人的期盼中终究撒手而去,把这一大家子全都交到了女人们的手里……李家唯一的依靠没了,女人们也慌了…… 李儒卿离去了,举家哀怆,整个李家庄子也哀怆,他一向文质彬彬,深有诗礼风范,他虽然书读得精而深,却不肯为官、亦不肯经商,不争名、也不想利,在家里少言语,如冬日里的一杆竹子般的简洁而又冷傲。他们一房的屋子里很少有喧哗,即便是大声说话,也是书音朗朗。他在李家儿孙中,是老太爷引以为傲的诗礼典范。他在家里除了吟诗作画,偶尔会应老太爷的要求处理些文字书画方面的人情琐事,间或年节时帮经商的兄长些忙。 现在这杆竹子“咔吧”折断了,李家所剩的唯一的顶梁柱折了,整个李家庄子为之轰动。整个李家庄子哀悼,李家完了,李家庄也完了。不管往日李家庄的人是多么仇恨、多么憎恶李家人,可今日的悲哀,却全都是真的,或是感叹李家人的惨境,或为自己今后在李家庄子的生存无以支撑的惨景。 李家庄的其他门户断言:李家剩下一群妇人,李家男人全没了,李家的天塌了,李家的地还会照旧存在?不会,只会陷落,只能消失。没有了男人的李家就要散架子了。李家这个门户只有各房女人各奔前程的一种可能性。 李忠找来李家庄子的佃户们帮忙,在李家祖坟地修建李儒卿的墓地,打造入殓的棺椁。女人们守在家里给李儒卿准备衣服祭品等。白发苍苍的李忠安排好外面的事,就进上房大厅请示老太太讣告一事。苏氏沉思片刻叹气道: “罢了,等老太爷的墓迁回来时再说吧!” 李儒卿将被葬进祖坟地,张罗的人是老仆人李忠。 虽然没有到诸位亲戚家送讣告,李家各路亲戚闻听李家唯一的男人李儒卿也死了的消息,无不感慨,无不震撼,无不凄怆……他们中也有厚道门户仗义而来送别,只是很少。也有人觊觎李家的财产,想借送李儒卿顺手牵羊,但是又畏惧神出鬼没的土匪,终究没敢来。 就在李家为这个大家族唯一的一位男人也离去而发丧时,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张家竟然来人了,来吊唁李家所剩的唯一的男人。李家人默默的面对张家的人,谁能说什么,彼此都悲哀,但究竟是谁悲,悼谁,谁伤,哀谁,难以分辨,难以言说。恩恩怨怨亡者远去,孰是?孰非?活着的人,该如何计较? 张家在那场大火之后就不得不搬迁到外地去住了。张老爷子张容远借助自己在军事方面的才干而成为割据一方的显赫人物。家中女儿即将出嫁,他虽战事吃紧,仍然赶回来。没想到,他尚未到家,家中遭到不幸。他不得不安排人马把家人尽快全都接走了。接走后,当即他发现家人中少了深居简出的女儿,见她没来,惶惑中想起女儿有李家这个落脚地儿,深感安慰的想她应该去李家躲难了。然而当问起家人女儿去向时,所有人都沉默了,于是他感到了不祥的预兆。继房夫人张氏犹豫再三才告诉他:白贞被大火烧死在了绣楼里。张容远听了,勃然大怒,连夜带人马赶回庄子,只见灰飞烟灭,声息悄然。把绣楼的灰土翻了遍,也没见到女儿,整个府邸被烧没被烧的地方全翻了,也没见踪迹。难道被谁掩埋了?或许她还活着?走了?去了李家? 然而他火速赶到李家,只见大门紧闭,静悄悄的,没有人迹。他向村民打听才知道李家老少一早都仓惶出去避难了,村民都没有听说、也没看见外地人来过。他又匆匆赶去别的地方寻找…… 等到张容远听说李家人避难已回府邸,忙派人再来找女儿。派去的人听守门人说六老爷正在接亲,但是接的人是梅氏人家的;还听说女儿的乳母张妈妈也投到了李家,说张妈妈哭诉小姐离开了人间……他听了感到莫名其妙,李家老六亲事的人选不是女儿吗?可是女儿呢?相比失去女儿的心痛不已,他已无心追究李家的事,不想再亲自入李家大门问什么了,他要去惩戒伤害女儿的元凶…… 而这一走,再听说女儿当年还活着时,而现在她却真的不在了。张容远老泪纵横。他抖着花白胡须,又是弹泪又是自责。 张妈妈在张白贞嫁进李府的那一夜没有随出逃的李家人走,而是伤心不已的和连夜赶来的宋仁生的夫人等人一起料理白贞的后事。李家男人出事后,女人们回到乡下老宅邸后,想到白贞、想到李家的男人,张妈妈就自觉难以在李家住下去了。她辞了李家的女主人,离开了李家。苏氏老太太挽留了她,但她去意坚定,只好随她。临走时老太太一再叮咛她如果在外面遇到什么困难或者没有去处,一定要回来,李家的门会一直为她开着。张妈妈跪谢了老太太等人,彼此洒泪道别…… 张妈妈出了李家大门,发现一时无处可去,就先到张家被毁的老宅第去看看能不能找间房子遮风挡雨,回到了这里才惊讶的发现张家的人,直到现在,除了小姐外,其他人竟然都安然无恙。 张家的宅邸不知何时已经重新修葺。站在门外远望,新修宅邸少了厚重,多了生机。焕然一新的府邸尚未入住,看管新府邸的是张白秀。张白秀已到加冠之年。小伙子从小在张家长大,人如其名,白而秀气,干练而素有涵养。张府中有不少人感叹他只可惜是个下人。 张白秀见到张妈妈吓了一跳,张妈妈看到他也吓得直哆嗦。他们都认为对方应该早已经亡故了。 等到他们彼此明了都还活着时,张妈妈就抱住他大哭起来。白秀忙安慰她: “张妈妈,都活着的就好!还哭什么?” “呜呜……唉……呜呜……” “别痛哭哀叹了!唉……对了,姐姐呢?” 张白秀在张家都称张白贞为姐姐。往日,白贞待他如亲弟弟,教他读书认字,帮他排解委屈…… 这一问,张妈妈哭得更是难以抑制,好像要把肠肚抖出来才能平衡满腹的委屈。哭了好久,她才说得出意义完整的话来。 张妈妈边抹泪边诉说道: “……我和小姐在那大火的晚上都跑出去了。因为我回去要拿些东西——就是我攒的一点儿养老的积蓄,就说好了让小姐先到安全地儿——庄口的小桥头等着,一起去李家暂避。可是等我拿了东西再跑出来后一直找到天亮,也没有找到小姐,就认为小姐大概没等我就一个人先去李家了。我再返回到这里,人一个也不见了,以为你们都遭到了不测,自己也只好奔李家,去找小姐了,没想到她竟然不在那里。我一时无处可去,就暂时留在了李家帮厨吃口饭……” 听张妈妈这么说,张白秀感到奇怪的问: “老爷在军队里,怎么可能遭不测,你们怎么想不到去找老爷呢?” “老爷不是一直在家吗?” “谁说的?” “太太啊!” “她?啊……” “她还说:老爷不愿见小姐,要出嫁得人了,让她在绣楼里少出门,不要惹老爷生气!” “这……” “老爷真的当时不在家?”张妈妈恍悟,止住泪,傻了眼。 “不在啊!是家中出了事后他才回来的。回来原本是为姐姐的出嫁的事,谁知……”张白秀跺着脚说。 “要是知道老爷不在家,小姐怎么也不会到处流落,当时如果找不到李家人,她自然会去找老爷,怎么也不会有今天的结局!”张妈妈急的拍着大腿感叹道。 “那姐姐她现在……” “走了,她……终于找到了李家人,在李家,永远的走了!呜呜……” “她找到李家了!那为什么还走了?到底怎么了?她去哪里了?”白秀激动手都抖起来说。 “就因为找到李家,才……” “她不是就为了李家的六老爷才到处找你们,既然找到了还走,究竟去哪里了?你怎么没跟着伺候她呢?” “因为李家六老爷已经接了亲,在小姐找到李家时……她一定历尽困难才找到李家。我有罪,对不起太太的嘱托、老爷的信任。” “李家六老爷接亲和姐姐出事有什么关系?” “小姐不是早就和李家六老爷定亲了吗?而且苏老太太还把翡翠李子给了小姐,李家的族规是:翡翠李子给谁,谁就是李家的媳妇,不退不改的事。可是小姐找到他,他已经接了别人……” “我去找李家那个卑鄙无耻的无赖——李铭卿!” “不用找了,你!他已经也随小姐走了,他们家的男人都随小姐走了……李家,现在更是可怜啊!” “啊——?那又是怎么了?”张白秀泪水浸润的眼睛立刻瞪圆了。 “唉——小姐在那天逃出大火后,就打算去找李家人,路上遇到了一个受伤的人,就救了他。那个人是土匪,为了报答小姐的恩,在知道小姐是要找人,就决定帮小姐找,小姐也以为我们全都让大火烧成灰了,只好请那个人帮忙到处找李家六老爷。那个人虽然是土匪,但他很讲信用。他们先打听到李家人都不在家,跑出去躲难了,六老爷已多日没回家。于是,他们就一路带着小姐回到了山寨,许诺他日太平了再出来寻找六老爷。以那人重义气的样子,小姐跟着他们应该没受什么委屈,不过肯定整天颠沛流离的。后来他们在城里找了李家,找到了六老爷,没想到,她到李家之日,就是离开人间之时。小姐,好不命苦啊……小姐大概听说六老爷接了亲,就自杀了。她自杀后,从土匪窝来的陪嫁的人偷偷跑回山里报信,那些土匪就下山来,寻李家人不见……我和他们一起葬了小姐。后来,谁承想后来他们还是抓住了李家人,把李家男人几乎全杀了……” “啊——咳,咳,怎么这么多误会和曲折,让这么多人付出了这样惨重的代价!”张白秀眼泪还挂在腮上,怅然失落的连连感叹道。 经过一番唏嘘哀叹后,两人默默无言……从午时一直坐到傍晚,张妈妈突然醒悟,说: “我要赶紧离开,不能让太太看见我!” “是啊!不能让她知道您还好好的。否则,她就知道自己做的露馅了!不过您能去哪里呢?” “不知道!” “您怎么也要在家等着老爷回来,亲口禀告他这些事情啊!” 张白秀和张妈妈商量决定,让张妈妈悄悄留在新宅邸内,等老爷张容远回来…… 再次面对张容远时,张妈妈泣不成声的又诉说了一遍张白贞生死的原原委委。张容远听了,坐在朱红漆木椅上差点背过气去,傻呆呆的失去了清明的神智,等到他明白过来,痛心不已。当他听说李家唯一幸存的男人李儒卿虽然还活着,可是已经气得奄奄一息时,心里说不出的惋惜而又痛心…… 张容远让张妈妈带路,找到了女儿的坟墓,高高大大的土堆,绿油油的青草覆盖在上面。阳光照拂着草叶。叶片在强光下显出通亮的绿色,把生命的勃勃生机透过叶背展现出来。坟前一块不规则半个坟头高的石头上刻着:张白贞之墓。看着女儿的墓,威武的张容远老泪纵横。哭罢,再看女儿墓四周垒砌了密密麻麻的坟墓,每座坟墓前都立着碑,上面刻着墓主的名字。不知是巧合还是有意,他看见李铭卿的坟墓就紧挨着女儿的。原本想把女儿的坟墓迁到祖籍墓地安葬,但见此景,他觉得还是让女儿安葬在这里吧。这么多人陪着她。这些人,生前还是喜欢她、爱她的,她也喜欢这些人,爱这些人,只是多了层层曲折,让本该在一起的人却分开了,可是最终老天还是让在一起的人在一起了,也许都怪土匪,也许该感谢土匪。如果女儿活着,这些人也都活着,至少不会死这么多人吧?也怪李家活该,谁让他们不信守祖规,既然给了我们张家翡翠李子,为何却要接什么梅家姑娘?居然拿出一枚翡翠李子,娶两家人为儿媳妇。这是李家必遭的劫数,是祖宗的对违背自己遗言的后人的愤怒的惩戒。就算女儿不会再出现,也应该正式退了翡翠李子或者有个说法才能再接别家的姑娘。冥冥中注定的怨缘。唉…… 想到怪,张容远还想起了一个人,那就是继任夫人陈意映,此人断然留不得。如果陈氏不传递假信息给女儿,也不会让女儿颠沛流离,四处失所。也不会带累李家众位男人陪亡。这样一想,又觉得张家对不住李家。他悄悄分吩咐手下的兵把继任夫人陈氏抓来审问。 这一问,张家上下才知道,陈氏不仅传递了假消息,而且火也是她叫人放的。原来陈氏无德,张容远不在家,她绞尽脑汁筹谋风流之计,想在他回来前带着家私与他人远走高飞。张白贞要出嫁,本碍不着她的事,但是张容远要回来给女儿送嫁,就让她心气不顺,趁早放了一把火。但是她还没来得及逃之夭夭,张容远就回来了…… 张容远了解真相,气血攻心,让张妈妈监督,结结实实的打了陈氏一百军棍,然后逐了出去。亲眼看见陈氏被抬出了门,张妈妈依然不解气,跟张白秀抱怨: “小姐的生命和名声,就葬送陈氏的手里,老爷怎么就用一百军棍敷衍了事!应该让她拿命抵!” “我看了,她的腿折了,逐出门,钱物什么都没能带出去,如果不死,下半辈子一天也不会好过!如果让她干脆利落的死了,那才便宜了她……” “让她再费尽心机害人……不止小姐,还有李家那么多命……”听白秀说的也有理,张妈妈才平息愤怒,却忍不住又掉下眼泪来。 “李家人确实死得屈!当时没有人跟那土匪说说人情吗?也许他不至于如此狠心杀那么多人。” “知道土匪要来了,当时慌乱,李家人都逃走了。我留下来料理小姐的后事。那姓宋的人匆匆去了李府,找不到李家人也不跟我们说什么。他夫人和其他女土匪们把小姐的后事料理好也走了。他的夫人让那些女土匪抬了小姐棺木上山掩埋,我跟了去。掩埋了后他们就全都走了……我回来,买些纸钱去烧,走到山坡就听见枪声连连响起,远远的看见有人倒了下去,走近了,看见被杀的全是李家男人,我的腿就软得走不动了……” 处理完家里的事,张容远觉得既然李铭卿已经不在了,也不必再追究谁是谁非了,所以还是看在两家世代相交的份上,该去看看李家的未亡人。他没想到到了李家,竟然是给李家唯一一位回到李家庄子的男人——李儒卿送行…… 张容远从李家回到府邸,感叹不已,内心压抑不已,歇息思虑良久后,嘱咐家人:从此不要再提李家,也不要再和李家有任何往来了! 二十六、黯然神伤 随着清高的李儒卿的离开,李家院落内更加清寂。 李儒卿带领着一群妇人回来时,看到这几年一起守门护院的人纷纷离开,李忠也想走。不过他做不到不辞而别,但是几次想说都没好开口,想慢慢挨着,找合适的时机再说。直到儒卿离去,他也没找到自认为的合适时机。现在,他看到李家回来的人希望完全凉了,李家庄子人希望也凉了,心里悲戚,更是不忍开口。 女人们尽管回到了李家庄子,对她们而言,失去丈夫和儿子,就等同折断了她们的生命支柱,等同蝴蝶被剪断了翅膀,纵然如此,她们也只能忍受命运的遽然转折。平静下来,女人们的心也由慌乱无助转变为痛郁且时而麻木,就如一道深深的伤口划在身上,看见献血涌出来,心里吓慌了,血流停止了,伤口发炎,红肿、发热、疼痛,这时才注意到生理反应。 怀揣沉郁痛楚的女人们再也不似从前在家院里东逛西看,凡事打听追究,唯恐落下什么,忧心所知的事情少了什么,让自己陷入被动。现在她们都安分悄然的关在各自的房里。生怕出来遇见人,她们害怕知道这个家又发生了什么事……她们只希望什么都不要再发生了,让光阴静静的朝前走吧,最后平静的跟着它消逝在时间荡起的微波里。 任淑贤看着大院,曾经朝夕为之奔忙的地方,而今却生陌生与遥远,长嫂的位子,在李家举足轻重的位子,转眼间似乎就微不足道了。也不对,自己在妯娌中不是还有女儿吗?自己还是长嫂……女儿,终究是女儿,要嫁人的,靠不住……女儿嫁人后,自己和老二媳妇、老四媳妇,还有什么区别。 季元英觉得眼前天塌地陷,再无什么可计较,再无什么可留恋,目视大院内一片空白。 韩章姁看看妯娌们的情形,不敢再没有顾忌的大声说话。她终于收起了大嗓门,静静的度着向前的日子。 景沁然躺在了床上,不吃不喝的,她已多日不觉痛痒。 贾宁玉由惊慌转而日夜忙着悉心收拢自己的钱物。 梅爵进出看着她们,她们却几乎不看她,彼此搭一句话都很难,似乎她与他们之间完全成了不同世界的人。她叹息从前不厌其烦的处处关注她的人,已经完全把她忽略了,她和她们之间,从前是她不理会她们,而今是她们不理会她了,世界就是这样变化莫测吗? 李儒卿走了,主家的担子无疑落在了老太太身上。老太太眼见老太爷等人走了还带走了女儿和唯一回来的儿子,心里疼痛不已。但是她想想怎么能怪老太爷他们呢,要怪就怪土匪,但是土匪是为了白贞,难道要怪白贞吗?小冤家,就算李家对不住你,你也不该这样对我们啊!老太太心里喊道。 老四走后,张妈、钱妈等年长的女佣成了老太太的精神支柱,她们日夜陪着她,开导她。这是让往日高高在上的她意想不到的。深夜里,她辗转难眠,忍不住问睡在墙角小床陪着她的张妈: “这个家这样,亲戚们都尽量躲着,我还担心你们都会弃之不顾,想不到,这些日子,竟是你们陪着我走过来的。没有你们,我不比各房的儿媳妇们好!真不知该对你们说什么好!” “老太太,又睡不稳了吧!别想这些了。其实我们是帮自己!我们都在这个家里多年了,熬到现在已经年过半百,以后的日子靠谁过活?还不是靠这个家,所以我叮嘱这些下人:这个时候更要尽心尽力,否则大家都不知道要去哪里讨饭了!” “谢谢你们!老姊妹!” “老太太,快不要折煞我们这些下人了!”听老太太称呼自己姊妹,张妈心里受宠若惊又五味杂陈。 老太太每天早上都是早早起来,其实她夜里往往都没怎么合眼,吩咐翠莲、秋菊、喜子、张妈、钱妈到各房去问各房太太们早安。她担心这一夜过去,家里会不会又减少一个人。 钱妈到就近的大房、二房去问候早安,先回来了,跟老太太汇报: “老太太,大太太安好!” “那就好!” “只是,墨儿说她坐在屋里,有时侧头看着空空的天,眼神空洞,心情沉郁闷不能自持。她口中喃喃埋怨老六,又说可是他已不在;有时又叨叨恼怒白贞小姐,可是她又说白贞更惨;时而恨痛骂土匪,可是她说自己连土匪什么样都看清楚过;骂完土匪责怪大老爷,没尽力保护好少爷。说到小少爷,她又痛恨自己眼看着他们离自己而去,却无能为力。转而说想这些苦累之事,还有什么用呢,家塌了一半,不要说维持目前的生活,怕是用不了多少时日,再有点风吹雨打,这里甚至再难以遮风挡雨了。与其朝想幕恨,不如想想今后和女儿的日子该怎么度过吧……怎么过,以前争长嫂的高高在上位置,现在呢?怎么办?应该退缩吧,退到什么位置去呢?现在才发现,以前争,是多么没有必要,而以后退怕是也无处可退……这么说着,她的眼泪就滚滚而下……” “嗯!那……二太太那里怎么样?” “二太太还没起来。问话也不答。金儿说她昨天夜里还是那样:自从二老爷与小少爷走后,就时常精神恍惚,忽而觉得自己还在娘家,忽而觉得他们一家子还住在城里,忽而觉得他们从未入过城,忽而觉得妯娌们都在耳边嘲笑她,嘲笑她的表妹没有嫁进来……昨天夜里睡觉,还嚷嚷腿脚不痛不痒却烦躁而无处可放,腿脚烦焦,心里更烦忧。尤其每每深夜到来,更是为腿脚的不自在不胜其烦,睡不着。她的脾气也日渐暴躁多了……” 她们正说着,翠莲、秋菊、喜子、张妈陆续回来了。翠莲见钱妈不说了,料想她回完话了,连忙走上前来道: “老太太,三太太她们都好好的,就是较前话少多了!” “嗯,话怎么能不少呢,尽管她是乐观的,但是家里凝固了一般的氛围让她不好开口多言,何况丈夫离去,女儿少了父亲,总归不是乐呵事儿。但是她依然不悲戚,或者说不一直把悲戚放在心里。她依然是乐观的,尽管关闭了在家人面前无所忌讳的话匣子。我倒是想让她还像从前那样一天乐呵呵的,带得大家也跟着乐呵起来!” 见老太太不说话了,秋菊连忙上前道: “老太太,四房的秀儿说四太太还是一直不吃饭!” “唉——”老太太拭泪叹息。 喜子见老太太不说什么,忙上前道: “老太太,五太太心神低落,不过好好的,没什么!” “那她怎么不到上房请安?” “五太太在梳妆,过会儿梳洗好了就会过来!” 张妈见别人都交完差了,轮到她了,就上前道: “梅小姐,六太太,她说过会儿来请安!” 她们正说着,就见银儿慌张跑进来,说: “老太太,二太太醒了,神情恍惚,口中叫喊着少爷——李民拯、李民哲、李民纲的名字。” 老太太一看丫头的神色,就知道她们都害怕了。她听了,更是苦里添愁,她想想,也只有早晚亲自开导二儿媳妇,让她清醒,她的儿子们已经不在了。但是她自己的儿子们不在了,她却不敢说出口。但是现在当务之急是赶紧想办法让四儿媳妇吃饭。 景沁然在李儒卿下葬后几天都没吃饭,众人都担心她是要绝食追随丈夫而去。二儿媳妇、四儿媳妇精神愈加不济,老太太找其他几位儿媳妇们商量,至少要先让四儿媳妇开口吃饭……梅爵请安离开后,她正愁眉紧锁,见大儿媳在丫头的搀扶下也来请安了。 趁着大儿媳妇来问安,老太太趁时问她: “这可如何是好?老二媳妇神色一天不如一天,老四媳妇更干脆,直接不吃饭了……”老太太说着抹泪悲泣道。 “娘,这事儿,儿媳一时也是无措!”任淑贤犹豫道。 她们正说着,贾宁玉进门来给老太太问安,虽然神色平淡,但衣着整齐,老太太不由得产生了向她讨主意的想法。 贾宁玉听老太太问她该怎么样提起妯娌们的精神头儿,顿时一愣,然后试探着说: “娘,大嫂,各位嫂子在家里精神不济,主要是触景伤怀。让她们离开家不就可以了嘛!” 老太太听五儿媳妇竟然出如此主意,忍不住瞪了她一眼,转头喝茶去了。 任淑贤听了,抬眼看了老太太一眼,心想:这个家沦落到老太太要跟五房的贾氏讨主意,真是要散了吗?她能有顾及这个家的主意?老太太何必生气,老五媳妇说话能经大脑?她又转头看了五兄弟媳妇一眼,琢磨她的话在理儿,却行不通,老太太怎么会愿意众人离开,大家走了,这个家就真的散了…… 气氛正僵着,老太太见三儿媳妇也来了。 韩章姁请过安后,就听老太太对她们道: “这个家里的人,还活着的人,都必须打起精神好好活着,如果都觉得没法过了,都跟他们去了,谁还过问他们,谁把他们的坟给迁回来?谁能他们逢年过节去看看他们?连一张纸钱也没有给他们送的,他们在那边要挨饿受冻啊……”老太太悲凄道。 “娘,我们……好好活着……”长儿媳妇哽咽着先表态道。 见长嫂表态,妯娌中其他人也跟着表态同意。 老太太见一致同意,就接着说: “你们也都帮着我想想怎么劝劝四媳妇,让她吃饭……”老太太话未说完,就又掉下了眼泪,妯娌们也掉下了无法忍住的泪珠。 “我去劝说试试……”韩章姁向众人说。 “好好……”老太太赶紧表示赞成。其实她知道,除了她也没别人更合适了。大儿媳妇、二儿媳妇自己精神尚且不能勉强应对,哪里有口舌智慧劝说别人;五儿媳妇外表漂亮,口舌一向犀利,不招家里人喜欢,她去了也不知道会说出什么话来,怕是更惹人心烦;这六媳妇,姑且承认梅爵是六儿媳妇吧,她虽然见多识广,可是少着家,一天到晚在外头,回来也是四邻不招,独来独去,人在心不在的,况且家里这次出了大事她也不在,到了四儿媳妇床前,她能劝说什么呢? 将近午饭时,除了季元英外,众人陪同韩章姁往四房里去做说客。到了四房屋里,大家都在外间落座,只由韩章姁一人前去里间。虽然外间屋里坐了很多人,空气被搅动了一下,然而丫头秀儿、巧儿还是感觉屋里沉闷得很。她们希望来人说说话,让屋里活跃一下,但是来人坐下后,连喘息都吝啬得很,感受不到来人的气息。丫头们端上茶来,也不敢说话。大家就听里间屋传出的说话声: “吃饭了,四兄弟媳妇!” “……” “起来……” “你放着吧,我过会儿再吃!” “放什么,过一会儿就凉了……快起来……” “……” “娘说了,我们如果也不在了,他们那些人,谁给上坟?谁给他们送吃喝花销?我们也走了,他们不是在那边还要挨饿受苦吗?” “娘说的对,可是有什么用?我们终究要离开,离开后又没子嗣续接,还不是依然没人照应他们……” “即便我们走了,还有那几个孩子啊!” “她们都是女儿家,终究还不是要嫁人,是别人家的人,怎么可能回来照顾李家的人。” “唉……哎,没有儿子,女儿以后可以招亲入赘李家啊!” 这话一出,外屋的人听见眼前一亮,里间的韩章姁也蒙住了,自己竟然话赶话,赶出这样一句。没想到这话还很效果,景沁然挣扎着要坐起来。韩章姁忙喊丫头们过来帮忙。 景沁然吃饭了。所有人都因为韩章姁的一句话同样感受到了希望的亮光,虽然渺茫,可终究有指盼了。 经过一些时日的适应,季元英终于走出了恍惚。老太太发现二儿媳妇不恍惚了,却转而萎靡不振,眼神空洞,目光呆滞,很少说话,就更加担忧她。 金儿注意到二太太看见李姝妍等孩子,眼睛就会闪出光芒,旋踵目光又恢复暗淡无神……的确,季元英看见孩子,尤其是看见韩章姁的两个孩子围着母亲撒娇,内心就无比的羡慕,懊悔自己从前在她面前因为有儿子而自高自傲…… 李瑞卿和儿子离开后,贾宁玉虽然心里犯懵了一阵,身上的衣着颜色素净了些,但是她打扮依然精致,把自己的一房的财物看管得滴水不漏。老太太和妯娌们看着她,心里都暗暗指责她贪夫徇财的姿态。老太太摇摇头,让妯娌们不要去管她,因为如果不是家里钱居多还没攥在上手,这五儿媳妇,也许早就抬腿走了吧。 一想到走,李家人最不在意去留的人,就是梅爵。她们觉得她能回来,不过是一位有情有义的客人过来看望她们罢了。她要走,没有人有任何异议。她没有得到过老太太、老太爷赐予的翡翠李子,李家没有人有资格让她留下来一起承受煎熬……况且她是位新式人物,在娘家,在李家,能进能出,自由做主,胜过男子一般的不凡气概。她有能力走,有资格走,也有必要走。自从进门,家里上上下下无不排挤她。尤其是她一个孩子也没有,和老六吵吵闹闹过了几天,而老六从始至终倾心于张白贞,也因白贞而去……现在,她要来,李家人理应客气相迎;她要走,李家人也当客气相送。老太太看着她,就在心里对自己强调,这个人是家里的客,哪有主人强留客人共患难的道理;她能回来看看大家,已然是有情有义了。 家里静静的,梅爵看见妯娌们不仅往日的汹汹气势全无,而且只剩黯然无神,心中惊异:男人走了,难道女人们精神依仗就没着落了吗?何必这么垂头丧气的,难道她们不能憬悟靠自己就可以了吗?她突然庆幸自己,从来没有想着靠李铭卿生活,也没想着靠李家生活…… 这天午饭后,梅爵主仆从上房回到六房,冬子忍不住悄声道: “这个家里静得怕人!” “静是表面,实则黯然垂落,多少次我听见嫂子们的叹息声。” “这我倒是没注意到!不过她们真是可怜了!” “从小妹被退婚以及四哥气死一事看,李家真是孤家寡人了。她们叹气的日子也许还在后边呢!” “为什么?” “李家家中没了男人,家外没了帮扶支撑,只剩下老太太她们了孤军奋战了!而且她们大概还不知道该怎么奋战。” “什么奋战?反正她们家里那么多钱,怕什么!小姐,你说,他们以前对我们横挑鼻子竖挑眼,落得今天这样,是不是报应?” “别胡说!以后再也不要这样说!”梅爵严肃呵斥道。 “……”冬子伸了一下舌头,忙闭紧嘴。 “他们是对我们挑剔,只不过为了维护家规或者维护自身某种利益,也不能算恶。凡事确有因果。切莫说他们,我们闯进来,也要承受我们导致的果!” “那,我们什时候回梅家去。在李家这些日子,潘升他们似乎有事想回去了。” “这些天,把他们给忘了,你打发他们回去吧,说:需要时再让他们来。让他们告诉老爷,我在这儿一切都安好!过些日子再回去!” “好!那我们走了,以后她们李家这些人怎么办?” 梅爵摇摇头,没再继续说下去。她内心感叹:而今,这个家的人虽然未饱经风霜,心却已经生出千疮百孔! 冬子见梅爵摇头坐到床边,不知道她是没了主意,还是不想说话了,不敢再多嘴,就赶紧拉过被子,给她盖好退了出去。她也趁空回仆婢房歇午去了。 二十七、船到江心补漏迟 夏末的气温凉爽宜人,早晨的时间最为明显。只是宜人的时光很短暂,随着暑去寒来,转而将逝。 段玫的部队终于开过来了,他们一路告捷,一路喜讯。当段玫带了两个兵,便装入城,按照书信上的地址找到了青石铺路的街边的黑漆大门,欢心鼓舞的站在大门前,用力的敲打厚重的黑门,急切的想见到自己的伙伴李瑞卿和李铭卿时,觉得心里有无数的好消息想马上对他们讲,有无数的计划想和他们商量,有太多的酸甜苦辣想和他们分享……敲门良久,没有人来开门,站在门外,细听,听不见里面一点儿人为的响动。他觉得不对头,自己找错了或者瑞卿他们把地址写错了,就向附近居民打听李家。一听他们问李家,有人一言不发摆手就赶紧溜了,有人用眼斜瞄瞄他们说不知道,有人干脆让他们别找了,最后总算从一个卖糖葫芦人的嘴里含糊得知,李家人回乡下老家去了…… 段玫得知李家人不在城里了,急切的心忍不住抱怨: “走也不说一声!还说在城里等我来吃‘大饼’!‘大饼’是不是还在山里且先不说,这两个人自己倒是先跑了!” 第二天,段玫带着日常随行的人员一早出发,又一路打听,奔往李家庄子而来。到了李家大门前,手下刚要上前叫门,就被他喊住了。他亲自上前叫门,毫不忌讳的用力拍打大门,门很快就开了,露出一张苍老的苦瓜脸,很谨慎的应对他问: “官爷,您有事吗?” 官爷?段玫看看自己一身上下,原来今早匆忙竟然忘记了换便装,无怪乎他这样称呼自己呢! “噢,老人家,我找李瑞卿和李铭卿两位兄弟。他们在家吧!” “哦,这……您是哪位官爷呢?我去报老太太,您看是不是可以?” 开门的人是李忠,他突然听见有力的打门声,心惊肉跳,开门看见清来人,更是谨慎的站在门内犹犹豫豫的再三吞吐而又不着正题的不敢放人进来。他的缺少昂扬气息的言行举止让段玫有些不耐烦的反感。 “我姓段,叫段玫!那你快去吧,快点!快点!”段玫连连对他挥手道。他只希望尽快见到瑞卿和铭卿。 “那您稍微等一会儿!” “……”段玫挥着手,不耐烦的往门里看。 见老头回里面,大半天才回来,让段玫有些生气: “李瑞卿和李铭卿他们在不在家?你去哪里报呢?这么半天。”段玫不满道。 “段少爷,对不住,让您等久了!” 其实,苏氏老太太并不清楚老五和老六热衷的事,对这弟兄二人在外所处的友人也所知甚少。听李忠报说有人找老五、老六,她思量决定不见来人,为了远离是非起见。恰好冬子来上房报老太太说梅爵这几天感觉有些不舒服,见李忠正向老太太报告事情,就等在一旁,听见李忠说来了位姓段的穿军装的官爷,要见五老爷和六老爷。丫头等着李忠说话,先是没经心,但后来眼睛一亮,听见老太太要打发走来人,就小心的插嘴道: “老太太,李忠老伯说的这位访客,可能就是梅家的表少爷,就是我家小姐的姑妈的儿子——段家少爷。五老爷、六老爷以前与段表少爷很要好的。” “那他……是老六媳妇的亲戚了?” “是!”冬子偷偷的瞄了一眼老太太,看她表情平淡,然后轻声应答。 “那你赶快去请六媳妇过来一下!” 冬子本想说小姐不舒服,但一想,她不舒心是因为这个家里压抑,且李铭卿不在人世,心情很郁闷,如果见见外人,说说话儿,消消这院子里的郁闷氛围也好。她答应着,快步回六房请梅爵去了…… 梅爵正心情郁郁,听说可能是段表哥来了,先是很惊讶,接着就伤心的大哭起来。冬子忙劝阻,告诉她: “小姐,您可别哭了,人家表少爷还在大门外候着呢!快去老太太那里,看看是不是,否则表少爷就被打发走了。” 梅爵止泪,略整装出门到上房。门外,青天白日,一路上不见一个人影,她心里感叹:似乎李家消失了不止是男人,女人声息也悄然了。进了上房门,见老太太正端坐在正位子上,梅爵忙上前拜老太太,心里却很不理解为什么李家到了这个地步而老太太还是这样高高在的架势十足,一点儿也没有失势的派头。 老太太冲着梅爵点点头,摆手让身边的丫头给六儿媳妇端茶。梅爵有些沉不住气,那里表哥人在大门外等着,这里还在摆谱,真是什么时候也不改的世家之气。 老太太轻轻啜了口茶,才慢悠悠的说: “门外来了位段姓少爷,要找老五、老六……你是不是知道这个人?” “娘,我没见到人,不能肯定,五哥和铭卿倒是确实认识我一位段姓的姑表哥。” “昨夜你大嫂和你二嫂都没睡好,精神不济;你五嫂回了娘家还没回来;让你三嫂和四嫂陪你去门口看看。如果认识,就请他进来坐坐,如果不认识就当心着点儿打发他离开吧!你稍等一下,我已经让郭嫂和陈嫂去喊你的两位嫂嫂了!” 段玫焦急的在门外踱来踱去,终于听见了人来的脚步声,抬头就见回来的老头说了句客套话后闪开身,身后迎了出来竟是表妹和几位他从未见过面的女人。他有点儿失望,也有些惊讶,不明白这样讲究的人家怎么会让女人出来迎接客人,但他还是非常客气的向李家女主人们问好。心里怪道:怎么都是女人。不过总算见到李家正主了,他的兴奋被拘谨代替,忙向她们打招呼。 梅爵朝门外细端详,来人果然是表哥。她向表哥介绍了两位嫂嫂。主客寒暄后,妯娌们就一起引着客人往上房大厅里来。 段玫让手下候在门外,跟随表妹等人朝里走,一边走,一边四处观望,嘴里喃喃道: “怎么好像比以前安静了许多!院里草长莺飞的……” 听他这说,所有人都回过头来望他,他觉得蹊跷,不明白为什么感觉人和氛围都不同于以往,似乎都怪怪的。不过这种想法很快就被他急着想要见友人的满怀兴奋所替代,没有了疑惑思考的余地。 他一边走,一边急着想知道瑞卿和铭卿的消息,就靠近梅爵,轻声的问: “表妹,瑞卿、铭卿俩个人呢?现在他们在不在家?居然回乡下来也不跟我说,害得我到城里白跑一趟……” 梅爵没抬头,也没看表兄,仍旧走着,轻声应答: “表哥,还是进去再说吧!” 大厅也不见得气氛有多活跃,就如一个人午后刚刚睡醒的无精打采的情态,可现在是早上九点多钟而已。大厅的正座上坐着一位衣着素净但神态雍容的老太太,面显憔悴和疲倦,旁边立着两个衣着也以素净为格调的小丫头:青布裤子,蓝底白花褂子,黑头绳扎辫子。老太太的座位下头是晚辈们的位子,没有人在坐,空空的。段玫观察情形,觉得这个家里可能有人去世了,是李老太爷吗?这种事这种家族一向都有很多忌讳,主人不说,客人最好不要开口问。 就在段玫进来时,老太太欠了欠身,算是对客人客气的表示。她虽然不是很欢迎来人,但还是很认真的审视来人:年龄和老六相仿,一身戎装,瘦高的个儿,腰间紧扎的皮带更显得英姿挺拔,一脸俊朗的面容显露着棱角分明的英武之气。但是风尘仆仆的神情也写在脸上。腰带上的枪看着格外显眼,老太太瞅着顿时觉得头就犯晕,眼前阵阵红云漂浮。她连忙把视线从枪上移开。 梅爵忙给婆婆和段玫相互引见,道: “娘,这是我的表哥段玫;表哥,这是我娘!” 段玫忙上前来作揖拜见: “李伯母,您好!侄儿给您请安了!” “不用客气!快坐吧!”苏氏朝他挥挥手说。 段玫挑了晚辈位子的第二排坐下。老太太看着,明白这孩子还是稳当的,虽然威武,却又不露锋芒。老太太一边观察来客,一边吩咐丫头上茶。 不见李瑞卿和李铭卿的影子,又不好冒然询问,段玫只好客气的坐下来,端起丫头端过来的茶喝了一口。 梅爵并同嫂子们也各自坐下。 段玫喝了口茶后,就迫不及待的问: “李伯母,侄儿这次冒昧登门来叨扰就想见见瑞卿五哥和铭卿六弟,二位兄弟可是都在家?还是出门去哪里了?” “……” “伯母,以前我和瑞卿、铭卿二位兄弟在一个学校念书,彼此熟得很。我虽然受二位兄弟相邀来过府上玩耍,不过都没还好意思惊扰长辈。和您彼此没见过面,伯母是不是跟我不熟,有什么顾虑?” “……” “我也只是见见他们而已!这些年,距离远的时候,我们一直在书信往来的,只是最近突然就没了他们的信息。所以就直接寻来府上拜访!” “……” “他们不在家……吗?” “孩子,你和他们很熟,我不怀疑,可是……”老太太哽咽了良久,才继续道,“他们都走了!” “走了?去哪里了?什么时候走的,也不给我个地址!”段玫一听说人不在家,就有些急躁,忍不住抱怨道。 “……”老太太没说出话来,却神情异常苦涩。 段玫凝眉看见老太太非常异样的神情,顿时有种不祥的预感。 “表哥,不要再追问了……”梅爵苦楚的开口阻止表哥。 “哦……”段玫不再追问,但却焦急的等着她们告诉自己想见的人的究竟的去向。 老太太喝了口茶,许久才用沉缓的语气道出儿子们的去向…… 段玫终于确信了李瑞卿和李铭卿真的不在人世间时,就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难以接受。怎么会呢?怎么可能?我们前不久还在通信,我们的这么多事情都没做完,还有这么多计划、任务、理想要去做…… 段玫坚持要亲自到墓前去祭奠自己的这两位知己。下属都很不赞成,怕遇上土匪或者其他势力派系,毕竟他们今天出来只带了一个班的人马,枪支弹药也没多少,无法预知没有把握的事情。但是段玫态度很坚决,沉着脸,不容别人有任何异议。 见眼前这位八竿子亲戚果真要去,老太太让媳妇丫头婆子们赶紧给他们备了些男人们生前喜欢的酒食物件的祭品。她觉得老头子和儿孙们在那山坳里冷冷清清的,难得有人去看望他们,她替他们高兴。 段玫坐在客厅里等着李家妯娌们准备祭品……他感到思绪有些混乱,不知道自己的仗下一步该怎么打,以前有两位兄弟在后方做后盾,自己只管带着人冲锋陷阵即可,而现在……他正在焦虑,就看见妯娌们抬来各种花花绿绿的纸质祭品。他拧起了眉头,站起身,想制止她们准备这些陈风陋俗之物。但是看看老太太哀怨的神情,他欲言又止…… 老太太派李忠给表少爷带路,去墓地祭奠儿子等人。李儒卿带着母亲和妯娌们回到乡下后,每次去烧纸拜祭,只有老仆人李忠在,就只能带着他,再找几个佃户挑担着饭食酒菜和纸钱去看望家里的众位男人们。但是除了李忠会一声不吭的跟着去外,佃户们一开始听说给李家挑挑担子会减租子,还很高兴去,后来知道是跳去坟场祭奠李家的冤死的男人们,就都打退堂鼓了。后来每次去,李忠去找脚力挑担都费半天口舌,许以种种好处,才有人勉强肯为挣这份好处而劳动。 今天不用苦口婆心的张罗脚力,与段玫同来的一小队人马,有人挑着酒,有人担着菜,有人背着纸钱,有人抱着红褂绿裤的纸人,有人扛着七彩色的摇钱树……他们出发了,队伍最后两个扛摇钱树的小兵不明情况,看看彼此,悄声说: “不是说司令来访朋友吗?” “是啊!怎么改成上坟了?” “不奇怪,当下这年月,人死很平常啊!” “所以过一天乐呵一天,否则死了,你看看饭酒菜这些东西,一口也吃不到了……” 李家庄子的人们看见了李家上坟的队伍相互打听:今天是什么日子,李家怎么去上坟呢?再细看去上坟的人,一个都不认识,还是当兵的。有人就说是土匪回来,向李家忏悔来了。又有人说,李家被当兵的霸占了,李家女人被关起来,让他们去上坟是女人拱手把家让给他们的条件。还有人说肯定是李家旁支系来认亲了,夺分完李家的家产,唉,这李家也就彻底完完了…… 而今李家庄子的人再看李家人,看李家门里走出的人,都远远的望着,眯着眼,以不屑与怜悯的眼神看着。 二十八、遮风挡雨 傍晚的夕阳弱弱的,柔柔的,红红的,缓缓的朝地平线滑去。 段玫到山上拜祭回来,总算是完全确信瑞卿、铭卿两个兄弟再也不会和自己一起并肩作战了,心里怏怏的。他从墓地再回到李家庄子,站在李家大院里,举目观望,就觉四处惨淡,无以聊赖的感受,让他异常失落。他还是觉得他们两个人不在了的事情,不属实,不可能,然而,人确确实实不在了,这是真的?是真的?是真的…… 见天色不早,梅爵奉老太太的旨意,留远亲段玫及其属下住下。 一直帮他运筹帷幄的兄弟们不在了,段玫一时无法确定下步的仗该怎么办了,只剩下满腹郁闷,以至于李家晚饭招待他吃过什么也不记得了。晚饭后,他站在李家的客房门外,仰望天空,惆怅不已,他觉得应该做些什么,为瑞卿和铭卿,但他不又知道该做什么,怎么做,千头万绪,军队、朋友、家;战事急迫、朋友远离、亲人何去何从,都这样急需要他做出决断,千头万绪真是让人无以为凭,无从商量,又无从定断…… 他找表妹梅爵了解铭卿等人遇难的详细过程。梅爵摇头: “我回来看到的情形,就和你今天到来看到的差不多!” “也许我们可以问问老太太、嫂子们!” “千万别问老太太,我看她现在还能撑着,全凭置若罔闻。家里人也都闭目塞听。若是问起来,只怕她们的情绪防线崩溃坍塌,无法收场!” “是的,她们都在硬撑着!这样才能勉强度目前的日子!” “我回来恰好四哥离世,他不是让土匪打死的,是生生的气死的。本来李家男人就他一个完好的回来了,结果……” “啊,这,这……” “我们可以找那天跟着外逃的丫头婆子问问看!” “好!” 梅爵吩咐冬子悄悄去找老太太屋里的丫头婆子来。 冬子出去不多时回来了,身后跟着秋菊。她进门道: “其他人都不方便离开。只有秋菊这会儿不忙,就叫她来了!” 梅爵点点头,让秋菊坐下说话。秋菊不敢坐,站着听吩咐。梅爵不勉强,看到这丫头听说让她说说李家男人遇害的经过时脸色煞白…… 秋菊叙说那天的经历,时而口齿清晰流畅,时而结结巴巴…… 段玫了解了瑞卿铭卿遇害的经过,心情异常抑塞。他跟表妹告辞离开六房,慢慢走回客房,经过花园门口,想进去散散郁闷,隐约听见有人说话,他就止住了脚步,就听见有人道: “就是,太吓人了,到处黑咕隆咚的!老太太自己怕是也不敢来!” “那个段少爷也不怕!” “谁知道呢!也可能是有枪,就可以壮胆了!” “老太太还不把那些男人的坟墓给迁移回来!趁现在这个段少爷是亲戚,也就差不多了,否则李家男人不是一辈子也回不了祖坟地儿了吗?” “也许亲戚也不行,只有李家的男人才行。听老太太说,别人动李家的坟墓都是忌讳的!” “人都死了,还这样讲究!真是的!现在李家只有女人了,女人又都是别家的姓,不能动。这样一来,李家的男人们不是死都是流浪鬼了吗?” “唉,这都是大家族讲究太多的后果!” “且不说她们,我们以后去哪里呀?这个家这里早晚怕是靠不住要散了。” “是啊,看样子,就像外面说的,只剩了一群女人,这李家,兴许早晚要散伙的……” “各房都安静得像没人在一样。” “到处静得能听到各种声音!尤其是晚上的时候!” “是啊,怪害怕的,老太太她们都变了!” “是啊,变了……大太太也不筹谋盘算了;二太太也不强横争她的面子了;三太太也不嘴巴大了……但是,老太太整天咕囔着希望她们还能像以前一样你来我往、熙熙攘攘的。” “那怎么可能!这个家迟早要完了!” “只是我们可怎么办?去哪里啊?” “去哪里?谁知道啊?她们家一群人终究还是这家的主人,这里家业繁多,财帛无数,一时用不完,即便用完了,再不成她们还有娘家。她们尚且不易。我们呢?就更难了!什么也没有,谁也没得靠……呜呜……” …… 段玫看见两个小丫头打着灯笼,一边说,一边走,声音有些兢兢战战的,最后还呜咽起来,有些让人好笑,而她们的对话又让人更加的酸楚感伤。你们很快就会有自己的生活,不用为奴,不必为仆,可以自由自在的做自己的主人了,他看着两个小丫头幽暗中渐渐消失的背影,心中默默的对她们说。 一夜辗转无眠,段玫回味小丫头的话,想不到自己的兄弟迁回入葬祖坟还有这样的讲究:男人,李家男人,才可以把他们迁回来,李家只有女人了,那不是明摆着他们只能客死异乡了吗?这不行,等有空做做老太太的思想工作,要把他们运回来安葬…… 第二天早饭后,段玫思前想后,决定离开时只把身边的两个随从带走,剩下一个班的人员全都留来照看李家的这一群女人。现在到处兵荒马乱,没了男丁,也就没了家里的脊梁骨,如何应对战乱环境下突如其来的种种变故呢?他不能一走了之,他要为朋友尽点力所能及的义务。但是现在是非常时期,他既没时间,也没精力,只能先做这一点儿——保障好这一家人安全。 老太太听说留一队兵马给她们看家护院,就直流冷汗。她认为这些配枪带刀的人都如魔鬼一般,不讲信用,不可交往,无法预计后果。她一百个摇头,连忙叫秋菊去把六儿媳妇找来,让她去做她表兄段玫的说客,告诉他:她们家现在很平安,不用兵马看护,让他一定要把这些人全带走,一个人都不要留下,全走…… 梅爵明白婆婆的心情,也理解她的固执,但见了表哥却没好直接说,毕竟李家少了男人,她不希望李家囧了表哥的面子,也好从外面给李家多点支撑的力量,给李家的这些六神无主的女人们多点面对艰难的信心。就以战事紧张为由委婉的谢绝表哥。但是段玫也很坚决,表示不肯收兵,他深以李家这些“孤家寡人”的安危为念。 梅爵只好又折回去劝婆婆,但婆婆更激动,反问: “他们是不是要李家一个人不剩才好?” 梅爵只好再回来劝表哥。段玫无法理解,就追问老太太忌讳兵马留下的究竟缘由。梅爵只好说出婆婆的心情和可能的顾虑。段玫这才明白。他在屋子里踱了一个来回,然后向表妹梅爵提议他亲自去跟老太太述说利害和诚恳。梅爵犹豫再三,也只能答应了,但是提醒他万万不要强求,实在不行,就罢了,他的好意其实就连婆婆也明白,只是有顾虑而已。 梅爵再折回来时,把段玫也带到老太太这里。 老太太见到段玫,很是不满的瞟了六儿媳妇一眼,但还是尽量客气的招呼这位论起来有些遥远的亲戚。 招呼打完就是沉默,主客具沉默,他们都等着对方开口,怀揣着然后如何反驳对方的想法。 梅爵悄眼看婆婆,不知是不是自己该开口打破僵局。 段玫等了会儿,看见表妹脸色不好,再看看老太太紧绷着的脸,就沉不住气了,先道: “李伯母,我这次来是拜见,是因要事需请教我的两位兄弟李瑞卿和李铭卿的,只是怎么也没想到上次短短的一别,我们就再也不能见到了。两位兄弟是我的至心之交,我们曾经同甘共苦,不是亲兄弟,却犹如亲兄弟。所以他们走后,我有责任为自己的兄弟们做些什么。这是为自己亲如兄弟的人理应做的、义不容辞的责任。我很少来府上,因为以前是学生,忙于功课;后来,我离开了本地就只能和二位兄弟书信往来。我们情同手足,伯母,您现在不能得到他们的照看,我难道不应该为兄弟们做点儿什么吗?” “……”老太太听了这一番话,眼睛有些湿润,紧绷着的脸显出一点儿松弛的表情,但是仍旧不言语。 “我知道您现在很忌讳这些冰刀冷枪,否则……啊,不过我想说,要是当时你们有这些在手里,何惧那些散兵游勇呢?” “……”老太太依然没说话,抬起簌簌而下的泪脸,双目潸然的看着段玫。 “伯母,请原谅,我们说话有失轻重!您,您不要在意……”看见老太太哭了,段玫有些着慌。 “……”老太太动了动嘴,似要说什么,却没发出声音来,挥了挥手,朝段玫。 段玫认为老太太的手势应该是:不要再说了,就止住了劝说。见老太太很悲戚,段玫没有再说这一话题,就歉意的退出了屋子。他叹了口气,决定第二天一早离开,带着所有的来人离开,只是不能为这一家做点什么,深感遗憾。 晚饭时,段玫意外被钱妈告知李家邀请全体官兵一起到大厅赴宴。这是有史以来的第一次,他们到来的餐饮,都是设在客房。虽然段玫会被邀请和老太太共餐过,但也是一次而已。那顿饭是去拜祭李家那些骤然离去的男人们回来后老太太请他共同进的餐。饭桌上,就主人而言,也就老太太一个人,客人也是就他一个,再无别人。 而今天晚饭,李家不仅把客人全邀请来了,就是李家的主人们,也全都到齐了。女人们都觉得大厅有了一点往日的一家人聚集的熙攘气息,只是少了些许活跃气氛,也少了些往日争风吃醋的对峙争执气氛。 会请他们集体去赴宴,这让段玫很是意外,有些摸不着头脑。他召集了队伍,训诫了手下几句规矩礼仪的话,就带着兵朝大厅走来。 大厅里女人们都已到位,正等着迎接这些客人。女人们素服净衣,站立在老太太左右。就连多日不出房门的任淑贤和季元英然也来了。 任淑贤看到整齐的一列兵,突然惊颤了一下,眼睛亮了亮,旋即又黯淡下来。 红儿站在她旁侧,注意到她的眼神,明白她一定想起了以前德全说五老爷、六老爷参与革命的话。太太一直没有把这件事说出来,如果说了,会怎么样?会不会改变这个李家的情形?男人会不会免遭厄运?如果会,太太就是害人害己了。不过太太预料不到今天的情形。可是谁会预料今天这样的情形?也许只有天吧。不管谁,再是聪明,也敌不过天。自己也想的太简单了,一直以为只要太太在就一切无忧,可是现在,太太虽在,就连她在这个家中分明已经无依无傍,何况自己……现在,梅家表少爷来了,带着兵马枪炮,这个家会有什么样的前程,更是难以预料了。 段玫带着手下的兵个个整装束带,阔步昂首走过院落天井,来到大厅前站住了,像是等待接受检阅。老太太见他们站在门外,规规矩矩的立在门前,不肯进来,就带了众女人出来迎接,面带温和与慈祥,段玫向老太太及众女人致敬,他的手下也一起跟着致敬。 老太太满意的点点头,招呼他们进屋。 宾主落座。官兵看见桌子上全是素菜,却很丰盛,每一样菜都很有特色,显然准备得很精细。如过油网格状豆腐花儿,清汤玉白菜,香椿鱼、素鸡…… 老太太让丫头们给每个人用酒杯斟了一杯茶,然后端起杯子,语气端庄而沉重道: “孩子们,对不住了,你们来这么久,都没请你们过来一起吃餐饭。不是我老太婆不讲礼节,也不是不欢迎你们,而是……家中……变故非常,我们只吃素,所以让你们也跟着受委屈了,孩子们,我这里以茶代酒,向你们赔不是了。” 段玫一见老太太起身,就也立起来;手下见首长起身,也连忙起身。当他们听见老太太称他们孩子们,不由得满怀感动。毕竟,他们个个持枪荷弹,风里来雨里去,远离亲人,远离故土,少有人关心,少有人过问,哪一天露骨荒野是否有人惦念都不知道,不要说有人会这般的亲切称呼自己。 段玫忙举杯回敬老太太,手下也齐刷刷的举杯回敬李家众人;见婆婆起身,女人们也立起身来,举起了酒杯。气氛陡然间肃重起来。段玫要说什么,却是泪从眼角悄然而下,眼睛模糊了,看不清对面女人们的神情…… 二十九、护不住的家心离散 连续闷热了几天后,清晨降了一场急雨,驱走了连日的燥郁。湿润的空气里偶尔有淡淡的花香飘来。 段玫在老太太感激的接受了他的帮助后,就带着两个日常跟随他的兵离开李家庄了。同来的一队兵马留了下来,接收到看护李家的新任务。 李家大院内有了一队兵马看护,似乎有了一点点昔日硬朗的气息和活跃的影子。其实老太太接受帮助,除了因为言者有理外,主要因为丫头们的闲话无意中被她听到了: “你有没有注意到,各房太太们不再一天到晚的算计门里,开始是算计门外了!” “门里还有什么可算计的,家产再多,只会少,不会多了……” “果真算计门外,那也就离走不远了吧……” “她们要走了,我们可怎么办?” “怎么办?也走,实在没地方,只能讨饭去……” …… 尽管兵马护院,也只能守护外在的干扰,让外人不敢觊觎什么,但是李家内部人心却是难以守护。毕竟发生了对这个家族沉重打击的巨大变故,如外人所言:只剩下一群女人,如何守得住若大的李家?李家的女人们要做的无非是分分家底儿,各卷金银细软,各寻新地儿,也就完了。就算她们遵从三纲五常,可是既没了丈夫,又没了儿子,整个家里一个男人都没了,还有什么可守的呢?外人也不由得感叹:李家的男人也够惨了,年节时连个上坟烧纸的人都没有。以前作孽太多了吧,报应啊…… 这天冬子到上房取桂花茶,回来进门就道: “刚路上回来,遇到大太太那一房丫头鬼鬼祟祟的,不知在藏掖着什么。” “大嫂在给自己的以后生活做保障吧!” “这个家里,我一直认为二太太和五太太最在意钱物的。” “大嫂的精明,岂是你明眼能看出来的。二嫂以儿子为傲,失去儿子和丈夫,犹如失去了所有依仗,甚至是活着的意义也不大了,哪里还会有心情积极什么钱物。表姐其实最在意珠宝首饰,从小到大,都把自己梳妆得顾盼生姿。她争钱财,无非是购买衣料首饰,让自己在哪里都艳光四射。” “二太太一房全都蔫了,丫头见了我也不横挑鼻子竖挑眼了。以前有多横,现在就有多瘪。” “她以前因为自己的表妹跟我们作对,现在她表妹不在了,而且是她的死直接导致李家男人的死。她的儿子丈夫不在了,这才是最有杀伤力的。她之前的傲气和霸道来自丈夫撑腰、儿子撑面儿。以子为贵的家里,三个儿子足以给她长志气。现在她依仗的男性全无,心碎完了。她不鼓动,丫头还有哪个敢霸道混账!” “完全依仗男人活着,那么现在这个家里就属她最惨了。” “这个家里,有几个不是仗着男人活着的?似乎只有下人吧!” …… 季元英从季小姐到季氏,现在才是季元英。虽然做回了自己,可是她内心却无比的失落与沉重。在二房屋内屋外,她觉得到处是丈夫和儿子的影子,内心荒凉无际,罔知所措,就躲出二房门外。而出门看见他人,尤其看见拥有两个女儿的韩章姁,她又觉得更是心凉。她觉得李家大院里到处充斥着阴冷,到处是躲不开的嘲讽她的面孔。 季元英在李家精神状况时好时坏,无所适从了一段时间后,以回娘家省亲看看为由,要走。 这天她把自己财物打好包裹,到大厅里跟老太太辞行: “娘,这个家里,不论在哪里,都感到烦闷不快。我想回娘家,长住……翡翠李子也请娘代为保管,我怕带出去,遗失了。” “……”老太太握紧二儿媳妇递过来的翡翠李子,神情懵懂,没说话。 二儿媳妇又道: “我只带走当年陪嫁来的丫头金儿。” 要老太太看看二儿媳妇,又看看跟着她的丫头,跟二儿媳妇说: “银儿虽不是陪嫁来的丫头,也跟了你多年,如果你想带走,就让她跟你去吧!我身边人够用了。不跟你去,家里也不养多余的人了!” “银儿我就不带了,怎么安置她,就由娘做主吧,我只带着金儿一个就够了!” 听季元英这么说,银儿看看金儿,看季元英和老太太,顿时哭了。银儿走出门外,金儿跟出去悄声安慰朝夕相处的姐妹: “别哭了,哭也没有用,就连我能服侍二太太几天都说不定呢。反正早晚都是要出去自己讨饭的!” 银儿听了,更伤心的大哭起来。整个上房甚至长房都能听见她的哭声。但是季元英却仿佛没听见银儿的哭声,口中喃喃自语道: “原来生活发生巨大转变的时候,回头看从前的作为,还有心心念念的人事与物,是多么微不足道,如果一个人觉得从前的事与物还是重要的,那么一定是生活的转变还不够巨大……” 季元英神色暗淡的就只带着金儿走了。她走后几天也不回音信。老太太还是牵念和担心的,毕竟不担心她们,还能有谁可担心的呢?她派守门的李忠去二儿媳妇家里探问,但是季元英却见都不见他,就让下人含含糊糊的把他打发走了。老李忠回来一说,让老太太分外伤心。 老太太伤心家里人真的又少了一个,可是她哪里知道二儿媳妇每天对着空屋子几乎要崩溃的状态。让季元英引以为傲的三个儿子一下子都离开了,为她顶起天的丈夫也离开了,她当初到李家的意义还有吗?既然一点儿都没有了,还有必要继续留在这里吗?儿媳妇中,季元英最好面子,脾气强硬,生了儿子后更甚,但是她的强横多么空洞。现在丈夫儿子走了,空洞更是一览无余。 季元英回到娘家,庆幸自己平常把不少积蓄放在娘家,不管李家败落到什么程度,以后自己总算不至于为吃饭发愁。表妹白贞走了,那个不清不楚的老六媳妇梅爵却还在,现在她的表哥又来帮衬李家。她不想看到他们或者跟他们有关的人,怕被他们嘲笑。按理说应该感激他们,可是他们是外人,自己也是外人吧?既然李家没什么可记挂的,就不在那里耗光阴了,趁早到心安之地吧…… 季元英的离开,仿佛一把刀,划开了一道李家诸位妯娌各寻安生之所的口子。 不久后,长儿媳妇任淑贤的娘家人来接她去了。任淑贤的娘家人连李儒卿过世都没来李家,现在却会有人来李家接儿媳妇回娘家省亲去。老太太感叹真是世情如水。当初任家是如何的热心攀李家这门亲事,让李家不能为长儿媳妇的位置有任何犹疑的空间……她取得了翡翠李子后,才让李家得以睡安稳觉。 长儿媳妇走了,老太太内心先是动气,但是也只能叹惋:也许这个家迟早要散,但是长儿媳妇要走也应该是最后离开的那个人。她倒好,承前启后的走了,还带走了孙女。不要对自己认为重要的人希望过高,否则就只剩失望罢了。老太太这样安慰自己。 老太太问墨儿长儿媳妇离开前后的举动言辞,想知道她都带了什么,什么时候打算走的,什么时候回来。但是小丫头一问三摇头。老太太急了: “你这些年在长房都干什么了?怎么大太太的事全然不知?” “老太太,不是我懒惰,实在是大太太从来不让我近前。大太太有什么吩咐,都是让红儿传话给我。平日里,我见都难得见到大太太。”墨儿连忙跪下道。 “看来她从没把你当长房的人,一直把你当上房人呢!你起来吧,不怪你!” 墨儿站起身来,伸手拭去眼角的泪珠。 大儿媳都走了,这个家真的没有希望了吗?老太太这样问自己时,就浑身打冷战。 不久韩章姁也走了。她看见嫂子们都为自己打算,就直截了当的提出回家娘,说为了两个孩子的生活有个保障,等她们长大点儿,能撑起事儿,就让她们回来,她们终究是李家的人……她也不藏着不掖着,直截了当的说出理由。 韩章姁也提出要走,老太太说不什么。但是三儿媳妇说出的理由让老太太很是不满。就算各房儿媳妇都走了,可是我这老太太不是还在么,李家现在不是也没到衣食不保的地步么?这个三儿媳妇,就是嘴大;也不细想想,信口就开河…… 韩章姁也不是信口开河。她有两个女儿,是李家唯一位只是失去丈夫而日子还是有点盼头还的人。也正因为如此,她眼看李家的人死的死,走的走,她担心有一天这里彻底散了,而孩子们不仅没了庇护,就连吃饭的地方也没了。她要为两个未成年的孩子以后吃饭的保障考虑。午夜寂静,她有时也在床榻上辗转不已,还算宽广的心胸也一时无法接受这样的事实:李家没了天,没了希望,昔日吃穿用度何等气派讲究的李家,而今以后则可能会朝夕为一只碗能够装满饭与否而奔波担忧,她已无所谓,可没了父亲的两个孩子以后的生活该怎么办呢?她想归宁省亲到娘家给孩子们探探路子去…… 贾宁玉见嫂子们各怀心思,各自谋出路,自觉也应该自己为自己打算了。否则等到这吃穿用度会捉襟现肘了再行动,就为时晚矣!还是表妹处境好,嫁进来没几天,这个家又不认可她,她这番可以自由走了,真是让她捡了个大便宜!唉,真是人算不如天算! 这天,她悄悄打发丫头卉儿回娘家,让自己的哥哥派人来接她回去。卉儿做事很失稳重,回来一进大门,就被李忠审问出了她的目的,回报给了老太太。老太太听了黯然伤神的拜拜手,说: “由她去吧!指望不上了!” 老太太明白儿媳妇们的心思,也不多说什么,还能说什么呢?而让老太太不明白的是梅爵却一直端端庄庄的呆在李家。梅爵可是在李家最呆不下去的人。首先,经过这些事后,她完全明白了张白贞才是李家曾经认可儿媳妇,而她则没有得到过翡翠李子,也就不是李家所认可的儿媳妇;其次,她原本就是个及其新潮的人物,张扬的性情,无所畏惧的胆识,又识文又断字,还有极其宠爱她的娘家父兄,怎么可能承受担负李家存承的担子。 景氏没走,倒是在情理之中,虽然李儒卿离开了,可是他刚刚离开,而且二人从不红脸,她即便是走,也会在三年之后的。而她的心性也不是随水流的,就如李儒卿,不争,不代表没有原则,也不是没底线。她没有绝食随老四而去,已然是万幸了。不过老太太倒是希望她还是走了吧,一个孩子也没有了,守看着一堆堆离开的亲人用过的东西,以后的日子可怎么过?现在还有点儿家底撑着,不愁吃穿,看这架势,还能撑几年?再来个蟊贼强盗或者是打打仗,转眼间什么不留都有可能啊。就是太平年月,家里就剩一群不便抛头露面的女人,能干什么?现在她们已经是走的走,没走的心也不在这里了,那还是走吧…… 孙女们都被各自的母亲带着走了。老太太望着声息逐日悄然的李家大院,感到无法回天的落寞。她想保住这个家,但是这可能吗?她试问自己,觉得很难很难。难道就任这个家这样骤然落寞而置之不管?怎么办?谁能拯救这个家?谁能挽回它的昔日风光和荣耀?她觉得无望,就算女人都规规矩矩守在李家,又能怎样?李家的顶梁柱——男人,一个也没有了,天和地俱全才是家,而现在只有地,没有了天的覆盖,只能任凭风吹雨打,还有这个家的明天吗?唉,罢了,想走的,就走吧!想去的,就去吧!但是她要坚定的守着,只要她在一天,这家就不能散尽了,也算尽心尽力对得起李家祖上就是了…… 就在苏氏老太太又靠在雕花红木床上抑郁烦闷,叹息雪上添霜时,郭嫂来报说,有人在大厅里长跪不起,要见她。她听了皱起愁眉,觉得又有不佳之事来临了。来就来吧,反正这个家已经如此了。她让丫头秋菊给自己梳整利落,就往大厅来见客。 进入客厅,就见陈嫂站在她的空座椅旁。来客正对着那张椅子跪着,她身后站着两个穿黑裤子蓝布褂子、红绳扎头的丫头,丫头规矩的低着头,看不清脸面。老太太没有入座,而是径直走到来了跪客的旁边,打量来人: 那人虽跪着,却昂首挺胸,一身湛蓝绸缎衣衫,脖颈挂着珍珠,面庞白净,黑黑的头发映着光发亮,梳得一丝不乱……看脸,记不起来,是谁呀?再仔细看看:圆脸,气态雍雅,不骄不邪。她实在想不起来了,只觉得似乎见过。老太太边伸手示意秋菊扶客起来,边问: “你是哪家的孩子?我老了,记不清了!”老太太抱歉的笑笑。 客人却没有笑,也没起来,推开过来搀扶她的秋菊,说: “老太太,若兮给您磕头了!”她说着就头触地磕了下去,抬起头却依然跪着。 老太太想了想,恍然记起,不由得拍双手,感叹道: “孩子,是你!好多年没见你了,你现在变样了,你看看这是何等尊贵了!别跪着,快起来,快起来!”老太太边说,边伸手扶她。 没想到,她把老太太的手也推开了,脸上却依旧平淡,看不出任何变化,坚定的说: “老太太,晚辈今天来,想求您答应准允一件事,若您老人家答应了,我就起来,若您不答应,就跪到您答应了再起来!” 老太太见她这样态度,脸上的感慨的微笑消失了,她瞅了瞅李若兮,说: “起来吧,什么事先说说看,该答应的自然答应,不该答应,我也想办法应允你!” 李若兮依然跪着没动,头又磕了下去,磕得老太太心里发慌。抬起头,她果断的说: “老太太,我来求您:请您准允我父亲告老还乡!” 这一句话,让苏老太太猛然想起,家里上下的男人只有李忠在了。现在虽然有了段玫派兵帮忙守家看院,但这家中事事操心操办的也只有他了,东跑西跑的事虽不想让他去了,可是不让他跑,又让谁跑呢?女人不该抛头露面,但即使抛头露面,又怎么样呢?要么不知道事情该怎么办?要么不知道该去找谁?要么不知道该去哪里?他走了可真是给李家釜底抽薪啊!但是他白发稀疏的齿齯年岁,既经不住奔波,也奔走不了几年了。他在李家,尽心尽力多少载,即便是李家支零破碎时,他也还是这样耿耿衷心,于情于理,李家都早该让他颐养天年了。她颤颤巍巍的迈出三寸金莲的小脚走过来,扶李若兮起身。 李若兮还欲坚持跪着。就听老太太长叹一口气,说: “答应你!快起来!怎么会不答应!” 李若兮站起来,顿时哭了起来,一边擦泪,一边歉意的说: “老太太,不是我趁此时让你们为难,实在是家父年岁甚高,我们再不尽心,日后就要落个不孝的罪名了!” 老太太拉着若兮的手,给她擦了擦泪,回头吩咐陈嫂: “你去喊老李忠过来!” 不等陈嫂应声,李若兮抢先道: “父亲刚刚出去给府上买东西了。我是趁他不在才进来的。否则他岂肯放我进来说这番话!” 老太太听了,哀伤的点点头。 三十、去留两难 这天,晴空朗朗,深邃的漫无边际的蓝色下没有一丝云彩。风微微吹动着李家院落内的花木,时而有绯红的花瓣翩然飞落。 上午,负责守门的兵肖青山,让秋菊去报告老太太,说: “段司令前来拜访。” 老太太知道是段玫又来了,就让秋菊把客人请进来,又叫钱妈把梅爵和四儿媳妇也请来招呼客人。 客人进来了,老太太看见不止是段玫,还有一位小伙子。他和段玫的气质不同,显得文质彬彬,温文的秀气盎然溢于脸上,举止竟然颇有老六的风格。与其相比,段玫则是带着武人豪气的文人,果敢的将帅之气横溢在一言一行之间。看见他,就让人在这个战火动荡年代多了一份安全感。 段玫向老太太及李家众人介绍这位陌生的客人: “伯母,各位嫂子,这位是任凌峰,是我的同学,也是瑞卿和铭卿两位兄弟的同学。他从意大利留学刚刚回来,听说了二位兄弟的事,所以过来看看……” 老太太很喜欢这位和自己的六儿子有些神似的小伙子。其他人也对这位来客颇有好感,也许是在这兵荒马乱的时候难得见到让人心里温暖的斯斯文文的面孔吧;同时,这位意大利归来的留学生也有梅爵等人好奇的海外信息。 主客先拘谨的叙了些的家常话,都尽量避免提及引发内心伤悲之事,说话氛围时不时陷入尴尬。谈话间,任凌峰提出去墓地拜祭一下兄弟。老太太自然高兴他们去拜祭家人,吩咐儿媳妇们备了酒果祭品给他们带着去墓地扫祭。二人离开李家,带着人马去了墓地…… 段玫和任凌峰祭奠故人回来,已是斜阳殷红。西方的天边被暮色浸润,却又被夕阳映出一隅灰亮色。 老太太内心感激他们去看望自己逝去家人的仗义,在客厅里再三留他们吃了晚饭再走。他们谦让间,任凌峰觉察到梅爵脸色黯淡无神。 在饭桌上,任凌峰提醒梅爵多保重,让大家都注意到了梅爵气色很差,饭也吃不下的样子,不过她还是不断的劝两位来客多吃,自己却没吃多少。吃完晚饭,梅爵站起要离开桌子时晕倒了。 梅爵晕倒吓得老太太手都抖了,眼前一阵阵发黑。她再也看不得在这个家里有什么人倒下。 见此情景,段玫和任凌峰自然首先帮忙救助。任凌峰忙同一个卫兵跑去找医生。段玫帮丫头婆子们把表妹抬扶回她的房内。 医生来了,不愧是留过洋的人请来的大夫,居然是位西医大夫。虽然形象和所带来的治疗器具都让老太太不能接受,但是,救人要紧,就先不去顾忌什么了。 医生翻出器具,拿出个软皮套铁的分叉管管,一端独圆头的贴在病人身上,一端岔开的往里扣的部分则挂在自己的耳朵上,这就是所传说的西医?捣的什么鬼呀?老太太心想。然后又见那人带上一双皮手套伸手翻梅爵的眼睛。这下老太太忍不住了,伸手就扯住医生要让他靠边。 众人都在看医生和梅爵,没料到老太太会有此举,忙过来拉住劝阻。红莲和段玫把她扶到外间歇息。 老太太气鼓鼓的坐在外间,让红莲进去催促医生赶快开方抓药。 然而,丫头进去后不多时就出来,医生也跟着出来了,他给众人的答复是:不用吃任何药,注意休息,好好吃饭,加强营养。众人正要追问原委,就听梅爵在里面叫他们过去的声音,他们就撇开医生,进去看梅爵,等到众人找医生时,发现他人已经被段玫和任凌峰送走了。老太太有些不满,这医生来了一趟,竟然什么说法也没给,就走了,真是白忙活! 老太太正要埋怨这西医不靠谱,应该再请中医大夫来给梅爵瞧瞧,就听从外面转回来的段玫说: “这可是天大喜讯,表妹,你为什么不告诉大家!” 梅爵看看表哥,问: “医生送走了吗?” “送走了,他告诉我,原来是你有身孕了!” 梅爵没说话,侧过脸对着墙。 梅爵有了李铭卿的孩子,有了李家的后人,这让大院里沸腾了起来。这是李家遭受不测后唯一的一个让人人都高兴地喜讯。人人都期盼着他是个男孩,是李家的壮丁,李家不至于绝后。 从这天开始,老太太有了新的动力和神气,吃饭也多了,手脚也麻利起来,眼睛也明亮了,对离开的各房儿媳妇也没有怨气了…… 梅爵看到李家遗剩的女人们高兴的样子,心里百感交集。她之所以会回来找铭卿,就是因为孩子;她之所以一直不说,是因为自己的理想信念;她之所以回来一直没离开,是因为可怜的老太太需要人陪伴,而自己的孩子也需要自己的家人。她虽然没走,心里充满了矛盾,不知道该离开,还是留下……当这个秘密无法保密时,她也只好坦诚的告诉众人自己所有的想法。老太太泪珠滚落,拉着梅爵的手说: “孩子,也不怪你,就是你要走,也在情理之中。我们李家没有真正接纳过你,你虽然进了李家的门,可是李家的翡翠李子却没给过你。而且现在老六不在了,我们也就没指望能留住你。孩子,你在这个家里变故如此的情况下还能陪我们这些日子,你的好,我们都清楚,也都记在心里……” 梅爵听着也顿时泪涌而下,她听不下去了,哽咽道: “娘,也不全是这样。我也有诸多不是,才会……” “好了,都别这样自责了!娘,赶快让六兄弟媳妇歇歇吧!”景沁然边擦泪,边强颜微笑着提醒婆婆道。 众人也忙跟着附和,劝老太太,劝梅爵。 …… 梅爵在李家成了焦点,成了希冀,也成了担忧。不单是李家人人担忧,梅爵也担忧。所担忧的无非都是梅爵的去留问题。人去了,李家幸存的希冀也就灭了。可留的理由又是那么的牵强,为了一个曾经并没有接纳过她的倾覆的家族,现在要做出牺牲个人的选择…… 当初,梅爵为了李铭卿而来李家。她为铭卿,也就是为理想中的情愫。可这情愫是那么的捉弄人,她不仅没有得到,就连那份情愫的影子也随李铭卿的离去而消逝了,只剩下一堆情感的责任和义务,这如何公平,如何让人接受? 李家人昔日对她除了白眼,就是冷嘲热讽,现在自然不好说什么话要求她留下的话,只有外人开口了。 这天段玫与任凌峰到李家找老太太商量挪移院后山石方便兵马巡逻的事。老太太在客厅接待来客,听明事情,一口应允。他们见事情商量妥当,告辞要走,被老太太留住,请他们去看看六儿媳妇。段玫一听,忙问老太太表妹怎么了?老太太一笑,说: “她好好的。只是我担心她一个人闷着,想让你们去跟她说说话儿!” “哦……”段玫不解其意,心想,说说话儿你们自己说不就得了么。 “好好!我们去看看她!”任凌峰见段玫夷犹,就连忙答应,拉段玫出了客厅。 钱妈带路,他们朝六房而去。任凌峰走了一段距离,回头不见他人,就对段玫道: “老太太一定是怕梅爵心情烦闷,在这个家里呆不住。” “哦,原来如此!想让我们做说客,让她留在这个家里吧!” 他们来到六房,见梅爵正在看书。 寒暄一番后,说到梅爵去留的问题。段玫想想李家上上下下最近一脸期盼的神气,就劝表妹暂时留在李家,他语重心长的说: “他们家以前是对你寡恩,可是我们给寡恩的人刻薄的回报与否,是考察了我们是不是也同样寡恩无义。铭卿也对不住你,可是话说回来,他没有赶你走,而且一直在有意无意的保护你,而李家其他人,也并不是全部都对你刻薄,如四嫂,你不就说过对你还算不错吗……” “如果为孩子着想,你留下才最好,至少暂时是这样。”一直不言语的任凌峰突然插嘴道,“首先,在这里李家人都全心全意对待你,也会全心全意对待孩子,而你回了梅家,则就不一样了,虽然也许有不少人也会全心全意对待孩子,但绝不会像李家这样上下全家一致的对待对他。他是李家的精神慰藉,也许给别人一份真未必换回一份真,但是给别人一份真,却能被回报良心的安稳。如果当初李家人能真诚对待的那枚属于她的主人的翡翠李子,何至于惹得如此大祸。可见真心,敞开真心的对待别人,会少更多不必要的误会,少更多伤悲……” 不知道为什么,梅爵发现表哥以非常奇怪的神情注视着说话的任凌峰,表哥的眼睛里,面前任凌峰那张脸似乎海一样深邃,吸引着他。不过她没有心思细究其所以然。 梅爵口中没有反驳他们,但是心中自有主见。她觉得李家人会非常爱这个孩子,那么自己更应该带着他走……他长大了,承受不起李家的期许,会因责任太艰巨而举步维艰。她可以在不影响自我自由的前提下顺带着帮助这个家,帮助老太太和女人们,但是没必要牺牲一个孩子的无忧无虑。她斟酌决定好,打算找机会跟老太太坦白带着孩子离开的决断。 她思考了良久,终于找了个老太太看起来还开心的时刻简单的说出了自己要离开的想法。 老太太听到梅爵的决定,一句话没说,照旧天天吩咐厨房给梅爵做多好吃的,反复嘱咐不许忌荤腥,但是她自己却不吃饭了,直到晕倒在即将回娘家的梅爵居住屋门前。丫头婆子忙了好一阵,才把老太太叫醒。 等到梅爵知道老太太是因为自己要走一直没吃饭时,心里忍不住酸楚。她想起了种种往事,梅家的,李家的…… 梅家,虽然家势大得很,远比李家之上。可是自己母亲却在梅家的女人争斗中丧命,还记得母亲离开时那无望的眼神和对自己的忠告:长大了,要简简单单、开开心心的过一辈子,关注人生中所有的种种附加条件和理由,都是错误,都要为不必要的错误付出代价……这话虽然记得,可一直也不理解,现在似乎有所理解。母亲在视线里渐渐模糊,清晰的是梅家女人们的尔虞我诈,种种算计,种种敌对……李家呢,不是这般,却也犹如这般。妯娌间、兄弟间、长幼间是是非非,明明是一家人,却无法善处。他们为财为利一刻也不停息,直到人死财亡,也许才完结……究竟怎样才能是人生的洒脱境界?才能达到洒脱的境界?她觉得无法解释,想努力去探究,却又无以为是……而今,梅家的故事还在如火如荼的继续,可是李家的故事却已日近黄昏。黄昏的故事里充满了颓唐和悲怆,无法挽回的悲怆又令人无限唏嘘。 她不禁哀叹:曾经高高在上的老太爷,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的家族的希望竟然会落在一位自己一天到晚都想休掉除门的外人的肩上。 梅爵只好安慰婆婆,无奈的说自己不走了,她也不知道自己的话里有多少是真诚的,有多少是虚假的。 听梅爵说不走了,老太太立刻吩咐身边丫头扶六太太回房休息。梅爵让她不要操心,让冬子扶着回房去了。 进了六房的门,冬子支使雪儿去厨房看看有什么适合六太太吃的点心,去拿点儿回来。看见雪儿出门了,冬子着急道: “小姐,我们真的不走了吗?以前这个家里人人都不待见我们,动不动就想赶我们走,可那时六老爷在,这里勉强算是个家。可现在六老爷也不在了。我们赶早走吧。我怕哪天二太太找麻烦,我们对付不了。” “你还怕她啊!其实,这个家里她最好对付了,从前是,现在更是。在这家里,二太太不像四太太那样温柔,也不像三太太那样爽朗。只不过她在自认为有理而不得时,是强硬的,为了面子罢了。若是别人没有惹到她,她不会像大太太那样去算计别人。她实在没什么可怕的。” “不论各房太太怎么样,那天我们回来时,老爷特别吩咐我,让我提醒你,看看这里的人就罢了,趁早赶紧回去!” “嗯,赶紧走!铭卿在时,我就很想走,只是没找到合适的去处罢了;现在不但想走,也应该走,可是实在不忍心撇下老太太。她以前是威严,但是也没有太过分的对待我们,不过是按照李家的家规约束批评过我们罢了!” “你再不走,回去,老爷可要骂我了!” “早晚要走的,别急!我出于对这个家屡屡不幸的怜悯暂时多留几天,而不是对老太太最近转变态度的好感。我忘不了李家接受的六儿媳妇是那位张白贞。她是那个早就拥有翡翠李子的人,而我原是这场游戏之外的人。现在虽然是游戏中的主角,却是个多么无奈的主角。我曾经以为自己是六房的主角,谁知却是外人;而今明白自己是外人,却发现被硬生生的推到了主角之位。人生是多么富有戏剧性啊!”她啼笑皆非的感叹道。 看见雪儿端着点心盒回来,主仆二人不再说话。 三十一、部队进驻 盛夏的伏天渐渐到来,空气由温暖逐渐潮湿而又闷热。李家大院里却较为凉爽。只因随着气温的升高,院里到处的草木开始恣意生长,而李家男仆没有了,一队守兵也不懂得修剪花木,所以任其生长。大院里真是青草无心随意绿了。草木遮天蔽日,院里也就没有那么酷热了。也许真正的原因是人少了太多,不再似从前的熙攘吵闹,自然热闹的氛围也就顿减了,不再热闹,也会显得清爽多了。 在此地胜仗之后,段玫的大部队就驻扎在了李家庄的附近,段玫和任凌峰成了李家的常客,李家众人也很是欢迎他们的来访,一来给李家的女人帮些力所能及事情;二来也给家里添几分活跃气息。免得村庄里那奇怪的眼神和躲之不迭的举止让李家人感到难过与难堪。 李家大院的情形不只是家外让人难堪,家里也让人不适。花园太大,夏季的雨水充足,花草旺长,自从男人们离开了,女人们白天也很少出屋门,晚上更没有人去逛园子。园里面少有人活动,小鸟小兽就多起来。各种稀奇古怪的声音会时不时的从里面传来。尤其是入夜后,猫头鹰叫声从花园传到前院,让人毛骨悚然…… 离开的儿媳们的房院空了起来。老太太不希望空起来的房子没有人气,想让每房里有个丫头或者婆子住进去,但是她们跟她表示人少害怕,她也就不勉强了,但为了不让没人住的各房空荒,就让人每天都去打扫。 这天,段玫带了两个兵,一起来给老太太请安。寒暄坐定之后,老太太突然向段玫提出一个建议: “孩子,自从你们来了,这家气氛活跃多了。尽管这样,可家里还是空荡荡的。我想请你们的兵驻扎进花园歇息整修,给这座大宅院添添活气,长长人气!” 段玫听了一愣神,皱眉思索,心中认为如此不可,就诚恳回老太太道: “伯母,我们这些当兵的虽有纪律约束,但毕竟大多是粗人,家里都是女辈,我们进驻恐于你们多有不便!” “孩子,我就知道你不会答应,可是家里一点人气也没有,让我心里发慌,尤其是夜里……以前各房儿媳妇们争争吵吵,儿孙打打闹闹,人多得心烦;现在突然间父子儿孙都走了,她们也偃了生气,走的走,没走的个个连屋门都少出,这个家,真是顿时静无声息了,安静得让我一夜一夜的合不上眼啊……” “您多宽心,这不是还有我们在嘛!而且我们的距离也不远。” “是啊!这些日子,你们常来,让我觉得家里有了点儿活跃的气息,有了家的活气!让你们住进来,给我们这个家添添气息。尤其是花园太大,又没人去玩,越来越空,眼瞅着草越来越高,似乎里面的东西也多起来,时不时有奇奇怪怪动静。我这心也越来越发怵啊!” “伯母,我们风餐露宿,有个地方就不错了,哪里敢想花园这些地方。如果不是家里出这样变故,我们进来也方便,可是现在我们进来,家里嫂子等人还在这里,怕以后给她们带来不好的影响……” “你说的也是,不过你们不进来,眼下,怕是她们更没有了在这座院子里生活的心情了,这个家这几年怕是就难撑住了,还说什么以后……” “怎么会呢!唉……即使我们住进来,随时要打仗,又说走就走了,我们以后生死不明,或者各奔前程,但是你们还在这里生活。进来不过是徒给你们增加一场烦扰。” “心里空了,烦扰会更多,你们来了,人多热闹点儿。我们可以帮着点儿什么,有点儿事儿做着,有点儿想念装着,踏实点儿,否则一天到晚的脑子里缠着那些可怕的事……” “这……伯母,这样回去我们商量一下再告诉您决定吧!”段玫皱皱眉头说。 回到营地,段玫把老太太的想法告诉了任凌峰,请他定夺可否。他以为斯文的任凌峰会抬出三纲五常坚决否决,没想到,人家轻松简单的说: “为什么不去?李家大院,墙高地阔。进入花园里,有现成的屏障,战士们也好站岗,大家可以好好休息一下。他们一天到晚打仗,偶尔不打了,睡觉还要警觉着,太苦了!至于不便……我们进去么……把花园与前院的门锁住,我们进出走花园的后门或者开道侧门不就可以了么!” “哎呀,是啊!两全其美!行啊,你!” “呵,这么简单的事,你还犯愁,脑袋最近想什么去了?” “想什么?想什么时候太平盛世,就不用打仗了啊!以前觉得打仗除恶扬善,很神气。现在看看经历一场杀罚的李家,看看女人们的犹豫和艰难,觉得我们考虑的太简单了,甚至可以说是幼稚。” 段玫把兵马拉进了花园驻扎,操练……花园通往前院落里的门全都锁了,没有门的门洞就用石头砌封起来,要去前院,就要绕大半个庄子到正门那里。老太太觉得很不方便,不过想想家里都是女人,而驻扎进来除了几位卫生员,又都是男人,段玫这些人又坚持这么做。她也就不说什么了。段玫还向老老太太表明,等他们队伍开走了,再把花园对外开的门封了,对着前院落的门再全部打开。其实面对用门锁隔开,老太太还是犹豫了一番,才答应的。她犹豫的原因是因为觉得把李家一分为二了,她现在是惧怕分离,惧怕割舍,惧怕各奔东西……不过,不方便也是,现在家里只有女人,这些兵虽然规矩,可毕竟是外人,是男人…… 花园的院子里的门落了锁,钥匙交给了老太太。院子里的人要到花园来,可以依然开锁进来。花园里的人要进院子,则要绕道正门正式拜访。 苏氏老太太很是感激段玫他们肯进驻花园。果然,他们进去后,花园里没有了乱糟糟的声音传来。猫头鹰也不再夜里飞来乱叫了。梅爵猜测老太太并不是怕这个家里什么稀奇古怪之声,让表哥他们进来,是怕这个家太静了,怕男人的气息全无了,家就空了,就散了……老太太无法也无力把握未来,但是她在尽可能的为李家把握现在,所以她已顾及不了什么陈规旧范。梅爵这样想着,感受到自己要离开这座院落,将是一个大麻烦。 梅爵的猜测不完全正确,老太太之所以坚定的请段玫他们驻扎进来,其实她是想讨好梅爵,留住她。她想向这位特立独行的儿媳妇展示自己的开明大义,向她表明自己也不落俗套,这样也许她就会留下来。 战事又吃紧,兵马在李家庄拉进拉出,回来的人员中伤员越来越多。每当听到队伍集合出去时,苏氏老太太就在家坐立不安的等着他们的队伍开回来的脚步声。听到队伍回来的声音,她就到花园里来,看见缺胳膊少腿的、血肉模糊的,心里就又紧又痛,就难过得不得了。她看见伤员越来越多,就每天都转来花园,虽然做不了什么,看看这个的伤势,瞅瞅那个的伤情,给这个递点东西,帮那个盖盖被子,她有时恍惚觉得面对的伤员是自己的那些倒在血泊中的儿孙们。她是那么深切的希望这些孩子们再站起来,健健康康的。 老太太开始节衣缩食,尚未离开的丫头婆子们也居多派到花园里帮忙,家里只留下两个丫头伺候梅爵,就连她自己身边的人也全派过去了……不知道的人,怎么也不会相信这位面容白净慈祥和善的老太太曾经是多么显赫家族里高高在上的人物,衣食住行是何等的讲究而显贵,而今竟是如此…… 三十二、任凌峰的心事 征战无常,这天任凌峰在战场上受了重伤。他被抬到李家时,已经奄奄一息。老太太看见一个神采哗然的孩子骤然间血肉模糊,就差点晕了过去。她手脚冰凉的直哆嗦,脸也变了神色,变了形状,扭曲的样子,催促人快点救活他…… 任凌峰经过抢救,虽然伤口处理好了,但是面色惨白,闭目静静的躺着。 主刀的邹医生很没把握的对大家说: “行不行,就要看他自己的了,也许……” 邹医生的“也许”还没说完,老太太就扑过去抓住了他的手说: “大夫,你一定要救活他,一定让他再站起来,一定让他还是好好的……” 邹医生使劲儿对着老太太点头承诺…… 段玫哭了,女人们哭了,官兵哭了…… 手术后,任凌峰不见一点好转,面色白惨惨的,几天也不见动一下,水也喂不进嘴里去。 段玫担心他再也睁不开眼了,就派人去任凌峰的老家把他的至亲们接来,一来试试帮他渡过难关;二来如果人真的不行了,则让他们见上最后一面。 任凌峰的父母亲风尘仆仆的来了。除了随行而来的仆婢外,还领着一位腼腆羞涩且雅气静柔的姑娘。 在李家上房的客厅里,寒暄入座后,任老父亲简单的向众人介绍家人:屋里人——任凌峰的妈妈;女孩儿,名字叫:任少原。 任老父亲一脸的太阳色,个不高,身着藏青色长衫,一副干练的精神派头,话不多,但是言谈举止并不刻板。见了每个人都微笑点头,颇有一家之长的礼范。任妈妈则是面色白净,脑后挽着发髻,传统的贤淑典范,干净利落的蓝碎花白底的立领旗袍,温文柔和,但是难以掩盖她满腹担忧的神色。姑娘紧跟着任凌峰的母亲,低首含胸。看样子不像是丫头。两个丫头都穿着蓝布碎花衣服,而这位姑娘穿着清淡的桃红色上衣,浅蓝色的裙子,扎着长长的花辫子,辫梢系着桃红色的绦子。圆润的面庞上载着简单纯粹的表情,冲人微微一笑时,显出一对小酒窝,纯真而又自然,出水芙蓉般清新脱俗。 段玫等人都认为她自然是任凌峰的妹妹无疑了。 任妈妈急切的想见到儿子,段玫只好让人带她先过去。任少原紧跟着任妈妈,也走了。段玫拧紧了眉头,一副忧心的样子。 任老父亲喝了几口茶后,也提出过去看看。段玫起身引路。他们走到沁月楼下站住了。抬头看见楼门两侧挂着木刻黑色对联: 风雨跌宕惊天地 词赋余音震乾坤 任凌峰的母亲停了停,进了楼里,哭声顿时在里面响起来。她的哭声惹得任老爷子很是不满。他快步走了进去,压着声音斥责道: “行了,哭什么,别哭,晦气!” 众人也进了楼里…… “……”任妈妈忙擦擦泪,止住哭声。 但是屋里仍然萦绕着嘤嘤的哭音。原来是站立一旁的任少原也在哭了。 段玫见这场景,就挥手让大家就退出来,一来给这家人让出空间,二来也出来透透气。 虽然任凌峰的亲人来了后日夜守护着他,可是,仍然不见一点起色。段玫很是着急,但是却没有乱了分寸。他招集医生护士一起想办法,务必挽救战场的伙伴。 医生护士们几番讨论后,仍然得不出有效的抢救办法。大家都苦心孤诣搜罗挽救任凌峰的办法时,队里一位随行的医生告诉段玫:似乎有一种叫做心灵感应的治法。也许能叫醒病人,是不是可以试试。 段玫听了这方法两眼放光,他让人轮番到任凌峰的床前叫他,试了一天,也没见他有任何变化。他思量了许久,也许他们都不是让凌峰心灵感应的那个人。趁空闲时,段玫悄悄来找表妹梅爵。 梅爵虽然已决心离开李家,为照顾老太太的心情,又拖延了些日子。她目睹人亡草长的李家大院,只有感叹:世事难料,原来人生拥有的只有今天,唯有依靠自己,把握住当下!她觉得妯娌们惊慌无依的日子也是各自找的,谁让她们思想中认定自己的价值就是应该依附男人,而不是依靠她们自己呢?她们的家族为了攀附李家这棵大树,还要按照李家的规矩培养她们,李家这样了,看她们不依靠自己还依靠谁!自己只是这里的过客,无需多为她们费心了,扪心自问,自己不欠这里任何人的。不和他们共风雨,也无需愧疚。老太太而今的慈善之心固然该感谢,但也仅仅感谢就罢了。她们曾经都那么排斥自己。自己早该走了,现在更是没什么值得留恋了。这个家里的人,无论过去他们是什么态度,都不要计较了;无论现在她们是什么态度,也都不要留恋了。她这么想着,就吩咐丫头道: “冬子,把该带走的东西都收拾好!” “是,小姐!是所有的吗?我们不再来了?” “所有的!应该不会再来生活了!即使再来,也不过是点头的客人了!” “那,当年我们带来的东西不用全收拾吧?我们回来时,老爷嘱咐我适时提醒你:东西是身外之物,带过来的物件能不要的就不带回去了。人回去就是了。” “嗯!她们用得着的,就留给她们吧!带些我们要紧随身的就行了。” 冬子带着丫头们收拾了一夜。第二天一早,梅爵坐在椅子上查看完丫头收拾好东西,正起身要去跟老太太告别,虽然不知道这次老太太又会怎么阻拦,但是她绝不会含糊心软的又留下。她正暗暗发誓时,表哥竟然来了。 段玫进门,见梅爵房内收拾好的大小包裹,知道她要回梅家庄子了,就道: “表妹,你要回去了?” “是,表哥!这里继续住下去,也没什么意义。而且环境气氛也让人心情沉闷,日子更是穷极无聊。” “嗯,你能不能帮一个忙再走!” “帮忙?我现在这样,还能帮你什么忙?” “想请你去叫醒任凌峰。” 梅爵有些不解,表哥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而自己挺着个大肚子,很不方便,而且婆婆及家里其他女人也忌讳自己去伤血显露的地方,并且自己也觉得不合适。 段玫叹了口气,郑重其事的告诉梅爵: “你知道任凌峰是谁不?你还记得他吗?” “任凌峰,是谁?”梅爵被表哥庄严郑重的问话逼得直皱眉头,她莫名其妙的摇摇头。 “你不记得他?” “记得?以前好像从来没听说过这个名字呀!难道这个人以前我见过了?” “你还记得你第一次到我们同学会来吗?” “记得!那天,警察突然冲进会场持枪乱扫射,我一进来,还没站稳,就被一人掩护着往外跑。黑暗中我们深一脚、浅一脚的跌跌撞撞,后来那个人把我送到家门口,没说话就走了,等我回过神来,才发现那人早已不见了。后来……” “停住,他就是那天救走你的人!” “那天救我的人……他,他不是铭卿吗?”梅爵不禁激动起来。 “不是铭卿,是凌峰!任凌峰。我也是在他这次回国之后才知道的,他亲口告诉我的。他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找你。他找到我,告诉了我这些往事,让我帮他找你。我明白他的心意,我告诉他,找你不难,但是你已经出嫁了。而且嫁给的人,就是我们的好弟兄铭卿。他听了沉默良久,长叹一气……我又告诉他,铭卿已经去世。他又思虑良久,决定不去事先考虑好的上海发展,和我一起来了这里。表面上是我和铭卿留下的他,实际上是你挽留的他。” “……”梅爵听了,泪水涌了出来,生平第一次感受到如此的又酸又涩的味道。她这才知道自己一直误会了李铭卿,自己匆匆忙忙的就把李铭卿误认成了救助自己的人,这对任凌峰、对李铭卿、对自己都是个难以挽回的错误。这个误会毁了自己,毁了张白贞,也毁了李铭卿,然而如果她现在摆手走了,又会彻底毁了这个家…… 表哥什么时候走的,又说了些什么,她全然不知道了。她要离开李家的坚决瞬间心中一片凌乱。丫头在旁边说了些什么,她也听不进去,她感到无比失落,身心俱不知何在了。 晚饭时,婆婆又亲自过来查看梅爵的饭食,问她胃口可好?还想吃什么不?梅爵端详坐在朱漆红椅子上的婆婆,老了许多,少了威严,多了些许慈祥,就笑笑回她都好,也没什么特别想吃的。她见婆婆不着急走,就漫不经心的问她花园里伤员们的伤情,自然带出老人家对任凌峰的怜惜感慨。梅爵见婆婆这样扼腕长叹,就顺势说: “娘,我也想去看看他,毕竟人家在这里对我们很是照看。他现在伤势这样严重,以后也不知道会是什么情况。我也趁早去看看,他日若有长短,我们至少也算不薄于有恩于我们的人的礼了!” “唉……好,不过你一定要小心自己!你现在大意不得!不过今天天晚了,明天白天时再去吧!”老太太想了想,无奈的嘱咐道。 第二天,上午晴空朗朗,湛蓝浓重的铺满天际,延伸至无限远方,描绘出初秋的纯净与高远。院子里地上残损的落叶静静铺散,给凉爽添了几分悲戚的气息。 自从李家庄就近战事连绵,家里再也空不出专门人手打理院落。老太太只能偶尔吩咐哪个稍有空闲的人把必经的路径清扫一下。 老太太一早就让雪儿把梅爵门前的打扫干净了。别处路径忙不过来扫,任凋零的树叶铺着,泛着红色的或者黄色的斑斓的路面,反而是单调的路面少见的别样的景致…… 梅爵出屋门,觉得空气较前些时候清爽宜人。她在婆婆和众女人的陪同下如官员视察般来到花园。迈进花园门,她们嗅到沁人心脾的桂花香味儿飘来,举目望去,花园里到处是简易的帐篷,兵忙着来来去去,再不是往日繁花紧簇的清幽的闲玩的院所。来到任凌峰所在的沁月楼下,她忍不住连连叹气。 沁月楼临水背假山,往日里是满溢诗意格调的地方,可是现在,却是一股火药味儿掺和着伤感的气息。 上来沁月楼的第三层,她看见昔日楼内正中央安放的紫檀木桌椅均抬到了窗下堆着,正对着窗子靠墙安放着一张床,床上的铺盖很鲜艳,显然是婆婆拿来的。她在婆婆屋里见过这套被子:玫红底色缎布被面绣着一朵绽放的金牡丹。被子下躺着一人:面色灰白,双目紧闭,干巴巴的嘴唇泛着灰紫白色,昔日飞扬的神采静止了,只剩下一张苍白、干枯又冰冷的表情…… 梅爵走上前来,背对着大家,默默地注视任凌峰,不知道为什么,眼泪就不由得横溢而出。她来不及挡住,泪水倾滴到了任凌峰的脸上,溅到了他的唇上、他的眼皮上、他的鼻子上…… 因为李家人到来,沁月楼三层挤满了人,顿时显得太狭小了。局促的空间让梅爵觉得有些憋闷。四嫂和冬子上前扶她就势坐在任凌峰的床头椅子上歇息。她依然背对着大家,悄悄的拂去眼泪,歇了会儿,伸手给任凌峰掖了掖被子,然后起身说: “回去吧!” 三十三、心事重重 秋天,日出风舞,日落风息。 不觉过了上午时光,吃过午饭,梅爵正在睡午觉,就见老太太拿来一枚翡翠李子很是郑重的交给她,她迟迟没有伸手去接,她想告诉老人家自己当年认错了人,想向她认错,正犹豫该怎么说时,就听有人喊道: “太好了,醒了!醒了——” 梅爵抬起头,发现自己正靠在床榻上,并没看见老太太,更没有什么翡翠李子,却听见屋外有人高兴的说话声,尽管在外头的人尽量压低声音,可还是听得很清晰。 “你们在外头说什么高兴的事情呢?”梅爵睡眼惺忪的对着外头询问道。 冬子听见屋里的声音,知道梅爵醒了,就跑了进来,扶着梅爵的臂膀说: “小姐,任少爷,他醒过来了!老太太高兴的跟什么似的。” “真的?”梅爵一下子从床上弹起来,由于太猛了,头晕晕的,眼前直发黑。 冬子忙近前来扶她躺下,然后埋怨道: “你看看你,高兴也不能这样呀!老太太看见了,还了得?不把我骂死才怪呢!” “呵呵……”梅爵没有躺下,而是站了起来。她稳了稳脚底,想去花园看看任凌峰,思索一番后又觉得唐突,就作罢坐下了。 往日梅爵吃饭都被安排在自己屋里开单独的小灶。今天的晚饭李家人是聚在一起吃的,且把任家人还有段玫也都邀请过来了。由于高兴,被请的人也都爽快而来。大家如过节般喜气洋洋的共聚一桌。 饭桌前,段玫尤其高兴,还提出要喝酒。他说着就招呼李家婢女们把酒杯摆上,把自己带过来的酒提上桌子,打开酒瓶盖,亲自给每个人斟酒。走到任少原旁边,他给她斟满酒,看见她低首含胸,有点拘谨的样子柔声向他表示道谢。 段玫的酒斟完了,众人都望着老太太,等她这位东道主的示下。趁这时,一直低头的任少原环顾了众人一眼:李家的女主人头上一律都挽着简单的发髻;老太太身着灰色衣衫,其余人也都或蓝或白为底色的素服;挺着大肚子的人大概就是这些天一直听人窃窃私语的六太太,看面色较其他女人少了点儿脂粉柔静之气,多了几分阳刚般的英气;段司令消瘦的长脸上贯通着眉心鼻,脸色黑黝黝的,脖子却不黑,看来经常在外经受风吹日晒,一举一动都显得英武、沉稳。她目光触到段玫时,发现对方竟然也正在看自己,连忙低下了头…… 段玫高兴的一杯又一杯的敬任家老父。酒多,则话多。任老父自述道: “家中还算殷实,只是战乱不止,天天提心吊胆的过日子,现在什么也不敢指望,只盼着这两个孩子平平安安,然后挑个好日子,让他们完婚!” 这最后一句话,把众人说明白了。原来这任少原是任凌峰的未婚妻。大家听了都很高兴的向任氏老夫妇表示祝贺。众人中梅爵心里有些惊扰,她自觉不自觉的看了表哥段玫一眼:不知是灯光的原因,还是自己看错了,表哥表情是那么的扭曲,很难过的样子,不像是喝了酒,而像是喝了苦瓜汁…… 任凌峰日渐好转,在他父母和任少原的悉心照料下。但是任凌峰却很不耐烦他们的照看,尤其是在父母和任少原都在时,他就忍不住发脾气,让他们不要在这里添乱,动则就嚷嚷着赶他们走。有一次他把母亲和未婚妻都为难哭了。任凌峰看看她们伤心不已的样子,这才不说话了,但是依然没有好脸色。母亲被逼得暗暗的发狠骂他是“小冤家”。任少原也很迷茫,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任凌峰受伤难受的缘故,还是她们做的什么地方让他不满意。 每次发完脾气后,任凌峰也后悔,觉得自己态度太差,自觉应尽量收敛,可还是面对她们时还是忍不住发脾气。以至于别人看着他这样对待远道而来只为照顾他的亲人也不忍心。 中午时,暖风裹着清香的气息飘到窗前,任凌峰嗅着沁入脾肺的馨香,知道桂花又开放了,悄悄的,又一个秋季到来了。 任少原吃了午饭,给凌峰换洗衣服时,碰到了他的伤口,结果他就脾气大发,以至于听见的人都跑过来劝阻。 段玫恰好也往这里走,远远的就听见屋里任凌峰的嚷嚷声: “赶紧走!你们都走——” 段玫进来就把大家都支走了,然后怒气冲冲对着任凌峰斥责道: “有什么就说什么,你一天到晚的吼什么?他们三人谁欠你的了?谁少你的了?你一天到晚跟只刺猬似的!我看你不是身病了,是心病了吧?让他们难过,你很舒心是不是?……” 任少原在门口听段玫说的这样狠,就进来哀求般的为任凌峰说话: “段司令,他是受伤了,不能去打仗了,心情不好,您就多见谅吧……”任少原还想说什么,抬头却见面前的段司令表情怪异,两眼里似嗔怒又似怨怪,她不由得嘴唇发抖,不知道该往下说什么了,低头转身,慌忙又退了出去。 晚上,任少原正倒水给任凌峰送服药剂时,段玫又来到任凌峰住的屋里,脸色还是很难看。他进来,在门口停了停,然后拉了把椅子过去,在任凌峰对面坐了下来。 见段玫坐下,任少原连忙把水和药用托盘端到任凌峰面前,小心翼翼的把药片倒在瓶盖里,递给他,然后把水端到他手边。任凌峰靠床坐着,接过药瓶盖,一仰头倒了进去,然后端起水碗,喝了几口,不等任少原接手,就直接把碗放到托盘上了。任少原看看任凌峰,没敢说话,转身把托盘放回桌子上,走了出去,转身轻轻关上门。 听见任少原出去关上门了,一言不发的段玫长叹一气,然后才说道: “其实,你不愿他们在这里,可以委婉的说,找个支走他们的理由就可以了,不用这样声嘶力竭的对待他们。他们遥遥迢迢的来到,为了你,吃不下,睡不安,容易吗?你没醒过来时,你不知道他们有多担心,尤其是你母亲和你妹妹!你这样莫名其妙的吼叫,让他们有多难堪,你知道吗?” “……” “其实,你吼的不是他们,是自己!是自己的无以为是的精神,是自己惶惑不已的内心。说白了,你的大怒就是你的大无能的表现,没办法应对了,就大吼大叫的给自己壮胆,给别人尴尬!” “是的……”任凌峰望着窗外的黑蒙蒙的湖面,坦诚的答道。 两人都不再说话,各自思量着内心的隐衷。 任氏老夫妻离家多日,有些惦记家里的事情,也应了儿子的要求,决定离开这里回家了。任凌峰叮嘱父母一定要带走任少原,但是他们却坚持让任少原留下照顾他。任少原自己也坚持不肯走。任凌峰看看任少原,脸色显出很尴尬的样子,不过很难看得出。但梅爵看得出,段玫也看得出。 任凌峰渐渐康复,只是还有些虚弱,他觉得闲着更难受,给自己找了一些事情来做,主要是些文类的,他不能上前线,对战事的了解限于他人口头传达。虽然他很关切前方战事,不过却并不能竭力,心里就很上火。 段玫虽然在前线,但是没有更多的时间考虑如何完备战略战术,于是,就把这些任务部分交给了任凌峰。为了商讨方便,段玫把自己的铺盖搬到任凌峰这里,和他同住。但是,两个人商讨的时间并不多,即使同处一室,也是各自思量各自的,偶尔交流几句,这在外人看来真是怪异。 这天,战事大捷,庆功之后,段玫回到沁月楼,躺在床上,微微有些醉意,双目盯着楼顶端雕刻的鱼龙彩饰。任凌峰则是一脸苦相,他不说话,靠在窗前,望着窗外的月色。 段玫动也不动,忽然开口道: “你打算和你妹妹结婚吗?” “嗯,啊……你说什么?” “没什么!” “我听说李家的儿媳妇都会有一枚翡翠李子,告诉你啊:我梅表妹,她没有!” “啊!啊?” “唉……” 二人在的谈话就在有一搭没一搭中结束了…… 月亮渐渐升高,月色如水,清辉皎洁。月光下,李家大院内朦胧柔美得如笼罩在微茫的轻纱里。 三十四、遗孤擎天 李家院落里人人紧张,丫头婆子奔忙不已。不论怎样,她们都在心照不宣的期盼着同一个信息。 梅爵和李铭卿的孩子出生了,是个男孩。这个孩子的出生让李家院落里人人喜形于色。老太太高兴得直抹泪,她走路轻快的样子的似乎瞬间又恢复到了丈夫和儿孙具在时的仪态。她颠着小脚,带了祭品亲自前往李家男人遇难的地方祭奠,相告老太爷和儿子们这个天大的喜讯。 四儿媳妇随着老太太一起前往坟地祭拜。看着小侄儿出生,她又想念自己的孩子了,就去看看他们,却不能说出口。她怕说出口会破坏了家中欣喜的氛围,也怕惹得老太太把持不住积攒压抑多年的苦楚…… 梅爵的孩子肉嘟嘟的,人见人爱。李家门庭里因为他有了不一样的氛围,希望之花在每个人的心中悄悄的生根发芽…… 段玫和任凌峰也很喜欢这个新到的生命。也许老太太借重他们二人是男性,是她眼中这个世界的天,所以托他们给孩子起个名字,两人忙了多日,才商量出了一个满意的名字:李民源。意为源自民众之惠泽与力量,被及李家子孙。老太太毫不犹豫,就赞成用这个名字给孩子命名。老太太也毫不犹豫的给孩子起了个乳名:丫丫。这个名字让众人听了直皱眉,尤其是孩子的母亲梅爵,一听就哭笑不得。 