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沌旅馆》 Chapter 1 如果可以,这个自号能吃的男人绝对不想来到这里。 这是一场大胃王的比拼,比赛项目是吃拉面。满溢着油腻肉渣的汤底,几片专挑肥腻处下手的肉片,配上大得不像话的巨碗,还必须要全部吃完,连汤汁都不能剩下几滴。 诡计,一切都是诡计。为的就是用最少的原材料,赚取最高的人气。 他满头大汗地想着。 如果不是为了金杯的话…… 是的,这场比赛的最终奖品,竟然是一个由金子打造的杯子。它只有巴掌大小,但胜在是纯金,放在秤上,克数竟然还不小。因此拿它作奖品,倒也吸引了不少人。 和一般的杯子不同,它的上面还放置着一个同样纯金的盖子,紧紧地同杯身相连着,拿起来摇晃,还能听到沙沙的响动,像是响尾蛇行走过草地。据说是一个没落贵族家的物件,流转出来,最后落到了举办这场比赛之人的手中。这个人是个浪荡少爷,又有钱,经常举办一些比赛供自己娱乐,这次的大胃王便是其中之一。 比赛的规则很简单,只要谁率先吃完五碗拉面,就能获得一笔奖金,谁吃得最多,金杯就归谁。 比赛开始前,参赛人员踌躇满志,个顶个觉得自己肯定行,谁都觉得自己是奖金奖杯双丰收的那个幸运儿。待到第一碗又油又腻还大得不行的拉面吃完,已经有不少人顶不住了。 而他则坚持到了第三碗,略略环顾一下四周,似乎无人能敌得过他。还没来得及高兴太早,四周一片抽气声起,一个女仆装束的纤瘦女子已经吞下了她的第五碗拉面,还没等其他人反应过来,她已经在向第六碗进攻了。 “可以了,小穗。你已经赢了。” 开口说话的是一只长着兰花螳螂脑袋的女子。她和正大食拉面的女子有着相同的女仆装束。旁观的人有些已经认出了她们。 像是一粒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人们开始议论纷纷起来。 “这不是普米洛斯家的女仆吗?” “那个梳两角辫的,怎么从来没见过,是他们家新来的吗?” “我还以为普米洛斯家只收怪物!没想到还招正常人吗?” “说不定这个正常人也不正常!你看她居然还在吃!” 萧小穗确实不正常。 一旁的兰花不停地劝她可以了,能停了,但是她停不下来,想要进食的欲望像是一个无底洞,任凭多少碗拉面都填补不满,哪怕它油腻得可以再造一碗。 她不是暴食症,她是对她所有的欲望都难以掌控。 她很少说话,说的时候也尽可能简短,因为她不知道自己什么会被勾起说话的兴趣,从而喋喋不休到嘴唇破裂;她也没有表情,因为她不确定哪个表情会引起一个无法把控的情绪宣泄,以至于她会笑得力竭,哭得声嘶,怒得毁灭。 她无法掌控她自己。 她是个极度不稳定的变数。 她从来不参加这种比赛,她讨厌比赛,厌恶比赛,痛恨比赛,因为她知道她一定停止不下来,一旦停不下来,所有人就会用一种怪异的常常伴随着恐惧的目光看着她。 她不喜欢那种目光。 那让她觉得她像个格格不入的异类。 但是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让她想想。 是兰花艳羡且渴求的目光。她真的太想要了。萧小穗感觉到她的两束目光就像两道金箭般几乎快要将那个金杯捅穿。 本来兰花是要自己上的,但是周边围观的人群以及选手们高嚷着—— “这不公平!” 他们说。 “跟怪物比,我们没有胜算!” 怪物。萧小穗讨厌这个名字。 他们就是这么称呼她的。 兰花不是怪物! 她在心里喊。她不敢说出来,说出来她一定会失控。 兰花巴巴地望着那个金杯,在它的旁边徘徊了很久很久。 “这个金杯会有沙沙的响声,像是响尾蛇走过草地。” 兰花泫然欲泣地,极度不舍地看着金杯说道。 当她说出这句话后,萧小穗头脑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崩开了。 “我来。” 她坐在了那张布满超大碗拉面的桌前。 “我会替你赢回金杯。” 萧小穗珍视朋友。 兰花是她的朋友。 她不想让朋友失望。 于是,她失控了。 —— 维尔特·普米洛斯没想过会看到这样的景象。 他身体不好,私人医生将他看得很严,在这样寒冷的冬季,一般是不允许他出门的。但是他有一件东西到了镇子上,是要紧人寄过来的,他必须亲自去取。 阿斯鲁托,他的医生,一条有着美丽鳞片的蓝蛇,思索了很久要不要用一点后槽牙里的毒液把这个打算不遵医嘱的男人弄倒。最后,他妥协了,条件是维尔特必须一到镇子,就住进那里足够温暖的旅馆房间内,然后让守林或者陆去把那件东西取回来。 守林是一只漂亮的狸花猫,陆则是一只皮毛光滑的麋鹿。他们都是维尔特的仆从。 兰花和萧小穗也是。维尔特觉得,好不容易出来一趟,干脆把大家都带上。 作为厨师的山羊布勒选择留下,他一贯如此,不喜欢在任何季节出门。 医生阿斯鲁托的计划是速战速决,维尔特不能受凉,因此赶紧拿到东西赶紧走人。 维尔特又和他谈判了很久。终于,阿斯鲁托同意让他出门逛逛,但仅限半小时,且必须有人陪同。 陆被派去取东西了,兰花带着萧小穗出门了,于是仅剩的守林跟在他的身后。 “别惯着他。” 临行前,阿斯鲁托如是叮嘱着那只狸花猫。 然而他所不知道的是,维尔特偷偷买了晚上戏院的门票,一共六张。 守林在维尔特的身后苦笑,他在思考今晚会不会吃到蓝蛇后槽牙里被稀释了一千倍的毒液。 他们俩走到大胃王比赛的现场,维尔特听兰花说起过,于是他想来看看。 但是没想过会见到这样的景象。 “先生!” 徘徊的兰花像是看到了救星,她扑上去,拉着维尔特就直奔萧小穗那儿赶。 巨大到足以吞下一颗人头的空碗被高高摞起,四周人的神色已经从惊奇转变为恐惧,梳着两角辫的女孩已经吃空店家最后一碗存货,然而她只是说道—— “再来。” “这位客人,我们已经没有面了。”店家陪着笑脸,他将金杯恭敬地递过来,“您已经赢了,恭喜您!” 萧小穗看也不看那个金杯,她只是说道:“再来。” “这位客人,我说了,我们已经没有……” “再来!” 伴随着一声怒吼,萧小穗一掌劈下,那张满载着空碗的桌子登时四分五裂,木头碎屑伴随着瓷片在场地里飞溅,人们愣在原地。 萧小穗突然笑起来。 没有人听过这样的狂笑,好像要把自己肺里的空气全部榨干,一滴不剩。 为了笑,甚至可以窒息而亡。 在这样狂躁的笑声里,萧小穗举起拳头,对准店家的肋骨。 就在铁拳要落下的那一瞬,她被人拉住了。 维尔特紧紧攥住了萧小穗的拳头。 接着,他看到她缓缓地转过头来,脸上露出一副难测的神情。 不是被人打断的愤怒,也不是造成损坏的愧疚,更不是施暴被发现的悔恨。 而是一种得到控制后的——解脱。 Chapter 2 序章(下) “去看看有没有人受伤。” 维尔特对守林说。随后,他来到店家面前。 当然,他的手还拉着萧小穗。 “不好意思,给您添麻烦了。不知您希望怎么解决比较好?” 店家一时愣住了,他痴傻地,如同其他人一般,仰望着维尔特。 “您,您,您是?”过了一会,他才结结巴巴地开口。 “维尔特·普米洛斯。” “普、普米洛斯?是,是那个普米洛斯吗?就,就,就是他们的……” 店家用手指向守林和兰花,那两个一个长着猫猫头,一个长着兰花螳螂头的人。 “是的。” 