老太太郑重其事的命令家里人:在家里,所有人都要喊孩子的乳名,尤其是有外人在的时候。众人听了没再皱眉,李家的女人们听了沉默的眼睛泛着泪光……女人们虽然默认老太太的取的乳名,但是却没有这样喊他的,她们看得出孩子的母亲不是很赞成这个乳名,只有老太太在场时才会喊他丫丫。而他的母亲每次听到老太太喊儿子丫丫时,都觉得沉重而压抑。 李民源百岁这天,老太太拿出了翡翠李子,来到六房,郑重的交给梅爵。离开了李家的李家儿媳妇,都很自觉的把翡翠李子留下,交还了老太太曾经赏赐给她们的李家身份的象征。老太太不仅拿出了她认为应该给梅爵的那一枚,还把其余几位儿媳妇留下的翡翠李子也交给梅爵保管。梅爵明白其意是李家所有的家族希望都在她一人这里了。但是,梅爵一个也没拿,借口是自己要照看孩子,请婆婆先替她保管。老太太见梅爵不接手,叹了口气,有所失落的只好自己把李子收好,说以后再说。不过觉得自己让六儿媳妇明白了自己对她的接纳,也就算明确了李家对她的态度。 景沁然看着家中新成员——老太太待之比自己的性命还珍视的小丫丫,为李家而喜,更为己而泣。儿子们就那么难以逆料的离开了自己,自己的日子时时煎熬。六兄弟媳妇,在我们看来值得羡慕,对她而言其实日子也难熬吧?首先,她的孩子还没有出生就没了父亲;其次,洒脱不羁的她也因此被牵绊住了。 李民源也许果真是李家的天。没有辜负老太太对他的深切期望。他出生不久,离开李家的妯娌们陆续回来了,选择了接受这片淡薄无比的天的庇护。 早上,秋菊应老太太吩咐到六房帮忙伺候李民源。梅爵知道老太太一会儿不见孙子就惦记着。看着丫头婆子喂好了孩子,就吩咐冬子和秋菊: “你们先把孩子抱去上房陪着老太太!我一会儿就过去!” 吃过饭,梅爵收拾好,才到上房来。距离上房远远的,就听见孩子的哭声,她听了的心头一惊:不知是何故哭得这么嘶声裂肺,这孩子一向很少哭闹。她赶紧快步走,进了上房门,看见哭的不止孩子,还有一个人,细打量,竟是二嫂。 季元英回来了,金儿提包挎裹的跟在身后,二人皆灰头土脸。她走的犹豫,回来的却干脆。她回来一眼看到李民源,抱着就大哭,口念叨着自己的儿子们,把李民源吓得哇哇直哭。大家赶紧劝阻她。 梅爵进门见季元英哭得肚抽气噎、心神涣散还没罢休,让人帮忙扶她回屋子歇息去……看见二嫂走了,她忙从老太太手中接过孩子,拍打他的后背安慰他。李民源鼻泪滂沱的瞅着这位突然出现的陌生人,很是惧怕而急于躲闪的样子。 季元英哭罢缓过神来,洗漱一番后又来到老太太屋里请安叙话,见老太太虽然还精神,却又苍老了许多,不由得自责起来。老太太则很宽慰的表示自己还过得去,每天看看孙子。老太太心平气和的询问二儿媳妇: “这些日子,在娘家过得还好吧?” 季元英摇头,用白绢帕擦起了控制不住又溢出来的眼泪。她平静了一下心神,告诉婆婆: “刚回去时,娘家的两个弟兄都还好,父亲也还好。只是一战乱,家里也乱了,兄弟分家,该拿不该拿的都争光了,父亲无所剩余,一气之下离世了……”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但是想着娘家嫂子不仅不顾念自己孤身一人的窘境,反而要自己拿出自李家带回去的积蓄。自己不能不为自己今后打算,她的积蓄除了自用,也要用来年节祭奠李家的逝者的。看看嫂子们动则指桑骂槐的样子,她自知季家的屋檐下,再也指望不了能拿出一副碗筷给她使用了。她早已是季家的外人了,虽然自己认为血浓于水,可是嫁出去的人,泼出去的水,才是铁打的事实,纵然自己不接受、不认同,却无法改变他人的想法。在这种被人挤来挤去无所着落的境地里,她有那么一刻想到了表妹张白贞,自认为理解了表妹的绝望:对她而言,当年一定是自知回不了张家,留不了李家,只有绝世一条路可走了…… 季元英看着婆婆爱抚着面前打扮得红红绿绿的孩子,问婆婆: “娘,这个小女孩是谁?” “老六的儿子!”老太太听二儿媳妇问得这样鲁莽,惊讶的抬眼盯着她看了看,垂下眼皮似有嗔怪的轻声道。 “真……真的吗?”季元英睁圆了哭得红肿的眼睛问, “是真的!感谢老六媳妇了……” 看着小侄子李民源,季元英一时喜欢得不知所措,把娘家的不愉快都忘记了。快要吃晚饭时,她在六房门外踟蹰良久推门进去。梅爵看见二嫂走进来,欲言又止,不禁一愣。这是她第一次到六房来,不知所为何事?梅爵心中诧异,一边招呼冬子给她上茶,一边为二嫂让座。 季元英坐下,尴尬的微微笑了笑,犹豫着从腋下拿出一个布包,放在面前的茶桌上,道: “六兄弟媳妇,真不知说什么好了。总之,以前是我不对,总是想着处处为难你,今天,我来给你赔个不是,请你忘记以前……我的不是吧。” “二嫂,不怪你的!再说,二嫂也没什么不是啊!你反对我进入李家的门,是对的!如果我没有来,也许另表妹会顺利嫁进来,那么这个家现在会一切如昨……” “你想得太简单了。当年家里都认为表妹已故,就算你不来,家中二老也会尽快给老六安排娶其他人家的姑娘。在接亲的时候没人可接,这个面子,李家断然是不会丢的。” “感谢二嫂这样替我开脱。至于过去的事,二嫂,都过去了!过去了……” 看着二嫂神态,回味二嫂的言辞,梅爵心中感叹:她终于活明白了!也许经历了一场变故,大家都活通透了…… “你能这样想最好!这是我从娘家又带回来的孩子们挂带的金玉配饰,现在都给小丫丫。” 梅爵连忙谢绝。她几次拒绝,季元英就几次推过来,最后以至于她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说: “我把他看成自己的孩子,指望他将来给我养老送终,你说,我有什么不能给他的呢!” 梅爵固然不稀奇什么金银之物,但是听其言真诚肺腑,泪花在眼中闪烁,只好说: “二嫂……我收着怕会忘记丢失了。不如把东西先放娘那儿吧,孩子如果有需要的时候,就去娘那里拿。” 这个说法,季元英虽然不满意,但也没再反对。二人言和,季元英卸下了心头对梅爵恩怨的重负,但梅爵心情更加沉重。 让众人意外的是,就在季元英回来个把月后,任淑贤竟然也回来了,只带回她当时带走的女儿李姝妍。她走后,是和李家联系最少的人,简直是隔绝。别人还时不时派人来李家问候一下冷暖、安危,或过来送些时鲜东西给老太太和其他家人尝尝。任淑贤,走后从不联系李家,谁都认为她不会回来了。 老太太从丫头手里接过装着翡翠李子的荷包时,很是不满的把荷包摔在桌子上,她是长房媳妇,理应做出表率给其他妯娌们看看,可是她竟然连个明白的招呼都不打,以省亲为名由,就跑了。她是多有心计啊!有时老太太望着冷清的庭院想起她们母女两个,尤其是大孙女,不知道这个孩子是不是在外姓人家受委屈?是不是长高了?不知道她长大后会不会记得回家来看看,是不是还记得这里?当小孙子出生,她渐渐的不再耿耿于怀这长房儿媳妇的所作所为时,她又毫无征兆的回来了。 傍晚的余晖火红火红的映在李家大院内的屋舍花木上,众人正在院里感叹这绚丽的傍晚景致时,看见任淑贤母女从外门走进来。李姝妍长高了许多,文文静静的站在众人面前,老太太先怔怔的看着,看着看着就掉下泪来。老太太向孙女伸出手,李姝妍却忸怩起来。她见孙女过于腼腆怯懦的举止,就知道孩子在外面还是受了委屈,回到家里还是这样的举动,也可见孩子对这个家已经生疏了。 众人见母女二人疲惫的神情,就让秋菊和钱妈送她们回房去歇息。她们还没走出大厅的门时,老太太跟大儿媳妇强调: “房子我一直都着人打扫呢,里面干干净净的!” “……”任淑贤牵着女儿,回身点点头。 看见大嫂领着女儿转回自己房去了,梅爵心中莫名其妙的蓦然沉重,似乎有巨石轻轻落下,生息悄然的挤进心里。 任淑贤看见秋菊慢慢推开长房的门,觉得那门有千万斤重。虽然老太太告诉她房子一直都在着人打扫,可是她还是以为屋里会有灰尘飞舞,然而进门环顾,看见里面井然有序,除了气息比之前更加悄然。她眼泪掉下来。这个她拼命想离开的地方,一直都没有因为她的离开而被怠慢。她的地方被保留,一直被打扫照顾。她属于这里,而不是任家或者别处。她属于李家,即使离开了,也是……她在心里一遍又一遍的告诉自己。 任淑贤再回来,心中无限不甘。她既不甘心就这么灰头土脸的回来,也不甘心在李家没了儿子依仗。可是没有儿子了,也没有丈夫了,自己还能如何,就算李家人人照旧尊敬她这位长嫂,又如何,还不是一样一无所有…… 长儿媳妇又出现的家里,老太太不敢指望太多。她心中只希望这长儿媳妇再离开时能把孩子留下来。 晚间,当上房只有任淑贤和老太太时,她向长儿媳妇提出自己的恳求。没想到,她却坚定的跟婆婆说: “娘,我们是回家的,这里是才是我们的家!” 老太太疑惑大儿媳妇的话,知道她不仅在众儿媳妇中,年岁长,身份长,而且心机也长。她走时带走了她们长房里所有积蓄和值钱之物。许多东西,她是怎么运走的,什么时候运走的,老太太到现在也没查问明白,现在也无心再查问这些了。 第二天早饭后,任淑贤又当着众人的面跟老太太强调自己不走了。听到任淑贤说不走了,众人都惊愕的看过来,尤其是老太太,如看陌生人般对着长儿媳妇。但众人都觉得自己大概听错了。 任淑贤也许也觉得自己的话没被听明白,然后以更郑重的态度说: “我的家就在这里,以后我和孩子,我们哪里也不会去!” 任淑贤两手空空而归,而且还当众表示铁定不走了,这在李家人看来是很不寻常。其中的事只有老太太不久后知道了,不是长儿媳妇口中说出来的,她什么时候都谨慎有余,即便是真心归来,也不会轻易开口说出原委。是孙女李姝妍对祖母讲的: “娘带着我本来在外公家一直过得很好,外公和外祖母年岁长,管不了家了,就把家交给舅舅打理。但是舅舅要去外国,就让娘替他照看家里,照看外公和外祖母。外公和外祖母都不喜欢我,他们有什么好吃的点心都藏起来,也从来不见他们对我笑。” “……”老太太听着紧紧攥住孙女的手,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上个月,舅舅从外国回来,说要什么维新的,结果惹起家族人的围攻,把舅舅给打死了,不仅抢走了家里的所有东西,还把房子全给霸占了。恰好那天我和娘去庙里还愿才躲过一劫,娘说要感谢苍天保佑,让我们又一次与死神擦肩,否则还不知道会不会逃过这一劫。娘想跟那些爷爷伯伯要回几间房和一些东西,他们就骂我们是外人,让我们赶紧滚,别在那里了……” 老太太听了,泪水滚落,把孩子一把搂在怀里。她听着就觉得心惊肉跳,刀搅般的痛楚四处蔓延,又无力亦无法拂开。她忽然想起了丫头红儿,就问: “红儿怎么没跟你们一起回来?” “不知道!我们要回来时,她就不见了。娘说她的衣物什么的都不见了,肯定是趁乱逃跑了。” “哦……” 任淑贤回来,看到季元英竟然也回来了,出乎意料。她看着表情平静无波的季元英,思量自己也只能像她这样在李家安心过下去了。李家这两年也渐渐空了,房子和器物虽没动,但是钱财剩下应该没多少了。本就入不敷出,现在老太太还支援军队,这样下去这个家亏空得就更快了。但是能怎么样呢?想办法留住,显然不合时宜。这个家,是要依仗这些兵保平安的。何况自己两手空空的回来,有什么脸面管家里的钱财。先安心住着,看情况以后慢慢再说吧。她这样思量。 任淑贤走时,梅爵孕有孩子的事还不被李家人所知。而且她一天到晚的都躲着筹谋如何顺利的离开,且把财物带走,筹谋着如何给自己的今后一个安身之所。那天一早,她到上房请安,以省亲为名走了,没有告诉老太太和众妯娌们离开的真实目的,只给房里丫头些钱物,吩咐她们给打掩护,自己走后的第二天再告诉老太太。她把自己的翡翠李子从腰间摘下来,让丫头替自己交回给老太太。她给小丫头时说了一句:这是不吉之物! 任淑贤回来见家里多了一个孩子,似乎是六房的,揣度是梅爵为李家抱养了一个孩子,心里不由得有些感动,为李家的列祖列宗们。她心里也和季元英一样感激梅爵,感激她会在家里的这种情形下还会留下来陪伴着她们。不过她很难理解这样一个桀骜不驯的新式人物,竟然会成为李家门庭的坚守者。身为长嫂,她自叹弗如。但当从众人口中知道孩子是六弟李铭卿的儿子时,她张开的嘴巴半天没闭上。等她缓过神来,感觉到心中被苦涩堵塞。夜里,她坐在空荡荡的长房内,口念念道: “为什么她有儿子?为什么我没有?我不是长嫂吗?没有儿子了,我还是长嫂吗?就算是,我还是什么长嫂……” 知道孩子是李家的,她也不再生疏这个孩子,常在空闲时抱着李民源,悄悄掉眼泪。梅爵有一次看见,大嫂抱着小民源在掉泪,民源则专注的看着泪珠滑落,然后伸出小手去戳泪珠…… 这天一早,她到上房请安,恰巧遇到梅爵。她看看梅爵,心中再次诧异为何会留在家中?她为了我们吗?不可能,无论老太太还妯娌们,以前几乎都没给过她好脸色。也许她只是让儿子认祖归宗吧!现在为了李家,为了自己和女儿,只能和婆婆一起挽留梅爵,依靠梅爵,依靠这位有儿子的人…… 可是,她不知道,她嫉羡梅爵时,季元英和景沁然正在嫉羡她。她们看着她女儿一天伴随左右,心中感叹:要是能有个女儿该多好!不至于像儿子那样说走全都走了…… 虽然大嫂回来了,梅爵感觉到她与自己是隔阂的,与李家是隔阂的……她并不像二嫂那样,坦诚相待家里每一个人。也许这就是她的性格所然。即便是经历了大风大雨,面对可信任的人,她也还要规避坦率的风险。 母以子贵,是老太太和妯娌们的观念,也许大嫂很担忧自己的长房地位。这么考虑后梅爵决定请老太太明示自己在这个家的位置:只是六房的一员,再无其他。其实她想说自己只是这个家的过客,不过她知道,这样说,大嫂的顾虑消除了,却又给其他人添了忧思。 老太太听了六儿媳妇的话,就明白了。她想了想,把儿媳们离开时留下的翡翠李子找出来,让四儿媳妇陪着来到长房。 恰时早饭后不久。任淑贤见婆婆颠着小脚被四兄弟媳妇搀着进来,知道必有要事。她连忙起身让座倒茶。 老太太也不兜圈子,直接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包,原封不动的递了过去: “这是你的,你既是回来了,就该自己保管好属于你的东西。” “娘……”任淑贤羞愧难当的接过布包,觉得这个东西无比的沉重。 “你是大嫂,也做好你该做的事——要带头,管好这个家!” 任淑贤点点头。 老太太也不多说什么,站起来就走了。景沁然冲大嫂淡淡笑笑,扶着老太太一起走了。她们又来到了二房处。 季元英正坐在屋内发呆,听见外面有动静,警觉的起身出来查看,就见老太太在四兄弟媳妇的搀扶下颤巍巍的走来。她忙过去也搀扶着老太太,口中道: “娘,我正想去六房找侄子玩耍,你们再迟点儿我就走了。” “我略坐坐就走!” “不打紧,多坐会儿才好!我一个人在空荡荡的屋里,实在无聊才要出去的。” 老太太坐下,拿出儿媳妇的翡翠李子,递了过去: “你的还是你自己保管吧!” 季元英张开口,想说什么,却没说出来,默默的接过翡翠李子。就听老太太又道: “刚刚我把你大嫂走时留下的翡翠李子也还给她了。你们自己的自己保管,自己管自己的分内之事……”老太太咕咕囔囔,边说边起身走了。 老太太走后,季元英端量手中的翡翠李子,没想到,曾经以拥有此物为傲为荣,转眼就成了一个棘手的东西,这可真是旦夕祸福,难以预料;又想到大嫂这么精明的人离开了,都得回来,没办法在外生活下去……可见自己回来实属正常。她觉得不得不承认,女人是个弱者,不管大嫂承认与否,自己承认这一点。 韩章姁经常回来的,也经常走。她是光明磊落的回来的,还是那样爽朗,也许是上天对这位性情乐观的人也眷顾,她失去的只是丈夫,而两个女儿李姝婷、李姝娴都伴在左右。她直言不讳的告诉婆婆: “我女儿永远是李家的,她们大些了,就得回来陪伴老太太,替她们的父亲尽孝心,然后才能出嫁。家里困难了,就带她们到娘家住住,长大了就须回来。” 她说到,也做到了。她常回家来,尤其是年节,即使自己不回来,也会打发两个孩子回来。这三儿媳妇毫不客气的说回来呆几年,女儿出嫁了,老太太走了,她兴许就百无挂念做姑子去了。 老太太听了,很忌讳的嗔怪她,说: “休要再这么说!家里这么大怎么就容不下你了?做什么姑子去!真是的!” 韩章姁也并不在乎婆婆的嗔怪,坦然道: “是,娘!去做姑子,只是随口这么一说!只是在家里,一群女人相互看着烦,自己也烦,各自离远点素净,大家都素净。” 这心直口快的话让妯娌们都无言,也只有老太太皱眉相对而言道: “姑子也是一群女人,就素净了吗?说话还是那么不经心脑!” 景沁然听了韩章姁的话,口中无语,心里却感叹:现在这个家的妯娌们,跟姑子有什么区别! 三十五、退路断失 战事越来越频繁,连天的打仗,李家的女人也很自觉的参与到后勤诸事中来。她们再也不是进出前呼后拥的显贵主人了,时间将一切都始料不及的更改了…… 梅爵一直都没能再回梅家去。现在她也没机会回去了,梅家庄子已经成为战场之一。当梅爵得知梅家庄子打仗的消息时,梅家大院已经易主,而且其中的房子大多被战火损毁了。梅爵担忧家里人,到花园找表哥问梅家庄子打仗的究竟情况。 段玫很抱歉的告诉表妹: “我们虽然是攻占了那一地域,可是并没放火,而且是我们及时赶到灭火才保住了一部分房屋。但是舅舅家大院却没有见到舅舅他们,死了不少人,好像多是些下人。” 梅爵告诉表哥: “大哥去了意大利;二哥在英国;至于父亲应该早就离开了;至于别人,随他们去了;火应该是家里人自己放的,他们不想把东西留给对手,宁愿毁了。我很了解家里人的处事风格。” 段玫关切的问梅爵: “表妹,你怎么打算今后的?不打算走了吗?” 梅爵嗟叹道: “现在,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想走,只是现在是走不了吧!你看看!” 段玫他沉思良久开口道: “你之前要走却没走,现在确实是走不了了。不管是这个家的羁绊,还是外面的情形。” 梅爵离开花园,心里疑惑:父亲不可能不管我,为什么出了这么大事的却一直都没有他的消息呢? 就在梅爵焦躁不安的等待父亲的消息时,有个神秘的人来到李家门外,很是犹犹豫豫、瑟瑟缩缩的样子,对把守门的士兵很是谦恭,称要见梅家嫁到李家的六太太。把门的士兵进来报告给冬子,冬子把话传给梅爵。 梅爵正在上房的大厅里核算家里开支账目,听说外头有人找,她有些奇怪。近来一般找她的人,都是部队上的,他们都和家里很熟,所以一般会来到庭院等她,而不是在大门外,会是谁? 她来到门外,看见门右侧有个人压低帽舌贴墙站着,面朝青色砖墙壁。 “请问,是您找我吗?”梅爵很警惕的过去问道。 “……”那个人转回身来,不答话,抬了抬帽舌,向梅爵使眼色。 帽舌下的脸露出来了,是父亲身边的跟从:杜从之。他是父亲的左右手,走到哪儿,就跟到哪儿。父亲呢?他怎么不跟着父亲,跑这儿来? 梅爵刚要问,见杜从之使完眼色转身就走。她只好跟着他。转过墙角,杜从之才开口道: “小姐,家里被这些蟊贼给抢了,他们李家怎么跟这些人混在一起,引狼入室呀……” 梅爵没心情听这忠实的仆人的咬牙切齿的感慨,就打断他的话问: “老爷呢?你怎么没陪着他,跑这儿来?” “家没了,老爷马上要去香港,让我来接你一起走。” “他在哪儿?他还带着谁?” “这……,还有两位太太!不过,老爷最惦记的是小姐你,说他一定带你走,否则,他不安心走!” “哼,怎么是两位太太?那几位呢?” “各位太太,唉,有人不想跟着老爷,自寻生路去了,有的回老家了,也有的死了……老爷说你以前希望能如同少爷一样可以出国,现在他愿意也带你同去……” “带我去?那二位太太是谁?” “太太、五姨太!” “五姨太!别说了…………” “老爷他最……” “别说了!他带着他的太太们,爱去哪儿,就去哪儿!我爱在哪儿,就在哪儿!杜从之,你回去向老爷转达我的话,交差好了!”梅爵说完就气呼呼的转身往回走。 “老爷一再嘱咐我,一定要带你去见他。” 梅爵不听,继续往回走。杜从之见文的稳不住,就只好来武的,狠狠拉住梅爵一条手臂,就朝不远处的一架简易马车走。虽然梅爵也跟着哥哥练过几招式花拳绣腿,不过跟女人或弱者较量还行,跟这个人高马大素日就是打手的杜从之则是没法比的。梅爵挣脱不了那条手臂,就着另一只手从腰间掏出一把匕首,刚要刺杜从之抓自己的那只手,就听背后有人说话: “你们这是要去哪儿?” 梅爵和杜从之都冷不防的被吓了一跳,回头,就见任凌峰奇怪的注视他们,他手搭在腰间的手枪上,严以戒备得样子。梅爵无法转头看杜从之,但是她能感觉到杜从之在缓缓掏出了手里的枪,枪口朝向面前那个人。梅爵立刻捏了汗,就连忙笑道: “是你!我在送我家以前的一位仆人,他家出了事,急需钱,来找我。现在要急着赶回去,喏,他赶的车就在那儿呢!” “哦,我还以为出了什么事呢!” 梅爵见任凌峰把手从腰间拿开,就客气的对杜从之道: “我今天不能去看了,你快走吧,你家里人还着急等着呢?” “小姐,你得去看看才行,我家人说好久不见小姐了,见一面,无论如何见一面,才放心!”他的手依然紧抓着,只不过换了个在他人看来友好的姿势。 任凌峰听他们这样说,就主动提出: “梅爵,你要去哪里?我派些人护送你吧,各段路上都不太平!” “不用,不用!不用!我今天不能出去,家里的事还没忙完呢!”梅爵很是坚决的慌忙拒绝道。 任凌峰却如没听见般,朝前走来。梅爵立刻觉得心都要蹦出来了。不过任凌峰走了两步就停住了,然后说: “那好,我还有事,就先走了!” 任凌峰转身走了,梅爵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如释重负。杜从之,也松了口气。她甩开杜从之的手,命令道: “想活着走,就给我恭敬点儿!” 杜从之看到她嗔怒的表情,松开了手,却紧逼在梅爵身后。梅爵也只好实话实说道: “就算要走,我也要回李家交代一下才能离开,否则他们要找……” 梅爵话没说完,就觉不太对劲,就见杜从之倒了下去,手中的枪滑落……她回头看,李家的青砖高墙上隐着一个人,是任凌峰的警卫员高远。 见目标中弹,高远就从墙上跃下来。任凌峰在杜从之刚来就注意到他了。他看到梅爵出来,被对方抓住胳膊,就觉得不对,赶紧跟着,原以为梅爵说的话是真的,但是当他说话间往前了两步时,分明看到了那个人的十分警备的状态和感觉到了梅爵的不安。他踌躇是否进一步朝前探个究竟间,瞄到了躲在墙头的高远就位,就假意走开了。转身后,任凌峰没讲话,打了个朝背后开枪的手势。高远点点头,然后朝那个黑色的背影的人头开了一枪。 弹不虚发,一向是高远的绝活。这次只是小试牛刀而已。但是任凌峰却像大敌压境而自己却赤手空拳般的担心着急。见高远在墙上对付来人,他连忙穿过李家庄园旁边的小巷奔向那辆马车:马车上空空的,里外细看也没见到异常,倒是灰尘够厚实的,也不知这厮从哪里倒腾来的这么破的车。 高远见对方倒下,从墙头飞跃出来,走到死者旁边,把他翻过来,看到面目,自言自语道: “真是不经打!” 梅爵见人顿时不动了,畏惧的后腿几步,跌坐在地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任凌峰跑过来扶起了她。 这一三个人知道的风波,只有三个人知道。处理完现场,他们一起走回李家大院。梅爵走的很慢,惊惧的心跳也慢慢恢复,但是很难平稳。她进了正大门,回头看了高远和任凌峰一眼,就直径往前走了。 任凌峰和警卫员转身朝后花园走去,守门的士兵朝他们敬礼,他们点头回应了一下就走进去了,然后各忙各的去了…… 晚饭后,段玫在花园里踱步,抬头看见月亮门的对联上书: 疾风瑟瑟花作雨 明月冉冉草如云 他看到上联,不由得苦笑着自语道: “‘疾风瑟瑟’,亦如当下李家的情境,‘花作雨’,太悲凉了,不过倒是绵绵不绝的草接了下联,终究还是有希望的!对诗礼甚是讲究的李家,怎么会写这么悲凄的对联,美虽美,可是花如雨下,转眼成尘……唉……” 晚上,梅爵和几位嫂子到花园帮忙。她们正照看伤员时,段玫悄悄示意梅爵到他临时简易办公室。梅爵进门,见表哥从桌盒里拿出一把小巧的手枪递过来,说: “你放心,我和舅舅没有私仇,只有公愤。哪天我们战场见到了,我会开枪;哪天家事场所见到了,我会依然恭恭敬敬的叫他:舅舅。这支枪,我早该交给你,只是怕老太太知道了害怕才一直没拿给你。你保护好自己,也要保护好小民源,否则我这辈子都觉得对不住铭卿兄……” “为什么这时候想起给我枪?” “凌峰跟我说了今天有人来找你麻烦。我们不可能时刻跟着你们,你们就只能注意保护好自己!” 梅爵接过枪,端在手上,看见是一把袖珍勃朗宁。小小的枪支,让她觉得分外沉重,不论心里,还是肩上。她以前多么希望自己拥有一把这样的枪,觉得拿它,驰骋纵横,英姿飒爽,凡事自己做主,无羁无绊,那是何等的神气。现在,自己做主了,还有令人神气飒爽的枪支在手,可是,那么多牵牵绊绊,令人窒息。她觉得表哥也不必这样为李家生死耿耿于怀,更想不明白为什么在表哥心里友情这样天重地厚,而亲情却是这样风雨飘摇,不要说跟梅家敌对,就连养育他段家不也是吗!觉得与表哥相比,铭卿更有人情味儿。虽然他也为理想奋斗,可是却不和家人反目。她突然为自己从前在李家做的种种让铭卿为难的事懊悔不已。她明白是自己误认了李铭卿是救自己的人后,懊恼李家今天的局面自己也有责任,是自己对不起李家人,对不起目前生活越来越不如意的的妯娌们。已经去世的人没法直接补偿什么了,也许自己应该帮助各位嫂子们安顿好今后的生活,不要让她们忧惧未来的日子,这样自己就可以心安理得的离开了。可是家里这么多人,而且是女人,她一时又无力也无法担起她们生活希望的涓涓之流。她心里有些担心父亲。只希望不要这样仓促离开李家,她还是想去看看父亲的,至于是不是离开李家,她自己也不确定;是不是和父亲同去香港然后去国外,也难说了。她也不希望杜从之死,尽管极其反感他仗着梅家的家势而一贯蛮横,却希望他能陪父亲一起走,毕竟这个人还是忠于主人的,但是他冒险来到的是与他水火不容的地方……但她什么也没说,揣好手枪就出来回前院去了。 梅爵回到房里,入睡不久后猛然惊醒,辗转难安,梅家庄易主了,父亲要走了。他这一走,再见不知在何处何年何月。她觉得这时自己应该坚定跟随父亲离开李家。那么妯娌们怎么办?她们都太脆弱了,也太可怜了。为了生存,她们放下矜贵,在这样的夜里还自觉去照顾伤员。对了,她们已经跟表哥熟悉了,为什么不让表哥照顾她们呢?她这么想着,起身走出六房,抬头望向花园。这午夜时分了,她看见花园里还灯火通明,还听得见嘈杂的说话声。她叹了口气,又觉得交给表哥照顾她们纯属扯淡。表哥他们现在之所以会在此地,因为这里就是战场之一,等到这里不打仗了,他们就走了,怎么可能一直留下来照顾李家人。而李家人老弱不一,也不可能跟着表哥随军去,何况她们还不是他的家属。唉…… 老太太目睹梅爵时不时的犹豫徘徊的神色,揣测她大概想走了,但是又有些于心不忍说出挽留的言辞。她心里默默感激梅爵这些日子的陪伴,但是只字不提去留的话题,装作若无其事,只是分外疼爱孙子,也格外关心梅爵。她不能打开去的缺口,放六儿媳妇走。如果她走了,也许就再也不会回来了。可是孩子不能没妈,而这个家和家中的一群人也不能没这个孩子。 老太太自觉凭一己之力无法留住梅爵,就动员儿媳妇们献计献策。除任淑贤外,妯娌都实心诚意的和婆婆一致,爱护孩子,友待梅爵,不敢指望她能留下来,只为她能多留几天。任淑贤并不希望梅爵留下来,一想到她是这个家里唯一有儿子的人,她的心就莫名的酸疼。她表面很积极响应婆婆的主意,但是却按兵不动,只是对民源还着实不错。 三十六、祸起萧墙 就在任凌峰和段玫经历杜从之事件后加强对李家的保护措施时,贾宁玉竟然也回到李家来了。她走时把屋里两个贴身的丫头都带走了,现在又带着她们回来了。虽然她进门自觉没穿耀眼的红色系衣服,但是她一出轿门,众人还是觉得她那是那样光芒耀眼:身着湖蓝缎子裙褂,满头金饰,金玉首饰挂满颈项和手腕。她还是李家大院里最流光溢彩的人。只是这个家几乎没有人在意和赏识她那份光芒了。 妯娌们虽然还是不喜欢贾宁玉的张扬,但是却不再有人嫌恶相讥。大家本着相安无事便好的心情宽待她。 贾宁玉的哥哥是赫赫有名的军阀,凭此,贾家可谓一向耀武扬威。她今天回来了,一定是她哥哥在哪里吃了败仗,她没了倚仗。否则她怎么会回到这个无人给她擎天撑腰的李家来。李家人人都是这样想。她倒是带了不少金银珠宝回来,而不是两手空空。就在她在大厅里跟老太太和妯娌们炫耀自己的带回的珠宝时,意外看到了表弟段玫出入府邸。 段玫见到表姐,也很意外。众人面前,他客气的跟表姐问好: “五嫂子,回来了。” “……”贾宁玉面对段玫,一言不发,脸色一会儿白,一会儿红,一会儿绿,真是一个复杂。 段玫也不跟她多客气,打完招呼,该去哪儿去哪儿。他知道自己的表姐是喜欢装扮得超群绝伦之人,她傲气的风头里没有一点儿他认为的值得肯定的东西,她跟梅爵的超尘拔俗不同。他也知道是自己的人马剿灭了贾表哥所属辖的军队,这位表姐的神气之所以如此,他心里很理解,也很明白,但是就当什么也没发生一样,没必要跟一位女人计较,就算看在瑞卿兄的面子上,也应该如此。 但李家的女人,除了梅爵外都不明白这表姐弟之间素来水火不容的情势。她们都以为这李家又多了位段司令的亲戚,段司令会更多费心照看李家了。 贾宁玉惊讶表弟竟然出现在自己的家里,而且还占领了花园。她趁其他人没在时,悄悄问老太太: “娘,我们家被这些土匪霸占了吗?他们怎么在我们家?” “老五媳妇,是我让他们的住进来的,别乱说什么霸占、土匪的!” “娘,他们,他们不是好人,跟土匪没区别!快让他们走吧!” “你一直不在家,你不知道,我们是多亏他们保护。你怎么断定他们是土匪呢?” “我……” “再说了,就凭段司令还是你表弟,你也不应该这样说他的。” 老太太看见五儿媳妇还和以前一样嘴尖牙利、衣着讲究,心里很是不满。时至今日,她也不想再批评指责她一句了,只要她肯回来就好!她在心里默默的对自己说。 儿媳妇们归来,众人再次聚在一起生活,老太太决定不再让这个家的一切听之任之。为了照顾每个人,让儿媳妇们都有在这个院落里生活的信心,她特意把有儿或者有女的儿媳妇们召集一起,嘱咐她们: “不论家中发生什么事,我们也要过好日子。不能让外人看扁了我们,也不能让李家祖宗看错了我们。” “娘说的是!”任淑贤皱着眉头道。 “现今,我们不能过没指望的日子,不能过没有希望的日子。这个家里,以前是各房过各房的。可是以后我们要过成一家,照顾好自己,也顾及别人,尤其是老二媳妇、老四媳妇还有老五媳妇,要让她们觉得日子跟我们一样,还是有盼头的……” “……”在坐的儿媳妇们抹泪点头。 “你们要让她们觉得你们的孩子也是她们的……” 老太太看着儿媳妇们点头,泪水潸然而下。 梅爵本不悲戚,但是见老太太和嫂子们如此,也莫名泪水迷离。她擦擦眼角,笑道: “这番可是要麻烦各位嫂子了,我正愁不会带孩子!” 老太太不敢对梅爵有过高期望,只让她听听罢了。但是没想到她会这样说。心中诧异,这六儿媳妇,也许是以前不了解她,也许最近她有所转变,总之,内心感受到她不再是那个任性妄为的丫头了……感谢老天爷,让活着的人正常聚在一起。她内心默念道。 虽然李家世代讲究颜面排场,但是李家已不再是以前的李家。尤其是经历着这一场场战乱,李家卷在其中,能拿出来的,都往外拿,支援前线打仗。所以贾宁玉要继续保持颜面鳌里夺尊,只能对着自己的百宝囊下手,但是李家生活着这么多女人。她也不能只管自己的这一亩三分地儿,这样太外道了。那她不是李家之外的人了吗?她也明白家里这些妯娌们哪位都不是省油的灯,哪天容不得她,她不是要露宿街头了。现在哥哥在外流离失所,也不知死活,自己以后靠谁呢?恰如她在回来的路上对丫头说的:不是万不得已,谁愿意回到李家那个除了高墙,以后会要什么没什么的地方去? 这天早饭后,贾宁玉靠着廊柱子,远远看着妯娌们争相宠护侄儿,鼻子里忍不住哼了一声,心中愤闷:怎么也想不到,表妹,举家攻伐的人,竟然成了一家之中举足轻重的依仗人,不仅如此,她还有儿子。狗屎运就这样落到她头上去了。大嫂,尤其二嫂,竟然就这样跟她讲和了,这戏是一点儿看头也没有了…… 贾宁玉回来后,老太太注意到她有时望着李家大院里来来往往、进进出出的官兵,一副很是恍惚迷茫的神情,看着小孙子常常流露出怒目而视的神色。怕她对孙子做出什么不利的举动,老太太就分外留心她。 经过一段时日的暗暗观察,老太太发现这五儿媳妇回来后注意的最多的人是:段玫和任凌峰。她琢磨这五儿媳妇是不是想改嫁?可能有意任凌峰吧?她认为五儿媳妇有这个想法时心里顿时气愤不已……不过观察一段时间又发现五儿媳妇看他们的眼神并不友善。她心里更疑惑这五儿媳妇究竟是要干什么……她不管五儿媳妇对外人友不友善,觉得对孙子丝毫的不友善都是不应该,她暗暗嘱咐梅爵等人,每天都要格外注意老五媳妇,不要让她接近小孙子。 梅爵虽然口中答应着婆婆的嘱咐,心里却不认为表姐会对小孩子有什么实质的恶意。不过她心里并不轻松,时常忧虑着自己的未来,更忧虑这个孩子的未来。 梅爵看见妯娌们纷纷回来安度余生,让她觉得自己心情更加沉重,她知道李家里这样状况自己不可能心安理得的离开。原本看见妯娌走了,她想等婆婆百年归去,自己就顺理成章带着孩子走了。现在她犹疑不已。既然妯娌们回来了,自己不能想走就走,即使走,也不能带走孩子。孩子不带,自己又怎么可能走呢?带走孩子,老太太、妯娌们也绝不允许。她们会想尽办法挽留孩子。她们每个人对孩子的态度比她这位母亲还要慈祥与温婉,就说明她们是多么爱他,需要他。他对自己而言只是个孩子。他对她们而言是她们每个人的仰仗和希望。 贾宁玉回来,住了些日子,感觉这个家越来越索然无味了:没有炮火声和后院军队人马操练的声音时,静静的。不论是讲究的老太太,还是精明有加的大嫂,一天嘻哈的三嫂等等人都变了,她们不仅自己洗衣做饭干粗活,甚至还为外面的伤员清洗令人恶心的绷带、衣物。她们不会是都被表弟一干人等俘虏了吧!又想到自己不得不回来,也全都是拜表弟所赐,她就粉面支离、咬牙切齿。 这天早上,贾宁玉到上房请安,竟然主动向老太太提出: “娘,我看家里人手不多,待会儿没事,我想到厨房帮忙。” 她的话一出口就让所有听见的人无比的惊讶。妯娌们面面相觑。贾宁玉回来,还如从前一样只管做她的五太太,其余该置之不理。 今儿听了五儿媳妇的话,老太太除了惊讶外,还很高兴,她想也许这五儿媳妇终于开通了,知道怎样处人处世了。李家的男人们不在了,李家的女人还在,李家还在,李家的气数就必须还在…… “好好!难得你也知道顾全家里的短处了。只是别累着!一开始不知道该怎么做,要慢慢来的!” 到厨房帮忙,贾宁玉不仅出力,而且还出钱。她拿出钱来让下人买了不少酒肉,说要让整天帮他们的官兵也吃顿像样的饭菜。丫头冬子到厨房端饭菜,看见五太太卖力忙碌的样子,转回来告诉梅爵。梅爵很不以为然的笑笑,什么也没说。 饭菜做好了,没想到,贾宁玉让丫头香儿去请的段玫不肯来,任凌峰也推说事情还没忙完,不过来。既然首脑们都不来吃,手下也不敢朝前靠拢。见状,她并不气馁,她把饭菜找来提盒,装好,让丫头给送过去,对去送的人千叮咛,万嘱咐,哪一份是给谁的,给谁的?那殷切的样子超过了她为别人做事的极限……丫头们也都莫名其妙。 送饭菜的丫头走了,贾氏还在门口张望,一副站立不安有所希冀的样子。 梅爵去花园给伤员送洗好的衣服,经过门口时看见表姐的神情,她觉得好笑。来到花园,梅爵看见表哥他们还在沁月楼下的厅里开会,就绕开,来到伤员住的地方,放下衣服,帮忙料理。 任少原看见梅爵来了,就走过来打招呼: “六嫂子,你来了!” “是的!少原妹妹!”梅爵回头微笑着答道。 任少原走近了,皱起眉头,悄悄的说: “嫂子,我有些不理解,五嫂子为什么突然变得这样好?我觉得她回来后一直都很不友善,对我们!这会儿却极热情。还让人送来了酒菜……” 一句话把梅爵说得心通通直跳,她看看任少原,没言语,然后朝开会的地方走来,任少原跟在身后也过来了。 会议已经散了,卉儿带着几个人正要往里送饭。梅爵快步走近,段玫也正好从厅里出来。梅爵还没开口,段玫先对炊事班的人员说: “让李家送饭菜的人把饭菜拿回去。不劳他们一家辛苦,让他们留着自己吃吧!你们炊事班把饭菜送到这儿来,我们就在这儿吃。” “你们把饭菜拿回去吧!”炊事班的人员摆手对卉儿道。 段玫看见梅爵朝他走来,问: “梅表妹,有事吗?” “没,没,我只是顺路经过!” “你们这久因为支持我们,没少自家节省而为我们付钱出力。今天既然有好饭好菜,你们就好好吃一顿,不要给我们送了。” 他们正说着,炊事班的人送饭过来,一只胖乎乎的小猎犬跟着过来。它猛的跳起来从进退不是的李家丫头们手中提着的食盒内的白瓷盘子里叼出了一块肉啃食,肉刚吃完就在地上打滚。 小狗贪吃的样子,段玫看了笑笑,梅爵看了也笑笑,所有看见的人都笑笑,但是所有看狗的人笑容还没收起就僵住了:小狗滚在地上恶叫几声后不动了! 负责挎送那个食盒的卉儿吓得顿时手都抖起来了,她也大惊失色,惊慌得不知所措。 段玫饭也不吃了,让手下郑仪威和罗邦贤把卉儿带到审讯室,三人审问这小丫头。 卉儿吓得路都不会走了,被他们拽拉夹扶进了审讯室,和她一起来送饭的人也一并被看管起来。卉儿害怕是真的,她跟着主子贾宁玉刚刚从战火中逃出来,受尽了惊怕,不得已又跟着她回到李家。回到李家,发现没几名丫头在这里谋生了,可是她又无处可去。安定对她来说是何等的奢侈,何等的遥不可及。每天夜里她都在思量究竟哪里能是自己的安身之处。跟着五太太,也许永远都是伺候人的奴才,可是自己能去哪里呢? 审讯刚开始,梅爵在竹林里,看见的郑仪威气冲冲的从里面走出来,出了花园门,不见了…… 等到审讯室的人都走出来时,郑仪威也回来了。他对着坐在审讯室门口圆石凳上的段玫道: “段司令,请你处分我!” “为什么要处分你?”段玫拧起眉头问。 “那个毒妇,我把她给崩了!” “啊——?!”所有的人都惊讶得半天缓不过神来。 过了好久,还是段玫先开口了,说: “你——是该处分!” 段玫并没处分郑仪威,实际上,就是当众打了他几十军棍而已。对于这位贾表姐的死,他心里五味儿杂陈。从他这里来说,毕竟是表亲,可是贾家是战场的敌人,是自己一手抄没了这一派系,可谓大仇不共戴天。而从李家来说,自己已经很对不起瑞卿和铭卿两位弟兄了,现在不仅没保护好他们的遗属,而且还因他又送走一位了,可谓大义不然。既然贾表姐投毒不成,他也只是打算把她关押起来,队伍离开时再释放出来。想不到嫉恶如仇的手下就这么鲁莽的擅自解决问题。他内心深为自责和愧疚。 郑仪威并不知道司令的这些想法,只是他曾经差点死在战火中,是路过的段司令救了自己。他急于报仇,为的是急于报恩。 梅爵回到前院,有些忐忑不安,让冬子拿了些点心,去看看那名被惩罚的军官,为的是探一探究竟,为什么他这么武断的杀人。梅爵觉得他们也快和土匪差不多了,不可理喻。 冬子来到郑仪威的帐篷外,和卫生队人员说明来意,就进去了。她轻手轻脚的进去,看见一个人伏在床上,一声不吭,不知道是不是睡着了,破损的伤口被处理了,用纱布裹着,看样子他被打得不轻。她想问候一句,却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他,正站在那里打怵发愁,就听趴在床上的人粗声粗气的说: “还没处理好吗?” 冬子愣了愣,回答: “处理好了吧!我是冬子,是替六太太来看您的!” “六太太……你们这是黄鼠狼拜年啊!要干什么就说吧!” “看您说的,我一个丫头,能有什么说的!只是六太太说,您有什么需要前院帮您的,让您别客气!” “哦?前院的人现在应该都想杀我吧?放心,我没一句怨言!” “看您说的,太太只是让我给您送点心来,放在桌子上了。您要是没有什么吩咐,我就回去了!” “我没有什么事,也别让六太太她费心,我心甘情愿的接受司令的任何处罚,谁让我欠他一条命呢!” “您欠表少爷的命?这是怎么说?”冬子一听顿时抓住机会,试探着追问道。 “那是有些时候的事了……以前,穷啊!是个寒冷的大冬天儿,家里和屋外一样冷。到处说打仗就打仗,吃了上顿,都不知道下顿在哪里了。不打仗都够难得了,这一打仗,就更别指望吃口饱饭了。我们一家子就这样兢兢战战的缩在冷飕飕的屋子里。突然就听附近打了起来,子弹声,炮弹声,越来越近。我们觉着屋里不能再呆下去了,就跑出来。我没跑多远,就被打来的炮弹震晕过去了。等我醒来,发现双腿严重烧伤,家人一个也不见了。我只能爬到树下靠着树等死。熬了一天后段司令的队伍经过那里,救了我……后来伤好了,我就跟着他干,想着只要有机会,就要报这一救命之恩。所以面对恩人的生死,我犹豫什么!” “你真重义气!”冬子眼泪汪汪的说。 “她们让你来大概想探问究竟为什么我要私自杀五太太,请你告诉她们:我和李家任何一个人都无个人恩怨,我只是保护司令。谁动他,我就动谁。如果因为这司令处置我,即使死了,我也绝不会怪谁!” “哦……” 冬子回去把郑仪威的话跟梅爵学了一遍。梅爵听了思量应该把事情跟老太太说明白。 五儿媳妇被枪杀,老太太抱着孙子一天都没出屋,也不吃饭。晚饭时,梅爵和妯娌们端了些饭菜送到她的房里,把事情原委告诉她。她听了就哭起来: “五儿媳妇,回来看着就处处不对劲儿。谁承想她竟然有杀人之心!这回搭上了小命,我谁也说不着,呜呜……,这个家究竟是怎么了?动不动就少一个,少一群……也许是怪我,不该请他们来家里驻扎。都怪我,怪我……” 梅爵也哭了,妯娌们也跟着哭起来……虽然因为贾宁玉而哭,可是她们心里哭的却不是她。 三十七、离别 老太太已经习惯了家里人来人往,虽然不喜欢五儿媳妇浓艳张扬,但是家中人口骤然减少,因此分外珍惜家里每一个成员,希望人多点,热闹点,有点儿人气,才像个家。五儿媳妇也固然不对,但是老太太对于段玫的手下公然武断开枪打死她,还是很不满。她听梅爵说段司令已经狠狠惩罚了手下,仍然不能释怀。 晚饭时,老太太仍然没有吃一点儿东西。她呆呆的坐在上房的大厅里,就见秋菊进来说: “老太太,段司令来了,在门外……” “叫他走吧!”老太太不等丫头说完,就神情无力的吩咐道。 “他说一定请您到门外呢!” 老太太不再说话,听着气就升上来了,一动不动的端坐着。 丫头看着老太太气鼓鼓的,也不敢继续多说。这时梅爵进来了,说: “娘,您到门外看看吧!” 六儿媳妇说话了,老太太有什么气都要忍让,为了这个家,她知道孰轻孰重。 她出了门,就见台阶下站满了人,正对着门的是段司令,他旁边放着一副简易担架,担架上五花大绑着一个人。 段玫看见老太太,忙道: “老人家,是我失职,请您处罚;还有这个人,也请您一起处置!” 老太太还未开口,担架上的人先开口了: “李伯母,请允许我这样称呼您!是我擅自行动的,与段司令无关,您处置我好了。杀伐砍剁,我绝没有半句怨言!” 让老太太处置那名兵消气,她哪里敢处置他,她看看众人只得把不满埋在心里,让事情就此作罢。她知道,如果不是他们在这里照看,也许她们这些孤寡老弱早就随动荡的战火化为灰烬,早找李家屈死的男人们去了;而且没有他们,六儿媳妇是不是还留在李家也未可知了。她更多的还是感激他们,所以功大于过,也就不便于多计较了。何况他们本是亲戚,战火中恩怨纠结,真是难说孰是孰非。 老太太看见段玫一脸愧疚,久久哽咽: “罢了,我五儿媳妇有意杀人在先,已然不对,她走了,就……不要再搭进去一条命了!” 听了老太太的话,众人不再多语。 经过五儿媳妇一事后,老太太把家中人集在大厅里训话,这是男人们离开后老太太第一次严肃的训示: “……家里几经风雨,原本就人口不多了,到今天,要放下个人的小算盘,放下个人的恩恩怨怨,切勿生是非,我们要心往一处想,这个家才能保得住……” 妯娌们嫁进李家,面对婆婆的训示,第一次整齐的点头接受,而且是从心底接受。 自从贾宁玉走后,五房的两名丫头,整天举止惊慌难安的,老太太看着内心怜悯,给了些钱财衣物,打发她们各自寻找安身之处去了。 老太太连天精神不佳,钱妈看着,心里着急。这天,她到六房去送茶水,走到门外听到梅爵和她表哥在谈梅家庄子……她屏息细听,然后端着茶水急匆匆跑回上房。 老太太见钱妈步履匆忙转回,脸上喜盈盈的,诧异道: “钱妈,何事高兴,怎么茶水又端回来了?” “老太太,喜事!你不是一直担心六太太会走吗?我跟你说,六太太走不了了!” “谁说的?为什么?” “我刚才在六房门外六太太和表少爷谈话,似乎梅家早就被烧了,梅家已经没人了,人都走了……这样她不就回不去了吗?” “是啊!”老太太果然高兴起来,转而又沉下脸色。 钱妈见状也连忙收起喜色,就听老太太道: “梅家庄有或者没有,怕是都拦不住她,何况她父兄只是走远了。若是她要去找他们,更是有去无回了!唉……” 钱妈听老太太这么说,觉得也没什么可高兴的了,端起茶水又走了。 听了钱妈的话,老太太还是比平常高兴了些许。晚饭时,她让厨房多做了些时鲜的菜肴。妯娌们看到菜多了不少,才注意到婆婆精神舒展了些,不知何故。梅爵料想老太太定是得了利于李家的信息,感叹她的眼界局限于李家,任是高贵,也不过是荣华李家的理想。而妯娌们,尚未熬成婆,眼界局限更浅窄,限于吃穿用度、安居无忧罢了……自己不同于她们,不依赖哪个,不必对生命中他人的去留恐慌。 那么自己依赖的是什么?追求又是什么?梅爵细一想,竟然什么也没捋出来,她也不清楚自我追求的是什么了。追求自由?现在可以自由走了,可是自己却还留在李家;如果走,跟父亲走吗?还是找哥哥他们吗?还是谁也不找?追求价值?可是怎么样才是实现了价值呢?继续和表哥他们同路向前奋斗吗?她也迷茫。她感到自己和她们比,除了是有一腔孤勇的李家的客人身份外,也没什么不同。 李民源三岁时,李家庄就地的拉锯战结束,战场继续往东推进。任凌峰和段玫带领的部队就要拔营起寨朝前推进了。这里以后就是大后方了,部队的其他人马全都要奔赴新的战场了。段玫走前在李家庄训练了民兵自卫,只留下一名士兵作为他们的领导。 临走前,段玫命令官兵们清理修整李家花园,拆除驻扎进来后设的堵挡,恢复原来的园门,顺便整修破损的建筑,修剪花木,前宅墙院也该粉刷的粉刷,该加固的加固。 小兵旺财提着白灰粉刷花园月亮门的两边墙壁。他刷了几下,回头对旁边收拾枯枝烂叶的小伙子说: “狗蛋儿,你看这道弯弯门上边还有字呢?” “我早就看见了!花园的这些门都有字,不止这些,前门大院的门联字更大更气派!”识几个字的兵——狗蛋儿在折树上枯枝,头也不回的说。 “那这门边上写的是什么啊?” “省慎” “我不懂,‘省慎’,什么意思?” “我也不是很懂,应该是小心什么之类的意思!” “你们识字就是好啊!我们大字不识,睁眼瞎啊!唉,那边的六边门洞上写的又是什么?” “旺财,你这么用心,想当秀才啊?” “你们看见字都认得,我就不能也开开眼啊!” “那是……:马行!” “马行?又是什么意思?” “那是:笃行!”有人在背后纠正他们。 他们回头,见梅爵站在身后,手里拿着白瓷茶壶,胳膊挎着的提盒子里扣着茶杯。梅爵笑笑,把提盒放下,拿出杯子,倒了水,一一递给他们。两人拘谨的接过杯子,喝完后也不说什么,还是拘谨的样子还回了杯子。她看着他们递回杯子,却站着没走,问二人: “够了吗?还喝不?” “够了,够了!” “不喝了,不喝了!” 见他两个人虽然异口同声的回答她,却还是站着不动,梅爵笑笑拿起茶具就招呼别人喝茶去了。 看着梅爵的背影,旺财感慨的说: “可惜了!” “可惜?什么?” “可惜了,墙上的那些字儿啊!” “字可惜?为什么?” “我这些天听说,李家女人是不读书的,男人才读书。可是现在男人没了,只剩下女人,女人不识字,可不是可惜白瞎了那些字!” “胡说,刚才过来的那女的不就识字吗?而且还挺厉害的!”狗蛋笑道。 旺财摇摇头,卖弄的说: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她,识字,李家就不承认她是李家的儿媳妇!听这家那些丫头们说,她没有什么翡翠李子,就算不得这李家的人!所以这个家里,只剩下不认字儿的人了!” “唉……”狗蛋儿听了,不解的拧拧眉头,叹了口气,继续收拾零乱一地的枯枝烂叶。 梅爵听到两位小兵的谈话,想不到闲言碎语如此深入人心,就连过路人都知道了李家翡翠李子的家规,而自己在李家很久才知道,可见闲言长语的力量不容小觑。 茶余,段玫找到梅爵,问她是否愿意为革命继续贡献力量。 梅爵诧异道: “我们这些日子不是一直在不遗余力的为战争贡献力量吗?不只是我,甚至还有老太太以及丫头婆子们。” “确实如此,只是,我们要走了,部队里缺少你这样能识文断字的,我想请你随我们同行……” “即便我愿意去,可是民源怎么办?” “带着他!” “这个家离不开他。想带他走,眼下情形,必定要闹出事来。你看看这几天,老太太对你们恋恋不舍的眼神,也该明了。” “唉……” 梅爵看看表兄,道: “我若坚定主意想离开,也许早就走了,后来也没跟父亲走,无非因为老太太和妯娌们没有主意和依靠。” “你若走了,她们自然也就不会把希望挂在你身上了。” “这个家的骤变,已经让她们惶惶不安了。我自觉不该那么做,让她们心神不安!” “你是鸿鹄,停留下来太屈才了!” “以前我见妯娌们在家中争钱财,夺势力,着实瞧不起她们的门楣之见,甚至连跟她们争辩几句的心情都没用。现在看到她们为了生存逡巡徘徊,顿感凄凉与责任……” “唉……你能不计前嫌,为她们着想,所作所为,虽然星火微茫,也无异于我们的理想了……” 段玫这么说时,梅爵怔怔的看着他,欲言又止。她看看表哥,觉得没有必要再进一步表达自己的想法。表哥能让段家房舍易主,让父亲不得不离开梅家庄,也许他,满心只有理想,熊熊燃烧的理想火焰已经让他顾不上太多了。 但是梅爵不知道,表哥此刻对着她,比她更迷茫难言:表妹算是通达之人了,而且一直都对他们的事业由衷的支持,尽管如此,她也和李家其他妯娌没有本质上的区别,心中拘泥于小家的安稳与平和……纵然所至之处的人接受革命了,甚至是十分支持革命的人,也改变不了太多,他不知道如此以来,自己的理想之花结的果实将会是什么样子,他突然有种心余力绌的感受。 他们都不再多说什么,因为不知道该说什么能让对方心悦诚服的接受自己的理念。 段玫转身回到沁月楼,满怀困惑,他不知道身后所打的胜仗究竟算不算胜利,他们竭尽群力奋斗的愿望算不算实现了,他深深疑惑……他找任凌峰倾诉苦闷。 任凌峰正在烦恼父母给他定的亲事,听段玫说出内心犹疑,就不以为意的随口道: “这有什么好烦恼的。以奇用兵,以正治国,这两者就不是一回事,现在的事是打胜仗,之后才是怎么治国。你现在想多了,就无异于杞人忧天了!” 段玫听任凌峰这么说,瞟了他一眼,点点头,没说话,望着窗外,深入沉思…… 李家女人看着官兵们上上下下忙碌的背影,不打战了,热闹轻松中又感到惆怅。尤其是老太太,把这些官兵的衣服找来,给洗了又洗,补了又补,有时候整理到深夜,还不歇息。老太太大半辈子不知道针线怎么拿,怎么做,现在却强撑着做这一曾经鄙视的手艺。 秋菊几次看见老太太一边给士兵缝补衣服,一边流泪,也许她已经把他们看成自己的孩子了吧!她在一边帮忙,也不好说什么,就默默的陪着她一起做。家里其他人知道了,也同老太太一起做,大家都默默的一起洗洗缝缝…… 看着老太太为官兵忙碌的身影,任凌峰有些踌躇。他有件事一直想跟李家人说,却一再犹豫。这天到前院致谢老太太给官兵缝补衣服,恰好遇到梅爵,寒暄过后,就道: “我有项工作想开展起来,可是面对这个家的特殊情况,我一直开不了口。我们所至之处,分土地,打土豪劣绅,解放受压迫剥削的人。可是在这里许久,觉得要开展这样的工作,简直就是以强欺弱了。所以李家的一切我们应尽可能保护。只是,家里丫头婆子不应该再使唤了。如果有去处,就让她们去;没去处,年轻的,来我们部队做做卫生之类的工作;年纪大的没去处也不要当仆人了,就当家人一样一起生活吧。” “好!我会尽力做做老太太的思想工作。只要老太太这里通了,其他的人那里应该就没什么大问题了。” “我也是这么认为的,想直接跟老太太说,担心她接受不了。现在我们要走了,请你慢慢做她的工作试试。” “其实你也不用操心这个。你们走了,家里什么事都要这个家里女人自己费心了,丫头婆子是养不起了。时日继续下去,她们多数人,不走也得走了,尤其是年轻的丫头。遭遇变故,家里,李家男仆一名都没有了,家外,李家庄子的男人也没人敢娶她们,她们要有自己的生活,只能走了……” 知道任凌峰要和队伍一起离开,任少原提出要做部队卫生队员,也随队伍一起走,段玫和任凌峰都不答应。为了少出周折,任凌峰向段玫提出亲自开车送任少原回老家。段玫爽快应允。小车是战场上缴获来的,他们当中,只有任凌峰会开这辆车。现在他要出门,不让他开,也是停着,所以也没人会反对他开出去。 李家女人和几位与任少原已经熟悉的官兵来给她送行。人群中大家都没有见到和任凌峰参谋长朝夕相处的司令段玫。不过也是,任参谋长只是送家人回家,很快就回来了,段司令来送不来送无关紧要。只有梅爵想不通,为什么表哥不来送任少原,她觉得他应该来的。其实没有人看到段玫远远的站在村头的竹林旁注视着任少原,注视着她时那关切的目光…… 小车在众人专注的目光中启动,渐渐远去。 任少原坐在车里,不敢看任凌峰一眼,只是专注的注视着窗外的风景:地平线高低起伏。秋风乍起,萧瑟的大幕刚刚拉开,山水开始显瘦,却并不单调,时而有泛黄的叶子闯入视野,时而有泛红叶子映入眼帘,时而有依旧绿油油的叶子闪入视域…… 任凌峰回到甘泉村。任家全家小聚,温馨的饭桌前,任凌峰反复嘱咐父母把任少原当女儿看待。任少原听了低头不语;父母听着,面面相觑。饭后,父母悄悄把儿子叫到他们屋里,问他的想法: “我们上次见你就发觉你不对劲儿,这次你回来,你媳妇一进门就说了:她这些日在那李家,你都强调自己待她是亲妹妹。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爹!娘!现在战事凌乱,难道还有闲心情谈情说爱?再说别人连命都不顾,我们却还……” “却?却什么却?不去打仗,就要亡国,就要生灵涂炭,我们明白,可是你对媳妇的态度和打不打仗相矛盾吗?” 听到这话,任凌峰一直背对着父母的脸猛然转过来,惊得父母张开的口的话没敢说出来。 “我就当她是自己的亲妹妹!” 任凌峰扔下这句话,就头也不回的走出了父母的房间。他出来时很不耐烦的走的很快,没看见任少原就站在屋子的窗前。任少原眼角滚下泪来,她呆呆的望着那个远去的背影,不知所措。 第二天早饭后,任凌峰就辞别家人赶回了部队。 儿子走后,老两口子百思不解的唉声叹气。母亲拿出给任少原准备的大红嫁衣,摸索着金线绣凤图案,叹气道: “这明明的儿媳妇,怎么他又让我们当女儿啊!我们不是白白的养她这么多年了!” “整不好,真是要白养了,你看看这孩子一听到“媳妇”的态度。真是……唉……”任老父亲也感叹道。 “少原这孩子不错了!他是怎么想的,难道要当和尚去?”任母猜测道。 任凌峰回到李家后花园,看见卫生队长王石头堵在他办公的门口。看见他连忙敬礼。任凌峰回礼,问: “有什么情况吗?” “也没有,只是李家几名丫头要求入伍当卫生员!请示您。” “只要思想端正,没什么毛病,就准予!” “是!” 李家的下人生活就这么结束了,不论年长还是年轻,想走就可以走了,也不需要交赎身的钱物。年轻人无家可归的,梅爵荐她们去部队当卫生员了。年老无处可去的留在李家,也不再是下人的身份了。 尽管李家人百般不舍,官兵们还是就要出发了。队伍集合好,整齐的排在李家门前的巷子里,浩浩荡荡的看不见头尾,李家女人们出来送行,为首自然是老太太。她们一出门来,官兵们就在段玫的带领下一起抬手敬礼。老太太颤巍巍的过来,给这个整整衣领,给那个拉拉衣襟……很是不舍看看这个,瞅瞅那个,然后扭回头去抹去眼角溢出的泪…… 红莲、秋菊、墨儿、银儿、珍儿等昔日的丫头们穿上了部队卫生员的装束,出门要给老太太跪下,众人连忙拉住,老太太缓缓道: “去吧,去吧……记得……多保重啊!” “老太太,太太保重!” “你们也保重!”妯娌们和昔日的丫头们相拥而泣。 仆妇与李家众人分别彼此痛哭是真切的,只是所为不同。仆妇痛哭虽然在李家任劳任怨,尽心尽力,可还是免不了流离失所;李家众人痛哭家里连下人都养不起了,也许明天会连她们自己也衣食不保,但是她们还不如下人们,还有退路,她们却只能坚守李家,直到生命的尽头…… 队伍开动,人渐渐远去,直至消失……李家的老少还站在村头的树下,目望那随风扬起的尘土。枯黄的树叶在风中瑟瑟抖动,时而有叶子缓缓的飘落,落在女人们的头上、身上……乍一看去,犹如别致的首饰…… 三十八、喟然长叹 经过内外战乱后,李家的元气也随之荡然而去,只剩下了空而大的屋子。丫头仆妇们为了生存也不得不走的走,嫁的嫁,各自谋生路去了。 自从男人们离开后,丫头仆妇们的生存焦虑绝不亚于幸存的女主人们。从那一刻起,她们知道这个让她们辛苦劳碌的生存之地将是风雨飘摇。年轻的女主人们想法设法的离开,让她们感到留下来的恐惧,然而离开的女主人们又纷纷回来,又让她们明白了外面的生存更加不易,只得暂时留下且更加勤恳的干活。但是时间前移,李家渐渐支持不起了众人的饭食,而现在即使她们不走,李家再也养不起佣人、用不起仆人,就连冬子也出嫁离开了李家。只有年老的张妈钱妈,没有去处,依然寄住李家,做些力所能及的事,也算是自食其力。 冬子自幼被叔叔婶婶卖给了梅家做丫头。叔叔婶婶眉开眼笑的数着钱离开梅家后,她就再也没见过他们。老太太了解这个苦命的孩子身世后,毫不犹豫的答应了六儿媳妇提出让她从李家嫁出去的请求。 冬子出嫁不亚于李家女儿出嫁般被重视,看在梅爵的面儿上,家人都尽心为这名丫头准备嫁妆,虽然财物薄少,但是该有的老太太和儿媳们都帮她置办了:碗盘盆瓢、箱笼灯包、被褥鞋袜、红绿果子……妯娌们亲手给她做了一身大红金凤嫁衣,老太太给她置办了一套银首饰。梅爵翻箱倒柜,挑出一对镯子给冬子。她原本没想给她什么,但是发现就连妯娌们都上心,自己也只好随喜。只是她有几句话想是给这个从小就跟着她从梅家辗转到李家的无根的人儿。 晚间,冬子又过六房来给梅爵母子铺床,被梅爵制止了: “怎么还来做这些,快不要动了,明天就要出嫁了,今晚就早些歇歇,明天要早起的。” “我都做习惯了,不做,感觉少了件事,睡不着!” “别做了,坐下,我有重要的话跟你说。” “哦……”冬子坐下。 “冬子,你虽然嫁人了,可是要记得你还是你!你不是哪一家的,就是你自己!就如我,不是梅家的,也不是李家的,就是我自己!不因为离开哪一家迷茫胆怯,也不因为在哪一家迷失恐慌!”梅爵嘱咐她。 “……”冬子若有所思的点点头。 “你知道,家里嫂子们回来,大多为的是一个最终的归宿!李家人,这样情形,我不能说什么。但是你就不一样了。你跟着我,从梅家到李家的日子一天到晚瞻前顾后,现在又要到夫家……你只有精神独立,才不会感觉自己飘零不安,不管在哪里,都不惧风雨!” “嗯嗯!这些年我跟你学到了不少。尤其刚刚被卖到梅家,一天到晚提心吊胆,就怕做错事!后来跟着你,渐渐才活得轻松一点儿。现在要离开你了,我确实心里七上八下的,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 “放心吧,那人是我远房亲戚!我还找人问过,都说他从小到大表现得诚实可靠!”梅爵说着,递给冬子一个红布包。 冬子接过,笑着打开,看见一对镯子。 梅爵道: “别看了,等明天过后再慢慢欣赏。今天就早点儿睡吧,明天要早早起床。明早我过去给你梳洗!” 冬子两眼泛着泪花儿,起身回去了。 第二天,接亲的人早早到了,老太太请他们到上房客厅入座,张妈钱妈和众位妯娌们忙前忙后招呼客人喝茶吃果,嘱咐众人小心搬运红纸包裹的陪嫁的碗盘盆罐、箱柜被褥…… 李家大院喜气洋溢。尽管这是李家最接地气的婚事,无论形式、仪式还是规模都简单疏落。老太太看着人进人出,心里甚是宽慰,这些年,家里难得能有这份喜庆气。她给这个丫头好好办,从除了讨六儿媳妇欢心外,也希望让这个家沾沾喜气,去去晦气。 冬子已经梳洗装扮好,被梅爵拉着来到上房,给老太太和众位妯娌行过大礼,然后被梅爵和两位老妈妈扶着上了轿子。吹吹打打中。轿子被抬走了,接亲的队伍渐渐远去。老太太和妯娌们目送远去的热闹气息,说不出的失落。 兵走了,年轻力壮的丫头婆子也走了,只剩下老弱和家主了。此一番,家里人更少了,更安静了。 两位老妈妈力不从心,众人也都看在眼里。老太太提议,让两位老妈妈教给她们需做的日常生活的全部内容。 妯娌们不得不亲自下厨做饭,才发现太难了,菜知道太多,会做的却没有。她们要从基本的点火学起,对她们而言点火很难。有时候要做的菜已经摘洗准备就绪,却发现,火还只是熏烟缭绕的不成气候。 菜终于做好了,不是糊了,就是生了,再就是缺油少盐…… 老妈妈感叹:她们觉得做饭菜如此之难,不知道更难还排队等着她们呢。 做的饭菜不好吃,但是勉强合格了。接下来是学习织布裁衣。这个让她们眼花缭乱,最后不得不放弃学习织布,只保留裁衣。这一项是景沁然先掌握的。她以往擅长绣花,所以领会得快。其他人也能自己缝线钉钮扣了…… 家里男性离开后,女人们都自觉不再穿明红鲜绿的衣饰,可穿的选择少了,常穿就那几件。家里家外琐事,费衣费鞋,她们不得不把做粗活穿的衣服补了再穿,破了再补。 一早,任淑贤找景沁然,麻烦她给补补去田地干活时刮坏的裤腿,叹息说: “我自己针线的太慢了,请四兄弟媳妇给补补,我去为大家准备早饭。” 景沁然微笑着答应,拿起针线开始缝补大嫂的衣服,边缝补,边想到了爱美的贾宁玉。那个玉一样人儿走的时候,家里还算富足,若是她也生活到今天,能接受穿补丁的衣衫吗?怕是不太可能,可是不穿又能怎样呢?就她那金枝玉叶的姿态,就算肯干,也未必能干得了多少,如何能挣得继续维持花团锦簇。 经过一个春夏秋冬,包括老太太在内都能做得来家中的家务事了。就在妯娌们感叹生活原来这么繁琐麻烦时,两位老妈妈又连忙趁着开春带着她们去外面犁地耕田,准备春播。 家里的所有的活无论粗细都落在了妯娌们的肩上。她们不得不挽起袖子,操持家里家外。面对粗细轻重俱需亲自上手,任淑贤这时觉得家里多一个人多一份力量,多一点轻松,多一点儿安心。她也和婆婆一样,也害怕家里再少人。她对梅爵着实好了起来。梅爵感觉到大嫂的转变,心中诧异。不知她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早饭后,妯娌们去田里犁麦收过后的土地,由于没有牛,当然即使有牛她们也不会使唤,只能用肩膀拉犁头。 任淑贤建议让梅爵扶犁,妯娌没有异议。任淑贤带着妯娌把绳子套在肩膀上。她们在张妈和钱妈的指导下,开始犁田。才耕了一垄,她们就累得半死,感觉嗓子冒烟,人也快虚脱了。任淑贤坐下来,大口喘气道: “快坐下歇歇!” 妯娌们都随意坐下来,也不顾及形象和坐处的讲究了。歇了一会儿,任淑贤席地坐着拿出水壶和茶杯,给每个人倒了一杯递过去。韩章姁坐得较远,她站起来接大嫂递过来的水杯,差点没能站起来,两腿软得快不听使唤了。 张妈趁歇息的间隙忙告诉她们这其中的诀窍: “太太们,你们拉绳子时,要一起用力,步调一致,这样力气才能足够。” 钱妈接着道: “六太太,你扶犁时,不要太用力往下按,那样前边更拉不动了!” 停停歇歇,天快黑了,女人们勉强耕了一小块,她们就不得不回去了。回到家里,见老太太已张罗好了饭菜,孩子们也都坐在桌边等着开饭了。她们什么也吃不下,只想歇息。 老太太心疼道: “越累越要吃!要不然更歇不过来了。”老太太再三催促,妯娌们勉强吃了几口,就精疲力尽的各自回屋睡了。留老太太等人收拾碗筷。 第二天早上,她们醒来,虽然力气恢复了,但是都浑身酸痛,尤其是胳膊,疼得快要抬不起来了,动一动就忍不住痛叫出声来。尽管如此,她们仍然不得不挣扎着吃点儿东西,趁早上凉爽些赶去田地里继续作业。 外面一早就有些闷闷的,虽然尚未出太阳,郁热的气息厚重。走在路上,任淑贤靠近梅爵,小声道: “老六媳妇,你知不知道老六和老五两人以前可能参加过像段司令这样的队伍?” 梅爵听了一惊,想了想开口道: “大嫂说的是铭卿和五哥认识段表哥吧!这个自然。他们以前在同一学校读书!” “不是,当时,我娘家德全说老五、老六好像在革命!我当时不敢说。现在记不真了!” “哪有的事!那是什么事啊!他们当时不过是学生。”梅爵敷衍道。 她心里担忧大嫂纠结此事,把事情说给老太太和妯娌们,这样会给她们增添心理负担。不过她很诧异,不知道大嫂最近变了对待自己态度,是不是就是探听这件事缘故。走了几步道: “一定是当年德全听别人议论铭卿和五哥激进,所以误认了他们。想想,他们又没兵没马的,两个人,怎么可能像表哥那样革命!” “也是,才两个人,打架都招架不了。幸亏这事一直放在心里没说出来,否则真是笑死人了。” 梅爵见大嫂说话时态度诚恳,才放下心来。 她们走到田地里就感觉汗流浃背了。然而生活鞭策着她们没有其他可选择的余地,只能接着昨天还没干完的活继续……干干停停,两个小时后,天阴下来,妯娌们顿时感觉凉爽宜人,韩章姁直念佛: “阿弥陀佛!总算老天开眼,给我们送了点儿凉快来!” “舒服是舒服了!怕是要下雨了!” “那我们就赶在雨前的凉快多干点儿!” 她们不再多说话,闷声加劲儿继续干。 凉爽的风越来越大,带着越来明显的湿气。一垄地犁到了头,妯娌们没有像之前那样休息一下再继续,她们连忙继续犁下一垄。 再一垄地尚未走到头,雨水倾泻下来,梅爵扶着犁头看着妯娌们瞬间湿透了,衣服粘裹在皮肤上,举止非常艰难的样子愈加明显。她让她们赶快停下来吧,但是妯娌们都咬牙坚持……她看着她们艰难的步伐,泪水和着雨水流满脸庞。泪眼迷离的她第一次在心中由衷的承认女人的薄弱,然而也深深领会了妯娌们坚韧。她感觉握着的犁把手,似乎是命运之手,尽管苦心孤诣的找寻前行的路径,然而地面艰难的阻遏让犁头吱吱扭扭,犁把手难以握稳,行进的每一步都被傱扯屈曳…… 夏种终于忙完了,妯娌都感觉得到了不少锻炼,虽然还是做不顺手农活,但是至少咬牙熬下来了。竟然能够挺过连日的苦累,坐下来冷静想想,这令他们自己都惊讶。 这天晚饭后,老太太坐在桌前看着门外,感叹: “亲戚们怎么不见有来的了?大门都几天没开了!” “娘,人心事故,得不到好处,谁还会来!”任淑贤道。 “雪中的送炭难啊!看看庄里的人,不落井下石就是好人了!”季元英苦言道。 “现在人少走亲,主要是炮火连天的。再加上各自站的立场不同,即使一家人,也可能不相往来的。”梅爵宽慰众人道。 女人们都明白外人指望不上,就只有努力靠自己维持自己家的生活了。维持这个家,几乎就是围着李民源转。这个孩子是李家的焦点人物,也格外受李家上下宠爱。没有人舍得对他大声讲一句话,没有人会舍得呵斥他一声。好吃的、好玩的、好看的、好用的,都争着塞给他、拿给他、留给他……尽管如此,老太太还是不放心。她有时间就忙着给孩子做各种好看的衣服,各种衣服都是色彩鲜艳,分明是女孩的角色装束。 梅爵问婆婆为什么给这个孙子的衣服和孙女们的差不多,而不是男子的款式?老太太边做衣服,边头也不抬的坚定的说道: “当女孩子养命大!” 梅爵不太能接受婆婆把孙子当女孩养的做法,但是却能够理解,也只好随她而去。在李铭卿等人骤然离开后,她一再松动自己坚持的原则。这时她蓦然醒悟:在善良面前,人们往往会松动坚守的底线;在强硬面前,人们往往更加坚持原则。 妯娌们见婆婆这样做,也纷纷给孩子做漂亮的衣装,她们做的要比婆婆漂亮多,颜色搭配,款式也讲究,尤其四嫂做的,每当小民源穿上,低头看看上下花花绿绿的衣裤,就高兴得张着小嘴乐呵呵的开心直笑。 梅爵看着孩子开心的样子,心里却说不出的郁闷惆怅且无可奈何。她想想自己的前路,考虑终究该如何书写?为了灵魂皈依,自己曾经奋力争取过,自始至终竟然是误会一场。为了家,她努力尝试拼搏过,可是哪一处算是她的家?梅家?李家?似乎是,可在她内心,其实都不是!一出生,梅家视她是别家姓氏的人,祖父曾在她面前屡次强调。李家呢,一直以来都以张白贞为儿媳妇,六房翡翠李子真正的主人不是她。为了事业?事业在哪里?曾经和任凌峰、铭卿、表哥一起奋斗的事业目标还在,可是她的心却不在了!心哪里去了?她理也理不明白…… 转眼秋去冬来。这天,天色偏暗时,她目睹冬日暮阳如同一个红红的大柿子,挂在苍茫的天际里,远远矗立的树上叶子稀疏,尚未落尽,但是叶已泛着枯黄色,似诉天气越来越肃杀寒凉……看着这景色,她心中也寒凉踌躇无限。 不觉又到了隆冬时节,寒冷侵袭着大地,虽然一直没有下雪,但是户外已滴水成冰。懒洋洋的太阳每天迟迟才露出脸,早早又躲进地平线下去了,即便太阳高悬的午时,也仅仅感觉到太阳的丝丝暖和气息。为了躲避逼人的酷寒,家家户户都少有人出门。人们尽可能缩在家里,围着火炉子或者火盆,哪怕是围着将要熄灭的灰烬,也会感觉心里暖烘烘的…… 意料之外,这天景沁然的娘家人突然到访李家。自从李家变故后,景家竟也再难以联系上。景沁然几次着人去打听娘家人去向,都没有结果。直到见到父兄出现,一直悬挂的心才算有了着落。终于见到了牵挂不已的家人,她顿时忍不住大哭起来……众人忙劝慰。 一见面,景老父亲就歉意的对老太太说: “亲家母,实在对不住!那年听说府上出了事,可是我们那里的仗打得滴水不透。想过来看看,飞都飞不过烽火线!还不得已就连家都搬走了,新落脚的那里倒是安稳了几年,没有打,可是你们这里又一直不停的在打……” 梅爵没有说话,默默给景氏父子倒了两杯热茶端过去…… “让亲家公费心惦记着了!”老太太道。 “家里这几年还好吧?” “说不上好,总算……还过得去!” 说话间就到饭时了,老太太请景家父子上席吃饭,没想到他们父子却面面相视后站起来,景老父亲先开口说: “老太太,饭怕是这次吃不成了,我们要赶火车,时间太紧急!以前过来,不是打仗就是盘查太严,我们难以过来。这次是因为送紧缺物资的机会才被放行顺路过来的……” “这大冷天的,怎么也要喝口热汤暖暖身,不要冻着了……”老太太诚恳道。 景沁然眼泪还没擦干,却听父亲说要走,就说: “怎么就走了,连饭也不吃,招待不体统,那成什么事?” 兄长过来拍了拍妹妹肩头,悄声问: “爹听说你现在一个人,无依无靠,我们过来,主要是想接你回家!不知你意下如何?” “……”听了兄长的话,景沁然愣住了。 站在一边的梅爵也听见了,她依然面无表情的默默无语。 见妹妹直愣神不说话,兄长又催促道: “走不走,要走得赶紧走了,再晚点,我们就出不去了!那谁也也走不了了。” 景沁然恍惚道: “我走,和你们一起走!” “那就赶快去收拾东西!带点必须的用物就行了,不要拿多了,否则在外出行走路很不方便!” 景沁然转身要去收拾东西,见婆婆和父亲正在寒暄,不知道婆婆是没听清自己和兄长的对话,还是故意假装没听见。看见婆婆努力微笑的脸,她的心情则是千斤巨石压胸口般的沉重。她掀起门帘出了屋门,往外走了两步,又退回来,站在那里,并没有听清婆婆和父亲都在说什么。她站了一会儿,突然朝前走了两步,对着父亲跪了下去,哭道: “父亲,母亲她一向都好吗?” 景沁然突然跪下,婆婆和父亲都下了一跳。景老父亲连忙过来扶女儿起来: “都好!都好!你快起来!” 但是景沁然不肯起来,泣不成声的继续说: “你们回去,替我给母亲道安,告诉她我在这里好好的!” “好好……”景老父亲把女儿拉起来,眼泪从眼角滚落。 景兄长明白了妹妹的心意,没有再说什么…… 一家子送走了匆匆来去的景家父子,吃过饭,各自回房歇息。 梅爵刚转身,就见四嫂缓步走出了饭厅。梅爵没说话,也跟了过去,看见四嫂的望着门外痴痴呆呆的神情,转身给她倒了杯热茶,端过去,忍不住问道: “四嫂,这个家,你一个人,了无挂念的,为什么不和景大伯他们一起走?你和父兄离开,娘也断然不会说什么。” “你是不是想说:换成你,你就走了?” “……”看看四嫂,梅爵苦笑笑。 “我也想走,其实这个家让我感觉到的只有空荡荡的房子了。但是出了屋门,刺骨的冷风一吹,我就明白了:我们终究要落叶。落叶就要归根,而我只能归李家,不能归景家!所以我走了,最终也还要回来。像大嫂、二嫂、三嫂……她们一样!奔波来,奔波去,最后哪个还不是要回来!那还何必走呢……” “哦……”瞥见四嫂惆怅的眼神,梅爵内心怅惘不已。她也驰念自己的父兄,挂念他们而今是否安好,悬念何时能见到他们…… “我只能跟着时间走!” 梅爵正想念父兄,却被四嫂的这句话吓了一跳。她觉得这不是一位生活在深宅内的目不识丁的四嫂所能言说出来的话,可是她说了,也许是这些年她被生活挤压得不得已的深刻感悟吧! 三十九、普度新年 斗转星移,寒气刺骨时又要过年了,李家庄子的家家户户开始进行过年的准备。置办年货、扫尘除旧……忙碌了一年,只有这时的忙碌满怀喜悦和期待。杀鸡、磨面、蒸馍、打年糕、包饺子……无论家里穷困还是富裕,都想法设法准备一点儿拿得出手的年货,辞灶、祭祖、敬天,以求得新一年的吉祥如意。 尽管家家户户拥有了梦寐以求的土地,李家庄子的年看起来还是那么寒酸。孩子们期盼的节日穿戴的新衣服,似乎也只有几户人家的孩子才能穿上。大多的人家在祭完灶后,把沉重的自染自做的蓝布旧衣服洗洗晒晒,就当过年的新衣裳穿了。庄里没有一户人家杀猪备年的,也没有几家贴得起春联。 李家虽然逐年入不敷出,一年比一年光景暗淡,但是还依然是李家庄子里年货置备得最像样的人家:新衣服——每人一套,不过除了孩子外,其他人都没敢穿,大白面枣花馒头,厚厚的枣糕,令外人垂涎的鲜美的肉馅饺子,鸡,鱼,肉,蛋……妯娌们努力花尽心思制备年货,虽然无论从数量上还是做工考究上,都较早先已经没法比,也没法看了,但李家还是丰盛过李家庄子其他任何门户。 婆婆提醒儿媳妇们,眼下不比从前,断然炫不得富。所以除了年饭年菜,老太太还特意嘱咐儿媳妇们煮了一锅红薯干,以备来人拜访时,端上桌来。孩子的新衣服只能初一穿一天,其他人的新衣裳只在关起门来焚香祭祖敬天时才穿一下…… 韩章姁觉得没必要这样小心遮掩。她悄声跟大嫂交流自己的意见时,二嫂也听见了,她先开口道: “老三媳妇,就听娘的吧!现在哪里吃一碗饭都不容易。如果你现在出去转悠一圈,回来就明白了!” “你二嫂说得对!外面确实饥荒连天的……” 韩章姁不再说话。季元英以为自己的话太重了,让她难堪了,又道: “老三媳妇,你别介意我的话。其实遮不遮掩,我们这些长辈们都无所谓了,小心驶船,为的是孩子们。” “二嫂,我觉的您说的是,只是我在想,段司令在时曾经说革命是为了大家都过好日子,现在我们这里革命过了,为什么日子比从前也没有多大的改变,都困顿不堪的。” “也许要慢慢的来吧!”梅爵侧过头来道。 节前上坟,老太太准备纸钱,询问儿媳们的意见: “我们是少烧点儿过去还是多少点儿?” “还是多点儿吧!年底了,天寒地冻的。”季元英道。 “是啊!”景沁然也叹息道。 “可是烧多了让别人看见,怕是不妥!”老太太道。 “少了怕他们挨饿受冻,过不好年;多了怕庄里人看见,蜚短流长,让我们的年不好过。”任淑贤愁眉紧皱道。 “这有什么好纠结的?面上少拿点儿,遮盖着多拿点儿过去。反正一烧一把灰,谁还能把灰还原成纸,数数多少?”韩章姁道。 “是的,三嫂说的有道理。”梅爵本不想让众人去烧纸,认为缅怀一下就是了。但是看到老太太和嫂子们郑重对待的态度,她无法说出革除她们做法的想法。 过年上坟,按照李家惯例,应该只有男人去。但是李民源一个人去,所有人都不放心。所以所有的人都去了。 到了坟地,众人看到一片凄寒的荒芜……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在李家祖坟地儿,看到李丹姊的坟前有人来烧过纸,还摆着果酒点心。众人面面相觑,但是谁也想不出可能会是谁来看望这个丫头的。 除夕的夜里,寒气也退避三舍,悄悄为即将到来的春天的欢迎仪式让路。 祭了祖,吃过年夜饭,开始了守岁……李家的几个孩子一开始都兴致盎然,跑进跑出,然而不久就瞌睡了。她们的母亲慵懒的剥着熟葵花籽或者花生给孩子们或者自己吃,偶尔喝口茶水,尽量提醒孩子不要睡,孩子们使劲睁睁眼,再熬一会儿,又撑不住眼皮了……几番醒睡之后,老太太终于发话: “让孩子们去睡吧。等到敬天时再叫他们起来……” 孩子们去睡了,大人们还都守着。屋里静静的,屋外也静静的。外面偶尔有孩子的喊叫笑闹声传来。听见外面嬉闹的声音,韩章姁睁睁快要合上的眼皮说: “这时候,还有人这么有精神头,也不犯困。迷迷糊糊的听到说笑的声儿,我还以为自己在做梦呢!” “你们也别硬撑着,困了就在椅背上靠靠!”老太太看看儿媳妇们尽力挺直腰杆坐在那里,就宽言道。 老太太一说话,反而打破了个个困乏的禁锢,来了精神,但是谁也没说话,静静的听着门外的声音:笑闹声时远时近;偶然有鞭炮声,脆响一声后,显得黑夜更加沉闷,无法撕裂的沉闷…… 梅爵看着老太太少了威严的脸庞,再看看各位嫂子们,忽而觉得甚是好笑:一群不是李姓的人,在苦苦支撑着李家!熬夜为李家敬祭神灵祖先;忽而又觉得很沉重:女人们提心吊胆的,活得这么辛苦,这到底是什么力量让她们心甘情愿的聚在这里呢?大嫂也少算计了,二嫂也不在自己面前蛮横了……难道这些改变仅仅为了活着吗?自己也变了,变得少关注自己的内心了,变得灵魂有些麻木了,常常忘了自己只是这里的客人的身份…… 新岁的那一刻就要到了,老太太领着儿媳妇们换了新衣服,净面洗手,把年货端到上房天井里摆在供桌上。午夜时敬天开始了,外面或远或近的鞭炮声响起。孩子们也被各自的母亲叫醒,拉扯着哄了出来……在老太太的指挥下,李民源最前,一家子跪在蒲团上,敬拜天神……李民源在母亲的协助下燃放鞭炮,炮声响完起,迷迷糊糊的孩子们也都被震清醒了。鞭炮的碎屑散落一地。 鞭炮响完,祭拜结束。众人踏过鞭炮的碎屑,趁着天未亮,各自回房歇息片刻去了…… 任淑贤拉着女儿回房,边走边在内心感叹:现在新年的各种祭拜,真是简单多了。老太爷在时,拜祭仪式上,女人都是要靠边站的。那时女人的任务就是给自己的丈夫和儿子穿戴整齐,监督准备干净丰盛的祭品,把祭品摆上桌子,然后伺立一旁,等待拜祭结束,再把祭品撤下来……女人们除了劳碌外,所拜的对象也就只是长辈和尊辈。而现在,所有的相关拜祭活动都由统一人群完成了。看得出,每次拜祭,老太太内心除了虔诚外,还疑惑自己做得正确与否,毕竟她以前也是靠边站的。她提醒自己,以后这些事要跟老太太好好学,否则老太太也走了,自己也须带着妯娌们让这个家像样的过下去。 季元英推门进屋,刚才敬天的敬畏与虔诚顿时消散,转而担心纸钱烧得太少了,不知道他们父子们有没有过年的余用,下次上坟一定多烧些过去。所以自己一定要好好活着,否者以后谁给他们送钱。她想到还有侄子可以依靠,梅爵似乎也不小气,心里勉强安慰。刚躺下,又想到景沁然和自己情形相仿,不知道她今晚是不是也这样倍加想念儿子和丈夫…… 景沁然回到自己的房里,觉得屋内空荡荡的,回响着外面传来的声声鞭炮响,她在想如果丈夫和孩子还在,这会儿屋内一定是人来人往,几个孩子吵嚷不停……自他们离开后,日升月落日复一日,她感觉自己渐渐平息了忧思惊恐,渐渐没了感触……然而今夜,两行冰冷的泪从眼颊滑落,她竟不觉。 新年里,不用劳碌奔忙的时间过得如此之快,一晃就从初一到元宵节了。元宵节晚上家家户户吃汤圆。吃汤圆也是一个过年的必经的仪式。 李家人多嘴杂,有人喜欢吃软糯的食物,有人不喜欢,往年老太太宽容,不喜欢的人喝口汤也就罢了;然而男人们离开后,老太太要求每个人必须得吃,再是不喜欢,至少也要吃一个。这几年,每次到了吃汤圆时,众人就会看见季元英和李民源的吃药般的痛苦吃相,大家就会忍不住哂笑起来。任淑贤这时就会笑着说: “我真是想不明白了,这么好吃的东西怎么到你们嘴里怎么就那么难以下咽。” 吃过汤圆李姝婷、李姝娴两姊妹照往年一样吵着要看烟花。韩章姁一听狠狠瞪了两个孩子一眼。老太太疼爱孙女,嗔怪三儿媳妇道: “你瞪孩子干什么!领着她们出去看看,谁家放烟花,瞧瞧不就行了!” “娘,烟花,以前在这个庄子里,也只有我们家才会放。而自从我们家的烟花没有了,村里其他门户和我们一样,元宵节也只有一碗汤圆。出去哪里看去!” 听韩章姁这么说,妯娌们都依稀看见暮色降临,全村子里人站在李家的墙里墙外,等着李家院内院外红红绿绿的耀眼炫目的烟花升起,大人小孩跟着李家一起热闹的场景。 元宵节晚上,吃过汤圆,看到月亮升起,众人照旧观赏了一会儿便散去。李家庄子没有一户放烟花的,简单的吃一碗汤圆,年就算是过完了。 夜渐渐深,清白的月亮皎皎升高,白茫茫的光线白纱一般照抚着李家大院。朦胧的院内断断续续传出呜咽的哭泣声,梅爵睡意模糊中被惊醒,起来细听,辨认出是二嫂在哭。她披衣站起来,想过去安慰安慰,穿好衣服,向前走了几步又停住了,突然觉得自己过去纯碎是多余的。其他嫂子们未必睡着了,但是她们都不起来,并不是无心,而是无能为力。二嫂悲苦的是自己孤家寡人,谁能帮她改变现状?谁能帮她达成心愿?没有。其他人自我尚不能自救,又如何帮她。白天,妯娌们举止言谈尽量保持常态,深夜,满腹委屈再也无法阻挡,涌流而出。她退回去,悄悄躺下,反复琢磨:也许帮她们转移思念的苦楚,就不要让她们闲着,白天多动,夜里也就少些辗转难眠的悲切搅粘的时间。 过完年,日子又恢复了从前的模样,以至于让人疑惑,这年究竟过过了吗?忙碌虔诚的敬祭按时进行了,为什么生活却不见什么改变呢?李家庄子除了李家外,都期盼改变,但是李家人却大多期盼不变,尤其是老太太,她只期望家里人人安好,或者能再多些人,除此外,她不奢望改变什么…… 四十、一片丹心 一冬未雪,冬去春来时,却突然飘起了大雪。飞飞扬扬的雪片飘洒了一天一夜。雪停后,洁白无瑕的颜色覆盖着灰秃单调的大地。原本寂寥的李家大院更加冷清。院内偶尔有人从屋里出来,又急匆匆的躲进屋里去了。看见人从屋里出来,雪地上蹦跳觅食的麻雀就机灵的飞了起来,躲到房顶或光秃秃的树枝上,见人进了屋,又飞下来雀跃蹦跳。 早上,太阳出来了,晒了些时候,屋檐开始滴答滴答的滴水。梅爵喂孩子吃好饭后,到老太太屋里请早安。老太太嘱咐梅爵在孙子屋里多加些木炭,又反复嘱咐要开着点儿窗子,屋内要透气。梅爵答应着,就听老太太又喊道: “红莲……喜子……郭嫂……郭嫂!” “娘,别喊了!她们都不在我们家了。您又忘了,红莲去部队当卫生员了。喜子和郭嫂,都回自己家去了!” “唉,叫惯口了……” “您有什么事,就吩咐我们吧!” “也没什么事!就是觉着旁边少了人,想叫个人过来说句话。” 又听老太太沧桑而又缓慢的语调自言自语道: “下雪不冷化雪冷啊!” 梅爵没说话,到里间拿了一床蓝色缎被盖在婆婆的腿上。她看见曾经威严的高高在上的婆婆神情平淡,现在不过是一位普普通通老人罢了;而各位嫂子们也不再是一天到晚锦衣玉食后彼此谋划或者相互算计的尊贵女主人。也许李家在男人们离开后才像家。生活在这院内的女人们自那时始收起了时不时剑拔弩张的硬刺,相互偎依度日,家里有了团结、温暖、互爱的氛围。 “飞到家里的家雀越来越多了!”老太太一脸清寂的缓语感慨道。 她看着淡淡的阳光洒在院里,觉得麻雀起飞降落的声音都可以听得见。家里实在太安静了。她心里责怪儿媳妇们为什么也不像以前咋咋呼呼热热闹闹了。以前,一天吵吵闹闹,怎么数说也没用,不是这个要那样,就是那个要这样,不停的争财、争物、争面子;现在,希望家里多一点儿人气,多一点儿声音,反而到处静静清清得让她心里发慌。 “娘,下雪了,野外覆严了积雪,到处都难寻吃的,这些小鸟就到人清扫出来的地方寻食,很正常!” “是啊!下了这场雪,迎春花就快要开了吧?” “是的,应该快开了!” “迎春花快开了,又是一年开始了……丫头婆子们陆陆续续的走了,家里就愈来愈静了,唉……” 她们正在轻声慢语的说着话,听到外面有人高声叫喊: “这是李家吗?有人在吗?有人吗——砰砰——” 梅爵听见声音起身出去看,大门被拉开半幅,一个脑袋探进来。看见梅爵,那人忙拘谨的道: “我敲了半天,也没人开门,就只好唐突在门口喊了。请问这是李家吧?” “是的!您是哪位?”梅爵仔细看,来人一身黄绿军装,二三十多岁的样子,举止彬彬有礼,觉得面生,不记得曾见过。 “哦,以前在你们家的老管家李忠是我姥爷!他今早过世了,我娘让我来告诉你们家一下!” 梅爵听了,忙请他进门来,带他来见老太太。到了上房,看见老太太还端坐在那里,梅爵连忙介绍来人: “娘,李忠老伯的外孙子来了!” 老太太半天没反应过来,等她反应过来时,脸色有些不好,颤巍巍的问: “哦,孩子,过来!你姥爷他还好吧?” 年青人摇摇头,看看梅爵,然后据实相告了姥爷过世的信息。老太太顿时凄悲得泪珠滚落下来,再没有任何言语…… 梅爵送走客人,回到上房,见老太太脸色沉滞,端坐在那里沉默不语,许久后吩咐她去请其他几位儿媳妇过来。 妯娌们知道李忠走了,都一脸悲凄,沉默不语,只是按照老太太的吩咐准备纸钱等吊唁物品。 第二天,老太太亲自带着长儿媳妇以及张妈、钱妈去送李忠……从李忠的故居回来后老太太什么都不言语,接连两天没吃饭。妯娌们看情形,不知道该怎么劝婆婆,聚在一起商量怎么办。任淑贤思虑一番建议:分桌吃饭,妯娌们一桌,孙子孙女们陪着老太太吃。这么做,果然有效,饭桌前,老太太不仅自己勉强吃些,还夹菜给孙子孙女吃。几个孩子也按照母亲和几位大伯母婶娘的嘱咐给奶奶夹菜,要求奶奶跟他们一起吃。 韩章姁看见婆婆多日后依然颓废的神情,悄悄的对妯娌们说: “老太爷离开时,老太太也没有不吃饭。怎么到了一个下人去世,婆婆反倒是这样伤心不已?” 梅爵苦笑着说: “大概老李忠在我们家时间长,而且公公和各位叔伯兄弟们走后,李忠偌大年纪,还忠心不二的在我们家支撑着里外的事;此外,他可是老一辈的男人中最后一位离开这里的,现在长辈中的男人都不在了,最后一丝的念想也没有了,想想怎能让人不感伤啊!” “伤感能有什么用!要好好活着,就要什么都不要放心上,都无所谓,就像我!” 韩章姁一出口,众妯娌就被逗笑了。 妯娌们又注意到,自从张妈、钱妈去送李忠回来后,常常背着他们抹眼泪。她们在李家忙碌了一辈子,老了,竟无以为靠。 张妈没有儿子,只有两个女儿,本以为伺候好老太太,陪着太太在衣食无忧的李家慢慢熬到灯枯油尽。她断然不肯去女婿家里养老,觉得那样会让人笑话,会给女儿添麻烦。然而没想到李家会如此变故,自己只好继续拼命,为了一席歇息之地。 钱妈有五个儿子,李家兴盛时,五个儿子还时不时跑来还跟老娘索钱要物;李家大难后,五个儿子眼见老娘拿不出财务了,都争着推脱养老娘的义务……看着李忠也走了,想到自己的归宿,她时时暗暗神伤。 两位老妈妈的行动越来越迟缓,岁月即将消磨尽她们的力气,她们已经没有太多心力朝夕忙碌为老主家人张罗衣食了。为此,她们感到无所适从……老太太也看出了无处可去的两位老仆人忧心忧神不知所措的举止,大部分时间让她们陪着自己说说话儿,一是分分她们的神,另外也不用让她们觉得自己是闲人而有吃白饭的顾虑。 早上,太阳出来了,屋外气温升高,暖和了许多。老太太从屋里挪到天井里晒太阳。钱妈趁着暖和正在洗衣服。张妈随着老太太把针线簸箩挪到屋外,继续给李民源做鞋子。张妈眼神已经大不如从前了,针线拿得离眼睛时远时近,缝几下,仔细瞅瞅,很不满意,可是眼睛不济,只能停下手来,摇摇头叹息…… 老太太看见张妈泪涔涔的样子,叫两位老人: “张妈、钱妈,你们都不要做了,过来说话儿。我一个人坐着,怪闷的。” 老太太这样说,妯娌们也催促两位老妈妈都不要做了。在这个家里,现在大家相互照应,即便是从前的仆人,竟然也成了家里诚心关照的一员。 张妈揩揩眼睛,坐到老太太近前。 钱妈却说: “你们先说着话儿,我就要洗好了。” 张妈看看钱妈,看看忙进忙出的各房太太,笑着对老太太说: “看看,您是多有福气,太太们对我和钱妈这老不中用的都这么上心,何况是您……” “她们是好,可是她们一天到晚要忙她们的,你们两个还能留下来,陪着我说说话儿,那才叫我舒心!” “我们这把年纪做不了多少事儿,还要太太们照看衣食,心愧啊!” “说哪里的话儿,你们哪天闲着了。倒是真该歇歇了!你们把自己会的教会儿媳妇们就行了,哪天我们不在了,不至于她们也失了生活的路子。我放心不下的就是她们了。她们的路还长着呢!不过以后却全都要靠她们自己了……我放不下心她们!” 张妈看见老太太对儿媳妇们未来的生存担忧的眼神,心里不忍,就道: “太太们哪个不能干,不聪明,不劳您担这份心的。我和钱妈就把家里家外的事情说给她们,说一次就都是明白得很。譬如做鞋,大太太可是从来不拿针线的,还不是给丫丫做了双有模有样的虎头鞋;四太太到田里去,跟她说怎么撒种子,马上就清楚了,做的又快又好,我都跟不上……” “希望她们以后靠自己也能过好!” “您就放心吧,太太们都不是从前的太太了,看看她们相敬相帮,更胜从前,这是一家子过日子的最好的样子……” “是啊,确实是一家子过日最好的样子!再也不用像以前一天到晚不是叮咛就得嘱咐甚至是训诫了!”老太太笑着看看张妈,满足的说。 她们正说着话儿,妯娌们拿着农具准备去田里翻土,按照张妈钱妈的说法,天冷时翻过的土壤更利于春耕,所以她们要趁这两天天气尚属寒冷去把剩余田地的翻完。 见妯娌们要去田里干活,张妈赶紧站起来,也跟着就往外走,钱妈已晾好衣服,用湿手拢拢头发,赶紧也跟了过去…… 老太太连忙留张妈和钱妈在家,说: “罢了,你们两人别去了!翻土她们知道怎么做了。你们在家帮我照顾丫丫,一同做做饭……” 妯娌也往回推两位老人,制止她们跟去。任淑贤道: “你们去了,我们还要照顾你们,快在家歇着!等我们发现有什么做不了的事儿,再回来叫你们说给我们做法!” 妯娌们走出了家门,看见两位老妈妈没有跟出来,才放心。季元英回头见老人没跟着出来,说: “她们两个人就像客人,不做点儿事,就不自在,就不好意思吃住。如果我们没有回来,在娘家或者别处,是不是也这样的心态?” “那还用说!”任淑贤叹息道。 “一定是的!”景沁然把扛着的锄头放下,支在地上惆怅道。 “她们那么多年为李家做了很多事,忙忙碌碌一辈子,到老了做不了,理所应当住在这里,还这么外道。归属感真的对一个人就这么重要?”梅爵问各位嫂子。 妯娌们相互看看,点点头。 妯娌们不许张妈和钱妈跟去,没有说出口的主要的原因是她们内心之堤已经被肩头堆积的艰难损耗得单薄如纸张,她们怕她们跟去会说些怜悯心疼之话,冲垮她们内心不堪一击的堤坝。 四十一、故人到访 尽管天气暖和多了,但是下的雪还没有消融化尽,地面上遍处是斑驳的雪片。傍晚时,太阳收走了热度,融化的雪水结成冰,有人踏着碎冰残雪寻上李家的门来。 听见门外有人又打门又喊叫,梅爵出来开门迎接,看了半天才认出来,是她在城里读书时的同学——王择新。 王择新换下了华丽的绫罗绸缎,穿着一身简单的粗布军装,而且还改了发式,时隔许久且容颜气度变化甚大,自然面生了。对方也把梅爵审视了半天,才从言谈举止的格调中认出了梅爵。王择新过来一把拉住梅爵,说: “你变这样了?也太意想不到了,我要拿出火眼金睛来才能认出你!” “呵,还说我,怎么不说你自己也变化这么大!” 两人说笑着,进了大院。王择新看见偌大的院子里花木都脱了生机的颜色,光秃秃的,空荡荡的院落显出寒天的落寞与凄清。 王择新还是当年的脾性,一点儿也不含蓄,一进门就忍不住大声感慨: “天哪,这院子也太大了吧!难怪段司令说他曾经把营寨安在这里,我就纳闷,这吃饭要有地儿,睡觉要有地儿,办公要有地儿,伤员要养伤,车马要存放,等等的需要那样多的空间要占,一户人家怎么可能容得下,就想一定是当时他们的人马少得可怜。现在看来,驻扎多少人都绰绰有余,这么大院子,这么多房子!这么……” “行了,行了,你就别这么那么了!这里早已今非昔比了……你刚才说的段司令,是段玫司令吗?” “嗯!嗯!” “你们也认识啊!” “当然!”王择新斜瞄了梅爵一眼,自豪的答道。 两人边说边往客厅走来。刚到客厅门外,就看见老太太领着孙子往外走。老太太一脸疑惑的样子看着来客,把孙子紧紧的藏掖在身后,不让他露脸,孩子偏偏很好奇,不时左右探出脑袋来。老太太则把孙子每次探出的脑袋赶紧拨回去,拉着他赶紧走。孙子好奇来人,偏偏不肯走,也不肯按照祖母的意愿躲藏起来。老太太急了,动作粗鲁起来。 儿子的好奇屡被阻止,看得梅爵很是心疼,忙说: “娘,不要紧的,这位是我的同学,也是段表哥的下属。表哥忙,派她来看我们的。” “哦,是这样!原来是贵客来了,快里面请吧!你好好招待……”老太太说着,还是不放心的让张妈搭手,一起硬拖着孩子赶紧离开了客厅。 王择新瞅着老太太的影子远了,毫不掩饰的对梅爵说: “你婆婆怎么神神秘秘又躲躲闪闪的?难道他们这种人家的人都这样?那个穿花衣服的孩子是你的女儿?段司令不是说你生了个男孩吗?” “是男孩呀!老太太非要给孩子这样打扮。她说为了安全起见,要把男孩当女孩养。我也不好多说什么,随她去吧!婆婆是从没经过风雨的,以前。然后家里的男人突然都离去,只剩下一座空院子,在炮火连天里天天心惊胆战,也不能怪她这么小心?换了谁,也不会好到哪里去!不论多难,她一直挺着脊梁支撑着这个家,有时候觉得,她挺了不起的。” “嗯,也是!算了,不说这些了,我说说来的任务吧。这次组织上派我来,是要委派你做一件事:给我们办的一所小学出出力——去担任校长。这是段司令推荐的你,我们也实在找不到别的人了。段司令说你一定能行。不是段司令,我都不知道你在还在这片土地上呢!一直以为你早就随家人出国悠闲去了!” “做校长?我能行吗?到目前为止,我可是只做过学生!” “能行!能行!”王择新像哄孩子似的随口应付道,全然不在乎梅爵的犹豫和疑惑。 “校长你们还是先派别人吧,我可以去做一名老师试试!” “找什么别人啊?方圆几十里,就算跑断腿也不能找出几个识字的人!更别说你这层次的了。” “那什么时候开始任职?” “马上!”王择新说着就从军绿色的挎包里拿出张纸,递过去。 梅爵接过一看是任命书,上面明明白白写着任命她为李家庄小学的校长。她有些激动,拿着任命书,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王择新则不关心梅爵的态度。她拿开那张纸,无所谓的拍在桌子上,然后对梅爵说: “过会儿再看也不晚!我问你一件别的事:就是……你表哥为什么不结婚?” 梅爵还想着任命校长的事,没回过神来,只看见王择新一脸期待,问: “啊?你说谁要结婚?” “哎呀,我问的是不结婚!你表哥,为什么?” “哦,我怎么清楚?你为什么不问他?” “他,一大老爷们,还是高高在上的司令,我怎么问?” “你为什么关心他这事?” “嗯,闲聊呀!” “啊……”梅爵看看王择新,笑了笑。 “笑什么?” “其实……” “其实什么?” “其实我也不知道!” “不知道你瞎其什么实!” “我想说,其实,他大概是打仗多了,心思不在这上面。风来雨去,不安定,所以就不想这个问题了!” “也是!” “他不想就算了!” “算了?什么就算了?” “我也不想了,是不想他了!” “这就算了?既然对他有心,你怎么不试试啊……” “算了!我才不浪费那个时间!” 梅爵想不到王择新如此果断。真是巾帼不让须眉的果断利落,即使在情感这样微妙的问题上,也做得这样拿得起,放得下,真是令人刮目相看。惊讶王择新如此的果断,梅爵不由得在心里感慨:要是任凌峰、表哥、任少原都能这样放得开,果决爽快,也许他们现在都该有个结果了,不管如不如意,都该有心灵栖息的地方了。 “对了,和我表哥同处共事的人中是不有位姓任的人?” “姓任的人?嗯……好像没有!” “没有?” “没有!不过听段司令的手下说之前有位姓任的——不知道是不是你说的这位。那人很有才气,文绉绉的,长得特别招人看,只是他们家给他养了个童养媳,他不想娶,就在仗快要胜利不过还没打完的时候,出国走了。对了,据说那位可怜童养媳,人,也挺中看的,而且很忠心,说是什么除了他,又谁也不嫁。你说,他们婆婆妈妈的,这不是一个比一个有毛病嘛!” “……”梅爵苦笑笑,不知道该接什么话,但是她心里为表哥、为任少原、为任凌峰感到莫名的忧伤。 除了任命书,王择新还给梅爵带来了一封信。她要离开时才想起来,从包里掏出来递给她,说是段司令委托她顺便捎过来的。 梅爵接过书信端详:信口封着,信封上面写着梅爵启,再无其他。她料想是表哥写的,趁着送信人在,她赶紧看看,再让王择新把回信带回去。她打开,发现不是表哥写的,也不需要回复。信是任凌峰写的,而且是半年前写的。信上写了李家当年参军的丫头的去向。除了秋菊随复员军人远嫁去了山西,其他人都在战斗中牺牲了,葬在烈士陵园。信中除了一句问李伯母和各位嫂子、侄子侄女好,再无和他们一家有关的话。 地方为建设学校,四处求贤若渴。段玫向到处招兵买马的王择新推荐了梅爵。自从他带领部队离开李家后,就没有再回来,虽然年节不忘派部下过来看望问候。一方面他没时间,另方面他不知道如何面对表妹还有老太太。当年离开李家后,他与任凌峰闲暇时越来越频繁的争执不休,因果无非都是为李家人。段玫认为应该尽可能鼓励李家人各得其所,比如说梅爵,应该去发挥她生命价值的地方,而不是困在李家的牢笼之中,等待时间对有限生命的宣判。任凌峰却觉得应该尊重李家女人的家园情怀,不论旧道德还是老家规,都让他们自己决定改变与否。两人在一起,说起打仗,同心同德;一说到李家,二人的意见就七零八碎。 多年的战火纷飞后,胜利就在眼前,任凌峰却卸下包袱,坚决要走了。段玫希望他能带着梅爵走,而李家其他人就由他照看。对于他的建议,任凌峰一言不发,手都没跟他挥下一下就走了。 任凌峰走后,段玫不想埋没了表妹的才能,举荐她出来做事。他打算派人疏导李家各房女主人,让她们未来都各有成就,而不是让生命毫无意义的流失在高墙大院内,但是一想到除了表妹外她们都不识字,就计无所出了。 王择新完成任务从李家走后,梅爵不知道该怎么和婆婆及嫂子们提出表哥举荐她去任职校长一事。她内心长叹:如果李家没有经过巨大的变故,她会毫不犹豫自己决断,断然不会顾及他人的想法。但是现在她深深的感受到这个家的风雨飘摇,一小点儿事情都可能是击垮她们生存信念的巨石。她想到自己应负责任,就不忍心了……她惊讶妯娌都变了,自己又何尝没变呢?说到底,是这个家变了,要想继续生存下去,她们就不得不变。 傍晚突然起了大风,空气变得冷硬强劲,让走出屋门的人不由自主的直哆嗦。女人们觉得冷空气一年比一年冷。大嫂和四嫂洗腌菜疙瘩,洗完后手上的水干了,就觉得手指肚疼痛,抬手端详,就见裂开的深浅不一的血口子一道道的。见状老太太心疼却不知所措。钱妈忙找来棉絮沾着油给她们抹在裂口上,让她们在火前烤烤手,又叮嘱其他干活的人手沾水了擦干后,赶紧擦点油搓搓……女人们面对刺骨的空气和越来越拮据的家用,越来越感受到了从前家里下人的生活原来那么不易,但是他们也那么有生存策略。 夜晚,见儿子在老太太屋里睡了,梅爵就到上房和嫂子们一起做鞋。这几年在张妈和钱妈的帮教下,李家众人的衣食已经快要达到自给自足了。她没想到,曾经被呼来唤去的老妈妈们,而今却成了她们的生存导师。 从做衣裤鞋袜,到烧水做饭、洗衣打扫,再到田间播种耕锄,妯娌们都逐渐学会了。但是但凡力气活,怎么尽心用力,她们还是赶不上别家。现在,家里虽然有家底儿支撑尚能度日,但是眼见入少出多,终究有吃完的时候。家里的土地卖的卖,分的分,只剩了三五亩,种了勉强够当年吃的,即使有更多土地,柔弱的妯娌们也没有更多的力气耕种。 老太太看儿媳妇们已经很努力还是拿不顺锄头,种不好赖以生存的庄稼,也就不能全仰仗土地生存,和她们商量适合今后的生计之法。 四儿媳妇提出: “我们给人刺绣吧。我可以教大家,拿针总比拿锄头轻巧嘛!” 梅爵对四嫂的建议提出异议,理由是: “外面现在穿花色鲜艳的人受人鄙视,城里城外穿的人都少,即使绣的再好也是白受累,谁买啊……” 大儿媳妇提出: “六兄弟媳妇的话给了我们提醒,要考虑买主多的东西。嗯……可以做鞋子卖!现在我们自己家人下地干活就知道在田里干活很费鞋。” 一番讨论后,几房儿媳妇最后都认为做鞋子卖,还比较靠谱。老太太无奈的点头同意,她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照顾一家人的衣食周全。这样,田间不忙时,女人们就都聚在大厅里做鞋。 鞋做好了几双,又来了新问题:谁去卖?老太太颠着小脚赶集,走到了,集市也快散了,显然不行。大儿媳妇说她不去,因为她做鞋底已经上手了,速度快,去赶集浪费功夫。其实她怕鞋卖贵卖贱,回来不好交代。二儿媳妇也不去,她直接说没卖过东西,不知道怎么卖!三儿媳看看大家,满不在乎的说她去试试…… 做鞋的妯娌们,除了景沁然,其他人手上都扎出不少针眼。婆婆看着心疼,从家里的犄角旮旯翻到了一瓶酒,拿来放在大厅,哪个手扎了,赶紧到点儿给他们搓搓。这是当年驻扎在花园的部队的卫生员教老太太的简单的日常消毒方法。 梅爵也不擅长针线,妯娌们也不让她多参与,让她多拿出空闲教养儿子。她偶尔无事,也自觉过来加入做鞋的队伍中。 她边做鞋子边琢磨,随着家里变故,家中的人也变了,变得擅于学习了,变得通达真诚了,尤其是妯娌们不再明里暗里争斗较劲,她们现在的样子,就是当初她选择铭卿所希冀的家人的样子……从前,家里各种家规家条束缚,可是家里人,尤其是女人,从未停止吵吵嚷嚷,争来斗去不休不息。任是老太爷何其威严严谨训导,老太太何其操心劳肺,家里也无一日安宁;而现在,再无人提说什么家规家法,家里每个人都忙自己的事情,一天劳累且忙碌,却再也没有了明争暗斗,一心一意在一个大院里生活。她觉得,最好的家规家法,应该是让每个人的生命价值各有其位,各得其所,一个家就会笙磬同音,不治而治。她觉得嫂子们现在才是正常的人。她们不再把生命耗费在相煎相斗相猜相疑上,虽然迫不得已,可是生命过程赋予了意义,虽然是简单的意义。不过今天自己提出要走出这个家,去担任校长,她没有把握会不会得到她们的赞成…… 她边做鞋子,边观察妯娌们:每个人都专心看着各自手里的针线……她纳了一会鞋底儿,手酸了,就停下来,给各位嫂子倒了杯茶,自己也端起一杯,就地坐在蒲团上,喝了一口,看见嫂子们也纷纷停下手,揉揉手,端起白瓷杯子喝茶,就趁空淡淡的笑着说: “今天,我一位同学来家里了,说有人推荐我去刚建好的村小学做校长……” 妯娌们知道今天家里来过客人,从老太太那里知道是梅爵的同学,但是不知这来了人所为何干,现在听梅爵说,面面相觑。 “好事啊!”大嫂顿了顿,惊喜的对梅爵说。 “这么说,我们答应她?”梅爵反问道。 “为什么不答应?答应,答应!”二嫂坚定的说。 “去吧,做校长,再怎么说也比去刨田地省些力气,并且比田地里的收成要稳妥!”三嫂出门倒茶渣,转回身进门,接着二嫂的话的说。 其他人也都附和赞成。见嫂子们如此一致的赞成,梅爵反而不知该说什么了…… 妯娌们私心里筹划梅爵出来做点儿事,可以多点儿赚钱的路子,不至于个个都靠拿针线、耕种土地营生。这个家再是有多少禁忌,一家子终究也要吃饭。可是这碗饭是何其不易,耕田种地,每次回到家,个个都累得虚脱。持针捻线,为了多赶做一双鞋子,哪天不得熬夜。有了减轻营生负担的轻松路子,为什么不走? 妯娌们鼓励梅爵只管跟老太太提任职校长一事,如果她不同意,她们会一起去帮她说。 第二天早上,早饭后,梅爵趁老太太心情好点儿时提起此事,她没有同意,却也没有反对…… 梅爵出去后,任淑贤对老太太道: “娘,六兄弟媳妇能回来和我们一起过到今天,我心里很感激她。我觉着不管她要去做学生,还是做校长,我都没有异议!” “不是我不感谢她,只是一个妇道人家出去抛头露面,总不合适吧!何况我们家这种情形!” “娘,我们出去种田,卖鞋,哪一样不需要出去抛头露面?我们都不出去抛头露面,入不敷出的日子还能过几天?”二儿媳妇道。 “是啊!”其他妯娌也跟着附和。 “你们说的是,境况今非昔比了……那就让她去吧!” 妯娌们见婆婆只是勉强允许,知道她心里顾虑重重。任淑贤看着婆婆牵强应许的神情,想起在田间劳作的锥心劳苦以及妯娌累得东倒西歪的情形,长叹了一口气。 四十二、任职校长 秋季开学时,梅爵正式任村庄小学校长一职。学校是不久前才建成的,坐落在村东头。学校围墙起得高高的,将近2米。紧靠围墙内外栽着成排的绿叶油油的白杨。 梅爵走进围墙围起的学校,进去后才发现和自己想象的相差甚远。围墙里建了两排砖泥瓦房,共六间。一到五年级每个年级一间,剩下一间是办公室。房间外的空地上也栽着白杨树,房子紧靠东围墙建的,校园的西边空着大片,泥土地压平后就作为简易的操场。每间教室的门口两边用石块修了小花坛。学校里所有人员除了她,就只有一个看大门的老头。校园里除了几排房子和树,空荡荡的。她走进教室,教室里除了土墙和黑板,也是空荡荡的,连一张桌子也没有。 看着校园的情形让她决定来认知后沸腾多天的热血顿时凉了下来,甚至有些惊慌不知所措。想了想,她只好跑各部门求助咨询,结果得到只是口头鼓励她克服困难,大胆的干。她思虑一番,理理头绪,决定先从找老师、招学生入手。人来了,然后众人一起想办法。课桌就土坯垒起,上面搭上木板;凳子学生自带。然而课本没有,这是一个大问题。 就在百事无序,让她头疼时,这天她注意到花坛里凤仙花、万寿菊、太阳花、紫茉莉花叶茂盛,点缀了平板乏味的环境。是守门的老头栽种的。目睹花儿,感受到老人家的积极作为,她深受鼓舞。不过秋天的严霜就要铺下来了,它们很快就要衰败了,那时满树的杨树叶也会簌簌飘下来,干枯的铺在地面,踩上去发出轻细的噼噼啪啪的破碎声。 梅爵把当校长的时间抓得紧紧的,把招来的师生也都调动起来参与完善教学。学校的事一桩接一桩有了就解决的头绪。这天,派去采购课本的贺老师回来,告诉她: “梅校长,各处都跑过了,买不到课本,一本也难求!我回来路上想到其他学校借本回来刻印,买了铁笔、蜡纸、钢板和油印机,结果所到学校使用的课本全是老掉牙的古文类。” “好,你受累了!不过你还真为解决的课本的难题提供了一个好思路。我想办法找一本刻印吧。不管怎么说,不能让学生连本课本都有。” 梅爵托人到省城总算买到了一本教科书。书拿回来,划分页码分配给各个老师照着书刻写,然后油印……有了足够的课本,解决了没有学习材料的难题。本校的难题解决后,其他学校知道李家庄子小学有了课本,诸多学校教师或校长争相前来买油印课本或者借书或者取经…… 身为校长,学校刚刚开始的摊子,什么都要梅爵张罗,去拿主意,一会儿是为老师的事忙前忙后,一会儿是为学生事东奔西走,渐渐忙得家里也来不及看顾了,反倒是家里人还要帮她的忙。 这天晚上,梅爵回来,径直到上房问妯娌们: “嫂子们,你们做好的鞋有没有超大的?” “超大的不好卖,只做不很大也不很小的,那才卖得出去!”三嫂头也不抬的边上鞋帮边说。 “那就帮我做一双大的,一名男学生,无父无母,太可怜了,天天赤着脚来学校上学!眼看着天就冷了,怎么也要让他有双鞋穿!” “有必要做吗?以前,闹饥荒,家里散了多少粮给那些饿得不行了的人,结果呢,这些年,也没见有哪个感激我们家……”大嫂边裁剪鞋面边说,说着她就哽咽了,说不下去了。 “那些人不感激,是因为有人告诉他们我们的粮食是剥削了他们的,所以他们觉得是拿回了自己的东西。这孩子就不一样了,虽然没有父母管教,却懂得感恩。他一个人住在学校旁边的生产队的一间空草房里,平常见了他,我会简单问一下他生活状况,也没帮他什么,他竟然就记着了我对他那微不足道的关心。我前天忙,没来得及回来吃午饭,他知道了,做好了饭,自己还没吃,竟然先送了两个槐花锅贴饼子到我办公室里给我……” “嗯,是个有良心的孩子。那你找根绳量量他脚大小大小,拿来我们照着给他做一双!”三嫂爽快道。 梅爵担心妯娌们怪她在外招揽出力不讨好的事,回家尽量少说工作的事。但是这天黄昏时分,她进了门,一副忧心不已的样子被妯娌们看在眼里。晚饭时,大嫂悄悄问: “老六媳妇怎么了,是不是学校里有什么不顺的事?” “……”梅爵摇摇头。 “先吃饭,有什么事吃了再说!”三嫂见二人在说话,虽然听不清,但是看到梅爵似乎不开心的样子,就岔开她们说。 饭后,梅爵没有像往常一样匆匆回自己房去备课——由于学校教师不足,所以她同时还授课。家里人都敏感的觉察到了有什么事情,而且还应该不是什么好事。大家都在座,妯娌谁也不敢先开口。还是老太太先发话了: “老六媳妇,有什么事要说,就只管说。我什么事都经历过了,再没什么事顶不住的!” “对对对!有什么事我们一起想办法。”三嫂立刻附和道。 “我今天出去开会,听外村人说现在在闹均分田地什么的,根据田地多少划分层次,估计我们村也不会例外……” “那,划分了层次会怎么样?”任淑贤问道。 “根据层次高低,改造层次低的,就要拿出来改正,全村层次高的人都来批评指正……” “那我们家会是什么层次?”季元英急切的问。 “我们村就我们一家田地最多……”梅爵无奈道。 “他们不是根据田地多少划分吗?我们这些年也没多少了,大部分不是早就分送了、卖了吗?”老太太醒悟似的说。 “对呀!我们现在没多少家底儿了。”韩章姁拍手道。 “娘,卖也罢,送也好,可我们目前还是比别家多。不说别的,房子多少就在村中央明摆着呢。”任淑贤忧心忡忡的说。 “实在不行,我们赶紧再送或者卖些给村里人。”老太太焦虑道。 “我们家田地多,可是我们家人也多啊!均分就没多少了。”韩章姁道。 “我们有什么都是以前的事了,房子就算我们愿意分,他们也未必有人愿意来住,多少人走我们家门前时都是绕道的呢!所以……我们应该不要紧吧!”一向少言语的景沁然淡淡的说。 “田地,不论以前卖的,还是现在送,都先不管。我最担心的是,他们来揪我们家的老底儿,算旧账,揪出以前的事来说道。”梅爵摇头道。 “我们在这里猜测,也不知道事情会怎么样。不如这样,你明天去找段司令问问这层次划分究竟会不会致使我们家被批斗。” “嗯,大媳妇说的在理儿,我们在这里担忧,不如先跟段司令了解一下,再商量办法。就辛苦老六媳妇跑一趟了!” 众人总算商量了一个没有人反驳的决策。她们各自回去歇息,但是她们一夜辗转,忧心事与愿违。 第二天,梅爵一早吃了几口早饭就匆匆去找表哥去了。女人们在家如坐针毡。她们表面上依旧说笑,做事,可是心都吊着,空荡无依。直到天黑,梅爵才在众人一天的焦虑等待中回来。她进了门,上气不接下气的,歇了口气,发现竟然只有孩子们和老太太在家。看见她,老太太先说: “回来了!你路上没遇到你大嫂她们吗?” “没有啊,我看天要黑了,就抄近路,走田埂回来的!” “哎呦,你大嫂她们看见天色不早了,你还没回来,就去迎接你去了,可巧你又走小路了!走两叉头里去了……” “不要紧,我再出去找她们回来。还有,娘不用担心了,划分层次,段表哥说会跟工作队说,不会涉及我们家,不仅不该涉及,而且我们家应该是……”梅爵想说是烈属,突然想起老太太和嫂子们并不知道铭卿瑞卿曾经做的事,暂时,还是不要跟她们说了吧。 “唉,谢天谢地,谢天谢地……划分什么层次,对我都没什么了,关键的是你们,尤其这四个孩子,还有长长的日子呢……你歇口气儿,喝口水,再去找你嫂子他们回来!不急!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啊!” …… 学校运转渐渐步入正轨。在他人看来办得有声有色,不停的有教育系统人员来访,来指导、来学习、来取经……学校的工作梅爵还勉强应付得过来,但是时间稍长,就暴露出问题了,李家的成年人中,只有她识字,家里凡事跟字有关的,终究都要等她来处理。有时回去,她又要处理家里的事,直到到下半夜才做得差不多,而且有时家里人等不及只好找到学校来。梅爵白天教学外还要接待这些校外来访者,黑天回去还要处理家事,忙得一天到晕头转向,直接就病了。 梅爵生病把老太太吓坏了,又是煎汤,又是熬药,亲自为梅爵忙前忙后,妯娌们劝也劝不住。 梅爵坐在床上,看着老太太一脸的焦急,心里也不是滋味。她忽然想到一个主意:让家里的侄女们也去上学。之前顾忌李家的家规,不敢对婆婆说,现在婆婆对家里唯一识字的她这样重视,也许说了,即便不会同意,也不至于惹得老太太勃然大怒。 这天早上,梅爵感觉好多了,躺在床上也不觉的这红木雕花大床硬得膈应人。三嫂韩章姁端来大碗小米粥,她起来喝了半碗。韩章姁看见她有食欲了,就高兴的说: “能吃下东西了,要好了!谢天谢地!” “三嫂,先别谢了,我想跟你商量点事儿!” “什么事儿?赶快说,我还没吃饭呢!还有一堆鞋要理顺捆绑……” “也不是什么大事儿,我想让家里的侄女们去上学!让她们不要做睁眼瞎了!” “啊?只是老太太那里能同意吗?” “你同意了后,由我去跟老太太说!” “昔日你是老太太眼中钉的外人,今日是却是家中的顶梁柱。确实你说最管用!大嫂同意了吗?” “大嫂我还没找着机会说。不过少数服从多数,你这里有两个孩子,她那里才一个!” “说真的,认字好不好,我也不知道了!看看我们家,七零八乱!” “不能只看眼前,你要为她们的将来打算。现在男女平等。看看外面,人家的男女孩子都会识文断字,我们家的呢,不是要落单、落后了吗?你不着急吗?” “你是说,以后女的也都会识字了?” “是的,不说远的,就现在我们村里,男女老少都跑去学校学习了!反倒是我们自己家,几个侄女都不小了,还藏在家里,一点也不给我面子!” “你这不是给自己找帮衬吗?”韩章姁哂笑道。 她边说边端着碗往外走,走到门口听到梅爵喊道: “见到大嫂,让她过来一下!” “好!上学这事,不管大嫂同不同意,我同意!我自己觉着这不是坏事!” 晚上,梅爵挑着油灯靠在床看书。儿子李民源伏在床头桌子上写作业。听见外面脚步声,李民源起身跑过去开门。门开了,奶奶、大伯母、三伯母进来了,几位姐姐跟在后面进来。 梅爵看看两位嫂子,又看看老太太。老太太神气平和,不知道两位嫂子已经和她说女孩们上学的事了,还是没说。不过她们来,一定是为了此事。李民源和各位长辈及姐姐们打过招呼后,又乖巧的坐回桌子前继续写字。三姐妹就围过来静静的看着弟弟紧握的笔一笔一画的在纸上走动。老太太看看几个孩子,微笑着问孙女: “你们姐妹三人也想学学写字吗?” “……”三位女孩听了奶奶的话,相互看着扭捏着不说话。 “想去,奶奶就让你们去!” “去不去,你们自己说!”梅爵鼓励道。 “去去!”李民源在一边听见了,微笑着催促姐姐们赶紧答应奶奶。 “丫丫,别插嘴!让姐姐们自己说!”老太太柔和的嗔怪孙子。 “哦!”李民源听话的答应着,不再言语。 “想去是吗?”老太太平静的问孙女。她看看站在身后的儿媳妇们,她们都由衷的笑了。 “……”小姐妹们看看彼此,再看看各自的母亲,都小心的点点头。 “啊呀,姐姐去上学,要去一年级,比我低两级!”李民源笑着说,神情里显出了得意。 “别插话,奶奶和姐姐们说话呢!”梅爵看见儿子得意的神色,显然孩子在炫耀自己比较有优势,连忙制止儿子。她想不到孩子小小年纪,竟然有这样的心理。在外天天管别人家的孩子,在家想着一家人的衣食住行,都忽略了儿子的教导,以后该注意引导他了。她正琢磨儿子,却听到大嫂说: “丫丫说的是啊!这姐妹几人的年龄比较长,和年龄较小的孩子一起坐在教室里会不会有心理压力?” “你们不用担心,这几年意识到读书的重要的人家越来越多,去上学的也越来越多,一个年级里各年龄段的都有!前几天后庄子那里还有位近四十岁的人要求入学学习。我们就安排他在一年级学习。现在各年级年龄大小的学生都有。你们不用担心!” 老太太,看看孙子孙女,满意的笑笑,说: “好了!还有什么事,等六媳妇病好了我们再商量吧!都回去早点歇着!”她说着起身往外走,儿媳妇孙女们也跟着出来。 梅爵要送她们出门。老太太却挥手让她不要动。妯娌们出去,随手把门关上走了。 她们走了,梅爵无法入睡,她反复琢磨究竟该怎么教导儿子……老太太把他宠得一身忸怩的女儿气,该如何改正?她悔不该让孩子天天和老太太黏在一起。担心着儿子,她心里又有些担心家里的几个女孩子,她们就像一枚枚宝石一样严严实实的包裹着,这些年,少露面,极少外出。她担心这些孩子的心灵的健康。这是在她当了校长后学习到的新认识:一个健康的人,除了身体健康外,还要心理健康。而心理健康主要形成于幼年,形成了,再难更改,伴随一辈子……儿子在老太太和嫂子的娇宠下不觉已经是少年了,而自己竟然已经错过了教导孩子们的最佳时间,可是又能怎么办呢?不过韩章姁生性乐观,她带着的两个女儿受她影响,应该还正常点。而大侄女的心理健康怕是就没有那么幸运了。儿子的心理健康更是个问题…… 她这时想想自己发现作为教育者,最大的收获竟是发现儿子被一群女人家带偏了,而且错过了纠正期。她想想就惶惶不安。 清晨,一夜辗转无眠梅爵尚在睡梦中,隐约听见儿子说家里来了客人,忙起来去探究竟。她来到上房大厅,就见婆婆、张妈、钱妈、大嫂、二嫂、三嫂、四嫂都在,另外还有三位不认识的中年人,一女两男。见梅爵进来,来客连忙站起来生硬的点头示好。婆婆轻声介绍说: “这是张妈、钱妈的家人。这两天,张妈钱妈想回老家去,我就让人捎话儿让他们来,把老人家接回去……” “哦哦……” 梅爵招呼来客坐下。她自己脸色苍白的也坐下了,却不知该说什么,就见大嫂二嫂提出大小几个包裹来,交代两位男来来客: “这个大包袱是钱妈平时穿的衣物,已经洗干净了;这三个小的袱里都是新做的衣裤鞋袜……” 又见三嫂四嫂提出几个包袱来,交代女来客: “这是个大包袱是张妈日常里穿的旧衣服,这几小包袱里是我们才赶出来的新衣服,你拿回去,别混了……” 梅爵看着,拧了拧眉,站起来,走到老太太身边,看看张妈和钱妈,说: “两位老妈妈要回老家去了?” 张妈叹口气,说: “该走了……”她说着走到老太太跟前就要跪下磕头。 老太太连忙站起来,让大儿媳妇搀着,阻止她跪,说: “快别这样,现在都什么年代了,不兴这老一套了。” “……”张妈抹着眼泪点头。 老太太过来拉着张妈和钱妈的手说: “回去了,如果没什么事儿,就回来。这里虽然不富裕,可终究还有一口饭吃……你们一辈子在这里流血流汗的……”老太太说不下去了。 妯娌们都明白,老太太意思是只要他们活着,就回来养老,这里不是你们最终归宿,但是会为你们养老…… 众人送两位老妈妈离开。走到门口,妯娌们又拿出备好的两包吃的给两家各一包,让他们带着路上吃;老太太趁着儿媳妇们和钱妈、张妈的家人寒暄,从怀里掏出两叠钱币悄悄塞给她们,两位老人推着不肯要,老太太一个当年凶恶的眼神,制止她们的推让,悄声说: “回去了,自己挣不动钱了,跟孩子要,要看脸色,要用尽量拿自己的花……” 出了门,众人看见门外左侧停着张妈的家人赶来的牛车,牛车上铺了些稻草……右侧紧靠着门放着钱妈家人推来的一辆独轮车,车身糊着斑驳泥土,显然是做农活用的…… 梅爵看到这两车的简陋不由得惊讶,两老人坐上去,不等回到家还不就颠散了骨架,自己仅仅生场病,就有气无力的,躺着都累,何况两位老人这么大年纪。她忙让两位老妈妈的家人等等,让三嫂随自己回到自己房内找了两床旧被子,拿出来,走到张妈的牛车前,随手抽出一床粉红的被子铺在了车上。三嫂明白,转身把剩下的墨绿的被子铺在了钱妈的独轮车上。尽管是旧的,可在两位老太太眼里还是那么鲜亮,过来拉住了梅爵的手,似又要跪下,梅爵忙搀住她们,扶她们上车。 老太太抹着眼泪,和儿媳妇们一起目送两位老仆人在家人的陪伴下,缓缓走远,身影消失在绿色的原野上……她们都知道,这一走,就是永别了。只有永别要来了,她们才会提出离开。无论愿意与否,无论她们在李家多久,钱妈终归钱家,张妈终归张家…… 目送两位老妈妈离开,老太太感叹: “家里又少了两个人,以前除了日常里身边常见的人,家里多少仆妇都没见过面,然而没几年的时间,就剩下两位老妈妈伴在眼前,而现在……” 妯娌们各自感叹自己,即使走了坚持不回来,可是到生命最终的那一刻,还是要回来,嫁进李家的人最后都归李家…… 四十三、以食为天 半弦清月悬在空中,光辉蒙蒙,风也柔柔,村庄的夜晚静幽幽。偶尔的鸟鸣挣脱幽静响动一下,让夜显得更是深邃悠远。 张妈钱妈走后不久,李家就接到了她们前后离世的消息。老太太抹着泪,不言语。妯娌们也不言语,只是季元英和景沁然哭得最伤心。不过,两位老人离开离世带来的悲伤很快就被李家忧愁的新困窘冲淡了。 梅爵的病还没痊愈,生活起居都很少出屋。她的饭四嫂早就在餐厅摆饭前就先送过来了。她正在屋里洗手,准备吃早饭,洗好手,一转身,看见婆婆和众位妯娌们推门进来了。她赶紧招呼她们就坐。 众人见她今天脸色较前两天好多了,才放心。 “好了,好了,都把心搁肚子里,赶快让校长吃饭了,我们也回去吃饭了!”韩章姁的话引来大家的一番苦笑。 一天无事,晚饭后,韩章姁领着女儿到六房玩。她一进门就对着梅爵嚷道: “家里无聊,两个丫头非要过来找弟弟玩!” 她们寒暄落座,看着三个孩子你一言我一语时,又有人敲门,梅爵开门,看见任淑贤在门外,连忙请她屋里坐。任淑贤坐下,看看三个孩子,微微一笑,又看看韩章姁和梅爵,突然抑制不住的哭起来。 见任淑贤如此举动,梅爵和韩章姁一惊,三个孩子都吓得呆呆的。梅爵忙让孩子们出去玩。妯娌二人询问大嫂何故如此。任淑贤拭泪道: “我……我……觉得活的一点儿意思都没有!可是我又不敢在老太太和老二媳妇、老四媳妇面前露一点儿怯!如果不是孩子牵绊着,我绝不在这世上忍受这般苦罪……” “大嫂,怎么这么说呢?俗话说,好死不如赖活着!”韩章姁道。 “大嫂,少去想那些过往的酸咸苦辣,过得才能少点苦楚!活着没意思的想法断然要不得,不说大侄女需要你,老太太依仗你,就是我们也不能没有你!总之,这个家不能没有你!” “我……在这个家里,连可以诉诉苦水的地方都少得可怜。真是没意思……”任淑贤摇摇头。 听大嫂反复这么说,说得两人苦水泛滥。梅爵心想,好在大嫂是找了三嫂和自己倾诉轻世之念,若是在二嫂和四嫂面前如此言说,怕是其有犹如横飞的刀枪般的杀伤力。 梅爵病刚好起来时,王择新风风火火的又来了。她还不知道梅爵病刚刚好的事,门进来就扯着嗓告诉梅爵上级的指示和决定:梅校长,上级指示扩建学校,增加初中部和高中部。梅爵无精打采的招呼她坐。王择新不满道: “怎么了?不高兴!难道你不觉得这是好事?” “是好事!高兴!只是对我而言还有比高兴更糟糕的。”梅爵有气无力的答道,“你就没看到我都快散架子了吗?” “怎么了?看起来有气无力的!” “病了!刚好……” “等病好了不就可以了嘛!又不让你立刻就去做!” “可是即使病好,棘手的是家里、学校两头我根本顾不过来。” “家里能有什么事,这么多女人,你就一个小孩,难道她们一群人还照顾不过来一个孩子?” “就因为一群女人都宠着一个孩子,所以我要更多操心点儿。接触到教育行业,我最大的收获就是了解了孩子的教育原来有最佳时期。而我们似乎已经错过了教育民源的最佳时间。他的奶奶伯母们把他宠得一点儿脾气都没有。他出了家门,别人打他骂他,他都不知道保护自己。他将来是要撑起这个家的,他要像个顶天立地的男人才行!” “可怜的孩子,要受你的摧残了……”王择新翻翻白眼,撇撇嘴调侃道。 “还有,李家有个传统,不娶识字的女人进门。所以遇到跟字有关的,现在全都得等我来处理。” “哦,啊?那你还不是识字!难道在她们看来,你是男人?” “是男人就好了。其实,我就不是李家的家长承认的儿媳妇,他们承认的那个人,就是不识字的。” “对!对!对!我想起来了!听说,这可是个传奇故事的人家!” “先别说这些了,说起来,不知道要说到什么时候呢!还是说正事吧……我觉得学校已经正常运转起来了,这些日子我没去,还不是照常运转;而这个家就不一样,我离开了就难以运转。老太太和妯娌们日子本来就越来越难以应付裕如。” “哦……” 两人交流了一番,最终王择新同意梅爵决定暂时放弃学校工作。如果有必要,等她儿子十六岁以后再出来做。王择新也认为学校可另选人担任校长,而李家却无法再找人代替她。她觉得不能强人所难,就果断的回去汇报了。 梅爵很赞赏老同学的做事风格,果断利落,从不拖泥带水。她送走她,看着她的背影,内心叹息:若是妯娌们都有这样的处事格调,那么自己就可以心安的离开了,了无牵挂的做自己,做自己的事……然而世间没有若是。 梅爵不再去学校了,她在家里,心怀教导好孩子的愿望,可是外面却风雨交加起来。看到外面的情形,妯娌们都庆幸梅爵回来可以避免招惹是非。 梅爵不再出去工作,家里的贴补就只能靠这些缝缝绣绣的营生,哪个女人都不敢怠慢。早上,韩章姁一个人先匆匆吃了早饭,趁早出去赶集卖鞋。她刚出门没多久,又拎着一串鞋子跑回来了,进了门径直冲进梅爵屋里。梅爵正在批评纠正儿子被奶奶和诸位大伯母娇惯的诸多毛病,听见声音,抬头看见气喘吁吁的三嫂进门。 不等梅爵起身让座,韩章姁看也不看地方,随意坐下就说: “老六媳妇啊!一大早这是干什么,你可别再吓唬我们的宝贝疙瘩了!” “三嫂,你不是卖鞋已经出门了吗?” “忘了拿零钱了!” 梅爵目送三嫂扫拿了零钱又出门卖鞋去了,心里很不踏实,也跟着走出屋门,看看高空风吹起来,冷飕飕的,她感觉天要变化了。她回到屋内,找了件厚衣服套在外面,还是感受到阵阵阴凉。 韩章姁出去赶集卖鞋去了,竟然不到中午就回来了,手中拎着鞋。她手中的鞋子没见少,也没有如往常一样顺便还买点儿别的东西回来给大家尝尝。 任淑贤抬头看见她苦着脸进门,吃惊的问: “怎么了,老三媳妇,今儿回来的这么早?往天都是天快黑才回到家的。” “行了,你们以后别做了,好好劳动吧……”韩章姁把手中的鞋朝地上一丢,颓丧的坐下道。 “三嫂,是不是没有人买了?”梅爵问道。 “是!唉,你也知道啊!嗐,其实早就难卖了,我想着不卖我们家就断了用钱的来路了,那一点儿土地里也刨不出钱来。集市没人买了,我就去住家街巷子里挨家挨户问,挨门卖,能卖一双是一双……” “啊,三媳妇,你应该早点说,这也太冒失了!快别去了!挨家去硬派卖,成何体统!”婆婆进门来,听了担忧道。 “我要是说了,你们肯定就不让我去了,可是我不去卖鞋,我们一家子就要天天喝清粥了。” “喝清粥……就喝清粥吧!”老太太道。 “只可惜了,这些鞋我们要留着自己穿了。”韩章姁道。 老太太走到自己往常的座位前坐下,目光暗淡,她伸手抚摸着蹲在身边玩耍的小孙子的头,看看门外地面近午的太阳撒射出的焦灼的光芒,神思迷茫,口中自言自语道: “这日子,活着就好了,靠我们自己……” 妯娌们听了老太太的话,都愁眉不展。靠自己,怎么靠呢?她们累死累活家里却越来越清贫。 能卖的就卖,能换东西的就换东西,最后李家家里只剩下了一口锅,勉强应对吃饭。一开始家里还不太适应,做一顿饭,来回刷锅几次。渐渐发现,一口锅足矣!家里可吃的东西越来越少了。尽管每一个耕种季节,女人在田间拼命劳作,家里的粮食还是不够吃。老太太怕饿着孙子孙女,还如从前般无保留的把白米细面做给他们吃。几个月后,孩子们也只能跟着大人一起吃玉米面、红薯叶、咸菜条了。 李家穷困,让人人都没有了轻松闲暇的时间,她们虽然形容消瘦,但气色反而好多了,梅爵内心感慨祸福相依。困乏让日子不在日夜纠结中度过,就不显得漫长,似乎快多了。 这天,众人疼爱的李民源病了,看见孩子一脸的饥瘦色,老太太心焦的问孙子: “小丫丫,乖孙孙,你想吃什么?跟奶奶说。” “奶奶,我想吃以前家里做的软软的白面肉包子。” 听孙子说想吃肉包子,老太太和儿媳妇们商议,如何弄点儿面和肉蒸几个包子给孩子吃: “去买点面和肉儿吧,总之给孩子做几个包子解解馋吧!”老太太慷慨道。 “娘,买,哪有余钱了。现在,谁家有钱也是好好存着,为了年节时能吃到白面和荤腥。我们家还不如人家,一点积存也没有了。”大儿媳妇皱着眉说。 “家里……这……那我们去跟买卖人赊点儿肉、面,或者借也行……” 梅爵皱起眉说: “娘,小孩子多喝喝开水就好了,别惯着他。” 众妯娌听见梅爵说让侄子喝白开水,哽咽落泪。 老太太听六儿媳妇无奈的话,忧虑他们一家的日子要怎么才能过好呢? “这日子要怎么过,我们还真是要多上心了……”老太太看看孙子孙女的小黄脸,无奈抹泪。 “总有办法让日子过好!”韩章姁信心十足的说。 听了韩章姁的话,妯娌们有些颇受鼓励,可是怎么能过好呢?她们又觉得满怀的信息空洞无力。 晚饭,喝完每人一份的稀粥,李姝妍和母亲回到长房,没多久她就哭起来: “妈,我还饿!呜呜……” “你现在正长身体,所以饿的快。可是饿也不能吃了,家里多出的那一点点儿东西,要留给你弟弟!” “弟弟是六婶的孩子,你为什么比六婶还疼他!” “因为妈从你外祖父那里一无所有的回来才明白,这个家没我们,只要有他,家就还在。如果他没了,我们在,家还是会没的。所以什么时候都要以他为重。没有办法的!唉,谁会想得到,这家里人,喜欢的,不喜欢的,都成了挂一根绳上的蚂蚱,而那根绳子握在一个小小的孩子手里……” 李姝妍听不明白母亲的话,泪眼汪汪的想着吃的,饥肠辘辘的感觉越来越抓挠肠胃,心中暗暗恼恨这个人人都疼爱的弟弟。 四十四、结草衔环 一家人以为境况已经坏到尽头,日子往前,应该是否极泰来的时候了。然而,她们没有想到,无论怎么样的谨慎小心,柔顺的她们却面临着即将到来更猛烈的狂风暴雨。 中午,梅爵随嫂子们到田间除草回来,路经学校门口,看见王小花脚下踢着一本书低头迎面走来。梅爵叫住了她: “王小花!” 小姑娘站住,抬头羞怯的看看面前的众人,一言不发。 梅爵走过去,捡起地上的书,不看则已,一看火气冲天。这是自己同各位老师连续多天熬夜刻写又求爷爷告奶奶才印出来的课本,这孩子居然踢着玩。没有课本,多少学校孩子都是干瞪眼坐在课堂上,多少学校老师学生羡慕李家庄子的学生们有教材、课本。她压了压火气,问: “小花,书踢坏了,没有课本了怎么上课?” “这书……不用了,我们发新课本了。” “哦?有新的了!拿给我看看!” 王小花看见梅爵严肃的表情,吓得笨手笨脚的连忙从布包里掏出课本递过去。梅爵接过手,惊了一下,是一本古文书。她不知道该说什么,把课本塞还给王小花,站起身,走了。 学校的新校长倔强,和李家庄的人口角,李家人听说他竟被打死了。老太太听说后,吓得面色苍白,她再也不许家里人去学校等的“热闹”的地方。她嘱咐儿媳妇们关紧大门,避在家里,静听外面的动静。面对村庄里各种对知识分子的否定,她觉得还是不识文断字安全可靠,这尤其对女人们来说。她在对拥有知识好坏的论断徘徊了一番后,又回到了从前的认识上:李家不让女人识文断字是英明之举。 女人们紧紧关起家里的大门,不敢随意到街上去……梅爵也感到无助与恐怖,她还记得交接工作时,见到的瘦瘦高高的新任校长钱基盛,刚刚从大学毕业的高材生,那么自信而富有朝气的年轻人……转眼间人就没了?就因为他是知识分子?这到底是怎么了?怎么了……她在心里也惶惑不已。蓦然间,她想到哥哥们……她想念他们了。可是现在谁也无法见到谁,连彼此的音信也没有一点儿。 梅爵刚刚开始不久的严厉的教育儿子的行动,不等老太太和妯娌们制止,就被外面突如其来的吵嚷打断了。李民源对母亲一天揪着自己不放、被要求改正这、改正那的焦躁的不满也随之消失了…… 看见儿子又恢复了无所拘束的喜悦神情,梅爵深深焦虑又无奈。她现在更想明白,村庄里这是怎么了,到底该怎么办?她想起了曾经慷概激昂的铭卿、瑞卿兄、任凌峰还有表哥等等人热血沸腾的时候,他们曾经梦寐以求的,为之奋斗的,不应该是这样的吧?现在,只有表哥还在这里,那么他会后悔吗?罢了,后悔又怎么样,看样子即使他们都在,也无法了吧。要不要去找表哥问问怎么办才好?老太太和各位嫂子也想到了找段玫。但是转而她们觉得这次大概找他也没用了。她们从外面打听到:从城里到乡下,都是这样。梅爵犹豫后她还是决定找表哥问问这就是要干什么……她和众位嫂子一起去找老太太请示去询问段玫可否。火虽然烧到了门口,老太太想到前面发生的那些事都没有给李家带来麻烦,还沉得住气,就嘱咐儿媳妇们: “先静观其变吧……看看情况,再找别人,否则我们莽撞的就去找人,给别人增添不必要的麻烦。” 梅爵观察各处的风尚,回家建议家里人不要穿军绿色便服,怕被批……以前穿的色彩艳丽、款式无论中外的衣物,若无法改就藏起。 尽管紧关大门,李家人却着急忙慌的紧随形势行进。一家子一天到晚忙碌不已。她们着装、发式都尽可能随外面的大溜:齐耳短发,蓝色或者灰色列宁装、军便服。翡翠李子也从妯娌们的腰间摘了下来,按照老太太的嘱咐深深的埋藏在家里一株高大的桂花树下…… 老太太监督着,让儿媳妇们把鲜艳的衣物打包,悄悄拿到野外埋藏起来……大儿媳妇甚是不舍,她担心孩子们以后没一件像样的衣服穿,就跟老太太请示: “娘,孩子们衣服没怎么穿过的,就不要埋藏了吧,拿出去埋藏一个夏季,再挖出来怕是就不能穿了。留着些只在家里穿穿,出门就穿蓝灰的那些……” “大儿媳妇,藏起来,不是还要穿,是不要让外人找到我们家的把柄,我们也不知道事情要怎么样,这样的情形要持续到什么时候,只能先小心着点。先躲过麻烦才是最要紧的,就不要顾虑还能不能穿了!” “大嫂,我明天去买点染料,能染成蓝色、灰色的,就留着改改,染不成的,还是不要留在家里了……”梅爵说。 “咳,大嫂辛苦给孩子们做的,怎么舍得!我也是舍不得!”景沁然轻声叹惜道。 “没关系,该拿出去的就拿出去,我们还有一双手,以后想要什么样的,再做就是了!再说了,穿什么不是穿。穿绸缎过一天,穿粗布,还是过一天,只要活着,有口吃的饿不着就行了!”韩章姁爽快的说。 “还是尽可能小心点吧!”梅爵皱皱眉头,无奈的说。 “那什么时候能穿花衣服?”李姝妍问。 “总有那么一天的!”梅爵微笑着说。 染料买回来了,妯娌们忙把想要留下的衣服挑出来染改……梅爵看见一堆要染的衣服,不但多是孩子们的,而且还多是儿子的。除了老太太做的,妯娌们也都给儿子做了不少,从大嫂到四嫂。不过四嫂做的最多,做得最精致;二嫂也做了不少;就连要给两个女儿做的三嫂也给儿子做了;反倒是自己作为他的母亲,一件也没给他做,因为他的衣服太多了,她只给侄女们做过一两件……衣服染过后清洗晾干再看,大多的衣服还是看得出鲜艳的花色;再染再洗,还是那么明显,妯娌们忙了几天,累得腰酸背疼…… 这天晚饭时,老太太看看儿媳妇们,说: “罢了,别染了,该扔的扔,该藏的藏!不论什么时候都要以保住一家人平安才是正理儿!” 各房儿媳妇看看老太太,沉默不语。晚饭后,她们把处理得不理想的衣服收拾打包,准备处理。 入夜后,将近子时,妯娌们把包裹好的衣物拿出来,到后院墙外的老榆树下撅坑……女人们还是不擅长抡镐拿锄,撅了将近半个时辰,总算挖得勉强足够装下衣物了。她们都一言不发,也顾不得满头的大汗,默默配合,把衣服甩进去,赶紧把坑填平。 站在已填平的坑面,总算可以歇口气了,午夜的凉风吹来,妯娌们浑身顿觉嗖嗖发凉,听见不远处的猫头鹰在树间断断续续的“哭”。听见猫头鹰的呜咽声,她们心里都毛骨悚然的,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但是谁也不敢把这种感觉说出口…… 李家妇孺尽可能的迎合当下的潮流,避免可能的迎面而来的是非。 这天早上,李家大门被人猛烈的砸开,一家人看见一群人横冲而入……他们愤激的表情扭曲了面孔,一副气急败坏的样子,让李家人感到既莫名其妙又惊慌失措。 带头进门的人就是从村学校毕业的学生——张贵。尽管他现在已经长高了许多,梅爵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他在学校太喜欢表现自己了,总喜欢到各老师办公处晃悠。空间不大的学校里,几位老师没多久都记得这名表现积极的学生了。自己教育过得学生反过来到自己家叫闹,这是自己从事教育的失败吧。梅爵在心中自问。 梅爵看着这些气急败坏的孩子,醒悟苦心孤诣帮助他们读书认字,是错误的,应教育他们的,首先是认识是非,认识自我,认识自我的价值。不仅仅是他们不认识自我,自己也是,李家女人们也是。不认识自我,所以不知独立价值所在,四处依傍,然而最后无不失望。这些孩子们如果认识自我的独立价值,也就不会费尽心机依傍这阵势来展现自己的行为了,他们会寻找一个适合自身的平台展现自我;嫂嫂们如果没有依傍之心,当年不会为得到一枚翡翠李子煞费苦心,而男人来去又何所畏惧,而自己也不必留下来陪着她们作出额外的自我牺牲了…… 进门来的,高高矮矮的多是年轻人,其中还有从未见过的面孔,不知道是外村的,还是张贵他们的上级……张贵看看身后紧跟的一群人,然后昂头扯着嗓子高声吵嚷 …… 无论如何的顺势谨慎,李家人依然被村里村外的人吵嚷唾骂得落花流水。老太太和儿媳妇们被那些冲入家门的人们推到大街上,被要求当众悔过自省,被驱赶着,狼狈万状。 几个孩子都随长辈一起被清出家门。学校教学秩序已经瘫痪了,他们也不再去上学。虽然四个孩子们没有被村里人推出去游街,但是他们看到奶奶和母亲等长辈在街上被拳打脚踢、被推搡虐待的样子,都吓得直抹眼泪;出了家门又有小孩朝他们丢石头……没了大人的庇护,他们不敢出声反抗,甚至不敢躲开丢来的石头。李姝妍虽然也吓得无措,可她年龄终究大些,揣测躲藏在外面忍饥挨饿不知要到什么时候,就趁人不注意带着弟弟妹妹悄悄溜回家,做些吃的给弟弟妹妹。他们吃完了,把剩下的藏在门外的草堆里,等着奶奶母亲等人回来吃。 家里依然听得见外面远远的吵斗的高呼声,几个孩子不敢再出去看,藏在墙角,彼此相望,眼神恐慌无助……尤其是李民源,他从未见过这种不友善的举止,心里恐惧极了。他感到无助,吓得连一句话都不敢说。 村民要求李家一家人悔过自省几次后,李家大院的正房屋舍也不许他们一家子住了。一家人般进被村民指定的门房里住。门房里太狭小了,且没有厨灶。老太太和儿媳妇偏偏还那样爱干净,烧火煮饭只好在门房外就地挖坑支起锅架解决。 偌大的家院里面全都空置起来,也更加热闹起来…… 白天会来气焰汹汹的村民到大院内各房深挖李家早年的“劣证”,到处翻找打砸,东西能拿的就拿,不能拿的就砸。连家里吃饭用的碗盘都被他们作为“劣证”端走了。那些“劣证”都拿到哪里去了,李家人谁也不知道。为了生存,曾经锦衣玉食的李家人们,到现在不得不找些粗陶瓦罐做家什,勉强对付日常使用。 看见房舍也日渐被日侵月蚀,毁了,妯娌们暗暗流泪不止。她们内心感叹:家被毁了,眼睁睁看着被毁了,何其无奈,人生归宿不是娘家,现在婆家如此,似乎只剩下那堆黄土可靠了。 夜晚照旧不知不觉如常来临,老太太强打精神催促儿媳们和孙女孙子去睡觉。小孩子们支撑不住,去睡了。妯娌们默默坐着。老太太拉了拉坐在身边的大儿媳妇,催促道: “别坐着了,去睡吧!你这大嫂不动,其他人也不动!” “娘,是我无能,没有庇护好一家长幼……”任淑贤话未说完,就抱住老太太的胳膊哭起来。 妯娌忙过来劝慰,但是一家人却哭成了一团。老太太感受到一家人的心距离从未如此近过。 李家庄子的老少们走出了李家,完全不再依靠李家,期盼的幸福生活也并没有实现。现在他们又回来了,气势汹汹的来算昔日被剥削之账。面对他们的指责与清算,老太太为首的李家活着的人们不得不低下头。 目睹熙熙攘攘的人进进出出打砸抢拿,梅爵感觉满怀才华百无一用,也一时一筹莫展。曾经反感梅家人钟鸣鼎食和李家人乘坚策肥,然而今天这些已完全不存在了,各得其所的理想实现了,可眼前的这些人却成了疯子……她深感迷茫。她觉得表哥应该也是迷茫的;如果铭卿在,他也一定是迷茫的吧…… 从他们揭发自己的劣证上看,任淑贤明白了离开李家谋生的丫头婆子也没有走远,她们不但是揭发人,甚至是主力军。她知道,丫头婆子们知道的李家的零零碎碎甚多,甚至比她们这些曾经的主子知道的还多。她们要想保身,不得不更加小心。即便是当年有恩于下人,可是她们当年的地位也是下人。现在她们翻身了,狂喜自己也是主人了,还会有几人在乎当时那点儿微薄的恩情。而今风水轮流转,该他们一家子承受是非曲直了……她心中想着,就听耳边呼声一波又一波: “‘千针菩萨’任淑贤!” “‘千针菩萨’任淑贤!” …… “假菩萨悔过自新!” “假菩萨悔过自新!” …… 任淑贤听着的批斗的人对着她这样喊,内心极其尴尬。自己聪敏一时,竟得了个这样的称谓。谁给她起的绰号她不知道,不过这事儿是从前的下人捅出来的无疑。那个人是谁呢?红儿?墨儿?还是……罢了,就算知道了,又能怎么样?徒增烦忧……这几年,自己带着妯娌们疲于奔命,深切的感受到劳作的辛苦。也许这些人这么对她们是合理的。当年家里的丫头仆妇们哪个不辛苦,日夜操劳,甚至还会被打骂。她们不恨李家人,那岂不是圣人了。 “季元英悔过自新!” “季元英悔过自新!” …… 季元英听着一声声高喊后面跟着一浪浪高喊,冲击着她死寂的神思。她想跟着高喊声活起来,几次挣扎,却无济于事。 “‘大嘴巴’韩章姁!” “‘大嘴巴’韩章姁!” …… “‘韩大嘴巴’悔过自新!” “‘韩大嘴巴’悔过自新!” …… 韩章姁听见批斗的人忽然间这样喊她,差点笑出了声。她悄悄摸摸嘴巴,内心忍俊不禁:我最哪里嘴大了?这是谁瞎扯的…… “景沁然悔过自新!” “景沁然悔过自新!” …… 景沁然看看眼前众人,心中无波,听着他们的高呼声,感受到一丝生气。然而她却难以捕捉抓牢,只有继续面对颓然的一切。空气干燥,让她感觉喉咙发痒,但是,她不敢咳嗽,生怕引起他人的额外注意。 “梅爵悔过自新!” “梅爵悔过自新!” …… 面对吵嚷的人群,梅爵忧心婆婆和妯娌们尊严不在而无法承受,又担心几个孩子寒饿,她祈祷这样的吵嚷早点儿结束,彻底的结束。 任淑贤看着吵嚷的人头攒动不止,心里是无望的冷汗。她不敢把失望说出口,就闭嘴不语。老太太已经老了,而且向来足不出户,看来带头支撑这个家向前走的只能是自己了。她必须担负起长房长嫂的职责,纵然无力,她也要咬牙尽力。 李家人搬进了门房居住了些时日。这天天色下黑时,任淑贤出来方便,不经意看到村里的老汉德福趴在墙上往里看,心里一惊,默不作声,装作没看见赶紧回了屋,悄悄告诉妯娌们。 妯娌们一听都担心害怕,不知该如何是好。韩章姁听了,想想道: “这些坏渣,估计是知道我们家没了男劳力,失势失力,想乘人之危,占点儿便宜。不能由着他。否则,以后更不知道会怎么嚣张了。” “可是能怎么办?时下这样,我们能找谁说理去?”季元英道。 “要想个办法制止这个势头。”任淑贤紧皱眉头坚定道。 “大嫂说得对,这个家里一群女人,村里某些人难免有非分之想。必须断了他们无聊的念头。”梅爵道。 妯娌们琢磨了一夜,第二天瞒着老太太开始实施计划。白天吵嚷结束时,她们回到家里把白色的被里准备好。晚上,人静时,妯娌们有人出去隐藏在墙外。韩章姁见各就各位,故意在门口大喊大叫肚子疼,要上厕所…… 韩章姁喊了一会儿,就听墙外急促小声的说道: “来了,来了……” 韩章姁一听,连忙加大声音喊道: “谁给我送个灯过来,这厕所什么都看不见……” 妯娌们在暗处窥见竟然来了两个人,鬼鬼祟祟,爬上墙头……这样下去,还不知道会有多少好事者觊觎她们的存在。看见他们趴在墙上后,景沁然和梅爵走了出来。景沁然边走边兢兢战战道: “后边有人跟着我们,快走!” “啊——四嫂,是什么跟着我们啊,怎么不像是人啊!”梅爵胆颤道。 “是啊,六兄弟媳妇!快家去,好像还不是一个!” “是……老太爷他们回来了吧……” “大概是吧,要不还能有……有……有……谁啊……快跑!” 妯娌二人假装没看见墙头的人,惊惶失措的匆匆跑回家去了。 墙外隐藏的任淑贤看见景沁然和梅爵进了家门,和季元英披挂着白床单从头遮盖起来,她们摇摇晃晃,前走走,后倒倒,口中呜呜咽咽,并不走近墙头那两人,却看见墙上的人摔了下去,连滚带爬的惊慌逃跑了……二人仍然披挂着白被里子,围着李家大院转了一圈后,找了个没人处收起床单,回家去了…… 此后再也没有人朝李家偷窥了。妯娌掐灭了村里人对女人的觊觎的念头。她们赞叹大嫂的主意好。韩章姁问她: “大嫂,你还真行,是怎么想到的?” 任淑贤听了苦笑道: “你们以为是我想出来的?其实是老张妈的主意!” “张妈?她不是早就走了吗?”季元英诧异道。 妯娌们也惊讶的看着任淑贤,想知道原委。 “这是她走前闲暇说话时告诉我的。她说家里除了孩子就是女人,外面混账东西必然会惦记李家,欺负软弱,时日久了,一定会有非分企图之念,所以悄悄告诉我这个应付方法:利用家里被冤杀的男人赶走混账无赖。她怕老太太忌讳,其他人也未必想听,所以就只告诉了我。一再嘱咐我别泄露出去,要不就不灵验了。” 众人听了心里默默感激张妈,感激她把善意的生活智慧分享给她们。她们也感慨即便从家里走出去的下人,也不全留下的是恶念,既然无法把握他人的善恶执念,就由之而去、顺之而行吧。 女人们每天勉强糊口外,还要面对检讨悔过、扫街……任淑贤眼见一家老弱都有些撑不住了,想请梅爵找段司令求助。梅爵听了大嫂的建议,也想出去探探究竟,然而家里人天天被李家庄的人敌视,她无法离开。但是她还是尽可能探听外面的信息,希望此处之外能有所不同,然而通过村民每天谈论的信息,知道了省城,甚至全国都在进行这项活动,想想就感觉冰冷恐慌。 面对惶恐的无望的日子,这天晚上任淑贤出主意,让梅爵装病试试,然后看看能不能有机会去找段司令求救……这个主意,老太太也默许了。 夜里,梅爵躺在窄窄的木板床上,午夜还翻来覆去睡不着,琢磨眼前的事儿,究竟是怎么了,该怎么样才好,表哥还能保护这个家吗?她想着想着,困倦了,刚要睡着,忽然坐了起来:村民们一天到晚吵嚷……表哥不也是出身有问题吗?那还找他干什么?去了白白给他增加烦恼,而且还可能给他也给李家找来新的麻烦……何况这么大的事,处处如此吵嚷热闹,他怎可能不知,既然他没如往常一样来看顾这个家,说明他也无力……她坐着思虑一番,顿时冷汗直流,望着黑乎乎的屋内头皮酥麻,目光转向小小的窗子,微微有点光亮。她想到这个家的变故,想到这几年妯娌们为了生存来来去去所做的徒劳的努力,顿时有种命运洪流中无法把自我的颓废感。即便是一向自信自己不依仗哪一个的她也陷入了焦虑不安之中。她想到如果当年跟父亲走了,就不会是眼下这般境遇。可是她如果走了,这个家现在还会存在吗?继续生活在这个家里的妯娌们还能有信心吗?她打了个寒战,不敢继续想象。 其他人都在酣睡,她轻轻下床走到窗前,掀起旧布帘子的一角,看见外面院里同样黑幽幽的,而天空却星斗闪烁,密密麻麻,晶晶莹莹,无拘自在,但是它们太遥远了。不知道那遥远的地方,是不是也有人,那里的人是不是也会经历荒诞与正常、喜悦与悲忧…… 第二天一早,梅爵悄声告诉各位嫂子们,表哥也可能因出身会被烦扰后,她们都心灰意冷,一时间没了改变现状的主意。她并不气馁,鼓舞众人: “我们就靠自己,也一定能过得下去!” 面对每天当众悔过完后还要扫街的情形,妯娌们尽量照顾婆婆,帮她清扫划分给她的那片区域的街道。她已经老了,扫几下就要停下来喘息。尽管她面庞轮廓还是那样雍容,但是皮肤松弛,失去了华贵的光泽,眼神疑惧且忧郁。 这天,韩章姁扫完分派给自己的路面后,过来帮婆婆扫。她让婆婆的坐在扫把上歇歇,急忙忙的就扫了起来,扫了一段,回头却看见老太太执意靠着墙站着。 老太太歇了一会儿,吁吁气喘渐渐平息,又看见大儿媳妇也朝她走来。 “娘,三兄弟媳妇干得好快!我还以为自己最快!” “是啊,不是她来,我也不能歇息一下!” 任淑贤走近韩章姁,挨着她一起抡起扫帚朝前扫。干枯的落叶和灰尘一起被往前推。时而有风吹来,树叶杂草被推着四处飞转,摩擦着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妯娌二人不得不匆忙把吹跑的干草树叶追回来,重新拢成堆。当越扫距离老太太越远时,韩章姁松了口气,朝身后看看,悄悄说: “大嫂,我让娘坐扫把上歇歇,你说说,她就那么站着!也不知道她是怕被那些人看见了又挨骂,还是不累?” 任淑贤停下来,回头看了老太太一眼,继续边扫边说: “依我看,都不是,是她怕失了身份!” “哦……是了!听随着娘来到家里的老妈妈们说,娘的娘家家族大有名望,特别注重礼节。而到了李家更是讲究得不得了……” “是的!还听说娘因为知道李家男人不娶三妻四妾才肯下嫁到李家来的!” “是这样啊!从第一次见娘到现在,从来都是行立起坐端庄有仪!即便是现在粥喝不饱,也丝毫没变!” 梅爵在另外的街巷里用力清扫尘土,她侧着身朝前扫,尽量让灰尘飞在身后。连日食不饱腹,她扫了十几步就感觉浑身冒虚汗,抬头看看一条街上没有其他人出现,就停下来喘口气,回头看扫过的路面:土尘徐徐升散,往昔李家门前的车水马龙也在灰尘中依稀而去,最后都落在沉稳的土地上,消逝溶融进尘埃里,她觉得自己也在慢慢融化,与尘土一起飞散,朝泥土里消散……她突然感悟:谁不是从尘埃里来,最后回归尘埃里去,期间的喜怒哀乐、酸甜苦辣,都是尘埃外的负累罢了… 扫完街,李家众人继续接受不得不面对村里众人悔过。然而今天较往天不同的是,悔过的人居然还有穷人出身的李发财一家人。李家人诧异这些穷人出身的人怎么连自己也被要求悔过起来了。 悔过间隙,韩章姁悄声问李发财: “你们出身也有问题?” 李发财摇摇头。李发财的媳妇抹着泪道: “我们不是因为出身,是吃饭前没有敬……” “别说了!”李发财忙恶狠狠的喝斥住媳妇。 尽管李发财小声嘱咐媳妇离李家人远点儿,但是还是被李家人听到,她们都自觉不再和他们一家子言语。 四十五、风吹雨摧 从前是大院里热闹,人来人往,外面冷清;现在是外面热闹,熙熙攘攘,大院里寂寂无声。虽然人口较李家庄其他人家并不少,但是女人们自从男人们离开后,就少说话了,而现在更是尽可能闭嘴。她们觉得一开口,苦水就会喷涌而出,与其淹没在其中,不如闭上嘴,假装不知不觉,默默做好眼见的该做之事……经过一段时间的磨合,李家大院内的妯娌们在生活中反而配合得越来越默契,相处得越来越和睦。 李家的女人们连天为吃饭愁得晕头转向。为了吃饭,从来都鲜出家门的老太太不得不颠着小脚随着儿媳和孙女孙子们在街上走来走去……这,对她并不非常意外。而让她非常意外的是在大街上,竟然有人喊出了她的名字: “地主老太婆——苏凤绮!” “苏凤绮!”有人喊过一声后,一群人跟着高声叫喊。 “苏凤绮——!” “苏凤绮——!” 她听到对她名字的呼喊,顿时感觉眼前一切陌生而遥远……那还是自己很小时候,家里只有父母会喊她名字,教会她认识自己;后来身居闺阁,丫头仆人只敢尊称自己的身份——小姐;再后来,到了李家,就没有人再喊她的名字了,虽然到李家后逐渐拥有了众多身份——太太、老太太、娘、婆婆、奶奶等,然而唯独没有自己苏凤绮特有的身份……而现在,孤凉的暮年,居然被一群甚至不认识的外人喊出名字来,是多么难以预料的世事变化啊!她听着自己的名字被人呼喊,抬起头来观望他们……但是只看见黑压压的人头晃动,晃得她头晕眼花,能看清的脸面,一张面孔也不熟悉,一刹那间,她似乎略过了人群的呼喊,捕捉到了母亲喊她的声音: “你叫苏凤绮……” “绮……” “记住,苏凤绮……” “绮啊……” 日渐破损的大院中,老太太风餐露宿的煎熬了两年半,离世了。 她离开时,面容依然雍容慈祥,她躺在简陋的木板上,缓慢的告诉儿媳妇们: “我要去见老太爷了,要告诉他:我们这些年是过得很不容易,但是,我还是很欣慰,因为我们没有让他们李家散了,儿媳们都守着这个家,李家更没有绝后,李家的烟火依旧烧着……” 听着老太太的话,妯娌们哭成一片。 她朝大儿媳妇招手。任淑贤过来拉着她的手,就听她道: “大儿媳妇,以后这个家就交给你多操心了,你要担起这个责任,护己周全,护家人周全……” 任淑贤点点头,又轻微摇摇头,掩面而泣。 她朝二儿媳妇招手。季元英过去,从大嫂手中接过婆婆的手抓住,听她道: “老二媳妇,你现在虽然没自己的孩子了,家里这几个孩子都姓李,就是你的,别担心老了没有人照顾你,别忧虑太多,安安心心的和你大嫂一起,顾好这个家……” 她朝三儿媳妇招手。韩章姁忙拉着两个女儿到床前,就听婆婆道: “老三媳妇,这个家里属你乐呵,一天到晚不计愁苦。以后你要多开导着家里人,一家子乐呵着过……这两个孩子就当是妯娌们的,让她们有空多陪她们的二伯母,还有她们的四婶……” “娘您放心,我什么时候都往好里想,带着大家一起往好里想,乐呵着过!”韩章姁开启大嘴巴笑着说,但是眼泪却流了下来。 她朝四儿媳妇招手。景沁然轻飘飘的过来,伏在婆婆面前,已经哭得说不出话了,就听婆婆道: “孩子,你心灵手巧,这个家要支撑下去,也少不了你啊!记着,苦日子总会熬过去的!” 景沁然抽抽噎噎着,用力点点头。 她朝梅爵招手。梅爵走到老太太跟前,俯下身去,就听老太太道: “孩子,感谢你留在我们家,谢谢你陪伴我们,老头子,老六……都感激你的……” 梅爵听着,低下了头…… 她朝孙子招手。李民源很害怕的挪了过去,就听奶奶对他道: “丫丫,你一定要把爷爷叔伯们的尸骨迁回祖坟来!一定要重振李家的兴盛……你生在这个家里,就推不掉这个担子,一定要记住了,一定……” 李民源感觉到了不同寻常,但是又不知道该如何接话,就抬眼观望母亲和众位伯母,就见大伯母示意他答应。他就连忙对着祖母点点头答应。 夜里,不见一点儿星光,黑沉沉的大地上起风了。破旧的窗户挡不住风的刁钻。倏倏而入的风拨弄玩耍着老太太床前的油灯的火苗。火苗被风蹂躏得忽大忽小,四处摇摆躲闪风的捉弄。屋里的人影也跟着火苗飘忽晃动…… “大儿媳妇,二儿媳妇,三儿媳妇,四儿媳妇,老六媳妇……你们把翡翠李子给我牢牢的挂在腰上,不然,我怕没了它,到了那边老头子认不出我。老头子,孩子们,家里有人会接你们回家的……” 老太太的一句话说完没有,大家不知道,但是她再也没有了声息。屋里所有人都黯然跪了下去…… 李民源看见奶奶躺在木板床上,盖着布满针线缝补的被子,不再像往常一样坐起来,只是面孔依然的慈祥,伤心的哭了。他抖动着瘦瘦的肩头,伤心异常的样子。大伯母抹着泪过来拍着侄子的肩头对他说: “你奶奶的好丫丫,你奶奶累了!她终于可以歇歇了!别伤心了!” 李民源抬头看见大伯母泪水哗然而下的样子,很是不能理解,觉得她应该劝自己而不是劝别人。李民源又注意到三位姐姐,她们除了被吩咐磕头时,都躲着奶奶,看着躺在那里的奶奶,很是畏惧的神情……他也不由自主的畏惧。 老太太突然离去,却意外给李家换来了几日的宁静。那些村民虽然蛮横无理,可是他们面对不再挣扎的死亡的对手,竟然有所畏惧。 任淑贤见这几天李家庄的老少不来吵闹他们,料想他们惧怕家里的亡者,这个家里亡者太多,屈死者更众,他们都觉得李家大院里不吉利,李家人不祥瑞,尤其是死者,就和妯娌们商量趁现在他们不来搅闹的空档,赶快给老太太办理后事。 家中已然一无所有,妯娌们一筹莫展,不知道该如何对待老太太。没想到这时竟然有人送来了钱物,他就是郑仪威。当年他们从李家庄子撤走,留下的兵就是郑仪威手下。年夜时再次到李家,他没想到李家过得那么惊慌失措。他就悄悄找到那名已在李家庄子安家的兵,让他在李家有什么重大事情发生时第一时间报告给他。今天,听说李家老太太故去,他立刻前来援助。 有了郑仪威的帮衬,老太太总算还够体面的葬下了。 老太太送走了,家里的稀粥也希得照人影儿。面对家里的困境,妯娌们气色萎蔫难振。只有韩章姁却不像其他妯娌那样气馁,她喝着稀粥,仍然一脸满足的神情,说: “以前,家里有吃的,各种吃的,我也没吃出什么珍馐佳肴的味道;现在,家徒四壁,只有稀粥,填饱了肚子,也甘之如饴!过一天算一天,何必去忧那么多的心……” 听她这么一说,众妯娌不由得都笑了,虽然有苦笑、有哂笑……更多的是对她乐观的赞许。妯娌们笑起来,沧桑就席卷了每张面容。内忧外患,这几年让她们老得很快。 看看面容沧桑的妯娌们,梅爵感到迷茫无措。见老太太离开,她又想走了,可是妯娌们似乎都没有走的打算,她该怎么办?她依然在留下来与离开之间徘徊。留下来,她固然后悔,做着自己觉得与生命价值毫不相干的事,也不忍心就这么走了,让妯娌们的生活惨然又无助,当然现在即使没有李家人羁绊,目前情形想走也走不了了。她又转念一想,突然感触到自己的价值正在李家大院展现,这正是自己梦寐以求的。只是展现的环境过于凄凉和悲怆,掩盖了实质,让她一直都没发现。曾经想离开,是追求自我,留下来恰好实现了这个目的。而现在,目标得以实现,不论她是不是李家真正的成员,又何妨! 景沁然看看每一张脸,内心觉得眼前的人都离自己很近,彼此也都很近,觉得这才像是一家人。从前虽然锦衣玉食,然而一家人一天到晚勾心斗角,争长道短的,种种出乎意料的薄物细故让人觉得家里除了丈夫孩子之外,再没哪个是家人,连身边的丫头婆子们都要时刻防着。现在,她也要为一家人衣食费心,略思虑后建议道: “花园荒废了,我们可以把花园利用起来。把花园土翻起来,我们稀疏的撒些菜种子,种些菜吃吃。不要等菜长大,能吃能就赶紧拔了……” “四嫂,你说的是。可是眼下去哪里弄菜种子?买也没处买啊?”梅爵赞成四嫂子的话,可是她们以前哪里想到过吃菜要留些做种子的事。 “妈,我有萝卜种子。庄外有人扔的干萝卜棵子上面的种子!我前几天撸下来的!”李姝婷听长辈为种子发愁,突然两眼放光对她母亲说。她边说边走到灶口的草堆里,翻出一把干长角果。 “真的假的?”看着女儿手中黄色的长角果,韩章姁质疑道。 “真的,我在学校读书时,学校老师教过,这就是萝卜种子。我在庄口饿得走不动了,想撸来吃,可是又干又小,还没有什么味道,就拿回来丢在那里了。” 梅爵眼角顿时湿润。家中的窘况一时难以改变,她感觉很对不住这几个孩子,伸手抚摸了一下侄女的头,拿了一个角果,一搓,果然漏出了红棕色卵形种子。她看着种子想起这个家的花园里曾经的爽心悦目,发现生活困顿粗糙后,不仅心情变了,就连看事物的视角也变了。现在她少有欣赏一朵花、注意一棵草的闲情逸致了,更多的是关心衣食住行这些基本的生活问题。 女人们都拿起角果搓了起来,然后把种子汇集到碗中,趁着傍晚的空闲,把种子洒进了湿润的泥土里…… 撒完种子,她们发现流往花园的水断流了。任淑贤知道吃了一惊。她连忙去门外查看究竟,出了门才发现,墙外的入水口不知被谁堵住了。她忍不住骂了一声: “哪个渣滓干的!” 她骂着就要下去,打开赌挡。其他妯娌见大嫂要下去,也往前去。梅爵连忙伸手拉住大嫂,制止众人,道: “我们家真的太势单了,现在保住安危最终重要,先由之去,静观其变再决定怎么办吧。” 妯娌们也觉得有道理,就回去了。任淑贤回到院里,长吁短叹,然后嘱咐侄子道: “民源,你一定要有出息,绝不可以让我们家这样任人欺负!” 李民源口中嗯嗯着眨眨眼,不知大伯母话的分量。 李家的日子还是一天比一天艰难,梅爵觉得这样下去,儿子势必要受大苦不说,唇亡齿寒是小,就怕覆巢之下再无完卵。她想了想,就决定想办法,让民源离开这个乡野,否则,哪天妯娌们都熬不住了,那么文弱的他怎么保护自己,谁能照看他,梅爵在势单力孤的李家庄子找不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天渐渐凉了,晚上很是清冷,李家妯娌们扫完街回到家,又在家里煮玉米稀粥喝。这几天萝卜苗长起来了,晚餐趁天黑,煮粥时可以悄悄的拔些萝卜苗放进去。仅仅是放点了青菜的粥,比早午餐都让他们期待。 粥熬好了,一家人坐在油灯下默默的等着喝粥。家里只能点煤油灯,为了节省,他们学着以前仆人们的做法,把灯芯捻得细细的。微弱的灯光,把屋里每个人的影子大大的淡淡的投到墙壁上、屋顶上。屋里人一动,屋里的影子就跟着高低宽窄的变动,影影绰绰的,让众人原本不安的心,更加惶惑。 景沁然出屋来倒洗锅水,警觉门外头有悉悉索索的异样动静,没有灯,黑幽幽的看不清是什么,她连忙转身快步回到屋里,对屋里妯娌们使使眼色。大家忙把粥藏起来,把李民源从后窗子推出了去,然后紧紧的围在一起冷瑟瑟的烤火。天渐渐冷,为了晚间取暖,她们把做饭的余烬掏出来,盛在破旧的瓷盆里,放在屋中央。 过了一会儿,有人轻轻敲门。女人们惊了一下,纳闷的朝门口看,村民们谁会这么有礼貌?不都是破门而入吗? 梅爵皱皱眉站起来,走到门前,把门打开,暗淡的光线中,就看见一张神情仓惶的脸面,凑过来,长长的头发凌乱成一团。她们彼此对视,好一会儿,才彼此问道: “你是谁?” “我是任少原!” “是你?” “你是哪位嫂子?” “我是梅爵!” 两个人看看彼此,还是不太确定。 任少原进屋里来,她们彼此审视,只有眼神还是昨天的模样,形都变了。她们都变了,衣衫糊着补丁,面色土黄,神情憔悴。若是路上见了,对彼此都是陌生人,谁也认不出谁了。 任少原并不是一个人进门来,手里竟然还牵着一个孩子。孩子脸面清秀端正,头发约六七寸长,发丝一缕一缕的,沾满了灰尘,看不出是男孩,还是女孩,衣服穿得看起来还合体,不过明显是旧布料做成的,又粗又重的样子。孩子一脸纯真与任少原一脸仓皇是那样鲜明的对比。任少原拉拉身边孩子的手,指着女人们说: “快,叫嫂子!” “嫂……嫂子!”孩子立刻往前倾了一下身,张开嘴唇干巴巴的小嘴,怯生生的喊了一声。 女人们神情木然,都点头应声。梅爵答应着,同时蹲下身来,轻轻抚摸了一下孩子的头,很疑惑的看了任少原一眼。 任少原神情为难的介绍说: “嫂子们,这是小国红!是任家的族妹。我们是逃荒出来的,所以,两手空空来……” 乍一见,女人都觉得孩子应该是任少原的孩子吧?听了任少原的话,才知道他们是一个辈分上的人。但是大家都饿了,没有闲心思去追究这个孩子是谁了。 任淑贤出门,把侄子喊回来继续吃饭。粥又重新被端了出来,给每个人盛一碗,除了几个孩子的碗是满的,其他每个人只能盛小半碗。他们谁也不说话,都很自觉的以最快的速度喝碗里的粥,任少原喝得最快,而她领来的的那个孩子喝得最慢。 梅爵喝了两口,抬头看看妯娌们,她们喝得细致而专心,她的眼泪从眼眶溢出,滑落碗里。 喝完粥,梅爵翻找出两床干净破棉絮,把来客请进后院的空沁月楼里休息。楼里的东西能搬的都被搬走了,不能搬的也多稀巴烂了,窗户也剩下了框架。不过墙角出还是可以避风的。她觉得也就那里相对安全且还能遮风挡雨了,告诉她们: “到处房子空着,长时间没人住了,加上各房以前因为被杀的人住过,担心你们害怕,就让你们住这里吧……” 夜里梅爵妯娌和孩子们依然歇息在门房里。门房的门早就被村民们踢坏了,勉强支在那里,一触即倒。 她们刚把门合上,用木棍顶紧,要休息时,墙外有人压着声音喊: “校长,梅校长在么?” “外面是谁?”韩章姁先听到声音,警惕的问妯娌。 梅爵细听,然后肯定的说: “好像是六子,就是我们给做鞋的那个孩子。” “他?这么晚了……他这会儿来,要干什么……”任淑贤疑惑道。 “你们别出去,我先去看看他有什么事!”梅爵拿开顶门棍,挪开门,走了出去。 见梅爵出去,妯娌们也跟着出来。 梅爵寻着声音,在墙的豁口处看到一个黑影,走了过去,只见六子一人,就知道他有事儿,问道: “六子吗?” “是的,校长!” “这么晚还不歇着?来这儿有什么事儿吧?” “校长,我明天就要离开李家庄了……” “要走了?去哪里?” “我要去大王庄,做上门女婿去了!我要走了,也没什给你们,带了六颗糖给你们……”六子说着,从墙外伸进胳膊,递过来一个小布包。 “你还记得我这个校长,真是没白教导你们。恭喜你,有家了,要好好过,守住做人的原则,一定会越来越好的!” “是!校长,只是我走了,你们……现在……”六子发现自己理屈词穷,不知道该说什么,就傻傻的站着。 “不用担心我们。快回去吧,别傻站着了!以后过日子,记住别在乎什么上门不上门的乡间传言。只是我们,吃了你的喜糖,都不能去给你道贺。我们就在这儿祝你家庭美满幸福!祈祷你一定会过的好好的!” “嗯嗯……” “……”梅爵听到六子似乎哭了,她伸出手拍了怕他的肩。 “我走了,你们要是有什么事找我,或者有什么难处需要人帮忙,可以偷偷找臭蛋,就是马臭蛋。我跟他说了,让他帮你们家。他也答应了。他也是个好人,就是胆子小,不敢招惹别人。” “好好!好孩子,我记住了!”梅爵说完快速转身回屋里去了。 众人都会回到屋里,看着许久不见的糖,一块也没吃,留给孩子们了。她们都累了,很快都入睡了。 梅爵却睡不着。她望着黑魆魆的屋顶,说不出的辛酸和苦楚。六子在这个家困顿中帮他们。现在,这个孩子要走了,临走还不忘给他们送来一块都那么得来不易的糖……而任少原来了,从她们的神情看也是不好过,她们这是从哪里来,孩子怎么没跟着父母呢?她能不能帮自己把民源带走呢?但是,带到哪里去能让她放心呢? 大约过了午夜,没听到外面有什么动静,梅爵就悄悄的起身,壮胆来到后院破败的沁月楼。她想问问任少原外面的究竟情形,趁着这睡不着的空隙…… 任少原也没有睡着,她听到了脚步声,就蹑手蹑脚起来,从窗户往外看,屋外要亮一些,看见一个人轻轻走来,看身形,就觉得应该是梅爵。 梅爵不知道任少原会不会睡着,当她正要轻轻叩门,又是担心会不会惊醒孩子时,门随之而开。任少原站在门里,对着梅爵压低声音道: “六嫂子!” “哦,把你惊醒了” “没,就没睡着!” “我也是,想来和你说说话!” “那我们下去说吧!“ 两个人说着,来到沁月楼下。 “少原,你们这是从家里来的吗?” “是的!……” “这么说,家里不好过了,” “是的!我以为你们这里好些,没想到也是这样!不过部队里好些。但是我们又没有呆在那里的理由。” “为什么?难道表哥不让你们在他那里?” “表哥?谁?哪个表哥?让我们呆在他那里?” “段玫表哥,你没和他结婚吗?” “为什么和段司令结婚?我在等我哥哥凌峰回来呢!” “哦!哦……”梅爵听出任少原的坚定和对自己唐突的不满。 “我哥哥,希望他暂时还是不要回来的好。” “你带来的那个孩子好乖巧、可爱!也好让人心疼啊!”显然任少原想缓解尴尬的气氛,梅爵也忙接着岔开话儿说。 “是的,她是任家族内的,应该算是和我们同辈,但是她的父母都死了。她一个小孩子,孤苦可怜,我只好带着她出来讨饭。” 梅爵听了,不再说什么,她在想着儿子的问题。 四十六、出奔齐国 在公鸡的鸣叫声声中,天渐渐亮了。清晨的雾霭笼罩着李家庄子。沉睡了一夜的村子在渐渐清晰的亮光中苏醒。李家院墙内门房角落里有一缕轻烟趁着晨雾羞怯的袅袅升起。度过了漫漫的长夜,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梅爵早早起床,煮好了玉米粥。妯娌起床,洗漱后,把粥盛在粗瓷且或裂纹或豁口的饭碗里,让大家趁早尽快喝了。 喝完粥后,梅爵让任少原和任国红到后院沁月楼里休息,并且嘱咐她们: “好好休息,不吃饭的时候别过来,休息好了还有休息好了的事情……” 面对梅爵的嘱咐,任少原无话,孩子任国红使劲点点头。孩子成熟懂事得程度,让她在这缺油少盐的年月,超过了她的年龄。梅爵转身朝前院走时,长叹一气,眼泪滑落。自己曾经一度只是没有母亲的陪伴,人前任性、人后感伤,而这个孩子,既无母亲,也无父亲,还居无定所,食难果腹……对她而言,只有对这个世界畏惧、乖巧、顺从才敢安心。 妯娌们静坐在屋里,没有人说话,留着力气等被叫出去扫街。静静的屋里显得怪异,大家渐渐的不敢尽心喘息,都局促的屏息不敢大喘气。李民源忍不住气氛的紧绷,跳起来说: “我要出去!” 女人们被吓了一跳。梅爵一愣神,伸出手拽住儿子,责怪道: “你看看你,失张冒势的,把你的伯母她们给吓着了。” “好孩子,你乖乖的坐着,不能出去!出去碰着了欺负你的村民,可没好事啊!”季元英连忙把他拉到身边,阻止道。 众位长辈都不应允李民源出门。他看看众人,又乖巧的坐了下去。经他这一搅动,屋里凝固的气氛动起来,不再憋闷得众人不能顺畅的喘息了。 早饭后,等了一上午,往常叫嚣而来的村民也没来。李民源溜出去找同学打听,才知道本村村民今天全去外村庄学习开会了。直到傍晚他们也没见到人来家里训诫他们。 傍晚,趁着天没黑的清闲,女人们在荒院里找了些野菜,剁碎了,和玉米面和在一起,糊成饼状,作为对来客的精诚招待。 饼子熟了,出锅先拿给几个孩子吃。孩子们手捧花绿色的黄玉米饼子,乐得嘴巴子合不拢。女人们见状,忍不住抹起泪来。 按任少原说的,部队最安全,梅爵细想一番,那么就让儿子去部队吧,一来锻炼一下,二来也可以离开这个势单力薄的李家庄子。她把这件事悄悄请托给了任少原。任少原似有顾虑,犹疑没答复。梅爵只好告诉她: “妹妹,我们不能留下你们。你看看,我们也一样,吃了上顿没下顿……其实,我们还不如你们,你们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我们只能挂在这里,守着逝者的遗愿。现在你们最好去部队,让表哥想想办法帮帮你们。如果你觉得部队之外有地方可去,你也只管去。但是,把民源送到表哥那里,就拜托给你了……” 任少原看看百孔千疮的李家大院,点头答应。梅爵先和任少原商定好,才告诉妯娌们送儿子去部队这个想法。如同她料想的一样,大家都不赞成。 任淑贤听了梅爵要送儿子出去的话,立刻说: “不可这样做!孩子跟着我们虽然苦,可是毕竟我们还可以朝夕看着他啊!” “是啊,去了部队,谁能像我们这样尽全力护着他呢?”季元英应和大嫂道。 “只要他能安全健康就好……”景沁然淡淡的道。 众人争论了许久,梅爵才开口道: “我们疼他,可是我们以后可能连自己都顾不上,又怎么能保障得了他的安危啊!” “……”众人无言以驳。 “而且这样继续下去,就算他安安全全的,可是学也不能上,以后我们都不在时,你们看看,他柔柔弱弱的,要靠什么生存呢?又怎么支撑这个家呢?我们虽然艰难,可是我们还是一群人,相互扶持,相互慰藉。他日我们走了,他的姐姐们出嫁了,他如果不强硬,不独立,能支持起来这个家吗?他在我们面前,永远也长不大,只有让他离开我们,才能锻炼到他!” “……”妯娌们神色黯然不语。 妯娌们无法反对梅爵,但是都抹起眼泪来。 为了给任少原他们准备路上的干粮,妯娌们商量把家里仅有的一点白面全都拿出来,掺和些玉米面,做成饼子。梅爵又到院子里找些野菜野果什么的看看能不能给添加点什么,可以多做些他们带在路上吃。几个孩子听说到花园寻野味,也跑着跟来帮忙。 园子荒芜的时间久了,杂草蔓延凌乱,鼠虫出没,再也没有昔日的惬意赏心美景。真是今非昔比了…… 一棵枣树顶端稀疏的挂着些枣子,李民源围着树转悠了几圈,捡了根干树枝,往下戳。梅爵和任国红在树下的草棵里捡拾。梅爵一边捡拾,一边找话问道: “小国红,你们走了几天才到这里的?” 小孩听到这样问,停止了捡拾,蹲在地上认真思考这个问题,然后叹了口气,撅着小嘴说: “很多很多天了,我也记不清了。” “路上没遇到什么坏人吧?” “没有,我们都走小路,早走,晚走,天黑走,白天就藏在草堆里睡觉!” “哦……哦……” 在李家大院,任少原白天休息了一天,傍晚才出来。虽然这里李家没有人驱赶她们,可是不用多说,看看李家众人捉襟见肘的日子,她就知道,这里也不是可以久留之地。啃饼子时,她告诉众人,趁着天要黑下来了,吃完了她们就赶快走了。 女人们听了默默无语。季元英把剩下的饼子全都打成包,给任少原他们带着路上吃。任少原哽咽着让梅爵把饼子留下些。任淑贤笑笑对她说: “别推辞,穷家富路!一路上,你还要带着这两个孩子。” “是啊!我们不能出去,民源这孩子就拜托你了!麻烦你千万一路上护他周全。他……从来都没离开过我们……”季元英说着眼泪流了下来。 任少原看看李家的妯娌们,木然的点点头。 李民源随任少原姊妹两人一起走了,离开了他出生以来从没离开过的李家庄,也离开了他出生以来从没离开过的李家的女人们的深切关爱的视线。 妯娌们恋恋不舍的送李民源走。看见他的背影消失黑蒙蒙的野外,女人们都哭了,这一走,不知道何时才能见到?不知道他一路会不会遇到什么歹毒分子,不知道他会不会饿着冻着,不知道他能不能找到一柄保护伞,不知道他能不能适应外面的世界,不知道他能不能躲过所有的危险而平平安安,不知道能不能……女人们担忧无数。 任少原带着两个孩子,离开李家,心情沉重又迷茫。李民源是有去处了,可是她迷茫自己去过部队后应该带着堂妹去哪里安身。她来李家前,寄希望李家房多院大,且除了孩子李民源外,又全是女人,她们两人来,大家抱团互暖,也没什么不便。没想到李家庄子情形并不好于家里,她一路上叹息愁闷把李民源送到段司令那里后,自己和妹妹该去哪里。又想到一去无音讯的任凌峰,她内心泛起阵阵苦涩。 他们走路上偶尔才有人的逶迤小路。任少原很警惕,怕遇到坏人,间或看到有人来,她就带着两个孩子就跑到田野躲远或者干脆躲起来。一路上,偶尔看到田野奇异花草,两个孩子欣喜欢呼,看着他们不识愁滋味儿的样子,她一点儿也轻松不起来。 侄子的离开走,任淑贤担心他也许不再回来,将会给李家带来未知的事端,只有把该送走的能送走的人,尽快送走。她左思右想,打算尽快嫁女儿,就找时间和妯娌们商量。 妯娌们虽然不十分清楚大嫂尽快嫁出大侄女的目的,但是也觉得这孩子也到了出阁的年龄,只是一时没有合适的对象可选啊。仓促间找合适的人选,除了任淑贤积极,大家都打怵,怕给侄女寻错了对象。 任淑贤看眼下李家庄的情形,直觉把女儿安家在本村不放心,但是又不想让女儿嫁远,就托娘家婶婶在就近的村里找找看。 不久婶婶托人捎来口信,让任淑贤和女儿去相亲。但是任淑贤没有带女儿去看人,她要一个人先把把关,再告诉女儿。 任淑贤回来后,先告诉妯娌们人选是一个老实的跛子。妯娌们听了都沉默。她考虑了几天,才告诉了女儿,希望女儿能从大处着想。 李姝妍听母亲说了对象的状况,一脸惊讶和失望。她不能接受嫁给一个跛子,希望母亲改变所定的人选。但是母亲无奈道: “孩子,妈熬到现在,除了你,几乎一无所有。你说我不为你考虑还能为谁。妈保护你,才想尽办法尽快让你有可靠的安身之地。眼下除了这个脚跛点儿的人还可靠,哪里找可靠的人啊?外面的人,看着手脚整齐,个个都嫌弃我们家不吉利!你嫁给他们任何一个人,我都不放心。哪天有事,他们不把你当家人,一个人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妈,那我哪里都不去不行吗?跟着您和婶婶们,我什么都不怕!” “你弟弟离开家了,我担心这个家要……我受苦受难就罢了,可你不能有闪失。” “妈——” 见大嫂要嫁女儿,景沁然心里酸酸的,想趁早给大侄女做个什么,忙完外面的事,就赶紧回来来找任淑贤母女商量。她走到门口,听里面谈话,内心慨叹:大嫂精明了大半辈子,到头来还不是一场空…… 经过一番紧张的张罗,任淑贤做主,把女儿嫁了给邻村的周家的跛儿子。李姝妍匆匆被嫁了出去,连考虑的时间都没有。像样的嫁妆一件也没有。嫁衣是洗干净的旧绿军装,还有一个绣着“为人民服务”的黄绿色军挎包。只有婶婶们想办法给她买了一对暖水瓶、一对白色搪瓷缸子,絮了一红一绿两床被子,还亲手秀了几双鞋垫儿。家中无米,想做像样的嫁妆也做不了;虽然煞费苦心想做,任淑贤又担心被村民抓了把柄,耽误女儿婚事,不应允妯娌们操办筹措什么。 出嫁的早上,李姝妍隐忍着泪水,拜别母亲和众位婶婶,看看了两位妹妹,转身离开。走出李家大门的一刻,她内心充满了对弟弟的怨忌。 李姝妍出嫁后,韩章姁的老舅惦念她孤家寡人,让她带着孩子回去住些日子。韩章姁知道疼爱她的老舅想念她了,又不好走开李家庄子,就送李姝婷、李姝娴去陪老舅。 梅爵注意到大侄女出嫁后,大嫂的精神状态,似乎和二嫂、四嫂一样丢魂失魄的情形,眼神落寞,让人不忍对视。 梅爵内心深深感受到让这个家生气日渐淡薄,让妯娌张皇恐惧的,外在的风摧雨激是次要的,主要的是家中没有男人作为家里的主心骨。她们内心无所依傍,就怯懦恐惧。也许妯娌们相互扶持着能走到今天,全凭民源存在给予的那一点儿希望罢了,她这么想着,不由得打了个寒战。 女人们把李民源送走了,恰如想到的,这对她们来说招来的是一大祸端。刚开始,村民们并没发现李家除了光明正大嫁走了一人,还少了其他的人。但是时间一久,渐渐有人发现了这个情况,引起了村民的关注,然后有人到李家查证,发现果然不见了李民源的踪影,另外还有李姝婷、李姝娴两姊妹也不见了。 李家女孩不见了,这并不重要,但是李民源不见了,李家庄子如扔下了炸弹一般热闹。村民们把李家女人们抓起来,拷问李民源去向?结果女人们都不说话。她们守口如瓶。 夜里,她们挤在已经熏得黑幽幽的门房里,借着破门烂窗透来的微光,景沁然看着妯娌们的黑影,心中唏嘘:都说人生如戏,可是我们经历的,比戏要波折多了,胜过戏剧所有的想象……这任谁也无法预料。倘若有所知,当年,精明的大嫂断然不会来这个家,争强二嫂也不会跟妯娌们一较长短,三嫂而今也为女儿们有所担惊受怕,我呢,我会……罢了,想什么都是荒诞无稽。只但愿民源以后真的能支撑起李家,我们再无他求了。 村民吵闹,妯娌们疲于应对,没多少时间去田间劳作,家里喝粥的粮食也没有了。妯娌们被饿得两眼昏花,站立的力气都所剩无几了。 夜里的乡村让女人觉得格外寒冷,她们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她们只有一个想法,只希望李民源平平安安的,是这个让她们再次聚在李家满怀希望依然的孩子,让她们妯娌从尔虞我诈的死对头成为心同志同的一家人。但是让李民源回来是万万不可以的。其实她们很想见见他,想知道他现在是不是安全,有没有挨饿,有没有受冻…… 连续多天食不果腹,妯娌们奄奄一息,躺在门房里,无可奈何的等着眼睛不得不闭上的时刻…… 四十七、沙滩悯葬 冷星闪烁在黑漆漆天穹,把无际无涯的苍穹拉回旷野,不再让人觉得辽远得无法企及。 受到多日的挨饿后气息奄奄的妯娌们再睁开眼时,惊讶的发现李家全副武装的军人站得里里外外,当女人们看见段玫时,都眼泪盈眶了。 段玫一身戎装,面庞还是那么坚毅,但是面色消瘦苍老了许多,不再是当年印象中那位意气风发的形容俊朗的小伙子了。 段玫看见李家妯娌们被折腾面色灰白人命危浅的形容,心里悲戚酸楚,他命令随来的手下煮了些稀粥,喂给她们吃。妯娌们的胃都饿得萎缩了,吃什么都没了感觉。吃了东西后,韩章姁、梅爵渐渐好转,而另外妯娌几个就怎么也不见好转,日渐衰弱的神态,让人很是担忧。 段玫想到铭卿等李家的男人们陡然离去的惨淡,不得不佩服李家妯娌们这些年不卑不亢支撑李家的气节。他不顾村民们的起哄阻碍,命令手下人把妯娌们接到部队医院里疗养。 在部队医院里,妯娌们如愿见到了日思夜想的李民源。段玫让人把李民源接过来。他知道,见了这个孩子,就等于给李家妯娌们吃了一剂最好的药。 妯娌们看见李民源,都欣慰的笑了:经过一段时间的锻炼,他长高了,人也硬朗了,不像以前那样显得单薄,穿着军装,很是利落帅气的仪容。但是李民源却哭了,拉着母亲的手,再看看众位伯母的神情,完全不知所措的哭了。看见儿子只会伤心的痛哭,梅爵觉得这个孩子太柔弱了。这个感觉让她心里直打颤。 李民源见过家人,又匆匆按时返回部队去了。 妯娌们仍然不放心李民源。在她们都觉得还可以支撑的时候,决定去民源所在的部队看看,她们要去看看他现在生活的情形,安定他离开以来日夜悬心的惦念,以后即使不见,挂念不已的心也可以放下了。 妯娌们来到部队里在门口,要求进去看望李民源。执勤的哨兵看着一群瘦弱的女人挤在门口自行要求进去,不肯放行。 韩章姁见哨兵不放她们进去,就失控般的大声叫嚷。以致梅爵等人都有些惊慌,赶紧拉着她,走到门侧的大树下,妯娌们都过来了。梅爵让她们安心等着,自己过去试试。她过去跟哨兵说了几句什么。哨兵背对着李家的妯娌们,看不清他的表情,也听不见他们的对话。妯娌们见梅爵的脸转回来朝她们招手,就知道被应允了。 她们参观了李民源住的地方、吃饭地方、锻炼的地方、学习的地方……转了一圈,明了李民源安定安全有序的生活锻炼日程,众人总算如愿,也放下心了。 出了军营,梅爵劝嫂子们赶快回医院去歇着。但是她们还是不肯走,站在门外不断的张望,向部队大院里寻找那个依依不舍的熟悉的身影…… 虽然在部队医院治疗后妯娌们的病情都有所好转,但是她们中有的人身体已经熬得即将灯枯油尽了,再好的治疗也只能是暂时延缓灯灭的时间。不久后,任淑贤就撑不住了。她走前,要求再见一见侄子。 梅爵点头答应,把儿子找到医院来。李民源急慌慌的来到大伯母床前,看见她焦枯的样子,心里恐惧,不知该说什么。 任淑贤伸出枯瘦的手,拉着侄子的手叮嘱道: “孩子,千万记着,等到你再回李家庄子时,一定要把水流再引回家里,那是延续我们家的命脉,不能断在我们这一辈人的手里……你大姐在你走后出嫁了,我们家处境不好,她嫁得很不如意,以后你回去,要挺硬李家的脊梁,才能让她在婆家抬得起头……” 李民源含泪点头答应,感觉双手被大伯母硬硬的骨头硌得疼。 梅爵见大嫂精神状态不佳,趁着她和儿子说话的空档和三嫂商量是不是告诉大侄女一声,让她们母女见见。韩章姁也觉得应该如此。她们的话被任淑贤听见了。她朝她们招招手。二人过近前来,就听大嫂有气无力道: “你们不要让大丫头来了,孩子们都不要来了。我能在这里见到侄子,就心满意足了!她来了不知道要带顶什么帽子回去,罢了……” 梅爵和韩章姁听了含泪点头,又听任淑贤继续道: “人生是什么,是一场大梦,梦醒了,一切都不在了……” 她的话让所有人为之一惊:是啊,人生如梦,梦中拼命努力,百般挣扎,最后醒来,一切皆空。 任淑贤要走了,季元英的精神也时好时坏。她拉着侄子的手,一再嘱咐: “孩子,把你爷爷、叔伯、父亲等人的墓迁回来后,年节千万别忘了给你二伯父和你的兄弟民拯、民哲、民纲也烧张纸,清明节,给他们坟添添土……他们没见过你,可是二伯母什么时候都感激你。” 面对二伯母郑重的嘱托,李民源不知所措,见母亲提醒他答应,就泣涕涟涟的点头。 季元英又拉着梅爵的手道: “以前,我对你态度不好,都是我糊涂。希望在我走后你真的能忘了……” “二嫂,过去的事了!我早就说过,不会放在心上!真的!你放心吧!” 让梅爵等人神经紧绷的是,四嫂的精神迹象也很不乐观。韩章姁好多了,起来坐在景沁然床边,就见她目光呆滞,朝着蹲在二嫂床前的李民源微微招手。李民源哭得泪眼模糊,并没有看见,韩章姁拉拉他,让他赶紧过来。 景沁然说话仍然淡淡的: “孩子,你把你兄弟的墓迁回去,别忘了告诉我一声,我见了你四伯父,你父亲,你爷爷奶奶,伯伯叔叔,兄弟……会告诉他们是你把他们接回家的……” 李民源伤心的哭着使劲点头。 见四嫂朝自己招手,梅爵快步过去。见四嫂又朝三嫂招手,她忙喊三嫂也过来。 看见人都在床前了,景沁然道: “我也要走了,其实我本就不该是李家媳妇,我也识些字儿,在家娘时跟着兄长学的。后来知道李家的规矩,就强作不识,这是早年。后来还是一直不敢露拙,为的是能挽留住你——六兄弟媳妇。让你觉得我们没有你不行!我本不想说此事的,现在告诉你们,请你们原谅我,请李家列祖列宗原谅!” 所有听见她的话的人都愣住了,想不到景沁然竟然也识字。梅爵缓过神来道: “没人会怪四嫂的!这些年,你坚守在这个家里,对得起李家的列祖列宗!” 景沁然竟然识字,她破坏了李家的家规,妯娌们都没想到。可是今天,她们,谁能说她不是李家的儿媳妇?谁能说她不该进李家的门? 几位感觉不佳的妯娌还商定,她们走后,不许李民源回家庄子给她们送行,且一再嘱咐梅爵和韩章姁,时时处处要以侄子为重,她们在任何时候都不能他。 梅爵感慨妯娌们这些年竭尽所能的爱护儿子,就只是为临终那几句话的嘱托罢了。她看见儿子只是伤心哭泣,知道他暂时并不能领会几位长辈所言的负担有多么深重。她正愁虑着,就见大嫂欲言又止的神态,连忙走过去,说道: “大嫂,还有什么吩咐就说!” “翡翠李子……” “翡翠李子?哦哦,我明白……我们回去就把你们的翡翠李子给你佩挂好……放心!” 李家妯娌们又都一起回到了李家庄子,不论活着的,还是去世了的。跨进院子里,梅爵眼前是一片更加凄惶的景象:有些时日家中人没活动了,院子里不但莺飞草长,到处扔着破瓷碎瓦,窗户也被拆了,门也被卸掉了,铺在地上。门窗俱损的房屋里面是一片碎烂无序的狼藉。屋顶上的瓦也被揭的揭,被砸的被砸,裸露的地方青草悠然摇曳。院子里只有大树没有被破坏,也许是这一物太高了吧,也许是这东西不稀奇吧。风飒飒吹来,叶子间的回响如泣如咽。树枝间站立了一群喜鹊,看见人来了,扇起翅膀,悠悠的飞走了…… 看见李家而今这样场景,梅爵的心里说不出难过。她看见残破的窗格上,依稀透出繁华的气息,似乎昨天的一切,都在那一面,一窗之隔,从没离去……李家男人傲视四野,老太爷在窗内大声训斥子孙,痛斥他们不处处考虑家业隆盛……众位嫂子各着鲜衣,腰间佩挂着绿莹莹的翡翠李子,气度雍容,缓缓走过窗下。她们经过窗前,侧面冲她淡淡一笑…… 对于去世的妯娌们的后事,梅爵和三嫂商量,决定还是让大侄女回来给她的母亲送行,否则彼此日后都有遗憾。韩章姁觉得不仅应该让大侄女回来,自己的女儿也应该回来,为大嫂、二嫂、四兄弟媳妇送行。她觉得不应该让她们走得何其凄冷,应该尽可能让家里人都回来送送她们。 商量完侄女的事,梅爵欲言又止。三嫂看看她,道: “你是想让侄子也回来吧?” “是的!你们都比我还疼他。他回来给她们送行是理所当然!” “你可不要这样说了,她们,尤其是大嫂,嘱咐过我,如果这时候你让民源回去,让我一定要阻止你。” “她们这样说过?” “是的!她们说,留得青山在,这个家才会在,以后才会有人为她们、为他们添土扫墓。”韩章姁点点头道。 就在段玫送李家妯娌回去的第二天,部队上下来命令,通知他去开紧急会议。他接到命令,传令让暂时停留李家庄的全部人员都回去。 段玫派来的护送人员走后,李家与村民的冲突成就前所未有恶遇,先是村民门前通知:李家逝去的女人不准葬在李家祖坟地儿。 梅爵通过自己的学生得知,对于李家的祖坟地,李家庄子村民不知谁说风水好。他们提出李家祖坟既然是风水之地,风水轮流转,早就应该让给李家庄子其他门户了。 不葬祖坟那里,梅爵和韩章姁都不能接受。妯娌们坚守在李家这么多年,默对黑灯孤月,不就是为了最后入归李家祖坟的夙愿吗?梅爵心中好笑:这些村民,目光短浅,听风就是雨,也不想想逻辑,若是李家祖坟风水绝佳,保佑着一家老小,就算没有加官进爵,也不该家破人亡的……转而又觉得妯娌们也可笑,她们苦苦煎熬不过为老有所归的理想。现在,她们葬在何处对她们而言不过是别人口中传言的故事,于理想何足轻重。理想是什么?是个探索发现的过程,过程最重要,结果只是给别人看的灿烂花朵,于自己轻如云烟。人生是什么,对个人而言也不过是一个过程,至于最后盖棺的定论,又何尝不是由他人言说的故事呢?故事在岁月的剥蚀中渐渐模糊,最后可能言说的人都不能叫出故事主角的名字。 韩章姁提议: “既然段司令他们已经帮忙挖好墓穴,那我们就悄悄下葬。” “好吧,那就赶快!”梅爵也没有别的办法,就表示同意。 第二天清晨,天尚未亮,梅爵按照大嫂生前所嘱,悄悄的从后花园的一株高大的桂花树下挖出一个小包,从里面取出她们的翡翠李子。然后拿到前院,给几位嫂子每人一枚,挂在腰间,掖进衣服里。妯娌二人趁着外面街巷没有人把去世的妯娌悄悄运到李家祖坟地。然而到了墓地她们发现,墓地里一片凌乱,到处是断瓦残砖,已挖好的墓穴也被填平了…… 一个人匆匆回来奔丧的李姝妍见母亲无法葬入祖坟,跪在母亲旁边痛苦不已。她原本就一肚子苦水,再也无法跟母亲哭诉。她一个人回来送母亲,不肯让丈夫来,觉得他一瘸一拐的来了,也只有碍手碍脚且丢人现眼。李姝婷、李姝娴也被接回来了,见疼爱自己的大伯母、二伯母和四婶都不动了,不和她们说话了,不给她们做吃的了……就忍不住哭泣。但是她们姐妹们除了哭,不知道该做什么,也不知道该怎么做。 梅爵和韩章姁一气之下,找到村办公室,质问他们的不仁不义。没有人把她们两人放在眼里。他们斜眼瞅瞅这两个势单力薄的女人,一句话都懒得跟她们说。 看见他们如此神情,梅爵审度一番后说道: “人就是被你们折腾死的,你们还把墓坑填平了,不让下葬是不是?那好,我们就把死人全都抬到你们家里去!反正这些无处可去的冤魂正想找你们呢!” 梅爵的话果然有效,她和韩章姁回去没多时,几名村里干部派来的人员趁着白天到李家门口趾高气昂而又色厉内荏的宣告:死人不准葬在李家祖坟那里,只许葬在村边的河岸沙滩那里。宣布完,人就赶紧逃跑了。李家活人没几个了,但是死人多了去。他们不愿招惹这家的死人,只敢欺负活人。 梅爵和韩章姁一听,气的发抖。 李姝妍听了,看看两位婶婶,跪在母亲旁边哭道: “娘,你命怎么这么苦!入土也不为安……” 梅爵一言不发,眼泪滚落。 韩章姁忍不住破口大骂: “他娘的,河岸的沙滩就像戏台上的戏角,随着雨季的河水来去,沙子起落散聚不定。这些下流的贱辈,不是让我们水葬吗?” 韩章姁究竟性情豁达,她虽然很生气,不过她并不纠结起来没完,转而平息了怒气,反而又劝慰梅爵和侄女道: “罢了,人都死了,还是先入土吧!先别追究地方是不是祖坟了。否则葬到祖坟,也不知会怎样。只求她们得安生。” “也是——!”梅爵长叹一气,无奈的应声。 梅爵再次确认三位嫂子的翡翠李子已给她们佩戴掖藏稳妥,她知道,也许日后她们的尸骨再也难以找到,但是,翡翠李子找到了,也就代表找到了她们。个家不会总这样背运,若是李家再次荣盛,就把女人们再葬回祖坟,男人们的坟墓也该迁回来。只是这个任务都该由李民源来做了。 梅爵望着李家满目疮痍的四处,不禁惆怅:儿子什么时候能独立支撑自己的天地,那时也就可以把李家的祖坟打理整修,也许李家就从此再兴旺,从新傲立在李家庄子……可是,他什么时候能独立支撑呢?他什么时候可以再兴李家天地呢?我们这一代人怕是很难等到那一刻了。纵然风雨飘摇的日子里看不到那一天,但是每个人都应该相信会有那么一天,李家怎么可能就这样结束!李家应该依然是薪火相传,不会磨灭的吧?可是,她又希望儿子背负少点儿,人生轻松些…… 梅爵站在堆起的土坟前,不禁感慨道: “人生真是难以预料!想想当年,几位嫂子哪个不是荣华富贵,却到头来,夫去子走,最后的归宿竟然是连祖坟都不得葬入!” “你们识字的人,就是想法多。无怪乎李家不娶识字的女人当媳妇。你说你们这样想来思去的,多累!反正我是过一日是一日,有的吃就开心吃,没得吃就喝凉水!还管他死后是怎么样呢!” “是啊!你是这个家里我所见到的活得最自在的那个人。你看你虽然只有两个女儿,没有儿子,以前,在这个重男轻女的大院里,一般女人的心态是过不下去的。再看看大嫂、二嫂她们,上半辈子,若没儿子,也许一天都不安生。即便是如此还不是照旧争来斗去,一天想着这个多了、那个少了。下半辈子,丈夫没了,儿子没了,万贯家财也没了,生活才成了生活,但是生活也没了生活,没了希望。与人斗,累得死去活来,与天斗,瞬息倾覆……” “这就是命!” “命?!” “是啊,命!有就有,没有也别求!” “求也不见得如愿。四嫂当年没有跟着娘家人走,为的是有朝一日,落叶归根,可以葬归李家祖坟。可是现在,她们只能屈身沙滩。何其的凄凉。命,真不是人可以按意愿把握的。” “可是她们临死前不知道自己进不了家里的祖坟。所以是心安的走的。不知道身后的事了,她们也就不必为自己坚守的念想失落难过了!你也不用为她们忧心!” “呵呵,三嫂,就算天塌了,你也照样睡得着、吃得香、想得开。我们都缺少你这份豁达!” “什么豁达不豁达的。愁一过天,笑也一过天,为什么还要愁,跟自己过不去呢!又不傻……” “呵,就这一点,她们是傻,我也傻……不过她们经历风风雨雨,总算没白活这一场!” “风风雨雨才没白活?” “经历风风雨雨,让生命多份色彩,让生命历程多了份真实的感受,比起早年虚晃的太太身份要有价值吧!” 妯娌二人边说,边扶起侄女李姝妍。她跪在母亲的坟前,一直抹眼泪,始终不言语,被两位婶婶扶起来,踉跄离开墓地。梅爵不知道怎么安慰这个孩子,但是她感受到,大嫂的离开,会让她对李家更加疏远……这孩子也在风雨剧变的环境里长大,脆弱而敏感,不过总算还有母亲倾心的庇护。而今以后,她只有靠自己为排忧解难了……尽管如此,她也比儿子幸运! 回到家院里,面对空荡寂寥,梅爵忽然想劝二嫂离开这个家,自己也终于可以无牵无挂的离开了。可是离开,二嫂去哪里能安心呢?自己又去哪里呢? 四十八、段玫相托 部队日常不同于李家庄子,李民源既没有了家里母亲伯母们的细心关爱,也没有了家外人恶意的攻击和无故的白眼,但是这并不代表部队里是简单轻松的,恰恰相反,他那副单薄的躯体每天都摸爬滚打得筋疲力尽。 在部队里,入伍刚开始训练时,他屡屡感觉累得顶不住了,想母亲,想众位伯母她们,几次想逃跑回李家庄子。但是他不敢跑,害怕被抓住,害怕犯规。他累得悄悄哭,哭完继续跟着训练、流汗,拼尽力气不落在别人身后,拼命争做一名合格的军人。 日夜劳累就很少有时间去想李家长辈们从小到大灌输给他的关于兴旺李家门庭的誓言,但是他还是时常感觉到这个除他外只剩下女人的家族给予他的厚望的沉重。尤其是当他想起几位伯母去世时的场景和交代他的话,觉得天地间一片无助的昏暗……他小心的出进,小心的与人相处,小心的说话,甚至看人也很小心……他觉得自己首要的是不要去惹任何是非,不要再给李家带来任何麻烦,尤其切忌招风惹火,才能保住自身安全,对得起疼爱他的祖母、母亲以及诸位伯母。