一阵细小的骚动在人群之中传开。有的人张着嘴,难以相信眼前这个英俊挺拔的青年居然是普米洛斯家的家主,这帮怪物的负责人。 在他们的想象中,维尔特·普米洛斯应当也是一副怪物的模样,有着八对獠牙,七个手臂,又或者有两个脑袋,一个能喷火,一个能吐水,再不济,也是个面目丑恶,无比狰狞的彪形大汉,盘踞在深林中阴森的古宅里,不然怎么解释他收了一堆怪物仆从,且从不出门。 而不是现在这样。 “妈妈,漂亮哥哥!”一个孩子指着维尔特说道,“好漂亮,好漂亮!” 他的母亲赶紧捂住了他的嘴,谁也不知道这位普米洛斯家的家主脾性如何,要是为此惹祸上身可大为不妙。毕竟他身边可围绕着一大群怪物啊!她警惕地往维尔特那儿看了一眼,却被一道金光闪瞎了眼。 她的眼睛瞬时变大了。 她看到维尔特拿出了三枚金币,轻轻地放在店家手里。 三枚货真价实的金币!她和店家一样傻愣在当场。 在这里,流通货币共有两种,一种是金属货币,就是金币、银币、铜币,以及锡币。锡币有些复杂,先说说前三种货币之间的转换规律: 一个银币等于一千个铜币,而一个金币等于十个铜币,也就是说,一万个铜币才能换一个金币。 接着来说锡币。锡币分为三种,三种的个头不一,但都比铜币要小。铜币则和金币、银币一样大。 一种锡币价值为五卯,个头最大,两个五卯锡币等于一个铜币;第二种锡币价值为一卯,个头中等,十个一卯锡币等于一个铜币;第三种锡币价值为一酚,个头最小,十个一酚锡币等于一个铜币。 此外,还有一种纸币,叫做纸契。不过小镇里的人从来没听说过,也不使用,这里暂且不表。 维尔特给了店家三个金币,等于直接给了他们三万铜币。 要知道,在这里,普通人家一年也赚不到三万铜币。 没人再去想怪物不怪物的事了。他们现在只知道普米洛斯家的家主是个能一下拿出三万铜币不眨眼的大财主。有些人甚至开始自我排查,为自己过去有没有轻慢无礼过普米洛斯家的仆从而心惊肉跳。 解决完这桩大胃王比赛上的混乱,维尔特就要去解决另一桩了。 “说吧。” 旅馆温暖的房间里,送走做完例行检查的阿斯鲁托,维尔特留下了萧小穗和兰花。 “怎么会变成这样的?” “都是我的错!” 兰花哭着,抢先讲述了她的那部分,不过对于维尔特来说并不是很有用。因为失控的并不是她。 对,失控,他看得出来萧小穗是失控了,出于未知的原因。 一路上,这个梳着两角辫的女孩一直紧紧地抓着他的手,脸上有时会流露出古怪的神情,就在她松开又回握的一瞬间。 “小穗。” 维尔特唤她。从进来到现在,她就始终保持着一种雕塑似的状态,双目空洞无神,好像被什么抽干了生命。 “我,在。” 她很机械地吐出了两个字,还不是连贯的,第一个字和第二个字之间有极大的停顿。 萧小穗在痛苦地保持着平衡。 当维尔特接触到她的那一刻,她像是一只蝴蝶,失控戛然而止,随后被稳妥地收拢在安全的网里。 起初,她以为是巧合,因为失控来得难以捉摸,走得也莫名其妙,但是慢慢地,她发现了一些和寻常不一样的事。 她控制不了那只同维尔特紧紧相连的手了。 像是什么紧急制动机制,一种从未有过的汹涌的情绪在她的身体里如江水般奔流而下,她的本能掌控着她的手不能松开,一旦松开,就足以构成一场毁天灭地的失控。 渐渐地,她能够感知到那股情绪的来源。 像是渴死的骆驼总算抵达了沙漠绿洲的水源。 像是久行的旅人最后找见了渴盼多时的家。 像是疲倦的蝴蝶终于寻到了它的那朵憩息之花。 她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了不用再被任何冲动驱使的快乐。 她正在狂喜,但是没有失控。 