他自我揣测总结,李家传奇的昨天,都是惹的是非太多,就像祖母经常表达的句式:要是不……就不……了。 李民源在部队里,受到了表舅舅段玫的照看,虽然辛苦,还算过得去。但是表舅舅被通知回去开会,实际是宣布解甲休息。 段玫也早已盘算这一天了,就早早把李民源托付给自己的一位此时还能让他信得来的部下照看,那个人就是覃亮旭。 覃亮旭的出身连他自己也不清楚。他长大后听兰亭村覃家的长工说自己的父母是逃荒来到村里的。那时覃亮旭的母亲快要生了,覃家看着可怜,就把灶房隔开一块地方给他父母住。他出生后不久后,父母就死于非命。他也不知道他们究竟是因什么离世,据说他们到一个叫李家庄子的地方去背地主散的粮,回来路上经过械斗地方,躲闪不及,被误伤致死。也有人说是有人盯上了他父母背回的粮食,为抢粮食误伤致死……但是幸运的是他被心地善良的覃家收养。他和覃家年龄不相上下的儿子覃轩予一同吃住,一同读书学字,勤奋而又上进。由于覃轩予从不觉得自己高人一等,所以从不低看自己的伙伴,因而覃亮旭灵魂中并不觉得自己出身卑微。 成人后,覃亮旭和覃轩予各自结婚成家了。覃亮旭的媳妇就是覃家的大丫头。他们结婚后生了一儿一女,依然在覃家做事。覃轩予娶的是当地学识颇渊的罗举人的孙女罗文俊。罗氏女红女德在当地广为人知。得此儿媳,覃老爷甚为满意。覃轩予夫妇几年后才生了个女儿,取名覃家仪。就在覃老父亲催着儿子赶快再生个儿子传宗接代时,儿子却出国留洋,再也没有回来,且杳无音信。罗氏日日盼夫归来,夜夜焦虑垂泪。一日罗氏外出为丈夫烧香祈求平安,听人说到处都在打仗,死人成堆,覃家少爷怕是……罗氏回来后一病不起,茶饭不进,任是谁劝也充耳不闻,不久就离开人世。覃轩予一直没有回来,年轻力壮的覃亮旭就替覃轩予照看老人孩子。但是好景不长,土匪来抢劫,覃老爷死在了混乱中。覃亮旭因为觉得没有尽好责任心,很是懊悔,就跟老婆商量: “散了覃家现有的财物,遣散佣人,我们去找能打仗的能人,回来收拾所有的土匪王八羔子。” 老婆一手抱着覃家仪,一手拍桌子: “好!借他们铲平山头所有的土匪窝子,杀尽那些土匪,为老爷报仇,为百姓除尽祸害……” 覃亮旭把覃家大门一锁,带着妻子儿女还有年幼的覃家仪,去找能借兵打仗的靠山。 离开兰亭村,覃亮旭打听到最近来了一队兵马在东山坳里驻扎。打听清楚位置,他携家带口直奔而去,要求全家入伙打土匪。官兵一看,他拖家带口的领着老婆不说,还领着三个孩子,就哄堂大笑。有人悄悄提醒他,这里是打仗的地方,不是养家的地方。覃亮旭这才明白,他们不是自己想象的那样:老少皆收,青壮年迎敌打仗,其他的人给当家的做后勤。不过他不死心,仍然跟这些穿一色军装的人软磨硬泡,要求收留他们全家。 覃老爷死了,兄弟不在,照顾覃家仪是自己一家子义不容辞的责任。可是老婆一个人怎么能照顾得过来三个孩子,且更忧心他们安全与否,所以他必须一边打仗,一边帮老婆看护孩子,尤其不能让兄弟的孩子有什么闪失。他一再恳请他们让老婆孩子也都留下。 一群人正在各抒己见争论不休时,恰好段玫带兵训练经过,看见面生的一家子站在那里,叫人过去查问究竟。手下忙跑过向段司令说明来人的情况。 段玫听了,让覃亮旭过来近前,看他身强体壮,一脸坚毅,就决定收下他,又叮嘱属下人和覃亮旭商量把他的家人安排在就近的村里生产生活。覃亮旭犹豫不决,担心老婆孩子离了自己安全得不到保障。段玫手下反复告诉他:我们的大后方,绝没有土匪横行。覃亮旭听了踌躇着应允。试探观察了一段时间,见老婆孩子被部队照看着安全和乐的生活,他终于安下心来,了无牵挂,一心杀敌。 覃亮旭在打仗方面才能很快就引起段玫的注意。段玫了解到他的身世和心情,就引导他放眼尽量宽广,不要局限个人恩怨,把他作为一块带兵打仗的好钢来锻造。当然,结果是如其所愿,这把利剑很得手。他带兵打仗不久,就挫败了一伙土匪,后来听当地百姓纷纷说,这伙土匪的头目姓宋,名叫仁生,最近刚刚杀了不少人…… 现在,段玫知道自己要解甲了,放心不下的事情就交给信任的老部下老朋友覃亮旭去做了。 覃亮旭在被告知照看李民源之前,并未特别留心自己所辖的部队里的这位小兵。当他有意开始关注谁是李民源时,不由得吃了一惊:文绉绉的俊朗模样,不说是位小伙子吗?可这个明明是个姑娘吧?白白净净,文静俊俏,举止腼腆,看着他,覃亮旭不禁想起了文绉绉的兄弟覃轩予和他那俊俏的媳妇罗文俊。据战士们说,大伙刚见到李民源时,大家都在背后悄悄猜测:看看,这人,刚来的,白白的!扭扭捏捏的!怎么看都不像男的啊!我们这里还招女兵? 覃亮旭是大刀阔斧的,尤其是经历了一场又一场的战场拼杀决斗,更加抬升了他武人的气质,而原来和兄弟一起学习的那点文墨,已经全军覆没了,只剩下了武赳赳的气派,他一身上下内外已经完全是军人的武装了,不论思想、作风、气派。所以他一见李民源的腼腆和文弱,就觉得浑身都不自在。但是,这是段司令交给他的任务——他认为这是任务,什么情况下都必须执行的任务,就像当初段司令照看自己一样。现在他必须好好照看这个孩子。段玫只是说了句让他照看,并没有多交代这孩子的具体情况,所以他要自己先了解清楚这个孩子。 越来越多的接触中,渐渐的,覃亮旭发现李民源这位小兵虽然忸怩柔弱,还是很认真也很坚韧,勉强有做军人的料子,但是他又发现,孩子很拘谨,并且异常固执,没有爷们的豪气,很有改正的必要,否则就是一块无法锻造成利剑的废铁。为了段司令的嘱托,为了把这块铁打造成利剑,覃亮旭就常常找他了解情况,以对症下药。没想到,这一了解,让他吓了一跳:这么曲折,故事的主角是一群女人,演绎得那样跌宕起伏,那样难以置信,原来女人书写的世界毫不逊色于男人。他有些怀疑以前他对女人无知无用的看法。也许这个世界每个人都可以把自己的天地演绎得精彩无限,不论强者还是弱者。 段玫离开部队前,除了交代覃亮旭特别照看李民源,也交代好了所有部队上的交接事情……他离开部队,却感觉纷飞的战火还在耳边呼啸,兄弟们的期盼眼神还在眼前闪现。他不知道,现在这算不算胜利了,当初的愿望是不是实现了? 他终于悠闲自在了,先到了李家庄子,见李家妯娌们还剩下两个人,就太息道: “我对不住她们,你们……” “表哥,这也不是你的错。” “不管是不是我的错,我都惭愧自己还不如郑仪威!” “郑仪威?我们要感谢他,不是他,老太太的后事都没法办了!”梅爵哽咽道。 “他是个血性人。来给老太太办理完后事回去就跟有些人抵死对抗,后来就……走了,走了,大家都走了,瑞卿,铭卿,老太太……” “啊……”韩章姁惊讶的叫了一声。 “他是个好人!知恩图报的好人……”梅爵道。 段玫又跟妯娌二人诉说了李民源的情况,叮嘱她们不用担心孩子,又询问了任少原来去的事情。 梅爵听表哥询问任少原,摇摇头,叹惜道: “我让她帮忙送民源过去你那里,还以为她会让你给她找个安生落脚点。” “我是给她安排好了,但是她把民源送到第二天一早就走了。我让人去招待所问过,说天还没亮她就带着小孩子走了!” “她还带着个处处需要被照看的小孩子,不知去了哪里了!时下这样艰难。” 段玫嗟叹不已,嘱咐表妹妯娌们多保重,然后就毫无表情的离开了。 梅爵目送表哥形只影单的离开,心里说不出酸楚;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想起了任凌峰,不知道他是不是也这样形单影亦单;转而又着急任少原,不知道她去了哪里落脚?日子还过得去吗?希望表哥能找到她,但是如果她不改变等待凌峰的主意,找到了又有什么意义呢? 离开李家庄子,段玫来到任凌峰的故地甘泉村,向村民的打听任家的情况,但是,让他非常失望,任家已经没有一口人生活在这座村子里了。任家无人居住的院落的土坯墙早已坍塌,青瓦房子上竖着生机勃勃的青草,翘望着岁月的变迁。 任少原把李民源送到了部队,把他交给段司令照看,又把梅爵嘱咐她的带到的话转达给他,在部队招待所住了一夜,第二天天色未亮就带着堂妹悄悄走了。她觉得自己没有留下的理由,李民源被照看,是因为他们是亲戚,是父辈的故交,自己呢?只是个童养媳,还是任家的童养媳,那个烙印刻在身份中,注定是一个走到哪里都多余的累赘。虽然段司令诚恳的请她留下来,让她在部队下属部门做些力所能及的事,但是,她自己觉得段家少爷对她的好太沉重太遥远,她不敢领受。她面对段玫,说不出的难过,因为看到他,就会想起任凌峰,那个一去不回头的人;她看到段玫器宇轩昂,就更为自己卑微的身份感到羞赧,觉得抬头看段玫一眼都不配。不能在部队留下,她们姑嫂二人再回甘泉村也没什么可指望的,只有四处讨饭了…… 段玫黯然离开甘泉村,回到自己的故地,虽然不是一派凄凉,但是父母早就不在了,段家当初就视他为十恶不赦的不肖子孙,彼此杳无音信。后来战事结束,回家看望知道段家死的死,走的走。走的都和这个家国决绝了音讯,也和他决绝了音讯。现在更是难以见到昔日的祥和影子。段家门庭大院早就被分,一部分住进了当地穷苦百姓,还有一部分院落被当做当地政府机构的办公场所了。 段玫站在昔日段宅的墙外,望着宅院外一望无际的荒草,想到李铭卿等兄弟,不由得感到无限的失望,对自己,对他人,对曾经与兄弟们志向昂扬一起不懈奋斗目标,对一切……他们曾经认为热血奋战会拯救别人,然而想不到现在自己却迷茫了…… 四十九、覃红星 覃亮旭把自己对李家这个让他内心久久感动的家族忍不住告诉了在报社做记者的侄女——覃红星。他知道侄女一天东西跑,最是喜欢搜罗找寻花里胡哨的事情报道了,何况这是一个连他这舞枪弄棒的粗人都惊讶的重量级的故事。 覃红星原名覃家仪。覃红星这个名字是她做记者后自己给自己重新取的名字,她觉得名字要合乎时代,她要积极响应号召,紧随时代的步伐前进。她任性的改名字,伯父覃亮旭非常的不赞成,但是也没有因此为难她。他怎么舍得为难这个孩子,想起他父亲的文雅、仁善,想起他母亲的节义、慧秀,心中只剩下不胜唏嘘。覃亮旭从这个孩子身上,看到了她父亲的文雅,也看到了她母亲的善良,虽然她的父母都没有看着孩子成长,没有教导她,但是她却继承了他们的文柔和仁义。看着她长成大人,看着她开朗和善,覃亮旭觉得自己的兄弟可以放心了…… 覃红星到李民源所在的部队采访过很多次,也注意过这位文秀之气鹤立鸡群的小伙子,但是并没有过更多放在上心。她听了伯父覃亮旭关于李民源身世的讲述,顿时也坐不住了,觉得李民源那离奇的身世之后,是李家女人的离奇,这离奇里应包含着无尽的酸楚和凄凉。这时候她也想起自己的身世,父母具不在,很多时候,开朗与刚强只是外表,内心是孤零零的软弱。 覃亮旭诉说完自己了解的李家故事,沉思片刻,习惯性的让侄女喝茶,连说了几次,她却一点回应也没有,她所有心思都跑到了部队大院里,都集中到那一个人身上。她忽然间觉得很想见到他,跟他说说话,无论什么都可以,也许不是为安慰他,不是好奇,而是……是什么呢?她说不清,她想了想,随便找了个堂皇的理由,跟伯父道别,她要连夜赶到部队招待所去。伯父有些不能理解,不知道这丫头又想到了什么鬼主意,但也没多问,让司机开车送覃红星去了部队招待所。覃红星坐在车里,反复想着策略:以采访为名,“非正式”见见这位传奇家族的嫡系后人。 在招待所里,覃红星靠着被子,眯了一会儿眼睛,迷迷糊糊中心神杂乱,不多时天就亮了。她一睁眼看见天空白蒙蒙的,一骨碌翻身起来,赶快收拾,洗脸梳头换衣服,对着一块洗脸盆架上的镶着木边框的镜子把脸抹了抹,头发梳了梳,衣服扯了扯,出了门,还是觉得不够满意,又折回来。 然而,急匆匆的到了部队大院门前,面对站岗的哨兵才想起自己的身份说任何进去的理由都不合适,尤其是采访,现在正是早操时间,采访怎么说也要早饭以后。她只好在部队大门前徘徊,想着凌乱的不成体系的种种采访借口…… 终于见到了李民源,覃红星看着他,又不知该说什么了。想了一晚上又温习了一早上要说的话,顿时一句也找不到了。怔怔的看着他,觉得他是那样陌生,那样遥远,又觉得他是那样熟悉,那样近切。对他说什么呢?她心里想着究竟该说什么,以致李民源先开口对她说了句什么,她都没有听见,只是眼直直的看着他,然后过了好些时候才应道: “嗯!啊?……” 面对这位常见的覃记者,李民源先是很坦然,但面对覃记者的种种怪异举动和她那怔怔的神情,就局促起来,甚至开始紧张起来,对这位覃记者的到来究竟要干什么感到疑惑无措。 恰好连长突然进来,向覃红星表示抱歉,说: “覃记者,真不巧,有紧急会议,要李民源赶快去参加!有什么事回来再继续谈可以吗?” 覃红星忽然醒神,忙应声,然后告辞说: “啊,那我以后再来。” 至于再来为了什么,她自己就不知道了,连长自然理解为采访,而李民源也觉得应该是要采访他,但是希望覃记者说清楚究竟要采访哪一方面的内容,这样他好提前有所准备。不过他不知道,其实连覃红星自己都说不清。 连队里人人望着干练美丽的覃记者匆匆离开的背影,都以为她要发关于李民源的新稿件时,覃红星却连想都没想过整理什么采访稿子。她回到家里,一人独自坐在小桌前,回想着李民源脸上的表情,一会儿觉得很可笑,一会儿觉得很悲伤,转而觉得李民源不能领会自己对他的关切的善意,又皱起眉头,觉得自己也很可笑,又很不痛快。她长长叹了口气,从桌子前站了起来,两手插进裤兜里,踱步到窗前,向外望去:下雨了,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下的?细细的雨丝,轻柔的扯下来,挂到花草树木上,铺在地面上,于是,花草树木湿润而晶莹,一个温润的世界就呈现在眼前。然而,让她觉得湿润又有一丝冰凉的意味。透过雾濛濛的雨帘,她看见一张脸,是李民源,模糊却又柔和而温暖。她也无法明白为什么会不知不觉升起这种感受从心底。 她叹了口气,从窗前走开,在屋里踱步,满心里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影子,她的全部心思都集中在这个影子上,此外的世界是一片空白,门外有人喊她,她也全然没听见,直到有人推门进来。 “你这孩子,怎么了,叫你几声也不答应?”伯母站在门口扯着大嗓门嗔怪道。 “啊——啊?您喊我了?我没听见……” “一下午,闷在屋里。天都黑了,还不快出来吃饭!” “哦,哦……” “又遇到难题了?在琢磨写什么吧?” “嗯嗯嗯……” “丫头啊,干什么都要歇歇,再干。一会儿也不停歇,累着了,反倒是什么都干不成了!知道不?” “嗯!” 伯母的话,丝毫没有影响覃红星在心里日夜琢磨李民源这个传奇的人物。她想起以前似乎听谁说他很冷漠。她对他的冷漠给予分析,觉得他的冷漠是对自我的严格封闭,这应该是对自己的一种保护,这是那个陡然没落的家族留给他的最重要的“精神财富”吧!他又那样难以理解?难以接近?难以……? 覃红星又去部队见了李民源几次,以采访的形式。她对李民源与日俱增的关注,不好对别人讲,就只有闷在心里。没想到伯父竟在这时调任了新位置,远赴外地。他们一家人自然也要跟了去,至于自己,自然也要跟着同行,即便是堂兄堂姐不同行,也不会落下她。她模糊记着自母亲去世后,她就跟着伯父一家。伯父家算是个军人家庭,而且伯父一家的孩子都比她长,自然也就给予她的成长条件要胜过农村状况,甚至胜过给予伯父家里的堂哥堂姐们的生活条件。好吃的好玩的从来都是先给她;冬冷夏热时伯父伯母老两口子首先考虑到的也是她……即便如此,她跟他们也有不能说的话。在面对李民源这件事上,她就难以开口诉说。但听说伯父一家要搬走,突然间就病了。但部队的命令并不会丝毫改变,伯父走了,伯父一家随行家属为照顾她只好暂时不随行,一边照看她,一边抽空做离开的收拾准备。 覃亮旭调离到他地,走时不忘段玫的交代,让自己的手下特别照顾李民源。 覃红星躺在医院里,日夜都看似昏昏沉沉,而实际清醒而又纠结,被她采访过的人有些人知道她病了,纷纷来医院探视,当然,更有一群群年轻人想趁此机会多看看这位漂亮能干的女记者。 覃红星昏昏沉沉的听着来人对她的问候与安慰,她随口应付,也不去分辨来者何人。 这天,伯母送来熬好的小米粥,喂她喝了几口,老太太让她喝下一碗,可她怎么也喝不下去。老太太看着就心疼的直叹气,她不知道侄女究竟这是怎么了,每天都去医生那里问几遍,可医生都一概说没什么症状,就是病人精神不济。究竟该怎样才能让她精神好起来?会不会是这家医院水平不济,检查不出来呢?要不要换家医院检查呢?她看着覃红星只是抿了几口粥,就精神恹恹的靠在枕头上,心疼这个孩子,决定换家医院。她去找医生办理转院手续,让覃红星先眯眼靠着枕头歇息。 覃红星靠在那里,微眯着眼,感觉有人进来,也不睁眼,也不言语。来人似乎怕打扰他,轻轻地走路,小声嘀咕。接着有放东西的声音,然后人就轻轻的移出了病房。忽然,覃红星就听有人小声喊道: “李民源……” 这三个字,让她一跃而起,起的太猛,脸色顿时苍白,眼也花了。停了一会儿,才辨得清视野。她勉强摸了出来,来到走廊,外面的人都没注意到她,她贴着墙壁,眼里涌满了泪水,呆呆的伫望着李民源。恰好,她的伯母从医生那里回来,一眼看见覃红星不能承受之重的扒在墙上,就快步走往这里走。但当她看清侄女的表情时,就停住了。顺着覃红星的视线,伯母看见了几个当兵的小伙子站在窗前,背对着侄女,在小声商量什么…… 伯母走过来,假装什么也没注意到,就把侄女扶进病房。一边往里走,覃红星一边往那几个人那儿看,伯母也跟着朝那儿看。恰好李民源回头,就在这时,伯母觉得把扶侄女的手臂被轻轻的颤了一下,她一下子似乎明白了。 覃伯母做了个的大胆的决定,决定让侄女出院。她把接侄女回家的决定告知给老伴时,覃亮旭在电话中听见不由分说就大发雷霆,不许老婆子瞎折腾,侄女一人的命,比他一家子的还重要。但当覃夫人说出了察觉侄女可能只是有心事而非有病时,他就不言语了,沉默却没表示同意。覃夫人向他保证: “我一定会保证她安好的。回去只是方便试探着捋顺她的心,如果她只是心病,这样病也就好了,如果还是不好,说明她真有别的毛病,地方上查不出来,立刻送大医院,也不要在地方上白白耽误时间了。” 覃亮旭叹了一口气,勉强答应了老伴。覃红星被接回家,依然由伯母日夜照顾着。覃夫人决定等侄女完全康复再随已调走的丈夫调动,把收拾东西一事也暂且搁置。 覃红星回家疗养后,李民源常常被请来做客或者帮忙,有时是公事上的理由,有时是家事上的理由,覃夫人对他客气而又亲切,也让李民源渐渐对这一家人有了除公事公办的客气外的亲近感,对这一家对他的好及感激又感动。伯母虽然常请李民源来,但很少让覃红星见到李民源,她怕这位成长历程特别的小伙子心太重,把心闭得太紧,骤然间承受不起别人给他的负担之重,哪怕是友善的负担。他家里那么多人,尤其是女人宠着他,他是幸福的,尽管家势陡然没落。可他也一定是脆弱的,宠他的全是女人,他的率真、优柔、沉默都上说明了这一切的真实性。也许他是个好孩子,但未必是个合格男人,也许是个合格的男人,但很难是个合格的丈夫……也许做朋友更合适。但是,侄女覃红星开朗大度、勇敢执着也许是对他缺陷的弥补。可是一个男人没有硬朗的主心骨,显然难成支撑一家的大丈夫。侄女是个不落俗套的人,追求执着,才气哗然,因而他们是不合适的,确切地说侄女要受拖累的可能性很大。然而,究竟该怎样开导覃红星呢?覃夫人沉思了很久也没有头绪。她只好到部队找覃司令商量。 来到丈夫的办公室外,覃夫人进来,见他在接听电话,就默不作声在一边等候。 覃亮旭正听自己离开后曾经的手下是怎么锻造老领导交给自己兵——李民源。他一边听一边想着他那扭扭捏捏的做派,心里又别扭又不放心,见老婆子找来了,就对着电话筒子说: “不管他怎么样,都要尽心!今天就到这儿吧!” 覃亮旭挂了电话,似乎还在思虑什么,这时就听夫人道: “侄女生病的原因探明白了,她似乎看中了一名叫李民源小兵。这个人不知道怎么样,你让人细细探查一下!” 覃亮旭听了,一愣神,然后十分惊讶的说: “啊?丫头看上了他?”覃亮旭质疑的口吻让老婆觉察到老头子了解这个人。 “那个人怎么样?” “当过硬的兵还需要好好磨练的料!” “我问的是过日子怎样?” “那我哪里知道!人挺本分,不多话,文邹邹的,至于做丈夫,那就不知道了。只是那孩子的身世比较特别!” “身世特别?是五类?” “别说五类六类的!如果非要这样说,那侄女出身不也是黑的了!” “是了,不提!” “特别在于他是一个遗腹子。他的父亲是段司令的弟兄,他母亲是段司令的表妹!他还没出生,家里男人几乎全部都被土匪杀害了!他出生后,身边围绕着的全是女人……” “啊,又是土匪干的。看来当年我们一家为了杀土匪出来,还真是对了!只是现在说的是他做侄女丈夫合适不合适?” “反正当兵,他是当不了将军的。做丈夫这方面,我也不会考察,你好好琢磨琢磨吧!” “我也不知道怎么考察好啊?这个丫头的事比我们自己的那两个要多多用心才行,她这没爹没娘的,就怕有什么闪失!” 覃司令听了夫人的话直点头,明白了侄女生病的原委,心里不由得感慨不已。侄女虽然从小到大天天在眼前晃,可蓦然发现还是不了解这个孩子。她胆大爽朗之外,也有他们看不见的柔弱小心思。既然这个李民源是她自己看中的,是不是要尽量成全她呢?他叹了口气,跟夫人说: “先考察一下李民源做丈夫的满意度,然后把考察的结果告诉侄女,如果所有的考察结果还算过得去,而侄女也依然执着不已,那就皆大欢喜了。” 覃夫人也觉得只有试试这个办法了,就拿定主意而回。覃夫人回来后,就开始着手考察李民源。 李民源并不知道覃家对他的这份“企图”,也就并不格外拘泥,依然如故的出进覃家帮衬义务劳动。覃夫人通过细心留意发现李民源确实表现为妇人教导出来的性格特征:他很细心,做事很仔细,凡事拿起来,就要做好,做到位;他很小心,一点儿也不张扬,凡事不会去争先,即使轮到他了,也是退避三舍,而这退避绝不是虚假的谦虚,是真心实意的推脱甚至是畏惧;他很善良,又很软弱,不会和任何人争执,凡事都从命他人,不敢攻讦他人,别人的主见就是他的主见,别人的态度就是他的态度,他很易伤感;他也很固执,不会轻易改变他认为必须去做的事,也不会轻易改变他的对事物的看法和态度,虽然更多的时候他是不发表看法的,然而他的貌似无动于衷比有动于衷更坚定。 面对这样的考察结果,覃夫人陷入了沉思:除了外表俊郎无可挑剔之外,他究竟算不算得上优秀?他究竟能不能担负其家庭的责任?他究竟是不是最适合侄女的人呢?他究竟能不能如他秀气的外表一样,有个秀气的心理和灵魂面对他和侄女的未来人生的是是非非呢?…… 随着李民源的常常到来,覃红星的病渐渐好起来…… 李民源常来,两个人常常见面,也就渐渐熟悉起来。李民源见了覃红星也不再躲避、拘谨,看见覃红星病恹恹的,也敢上前关心问候一句,而除了问候就不敢上前来,哪怕是多说一句话也怯懦了。为了找话茬,有时候甚至是覃红星讲个笑话逗他开心。 李民源对覃红星的关心是真的,尤其在他知道了她只是覃司令的侄女,寄养他家的,覃红星很小就没了父母亲,是覃司令夫妇一手带大的。也许是他觉得自己与她有着相似的身世,所以有着相似的心灵情境,有着共同的语言吧。面对弱者,他才放得开,觉得彼此应该是灵魂相通。 其实,李民源能这样对待覃红星是因为觉得覃红星是他身世的副本,是他的影子,对着自己的影子,是真诚的,是坦然的!他从覃红星的眼中看到了自己的形只影单的影子,他从覃红星有时饱含泪光的眼中看到自己形只影单的忧伤和惶恐。他觉得覃红星不是谁,是他自己,是他的那个出窍的灵魂。他看着覃红星的忧伤的泪眼时,常常觉得很心疼,但心疼的不是别人,而是自己,因为他看到的覃红星是自己,从覃红星眼中看到的是自己灵魂的无意依靠。渐渐的,面对覃红星,他不再陌生,甚至觉得很自然。 覃红星面对李民源也有同样的感受,对他的温文尔雅也很欣喜,不过,她对李民源除此外,更多是为他身世的奇特所吸引。夜晚,她忍不住想象李民源这时在什么地方,在做什么,觉得他在的地方,因他的存在而光亮,因他的存在而令人向往,想着他,觉得他头戴被全世界关注的耀眼光环。她羡慕可以和他朝夕相处的所有人,可以和他无所顾虑的说话,可以坦然的与他同行,哪怕是仅仅和他碰个面打声招呼…… 虽然反复衡量后对于考察的结果覃夫人并不满意,但见二人竟然能相处的融洽,她就把情况如实报告给了覃家的家长覃亮旭,让他定夺。她看着拧紧眉头的丈夫,感叹道: “这孩子,硬硬的把自己的名字改成覃红星,这么激进,怎么会喜欢李民源这么唯唯诺诺的人!” “也许改名字只是她跟着别人一时起兴……” 覃亮旭考虑了一番,就劝夫人,还是让侄女自己决定,否则,她也许会一生介意他们对自己心愿的违背。只要侄女覃红星没意见,别人的所有意见就没了任何意义。 五十、卸甲返乡 李民源和覃红星要结婚了。部队为他们操办婚礼,简单而又热闹的婚礼现场像开军民联欢会。李民源觉得两个人都穿绿军装才有面子,但是覃红星坚持要穿旗袍。一听覃红星说要在婚礼上穿旗袍,李民源提出不结了,他十分害怕结出麻烦甚至可能是灾祸。覃红星只好让步,穿黄色列宁装。 婚礼上,李民源意外看见母亲与三伯母竟然都在座。他顿时像个孩子般的跑过去,手足无措,也不知该说什么。母亲与三伯母见他跑到了跟前,脸红的样子,伸手给他拽了拽衣角。母亲笑着责怪道: “看你,怎么把新娘子一个人丢在那里就跑了。” 覃红星看见婆婆,就羞涩的走过来。 梅爵看着儿媳妇,笑着把她拉到身边,端详后大声说: “好好!” “……” 她附在儿媳妇耳边悄声说: “穿得太素了,哪像结婚?应该回老家给你们办得喜庆些!” “就是,可是民源还一直嫌我张扬……” “他是胆子小!对不住了,孩子!部队领导让我们过来,也没说什么事,我们什么都没给你们置办,就匆匆过来了。现在坐在这里看见你们两个出来,才知道是怎么回事。你们领导刚才说了,要给你们,也给我们,一个意外的惊喜!感谢你们领导,感谢部队!只是李家准备不周,太委屈了你!” “娘……” “叫你娘了!”韩章姁高兴的在梅爵耳边道,就像是她在娶儿媳妇。 “嗯,好孩子,以后有什么委屈难处,只管跟娘和三伯母说!尤其是民源,他要是敢为难你一点,我们都不饶他!” “谢谢娘!我不委屈,这样办就好,响应部队号召!” 覃李亲家见面,饭桌上说起两家的过往,都不胜唏嘘。想不到当年李家散粮,覃司令的父母还去讨领过。更想不到,当年李家的男人被杀之仇,覃司令率领兵马早已给报了。他们感慨,世界真小,彼此早就相互关联,转来转去,竟然不仅见面了,还成了一家人。 在大家看来李民源这样的窝窝囊囊的软脾性的人,却娶到这样一位有地位支撑、有才干驾驭的漂亮媳妇,着实让他的战友们惊讶而又羡慕。许多跟李民源比较熟的战友,见了他就开玩笑的直骂他怎么吃独食,骂他怎么这么阴,骂他怎么好事都跑到他的头上来了……但是,就在李民源也沉浸在幸福的感觉中时,却发生了变故,改变了这好景不长的和谐。 部队有了新的变动,包括李民源所在的部分也必须跟随大部队往南调动,但是如果有人不想随大部队南调,可以打报告复员回原籍。 李民源听到这个消息,很高兴,他决定复员,因为他早就想回家了,但没想到他的复员决定被覃家上下反对。覃司令为了做他的工作,单独抽出时间过来,把他叫到跟前,语重心长的给他分析去留部队的利弊,动之以他前途发展的利害,晓之以他在李家的位置的轻重。但是老头子所有的话,都如水蒸气,看着袅袅而起,却全都飘的不知所向。覃司令见一次说不动他,就平心静气再找他来说第二次,第三次……但是直到他火气冲天,把耐心划开,把他骂了个狗血喷头,也没能说动他。反而是侄女覃红星为丈夫说话,说丈夫家里情况特殊,需要他回去,让伯父不要为难他了。 侄女发话了,覃司令只能的无语以对了。李民源要回原籍,覃司令担心侄女跟着回乡下去受委屈,不知道她今后的生活会过成什么样子,面对固执的侄女婿,他蓦然感到对此很无力,觉得允许覃红星嫁给李民源是自己对不起兄弟的决定。而且允许他离开部队,也就意味着只能把段司令的嘱托作罢了。想到段司令,他心里惭愧。他不能就让这孩子这么一无是处的走了,这样对不起两头都有恩于他的人。他想再次试试,但是侄女阻拦在在面前。他没办法阻止他走了。他气得直跺脚,骂道: “目光短浅!” 他还有一肚子更粗野话,但是想到李民源的身世,就偃旗息鼓了,没有骂出口。他知道,这样的结果就是侄女没几天就要下乡走了。想到侄女远离了自己,心里难过,看见夫人对侄女不放心的样子,也不多说什么。他知道,这些年,老婆子对这个孩子比自己的孩子还上心,从来舍不得苛责她一句,她一定更是难舍。他暗暗责备自己,都是自己嘴贱才导致这个孩子对李民源上心。如果说侄女的决定一开始就是错的,那么首先是自己的错。是自己给她讲了个不该讲的故事,引见了一个不该引见的人。 李民源如愿复员了,他摘去了列兵的徽章,带着覃红星离开了部队。覃红星虽然很不愿意离开,因为这一走,报社那里她也只能辞职,也远离了从小到大没有离开过伯父伯母。他们二人的未来只能由零从新开始,不知道等待他们的,会是什么样的未来。不过伯父伯母终究不能陪她一辈子,而她觉得以后只要和李民源在一起,就有十足的信心,但是乡下毕竟没有生活过,对那里的未来也就没有十足的把握…… 在回李家庄子的列车上,覃红星站在火车的两节车厢交接的过道里眺望窗外闪撤而过的风景,心里既有满足、欢喜、憧憬,也有恋恋不舍的悲伤、失去工作的忧郁与惋惜和对前路平坦与否的惴惴不安……李家究竟的情形也让她好奇,如一块磁铁,牢牢吸住她这块铁矿石。 “夫人,您一定是位官太太!” 覃红星正依着车厢壁,凝神望着高低起伏的原野,想象着到李家庄生活可能会是什么情形,就听身后有人这样跟她说。她回过头去,看见一位衣着得体干净利落的老太太微笑着对她说。覃红星有些不理解,回问道: “谁说的?” “这还用谁说吗?看看你的穿着不俗,气质也是这么的高雅。平民百姓是灰头土脸,能收拾干净就不错了,不要说有这样举止穿着了。”老太太神气悠然的解释道。 这话恰好被走过来的李民源听到。覃红星看见他原本平常的神气,顿时灰暗起来,甚是不悦的神情顿时挂满了脸面。他一把拽走了她,然后拉她坐到座位上,气鼓鼓的,半天也不说一句话。 覃红星觉得很压抑,就先开口打破沉闷问道: “怎么了?” “……” “我饿了。想吃东西!” 李民源从绣着“为人民服务”的军用草绿挎包里掏出个大白搪瓷缸子,缸子侧身上印着红双喜,掀起缸子盖,从里面拿出一个熟鸡蛋,看也不看覃红星一眼,递给过去,恶狠狠的口气说: “你以后穿衣服,别这么招摇!” “……”覃红星没接鸡蛋,也没搭话,心里很不痛快的看了丈夫一眼,扭头转向窗外。 “就爱出风头!” “出什么风头了?我穿的不就是平常穿的衣服么!又不是特意穿了什么奇装异服!”覃红星听着来气,回过头来,终于忍不住不将就的回道。 没想到,这一回,李民源一天都不讲话了。覃红星也懒得搭理他。两个人闷闷的坐在车上,谁也不搭理谁…… 五十一、薪火相传 曾经无数次想象的李家庄子,走到了地界,覃红星发现,这个昔日也许是风水宝地的村庄已近荒芜,连通往庄子的交通道路也野草高耸。漫长的野草丛生在路两边,侵占着原来似乎宽阔的土路。仅存的路面上正中也长着草,不过长势要逊色于路两边的,算是给这条路留了点儿行人的拘泥的空隙。越过路边的野草,看见了田地。田地大多泥土裸翻着,有的地里站着枯黄的玉米杆子,杆子或直立或弯折,几处田地里长着稀疏的嫩绿的麦苗,放眼远望,一片萧疏单调风景。她突然觉得心里陌生得打怵,想立刻抬脚转身回去。这时才发现,自己已不能说转身离开的话,因为要回去,只能自己一个人回去,李民源朝思暮想这里,是不会跟她走的,也许送都不会送她。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在这将近黄昏的十分,她识相的硬着头皮跟着李民源继续前行。不论怎样,今天是不能离开了。也许进了庄子里会感觉好些,她这样暗暗的安慰自己,泪水却要溢出眼眶了…… 李家的庄子里并没住多少户人家,疏疏落落的,街巷里少见人影。肃清的氛围里,显得贫瘠不堪的屋舍站立着。在西下的斜阳里,大大小小的不规则灰石头堆垒起的低矮的房子厚重而又颓败。房子大致坐北朝南,面积大小不一,高矮不同。户与户之间,或相偎相依,或独领风骚。几户人家的屋顶房檐上的枯黄的茅草上竖长着的草儿叶子在夕阳下泛着微黄。凉风倾泻而至时,屋顶的那些草儿随风拂摆。等到秋霜洒下几场后,而今还时而起舞的它们大概就不得不卧倒了……胡同里的泥土坑坑洼洼,且散落着牛粪、猪屎、干麦秆、干玉米叶、枯树叶……见庄子里的情形更加不堪,覃红星一步也不想往前走了,眼泪滑下眼角,她抬手悄悄抹去…… 也许婆婆家里情形会好些吧,覃红星暗自揣测。但是,远远的,李民源指给她看,就看见瓦颓垣残,心里顿时凉气弥漫。什么样就什么样吧,还是不要抱多美好的希望了,继续往前走,进门所见凌乱不堪的样子更让人心凉透顶。之所以凉透的不只是因为这个偌大的家中各处屋舍楼台的残破不堪,还因为曾经的繁华还在残留的破瓦残垣中让人痛心。只有些房屋墙上的块块青砖还坚守在岁月的年轮上,屋顶的黑灰色的瓦片或残缺或碎裂。从残破的建筑上依然看得出当初的庭院整齐、各院落房屋错落有致。 大概是婆婆他们嫌院子太大,人少不好住,所以在残破的大院子里用参差不齐的青砖头和大小不一的石头勉强围起来一座不规整的小院子。围墙矮矮的,看着有点儿像大院子的装饰。小院子外的就近地方除了开辟些地方种了白菜、萝卜等蔬菜外,都任野草随心生长。 进了小院子,覃红星看见院子里跑着一群羽毛尚未丰满的小鸡,飞来跳去的,跟在一只咕咕叫的老母鸡身后。老母鸡抖着羽毛,顾前望后,很是尽职尽责的看护子孙的模样。 婆婆梅爵从屋子里出来,蓦然间看见他们,怔了一下子,过来接过覃红星手中的包裹,然后过来拉了一把儿子,埋怨道: “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和你们三伯母去村口接接你们!” “我怎么说,难道我跑回来,再跑回去?”李民源有些调皮的回答母亲。 他这话惹得媳妇和母亲都笑了。正说笑着,李民源看见三伯母颠着小脚从外面回来,扛着搞头,手里拿着一把野菜,瘦瘦的面庞涂满了太阳色,看见他立刻惊喜的笑起来,皱纹顿时在脸上泛开来。 韩章姁看见李民源笑着说: “我说么,今早看见鸡身上挂草,就知道要来贵人了。果然不错!” “三伯母!”李民源把覃红星拉过来,对着韩章姁,两个人一起招呼道。 韩章姁拉过覃红星的手,仔细打量侄媳妇:黑皮鞋,红格子布拉吉裙,齐耳短发,干练的俏模样。她忍不住悄声说: “侄儿媳妇来了,就像我们这山里开了一朵牡丹花。看看这穿着,多有年轻人的朝气。再看看这庄里,到处都是灰、黑、蓝,死气沉沉的单调!贵人一来,我们家又喜气洋洋了……” 李民源给三伯母拿来一个小板凳,让劳累的她坐下歇歇。覃红星让三伯母先歇着,她去帮婆婆烧火做饭。但是韩章姁却坚持不让她去,让她和侄儿两个坐着喝水,她去帮兄弟媳妇。看见三伯母朝灶台走去,覃红星心里觉得温暖洋溢,刚刚进庄子的不愉快被挤到一边去了。她在心里感慨:这就是家!简单、温暖! 梅爵低头在灶门口忙着,听见三嫂附在耳边说: “侄儿媳妇,真像你!身上有一股我不知道怎么形容的魄力!一句话,像你!” 梅爵听了笑笑。她对儿媳妇的气度很满意,虽然只是在他们结婚时见过,不过她感到了儿媳妇的大气和果敢,和儿子相比,她更具有敢作敢为的气质,也许这正是儿子处事所缺少的。她不得不承认,民源在她们女人宠爱的教导下的成长,缺少顶天立地的硬气,这是她们女人教导的败笔之处。现在有这样一位儿媳妇陪伴在儿子的左右,她心里也就心满意足了。也许有这样一位媳妇进入李家,是上天对老太太、对李家女人苦难的慰藉。但是儿媳妇才进李家的门,还不完全了解这个家,不完全了解儿子,只但愿,有一天她完全了解了,也能接受这个家,接受儿子。她在心里默默的祈祷。 李民源抬头问灶台前的母亲: “村里允许我们家搬回院子里住了?” “搬回院子?你们以前住哪里?”覃红星听了好奇的问。 “我们有好多年住大门口的那间门房里!自从你大伯母她们几个人走后,我们就收拾这间库房,搬出来了。村里那些人也一般不来了,现在这院里也没什么东西值得他们来费劲儿翻找的了,他们偶尔来看看,瞅瞅我们的动向。只是这间房的两边房子都损坏了,一下雨两边的墙就泡在雨里,怕是也住不了多长时间。”梅爵道。 “妈,那现在我们是不是可以把墙外的泥巴扒开,把水引回家了?” “罢了,村里那些人,还一天到晚的围着咱们家瞎转悠呢!”母亲似乎正思量是不是可以时,三伯母就直截了当的说。 覃红星虽然知道丈夫他们在说家务事,但是不知道他们说的究竟,只是听着,并不多嘴。 看着残垣断壁,覃红星表示很歉意他们一直没回来帮助婆婆,让她们在家里受苦了。她试探着问婆婆她们愿不愿意出去和他们一起住。梅爵告诉儿媳妇: “我们在,说明李家还在,而我们不在了,李家就不在了……虽然苦,但是你们的姐姐们都很孝顺。她们出嫁后,每到年节都会回来祭奠长辈,虽然只是个仪式;每到农忙,他们会先过来帮忙,忙完这里的才回去各干各的……” 梅爵听得出,儿媳妇心里抵触这个地方。 趁着天还没黑,覃红星提出要在大院子里走走。她急于想看看这个承载太多故事的破烂大院,希望在这里能找到可以记录或者报道的题材。婆婆听她说要去转转,连忙喊李民源给带路。 李民源正和三伯母一起摘菜,听到母亲吩咐,就应声放下菜,和覃红星一起朝里走。他们所至之处到处野草生长,破砖头丢在各处……李民源说: “到处都差不多这样了,只有一处还相对完整,我带你去!” “好!” 李民源带着覃红星来到了沁月楼前。覃红星抬头看见高大的楼体在风中矗立,窗户都破了,但是楼体完好。他们围着楼转了一圈。李民源道: “就不进去了,里面什么也没有了,空的!” “为什么这座沁月楼能保留下来?其他的房子破坏得那么严重?” “这座楼,以前是藏书的,村里少有人对书感兴趣……其他各屋,都有家什钱物,村里村外的人就都奔那里去了!而且这楼全部是大块花岗岩修建,破坏又费力,又没什么可图,就保留下来了。” “为什么叫沁月楼?” “据长辈们说,是家里希望子孙们都能入楼用心读书、浸月读书、发奋图强之意!” …… 半月后,覃红星走遍了李家大院,也逛遍了李家庄子,坐下来开始请三婆婆、婆婆讲她们的故事,李家的故事,从前的故事……每天听到的内容都让她唏嘘不已。尤其听到张白贞自杀时,眼泪不自觉就掉下来了……故事听得差不多时,新鲜感过去,她又感觉自己像个客人了,心里想着和伯父伯母一起居住的家,并没有觉得这里是安心安身的家。 她想走了……一连几天她都魂不守舍的,想找机会提出离开,心里又担忧李民源不会和她一起走。 面对儿媳妇住得心不在焉的神态,梅爵问儿子: “你们什么时候回部队去?” 李民源耷拉下眼皮,老老实实道: “部队南下,说不愿跟去的可以复原。我打了复原报告回来的。” 儿子回来,竟然是复原回家,梅爵吃了一惊,责怪他鲁莽行事。她问儿子: “你为什么复员?” “长辈都在这里,家也在这里,我要支撑这个门庭……” “你觉得回来就是孝敬长辈?回来才是支撑这个家?你在外成就事业,同样不耽误支撑这个家的门庭啊!” “家里以后空无一人,那不是就没了吗?” “问题是,你回来,赤手空拳又势单力薄,凭什么支撑这个家呢?” 韩章姁见梅爵母子话越说越僵,连忙劝和道: “在哪儿都一样,只要孩子自己愿意就好!” 三嫂和稀泥,梅爵也不再说话,她觉得儿子有自己的想法了,本应是好事,可是却让她觉得这孩子思想怎么这么右。她不希望他回来,内心甚至希望他能摆脱李家负累,自由洒脱的生活。这样也不见得就是没有承担起责任。她见儿子坐在那里,一副委屈的神态,忽然觉得自己顽固不化。儿子的人生,应该交由他自己去选择了,从前老太太和妯娌们给予他的厚望与厚爱已然是沉重枷锁,而自己再继续左右他的思维,只能让他更加无所适从。他应该做自己了。而自己所能做的就是尽可能提醒与引导。但是他会如何选择,选择自由洒脱,还是竭力承担责任,皆由他自己决定。他自己决定,在余生中就少些逃避,少点儿怨天尤人。 晚饭后,梅爵悄悄问儿媳妇: “你们的伯父谭司令,也同意民源复员回来了吗?” 覃红星摇头道: “伯父一直做不通民源的思想,大骂了他,是我阻拦,伯父无法,才准允回来的。” 她叹了口气,虽然自我反省不应该过多的干涉儿子的决定,但是心里却喊道:糊涂,都糊涂! 送儿子走出这个家,是为了锻炼他,让他有个成就自我价值的平台,由此成就老太太等人的遗愿。而今他坚持回来,中止了锻炼,可见他是多么留恋不舍她们给予他的宠溺。可是宠他的人大多已经走了,而自己也终究离开,那时再也无人为他遮风挡雨。而他终究要自己顶天立地,可是他出门几年就中途就退缩回来,以后该怎么支撑这个家? 梅爵试探着劝说儿子赶快回部队,无论南下还是北上。 面对母亲的阴冷铁面,李民源哭了,孩子般的哭了。母亲依然不为所动,倒是三伯母和覃红星受不了了。韩章姁责怪梅爵无情。覃红星明白婆婆的意思,哭着跟她道: “娘,无论发生什么事,无论在乡下还是在哪里,我都会陪着他。您就别赶他走了。他为了回来,已经被伯父骂的够多了!” 梅爵看着一脸泪水的儿媳妇,深深的为她担忧,心里道:你会后悔的!只怕那时来不及更改了。 夜里她辗转反侧,伯虑愁眠。她知道儿子这一决定,将影响到他今后的漫长岁月,他现在只图眼前跑回家来的轻松自在,可是李家庄里等着他的以后的日子,绝不是自在无忧的。她决定再去找表哥商量一下怎么办?可是他上次走后杳杳无音,不知去了哪里。她想去找谭司令,可是听覃红星说,谭司令也没少劝阻可他还是回来了,怎么办?她想到自己错误的选择导致的后果,心里汗涔涔的。但是她又想到了父亲,想起他无论什么都让他们兄妹自己选择。父亲对儿女听之、任之、由之,乐得彼此自在。虽然自己选择的不一定正确,但是那样的人生才是实实在在的自己书写出来的,也许每个人的人生其价值就在其过程中。也许,车到山前必有路,由他选择去吧。自己埋怨婆婆妯娌们娇惯他,自己却在这里替他包揽路途前程的选择,又何尝不是一种溺爱方式。就让他自己决定去吧…… 尽管儿媳妇说会陪着儿子,梅爵知道,那是她情急之下说出的心软的话,看她一副客人的态度,她觉得要留住这个孩子,自己就要替儿子多费些心思。 这天晚饭后,覃红星被婆婆单独叫到里屋,看到婆婆一脸郑重,她有点紧张,揣测应该是有什么特别的吩咐。婆婆打开一个破布包,从里面拿出一枚绿莹莹的翡翠李子,递过来,说: “孩子,这个上次见你本来就应该交给你了,只是当时不知道实情,没带过去。所以我一直替你保存着,现在我把它交给你了!” “娘,这就是民源常说的家里给儿媳妇的信物吗?” “是的!翡翠李子是嫁入李家儿媳妇的标志物!你好好保存着!记得,即使万不得已,也不能送人或者变卖!而且它只属于你一个人!” “是!可是,民源说,翡翠李子认定的李家儿媳妇是不读书不认字的人!” “你应该这样理解,当年李家要儿媳妇不读书不认字,是那时家里人多口杂,让女人少做事,少说闲话,多做人,大家和睦,举家兴旺!现在,李家人口少了,女人应该既能做事,又能做人,才能支撑起来这个家的延续,所以你是个读书人,才最合他们的心意!”梅爵虽然口中这样宽慰儿媳妇,但是她心中明白,如果婆婆或者大嫂在,也许她们还是会坚持原则,断不会由着她这样率意而为的把翡翠李子交给一位读书识字的姑娘。 覃红星双手捧着翡翠李子,听着婆婆的诠释,抿嘴笑了笑……看见婆婆往门外探了探头,又静神屏息听了听,才从身后又摸索出一个小包。她看着小包猜想:这又是什么宝贝?看样子比翡翠李子更贵重。小包被一层层的打开了,里面露出一把精致的手枪。她惊讶得不由自主的睁圆了眼睛,刚要惊呼,婆婆连忙把手捂在了她的嘴上。婆婆拿着手枪,叮咛道: “不要说话!听着!这个是当年你们表舅舅赠给我的防身之物。一直藏在身边,虽然没用过,算是那一个时期的纪念物,但是现在却是个烫手的山药。我本来不想给你,不过我们老一辈终究要驾鹤西去,现在趁清醒时交代给你,免得日后被他人发现给你们留下不必要的麻烦。我以前把它埋在院门口的紫叶李子树下!现在交给你,你找个地方藏起来,虽然它是个防身之物,但是看眼下的局势,即便万不得已,你也不能拿出来用!以后根据情势仔细斟酌处理!” “……”覃红星皱皱眉,点点头答应着。 “你去把它藏起来!我以后就不过问此物了!你藏起来以后,也不要再想了……除非再次发生大战乱,否则绝不可以拿出来。”梅爵说这把枪和子弹一起交给了她。 覃红星想了想,决定把枪埋到后院墙角的牲口圈旁。趁着暮色,找了个可以经常来看但又不至于被人觉察到什么的地方,掘了个坑,把枪用层层油纸包好,放进坑里。掩好土,回到屋里,婆婆坐在油灯下做着针线活等她。看到她,笑着说: “歇息一下,喝口水吧!” “娘!” “嗯?” “我刚才想起一个问题!” “说说!” “您为什么不把枪交给民源保管,却交给我?” 婆婆一改轻松的表情,凝重的叹了口气道: “民源,虽然是个男人,又在外当了几年兵,可是在他出生前,家里就只剩下了女人!生活在高墙大院里,战战兢兢的女人们个个只能拿针黏线,没有广阔的气场!民源就是被这样一群女人争着宠大的,虽然这些年在部队锻炼了几年,可是从前在家里的养成的气质并没有改变。遇到事,他也许会乱阵脚。你就不一样了,敢作敢为,我们从心里高兴你能做李家的儿媳妇,你就多帮帮民源!以后,我们走了。这个家大概就要全靠你了!” “哦……”覃红星听了有点儿兴奋,原来婆婆这么看重自己,她又有点儿不知所措。她心思凝重的望望屋外黑魆魆的树影,隐约感到沉重。她想说她想家,想走,可是又不能说出口了。 夜里,她睡不着,看看黑蒙蒙的窗外,她忽然惊醒一个现象:李民源回到老家后,在母亲和三伯母面前还时不时做出娇惯的举动,一副比她还娇气的做派。比之在部队里时拘谨的束手束脚情形,回来后他话多了,开朗了,举止洒脱且自然了。自己曾努力让他拘束的举止随便自如一点儿,可所有的办法都不著见效,从这一意愿上来说,也许他是该回来,可是她又隐隐觉得不安,尤其每每看到李民源在长辈面前撒娇时。自己不该来吧,也许应该听伯父他们的,不嫁给李民源,即使嫁了,也不应该随他回乡下来。 五十二、旧地寻故亲 当狂热的气息似乎在大地上渐渐消退了时,三伯母再次郑重提醒侄儿的任务:重新修整好李家荒芜凌乱的祖坟,更重要的是把李家所有客在他地的男人们的坟墓都迁回李家祖坟安葬。 梅爵虽然不迷信,但是想想这个家经历了这么多措不及手的是是非非,她还是尊重众人期望的意愿,没有阻止三嫂一再的叮咛儿子:记住你祖母交代的李家的规矩:迁移修整李家墓群,一概不要让女人插手。李民源很是听话的点头铭记……看见儿子轻快的点头,但是梅爵却心头打颤:他一个人的担子实在太重了,而他全然不知! 韩章姁见侄儿媳妇居然能放下城里的优越生活和侄子一起回乡下来,高兴得一天到晚合不拢嘴,时不时夸奖覃红星。 梅爵看着年轻的儿子和儿媳妇,感受到了历史前进的步伐,自己已经被甩到了历史的边缘,眼下能做的,就是努力让这个家朝上坡路走了,但是眼前空泛,感觉有心无力,也只有琐事可以着手,琢磨应该让三嫂一起想办法,留住儿媳妇。但是这天早饭后,她看见三嫂在收拾自己的东西。三嫂要走,梅爵揣度她大概看见自己和儿子儿媳团圆,觉得自己多余。如果韩章姁走了,这个家,妯娌中竟然是她一个人支撑,可是她还是把自己看做这个家里的客人,客人支撑李家,客人挽留主人,这一定是李家前人中任谁都想不到的事吧。 梅爵就把儿子、儿媳妇叫到跟前,语长心重的告诉他们: “你们三伯母自从女儿出嫁后,农忙时就在家干活,农闲时她就时不时跑去女儿家住,为的就是省口饭,让我能吃的饱一点儿。我也明白,就催她不要总是在外头住,否则人家会说闲话。你们三伯母就会不客气的说:我是她们的妈,怎么样,我还呆不得,哪个呆得?我只好把省下的粮食,装些送给你们三伯母所在的女儿那里,你们三伯母很过意不去,就少在你们姐姐家些时日。你们姐姐又担心我们日子不好过,就把鸡蛋、果菜等副食送来给我们些。各自的日子相互帮衬谦让总算还熬得过去……刚才看见你们三伯母在收拾自己的衣物鞋袜,也许是你们回来了,一天围着我转,她觉得自己多余,要走,一会儿你们要和我一起留她在家。她年纪大了,小脚出门不方便,而且我们在,她也没有在别的姓氏家里养老的道理……” 李民源夫妇答应着。 梅爵又向儿子、儿媳妇诉说了这几年间自己和韩章姁相濡以沫的点点滴滴,告诉他们: “你们今后要像对待母亲一样对待她,否则她在这里就没有家的感觉。”她说着突然感伤得眼泪掉下来。她连忙擦擦眼角,继续说,“你们的姐姐们,都出嫁了!可是每一个人都嫁得不是满意。大姐,嫁给邻村的周家的残疾儿子,那人跛脚,好在那家人一直对她不错。虽说当时周家还挑剔我们家成分不好!你大姐因为娘家的成分差嫁给残疾人,心里一直有点儿怨气,平常除了拜祭等的礼节之事会回来,她平常从不回来看看。你二姐三姐都嫁得勉强满意,不过婆家都很穷,又都离李家庄子较远。她们姐妹两个倒是嫁了同一村子,相互照应着,也算你三伯母这辈子积德行善的福报了!只是回来单程就要走几十里路,实在是不方便。她们一年也难得回来几次。不过农忙时,这姐妹两家就会来帮忙,忙完这边的又赶回去忙自己的。你们回来了,以后就让她们农忙不要再来了。” “嗯嗯!”李民源看着母亲,连连点头答应。 覃红星点点头,不说话。 现在,见李民源回来了,韩章姁果然提出要去女儿家。她觉得也不用陪着梅爵作伴了,自己再在这里,委实多余。她说想去给女儿们照看孩子们…… 侄子听三伯母说出要走的想法,就按照母亲说的竭力挽留: “三伯母,你去看姐姐们可以,只是这里才是家!你走到哪里去,我都要养您的老。您不管去哪里,我都要去把您接回来……” 听到侄子说给她养老,韩章姁眼红了……我们妯娌一群人守着这个家这么多年,尽心尽力看护着这个孩子,不就是为了这一句话么,而今听到了,无比的欣慰。 覃红星也借口要跟三伯母学习怎么做农村的家务事,请她不要走。韩章姁欣慰的点头应允。 这之后,李民源,尤其是覃红星,对韩章姁亲近多了,尽量不再是客套万千。这让韩章姁更是夸奖自己的侄儿媳妇懂事。梅爵周旋在他们之间,为让他们相互挽留,支撑李家,好费一番心思。 晚间不忙时,李民源就忍不住问三伯母和母亲她们这些年他不在家时的境况。 韩章姁听到侄儿问,就感叹道: “说来也奇怪,以前家人多,里里外外是非也多,后来人少了,是是非非也少了。就是前不久又有人跑来给我们加罪名,说我们什么也不理他们……真他妈的好笑……” “那他们又来找麻烦了?” “来了,我们一声不吭!也许是真有神灵存在,他们每次来就下雪。你想,刚秋天,怎么就下雪了。他们来时都气焰冲天,雪一下,我就大声喊冤。现在不是你奶奶、大伯母他们在的时候了,还要顾虑她们的感受,你也不在家,我和你妈什么也不怕,我就大声嚷嚷,他们看看天,就夹尾巴跑了,后来就不敢来撒野了……” “这是苍天在帮助我们家!”覃红星听了不由得开心笑着感慨道。 入夜,秋虫啾啾鸣叫。劳累一天的韩章姁躺在门板搭起的床上刚合上眼,被人推醒了,睁开眼,微弱的光线中,看见梅爵坐在她的身边。她呼了一口气,坐起身来。 梅爵问: “三嫂,睡着了没有?” “没事!我一向都挨着枕头就着。怎么,有什么事?” “我睡不着,想起过几天就是七月半了,既然民源他们回来了,让他们的姐姐们也回来,一起去祭祭祖。一来告慰他们:民源顺顺当当的成家了;二来趁着七月半该拜祭的日子,也顺便认认地儿,择日让民源把他爷爷等长辈们都给接回祖坟来。你看怎么样?” “嗯……嗯嗯!好!墓迁回来,他三伯父也要回来了。他们都回来了,他们等了这么多年了……” “都回来,老太太的遗愿也算达成一半了!” “嗯!是了!该把他们的坟迁回来了!对了,明天镇上赶集,我去找三个丫头庄里来赶集的人给她们捎口信,让她们回来上坟!我们也不用费劲儿费时的跑腿去叫了!” “好,就这么定了!” 她们商量定了,但是韩章姁却睡不着了。她想起形容枯黄消瘦离世的妯娌们,想起老太太,想起老太爷与赓卿,想起锦衣玉食时一家人的争争吵吵,想起食不果腹时妯娌间的相帮相敬,苦笑连连,翻身睡去。 第二天,妯娌两个开始筹备祭奠的东西。 祭礼颇多,按当地的习俗,给老太爷、老太太各扎了一对童男童女,备了些苹果、梨子、板栗等时鲜果品,备的更多是黄草纸钱。 覃红星跑来跑去的帮婆婆和三伯母准备祭品。梅爵对儿媳妇说: “已经找人捎话让你们的姐姐们回来一起去上坟了。这是民源长大成人后第一次正式去坟地拜祭男长辈们!以前去拜祭时,他才刚刚懂事,还承担不了责任。现在他终于可以担起责任了。让你们去拜拜,然后抽空闲把你们的爷爷、伯父叔父兄弟们的墓迁回来。” “娘,民源一直强调说我们家的传统是不让女人上坟迁墓,为什么还要让姐姐们回来啊?” “孩子,家里人口骤减,虽说有这些传统:女人在家拜祭排位就可以了,不应该去祖坟上坟……但那毕竟是过去了。现在,如果我们这些仅在的至亲的人都不去,曾经偌大的家里,只有民源一个人去,岂不是让祖辈们又难看又寒心吗?” “不论让谁去,问心无愧,便好!”三伯母补充道。 几天后,按照约定的时间,大姐李姝妍、二姐李姝婷、三姐李姝娴都来了。她们用长竹篮子挎着瓜果烧纸。大姐仍然一人来,挎着两个竹篮子来;二姐三姐各挎着一个,身后跟来的二位姐夫也各挎着一个同样的长竹篮子。 覃红星热心的招呼三位姐姐就坐歇息喝水,但是大姐冷冷的应付她,二姐三姐两家倒是热心,对李家新人的她嘘寒问暖。 该到的人都到了,祭品准备就绪,上坟的队伍出发了,李民源责无旁贷的走在最前面,抱着一对童男童女。出了门,他回头看见母亲和三伯母紧随其后,三伯母左手抱着一个童男,右手挎着篮子,篮子里放着酒、肉、鸡蛋等;母亲右手抱着一个童女,左手挎着篮子,篮子里装满了苹果、板栗、桔子等,三位姐姐走在后面,帮两位姐夫扶车子,两位姐夫各用独轮手推车推着诸多的果品纸钱。 先到了祖坟地儿,他们抱了一对童男童女来到老太太的坟前。 祖坟凌乱不堪。地上铺长着叶子泛黄马唐草、狗尾草、蓟、艾蒿等。狗尾草秆高高的直立,圆锥种穗弯垂着随风摆动,穗子上伸出长长的柔毛,或褐黄或紫红或紫色。 看见祖坟的场景,韩章姁忍不住鄙夷道: “这些人,跑到我们家里翻倒东西也就罢了,连坟地也要翻饬!” 摆好果品,梅爵和韩章姁先给婆婆磕头,然后是三位姐妹和女婿们给奶奶磕头,最后是李民源和覃红星磕头。磕完头,梅爵让儿子把红裤绿褂的纸人点着了,熊熊的火焰高高扬起,众人默默的看着墓前燃起的火,渐渐升高,越来越旺,火焰高得不能再高了,然后越来越低,最后熄灭…… 他们也一起给从未谋面的更老的长辈们磕头烧纸。但是对磕头的人来说,他们只是祖宗,至于他们长什么样,做过什么,有过什么样的喜怒哀乐,都是空白。没有了生老病死的悲伤感,头也磕的寡淡无味。 他们来到李丹姊到的坟前,惊讶的发现的坟刚刚被修葺,坟上没有一棵草,坟前还摆放着糕点。 韩章姁看到后立刻大声道: “奇怪了!这是谁来给她上坟呢?独独给她上。莫不是谁家上错了吧?” “呵呵,这不可能!独独给这个家里的她上坟,这不是第一次。应该是这个世界上有人在记挂着她!”梅爵听三嫂说得滑稽,就忍不住笑道。 但是那个人会谁呢?众人猜测不定。 烧完纸,离开祖坟地儿,经过河边的沙滩,梅爵和三嫂商量过去祭拜嫂子们。 来到沙滩上,众人人把果品纸钱摆到各坟前,平辈行礼,晚辈磕头,李民源把纸钱点燃。纸钱燃烧完,众人离开出发去下一地儿…… 走出沙滩,梅爵发现大侄女不见了,回头看见她还跪在大嫂坟前抹泪。她又折回去,默默扶起侄女,一起去下个祭拜地。 从早上离开沙滩坟地后,众人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深一脚浅一脚的走着,放眼望野外,沟谷里满铺着枯黄色的衰草,直接碧空。 约过午时,韩章姁满头大汗,在后面提醒东瞅西望的侄子道: “大侄子,地方差不多了吧?好像就在这附近了!” “三伯母,你记得就在在附近了?我一点儿也不记得大概在哪个地方了?越想越模糊!” “我只是觉得差不多在这里了,我们走了这么久。当年吓得魂都没了,哪里还想得着要记住那个地方。只是记得有山包。” “可是为什么一块墓碑都看不见呢?” “我和你一块去那边山包找找看看!” 三伯母陪着李民源去找墓了,其余人就地坐在草上歇息。虽然坐在那里休息,覃红星看见婆婆不停的朝丈夫去的方向观望。等他们转回来,梅爵看见儿子一脸沮丧,单薄的衣服被风撕扯着,画出他瘦薄的身躯。看情形,她知道一定是没有找到墓地,心中不由得隐隐作痛。她没见到李家男人们离开的情形,也没有见证他们埋身何处,她和儿子一样期待着能见到李家那些逝去的男人们的墓碑。她希望,趁她和三嫂健在,迁坟能帮着儿子点儿忙;李民源希望赶快找到,把他们迁回家去,为的也是还有母亲伯母在,可以给胆怯的自己一点儿面对逝者白骨的底气。 没有见到墓碑,队伍只好继续前行,走走停停,找找歇歇,眼看就太阳就往西斜了,梅爵着急了,看大家在焦心,她提议所有人都分散去找。但是依然没有人见到墓碑。韩章姁看看着急的女儿女婿——他们还要连夜回家,就提议先回去吧。等他日找到了再来祭拜。梅爵看看天色,估算着再晚些时候回去怕是都要摸黑走路了,这荒山野岭的,想想就瘆得慌,就同意了三嫂的提议。长辈们都说回去了,晚辈们都闷头跟着大踏步往回走…… 路上覃红星小声的问婆婆: “娘,这几年民源在外,你们也没来拜祭过爷爷他们吗?” “没有,只是按李家的家规在节气年月时在家拜祭排位。如果说女的来拜祭,只有在民源出生时你们奶奶带着四嫂来拜祭过。” 众人快速返回,一路上没有说话。大家都沉闷着,怏怏而归。 梅爵边走边拧眉顾望远处隐隐青山。山势或峻或缓,披裹着幽幽的蓝青色光芒……她心情焦躁的在心中对着青山呐喊:铭卿,我只是错误的闯入了你的天地,从来都把自己当做客,可是为何,你这个主已远去,客还在你的天地里生活!你究竟在哪里呢?什么时候可以让我安心离开? 五十三、长辈故去 虽然一时之间尚未找到李家逝去诸位的男长辈们的墓,让李家生存者都很失落,但是李民源回来了,还带回了聪慧干练的媳妇,李家显得有生气多了。李民源成家,对于梅爵和韩章姁而言,重复无聊的日子总算有新盼头了。 覃红星在婆婆的引导下,渐渐加深了对李家的认识,也感受到了新家的关爱与温暖,刚刚到来时强烈的想离开的想法渐渐淡化,她慢慢认同这个地方,内心接纳这就是自己的家的事实。 见村里吵闹的喧闹消停点儿了,李民源和母亲、三伯母商量挑个好日子,把院墙外堵挡水的石块泥土挪开,把水重新引入李家,为的是不负大伯母的嘱托。 韩章姁见侄儿主动承担起责任,忍不住连口赞叹。梅爵听了却暗暗皱眉头。 水道入口被清理顺畅,水流重新进入李家院落。水流了一上午。午饭后,覃红星好奇这水的流向,就提出到院里去看看。她出去不久就叫嚷着跑回来了: “啊——到处是水,到处是水了……” 李民源正坐在小板凳上发呆,听了喊嚷声,忙跑出去看。歇午的母亲和三伯母也跟了出去。 原来的院里的水路已经被破坏了,新的又没修,所以进了院子的水满地流。就在一家人思量该怎么办时,村里干部来了,郑重的告诉他们: “眼下正值干旱,需要用水浇地,你们家不要乱改水道。” 村干部的话,让梅爵和韩章姁不耻,明明是当年他们改的水道,现在却过来教训我们。但是不管对方耻与不耻,都只能再次堵上了,这水再流下去,他们一家子怕是在家里没地方放脚了。 水再次堵上,三伯母安慰侄儿: “孩子,不急!来日方长,你大伯母的愿望慢慢完成就是了。有空闲时,先把院里原来的水道修缮清理,把原来的湖也清理一番再考虑引水进来。” 覃红星了解了李家水的故事,也提起了兴趣,告诉丈夫: “我会帮着你一起慢慢修水道。” 婆婆和三婆婆听了都对儿媳妇赞不绝口。 但是,李家的祥和的氛围并没有持续多久,暮春时节一场瘟疫席卷而来。 春暖花开,万物复苏时节,最易发生瘟疫,也最难控制。李家庄子的人相互躲避着,不再是三个一群、五个一伙的聚在一起说道东家长西家短了,都生怕被传染。尽管躲避,可是生活还是把人联系在一起,就免不了有人被感染。 李家人虽然素来不凑外面的热闹,然而要出门买东做西,依然躲不过瘟疫的魔爪。 先是梅爵外出买东西被传染了。她感觉自己被感染了,让儿子打扫了破损的沁月楼,大家分开住。她住在四层,为的是减少接触楼下人的机会,避开传染,但是还是无法避免病毒传播。然后是住到三层的韩章姁也被传染了,再就是住在二楼的儿子儿媳妇。覃红星病了,梅爵吩咐没有被传染儿子从二楼暂且住到一楼去。 覃红星却坚持让丈夫回库房住,远离她们。但是她没想到丈夫一声不吭,坚定的住到一楼去了。覃红星忍不住跟婆婆道出担心:住近了,怕传染了李民源。但是婆婆却制止了她的主张,说: “他一个人去前边住库房,他一定会害怕,一定不敢住的。我和你们三伯母早就料到了。由他去吧!” “哦……”覃红星不知道该说什么,含混答应了一声,不再多言。 李民源忙得奔前走后,寻医问药。眼看母亲等人卧床不起,夜里他独自坐在破损的沁月楼一层里眼泪簌簌的不知所措。 覃红星下一楼看见丈夫的眼泪婆娑的样子,觉得好笑,就远远的跟他说: “别愁肠百结了,这些药没效,可以想想别的办法。我记得以前采访一位军医,他说他们曾经在没有药的情况下去山里采药,治疗战场的伤员。山里有些草能清热解毒,兴许有用。你明天出去问问那些懂草药的人,哪些可能对瘟疫有用,挖些回来试试!” “嗯嗯,这个办法应该试试!不过要是挖来草药有毒怎么办?”李民源先是欣喜,随后又顾虑起来。 “没事,挖回来,洗净熬好,我先试,试过没事后,再给娘和三伯母喝!” 李民源听覃红星这样说,皱了皱眉,没再说什么,立刻就出去寻药去了…… 覃红星躺下,等着丈夫去挖药回来煮药。她突然想起了什么,吓了一身冷汗,想上去问问三婆婆和婆婆,又觉得她们病得重,有些不妥。她下了床,搓着手,来回踱步,焦急看看外面,不见李民源的影子。她问自己: “这可怎么办?听民源说当年公公就是管理药铺,让人上山挖药,招来土匪,然后……现在应该没有土匪了,可是他一个人去山里,万一遇到别的危险,岂不是重演公公的悲剧。不能这么想,老天保佑让他赶快回来吧……” 近中午时分,覃红星在沁月楼里听见楼下的空地里洗刷的动响,她起来,看见李民源正在花园的野草地里就地挖坑烧火,她这才放心。 她在楼上看着李民源在煮草药,锅里的嫩草随着水开,都软了下去,伏在了水里。煮了些时候,她看见丈夫盛了两碗摆在草地的一块木板上。她以为药就要端上来了,就扶了窗子坐在床边等着。等着等着,不觉中就睡着了。等到她醒来,看见丈夫坐在床边,看着她,屋里不见药。她有点懵,问: “药不是熬好了么!怎么没端过来?” “你先看看我,有什么异常吗?” “没看出来!怎么了?”覃红星懒懒的瞄他了一眼,说。 “我先喝了一碗药,现在已经过来快两个小时了,没感觉出什么,应该不会有事了。我去端来,你先喝一碗试试有没有治病的效果!” “啊?你……” “千万别跟娘和三伯母说我喝药,免得她们大惊小怪的!” “嗯……”覃红星看着丈夫转身而去的背影,满面又喜又忧的神情。 李民源带着口罩上了楼,喂母亲和三伯母各喝了一碗药。她们喝过药就又躺下闭起了眼睛…… 梅爵躺在硬木板铺上,盖着薄薄的被子却觉得很厚重,口中念道: “被子好沉啊!” 覃红星在门外,听见婆婆抱怨被子重,想是太潮湿了,就让丈夫另外找来两床被子给三婆婆和婆婆盖着,把她们的被子抱到太阳下晒着,边晒边拍拍灰尘。被子晒干爽了,又抱回来,盖在她们身上。三婆婆依旧闭目不动。梅爵睁开眼,看看儿子,满意的笑着轻声道: “温和干净的太阳气息!” 覃红星看见婆婆说着朝他们轻轻摆了两下手,微微闭起眼,想也许是她困了,给她掖好被子,就拉着丈夫轻轻走出屋子。 梅爵清晰的感到屋里静静的,知道儿子儿媳妇都出去了。她突然感觉有凉风吹过来,把她的身体托了起来,她伸手想抓住什么,却什么也抓不着,她突然领悟,人这一生,就是被时代夹裹着前行,无所依傍:孩童时,她最依傍母亲,母亲走了;成年时她不得不依傍丈夫,丈夫何在;年纪长了,她只有依傍健康,健康不再……她感觉轻飘飘的,又感觉很疲乏,想歇歇,但是她好像看见母亲来了,微笑着,面容甚是模糊,只是珠光宝气的影子对着她喊着她的名字,她想努力看清楚母亲的模样,但是那团晃晃闪闪的影子怎么也辨不清…她又看见父亲来了,他老了,眼神寂寥平淡,没说话一句话,向她伸出手。她也伸出手,朝父亲走去,而就在此时,背后有人喊她,回过头看见铭卿,她正惊讶,怎么会见到他呢,自己明明只是他们李家的过客。自从进了李家的门,明白了李家对她的态度,尤其是铭卿面对自己的态度,自己就再也没有打算把自己作为李家的一员了…… 她睁开眼睛,望着楼层顶板的花饰,眼前慢慢虚无缥缈,回想自己一生,对过,错过,也努力承担了责任,追求过自我价值,寻找过幸福与自由,后悔过,反省过,但是却平心定气、无怨无尤。 她忽然想起儿子,转头却只看见儿媳妇戴着口罩蹲在旁边给她擦手。她握起手掌,缩回手道: “别擦了,站远点儿,听我说:大众的人生所为,不过一粥一饭的无忧。李家庄子人今天对李家的嫉恨,不过是曾经李家无忧而他们衣食不保;如果反过来,也许李家会同样对李家庄子人,所以放下才是对李家庄子人百般刁难的接纳!” “……”覃红星哽咽,用力点点头。 梅爵轻渺渺的看了儿媳妇一眼,继续道: “孩子,这个家以后就交给你了!民源被他的奶奶、伯母们宠爱,这些年我想改变他,但是晚了!现在说多了只能让他更无所适从,也只顺其自然。以后就只有你们相互支撑,过日子,你不要想着改变他什么,改不了他,还会让自己受气……我怕是撑不住了,以后,你要多为这个家上上心……” 梅爵正说着,民源走过来,听母亲说“撑不住了”,喊了声妈妈,就大哭起来。听见儿子哭着喊自己妈妈,她尽力转转眼睛,看见儿子手足无措的蹲在床边,她伸出手做了个让他站远点儿的动作。她想告诉儿子儿媳妇以后该怎么活,但是她觉得说什么都是无稽之谈,怎么活,怎么办,只有事临眼前才能有应对辙,否则谁能知道会发生什么,该怎么办?否则自己怎么会是这样的一生?他们的路,让他们自己去寻找摸索吧,只但愿他们会幸运能悟出该怎么生活,什么该拿起,什么该丢弃…… 她看看儿子和儿媳妇,努力朝他们笑笑,说: “我这个李家的客人,在这里做了大半辈子的客,现在终于要走了。你们要好好的生活……” 李民源满怀希望的爱心草药也没能挽留长辈,母亲和三伯母还是走了。覃红星因为年轻,康健状况较好,免疫力强而勉强熬过了难关。 李民源面对母亲和三伯母的离去,心里充满了无助的困惑和无所依傍的痛苦。母亲和三伯母照旧是和先前去世几位伯母一样只能暂时葬在沙滩上。按照母亲临终前的吩咐,他把母亲交给他的三伯母的翡翠李子随三伯母一起下葬。但是母亲却没随葬的翡翠李子。 李民源也早就隐约听说李家儿媳妇每人都有一枚翡翠李子,就连覃红星母亲都给了一枚,可是母亲为什么没有随葬的翡翠李子,他也有些不解。虽然听说父亲和别人定过亲,可是母亲不是一直都是在李家生活吗?如果母亲没有,难道她不能算李家的儿媳妇?那么谁算呢,那位有翡翠李子的定亲人吗?他不知道,其实母亲先是没有被李家承认,而没有;然后再是母亲不肯接受,她虽然保管了李家所有的翡翠李子,却没有接受任何一枚。她把自己作为了李家的过客,一直在李家寄居的和李家女人们支撑起一片天的过客,是一位比李家主人们在这个家还要有主人身份的过客。 梅爵临终前把老太太当年给她的剩余的三枚翡翠李子交给了儿媳妇。三伯母目睹翡翠李子,两眼放光,郑重叮咛她: “这三枚包括你的那一枚日后传给孙儿媳妇,切不可随便给外人,一旦给了谁,就要娶她,否则切不可贸然拿出来,而给了谁,就一定要信守承诺,不可反悔”。 覃红星捧着碧绿晶莹翡翠李子,想着三伯母一脸沉重的神情,无法体会其中的是是非非的沉重的分量。除了翡翠李子的叮咛,耳边还反复着婆婆对他们郑重的话语: “活着,莫比较,莫计较!尤其以后你们有了孩子,也要这样教导他们!” “……”覃红星看着婆婆苍老的面容用力点点头,内心却无所谓。 “比较就会累,计较就会苦!你看看这个家,又空又烂!所至之处,无不凄荒。你能想象;曾经的一群人住在其中,锦衣玉食,却苦苦相争,事事计较。到头来,连一个完好无损的吃饭的碗都没有。所以我只希望在我走后,你们能开心快乐的过日子。无论贫穷还是富足……” “……”覃红星又点点头。她觉得婆婆说得对,可又不对,人活着应该只争朝夕啊! 让李家庄的人说来也奇怪,自从李家女人葬在河滩上,每年的无论雨季还是旱季,都很少下雨,所以,沙滩上堆起的每座墓都安然无恙。 看着那几座高耸的坟墓,村里人看见一直都很害怕。村民中有人说也许是她们死得冤屈,所以坟墓不会被水冲走,驻留本地,一来保护李家;二来要讨要冤债。还有人说晚上没有月亮的时候会听见沙滩地传出哭声……传来说去,都不离开怨、冤、屈的主题。村民之间越传说越吓人,就很少有人再敢到李家来闹事,甚至走在这座颓废的大宅的门前或墙根时,他们都觉得阴森森的,所以,韩章姁和梅爵在前几位妯娌离世后日子一天比一天平静,虽然外头依然是吵吵闹闹,热闹非凡。 梅爵和韩章姁也只能葬在沙滩。 下葬婆婆时,覃红星很是不解的问丈夫: “怎么把人葬在河边?夏天一来,这水一涨,不就被冲没了吗?” “……”李民源眼泪簌簌落下,头也不抬,话也不答。 “这也是家里祖传的规矩?” “……” “规矩……” “……” “以前的家族里的女前辈们,去世后人也都葬在这里吗?” “……” “怎么不说话?” “女人要少说话,少惹事!” “……”覃红星没说话,瞪圆了眼睛,盯着李民源,忽然间觉得眼前这个人她似乎很不了解,很不熟悉。 婆婆、三伯母下葬完,覃红星抬起头,看见天空阴沉沉的,阴风冷冷的吹起来,越来越大。狂风过后,平静沉闷了约一个时辰,雨下起来了,淅淅沥沥,匀匀的细雨飞洒下来,久久不停。 李姝妍三姐妹都冒雨赶回来给长辈送行。李姝婷、李姝娴没能与母亲见上最后一面,很是不满,一把鼻涕一把泪责问弟弟为什么不早告诉她们。李民源看看气势汹汹的姐姐们,不敢说话。 覃红星见状连忙替丈夫解释: “不是我们不早告诉,是民源怕你们早回来被传染,再说三伯母和婆婆也不想让我们告诉别人。都为的是少接触一个人,少传染一个人,他们说活着才是首要考虑的!” 二姐、三姐听了兄弟媳妇的话,也不再多说,祭拜过就伤心的回去了。 大姐除了为两位婶婶烧过纸,还拜祭了自己的母亲。但是她和弟弟一家人除了问候一句来去的话,几乎没有交流,冰冷的来,冰冷的去。 送大姐离开时,覃红星看着她一个人深一脚浅一脚的走在泥泞中,她鼓起勇气道: “大姐,你有什么难处,就跟我们说,我们这里一直都是你的娘家!” “你们过好自己的吧!”大姐冷冷的说。 大姐说完,看都没看自己一眼就走了。覃红星目送她远去,心里怏怏的。 李家庄子一连几天都被这不大不小的雨浸洗着,到处都湿浸浸的。面对阴风冷雨,覃红星听村里人说是台风带来的阴雨,又听村里人说是阴魂不散的李家人带来的台风……她心里好笑这些愚民,就知道他们会趁人之危,推击李家这摇摇欲倒的墙院…… 阴雨浸湿了库房的墙,房子墙皮大大片的簌簌塌落。本就担心居住的库房消毒彻底有否,现在又担心墙会倒,覃红星打量偌大的院落里,也只有门房还可以住。她和李民源赶紧收拾打扫门房,搬了进去。 葬下逝去的长辈后,李民源觉得自己的世界完全没了着落。以前是祖母、一群伯母、母亲还有丫头、老妈妈们陪伴,热热闹闹的,先是丫头老妈妈们走了,家里冷清了好多;然后祖母走了,后来几位也伯母走了,家里就荒凉了;现在连母亲也走了,他觉得家里就完全空了。他不知道该靠谁?该依赖谁?该信赖谁?自己找不到了可以依靠的屏障,心中恓惶不安。 自从母亲走了,他常常夜里睡不着觉,一有风吹草动的声音,就侧耳静听良久,听到什么声响,就揣测是不是母亲她们回来了。他反省自己究竟该如何走自己的人生之路,可是反复思量了大半年,发现自己的人生之路原来已经定局了:那就是从大的方面来说兴旺李家,从小的方面来讲让流浪的灵魂回归李家,让他们看到李家依然有人丁,香火依然在相传……他自觉没有任何选择余地,只有努力的完成这些这些逝去的人的意愿,他要竭尽全力来完成,人生的任务也就完成了。可是怎样完成?他提心吊胆的望着家门外张张冷嘲热讽的面孔,不知道该怎么办!他觉得自己一个人在死巷子里转,找不到出口,也听不到呼唤的回音……即便是如此,可是事情还是要别无他法的去做。这架已经套上马的车必须往前走,也许向前尽是无法预料的高山险壑,尽是意想不到的坑坑洼洼,尽是难以逆料的沟沟坎坎……可是他没有别的路可以选择。他只能硬着头皮朝前走,只身去琢磨计划,独自去实施执行…… 经过一段时日的沉淀,覃红星得知李家庄子的老弱在这次瘟疫中都走得差不多了。人口骤然减少,庄里变得异常安静,偶尔的鸡叫声都让人胆怯得心惊一下。她把这个话题拿出来和李民源闲聊时,他一声不吭。 婆婆等人走了,丈夫变得沉默寡言,覃红星除了觉得家里空落落的感伤外,暂时并没什么特别的感受。她不知道,她从前在这个家里处处被关心、被赞美、什么都不用多费心的生活,即将面临着巨大转变…… 五十四、传宗接代 明烈的太阳光下,远山泛着青幽幽的光芒,由远而及更远,由浓渐淡,最后成为一抹灰白。难以触及的深远令人感到藐小轻淡而又无可如何。寥寂的荒野偶尔有村落里的公鸡的长鸣声传来,打破原野贫乏气息的凝重。 李家庄的河流已经改了道路,不再流入李家,但是新河道并没有被设定,就只有靠雨季强大水流的冲刷自行开辟生存的道路。弯曲的河道把单枪匹马行进的艰难展现得一目了然。 没有水源润养的李家干巴巴的,再没有了昔日温润似玉的风采,只有大树依旧参天,树冠上残留着昔日昂扬的风姿。李家门前从车水马龙到人迹罕至,是李家庄其他门户人人期盼的,然而也是他们畏惧的。李家是他们爱之不得、恨之难弃的肥肉。现在这块肉被剔净了肉,只剩下了骨头,一根让看到不由得瘆得慌的骨头。少有人到李家,也少有人经过李家门前,院里院外米弥漫着一派清荒的气息。 婆婆、三伯母走了,见丈夫一天到晚的苦着个脸,覃红星也不得不少说话。夫妇二人彼此各忙各的。她努力想打破这种僵局,但是丈夫冷冷的应对都让她内心寒凉不已。见丈夫如此,在李家庄子的日子越来越索然无味,她屡次赌气打算离开丈夫、离开李家,她又想走了…… 就在覃红星为离开还是留下纠结不已时,伯父伯母突然出现在李家大院。看见他们的那一刻,覃红星眼中顿时蓄满了热泪。伯母一把抱住她,口中哽咽道: “孩子,你……你……瘦了!” “行了,行了!来看看孩子,怎么还哭上了!”覃亮旭一边嗔怪别人一边自己也擦起泪来。 “多少日子不见,想孩子了!忍不住就……”覃伯母一边给覃红星擦泪,一边说道。 哭罢,相互问生活情形。覃亮旭夫妇了解到天灾人祸已经带走了李家所有长辈,再看看偌大的破败院落,就不由得担忧两个孩子。覃亮旭想了想,和李民源商量让他们夫妇二人跟随自己一起回城里去。李民源扭捏着不置可否。覃红星非常想走,可是想到婆婆的嘱托,又迟疑徘徊了,丢下李民源显然不合适,让他和自己一起走,他又有牵绊在这里,最主要的牵绊就是公公、老公公等人的墓没有迁回来。见丈夫被伯父逼问得紧,她只好道出了长辈们的嘱托。 覃亮旭夫妇闻听,也不好再勉强李民源,但是这样一来也不能带着侄女离开,毕竟现在他们是一家子了……覃老夫妇二人感到爱莫能助,只能怀着对侄女的牵挂和对她生活的深深担忧,又离开了。 覃老夫妇走了,覃红星的心也跟着走了。她知道要尽快离开,就要尽快找到老公公等人的墓,早晚得空就催促丈夫赶快去找墓。 就在李民源几番犹豫后,终于计划好去寻找李家被土匪枪杀的男人们的坟墓时,他的第一个孩子出生了,是个男孩。这让李民源无比的高兴,他从祖母、大伯母、二伯母等人的言传身教明晰,李家要继续,必须生男丁,现在他延续了李家的香火,已经对得起列祖列宗们了,他不再觉得自己的生活希望渺茫了。为了祖宗们的意愿,李民源很是精心的照顾这个长子,只要看着他,就觉得混身充满力量,日子又如母亲在时那样充满希望和信心。为了改善生活,养活孩子,他把找墓的事也暂时搁置一边了。 他已经记不清墓地在什么地方了,虽然小时候去过几次,但是自从参军后,他就再也没有去过。大致的位置他也是模糊印象,细琢磨又并不能明白确定。 覃红星面对家里增添的新生命,原本回到乡下的种种不愉快随之淡化。有了孩子,她的心都在孩子这里了,暂时对这个家也充满了新希望和憧憬。 他们商量给孩子起了名字叫:李维军。 李维军出生,覃伯父伯母赶到李家庄看望侄女侄孙。同他们来李家庄子的还有堂嫂,反倒是堂哥堂姐都没有来。他们进入李家大门,面对令人唏嘘讶异的情形,心中暗暗替覃红星捏一把汗,却又不敢表达出来。毕竟她结婚了,这里就是她的家,而且还有了孩子,她的路只能顺着眼前朝前走了。他们再是心疼她,也不能多说什么。 覃伯母见李民源拙手笨脚不会照顾人,留下来一边照顾侄女,一边教导侄女婿。直到孩子两个月大她才回去。临走前,她把侄女婿叫到跟前,千叮咛万嘱咐,告诉他如何照顾妻子和孩子。李民源低头答应。 覃亮旭不放心,亲自过来接妻子,也想看看是否能在老两口无法看见过来帮衬时把侄女的生活安排得放心点儿。可是站在李家大院,面对看似柔弱却倔强无比的李民源,他已无从开口。 覃伯母要走时,看着覃红星,忍不住抹泪道: “孩子……” 覃司令见夫人如此状态,不等她迟疑伤感的说完话,就忍不住扰断谈话道: “哭什么,好端端的!真是!” “哭什么!舍不得孩子嘛!以前天天跟着我们。现在……今天,走了,难得一见……这几个孩子,我独独牵挂她,可偏偏只有她离我们最远。” 虽然听见伯父口中埋怨伯母,覃红星却看见他眼角已湿润,似乎怕他们看见,他低下头无所适从的转身走出了屋子。 覃亮旭出来,一眼看见李民源蔫头耷脑的在门外摩挲树皮,就恨不得上前踹他一脚,提提他的神气。不过他知道,这货怎么教训都冥顽不灵,就背着手,走出了大门,到门外等啰嗦起来没完没了的老婆子去了。 李维军满一周岁时,李民源夫妇抱他着一起去祖坟那里告祭祖母和老祖宗们,又到河边沙滩告祭母亲、众位伯母,面对一群女人的坟墓,覃红星忍不住责问李民源: “为什么你总是逃避?还有,所有的事都讳莫如深?就不能跟我直言不讳的说出来吗?就好像我是局外人似的……” “……”李民源垂着眼皮如同没听见一般,默默的烧纸钱。 离开河滩时,覃红星瞥了一眼丈夫:他一脸凝重,整个人,随时要咆哮爆炸或者崩溃坍塌的神态。她不敢再多说什么,只是觉得太沉闷了。这种难以承受的沉闷让她想即刻逃走,逃得远远的…… 每次想与李民源商量些事情,覃红星就感到又憋屈又窝火。她无法理解也无法接受李民源对她那可有可无的无足轻重的态度。但是,又怎能怎样呢?她现在有了孩子,孩子很可爱,但也是她的羁绊,她只好把一切都寄托在为孩子忙碌的世界里,所以只好妥协再妥协,忍受再忍受。 在李维军二岁多的时候,他有了一个弟弟。孩子多了一个,家里关于孩子事情也多了一份。李民源并没有因为多一个孩子而多一点儿高兴,反而因为多了一份责任而时常烦躁。他每天除了下地种种庄稼,管理菜地,看看孩子等的事情,就再不知道做其他的了。他这一根筋式的养家方式,让覃红星想想就愁苦烦闷,为了不饿着孩子,覃红星只好自己多拼命。 春天来了,一场雨过后,清晨的原野氤氲弥漫,温润的气息笼罩着大地。草芽伸出头接受阳光雨露的滋养。新的希望如同草儿在大地上铺展开来。 早饭后,覃红星看见丈夫拎着玉米种子要出去,就嘱咐他: “你看看带点儿别的种子,在田边地头种点儿谷子和大豆什么的……孩子营养不良,又没钱买营养的辅食,只能跟土地较劲儿,多种些杂粮……” 但是她看见丈夫没听见一般,还是只拎着玉米种子就出门了。 玉米种好了,李民源在家东转转、西瞅瞅,只等着风调雨顺、春华秋实,也不想想别的办法添补家里。日升月落,日复一日,他恪守着按部就班,日子越来越困顿。 家里没多少营养之物,大人孩子都嘴巴困乏。覃红星的奶水也不足,以至于老二将近两岁时还饿得不会走路。养家糊口,丈夫竟然做得越来越不靠谱。为此,她只好让老大照看弟弟,自己扛起锄头家什去种地。来到田间,她看着大片的土地,叹了口气,一锄头下去,硬邦邦的只刨出了一道划痕,坑没刨出来,手震得发麻……几十锄头下去,只觉得手疼,翻过手掌,看见水泡一个个冒起来,一把种子尚未种下去,她就累得头嗡嗡响,汗水也没力气擦一把…… 她坐在田埂上歇息,突然想到婆婆辈们一众女人何其了不得,一群一向养尊处优的柔弱的女子,毅然决然扛起了陡然转变的生活的艰难……现在,她不知道如何才能如她们一样扛起来这个家,她后悔她们在时没有认真跟着她们学习如何生存,而只接受了她们对自己孩子般的宠爱……望着大片的地块,想想饥饿瀛瘦的孩子们,她的眼泪和着汗水直流下来……隐约有轰轰的雷声传来,她抬头环视四周,只见东方乌云厚重。她连忙起身刨挖起来,想在大雨到来之前多种点儿。种下去的种子,有了雨水的浇灌与浸泡,就不用再来挑水浇灌了,那要省多少力气,这样一想就加快了刨地的速度…… 雷声轰响,越来越近,乌云滚滚而至,天色越来越暗,田地里为数不多的劳作人都在雷声的催促下尽快转回家去了。凉风在雨之前疾驰而至,田野里顿时凉爽了。 她停下锄头歇口气时,竟然看见一团矮小的灰影子缓慢的朝这片田地移来。要下大雨了,怎么还有人跑出来?她纳闷,也有点儿害怕,仔细看那小影子,又像是一团草包,她不敢再种下去了,盯着那团草包,不敢多想,拎起东西赶紧走。她走了两步,看见草包倒了,站起来一个孩子,仔细一瞅,正是大儿子。她连忙丢下东西快步跑过去,查看孩子摔着没。她还没开口,老大先说话了: “妈妈,要下雨了,我来给你送蓑衣……” “嗯嗯……”她不敢看孩子,眼泪湿润了眼眶,连忙应声。 “你穿蓑衣!” “穿了刨地碍事儿,种完了再穿,你先穿着!站在这里等着!” 她把大蓑衣拾起来,抖了抖,披在孩子的身上,让孩子在路边等着,又转身回去继续种。雨水落下来,锄头上黏了厚厚的泥土,她疲软的手臂轮起来更加吃力。但是儿子站在地头,让她力量顿时提升了数倍,加速的种起来…… 种子总算全部撒入泥土里了,雨水也已经湿透了地面,把一家子的希望在深沉的泥土中孕育。覃红星把锄头等农具放在玉米地的的隐蔽处,背起孩子就朝家里跑,孩子趴在她的背上,把蓑衣尽量撑开,为母亲遮住已经湿透的肩背…… 雨由点成面,从天空倾泻下来,经过漫漫旅途,带着磅礴气势,一副不共戴天的形容,捶打在地上。雨的声势让覃红星感到恐惧,但是背后孩子给了她无畏的心理。 母子一脚泥一脚水的进了家门,一进门,就听见屋里的骂声: “这个小王八羔子,跑哪里玩耍去了,我满院子屋里屋外找!” “闭嘴!”浑身湿透的覃红星顿时火冒三丈,对着丈夫大吼一声。吼完,她立刻后悔了,因为两个孩子被吓得不敢出声,怔怔的望着母亲。 “……”李民源瞪了瞪眼,张了张口没说话。 “要下雨了,孩子都知道我在地里干活,有心去给我送个蓑衣;你,老老实实的蹲在家里。蹲家里也无所谓,可是你管好你的嘴!” 被覃红星狠狠数落,李民源叹息低头不语。他心中想着奶奶和伯母都没这么对着他吼过,覃红星竟然这样嘶声裂肺的吼他,真是太狠了。 时光荏苒,等到李家庄子疯狂喧嚣的气息彻底平息时,覃红星和李民源已经有五个孩子了。其中四个男孩,最小的那个是女孩。他们夫妇二人,每天起早赶黑,就为了养活这几个孩子。尽管如此,孩子们还是吃不饱,经常是大的饿得哇哇直叫,小的饿得哇哇直哭。家里,白天大部分时间的充斥着孩子的哭喊声……任是孩子们如何哭闹,覃红星依然满是耐心的安慰这个,哄哄那个……入夜,孩子们睡了,歇下来,她冷静想想,都不明白自己哪里来的这么多耐心对待他们……她觉得生活像鞭子抽打她当初倔强的选择和自以为是的只要努力就可与李民源共同生活的美好的憧憬。 五十五、梦魇 家中越来越拮据不堪,李民源甚是怀念众位伯母在时的日子,无须担心忧虑不说,即使再苦再难,她们也不会让自己委屈一点儿。而现在,家中最累最苦的人就是自己了。每天清晨醒来,他希望眼前的景象能好一点儿,但是站在院中,目睹依然如昨的断垣残壁,就无限的沮丧。他想起奶奶走后,大伯母带着一家人清理家中被人打碎的土石瓦块,唯独不让他动手。他不动手,母亲就不依。他只好挪动块小的表示表示。他想不明白,母亲为何总是抓住他就不依不饶的要求这个那个的,而奶奶和伯母们却总是那么和蔼慈爱。不过好在母亲总是很忙,没时间照他的面,难得管得到他。他曾经多么希望自己的母亲是奶奶或者伯母中任何一人……只是现在,不论顺不顺他心意的长辈都不再出现在身边了,他身边只有朝夕的啼啼啼哭哭、破衣烂衫和饥肠辘辘…… 李民源在家里面对哭天叫地的孩子们的声音越来越不耐烦,脾气越来越火爆,动不动就或打或骂孩子。尤其是打瘦弱的老二时,覃红星就又气又急。她很心疼孩子。不能让他们吃饱,自己就觉得够愧疚了,丈夫居然还对他们吼叫打骂,但是没办法改变丈夫。为了孩子能吃到饭,她只有自己拼命了,几经春秋,手掌不再起水泡,硬硬的茧子布满手掌面儿,田间地头的力气活她也勉强拿得起了,不过到田里,又惦记着需要看顾的孩子们,时间只能多放在家里。在家中,她琢磨也不能束手指望靠丈夫养家,开始笨手笨脚的给孩子做衣裤鞋袜,几套衣服下来,就熟悉了剪裁缝制,尽管手上扎得到处是针眼。她把裁剪做工不妥的,留下对付着给孩子穿,做得好的拿出去换粮票布票或者钱币,有时还能换回肉票或者糖票。果然这样一来,家里用度比仅仅刨挖土地宽裕点儿了。尽管糖、肉这些稀罕的东西很少,孩子们总算偶尔还能喝碗糖水解解馋,或者吃块肉尝尝肉香的味道…… 家里的吃饭尚是让覃红星头疼的问题,然而她又发现,不知道什么原因,也不知何时开始,李民源渐渐的对孩子们的态度差异起来,明显最不喜欢老二,最喜欢老大,对其他孩子的态度则是不咸不淡。平日里照看孩子,丈夫最关照老大,另外的几个也照看些,却唯独不肯照看老二。两个孩子犯了同样的错误,丈夫对这老大与老二孩子的态度可谓截然相反。他会往死里打老二,就像老二是他的世仇一般;却不仅不责怪老大,还会笑呵呵的看着他。 覃红星看着丈夫有时出狠手打老二,很是心疼,为此跟他没少争吵,但是,毫无意义。吵过后,长子还是丈夫眼中的宝,次子还是他眼中的草。 炎热嘈杂的夏天过后,天,渐渐冷起来,家里没有更多的棉絮和布匹做足够的御寒的被子。孩子们睡觉连盖床被子也是捉襟现肘的,这个盖到了,那个就漏了出来。 覃红星看看这个大的,瞅瞅那个小的,很是心疼。而心疼之外,让她更焦心的是,李民源不仅不为孩子们的冷热着急,而且还依然对孩子们做那一桩又一桩的让她难以理解的荒唐的偏颇事…… 这天晚上,入夜后刮起了大风,大一声、小一声的风鸣声连接着呼啸在屋外,显然是冷空气又一次南袭下来了;下半夜风虽然停了,但是就连关紧门窗的屋内空气也变得分外清寒。 李民源带着较大的四个孩子在里间屋歇息。覃红星则带着半岁的女儿在外间歇息,感到薄被难以抵住钻隙觅缝的寒气,她几次被冻醒了。每次被冻醒过来,她就赶紧摸索着给身边的孩子掖掖被。孩子安然睡着,她才继续睡觉。 李民源躺在床上,感觉寒气袭人,他想起了二伯母等人,总是把好吃的好玩的留给他。她宁肯自己饿着也不让他饿着。看着他吃饱喝足,就一脸欣慰……他想着想着就百爪挠心,焦苦无处发泄…… 又在浮夸的噩梦挣扎中醒来,覃红星不仅感到了寒冷,还听到隐隐的哭声,看看身边的孩子,正在熟睡。哭声让她觉得有些恐怖,小心的坐起来,侧耳仔细静听,感觉声音是从里间屋传来的,她轻轻的下了床,来到里间门口,贴近门缝细听,确实是里间孩子的隐忍的哭声,断断续续的。她打了个冷战,轻轻推开门,借着窗户透来的微弱的光线,看见一个孩子抖着瘦小的身躯,光身裸露的躺在光板的床边上,凑近看:是老二。哭声也是从老二嘴里断断续续发出来的。她走到床边,伸手抚摸老二。他的浑身没有一点暖和的感觉。她用双手捂着孩子的冰凉的身躯,压低声音问: “怎么了,哪里不舒坦吗?怎么也不盖好被子?” 孩子止住哭声,抖着声音回答: “妈——妈——,我,我好冷!” “那你怎么不盖好被子啊!盖好就不冷了!”说着,覃红星就伸手拉被子给孩子盖好。这一拉,被子就过来盖在老二身上,躺在另一侧的李民源就露出了半个身子。她瞄了一眼丈夫,心里火气漫长,小孩子被冻得直哭,他居然自己严严实实的裹着被子,毫不顾及且惊醒。本来想找件衣服给露着半个身躯的丈夫搭着点,她一气之下,毫不理会,拍了拍老二,安慰了孩子几句,见孩子安静下来,转身回外间屋床上睡觉了。 刚刚睡着,就被孩子突然哇哇大哭的声音吵醒,覃红星一惊,睁眼,确定不是在做梦,打了个寒战,一翻身爬起来,看见身边的女儿一动不动的酣睡着,哭声还是从里间屋传来的……她迅速下了床,来到里面,发现孩子还是之前那样身子露在被子外面,另一侧的李民源依然是严严实实的裹着被子。她摸着孩子冰凉冰凉的发着抖的小胳膊,心疼得很,她又把被子扯过来盖在孩子身上。但是被子马上又被扯了回去,而且随之过来的还有一巴掌响亮的打在老二的身上。 覃红星突然记起刚才朦胧中似乎听到了这样的声响,不由得火气冲天,不由得对着躺在床上李民源的背影压着声音责问道: “你还是个爹吗?孩子不是你的?你不是他亲爹?他就是我从别处捡来的,你也该摸摸你的良心,你能这样对待这么弱小的孩子吗?他可是个未成年的孩子啊!你……” 李民源躺在床上,紧裹被子,一动不动,一声不吭……覃红星把老二抱到外屋的床上,给他盖好被子。孩子抽泣了一会儿,很快就睡着了。但是她却睡不着了……她琢磨这李民源简直无异于魔鬼,竟然这样对待自己的亲生儿子。 李民源裹着被子,梦见四伯母给孩子做了一堆漂亮的衣服。他想穿一件,但是穿不上了。四伯母淡淡的笑笑: “给你的儿女、我们的孙女孙子做的,你是成年人了,不适合穿了!” “那我的呢?” “你的你要自己做了!”回答他的不是四伯母,是母亲。 母亲严肃的看着他,他感到胆怯,惊醒了。他看看窗外,天已经蒙蒙泛白。 五十六、饥肠辘辘 李家的几个孩子,在饥饿中磕磕碰碰的成长。老二李维国虽然不被父亲爱护,可是磕磕巴巴的还是一天长得比一天高了。但是老四却越来越纤弱,细胳膊细腿,让覃红星看见就内心愧疚。 老四出生时就缺少奶水喝,四处皆困难的年月,很难找到吃的,更别提能有适合小孩子吃的营养之物了。而应当在家中撑起养家糊口责任的李民源又是所有的事都照搬条纲,不肯想想别的出路也罢了,还时不时的在家中烦躁的对着孩子妻子大吼大叫…… 这天下午,李民源出去田地里转悠,回来看见妻子和孩子正在吃饭,他不到桌边吃饭,却阴沉着脸闷闷的蹲到墙角。覃红星给他盛了一碗红薯叶清粥放在桌子上,他立刻跳起来,过去啪的一拍桌子,猛然破口高声大骂: “你这个泼妇!” 粥碗在桌子上跳动了一下,粥洒出来些许。 覃红星冷不防被吓了一跳,一愣神。等她回过神,就明白不知他是在外面听了谁的闲话,或者受了谁的恶气,回来对着她泄脾气。她顾及孩子,没说话,瞪了他一眼,转身要走开,却看见吃的正欢的面黄肌瘦的孩子们吓得都眼神怔怔,不敢吃了。她蹲下来,努力笑着招呼孩子们赶紧吃,有了妈妈的安慰,几个小的迟疑了片刻才放心的又吃起来。但是面带惧色的老大却没有再吃。覃红星愧疚的柔声安慰他赶紧吃。老大眼泪溢了出来。他抹了抹泪,碗端到嘴边,却忽然抑制不住的大声抽泣起来……这场面让她无尽的心酸,但是她努力的把眼泪往回咽,不让泪珠溢出来,怕吓着孩子们…… 尽管有口吃的尽量拿给孩子们,可孩子们仍然是饿得皮包骨头,不要说大人的营养保障了。家里能拿出营养食物的时候不多。老四吃不到营养食物,瘦弱不堪。好在孩子们间还是相互照看的。覃红星注意到老二就很有心照看比他小的弟弟和妹妹。每每看到老二顾让弟弟妹妹的情景,就让她心里是无限的欣慰又无比的愧疚难过。 李民源感觉自己也要苦熬不住了,每次他想放弃时,他就不由自主的想起三伯母的乐观,那种凡事都不放心上的活法着实值得学习,可是他怎么样才能做到呢?他以前曾听二伯母问过大家,怎么样能像三伯母那样什么都无所谓?母亲说她可能是天生的。他为这个家,天天愁苦,是因为天没给自己快乐的基因吗? 经过一冬的寒苦煎熬后,春天来了。荠菜等野菜长了出来。老大自告奋勇要出去挖荠菜,给家里添些可食之物。老二、老三也提出跟着大哥一起去。得到了母亲的许可,他们各自挎着大大小小的篮子,憧憬着吃饱饭的美梦,很是高兴的拉扯着出门去。孩子们的背影让覃红星感到伤感而又内疚,她觉得很对不住孩子们。她看得出来,老四也满怀饱腹的希望要跟去着的,因为出去才意味着有吃的,但是他实在太弱了,走不出村口就累得走不动了,只好留在家里帮着大人照看躺在在床上刚会翻身的小妹妹,眼巴巴的盼着哥哥们带吃的回来。每一个孩子,都太懂事了,懂事得让她心里更加酸楚…… 覃红星看见,每次出去挖野菜回来,兄弟几人中,只有老二会首先拿出带回来的吃的,不论野菜还是什么,给老四吃。老四高兴的吃着,乖乖的听着哥哥们讲外头田野里的种种可食之物和趣闻,听着听着就向往得两眼放光。看见老四的神情,覃红星就眼睛酸涩,泪涔涔的背过身去…… 这天下午,老四饿得躺在床上起不来,李民源抓耳挠腮的在家里瞎转圈,却不肯出去想想什么可能的办法,让孩子能吃上点东西。老二却自行挎着破篮子出去找野菜给老四吃。他没过多久就回了,篮子空着,从裤兜里掏出两把嫩嫩的野豌豆尖儿,塞给躺在床上的弟弟,边给他吃边说: “你走不动,你要是走得动,我就带你去吃好多野菜,还有村外的树林里还有野果,还有好看的花儿……” “嗯嗯……”老四两眼亮晶晶的,看看二哥,看看紧握在手里嫩绿的豌豆尖儿。 覃红星听着,止不住的泪水就顺着眼角悄悄的留下来。她不知道如何努力才能尽快走出这般的窘境,不奢求别的,只要让孩子们吃饱就行。她日夜焦虑,发现在白发稀疏的掺在了黑发间……她现在才明白,艰难的生活和理想的想象不能等同的悲剧。自己当年面对伯父伯母的劝阻,曾想象着只要自己努力用心,就可以过好日子;只要喜欢包容就可以一家和和美美过日子。她后悔了,满怀酸楚的无助的后悔。 早上,覃红星早早起来熬粥给孩子们喝,她已经好几天都不搭理丈夫了。因为她屡次建议他出去找点事,或者找找人,赶紧想办法解决一下眼前的困境,可是他却对她的话置若罔闻。李民源虽然满面愁苦的神情,却只是围着田地和锅灶转来转去,无动于衷孩子们饥肠辘辘的哭喊声……看着孩子的羸弱的身躯,覃红星实在觉得不能这样苦熬了,但是她又要顾及尚且不能自理的孩子们,无法出门。 覃红星把粥煮好了,喊孩子起来们起来喝。大大小小的睡眼惺忪的从屋里出来了,老四却没出有如往常跌跌撞撞的也跟着出来。覃红星想:大概是老四又饿得起不了床了。她端了一碗来到里间,李民源还没起床,侧身躺在一侧,老四躺在另一侧。覃红星坐在孩子身边,俯身看去,手立刻抖得端不住碗了:孩子的脸都紫了……她连忙把碗摆在床边的一把破木椅子上,伸手摸孩子,只觉得他的身上冰凉,没有一丝热气息,她顿时觉得自己触摸孩子的手臂又凉又空。 她无论怎么喊孩子,任声音越来越大,孩子动也不动,她觉得自己的声音又空又远,充满了可骇的恐怖…… 过了许久,覃红星才觉得浑身飕飕发凉,脑子里一片空白,丈夫仍躺在那里,一动不动,却听到他很不耐烦的扔出来一句: “喊叫什么?大清早的!” 覃红星意识到再也叫不醒孩子了,抱着他忍不住失声大哭起来。在外头喝粥的几个孩子听见母亲的哭声,都放下碗,跑过来挤在门口看。他们看见弟弟躺在那里一动不动,母亲又是悲痛不已的腰都直不起来了,也都跟着很害怕很无助的闷声哭了起来…… 失去了一个孩子,覃红星悲痛且绝望。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还要继续这样在李家庄子住下去。她没有了在这里为李家继续奉献的信念。之后的将近一个月的时间,她都很少说话,除了默默的给孩子们做些什么,再也不闻不问李民源。她开始反思自己,反思自己当初坚定的选择。当时怎么就鬼迷心窍了呢?如果不是跟着他,即便不跟伯父一家走,也许还在城里,还在报社做记者,报社里经常献殷勤的小伙子,哪一个不是根正苗红,还有伯父伯母给自己介绍的那些人,个个都精明能干,可是自己偏偏选择了身份黑不黑、白不白的李民源,还不得不处处忍让着他,跟着他从拿笔的记者变成拿锄头的农民,从衣食无忧的宠儿变成为吃口饭绞尽脑汁的村妇,现在的双手,都找不到了握笔的感觉……但是时间不会再回到从前,没有按如果重新选择的机会,只有想办法改变当下。 面对孩子离世,李民源也伤心……老四走后,李民源就很少在家里,即使在外头的农田里无事可做了,也不会马上回家,而是去河边沙滩的墓地里坐着。他不敢招惹村里人,不得不把老四也葬在这里。 他静静坐在河边,目睹一座座坟墓。前些天他已清理过坟上的草,现在又长出来了。天阴下来,落了几滴雨下来。雨水粘挂在草叶上,风吹来,水珠滚动,然后跌落。他望着一个个滚动的水珠,出神的发呆。他想找个依靠或者引路的明灯,然而谁能可以找呢?家中长辈们都走了,就只有姐姐们了。然而姐姐们如今各过各的,尤其是大姐,连年节时的走动都少,不要说能为他出谋划策或者出钱出力了……没人可以指望,只有自己靠自己。他常常在墓地坐到很晚,希冀能看到母亲伯母们出现,但是那里只有越来越浓的黑暗和越来越凉的风。不论多晚,家依然要回的,虽然都是天黑后才回去。他回到家里依然是无以为路的转来转去…… 覃红星无意中注意到自从老四不在后,不知何时开始,老二性情变了,沉默寡言,乖巧恐慌的帮大人干活,表情冷冷的。她忽然警醒,一直为老四伤心,这些日子把其他孩子的冷暖都忽视了。 她留心观察,发现其他孩子举止照旧,只有老二不一样了:一天天的,他比以前更加能干,什么都争着干,简直是在拼命,但是冷冷的态度,让人觉得直打寒颤…… 覃红星看见老二的样子,心里又愧疚不已又忐忑不安。思虑一番,他决定离开李家,把孩子们带走。带着他们,看看能不能找到一条新的生活之路。下定了决心,她觉得悲痛的沉重的心轻松了一点儿,有了奋斗的新动力,饭菜吃在嘴里,也品出味道了。 晚上,李民源照旧拖着疲惫的身躯很晚才回来。他进了门,以为门里又是一片黑灯瞎火。为了节省灯油,家里除了吃饭洗刷外,早早就把灯熄灭了。所以李民源很晚回家,也不点灯,大多摸索着寻点儿吃的,然后摸进屋里休息,一天就算安然躲过了。但是今天他进了门,看到的是油灯依然亮着,灯影下端坐着一个人,是覃红星。饭摆在桌子上。往常只有咸菜和稀粥,今天竟然除了这些食物外,酱色海碗里还摆着两个红薯饼子。李民源不敢和覃红星搭话,就坐到饭桌前,自言自语道: “真是做不完的活!没完没了……” “我决定带孩子离开这里,等他们长大了,再让他们回来,我不能……看着他们一个个的被饿死……我……我……”覃红星说不下去了,她从桌子边站起来,抹着泪,快步进了里屋。 李民源坐到了桌子前,他什么也没吃,连一口水也没喝。他怔怔的坐在那里,一句话也没说,直到灯油燃尽,周围一片黑浸浸的落没袭裹过来,严严紧紧的绕住了他。 第二天,天色尚未泛亮,覃红星就起来煮早饭,收拾东西。虽然家里穷得可以说是四壁空空,看不尽是破瓦残垣,瞅不完的是荒蛮草木,能取的,能拿的,能用的,都被取走了,拿尽了,用完了。她看看四处破败的红墙朱檐,说不出苦闷和惆怅……看着偌大李家,她深深感慨这个曾经显赫的不可一世的李家落寞之深……她收拾来收拾去,也就一床红色结婚被子还像样;不论大人还是孩子们都是简单的几件衣服,大部分都带着补丁;吃的有几把泛白的红薯干,几个野菜窝头。她打包收拾好了,看着婆婆给他们做的红红的结婚被子,想着她曾经对自己的关爱与厚望,她觉得走前应该去拜祭一下婆婆。 来到沙滩上的婆婆坟墓地前,覃红星深深的鞠躬下去,想着婆婆的一生,让她很是感慨,婆婆对她寄予了很多很多,从婆婆对自己孩子般的宠爱的态度上就知道。但是现在,她不得不要走了,跟婆婆道声别,虽然来日方长,还可以再来,但是,再来,将会是何时?可谓无期了吧…… 五十七、投奔亲戚 太阳出来了,如往常一样胸怀广博的照拂着万物。田野里的花草树木欣欣然开始了新一天的成长履历。艾草的苦涩味儿在阳光下随风飘散。 覃红星带着孩子们离开了家。出了村口,她回过头,只看见颓瓦残垣的村庄冷冷清清的。李民源没有出来送他们…… 路上,孩子们叽叽喳喳,好奇的争相评论李家庄外的新鲜风景和事物。但是覃红星却时不时的都在发呆,她除了满怀悲伤外,一直在盘算他们的着落,盘算了一路,觉得自己拖带着几个孩子,除了覃家的堂兄堂姐那里,已经没有什么亲戚可以暂时投奔了。李家那边比较亲近的亲戚只有三位堂姐。大姐在婆婆去世前就不和娘家有日常的往来,又怎么可能接纳他们一小群只会吃饭的。二姐三姐在婆婆和三伯母去世后也不大走动了。她去过几次二姐和三姐家,家徒四壁,孩子也不少,那些孩子能吃饱就不错了,还怎么可能养活得过来兄弟家的这几个,虽然她们较大姐好相处得多。而覃家这边,疼爱她的伯母在她跟随李民源到李家庄子生活的第五年因脑溢血去世,伯父则在伯母去世后没多久就糊涂了。她回去看望过伯父几次,每次都洒泪而归。伯父连自己的儿女都不认识了,更不要说她这个没有什么血缘关系的侄女了。他一天念叨着小时候的人事,叨念自己的老伴,说骂人就跳起来骂人,用最恶毒的话谩骂,让靠近他的人爱恨不得……再想想,李家还有谁呢?听婆婆在时说,在家里男人们离开后,亲戚就都躲避不及,哪里还有什么往来。三婆婆还说:那些亲戚,不来还好,来了也是为了抢东西的,幸亏当年老婆婆开明,让部队在李家驻扎,才让李家的周全得以保持一段时间。后来家里还是被抢拿一空,拿不走的也被打砸成一堆废墟,更没有人会愿意认这门亲戚了。有势有钱时,个个都想来攀龙附凤;无势有钱时,则个个不趁火打劫就不错了;现在则是无钱无势还只有一张张吃饭的嘴,还有谁会在意他们这个无用的门庭。婆婆生前一再告诉他们:他们只有靠自己努力……她想起婆婆的话,想想丈夫,只有的连连唉声叹气了。 经过一上午的长途颠簸,进了城里。覃红星带着孩子先试探性的去了堂兄家。她来到堂兄家门口,觉得自己很唐突,不过为了孩子,也只好硬着头皮打门了。门开了,堂嫂一手握着一把豆角,一手扶着门,问她: “你找谁啊?” “堂嫂,是我!” “哦……啊,是你,怎么变得这么快,不听声音,我都认不出来了!你说说这是什么事!快进来,进来!” 他们进了门,覃红星环顾屋内,断定堂兄不在家,只有堂嫂在。堂嫂是位医生,姓元,名胜男。从前的堂嫂犹如亲姐姐,她的良善,让自己很安心。但是他们这一群老小,究竟能不能留下来?先看看情况,让堂嫂给拿个主意吧。 堂嫂给他们到了水,招呼她们先坐着,端走豆角,去厨房做饭去了。覃红星让孩子们坐着喝水,自己也跟去帮忙,想顺便说说自己的来意。堂嫂执意让她坐着歇歇。 饭菜很快做好了,端上饭桌来:一锅蒸红薯、高粱面窝头,一盘炒豆角,一碟咸菜丝,一碗蒸鸡蛋,一锅绿豆汤,一个豁口的白瓷大碗里摆着三棵长长的大葱。 覃红星看着饭菜,揣测这城里生活也不如从前般富余了。 堂嫂招呼孩子们赶快来桌前吃饭。看着东西,孩子们眼睛顿时亮了,充满笑意,但是谁也没有动,却个个期盼的望着母亲。 “去吃吧!”覃红星苦涩的笑笑说。 几个孩子冲向了饭桌。 堂嫂望着孩子,赞叹的点点头,然后招呼覃红星也快来吃,并且说: “你哥不来回来吃,就我们几个吃。别客气,就当是家里一样。” 孩子们很知足的欢快的连声说好吃。堂嫂把蒸鸡蛋分给了孩子和覃红星,用空出来的碗盛了半碗绿豆汤放在了自己面前。覃红星要把自己碗中的鸡蛋拨给堂嫂,被堂嫂坚决退了回来。她也只好不再谦让。 堂嫂歉意的说: “自从老妈妈走了,老爷子病了,我们就只顾照顾他了,家里什么好吃的也拿不出来。只好让小孩子们也跟我们一起吃粗粮了。真是对不住啊,妹妹!要是前些年,怎么不也拿不出手!” 堂嫂一席话,让覃红星忍不住鼻子一酸,落下泪来。看见母亲哭了,孩子都不敢吃了。她连忙擦擦泪,对孩子说: “快吃吧!吃吧!” 覃红星把满腹的委屈压了回去,吃了起来。孩子们这才敢继续吃。她边吃,边小心试探着告诉堂嫂自己的来意。堂嫂听了很是惊讶,说: “我以为你们在乡下比我们在城里好过多了。想不到也这么艰难!妹妹,只是你们要留在城里,更难啊!” 听着堂嫂诚恳的说,覃红星拧起眉头。 “妹妹,你看在乡下,没有吃的,还可以到野外拔点草根、扒块树皮嚼嚼,可是要是在城里呢,只能等着完完了。家里虽说有几个人的口粮,就算老爷子没病,也只能有一顿没一顿的喝喝稀粥。现在他病了,虽然他的钱不少,可花销更大,吃的用的还需我们月月补助。你们留下来喝稀粥,我们大人能行,可孩子呢?” 覃红星点点头,她知道,堂嫂有吃的不会掖着藏着,今天的饭应该是他们几天的饭吧!留下来凭借自己能力想办法养活孩子的话,她无法再说出口。 吃饱饭,孩子们都困了,坐在小床沿相互挤靠着就睡着了。覃红星看着酣睡的孩子们发呆。 见孩子都瞌睡了,堂嫂忙招呼覃红星把孩子抱到里间屋的床上。她知道堂嫂是个干净人,就从包裹里取了一条床单,先铺在床上,再把孩子抱过去。堂嫂见她这样做,笑了笑,和她一起把孩子转移到床上…… 安顿好孩子,堂嫂想想说: “你哥啊,去广西出差了,要过几天才回来。这样吧,一起挤吧挤吧,你们在家住几天,等你哥看看有什么办法不!” “嫂子,你就够好了,叫你一声嫂子,可是心里却觉得你就是亲姐姐。我哥的脾气我了解,火爆得很,他回来,指定是也没有什么办法,反倒是要肝火大动急得暴跳骂人!惹得家里鸡犬不宁。我们走了,他回来,你就千万不要说这件事了!” “他就那性情,我都习惯了!你自从去了乡下,好些年都没回来长住了,这大老远的,还带着一群孩子,来一趟不容易,就多住些日子……” “以后有的是时间来……” 覃红星见堂哥这里行不通了,就坚决辞别堂嫂,到堂姐家里来。堂姐住得距离堂兄家并不远,远远的就看见几间青瓦房,房前还套着小院。 家里的门开着,院子东墙下错落有致的摆着花盆,叶子绿油油的,有两盆月季正开得旺盛,给院子里增添了赏心悦目的生机;院子西边摆着长长的青石条凳;院子中央,堂姐正在院里晒被子,一个穿着干净的女孩子紧紧抱着她的腿。小孩子头顶扎着一个朝天小辫,摇摇晃晃的还不能独立行走。 堂姐回头看见堂妹带着一群孩子来,自己被孩子困住不好走动,就笑着招呼来客在石凳上坐下休息。姐妹两人彼此寒暄间,老三李维群把中午吃饭时珍藏在兜里的一小个红薯拿出来,友好的送给小妹妹。小外甥女拿到手里,正在专心盯着观察,没想到堂姐看到一把给打掉了,说: “别乱拿东西,脏!” 看见自己心爱的红薯被打得不知所向,李维群顿时眼泪在眼圈旋转,扑倒母亲的怀里。覃红星没说话,把儿子搂在怀里,轻轻的拍拍他的后背安慰他。见此情景,其他几个孩子也围了过来,依偎在覃红星身边。 看见李维群要哭的样子,大概堂姐也觉得自己嫌弃得太过于直接,就抱着孩子进了屋,折回来时端着一碟干酥饼,递给堂妹,说: “给孩子吃吧,家里也没什么好吃的,叫你们这大户人家来的人见笑了!嘿嘿……” 一见堂姐端出来酥饼,孩子们就两眼放光了;但是听到堂姐后边的话和那“嘿嘿”的笑声,覃红星没有接碟子。堂姐还是递了过去,李家的孩子们却赶紧接住了。他们都没有见过这样的点心,好奇的看着。他们兄弟姐妹们尽管接过了盘子,却并没有哄抢,几个孩子有谦有让的分了几份,不仅又给母亲的份儿,还有给姨妈和姨妈家小小的孩子的份儿。看到这,堂姐笑笑对覃红星说: “想不到,你还挺会调教孩子的!” 覃红星也笑笑,她看着堂姐的讲究的派头,而寒暄客套了这么长时间,表姐都没问问他们住哪儿?也没问问他们这一路上的是怎么来的?这几年在李家庄子过得怎么样?她知道,关于自己的来意,什么话都不必说出来了。等孩子吃完,她客气的告辞,带着孩子出了堂姐的家。 出了门,举目四望,她突然发现,原来自己在这世上是这样举目无以为靠……以前觉得覃家人个个都疼她,爱她;工作后,所到之处,也个个争着帮她。可现在,自己真的身陷无以为凭的困境,才发现,其实没有人可以依靠,除了自己。她不打算再找其他人了,也不期望再去别处试探了。这两家的人已经是她人生历程中最亲近最重要的人了,可是在她最困难的时候,他们都丝毫指望不上。 她抬头看看天空,阴沉沉的乌云滚滚东去,她深感无助,想念起母亲,也怀念记忆中全无的父亲,心内无助的苦涩酸辣想得到他们的鼓舞与慰藉,哪怕是一点点儿的对她和孩子何去何从的暗示也好。她带着孩子,想去拜祭一下母亲,希冀得到慰藉……自从随李民源回了乡下,她只在每年的清明节前后才过来祭奠一下。这些年,她顾不过来一家子的嘴,甚至有的年份清明节前后也没有时间来祭奠亲情模糊的母亲。 她带着儿女来到墓前,看到那座高高的墓已经坍塌成了长满荒草的土包,心中原本无尽的委屈满变成了歉意。她跪下来伸手拔起荒草,孩子们看看冷清的四周,甚觉无趣,也自觉的跟着母亲拔草……拔完草,她用手把坍塌的土往坟顶堆了堆,压了压,拍了拍,然后跪在坟前,忍不住大哭起来,孩子们也跟着哭。她一边哭母亲,一边想父亲:他还活着吗?他要是活着,一定会回来找我吧?她突然想起自己擅自改了名字,父亲还怎么可能找到自己?想到这里,她更是伤心异常,哭声凄厉。有路人经过,听见着荒地里哭声凄惨,过来询问,她不答话,只管哭。孩子们也跟着哭起来……她抹抹泪,内心感叹:原来采访写作别人的故事容易,而自己成为跌宕起伏的故事中的一员时,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哭罢,她终于明白,日子不论好歹,每家都是自己过自己的,有人帮你是人情,不帮你是应该。她悄悄的抹去眼角的泪,坚定的决定带着孩子再回李家庄…… 五十八、日月轮回谱春秋 在车站旅馆对付了一夜,第二天一早,覃红星领着孩子又匆匆坐上了回李家庄的车。 坐在车上,望着窗外不断后撤的风景,覃红星连叹息的心情的都没有了,荒草似乎从母亲的墓地长进了心里,连天无际,无法拔除……对于这次外出行程,孩子们懂事畏怯的眼神让她暗暗决心挺起脊梁,首先要让他们吃饱,自己要彻底放下一时到李家庄子做客采风置身事外的客人想法,也完全放下曾经作为记者的悠然优越的思想,犹如打仗,必须把李家庄作为背水一战的地方。 下了车,覃红星牵着小孩子瞻前顾后的出了站台。车站门口围着卖包子馒头的商贩。覃红星看看孩子,孩子们看看母亲,又看看路边卖香气诱人的馒头包子摊点。她看见孩子眼馋的样子,狠狠心给孩子每人买了一个馒头(包子更贵),拉着孩子,让他们坐在路边吃吃完再走。孩子们要张口,发现母亲没有馒头,都争着往母亲嘴里塞。覃红星闻闻馒头味儿,说: “好吃,好吃!妈妈不饿了,你们吃吧!吃完了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对于将要走的长路孩子们没有渊图远算。他们注视着眼前白白的香气扑鼻的馒头,个个喜上眉梢。孩子们心满意足的吃起来,覃红星却坐在路边满面的愁云愈加浓重。她既愁眼前要走的路,又愁回去以后要面对的重重困难。 一个老汉挑着几只鸡走来叫卖,声音显得有气无力。行人匆匆,无人理会他。他看着覃红星带着一群孩子坐在路边,放下扁担,在旁边也坐下来。拿出水壶,瞅瞅吃得津津有味的几个孩子,他笑着搭话道: “馒头吃得香着呢!喝水不?” 孩子们听见有人说话,抬头看见一张胡子拉碴的老脸,停止了狼吞虎咽,又看看母亲…… 覃红星听说话声,转过头,看见一位坐在距离孩子相隔一人的老汉,褶皱的脸上均匀的盖满了黑红的太阳色,身后地上放着一根光溜溜的扁担,扁担两头的挂钩挂在两个筐子上,筐子残损的边缘伸展着根根编织枝条。两头筐子里各放着几只捆着的活鸡。看样子也是户艰难度日的人家……她对老汉笑笑,替孩子们答话道: “谢谢你老人家的好意!你留着喝吧,我们一会儿回家去喝!” “要回家了?带只鸡回去吧!” “没钱带了!”覃红星苦笑着说。 “我便宜点儿给你们!天不早了,再不卖,还要挑回去,家里老婆子还等钱买盐……” “多少钱?” “四块!” “确实不贵,不过我已经没那么多钱了!” “这样吧,我这里有只独眼母鸡,三块就给你们!” “独眼?” “哎,其实这只鸡是好鸡,没病,吃食下蛋一切正常,只是从小就一只眼!”老汉说着,从筐子里挑出一只鸡,提过来给覃红星看。 覃红星看到鸡确实只有一只眼睁着,只是身上只有四元钱了,买了鸡回去只有一元钱的家底儿了,要不要买? “买回去杀了给孩子们吃吧!看看他们瘦的……” 卖鸡老汉一句诚恳的话,让孩子们直流口水,让覃红星鼻子顿时酸涩,也动摇了她不敢再花钱的心:是啊,孩子个个都太瘦了,买! 看见母亲要买鸡,还没付钱,孩子们就把鸡争抢过来抱着,个个笑呵呵的。覃红星付了钱,见孩子们手中的馒头已经吃的差不多了,趁着太阳还高照着,领着他们赶紧往家里赶。 暮色尚未完全遮盖大地时,她们急急忙忙的总算走到了李家庄河堤的沙滩。想起沙滩婆婆等人的墓地,覃红星心里又涌起酸楚。猛然间,她听见有隐隐约约的哭声,继续往前走,越走越声音清晰,确有人放声在哭。孩子们也听见了,吓得紧紧拽住她。朝前走,墓地里越来越清晰的毛骨悚然的嚎哭声,让她既胆怯,又好奇,不过她不信鬼神,稳了稳神,朝河滩哭声传出的地方又走近了几步,伸长脖子,朝墓地望去,隐约看见一个人,再走近仔细辨认,她确信,那个人就是丈夫:李民源。 覃红星回头看见孩子们吓哭了,却个个不敢出声的哭,都紧紧抓住她的衣服。她觉得双腿很是沉重,再也无法向哭声靠前多走一步,就拉着孩子转身快步往家里走。 覃红星一边拉着孩子们走着,一边安慰着孩子,一边思虑自己认识的丈夫,这个朝夕相处却是越来越陌生的男人,再想想婆婆等长辈们在时他的举止,她觉得自己似乎可以理解和明白了丈夫这些年的偏执。也许,一个人的内心从完全依靠他人到蓦然无以为靠时,他就只好给自己找些违背常理的事来填充自己内心的空洞与荒凉。现在,她要是带着孩子们离开了,那么还有什么是他以后岁月的寄托与慰藉呢? 也许寄托有,那就是李家的男人们的归途,他们等候已久的归途?但是慰藉却没有了。想到婆婆对自己的期望,覃红星对于自己坚决离开丈夫的想法在心里深深的自责,心情又沉重的起来。她想起那个离开的孩子,尤其是想起他那张紫色的小脸,让她无比的愧疚与伤怀,她又觉得无法谅解且难以接受这个男人继续在自己的生活里。但是,现在,无论矛盾如何,她依然是为了孩子们,只能回来,面对这个家,面对困顿,面对丈夫。 进了家门,就在覃红星坐在屋里一筹莫展明天该怎么办的时候,家里来了一位特殊的客人,一位面色黄瘦的和尚。覃红星一眼就认出了他是她曾经采访过的在战场上功绩卓著的段司令。 来人正是段玫。他出家了。这次化缘他本来不必经过这里。不过他想看看表妹梅爵一家这几年过得怎样了,就绕路过来。 段玫看见李家残破的样子,还有饿得皮包骨头的孩子们,久久哽咽,不知道该说什么。 覃红星跟孩子说: “快叫表舅爷爷”。 孩子们好奇的围着段玫,听母亲这样说,都喊: “表舅爷爷——” 段玫从背上的口袋里拿出仅有的一把熟红薯干、三个苹果、一把青枣子,递给孩子们,几个孩子看见吃的,看看老人,眉开眼笑。他递过去给孩子们,他们都非常有礼貌的道谢。看见孩子们如获至宝般的样子,他感到双目酸涩,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覃红星在家里寻摸了一圈,也没找到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待客,琢磨杀鸡招待贵客,但又怕破了出家人的戒。可是家里能拿出来的像样东西也就这只独眼鸡了。她决定还是杀鸡待客,如果表舅不吃,就给孩子们吃吧。只是今天天色不早了,先对付一顿,明天再说。 吃了晚饭,段玫坐在灯影下,看着乖巧的孩子们,问李民源: “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李民源低着头,闷不吭声。 “现在到处都艰难,日子过成今天这样,不是你的责任!你别太自责,别失去信心!” “不是他的责任,难道还是别人的责任吗?本事没有,出门就一副任人宰割的熊样,回到家……动不动就在家里横!”覃红星听表舅这么说,就忍不住哭着抢先指责丈夫道。 “不是他的责任,是我的责任,是我们的责任……” 听表舅舅这么说,李民源夫妇都有点儿懵。他们相互看看,又看看表舅舅。表舅舅神色如常,看不出悲喜。 第二天一早,覃红星起床打磨锋利刀刃,烧了一锅滚滚沸水,准备杀鸡,却不见了鸡,转了一圈,在院子里的草堆下看到了鸡尾巴。鸡正趴在草里一动不动,她猛一伸手抓住了鸡翅膀,提起鸡,看见草堆窝窝里一个白净净的鸡蛋。她舍不得杀鸡了,掂量了一番,放了鸡,拿起鸡蛋煮了招待表舅。 住了几天,段玫向李民源夫妇了解梅表妹等李家人近几年的状况。 覃红星告诉表舅:长辈们都已经去了。当年她初来时,就只见到了三婆婆和婆婆,那时她们两人饥一顿饱一顿的相依为命……婆婆她们都走后,家里就再也不像个家了…… 段玫愧叹不已,他让李民源带他去看望李家每一位逝去的女人,在河边为她们超度,还有刚刚去世的那个孩子。 覃红星不信神,超不超度也无所谓。她不明白为什么段司令会信佛,不过她不好多问,也无心力多问,但是她觉得有人来看望这些逝去的人,也是欣慰的。 坟墓前,段玫痛苦的反思:人性从来都没有进步,魔鬼依然藏驻心间,虽然外在衣着变化万千,阳光下收敛手脚,却在每一个黑夜里顶着星光游荡……他觉得此刻与其说是在超度亡者,不如说是在超度自己。 为了能让覃红星更了解李家庄子,更理解表侄子,段玫告诉表侄儿媳李家曾经的变故的更多细节,告诉她自己面对李家的愧疚,也说到他的担心: “民源,是让一群女人关心爱护备至的孩子,关爱的背后却是赋予他的担负起李家的深重的责任。他一个人如何能担负起李家的责任。而即便是风雨里锻造出来的铁人,怕是若大的家族、众多人的期望,也会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他懦弱,又不可理喻,空长了一副外表。但凡有去处,能让孩子吃上饱饭,我无论如何也要带着孩子离开……”覃红星不等表舅舅说完,就气不打一处来的跟他哭诉道。 “孩子,我告诉你李家从前的状况,我希望你能安心留下来,帮助李民源,一起度过这难关!否则这些幼弱孩子没了父亲照看,也是没有根一般的弱者;而如果你离开李民源,他这辈子也就完了,李家也就到此结束了,所以我希望侄儿媳你无论如何都尽力坚持下来……民源是李家的奇迹,是李家的希望,也是我们的痛楚的自省……”段玫感慨道。 “……”覃红星慌忙擦眼泪,忙不迭接话。 段玫继续叹息道: “唉,孩子,当年你老公公他们离开后,这个家里的你婆婆她们妯娌也都想走。她们离开的人,后来都回来了……” “她们……像二伯母、四伯母,孩子也没有,为什么还要守在这里煎熬?” “也许是世俗的力量,把她们禁锢在了这里,即使没有孩子,也无法离开。再想想你,一个人还带着一小群,能去哪里?” 听表舅舅言辞恳切,覃红星除了抹泪,竟无言以对。 夜晚,凉风飒飒的吹拂着残破不堪李家大院,段玫站在星斗闪烁的天空下,望着黑魆魆的凌乱不堪的院内物景,他感觉铭卿等人在指责他,指责他没有保住理想的本色,指责他没有保护好李家的一群弱小,更指责他让李家活人和死人都无安身之地……他彻夜难眠。 段玫在李家住了三天。每天开导李民源夫妇。 面对表舅舅的开导,李民源反省自己。在李家庄子,他已多年没有了依仗,靠自己,又苦又累,他觉得自己快要顶不住了时,就只有想念奶奶和伯母给予的温暖的力量。可是她们不在了,这力量极其有限。他只有大发脾气,大吼大叫,让自己感受到自己的力量。不顺心多了,大哄吼大叫成了习惯,就难以刹车。他这个习惯让妻子儿女跟他日渐嫌隙。虽然每次发完脾气他都感到后悔不已,但是道歉的话他又说不出口。他不解释,他们之间的嫌隙越来越深。当着表舅舅的面,他跟覃红星承诺,自己以后尽量少发脾气。 覃红星瞟了丈夫一眼,鄙夷的转过身去。 表舅舅留下做客的三天里,鸡每天都早早生一个蛋,以至于覃红星生起想杀它的念头每一次都在看到鸡蛋的时候就欣喜的暂熄了。 第四天,段玫见李民源夫妇的心结松散了,提出要走。覃红星和李民源都竭力挽留表舅,真心希望他能多住些日子。他们觉得表舅舅就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他们渐渐闭锁隔膜的心门;老人家在,让他们觉得生活有了主心骨。但是亲切的表舅舅说他属于远方、属于远行,他要赎罪……他坚持要走。 覃红星把鸡蛋煮了悄悄放在表舅的行囊里。临走前,段玫抱抱每个孩子,他说这是他替自己的兄弟抱抱他的小孙子孙女们。他抱起孩子的那一刻,他眼泪不觉溢出,瞬间他似乎感触到这个院落里老太太和各位嫂子们目光殷切的望着他们,又喜又忧的泪眼迷离……他把侄媳妇包给他的鸡蛋等食物都翻出来给了孩子们,还掏出一百斤粮票和二百块钱。覃红星和李民源连忙拒绝,但是表舅说: “我不缺这些东西,一个人用不了多少,揣着也没多少用,对你们来说,可是养家救命之物,就不要推托了!” 覃红星看看李民源,然后从表舅舅手中接过钱和粮票。在长辈面前,夫妇二人忍不住抹起了眼泪。他们一家子恋恋不舍送段玫到村口……他们目送表舅舅走了一段路程,身影未消失又折了回来……夫妇二人连忙欣喜的迎上前,还没走近,就听表舅舅喊道: “唉——民源!你把你父亲他们的墓都迁回来了吗?我去看看他们!” “还没有,舅舅!”民源惭愧的大声回答。 “没有!那就奇怪了,既然没有迁回来,那为什么我去了之前的地方,却找不到他们的墓了?难道时间久了,我记不清地方了?” “我一直要去迁的,可是现在孩子一群,一天从早忙到晚,吃的都捯饬不够,所以一直没去。” “那你回来一直也没去看看?” “从部队刚回来时就去了,我娘和三伯母带我们去的,但是那时就没找到。后来,有空闲就去找,但是也一直没找到过!” “奇了怪,难道被什么人给推平了?” “……”李民源一听这话,顿时面色慌张,惨白。如果推平了,那怎么找啊?太困难了,还能找到吗?因为祖母一再告诉他,必须把那些长辈们的尸骨迁回来,李家才不会断了代代相传的烟火,否则他以及他的子孙,就成了没有根的树,没有源的水。而现在,就连表舅舅都说找不到了,可怎么办?他慌得眼泪在眼眶里转了转,又咽了回去。母亲和众位宠他的长辈们已不在了,眼泪已不再会有人给他擦,自己擦也就没有流出来的必要了。 “有时间,你再去找找看,找附近的人打听一下情况。我顺路也帮你问问!他们的墓你还是尽量给迁回来吧!即便你们不信仰什么,哪怕是个象征?也该让他们回家安息。”段玫说完,风轻云淡的洒脱而去。 夫妇二人看着表舅舅健步走远,晃动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起伏的原野,没有再折回来…… 原野铺满了绿色,无论平畴还是沟壑,绿色延展,昂扬向前不休,直到与遥遥的碧空相接相连。然而李民源夫妇却内心一片荒芜,生机颓然。 五十九、旧仇新怨 表舅舅段玫走后,李家庄的上空小雨淅淅沥沥竟然连着飘洒了近半个月。天空晦暗,早中晚都同一天色,细细的雨丝密密的笼罩着茫茫的空野。雨水浸润着世界万物,到处潮湿而又清瑟。村里庄外的泥土路面坑坑洼洼里接满了雨水,脚踩上去,泥泞不堪。行人走在烂泥路上,抬起脚来,结结实实的粘满一鞋底泥巴,如同穿了几公斤重的厚底鞋。人影疏单的道路上常看见为了减轻脚底的分量而提着鞋、赤着脚的过路人……这样的天气里,就会听见李家庄子里女人尖锐的抱怨声:谁家姑娘嫁到这种地方,真是瞎了眼,宁愿把鲜花插在牛粪里,也不要嫁到这样烂泥地儿的庄里来……这时候,村里老人就会感叹:以前李家客死异乡的男人都健在时,村里的路被他们家修得光溜顺直,一年到头不知道多少车马进进出出运送柴米油盐、绫罗绸缎……李家男人死了,李家就不行了,李家庄子的道路也慢慢的不行了…… 经表舅舅的调和,李民源和覃红星虽然彼此多了些更深层的理解,但是理解解决不了眼下的窘迫。表舅舅救济的有限的钱粮吃了一段时间后,家中又恢复到了原来的经济水平,他们的日子依然艰难,孩子依然饿得脸上就俩眼珠子最大。尤其是老二,明明吃不饱,却肚子鼓胀鼓胀的…… 好在家中的独眼鸡很勤快,每天都下蛋。尽管它很敬业,但是李民源依然屡次提出杀鸡。倒不是鸡吃了他们什么,而是他们想吃鸡。李家大院里荒草丛生,鸡每天天蒙蒙亮就跑到草丛里刨抓虫子,除了生蛋和天黑的时候到他们的住处墙边的草窝里趴着,其他时候都不见踪影。每天傍晚暮色苍茫的时候,鸡就悄悄的蹲在了他们房的门口。看着鸡每天乖乖的回来安歇,覃红星想,大院里太大了,又糟乱不堪,也许鸡也感到害怕,寻求人的庇护。就在李民源屡次提出杀鸡都被覃红星阻挡而未果时,鸡不见了,蛋也没有了。一家子老小犄角旮旯到处寻也不见鸡的踪影。 几天过去了,鸡也没找到,蛋也没有了。没了鸡蛋吃,家里又清贫得只剩菜叶了。李民源忍不住大发脾气,指责抱怨覃红星: “叫你杀鸡,你迟迟不杀,你回回说下蛋吃!下蛋吃!行了,这回你看蛋在哪儿?鸡呢?鸡呢……” 面对丈夫的暴怒,覃红星看看被惊恐得不敢言语的孩子们,怒目而对,一声不吭。 而不久后让覃红星很不情愿的是又有一个孩子出生了,是个女孩。她真不希望她到这个世界上来受苦。覃红星看着孩子们,为他们的饥寒心酸得常偷偷掉泪。 为了弥补丢鸡给那张瘦薄惨淡的饭桌带来的损失,覃红星把院子里荒芜的地方都开辟出来,种上谷物和蔬菜,把被狂热分子砍断地上部分的桂花、茉莉、腊梅、迎春花等的植株根彻底挖出来,就势在坑内栽上一些果树——桃、杏树、枣树等等。就在她想再养只母鸡可是发愁挤不出钱买小鸡时,独眼鸡竟然又回来了,还领回了一群小鸡。 小鸡各种颜色,黄的,黑的,花的,毛茸茸的,跑起来像一个滚动的绒毛球,跑来跑去的围着老母鸡。孩子们看见小鸡,喜爱得笑出声来,都想去摸一摸,但是一伸手,就被老母鸡啄得缩了回去……家里没有什么吃的喂给它们,为了不让它们因寻食而跑丢了,覃红星就给它们收拾了一个安全暖和的草窝。孩子们见母亲给小鸡铺搭窝,也叽叽喳喳前前后后的帮忙。 李民源从田地里回来,看着老母鸡咕咕领着小鸡跑来跑去,一声不吭,也不过去给收拾鸡窝的老婆孩子们搭手帮忙 夏季,雨热充沛,各种植物尽情的生长,尤其是那些谷物和蔬菜,很快就开花结实,快要收获了……小鸡们也渐渐长大了。地里有了菜,母鸡也生蛋了,偶尔杀只公鸡添添荤味儿,家里总算有了饭菜的香味儿了。家里人的脸上也因为饭菜足够有了笑模样…… 艰难的日子慢慢朝前熬,转眼老大去学校上学了,接着老二也去了,然后是老三。家里孩子少了,覃红星的空余时间也就多了起来。然而孩子也大了,长得快了,吃得多了,她不得不琢磨怎样能多捯饬点儿钱粮,怎样能让孩子吃上顿饱饭,怎样能让孩子多学习、多长进,让他们以后的日子可以衣食无忧…… 早上,李民源起床后照例来到房子后院拔杂草。覃红星看见他出去了,过了不久就见他又转回来了。覃红星不解的问: “你在找什么东西啊?” “不找什么!” 覃红星看了丈夫一眼,只见他黑着脸,看不透其中深藏的表情。她也不再多问,就忙着到灶台边给孩子们熬玉米粥去了。但是李民源既不走开去干活,也不过来帮忙烧火做饭,就在那里闲转悠。 覃红星就看不下去了,回头责问道: “你不找东西,一早在那里磨蹭什么?” “……” “吃饭还早呢!先赶快去干会儿活吧!” “嗯……后面的菜什么的白种了,让人给收走了,有的毁了……” “什么?”覃红星一怔,扔下手里的火铲,奔了出去。 来到后院,就见到处一片狼藉,将要熟的谷穗都被割了,只剩下了一地的谷茬和一些凌乱的谷穗子;白菜已经圆满包心的被拔走了,剩下菜叶散着还没包心的还被推到了,根可怜巴巴的裸露在外头;连那些果树也被砍得七零八乱了……覃红星看着顿时破口大骂,正骂着,扭头看见一颗砍了的杏树根桩上贴着张字条,白纸黑字,歪歪扭扭的写着: 不准乱挖集体墙角 覃红星不等看完,就把纸撕成了碎片,一边撕一边冲着天空高声怒问: “我开辟块荒地种种,放你们他妈的屁,挖谁的墙角了——?挖着谁的墙角了——?” 李民源听妻子的声音越来越高,就赶紧过来制止,但是覃红星哪里肯听,她冲出门,来到村长家里。村长正蹲在院子里检查他的永久牌自行车,见覃红星气势汹汹的冲进来吓了一跳,他使劲努力的笑一笑,但是,还是让人难以看出笑容来。 覃红星什么也不顾了,劈头质问: “我在自己家的地方开荒种菜,挖谁的墙角了?村长你说!你说呀——我的庄稼好好的长在家里,你们凭什么给我收了?凭什么给我毁了?” “你这是怎么说话,这个我也不知道,等我查问一下,再说!”村长的脸上很难看到笑,却很容易看到不屑一顾的神情,他说完就蹲下去,继续看他的自行车,这回他看自行车的态度要仔细的多了,完全就是目不转睛的神情。 覃红星气不打一处来,挽挽袖子,还要继续责问,可巧李民源追过来了。他拉住覃红星就把她拽出了村长家。 出了村长家,覃红星还是无法忍受的气得直跺脚…… 李家庄子的现任村长姓赵,名富贵,身高不高,面色黝黑,当过兵,有四五十岁的样子。由于找不到合适的村干部人选,他同时兼任村会计。他的祖上世代都是居住在李家庄子,男丁靠租种田地吃饭,忙时到李家做短工得些小钱补贴家用,女人往往都是常年在李家做丫头或者帮佣,算是贫苦人家。他年少的时候就参了军,跟着部队到处打仗,后来腿部受了伤,就复员转回了李家庄子,在李家庄子里算是个有历史的人物。回来后,他告诉村里人,要改变,首先要改变李家是衣食父母的态度。他得闲就各家各户串门,梳理村里人的思想认识,话讲出来,让村里曾经穷苦的人觉得真是一套一套的: “乡亲们,在外听的见的多了,才知道我们自己不应该是下人,更不应该甘于做下人,应该把做下人的地位翻过来,我们要使唤那些祖祖辈辈剥削我们的人,要他们偿还拿走的属于我们的劳动的果实,狠狠打击世世代代欺压我们的主儿,打击那些豪绅,我们才能彻底翻身……” 赵富贵参军离开李家庄子之前,尽管进出李家多次,却不知道李家大院内究竟什么样。因为每次进了门他都不敢抬头,更不敢走错一步,否则就会活着进去却被人抬出来。这不是别人对他的语言告诫,是他亲眼见堂兄弟进李家送鲜菜,出来的样子……事后听人议论,是堂兄看上人家丫头,穷追不舍,被李老太爷发现,乱棍打死了。堂兄死后,大伯一家还要进李家磕头谢罪,要出银两给李老爷家种种补偿。但那时他们无论承受多重的惩罚,都觉得这是理应的。离开李家庄后,经过外面世界的点拨长进了,但是长进得有些过头了。他快意而又仇视李家。快意是因为李家只有一群女人,基本上是绝后了;仇视是因为李家从前强取了他们的,李家的子孙该被敌视。他热血沸腾的酝酿好翻身计划时,回来一看,想不到不等他出手,李家就垮成面目全非的那样;而经过村里人的“不懈努力”,这些年,李家继续垮成了这样…… 赵富贵回来后,见李家比穷人还穷困的情形,也无计可施了,就向李家庄从前的穷人发誓:自己身为一村之长,要让从前骑在他们脖子上的李家人在这一庄子里统统消失……如果,李民源不回来,他就算是白坐干等也可以完成心愿了,偏偏李民源回来了。窝窝囊囊娘们般的李民源回来也罢了,可偏偏带回来了一个比他那个姓梅的娘还洋气还霸气的媳妇——覃红星。看见覃红星顶天立地的硬硬的支撑着支零破碎的李家,真叫他咽不下这口颜面扫地的气…… 六十、上学的风波 经过一场出乎意料的破坏行为,覃红星才开始注意到李家庄子的人对李家难以调和的敌意态度。她对此感到很是头疼,他们以狭隘自私和保守顽固的态度看待昨天的是是非非,然后把那些阴影移到今天来清偿,这太不公平了。 大人之间的冷眼嘲讽,像传染病一样也在孩子们之间流行传播。李家的孩子出了家门不是被村里孩子丢石头,就是被无端的挑衅谩骂。老大李维军时常与村里孩子打架,或者因为弟弟妹妹受欺负,或者因为村里孩子挑衅;老二身体弱,不敢迎战战,一旦被打,就无助的大哭挣扎;老三不迎战,也不安心受打,而是瞅着不善者就赶紧脚底抹油溜远……孩子们在外面受气受欺,回到家里,又被会父亲恶骂出去惹事生非东西;母亲是安慰和支持的,然而这时又会因为父亲对他们的蛮横态度跟父亲吵吵嚷嚷一番。李家孩子们成长中的空间里总是惊惧连连,或内或外…… 覃红星日思夜想,怎样能化解和李家庄子其他门户间的棘手的忧烦呢?除了远离这李家庄子之外,再无他法。要走就要一家人一起走,但是现在又不能走,不单单是他们两个大人的方方面面都没着落,无法养活孩子,还有更重要的李家客死异地又依然不知其埋身着落的那些男人们。 霪雨绵密不散不止。潮湿的空气润生了黏涔涔的世界。屋里也同样潮润,孩子们在屋里发现了桌子腿上冒出了小蘑菇,围着桌子又跳又叫,他们忙跑去问母亲,蘑菇能不能吃。被母亲否认后,他们为自己的发现一脸失望。 雨天道路泥泞,李民源无法出去找墓,闲在家里几天,一天到晚拉着长长的面孔。他早上起来,坐在门口,呆呆看着雨丝斜飞…… 做早饭了,覃红星喊他帮忙烧火。听到喊他烧火,他起身慢吞吞走到灶门口,伸手朝草堆里扒,从最里面扒出来一把较为干燥的树叶,放在灶门口,从草堆底摸出一盒火柴,拿出一根,擦了一下,没着,再擦,火柴头秃了。他又换了一根,还是没擦着…… 覃红星看着丈夫拙劣的动作,问: “昨儿晚我把火柴放在灶门口烤着,一晚上了,怎么还潮湿成这样?” “你放在灶门口,烤着了多少!还烤!昨晚我拿开了!” “你拿开了,是不会烤着了!那你倒是赶紧点火啊!” “点不着!”一盒火柴已经擦完了一半,李民源说着,暴躁的把火柴扔在了灶门口。 “担心烤着了,你拿的开一点儿不就行了!非要拿走吗?非让它受潮吗?” “……” “不可理喻!” “……” “快点儿烧火!” “点不着烧什么?”李民源瞪起眼珠子说。 “你,那么高瞻远瞩,还会连点火这点儿小事做不成?” “做不成——”李民源突然高声回应,一脸愤怒,站身起来出门走了。 孩子们被父母的争吵声吓得不敢出声,双目怔怔的,手脚不敢动一下。 李民源甩手出了家门……覃红星看见孩子们怔怔的样子,过去安慰他们。孩子们面对母亲的柔和,忽然想起了什么,怯怯的说: “妈,好饿啊……” “饿了!好,妈这就做饭……”她说着摸起火柴,见火柴头都潮湿得膨大了。她把家里唯一的一盒火柴扔在了灶台上,匆匆出了家门去买火柴…… 饭做好了,覃红星给自己和孩子们盛好了就开吃,不管李民源。她喝了一口粥,心里酸楚,忍不住道: “孩子们,这个家里,你们的爹是指望不上了。要改你们的命运,就要靠好好读书。你们一定不能松懈读书,一定记住!” 老大老二老三听着母亲的叮咛,忙应声答应,其他几个孩子看几位哥哥表情严肃的答应,也忙随着附和。看着孩子们饥不择食的喝着红薯粥,覃红星琢磨该怎么办?难道就得像丈夫李民源那样忍气吞声?还动不动就在家里耍横?绝不可以!既然村民破坏不能动的植物,那么我覃红星就着手改种植为养殖——养鸡养猪。鸡到处跑,不必多担心;猪虽然也可以到处跑,但是目标就大了。所以就先试探着养一头小猪。 覃红星赶集时到牲口交易场挑回了一头白底黑花的小猪。孩子们看着母亲背回来的小猪,围着丢点儿东西喂它,给它起了个名字:小黑。小黑一开始很抵触新环境,躲躲藏藏。但是孩子们常喂它,常叫它。它渐渐接受并适应了新家,而且认同了自己的名字。覃红星还发现小猪颇有灵性,家里人一喊:小黑!它立刻颠颠跑来。 小黑和小鸡们一样,在院子里到处跑,但是绝不去院子外,虽然院子到处是坍塌的残垣缺口。有陌生人人在院外同样叫它:小黑!它抬头看看,不迎合,也不跟随,继续自己的大荒院内的寻食作业。而只要是家里人远远的叫它,它则飞奔而来,纵然没有好吃的喂喂给它,它也颠颠的跑来围着家人。看着小猪长成了大猪,满院子里鸡跑来跑去的热闹场景,覃红星才平和了种庄稼不果的恶气。 但是有些事,是终究令她无法无法忍受的。那就是不久后有人作梗李家孩子们上学的事。 也许是受李家的世代读书的影响,也许是覃红星以较李家庄其他门户高的文化素养而教导有方的缘故,李家的几个孩子虽然饭都吃不饱,却个个都有读书学习的天赋,是班级里学习方面的强手,不论学习哪门功课都一点即通,颇受老师们的褒奖。 秋季,十月的第二个周一傍晚,覃红星在外头菜地摘菜回来,一进家门,看见在村里读小学的老三竟然坐在屋门口,抽抽搭搭的哭着,伤心得很……其他的几个孩子围着他,似都在安慰他,他也不理会。孩子们的学习她一向不用操心,而且她的礼贤尊卑的一再教导下,孩子们之间也少有口角之争,见老三这样的神态,她顿时有种不祥的预感,把菜篮子仍在灶台上,连忙过来询问根由,这一问,老三立刻扑到她怀里大哭起来,委屈万分的告诉她: “妈,学校不许……不许我去上学了!” “因为什么?” “我……我不……不知道!” “那你和同学闹矛盾没有?打架了?” “没——有——” “没听老师的话?还是……和老师吵架了?” “都没——” 这就怪了,覃红星竭力安慰孩子,心里考虑可能的原委。她顾不上做晚饭,决定赶紧去学校找李维群的班主任问问。 扫扫衣服上的尘土,洗了把脸,覃红星嘱托老大照看好小的,转身就要出门时,李维群的班主任淮学勤却主动登门而来。他们寒暄了几句,覃红星就吩咐孩子们到里屋去做作业,然后把淮老师让到外屋木床边坐下——家里除了床,其实再也没有其他像样的坐具。她挑了只没有豁口的粗陶碗给淮老师倒了碗水。她自己坐在一个歪歪斜斜的小木板凳上,仰面对着淮老师,有些难为情的对着淮老师笑笑。 不等覃红星询问什么,淮老师先讲话了: “我今天过来,为的是你们家的李维群,他是班级里学习方面非常优秀的学生,学习非常有天赋!孩子是棵难得的学习的好苗子啊。” “这还不是要谢谢淮老师对他的教导。”覃红星也不抢风头问她想知道的答案,以免让淮老师难堪。 “只是,我也不知道因为什么,今天校长把他叫了去,回来后他说校长说不让他来学校上学了,我觉得这个孩子要是不上学了,那实在太可惜了,他真的非常优秀,尤其在数学方面,简直就是个天才。我现在虽然是他的老师,可是我自愧不如他这方面的天赋。这个孩子好好培养,将来会很有出息的。我来想和你商量一下,让他明天继续去上课,学校那里,你们家长明天去找校长看看,商量一下,协调协调,看看怎样能让问题得到解决。我这里也不耽误他的课。” 覃红星听了很是感动,她以为李家庄子到处是敌视的眼神注视这个衰落的家族,她要时时提防周围所有的人。然而。老师的话让她感动得良久没有说出话来…… 送走了淮老师,覃红星告诉老三你明天可以继续去上学。老三看看母亲,顿时笑了。 但是,他笑得太早了,不知道接下来就是狂风暴雨,就连他之后的妹妹都上不成学了,在这座村庄里。 老大和老二,已经升学升到邻村的那个大一些的学校去了。因为之前李家庄子学校扩建时梅爵病了,就耽搁了一段时间,等到换了人来,还没完工,负责的人就被狂热分子们打跑了,没有完工的工地上的设施器物被毁的被毁,被拿的被拿,被偷的被偷,最后只剩下了高低不平的地面。邻村的教室却建好了,虽然桌椅、门窗也被破坏过,可房子终究还是站在那里的,摆上桌椅就可以上课了。所以他们的学校可以容纳更多的学生,可以设更高的年级。老大和老二在五年级结束时就须到邻村去读书。现在只有老三正在在本村的小学里读书。 第二天,覃红星早早来到学校,等在了校长李旺财的办公室门口。但是,李校长却迟迟没露面。她等不耐烦了,就到学校大门那里等,可是快中午了,也没见到。也许今早校长外出开会了或者忙什么事去了吧。她等不到,就只好先回家,想着下午再来。但是当她回到家,发现老三在院子里坐着,小手直抹着滚落的泪珠。她快步走上前,问: “老三,你怎么没去上学?你们老师不是说让你继续去上课的吗?” “校长把我从教室里拉出来,推出了学校,让我再也不要去了!” 覃红星一听,二话没说,她立刻又返回了学校。学校就要放学了,有的班级提前下课了,校园里看见疏疏落落的孩子身影。她直奔校长办公室,没见到人。她到门口守门的老人那里打听校长的住处。老人家摇摇头,对她语重心长的说: “罢了,别找了,找也没用!” “……”覃红星看看老人,怒气压了压,没说话,转身要走,又听老人道: “今天上午他们就嘱咐过了,你们李家的人来了,都要防着点。”老人对着她的背影叹气道。 “谢谢您,老人家!”覃红星说完转身就走了。 李民源夫妇终于探问明白了李家庄子的人不许孩子上学的原因,因为他们看到李家老大老二孩子都上中学了,而且听说个个学习好得很,老师都夸他们将来会很有出息,村民怕李家又重新在这个庄里崛起,就想法破坏这个苗头,但是已到邻村学习的两个孩子管不着了,可是还有几个小的孩子正在或者将在本村上学,就从这几个小的孩子上学方面开刀。 覃红星终于打听明白原委,觉得很好笑,又觉得无比的气愤。她要讨个说法,一天到晚到处围追堵截找校长,不论什么人,逢人便问他的去向。没人愿意告诉她校长在哪里,但是她还是终于逮到了校长,在他要回家经过的路口。 覃红星站到校长的面前,怒焰喷射的对着他。校长李旺财看到她不由得哆嗦了一下,但已无法避开,就挺挺胸,努起嘴,视而不见的对着她。覃红星冲上前要扇他,抬起的右手停住在他眼前,伸出食指指着他,蔑视的责问: “你凭什么不许我家的孩子在学校读书!” “凭什么,凭你家是……凭你们是五类——”李校长更是蛮横的很,毫不示弱的藐视着眼前这个怒火燃烧的女人,幸亏她是个瘦弱的女人,否则她这气势,还真让他心生胆怯。 “五类的孩子不能读书,学校哪一条规定的?” “我们村学校规定的!” “你们算老几,有权随意制定条例?” “我……校长!” “你……你的德性也配得上校长两个字?” “你们祖辈是五类,后辈就也是五类……” “五类?你才是应该被打倒的土……!” 冷不防被人一把拉到了一边,覃红星话没说完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在地。她怒不可遏,转身就要还手撕打,却看到拉自己的人竟然是丈夫。他一脸慌乱而又十分歉意挡在自己眼前,正对着李校长,连连道歉。 校长被骂得本来张口结舌没了底气,面对李民源的柔肠软骨的谦疚神态和谦恭的语气,竟然立刻来了精气神。 覃红星哪里肯罢休,她怒不可遏的再次扑过去时,却被丈夫紧紧拽住拉回家去了…… 李民源气急败坏的把覃红星拽回家,关上门,严词厉色跟她强调: “不许惹事,不许再出去抛头露面,不许再去找那些村里干部的麻烦……” 覃红星听着丈夫喋喋不休的训教,但是她什么也没听清,只是一言不发,脸色铁青。她不管丈夫如何暴躁,也无力跟他争辩,只当做耳旁风,心里火烧火燎着急孩子的事。她恼怒丈夫的家强外干,不为家里家外焦心,却已无力也无心顾及他的不是了。 对于覃红星,李民源更头疼,他内心恼怒她不知委曲求全,担心她出去招惹是非,不明白她为什么不能像奶奶及众位伯母那样在曲直面前做到退徙三舍。 覃红星找李校长大闹了一场。这时的李家庄子里的人才知道李民源的夫人是何等强悍十足,他们传言李家的女人真是一个比一个霸道,一代比一代不像女人。村里到处流传李校长被李民源媳妇批骂得一无是处而又张口结舌的故事。 尽管如此,老三也没能再去学校学习。覃红星不甘心,又找到村长赵富贵家里为孩子争取上学机会,但是李民源紧跟着妻子,就像疯了一样制止她的据理力争的作为。以至于看热闹的人分不清是覃红星和李校长、赵村长在吵,还是和丈夫李民源在闹。 穷困且无助,无奈之下,覃红星想到了婆婆给她的翡翠李子和那把枪。趁着天黑,她假装找东西,去刨挖当年埋藏的东西……她边挖边思谋,这翡翠李子,找出来又有什么用,卖,又觉得对不住婆婆的嘱托,而且现在儿子们都尚未到婚娶年龄,断然不能用;如果被李民源知道她卖了翡翠李子,那还了得……不卖,拿出来看看?望李子止渴?至于枪,拿出来,无论是否用来对付那些恶人,只要被抓到,就要坐牢。如果自己做了牢,孩子们更可怜了……她边挖边想,浑身的汗被夜风一吹,顿时清醒了:这些东西拿出来,断然解决不了问题,却只会让举家的窘境更加糟糕……她忙止住手,歇了歇,把挖出的土填回去。尚未填完,村里的李狗子带着几个人走来,吵吵嚷嚷,扒着破损的墙头问她: “五类婆,蹑手蹑脚的在干什么?” “谁五类婆?谁?”覃红星抡起手中的铁锹拍了过去, 那些人躲到一边说: “你在挖什么?搞什么破坏?” “我在挖知了,怎么了?”覃红星手拄着锹杆道。 “挖知了?这时候知了已经出完了!” “多的时候让你们捡了,现在我出来捡漏!你说都出完了,你看见了?”她说完提起锹就走。她走得很慢,听到对方的声音也远离了刚才的刨挖的地方,回头看看不见了人影,才放心回去…… 深秋渐渐来临。面对流逝的时间,覃红星日夜焦躁无奈。 午后的阳光虽然温暖,但是冷风瑟瑟。风拂下了满树的叶子,洒在地上,堆在避风的角落里。 覃红星在门房后面收拾干枯的落叶留作过冬的柴火,听见脚踩落叶的声音,提着装满叶子的筐过来,看见门口走进来一位老太太,一身蓝布衫裤,干爽利落的举止,挎着篮子背着包袱。老人进了门,惊愕的张望了一番,就径直往里正走…… 这几年,到这个院里来的,多不怀好意,她就没好气的问: “你谁呀?往里闯,要干什么?” “哦……吓我一跳,我以为家里人都在里面,没想到门房后会有人。啊,我来找梅爵,就是六太太。您是哪位?” “您是哪位?婆婆已去世了……” “啊,我来晚了,来晚了……早点儿来就好了,早点就好了……一直想回来看看,家里老小拉扯着,走不开。现在,孩子大了,都不用管了。才来。来晚了。来晚了……要知道现在来见不到太太了,无论如何也早来一趟。你称六太太婆婆?那你是民源的媳妇了!”来人一听梅爵不在了,立刻神经质般絮絮叨叨。 “您老人家是……” “我是你们的冬子姨!我是你婆婆以前的丫头,但是她待我不薄,不知道自作主张叫你们称呼我姨合适不?看看,我当年离开李家时,民源还是个孩子,一转眼,媳妇都娶了……”来人一把拉住覃红星,激动不已。 知道来人是看望婆婆的故人,覃红星也激动不已。她连忙把长辈让进门房屋里,烧了点儿开水,挑了一个看着还比较好点儿的破瓷碗盛了端来给这位从未谋面的姨喝。她局促的说: “冬子姨,家里困穷,碗只有这样的了。您别嫌怠慢,将就着喝口解解渴吧。” 冬子接过碗,却没有喝水。她打量屋里,门房被隔开了,里间显然是卧间,外间也放了一张简易床,床上被褥卷起来,挤在床头。靠门支了一土灶台做饭,灶口前紧贴墙支着一张三条腿土黄色饭桌,另外一条腿用垒起的石块代替。饭桌上有限的几个碗盘个个边沿残缺不全。不过目光所及,皆干净有序。可见屋里人穷困却在用心的生活。 “想不到,这些年家里会变成这样!当年我离开的时候,家里衣食住行虽不能跟从前比,可还是像模像样的。唉……” “冬姨,让您见笑了!婆婆在世时,提起过您,说您嫁到了远处去了,过得还好吧?她也一直惦记着您,只是这些年家里过得绳床瓦灶,我们没脸走亲戚!亲戚们也少有往来。” “这些年,家家都是勉强糊口。说什么有脸没脸的话啊!我嫁的虽远,不过是太太的远房亲戚,彼此知根知底。日子清贫,不过还舒心。这要感谢太太!你们的日子还对付得了吧……” “艰难……亲戚们要么当做不认识我们,要么跟我们一样艰难……”覃红星摇摇头。 “孩子,别怪怨,虽然从前家里显耀,人来人往。但是家里大变故后,就冷清下来了。何况现在这境况,就算没有世情如纸,大多人家的日子也是清汤寡水的!” “……”覃红星点点头。 冬子说着,提过身后的篮子,掀开白棉布,里面露出瓜果点心。她难为情的说: “我拿这些粗陋的东西,着实让你们见笑。只是这年月,好一阵儿坏一阵儿的,也只积攒了点饱肚子的东西……想想当年小姐嫁进来时,你们李家祖辈那是何等的不可仰视,后来出了事故,就冷落了,即便那时,说锦衣玉食也一点不为过。后来我们这些下人出嫁的出嫁,回家的回家……离开时,每一个人都不舍,不知道离开了还有没有衣食。没想到现在,你们过得……其实,也不知怎么了,到了现在,光景反倒都是不如从前了……只是这李家庄子的人也太狠了,硬生生把偌大的宅院给拆成这样。作孽啊!” 她们正说着,孩子们出去挖野菜回来了。冬子看见孩子们,欣喜不已,连忙从篮子里拿出点心果子分给孩子。她抱抱这个,摸摸那个,高兴的说: “瞧瞧,这一小群,李家不愁再兴旺了,他们的列祖列祖一定在天上笑得合不上嘴巴!” 冬子的到来,让家里顿时又富裕起来,小米,豆子,面粉,苹果,水梨,糖蜜点心,无不让几个常常饥肠辘辘的孩子喜笑颜开。 晚间饭后,冬子看见李民源和覃红星虽然笑对着自己,却明显愁肠百结的神情。她趁着覃红星给自己铺床的时候,悄悄探问究竟。这一问,覃红星忍不住大哭起来。 知道了孩子们上学受难为,冬姨也是气愤不已。她安慰外甥媳妇:车到山前必有路。 第二天一早起床,李家人就发现冬姨已经不见了。一家人都以为这位前辈没打招呼就走了,想不到过了晌午,她又回来了。她进门就叹气: “孩子们,上学的事我打听明白了。你们怕是斗不过他们。其实他们只是冲着孩子们的祖辈来的,孩子们成了替罪羊,要不让孩子去我那里上学吧!我那里不会有人为难。” “……”李民源和覃红星都摇摇头。他们知道,谁家都不容易,何况老人家这个年岁了。 既然帮不了什么,想见的人也都不在了,冬姨提出要回去,走时从怀里掏出几十元钱和一对玉镯子给李民源,说: “这镯子是我出嫁的时候你娘给我的陪嫁,无论日子多么艰难也没舍得卖,现在留给你,希望能帮你点什么!” 李民源刚要伸手接,被覃红星挡住了: “冬姨,婆婆给您老人家的,是个念想,您看着,就当她还在。我们不能要!” 覃红星和李民源都想留老人家多住些日子,让六神无主的家人感到有所慰藉。可是老人说人见到他们了,知足了。他们只好备些适合老人吃鸡蛋、点心给老人家,把她送到了车站。趁着老人家告别不注意时,覃红星又把钱也悄悄塞回她的上衣布兜里。老人家上了车后,从车窗探出头,说: “不管怎么样,日子会好起来的,你们要有这个信念!继续朝前……就像你祖母母亲她们那样……只要人在!一切都会好起来!” 车开动了,老人看见覃红星和李民源含泪向她挥手,她也摆摆手,眼角湿润,一直看着那两团牵挂的影子,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直至看不见了。她对着李家庄子的方向说: “太太,老太太,你们总算没白熬。李民源已经儿女一群了。虽然李家大院被毁坏得不成样子了,但是那些不算什么,有人在,以后就会什么都好起来……” 六十一、祸不单行 秋去冬来,天,寒气渐重。街巷的行人添加了御寒的衣物。太阳光线较春夏冬冷淡多了,而人们对太阳的温暖却越来越珍视。 上学的风波折腾了一番后,李家庄子的人们抓住了李家这一家子人的软肋。针对这根软肋,他们就采取这样的做法:只要覃红星去找他们的麻烦,他们就找李民源的麻烦,李民源就暴跳起来回家找覃红星的麻烦。于是李家就水火不容,鸡犬不宁。他们这么做,然后就可以置身事外的袖手旁观的看热闹了。 覃红星思虑这样在村里周旋下去,只是浪费时间,难以解决孩子上学的问题,受冬姨的启发,转而想试试看看把老三转到邻村去读书。可是到邻村探听的结果是:他们低年级学生够多了,教室都满着,接纳不了。不像四五年级以上的许多孩子学习差跟不上,留级的留级,退学的退学,班级里就剩不了几个学生在读书了。 究竟怎么办?难道真的就这样不让老三读书了?覃红星愁得整夜睡不着觉。她夜里突然想起应该去上级单位反映,村里这些人公报私仇。她觉得这样一定可解决问题,又兴奋得睡不着了。 第二天,覃红星早早起来做好了饭,照顾孩子们吃完了饭,就告诉李民源她要去城里买东西。她心里明白,告诉丈夫自己的想法,他不仅不帮忙,还会拖后腿。 李民源听妻子要进城买东西,就很不耐烦: “什么东西在村里小卖店买不就行了吗?去城里,又耽误时间,又费钱。” “小卖店没有,需去城里买!你看好孩子,饭多做了些,晌午热热就行了!” 覃红星知道丈夫是不会同意她抛头露面给孩子争取可能的教育机会,进城就只能声东击西。丈夫惧怕找来麻烦。他只寄希望于为难他们人的人能自我良心发现。她暗暗嘲笑他那是痴心妄想。 覃红星匆匆进了城,满怀希望找教育部门能顺利的解决问题。以前做记者,教育各部门她都跑过,去哪里都不陌生。时间快近午时她才赶到城里,教育部门的人都下班了,只能等下午他们来了再说。她感到饿了,兜里的一点粮票舍不得用,就到大门口守门人那里讨口水喝。守门的老人看看她,用水瓢从水筲舀了半瓢凉水递给她。看着她风尘仆仆的样子就知道走远路来的,又递过来一个小板凳: “坐着喝吧!” “谢谢大爷!” “来办事啊?”看她喝了一气,趁着间歇时,老人家问。 “是的!” “那要等下午了!” “哦!” “从哪里来的?” “李家庄子!” “哦,这里最高的领导是部队刚转业来的,就你们村人,你是来找他的吧?” “嗯嗯!” “吃点东西,等下午才能见到了!”老人家说着,端来一个白柳编深底盘,盘子里摆着熟红薯干。 她只拿了两个熟红薯干。她知道人家给她吃的是因为她和最高领导来自一处,且她要找的人是最高领导。她吃了几口,想起了什么,和老人家打了个招呼,赶紧出了大门。 既然领导是李家庄子的人,还有找的必要吗?就怕找的结果连老大和老二的学也上不成了。李家没有与他们李家庄的其他人对抗的力量,现在是曾经的穷人一手遮天。这一刻忽觉丈夫的谨慎是正确的,但是退避三舍不能解决孩子读书的问题,怎么办?她觉得一个人在浴血奋战,找不到出路,也不见帮手,很无助,很累…… 如何破这个棋局?她想到了表舅舅,他一定可以解决这个难题!可是他在哪里呢?再想想自己覃家的亲戚,能靠的人已经都走了,那就还是回去暂且靠自己吧…… 进一次城不易,走在街上,看见出售的食品,她狠狠心,用票给孩子们买了一包白面馒头和一斤肉,就有气无力的往回走。孩子们现在一定在家里期盼万分的等着进城的母亲带好吃的回去呢…… 转眼到了腊月,辞完灶,离年就越来越近了,到处是一派忙着备年的景象。李家庄子家家户户越来越忙碌,备年是忙碌的内容中最主要的部分。巷子里时而响起或远或近的鞭炮的炸裂声。大红的春联都备齐了,崭新的衣装也都剪裁缝制好了……但是李家庄子里只有李家冷冷清清的。 李家的小麦早就吃得差不多了,能多多磨面粉的只有红薯干;鸡也卖光了,只有空鸡窝卧在墙角,孩子们也没做新衣裳,只能穿平常的衣服。而他们的平常穿的衣服也没多少钱买布料,有的是改了大人的。家里能吃的东西不多,倒是柴草不少。 寒假一开始,李维军就领着弟弟妹妹们到野外捡柴拾草。是他们自觉要去的,因为他们的心里都揣着一个白面馒头、肉、鱼飘香过大年的美梦。而要实现这些梦,就需要柴火。母亲一天操劳不已,没有空暇出去捡柴;父亲每天一早出去,天黑回来,或空手,或背着筐子,筐子也多空来空去,也不敢问在他干什么。所以他们就自觉去干活,朝着自己好梦靠近些。 早上,老大老二写了一会儿作业,又哄哄着要去捡树枝。老三说: “大哥,我们今天去后山沟吧,那里树多,肯定就有干枯树枝。” “嗯,树枝比草叶耐烧,还不占地方。就去后山沟!” “去后山沟啰……” “你们又要去捡柴草啊!老五不要去了,看着妹妹。老大你领着弟弟出去要小心,别磕着刮着……”覃红星正在淘洗玉米和一点儿小麦,听见孩子又自觉要去捡柴草,连忙嘱咐。 “知道了!”李维军回答母亲道。 “差不多就回来,别走太远啦,你弟弟们年纪小,走不动远路……” “知道了——” 孩子们出了门,奔后山沟而去。后山沟看着不远,可是走起来,却一直到不了。几个孩子,拖拖拉拉,总算快到树林了,老三一屁股坐在了路上,说: “大哥,我饿!” “那,我们去前边喝点儿溪水吧!喝饱水就不饿了……”李维军无奈道。 老三看看两个哥哥,知道他们也拿不出吃的,只得挺直腿站起来,跟着哥哥去溪边喝水充饥…… 后山沟果然枯枝多,他们们很快捡拾了一堆,然后坐下来休息。 李维军双手抱着后脑勺在干枯的草地上躺了下来,弟弟们见状也躺下来。清风翻起阵阵涛声,响在山间。不知名的鸟儿鸣叫在林木间,咪啾,咕叽,咕咕咕,啾啾啾……偶尔有莫名的动物咕咕叫声传来,辽远孤寂。他们不言语,目睹天空笼盖着深邃的蔚蓝,树枝纵横伸展,弯折拐绕,探进视野,如画在单调的天空一般。 望着天空,听着变幻多端的声响,他们心里却不约而同的想起了吃的。弟弟想着要是现在有个大白馒头多好!李维军想的是家里什么时候能过上吃饱了上顿不用担心下顿的日子…… 躺了一会儿,活动的热汗不多时就消逝了,他们感觉有点儿凉,起身把树枝捆了四捆,老大两捆,老二一大捆,老三一小捆,用绳子拉着往回走。经过溪边,他们又跑到水边喝水充饥,老三喝了几口,尊在水边,看看哥哥们说: “大哥二哥,水冰凉冰凉的,我现在喝完水更饿了……” “再忍忍,我们快点儿走,一会儿就到家了!你没看见妈在家淘洗麦子吗?说明……”李维军说到关键处,却住了口。 “说明什么?”老三赶紧追问。 “说明要有馒头、饺子吃了!”老二替大哥补充道。 “呵呵……”三个孩子蹲在水边,看着各自的倒影在河中波动,想着冒着热气的饺子馒头,老二和老三就一起乐呵呵的笑起来。 孩子们回到家里,没想到母亲为他们做好了香喷喷的白面油饼。孩子们心花怒放的吃起来。李维军边吃边问母亲: “妈,不是说家里面粉很少,过年前就不能动了吗?” “别问,赶紧吃!吃完了,别再说起吃过东西!” 孩子们听了母亲的话,顿时明白了什么。他们不再说笑,赶紧大口吃起饼来。 傍晚,李民源回来了,看见孩子们围着在做饭的覃红星,闷声把一条十多厘米的小鱼挂在屋檐下。孩子们看见父亲,没有声动,当看见了小鱼时,都围了过去。孩子们欣喜的看着小鱼。李维群先开口道: “呵呵,今天可以吃鱼了!” “不能吃,这个是要留着过年敬天的!”李民源面无表情的说。 听见丈夫冷冷的言辞,覃红星回头瞟了一眼,看见孩子们顿时失望的神情,还有丈夫对于孩子的期盼那无动于衷的神情,她觉得自己比这几个孩子还失望。什么东西都要留着过年,这一点,丈夫和李家庄子的人一样,过年显贵,平常受罪。 李民源再也不是覃红星心中的亮点,渐渐的,她觉得他是一块阴影,摇晃在她的眼前,让她总感觉很累,很乏,很压抑,每当想起他,看到他,就想批评他,教训他,说服他,把他那些自以为是而实际上是大错特错的做法纠正过来,但是他是那样的执拗,那样的顽固不化,实在让人难以忍受,难以理解。于是面对这位无法接受又无法改变的人就厌烦,想起他就厌恶。现在她对他是看不懂、看不惯、看不上、也看不起……再想想当初对他的种种肯定,这可真是情随事迁了。 李家寒酸的新年受到庄里人的讥刺:每人几个数量的素白菜豆腐馅饺子,白面与玉米面两掺和的黄馒头,硬邦邦的汤圆……初一拜年的人群,聚在一起高一声低一声的谈论李家的年货寡薄景象,都忍不住哈哈大笑,且乐此不疲。对此,李民源怒火中烧,觉得丢了面子,骂覃红星不会节俭,不会备年;而覃红星却对村里人的揶揄和丈夫的谩骂充耳不闻,她暗暗发誓,一定要尽自己所能让孩子出人头地,决不能在这村庄里任人欺压。 元宵节过后,孩子们就开学了……尽管李维群在家里,不能去学校读书,覃红星还是尽量抽空教授他,不让他落下。李维群大多时间自己看书学习,不会的经母亲一点即通。只是他学习的优秀得不教育体系的认可,也就意味着他的学业是不被社会承认的,他也就无法以此成就自己的人生。这是覃红星期盼他们都以此顺利离开李家庄子谋生的内心无法接受的。 李维群在家里很认真学习的样子,让覃红星和李民源看到就心充满愧疚。但是谁也不敢提,包括老大老二也是不敢说什么,他们显然也在风风雨雨里感到了这其中的不同寻常。平常放了学,回到家的孩子除了写写作业,照看妹妹,则是一起学习看书。紧张的小心翼翼的脆弱的气味弥漫在这座破烂不堪的大院里。 李维群只能天天在家学习。覃红星多用心顾及他,慢慢发现这个孩子奇特的之处:别人说话,他从不插嘴,但是他听得比任何人都用心。而他用心往往用在别人说的不好方面或对他不利的方面。他用心的结果就是逃避,情绪极其焦躁的逃避。兄弟姐妹间开个玩笑,如果他觉得是在笑他,当时脸色难看不说什么,但是许久之后的某一天,他会突然跳起来,神经分裂般的挑剔别人过去说过某句话的老底儿。她发觉后心里很是懊悔没有早点注意到。她猜测这孩子大概是被迫辍学时打击造成的,也许更早,只是她忙着顾及他们的温饱,却没有顾及到他们的精神状态罢了。她注意到了老三的状态,担忧得整夜难以入睡。 老三的种种难题解决还没着落时,老二的问题又出来了。 老二比老大低一年级。他是初中一年级。初中课程比小学要多得多,内容也深得多,所以学习也要用心得多才可以保持优异。老二倒是学习很用心,可是问题也就出在很用心上。在这些孩子中,老二身体最弱,一般的事情还能抵得住,但是一劳累过多,人就虚脱了。平日里老二很用功,也能靠得住。到考试时他就要加劲,一加劲人就支撑不住,就病得连坐都坐不住了,只好回家休养几天。每次将近考试,覃红星就挂念他,一挂念,老二就拖着病恹恹的身躯回家来了。 这老三是学习用功刻苦,没有学生的资质去考场考试验证;这老二也是用功刻苦,却是没有体质去考场考试。孩子们看见母亲急得两鬓泛出斑白,人很快老了许多。 李民源看似不急,似把什么都窝在心里,又似把一切都不放在心里,每天默默的做做可以做的事打发沉闷的时间,似乎在和日月周旋,人世间或者说这个家里的是非都离他很远一般。 覃红星看着丈夫在家里似事不关己的样子,更是气恼。终于,她发现他还是急的,从他突然做的决定也可以看得出。 这一天,吃完晚饭,李民源果断的告诉覃红星: “我想明天去找墓,找到了赶紧把墓迁回来,我们就搬离李家庄子,去别的地方……” 覃红星一听又着急上火又满怀希望:现在家里勉强能吃上点东西,虽然还是吃不饱。如果李民源去找墓,迁墓,少了一个强壮劳动力,家里就只有她一人挽着一家子的粮袋子,家里要更加困顿了,怎么还能保障这几个孩子吃到东西呢?但是,她相信,只要离开了这里,孩子上学的问题就能得到解决。所以,覃红星对于丈夫的决定只有无可奈何的赞成。 “好,我今晚蒸些窝窝头,你明天带着去……”覃红星想了想说。 第二天,早饭后,李民源背着糠皮做的窝窝头去找墓地了。一连几天,每次他都是很精神的出去,然后又很颓废的回来。覃红星看着他的颓废的的神情,就建议他是不是问问那些还健在的长辈们,像表舅舅等人。李民源也听取了建议,四处找人打探,但是并没有结果。不是那些知道的人也找不到墓地了,就是那些知道的人也已经不在了。李民源还是只能自己凭想当然继续去寻找…… 日子并不像覃红星想的向乐观一方面走去,而是朝悲观的方向越走越远。李民源越是想尽快找到墓地,越是找不到墓地的所在之处。家里的担子全部压在了覃红星身上。尽管她竭精殚力,家里还是越来越困顿不堪。 覃红星不得不殚精竭虑的应付眼前的难关。为了给孩子们凑花费,她把鸡蛋大多攒着卖了。公鸡再也不舍得杀了吃,为了拿到集市换几块必要的开支钱。面对入不敷出的困顿,他们只好商量把留着长大杀肉吃的小黑也卖了。 三位衣衫泥巴裹糊的买猪人来李家大院内抓猪。小黑誓死抵抗,把抓它的人狠狠的咬了一口。孩子们一字摆开站在屋门口看到猪嚎叫着被抓走,就哭了。覃红星鼻子一酸,也禁不住泪珠滚落下来。她不是哭猪白白养了一年也没尝到肉味儿,是哭日子的艰难。 六十二、苦尽甘来 吃过午饭,孩子各自歇午去了。覃红星收拾完锅碗瓢盆也歇息了。李民源靠在铺盖上闭目养神,忽听屋外响起噼噼啪啪的声音,李民源惊悸的细听了一会儿,还是不知外面怎么了,跑到门口一看,咳,下冰雹了! 白色晶亮的雹子四处弹滚,地面的凹洼处,很快就滚满的白色的雹球。雹子落在瓦片、破铁片上,弹出噼里啪啦的声响;落在地面的植株叶子上,叶片七零八乱的破碎飘零……李民源看见刚刚卷起菜心的小白菜,大叶子被敲出窟窿,菜心的小叶子直接被击落或者残损成绿泥,连忙找了一块塑料布盖在上面……盖完了,他突然想起田地里的抽穗的小麦,就站在冰雹洒落的院里直跺脚…… 覃红星在屋门口看见丈夫苫盖完白菜却不回屋,竟然愣头愣脑的站在那里任凭雹子打,就跑出来把他拉进屋里。 “你站在那里,让雹子弹弹,挺舒坦是吧!” “这么大的雹子,地里的麦子怕是要完了!” “小麦完了,你站在这个院子里也挡不住冰雹!你应该去麦田里站着!”覃红星没好气的对着丈夫瞪了瞪眼说。 冰雹停了,气温骤降,炎热遁去,四处冷嗖嗖的。地上呈现白底花绿色,走出院落,但见野外绿草掩映间铺满了白色晶亮的雹子。每一棵树下都除了散落的冰雹,还有树叶残破的碎屑;小麦麦穗耷拉了不少,不过还能正常成熟一部分…… 李民源急切的从家里跑出来,只穿着短袖汗衫子,冷得鸡皮疙瘩都鼓起来了。他搓着手臂,望着麦田,口中叨念: “总算不会绝收,谢天谢地,谢天谢地……” 杨花尽情的飞舞,晴空日丽,村子里就纷纷扬扬的下起了鹅毛“大雪”。这时,李家老大李维军眼看就要初中毕业了。在前途的选择上,他悄悄的背着家里,按照班主任给他建议的考大学的目标填报了高中志愿。 李维军听老师说,上大学才会更有发展前途,而母亲之前却一再叮咛他要报考中专。母亲早就跟他说过,其实让他考中专也是没办法的办法,如果他读了高中,不仅没钱供他读书,就连饭也吃不上,而且村里这些人也不知会想出什么主意损伤他们;而如果读了中专,两年后毕业就可以工作,身份转成了国家干部,任村里人手段怎样恶劣,也伸不敢伸到国家干部那里去,而且读中专学校里有饭食补贴,少给他一点儿,家里其他孩子也就多宽裕一点儿。若是上高中,剩下的几个孩子,节衣缩食,都供应了他,不能只对得起一个孩子,而对不起其他的几个孩子。 “鹅毛大雪”下完,不久就麦收了。志愿填报完了,李维军才回家告诉母亲自己的选择。他知道母亲一定会反对,就采取先斩后奏的策略。他填报完志愿回到家里,看见母亲这几天整天割麦子忙得不停歇,踌躇着不知道该挑什么时候说,才合适。 这天,天黑了,看见一身疲倦的母亲终于坐下歇息了,他端了碗水过去,赔着小心向母亲报告: “妈,初中毕业考试完了,我,考得还行!就等录取通知了!” “就等通知了,好啊!报的是哪里的学校?什么专业?” “我填报了……高中志愿。” 覃红星一听就急了,立刻从小板凳上站了起来,手中碗里的水晃了出来撒到了地上。她想不到这大儿子可真够大胆,居然这样跟她耍心计,是她一直以来都没有注意到的。她忍不住抬高声音问儿子: “不是早就一再的嘱咐你填报中专了吗?” “嗯。是……我们班主任一直建议我报高中!” “班主任只知道建议,了解我们家的状况吗?他的话你听,我的话,你就全当耳旁风。我告诉你,并不是你那里填报完了,就可以了。今年的麦子,收成好点儿还好说。麦熟前一场冰雹,减产了大半,一家子糊口都不够。哪里有钱粮供你读高中去!”她这样郑重其事的告诉儿子。 李维军听着母亲情绪有点儿激动的训斥,一言不发。他的心飞得很高很远,他觉得母亲只看眼前的柴米油盐,看不到自己的心里无限广阔的蓝天碧海,让他感到沮丧不已。 吃晚饭时,覃红星把儿子填报了高中志愿这件事告诉了丈夫。李民源听了立起了眉毛,没言语,显然也不赞成儿子的做法。晚饭后,他看着晾晒在门外瘪饱不一的麦子,闷着头想了想,提议道: “还是赶紧去学校,找找他们班主任,把志愿改改吧。” 听着丈夫的建议,覃红星有些犯愁,但是她更担心学校老师必然嫌麻烦,怕是会拖延,一拖也许就会错过更改的机会了。这次走出李家庄子的机会若是错过,还不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事…… 李民源想了想,就把找墓地时顺路挖回来的一堆野芋头拎给覃红星,让她带着去学校找可以帮忙的老师。覃红星拎着芋头,觉得太轻了,就找出来几件孩子小时候的旧衣服,裁剪好,连夜绣了两双莲花图案的鞋垫。 这绣花裁剪的技艺,是三伯母、婆婆教她。婆婆当时告诉她,当年家里穷了的时候,幸亏四伯母和家里老妈妈把针线活教给妯娌们,一大家子的女人们一起凭借针线活赚温饱钱。婆婆让拿笔杆子的她一定要学会,以后会派上大用场。当时她虽然听婆婆的话,用心学了,但是,婆婆说的派上大用场的话她在心里却是觉得都很好笑。她肯学习是觉得原来绣花也是一门别样的学问和才艺。而现在,她觉得婆婆的话再也不好笑了,而是沉甸甸的,压在心底,让她有点喘不过气来。这些年,不止是孩子们的衣服都是她一针一线缝制出来的,就连家里的生活必须的油盐酱醋也无不是通过她的手日夜不停的“缝制”出来的。只要农田里没活,她就得操针拿线,纳鞋底儿,做鞋子,够孩子们穿了,就拿到集市上去卖,换钱回来置办家用。昔日潜心学习的遣词造句、构思命题、采访写作、排版布局,对于解决一家子的困窘,是百无一用。 鞋垫终于绣好了,覃红星望望窗外,已经晨光蒙蒙。她正要躺下歇歇酸麻的四肢,抬头看见老大正贴在门框上看着她。她没力气说话,朝他摆了摆手,就灭了灯,歇息片刻…… 清晨的原野雾气蒙蒙,覃红星在乡间的小路上急匆匆朝学校赶。刚刚收割过的田地里,散发出植物的甘醇的自然气息。静静悠悠的原野充满了生命绵延不息的广博情怀。 学校里,李维军的班主任鲁辉耀老师很客气的接待了自己引以为傲的学生的家长。不等覃红星说什么,着一身藏蓝色列宁装的鲁老师就先把学生李维军由衷的夸赞了一番。覃红星报以感激的微笑。 李维军的初三班主任鲁老师,身躯高大魁梧,双目炯炯有神,开口言谈从容不俗,作为一名语文老师,他深厚的文学素养溢于言表,让他的高大俊朗形象添了睿智之气,且言语间透着平易近人的师表气派。 覃红星说了些感谢他教导孩子的话,就急切的转向改志愿的正题。没想到鲁老师却不等她说完,就赶紧的纠正她的想法,说道: “这孩子,多好的苗子!上中专!太可惜了!就应该让他读高中考大学才是啊!你们不能目光短浅!屈了人才!” 覃红星也从李维军口中了解到,这位鲁老师很是正义和坚持原则,从不歧视学生,让学生尤其是那些家贫寒而自尊心又特别强的学子很是尊敬。她觉得对这样一位老师,也不必避讳,只好把李家的祖上的遭遇、现在的窘迫以及她的顾虑和盘托出,鲁老师起初不以为然的静静倾听,听着听着就目瞪口呆了。鲁老师一句话不说,待这位家长说完后,皱皱眉,想了想,叹惋道: “哎,想不到你们家里有这么曲折的故事!令人无限感伤啊!好吧,反正都是为了孩子们,我帮你们改就行了,你也不用再跑来跑去的多费心了。志愿大概快报走了。这事我赶紧找相关部门,把志愿要回来!你回去让李维军明天过来一趟,让他重新填报志愿!改好就可以了。” 覃红星正在琢磨再用怎样的言辞和理论才能打动这位言辞不俗的鲁老师,没想到人家是气度也是如此的不俗,该坚持的很坚决,该变通的也丝毫不固执。让她不得不感叹这世间既有李家庄子里那种刻吝之类,又有鲁老师这样无私坦荡之人。 覃红星临出门时,留下芋头和鞋垫儿。鲁老师把芋头递回来,说: “鞋垫很漂亮,我就谢谢你了;芋头拿回去,今年遭了一场冰雹,家家户户都减产,你拿回去,给孩子吃。不管他们上不上学,我希望他们都能有出息……” “应该谢谢您啊!”覃红星由衷的感激的说。 麦收过后,下了一场大雨。及时的雨水方便了即将开始的夏种。为了感受这场雨的完美,不等雨完全停,李家老少就从家里跑出来,到田野查看情形。 出了门,就见沟壑内浑浊的泥水横流,老三跟哥哥妹妹们调侃: “都说‘黄河之水天上来’,真是一点儿都不假,天一下雨,地上就到处是黄河了。” “就你耍嘴子!”李民源白了儿子一眼,板着脸道。 “哈哈……”其他几个孩子忍不住笑起来。 夏种后,毕业的毕业,放假的放假,孩子们都在家过暑天了。不能让他们不知日子琐碎不易,覃红星就吩咐大儿子持家,弟弟妹妹们协助。 拼命考完试后,李维军本想在家躺着放松放松,但是母亲的吩咐却不敢不听。虽然节假日常在家给母亲帮忙,但是那究竟只是帮忙,不用统揽全局的费心思。想想往常,觉得挺简单的,可是母亲真的甩手不管了,他还真有点儿摸不着头脑。 孩子持家开始的几天,家里乱成一锅粥,吃饭时常常稀粥还是生的,炒的菜没油,有油的菜看着油香令人垂涎,一尝却又没放盐;锅也不在锅处,碗也不在碗地儿。覃红星看着也不发话,由着他们折腾;但是李民源却没耐心了,好在他大多时候都不在家,而每每在家,就暴躁骂人,从妻子到孩子数落着骂一遍: “家里这都乱成什么样了?饭时了,还做不好,到处烟熏火燎的!你这当妈的,怎么管家的?做好的饭菜半生不熟的,你就由着他们瞎作!你们这些小孩,把菜头菜尾仍得到处都是,就不能捡捡吗?” 听到父亲的责骂,孩子们看看母亲,发现母亲对父亲的话置若盲闻,而且还悄悄在耳边鼓励他们继续做: “一开始肯定做不好,缺油少盐,慢慢就行了,过一阵子,我就能吃上现成饭了……” 面对母亲的激励,也就没有人忌惮父亲的批评。 果然,过了些时日,覃红星惊喜的发现,家里开始井然有序了,而且大儿子也悠闲起来。她观察发现,大儿子给他的弟弟妹妹们分了工:老二负责做饭,老三负责烧火,两个妹妹负责摘菜、洗菜,而他自己则负责采购。采购是偶尔才有的事,所以他居多躺在床边上,扇着扇子,指挥或者提醒弟弟妹妹:该摘菜了,摘完了把摘菜地儿打扫干净就可以玩了;该烧火了,点着了,灶坑添些树枝,就离得远一点儿看着,别尊在灶门口,烟熏又太热;菜炒好了,该蒸饼子了……她一直以为整个暑假都未必锻炼得好孩子们干好家务的能力,毕竟他们还是孩子,况且又大大小小的。 这些孩子怎么会都这么乖乖的听老大的呢?覃红星心里纳闷。这天吃早饭时,几个孩子笑容满面,狼吞虎咽的生怕吃慢了。覃红星看着,提醒他们: “慢慢吃!这早早的急什么呢?” “呵呵……”听母亲柔声的责怪,孩子们都笑起来。 吃完饭了,几个孩子又按照最近的分工洗了碗,然后一排站立在院里,看着大哥。 “你们这是要干什么?” “妈,今天逢集,集上去了几次,观察总结了一下,逢集卖的东西多,而且将近晌午时会便宜很多。弟弟妹妹们这几天活干得不错,我奖励他们一下,今天带着去集上逛逛,等到便宜的时候,顺便买点儿东西回来,人多也好拿……” “你倒是够有心的了……你带着他们,嘀哩嘟噜的,走丢了怎么办?” “我早就想好了,我抓着小妹,二弟管着五妹,老三夹在我们中间,人多的地方我们一概不去!” “嗯,就让你们去一次,学习锻炼一下!不过这大热天的,撑不住你们就早点儿回来!” “好嘞!” 孩子们兴高采烈的走了,覃红星收拾了一下家里,也去赶集了。她把裁剪好的绣花图样放在网兜里,就锁了门赶了出来——花图样是她上次赶集去卖花鞋垫时,一位买主看上的,请她给画十副别致各异的图样,报酬两元。她不放心孩子,不过也想锻炼一下他们的应对能力,就打算趁着给买主送图样远远的看着点儿。 她料定孩子们走不快,就快步追赶,想在后跟着他们。可是一路上都不见孩子的踪影,怎么跑这么快?看不见他们,她心里有点儿不落底儿。快步赶到集市,但见人群熙来攘往,她连忙朝着卖泥老虎、小风车的地方去找,没见人影;到卖熟肉、馒头、包子、点心的地方找,也没见,在集上转了两圈,图样也已送了出去,也不见兄妹几人的影子。他们跑到那里去了? 太阳越来越毒辣,集市上人渐渐稀少,地摊上摆放的蔬菜叶子也打蔫了。她挑了一个农民模样的卖桃人买了两斤桃子,朝家里去,心想这些孩子是不是就没赶集,跑去哪里捞鱼摸虾去了吧。她出了集市,再回头观望,孩子的人影还是不见,她往回走着,边走边东张西望,距离开集市不远的树林里,有不少赶集人在里面乘凉休息,看见树林里边的歪脖子树上有人躺在上边,其中一个人坐了起来又躺下了,似乎是家里的老大。她走近看见树上的孩子们全都依靠着树杈躺在那里,嘴里啃着青苹果。看见母亲,他们就都坐了起来…… 覃红星看着笑道: “你们这是赶集的吗?” “呵呵……妈,大哥领着我们帮路边人家摘苹果,人家给了钱,还给苹果……”几个孩子争着跟母亲诉说,同时把苹果递过来给母亲吃。 “躺在这里,集都散了,还不赶紧回家去!” “妈,我们买了一些东西了!再等等,还有卖别的东西的人过来看看再买点就回去!” “你们就在这里买?” “是的,妈!哥说,在这里买,又便宜又不用在集市上挨晒!”老三开心的跟母亲说。 一位卖红皮萝卜的老人坐在树下阴凉处歇息,手里攥着帽子扇着风,听了孩子们说的话,笑着对覃红星说: “你家的孩子?个个鬼灵精……刚才在这儿跟我买了三斤萝卜,只花了集市上一斤的钱。还跟我说:你都要回家了,挑回去还累,卖给我们吧,回去还轻巧……呵呵……” “呵呵,你吃个苹果!来的路上已经在河里洗过了。”李维军有些不好意思,递给老人一个苹果。 “不吃了,你们吃吧!这孩子鬼精,将来有出息……唉……” 覃红星听老人夸着儿子,转而又叹惜,正想听听他说出叹惜的下文,有一个壮年汉子也过来树荫下歇息,和老人打招呼,打断了他刚要出口的话。 “二大伯,凉快会儿再走啊?” “凉快会儿,天太热了。你也没卖完呢?” “没有,人都走了,再晒下去,也没人买了……” “你便宜点儿,卖给这几个孩子些,他们在这儿等着捡漏呢!” “豆角!我们不要,家里有的不买!”李维军看了一眼刚过来的卖东西人的筐篮说。 “不止有豆角,底下还有鹅蛋!怕晒散黄了,盖着的……” 一听说有鹅蛋,孩子们全都围了过来,就见八个白白净净的大鹅蛋躺在筐内的干草上。孩子们看看鹅蛋,欣喜不已,又看看母亲。覃红星在琢磨老人没说完话可能会是什么,没有注意孩子们对鹅蛋的兴趣。 李维军见母亲不干涉他们买鹅蛋,就跟卖主问起价格来: “按个卖还是称斤?” “按个,一毛五一个!” “太贵了,九分钱一个!”李维军一出口,没等卖主说话,他的弟弟妹妹就跟着嚷嚷: “太贵了,九分钱一个!九分钱一个……” “哎呦,哎呦,孩子们,这鹅蛋,一毛五,也就在这小集市上,要是在城里,至少也要两角一个啊!九分钱一个,买鸡蛋还差不多……” “那不买了……”李维军落低腔调说。 他的弟弟妹妹们也落低腔调叹惜说: “那不买了,不买了……” 尽管李维军说不买,弟弟妹妹们却围着鹅蛋筐不走,瞅瞅鹅蛋,瞅瞅母亲…… “就买两个回去煎了尝尝吧,不能买多了,开学了,你们大哥就要去外地的城里上学了。要花不少钱的……” “怎么着,孩子考上大学了?”卖鹅蛋的壮汉笑着问。 “只是中专!” “哎呦,那也很厉害,这些年,我们这十里八村的都没有考出来一位他这样的高材生!破纪录了!读完中专,以后就是国家干部了。这样,就九分一个,卖给你们了,好好读书!弟弟妹妹也要向哥哥学习……” 老人的话,让老大洋洋得意,却让老二耷拉下了眼皮,让老三低下了头。看见老三的眼泪要掉下来了,覃红星忙支开他,让他去拿其他东西,准备回家…… 覃红星回头,远远的看见集市上寥寥的几个人在晃动,树林里歇息乘凉的人越来越多,不知道是因为自家孩子考上中专引起的话题还是怎的,她听见许多人在议论谁家孩子有出息——能考上学;谁家孩子学习好,有希望考上中学…… 听见这样的话题,覃红星督促孩子们赶快回家,回去煮鹅蛋。小点儿的孩子们一听回去可以吃鹅蛋,都眉开眼笑。她背起最小的,抓起一网兜垂在后背着的手里,老大老二各拎着一网兜,朝家里走。走了百多米,老大向母亲建议: “妈,我们不走路了,走田边地头,地头有树,晒不着,凉快,我们来的时候就这么走来……” “我说么,出来紧赶慢赶不见你们人影……苹果不是走地头顺便偷摘了人家的吧?” “妈,我们怎么可能偷,难道偷了人家的苹果,人家还会付钱给我们?今天我们买的这些东西没用从家里带出来的一分钱!” “都是些什么人啊?怎么会让一群小孩子给摘苹果?” “我们走田地边经过果园时,果园里的人招呼我们去帮忙的。说他们急着卖,村里人多趁着早上凉快赶集去了,人手不够……” “你们爬树上去给摘的?” “没有,他们只安排我们在树下接着苹果,然后轻轻拿着装筐里!我和二弟在树下接,三弟和五妹妹装筐,六妹妹坐一边吃……” “我看着哥哥和姐姐把苹果装筐里!”趴在母亲肩头的老六自豪的嘻哈着说。 “就你舒坦,是吧!”覃红星回小女儿道。 “嗯——妈妈,集上好多人!三哥和五姐也都说没见过这么多人!” “嗯,看来你大哥带你们开了眼了……” 按照孩子们开辟出来的路往回走,虽然走时脚下磕绊了点儿,竟然路程短了三分之一,而且也不热,一家老少不急不慢的溜达着就到了家。 孩子们进了门,没有向母亲一样歪斜着坐下歇息腿脚,却先请示大哥接下来要干什么…… 看着孩子们用自己的劳动赚来的钱卖的一堆东西:一小个西瓜、七个红皮萝卜、四个羊蹄、六张烤排饼,还有鸡蛋价的八个鹅蛋,再看看自己,挨了一路晒,就买了几个桃子,覃红星顿时觉得自家里已是长江后浪推前浪,孩子们的聪明,尤其是大儿子管理思维,远在自己和丈夫之上。她看着心里欣喜,但又感到隐隐不安,究竟为什么不安,却又说不出来。 覃红星让长子读中专的这一做法还是很明智的。秋季再开学,李维军顺利去上中专了。对于这个村庄来说,他是解放后第一个考上中专,从而由农民转身成了国家干部的第一人。村里人再见了李家的人,脸上都尽量挤着笑容。不管这笑容是真的还是假,是嫉妒还是羡慕,总之他们对着李家人“笑”了。 这一笑,使得李家最小的孩子总算上学有着落了。李家在李家庄子的日子总算舒了一口气,只是中间的老三老五两个孩子,白白的被耽搁了。每到假期,所有上学的孩子都回家了,覃红星就会感慨在这李家、在这李家庄子所遭遇的种种悲心伤怀之事,尤其是面对老三和老五无法上学、而老二被饿得无法考试而他们的父亲又不肯极力争取时,就遮掩不住往下滑落的泪珠,也忍不住絮絮叨叨满怀压抑。这个时候,孩子们也会陪着母亲一起哭,一起指责父亲的不对,痛骂村里人狠毒,而老大就会发狠道: “妈,我过两年就毕业了!等我毕业以后挣了钱,天天让您吃吃好吃的。再也不怕那些狗杂种了!” 正在上小学的老六也会跟着大哥附和道: “妈,我好好读书,以后挣了钱给你,我们家天天包饺子!妈,别气了,长大了,我帮你打那些坏人出气!” 覃红星听见这样的话,就难以克制悲喜交加的情绪而掉泪,一边擦泪,一边哽咽,感觉那些幸福异样得很,又遥远得很。 六十三、幸运的老大与特别的老二 完全熬出头,还不知何年何月,覃红星数着星星盼,看着月亮盼。大儿子的事虽然顺利解决了,可是还有一群小的呢?她不甘心,想办法把老三和老五送回学校接着读书,但是,没过多久他们就背着书包回家了。问其究竟,原来他们两个在学校里坐着高人一头,站着高人一膀,因而常被同学在背后指指点点,加上浑身的衣服到处是显眼的补丁,吃着皮糠饼子,被小屁孩跟在后头辱笑,他们宁愿在家干农活,也不想再去学校。 覃红星无力改变时间,几次晓之以利害,两个孩子都不能从长远去理解,只好随他们的意。不过她仍然不甘心放下他们的学习,时常督促他们拿了哥哥们学过的课本有计划的按进度学习。 老五跟着老三在家学习。自从大哥考上中专去城里读书后,他们二人明显学习专心了。这份专心,让作为母亲的覃红星动则泪眼迷离。 暑去秋来,中元节到了。李民源带着家人前去上坟。覃红星跪在婆婆的坟前痛哭。哭罢,她想想婆婆一辈人所受的大起大落、是非曲直,觉得自己所受的似乎又不足以相比。她自认为总觉得难过或者气愤,也许是自己心里一直觉得憋屈吧:憋屈李民源带她到了农村,憋屈农村这个破烂的家,憋屈李民源在家里冷漠蛮横而在外唯唯诺诺,憋屈自己当初目光短浅……她后悔当年根正苗红的自己目光短浅,可是想想婆婆的妯娌们,据三伯母说她们都是千方百计才嫁入李家的,嫁得那么满意,可是最终又怎么样呢?人生未来许多时候是无法预料或者把握的,唯有握住当下,任未来的轻舟随波摇荡去吧。至于舟小山重,会不会触礁沉没或者一帆风顺,都不是一个人,或者一家人能掌控的。她也唯有尽心教孩子好好学习,让他们有跟上别人步伐的能力,余者只有顺其自然吧。 既然老三老五不去学校了,那么学校里主要操心的就是老二了。虽然这孩子有着坚定的毅力和异乎常人的自制力,但是他却管不了自己的体质。虽然是母亲,覃红星却最怕面对他,是自己没能力,硬生生的把他饿成这样的啊。他的体质,他对家人从没有任何埋怨,让她更加难以面对。 李维国自从四弟离开后就变成了冷漠的干活狂。在读初中的他虽然在学校里寄宿,但是周末一定会回家。回到家的每天他都在凌晨三四点起床,煮猪食,做饭,收拾家里家外。等其他人起床,一起吃早饭。吃了早饭,他继续去田地里帮忙干农活。在家里一直忙到周日下午返回学校。 覃红星见二儿子如此,心疼得很,劝他,他听着,应着,但是家里的活照做不误。为了能增强儿子的体质,她尽量想办法补偿他。这天,她攒下几个鸡蛋煮了送到学校给他补补身体。刚一进学校大门,她就碰上了老二的班主任沈老师。沈老师见了她忙招呼道: “哟,过来看孩子!” “沈老师,过来给李维国送点儿吃的。他……” “下课还早,别在这儿站着,去我们办公室坐坐吧。” “不打扰吗?” “打扰什么!老师和家长多交流,也是工作需要!” “好,好!” 覃红星跟随沈老师进了她的办公室,看见里面只有一位老师在翻看书本,看见她们进来,抬头微微笑了笑。沈老师给她倒了一杯水,请她坐下,说: “李维国妈妈,李维国这名学生,真的很优秀!但是……” “他做了什么不对的事,老师只管说!” “他做的不是不对,是他对自己太苛刻了!这样下去,他的体质……他的身体怎么扛得住?” “嗯……他在学校除了学习,还做什么让老师费心的事了?” “他是一点儿都不让我费心,是……让我心疼。不论干什么他都那么认真,那么卖力,不多话。轮到班级值日,他们同组值日的大多同学装傻充蒙的就跑了,即使只剩他一个人,他也会认真的把卫生打扫完。而且常常是他一个人打扫,其他同学都吃完饭晚饭后悠闲着回去上晚自习了,他才去食堂吃饭。那时食堂里连热水都打不到了,但是他依然不会改变,也不会抱怨一句……” “沈老师,他在家更不用说。学校放假,假期里他的兄弟妹妹们每天都想偷偷赖,多睡会儿懒觉。家里家外有需要做的事,不吩咐、不督促,去做的人只有他,而且毫无怨言的去做。早上,他第一个起床,先把偌大的一锅猪食煮好,再把一家子的早饭煮好。等我们起床时,他差不多已把一早需要完成的事做好了。我起床看着他忙碌的身影,鼻子眼里就酸涩。我不敢说什么,怕眼泪掉下来,被他看见,就过去帮他做点收拾尾巴的事。等他的兄弟妹妹们都起床了,大家一起吃了饭,又一起到田里拔草、除虫,他也绝不会提出自己起得早,要歇歇再去。只是我看不下去,不让他忙活了一早上后还去田地里。但是他也不多说什么,还是坚持去田地。忙完田里,回到家里,他依然把需要做的事情照做不误的完成。” 覃红星说着眼泪忍不住掉下来。沈老师见状忙道歉。下课铃响了,沈老师道: “谢谢你跟交流他的情况!我们相互配合,希望能帮助他改改这太认真的思维。真希望他心里多为自己着想些!” “让老师费心了,我赶紧去给他送东西了,否则他又敷衍吃两口了事了。” “好好!快去吧!”沈老师也催促覃红星赶紧去送吃的。目睹她急切离去的背影,沈老师忍不住摇摇头。 这天周末,傍晚红彤彤的斜阳渐渐暗淡,当明亮的红色蒙上一层灰暗时,太阳就要沉入地平线,暮色越来越浓厚。 李维国同兄妹几人在田里拔草。晚风吹来,抖动着衣袖,他感到寒凉阵阵。但是他没有像三弟那样见天黑冷就一路小跑回家去了。妹妹们见三哥走,也跟着走了。妹妹们边走边喊他快走,但是他还是坚持干完,一个人摸黑回家。 回到家,他看见弟弟妹妹们都已经吃完晚饭了。母亲一边给他热饭菜,一边埋怨他不早回来,外面黑灯瞎火的。他也不分辨一句。 第二天一早,李维国照例家里家外帮忙。他父亲起床看见他把早上该干的都干得差不多了,就在院子里转转看,面无表情,也不说一句话。中午,覃红星早早做了饭,让二儿子吃了早点回学校去。天气有点儿闷,她感觉要变天,就嘱咐儿子吃了饭早点儿回学校去。 李维国尽管答应着母亲的吩咐,可饭后还是到田地里帮忙收黄豆。母亲着实着急,就催促道: “老二啊,快走吧!家里一天半天忙不完,我们天天在家,慢慢收拾!你快回学校去。” “没事儿,天黑还早,我再干一会儿!” “别干了,要变天了!” “没事儿,我带着雨衣就行了!” “别干了,快走,快走……” 覃红星夺下二儿子手中的工具,赶走了他,看着他走出地头的身影,又不放心的大声喊道: “回去什么也别动,赶快回学校去!” “我不回家了,书包干粮都拿过来了,我直接去学校了……” “好,好!路上快点儿!别等下雨了路上泥多走不动!” 天说变就变,灰白的天空泛起了微黄色。 覃红星抬头看看天,皱起了眉头,问丈夫: “李民源,这天色,要来雨还是怎么着?” “怎么这样?我也没见过这样的天色,快收拾东西回去,场院里还晒着粮食呢……” “要是不下雨,就不用惊慌嘛!” “谁知道下不下!下就来不及了……” 他们赶忙收拾准备回去,刚刚把豆子捆好,一股黄色的气流冲压过来,地边的树枝摇晃起来。灰尘飞起,到处黄蒙蒙的,田野就笼罩在飞舞的黄沙里。他们迎头走去,没行几步远就感觉一嘴沙子。 覃红星嘴里吐着沙子,眯起眼睛,看见电线被疾风撕扯着,冒着嘶嘶直响的蓝色火花,心里焦灼:老二的走向可是迎风的,这个可怜的孩子…… 覃红星会批评其他的孩子,急眼时甚至用乡野的骂人的恶毒话狠狠的骂他们,但是她从不批评老二半个字。这个孩子在她看来,太懂事了,懂事得让常人难以接受。 相比弟弟妹妹们,同样衣食不周的李维军的学上的还算是顺意顺心。到城里读书了,他兴奋不已,终于脱离了李家庄子那汪泥潭苦海,周末可以随意睡觉了,再也不用担心正睡着被父亲厉声骂着起床,睡眼惺忪的下田去干活;也不用害怕李家庄子人在背后搞鬼,朝夕担惊他们可能会损害到自己……想想就称心遂意。学校里每月还发放生活补贴,所以他也不至于像之前完全由家里供应读书时那样饱一顿饥一顿的窘迫。 虽然得意扬扬,不过他在学校里依然处处都是小心,他不敢放任自我,不敢惹任何是非。他知道,他、他的家和他的家里每一个人都已承担不起任何小小的波澜。他每日按时上课,专心听讲,课余谨慎的与人相处,他从不参与喝酒、打架逞强等等可能引起家人担心的于己有任何不利事情。虽然在同学面前冷漠,不过他积极热心老师们的事:哪位老师擅长什么?哪位老师喜欢什么?哪位老师对学生如何?哪位老师有什么身世?哪位老师有什么履历等等。 家长和师长们并没有教他只眼往上看的功利心态,这是他一次坐车回家途中听到邻座两个人的谈话所受到的启发,其中一句他闲暇时就拿出来咀嚼一番:你要往上走,就要往上看,看看上边的人都在干什么,别往下看,下边的没用!但是他把“往上看”的功课做得不动声色,那些忙着专心学习或玩耍的同学都毫不知情,他们只知情他是一个文质彬彬的认真的学习穷学生,认真得冷漠,认真得了无意趣。 李维军的了无意趣在一个人的眼中却是颇有意趣。那个人就是高思任。高思任在同班诸多男生眼里是一株即将盛开的雪莲,高洁优雅,让他们觉得可望不可及。她在诸多献殷勤的男生中,却选择了一个不关注她的人关注。这个秘密直到有一天李维军听到她对自己说的一句话,他才感受到她的关注: “你的每天的饭,都不够吃吧!” 李维军看看背后和左右,才确定坐在斜对面的高思任是对他说话。他的脸顿时有些发烫,看见高思任穿着淡黄色的短袖,白净得让人感觉一尘不染的脸庞上洋溢着微笑。 “啊!嗯?哦——”他有些措手不及的回应。 高思任看看他,笑笑,收起吃饭的饭盒走了。 他没敢看她的背影。匆匆喝完饭盒的汤,快步走出了食堂。站在一株梧桐树荫下,他长吸了一口气,回味她的话:每天?那她是经常注意到自己的行动,而自己是不好意思看她的。怎么好意思看她,自己贫穷的家境,一家子朝不保夕的窘境,何其卑微;而她就如一轮明亮的太阳,把自卑不已的自己照耀得睁不开眼。 他们开始第一句交流时,是他们中专学习的第二学年。就在这一学年的寒假里,李维军在火车站候车厅碰到了高思任。他早已买好了票,坐在候车厅等了一下午了,19点的火车。不过听广播播报火车晚点的消息,他不耐烦的翻看着从图书馆里借来的世界名著,时而烦躁的抬头看看拥挤的旅人。他伸懒腰时,蓦然注意到高思任提着大包小袋费劲的往这里挤。他的呼吸顿时局促起来,他忙低下头,翻了一页书,然后又合上了书,站了起来,挤过人群,一把抓住高思任手里的两个大包,转身就走。高思任只顾往前挤,没料到会有人过来帮忙,还以为谁被人群挤蒙了,错抓住了她的行李。等她看清楚时,李维军已经把她的行李放在了他刚才坐着的椅子上…… 再开学时,坐在食堂的餐桌前,李维军感激而又有些难为情的吃着高思任从自己饭盒里分给他的饭菜。面对高思任李维军自卑而又窃窃自喜。没人的时候,他想着她,就会高兴得手舞足蹈。 自从有高思任相伴,李维军阳光多了。他依然不敢常去找高思任,怕碰壁,但是他常去高思任去过的地方,或者走她必然经过的路段。他常常想知道她在干什么,她有没有想自己;哪一天看不到她,就失魂的忐忑不安,担心她是不是不舒服,担心她是不是被别的男同学约出去玩耍去了。看见她出现在自己的视野里,就不由得坦然的开心。 月落日升,黑白轮回,在中专学习的春夏秋冬悄然过去了,同学们都感觉似乎刚进校门的时间就在昨天,但是眼前却真真切切的面临毕业了。 最后一场试考完,等待分配工作的同学,紧绷的弦顿时都松弛了。李维军观望着同学们一天吃吃喝喝,吵吵嚷嚷……还没出校门,就全无学生的态度,他们似乎提前步入了社会。 夜晚来临,学生们的宿舍里要么空无一人,要么聚一起喝酒打牌。在最近一个月里,尽情吃喝的同学们眼看着都脂肪厚了起来。李维军从不加入他们的游玩或者吃喝。他还是那么干瘦…… 这天,晚饭后,李维军又独自一人来到操场上放松乘凉。 操场黑蒙蒙的,看不清边际,也看不见一个人的影子,看不见的昆虫在操场的角落里长吟短奏。夏季植物散发出的草木味儿充斥在操场上。李维军很熟悉这种气息,这种气息静谧清幽,让他安心,但是也让他想起李家庄子,从心底升起莫名的烦躁。他背靠着篮球架坐在地上,不知道离别学校,将来的生活会是什么样。这两年他习惯了教室、食堂、宿舍,现在就要收铺盖卷走人了,他恋恋不舍。抬头看见天空飘着泛白的灰色云层。