为了弄清楚是不是维尔特的缘故,她还短暂地松开过一会他的手。 也不算一会,而是一瞬,情绪铺天盖地向她涌来,差点儿将其吞噬,幸好她赶紧又握了回去。 就像是个开关,当肌肤相触的那一刻,她又恢复难能可贵的正常。 而此刻,狂喜的后遗症太大,萧小穗不得不像平时那样,断绝同外界的一切联系,把体内那些非定性的不稳定的因素牢牢地锁在体内,这使得她看起来像一台冰冷的机器。 两个字的回应也是在最大的努力后达成的。因为现在的平衡是不稳定的,任何外在因素都可能将其瞬间打破,最后变成难以控制的混乱状态。 兰花就在一旁,她最大的担心降临了。平时的小穗就经常会有这样的状态,打扫着打扫着,就像个没了动源的机器人,停滞在原地,过十几分钟后又恢复了。她更知道,不能在这种状态下贸然地打扰小穗,不然,会有非常可怕的后果。 她焦虑的目光从萧小穗那儿流转到维尔特的身上。 这一次闹得这么坏,先生会不会很生气? 尽管兰花从来没见过维尔特生气。 她曾经不小心将一桶水错倒在他的身上,本以为会得到责罚,却不想维尔特只是温和地笑笑,还叮嘱她小心。最后她被阿斯鲁托臭骂了一顿。 因为维尔特体弱,一点凉也受不得。那桶水致使维尔特发起了低烧,阿斯鲁托后槽牙里的毒液嘶嘶作响,兰花端着餐盘在一旁瑟瑟发抖。作为病患的维尔特反倒做起了和事佬,拖着沙哑的嗓音夹在中间,劝慰着所有人。 她偷偷观察着先生的神色,好像与平时无异,又或者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兰花紧张地盯着维尔特的一举一动。 她看到他眉头紧皱。 完了!真生气了! 接着,她看到他的手抬起来了! 手! 是要做什么?是,是要打小穗吗? 兰花的心脏噗噗直跳。她的脑袋中正在经历一场紧张的预演——如果维尔特真的要这么惩戒萧小穗的话,她要怎么帮好姐妹挡下这一击。 维尔特的手落下了。 兰花的身体迎上去,却在启动的那一刻一滞。 轻轻地。 维尔特握住了萧小穗的手。 像闲置很久的遥控器又放入了能量电池,在兰花惊愕的目光里,萧小穗的眼中重新增添了神采。 Chapter 3 影院 夜晚,小镇的剧场灯火通明。今天上演的剧目是一出喜剧,讲的是一个女孩死而复生,重获爱情的故事。 因为是乡下的小剧场,所以没太多规矩限制。有人推着一辆小车,兜售白水和甜饮料,以及爆谷、榛子,还有栗子。守林要了一份。卖东西的人看见他那不同寻常的猫脸,登时毕恭毕敬起来,满满装了一个纸袋,双手捧着,小心翼翼交到了他的手里。随后,那人除了拿给他装壳的小袋,还附赠了一杯冒泡的柠檬汽水。 守林有些不好意思,付钱的时候多带了三个铜子。买东西的人喜不自胜,连连鞠躬。守林尬笑,忙不迭送走那小贩,开始对着那一大袋子栗子发呆。 不知道小穗要不要吃。坐在一行人最边上的他想。隔壁是坐着的是兰花,再隔壁是一脸严肃的陆,再再隔壁是阿斯鲁托。维尔特因为长得高,选的是这一排最左边的第二个,他的右手边,才是正盯着台上的萧小穗。 好长的一条银河。 “额,你吃不吃栗子?” 守林问兰花。 “吃呀!” 兰花笑眯眯的,显然心情很好。 “那你拿一点,再传过去问问其他人吃不吃。” “要传回来吗?你自己也要吃的吧。” “我这么多够了。”守林伸出他的猫爪,抓了一把放在小袋里,又递过去一个小袋,“这个袋子拿来装壳。” “还有吗?感觉不够。” “额,只有这两个。”守林觉出数量不对,“我再去问那个小贩要。” “先等等,有人不一定吃。” 兰花接过栗子,问身旁的陆:“吃栗子吗?” 陆看了一眼栗子,又看了一会兰花,喉咙里发出几个音节:“不吃。” “你吃吗?”兰花又问阿斯鲁托。 “不吃。夜里吃多了上火!” “那好,递过去给先生和小穗。”兰花把栗子和最后一个小袋拿给陆,“先生准吃。” 陆看了眼还在炸毛的阿斯鲁托,知道他还在恼先生的擅作主张,于是直接越过他,交给了维尔特。 一直盯着进度的守林见栗子送达,又拿手肘轻轻戳了戳兰花,说:“我这儿还有一杯汽水,你也帮我给,给先生吧。” 他不好意思直接开口说给小穗,怕兰花调侃他,就推说给先生,先生肯定会给小穗。 兰花看了一眼,丢进一个栗子:“甜的汽水?栗子不也是甜的,不是越喝越没味?” “这个不是糖炒的,是干炒的。” 守林其实没怎么吃过栗子,他只是想把汽水给出去。“栗子吃多了不噎得慌吗?拿汽水润润,刚好。” 兰花盯着他的猫脸,看得守林心里发毛,都说女孩子心细如尘,不会被她发现了吧? “你自己去。”兰花噗嗤一下笑了出来,随后又一本正经起来,“我要吃栗子。” 守林挠挠猫猫头,然后走了过去。 “你自己不喝吗?” 维尔特照旧还是那温温柔柔的语调。他修长的手指刚破开了一个栗子,完美地去除了外壳和周边紧贴的绒毛。 “看,一个完整的栗子。” 维尔特说着,像变魔术似的,用这个完美的栗子换走了萧小穗手里那个摆弄许久,又破破烂烂、坑坑洼洼的。守林有些看呆了,他端着饮料,过了几秒才回答道:“我……不喝。您和小穗喝吧。” 糟糕,他好像,哎呀…… “小穗喝吗?”维尔特没在意这些,他转过头问萧小穗,“没关系的,想喝就喝。” 他那雾蓝色的眼睛像是一双蓝色的鸟,萧小穗想。正在向她歌唱着,一切有他,不要害怕。 缓慢地,她点了点头。 守林赶紧把饮料在靠椅自带的凹槽内放下,转身逃离了现场。坐回到位子上时,他心里还有点难抑的燥。 看来,先生没有因为今天下午的事对小穗生气。他把心安了安。 不过,好像先生也从没生气过。 正胡思乱想着,四周暗了下来,舞台的幕布拉开,几个穿着夸张服饰的男女走了上来。 演出开始了。 守林看了一会,觉得嘈乱。女孩子应当喜欢这样的,他想,小穗喜欢不喜欢呢? 他看过去,自然看不到。光线很暗,只给舞台上的人大放异彩。守林又看了一会,没看出什么,心也没有平静下来,反而跟着舞台上叽叽呀呀唱歌的人跟着嘈乱起来。 他忍不住,用手肘又碰了碰旁边的兰花。 “干嘛呀!” 兰花吓了一跳,一看是守林,压低了声音问他:“什么事?” 守林不知道,他只是想找人解解这乏闷,想了一想,便问:“这演得什么?” 兰花一副了然的模样。“知道你不会看!” 她指起来,“这个是少爷,是男主人公。这个是少爷的爹和娘,那个是女仆,女主人公。那个也是女仆,女主人公的朋友。再过去那个是少爷的哥哥。这个少爷同那个女仆谈恋爱,结果家里人反对,逼他们分手,逼得紧了,俩个人要跑出去殉情。这会子演到殉情了!” 解说完剧情,末了,观影大师兰花又带上她对人物的批判:“那个戴眼镜的,男主人公的哥哥,看着不像好人!八成是看不惯他爸他妈疼弟弟,在那儿推波助澜,暗地要谋夺他弟弟的财产哩,他铁定要弄死他弟弟!坏透了!” 守林被兰花的气势所震慑,他本想再说些什么,但是怕自己也被兰花批倒,便又缩回了椅座之间。 在晦暗不明的光线里,维尔特悄悄看向萧小穗,尽管握上手,他还是有点儿担心,怕萧小穗拘谨,不能自如。 萧小穗看上去很好,时不时地笑着。 和别人那种哈哈大笑不同,她的笑是很文气的,嘴角上扬的幅度不大,偶尔会露出一点唇下的兔牙,教人觉得可爱。 维尔特放了心,正准备转过去时,却同突然转头的小穗对上了眼。她还是和平常一样有些傻傻的,唇边还挂着尚未褪去的笑意,在看到他的那一刻,她朝着他,又微微地露出了那对可爱的兔牙。 