东南方向的遥远的云层上时不时有闪电闪出亮光,不过听不到雷声…… 他想起高思任,很希望高思任能坐在旁边说说话,说让他安心、安定的话,可是他拨不开颜面去女生宿舍找她。他忽而又想起高思任工作的去向,心顿时收紧。他觉得自己应该要让她明白,自己希望和她去同一城市,不过他不敢启齿把话明确的说出口……望着远空闪亮一瞬间又暗淡悄然的闪电,他祈祷自己能如愿相约或者巧遇高思任到同一城里工作…… 就在李维军正在祈祷时,他们的系主任来了,老头精神矍铄,显然散步来了。他看看李维军,虽然叫不出名字,不过根据面熟的程度,他知道,这是他的学生之一,不等学生开口,他先道: “难得,还有学生不取下凑热闹,在这独享清静!怎么?思考人生呢?” “主任!”李维军本以为他不认识自己,不会搭理自己,听对方跟自己搭话,连忙站起来打招呼。 “坐下。坐下!”系主任向李维军打着坐下的手势,自己也坐下来。 李维军又坐了下去。 两人相隔一人元。系主任笑着开口道: “小伙子,新的人生征程就要开始了。内心感想如何?” “就是,还不知道!不知道以后生活会怎么样!总感觉忐忑不安.” “这个要多想想。根据我的感悟,生活中,除了理想余者全是负累。但是没有负累,生活就无法继续,理想也戛然而止。” “如果婚姻不是理想,那么它也是负累吗?” “是的!” 系主任又问了些李维军家长里短,说了对他们这些年轻人前途无量的鼓励和期望的话,然后起身。李维军见他起身,也连忙站起来。他们各道晚安,回去安歇。 六十四、甘尚未至忐忑却来 李维军中专毕业了。他被分配到了城里的政府机关做秘书。让他无比满足和兴奋的是高思任也被分配到了同一城里工作。他为自己的愿望顺水顺舟的实现常常笑出声来。 第一天报到,李维军走进单位,胆怯的步入大厅,眼前空间宽绰,顿感身心舒适。想到以后就在这里上班,他自信的挺挺胸膛;又想到自己家的大院,比这政府大院阔绰不知多少倍了,自豪感油然而生;然而想到自己从小居住的促狭的屋子,大院内大房子可望而不可住,又顿感颓然。 李维军四顾逡巡,在走廊里态度谦逊的问了几位来往的人,找到报到处,见里面坐着一位女士,小心翼翼的过去说明来意。女士的脸色褐暗,紧板的面孔让她显得更加想避而远之。他看着眼前冷漠的人,感觉自己在和一具会开口的尸体说话,他顿时感觉到了这扇门内不轻松的氛围,一扫刚才入门时的优越感。 报到完了,从里面走出来,按照报到处的指派,李维军去找自己的办公室,刚出门,就见两男人迎面走来,看见陌生的他,面无表情。他连忙让路,就听两人道: “以不要脸的方式要脸,真是不要脸到家了!。” “就是,只听说得理不饶人,呦呦,还第一次见:无理不饶人!不要脸的至高境界!不要脸的破鞋!” 李维军等那两人走远,才去找自己的办公室…… 刚刚来到人际陌生的城市,李维军感到了孤单,他时不时去找高思任。工作的第一周,她送他一小盆植物,盆边上粘着标签,上写:葫芦藓。 李维军把花带到办公室,放在办公桌边,闲暇无聊时就端详这矮小植物体:绿绿的颜色,饱满的直立着,高约二三厘米。茎从基部稀疏分出细枝。长舌形叶簇生茎顶,叶端渐尖。蒴帽如兜,还有长喙,恰似葫芦瓢状。他看着,心里甚是喜爱,但还是不明白,为什么高思任要送苔藓类植物给你自己。这东西,夏天家里的破土墙上到处都是,甚至树皮上也有,再常见不过了。这天他再见到她时,忍不住问道: “你送的苔藓绿绿的,我很喜欢,但是你为什么送它给我呢?” “呵呵,你不明白?” “……”李维军摇摇头。 “苔藓植物生命力强,有水的地方就能活,不管土壤贫瘠与否。植株矮矮的,稳稳的,任何时候都不惧风吹雨打。” “哦……” “除了植物名,我给它取了个属于你的名字,在花盆地下,你回去看看!” “好,好!” …… 诚如覃红星多年所期盼,她终于要熬出头了。长子李维军不仅有了在他们一家看来体面的工作,而且还带了一位文文静静的姑娘回家。这让全家人顿时刮目相看。最小的妹妹对哥哥说: “大哥,你太能干了,以后什么都不用妈操心了!” 李维娟一句话,逗得全家人都笑了。 李维军的顺利让覃红星松了口气,但又想到其他孩子,心里的包袱依然沉重。 高思任不仅姓高,人也确实高,身高比李维军还高点儿,虽然没高出多少,人白白的,举止端庄而又柔和,颇有文秀之气。 高思任第一次接受李维军的邀请拜访李家,给覃红星的礼物是一幅远山的叠嶂的刺绣图。她笑着告诉覃红星,从小外婆就教她刺绣,因为听说家里全靠伯母的一双手“绣”出来,所以送给她这幅图,说是请她给评评。她哪里能评!打开图,是人就可以看得出绣工远在覃红星水平之上。如果说覃红星在绣生活,而这幅画的作者则是在绣艺术。 看着画,覃红星很是感动,觉得这未来的儿媳妇,不仅人秀气,心更秀气,还有什么挑剔?她有意无意的和高思任聊起了家常: “小高啊,你外婆交你刺绣,可见她手很巧!她以前是大家闺秀吧?” “哪里,我倒是听外婆说她认识的大家闺秀都不擅长捻针拿线的。” “哈哈,这样,那她家也一定不贫困,穷人家捻针拿线还不是为缝缝补补,谁会悠闲心情琢磨绣花。” “嗯嗯!” “家中除了父母外,还有什么人?” “还有外婆,其他就没有了!” “你没有兄弟姐妹了?”覃红星略感惊讶的问。 “没有!” “那你爷爷奶奶他们就不介意你父母只生养一个女儿吗?” “我父亲很小就没了父母在身边。我的祖父参军去了台湾后,我的祖母就改嫁了。父亲是由他的祖父祖母抚养到少年。少年时,他的祖父祖母去世了,他就靠吃百家饭穿百家长大。而我外婆是我母亲的养母,外婆一向和善少语,从不提重男之言。所以我们家不似你们这般根基深厚,也就没有这么讲究。生男生女生多生少都没人介意!” “哦,哦……”覃红星没再问下去,她心里却感慨良多快。李家,这算什么大户人家,除了一个烂摊子大之外,一无所有。讲究,也是穷讲究,还让儿女们背负着沉重的负担。她看看眼前这个丫头,有点羡慕她出生在一个让她没有背负的门户里。她觉得儿子选择这位思维简单纯粹的姑娘是正确的,以后组成了家庭,不会增加伦理纲常思想的砝码沉重。李家赋予儿子的肩上负担已经够重了,不能再让他续重了,否则他撑不住,会压垮。 高思任虽然第一次来李家住,第二天早早起床,起来帮李家做粗重的农活,丝毫没有挑剔李家穷薄的意思。李家上下看在眼里,喜在心里。几天后,她要走了。 覃红星和丈夫李民源商量,按照婆婆遗留的意愿,既然已经确定无疑,就可以给高思任一枚翡翠李子作为下定了。覃红星问丈夫什么时候给小高时,李民源完全认定了这位未来的儿媳妇,告诉妻子: “我们现在家里还不宽裕。她来了,我们也拿不出什么贵重之物表示对她的认可,现在就趁她在,把翡翠李子当面赠给她,定下吧!” 覃红星道: “人家才初来乍到,给了恐不合适,况且这李子给了就再也不能要回来。” 李民源听了固执的只回了老婆子一句: “不管以后怎么样,我就认定这个人是大儿媳妇了。” 高思任要走的前一天的晚饭格外丰盛,李家多年未敢放开吃的猪肉摆满了桌子,还炖了一只鸡。饭桌前李民源端着酒杯,喝得半醉,笑得散开了满脸的皱纹,看看犹豫的覃红星,催促她快拿出翡翠李子: “给,快把翡翠李子给小高,我很满意,文文静静的,懂规矩,有妇道!必定旺夫!” 李家儿女发现,这么多年,第一次见父亲舒心的笑。覃红星也看到丈夫笑了,以前看到他笑还是婆婆在世时。但那时,是无忧无虑的笑,现在是心满意足的笑。 “……”覃红星要说什么,被丈夫后面的话噎住,竟然忘了,就狠狠的瞪了他一眼,抬脸微微笑了笑,郑重的把翡翠李子交到了高思任手中…… 关系到李维军未来生活的翡翠李子主人有了举家满意的人选,全家喜气洋洋。晚饭后,李民源悄悄到母亲、祖母及众位伯母的坟前洒泪相告。他在她们坟前歉意自己还没找到祖父和父亲等人的墓,絮絮叨叨李家后继又将有新人了,即使他完不成,也会交给后人继续去做,让她们只管放心。哭罢良久他才转回家去。 翌日,李维军带着高思任一起又回去城里去了。回去的路上,李维军看看身边自己的翡翠李子主人,感受到了新的动力和责任,暗暗发誓,要好好工作,支撑起自己未来的家,振兴李家的未来。 李维军的直接上司是单位的一把手——县长曹广武。曹县长虽为一把手,却很有绅士派头。报到时他微笑着表示非常欢迎这位新来的部下。工作伊始,县长对他这位新部下态度平易和气,而不似其他同事,一天到晚不是挑剔他做得不合规矩时阴阳怪气,就是他做对了时虎视眈眈的,序齿排班的警告写在对着他的张张或漫不经心或洋洋得意的脸上。 李维军面对同事们一张张高傲的面孔,十分拘谨,甚至感到有些惶惑。他不知道这些面孔下的变化的各色表情哪一种是真诚的,哪一种是虚假的。看见这些人的脸面,他就想起了自己以前所在的村庄里的村民们,他们就是这样刻薄的注视着他们李家的人,以为离开了李家庄子,就可以躲开这种眼神,没想到,依然没有摆脱这种轻视甚至鄙视的眼神,他不由得感到无从发泄的压抑!想改变!如何改变才能彻底的逃开这些令人压抑的眼神?才能彻底的改变身心所处的窘境? 李维军一个人的时候就会深深地陷入恐惧、无奈、孤寂和无助的感觉中。他开始学着喝酒抽烟,并且加深言不由衷、察言观色的功课的研习。他思谋着当务之急是要把对他态度还算不错的县长的心捋顺了。 看着李维军每每在县长面前手快脚顺,这样持续了一段时间,单位人开始烦他,做法就是不停的打小报告,想尽办法给这个脚底下没有根而竟然还心气颇高的新人穿小鞋、揪小辫。 办公室里,李维军猜不透到底有多少鬼,他们当着他的面说话时常常是叽叽咕咕耳语,这让他感到恶心不已,心中骂道:是吃了屎,又从嘴拉出来了吧!说句话动则把嘴巴这么掩着捂着的。 尽管藏着掩着,慢慢的,李维军依然明了了有人在背后给他掘坑的事实。一想到那些添油加醋胡打小报告的人,他就感到头疼。每次进入办公室,看见四周都是长长的面孔,神情鄙薄阴沉,仿佛阴沉冰冷的灰色大理石,他就想逃离。可是维系生活的微薄的工资犹如一条把他系得牢牢的皮筋,无论怎么样想逃,都会把他又弹了回来,老老实实的无奈的坐回去…… 虽然李维军在单位里背负众矢,渐渐的,单位人注意到曹广武县长竟然似乎对他赞赏有余,这使得同事们也随之改变了态度,也不再当面对他表现出很是厌恶轻视的样子,反而对他很是客气。他也知道,之前他们是阴违阳亦违,现在是阳奉阴违。但是,管他们呢,反正连一把手都对自己赞赏有加,而自己也只看一把手的,其他人你们爱说什么,就说什么吧,总之,嘴是长在你们的身上的,我做好我的事,就行了。他无数次无奈无助的对自己这样说。而他也知道,无论这些人使什么绊子,他都要往前走,绝不能退宿,退缩就只会毫无立足之地。有时候觉得李家庄子还是可爱的,虽然庄里村民冷眉横眼,但是大多的时候见不到他们,也就不需要动则紧张对峙;然而,单位里刻薄的嘴脸,除了休息或者节假日,哪天都不可避免的面对。只是一把手对自己的赞赏是真心还是假意?他觉得无暂时还无法琢磨确定,只能仔细观察、小心对待,千万不能丢失了这根支撑自己适意空间的拐杖…… 除了顶头上司这根拐杖外,李维军还有一位知己可以全心信赖。那就是自己的翡翠李子的主人高思任。 高思任和李维军一起来到这座小城市里工作,不过不是在李维军的单位,而是在教育委员会。两个单位距离比较远。他们平常日无暇见面,只有周末见面。一般都是李维军去找高思任。表面上是李维军挺勤快,高思任一直都挺感动,实际上他更多的是为活动一下身躯,换换环境,舒展一下在单位里压抑的身心。 这日,又要周末了,高思任恰好无事被允许早下班。她就提前出来到李维军单位来找李维军。他见到她,心里顿时阴霾散尽,下班了,提出带她出去走走。他们刚从单位出来,迎面遇到了曹县长。李维军连忙向这位对自己一向和蔼客气的上司弯腰打招呼,没想到曹县长打量了一下他们,脸拉得长长的,冷淡的嗯了一声就走了。 上司一向微笑和气对他的表情竟然发生了变化,李维军立刻就敏感的觉察到了,但是他没有对高思任说。他觉得说了,除了说明自己无能以外,没有任何意义。她听了虽然会安慰自己一番,但心里也许还会嘲笑自己。 送走高思任后,他郁闷得整个周末都很不愉快,他不知道为什么这位让他觉得平日公正和气的上司怎么突然就拉长了脸了呢?他反复揣测究竟是哪里做得没有令对方满意。但是费尽了脑筋,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 一天的喧嚣后,暮色降沉。李维军觉得住处狭小憋闷,就出来透气。走在马路上,他感受到夜风宜人,不知所向,不知不觉朝办公室走去,一进大厅,迎面撞见宋明清。他连忙朝老宋打招呼: “宋老师,才下班?” “哪里!下午有朋友来访,放了个文件在办公室,想着明天一早用,所以过来处理一下!你这是又要加班?” “不是!心烦,无聊!瞎逛!” “没事的话,一起去喝杯茶吧!” “这……您方便吗?” “方便,走吧!” 李维军跟着老宋从单位出来,左拐右拐,到了一处闹中取静的幽僻院落。走进门,他四处打量,见布局干净雅致,有两张相隔较远的桌子前各坐着几个人,他们说笑斯文,与街边餐馆酒店的吆三喝四的情形截然不同。宋明清招呼他坐到一隅,立刻有人过来招呼,客气相熟的态度让李维军明白他们显然认识。他转念一想,这个小城里,老宋这样的财势顶尖的人物定是几近人人皆知,出入高朋满座。招呼他们的人走了,很快穿着利落的服务员上了一壶茶,还有点心。宋明清招呼他: “尝尝这里的清茶,去去心烦之火!” 李维军拘谨的端起面前的茶喝了一口,然后道: “好清香的味道!” “我常来这里喝茶,味道不错,环境也不嘈杂!” “嗯嗯!” “下了班,就别再为单位的事烦心!也别想那些目前欺压你的小人小事。” “下了班,清静下来,一人个人更容易想起单位里那些媚上欺下的马屁精,更是糟心不已。” “单位里一天围着别人转的是狗,何必羡慕那些哈巴狗,狗仗人势虽然最好混日子,颇受宠爱,貌似风光。狗的主人一天跌倒了,狗也就完了。独立、理性才是混世界的王道。” “越是小人越混的如鱼得水……” “不见得。你要知道:高高在上无端批斗他人的人,有一天被抓,而被却批斗的人却都依然好好的……” “嗯嗯……”听老宋这样说,他差点儿笑出声。 “这不是笑话,是事实。给别人穿小鞋的人,最后小鞋多会牢牢的穿在自己的脚上。” “……”李维军没有再笑,略有所思的点点头。 “听说单位里调走了一个人?是谁?” “李小花!” “呵呵,小花,笑话,果然名不虚传啊!” “什么?” “你知道单位人常常提到的破鞋是谁吗?” “……”李维军一听,摇摇头,同时睁圆了眼睛,盯着老宋。 “就是这个大神!” “这人,最经典的动作就是撩头发,在男人面前撩,在女人面前也撩,擦着浓浓的脂粉,散发出工厂的香精味儿,一撩头发味道散的更远,熏得人喘不动气!所以闻到那气味儿,看都不看,就赶紧躲远……所以不知道她就是我到单位报到的第一天听到老钱和老何骂的那个人。” “呵呵,你不喜欢的味道,有人喜欢呢!喜欢这味道的人走了,她也呆不下去了……不提这种不入流的乡非了……” 喝过茶,又聊了些牛头马面的事,李维军心绪好了些。回到住处,他洗刷好躺在床上,回味着老宋的话,渐渐安心入睡。 六十五、食不甘味 早上,起风了。风很大,发出鸣叫声,让枯叶起舞,把尘土扯成薄沙,变换着形状,飞向了远方。 新周一李维军照常上班,直到周六也没出现什么特别的事。忐忑了一周的他终于松了口气,想想老宋在茶室对自己说过的话,又觉得自己是杯弓蛇影。 周六下午,将近下班他已经处理完事情,收拾干净了办公桌,就等时间一到,就打算下班去找高思任。但是,就在他坐着等待时间快一点儿踱步时,看见曹县长经过门口,侧过脸来吩咐他: “小李,下班后等我一下!” 曹县长也没说什么事。李维军惴惴不安的等着,忘了注意时间,不知道面对自己的会是一张什么样的脸,也不知道可能会有什么事,好事?还是坏事?他反复揣测,更纳闷曹县长为什么不把事情直接吩咐了,他可以利用等待的时间来准备或者做好…… 终于,听到曹县长从自己的办公室里走出的脚步声传来了,李维军侧耳确认了一下,赶紧站起来,迎了出去。出了门,他迎面看见曹县长已恢复了笑容可掬的神态,谨慎悬吊着的心落下了一半,微笑着对上司欠欠身。不等他开口,曹县长亲切的对他说: “小李,走,去我家吃晚饭!你来了这么久,都没请你吃顿饭,是我这个领导失职啊,不够关心你这新来的同事!” “县长说的哪里的话,失职也是我们失,哪里是您!吃饭,这……我……打扰您……我怕不合适!” “怎么,我还请不动你吗?”曹广武说完就前头走了,由不得李维军客气或者分辨什么。 李维军不知道该说什么,想不去,却又不敢拒绝,只好赶紧跟着,想想上周遇到他时看到的神情,头皮就不由得发麻,不知道将吃到的是福还是祸。但是就算明明知道是祸,又能怎样?难道能说不去了么?经过大门口时,他悄悄嘱咐门卫人员: “如果有位姑娘来找李维军,告诉她我外出去办事了,让她回去,等有时间我就会去找她!” 门卫见此人前面是大领导,极其乐意帮忙转达。 李维军跟着曹县长来到距离政府大院后面不远的一栋三层小楼上。他仰头打量小楼,红砖砌墙,简单朴素,建造的年月显然不短了,比起四周立起的新楼,可谓相形见绌,不过四周花环树绕,又显得尊贵。他们上了二楼,看见朝东的房门开着。 曹县长进了门,回头笑笑,请李维军进去。 进了门,李维军腿脚有些不知所措。抬头看见客厅中央支着一张硕大的饭桌。一位老太太和气的微笑着招呼他坐到饭桌前来。他忸怩着,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对方。 “这是我老母亲!”曹县长向他介绍道。 李维军忙喊: “阿姨!” 正在这时,又有一位妇人从厨房出来,笑着招呼道: “小李是吧,快坐下,别客气!” “嗯嗯……”李维军想就坐,又觉得不妥。 “这位是我的贤内助!都不是外人,小李就别拘谨了!”曹县长笑着道。 李维军微笑着连连应声,思量着是不是应该干点什么,却不知哪里可以插手,手足无措的站着,直到曹县长过来,把他摁在了座位上坐下去。 他看着眼前桌上饭早已摆好的碗盘堆叠,内心感叹这是他长这么大以来见到的最丰盛的宴席了,真是鸡鸭鱼肉样样都有了。 “你们回来的正是时候,再晚一会儿,饭菜就凉了。再热,就没有新鲜味了……”曹老太太微笑着说。 曹家人也都在饭桌前坐下来。 “是啊,妈!唉,小李,赶快吃,别捏着筷子不动……”曹县长简单的接了一句母亲的话,见李维军按兵不动,就道。 “哦哦……” 李维军坐在曹县长的旁边,曹县长不仅不停的谦让他吃,还给他介绍每盘菜的名称:坛子肉、香菇炖鸡、韭菜馅蛋卷,红烧大虾、糖醋鲤鱼、原壳扇贝、清蒸海蛏子、四喜丸子、肝糕汤……有一盘曹县长说是鹿肉,还特意给他夹了几块,他吃了觉得除了嫩嫩的,也没吃出鹿肉究竟有什么特别。总之,如果曹县长不介绍,有些东西吃完了,他还真不知道吃的是什么,更别提菜名了。他提起来的筷子就没法放下,曹家每个人都很谦让他,尤其是曹县长的老母亲,笑眯眯的,就像看孙子般的,他自己觉得是这样的感觉。因为看儿子应该看的是曹县长,可是她看自己的眼神比看她儿子的眼神亲近多了,俗话说:隔代亲,那自己肯定就是孙子了吧…… 看见曹县长放下筷子,李维军手里拘谨的一直紧捏着的筷子也终于敢放下了,但是他的肚子却并没有饱。这么丰盛的菜肴,这是从小到现在想都想不出来的,不要说尝一尝了。但是他哪里敢尽意吃,一直在装样子罢了。饭菜再丰盛,主人再热情,他也不能不满心打鼓:这顿饭这样丰盛,究竟是什么名头?他可只是乡下来的一个小小的新下属罢了!单位里也没听谁说领导请他们到家里去吃饭啊…… 李维军胃里没有完全饱,心里却饱了。他心里正麻乱得打嗝时,曹县长道: “小李,可要吃饱了,不要客气。这顿饭可是家里人特意为请你准备的!我平常回来都只是清粥小菜,也没有这么好的待遇,哈哈……” “谢谢县长,谢谢阿姨!谢谢你们……”李维军听着,就觉得其中文章很是大,但又不好问,只好顺着上司的话连连苍白道谢。这样一想,顿时觉得刚才到口的美味有些馊涩。 他们刚吃完,就见门外进来了身高不高但是着装精致得体的姑娘,皮肤微黑,眉眼很有棱角的样子,举止傲慢而又自信。李维军猜测她是曹县长的女儿? 见有人进来,李维军连忙站了起来,表示对这家主人的尊敬,但是曹县长连连向他示意,让他尽管坐着,同时介绍说: “小李啊,这是我妹妹!叫:曹广文。你坐着,不用跟她客气!”然后又对妹妹说: “怎么现在才回来?还不过来见见客人,这是小李!我们单位新分配进来的高材生。小伙子不仅长得帅气,勤快能干,而且才华横溢啊!” 李维军听曹县长这样夸奖自己,脸顿时红了。他见曹县长妹妹眉宇间扬起的高傲神气,料想她不会搭理自己。 曹县长刚说说完,没想到他妹妹竟然就过来了,不仅打招呼,还过来审视一般的打量他,就像审视犯人一般,审得李维军手脚又没有了着落,忙低下眼皮看面前桌子上的茶杯…… 总算完成了吃饭的任务,可以离开曹家了,李维军心里既轻松又疑虑,虽然不用再被人家像看孙子、罪犯一般的看待了,可是这顿饭就吃完了就完了吗?不可能,他感觉到后边还有故事,真正的故事……要知道,单位里从没有谁说曹大领导请他去家里吃过饭。单位里人,如果被县长多看一眼,都沾沾自喜,四处宣扬,唯恐天下人不知,何况是吃大餐这样的礼遇。就因为礼遇甚高,所以他不敢对外人说一个字。 不久后的周末,单位各办公室大都门窗紧闭,李维军被办公室人员通知下午到办公室,说陈英发副县长找他。领导找,虽然不是直接领导,但是也不能推诿。他早早到自己的办公室等着了。 李维军等得满心七上八下,老陈才姗姗而来。他大腹便便,径直来到李维军的办公室坐下,一改往日碰面傍若无人且笑比河清的表情,对着他和颜悦色,开门见山的直接告诉他要给他说亲。 听陈英发副县长说给他说亲,不等老陈说完,他就开口想拒绝,但是陈副县长更胜算,不让眼前这个新来的“傻帽”先开口说没深浅的废话。他这么做不是为李维军着想,而是为自己,事情成了,自己就在曹县长的圈子里更稳固一层,就道: “你先什么都别说,听我说,听我说就行了!你知道我给你介绍的人是谁吗?是县长的妹妹啊!亲妹妹……” 陈副县长把这话仍出来,就像下棋虽然刚开始,不等完结,却早已完全胜算,他再也不用做什么了,笑了笑转身就出去了…… 李维军傻了,不知道该说什么、该想什么、该怎么办,也不知道该喜还是该悲。陈副县长告诉他这门亲事后,他一个星期都没认真上班,整天魂不守舍的样子。懵得周围同事都诧异的对着他。但是他顾不上计较那些异样的眼神了。 李维军白天黑夜的思虑着……他想应该找陈副县长或者曹县长直接拒绝,又担心窘了领导;又觉得也许应该答应他们,可是答应了又可能自己高攀不上,最后鸡飞蛋打,一无所有了……他连想了几天,这天窥见曹县长那儿没别人在,终于鼓足信心走到领导的门前,想直接找他探探虚实,可是到了门前,又踌躇犹豫再三,不知道该不该进去,更没把握进去说什么不至于得罪人。他正低头琢磨呢,身后有人拍了他肩膀一下,他一惊,回头看见陈副县长绷着黑脸,站在身后。 陈副县长见他回过头,一言不发,朝他做了个跟自己来的手势。他看看曹县长门口,静静的,就硬着头皮跟陈副县长去了他的办公室。 进了门,他发现这间办公室比县长的稍微小一点儿,布局陈设差不多。这是他第一次进县长之外的高层领的办公室,他太微不足道了,本职之外接近其他领导的事往往都轮不到他。 看见李维军杵着张望打量自己的办公室内设施,陈副县长严肃着面孔道: “小李啊,别伸着脖子看了,以后常过来就熟悉了,坐坐!” 说着陈副县长倒了杯水给他端过来。 李维军刚坐下,又连忙站立起来接住水杯。 陈副县长换了张和气的面孔,笑道: “坐坐!” “陈副县长……” “小李,听说你这几天心神不属的,有什么举棋不定,跟我说说!” “这……” “说吧!放心!你说了什么,任何话,到了我这里,就是终点了!” “是您说的这亲事……” “亲事怎么了,你哪里疑惑?只管说说,你一个人在这里,也没个亲友。有什么尽管跟我说,就当我是你的亲人。” “我觉得……我怕高攀……高攀不上县长妹妹,就……” “就什么?” “他们家各方面都那么好,哪里会看得上我,就算了吧……” “你呀,还真是嫩啊!人家请我给你说,肯定是看上了。还有啊,你去吃过饭是不是?” “是的!” “饭菜丰盛吗?” “很丰盛!” “如果你没说假话,那我就告诉你真话!我们去县长家做客,那顶多也就清茶一杯!如果人家不是早就看准你,就你,去了清茶都没有!人家是看上你,看准你,心疼你刚刚工作没什么钱买好吃,所以才做了一桌子饭菜叫你去吃。你刚才在县长办公室门口转悠,是不是就想去说‘算了’这话?” “……”李维军看看陈副县长,点点头。 “你呀,不是我去洗手间看见你在那儿转悠,你就给自己拆台了。行了,这回明白了吧,还用我苦口婆心吗?回去吧……你不偷着乐,还在那儿自寻烦恼!” 从老陈的办公室出来,他信心倍增,又想到自己到来后所受的屈辱。感觉是自己一再忍让,让单位里人更觉得他是可被随意拿捏的软骨头。他必须抓住翻身的机会,才能反击。让他们知道忍让不是软弱,是蓄力搏击。以后所有攻击都会被驳回。 关于亲事,等到李维军神智整理清楚明白时,他首先想到的是翡翠李子,高思任手中的翡翠李子,该怎么办?他先是激出了一身冷汗,然后整天食也无味,睡也难安,精神亢奋而又干枯。他后悔早早把翡翠李子给了高思任,又怪父母干嘛那么着急忙慌的确定人选,转而又觉得只应该怪自己,这是自己把人带回家去的,无关父母……他辗转不安,先是想到每一个人如何对待才能妥当:母亲、父亲、弟弟、妹妹……李家逝去的长辈……高思任……县长……县长妹妹……周围的同事……掂量来掂量去,辗转筛选,发现接受县长的好意,最不好交代的也只有高思任。 他又想了想,比了比,觉得曹广文固然美,她的美是装扮出来的,是财物提升的;高思任的美,是天生的,上天所赐,钱会让她更美,因而觉得自己还是中意高思任做人生伴侣。这样一想,他才觉得要回翡翠李子不是不好跟高思任交代,而是最不好跟自己交代。 他一天恍恍惚惚的,自己心里叨念:要不去见见高思任,问问她怎么办?要不去找曹广文告诉她自己在学校时就交了结婚对象。不行……不行……都不行……怎么办……怎么办…… 六十六、翡翠李子易主 明天又是周六了,在宿舍里,李维军坐在小凳子上边洗衣服边打算:明天到单位请几天假回去和母亲商量一下亲事究竟该怎么办;下班后早些去和高思任碰碰面,不要让她跑过来,然后告诉她各回各的老家再说……心里又盘算回去该顺便给家里买几十斤大米,再买点别的什么给家里,这个月的工资还够应付得过来……正盘算着,感觉身后似乎有人,他一回身吓得跳了起来,差点踢翻了洗衣服的盆子,浑浊的肥皂水洒在地上,待他看清来人,心里又是一惊:怎么是她!是曹广文。 “在洗衣服呢!” “啊……嗯嗯!”李维军连忙应答。曹广文突然出现,他有些难为情,因为宿舍里糟乱一团,还打翻了盆子,更是不堪入目了。他两手是肥皂泡,以为曹广文会帮他收拾一下,或者有什么帮他的表示,没想到只见她把床边一把椅子上的一条裤子捏着挪到床上后,就大大方方的在椅子上坐下了,把手里的拎着的一大包东西放在椅子前的长方桌子上,正压着桌子打开摆着的书,也不挪一挪书,就端坐着一动不动了。在李维军看来,怎么也要把书推开,或者把东西找个空地放着。 “你赶紧洗啊!” “哦……哦……”李维军端着两手肥皂泡,不知如何是好,听曹广文大大落落的坐在那里催促道,忽然心里有些失落,他回神觉得如果来人是高思任,一定过来给他收拾,帮他洗衣服。也许是曹广文与他还不熟悉的缘故吧。陌生人哪能进来就动别人的东西。这样想时又觉得这位曹家的人素养还是不低的。 李维军以对待客人的口气让曹广文先坐着,他就到外间屋水龙头下冲洗衣服去了。他冲好衣服回来,把地上的肥皂水扫走。转身回来,面对曹广文时,他有点头皮发麻,不知道自己该如何招待这位尚不熟悉的贵客。 “刚才在门口看见门半开着,就进来了,没想到吓着你了吧!”倒是曹广文落落大方的先开口了,对着洗好衣服转回身站着不知如何是好的李维军说。 “没什么!刚才一心洗衣服,没听见你进来。我,给你到杯水吧!”他说着走向放在桌子腿旁的暖水瓶。 “不用了!”曹广文轻轻地摆了摆手,示意他坐。见他挠挠头皮,又搓搓手,如此反复,她就皱起了眉头。 “你们周末也要休息了吧!”李维军想掩盖一下自己的窘相,找话儿说。 “是的!哦,我妈说星期天你大概要回老家,就让我送了点东西给你顺便带回乡下去。她说乡下物资还比较缺乏……” “谢谢阿姨!这,这……应该是我拿东西敬阿姨他们才对。怎么能反而拿你们的东西……” “没什么,你的工资又不高,有这个心就行了!我回去了!”看到李维军又挠头皮,她站起来道别离开。 李维军诚惶诚恐的送她出门,想了想,他觉得即便是出于礼貌,也应该送曹广文回去才对,就提出送她回去。没想到曹广文也没有半点儿推辞。 走在微风凉习习街道上,他们彼此都不言语。尽管空气依然有点儿清冷,春天万物复苏的气息还是嗅得出来。李维军自觉有点儿别扭,就落后半步跟着,想说什么又一时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合适。而曹广文昂扬前行,她不觉得有必要说什么…… 送走曹广文回来,他觉得曹广文虽然傲气,但也还有很高的素养;虽然高思任柔和如水,更适合一个贤良家庭主妇之位。……他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又重重的躺在床上,接连唉声叹气。又念起曹广文的坚实背景,认为高思任也没什么大不了,况且他们连婚也没定,只不过是有过一个李家族规认可的给予翡翠李子的程序。那么要回翡翠李子,一切难题也就归根结底的解决了,但是……算了不想了。他突然想起来,曹广文带来的东西,她没说明白,不知道什么东西。他翻身起床,打开包裹,是真空包装的鸡、盐水鸭等的肉食,还有一小箱子火腿肠。他想起人家丰盛的饭菜,心中猜测这应该是人家不喜欢吃的才送给他们的。他突然觉得委屈和不公,父母亲从来都是把自己舍不得吃的最好的东西送给别人,而别人是把不愿吃的送出来。这就是差别。想改边这种差别,就要往上走,但是真的要对不起高思任了么?真的要违背自己的内心了么?为什么不能认为也许对得起高思任的信任才是违背自己的内心呢…… 星期六的上午,李维军心情烦痒的担心下午高思任会来找他,就请一个小时的假先来到教育委员会找高思任。走进教育委员会的大门,他心里没了往日头颅高昂急于见到她的愉悦,却满怀空洞的忐忑,不敢抬头,怕被别人看见。他左顾右盼的看了看,没有进办公室找高思任,沿着红砖垒砌的花坛走到她的办公室窗户下,探过头去,看见她正神情恬静的翻看什么。不知道是不是被她眼角的余光察觉到了,她居然立刻侧过头来,微笑着迎向他。他不敢面对她的目光,垂下眼皮,说了句他今天下班后要回老家,也不管她回应什么,就头也不回的转身走了。他听见高思任在后面喊他,似乎是说让他带些东西回去给家里人。他装作没有听见,越走越快的离开了教育委员会的院子。其实他不敢回头。他也知道,那些东西一定是高思任这一周省吃俭用为他和他的家人买下的,她的工资也很微薄。她的善心,让他愧疚而又无地自容。他只有逃跑,而不敢面对…… 李维军连夜回乡下去找母亲商量关于亲事的决定,带的却是曹广文拿给他的东西。他骑自行车飞快的往李家庄子赶。 自行车是借了宋明清的。宋明清买了辆新的,旧的摆在单位车棚里没人骑。李维军嗫嚅着说向他借那辆旧车骑骑,宋明清爽快的拿出车锁钥匙给他,让他只管去骑。 李维军从车棚里推出自行车,跨上去,心猿意马的不觉中就出了城区,来到了乡间泥土路上。泥土路虽然是干的,但是雨天的泥泞踩压出来的沟坎车辙还在,很是不平坦,颠簸中看见路两边铺卧的枯黄的马唐草不断的往后撤。看见田间还有农民辛苦的身影,欣然优越的感觉顿时从他心底升起。也许骑得太快了,也许是迎着风的缘故,走了六七公里后他有点儿上气不接下气,只好停下来在路边歇息。 约莫着已经走了半个小时了,出单位门时天色就已然擦黑了,现在早已全黑,模糊中看见泥土路静静的伸向远方,融合在黑魆魆的无尽的远方。远方黑暗里到处布洒着星星点点的光亮。地平线上盏盏远灯是地上的星,空中闪闪烁烁的晶莹的亮光是空中的星。北斗七星的勺柄在空中指向东方,飘飘渺渺且深邃幽远。那些远远的星星,在黑夜里悠悠闪烁,是在为路途上归家的人指引方向吧。他望着星光,紧张燥热的心慢慢平复,身上的热汗在夜风中不多时就感觉冰冷起来。他站起身,发觉手脚都有些发抖,刚才赶路赶得太急了的缘故。他甩甩手脚,跨上自行车,刚要继续走,发现路不太对,黑乎乎中又无法确认。正在这时,听见有吆喝声,回头看见黑影晃动,近了,是一人赶着一头牛慢腾腾的走来,他连忙把自行车推到路边,大声问: “唉,到李家庄子是顺着这条路朝前走吗?” “不是!朝前是大王庄了!你往回走约三里路,有个岔路口,走朝南的那条路,一直走就到李家庄子了……”赶牛人停住脚给李维军指路,牛却不停的继续前行,他说完快步跑着追赶他的牛去了…… 李维军为自己的心猿意马懊恼不已,如果自己不问路,走得越快则越远,今夜不知会走到哪里去了,幸好有人指路。他叹了口气,忙掉转头往回走……唉,刚才白走这么远,现在又要折回去……他边走边思考:要不走弯、回头路,除了自己时刻不能放松警惕外,要问,而且要主动提早问。 风风火火,将近午夜,李维军突然出现的家门口,这多少让家里惊讶。尤其是母亲覃红星,责怪儿子为什么不等第二天再回来,反正周末一天时间也来得及。 “这春寒倒的,外头跟冬天一样冷了!你走夜路,一路又都是顶风!那不是更冷吗?” 李维军听母亲抱怨天气冷,知道她是在心疼自己,皱着眉,一声不吭。进了屋门,他就躺到破木板床上,一言不发。他最小的妹妹见哥哥这次回来带了一堆好吃的东西,从床上爬起来,眉开眼笑的把东西翻出来一样一样的过目,问他这次回来带的好吃的怎么这么多了?而且有些是她没见过的东西!他却理也不理。妹妹浅易的满足感让他倍感悲悯。 覃红星感觉出长子匆匆回来有什么事,就打发其他孩子拿了东西出去外间屋吃。里间屋里只剩下她和儿子,她才探问道: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吗?黑灯瞎火的跑回来!” “……” “不说话,只皱眉头,问题就能解决吗?” “妈,你说翡翠李子真的像长辈们说的那样灵验?” “灵验什么?” “就是给了谁就得娶谁!不能要回来!不能更改!否则就……” “我也不知道,总之这是你们祖上的老规矩,这是你们奶奶当初遗留给我的遗言和东西。我也不确定。总之在家里最难的时候,我有几次想把我那个翡翠李子给卖了,买点油盐,可是一想到你们奶奶的话,就不好动这个念头了。倒是李家的前辈们付出的是真真正正的血的代价啊!那是不是该归于巧合,我也不敢说确定。你怎么这么问,是不是和小高两人闹了什么矛盾?” “没有!可是,我该怎么办?” “怎么了?什么该怎么办?” “我的最高也是直接上司曹县长托陈副县长,给我说亲,而且介绍的不是别人,是……曹县长的亲妹妹!” “啊——!那——可不能答应了啊!” “妈,不答应,那个单位还能呆吗?那你把我调出那里吧!” “怎么着,难道他们还威逼你!” “不是威逼,是排挤,是挤兑!本来单位里只有这位曹县长对我还可以,虽然其他同事对我态度傲慢,但也不敢怎么着我。但是现在如果不答应,肯定连他都得罪了,还有谁不往死里挤兑我。别说升迁的机会,以后只怕是连喘气的机会,那些人都巴不得给我剥夺了!” “……唉,那怎么办?小高人也不错,你们两个之间又好好的,总不能把给她的翡翠李子要回来吧?” 李维军和母亲商量了半天,都没有拿定主意。母子为翡翠李子焦虑沉默时,李维群从外间屋探进脑袋说: “妈,大哥,你们愁什么呀。都说了一晚上了。翡翠李子的规矩已经破了,还怕再破吗?” “谁说翡翠李子的规矩已经破了?”覃红星一惊,忙问三儿子。 “还用谁说吗?妈是识字的人吧,识字就已经破规矩了嘛!之前来的那个人,姓什么来着,高吧。那高姐姐不是大哥的同学吗?同学就肯定识字吧!识字就也坏了规矩了嘛!” 李维群一席话让母亲和大哥面面相觑,他们不得不承认这是真的。但是他们不敢一破再破。覃红星安慰赶路劳累的儿子先歇息睡觉,明天醒来,也许就有办法了。 李维军躺在床上,为翡翠李子辗转不寐。面对母亲也同样的矛盾,他心中翻滚他:恶狗咬人,不会因为人一再忍让而停止,只有你坚决回击才会退缩。但是,没有依仗的回击,是悬崖上跑马吧!而跟县长妹妹这桩婚姻就是自己的屏障。他突然假想如果当年爷爷娶了张白贞,也许李家就可以避免那场杀身之祸。而家族也就不至于在一天之间垮塌,自己的婚姻也就不至于这般被动…… 第二天,天蒙蒙亮覃红星就起床了,推开屋门出来,看见天空阴沉,地上铺了层雪粒儿。李民源随后也出来,看见雪,连连惋惜: “哎呀,哎呀,昨天掀开的苗棚塑料布没盖上,刚出土的菜苗全冻死了,哎呀,还有花生也露头了……”他说着就急忙忙去菜地查看的他的各种春苗去了。 “唉……”覃红星看着丈夫日渐佝偻的背影晃出了大门,叹了一口气。她心里还装着昨夜儿子说的事儿,根本没把春冻可能造成的损失放在心上。 想了一夜,覃红星不赞成要回翡翠李子。主要是她对高思任很满意,认为这位姑娘品貌都没什么可挑剔的。如果仅仅是为了维护当下职位而委曲求全,她觉得儿子的以后日子未必会幸福。虽然她不秉持门当户对的理念,但是这么多年的经验告诉她,现实却是露骨而又冷酷。她担心曹家的女儿不会是和他们这样的家庭同甘共苦的人。毕竟曾经的李家荣耀只属于遥不可及的过去,现在他们家还在为温饱忙碌,曹家是衣食丰足的高干家庭。两家的差距就是两家人的生活方式、思维观念的差距,差距的结果就无法交流,无法共鸣。就如她和丈夫,她对这个家除了责任,早已经没有了妻子的角色,她也早已不想为李民源担负这个角色了。如果没有孩子,她无论如何也不会继续和他共同生活在一个屋檐下。每天面对一个无法沟通甚至还要提防他无端找茬的人,那是何其无奈的煎熬啊! 李维军将近中午才起床。看见儿子起来坐在床边,一脸睡意蒙蒙的样子,覃红星向儿子道出了自己的忧虑。儿子扶着床沿,听了,也不否认。他却又告诉母亲单位一些小事: “前些时候过春节,单位发福利,我是最后一个发到的。一箱鸡蛋,我小心的搬回宿舍去,打开箱子盖,发现一多半是壳破裂的,箱子里流淌着蛋液。我侧面委婉的问过几位同事,他们中没有一人搬回去的鸡蛋出现破损的。而这些人出身个个是城里的……去年七一建党节,开会时没有一个通知我的,会后却批评我无故缺席……” 覃红星看见儿子眼里泛着委屈的泪光诉说着,又听他愤愤的接着道: “妈,你知道吗,我当时真想当着他们的面,把那箱子鸡蛋砸在那儿!转身离开!但是,我想到家里实在是困难,就算是剩下一个鸡蛋,也要拿回来,就不能不容忍,为了那点儿工资,不能不把掉下来的牙咽回肚子里去!我回了李家庄子,我们家的日子会更难,我们更没有出头之日了。” 覃红星听着儿子的话,眼泪蓄满了双目,感慨道: “自从当年我到了村子,就是进了苦井。和你父亲结婚以后,恰好部队南下,亲戚家人都建议他不回村里,可你父亲死活都不答应。回来后受尽了村里人的挤兑,处处为难我们家。村里人张口闭口就是我们家成分不好,是剥削阶级,是黑五类……村里分田地,分最差的给我们;把明明一亩半不到的田地,硬硬的说成两亩,划给我们充数,还有等等等等吧,所以我就发誓,你父亲离不开,但是我要尽我所能,让你们离开这个村庄。让你们以后绝不再继续受这种窝窝囊囊的排挤之气……” “妈——”李维军听着,抱住母亲的右胳膊,哽咽着喊了一声,眼泪就掉下来。 “看看,这村里的一个个都哪里是人啊?分明是群魔乱舞!你总算熬出去了,可是还这么不如意……” “很多时候,在单位里感觉比在李家庄子还要孤立无助!单位里,百分之七十的人不干事,剩下的百分之三十的人中又有百分之七十的人不干好事。” “那……那……我们就决定暂时高就而不是迁就吧!” 他们母子把极其矛盾的决定商量好了,才找一家之主李民源商量该怎么办?李民源听了儿子的诉说也有些担心儿子在外头的处境,思索了一会儿说: “单位那些人应该不会怎样吧!现在你都是国家的人了,他们还敢怎么样?” “什么国家的人?你这不是在说笑话吗?他们怎么样?他们会往死里挤兑人的!”不等儿子说什么,覃红星就没有好气的对丈夫扔“砖头”。 “是的,我妈说的是。其实我在单位就没舒心过一天,他们个个恨不得把我踩在脚底下,再碾三碾!我年轻,做事利索,他们不做,自然容不下有能力的人,对我嫉恨得很,我们没背景,农村出身,就被指使擦桌子端水,被踢来踹去;做点有成就的事情,不是被别人抢功,就是被人忽视,我实在是受够了!” “一桩事是一桩事,单位里鸡毛乱飞是正常。可这亲事……那就干脆告诉你们县长,就说你已经有媳妇了。” “可是,办理结婚,单位要登记,我们登了吗?这不是掩耳盗铃,自找丑出吗?” “那就直接说,你定了亲!要不我去找他们,好好跟他们说说!” “你要干什么?你知道什么情况啊!真是的!”李维军一听父亲要找顶头上司就急了,甩出几句让李民源听了很伤怀的话,就气哼哼的出了屋。 “你去,你以为自己是高官!”覃红星不屑的嘲弄道。 “不去试试,怎么知道行不行?” “不用试,要行,孩子还会赶黑路跑回来?还会愁成这样?” “……” “我看,就把高家的亲退了吧!” “那怎么能行?妇道之见!” “我是妇道!你远见,那你怎么不挑起这个家的大梁,让孩子为难?去把老大调到别的地方去工作,或者让他回李家庄子,反正你这么厉害的,可以养活他!” “……” “说说主意啊!怎么闷声不吭又抽起烟来了,那东西除了呛人,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你这辈子,没给这个家解决过任何难题!”覃红星说着心里就来气。 “不管怎么说,高家的亲事是绝不能退,这是坏祖宗的规矩,要……要……”李民源说不下去了,他想起了去世的那些疼爱他的李家女长辈们和那些盼望着他接回家的从未谋面的男长辈们,嘴就不由得直哆嗦起来。他暗暗发誓,血雨腥风曾经在李家刮过,但是绝不可以再刮一次。 李维群以为自己客观理性的话解开了家人的心锁,可是第二天发现他们还那么纠结,甚至吵嚷得更不可开交了,就不得其解了。他冷眼旁观,觉得这些大人或者是长大的人,真是吃饱了没事找事。 而这一夜,辗转难安的是李民源,他不是完全为将要失去的一位理想的儿媳妇人选难过,而他考虑更多的是这么做,今后究竟会对李家的家势家运会有什么样的影响,对自己的家人会有什么影响?最后的结论是,他无论如何也不能同意老婆孩子们要回翡翠李子的决定,他不能置李家于绝境,这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使命。祖母、各位伯母以及母亲对他的给予的期望也在于此,按照李家的家规,振兴李家,而不是随心所欲的对待决定李家存亡绝续的老规矩。他不似妻儿虽然做出了决定却还是矛盾不已,他不矛盾,他认定不能要回翡翠李子。 第二天,等到丈夫和老二、老三、老五下农田干活去了,覃红星就吩咐李维军去村办公室打电话,让他把高思任的妈妈请来。 李维军听母亲说请高思任的妈妈来,以为母亲疏忽说错了,就道: “妈,不应该请高思任来吗?” “小高年轻,叫她来处理的又不是什么愉快的事,怕她受不了;她母亲年长稳重,来了可以避免节外生枝。” “哦……” 李维军来到村办公室。看电话的李福发看见他到来,立刻站起来,满脸堆笑,赶紧从衣兜里掏出烟,递了过来,说: “什么时候回家来的?抽烟,抽烟……” “我不抽烟!想用一下电话!”李维军看见他的笑,感到又别扭又厌恶。 “好好好!只管打!只管打!” 李维军拨通了电话,打给了高思任住所附近的公用电话。他并没有等高思任过来接,而是请接电话的人员简单的转告请高思任的妈妈,请她今天到李家庄子来一趟。 李维军打完电话,回头看见李福发还是满脸堆着笑。他刚想道谢走人,就听对方道: “坐坐吧!你可是村里出的第一个大学生,可是给咱们老李家争足光了……” “……”李维军一怔,心里诧异:老李家!长这么大,第一次听到庄里有人强调跟自己一家子。 “你现在是干部了,能回村里的时间少,以后回来,有空可要多来坐坐……” “嗯……好,我还有事,先回去了!”李维军含混答应着,不再听对方啰嗦废话,昂首大步走了。他心感叹:奴颜媚骨的墙头草不止在城里,也在乡间! 高思任的母亲很爽快,午后就春风笑语的来到了李家的门前。她虽然第一次来李家,但是却并不用人带路。李家太好找了,李家庄子中一户人家,住了一个极大的破院…… 高妈妈爽朗的笑声让覃红星心里百爪挠心般的矛盾百结,但是,再怎么矛盾百结,为了儿子的前途,也要有所割舍…… 随着笑声而来的客人进了门。覃红星迎面见她着装干净利索,一身蓝布衣裤,虽然是农村人,但是言谈举止却落落大方。 见面,客主相互寒暄后坐下。覃红星见对方满心欢喜的到来,心想,今天她将听到的话,必定让对方不欢而归。早得罪也是得罪,晚得罪也是得罪,自己也就不管许多了。她要管的是儿子的前途,就直接说出了解除婚约的意愿,理由是她找人看过,说两个孩子的八字不合。 高妈妈一听,果然顿失喜色,笑容僵住了,连话也接不下去了,又听见覃红星索要翡翠李子时,才懵懵懂懂的说: “不是说……你们家这翡翠李子,给了谁,谁就是李家的儿媳妇吗?这可是你们家祖上的老规矩啊……” 听了这话,覃红星的心就不由自主的“咯噔”惊了一下,但她脸上还是报之以笑,目光躲转向一边道: “那都是以前的老黄历了,现在这年月谁还兴提那个。” “那,你说的八字也是老黄历呀!”高思任的母亲提醒似的不满的说道。 高妈妈究竟是没有辜负自己不俗的举止,并不多追问什么,只说回去就让女儿送回翡翠李子,又说了几句关于农家长短的话,就告辞了。覃红星礼节性的说留她吃饭,她借口家里忙,就情绪不悦的回去了…… 客人一走,覃红星就把躲在里间屋里的大儿子叫了出来,没好脸色的质问他: “你什么时候把翡翠李子代表的意思告诉了高家人?” 李维军一听就懵了,皱着眉说: “妈,我都还没来及跟高思任说翡翠李子的意义啊!我在屋里听着还纳闷,以为是你给高思任翡翠李子的时候告诉她的呢!” 吃晚饭时,覃红星装作满不在乎的样子悄悄问了家里所有的孩子们,他们都明确的表示自己没跟高思任说过关于翡翠李子事。难道是丈夫李民源吗?应该不会是他,他是对李家的这点家底很重视,重视得连自己都不会轻易对自己说,哪里会对还没过门的小高说呢。那会是谁说的呢? 六十七、各奔前程 夜沉沉,安抚万物静歇。 李维军一夜没睡。他感觉父亲也是……凌晨,他走出低矮的房屋,长叹一气。他内心依然矛盾,鱼与熊掌他都不想丢,也不敢丢,但是他没有强大到可以按照自己的意愿做出选择的程度,只好慌慌张张的顾此失彼…… 李民源也从屋里走出来,他看了看儿子黑魆魆的侧影,没说话;儿子看看父亲黑暗中模糊的身形,也没开口。他们坐在院子的石块上不约而同的仰望着遥远无拘的天空:黑黝黝的天空繁星点点,或明或暗……渐渐的,启明星光辉闪耀,明亮引人……繁星也或隐或退,变得影疏光暗,东方深沉的黑色夜空开始泛白,天,要亮了…… 吃过早饭后,李维军再一次听母亲说高思任可能会来送还翡翠李子,不由得直皱眉头。他不是讨厌见到她,而是无颜以对。覃红星也有些愧疚,但是为了李家出人头地,为了儿子的前途,她也顾不了太多了。她告诉告诉儿子,让他不要为难,也不要再面对高思任了,自己去替他面对她。 然而高思任并没有像李家母子想的那么的不识相,她没有让李家为难,也没有让自己为难。第二天上午,她委托一位身为邮递员的远房表亲把翡翠李子“寄”回了李家。她表现得还是那么温婉聪慧,完璧归赵的同时,也避免了彼此的见面的难以想象的难堪和窘态。 虽然避免了彼此见面的尴尬,覃红星打开高思任寄回来的层层包裹,拿出翡翠李子,托在掌心,不知不觉的皱起眉头,隐隐感到有些不安,心脏被丝丝冰凉的气息绕裹起来的感觉,不知是愧对了他人的真诚而不安,还是害怕李家老祖宗怪罪,也许都不是,只是天气现而今还有点儿凉罢了…… 天将黑时,李民源和其他孩子们才从田地里回来。看见丈夫进门,覃红星不咸不淡的告诉他: “送给小高的翡翠李子已经拿回来了。” 李民源听见,立刻疯了一般拿起手里正要放下的搞头疯狂的打砸家里的每一样东西。水缸啪的一声就碎了,水流了一地,条凳嗖一声撅出老远,放杂物的小石桌子一镐头砸成两半,桌上的铲子、舀子、勺子震得四处乱飞……他边砸边骂: “留着这些干什么,干什么!” 覃红星看着丈夫疯狂的举止,气得发抖,立在一旁一句话也不说来。 李维群见父母又吵起来,忍不住皱着眉头埋怨道: “从小到大,就听你们动则吵嚷。有什么就不能平心静气说吗?” 李维军听见声响从屋里跑出来,他过去夺下父亲手里的搞头。但是李民源哪里肯罢休,他又抄起身边的小板凳,看也不看就狠狠的甩了出去。板凳落到了家里唯一的一口锅上,锅里正煮着高粱粥,砸下去,粥溅了四处,锅底通一个窟窿了,粥流了下去,浸灭了锅底正旺烧着的火…… 李维军一看,锅里粥漏完了,一家人的晚饭没了,也急了,怒不可遏的对父亲大吼道: “你就是锅灶口前的汉子!你怎么不去外头拿出一点儿男人的样子?横什么?你就知道在家里横!” 这话一出口,李维军自己就愣住了,父亲愣住了,母亲愣住了,弟弟妹妹们也愣住了。 闷声不语的李维国看看父亲,看看大哥,心里涌起特别浓烈的酸楚味儿,酸楚得他心里裂开一道血口子,血液咕咕的流出:这就是父亲!这就是父亲特别疼爱的大哥!这就是父亲特别疼爱的大哥对待这样的父亲…… 晚上,将休息前,覃红星又一次看那枚翡翠李子,依然感觉不安。她抬起头透过宽厚的土墙的方格子窗户,看见灰黑的天空嵌着几颗明暗不一的星星,辽远而又孤寂的对着陈旧的格子窗户…… 第二天,春风依然料峭,上午晴空碧蓝深邃,阳光洁净明媚。柳树饱胀的嫩芽挂在枝条上,随风飘来荡去。 李维军看着门外的柳树,想起往年柳树的嫩叶长出来,母亲就吩咐他带着弟弟妹妹们把叶子撸下来。他们撸完交给母亲,母亲把柳叶用开水焯后,拿笊篱捞出来,清水凉冲几道,然后装在盆里浸泡一天一夜,浸泡过程母亲还要换三次水。浸泡好了,母亲再捞起来,用力把水挤压干,加点油盐炒炒,没有油时,仅加点盐拌拌,吃起来味道还是苦的,尽管清苦,想想还是爽口的。现在,随着自己工作,家里有了微薄的收入保障,母亲已经不用再等着春天来临,撸树叶子了添补饭菜了,他也不用再吃苦涩的树叶子了,心里却蓦然间感觉怅然若失。不知道是因为翡翠李子,还是其他的…… 当李维军知道送给高思任的翡翠李子回到了李家,他不敢去看那个绿色晶莹的小东西,站在门口的柳树下,抑制不住眼泪滑落下来。他苦楚这个世界上再也不会遇到像高思任这样对他温柔如水的人了。无论他怎么发脾气、抱怨、多么穷困艰难,她都无所计较的站在他的身后,为他排忧,陪他难过或者开心……现在,她还是和以前一样,为他着想,说离开,也以避免所有尴尬的方式默默的离开了,甚至都没有一句责问的话,更不要说埋怨。如果换了自己,一定是愤愤不平,要当面问个清楚,或许跑去大闹一番或大骂她一顿吧。他扪心自问,自叹弗如,又自愧难当。她越是表现得温婉有礼,他就越愧疚。他想也许应该和她道个别,或者当面说句祝福她的话,可是他有资格跟她说祝福的话吗?如果说了那该是多假的话,多么自欺欺人的话,忽然又觉得自己何其可笑。想见,是因为留恋。可是见了,还是要各奔前程,而且见了如果被曹县长一家人知道,事情就更无法收场了,还是就这样好吧…… 李维军解决了翡翠李子的问题,请的假也结束了。他回到单位,坐在办公室里,伸手把工作以来一直摆在桌子上的葫芦藓端起来,仔细端详:小小的绿色植物体,因为最近疏于浇水,叶片明显萎缩了,可是一浇水,它又会饱满翠绿。但是他没有如往常一样看见叶子萎缩了就赶紧给它浇水,而是长叹一气,把它扔进了垃圾桶。垃圾桶里,花盆底儿朝上,上面有一行小字,他低下头看,写着:青青之心——愿你一路坦途,青青心不渝。他记起了高思任曾说这盆植物有名字,在盆底儿,让他回去自己看,当时答应着,转眼就忘了,直到现在才看见。看见这个名字后面的祝福语,他哂笑两声,心想,现在自己可不是马上就开始“一路坦途”了么?可是为什么把葫芦藓扔掉了的那一刻,自己心里郁闷的水快要从眼睛里逼出来了?他就找了个借口走出单位,来到城边的杨树林内,背靠在一棵树干上,他的眼泪情不自禁的汹涌而下。他不想让眼泪落下来,可是他止不住眼泪。 他举目望去,杨树林内的树干直径近半米,树皮平滑灰白,树基皮粗糙;树枝上已经育饱了花,还没有展开叶芽包。这几天,正是“雪花”随风飞舞的时候。他很希望自己随着眼泪化作一朵盈盈飘舞的花絮,不必背负什么,飘然怡然,随风不拘。透过高高挑起的树头枝冠,他泪眼迷离对着无限高远的蓝色天空,忽而觉得自己其实又何尝不是一朵杨花,漂浮在尘世上,无所依傍,无法随心把握前程,无论困惑还是恐慌,都只能随风而浮动,而无法遂心顺意…… 再回到办公室,他借口头晕早早下班离开了。回到住处,他就躺下睡着了。在熟睡中惊厥了一下,他醒来觉得满腹委屈。可是委屈无论多深重,都只能装在心里。不敢外露。他想和曹广文说说自己满怀的憋屈,但是他不敢,他觉得自己根本不是曹广文那一档次的人,说了让自己卑微尽显,自信尽失。他突然想起来在高思任面前就没有这种低人一等的窘态,可是…… 高思任归还了翡翠李子,在家里不得不面对母亲的絮叨与责备,暗地里垂泪。她为免不了要被母亲唠叨而无法躲闪时,让她意想不到的是,外婆制止了母亲又一次的开口: “孩子,人这一辈子,聚散有缘,不必计较,李家反悔,自是有他的原因,我们就不要追究和懊恼了。” “我实在气不过,这么大的事,他们家竟然出尔反尔!” “你气他们不讲信用,却拿自己的孩子出气,不是让丫头承受双重的压力吗?这时候,你应该多宽慰她才是!” “哦,娘教训的是!是我气糊涂了!” 高思任心情不悦了几天,有外婆与母亲的宽慰,又恢复了她原本的情态:脾性却依旧柔如水,人前照旧笑脸嫣然。 她早已感觉到李维军的神思有所不对了。无端在她面前发脾气,没有什么原因的就又恢复好了,好是好了,可是又很客气,这种客气让她感到了明显的疏远,不似从前般的自然无间。近来,他不再有事无事的跑来找她,并且动则就在下班时间里用公用电话给她打电话让她别过去找他;他不再过问她的工资剩余多少,很感激的拿了接济家里;他的话里不再表现出很关心她身边有什么人出现,也不再是很关心的她的心情。她感觉他心神已在她的面前渐渐蒸发了。她反省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够好,她有时候会莫名的难过,却无可奈何,却并不埋怨谁,又觉问心无愧,也就不必追究太多;在听说李家明确要向她索回翡翠李子后,并不惊讶。送还了翡翠李子后,她听说李维军不久就有了新的对象,又听说他快要结婚了。她对着镜子感慨道: “看见可怜,就无限悲悯的把善良递过去,倾倒出所有,然而回头却发现,可怜不过欺骗和利用他人善良的幌子,这时就需要对自己的蠢行狠狠的反省,然后坦然的平静的去面对宽阔的前方……” 她对着镜中的自己温婉的笑笑,又轻松的感觉到了窗外的阳光多么明媚。窗外樱花开放,她对着满树簇拥的粉红花儿长叹一气,轻悠悠的自言自语道: “是谁把花年年插满你的枝头,微风吹来,轻抚你的忧,带走你的愁……” 她的母亲在她面前不忍心再多说什么,但是在养母任少原面前还是忍不住叹息抱怨。 任少原撞见外孙女在家摆弄翡翠李子时,才知道外孙女提及的相处的对象就是李家的后人。她告诉女儿任代儿翡翠李子的持有者身份的意义……任代儿知道了很惊讶: “娘,您怎么知道这翡翠李子还有规定的意义?” “这家人长辈,是我的故人!只是不知道她们如今过得怎么样了?” “任儿回来说,那小李家里长辈只有父母,您说的故人,是他们吗?” “不完全是,确切的说应该是他的奶奶辈们。这小李只有父母,说明她们已经不在了……” 任代儿还没来得及把翡翠李子的意义转告女儿时,李家就开口向他们索回了李子。她不好在女儿面前提翡翠李子的含义,就在养母面前吐苦水。 听女儿抱怨李家反悔要回翡翠李子时,任少原想阻止女儿退还翡翠李子,因为看到这枚绿莹莹的李子时,她首先想到的是李家的男人血流成河的故事……但是当女儿告诉她是李家提出要退婚且要索回李子时,她静静听完,只好反复开导女儿和外孙女不必计较,她觉得该在一起的人,自然会在一起,不该在一起的人,惆怅也无济于事。她已经豁达了,也许李家也豁达了吧。她望着窗外紫藤花架子上坐落的圆圆的月亮,平淡的这样想。 …… 曹县长一家都很爽快。很快,他们就以一家人的态度对待李维军这位还没家人身份的外人。李维军却不敢不把自己当做曹家的外人,虽然被攀上了县长家这门亲,在单位顿时有了被重视的优越感觉,但是在生活中,他成了犹疑者。他担心曹家会有别的想法,或者有一天说不行了,那自己可就真成笑柄了。他担心曹广文会知道自己的之前恋情,面对她,始终把自己包裹的“严严实实”的。他不敢太靠近她,担忧自己尊严失重;也不想走远,又担忧自己的目的失衡。他拥有了表面的洒脱飒爽和内心拘谨顾虑。他想好好讨好或者说对待曹广文,却又不知道该如何着手。他两手空空,不如人家风光,能拿出来的,无论物质或者精神都如此卑微。不上班时,他想去找她聊聊什么,却又不知道她会不会有空闲或者究竟该说什么可以引起她的兴趣;有时候找到了,曹广文却找上班累、不想动等理由拒绝,他又疑心她是不是知道了什么或者就没看得起自己,更加惴惴不安、敬终慎始。虽然没有感觉到曹广文的恋人般的热情,却感觉到了曹家其他的人家人般的温暖,又觉得值了。 新的选择,让李维军着实感受到了世间的“温暖”还有“得意”。不仅他从此以后不用为一日三餐抓头,而且单位里的人对之热情洋溢,简直是天翻地覆的变化,不仅个个面带微笑待他,还个个出手大方。单位里,他感受到的不再是压抑和窘迫。这让他庆幸自己的当前的选择,否则的境遇就会恰恰相反。 这天早上,他一进办公室,蓦然看见一盆开放着的红紫色的大朵牡丹摆在办公桌上,而且桌子也换了,原来又小又窄的桌子,比上学时的课桌还孙色。如不是看见桌上摆着自己常用的办公用品,还以为这新桌子是别人的办公桌。他傻傻的盯着茎高达半米的牡丹:分枝短而粗,枝上肥硕的二回三出复叶。一朵怒放的花单生枝顶,倒卵形红紫色重瓣花鲜明溢目,另外两朵含苞欲放。就在他正呆呆的看着花时,突然背后有人说话: “小李,你的办公桌我安排办公室人员给你整理了一下,你看看还缺什么就说啊!” 他冷不防吓了一跳,回头看见办公室张主任一张油光光的大肉脸,一时没反应过来,竟然回了一句道: “好看啊!” “哦,花是我让他们让端到你这里的……农业部门培育的,送了几盆过来!”张主任笑笑,拍拍他的肩膀走了 他的办公室里,除了好东西不断,好事情也接连不断。于是家里也跟着“富裕”起来,好吃的——国内的产的,甚至国外产的,一应俱全的往家里运。家里的运气也似乎亨通发达起来,至少不至于过个节连吃顿肉都节节缩缩。想起以前他为了让家里吃顿有肉的饭,高思任要和他一起节俭,两个人的省下来的工资,总算可以让家里在年节时勉强饱餐一顿肉。而今,那种刻骨又简单的幸福感再也感受不到了。原来富足可以让人富足的感受退化…… 这天,将要下班时,于副科长走进了他的办公室里。于科长寒暄了几句,就直接说明来意: “我的手头现在有单工程,要包出去给别人干,利润可观,而且这类工程以后还会有的是,所以一旦有人做熟练了,也就等于成了机关单位的编外人了,请你李秘书给找找看有没有人愿意来做……” 李维军一听就明白其中的意思。他立刻想到了二弟、三弟都在家跟着父亲倒腾那块吃不饱的土地,此一番他们可以出来端碗轻松的饭了。这样距离母亲日夜期盼着他们兄弟姐妹尽力离开李家庄子的愿望越来越近,也越来越顺利了。 第二天还没到下班时间,见领导们不在单位里,李维军就提前溜出单位,轻松愉快的赶回老家去了。他希望母亲早一点儿知道可以让弟弟妹妹离开李家庄子谋生的好消息。 推开家门,李维军迎面撞见父亲。老头子瞅了一眼来人,看清是儿子,就耷拉下眼皮,理都不理。 李维军近日回家来,尽管为家人拎回大包小袋的食品,父亲都是理都不理,也不吃,依然吃他的清茶淡饭。李维军也不理会父亲。他们各不服气对方。 但是今天,李维军则是很高兴,就跟父亲打了声招呼。老头子依然理也不理,但李维军也不计较,拎着两个鼓鼓的大包就甩进屋里去了。母亲见儿子回来了,则是满脸高兴,用手指着丈夫的后背悄声跟儿子说: “不要理会那张拉得老长的驴脸!他就跟家里人有能耐,家里人全都欠他的;出了门,他就欠外头所有人的……” 听了母亲的话,李维军努努嘴,偷偷笑了笑。 李民源看见妻儿高兴的样子,顿时气就从脚窜到头顶。他对着他们气鼓鼓的,但是他们躲着不理他。他想念母亲。这几年,他虽然还是很怀念奶奶和伯母们的好,但是,他却越来越能理解母亲当年对他的严苛,明白确实凡事只能靠自己。他感念母亲时,许多时候都懊悔自己醒悟的太晚了。 六十八、财源滚滚 夏接春而至,带着烈烈的阳光和磅礴的雨水。李家庄开始日日笼罩在潮湿和郁热中。 李维军回家告诉了母亲和弟弟妹妹们关于承接工程的消息,他们听了都很高兴。看得出,父亲也很高兴,尽管他的神态依然是那样鄙夷不屑且傲慢倔强,对这位长子不搭不理,晚饭却破例的和长子一桌吃饭,而不是近来长子一回家里来,他就一个人端了碗蹲在屋门口吃,一副不共戴天的神态。 李民源坐到桌前吃饭,一边吃一边有意跟覃红星找茬: “你蒸的这是什么包子,皮这么厚,净褶子!” “那你就别吃!” “包子里面有肉,又不在皮儿上!”老三看看父亲,咬了一大口包子,调侃父亲道。 李民源瞥了三儿子一眼,说: “没大没小,一个个的,全都让你妈给惯坏了!” “都是我管的,都是我惯的,都是我的错,跟你没一点儿关系!”孩子们大了,覃红星不再怕吓着孩子们了,就不再忍气顺着丈夫,毫不谦让的顶了回去。 吃了晚饭,娘几个就坐在一处商量让谁去做工程,还是这几个不上学且没着落弟弟妹妹们都去。母亲则想让每个孩子都尽快离开李家庄子,再也不要回来了。离开这个让她半生泪眼汪汪的受欺受气的地方。李民源远远听着,心理则希望儿子再出去一个人就行了,一方面要有人留在家里打理农田,令一方面如果他到死都找不到长辈的墓地,则要有人继续去找。寻找李家灵魂依然流浪不安的长辈们,这也是李家当下默转潜移的新家规。把那些长辈们找回来安葬,就成了李家晚辈们自觉接手的新家规。 就在一家子吵吵着左右不定时,坐在角落里的老二李维国先表态了,他明确表示,自己不去。他的话让热闹的场面顿时有些清冷。母亲看看二儿子,心里酸酸的,却没说话。 李维军考虑了一番,也表了态:他觉得做工程肯定男的去最合适,女的自然不妥,野外作业,打交道的也都是大老爷们,因此,只有老三去适合了。老三很活跃,也很能干,母亲也赞成。 李维国看见父亲则是坐在一旁始终一言不发,听到大家做出了决定,就出去了。父亲出去,李维国也回自己屋里去了。 直到快要午夜,李民源才回来,他回来时看见老二的房里灯还亮着,扣了扣门。李维国在屋里喊: “进吧,没关!” 他推门进去,就见老二靠在床头上头也不抬的在看书。 “你还不睡觉?” “嗯,啊!”李维国听到说话声,抬起头看见进来的竟然是父亲。他连忙应声,放下手里的书,从床上下来,站立在床边,看着父亲,他有些不自然。见他一脸忧郁沉重的看着自己,他感到更加的浑身不自在。毕竟这是在他记忆以来,父亲第一次走进他的屋里,面对着他,第一次这样算是亲切的看着自己。 “你怎么不去外头干点轻快的营生?” “啊——,不想去!”李维国很是意外父亲会问他这样的问题,而且以温和的语气。他有些不知所措,犹豫了一下简短的回答。 他们对立了一会儿,李民源说了句:早点睡吧!就转身走了。 李维国没吭声,望着父亲离开时掩好的屋门,久久的站立在那里。他觉得自己的一直都很冷的心刚才似乎感受到了一点儿热气,但是周围比这热气更强大的冰冷很快将它吞噬,依然是被难以破除的坚冰包围着。 李维国已经辍学在家几年了。他还是因为学习可以,考试就不可以了的缘故。母亲已经想尽办法给他补身体,但是无济于事。在大哥上中专以后,家里负担稍稍轻了些,母亲就把心思主要放在了他身上。 新学期开学的第一天,覃红星早起到田里做活,差不多十点多钟返回家吃早饭,做午饭。饭做好了,用饭盒装好,提早赶到到学校送给二儿子。在儿子宿舍门前等着,等他下课回来吃,吃了就可以午休。但是李维国下课见母亲拿着饭盒在宿舍门前等他,就邹眉头。他不满的跟母亲高声强调: “妈,不要送了,跑这么远!就为给我送点吃的!家里活那么累,你可千万别再来送了!” “只要你身体能应付考试了,我就不送了!现在你就安心吃饭!”覃红星边说边歉意的伸手抚摸儿子的头。 李维国觉察到母亲对他的温馨的抚摸,换来周围同学羡慕的神情。他突然觉得很知足,哪怕什么不吃也知足。但是他不允许母亲再送饭了。他郑重的告诉母亲: “妈,这次送来的我吃,如果你再送下次,我就什么都不吃了!” 覃红星听儿子这样说,想纠正他的想法,但是儿子不容分说,掉头就走了。看着儿子瘦弱的身躯在旧衣服里晃动的身影,她的心里感到一阵阵的发凉打颤…… 李维国不得不离开学校后,就默默帮父母打理家里家外。他的兄弟妹妹们都长高了。他自觉一家人住在门房实在太挤了,默默的挖土和泥,砍树割草,靠着门房盖了三间小房子。小房子,兄弟三人一人一间,把门房的里间留给妹妹们。看着老二一天到晚不停歇的忙里忙外,覃红星心疼不已。母亲期盼着他能走出李家庄子,轻松的生活,但是,他始终固执己见。 老三在家自学成才,他学成的首先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于是成了被家里家外称为“滑头”的人。他不像大哥那样觉得在家里要担当责任,要为李家光宗耀祖,要为父母摆脱困顿和窘迫而尽心尽力,要为这一家子的未来考虑……他也不像二哥那样冷冷的生活,默默拼命,就如一块活动的雕塑,一声不吭的生活在这个世界上,站得距离盛开的繁花远远的,仿佛这个热闹的世界会融化泯灭二哥。大哥带对象高思任来,二哥就去外面住,就连母亲也不知道他究竟住在什么地方,直到高思任走后他才回家来……老三则是自悟出人生当轻装上阵,热心对待自己,不会默默的忍辱负重,不会去担待任何事情的不必要的责任,觉得怎样舒服,就怎样去做,但是他又害怕听到任何人关于他的负面评价。他就像这个家里的空气,明明在,却看不着、抓不住。让他去做工程可谓等于只收渔翁之利而已。 李维群出发去城里前夜,母亲不放心的单独嘱咐他: “老三,你出去了,可不能像在家里这样耍滑了!脾气也要收收!” “妈,看你把我说的,我什么时候耍滑了!”李维群很不满意母亲这样评价他,努起嘴巴反驳道。 “你呀,还不耍滑……在田里拉犁头时他们大小的拉的绳子都绷的紧紧的,就你的那根荡秋千,你以为我看不见;每次你们出去拾柴火,回来时,他们的筐子都塞得满满的,压得紧紧的,就你的筐底下用小棍支着,上面蓬蓬着也似满满的……在家里,家人不会跟你计较,最多也就嘴上说说;在外面,可就不一样了。谁的心里都有杆秤,给你称着量着,人家短了少了,就会都给你记着,迟早要讨回去……” 母亲的话让李维群感到尴尬,昏暗的油灯下,他涨红着脸。母亲没有看到他的窘态,她在忙着给他收拾进城的行李。 李维军没有时间陪弟弟见工程相关人员,就提前打电话告诉了相关部门的人员。县长手下人通知他们,谁人敢说什么。建设局局长亲自接待这个从乡下拎着行李到城里讨生活的瘦弱的小年青。局长很热心,他吩咐手下备了一桌子丰盛的饭菜,招待这位特别的客人。 李维群看见桌子上的菜,太丰富了,只是有些菜不知道什么东西或者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做成的。一只鸡靠着一个铁架,似乎有人说那菜叫:佳人出浴!他品尝了鸡还算味美,只是名字却有点儿滑稽。桌上一盘大虾,大概是虾太大了,盘里面没装多少,没有人好意思先动筷。他也不好意思动。倒是虾盘旁边个一汤盆装满了白汤水,他从其他汤菜盆子里拿了勺子,给自己盛了一碗。他盛汤时,看见坐在旁边的局长欲言又止,似乎听见其他人也在窃窃私语。他不确定自己这么做是不是有什么不妥。但是也不好意思停手,就继续盛汤。盛好了摆在面前,没敢立刻喝,他先观察左右,就见局长也拿起勺子,盛了一碗,放在面前。局长放下勺子,其他人也陆续拿起勺子,各盛了一碗,放在面前。见他们个个如此,李维群放心的端起碗喝了下去,局长也端起碗喝了下去,其他人也端起碗喝了下去…… 第二天,李维群就开始接手工程,局长还派了个懂行的包工头跟着他,手把手教他。吃午饭时,李维群和包工头两人坐一桌子,饭菜端上来,包工头大笑不止。李维群不知道他在笑什么,每次问他,他就恢复严肃,回答没什么,但是没吃几口,就又笑得四处喷饭。李维群忍不了,恼怒的大声苛责道: “你究竟笑什么?” 包工头见他表情严肃且追究不放,只好悄悄的说: “你昨天盛的清水汤,是洗手水!那水是剥虾吃完后洗手用的!哈哈……” “……”李维群没有笑,他愕然的看着包工头,停了几十秒,放下手里的碗筷,朝工地走去…… 接管工程,李维群上手很快,比他自己预期的都快。上手后,开始他还是很尽心的把工程做好,该看的看,该查的查,该收的收,该减的减,该得的得,该失的失。但是,他很快就总结盘算出了其中的蹊跷和捷径。工地他也不去跑了,给工人的钱则是越来越少,给自己的是越来越多。他是一副大权在握的派头,成了手底下人谁见了谁在背后痛骂不已的主儿。 和他打交道的材料供应商们,起初都看不起这个小个子如孩子般模样的年轻人,想着和他做生意可以任意宰割他。几番往来,才发现,他们一群人都成了这小子的跑腿了。 工人谁听到他的声音都很烦,谁都往死诅咒他。只要看见他依然生龙活虎的人就感慨:真是好人不长命,王八一千年!但是这些骂声李维群听不见,他只往上看,往钱看。不过主要是无人敢在他面前提什么。 秋季,大工何红旗家里秋收忙,找到李维群要请假。他不准允,要求工人赶工程。何红旗没说什么,耷拉着脑袋回到工地,一个月后,何红旗在工地和工友抬钢筋,走在前面,看见在检查工程进度的李维群,连忙避让。后面的工友没看见前面的情形,继续往前走,何红旗一时没顶住,钢筋擦着了李维群的衣服。李维群顿时跳了起来,破口大骂: “杂种!不就是一个月前我没准你假吗?怎么,你就要戳死我?” 后面的工友听见骂声,连忙停住,跑过去给他道歉,但是他依然骂骂咧咧的。听见他谩骂,何红旗这才想起来,自己曾经请假不准的事,又想起来自己都忘了问问家里秋季农忙是不是结束了。 工程进展了一段时间后,工地上招来一位老王头看管工地。一天李维群恰好手头没钱了,急用,就向老王头借了五百块。等到再次发工钱时,老王头发现没有还钱给他;等到年终发钱时,老王头依然没有见到工头还他那五百块。 年终,工人们都领了工钱回家过年了。工地上只剩下老王头一个人看管着。夜里小偷光顾,偷走了不少的袋装水泥和钢筋。老王头发现被偷后,连忙报告李维群。他没想到这大过年的,他一个人在工地盯着,而李维群听了一句好话没有,干脆冰冷的只说让他赔。他答应着,转身要走时说: “那就用几个月前你从我这里拿走的那五百抵上吧!” “我就知道,你不就是惦记你的那五百块钱,就趁着工人都不在,把水泥、钢筋偷走了!”李维群跳起来,指着老王头就扣帽子。 老王头本来觉得丢了水泥、钢筋,心里颇为歉疚,听李维群这样说,他也急眼了: “我一个孤老头子,连房子都没有,一年到头都在工地上,你说偷了,放在哪里?偷了干什么?” “你爱干什么干什么!你想放哪里放哪里!” “你说话要凭良心!” “谁说我没凭良心了?我怎么没凭良心了?” 老王头气得嘴直哆嗦,说: “我……我不干了!” “滚——” 老王头转身走了,走出好远,还听见李维群在后面高声谩骂。他回到工棚收拾铺盖,背着铺盖卷走出工地大门,忍不住回头高声喊道: “神经病——神经病——” 喊声久久的回荡在空荡荡的工地上。 六十九、不以为意 李维群在城里得意于堆金积玉时,李维军也青云直上。 冰灰气寒的冬天里,李维军被安排去西南出差。他第一次被安排独自出差,去那么远,心情兴奋异常。旅途中,他第一次坐飞机,装作很不在乎样子却谨慎的观察别人怎么做,生怕被人当成笑柄。飞机起飞,时而失重,让他感觉五脏六腑都要被抛出去了。飞机上升至高空后,平稳飞行。 李维军坐在飞机上,看着小小的窗口外,远处白云揉成团,似大朵的棉花,雪白柔和,一堆堆层层叠叠。他朝下看看,只见云团浮荡,青山隐隐,此外什么都看不清楚了。他觉得坐在云端恰似腾云驾雾,飘逸洒脱,然而摸不着边际,无所依傍,又有点儿害怕。 飞行了近三个小时后,着陆了。他下了飞机,忐忑不安的随着人流往出口走。在大厅出口,他看到了单位之前向他告知的西南地方政府迎接他的人。三位接待人员,一位比一位黑;一位比一位矮。他看看那几位人员,心里直打结,不禁怀疑,自己是不是出国了?看到他迟疑着迎面走过来,三位人员连忙回应他,但是他们说什么,竟然一句也听不懂。李维军顿时头更大了,把他们的话琢磨了半天,看见对方都出示了身份证,似乎明白了一句:请他也出示身份证。他掏出钱包,把身份证拿出来请他们看看。果然,他们笑了,拿起他的行李不由分说的就往外走。 机场外,天黑了。他们带着他来到一辆车前,打开车门,请他上车。他感觉有点头晕,看他们的眼神,似乎都在跟他说什么,但是他们要跟他表达什么,无论开口与否,他一概不知其意。上了车,车开动起来,从车窗往外看,远处灯火闪烁,近处黑魆魆的,什么也看不分明。车子驶过一片黑乎乎的树林地,开始左转右拐。他坐在车里被甩得头晕脑胀,直犯恶心,感觉肠子翻转,想吐,又不好意思,只好使劲压着。终于又看见灯火,车子驶进一所灯火通明的院落,然后停住了。他感觉快要憋不住了,推开车门,不等下车,一口酸水喷了出去。他感觉晕的厉害,饭也没吃,就歉意的直接休息去了。 一夜无事,第二天醒来头还微微有点晕,不过轻松多了,听见外面啾啾鸟鸣声,他起身推开窗子,眼前一亮:红花、黄花到处开着;各种叫不出名字的树叶子绿着,形态怪异;远处层峦叠嶂,山峰云遮雾绕。真想不到,这个干冷的季节里,中国西南还有这样的地方……仅仅看看这些花草,这一趟也值了……走出屋门,看见接待人员都站在了门口,为昨夜没有招待好他的非常歉意的表示让他不适。 两天后,李维军结束了异地新奇的会议行程,回到北方。晨昏间,南来北往,翻寒阅暑,涉阅别样山水,无不让他内心兴奋。而更让他内心抑制不住兴奋的是,他知道,安排他独自出差,是他从此独当一面的开始…… 任寒冷再强势,也终究抵不过北归太阳的热情面孔,万物渐渐复苏,日月轮回,大地上又洋溢着一派春天的景象。嫩绿的叶子装饰的柳条欢快的随着春风起舞,春草芽儿已探出脑袋张望,桃花也笑得小脸儿嫣然粉红…… 春风里,李家门前的花木探出了穿着红衣的芽儿。看着就要脱去御寒的衣装自由绽放的花儿、叶儿,覃红星不禁感叹:冬天熬过去了,春天终于又回来了…… 就在这花香醉人的春天里,出远差回来的李维军快要结婚了,李家未来的儿媳妇曹广文要登门拜访婆婆家了。这让覃红星高兴之外,还有些顾虑。家里一来穷,到处破破烂烂,如何能让这县长的妹妹看得起,给足儿子脸面,还要费费心思;二来还有头“倔驴”在家,见了人家谱气大得很,也不看看这是什么时代了,难道还是你们李家家规不可一世的时候?丈夫可不管这些,在家里还是很有家长派头,除了养家糊口的能力很是不明确,自身大家长的身份和地位却明确的很。他如果不收敛,不就是给儿子拆台了吗?她也知道,丈夫的倔强顽固要比贫穷更难以应付和改变。 李民源是李家的家长,不出面是对来者的轻视,出面而漠不理会自然也就是对人家的“不认同”。怎么办?覃红星一边收拾装点家里,一边想着怎么和李民源沟通,希望他能为了目前李家唯一一位有出息的儿子而收敛一下顽固的家长架子。 李维军时而抽时间回来帮忙收家,见母亲愁容苍苍的样子,就宽慰母亲: “妈,别太焦心了,只管顺其自然,只要老头子不当面过于出格的大闹,我就能想办法把一切都圆过去。” 覃红星叹了口气: “也只好如此了,只是你要多用点儿心,不要让人家第一次登门就拿了把柄,结婚以后不好过日子……” “妈,放心吧!前些天我出差去西南,一路上各种故事和风景让我明白,一个人所在的高度决定了他的境界,他的境界决定了他的心胸,他的心胸决定了他的生活。父亲这辈子站的高度也就是这个家,从这一点上来说,我们应该理解他。” 听儿子劝自己理解丈夫,覃红星欣慰又无奈的叹了口气。 按照约定的时间,要出发到李家老家时,李维军一脸歉意的给曹广文打预防针: “老家山好水好!唉,就是太穷了!路也不太好走!你要是实在不想去,要不今天就算了吧!我们改天再回去!” 李维军知道自己掌不了曹广文的舵,就故意当着曹县长和他们的母亲的面很是诚恳的跟她说。听了这话,老太太张开嘴,话还没说出来,曹县长就连忙替母亲给他解忧: “去,怎么不去。谁说农村穷,四季瓜果桃李,地里要啥有啥!城里净水泥砖头,饿了能啃一口吗?妹妹啊,他们一家看见你,那得是多欢迎的场面。你可是长儿媳妇啊!长嫂!要是以前,你就是他们家里,我们这一代的家长了!你一言,兄弟姐妹们谁不听服?” “行了!你这啰里啰嗦,快赶上说书的了。让他们快走吧!别让小李他们家人等急了!乡下东西时鲜,可是他们也不宽裕,顺便多带点东西过去。”老太太听着儿子替她把话说了,就乐呵呵的催促道。 他们出发了,车行驶在乡村的坑坑洼洼的土路上,颠簸不堪。看见曹广文坐在车里紧皱着眉左右摇晃时,李维军就识相的为这窘境解嘲道: “哎呀,回家能坐车这还是头一次,真是奢侈的享受。要知道,以前都是起早赶黑的乘‘11’号列车,这几年能骑着自行车回来,让看见的人都羡慕得是直流口水呢!” 司机王胜利是专给单位开车的。今天领导安排他一个特别的任务——送两个不是领导的人到乡下,他愉快的接受了这个轻松的任务。他也来自乡下。他虽然也觉得乡下贫穷,到处是灰土,可是农村无拘无束、自由自在、坦诚自然。他听见李维军这样感慨,也想接句什么,先瞟了一眼车内后视镜,然后把张开的嘴巴赶紧闭上了。他看见:李维军眼里泪盈盈的样子;县长的妹妹则撇着嘴,一派鄙视的神情斜视着窗外。说什么呢?要知道,乡下还没到呢!到了不知道这位曹大小姐会怎么样? 果然,曹广文不假思索的脱口而出: “这算是奢侈?” “啊,对我们来说算!” “哼!唉,你看,那些屋顶上长草的屋子还有人住?” “有人住!” “那还是人呆的地方吗?” “乡下就这样,这还是好的呢!我开车去过好些地方,差的你们都没见过,车都开不进去!”王胜利掂量着轻重,忍不住为李维军自卑的窘相解围。 车颠簸着驶进了村子,停在了李家院落的门口。李家门里门外立刻热闹起来。曹广文下了车,看见门口跑来不少了看热闹的村民,对着他们这里说笑着指指点点。进了李家大门,她打量残损的李家院落,顿时来了兴趣。她看得出,尽管只剩断瓦残垣,也感受到了昔日李家的繁华气息扑面而来。她好奇的在院里各处走来走去,全然忘了新人到来的矜持。所以尽管即将成为老公公的李民源对曹广文举止不满,神态显露得十分明显,她竟然一点儿也没发现,也许是没有在意到,她只看欣赏她在意她的面孔了,她太自信、自傲了。 曹广文的到来还是很受李家欢迎的,尤其是李维军的弟弟妹妹们,看到未来的嫂子毫不悭吝的带来如许之多的美味食品,尤其两个妹妹欢天喜地的赞赏这个嫂子比前一人有财。 曹广文的出现,让覃红星看了一个近乎自己的过去:自信、朝气、不拘的举止背后是目空尘世的高傲。尤其是她的自信,让她看不见那些对自己不以为然的态度,她只看见一张张的笑颜,一副副羡慕的表情,一个个肯定的眼神……完全忽视了未来公公的不和谐的面孔也明显的摆在面前。 在曹广文身上看不到她作为女孩的矜持,更看不到作为晚辈的谦恭,只见到这位城里人的优越的表情,还有无所畏惧的张力。在她的成长历史中,从没担当的概念,也没有谦卑的意识。这与她出生后就不受重视却颇受娇宠有关。 曹广文出生前,曹家因为国家内战的炮火无法立脚而被迫背井离乡,离开故地。谁知这一离乡,导致她的祖父曹玑再也没有跟上远离大陆国民党的队伍,从此郁郁寡欢,满腹才华的他看似淡泊实则懊恼的过着每一天。 由于曹玑固执心向另一党派,所以在大陆生活的他却系念远去宝岛的派系。在新中国百废待兴的时候,有人发现了饱腹才华的曹玑,将他举荐给当地急需有读书认字能力的人的政府部门。就在他坐在家里长吁短叹时,当地政府派人来请他做县长。他鄙夷前来请他的人,想了想回绝道: “现在城里比乡下困难多了,饭都吃不饱。为了孩子们能吃饱,我还是在乡下种地比较好!” 来顾曹家茅庐的人被曹玑冷冰冰面孔的撅回去了。他没想到邀请他的人们回去后研究商量了一番,全然不顾第一次的冷遇,然后,再次来请他,请他去做当地粮食局局长,理由是: “你之前怕到城里挨饿,现在就让你直接管粮食,总可以了吧!” 结果曹玑还是鄙夷的看看他们,依旧拂袖不应。当他们再而三、三而四的来时,他的冰冷人家已经不在乎了。他只好躲起来,就是不肯给他认为成不了气候的人群做事。但是他忠心的国民党也一直没有再回来…… 儿子曹擎、女儿曹尊成人后顺应自己的父亲要求,不去做官。曹尊顺应父母的意愿出嫁了。但是身为曹家的长子的曹擎,为了养家,终究要出来做事。而曹家的文化基底深厚,曹擎又勤快,走到哪里都很受欢迎。他轻而易举的在村里的合作社里当上了令人羡慕的小伙计。小伙计当了不久就被到村里检查工作的镇领导发现了他聪明伶俐,要把他调到镇里去做事。曹擎很聪明,知道父亲了解事情真相,必然破口大骂,极力反对。但是他打听到镇里做事应该比在村里发钱更多,就悄悄答应了。还好老爷子一向看不顺眼乡下人,他很少出家门,在村里一个朋友也没有,一天到晚在家里喝着茶水,长吁短叹,出门也不屑于和凡夫俗子交流闲谈,所以一直没有发现儿子的秘密。 曹擎换到了新的工作岗位,虽然很快熟悉而且得心应手,但是回到家里的他始终提心吊胆,生怕发现了被父亲扣以不孝的罪名无法交代。 曹擎到镇里工作了几年后,曹玑因病去世。临终时,他依然怀念在从前派系的队伍的日子,大骂当下的执政者,交代儿子在他走后切勿步入仕途,更不要和当下的政府合作,不要为他们效力。儿子曹擎跪在床前,不敢看父亲,百感交集的一把鼻涕一把泪模糊应声。 父亲离开了,曹擎怀着愧疚的心情甩开大步按自己的意愿前进。他中年时可谓凭借个人智慧混得如鱼得水,事业上已达到了他满意的程度级别;家庭幸福,夫人何白羽是同单位的工作人员,育有一儿一女。他自己认为可谓是身体健康、事业辉煌、家庭幸福。 都说天妒得意者。在曹擎的大儿子曹广武大专即将毕业参加工作的夏季,他去乡间视察防洪工作,恰好遇到洪水冲溃岸堤,为了堵住洪水,为了保住当地百姓的田地和房屋,直接赤膊而上,和下属用躯体挡上前。曹擎站在最前头,一个泥浪甩到脸上,他看不见,伸手擦眼时,就被洪流卷走了。再也没有回来…… 曹广武的奶奶和母亲差点哭瞎了眼。尤其是他母亲,分外焦心的是,大儿子虽然就要参加工作了,可是他们的小女儿曹广文却才刚刚读小学,以后她一个人可怎么带这个小人物呢? 曹广文成了母亲和祖母的精神寄托,把围着她转当成打发悲痛的良药。于是她就被宠成了傲气十足的公主,不过直到长大成人也没遇到能与她匹敌的王子。她并没有承袭三纲五常的妇道观念,不问朝夕的翻着时光的日历。她长大了,但是奶奶和妈妈都坐不住了。两位长辈居然管不了曹广文,就不停的在曹广武面前抱怨。 曹广武是个孝子,父亲不在后,他就是家里的顶梁柱。他看到了祖母和母亲的伤心和哀痛,在家中尽量多担当,为她们分担忧愁,让她们多些开心。他成家几年后,祖母去世了,母亲也退休了……平常只有母亲一人在家。老太太一人在家无聊,就更操心曹广文。曹广武看到妹妹一如既往只顾及自己的心情,很是不满,但是也只是在母亲面前提出批评的意见,在妹妹面前一言不发。其实,他和长辈一样溺爱妹妹。 妹妹的该成家了,母亲为她急得团团转,曹广武和她商量给妹妹找个布衣背景的人。找布衣的原由是,妹妹性格太简单直爽,主要问题是还娇惯任性,只有找个能够包容他人的人来包容妹妹。 看到单位分配来的新人李维军,他经过一段时间的观察,相中了这个人:来自农村,勤快能吃苦,生活节俭,顾家,身为长子有担当,更重要的是人长得英俊帅气,外表绝对的百里挑一,他这最后一点是打动妹妹的闪光点。 当然,曹广文还是基本满意哥哥带回来的这位青年才俊,虽然出身较穷,但是哥哥说有潜力,也勉强给其过关吧,否则一回到家,母亲一天到晚跟在后头喋喋不休,不得安宁。 曹广文的傲气让未来的婆婆覃红星没有了底气。覃红星原本准备好拿出来的翡翠李子,举棋不定是不是这次见面赠予曹广文。她悄悄跟儿子商量,儿子点点头,但是叹了一口气。她也忍不住叹气。 曹广文在大院内逛了一下,回到门口看见李家已经快要备好了饭菜。她找了一处干净的地方刚准备坐下休息,却看见未来的婆婆朝她招手,让她进屋里。她跟着覃红星进了屋。 覃红星微笑着招呼她坐下后,拿出一个布包,从里面拿出一枚翡翠李子递了过去,看见未来的儿媳妇欣然的接受了她递过去的翡翠李子,趁着她高兴嘱托她一定不能丢失翡翠李子和拥有翡翠李子才能作为李家儿媳妇的必然。她话没说完,却听曹广文毫无忌讳的说: “这就是你们家对我接受的象征?很无趣!既然给了我,就是我的了,怎么处理或者说给谁应该是我的自由了。如果没有这份权利,还要这个干什么,干脆就还给你们吧!你们要怎么样就怎么样,也不用担心我不按你们的规矩处理了!” 她毫无顾忌的把翡翠李子递还给了面色顿时尴尬的未来婆婆。 坐在曹广文身后生闷气的未来的老公公受不了了,他站了起来,张开嘴,大概要吼。覃红星忙一边拉着曹广文往外走,一边朝在一旁看热闹的兄弟几个示意,让他们“招呼”父亲。看着曹广文她们出去了,几个儿子,尤其是长子,又很是霸道的挡在自己的面前,李民源也没法阻拦,只有在心里直骂:来了一个祸水!败坏李家的门规…… 曹广文象征性的吃了顿饭,放下碗,看看司机也吃完了,站起身就要走。王胜利以为大小姐会为终身大事,委屈一下自己,留下来住一两天,自己也可以跟着感受一下农村的气息,放松几天。谁知,她站起身就发话: “今天还要赶回城里,现在不早了,我们赶紧走吧!” 她客气的和李家人道别而去。客气里透着的优越的傲气,连李维军最小的不谙世事的妹妹都看出来了。李维军也随车一起回城了。望着他们的车在扬起黄白的尘土中远去,覃红星叹了口气。李民源则是气哼哼的一脸不满。 忙碌了一天,李家一家人终于可以安歇了。深夜,覃红星却难以入睡。她拿出翡翠李子,摸索着这个光滑圆润的小东西,内心感悟:自己这些年过得困苦不堪,婆婆入了李家,一生过得越来越孤苦;自己也是在婆婆她们走后艰难度日。是不是自己和婆婆一样,都识字,擅自闯入李家,所以不被李家的祖宗接纳?现在女性少有不识字的人了,有也是偏僻乡野的孩子,相信无论谁包括老祖宗都不想接受不开化的人入门,这样就再难找到符合祖辈要求的人选了。不知道未来那些识字的人嫁进来,会过成什么样?尤其是大儿媳妇马上就要嫁进门了……老祖宗,请你们放过我们!保佑他们吧! 七十、春风得意 温暖的气息升腾在大地上,春花烂漫。李维军望着办公室窗外的紫荆花沾满了枝条,满怀希冀,也有偶尔才会感触到的莫名的隐隐不安。 在李民源为翡翠李子没有被未来的长儿媳妇重视而在家中埋怨妻儿、暴跳不已时,李维军单位却炸开了锅,也为了他的婚事。 人人都知道,李维军要成为县长家的乘龙快婿了。那些以前给他穿小鞋、不给他好脸色的人们,惴惴不安,担心这个乡巴佬反击,都调转态度,一天到晚的想法设法巴结他。 确实,李维军已不再“享受”从前的待遇了——需要按时来去、勤勤恳恳、唯唯诺诺。现在,他迟到了,不但不会被批斗,反而有人替他签到,有人给他打掩护。即使没人掩护,也不会有人追究他晚来早去的鸡毛蒜皮。现在大家整日追究他什么时候结婚,他结婚时,究竟应送什么礼,送多重的礼;追究他即将平步青云到什么位置,他在新位置上会怎么对待他们,不知道他以后会不会跟他们秋后算账…… 这些天,李维军如果出现在办公室,他感到曾经一起出进同一间屋子的人的敛气屏息和讨好的眼神。这让他恶心不已,也反感不已。他收敛起自己的表情,木然的面对着他们虚伪僵硬的笑容。 这日,他到办公室处理与反贪局有关的文件时,同事对他恭维的态度俨然上司,以至于反贪局来拿文件的小伙子畅义宏误认他是这间办公室的领导。临走时,畅义宏连忙伸手向李维军握手道别,口中一再称赞: “贵单位领导年轻有为还具有亲和力。” 李维军听到他边走还边向同事称赞自己,脸倏地泛起红晕,不过很快他就适应了这种坐在云端般的生活。 单位里开大小会议,以前他就是会上的笑柄,被众口舌戳的全身都是不是的窟窿眼,每次开会,他人都眉开眼笑或如无其事的到场,他则是硬着头皮进门,恨不得带着大刀进入放倒那些将他随意抹黑的小人们;但是现在,则相反,所有与他有关无关的事,绕来绕去成就皆归于他,明明错了也是被表扬成漂亮的榜样。但是他并不领这些人的情,而这些人的恶依然压在他的心底,让他更恶心他们的嘴脸。 当然,并不是所有人都这么的令他厌恶。同事中,宋明清就不招李维军厌恶,但是此人却不招单位其他人的喜欢,也许确切而言是招他人妒忌吧。 宋明清做事能力强,据说曾经后台颇硬实,但是曾经就是过去了,他没有及时的利用可靠的背景晋升上去,从而停滞在那里。他也许是见识多了,根本不会把单位里的这些“墙头草”放在眼里,他还是颇有正义之气的。在单位他一向不发言,无论开会或是闲聊,只听,不发表任何见解。不过他让李维军感动的是,在他刚到单位一天看脸色、呆得郁闷不已时,有几次只有他们两个在办公室的时候,他告诉他: “你要多历练自己,不要和单位那些人一般见识,不值得,他们也不配。” 一句话,让屡屡受气的李维军颇为感动,也颇受鼓舞。 另外一次李维军受公伤,刚来不久的他既不知道可以报销医疗费,也不知道可以病休,单位上下没有人告诉他,他依然每天坚持带病上班。一天下班后拖着病身困难的往医院走时,没想到宋明清开车经过他的身旁停下,把他扶上车送到医院,而且告诉了他作为一名国家干部公伤应享受的待遇。让拮据不已的他感激不已…… 进入工作单位,在一段时间里,李维军深刻体会了皮笑肉不笑的冷嘲热讽假热情,见识了伪君子,也见识了唯恐他过得了年的嘴脸。现在他体会到的又是另一个极端,极其积极谄媚的热情,温暖得他快融化了。但是宋明清依旧是宋明清,他既没有因为李维军将要成为乘龙快婿而靠近他,也没有因为他将成为对手的队伍成员而显得陌生。李维军觉得他如一池深邃的泉水,干净、清冽而又飒爽。他几次想找机会请教宋明清他究竟是不是该接受曹家的这门亲事,但是他犹豫再三,分析宋明清立场很难公正或者说很难完全为他考虑,所以忍住没有开口。 李维军从单位男女老少的舌头中以及宋明清自己口中了解了不少关于宋明清的阅历。 宋明清原本出身农家,不过家里祖上几代都有经商聚财的才气,所以祖辈们过得至少应该是富农阶层以上的富裕生活。到宋明清祖父、父亲一辈,遭受到查抄缴收,留给后辈的只剩下了如何谨慎善身和聚集财富之道的精神财富。在他的事业奋斗生涯中,原本他岳父是当地颇具权势的机关部门领导,他也上进,在单位不断提高办事能力,也很受领导的赏识,就在单位的一把手调离时打算推举他为单位一把手时,他的岳父去世了,他则谢绝了这份推举。而等到新一把手上位时,把他的工作给调成闲职,调成了单位里可有可无之人。当然,他并没有让自己闲起来,依旧忙,只是忙的地方换了。用单位人背后羡慕嫉妒恨他的话来讲:他是上班不忙下班忙,不管单位只管自己的。他在单位之外搞家族企业。他虽不是单位一把手,却是单位第一首富,也是这座城市少有的富豪。无怪乎他清高傲气,也无怪乎他被别人嫉恨…… 李维军每次看到宋明清,都有踏实着底的感觉,也看到了到英雄无法被埋没的事实,看到他,就觉得自己也应该脚踏实地,而不是怀揣依仗哪一个的想法。但是人与人不同,也许自己不能和他比,自己没有和人家比较的资本。没有资本,要翻身也许只有借助这次的婚姻了。 结婚,优越的曹家没让贫困交加的李家出一分钱。大到房子、小到铲子,都是曹家准备的,就连结婚日子,都是曹家选定的。李家只准备了一个人——李维军和一枚不得不再次奉上的翡翠李子。不过曹广文并不稀罕这个带有种种附加条件的翡翠李子。李维军只好向母亲请示,自己代替他们交给她。母亲也怕再次尴尬,只好拿给儿子。果然,他把翡翠李子再次交给曹广文时,她头都没抬,不难烦的说: “反正是给我们的,你收着吧!” “这是给女人的东西,还是你收着吧!我收着,过几天怕是就忘了放在哪里了!” …… 原本计划春天进行的婚礼,由于曹广文外出学习的原因,他们的婚期只好往后延迟。直到秋天,曹家才商量好了结婚日子:定在秋高气爽的十月一日。 李民源知道了日子,找人算了算,皱起眉头坚决反对。按照两个人的八字,他算的结果是这天不是什么吉日且不说,而且算出他们的结婚的吉庆时间是二月和十二月。他极力要求曹家重新在这两个月内选择日子。 覃红星告诉儿子丈夫的要求,让他找机会试探一下曹家有没有愿意改日子的意思。 这天李维军被曹家叫去做新衣裳。从裁缝店出来,看见曹广文心情不错,他趁机笑着探问: “你说,我们结婚的日子要不要也向长辈们那样,按阴历挑一个吉日?” “四旧!”曹广文讥讽的回来他一句,扬扬脸就走了。 李维军告诉母亲改日子有点麻烦。覃红星听了连连皱眉。她知道丈夫的家长脾气硬起来,谁也没办法,但是曹家那头本是惹不起才结的姻缘,怎么可能去跟人家争一个自认为的好日子。她就装作听不见丈夫的话。李维军基本上在城里忙着工作外,借口还要布置城里的新家,不肯见父亲。家里其他人只听听李民源的抱怨,都不吭一声,实在不想听他唠叨,就躲开他。 在这个意义不同于往年的秋天里,李民源望着一树树簌簌而落的黄叶,分外伤感。 萧瑟的秋风裹着干枯的黄叶漫天飞舞,大红大绿的李家长子婚事虽然分外惹眼,但李民源目触却分外思念母亲和对他无微不至的诸位伯母们。他觉得他已无法控制家里的正常的秩序,他家长的位置形同虚设。他感到慌乱而又无力,不知道该怎样才能让家正常起来。他既担心又害怕翡翠李子不得其正主而致家里再一次发生意想不到的危难。 婚礼上,李维军穿着崭新的藏蓝色中山装,黑皮鞋。他脸上使劲堆笑,内心却空洞洞。他觉得自己似乎病了,但又不敢说。他时不时低下头,缓解眼睛的干涩和脸部肌肉的僵硬,但是却每每看到脚上锃亮锃亮的皮鞋十分晃眼,脚也跟着别扭。他看见曹广文一身大红的西装,像一团火从屋里飘了出来,顿时感觉头晕目眩,忙把眼睛移开…… 覃红星看见衣着整齐、帅气十足的儿子站在眼前,哭了。她抹着泪,忽然发现丈夫不见了。她有些担心,就悄悄吩咐小女儿李维娟去找,其他人该忙什么忙什么。 李维娟不情愿的四处找了一圈,转回来向母亲复命:各处都没有见到父亲。覃红星想大概丈夫是回乡下去了,不过也不太可能,因为丈夫还是很讲究礼节的,何况今天是他最疼爱的长子结婚。 曹家老太太听覃红星母女小声说不见了亲家,笑呵呵的说: “你们别找了,亲家在那边屋里呢!让他一个人静静吧!” 曹老太太在储物间发现了亲家时,他正蹲靠在酒箱子旁边忍气吞声的痛哭。老太太因为女儿结婚,高兴的坐不住了,觉得该帮点儿忙,可是各项事都有人做了,众人让她坐着就行了。她就自己到处走走转转,看看哪里需要添置什么。来了一群乡下亲戚,他们看见稀罕的糖果,瞬间抓光了盘碟,她就赶紧去储物间找糖果。谁知走进去听见有人在里头哭,她轻轻的走近,看清是亲家公公。她想,他一定是喜极而泣吧。听儿女们说他们李家的经历很有传奇色彩,也许熬到今天,李家的香火还能生生不息的传递着,而且现在接了长儿媳妇,明天将更加有盼头了,这就是李家公公哭的原因吧?她想了想,没有过去打扰他,糖果也没抓就悄悄的走开了。 酒宴结束,收拾停当,李家人回到住宿的宾馆歇息。 第二天,没想到,大清早李维军就在宾馆的大厅里等着他们起床吃早餐。李家人下楼看见李维军坐在那里看报纸。听见家人说话声,李维军转脸望过去。母亲看见儿子一脸倦容,很是心疼的责备: “怎么不多睡会儿,就跑出来了,刚结了婚,落了话柄给新媳妇说可不好!” “没事!走,回家吃早饭!” “大哥,这么早,他们曹家方便吗?”老三这样问。 “方便!”李维军干脆的说。但是大家还是听得出来,他的话中带着苦涩,也许是无奈。 “不方便就在路边小吃摊吃吧,吃了我们就回去!”老二这样对大哥说。 “行了,赶紧走吧!怎么样,昨晚你们睡得好吗?