时钟打向十一点二十分。这场大戏演足三个钟头,终于唱到落幕的那一刻。演员在台上鞠躬谢幕,不少人上去献花。 那个戴眼镜演哥哥的虽然扮的是反派,但是本人却很斯文尔雅,生得又很周正,收的花不比旁的演员少。 兰花显然还没从戏里走出来,她撇撇嘴,有些不屑:“长得好看有什么用!哼,坏人,斯文败类!” “那位不是弗塔根先生吗?”维尔特看了一会,认出了台上的人,“兰花,你不是很喜欢他吗?” “啊?”兰花吃了一惊,又仔细看起来,“哎呀,是他!真没看出来!以往演的都是那种阳光大男孩,这次演了个反派,哎呀,不认识了。” “你要去签名吗?” “去啊,有没有纸笔?” 陆从上衣口袋里摸出来给她,兰花接过去,又想起什么,跟着一跺脚:“要是带了花来就好了,可恶,我也想献花给我的伯瓦尔……” “栗子行不行?” 守林掏出自己一口没动的栗子。 兰花无奈地看了看他。 “算了。”她说,“就这么去吧!” “小穗要不要去?” 守林问。 萧小穗摇摇头,她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些演员,没什么印象。 等签完名,已经是二十分钟后的事了。维尔特笑呵呵地问大家要不要吃宵夜,被阿斯鲁托一口回绝。理由无他,一是这么晚了压根没有店铺营业,二是这么晚了还吃东西根本有害健康。 于是大家打道回旅馆,房间在下午维尔特买完戏票时就订好了。阿斯鲁托已经懒得骂他了。 路上还有一个小插曲。路上碰到一个老奶奶在卖玫瑰,满满一大筐,这么晚了,一支没卖出去。看着可怜,维尔特就都买了下来,还多给了一些铜子。老人千恩万谢地离去了,那一筐被守林扛着拿回了旅馆。 其实第一时间走上去的萧小穗,她力气大,离玫瑰花筐又近,就顺手抱起来了。守林从她手里拿过去时,她还有点懵懵的。 兰花找旅馆守夜的人要了一个装满水的大桶,这些花要是不放水里,第二天准得耷拉。 装满水的水桶自然是萧小穗搬上去的。还没等守林反应,她就已经像一只轻巧的蝴蝶,飞到了楼上。 兰花收拾好了花,临睡前,她把那个赢来的金杯放在她和萧小穗的床头柜上。 “你看,你赢来的金杯。” 萧小穗摇摇头,她慢慢地说:“我们的。是我们的。” 兰花笑了,她重复着小穗的话:“我们的,是我们的。” 她拿起来,在自己的右耳畔摇了摇,摇了摇,听那响尾蛇走过草地的声音。 “你听。” 她放在萧小穗的左耳旁,又摇了摇,摇了摇。 “响尾蛇走过草地的声音。” 萧小穗听不出来,她觉得那声音有些怪异,不过她没见过响尾蛇,或许人家就是这样的。 “睡吧。” 兰花在床上躺下,很快进入了梦乡。 沙沙。 沙沙。 梦里,那响尾蛇好像还在响。那声响越来越大,兰花被从梦中吵醒了。 “唔……” 她隐约看到床头站着一个人,穿着女仆的装束,她以为是萧小穗,便迷迷糊糊地对那人说:“小穗啊,起夜吗?” 接着。 她意识到了不对。 小穗起夜穿什么女仆服?! 她一下子从床上弹起来,旁边的柜上烛光幽幽。正对面的床上,萧小穗正坐在那里,眼睛亮亮地看着她。 小穗在自己床上,那她床前的是…… “鬼啊!” Chapter 4 人影 兰花很快冷静下来,将手伸进枕头底下,接着她指挥萧小穗,“你那边第二个抽屉,把手伸进去。” 萧小穗照做了。指尖触及一片冰凉,是一把匕首,她很快握住了柄的部分。 “你是谁?” 她同那个站在她床前的女仆对话,但那人毫无反应。蜡烛在那个女仆的身后,光追不到她的脸,因此也看不清楚她的模样。兰花伸出一只脚,在试图将其踢倒的同时,她对萧小穗喊道:“去开灯!” 