再多呆几天再回去吧?” “不呆了,晚上睡觉太冷了!”妹妹李维平脸色苍白的说。 “冷?”李维军纳闷的问。 他诧异才秋天而已,怎么会冷呢? “没有被子盖,怎么不冷?我要赶紧回家去睡觉!” “你一夜都没盖被子?” “嗯嗯!” “为什不盖,铺在床上的上层的就是被子啊!还有宾馆的橱柜里也放着被子,如果都盖上还冷,就叫服务员再加一床!” “啊?铺在下边的是被子?我以为这家宾馆只有褥子,不提供被子!一晚上被冻醒了好几次!” 不知道是不是李维平故意这样说,大家听着都笑了,但是李民源没有笑。他面无表情,似乎什么都没听见…… 七十一、群策群力 李家庄子老少人们虽然想尽了办法,还是没有压住李家的光彩的重新绽放,而且绽放速度非常之快。而令他们无法理解的是,为什么现在他们的孩子有吃有喝有学上,却没有一个孩子出人头地的?没有一个孩子让他们挺起胸脯的,不要说在李家庄之外,就在李家人面前提提精气神也行啊! 长子的位置,在世家大族中一向举足轻重。在李家庄子的男女老少看来,作为长子的李维军做到了李家对他期望的高度。李家终究没有在村子里众人泛滥的唾沫星子下淹没,而是相反,又崛起于众人眼前,让村里其他门户嫉恨不已。但是从前欺压他们的人,现在只能暗暗咬牙,痛骂小兔崽子越来越出息了。只是村里人再骂的时候,已不敢如从前敞开嘴巴随心所欲。他们收起嗓门,悄声发狠:好事儿居然又落到这家臭地主头上去了。这不是让昨天的黑五类死灰复燃了吗?有了长子的带动,李家后边几个孩子也差不了了。 李家可谓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有了可以依仗的姻缘在背后支持。不仅三弟每日坐收渔利,李维军的大妹也来到城里,在效益最好的服装厂做工人。只有二弟坚持在家,用外人对他的形容是:那老二,脑袋进水了,所以不开窍,否则他也可以到城里谋一份让李家庄子人人垂涎三尺的城里工作做做。就连李维军的小妹李维娟,也不在乡下上学了,她的哥哥把她转到了城里一所最好的学校继续读书。 李家子弟们光鲜亮丽的去了城里,回家面对本村人,以不屑一顾回报村里人昔日对他们的无微不至的“恩惠”。村里人看到李家的蒸蒸繁荣,想套套近乎,面对冰冷的脸面,很不情愿的退缩,心里愤愤这个死而复生的李家又出现了耀眼光芒。 按照习俗,李维军婚后回李家庄子祭奠已逝的长辈祖宗。回李家庄子的清晨,天空下去了小雨。雨不大,路面打湿一层,很滑。他们的一行人的车够好,不惧打滑。但是,他们一路上看尽了风雨中滑行的行人和车辆。在一处转弯处,斜坡前,停排了长长的车辆队伍。一辆农用拖拉机在艰难的爬坡,但是一到至高点就车轮打滑,只得退了回去。路边上一群人替拖拉机捏着一把汗。 李维军每次看着车行至至高点,就忍不住喊: “加油!加油……” 然而车辆还是没有爬过斜坡。所有焦急等待过路的人一起给拖拉机出谋划策,甚至有人去路边捡石块铺垫车辙。经过一番讨论后,退到平地的拖拉机又继续攀爬,前去推拖拉机的陆陆续续奔过去…… 李维军也想过去推,但是终究没动。他忍不住喊: “加油!” 路边隔得远的行人,看着艰难爬坡的拖拉机也跟着喊: “加油!” 李维军听着声声紧张的“加油”声,看着拖拉机终于不负众望,爬上斜坡驶远了……看着拖拉机晃动着,越来越远影子,他蓦然觉悟,平生所喊的“加油”中,只有此次最为贴切。 一路颠簸,回到李庄子,李维军没想到自己结婚,不仅引起李家庄子人对他们一家态度更大的转弯,而且李家亲戚也走动起来了,其中包括一直跟他们疏离的大姑妈一家。 二姑妈和三姑妈一家都来一起上喜坟不足为奇,很少能见到的大姑妈竟然带着表兄弟姐妹们也来了,但是没见大姑夫来。 大姐一家第一次到李家来。李民源见到他们老少一群,颇为激动,想起大伯母临终前的话,深感愧疚。他觉得是自己没有兴旺这个家,才致使大姐这门亲戚远离。 李家儿女见大姑妈已是老太太一位,满面苍老的皱纹。她微笑着的递了个红包给李维军,说: “大侄子,你给我们家带来了个好头,好样的!以后这些小的就都拎起来了。我们李家终于重新扬眉吐气了!” 她说着就抑制不住情绪哭了起来。众人忙宽慰她,她心情平稳一点儿,边哭边继续道: “大侄子,别怪姑妈这些年冷淡不往来!你们困难,我都知道,可是我那里也不好过。每次上坟经过家院,我也想进来看看,可是解决困难的办法又没有,想帮也帮不到,我害怕彼此看见了更难受……” 李民源听了老泪纵横。二姐三姐也哭了。看见李家姐弟四人哭成一片。覃红星也哭了。但是她很快止住了泪。劝慰丈夫和姑姐们: “孩子大喜的日子,哭什么,快都不要不哭了。” 李维军见一家亲戚如此情形,他先觉得好笑,旋即陷入了沉思:大姑妈的话,他觉得她简直就是在狡辩。她甚至到李家庄子上坟都不入他们家的门看一眼。多年后,这道门内有人有出息了,他们,他们的子女,甚至孙子孙女都来了,满面笑容的对着他……现在她带着儿女子孙来了,难道是因为她能帮助李家了吗?既然同样不能,为什么愿意来了?因为亲情?亲情是什么?家里困难时,二姑妈三姑妈虽然偶尔回来,但是也不过是交流耕田种地,来往瓜果蔬菜……也许亲情就是一根血脉线,连着,但是日子还是各过各的,各靠各的。是否有亲戚会锦上添花或者雪中送炭,都像买彩票中奖靠运气一样。即便是运气好,也还是要靠自己…… 夜里,他想着熟悉的李家庄子的山水沟壑和面目神情全非的人脸…他,辗转不眠,凌晨起床,悄悄的独自走出家门,来到村头。 深秋的时节,凉爽的空气挟裹着晨雾悄然涌动,晨曦的微光洒在村边的土路上。他感觉不到昔日走在这条路上的沉重,却也没有觉得轻盈,而是没了感受,僵硬感觉的体会不到了任何感受。他边走边想象祖上昔日的血雨腥风,也想象着祖上曾经的繁花荣华。他漫无目的的走着,天色渐渐明晰。东边的地平线上越来越亮,太阳就要出来了。 太阳从地平线上露出容颜,顿时金光万道,明亮的光辉倾泻下来,被辽阔的草地承接起来。地上的草已然失去夏天的盎然生机,草儿的叶尖和生长较久的老叶儿都已泛黄,但是绿色依然是主题旋律。阳光照射下来,衰败的草叶儿间顷刻间剔透的闪亮起来。看近处,大大小小的晶莹的珠儿闪烁着七彩光芒,散落在叶尖泛黄的草棵上。望远处,青青黄黄的地面上匀称的粉妆晶莹。路边的枫树叶子泛着斑斓的红色,昭示着秋天的绚烂多彩并不亚于春天的百花烂漫。 他走到路口,看到路边被人折断的桂花树枝。看着枝叶凌乱满地,他感叹:树大招风折,花香引人损!村民总把所谓的好东西抢搬到家里,不管需要不需要,断然不能让其自然存在或者为他人所获,他不确定这是不是人穷怕了的后遗症。 他继续前行,看着野外熟悉的景色,内心曾经多么痛恨这里,然而现在却有些贪恋这里,贪婪它的静谧和厚重。他站在田埂上,内心质疑自己真的结婚了吗?为什么一点结婚的喜悦心情都没有?倒是结婚的光环带来了无限的得意,无论在乡下的李家庄子里,还是在城中单位内。放弃高思任,选择曹广文,不就是为了这个得意的光环吗?既然如此,现在还强求什么呢? 虽然回来祭祖,李维军也只能先祭奠李家的祖辈和女长辈们,至于老爷爷、爷爷等男长辈们,他和父亲在山里找了几圈,仍然没见到坟墓。他仍然不罢休的找,向父母提出,趁着这次祭奠,他要把男长辈们的坟墓全部迁回李家的祖坟地来,并且到时把葬在河滩的女长辈们的墓也一起迁回去。父亲听了老泪纵横,他多年背负的重担终于有人和他一起分担了。如果顺利找到,他还可以就此卸下这从出生就被背负起的沉重包袱了。 李民源感叹自己肩头多年的责任终于有卸任的希望了,他心情激荡得整夜合不上眼,早上三四点钟就起床,在院子里转来转去,琢磨新的一天该去哪里找那些男长辈们的墓。等到长子起床,一起吃了饭,就出发去山里查找临时墓地。但是一天两天过去了,三天四天又过去了,还是没找到。他们向附近的村民打听,村民热情相告,甚至不少人主动帮忙一起去找。 这天,天阴沉着,空气温润,风时强时弱,似乎要下雨了。地上铺着松针,李维军站在松树下休息,嗅着阵阵松香,举目四望,到处山石杂草,不见什么墓地。背后有人走过来的声音,他回头见李福发转过来。李福发看见他站着观望搜寻,就叹气道: “这里不用看了,我已经一步一挨着找了两遍了!” “辛苦你了!天要下雨了,今天就到这儿吧!” “好好!我已经跟村里人说了,让他们在家没事的人都出来帮忙,一起找找,就当爬山玩了。” “你费心啦!” “这有什么,不过是跑跑腿的事儿!” 村民为巴结李维军这位李家庄子走出来的官,都不遗余力。他们都希望自己能第一个帮忙找出来坟墓,这样就有恩于李家了。那么日后有求于李维军之处,他必然不会踢皮球。他以后高高在上,只要他发一句话,还有什么事办不成功。即便他不会帮助他们什么,当年大家伙处处为难李家的怨柄,也因此而应该不会被翻出来清算了。总之,热心帮忙不会是坏事。参与寻找墓的人越来越多,以致后来成了一个长长的队伍。他们每天都随着李家人奔走山间。 李民源看着这么多人跟着他们,帮助他们,内心惶惑。他目睹长子在人群中马首是瞻的神采,第一次意识到,原来权力是这么微妙的东西,也许自己当年真的不应该复员回来…… 但是,所有人的热情倾注找墓都毫无结果。李维军疑心父亲记错了,父亲很小的时候来看过,早就忘了吧。 李民源也一天比一天沉不住气了,他心里又发慌起来,自己已经渐渐上了年岁,如果还不能找到,过些年哪里还能有气力漫山遍野的找他们!虽然儿子可以继续找,但是如果他完不成,有什么脸面见奶奶她们。他努力回忆从前拜祭的地方,反而更加模糊。他越找越上火焦心,儿子却越找心不在焉。以致后来李民源看见儿子每天出来,就是游山玩水的态度。无论认真与否,他们都没找到,不要说墓碑,连一片木板也没见到。他们究竟在哪里呢?李民源默默的在心里瞑思苦想。李家庄子人甚至附近村落的人也在心里焦思苦虑。 早上,李民源坐在饭桌前,望着冒着蒸汽的饭菜,无心吃早饭。他眉头拧得紧紧的,正想和儿子商量一下今天外出找寻的路线,却听儿子先说: “我请的假就要结束了,今天上午出去转一下,下午我就得回城里了。” “唉——”李民源想说什么,却什么也没说出来,长叹一口气。 虽然李维军回城里了,李家庄的众生为了讨好他,依然有意无意的继续帮李家找墓。毕竟其他方面想伸手献献殷勤,李家也不需要。只是帮忙找墓,是可以被这一家接受且欢迎的要事。村里人没事聚在一起议论纷纷,除了交流找墓的心得,大家更担心找不到墓,李家会报复他们曾经对他们的羁绊。 七十二、倔强 李家日子虽然不再艰难了,但是孩子们在苦难中挤压出来的好强的性情却依然如昨。 李维娟转到城里上学去了。入学不久后,各位老师就注意到了这位个子不高的小姑娘,白净的圆脸,剪着学生头,寡言少语而工整严谨,最重要的是学习一点即通,成绩竟然一点儿都不输给城里的孩子。 学校老师们的教学成绩与所得的奖金挂钩。而教学成绩就靠班级里学生们学习成绩支持。一个班级里,如果有几个出类拔萃的学生,老师的奖金就有保障了。随着李维娟展现出学习成绩盖过班级其他学生,各科老师们也就越来越关注到这个新生。 老师们注意到,从李维娟的生活上来看,很是节俭,想来家庭条件不富裕,这不是主要的,主要的是与她的成绩一样突出的是她倔强不输的性情。即便是老师,如果做错了,她也绝不低头敷衍了事,一定要争个清楚明了。班级里几个瞧不起她这个乡下来的穷酸样的虚荣的学生想着她夺了自己被老师重视的风头的而要欺负她,很快发现自己算盘打错了。她一点儿也不好惹,虽然她从不惹别人。 在城里上学,离家太远了,哥哥家虽然距离不远,但是他毕竟忙不过来顾及她。为了省钱,她就多带些干粮在学校里凑合。城里的孩子常有家长去送饭,李维娟从不看一眼他们手中的饭菜。 冬天的早上很是寒冷,教室里却热火朝天,因为屋空间不大却人坐得满满的,年轻的语文老师黄老师背着手踱步进了六班的教室。学生们都在朗朗诵读语文课文。 一阵铃声猝然响起,宣告早读结束,读书声顿时停住了。同学们都抬起头盯着站在讲台上的高高的黄老师,只见他还是穿着昨天的那身灰色的西装,前排几名同学窃窃偶语: “看看,他裤腿的油渍还在……” “都穿了一个多星期了还没换!” “呵呵……” 黄老师一挥手,示意可以下课,学生站起来轰然就往外跑。 黄老师见状,笑道: “你说你们,抢什么去啊?” 学生们都忙着跑,没人理会老师,站在门口的一位家长听见了。待学生跑得差不多了,那位家长挤进门来接话道: “学校的食堂太小,人又太多了,去晚了,就只能把时间用在排队上,等到上课时间快到了,他们连口热水都喝不着就得又跑回教室里上课。” 黄老师听了,冲家长笑笑。 班级里走读生何东晓跑出教室,见母亲正拎着保温饭桶在门外等着他。他母亲见到他,就把他拉回教室,对着依然站在讲台上的黄老师笑了笑,走到儿子课桌前,把碗筷拿出来,打开保温桶,把饭倒在碗里,端起碗,对黄老师说: “老师,您还没吃饭吧,喝碗鸡汤吧!” “我吃过了,赶快让孩子吃吧!”黄老师笑着摆手拒绝。他环视教室,发现新来的学生李维娟还在教室看书,就走过去问: “李维娟,大家都跑去吃饭了,你怎么不赶快去吃饭啊?吃饭时间这么短,一会儿来不及了!” 李维娟连忙站起来,机械的回答: “好的,老师!” 黄老师没离开,显然很留恋教室里的温度。不过看到何东晓母子不好意思吃饭的模样,他就只得出去了。 看见老师出去,何东晓就抱怨母亲又来送饭,嚷嚷着他要吃油条,否则他就不吃饭。他母亲看看他,用手指戳戳他的头皮,无奈的说: “你先喝点儿汤,我去校门外给你买油条。小祖宗!” 油条很快买回来了,李维娟闻着屋里鸡肉香味和油条香味觉得肚子很饿。她从课桌盒里拿出红薯煎饼和一根火腿肠也吃了起来,一边吃一边看书。 蓦然注意到教室里嘲笑的口吻说: “那能吃啊,黑黢黢的,什么东西啊!嘿嘿!” “油条老的我都不吃!” “你说剩的不就行了,拽洋腔,还老的!唉,确实剩的咬不动,不要说她吃的那——” “……” 李维娟听不下去了,抬起头看见教室里除了自己,就是何东晓和魏志鹏,何母与黄老师不知何时都出去了。看见他们两个人不时偷瞄自己,看见自己抬起头,就不再往这边看,她见此景,就干脆把桌子挡着的拿红薯煎饼的手抬起来,放在桌子上继续吃。她瞥见那两个人伸着脖子往这边偷瞄了一眼,又听见他们还忍不住嘿嘿的笑起来。李维娟听见他们笑,倏地就站了起来,快步走到他们跟前,瞪起眼睛道: “笑什么?” 没想到那两人依然哂笑着。李维娟见状伸手就朝他们猛挠了过去…… 教室鬼哭狼嚎的声音传出来时,黄老师冲进来。原来他一直在门外等着给隔壁班同学上第一堂课。他进门看见三个学生打在了一起,呵斥了一声,但是李维娟一点儿不放松攻击,他只好跨步上前拉开,费了好大劲才拉开了李维娟,那两个男同学都哭了,脸上一道道的。他回头发现,李维娟手在抖,除了气愤不已外,没有掉一滴泪,也没有畏惧胆怯的表情。他大声批评三人: “你们眼中没有老师了!说停手都不听!还打!还打!你们都回各自的座位上去!好好想想!反思反思,都错在哪里了!” 看见两名男生被一名女生打得满面疮痍,灰溜溜的回自己座位上,还都哭了;而那名女生却昂起头,不服不忿的转身回去入座,黄老师转过身忍不住捂嘴笑…… 第二天被挠的学生家长找到学校年级组长,要求他给与说法。年级组长无法,只得扣班主任奖金,以平息家长愤怒。至于又该如何惩罚李维娟,由班主任定夺。 班主任因学生打架影响恶劣而扣奖金一事被纷纷言传。同班一些同学为瘦弱的李维娟捏了一把汗。谁都知道,动了老师的奖金,就是老虎嘴上捻胡须。然而还没等老师发火修理这名新生,期中考试成绩公布了,李维娟竟然考了全年级第一名。老师的奖金虽然因李维娟打架被扣,却又因为李维娟的全年级第一,得到了更高的奖赏,总之反而提高了。如此一来,老师不但没批评她,反而逢人就炫耀自己的班级转来了一棵学习的好苗子……她也因此躲过一劫,而同学们却都惧怕她了,无人再敢招惹她,而更多的同学是由衷的佩服,一个小丫头,竟然敢惹城里的这些青皮小混混…… 这天下午,她的父亲突然来了,穿着褪了色的旧棉袄,老气横秋的出现在严整有序的校园内。李维娟正在上自习课,看见父亲吃了一惊,以为他是来城里找哥哥的,就不情愿的走出教室,迎面就甩出了一句: “你来干什么?” “给你送点儿钱!”李民源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叠钱币,递给小女儿。 李维娟没接钱,看看父亲,心生怜悯和厌恶。他们兄弟姐妹都受母亲的影响太多,都不满父亲的在家一副蛮横的大家长的派头,在外却唯唯诺诺不敢惹一只蚂蚁。她不接钱,反没好心气的质问道: “又和我妈吵架了吧!把我妈气走了?还是怎么着?” “你妈去看你姐姐去了……我怕你没钱吃饭,给你送过来点儿钱!就要星期天了,你回去也没有东西拿,钱送过来,你就别往家跑了!” “你那点儿钱,拿给我,你吃什么?” “我在家里,怎么都能凑和两口!” “省省吧!一天到晚的打磨石碑才十块钱!我哥上星期给我送了吃的,还有呢,不需要钱买什么……” 李维娟还是从父亲递过来的钱中抽了两张,然后推把剩下的推了回去。李民源看到小女儿一脸不满,就转身默默的走了。 看到父亲离去,李维娟回到教室,发现诸多同学看她时异常傲娇优越的眼神,她并不理会。 下午最后一节课,照例还是校内卫生大扫除。老师们不在,同学们大多并不打扫,打打闹闹,吵嚷成一团。李维娟却不随波,认真的打扫卫生。不打扫的那些同学时不时的以异样眼神看着她,显然认为她这样乡下来的人,穷兮兮的,就应该做这些。李维娟不表达、不理会,她只管继续打扫。就待她把卫生即将打扫完毕时,班主任来了。打打闹闹的同学一下子争起扫把,抢着打扫起来。老师看到打扫的不错,就表扬了大家,然后宣布结束,准备先行离开。但是谁都没想到,李维娟却站到他面前,严肃的提出要求: “老师,按照我们班人数,从明天起,应该免除我九十天之内的扫除!” 老师诧异问道: “为什么?” 李维娟表情严肃的说: “今天下午的扫除是我一个人完成的。” 班主任脸色顿时变了,却没有说什么,就走了。 李维娟站在那里却没有走。直到吃晚饭时,有同学看见她还站在那里。班里几位好事的同学跑去告诉了班主任。 班主任胡老师是个中年男人,家里上有老,下有小,担心僵持下去,闹到学校领导耳朵里,自己这月的奖金又没了,就回到教室,向李维娟宣布: “免除你接下来九十天之内的所有扫除!” 李维娟胜利走出教室后,赢得了各异的目光。不过有一点儿是统一的,那就是班里的同学从此都怕了李维娟,怕她的认真、固执和倔强。就是班主任也不敢就把她看做一个简简单单的“好”学生…… 七十三、生女的困惑 尽管用尽了心思,还是没有找到男长辈们的临时墓地,看见长子也回城里去了,李民源的急切愿望又松懈下来。他要好好想想去哪里找才能找到他们。孩子们都大了,各有承担,他也不用一天到晚的在田地里刨挖才能糊口,就在村子附近的墓碑厂找了个打磨石碑的活干,一天十块钱。其实他磨石碑还有个私心,想学会后,将来把李家长辈们的墓迁回祖坟了,亲自为每人打磨一块石碑。听祖母、母亲等人说他们生前何其体面,而今回来了,也不能让他们寒酸。这件事,如果自己完不成,那就让儿子、孙子去做。 一想到孙子,李民源对儿媳妇的态度也陡然间转变。在想起曹广文这位嫁入李家的人终于要尽一个女人对夫家的生儿育女的义务时,他不仅转变了态度,也转变了做法。他收起冷冷的面孔,开始关心儿媳妇,见了就和颜悦色的嘱咐她要如何注意当相夫教子的贤妻,要怎样辅助丈夫,要怎样教育小孩,要怎样做好家里的二把手…… 这时曹广文才注意到自己的老公公:面色苍苍,一脸沉郁,虽然岁月的痕迹陷得很深,可还是看得见昔日俊朗的形容。也难怪他们家的孩子个个长得朗若星月。她对公公还是从前般的客套,并不领会他的转变和他的用心,对于二把手这个地位她更是嗤之以鼻。当面不说什么,暗地里她毫不避讳对李维军说: “我们至少也该是平起平坐,何来什么二把手?” “……”李维军不说话,他知道,如果不“至少”,她在家是在他之上的,自己还说什么呢? 长子的孩子快要出生时,李民源亲自到城里动员儿子和儿媳妇回李家庄子生孩子。告诉他们: “要出生的孩子是李家后人,是李家兴盛的希望,一定要回去,告慰祖宗,才能得到祖宗的保佑。” 公公的话再次让曹广文不屑一顾,她听完后扬扬眉,转身悄声对丈夫说: “祖宗都还不知道在哪里,还不知道谁保佑谁呢!” 曹广文的话把李维军噎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李民源的心意远不止于此,他看不到李家男人的墓找到的希望,也看不到儿子们会找到的希望,所以他把希望寄托在了即将出生的孙子身上。覃红星时常有些嘲弄般的口吻说: “孙子?是男是女都不用你管,因为你管的是李家规。这曹家人生出来的孩子,可是家规之外的人。人家自然也不用管李家的事。” “儿子生的孩子,就是李家人!李家的人不管自家的事,管谁家的事?” “就做梦吧!” 李民源一开始很忌讳妻子的嘲弄,他嗔怒得毫不容忍。时间长了,李民源不再反应过激,对妻子的话,则是装作听不见,自己时常咕咕囔囔,给未来的孙子设计种种兴旺继承李家的设想。孩子们大了,覃红星不仅无所畏惧了,还有了依仗,再也不强忍丈夫的自以为是。 这类在儿女们看来父母之间永远没有输赢的鸡毛蒜皮的争吵,他们也已经习以为常,战事开始,就敬而远之,不搀和他们谁是谁非。 面对李民源对儿媳妇提出回农村生孩子的要求,不等李维军表态,曹家一家知道后就先明确表示:坚决不能去农村生孩子,那条件,是人呆的吗?不要说生孩子,连正常生活都没法让人愉快。尤其是儿媳妇曹广文听了公公的一再要求,用鼻子哼笑了两声,就再也不说话了,连看都不多看老公公一眼,不要说顺从公公的意愿了。 李维军站在他们之间,觉得很是压抑。他感到被打上乡巴佬的烙印而无法摆脱的苦恼,尤其是在同时面对李家和曹家两家人时,他就觉得那个低廉的标签像无以逃脱的枷锁沉重的挂在自己的身上。他无法摆脱心理这份灰色的沉重,就把情绪发泄在工作中。随着职位的晋升,他日渐成为疯狂、冷酷的领导,办事得力、颇讨上级领导欢心的下属,让下属退避三舍的上司。 儿媳妇不回来生孩子,如何告慰祖宗?让李民源很是沉郁的内心更加沉郁。他一天到晚除了做做农活、磨磨石碑,就是继续找长辈们的墓地,这就像是对李家先人的一种追念,一种仪式。这再难也要兑现的诺言,让他忍气吞声奋斗一辈子的目标,是不是今生都没有机会实现?是不是无法向母亲、向祖母、向李家给予他期望的诸位伯母们交代了?每当午夜他想起来的时候,就觉得浑身凉飕飕的,找不到昔日母亲等人给予的温暖所在,就泪流满面,五味杂陈的泪眼中分不清是愧疚、懊恼还是无助的无尽的委屈…… 然而更加让李民源无法接受的是长儿媳妇生下来的竟然是个女孩。他听到生的是女孩时顿时晕倒了,醒来后一直都不吃饭,跟谁也不讲一句话。覃红星带着儿女,轮流劝慰,过了几天,他开口说的第一句话就是: “要让老二和老三尽快结婚。” 母亲叮嘱老二老三赶快答应。老二闷不吭声,老三轻松的连连答应父亲,李民源才总算吃饭了。 覃红星见丈夫如此,心里无限酸楚,不知道为的是谁,也许是为自己,也许是为李家…… 按照政策,老大只能生一个孩子,否则就会丢饭碗,尽管他的背后是县长,可是县长上头的管他的领导一大推,且县长不会为李家的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的观念而置自己的乌纱帽于风吹雨打中,而且他也不认为生了女孩就是无后,就是不孝。所以李维军委婉的说出要求大舅哥给他帮忙让他们再生个男孩时,曹广武毫不思索的就拒绝了,而且警告李维军: “就算政策允许,我妹妹给你生一个孩子,已经够辛苦了。你和你的家人,就知足吧!” 大舅哥一脸请李家不要得寸进尺的神情。这是李维军第二次面对曹家对他的拒绝;第一次是生孩子到乡下,也许乡下条件差被拒绝还说的过去。可是没有了自己的继承人,那么他的奋斗还有什么意义?李维军不接受大舅哥强硬态度,尤其是他不容商量的言辞,也不接受他的忠告。他就在老婆曹广文这里做文章,但是他不试不知道,老婆竟然以比大舅哥更坚决的太度而予以拒绝: “你们家人的脑袋里是不是除了三纲五常就没有一点儿正常的东西!一天儿子、孙子的,你们以为生孩子、养孩子轻松?这个才出生呢,还没养大呢!就想下一个?我能嫁给你,已经超凡入圣了,你还要得陇望蜀?生儿子这话,你以后,在我面前连提都不要再提!” 在曹家人面前连连碰壁,这时的李维军才感到自己原来还是曹家的客人,李家才是他的家。他不过是曹家的屋檐下住在房梁上的那窝燕子,他的存在干涉不到曹家利益才会被容许住在那里,否者就会被连窝端出去,而曹家却没有任何损失,除了房梁少了那窝可有可而无的燕子外。他觉得该给自己找一个灵魂的归宿,这个归宿既不在李家庄子,也不再县政府内,更不在曹家,在哪儿?他也不知道,这一瞬间,他有些理解父亲对祖辈们墓地寻找的执着的心情了,他少年时在心里是那样的看不起、看不上、看不惯父亲一天到晚寻找逝去先辈们的做法,不明白为什么活着的不管,却为死了的忙了一辈子还不罢休。他觉得现在似乎明白父亲了,就不由得对自己心生怨气。现在他觉得也许自己该完全接手继承父亲的志愿,替他完成心愿,毕竟老人家已经老了,苦了一辈子,也许该让他歇歇了。 这样想,李维军再回李家庄子就跟父亲商量让他不要再找墓了,由他这个长子想办法继续去找。李民源听了儿子的话,很惊讶的看了看他,并没有像李维军想象的那样父亲很高兴的就答应了。他不明白父亲为什么不答应,就问母亲。母亲告诉他: “你父亲还耿耿于怀的是你们生的是女孩,不是男孩。” 李维军看见母亲这样说时,眼中流露出非常落寞的表情。父亲的表情让他觉得很冷很冷,又觉得这些亲人离自己很远很远,不知道自己冰冷的心该靠往哪里才能寻觅那一丝丝温暖,就问母亲: “妈,你也不接受我们生的是女孩?” “唉……我原本是接受的,可现在,有些不接受!” “你也不接受,为什么?”他很想说,您也是女人,一个女人却不接受女孩的降世,就让人无法想得通了。 “因为老二表态说他不结婚,他说他讨厌人世间的所有的喜怒哀乐,只想平平静静的走完人生的路!” “二弟怎么会这样想?这也太消极了!” “你们生了女儿,老二不结婚,就剩下老三,李家的家业继承兴旺,现在就看老三的了!” “妈,你也觉得所谓的家族兴旺是必须生男孩?” “李家那些曾经为你父亲,为这个家,奉献一切的女长辈们,都提醒我们,应该有男性撑家,你父亲一出生就承担了这个使命,不论好赖,一生的心血都倾注在了这个家里。” “哦……”李维军努力想象李家曾经的繁华兴盛和血雨腥风,只感到无助的悲悯和无法逃脱的重负沉甸甸的压在胸口。但是让聪明的他抓狂的是,他还是想不明白传宗接代为什么就要生男孩,为什么,为什么…… 真是东方不亮西方亮,李维军又升职了,搬进了独人的大办公室。对着空大的房子,他感觉无限的空洞。得到了曾经期盼的,但他并不开心,而总有失去了什么而觉得隐隐不安的感受。他自我揣测:也许这就是原生家庭带给自己的永远也摆脱不了的精神负累吧。 李维军在家的时间越来越少。曹广文的老母亲觉察到后找他闲聊探究竟: “小李啊,怎么回家吃饭的时候越来越少了?” 李维军忙解释: “妈,一刚履新职,人情世故越来越多了,不好推脱!” “是的,工作要做好,少不了顾及外面的人情世故!不过有空就要回来吃。饭要跟自己家人吃,不能天天跟外人吃!” “是,是!” 表面是李维军在外忙于应付人情世故,实际在家他身心俱不自在。他敏感的觉察到曹广文一直以来对他的鄙夷,而且不论他怎么努力,对方一直没改变过。回到家,他处处要看她的脸色,时时顾及她感受。他曾经憧憬的美好的家,给了他得意的职场,却没给他幸福的感受。冲着这份难得的得意,他不得不出让自己的幸福感。这让他压抑又无奈。对于自己的家,他就只好躲,能躲就躲,能晚回家就晚回家,能不回就不回。 他生活的无奈被动被善于观察的部下们看得一清二楚。但是现在已经没人敢在背后添油加醋乱说了,反倒是有不少人还会想着为他排解此难。 七十四、平地波澜 夏天的太阳灼热的炙烤着大地,蒸发起来的炙热的空气胀鼓鼓得让人无处可躲。路面沥青都融化了,粘粘的,让人担心踩上去会被粘黏住。知了烦躁的嘶叫,让闷热的天气里多了莫名的焦躁。偶尔有风吹来,送来些许田野的清爽气息和不知名的花香气息,让人感到些许舒适。但是风一停,炎热仍然沉闷厚重,推不开,也赶不走。 李民源趁着太阳毒辣的时候要去田里除草。覃红星知道劝了也没用,还是没好气的抱怨了一句: “都多大年纪了,太阳这么毒,还去地里干活,去吧去吧!多干会儿再回来啊!” “别去了!”女儿李维平恰好休息在家,还带了一位同事一同回来。她正在屋里切饺子馅,听母亲对着屋外拿农具的父亲冷嘲热讽,就走出来,很不满的皱眉头劝父亲: “爹,你就别去田里了吧!这天多热啊!” 她不满的劝父亲,一方面为父亲着想,另一方面她觉得父亲做法太刻薄了,哥哥回来时,父亲要么不出门,要么出去菜地摘摘菜就回来了。而女儿回来则是白水蒸发,一点表示也不见。何况今天她带回来的客人还有些特别,父亲不给女儿把关则罢了,还事不关己的冷冷态度要出去干活。 李维平看见母亲从隔壁屋里舀面粉出来,很不满的拧起眉头悄声对母亲喊道: “妈……”她朝父亲背影努努嘴,皱皱眉。 覃红星看见女儿嘴巴撅得老高,转头对女儿带回来的客人道: “小林,麻烦你一下,到院子里把这把葱给洗洗!” “好好,阿姨!”小林答应着,把摆在塑料编织袋上的一把葱拾起来,出去了。 看见林策出去了,覃红星对着女儿哼了一声笑道: “小林这孩子不错,妈看中了还不行啊?你还要老倔鬼改头换面。他要改正了,我这辈子就是真遇到惊天地泣鬼神的事了。看着没,大中午干活去了,嘴里还小声咕咕囔囔说:不干活,吃什么,吃屎都没有!他要是在家,还不知道会说什么话,说不定把人家给呛着了。他不在更好,我们说说话!” “重男轻女,这个家,让人心凉透了。都经历了那么多的事,还是一点儿不省悟!我看中林策,就是因为他们家人没有这样的偏激想法!” “小伙子,端端正正,看起来挺不错,如果他们家思想也开通,那就更没得说了。你再了解看看,穷富不要紧!你那个一天三纲五常的爹,不用理,越理他越来劲!这两年,因为你大哥生了女孩,他就没有过好脸色。” 林策握着洗好的葱回到屋里,说: “阿姨,我也去田地里给叔叔帮帮忙吧!这中午太阳太热了,叔叔年纪大了,受不了!” “不用,不用!地里头也没什么活!他不能在家呆着,呆着就浑身不自在。我们千万不能和他一样!你坐着,喝喝茶!我们说说家常话!” 林策没有坐下去喝茶,而是挽了挽衬衣袖子,主动帮忙一起包起了饺子。 覃红星悄悄观察着这位未来女婿的举止,心里甚为满意。眼前小伙子举止有度且没有大男子主义的做派,让她放心女儿在未来的家里不至于受累又受气。 包饺子并不是什么隆重的待客饭,但却是当地亲近之人之间才有的简单、实在的待客之道。林策发现准备的饺子馅不多,就问覃红星: “姨,这些馅够吗?” 覃红星微笑着对林策说: “够了,就我们四个人吃饭。以前一大家子,难得能吃顿饱饭。现在饺子都能随便吃了,人却都各忙各的去了。你大哥难得回来一趟;你二哥早上出去,带着饭在田里吃,晚上才回来;你三哥东奔西跑,还指不定在哪里吃,个把月才见一次人;你小妹在学校里寄宿,周末或者放假才回来。现在她大概快要考试放暑假了……” 说说笑笑间,饺子包好了,煮出来,左等不见一家之主回来,右等也不见回来。覃红星赌气说不等了,先吃。但是小伙子林策执意不肯。李维平只好跑去田里喊父亲赶紧回家吃饭。 李民源回到家,一身汗臭气,洗了一把脸,坐到饭桌前,板着面,也不谦让客人,端起碗就狼吞虎咽的吃起来。 覃红星见丈夫对来客态度生冷,心里不满,连忙笑着招呼林策: “小林,赶快吃!” 林策答应着,在覃红星的催促下端起碗,吃了起来。他偷瞄了一眼老头子:木雕一般,脸上一丝表情也看不出来……他垂下眼皮,心底却升起莫名的怜惜感。 午饭后,天气依然热度不减。送走了前来拜访未来岳父岳母的林策,一家人正蔫蔫的打盹。思维意识迷离中,他们听见外面不知何时起风了,风吹草木叶子碰撞抖动,发出哗哗啦啦的声音。桌子上的电话铃陡然响起。三人都吓了一跳。 李家最近安装了电话,是老三出钱装的。不过能装上电话,是大儿子的颜面。在李家庄子里,这个装备是只有村委会才有的东西。电话刚刚装上,家里人还都不太习惯突然响起的铃声。李维平先看了一眼父亲:他惊厥了一下,继续靠着椅背打盹;再看母亲:皱着眉,轻声道:谁这大中午打电话?同时摆手示意让她去接电话。李维平抻抻腰,高兴的过去拾起电话,放到耳边。她很喜欢这种新式的交流方式。但是她听了一句顿时傻了眼。 电话是大哥打来的,说三哥在工地受了重伤。 当李维平与父母火急忙慌的赶到医院时,李维群已经在医院处理好了伤,也恢复了意识。李民源老两口子看到大儿子也在心里才有了底。 李维军也知道父母来了也只有干着急,与其让他们早担惊受怕,不如情况稳定再让他们知道。老两口子听说三儿子没有生命危险了,才放下心来,寻问跟来的工地人员到底怎么回事。几位满身尘土泥灰的工人看看李维军,扭捏着不敢说话。李维军瞟了他们一眼说: “说吧,不要紧!” 工人们听了,这才小心的简略告诉他们: “这几天为了赶工程进度,中午太热时也没停歇,今天中午干活时,有一名工人疲乏作业,不小心从建筑架子上跌落下来,恰好被李老板看见,他在就下面张开手臂接着,被砸伤了。” 李民源听了惊讶的睁圆眼睛,一句话没说。覃红星一脸诧异。李维平却好奇的问: “那接住的那工人怎么样了?” “也受了伤,不过是轻伤。幸亏李老板,幸亏他呀!不然那人命就没了。”工人感激连连的说。 走进病房,看见儿子躺在床上,气息恹恹的,覃红星眼泪顿时落下来。 医生进来,说: “你们是病人家属吧?” “是!”覃红星应声道。 “你们出来一下!让病人安静休息!” 他们出了病房,覃红星不放心的追着医生问: “大夫,我儿子不要紧了吧?” “啊,我叫你们出来,就是想告诉你们:病人身体会康复得很好!你们不用太担心!” “太好了!谢谢大夫!”覃红星连忙致谢。 “唉,谢天谢地!”李民源也赶紧说。 他们都欣慰的放下了心。 “不过病人康复后,无法生育了!你们要有这个心理准备,注意适当安慰病人的情绪!” 医生说完走了。他们顿时愣住了,都转头望向病房。过了许久,他们默默的走进病房。李民源还没看清儿子的样子,就头晕得站立不稳了。李维平连忙扶住父亲,让他坐在病床边。李维军见状,忙叫医生来给父亲急诊。李维军一开口,立刻有一群人张罗去了。 李民源被人扶出去,他口中慢慢腾腾的无力说道: “我没事,不用看,不用看……快叫医生再给老三看看,一定要治好他……” 李维军一句话也不搭,只让父亲去看病,吩咐跟在父亲身后的妹妹: “我这里有人带父亲去看医生,你去照看着点儿妈吧!” “哦……” 覃红星看见大儿子着人扶着老头子出去,转回身叹了口气,进了病房,拉着三儿子的手,哽咽道: “你怎么就这么空手接人……” 躺在病床上的李维群看见母亲眼泪簌簌而下,就勉强挤出声音微弱道: “妈,我没事儿了,我不接他,一旦出了人命,大哥、我、这个家的努力可能就前功尽弃了……” 听到这话,覃红星顿时愣住了,心里一片茫茫空白。过了一会儿,她泪止不住的落下,而且话不成句,情绪几乎失控的样子。 李维平转身回来,见母亲举止过激,不知是何缘故,过来挨着母亲蹲下,握住她的手安慰道: “妈,三哥脱离危险了,你别伤心了!别伤心了!” 覃红星站起来,努力抑制要爆落的情绪。李维平紧跟着母亲,一起走出病房,来到走廊里。她无法再抑制满怀的悲伤,靠着墙,战战噎噎的对女儿道: “是……我们……让……你们……吃不饱,穿……不暖,太穷……太穷了,才会这样……他才会这样做……” 虽然李维群没有生命危险了,父母感慨万千,却不知道,躺在病床上的儿子,才是看明白的那个人。 李维群躺在病床上,后背感觉如贴在刚硬的铁皮上,尤其尾椎部位,感觉被硬硬生生咯着,似烙得熟透了,即使侧侧身,也不会感觉立刻舒服一点。即使如铁皮烙着,但是他也不敢多动,动的结果是伤口更疼,所以只好强忍平躺着。他期盼着多睡一会儿,但是更多的时候却清醒着,只好两眼盯着白色的天花板。天花板洁白而空洞,时而觉得高远无限,时而觉得低矮可及……,耳中偶尔有脚步声走近又走远。渐渐的仅凭聆听脚步声,他就知道大概谁来了,谁走了。更多的时候是令他焦躁的疼痛带给他明白的提醒,提醒他醒悟:人活着,究竟是为了什么?钱?权?名?其实这些都不会是你的。你所能拥有的只有时间和健康。功名利禄不过是健康的身体在所能拥有的时间里得到的身外之物。享受这些身外之物的,是自己之外的人,更多的是后人……他这样想着,突然觉得很苦。也许更苦的是父母吧!他们期盼太多了,放不下的太多了……放不下,就累,就急,就焦虑……而他们期望的无不是身外之物。 七十五、传宗接代的忧虑 李维群伤情好转些时,医院应李维军手下吩咐,立刻把他转到了省级医院。省医院接过病人,检查诊断的结论和地方一样,无法让李维群完全恢复成伤前的状况。 李家传承兴旺的意愿被蒙上了灰暗的颜色:老大生了女孩,老二坚持不婚娶,老三则是受伤而再无生育能力。李民源就像没了魂魄一样,整天悠悠荡荡神魂颠倒着去找逝去的男人们的坟墓。以致覃红星整天提心吊胆,怕他一脚不慎跌入水里或者掉下悬崖,看他外出就悄悄在后头跟着。 覃红星想借这机会劝老二结婚,但是他冷冷的,不改口。李民源不好意思开口求二儿子,毕竟这孩子从小到大他从来也没喜欢过,没给过他好脸色,几乎没有正眼看过他。他期盼着覃红星能说动老二,但是无果。 面对家族传承夙愿的束手无策,覃红星决定去找长子,把心里的无奈告诉他,商量一下看看怎么办。现在的李维军宛如一家之长,虽然老头子还在,但是除了老头子外,李家其他的人,遇事也都是找李维军商量决定。她想节省一点电话费,也觉得当面商量比较妥当,决定亲自去儿子的单位找他。她不想和儿子谈的事情让儿媳妇知道。虽然儿子从来不说,但是她感觉得到,儿媳妇对他们是多么的轻视,尤其在生儿子这个问题上,甚至可以说鄙视。 覃红星出了门,抬手遮住眼,抬头看看天空,搓搓冰冷的双手,就往城里赶去。 深秋的早上,薄霜均匀的敷在地面上,草儿已经失去了往日的欣欣向荣,虽然被霜打过的部分变得枯黄,而下半部分则依然顽强展现出绿色,也许是不甘生命就此被摧毁,依然苦苦支撑着,和愈来愈重的风霜相抵相搏。太阳犹豫迟疑着移出地平线,洒下淡淡的光,柔和的照着大地上在清冷中沉睡了一夜的万物。 覃红星没事先跟大儿子打招呼,就来到儿子所在的政府大院。政府大院守门的门卫一向很“负责”,来人不但盘问半天,而且还要登记,甚至如此仍然不放心放行。但是她来到门口并没有被盘查、也没有被要求登记。因为门卫见过此人两次被领导李维军带来大院,而且这位脾气不一般的领导都是很恭敬亲近的对待这位举止利索面色苍老的妇人,所以他们也不敢多事,唯恐怠慢来人而被这位脾气暴躁的领导知道了,吃不了要兜着走。 覃红星知道进门要被查问登记一事。她左手插在上衣兜里,手中握着身份证,等着门卫叫她时拿出来出示。没想到门卫看看她,没有做任何表示,她还是礼节性的向门卫点点头,慢慢的往门里走了几步,见门卫拦别人,没有拦他,却又不放心,怕被叫回来审问犯人般被审问,那时丢了儿子的脸面,直到确定他们不会阻拦她,这才观望着径直走向儿子的办公室。 距离办公楼还有一段距离,她就听见儿子在办公室高声呵斥的声音: “……你他妈的还干不干?不干马上滚——!” “啪!” “……” 拍桌子的清脆的一声响过后,屋里好一会儿听不到任何声响。就像刚才播放的是录音,电钮关掉,声音就完全骤停。覃红星在室外的走廊下站住,随着室内的喊叫和摔打声,神经一紧;又随着声音的骤停,屏住了呼吸。她站在那里憋了很久的气后,才又听到儿子继续说话,这才敢放开了喘息。 “老张,你自己表表态,你做这个,你说,你究竟行不行?” “我,我……,只能……” “你就说你行不行?不行就说不行,行就说行!” 覃红星听见儿子口气极其严厉,语速也很快,压得接话人结巴起来,不知是不敢说,还是不知道说什么,没有回答清楚儿子的问话。她感觉压抑得喘不过气来,就转身朝走廊尽头走去。她真切的感受到儿子变了,地位变了,不再受人压制;做派变了,不再瑟缩委屈;语气也变了……这变化,不知道是该喜还是该忧。 围着儿子的办公室,她慢慢踱步,等他出来。她看见其他办公室都关了门,不知各屋内办公人员都在开会,还是下班走了。走廊尽头栽了很多花木,花香幽幽,屋里谈话声高一声低一声传来,时断时续,不过依然可以感受到儿子言辞迸发出的骄躁凌厉的声势。 覃红星听着那氛围,自己也如在现场开会一般,跟着儿子的阵阵呵斥声不由得阵阵紧张。紧张了不知多久,她想去洗手间,寻望四周,看见对面楼的楼梯口挂着男女的简化牌子。空中驾着两楼相连的天桥,她轻轻的迈步走去,过了天桥,就听见临近洗手间的办公室人在说话: “就是脾气越来越大,真真是大脾气!” “我跟你说,有一次,有一位不知哪儿来的年纪很大的人在用方言汇报什么,他让我记一下,结果,我听不太懂,我就说,你说的我不太懂,结果,那人没来得及说话,他突然嗷唠一嗓子:说普通话!我顿时就被吓傻了!” “他靠老婆家的背景升上去的!” “这就好解释了,在家低声下气,在外乌烟瘴气!” “哼,顶着权力优越蛮横,把他那大舅哥的那份脸都丢光了,还不自知!” “嘘,别被听见了!” “不怕被听见,就怕他听不见!他听不见,我们可就白说了!” “你们说什么呢?赶快去干活!是不是不想在这里混了!” “嗯嗯……” “你这几天没来去哪里了?” “主任,我已经向领导请过假,去医院做治疗!” “做资料?” “嗯!做治疗!” “领导批准你去医院做资料,怎么我不知道?” “那天你休年休假了!我就直接找了领导。后来做治疗一直没来!” “做的资料给我一份备案,免得领导发火追究起来我没有凭据!” “嘿嘿……” “你们笑什么?” “主任,他说的做治疗,是去医院治病,不是做资料!” “哪个领导批准的? “李处长!” “噢,领导批准,只管去治疗!要谢谢领导对我们的无微不至的关心!” …… 听了这些话,覃红星心情由紧张倏忽间觉得异常沉重,似一块巨石压到心头。她看见儿子屋里终于有人走了出来,此时已下班两个小时了。 李维军与开会人员一同走出办公室,还大声的要求他们要如何如何,同时还打着电话,似乎在和谁解释为什么没有到场吃饭。他终于打完电话,匆匆朝洗手间走来,无意间瞥到母亲站在走廊尽头,一愣神,然后快步朝母亲走去。 李维军问母亲什么时候来的?埋怨她为什么不提前说,他让司机去接。他说话还是那样快速命令般的语气。覃红星笑笑对儿子说: “才过来没多会儿!我又没什么急事。你们开会,我自己随心走走,自在。你们出出进进忙,随时要用车!要去洗手间你赶快去吧!” 李维军应声朝洗手间走去。等他折回来,对母亲说: “妈,那我们回家去吃饭吧!您这点儿早饿了吧!知道您来,我就早点散会了!” “你也饿了吧,开会没完没了的!办公人员都下班了吗?” “嗯!下了!” “那就到你办公室去,没人说话方便!” 听母亲这样说,李维军皱皱眉头,只觉得母亲要说的不会是愉快的事情。就说: “哦,妈,那先吃了饭再说吧!您大老远的来,一路够累了!” “嗯,还是说了再吃吧,免得一会儿又有人找你有事了,就不方便说了!” 母亲很是坚持,李维军也只好顺从: “好吧!走!” 李维军扶着母亲往办公室走,回头,见楼下有几个人,还没走,显然在等他。他不耐烦的朝他们挥挥手,示意让他们先走。他开了门,把母亲让进去。 覃红星进门,看见以前只有简单一张办公桌的办公室里,现在多了一大长条桌,桌子面板甚厚,是一棵树的树干剖开做成的,带着天然的味道。摆在桌子周边的黑皮椅子,朱红的木质扶手做工考究。桌子中央摆放着一盆株高三十厘米左右三株的菊花。菊花的上部茎绿,基部褐色。枝顶头黄色花径十多厘米大,扁形,重瓣,长长的花瓣犹如弹了出去一般,尖端卷回,似乎随时可能弹回去。中心的花瓣尖上洒着红色,犹如不慎沾上了血迹。这菊花,固然新奇,但是她很不喜欢,想让儿子换了,不过她没说出口。毕竟这是办公室,不是家里,还是不要表达意见或建议的好!就侧面表达道: “上次看见你的办公桌上摆着一盆大花蕙兰,开得喜人,紫红色的花瓣里藏着深红色花瓣,多喜庆!” 李维军进门后,走向自己的办公桌子旁的箱柜前。他边走边说: “那都是什么时候的事了,花稍微败了点儿,办公室里人员就把它抬走了,换盛开着的花了……单位里这些人,干别的不行,眉高眼低的水平到家得很。现在我眼前的花没有不旺盛盛开的!” 他快速拉开抽屉,拿出几个做工考究的木盒子,端到母亲面前。盒盖上雕刻着绿叶黄牡丹,他打开盖,呈到母亲面前。 覃红星看了看儿子端过来打开的点心盒子,里面装着紫黑色和红色点心,伸手盖上了盒盖。 “妈,你盖上干什么?尝尝黑米桂花糕和桃花胭脂酥。他们今天下午刚送过来的。” “不吃了,我和你说几句话,说了你赶紧去忙你的!我看楼下几个人还没走,都在等你呢!你不走,好像他们也不敢走!” “哼,管他们干什么!奴才!上个班,不是坐在办桌前吃喝,就是坐在蹲在厕所拉尿,上口不忙时就下口忙,就是纯粹的饭桶,造粪机器!拿着只涨不跌的薪酬,上口创造的价值还不如下口!” “你呀,对别人,心要放宽厚点儿……” “行了,别说他们了!你大老远突然跑来,有什么事?”李维军极不耐烦母亲老调重弹的教诲,口气里充满急躁。他说完后又后悔自己对母亲的苛责语气。他看看母亲,她似乎完全没有把自己的粗暴的态度放在心上,这才放下心来。 “我来,还能有什么事,还不是为你们老李家香火的事,和你商量。只有你……”覃红星想说只有你能想办法完成李家祖辈的意愿了。但她忽然觉得这样说很残酷,儿子鲁莽暴躁的脾气背后,实际上是巨大压力的重负。这压力是李家的意愿、困惑和曹家的施舍般的气势挤压的精神重负。她觉得自己的孩子一出生,就背负上了重负,而今在别人看来已经扬眉吐气了,可是他肩上所背的重负只多不少。 李维军听了母亲第一句话,垂下眼皮考虑了一番,然后很有把握的对母亲道: “妈,你不用为这件事发愁。李家会兴旺的,按照所有人的意愿……” 覃红星听儿子说出最后一句话,心不由得直哆嗦。她感觉儿子变得表情陌生了,又想也许是自己太敏感了。 夜晚,覃红星坚持不去儿子家里住,住在了政府大院内的招待所里。第二天早饭后,她就打算转回乡下,再次到儿子这里道别,却在他办公室里遇到一个滔滔不绝的人。 李维军让母亲坐在他办公间外间沙发等他处理完手中文件,亲自送她回家。有些日子没回老家去了,他想顺便回去看看。 覃红星刚等一会儿,就见有一人走进来。她细看来人脸面似乎憨厚,衣着讲究。只见他问清谁是领导后,就拉了把椅子紧挨着儿子坐下,讲话莫名其妙又天马行空,什么文化长,艺术短,能把毫无逻辑毫不相关的事讲得滔滔不绝,也真是够“超凡入圣”了。她看着听着,想站起来过去做点儿什么,想到这是儿子的单位,就默默注视着。 自陌生人进来坐下,李维军的秘书小黄谨小慎微的在一边与之周旋,他看见李维军面露不悦之色,就故意似在提醒领导,意在提醒来人说: “处长,您的车来了,该走了。” 想不到来者是块膏药,黏在椅子上,就如没听见提醒。秘书不耐烦,再次提醒。依然无用。 李维军看出来了,这就是文化骗子。满嘴打着文化的番号,来涎皮赖脸的一套。无非是要钱嘛,你不答应给他,他就一直这么赖着。李维军也不傻,他支走不知所厝的秘书,对来人说: “听您所说,您真是位大专家,远道而来不容易!” 对方一听此言,更是眉飞色舞。 “让您在这里干说也不合适,走,我请您去食堂吃顿便饭吧!”李维军说着就站起来,由不得这个骗子不走了。他看到对方听说要去食堂吃饭,就一脸轻篾的模样。他冷笑一声先出去了,也不管母亲,就径直躲进了车里。 小黄随后与覃红星一起出来,扶她上了车,然后笑着告诉躲在车里的李维军: “那人嘟嘟囔囔,似乎不悦的说他这堂堂专家教授,走到哪里都是大餐伺候,居然要让他去食堂吃饭,他才不会去……” “他是专家,也配?不用管,一只苍蝇罢了!” 儿子径直薄了来人的面子,覃红星没说什么,却为儿子暗暗担忧:他虽然不再受人无端闲气,但是过于我行我素,也实在是太不会绵里藏针了。他这样做是在外处事的大忌,得罪君子会让他人难过;得罪小人迟早会让自己难过。 七十六、死生契阔,与子成说 早上,李维军走进办公室大楼,迎面碰到将要退休胡许老太太。他看清她的面容,惊了一下,礼貌的点点头,内心感叹:老了就老了,浓重的描眉画目看着像妖魔鬼怪,还神气昂扬的跑来走去,真是要了我们这些看见她的人的命!面对她,简直就是对精神强烈的摧残。 进了办公室,坐下,他就甚是心烦,其中重要原因,那就是:高思任要结婚了。当然他不会烦躁一个过往的人婚嫁,但是高思任嫁给了反贪局的人,而且这人还是当下全市赫赫有名的年轻才俊畅义宏。他李维军自傲是单位的年轻领头羊,想不到高思任也并不落后,不但自己是单位的领头羊,还将是领头羊的夫人,但是令人懊丧的是却不是他的夫人。 昨天下午他到办公室后,新来的下属小张呈过来一张结婚请帖,正忙着,随手放在了一边,今早无意打开,看见上面写着高思任和畅义宏的名字。他简直吓了一跳,不知道这是高思任邀请自己这位老同学,还是畅义宏宴请自己这位新朋友。 他和畅义宏之前会因为公务碰面,进一步熟悉是在几年前去党校一起培训时。两人恰巧住在同一间宿舍,那时只是觉得聊得甚是投机,培训结束后,彼此留了联系方式,偶尔会联系一下,也主要是为一些与公事有关的事务。后来他听单位里人说畅义宏是干部子弟……从此后他就小心且谨慎往来,当然比以前更加恭敬而不是更亲近。他以自己的自傲掩盖内心强烈的自卑。 自培训结束后,畅义宏工作不忙时就联系李维军,邀请他到自己家的家属大院内打球。他之所以会主动联系李维军,因为一起培训的闲暇,他们随意闲聊时,畅义宏觉得李维军谈吐不凡,见解也颇有跨俗之风。这样的高山流水式的朋友,他觉得应该值得结交。 但是,畅义宏想结交真友人的纯粹被李维军的复杂顾虑给剿灭了。李维军觉得自己虽然是单位的佼佼者,而对方是干部子弟,结交干部子弟,不免有攀比的嫌疑,他觉得自己不需要这份高攀的友谊。他对这位朋友越来越客套。球打过三两次后,他就扭捏再次热情的邀请,不再痛快前去了。 畅义宏觉得李维军的言语和态度越来越缺少诚恳,也就越来越少找他。他们渐行渐远,只剩索然无味的公务方面的客套往来。 李维军询问小张是什么人来送的请帖。属下看见领导紧皱的眉头问究竟,想必是事关重要,连忙小心翼翼的如实相告: “是一位自称是您的朋友的青年男子,他没说自己叫什么,只说您没在,请帮忙转交这张请帖给您。单位里似乎好多人都认识他,我送他出去时,见不少人跟他打招呼。” 听属下说来人是男的,李维军这才松了口气。结婚会请自己,看来,畅义宏还是把自己当做兄弟来看的,而且他似乎还不知道,自己曾经熟识高思任。 一想到高思任,他认为自己需谨慎的避开。他没有去赴宴,也没有送婚请礼金,而是打算日后以在外开会没能及时赴宴为由亲自把婚请礼金递到畅义宏手中,免去婚礼场上相见的尴尬,也免去礼数不周的嫌隙。在这个不大不小城里,他自己已结婚消息应该早已传到高思任耳朵里去了,不知道她对自己的违心之举是怎么样的心情,是恨?但是她柔善如水,应该不会吧!是理解?可是她并没有处于自己的境地,又如何能够理解呢?她也要结婚了,嫁给了才俊畅义宏,干部子弟……在他看来那是多么令人羡慕的事情…… 李维军正心意烦乱,就见外众人走向会议室,才想起昨天下属通知他开会。他起身到了会议室,见人已到齐。他坐在会议室,看着一个个面孔,由熟悉突生陌生,他突然差异自己何以坐在这里,当初在李家庄时从未预料到今天,更未预料到会遇到眼前这些人,人生是无法预料的,就如祖辈突然被杀的横祸;人生似乎又是可以预料的,就如翡翠李子的预言…… 会上,曹县长工作报告完毕,暂无他事,宣布散会。走出会议室,王敏创特意追上李维军道: “李处,今年,隔壁的各项考核在省里都是第一。我们一项都不占。” “他们各项都在省里第一?” “嗯嗯!”王敏创苦着脸噘着嘴道。 “就他们?实力差我们那可不是一星半点儿!也拿到第一。我看,他们什么都不是第一,只有不要脸是第一。真是林子大了!”李维军说完,理也不理王敏创再说什么,径直走了。 晚餐,李维军决定今天回家吃。他已经有些时日没回去吃晚饭了,尽管老岳母叮嘱他常回家吃。下班了,他走出办公室,正要上车让司机送他回去,听见大门附近吵吵嚷嚷。他回头挥手,让一起从办公室出来小黄去看看什么情况。小黄去了,不一会儿回来道: “是一个溜进门来捡废纸箱的老头被门卫抓了。” “明白!”李维军听了无关紧要的应了一声,然后上了车。 车慢慢驶到了门口。李维军从车窗看到捡拾破烂的老汉在门卫居高临下的呵斥下惊慌失措的表情。一刹那,他想到了父亲面对李家庄子人欺压时的表情,内心顿生厌恶和怜悯。车子驶出大门,他让司机停车,吩咐他去让门卫赶紧放那人走。司机下车后,他又嘱咐道: “那人捡的破烂东西,也都让他拿着走。” 司机应声快步去了…… 李维军回到家,看见曹广文已经准备好了饭菜,就要开饭了。曹广文看见丈夫回来也不问他一句。他也不多说话,洗洗手,拿了个小碟子,去厨房的角落的罐罐里掏出来些腌咸蒜和腌豆腐,端上桌子。 曹广文坐下就吃起饭来。李维军也端碗吃起来。他吃着最近母亲托人带来的新腌咸蒜和腌豆腐,随口对曹广文道: “你有时间也腌些这个,也可以腌青菜,以后我们就随时都可以吃了!” 曹广文面无表情,话无温度,简洁又漫不经心地回答: “好!” 李维军想详细告诉她,母亲是怎么做腌菜的。他刚要郑重的言说,抬头看了曹广文一眼,见她表情冷漠,就把嘴边的话又咽回去了。两人沉闷着吃完了晚饭。 放下筷子,郁闷的李维军感觉家中比办公室还沉闷。他后悔回来吃晚饭。他从饭桌前刚要起身,听见有人敲门声,他看看曹广文。曹广文说: “愣看什么,快去开门!” 李维军起身,快步走到门口,开了门,看见岳母拄着拐杖站在门口,她的脚边摆着一盆花,是茑萝松。这种花以前和弟弟妹妹们到林木苗圃里去捡柴禾时常见到,他们把它叫五角星,回去时会顺便采一束给母亲。母亲见了甚是欢喜,告诉他们这个植物叫茑萝松。老太太拿这么不起眼的东西来做什么?他琢磨着,帮老太太把门口的花盆端起来,把她让进来。 老太太慢慢走进来,看着他们,说: “我吃了饭,没事,出来走走,顺便给你们送盆花,我栽的。刚刚开始开花,小花俊俏着呢!现在太阳落山,花瓣向里卷起成花苞了,明天太阳出来,又会开花了……” “谢谢妈!您喊我去拿就行了,一路端来,太沉了!”李维军道。 “不碍事,花盆很轻的……” 说着,李维军扶老人家坐下。老太太拉着他的手,让他也坐。她看看女儿说: “我过来,主要是想看看你们日子过得怎么样!小文在我们身边惯了,一天叽叽喳喳,她不再我们身边,哎呦,就好像家里少了好几个人啊!呵呵……” “呵呵……”见岳母笑,李维军连忙赔笑。 “她在家,个个都宠惯着她。现在你们单过了,你该说她、该教她怎么做媳妇,只管说教!要是你说了她不听,就告诉妈!我替你教训她!” 老太太这话一出口,李维军还没开口,就听曹广文不满的娇嗔道: “妈!说什么呢!真是的……” “呵呵,你呀,不要嫌妈说,以后要做好媳妇本分,和小李一起,让自己的家就像这盆小花一样,生长开花,开出漂亮的小花儿……” 曹广文没有耐心听老太太唠叨,不管她说完没有,扭头就进了卧室,甩上了房门。 “……”李维军见岳母教导曹广文,想说什么也不好说,就只有点点头,又看见曹广文甩下老人家不理了,觉得很是尴尬,就努力笑笑。 好在老太太不是外人,不必担心会因此生出什么嫌隙。老太太见女儿不听话,就跟女婿说: “小李,过日子,别跟她一般见识,你是一家之主,你是男人,要大度,多宽容着点儿!” “……”李维军使劲点头。 老太太见他听话,才放下心,聊了聊李家乡下时下状况,就回去了。 夜里,李维军辗转难眠,干脆起身,披上黑色风衣,走出门外。站在门口,他抬头看见黑魆魆的天空,闪烁着冷冷的星光,蓦然惊醒:进了城里后都没有抬头欣赏过星空。还记得小时候,家里常常吃了上顿没下顿。夏夜,为了凉快也为打发饥饿,就铺一个袋子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仰望着天上的星星。那时看见的天空清澈而又星斗相参:有疾驰的流星飞过,有缓缓流动的星星走过,还有大多的星星一看似不动,再看它们似都在闪动。银河横亘在空中,看着它,想象着母亲讲述的牛郎织女的故事。最后,他们兄弟姐妹们在美妙的传说中满怀美丽的憧憬,忘了饥饿,恬静入睡……现在,星星们还在闪烁,但是他却少有仰望它们的情致了。 他沿着门前的路随心朝外漫步,寒气缕缕,透过库管袖口直侵入他的肢体,路边看不见的清幽的桂花散发出的香气透过鼻孔进入体内,洗涤心脾。 他扪心自问,畅义宏比自己更富有才干和境界,而高思任也比曹广文更合心做一个家庭的后盾。但是一切都无法改变了。这样一想,鼻子突然酸涩,眼泪嗖的流了下去,滴在衣襟上,自己都来不及察觉。他知道,自己不敢去婚礼现场,还担心遇到当年一起读书的其他同学。昨天在学校时的捉襟见肘,很可能再次被他们嘲弄。即便不被嘲弄,看见昔日一同憧憬未来的同学、朋友,也会触及内心的疤痕。曾经的饥饿难耐是疤痕,曾经的翡翠李子换主是疤痕……抚摸着疤痕,凹凸不平的疤痕,曾经此处的疼痛难忍,而纵然时过境迁后,疼痛淡化,疤却还在,疼痛会在触到伤疤时,依然会泛起阵阵涟漪。尤其当再次看见高思任时,以往难以修整的痛楚记忆会合并现时所有得失一起涌现,提醒人生旅途失落的无奈…… 他走到草坪前,踏入柔软的草地,靠在一株桂花树的主干上,嗅着花香,望着头顶的星星,心中疑问自己的祖辈们是不是也这样仰望过黑魆魆的玉宇穹苍,那些男性长辈他们真的一时间就全都离开了吗?昔日的辉煌,会不会是一个自欺欺人的传说?应该不是,那么大一片房子足以证明。可是他们的墓在哪里呢?为什么找不到呢?祖父还是个先驱者的人物!可今天,你的子孙却活得这么卑微不堪,绞尽脑汁、卑躬屈膝只为一碗吃饱的饭…… 第二天,他起床后一眼看见昨晚老人家送来的花开了,红红的花苞劲展。他把花端到餐桌上仔细端详:深绿色单叶互生,羽状深深裂下去,形成了细长如丝的裂片。花从叶腋下生出,五角星状小花,鲜红色,闪耀着旺盛的生命力。他心里暗暗告诫自己,你的时运现在就如这盆花,正是好时辰,就不要忧闷那些不着边际的了。 畅义宏和高思任正欢欢喜喜的一起准备婚礼。畅义宏并不知道高思任和李维军是同学,高思任也不知道畅义宏竟然熟识李维军。而他们彼此的认识是由于高思任的姥姥任少原把他们说和到一起的。 畅义宏的爷爷原是任氏家族的小长工,名叫畅禾。畅禾初到任家挣饭吃时尚且不到十岁。他小小年纪面对的是一天做不完的事,吃不饱的饭。任少原也在那时被任家买了去做童养媳。虽然童养媳地位比丫头和长、短工稍好些,但也是兢兢战战的勤快做事,小心看眼色伺候任家的家长们。小小年纪的任少原的惊恐和委屈不敢对任家家长表露半点。畅禾机灵善良,看见这位一天天谨慎、常常背人弹泪的弱女孩,就宽慰她,鼓励她。任少原也常常把自己的那份富足点儿的食物留些,悄悄藏起来,留给那个饿得瘦骨嶙峋的待她如亲人的小哥。在任家冰凉的墙院里他们就是患难与共的底下人。 直到任家散了,他们的患难与共的情结始终没变。任少原一生都守候着当初的承诺,等着未来的丈夫任凌峰。畅禾娶了媳妇还是尊称任少原为任小姐,敬她为任家少爷未来的夫人。尽管他因为出身根正苗红,又识几个字(他们小的时候,任少原闲暇时教他认识的),一路顺风顺水,当上了国家干部,但是他始终不忘帮任少原,尤其是任家家破人亡后,一直都在帮她。 当年为了逃生离开任家,又去了李家,再到段玫所在的部队,任少原带着任国红一路迷茫,都没有找到安定之所。离开部队招待所,她无助的大哭了一场。堂妹见她哭,也跟着哭。她知道自己的吓着小孩子了,就擦擦泪,安慰堂妹。擦干泪,两人漫无目的的四处讨饭。后来讨饭时她们巧遇畅禾。 在畅禾的帮助下,任少原和小姑任国红在畅禾所在桃花村搭建了简易的土房,定居生活。定居在桃花村,畅禾不忘帮任少原找她一直念念不忘的未婚丈夫任凌峰,帮助她们解决生活中各种难题。时光荏苒,几年后,任国红被任家族人领回,只剩任少原一人独自生活。每当想起任少原独自一人在家里等着哥哥,一起经历患难的任国红心里很不是滋味,常常抽空回去看望未过门的“嫂嫂”。 这天,她回去看完“嫂嫂”往外走,出门恰好看见畅禾挑着一担米面瓜菜走来。他们见面寒暄,内容不外乎说任少原,说了几句就叹息,叹息任凌峰何时能回来,叹息任少原一个人生活让他们挂念。任国红突然道出了个想法让畅禾评评可行否:让“嫂嫂”领养一个孩子,让孩子陪伴她。畅禾听了先是直皱眉头,担心任少原一个人照顾不过来,转而想想她一个人孤孤单单,自己和家人可以帮她照顾孩子,也就赞成任国红的提议。他们商定先不告诉任少原,等找到合适的孩子再说。 畅禾张罗着找到一个孤儿,然后抱去给任国红看。任国红担心“嫂嫂”会有所顾忌,但是她也知道“嫂嫂”的良善。他们就商定直接把孩子抱到任少原那里去,先不说让她收养,只说孩子如何可怜,无家可归,问她可怎么办,试试她的态度做决定。 他们一同来到任少原的住处,把孩子抱给她看,称赞孩子可爱,又叹惜孩子可怜,两人各自说想收养,又说没有空闲照看。果然,任少原并不想收养,她只想静静的过日子,静静的等待归人,慢慢等待岁月的裁决。听这两个人说孩子说得心伤,就觉得孩子的现在如同风雨飘摇的童年的自己,就说自己替他们收养这个孩子。听她这说,任国红和畅禾相互看看,会心的笑了。他们一起商量给孩子取名叫:任代儿。意思是她能像儿子般为任家传递香火,孝敬任少原。任少原看着孩子,思索着他们给孩子取的名字,苦笑道: “如果任家的长辈们都健在,却没有自己的亲孙子,我的日子过得一定难没有现在这么自在!” “是的!任家的观念也很守旧传统!”畅禾点头道。 “无后,那得是多么大的罪孽。老任家一定会折腾得天翻地覆,天天鸡犬不宁!”任少原道。 “所以说您是有福之人!”畅禾安慰道。 养女是孤儿院的人在门口发现的,一个被包里包裹着一个熟睡的孩子,除了一包奶粉和一个奶瓶,什么信息也没有。孤儿院已经人满为患,他们喂养了些时日后,见有人想收养这么小的孩子,无不愿意,就麻利的办妥了手续。虽然她和养母任少原一样,不记得父母何人何样,也不知道自己来自何处,但是她的养母任少原对她慈爱有加,从不呵斥她一声。所以在她的成长中,没有恐惧和胆怯,只有开朗与自信。 时光缓缓向前。有了任代儿在身边,任少原觉得等待的日子不再漫长,日子忽忽悠悠的过得很快,转眼,女儿就长大了,出嫁了,没过几年,女儿又生了个漂亮的女儿。而她也渐渐老了…… 而畅禾也有了孙子——畅义宏。畅义宏出生时,任少原特意前去看望。任少原很喜欢畅义宏,看着这个孩子长大,看着他懂事,看着他稳重踏实,早就有心他能成为自己的外孙女婿。后来听女儿说外孙女在学校谈了恋爱,还拿回了一枚翡翠李子呈给她看。她看见了绿莹莹的李子,吃了一惊,外孙女的这枚翡翠李子,不就是李家儿媳的标志物吗?她猜测对方一定是李家的后人。她保持沉默,没过问,也没表达什么。因为看到翡翠李子,她就想起李家的妯娌们,想起梅爵,也想起自己等待的人,她的内心沉淀多年的波澜又搅起痛楚的涟漪。孙女在家时常拿了翡翠李子端详,女儿就不满,责问她: “你这孩子,动则把玩一个李子干什么。” 孙女柔声软语回答道: “妈,这个李子,除了晶莹剔透,也没看出什么特别!不知道他妈妈为什么非常郑重其事的送这个给我!” 任少原听了,明白孙女还不知道她拿到翡翠李子的意义,就忍不住跟女儿说出了翡翠李子代表的李家媳妇的确定的人选的内涵,想让女儿转达给孙女,让她明白正确的对待它……再后来听说翡翠李子竟然又被要了回去,要聚在一起的人又散了。她知道了内心异常惊讶,但是却没有表达出来。 高思任手中的翡翠李子得而复失过后,任少原才把孙女和畅义宏的长辈叫在一起挑起了话头。虽然畅禾和女儿都非常赞成她的提议,但是畅义宏和高思任只在儿时见过,后来再也没有碰过面,她不知道现在两个孩子见了会不会心意相通?为了考察这两位晚辈,又让他们不用担受来自长辈安排的压力,两家一起安排了一次为老太太祝寿的聚餐活动。他们见面时是那么自然,交流是那么融洽。两家人看着他们,会心的笑了…… 七十七、烫手山芋 傍晚,金色的阳光肆意铺洒在大地上,花草屋舍映闪着金色的光芒,出现在阳光中的人也沐浴在金色的海洋里。马路上,人来人往,或匆匆来去,或缓步慢行,或驻足四顾。被金色涂洒的每一个人都看起来暖暖的,逆光望去金辉闪耀。 晚饭后,见窗外天气甚好,曹广文牵着女儿出来散步。路过一片热闹的商业区时,有人在背后拍了一下她的肩膀,她回头,见一位涂脂抹粉的艳妆女子站在身后,微笑着对着她。她细看看那人,不熟悉,想是对方认错人了,就表情冷冷的回身继续朝前走。刚走了一步,就听身后的人喊道: “曹广文,你不认识我了吗?” “你是?”听对方喊出了自己名字,她再次回头,仍然没认出来,就犹豫着问。 “我是胡袖风!不记得了?”对方又拍了一下曹广文的肩膀,掩着嘴笑道。 “哦,哦哦,是你呀!你变化这么大,都认不出来了。我还以为是你认错人了呢!” 一起读初中,胡袖风就穿得较其他人光鲜亮丽。她穿着妆扮得虽然惹人注目,但学习方面却是个一窍不通的草包。所以在以成绩论英雄的学校里,也少有人和她深交。听说她家里做服装小生意的,所以不缺少漂亮的衣服穿。毕业后大家就各不相干没有联系了。没想到今天会在马路上见面。她们寒暄了一番,胡袖风就热忱的邀请老同学到她的别墅去做客,并且把印有地址电话的名片双手递了过来……虽然这些年彼此没有联系,曹广文不知道胡袖风混得怎么样,但是胡袖风清楚曹广文过得如何。毕竟曹家是棵官场的大树,风吹草动,无不尽收众人眼底。 曹广文并不在意胡袖风的出现,心情毫无波澜的散完步回家。她进门就把名片丢在桌子一角,只是路上恰好没经过可以投放垃圾的地方,否则她都不会带回来这张小纸片。周末,无聊时翻看到胡袖风名片的地址,曹广文惊讶了,这不是本地有名的“富人区”吗?感到好奇,闲着无聊的她决定到所谓的“富人区”看看。她给胡袖风打了一通电话,说要过去拜访,就出发了。 进入别墅区大门,下了车,她打量这个一直在广告里宣传吹嘘得令人头晕目眩真假难分的地方,没有想到,果然名不虚传:视界开阔,依山傍水,绿树红花。单单是绿化设计的景色就着实令人神往:一湾清水环绕着别墅群,缓缓的流动,水被高高低低的小坝隔着,小坝里游着大大小小的金鱼,水涌上小坝,继续前行时便幻化成一挂挂小瀑布。沿水堤栽着悠悠垂柳。鹅卵石铺就的休闲路径之外,遍植草坪和灌木。一路观望,真是红花簇拥,绿树掩映。 曹广文正翘首观望,忽见胡袖风身着紫红锦缎旗袍、挂珠饶翠的站在不远处,笑容满面的迎接她。曹广文感觉很不自然,几年不见的时间里,平常自己觉得自己也算是人上人了,怎么混的远不如人家?虽然她觉得对方太俗艳,但是面对珠光宝气,又忍不住嫉羡。 胡袖风心中鄙夷曹广文虽然有一个当官的娘家背景和一位平步青云的丈夫,仅仅一身蓝西装,虽然是名牌,也让她感到很板滞、落后,一点儿也不知道变通,都什么年代了。也许是看出了曹广文的羡慕的心思,进了房内,面对面积约五百平方米的落地玻璃的客厅,胡袖风很自豪的告诉她,这是她做房地产自己赚钱买的!语气颇有点水到渠成的自然而又简单。 胡袖风神动色飞的向曹广文描述自己的发家史,听得曹广文睁大了眼睛,原来赚钱应该说赚大钱是这样简单!她还告诉曹广文一个秘密:这里的别墅早先就是她卖的,后来出手的少了,就转手不干了。这里的买家都是这座城市的实力派。 曹广文听她这么说,很不高兴,自己没买,那岂不是在这座城里是没实力的人了?想想也是,自己的哥哥有实力,可是自己已经出嫁了,有没有实力应该看夫家的,夫家有什么呢?只有顽固的保守和无奈的纲常…… 一位保姆打扮的中年妇人从里面轻手轻脚走出来,站到胡袖风旁边低头小心的问: “胡经理,点心都准备好了,端过来,还是摆到露台上去?” “这会儿露台上的太阳怕是太晒了吧?” “我已经上去把遮阳伞支开了!” “嗯,好,那就摆到露台上去!” “好!” 看到俗气的胡袖风竟然顾使起了保姆,还是个低眉顺眼训练有素的保姆,曹广文心里着实不服气,可是心里却不自觉的拘谨起来。她感觉拘谨时,突然想起第一次见到李维军的情形,他在自己面前拘谨不安,自己心中嘲笑他是个乡巴佬。她疑惑胡袖风会不会也在心里这样嘲笑自己。她悄悄放松自己,让表情尽量自然一些。 说着话,在胡袖风的邀请下,曹广文上了别墅露台,眼界瞬间更加开阔,让人心神舒畅。她们坐下,胡袖风请她尝尝保姆做的点心。她勉强尝了一块油酥饼,够香的。心里纳闷怎么做的?她盯着点心正要问做法,胡袖风端过一盘金黄色长条状的东西,说: “尝尝,这个我最喜欢了!” “什么呀?” “尝尝就知道了!” 曹广文拿了一块放在嘴里,感觉入口比刚才那块更酥更香,还带着点儿微咸的可口味道,却不知是什么点心。 “这是什么点心?还真不错!” “你没吃过?” “……”曹广文想胡袖风这暴发户有钱,吃的定然名贵,说吃过,却不知道是什么,要被她嘲笑虚荣;说没吃过,少不得又要被她耍笑没见过世面。她索性不说话,四处张望景致。 “这是油渣!哈哈……”胡袖风见她不说话,自问自答着哈哈大笑起来。 “油渣?”曹广文看看坐在对面翘着兰花指捏着油渣往嘴里送的胡袖风,优越感顿时又从高傲的心底生起。 油渣,自己从小看都不看一眼,谁不知道贫困无奈才会买便宜的油渣滓充饥。如果经济富裕,谁会钟情油渣。曹广文诧异穷人就是富了也还是盖着曾经贫穷的印章,改不了穷时遗留下的习惯。就如丈夫,每逢在家吃饭,就要把什么腌蒜、腌豆腐、腌菜疙瘩拿出来点儿吃,既不嫌脏,也不嫌那些东西腌久了产生的毒副物质。向他建议了腌制食品的不健康,也不听,有时会还把那些东西当作珍馐佳肴一般拿些给嫂子和母亲吃。她只好在丈夫不在家时,悄悄把陶瓷瓦罐里的腌东西扔掉,但是丈夫回来吃时发现不多或者没有了,就以为那些东西很受欢迎,已经被吃完了,立刻又到乡下搬回来装得满满的坛坛罐罐…… 她们品尝完点心,转而聊起就近的景观设计风格。忽然就听胡袖风咯咯的忍俊不禁的笑了起来。曹广文还以为她在笑自己,就莫名其妙的问她: “笑什么?什么,有那么好笑吗?” “真是好笑,这年头真是什么高人都有。看那个人!” 曹广文顺着胡袖风指的方向疑惑的回头望,就见一个穿着还不算土气,可是背却驼着的人在朝与这座别墅并列的旁边的别墅院门里走着,那个人走走停停犹豫的样子,似乎有所顾虑。 曹广文看见并没笑,很是仔细的看着那个人,觉得那身影有点眼熟,又听胡袖风神秘的说: “这些别墅里住的有些是没有身份也没有地位的女人。” 曹广文正看着那个人,听胡袖风这么说,转过头诧异道: “没身份?没地位?还能住这样的别墅?” “你这么落后?连这个都不明白!那种人,什么都吃,就是不吃亏;什么都要,就是不要脸!当然,这种德行的人男人中也有!” 听到胡袖风质疑她,曹广文这才回过神来,想了想说: “明白了!不过你可是真财主啊!” 胡袖风听了一愣,然后哈哈大笑。 曹广文再回头去看那驼背个人,就见那人在别墅的门前站住了,里面出来一位腰间系着花色鲜艳围裙的女子,他们就站在那里说什么,却不进里面去说话。她突然想起来了,不由得说出了口: “是……老公公!” “老公公?你老公公?” “恩!”曹广文有些不好意思的回答,因为自从生了女儿后,公公对她就是由先前的唠唠叨叨变为冷冷淡淡。曹广文一向面对的都是毕恭毕敬的神情,而李家不仅远居在乡下,而且还穷得家里连锅只有一口,就这样的人家还敢在自己面前讲究什么三纲五常,讲究什么传宗接代,讲究什么男尊女卑……一想起来李家一家人的神情,尤其是老公公的不休唠叨亦或者生冷态度,她就特别排斥婆家,尤其是女儿出生后,老公公冷淡的很。她心里实在鄙夷他真是够封建的。她本来就跟他见面交流的不多,后来为了女儿不受冷落,就连过年过节干脆也不回乡下见他们了,也难怪她不能一下子辨认出来。 “那你老公公可真够风流的!人都老成那样了还……” “还什么?” “那个女的,你没看见?” “他……可是既固执又正直,绝对不可能做什么有损纲常的事情!” “那他……算了吧,那可能是你看到一面,真正的一面没有在你面前露出来,也说不定!” “露不露不说,公公家一辈子都穷得够呛,怎么可能买得起别墅!我们结婚那会儿连李维军的衣服都是我娘家出钱给买的呢!” “可是现在已经不是那会儿了。谁也不会穷一辈子,谁也不会富一生呀!” “前些年家里老三是赚了不少钱,可是后来差点儿出人命,他自己都差点儿搭进去!” “也说不定是别人赚的钱呢?” “哦……唉,他似乎要走了!” “他怎么这么快就走了?也不进屋里?哎,也许他只是去访客或做什么事的吧!”看着楼下,胡袖风慢悠悠的猜测说。 “我走了,改天再来找你聊天!”见老公公要离开的样子,曹广文觉得不能坐在那里继续猜测了,她很好奇,要出去搞明白,就连忙起身告辞往外走。 曹广文出了别墅区大门,就见老公公在前面走着,有些慌张的样子,走得挺快。她就上了车,让司机把车开到老公公前面几步远处停下来等他。见公公走近了,曹广文从容的从车上下来。原本就不从容的老公公看见了儿媳妇,就像见了鬼一样,表情实在难以想象的惊恐的样子。 曹广文皱了皱眉,想做罢,还是说出了原本自己想知道答案的问题: “爸爸,您怎么在这儿?您来这儿是找谁?” “没有,没有……没有找谁……” 见一向严肃有余的老公公话没说完逃一般的急忙走了,嘴里的话磕磕巴巴的不成意义,曹广文立在那里好奇得眉头都皱在了一起,她感到很可笑,又觉得其中必有什么文章。 曹广文十分好奇的晚上,李维军说外头有应酬,要陪同上级派来的检查人员,没有回来吃完饭。丈夫不回来,她也无心注意,她的注意力都在别墅那里了。她是李家最重视的长儿媳妇,是曹家最受宠爱的女儿,混了这么多年,却比不上一个卖房子的俗商;连老公公竟然也去别墅区转悠,真是特别。没有丈夫在旁边打扰她的思维,她有了更多的时间猜测老公公好笑的怪异。她认为首要的就是要知道那幢别墅是谁买的?其次要知道公公跟他们是什么关系?也许公公为什么慌张就知道个差不多了。 她连夜打电话,着人去给她查那幢别墅的主人。想着这事,她一夜辗转反侧,起来躺下,总是难以入睡。午夜过后,她很想入睡,但是不但睡不着,反而更清醒,虽然睡意全无但思维却僵硬,像打了一个硬结,解不开,又绕不过去。 几天后,查出了结果。听到结果,她不由得浑身汗毛全都竖起来了。原来这座别墅的主人竟然就是丈夫李维军。他竟然敢瞒着自己买房,而且还是别墅,而且从未提过让自己去住。那公公慌张就说明隐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会是什么?难道他把一家子都接进了城里,还住进了别墅?不太可能……那别墅是给谁住的?是空的?不可能。对了那里有个花枝招展的人……曹广文忽然感觉天地很狭小,且还凉冰冰的。她努力让自己镇静:去找哥哥?可是哥哥马上就要退休了,人尚未走,且茶已凉,而现在李维军羽翼丰满,看来他已经不把曹家放在眼里了,找哥哥也镇不住他;那找谁?找谁?怎么办?怎么办?她不停的在屋里转圈,不停的撩抓头发。她感觉自己已经完全崩溃了。她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她要立刻见到李维军,当面问清楚。但是李维军又说他要接见什么人,晚上又没回来。她知道李维军应该就在城里,就把司机找来,载着她一家一家酒店去找,但是直找到午夜,她被酒疯子缠着追出酒店,好在有司机截住他们,曹广文觉得自己已经无法支撑自己了,她让司机把车开到天桥上,下了车。天桥上不能停车,司机只好把车开下去停着等她。她站在上面,望着底下来去的车辆的刺眼的前灯和红红的后灯在夜空里摇摇晃晃,想着无法预料的人事,她从没受过这种待遇,她想从上面跳下去,不过她认为自己会被来来往往的来不及刹住的车子压得很难看;再看桥上,来来往往的人,都很高兴的样子,悠闲的信步而行。她真希望有个人过来扎她一刀子,让自己能感觉到灵魂失落麻木之外的感觉…… 七十八、回天乏术 当李维军知道自己被反贪污贿赂部门调查时,所有的情况都已掌握在了反贪污贿赂人员的手里了。他先惊恐后颓废,而后又冷静下来,有一种从来没过的没落感和轻松感。是宋明清悄悄告诉他正被被调查的。 李维军已经好久没有见到老宋了,虽然不反感他。只是他晋升为领导干部后,不在一处办公,很少碰面。何况宋明清又一向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恰好这天李维军因为下雨没有出去,宋明清去茶水间倒茶渣时碰到了去洗手间的他。 他看见老宋迎面过来,就冲他点点头,正要擦身过去时,就听老宋说: “等等,有件事儿你知不知道?” “……?”李维军对他没有称呼自己的官职有点儿介怀,不过老宋一向清高,他也只得罢了。只是他基本上不过问单位的事儿,他所说的事儿,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值得整天不见人的老宋要当面和他提起。他疑惑的注视着他。 “你过来!”宋明清把他叫到了走廊一头。 那里没人,两边的房间是放过期的书报杂志的储物间。说话方便。 李维军很不情愿的跟了过去。他现在是个不小的领导了,没必要跟下属说句话还藏藏掖掖的。 “你知不知道他们在查你?”宋明清开门见山道。 “谁查我?”李维军一惊,转而揣测老宋可能在开玩笑。 “反贪部门!” “……”等李维军回过神来时,宋明清已经不见了。 不知何时他回到办公室,听到门外众人往外走的脚步声渐渐消失后,他才出门。他大脑空洞的回到家,家里空无一人,曹广文一定是带着孩子回娘家了。他心里空荡荡的坐在沙发上,眼睛盯着茶几上摆放着的一盆水仙。几株水仙竖在浅浅的花盆里,根部压着白色的鹅卵石,绿色的花杆上端顶着白瓣红心蕊的花朵。花瓣边缘枯黄,根部水不知何时干了。也许已经多日没人给它浇水了。他连抽了两盒烟,缓了缓神,想了想,认为只有一条路可走,行与不行都试试吧。 他打开保险柜,把所有的金条从小保险柜里取出来,装在一个黑色的小皮包里,停了一下,又匆忙从冰箱里抓了一包自己也没看清是什么食品的袋子遮掩在上面,匆匆下了楼,来到楼下,才发现楼下现在已没有车随时等候接送他了。他回到楼上拨打“老油条”的号码,第一次出现没有接的情况,再次、三次拨打,依然没被接。等了十分钟,电话也没回。他突然明白,“老油条”的绰号不是白叫的,自己已经不在他的服从服务的范畴了……他现在应该是即将新上任者的“孙子”,是自己的“爷爷”了。他忍不住暴躁的骂了一句: “狗杂种!” 他想给其他下属打打试试,发现除了“老油条”的号码,别人的都记不大清楚。他放下电话,感到胸口胀疼。坐下来歇息了片刻,他再次来到街上,在日常出租车停靠的地方等了几分钟,感觉四处很是凄凄清清,没有人来,更不见车辆。风迎面扫来,吹醒了茫然等待、观望的他。他忙乘着满天霞光朝反贪部门的家属大院走去…… 双脚踏在路面上,他这时才留神到自己好久不走路了,尤其是来到这座城市里工作后。刚来城里工作时,总认为有辆自行车骑着才算有身份,没有自行车,哪怕是借,也要借一辆骑着到街上,总绞尽脑汁绕开步行出行,就怕11号列车失了身份;后来当上了领导,就尽可能的坐着车穿梭人群中,司机下班回家了,要去哪里就自己开车,为的就是不失去了那个优越的面子。以前总感触城很大,没有交通工具,哪里都无法去。但是,今天他才感觉到走路很踏实…… 城不大,去哪里似乎也并不遥远,走路也没用多长时间就到目的地了。傍晚的反贪部门的家属大院里的人声嘈杂,尤其是孩子们的叫喊声分外尖锐。但是这热闹是那样陌生而又遥远,在李维军感觉到。他走进大院,打听到一座二层旧红砖楼的小院落,走到门口,看见黑漆铁栅栏围起来的院里面,月季花正开得芬芳,深红色的花朵夺目的顶在枝头。栅栏门开着,幽幽花香弥漫到门外来。这就是决定自己仕途能否继续的人住的地方,他突然觉得眼前的景致近切而又遥远,实在而又荒芜,苦难和繁花都恍若隔世,正要抬腿上前扣扣希冀能挽住命运幸运的大门时,就见屋里走来一位女人,臂腕间抱着一个孩子,孩子还不会讲话,满嘴里发出依依呀呀的音符,小手指着盛开的花儿,满脸兴奋欣喜要扑过去的样子。听到女人柔和有爱的跟孩子说话: “哦,花,花儿,红颜色的……好看,是不是?” 李维军听着女人的声音非常耳熟,却又想不起是哪位故人的声音。他抬眼仔细看那女人,不由得收住了脚:高思任……他后退了几步,躲在一棵大树下悄悄看着高思任。 靠近树,他无意中看到大树的皮上贴长着墙藓,圆钝的长舌形藓叶饱含着水分,倾立着,翠绿色招展着生命的勃勃生机。看着墙藓,他想起那盆被自己丢弃的葫芦藓,心口尖锐的疼了一下。他不知进退,却闻到了一缕幽幽的桂花香气飘来,四周张望,没看清桂花树的所在,这时又听屋里有人喊: “老婆——!你想吃蒸的?还是煮的?”那位冲外面喊的人边喊着边从屋里走出来,正是反贪污贿赂局的干部之一畅义宏。他围着白底红花布围裙,左手里拿着筷子,右手里拿着勺子,一副合格的厨师装扮朝妻儿走去。 “都可以——!”高思任脸对着孩子,心不在焉的回答 “那怎么行,要你吩咐了我们才敢动手!是不是小畅畅?我们要听妈妈的!” 孩子也许听懂了大人的话,踢着腿,大声哇哇的附和。逗得俩大人开心的哈哈直笑。 李维军窥视着他们,无限的酸楚从心头泛起,夹杂着由衷的羡慕。他看见高思任的面貌比之从前更加的优雅且端仪。都说好女人是一所学校,能教出好男人;看来好男人也同样是一所学校,会让好女人更好……凭良心而言,如果高思任与自己共同生活,自己是做不到让她生活得这么好的,至少他就不可能围着围裙为她做饭。即便曹广文那么傲气,自己也没有帮她做过家务。自己不顾家,曹广文对自己意见是明显的,但是他以工作为借口,她无可奈何;如果换成高思任,他相信,她不但没有意见,而且一定是积极支持……他远远的看着高思任一家,不知为什么,难以名状的酸楚变成麻木冰冷堆积在心底。 他清醒自己是不能进去的。可是怎么办?他努力平复波澜错综的情绪,思虑一番,从包里找出纸笔,写上自己的名字,塞进皮包里,把皮包放在门里,就悄悄转身离开了。 李维军走了十几步后,再回首望,院里没有看到一个人,只有笑声从屋里传来,他心里感到从未有过的消极颓废。 离开反贪部门的家属大院,李维军走在街道上,看见行人匆匆,路人较来时多了不少,他们多紧绷着表情只顾行路,没有人多看他一眼……他六神无主的慢腾腾的走进路边的开放公园内,踱到一片草地上,躺下来,目视上空。他看见在白云漂浮的淡蓝色的天空衬托下,松树顶端的黑褐色枝杆纵横交错,针叶在风的轻抚下窸窸窣窣的抖动,叶子在夕阳余晖的照耀下闪烁着明绿的光芒。几支榆树枝杈散布在松枝的空隙,明亮的绿色让天空的风景更加明媚多姿。风吹来,柔和清爽,偶尔嗅到悠悠的甘甜花香夹杂在其中。鸟儿嘀啾啾啾的叫声偶尔随花香一起飘来。夏天的闷热凝滞的气息终于退位了。但是这宜人的气象每年都比较短暂。冬天里的令人处处瑟缩的严寒不久就会登场。想到严寒,他感觉后背潮湿阴凉,坐起身来发了一会儿呆。自然从容的氛围让他慌乱的心情稍稍有点儿平息。他起身往回走,看着路上晃动的人影,似乎无限遥远。他觉得现在,尤其到城里的这些年,生活如梦如幻,还是从前在李家庄的生活更真实,可是真实的从前丢失了。 走到半路他就停住了脚步,回哪里去呢,回常日的家吗?那是曹广文和她娘家人给予的地方,自己还好意思回去吗?回李家庄子吗?那更不可能,村里那些讥笑的白眼足以杀人了。别墅是自己买的,不管来路如何,就去别墅吧! 李维军高一脚低一脚的朝别墅走去,心里突然感觉完全失重了,空落落的,无以依靠,无法把握。他走在路上,闻听路边酒店餐馆门窗里传出吆三喝四、推杯换盏的声音,敬酒声,说笑声此起彼伏,声音里透着谄媚,透着狂妄,也透着醉生梦死……他意识到现在是饭时了。往常自己也在这种地方吃饭,在这种地方吃饭的次数远多于在家里。从第一次吃大餐的欣喜,到厌倦,再到今天远远的观望,他感叹自己到城里这几年,并没有体会到城市优越,也没有活得由衷自在。城里到处嘈杂,即使三更半夜时,也少不了人声,车声……听着那些此起彼伏的声音,他就会觉得累,觉得烦,此时更加贪念乡间的寂静。也许是自己的根已经扎在了故地,挪到城里,伤筋动骨后再难稳扎深根。倒是曹广文自在城中。因为她就生于斯长于斯。若是她去了乡下,纵然时日长了,也还会打蔫萎靡吧。 他步履沉重的来到别墅门口站住了,看见门外的垂柳树杆上蚂蚁来来往往,他盯着上上下下忙碌不歇的蚂蚁大队,感触自己的挣扎很好笑。周围都是什么人,是见风使陀的人,现在风要倒他,而自己是不可能改变风的。即使在自己风光无限时都不能左右风,何况自己而今已是风光颓萎呢…… 一只狗在李维军转身离开畅义宏家门前后嗅着味道冲皮包跑来,它嗅嗅皮包,张开嘴叼住,看看左右,避开大院里人群熙攘的地方,跑到没人的垃圾堆停住了,再看看左右,然后就用爪子抓住,用嘴巴撕那个皮包。皮包被撕开,金条散落、淹没在垃圾堆里。狗很快把那包食品撕开了,是一块巴西烤牛肉。显然它对美味很垂涎,唯恐被哪个窥到分享,叼起肉去找更僻静的地方去了,不仅扔下了金条,也扔下了写着:“李维军”三个字的纸条,让它们都躺在了垃圾堆里。 七十九、再见翡翠李子 李维军在别墅里被抓的,就如同是彼此相约好了,李家和曹家人都到了。曹家虎视眈眈的,即便是老太太也怒气满面,没了常日的慈祥;李家惊惶恐惑不知所措,不是畏惧曹家,是不知该如何拯救李维军。曹广文怒不可遏的上前响亮的给了李维军一巴掌,李维军一声不吭的挨着,他僵硬的表情看不出喜怒哀乐。 “你,真是牛不知角弯、马不知脸长的乡巴佬!”大舅嫂过来骂道。 曹广文转身走到住在李维军别墅里的女人那里,狠狠的朝着对方的脸扇了过去,那人闪了一下,巴掌扫在了对方的身上。巴掌落下,一样东西也随之落下。等到东西落定,大家才看清楚,竟然是一枚翡翠李子。李民源连忙扑过去捡起来,惊恐的看看儿女,看看老婆子,声嘶力竭的问: “谁给的她?” 不等李家的人回答,挨打的那人先回答了: “还给我,这是我祖母给我的!” 说着,那人一把夺回了自己的东西。李民源连忙问: “你是谁?你祖母是谁?” “……” “你祖母是谁?你叫什么名?是谁——?” “……” “不用问了,我查过她,她叫宋艳丽!这种人,比下水道的水还脏。”曹广文在一旁不屑的说道。 “宋艳丽,这李子是你偷来的吧?”李民源不关心宋艳丽的履历的黑白,只关心对方手中翡翠李子的来路,咄咄逼人的问。他的神情终于让老婆孩子看到了他作为男人的不可侵犯的强硬一面。 “谁偷了!你胡说什么!这是我张姑奶奶的遗物!我们家祖上传下来的!” “你张姑奶奶。她……是叫张白贞吗?”硬气的李民源忽然浑身发抖的问。 宋艳丽听到这样的问话,很诧异的睁圆了眼睛问: “你怎么知道张我姑奶奶的名字?” 听到她的问话,李家人完全失去了主张。他们似乎看到了鲜血横流的土地上,一群女人惊恐无措的样子。那片曾经浸染哀伤的土地在何处,他们一家人至今还没有找到。李民源,甚至李维军等人都怀疑李家昨天的故事是不是只是个传说。 宋艳丽是宋仁生的孙女。李铭卿和宋仁生他们曾经的生死一别,在过了将近一个世纪后,后人又分外眼红的见面了。见得这样离奇,又是一场硬硬的生死较量。 宋仁生出身富家,识文通墨。他的父亲是布匹商,但是却满怀希望儿子能够通过读书光宗耀祖。但是地方不太平后,他的生意越来越难做,以至于本钱都难收回。生意资金难以周转,导致他摊上了官司。官府收受贿赂,断案不公,气得他百般无望,一命呜呼。 一桩生意案,导致人亡,年轻的宋仁生坐不住了,他托人去打听究竟,才知对方家大势大,轻而易举的碾压掌控了本不该赢的官司。他痛苦无奈,找到未婚妻连筱滢。 未婚妻一家开武馆营生,连筱滢也会拳脚。她一听说宋家被整的家破人亡,越想越气,跟武馆的徒子徒孙一说,年轻气盛的一群人顿时一拍桌子,奶奶的,你们既无规矩,就不要来问我们方圆!一群人突击杀了对方和官府的人。官府的人是杀不尽的,死了一个,马上又来了一个,于是这宋连两家就不得不亡命当土匪了……他发誓,凡遇到以强欺弱者,必让其断子绝孙。 他们为了躲避当地官府的穷追不舍,从千里之外,辗转来到李家庄附近,宋仁生带人和当地土匪交战受伤,又不熟悉当地的路,幸遇到张白贞相助,才得以生还。听她说暂不知该去何处,为了答谢她,他们就带她一起上了山寨…… 宋仁生为张白贞报完仇后,自认为打劫杀戮有损阴德的祥瑞,就琢磨着把队伍拉到新的地域重新整肃后,应尽量避免不必要的攻击性杀砍征伐。但是迁移的队伍开出去的第二天就被路上不明来路的势力把他们打了个措手不及。 等到战斗结束,宋仁生清点人员,发现伤亡十分惨重,他们已经没有什么战斗力了,至少在短时间内很难恢复元气。没能及时撤离,导致生龙活虎的队伍变成了残兵伤将的苟延残喘,让宋仁生无比的懊恼和难过。他知道这样是很难再拉起队伍,而且这些伤残人员聚在一起,目标很大,没有战斗力,结局就是存活的人一起送死。 面对严重的伤亡,宋仁生反省是自己刚刚杀了李家众多男人的原因导致的恶果,也许自己应该只找李铭卿算账,而不是他们一家人;谁让他们一家人都跑,惹得自己当时失去清明的心智。他担忧继续征伐会不会一直惨重,他不敢继续保留队伍了。看着残兵败将,他知道杀回老家报仇雪恨已不可能了,仅仅当个打家劫舍的头领,只能继续在腥风血雨中东躲xz的过日子,他宋仁生也扬足威风了,心也担得够多了,这辈子就这样了吧!现在只想回到原来没有杀伐的生活中去,找个仇家和官府都寻不到的地方安生过日子吧! 经过几天的思量商讨后,他把钱粮分给每个与他一起奔波的人,重伤员,多给了些,遣散了残余队伍,自己带着老婆孩子,找座官府难寻的偏僻的山坳,开荒种田,怡然自乐去了。 钱财分完,一些人寻找新出路去了,老弱伤残却紧跟着宋仁生,他走哪里,他们就跟着去哪里。他也不忍心赶走他们,只好找了一处深山坳,带着他们一起安定下来。虽然一群人相互照应着点儿,但是各家过各家的日子。 简居在偏远的深山里,宋仁生一家子很是平静的生活着,他们很少到外界来,过着可谓世外桃源般的日子,无论外界是怎样的腥风的血雨、无论外界是怎样的狂热喧嚣,也无论外界是怎样的繁华光耀,宋仁生都坚持不出来,他也不许家人出来,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艰苦而又简单。他已经经历了太多的风雨恩怨,他只想简单平安的过完余生。他感触从前满腔的英雄之气太幼稚了,能拯救谁?能改变谁?他希望他的后辈们,不要像他们那样,尝尽了酸甜苦辣才悟出生活目的的所在。 宋仁生的愿望并没有被他的后人所接受。也许事非经过不知道吧。他的儿子宋平安在父亲百年之后就不再想过清水苦茶的日子了,他走出了山坳,开始经商。宋平安买进卖出,先是赚了不少钱。但是由于他没有经商经验,又发财心切,导致惨重破产,以至于连抵押的住房都被银行给没收了,举家只好靠租房子过日子。 一家子拮据的一起挤在租房内生活。孩子们眼巴巴的看着别人家的孩子翻着小人书、大画报,就一脸羡慕而又满心自卑。 宋仁生年老归西的五年后,连筱滢也年迈老去。她把手中珍藏的张白贞的翡翠李子,临终前拿给了小孙女宋艳丽。当年她拿走翡翠李子,主要为私心,为了万一哪天急需用钱时变卖。不过她一直没卖,一方面山坳里生活虽然清苦,却无需多少钱;另一方面她也不好意思随意变卖恩人之物。宋艳丽听祖母说过这枚李子的故事,觉得凄惨瘆人,甚是不稀罕这个晶莹剔透的物件。不过她还是仔细收藏着带在身边,一段时间后觉得珠宝的拥有真是个累赘,戴着怕丢了,放着怕偷了。她也想出手卖掉翡翠李子。可是不少人轻视她这样山沟子出来的人能拥有的应该是玻璃仿翡翠或者低劣货。原本打算卖掉翡翠李子发财改变一下家中的窘境,但是她听大多的人这样说,就不把这个物件放在心上了,不过还带在身边,毕竟这是祖母所赠,期待或者哪一天遇到识货的人买了去,她就赚大了。 宋艳丽是家里最小的孩子,上有父母宠着,平辈有哥哥姐姐护着。原本过着鲜衣美食的日子,但是家里突然间吃了上顿没下顿,就难以接受。她初中毕业就坚定的放弃了读高中的机会,先是跟着父母奔波,四处奔波赚钱。她后来觉得攒足了经验,就独自各处闯荡,在一家舞厅做经理助理算是最稳当的工作了。舞厅经理见她机灵,就安排她接待来客中当地有头脸的人物。这时,她结识了李维军的下属王敏创。 王敏创单位人送绰号:“老油条”。“老油条”不但极善言谈,更极其善于察言观色。他了解到新领导李维军的苦恼,很是替自己的领导“操心”。为了让领导开心,就请他到舞厅唱歌跳舞。领导到了舞厅了,就安排能说会道的宋艳丽过来招呼。 王敏创引宋艳丽见李维军。李维军抬头看见面前女子红唇粉面,西装外套高跟又细又长的皮鞋,黑色丝袜,干练又熟练的待客举止。李维军初见宋艳丽就赞赏她,真模样虽然掩盖在浓重的粉脂下,似乎不让人讨厌,只是他很赏识她面对陌生人也无所畏惧的胆识。胆识让她的身上有着有进有退、有守有破的相辅相成的优点。这正是他深感自己所缺乏的。 他们第二次去时,出门碰上了宋明清。老宋同一位年纪相仿的身着藏蓝色套装的女性散步,想必那是他的夫人。 宋明清看着见李维军从歌舞场出来,后面跟着狐朋狗党且不说,还有舞厅的浓妆艳抹穿着暴露的女子热情相送,露出惊讶的神色。擦肩而过时,他拍了一下李维军的肩,在耳边悄声说: “人,脸要露出来,屁股要盖起来,有人搞反了,或者全露出来。这样的人打不得交道。除非……” 李维军听了倏地里脸就红了,也认为自己的身份不便常到这种娱乐场所来,且也不喜欢这种嘈杂之地,他再被邀请去就坚决不去了。 “老油条”见李维军不上心舞厅跳舞这类娱乐事情,就琢磨他还可能在哪些事儿上上心。他一时间琢磨不透,但不罢休,没事就跑李维军的办公室,不是送文件,就是做请示,或者要汇报,当然顺便打打他人的小报告,说说东长西短。表面上是公事,实际上他就想多了解一下领导的需求。他发现领导尚且住在曹家的屋檐下,下了班,李维军即使处理完公务,也不会立刻回家……他就试探着拐弯抹角向李维军推销房子,昨天跑来说房子很值钱,有很高的升值空间,而且作为住房,购买也是合情合理的事;今天又说别墅这样的建筑这比楼房要好住多了,单门独户,谁也不干涉谁……说到别墅,他发现,李维军听了两眼放光,虽然没有任何明确的表态。 李维军不是不想买,而是囊中羞涩,因为家中财务皆归曹广文管。他希望买下来,首先想到的是把家里人全部从李家庄子接出来,远离那块累死累活还忙活不出一碗饱饭的地方。 探出领导有意别墅的兴趣不久后,这天下午,“老油条”请李维军出来喝酒。 李维军一般不赴下属的宴请,他知道,那些人,往往无事不登三宝殿,他懒得管于己不甚相关的闲事。不过风趣且善解人意的“老油条”就不一样了。听他说说单位里的人事,了解一下自己不知道的下属们的鸡毛蒜皮,对他这个高高在上的领导来说,有益而无害;甚至说不定还有什么自己不知道的其他上司的事情能从他嘴中说出来也未可知。再听听他说其他单位的东家长、西家短,谁谁被拿下了,谁谁被提拔了,谁谁发财了,谁谁买了地皮,谁谁在医院已经要不行了……都不失乐趣。 李维军来到“老油条”说的饭店房间,推开门,包间里“老油条”已经在等着了。看“老油条”一脸眉飞色舞的样子,不知道又有什么重大新闻。李维军坐下,招呼“老油条”也别站着。 他们刚坐下,菜就上来了:鸡蛋皮凉拌黄瓜,盐水大虾,红烧肉,清蒸大闸蟹,萝卜汤。他目睹菜品种数量不多,却多数是自己喜欢的。 鸡蛋皮凉拌黄瓜是母亲夏天的拿手菜。母亲摊鸡蛋皮就会说: “这是从前的下人在家里开始困顿的时候教你们奶奶辈人做的。我来到李家庄后,她们又交给了我。” 每次母亲摊鸡蛋皮时,他和弟弟妹妹们就会围着锅,眼睛盯着母亲浇下去的鸡蛋汁液腾起热气的同时凝固了,香味儿也瞬间飘了出来。母亲一手用铲子掀起一边,另一手捏着翘起来的边把凝固的鸡蛋皮翻过来,然后对他们说: “别看了,快去剥蒜,把黄瓜洗干净了拿来!” 等他们把剥好的蒜瓣、洗好的黄瓜拿来,母亲已经把煎熟的鸡蛋皮切成丝了……黄瓜丝切好装盆,把鸡蛋皮放入,浇上咸咸的蒜泥一搅拌,顿时满屋里都是清香气。如果收成好的年份,家中富裕点儿还可能买得起香油。在鸡蛋皮凉拌黄瓜中滴上几滴香油,味道更是让人馋涎欲滴。 红烧肉,他这几年了解到,这菜在城中是穷人身份的象征。因为肥肉香,肥肉耐饿,所以只有穷人才热衷吃这种肥中带点儿瘦肉的菜肴。这是他到城里生活了许久后才揣测明白的。当他明白后,就很少吃了,尤其是在公共场合。但是他并不是不喜欢吃,是怕失了身份。为了解嘴馋,他悄悄的吃,吃着满口的香味儿就会泛出酸涩。这时他总是忍不住回想起小时候母亲让他去买肉的情景。 家里多日没有油了,母亲晚上熬夜做衣裤鞋袜换了钱,让他去买肉。熬了一夜的母亲白天还要扛着锄头赶忙去田地里干活。他刚转身要走,母亲就转身叫住他,一再嘱咐: “你记住,一点瘦肉都不能要,只能买肥的,肥肉!” 他紧紧捏着钱,答应着走了。走了好远,又会听见母亲在背后喊道: “买肥肉,我们家好几天都没油吃了!一定要记住——” 他现在吃着肥肉,感觉母亲的喊声还在耳边…… 他把肥肉买回来,母亲用温水清洗几次,把肉切成小块,放进锅里,不停的翻炒,透明的油就会汇集在锅底,香气也飘满屋里屋外。他和弟弟妹妹们站在灶台边,流着口水,等着焦黄色的油渣出锅…… 大闸蟹、大虾是权富者的象征,穷吃肉富吃虾嘛。但是这些东西他怎么吃,也没吃出富人的味道。他感触自己犹如小时候玩的铁环,滚起要想继续站着,就不能停下。他已经滚起来了,即使想歇歇,也不能停,只有全力的往前奔,哪还有心思坐在饭桌前,绅士悠然的慢慢剥大虾,细细的品蟹。他吃蟹,也如吃凉拌鸡蛋皮、红烧肉一样快,嚼几下蟹腿,掰开壳,吮一下,吸两口,就吃完了。尤其那蟹,在他认为,除腥臭外,味同嚼蜡,既无青菜的清甜,亦无肉的甘香。 李维军吃富贵餐的姿态,在“老油条”用眼角看来,这位领导尽管在城里生活如许多年,还是那个乡下人,还游离在城市之外,依然没有融入城市。不过“老油条”绝不会说出口,因为他是“老油条”嘛。 入席后“老油条”见李维军兴致不佳,就开篇道: “李处,昨晚小张请我们吃饭了!” “哦,还挺给你面子的,都没请我这个领导!” “他倒是想。不过他不敢请领导的。因为他还有点儿自知之明,他知道自己也就请得动我这样的虾兵蟹将!” “他请吃饭,为的是提干吧?” “领导就是领导,神明啊!我要是有这神明,就不会傻了吧唧的去吃了!” “为什么不去?不吃白不吃!” “您可是不知道昨天那货的品行。我被丢得都差点儿钻桌子底下藏起来!” “有那么夸张?” “没喝酒前,我是政府的;喝完酒后,政府是我的……” 李维军听了忍俊不禁。“老油条”见他笑了,就知道自己旗开得胜了。 李维军吃了一筷子鸡蛋皮凉拌黄瓜,被大蒜的辣味儿冲得一惊,忽而开口道: “小张还是雷打不动,每天晚上给父母打电话,汇报工作,请教父母吃了什么等等?” “是的,一点儿都没变。每天跟父母汇报干了什么,每天吃了什么,询问老爹老娘每天吃了什么。虽然做事严谨,家里家外摆放物品井井有条,但是懒惰,斤斤算计……熟悉的人都不愿进他的屋子,他的东西,稍微动一下就被发现,就被说……” “还摆官架子?” “别提了,昨晚喝醉了还跟一个他叫来喝酒的人显摆:他是政府官员!人家不想听,他还硬拉着人家横侃个不停……” “呵呵,还单身?” “嗯,谁跟他提这个话题,他就转移话题,前些天老鲁给他介绍单位跟他年龄差不多的董文文,结果老鲁被两头骂,老鲁懊悔说:自己真是咸吃萝卜淡操心!” “一门心思当官,这把年纪连个人问题都是问题,还——最起码的生活习惯应该正常吧!奇葩!不说他了。”李维军说完奇葩,忽而想到:奇葩!小张言行举止独立于世,是个奇葩,然而,这个世界谁又不是独立于世呢?谁又不是奇葩一朵呢? “真真奇葩!”“老油条”连忙附和道。 饭余喝茶,“老油条”微笑着拿出一串钥匙,摆在李维军面前。李维军看看钥匙,举起杯喝了口茶,漫不经心的问: “显摆什么呢?买车了,还是买房了?” “我们哪里敢在您面前掉大斧!这是别墅大门的钥匙!您的!” “……”李维军一愣,看看“老油条”,继续喝茶,一句话没说。 “老油条”不知道领导是何心意,双手捏紧手中杯子,吓得也不敢出声。虽然善于揣摩领导心意,但毕竟也只是揣摩,他也畏惧眼前这位脾气一点就着的上司。约莫过了五分钟之久,他听见李维军终于开口: “多少钱?” “哦,不要,不是,是这样,这套房子有问题,是特价处理的,特价处理的,不值多少钱,只要真心实意的买,他们说好商量!我就把这便宜给抓住,把钥匙先拿到手了!” “嗯……我考虑一下,如果合适,我就买下!” 个把月后,“老油条”推荐的别墅糊里糊涂的就成了李维军的。别墅买下,李维军抽不出时间打理房子,他暂时又不想让曹广文知道买了别墅一事,怕她不同意给乡下父母来住;而父母也不是说来城里居住就会来的。他不让曹广文知道他名下的别墅,还有一个主要的原因,那就是他还没有完全确定是不是该要买下这房子。这是个庞然大物,太显眼了。一时间他也没想好该怎么办——买不买、住不住?什么时候住?但是房子不能空着。就打发“老油条”暂且给张罗看管着。 “老油条”建议领导先请人看管,说: “您肯定是没时间打理,就请可靠的人替您看管才行。这样等您随时要去住的时候,里面都井然有序,而不是乱糟糟的。” “你看着办吧!”李维军并不在意他所说的,他只希望这庞然大物不要给自己带来负面影响就好。 “老油条”掂量来、思量去,认为应该请一个领导认识的欣赏的人,他想到了同样会察言观色的宋艳丽,这样的人用着顺手顺心。 宋艳丽的名字和人早就被李维军忘了。所以当“老油条”向他推荐人选时,他只说了一句: “谁都可以,勤快利落的人就行了!” 别墅买了后,他一次也没有去,甚至确切的位置都记不清楚。 每次想起别墅,他就犹疑该不该买,很是不确定,可是人世间谁又能确定自己的每一个决定应该不应该?曹家的人傲慢难道就是理所当然了?是确定的了?不是…… 李维军不记得宋艳丽,但是宋艳丽记得李维军。所以当“老油条”到舞厅找宋艳丽,说明请她出来给李维军看管别墅后,宋艳丽很爽快答应了。 最近舞厅生意不好,餐饮部生意不错。舞厅经理扩大餐饮营业,舞厅营业缩小。“老油条”找宋艳丽时,她正感到英雄无用武之地。她的爽快让“老油条”觉得自己真没看错人,这人,识相!他不由得称赞这个丫头: “你,以后会前程无量的!” 宋艳丽听了呵呵一笑,回敬他: “你更能干!为了领导,操碎了心啊!” “操心?这算什么?我恨不得叫人家爸爸!” “哈哈……他可是比你还小呢!”宋艳丽听“老油条”这么逗趣,不由得大笑起来。 “别笑!当然叫爸爸只是暂时的!” “为什么是暂时的?” “古往今来,谁会在领导的位置呆一辈子?就算皇帝当一辈子,还不是有病老归西让位他人的时候!他高高在上是爸爸;他下去了,还能是爸爸吗?” “那在你眼里什么是永远的?” “孙子是永远的!我当上爷爷的时候,他就是孙子!” 宋艳丽听着没再笑。她沉默着,看见吃饭的客人中有几个人明显喝多,说话声音也高了,大声道: “你说,工资低,物价高,怎么过?” “碰一个,别提了他,妈的,什么都炒,房子炒炒也罢了,妈的,连小葱小蒜都炒得快吃不起了。” “对,炒菜……别地儿几块几角一斤的菜,在这儿十几块一斤!” “干……妈的……” “炒菜?请问二位想再添点什么?” “点什么?……” “啊……” 宋艳丽回头看见负责点菜的焦明明拿着菜谱认真的站在两个喝得脸红红的客人面前,等着客人报要点的菜名,两位客人却举着酒杯,彼此面面相觑…… “那种人,就配过被炒的日子!”“老油条”鄙夷的瞅着醉客,转过脸对宋艳丽说。 “为什么?” “要努力啊!要改变啊!没脑子难道不就等着被炒吗?” “你怎么知道他们不努力,不想改变?” “你看看,他们那个颓废劲儿!这个世道,就是要混出个样来,别人才看得见你!怎么混?不要脸为了权,不要命为了钱!当然,你有了其中一样,也就有了另一样!畏畏缩缩的不去干,只知道骂骂咧咧抱怨,就只能连个菜都吃不起了!” “不要脸或者不要命!还活个什么劲儿呀?不过……畏畏缩缩似乎真的难以混成人上人……”宋艳丽自言自语疑惑道。 “丫头脑筋转得快,够机灵!”“老油条”提提眉毛赞扬道。 “你们的这位李领导,年纪轻轻就高居上位,一定是你们单位了不得的青年才俊吧!” “青年才俊?哼,他不过是一上班就攀上了一个好舅子罢了。” “那也说明他有过人之处才被人家看中。” “也许他确实有过人之处。那又有什么用。谁刚到单位时不是一腔热血。不过,跳进这口井里,混不了几年,就被序齿排班修理得变成了一只乖乖卧在井底的癞蛤蟆了。你一动,就会有无数的眼睛盯着,流言蜚语说你想吃天鹅肉。强硬的后台才是你坚实的台阶,才华是摆设,是个花瓶。人家想给你插朵花,就插一朵,不想插就空着,你能如何?” “不会吧?单位里人这么复杂?”宋艳丽无心的哈哈一笑道。 “单位里没有人,全是鬼!用得着你时像人,用不着你立刻现原形;在你面前看着是人,一转身就现出真形……你是不懂其中的种种。” “啊?你不知道,我有多羡慕你们在单位里的人,旱涝保收。让你这么一说,鬼影绰绰的吓人啊!” “真鬼不吓人,吓人的是人不干人事儿——放火掘坑,幸灾乐祸,穿小鞋,抓小辫……你如果进了单位这口井,保你就不会说羡慕了。” “既然你看的这么通透,那你为什么不走呢?” “去哪里?换个地方也未必不是这样。干脆得过且过,慢慢混吧。” “照你说:单位里,没人,全是鬼。一个不想一个好。你对你的领导不就很好吗?朝晚为他忙前跑后的!” “呵呵,丫头,我忙来忙去,为他好是表面,实质上那是为我自己好。”“老油条”狡邪一笑道。 …… 宋艳丽看管别墅,首要考虑的不是如何打理好这屋里屋外,而是别墅的归属权。这样一座漂亮宽敞的大房子,为什么他就能拥有,而她日夜辛苦,却还不能拥有?他有房子住,还可以有更大的,而自己一家还挤在狭小的出租房里。他们在享受“炒”的结果,而她和家人和更多的讨生活的人在承受被“炒”的命运。她不接受命运对她的态度,她要改变……她想往上走,就时常想起“老油条”的话,于是宋艳丽有事无事就向“老油条”探听李维军的喜好。“老油条”毫不掩饰的告诉了她: “李处在家为长子,李家重男轻女,但是他没儿子传宗接代,所以就等于无后,等于不孝。眼下这位上司最烦恼的是如何能够让老婆给他们李家生儿子。但是他的老婆哪一方面都强于他,不肯再生,他根本做不了老婆的主……” “哦,还有这样的事!” “你打听这些就对了,想为人上人,就要为人上人着想!”“老油条”冲着宋艳丽竖起大拇指,赞许道。 “想不到他被众人仰望,那么风光,竟也有不遂心的事!” “不如意事常八九,这一点儿谁都一样!” 宋艳丽志在别墅,至于李家的意愿,将是她手中的剑锋。 李维军终于要去别墅看看了,在买了半年后。这时的曹广武廉颇老矣,也快要退休了,调到市里任闲职去了。虽然他依然是李维军的领导,但是毕竟不在一处,距离拉开,李维军也就可以松口气了。而且他走前,还把李维军提到二把手的位置,这让李维军在单位有了如日中天的得意感。 李维军在别墅见到宋艳丽时,她已经换了新职业行头,系着粉底绣花围裙,素颜清明,似一个乖巧中学生的样貌。他感觉自己似乎见过这个人。 宋艳丽看见他看着自己拧着眉,就明白他不大记得自己,内心正在疑惑。聪明的她哪里会让他大费脑筋去猜测,立刻为自己的何来何去做了明确说明。李维军听完吃了一惊,他没想到给自己打理别墅的人是这个善于察言观色的往日浓妆艳抹小丫头,内心很难把眼前这个貌相清纯的小丫头和舞厅的那个世故老道的人相等。他认为像宋艳丽这样的人生的阅历丰富的人应该站在热热闹闹的红灯绿酒下,怎么会甘于寂寥的为别人看守空荡荡的房子?他疑惑的想着,却没有说出口。 宋艳丽可伸可缩的顽强让他明显觉得自己太懦弱了。但是强势又能怎么样?不过是刀尖上添肉的舞蹈,也许生活就应该是从容淡泊的心态,最闪耀处和乐起舞是奢侈者的不要命者的疯狂游戏吧。 曹广文坚决不给李家生儿子。如果李维军的话把她逼到了死胡同,她就相当难听的回应: “生什么生,你们以为我是你家的养的羔羊吗?我,不欠你们的……” 李维军和曹广文之间的脆弱的和睦,因为传宗接代的问题,越来越紧张。虽然每次都是以李维军偃旗息鼓收场。但是李维军却越来越不甘心。他其实并不完全认“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的旧理,犟到这里的他认的是自己忍气吞声的家庭位置。他恼火烦躁头疼的感受到小时候在李家庄子被人欺压的窘境又重新回到了面前,而且还是在自己的家里。他不能接受。他要改变,就常去别墅躲清静,思虑改变之计…… 曹广文虽然感触丈夫有诸多不可理喻之处,不过自信的她终究不会放在心上。她不知道,在她不经心的一句轻描淡写的家常话下,可能揭开的是丈夫小心翼翼隐藏的血淋淋的伤疤,引起他心底的山崩海啸。面对她,他常头脑疼痛、情绪烦躁,却又不敢言语。他只有自己闷闷的气自己,气得头疼脑裂。 紧盯着李维军的宋艳丽也在头疼不已的思量人生大计。她看到李维军每次到来都不开心的神态,就提醒自己:机会来了。 这天李维军又来到别墅休息,一脸阴沉,独自坐着喝茶……喝了一会儿茶,才注意到面前茶几上摆着一盆白色芍药花。他盯着植株细看:茎顶端白花一朵,倒卵形花瓣,硕大的白色花瓣中心捧着黄色花丝。 宋艳丽看见李维军注意到了自己摆的花,就道: “我觉着这屋里够华丽了,就缺少一抹别致的雅色相称!” “雅什么!白惨惨的!拿走!” 宋艳丽冷不防被李维军的呵斥吓了跳,赶紧把花撤走,回来试探着直接向李维军提出: “我给你生儿子。” 李维军就把她看成一个干活的小保姆而已,蓦然间听了这话,不由得打了一个冷战,从沙发上跳起来,冷冷的审度着这个小丫头片子,却没说一句话,紧锁着眉头快速离开了别墅。 李维军人离开了别墅,但心里却萦绕着宋艳丽生儿子的那句话。此后几个周他都没有再去别墅,但是宋艳丽的那句话他却没有忘过。他翻来覆去认为自己没有把握决定,就回家和母亲商量可否利用宋艳丽为李家传宗接代。 李维军的话一出口把母亲也吓了一跳。她完全不赞成儿子这样做。她不认为李家后人一定要生儿子才能算是对得起李家前人的看法,她不认同丈夫的观点,虽然也希望顺应丈夫的意愿,希望李维军的孩子是个男孩,既然是女孩,就该顺其自然,就算不能接受,且儿媳妇也不愿意再生,也不能违背道德……但是母子二人没想到这话被李民源听到了。李民源考虑了一夜,自己到城里找宋艳丽,于是李维军的早晚要遇到的大祸就在这时被砸到了身上…… 覃红星拼命为长子奔波,然而让她没想到的是,李维军托人把她叫去,一脸灰气沉沉的说: “妈,这些天,我想了很多,曾经做的事,竟然大多很好笑,也很不值得。拼命想得到的,都得到了,刹那间的得意后,也没有安心开心过……” “这都是我的失误,没有想到教育孩子,帮你们树立相对正确的观念才是最好的,只想着让你们出人头地,想着离开李家庄子,不甘于人后……” “我什么都不求!叫你们来,只求你们别再为我的事去求人了。我从小到大求够了,看人脸色看累了……我想平静的离开,只想好好歇歇……如果你们一天到晚为我东奔西走,看人脸色,会让我走后对你们、弟弟妹妹们更愧疚……我想好了,终于可以把一切都放下了……我已经放下了,不想挣扎朝前走了,只求你们不要替我执着了!看看你们二老这几天白发添多……” 看见儿子的神情平静,语气淡然,让奔走挽救局面的李民源和覃红星忍不住掩面弹泪,举足无措…… 八十、归心如愿 一场春雨在大地上绵绵编织过后,空气由凛冽而温润。大自然分外宜人。 李维军被关押了。而家人也在这时才了解到,这几年,他还做了诸多他们不知道的事儿,远不止别墅这点儿……母亲覃红星无法想象儿子每天背负着多么沉重的包袱。 举足轻重的长子被关押,让李家如被掘走了灵魂,个个没了一点点精神。这一家子精气神全消,没精力注意到李家庄子的人重新在李家人面前耀武扬威的神气。李家庄子除了李民源这门户外,街头巷尾洋溢着节日般的欢声笑语。 李维军被关押了几天后,李家庄子的人们奔忙传说李维军将会被枪毙。言传了几天后,他们争相到村支书家里,强烈要求不许李家把李维军葬到李家庄子的地界内,说被枪决的人,对李家庄子风水不利,因而不许把李维军运回来安葬。他们商量决定,把进出李家庄子的路全都堵住,日夜轮班站岗,对运送李维军骨灰的李家的人一律不予放行。他们嬉笑:李维军是苍蝇掉茅屎坑,腿蹬腿蹬白折腾…… 李民源成了呆子,一天到晚面无表情的一言不发。李家庄子人们早晚等着看他一家的热闹。李民源也不抗议,倒是老婆孩子气愤不已,但是又没有心神和力气跟村里众人计较。 李家人也探听到李维军将被判处死刑。覃红星不得不放下脸面去求儿媳妇,求儿媳妇的家人,求他们放儿子一马。但是曹家人皆无动于衷。 曹家人对李维军很失望,尤其是老太太。老太太指望他能给宝贝女儿顶起一片天,然而他却把天顶了个窟窿。但是老太太考虑到李家的情况,让儿子女儿点到为止,切不要过激过分为难他。曹广武见多了光怪陆离,就劝妹妹: “母亲说得对,平常心对待!” 曹广文怒气尚未消减,对于母亲和哥哥的劝导,完全听不进去。不过李维军已经被抓起来了,她也已经达到修理惩罚他的目的了。不论目的达成与否,她仍然满怀憎恨,难以以平常心释怀。 老太太见女儿还是从早到晚气嘟嘟的,就在儿子面前叹息。曹广武明白母亲的意思,就劝慰母亲道: “妈,妹妹被您娇惯惯了,哪里忍受得了这气!短时间内她是什么也听不进去的!还是不要劝她了!我们能做的最好是不要提李维军,不要提李家,转移她的注意力,慢慢平复她的心情。” “是的!你说得对!她的脾气,从源头来说,主要怨我!只是这李维军,原本看他挺有担当的,怎么沦落到这幅德行!” “他就是因为太有担当,才会那么做!因为他的家里给他灌输的是传宗接代、光宗耀祖的理念!” “唉……也怪可怜的!”老太太长叹一气。 不准李维军葬回自家庄子地界,李民源只好在距离李家庄子较远的荒山坳里找了块地方挖坑,想着到时先让儿子入土为安,至于回李家庄子,以后再计议。坑挖了几天,在挖得差不多时,抡起的镐头落下去“嘡啷”一声触到了一块石头,震得他手直发麻。他很厌恶的往外抠,很吃力,摸索了半天,把那块石头的上的泥土都拂干净了,还没扒出来。光滑的石头上露出来刻着的字:李铭卿之墓。他再仔细擦拭那几个字,又凑近仔细看了看,就触电般的晕了过去。人就倒在了石头上,头部恰好磕在了墓碑上。 李民源虽然没有亲手把男人们的墓迁回李家庄子,但是,他找到了墓地的所在,他终究还是没有辜负长辈们殷切期盼他完成的事情,虽然用尽了一生…… 李民源去世了,这一下子轰动了李家庄子。李维国受母亲之命到亲戚家去报丧。 听说弟弟没了,大姐李姝妍、二姐李姝婷、三姐李姝娴带着各自的儿女子孙们都赶过来了。大姐不喜不悲的神情,忙完弟弟的丧事就带着家人片刻不留的走了;二姐、三姐伤心不已,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叨念娘家门不幸,弟弟一生的何其不易……三位姐姐虽然也活得不轻松,可是终究享受过李家的繁华,也没有修家安祖的重责。而他呢,不知繁华何许,却背负其留下的重担,一生负重……但是李民源什么都听不见了。他尚未出生就背负的家族厚重的包袱,现在终于放下了。 李家庄子里的人还是个个前来送别李民源,不论来人怀揣什么心思。他曾经的勤勤恳恳,他曾经的兢兢战战,他曾经的退退缩缩,都在来者的复杂视线中消散远逝…… 听说了李民源的事情,覃家堂兄堂嫂竟然也来给李民源送行了。他们之间究竟不是亲兄妹,除了给老覃夫妇上坟祭拜时会彼此见面,其他时候各过各的。今天堂兄堂嫂能来,出乎覃红星的意料。堂姐没到,只是让堂兄堂嫂顺便给带了些纸钱过来。 料理完李民源的后事,李家重新陷入无法应对的窘境。一家人的精神陡然陷入了黑色无光的境地。覃红星麻木无措的沉默了几天,蓦然醒悟不能再这样的让这个家任之由之。她开始四处奔走,她要把儿子救回来,她要让李家逝去的男人们都回到李家祖坟……总之,她不能沉默的接受这些接踵而来的打击。她奔走的结果是有几位老人,从外地风尘仆仆的一起赶来帮她。 覃红星认出来老人中一位是表舅舅段玫,多年不见,他又老多了,头发已经全白了,满脸皱纹,戴着老花镜,手里拄着拐杖,还有两位年轻的人随步搀扶着这位曾经叱咤沙场的风云将军;之外的老太太和老头儿她就不认识了。几位老人在李民源的坟墓旁伤心异常,而且也都对着李民源哭诉愧疚,说他们没有照顾好孩子,愧对了旧日故人…… 段玫伤心得颤巍巍抖着手臂向覃红星介绍同来的老人们。他指着一位年纪较他年轻些的头发花白的老人向覃红星介绍道: “孩子,这是你们的任凌峰叔叔,也是你未见过面的公公的老故友!” 又指着两位老太太向覃红星介绍道: “这位年纪长些的是你们任少原婶婶,这位年纪轻一些的是你们任国红姑姑。” 覃红星向各位长辈们打招呼,委屈的泪水模糊了视线。她感觉心里有无数的委屈、无数的话想向他们倾诉,但是一句也说不成。她拉着任少原和任国红的手,就觉得亲切而又无助。就在覃红星伤心得站立不住时,任少原吩咐上身后一位妇人过来搀扶她。覃红星就势搭在那人肩上,抽泣了好一会儿,她抬头才发现这人见过:这不是高思任的母亲吗?她连忙把手拿开,泪眼婆娑的顿觉甚是难为情,不知如何躲闪对方。 任少原过来道: “孩子,忘了给你们介绍,这是我的女儿任代儿。” 覃红星看见任代儿冲自己微微的笑笑,觉得无法承受的莫名的滋味从心底涌起。 段玫异常自责,他认为自己没有代昔日兄弟照看引导好李民源,才让他生活得如此惶恐而又执着,让他的人生只有信念,没有信心,让他坚定不移的为信念、为使命拼命,却在生活面前逃避退缩,狼狈不堪…… 任凌峰在李民源一家子居住的屋里转了一圈,看到屋里虽然收拾得整洁有序,却连一件像样的家用电器都没有,做饭还是用土灶,屋里像样的家具就是几把椅子,更多的是歪歪斜斜钉起来的小木凳,也许坐的时间久了,木头变成黑色的了,也许是坐多了、坐久了,小板凳凳子面光光的。他向覃红星询问这几年的生活情况。 覃红星委屈的又哭了起来,哽咽着诉说了当年李民源从部队复员回来时一穷二白,诉说了在李家庄子受尽的欺凌,诉说了这几年的好转和困惑…… 听得一屋子人泪流成一片。 任凌峰一边拭泪,一边道: “孩子,其实,你们都好样的!受尽苦了!民源坚持下来,你们坚持住了,没有给李家祖辈们丢脸!不易啊!不易啊……” 李庄子的人与到李家的重量级客人们相比,犹如土鸡群面前站出来凤凰。凤凰出现了,土鸡自然也就不好意思蹦跶了。老人们到来也没费什么言语就解决了李家受李家庄子众人的围堵之态。 段玫和任凌峰找到相关部门,郑重要求重新审理李维军的案子: “如果李维军这个人有问题,就让他承担相应的责任,承受相应的惩罚;如果有人在其中掺杂个人私怨,冤枉了他,我们绝不会答应,也绝不会饶恕!” 有了段玫等人的援助,李维军的案子,被全面取证,重新公正审判。段玫这些年虽然没有关注这个孙辈的孩子,但是他相信,自己生死兄弟的后代,不至于作到绝路上去。李家的家风不会让他这么作,他父母的影响不会让他这么作,他肩上的担子也不会让他这么作。那么,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他们也想知道。 审判庭上,李维军在审判庭上似乎看到了宋明清的影子,不知道他是不是会嘲笑自己这些年露脸也露屁股了,扪心自问,这些年做了不少事前画大饼事后甩大棍的“领导”风范的事情,甚至对老宋也这么做过。 当法庭审判宣布李维军自愿认罪认罚、从宽处罚后,李家人终于心神安定下来。当李维军面无表情的回到母亲面前时,“老油条”等一干人等却站在了审判席上…… 李维军回到李家庄子,跪在父亲的坟前,没有掉一滴眼泪。他突然明白了二弟为什么一天冷冰冰的,无所奢求,那么绝望。他觉得,生活就是一个阴谋,你不会与其相处时,出门就会头破血流,逼迫你为了生存学会与其相处;当你完全学会与其相处时,它就让你退场了。自己该退场了,那么去哪里呢?他盯着父亲的墓碑,喃喃道: “父亲,你一直都带领着我们前行。你已在天堂,可是我还没走出地狱!” 当李维军从父亲坟前刚要起身,看到了段玫等长辈走来。 段玫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说: “孩子,想明白为什么栽跟头了吗?” 李维军点点头,转而又摇摇头。 “你来时的路有多顺畅,回去就有多艰难。”任凌峰微笑着道。 “手握权力的姿态,应该是俯身,而不是高昂其头。”段玫语重心长道。 李维军听了,抱着他的腿忍不住大哭,委屈、心酸、无奈和着泪水涌出来,鼻子顿时酸涩无比。他边哭边道: “表舅爷爷,我……我不想活了,没意思!” “胡说,你李家的后人有资格说这样的话吗?就不说想想你太爷爷、爷爷,就想想你太奶奶、奶奶,她们一群女性,那么艰难,依然苦苦守着这李家,守着这个家的希望,让人敬佩啊!孩子,你要向他们一样挺起李家的脊梁,为李家骄傲,也让李家为你骄傲……”任凌峰劝导道。 李维军良久才哭罢,请求道: “表舅爷爷,任爷爷,我想出家去,想离开这里,了却所有烦恼。” “孩子,心凉了是正常的,剃光头并不能了却烦恼。出去往往还是要回来的。只要你在心里了却了,一切就无惊无扰了!”段玫道。 “我再也不想在繁杂纷扰中过生活了,至少目前我不再想见到这里的人和事了。我就当自己已经死了!” “人要跳出从前生活环境的魔咒,才能完成成全自己的蜕变,否则就不会出息。你现在已经思考脱离从前,虽说颓废,却也是福音。其实在你的家里就有最佳例子,就是你奶奶一辈的女性们。许多时候大家都感慨她们的生活跌宕起伏,少有人注意到她们超强的蜕变能力,从外姓的小姐到统一的李家太太,从太太又回到自我——虽然每个人不愿意这样,从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到日渐贫困中自力更生,从贫困不堪到被批骂被歧视尊严尽失,她们……她们是值得学习的榜样。”段玫说着眼泪从眼眶滑下。 “这样吧,你去我国外的所在处生活试试吧!我不回去了。那里空着,什么都齐全……” “出去走走也好,你之前太着急跟时间争输赢了。不论去哪里,我相信你慢慢的会把自己迷路的心找回来!”段玫道。 “我不争就落在后面,就被动无助……” “孩子啊,可是你知道吗?等你争到我们这样从容面对时间时,距离被时间永久封存也就不远了。跟时间争输赢,从古至今,没有一位赢家,没有……”段玫摇头道。 李维军走了。除了一张漂泊的启程票,他什么也没带。除了母亲,他也没有跟任何人道别……他回首前尘,感叹:世界就是一个个牢笼组成,从这里到那里,不过是从一个牢笼去另外一个牢笼!努力实现的自由与价值不过是从一个不舒适的小牢笼到相对舒适一点儿的大牢笼,再到更大的牢笼。从前期盼着离开李家庄,后来一度绞尽脑汁想离开单位,现在想离开有认识自己的人的地方…… 李维军悄悄走了,消失在熟识人的视野中。曹广文不见其人,渐渐平息了心头怒火。她冷静想想,觉得自己的怒怨百无意趣。李维军是乡下贫困出身,凡事以老家为中心,目光如炬也不过是时时照着他老家的长短。他虽然人在城里,可是他的心一直都没有走出乡下那座大院。徘徊在里面,考虑如何重新振兴家族。而从小到大优渥自在无拘的自己岂是和他同一层次,和不同层次的人计较,真是可笑!她懊恼当年听哥哥的话,选择一个看似老实实则愚顽的人。想想这些年,他们之间的交流少得可怜。老实固然是过好日子前提,但是他们之间不同角度看待问题,不同思维考虑事情,是他们之间出身成长经历所铸就的沟通沟壑,也就很难达到相互理解…… 李维军走了,让段玫忍不住落泪,任凌峰见状忙劝他: “你这又何必,他又不是……等他在外头转悠够了,想通了,就回来了!给他时间,让他反省反省!” “人啊,指责别人容易,反省自己难。李家的悲剧开始,我们应该首先反省自己,这个自己也包括李家人。” “是啊!” 任凌峰找到覃红星,和她商量,他出钱资助,让李维国和李维群着人一起把李家男人的墓迁回来,也算是替李家暴然离去的男人了却了将近一个世纪的回家的心愿,也替李民源完成其人生重要使命。 覃红星感激涕零。 迁墓工程开始了,李家祖先们被破坏的墓也同时进行了修复。李家男人们客在异地的墓全部迁回来了,在祖坟按照辈分,墓一排排的安置。 客葬异地的人全部回到祖地的当天下午,段玫、任凌峰一起到李家祖坟地亲自迎接昔日兄弟的回归家园。他们站在李瑞卿、李铭卿的墓前,一起眷顾昨天的血雨腥风,一起述说别后的酸甜苦辣…… “你这些年在国外就一直做你的学术?没做点儿别的?” “你指的别的是什么呢?” “成个家之类的!” “只有这个没有,其他的做过很多,是是非非,甚至不知道对错……你呢?” “指什么?” “为什么出家做和尚?好像除了打仗,你就再也没做别的了……” “当年我们一起雄心壮志的愿望九死一生的实现了,发现并不是理想企及的样子,甚至更糟糕,就把一切都看淡了,甚至是不想看了,所以躲一边了……” “还以为你真信佛了呢?躲就躲,可是你不该不做两件事,一是应该给李家一个已故老革命军人家属的待遇……” “这件事,我还没来得及做的时候,就……即使及早给他们争取到了,也不见得是一件好事。完全有可能因此给他们带来更多麻烦。现在你能回来,是因为正常了。现在,尽所能给他们争取……” “另外一事,为什么不娶她——少原?”他犹移了一下,艰难而略带哽咽的说出了那个让他满怀愧疚的人的名字。 “你……怎么知道的?” “我全都知道。当我们住在沁月楼里时,我知道她在注视我时,注视她的人是你。当我断然拒绝父母的安排时,我就全知道了。我希望我这样做能够让你们携手同行。我以为我走了,你会娶她,她会更幸福。而我也……想不到我是白费了一辈子的苦心……” “不管我怎么注视她,可是她忠于的等待的人只有一个,那就是你!我尊重她,就如你尊重表妹梅爵一样!你当时如果带她一起走,也许她不会是这样的一生……” “那个时候的她已经是独立的女性的了,而不是再是我认识她时率性而为的梅家小姐了。即便如此,如果不是李家的巨大变故,我还是一定会带她走的。可是我如果带她走了,就是对不起铭卿兄,更对不起李家这一群无所依傍的女人们,对不起李家的生者和死者的寄予她的唯一希冀,沉重的让人难以承受得起的希冀……” 想到李家故去的女人们,他们决定把她们的墓也迁回李家祖坟,她们守望着李家的希望和岁月,她们也最有资格入李家的祖坟地。 但是,女人们没有那么幸运,她们的墓里找到的只有翡翠李子,共掘出来四枚。其实女人们的墓在梅爵去世后的每年夏季都会被水冲平,人早已浮萍归海,只是翡翠李子从来都没有被冲走。每年雨水过后,李民源最重要的事就是在河滩墓地寻找翡翠李子,把她们葬回去,依然堆起高高的坟头。由于李家的奇异,这些女人活得荣辱颠簸,加上死的很凄凉,所以没有人敢到这里来,也没有人愿意到这里来,而这种情况李民源又对谁都守口如瓶,所以墓里只有翡翠李子的秘密就连覃红星也不知道,因而经历了风风雨雨之后代表李家女人身份的翡翠李子依然得以保存。 覃红星告诉各位长辈们,婆婆下葬时没有翡翠李子,所以河滩里只有四枚,而不是五枚。 段玫思量后找来侄儿媳妇覃红星商量,让她去订做一枚和李家传世的翡翠李子一样的放在梅爵的墓中。 覃红星口中应诺,心里却犹豫不决,因为她的手里就有现成的翡翠李子,只是当时婆婆传给她时,告诉她,老婆婆要求传这些翡翠李子给未来的李家儿媳妇们。她不知道是继续传这几枚翡翠李子给它可能的未来的主人,还是拿出来一枚,放到婆婆的墓里。她想了想,告诉了表舅舅段玫和叔叔任凌峰,请他们给拿主意。 段玫和任凌峰则认为既然有的,就拿出来一枚。他们认为这些翡翠李子应该随其主人安歇了,其实他们更觉得这令人压抑的翡翠李子的传说该结束了。李家未来的女主人们,也不可能会继续完全按照老规矩选定了…… 所有的代表逝去的李家女人的翡翠李子的都葬下了。李家的墓地卿字辈人中也包括张白贞,也只有她的墓不是仅仅只有翡翠李子,而且人也在,一起在棺木里静静的沉睡着。她原本是一直没有翡翠李子,在找到墓地后,覃红星着人找到宋艳丽要回了李家的翡翠李子,也给前辈张白贞放进了墓里去。 下葬翡翠李子的时候,任少原也来了。女儿孙女等晚辈们劝她不要去颠簸了。她坚持要来。她说: “这是李家故人离散已久灵魂的重聚,要去,多一个人去,就让那些灵魂多一份慰藉!” 任少原到了李家庄子,站在墓地上,看着一个个葬下去的绿莹莹的翡翠李子,想着曾经自己熟悉又遥远的女人们,心中不由得感叹:人有尊严的活着,就是一种磨难!翡翠李子的演绎的故事该结束了……李家的女人啊!你们曾经的惊天动地的世界,是而今以后别人口中感慨万千的故事……李家后人将卸下包袱,开始新的故事了…… 李家故人终于都回归故里了。段玫、任凌峰等人有时间就会到李家墓地看望老友。 这天,段玫、任凌峰却在李家墓地见到一位和他们年纪相仿的陌生人。陌生人站在李丹姊的墓前,捧着一束大红玫瑰,絮絮叨叨,把花放在墓碑前,脱帽致礼,然后转身……段玫看看任凌峰,见他也一脸疑惑,就背着手上前挡在陌生人的路上,问: “兄台是哪位啊?” “您是……您贵姓?” “我姓段,是李家亲戚!好像从没在李家见过你?” “这么说也许应该称呼您段兄。我姓董,名宏阅!” “董宏阅?这姓名,我没有听李家人提过!您是李家的老亲吗?” “惭愧,我不配被李家人提起。我是来祭奠未婚妻李丹姊的!” “哦,知道你是谁了!记得当年梅爵的丫头冬子提过,说李丹姊当年就是因为董家退婚而去的!你就是……”任凌峰走过来说。 “只知道她走的悲壮,不想竟是因为阁下啊!李家人从没人提你们董家不仁不义!甚至连你们的姓氏都没提过。”段玫鄙夷一笑道。 “她因我而去,他们李家人虽然不提,可是我从未忘记过。我曾多次找过她的墓,来祭拜她。她一直在我心里,虽然我们甚至都不知道彼此长什么样。她就是我的妻子,我会一直守着这份承诺,直至长眠!” “她走后,你没娶妻?”任凌峰疑惑道。 “……”花白须发的董宏阅摇摇头,慢慢走了。 “是个爷们!”段玫看着缓步离去的董宏阅说。 目送董宏阅离去,他们转身朝铭卿的墓走去。远远看见紧挨着铭卿旁边的墓前黄绿红色显眼夺目,他们快步过去,看见梅爵的墓前堆满鲜花,有菊花、向日葵、康乃馨、剑兰等。 段玫看到花后,就盯着任凌峰。任凌峰细看完花后抬头看见老段如此看他,就道: “这么看我干什么,不是我送的。我要送也不应该厚此薄彼,应该给每一位女士一束;也不应该重女轻男,应该给这里每一位都送一束!” “那是谁,还单单给她献花?” 他们说着,拿起一束向日葵,发现署名是学生六子,放下,再看其他的也署名是学生。 “她做过老师?”任凌峰问道。 “不止老师,还管过整个学校。你走后我举荐她当了校长。” “她现在还被学生记着,似乎尚未走远。” “是啊!她还影响着李家人,影响着家庄子。他们都记着她!” “你说什么带她走。我们有什么资格说这样的话。她独立且有主见,她想去哪里都去得了,只是她选择了留下,力保李家延续……” “她……唉……” “她了不起啊!她是一辈子都在叛逆,做自己。少原一辈子都老老实实的听长辈的话,服从命运的安排……” “如果说生命的价值在于你活着意义超过了生命的长度,表妹做到了,众位嫂子也做到了。我相信,这些年,如果没有她们精神力量支撑着,民源和侄媳妇也不可能撑着李家走到今天……” 短短的几周后,坟头就高高低低的冒了出来草儿,段玫、任凌峰再次来目睹青草覆盖坟墓时,任凌峰不禁慨叹: “该回来的回来了,该安定的安定了……而然却让人觉得一切还是那样凝重,无法言语的凝重,无法承受得起的凝重!” “瑞卿、铭卿兄会感谢你的!” “是我们该感谢他们,如果当年不是他们尽所能的提供钱粮,我们扛着那几杆空枪,还能活到现在?” “是的!我昨天已经吩咐相关部门,把瑞卿、铭卿兄为革命所做的贡献拍成记录片。” “虽然有点儿迟,他们可以安心了……” 风凉凉的掠过面庞,秋天就要来了。段玫捏一下酸胀的额头,惆怅的道: “绵绵的黄草就要随着秋霜的到来,铺卧在这里的一座座坟墓上,等待明年春天的到来……” 八十一、悲欢离合 七月半,暑去风爽的时节。虽然秋天的气息已经来了,早晚清凉宜人,但是夏天的生机依然蓬勃有力。花草树木上坠挂着即将成熟的沉甸甸的果实,似乎在告诉辛苦人们:它们没有辜负人们的殷殷期望。 从李家墓地祭奠完回来,覃红星沮丧的进了家门。在屋里,她坐也失魂,站也落魄,无意中翻到婆婆送给她的礼物,据婆婆说是四婆婆送给她帛锦秀图,轻轻打开,看着画面,她忽而觉得画中那绵绵的黄草,正如李家曾经的荒芜,尽管那时李家男人不在了,可李家的女人却依然如画中的株株爵梅,生命的精彩在经历了无法计量的苦寒依然绽放,直到凋零在这一片土地上……覃红星正双手捧着画,听见从外面走进来脚步声,回头见是老二。她收起图,泪珠就滚落下来。她悄悄擦去,问道: “老二啊,为什么,你就是非要过不食人间烟火的日子?连婚也不结!难道你还没过够饥寒交迫的日子?非要冰冷的对待这个冰冷的世界?” 李维国默默的看着母亲,他发现经过这些日子的折腾,母亲一下子完全老了。同样他不明白为什么母亲还是这样热衷这个冰冷的世界。他自记事起,这个世界给予自己的就是冰冷,父亲冰冷,家里冰冷,家外冰冷,家外人更冰冷,他的心在懂事起就已冷透了……他没有回答母亲,他觉得无法回答,他觉得也不用回答。他觉得只要对得起良心,这一生就足够了。辍学后,他起早赶晚的干农活,替母亲喂猪做饭,替父亲种田拾柴。后来他觉得父母对他的勤快并不由衷的赞赏,干脆中午就不回来吃饭了;再后来父亲暗暗较劲,母亲苦苦哀求,让他结婚生子,他则干脆在田里盖了间泥巴草屋住着,大部分是时间连家也不回了…… 李维国看看母亲,沉默不语,看似母亲在跟他说话,但是他更觉得母亲在自言自语。他觉得自己说话是多余的。就听母亲停停又说道: “你们奶奶说得对,活着,莫比较,莫计较!如果做到了这样,也许你们就能够身心健康快乐的成长,豁达的的生活。人生路途也就不会布满痛苦和懊悔了!只是经过后才会明白,结果又是太晚了。我也和你们奶奶一样,只能说给后代们听,但是没经历过酸甜苦辣的后代们,谁会听啊!” 这话似乎触动了儿子,屋里沉静了一会儿,她就听老二声音粗沉的缓慢道: “妈……” “嗯?” “……我刚记事时,看见村口有人穿着军装走过,神纠纠气昂昂的。后来发现,穿军装都被人尊敬,没有人敢欺负。那时我就想当兵,想着保护母亲,保护处处受人欺负的兄弟妹妹。要不是别人欺负我们家,我们也不会那么穷,四弟也不会被饿到离开我们……因为我身体不够结实,学习的路行不通。我看书上说:锻炼可以使人强壮。我就起早贪黑使劲干农活,锻炼结实。可是,当兵的年龄到了,我也觉着够强壮了,却又听说我们家的出身不能当兵,就彻底心灰意冷了,看不到出路,也找不到积极热心的意义。我谁都不愿意看到,什么也不想知道。这些年,我常常想到四弟。想到如果他活着,会过得开心吗?甚至觉得他是我们中最幸运的,不用受气,也不用受苦,不会担惊受怕……” 这话让覃红星甚是惊讶,原来她从不了解孩子们的内心,原来曾经身体羸弱的二儿子的梦想是武者……她终于顿悟出亏欠孩子们什么了。与吃穿相比,其实他们更需要面对疑惧不安世界的信心和慰籍。可是自己作为母亲只是尽所能让孩子吃饱就满足了。她想想大儿子的激进暴躁,想想每个孩子的倔强固执,无非是他们自卑的内心做了个硬壳保护自己罢了。她顿时顿悟,然而觉得为时太晚了。 “想不到这个家里还有人记着老四。这些年我们都把他给忙忘了。是我们做父母的,对不起你们每一个孩子!是这个家让你们背负太重了。”覃红星擦擦眼角又要溢出的泪道。 李维国看看母亲,道: “妈,我不结婚,不怪你们。我如果结婚,也要选一位翡翠李子的主人,我不结婚,就不会有,也就不会因我而有翡翠李子的悲欢故事。我不希望这个家再有悲。可是期盼欢的代价往往是悲紧随紧伴,所以就干脆什么都不想了。” 覃红星看看儿子,呆呆的,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底下头再展开图,看画面,忍不住感叹:人生是什么?是责任!老二坚守着自己的责任…再往前历数,责任是婆婆一生的意义,她们妯娌们也是……也许她们并不清楚,她们一生都在担负责任,无愧于自己,也无愧于李家。她们活着,再没有什么比责任更能让她们顽强的活着,不管生命中的变故多么无常,她们都坚守责任。责任也是李民源一生的意义,于自己亦然……那些没有谋过面的李家的男人们一生也一直都在担任责任,每个有价值的生命都在努力承担自己的人生责任,直到生命终结。 李维军出了事后,除了上学的李维娟外,李家几个孩子都回来了。也许是和母亲交过心的缘故,李维国也自觉从野外搬回家里住了。他仍然一言不发的为母亲做好家里的琐事。李维群也不再接工程了,虽然这几年赚了点儿钱,但是现在扳着手指数了数,发现又都送出去了。曾经几百万的背在背包里,但是当时总想着如何让这些钱再打点出更广阔的场地,如何生出更多的钱,自己也没花,家人也没花,现在,忙碌了一圈,又回来了,带着一个鼓起来又瘪下去的钱包和一颗不得不沉稳的心。 按年初两家的商定,李维平年底要出嫁的,但是因为家里事故,就自觉与母亲商量向婆家提出推迟婚期。母亲同意后,李维平提出自己到婆婆家向婆婆提出了延迟婚期一事。覃红星长叹一气,表示同意。 翌日,李维平来到未来的婆婆家,进门就见林母漠视自己的神色,心中就明白了对方早已听说李家变故。在林家的门里,林母连请来客坐的意思都没有,说话间,言语中颇有微词。李维平听出她有要借机退婚之意。面对未来婆婆的不屑面孔,她也早有预料,只是微微一笑告辞,算作她给老人家的不卑不亢的回答。 出了林家的大门,她认为跟这家人的故事也就到此结束了,僵硬牵强堆挤的笑容顿时变成了难以掩饰的失魂落魄。她出了门走了两步,抬头见门外靠墙站着林策。但是她却视而不见,继续往前走,直到林策站到她面前,挡住她的去路。 林策站在李维平面前,见她仍然不抬头看自己,就伸手握住她的双手。他感觉她的手抖得厉害,料想她心里一定是憋屈极了: “你放心,什么时候,我都在你的身后!不会改变!” “……”李维平哽咽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本来也以为就此了结这桩婚事了。 她从李家风风雨雨的经历深切感受到:在这个世界上,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她终于抬起头看他,泪水模糊了视线,但是她依然清楚的看到了温暖的希望,感受到了来自对方指尖传递过来的力量。她知道尽管林策意志坚定,但是如果李家逝去的老少连祖坟都回不去,林家这个婆婆家的门,她最好选择不进,否则日后会看尽婆家人的冷脸。 现在,尽管亡者已经安息,李家人内心依然感到压抑和无奈。这天,县长于浩明却带人来了。他是亲自来给李家宣读平反决定的同时也是关怀慰问来了:原本李家的屋舍土地,归还李家…… 李家得以平反了,覃红星原本熄灭的生活劲头,又活了过来。她委屈了这么多年,在李家庄子低头低了这么多年,终于抬起头来……她带着儿女,到丈夫、婆婆及列祖列宗墓前报说喜讯…… 这天,有人找到李家庄子来,是三位中年男人,气宇轩昂。他们一路打听寻问,奔李家而去。 李家庄的人也对这三位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一路探问,四处传说。传言来人是替父亲找姑姑梅爵的。他们来到李家,面对覃红星,自我介绍。来人中为首者自称:梅韵,另外两人自我介绍,一人叫:梅润,另一人叫:梅梓。 婆婆在世时,覃红星听说过李民源有两位舅舅,但是他们早年就选择离开这个国家,海外求学一直没回来…… 现在,历经物转星移的他们回来了,他们老了,就先着腿脚利索的孩子们到李家庄子去找姑姑…… 覃红星见到了舅舅们,彼此尚未开口,却都泪流满面。梅氏兄弟两人都老了,但是看得出体格依然健硕,说话声音洪亮,举止富有绅士风度,只是他们的头发全白了。但是他们的记忆力,却让晚辈都叹服。覃红星向舅舅们诉说她来到这个家中所见所经的种种艰辛。她说着说着,就会听到舅舅提醒道: “孩子,这个你刚才已经说过了!” 众人听了就愕然回想,却发现记不大清楚了。 梅氏兄弟二人和一起归来的晚辈们坐在门房里,听着覃红星诉说的种种难处,都唏嘘不已……听覃红星诉完苦,过了许久,梅氏兄弟提出要看看李家大院内情形。覃红星听了,搓搓手,说: “舅舅,后面已经不成样子了,我当年来的时候就破烂不堪了,这些年日晒风吹,野草蔓生,更是破败不堪,还看吗?” “……”两位老人点点头。 进入大院内,看到残存的破瓦断砖,梅寒指着前面一处残破的屋子对晚辈们说: “这里,这里,我进去过,当年你们姑姑出嫁时,我来送的。当年李家老太爷、老太太都健在,我就在这里和老太爷、老太太叙话……唉,那情形仿佛就在刚刚的昨天啊!” “哦,现在被毁成这样了!可惜!可惜……这么庞大的古厝!”梅韵惋惜道。 “看,那里应该就是你姑姑一房所在的地方了,当年我没进去,按规矩我只是在门外看了看……” “一点儿都看不出以前是像样住所的样子了!”梅梓惊讶的感慨道。 在院里转了一圈,他们又回到大门处的门房里。梅寒感慨万千的诉说这些年离别后的家常,尤其是父亲对妹妹的挂念。 从前的梅家虽然一向势大,却人丁稀少。梅世青作为梅家的独子,自幼竟比其姐妹更娇生惯养,成了奇葩一个。他擅长吃喝玩乐,不谙也不屑于为官处事之道。养蛐蛐,斗蝈蝈,求佳肴,品美味,作诗赋词,看戏听曲,这些事,即使是在他成年后这些还是生活的主要内容。眼看儿子指望不上,为了家族繁荣昌盛,梅老太爷就给独生儿子娶一个妻又一群妾。但是娶进门的女人,梅世青没一个放在心上的。他的大小夫人们,除了吃饭、睡觉、梳妆粉饰外,大部分时间就是相互诋毁,彼此间口水横飞不断。 祖父虽然为了传宗接代给父亲梅世青娶了一个又一个的妻妾,但是梅家儿女却还是寡少,梅寒这一代只有三人。为此,仅有寥寥几位孙辈的祖父常骂儿媳妇们道: “娶回一群不下蛋的鸡,终日吵吵嚷嚷,有什么用!” 儿媳妇听到老太爷的骂声都翻白眼,不敢顶嘴,就把账都算到梅世青头上。然而梅世青并不理会她们的责怪,照旧行乐耍玩。于是众女人只好继续过她们之间相互斗嘴争气的日子。 等到梅老太爷去世时,梅世青虽是妻妾一群,却孩子几个。妻妾们一天到晚闲来无事,照旧争长斗短,吵吵闹闹,没了老太爷压制,愈演愈烈,就累及到几个孩子。女人们的争斗让几个孩子不胜惊恐又不胜其烦。他们长大后就忍不住埋怨父亲,娶这么多女人回来,闹得家里一天不得安生。但是父亲不做任何争辩,照旧不误他的吃喝玩乐的生活。 父亲梅世青虽然不管国事、无心家事,却很宠儿女。不过他宠的方式比较特别,不是鼓励孩子们学习琴棋书画、念诗书歌赋,也不是教导他们深谙世道、修身齐家,而是怂恿他们一个个上天入地的任性作。用他的话说,人,要尽兴的活着!他是他们潇洒生活的坚定的支持者。但是儿女大了,他们却偏偏偏离了父亲随波逐流的尽情玩乐的生活套路,竟然都继承了祖父谙于世事的衣钵,甚至有点儿争强好胜而又深谋远虑。父亲对儿女凡事认真的活法直摇头,却也不多干涉。所以每每儿女们认真累了,就来找父亲,听父亲笑呵呵的说除了吃喝凡事都无所谓的稀泥,就心胸顿时又开阔无边了…… 儿子想成就一番事业,梅世青就给他寻个官做。不过他鼓励儿子要做得开心,一天到晚跟在儿子后边唠唠叨叨的出滑稽好玩的主意。儿子虽无官架子,却颇有官责,被父亲玩耍的主意絮叨烦了,说请他去做好了,他却又装聋作哑。他对女儿如同儿子一样对待,让她想干什么就去干什么,断然不会约束在家里学习什么三从四德。就连女儿选丈夫,也任由其自己做主。他给女儿出主意,让她女扮男装出去自己去考察、选择…… 梅家兄弟还记得,当年父亲无儿女的妻妾们无不鄙视他们几个孩子:一个个的,男不男,女不女,官不官,民不民,无大无小,无尊无卑,还说离家留洋就留洋走了……大哥梅寒在梅爵出嫁一年后就辞官出国了。大哥走后,二哥在大哥的带动下也潇洒而去……后来兄弟二人在外几经辗转努力,各自有了自己的新天地,就禀明老父亲:他们已不打算再回国了。 儿女各有了自己的主见,都走了……梅世青见家里儿女都跑了,加之当地不太平,他也跑了,带着妻妾们。他先去了香港,后从香港辗转到了英国,一直在英国居住。定居国外,他不但不热心是非名利,就连热衷的玩趣也渐渐淡了,转而只求一家人能平平安安。他并不担心儿子们,只是非常记挂女儿,毕竟当年女儿离开家去李家探望情况时,李家已经是人亡家破的局面。他想着带着女儿一起走,但是却没等到她,就打算他日再聚不迟。到了国外安定后,他虽然不断的找女儿,但是却找不到一点儿关于女儿的音信,只能嘱咐儿子们继续找她,嘱咐他们找到后好好照看她,最后遗憾而去……父亲暮年对儿女的评价是:只希望你们尽兴活着,结果是你们只是尽心活着。两个儿子听了笑着调侃父亲:你娶了那么多大小太太在家里。她们一天争争斗斗、锣鼓喧天的,我们能尽兴吗? 虽然大哥梅寒人在意大利,二哥梅冷在英国,但是二人的联系却很密切,彼此关照有加。只是他们一直都担心留在国内的妹妹,而在听父亲说了李家的变故后,甚是担忧,却再也没能联系到妹妹…… 按照父亲的遗愿,兄弟二人尽所能的找妹妹,却是怎么也联系不到,想尽了办法,但是却都无法联系到,写了很多书信,也投石沉海,遥无回音。他们屡次想亲自回来找妹妹,但是由于不通航,一直无法回来。 多年后,经过几度曲折,兄弟二人由出走的青年到暮年,终于回来了。但是他们感慨遗憾没能如愿见到妹妹的面。听到外甥媳妇诉说妹妹生活的艰辛,他们更是感叹遗憾不已,他们觉得很是愧疚,既愧对老父亲的嘱托,更愧对妹妹。尤其听到外甥媳妇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讲述自己的婆婆一段时期里如何在李家庄子受尽人的冷眼白气,甚至因为他们寄来的书信被关进监狱,兄弟二人连连叹息顿足。妹妹是梅家的掌上明珠,可是留在国内受尽了苦楚,日子过得连衣食都不保,油尽灯枯,死得又是何其凄凉。他们觉得很对不起妹妹,他们不仅没能帮到她,还因为他们的缘故被鞭打甚至进监狱。她是他们在国内唯一的牵挂,可是却连她的最后一面都没见到,他们连连顿足啼息如何向父亲交代…… 要离开时,梅氏兄弟二人站在妹妹生活的残破院落里,郑重的宣布: “把亏欠妹妹的,尽所能的补在你们身上。不能让她走了,还放不下心。也希望这样做,能让父亲把心放下……” 八十二、花谢花开 一场滂沱夏雨,洗刷着所及之地的污垢。荒草野树被雨水冲刷、滋润得清新碧绿,一片生机勃勃的景象。李家大院里比草木更惹人注目的是人进人出,又热闹起来了。 李家庄子的人看到,随着梅氏兄弟的到来后,李家大院被重新修葺。段玫和任凌峰毛遂自荐担当李家大院的修复顾问。院落屋舍按照原来的样子修复,青瓦青砖都是仿照从前的式样从窑厂特定的…… 经过为时两年多的修葺,李家的新院落重新矗立在李家庄子的中央位置,虽然少了从前的厚重,却比曾经的老院落更气派。从大厅到各房,房子都重新修盖完整,只是每间房子内都空洞洞的,虽然房内摆设了些简单的仿古的桌椅,然而既没了曾经琳琅满目的陈设,也没有了曾经人来人往的局促荣华喧嚷气息……曾经的烦嚣声音似乎回荡在高强大院内,却无法捕捉到清晰的音影……花园按照段玫、任凌峰的往日印象,遍植花卉,置换损坏的假山,花园内的湖也得以恢复到了原来大小的面积。被挡住的水终于再次潺潺咕咕进入李家大院,注入湖里。再次蓄满水的湖面荡漾着清澈的微波。湖里重新种植了荷花,放养了金鱼。荷花尚未长开,孤寂的湖面显得单调,微波在湖中几番徘徊勾留后,又沿着弯曲的水道欢畅而去。 傍晚,李维国兄妹几人站在修复完善的湖岸,看着水气蒙蒙的湖面,想象着祖父以及以前更长的前辈在这里悠闲的情景,不禁感慨: “谁能想到,当年他们就连玩耍的地方都会怎么奢侈,而到了我们这些人这里,连住门房都住不安生!”李维平道。 “他们福泽深厚,我们就是穷命鬼!”李维群道。 “三哥,你不能因为自己就把我们也顺带否定了。再说,虽然我们出生时没赶上,现在我们不是也能和老祖们一样享受家里的美景了……” “我都不稀罕这美景!”李维娟傲气十足道。 她的话惹得哥哥姐姐们对着她一顿奚落。 “你简直是夜郎自大!”李维群鄙夷道。 “你不稀罕还在这里看什么,快回你的门房去吧!”李维平调侃道。 李维国看着弟弟妹妹们吵嚷,微微一笑,刹那间想到了四弟,不禁眼角酸涩…… 正说笑着,阴沉的天空落下了稀疏的雨点。雨点降落在灰沉沉的平如镜面的湖中。水面荡起一个个圆圈。圆圈旋而即逝。而新的圆圈又形成,又消逝……平静的湖面显得喧闹纷扰,但是在灰暗的天空下,凉风习习,又无不透出无法穷极的苍凉。 这天,让李维国兄弟姐妹们诧异的是,大门两侧的两棵植物在院落修葺完工时也花朵怒放。高高粗壮的直立灌木,不知道长了多少年月,小枝上遍布短粗钩状皮刺,有锐锯齿的小叶宽卵形。花几朵集生,大红花瓣重瓣……但是以前他们从没见过这两株浑身是刺的植物开花。枝叶上常年积落着灰尘,只有大雨后才能看清枝叶,也就少有人注意它们。从不见开花,李家兄弟姐妹们从小到大一直以为这是两株不会开花的植物,且浑身是刺,也没有人愿意靠近它们。现在开花了,他们忍不住跟母亲汇报此事: “妈,真是奇怪了,就连门外的两棵刺树也都开花了……” “嗯!”母亲不以为奇怪的随意应声。 “从来不见开花,突然间就开花了!” “谁说不开花的,以前是不等花开,就被我掐下来,扔了……” “啊?为什么?” “为了能让它们安全的活到现在!为了让它们少给我们招惹是非!” “……”听见母亲如此回答,李家的兄弟姐妹们瞪圆眼睛,面面相看。 李家大院全部重修好后,覃红星望着焕然一新的屋舍景物,潸然泪下。她带着儿女,端着备好的酒果点心到各处房内祭奠。每到一处房前,他们先跪地磕头,然后进屋摆上鲜果点心,洒酒告慰…… 夜幕渐启,李家大院重新灯火通明。他们祭奠完毕,再次回到门房,回望曾经无数个夜晚黑魆魆的大院重新灯火辉煌,屏息静听,似乎有故人归来的说笑声,他们似乎看到一张张陌生的面孔走进门里,男人阔步昂首朝里面而去;女人屏息敛气款步跟在男人们后边,她们的腰间挂着晶莹剔透的翡翠李子。看见在男人们走过后,笑声中女人们低头看看自己的腰间,再抬起头……他们听到笑声中又似掺杂进若有若无的泣咽声…… 段玫和任凌峰也来祝贺李家宅邸得以重修完工。他们走在门外厚重的石板路径上,朝李家大院观望,不由得感慨: “这个家当年真够阔绰的,而今看来还是那么壮观。”段玫说。 “是啊!瑞卿铭卿两位兄弟从这样的地方走出来,反对自己的家族代表的利益集团,需要多少勇气且何其开明!” “开明?那时是觉得他们开明,值得敬佩,我们也觉得自己了不得,生龙活虎!为了理想,热血沸腾……可是自从他们走后,李家人的种种遭遇,渐渐的让我不那么认为了。如果真的时间能倒流,我不会跟家里闹翻,不会让兄弟为我们为难,不是和舅舅敌对……我希望每一家都好好活着,就行了……” “怎么,老了,怀旧了?保守了?后悔了?”任凌峰微笑着调侃道。 “是想他们了……想他们都能好好地平稳的活一生……我们不应后悔,应该朝前看,完善改进不足,继续探索理想的未来,虽然还需要多少人付出多少不确定!” “是啊,不应一味的后悔,昨天的是与非应该作为台阶,应该把它站在脚下,看更远更美的风景。否则对不住太多人洒下的血汗……” “也是,后悔不应该,车轮转起来,如果戛然而止,何其可怕,只有顺势让它慢慢减速,然后合理有序,直到正常。” “何必后悔,只要记得,不论风雨如何变幻,你从来都没有违背我们当初共同的初衷,就问心无愧!” “不后悔,但是要反思,反省……个人英雄主义是病态环境的产物。希望今后少出现舍小家为大家的翻自家车的悲剧……如果当年我们不是怀揣济苦济困的激昂的或多或少的个人英雄主义想法,也许李家就不会背负这么沉重负担,尤其是女人们的超负荷的心理负担……”段玫叹息道。 “不要感叹过去了。历史也好,人生也罢,关键是反思错误,重新回归正轨,忘记和纠结不放错误,都是错上加错!看看今天,不是就是当初我们浴血奋战希望得到的模样吗?我感觉甚至比想象的更好……换句话来说,我们的热血和苦汗终究没有白洒……世间从来就没有如果!希望在前方,在年轻人那里……希望他们能保持理智,保持清醒的理性思维。” “但愿我们的迷茫失误能是未来行进者的垫脚石。” “即便如此,我相信,未来行进者也会有迷茫,有属于他们的迷茫……” “你当年说的不完全对,虽然‘以奇用兵,以正治国,这两者就不是一回事’,可用兵时就应该有成熟的治新之道的谋划,而不是继续摸石头过河!” “是!只是世间哪里有不需要摸石头过河的新路!摸石头过河,才是我们奋力奋斗的源泉,如果不用摸石头,说明走的还是老路,不是新路!还值得去拼命?” 段玫听了苦笑笑,舒展开眉头,没接话。 他们都沉默了,不再争辩,不看彼此,缓步前行……进了大门,他们目睹面前是一宽敞的空旷的场地——曾经这里植满紫叶李,春天叶子展开后,一直到秋季,“红霞”遮天蔽日,一条厚重的石板路径穿过紫叶李树通往客厅,而现在全部硬化了。他们走到空旷的场地尽头,进入上房的大厅。他们走进大厅,目睹里面空阔得一览无余。段玫一开口,四处回响着说话声。他们经过客厅往里,在其正后边看见待客或者节日家人共聚餐的大餐厅,餐厅东边是厨房,西边是储物房;餐厅继续往里是上房。他们来到上房门前,就见面前坐落着一字影壁,影壁上镶嵌镀白鹤青松的琉璃彩色浮雕,转了一圈,发现上房独成一宽绰院落:上房东西两侧是别院,东别院当年是儿子们幼年起居地;西别院当年是女儿的起居地;上房左后侧是长房。 他们踱步到长房门前,看见同样坐落着一字影壁,影壁上镶嵌镀虎啸山林的琉璃彩色浮雕;上房右后侧是一丛紫竹及假山,紫竹后面错过长房平行线是二房。他们来到二房门前,见坐落的一字影壁上镶嵌镀朱鸟展翅的琉璃彩色浮雕。从二房踱步到三房,他们见三房隔着数株樱花鹅卵路径在大房后面,朝后错过二房的平行线,门前的影壁浮雕是玄鹿衔芝。在三房门前逗留了一会儿,来到四房处,他们看见四房隔着一片白玉堂花架在二房后,错过三房的平行线,门前的影壁浮雕是竹兰相依;白玉堂之外的空地植满结蒌草。白玉堂疏落的开着几朵。任凌峰看着洁白如雪的花儿,叹息道: “几番风雪携香来,都归来吧……” 他们离开四房来到五房处,看见五房隔着一片金桂树及凉亭在三房后,错过四房的平行线,门前的影壁浮雕是金鱼海棠;金桂树之余的空地上植满迎春花。段玫站在门前,神情凝重,没有随任凌峰进五房门里。随行的人看见他在门前叹息不已,不知何故。从五房转来六房处,他们看见六房门前一片爵梅、边缘曲绕的金鱼荷花池,爵梅树、鱼池之外的空地上种着二月兰,在四房后;门前的影壁浮雕是喜鹊登梅。 上房后是条青砖路,一直铺向花园。整条路上搭着架子,路两侧栽着葡萄,葡萄虽然爬上了架子,叶子尚稀疏,遮盖出一路斑驳的花阴凉。葡萄宽阔的间隙间栽着李子树,一树葱郁。各处的花草边缘都栽上了菊花。菊花尚未长出花苞,绿叶飘散着甘苦混杂的植株味儿。 “勉强恢复到相当于当年的样貌了吧!不过看看现在,就知从前该是何等的繁华繁盛了。” “这些花草,木本的植物和当年种植的差不多,根据残留下来根枝,只是低矮的草本,除了菊花,可能难以对上号了……”段玫惋惜道。 随从人员听段玫这样说,立刻拘谨起来,显然惧怕被责备没有把事情办好。 “也罢,即便铭卿他们也在,时至今日,心境不同往日,也未必还会让院子里花木完全复原成往日的繁多的样貌!”任凌峰看看四处,左手握着右手说。 他们再看各房余处的空地,尚且大得很,李家若有子嗣成家,可以继续朝后盖房。空地遍植花木,前院已然是大花园了,不要说后面真正的花园里了。 说着,他们进了花园,走到了沁月楼下,抬头望着楼壁上各种凿、挖划的道道痕迹,似在倾诉曾经有人对它虎视眈眈。段玫抬头看着楼体,说: “你知道当年我们一起住在这里面时,每当月光照进楼里,我在想什么吗?” “除了打仗,还能想什么最多?” “除了打仗,我想的最多的就是:要是那位张白贞还活着该多好!” “她?活着?” “她活着,铭卿瑞卿两位兄弟就活着,李家就不会这样衰落不堪,只剩一群孤弱……;她活着,梅表妹就可能和你……而少原……;她活着,各自找到灵魂的皈依……” “唉……” 二人叹惋着,登上沁月楼,打开窗户,四面眺望。 任凌峰站在沁月楼上看着,突然对段玫笑道: “你看看,前院各房屋舍排列得是否就像一只双翅扇起的大鸟,绿树红花是它美丽的羽饰。” “还真是!以前住在这上头怎么都没看出来?” “以前一天到晚为打仗输赢焦头烂额,稍微有点时间又被各种需要谋划的事儿占据。哪有欣赏风景的心境!” “风景虽好,可惜秋风横扫的时候,就一片枯黄了!”段玫伤感道。 “秋天的枯黄,是衰落,也是新生开始!”任凌峰拍怕段玫的肩膀道。 …… 八十三、再离李家庄 老宅邸各处修葺收拾停当后,覃红星却跟儿女们提出搬离李家大院。孩子们听母亲这样说,都懵了。小女儿李维娟先开口,摊开了问题道: “妈,那我们去哪儿住?” 李维平接着妹妹的话抱怨道: “是啊,我们从小到大,看着这座破烂的大院,只能挤在小小的破房子里。现在,房子明明白白还给我们了,又刚刚修好了,我们反而只是看看就要搬走,为什么要让出去?为什么不住?这儿才是我们的家啊!” 覃红星看看老二和老三,长叹一口气,慢慢道: “我想用你们舅爷爷给的部分钱,到城里买一套楼房,全家搬进城里去生活。我今天提出来搬离,是征求老二和老三的意见,毕竟以后我们住在哪里的问题主要涉及到你们两个人……” 听母亲这样说,李维平、李维娟两女孩努起了嘴,朝母亲翻了翻白眼…… 李维群看看二哥,见二哥迟迟不语,就道: “妈在哪儿,我就去哪儿!” 李维国看看母亲,面无表情的说: “我住哪儿都无所谓!” 母亲看看儿女们,长叹一口气道: “当年,你们的父亲从部队回来,我就不想回来,但是他死活回来。到了这里,还没进村子,我看到到处荒凉的景象,就慌了,想着立刻离开。进了这个家门,我时不时都想着能早一天离开……后来,你们出生了,在李家庄,每次遇到难处,就想带着你们离开,都无法如愿。现在,这个家的人该回来的回来了,我也终于可以放心的遂愿了……我想带你们去城里生活,至于这个大院,就交给政府吧。我希望这座大院能成为当地的公园,让李家庄子乃至之外的人都能享受宏大的李家大院带来的愉悦。” “妈,你可想好了,我们搬离容易,可以自己做主,再搬回来,可能就由不得我们说了算了。又不是他们给修好的。他们有什么资格坐享其功!”老三郑重的提醒母亲道。 “这个院落是李家的,可是早先的院内的一砖一瓦无不是这里的百姓血汗垒起来的,他们曾经那么忌恨这里,也不是没有原因的。现在还给大众,共享这座院落的景致,我们和他们互不赊欠,再也不用彼此对立……何况这么大的院落。我几个人住着呢,屋里又空又大,说句话都带回音,还像个家吗?多别扭啊!另外,我们把这个地方让还给当地,给祖宗们换来一个在李家庄子土地上的安魂之所……” “可是才刚刚修好,我们还一天都没进去住呢!”李维平强调道。 “进去住哪院?上房?还是长房?这是我们的家,怎么也要住一下再说!”李维娟兴奋道。 “行了,听妈说吧!”李维群打断妹妹道。 “选择做自己的主,如果做不了的,就不要硬勉强。你们虽然年轻,以后都会明白:时间最是公允,所有的东西在时间面前,最终都将会是一撮灰尘,房子也不例外。我们这几口人,住这么大的地方,是住不过来的。没人气的地方,用不了多久,就会被大自然的生灵占领。俗话说:房子人不住虫住。这新修的房子,不住人就会再次破败。交给政府,不是讨好谁,与谁和解,是因为一切都属于时间。所以,即便不交给政府,也终究要不得不交给时间,化作无关紧要的虚无……过去的属于过去,现在的属于现在,未来的属于未来。我们让出来做公园,这院里就会人多,人气旺,房屋也能久存。如果世间真的有灵魂,你祖上的这些人,回来看见一个完好的故居,也心慰。” 母亲的一席话让儿女们面面相觑。 “你们一个个的,眼睛瞪什么!以为你老妈这个从前的报社记者的境界是虚的吗?我再说一遍,交给政府,交给大众,不是讨好谁,与谁和解,是因为一切都属于时间。交出来,也许能慢一点被时间销蚀。这些年我不停的反思,想想李家的从前,想想后来的我们,尤其是你哥哥出事后,我感悟出:别贪心,这个世界会让你把所拥有的都还回去。哪怕是百年不变的翡翠李子……” “……”兄弟姐妹们相互看看,不知道该说什么。 “人一生,享受梦想最好的时间是努力的时刻和奋斗过程,而不是目的既成时。成功的时候是让人失落的,傲娇也会随着得意的情绪而来,原来紧绷的弦松落,不仅不能维持既得的荣耀,相反往往会在这时走向滑铁卢。我们家人都为家的美好努力过,你们的祖父祖母,你们的父亲,你们的父亲、哥哥,现在是享受结果的时候,所以心要平淡。家里房子大又多,是你们前辈的努力,而得以归还修复,还是前辈们的功劳,所以我们没有去享受的资历,还是过属于我们的平淡的生活吧……” “时间最无情,会带走一切,无论繁华还是贫瘠,无论爱还是憎,无论人还是物……,区区房子又算得了什么!”沉默了许久,李维国突然感慨道。 听了二哥的话,弟弟妹妹们也点点头…… “这件事算是我们家的意见达成了一致。另外我想在交这座院落时,顺便请求有关部门把你们爷爷等祖辈们迁回前的当年临时墓地片区也能作为观赏的园林公地,由我们出钱出力,栽血红杜鹃。” “啊……”几个孩子一起惊叹。 “迁坟不是挖出了很多坑吗?就在每一个坑内栽一棵血红杜鹃!” 几个孩子为母亲的决定吃惊,都不知道该开口说什么。许久,李维国开口向母亲请战: “妈,只要相关部门允许,就由我去栽树吧!” 覃红星点点头。 李维国虽然说住哪儿都无所谓,如母亲所预料,这二儿子应该不会去城里。果然,收拾东西往城里搬家时,李维国说自己要搬去田地的草屋里去住……兄弟姐妹们都轮流劝他去城里生活: “城里没泥巴,到处干净整洁,多舒服……”李维平实心实意的天真的跟二哥说。 “住城里多好啊,不去不是傻吗!”李维群晃着脑袋对二哥说。他虽然还是时常油嘴滑舌,却不敢过分调侃二哥。 “是啊,能有机会住在城里,再也不用踩泥巴,多好啊……如果我不用上学了,我也不回乡下来。你们说说,每次到了雨季,要想回来或者出去,走几步路,两脚底儿的泥巴糊得都抬不动腿……”李维娟晃着腿着急的说。 李维国任别人说,也不争辩一词,但是就是坚决不搬去城里…… 覃红星心疼二儿子,但是不允许他一个人去田间的草屋住,就着人把大院东南角的一排八间房子隔出来,其余的房舍园地上交。隔出来的房子朝东开了一扇大门,给老二住,同时他们一家子回乡下时也有了落脚地儿。 八十四、心安魂定 李家大院梅花开过后,迎春花一片黄灿灿。扶植的白花竞相开放外,令人诧异的是院里犄角旮旯里竟然长出了株株芍药。不久芍药秀出了花骨朵,将近五月时锦上添花的开放了。粉色的、紫色的、白色的硕大花朵,迎着暖阳悄然开放。绿意盎然的大院里姹紫嫣红此起彼伏。 看着满院竞相绽放的花儿,覃红星感受到,舅舅们归来后,与李家相关联的故人会继续到访,寻找断了长久的联系却依然记挂的亲人。 就在这明媚的春天里,李家人收拾了家什,准备搬家去城里开始新的生活了…… 覃红星带着儿女在城里安置好,然后找到了县政府,提出把修葺一新的李家大院除后院东南角的房子外,全捐给当地做公园。她同时提出把之前祖辈们迁出后的临时墓地的坑穴地面作为公益园林,由李家进行绿化。李家捐出李家大院这一举动,受到从官到民的刮目相看;绿化墓穴的地面,作为当地的公益园林,相关部门认为皆无不可。 段玫和任凌峰得知覃红星的决定后,吃了一惊,转而觉得佩服这孩子的魄力。任凌峰听说覃红星要捐出老宅、绿化墓穴后,跑去找段玫商议: “你知道了吧,你的外甥媳妇要捐出老宅,还要绿化铭卿他们临时坟墓迁走后空出的坑穴地。” “为什么绿化墓穴?那还用绿化吗?用不了一个春夏,就遍地绿草了……”段玫不以为然道。 “你知道她要栽种的是什么植物,你就明白了!” “她要栽什么?” “血红杜鹃,常绿灌木,春天里开放血红色的花!” “血红杜鹃?开血红色的花!红心岁岁望故乡……” “如文天祥词所言:……镜里朱颜都变尽……故人应念,杜鹃枝上残月。栽植杜鹃,你外甥媳妇为李家男人们做了一件极其恰当的事。李家男人们在春天里倒在那片血泊中,灵魂经历了漫长的时间漂泊。而今虽然他们回去了,但是这些都不应该被延续李家的人忘记,也不应该被我们忘记……” “很好!李家后人这样有心记着他们,这足以慰先人!” “孩子们比我们更有想法,看来我们是真的老了!我们也应该赶紧动一动,为兄弟们,为他们当年为战争所做的贡献,我们应该做点儿什么——将他们评定为革命烈士。” “……” “同时也借着机会纪念一下部队驻扎李家时李家女人们及那时部队全体人员的为革命所做的贡献,就把捐出来的李家大院部分庭院挂牌为革命博物馆吧。” “……” “你怎么一句话也不说了?” “听你说,看你做……” “你怎么着,走出红尘,就回不来了吗?什么都不管不问了。” “我要真走出去了,还会坐在这里吗?还会见你?我不说,是觉得现在跑过去给他们锦上添花,让李家后人笑话啊!”段玫抖着一头白发,瞥了一眼老朋友说。 “为什么笑话?” “你倒好,说跑就跑了。不在国内,你怎么会知道你走后那些年他们都过了些什么日子,吃的是什么饭,受的是什么罪,而我却无能为力……你知道吗?有一年要过年了,我想应该去看看他们。可是我听说,到处都吃不饱,不少地方饿死了人,还在吹嘘不已,各种会一个接一个……他们这一家子,也被在被开会。我觉得没脸见他们,就拿钱让部队食堂采买人员顺便买了些吃的,让手下人悄悄给他们送过去……我害怕见到他们一家子,害怕见到老太太那期待的眼神,害怕他们对我的仰视和期望。从前是瑞卿、铭卿两兄弟,对我们慷慨解囊,倾心跟着我们干,热心万丈,生死不畏,后来他们走了……我们驻扎进入李家,说是保护他们一家老小,而实际上是他们一家老小为我们尽力做力所能及的事。我在老太太、各位嫂子面前信誓旦旦的说将来胜利了,土匪流寇再也不会有,她们就可以安心的过太平日子了,再也不用担惊受怕;她们和瑞卿、铭卿兄一样深深的信任我们……结果呢,胜利了,太平了,反而饭吃不上,日子也过不安稳。那不是过不安稳,争来斗去,连住处没了,简直就没法过了。她们煎熬着,依旧坚持着,期盼着……我为自己曾经给他们的承诺感到羞愧。而现在他们又要好过了,我跑去说要给他们家争取烈属,给他们兑现种种好处,我会为自己脸皮之厚感到羞耻……” “那你的意思是现在坐视不理就光彩了?”任凌峰一瞪眼,鄙夷道。 “面对李家的人,还有和李家一样信任我,支持我的人,我感到惶恐:对着亡者,我们虽然拼死实现了战争的胜利,却没实现理想的夙愿;对着生存者,我们没有实现让他们安享太平的意愿。我就像一个骗子一样骗取了他们的信任,却没实现承诺,你说我还能在跑到人家面前指手画脚吗?你去做,需要我帮什么你就说,但是对谁也不要说我做了什么!” “哼,我不说,任是谁也清楚,不是你,我回来这几天,能知道什么呀!”任凌峰撇撇嘴道。 “哼……”段玫看看任凌峰,把脸扭到了一边。 “行了,别躲躲闪闪了,那都不是你的错,那些风气也不你掀起来的,而且那时你也无力掌控局势;那时你没做什么,也是对的;你看看我,拼命找家里人,想方设法联系他们,想帮帮他们,可是我却害了他们,甚至让他们无处安身……现在不一样了,你说话有分量了,如果还扭捏着昨天的惭愧按兵不动,那才无颜面对他们呢!现如今,我们的头发都白了,时间都不多了,如果能做点什么补补,就赶紧动一动吧。” “嗯,这话也有道理!也应该趁此机会把给瑞卿铭卿兄争取的烈士身份告白李家故人,告白今天享受了和平日子的人们。否则,他们曾经所做的努力,就随着我们的离开,彻底的被荒草埋没,再也没有人知道他们一家也为当年的胜仗立过何等的汗马功劳……” “他们功不可没,不需多说。只是我们要赶紧做,否则这些年轻的后人们怎么知道啊!” “后人……可惜了他们的后人!李维军兄弟姐妹们匆匆奔忙,只计较目的,不知道享受过程才是生命旅程的意义。” “目的是句号,无论达成与否。” “为了个句号,拼命往前挤。为了快点儿达到目的,绞尽脑汁,结果最终得到只是长叹一气。” “他们太年轻了,怎么可能体会得到我们到了这把年纪才能悟明的道理!” “我们以前又何尝不是像他们那样不管不顾的朝前冲……”段玫叹息道。 任凌峰不再言语,想想李家的儿女们,内心感叹:前辈的人生心得,都是深刻的心酸至极的体验,说给孩子们,他们不过是当做故事听,而不是做为经验教训吸取。也许每个人都是这样,惨痛的教训全心全意传给后人,后人置之罔闻。他们将和自己一样,站在地平线上,从头开始经历波折痛苦才能悟出应该走什么路、怎么走路的生命真谛,而不是吸取前人的经验教训,站在高起点,避免不必要的损失。 …… 政府接管了李家大院,把里面的建筑和室内摆设编号规整,又摆挂了当年的战斗、伤员治病疗伤、后勤服务活动的信息资料和有限的照片,对外开放……展览陈设物品中包括当年段玫送给梅爵的那把枪。覃红星从地下挖掘出翡翠李子时,决定让这把枪也重见天日。只是当时她当时不知道该交还给表舅舅,还是该如何处置。而李家大院将要对外开放时,她就明白该怎么办了。一些从李家抢了老物件的人,也主动物归原地。 此后李家大院内,又恢复了人来人往的景象,只是不再有往日的高高在上的威严、肃穆…… 为了照顾烈士遗属,且感谢李家后人捐赠故居,政府给予了奖励和安排:奖励小别墅一栋;李家后人李维国、李维群、李维超、李维平可在城内单位中选择适合自己的工作;李维娟继续读书,可自行择校,学费酌情减免;覃红星享受每月领取补生活助金……空墓穴的绿化木——血红杜鹃全部由林业部门捐赠检验合格植株。 与血红杜鹃一起到来的还有自觉而来的植树工人……李维国与工人一起完成植树,这是他生平第一次轻松甚至愉快的完成重体力活。 树植完了,李维国站在栽种好的杜鹃林中,看到原本一个个瘆人的坑穴,舒展着翠绿色植株,有不少植株带着花苞。他想象着,不久花苞就会随着春天的温宜绽放,那时血红色就在翠绿中鲜明夺目……正在这时,他转身看见母亲与弟弟妹妹们都来了,同来的还有段爷爷、任爷爷等人。 他们站在这一片土地上,望着一株株树木,沉默良久,任凌峰开口道: “作为李家之外的人,原本我没资格开口。不过李家实在经历了太多的沉重,我希望你们以后能轻松生活,不要背负太多。所以建议你们:宋家的人就不要去记挂或者找寻了……” “是的,孩子们,放下吧!”段玫长叹一气道。 “……”覃红星泪涔涔的点点头。 李维国和弟弟妹妹们看看母亲,看看段爷爷等人,默默的站在他们身后。 搬去了城里的李家人,读书的读书,工作的工作,各自有了人生的着落,开启了不同于从前的旅程。李维国坚持自己的主见,依然在李家庄务农;李维群到建筑部门做了名技术顾问;五女儿李维平提出想去医院工作。 覃红星清闲在家,儿女都以为老妈不会闲的住,或许会去报社重操旧业,但是她只是在家给琢磨给儿女做好吃的,抽空去看看孙女。面对儿女的猜测,她叹气道: “人,到了一定年龄,就会看淡一些事。何况我经历的够多了,现在你们都有了自己的奔头,我也无牵挂,从容了……” “太好了,老妈终于从容了!”李维群平道。 “不过有一件事我要去做,无论有没有结果。” “什么事?”几个孩子又都睁大眼睛问。 “我想去找我的父亲,你们的姥爷。” “啊……”几个孩子同时惊叹。 “一个个的,什么表情啊?我说的是替我母亲找到他。当年他离开了我们,究竟去了哪里,为什么没回来,人是不是还活着,我母亲一定想知道,我也想知道……现在,看到你们舅爷爷们回来了,我想如果他还活着,也一定会回来找我们;再者你们老李家的事已经操顺心了,我要多操心我们覃家的事了。” “哦哦……” “现在想想,每个人的命运在出生时就决定了,比如说,你父亲,尽管那么多人宠他,是他如掌中明珠,可是他注定要挑大梁,而他一个人又挑不动,就被压变了形;我从小母亲离开,父亲不知所向,所以不得不比你父亲还要坚强……所以才会特别在意你父亲。” “妈,那我们可以和你一起找姥爷……”李维群皱着眉头道。 “还有舅爷爷、任爷爷他们一起帮我们找,也许很快就找到了!”李维平道。 “长辈们就算了,他们已经为我们做了很多了,就不麻烦他们了。我们自己慢慢找。我想只要我们还没找到他,他应该就还活着……他也在找我……” 孩子们听母亲这样说都没再说话。 “我们的日子终于轻松了,烈士遗属让我们家再也不用看人脸色了!” “我们家如果早点儿被评为烈士遗属就好了……”李维娟撅着嘴道。 “每一个家庭,每一个人,人生历程都没有如果,只有往前走,就好好珍惜眼下吧,我们享有的大多是你们从未见过面的爷爷、奶奶当年热血奋斗给你们换来的……我希望我已经替你们奶奶完成了她毕生追寻探索目标,可能不是全部,即使是一部分,也足矣。” 早饭后,一家人尚未离开桌子,听见有人敲门。李维群对着母亲眨眨眼,道: “是不是大哥回来了?” 听他这么说,所有人一愣。 覃红星坐在距离门口最近的椅子上,利落的起身开门。从母亲的动作上,孩子们看得出她也希望开门看到的是大哥。他们全都望着门口,门开了,看到的是一位妇人笑盈盈的表情。 “是姐……哦,请进!”覃红星愣愣神道。 孩子们不知道来者是谁,但是当母亲称对方姐时。几个孩子对着彼此不住的翻白眼。覃红星看到孩子的举止明白他们们的不满,打发他们赶快各忙各的去了。几个孩子对着来客叫了声姨妈就走了。 令覃红星想不到的是搬到城里后家中的第一个访客竟然是堂姐。堂姐进屋,啧啧称赞他们居住宽敞明亮。她提出要四处参观参观。覃红星招待来客,见她不坐,就只好带着她到屋内屋外前后上下转转看看。 堂姐在他们的新家里转了一圈,才坐下。覃红星递过茶水给她。闲谈多时后,她提出请堂姐留在家吃午饭。堂姐竟然也没有推脱客气。覃红星决定包一顿以前伯母喜欢做的三鲜饺子招待她。当年伯父作为司令,家中虽然不愁衣食,但是吃一顿三鲜饺子,还是奢侈的。所以伯母常常偏心,盛给她的最多,有时甚至会单独给她做,为此堂哥堂姐常常不满。现在,她想吃就可以随便做了,但是伯父伯母都不在了。她给堂姐包一顿,以感激当年他们的爱护之情。 堂姐显然也品味到了覃红星给她包三鲜饺子的意义,当她尝完第一个后道: “嗯嗯,味道真是鲜啊!吃这三鲜饺子,我想到了母亲。” 覃红星听了眼睛湿润,泪却没有滑下来。这是她嫁离覃家后第一次和堂姐坐在一起吃放。她赶紧招呼堂姐: “姐,觉得还合口味儿,多吃点儿!” 晚饭前,孩子们回来,问起早上来的姨妈什么时候走的。覃红星说吃过午饭后。孩子们听了撇撇嘴。 尽管生活条件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李家的人还是保持着倔强傲骨的本色。李维平坚持要自己通过考试到学校学习,然后再按照规定分配去医院。 母亲知道丫头们实际上也和儿子们一样倔,就淡淡的提醒老五: “老五啊,你要自己考试,可是你要清楚,咱们可是没在学校上完学啊!” “妈,我和三哥虽然没怎么在学校学,可是我们在家学了,你不是有空就教我们嘛!我就不信,你会比那些小学、初中水平的老师教的差!” “可是……” “没有可是,如果不是自己考的,我不去上!免得有人在背后是长道短。我们去上学,自己凭能力考,说明我,一个没进过学校学习的人,不论是文化还是能力,都胜过他们。” 覃红星见女儿坚持自己的主张,也不再说什么。 果然如李维平所言,自己教得一点儿也不差,她学得更不差,她如愿考进了省大学学习医学心理学。见女儿如愿,覃红星自己都深受鼓舞,她想让二儿子、三儿子也去考试试试,弥补当年他们没能考大学的遗憾,忽而又觉自己的想法可笑。自己的事都已轻淡了,对于朝日想着怎么安排好孩子们的人生的思虑,也应该放下了,让他们自己自由去选择,去折腾。 李维平先到学校学习了三年,回来到城里医院做心理咨工作。那是她的理想,只是以前家里贫穷困窘,只好默默在心中想象穿着白大褂帮助别人的样子。不过母亲很不以为然,她觉得医院的工作太脏了,终究她也没表达干涉女儿的反对意见。 李维平到医院上班后,第一件事就是果断到林家解除了和林策婚约。她原无此意。她的决定起因于林家知道她到医院上班后,林母就急不可耐的催婚。这让她坚决的决定解除婚约。母亲知道她的决定后问她: “林策这人,总的来说,人品还靠得住,为什么不再考虑考虑?” “妈,面对我们家陷入困局的时候,她母亲,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变着法的想退婚;可是我们走出困境了,他母亲就又急着结婚。林策在一些方面是不错,没有在我们家举步维艰时选择再见,可是他也没有在他家人面前明确表示他坚定的决心……而在我们需要他时,他也只是在我们面前表示他会站在我们这边,恰恰最需要他在要求我们分开的人面前态度坚决时,他还不是躲着。我没有看到他的真正的坚决一面。我对他没有信心!既然没有足够的信心,就不要选择。我可不希望重复祖母、母亲的路……” “你这孩子……唉,坚决这一点,他是表现得不够明朗!”听到最后一句,覃红星忍不住苦笑着责怪女儿,不过她内心还是肯定了女儿的分析。 “我们家,按表舅爷爷、任爷爷所说,奶奶的婚姻是因为误会……老妈的婚姻是因为同情,可是你们都为之付出下半辈子,过的都是多么沉重不堪日子……不对,不是过,是熬!漫长的煎熬。奶奶熬走了,老妈算是熬出了头吧!” “是啊,熬,艰辛的苦熬,为自己选择的结果……”覃红星长叹一气说。 “我不走你们的路,不凑合,不将就。之前我们家困难时,我就想这么说。那时怕让家里人心里负担,烦上添烦,没敢说出来。但是从现在起,我自己可以养活自己了,甚至可以养活你们,不用再在乎别人的脸色!” “你各方面都长大了,我们家里终于有一位真正独立的人了!”覃红星微笑着点头道。 “林家以前愿意结我们家这门亲,无非是因为大哥。大哥出了事,他们就挑三拣四找毛病。现在我们又好过了,他们又来了。这样的人家,墙头草,过日子怎么能可靠啊?我不将就他们家半点儿差池。” 覃红星笑笑,心中希望每个儿女都能走出苦难,回归理智和健康。 自从李维军悄然出国后,曹家和李家的关系也悄然了。除了孙女,覃红星也难得见到曹家人,她内心淡然,希望儿媳妇也能淡然,不过她知道,曹家人都是高傲的,一向高傲。当她一个人静坐时,也揣摩是不是做点什么,解除对立,可是又觉得自己做什么都没多少意义。 为了避免见到曹家的人的尴尬,这天覃红星又到曹家附近的小学趁课间悄悄看望孙女。孙女看见她欢呼雀跃。她给孙女吃了一个橘子,然后放她回教室去。但是她没想到孙女却突然一脸郑重的问: “奶奶,爸爸哪里去了?” “他出国了……” “哦!” “那他什么时候回来?” “等他不忙就回来了!” “舅舅今天早上骂他,说他永远不要回来了!” “舅舅在说玩笑话,你爸爸会回来,无论走多远,走多久,都会回来!” 覃红星正和孙女说着话儿,曹广文突然出现在眼前。她站起身,冲儿媳妇淡淡一笑。曹广文面无表情,领着孩子转身就要走。她冲着儿媳妇背影道: “孩子爸爸出远门了!你以后有什么需要家里帮忙的,就告诉我们吧!” 曹广文礼貌性的停顿了一下,回过头,从包里翻出小红布袋递过给婆婆。覃红星没有接,心却一紧,然后道: “孩子,你的率性自然洒脱,却往往是一时的!我这话是在说自己,说李家!你要还翡翠李子,应该还给孩子的父亲,是他给你的,是不是?” 曹广文垂下眼皮,看看手中的红布袋,又装回皮包里,转身领着孩子快速走了。 看着幼小的孙女晃动的背影,覃红星轻轻叹了口气。她既希望儿子能早点回来,又不想他们夫妻二人在反省都没有达到能够平心静气过日子的深度时回来。 八十五、梦圆 任凌峰终于还是要娶当年父母给他指定的亲事人选了。面对任少原,这位连自己的出身姓氏都不知道的人,无怨无悔的跟他的家族姓的人,漫漫岁月里坚守信诺的人,他感到深深的愧疚与罪恶。他觉得自己才是不知道自己姓什么的那个无根之人。曾经,自己的冲动与傲慢导致大半生飘零,现在看来是生活对自己配不上一个对言行负责、对生活认真的童养媳的惩罚罢了。现在终于历练得足够成熟稳重,可以和她并肩了,才有资格回来娶她…… 任少原确信她等待的人终于要娶她了,眼泪从眼眶里滚了下来。她心中感喟:自从年幼不得不在惶恐中踏进了任家那座院落,进门她就知道自己是这家的儿媳妇,但是儿媳妇究竟什么意义,那时的她还不清楚,但她始终清楚的记着任家长辈的叮咛的自己不能更改的身份,为这个身份,她从不明白,到明白,再到希冀……在漫长的岁月里,她始终坚守,虽然她怀疑、忧虑任凌峰对她的态度,她也没有动摇,始终的等候是她对任凌峰只做不说的不会更改的一生誓言。现在跨世纪的等候终于有了结果。 漫长的静候的岁月里,任少原和陪伴在身边人一样,都以为再也不能见到活着的任凌峰了。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她越来越失望,也越来越平静,但是她等待的心也从没想过改变,她曾不止一次的告诉女儿: “一定要把我的骨灰葬到任氏老家的祖坟,如果老任回来,那么百年之后就把我们葬在一起,这是我唯一的意愿。” 每次这么说时,她就挂念起自己等待的那个人,那个人还牵不牵挂她,她不知道。但是她一生只会等这一个人,即使他走了,再也不回来…… 任凌峰出国后虽然发过书信回来给家人和朋友,但是无论是李家还是任家或是段玫等人都没有任何消息回复。段玫是经常变动的,他无法知道他会在哪里,没法联系还算正常。其他人呢?为什么也没有消息?他想回来,竟然回不来了。他的挂念就像空中白云,飘来飘去,却没有着落,也无法企及。他想知道在他离开以后,他们都怎么样了,只有等待时机,亲自回来…… 任凌峰作为海外知名学者,一回国,当地政府就分了一栋小别墅。他要在别墅内郑重的迎娶任少原。 任凌峰和任少原的婚礼是由任代儿等家人给筹备,准备的物品也由年轻人去办。只是有一样东西是任凌峰自己准备的,而且悄悄准备好了让段玫先替他保藏着,让他在婚礼那天再给自己拿来。 要举办婚礼,任凌峰的别墅内张灯结彩,热闹非常。尽管任代儿是任少原收养的一名孤儿,但是,她继承了养母的清爽明净的性格特质,又把这份精神遗产传给了女儿高思任。高思任精心为姥姥准备一场简洁而又绝对不失雅致的婚礼仪式。 任凌峰和任少原都反对铺张浪费,一致要求外孙女和外孙女婿简节而为,他们早已没有了期盼繁华耀眼的心情和年纪,只求一个圆满的心灵慰藉而已。 畅义宏和高思任还是很为姥姥和姥爷的婚礼费心,仅仅是姥姥的结婚礼服就备有好几套:一套米黄色古典美的旗袍;一套粉红中式婚纱礼服;一套欧式红色拖尾婚纱礼服,之外还有红色敬酒服和晚装各一套,还有一套绣凤唐装。为姥爷准备的有:西装灰色和黑色各一套,燕尾服一套,绣龙唐装一套。 任少原试穿每一件衣服,都笑盈盈的,眼角泪花儿闪烁。任凌峰试穿每件衣服,还没扣好扣子就说好。 他们试完衣服,任少原惋惜道: “可惜,当年为了的逃命,把婆婆给我准备的嫁衣不知丢到哪里去了?” 任凌峰听了紧握住她的双手道: “都是我的错!” 傍晚,任凌峰的家院里传出轻松愉快欢声笑语。夕阳炫目的金色光辉笼罩着别墅小院,院里的盛开的红玫瑰、黄月季在夕阳下又添了几分温馨轻柔。四处装饰得一派温馨祺祥的气象。舒展开放的粉红百合花摆成的长廊尽头,摆着一条装饰着红玫瑰花的藤椅,椅子前的藤条桌子上摆着红玫瑰、糖果、四色点心。长廊两边排满了桌子,每张桌子上摆着一束百合花、糖果、点心。 桌子上的点心全是任少原做的。晚辈们都不想让她劳累,但是她坚持要为自己的婚礼做点事。之所以做点心,是因为她还记着任凌峰最爱吃的点心:栗子糕、红饼(红豆为辅料做的)、青饼(绿苹果为辅料做的)、锤肉白酥。想不到多年不做,她做的,不论是不是真的还是那么好吃,而他依然赞不绝口,她也就知足了…… 任代儿从外面进来,双手捧着着大盒心形摆插的玫瑰。她在院里徘徊,琢磨应该把花放在哪里。 身穿灰西装的任凌峰坐在白色柳编椅子上,看见花,招呼女儿把花放在自己面前的桌子上。 任代儿把花放到桌子正中央,说: “是刚才段伯父让人送来的!” 一任凌峰看看花,看看坐在旁边一身红装的任少原,笑了。他们曾经的徘徊、忐忑、期盼、追悔和懊恼经过近一世纪的翻腾,现在终于沉淀了,画上了昨天的句号的同时,新的开始来临,一切都是多么的祥和而平静。 段玫来参加婚礼,坐在角落里,几次侧脸瞟向坐在一边的畅义宏,而心里却想起了李维军,他觉得他们应该差不多的年纪。可是…… 他犹豫一番,终于说出口: “小畅啊,我有个侄子,叫李维军,和你差不多大!唉……” “……”畅义宏知道李维军,也知道他的一些事,但是今天是好日子,说起他显然是感伤的,不知道该如何接话才不失体统,就怔怔的看着眼前的这位长辈。 “令人惋惜的是,他走了,独自生活去了,反省去了……”段玫说着,眼角的泪珠滑落。 畅义宏忙抽了张纸巾给老人家拭泪,说: “段爷爷,我一次开会时认识的他,那时对他印象很好,不知道后来他会这样……” “你认识他!?”段玫以为自己跟他在絮叨的是他视野里的陌生人,既是陌生人,则无关大雅,没想到,他们竟然认识,这让他有些尴尬。 “嗯嗯!” “个人,学习不足,智慧不够,犯下错误,最好的结局是将错误踩成台阶,稳当行进下一步。若在错误面前就此打住,是最悲哀结局。面对错误,一定要有回头的勇气,回归正道,否则就只能搬石头砸瘸自己了……” “是的,认识!爷爷!可惜他走错了路,等他想明白就回来了!” “你觉得是他走错了路?其实我觉得也是我们走错了路。让他在我们的错误上一直奋斗挣扎,却又无法走出去。他的错,首先是我们的错啊!” “……”畅义宏无法理解老人的话,不说一句是否,只是连连点点头。 “你看看,揪小辫,挖墙脚,钻空子,以为难他人为荣、为乐……几千年了,人性从来就没有进步。我们虽然仗打胜了,可人性并没有翻身,反而在一段时间里让恶更加凸显……看看他老家李家庄子的那些人对一群孤弱的所作所为就知道了……” “爷爷,单位里有不少些人也怀抱这种想法,他们所至之处,带起的风气在哪里都不会好。” “这些人,他们不吃亏,朝思暮想着小手段、小聪明!自以为他们何等聪明,能精明的看见空子,抓到空子,以为自己侥幸,优越无比,可是等着他们的往往是目光短浅大亏!等他们钻进去了,就会发现那是渔网,不是空子,不是捷径,更不是便宜,是自己的聪明把自己困陷在里面了……束缚这些人的,只有规章制度,不断地进步与完善的规章制度,堵住小人的小心思,让我们生活越来越安定有序……” “是啊!爷爷!人性,需要不断进步制度束缚匡正!” “唉……孩子,人啊,路要走走,然后停下里反省一下,让理智清醒,什么时候都要有守住本心的智慧,才能沿着正道走,哪怕不小心掉进沟里或者走入歧途……” “是,爷爷!” “我知道你们只是听进耳朵,入不了心。我们以前何尝不是片面固执的守着自己的想法,以为正确,勇往前冲,结果呢,莽夫罢了!走了一圈弯路,才发现应该早点儿听进去劝。可是不走弯路,又有谁会明了,长辈的劝言的正确。” “唉,嗯,爷爷!” “人生朝后看,就是一个又一个的句号;朝前看就是一个又一个的问号。活着就是不断开启智慧,把问号书写成坦然的句号。写好了,问号解决了,句号圆满;写不好问号增加了,句号也圆不起来了。也许有错误的部分,也许非常正确,无论你满意不满意,你写过的符号都你的人生奋斗结果,都是你努力解决经历的困惑的结果……” “哎!嗯!” “老了,爱唠叨!可是又有几个人年轻人能把这些沉重的心得当回事呢?” “爷爷,你们在说什么,婚礼要开始了!我们过去入席吧!”高思任微笑着走过来招呼段玫。 段玫起身,畅义宏跟在后面。高思任侧身恭请长辈前头走。待老段过去,畅义宏笑着趴在高思任耳边悄声道: “这爷爷太能说了,都快把我训懵了!” 高思任听了捂嘴偷笑,也趴在畅义宏耳边说:“你老了,可能感悟比他还多,还能说!” 虽然被邀请,覃红星却无论如何也不肯到任家来参加婚礼,她愧疚的向表舅舅段玫说出其中的原委。但是表舅舅和蔼一笑,告诉她: “……其实到现在,忙于相夫教子的小高还不知道李维军的事,而任家的人也是在我诉说此事才知道的。他们不会记恨当年的事的。别顾虑那么多了,徒劳无益!” 除了高思任,其他人都知道李维军的受挫的事,个个唏嘘不已。高思任的家人没有为昔日的牵扯而落井下石的意思。任少原听说李家的新遭遇后,告诉任凌峰和段玫: “其实看见拿回来的翡翠李子,我就知道外孙女交往的是李家人。原本也不反对他们,还打算趁机亲自去看看多年不见的昔日的故人的后人,但是,没想到他们又提出了反悔,也料想其中必有缘故,因为早就知道李家翡翠李子的出手不可悔的原则,所以我只好选择沉默。” “是啊!家里家外,只要知道李家的人,谁人不知晓翡翠李子,谁人不在传说翡翠李子……”段玫微微苦笑着感叹。 覃红星终究还是难以破面前来参加婚礼。她在心中默默祝福一对老人。 婚礼仪式全是现代的。绝不是很久以前任少原在梦中无数次想象中的样子,而今不想象了,却意愿圆满的实现,比想象中的情形更要让她涕泪纵横。 酒宴上,任凌峰搀着任少原,缓步走来敬每一个人酒。他们先敬到段玫面前,段玫站起身,打开桌子上的一个金色的盒子,双手托到任凌峰面前。任凌峰从里面拿出一顶精致的金玫瑰花冠,戴在了任少原头上。 这时在场的众人一片欢呼掌鸣…… 任少原看看身边的任凌峰,流泪了,任凌峰看看人任少原,也流泪了,段玫也流泪了…… 暮色悄悄袭上来时,宴席散了,他们一起前往墓地告慰兄弟和朋友,他们就是李瑞卿、李铭卿、梅爵…… 任少原让晚辈们带来很多红蜡烛,给每座坟前点上一支。就连风儿也静静的抚慰着这片烛火照耀的天地,不敢煽动莹黄柔弱的烛火,怕惊动了终于可以安稳沉睡的灵魂。烛光柔柔的洒在每座坟墓上,微弱的光只能照拂就近的土堆,就如天空中的星星,再是密集,闪烁的光辉也只能让自身就近明亮或者暗淡,无法只身照亮整个天空…… 畅义宏等晚辈们点完蜡烛后来到几位长辈的面前,说: “有人来祭奠过,奇怪的是每座坟前都排有四堆纸灰!” “孩子,不奇怪,那是李家四位后人或者这四位后人的后人来看望他们的各位祖辈了!他们回来了,长眠故地,且会有家人来奠念,今后他们就没有遗憾了吧。”段玫感叹道。 任少原走到女人们的墓地前,目望着一个个土凸堆,似依稀看见她们仪态娴雅的款步走来……想起初次见她们时看到的她们佩带着晶莹剔透的翡翠李子,虽着素衣,却照旧精致,而举止清雅,令人刮目;再到后来再见时的困顿不堪,衣食不保……现在每座坟墓里葬着一颗翡翠李子,每颗翡翠李子就是一位嫁到李家的女人,她们当年都是何其光彩照人的嫁到李家的,谁曾想到却在艰难辛苦中为男人们守望了漫长的岁月。而在不久后,坟墓上枯黄的杂草将在未来的岁月里将轻轻的摇曳,守望李家女人们的生生世世的岁月,守望李家男人们高高在上的天空…… 远远的似乎有人走来,从他们对立面,缓缓的,从薄薄的暮色里走来…… 任少原首先看见有人来,不由得招呼大家注意。任凌峰和段玫翘首望去,就见一高一矮两个人慢慢走来,分明都是女人,矮的还扎着摇摇晃晃的小辫子,段玫自言自语道: “奇怪,高的好像是梅表妹的身影呀!” 任凌峰和任少原听了都侧过脸来疑惑的看看段玫,又疑惑的看那两个身影…… 一高一矮渐渐走近了,是曹广文牵着女儿慢慢走来。 看清来人,任凌峰和段玫彼此相视,会心一笑。任凌峰轻声道: “李家薪火相传,不会停息的!” “是啊,只要有一个人在,一个家就有延续的希望……” 曹广文看见他们,泪珠就滚落了下来。彼此点点头后,她犹豫着问: “段爷爷,翡翠李子违规报应的说法是真的吗?” “孩子,翡翠李子的因果报应是真的,又不是真的。因为翡翠李子只是个信物。每一桩婚姻最早时,拿出信物是经过经过了深思熟虑,匆忙拿回去往往有不得已的原因。匆忙不得已时就会顾此失彼、思虑不周,就要付出代价。也许翡翠李子不过是背了一个诅咒的恶名。” 她点点头沉默不语,缓缓走到墓前,肃穆远望…… 任凌峰长舒一口气,感叹道: “时间就是一条长长的河,向前,一去不回头,无论好坏!” 众人站在墓前,一起注目坟墓,心中默默感念:李家的翡翠李子;李家的存亡;李家的兴旺,李家的男人们,李家的女人们;李家的昨天和今天…… 肃静中,又一个春天将再次徐徐来临,袅袅晨雾将笼罩在茫茫原野,虽然枯草上凝结着黑夜清寒的霜露还未融消散尽,而悠悠碧草,终将在太阳的焱炎下摇曳,摇曳在墓地里每一个终于得以安歇的灵魂的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