一切发生在极短的一瞬。 萧小穗将灯打开,兰花从枕头底下抽出猎枪,女仆动了起来。 “她跑了。” 兰花看着洞开的大门。那家伙很灵活,她感受到,一下子躲过了自己的偷袭,还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夺门而出。 萧小穗望着匕首上的血迹。她举给兰花看。 “这把匕首是开过光的。”兰花向她解释,“被圣水浸泡了三天三夜,之后又受圣礼洗涤三天,可以拿它来给秽物造成伤害。不过……” 她低下头,观察着血迹:“普通人也会被匕首刺伤就是了。” 萧小穗低下头,查看着地板上的痕迹。出人意料的是,地板上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有。 “血。”她指了指地,“没有。” “是的,没有血。”兰花猜测起来,“也可能是伤口不深。” “先生。” 萧小穗突然说道。 “啊?”兰花没有反应过来。 “安全。”萧小穗补充道。 “哦,对,我们得去确认先生的安全。不过……这个点先生肯定睡下了吧?” “看看。”萧小穗拿起烛台,“再说。” “成。” 兰花把猎枪背在背上。“管她虚的实的,我们做好两手准备!” …… 痛。 好痛。 圣水和圣礼的双重效果令她的伤口不断恶化。意识也在被划伤的那一刻开始变得不清不楚。她跌跌撞撞地在黑暗的走廊里寻找出路。 走廊尽头,一点光亮吸引到了她。那是扇还未闭合的门。她闯了进去,迎接她的是一个正在看书的男人。 他好像知道她要来,修长的手指朝着窗帘后一指。 “到那里去。” 她遵从了。男人站起来,去把门关好。接着,他又回到原处,将书翻到下一页,随后用细微到几乎不可察的声音低喃:“能不能躲过去,就看你的造化了。” …… 先生的房间并不和其他人的相邻,而是在走廊尽头。兰花和萧小穗走到门口。兰花举手想要敲门,又觉得不太好。 “这个点,先生肯定在睡觉啊……” “灯。” 萧小穗低下头,把从门缝中漏出的光指给兰花看。 “可以啊!”兰花看着那光,她举起手准备敲门,“话说回来,先生又熬夜,白天肯定又要被阿斯鲁托一顿臭骂……” 门开了。一进去,没发现什么异常,倒是看到维尔特拿着一本书,身后的扶手椅上放着一块毯子。 “你们来了。”他看到兰花背上的枪,“怎么了,发生什么了?” 兰花把来龙去脉同他说了一遍。维尔特一面听着,一面把她们往壁炉那边引。 “到这里来。这边比较暖和。” 维尔特把毯子递给兰花,接着拿过自己的大衣让萧小穗披上,语气里带着一点对她们两个的责备:“怎么就这样出来了?好歹穿暖和些。” “啊?”兰花这才后知后觉,感到冷起来。 “确认。安全。”萧小穗替兰花解释,“您,安全吗?” “你们两个……” 维尔特无奈地笑笑。“在确认其他人安全之前,要先确保自己的啊。” “看起来没什么异常。”兰花又扫视了一圈房间。 “小说。”萧小穗指了维尔特的书,“阿斯鲁托。不高兴。” 维尔特脸上露出了被抓包的尴尬笑容。他把手指放在唇上,作出一个噤声的动作:“帮我。保密。别告诉他。” “我们也保不了你啊!” 兰花把食指和大拇指变成圆圈,放在眼睛上,“看到这个,他就什么都知道了!” “没关系。”维尔特拿出他的平光眼镜,“可以用这个遮一遮。” “欲盖弥彰吧你就!” 正当兰花和维尔特交谈时,萧小穗的目光落在了窗帘上。 她看到…… “小穗。” 维尔特拉住了她。 “你是不是冷?你的手好冰,还是快点回房间去吧。” 萧小穗的手热得和火盆一样。 连带着维尔特都觉得要烧起来。他紧张地看着她,生怕她看出什么端倪。 “去睡觉吧。” “好。” 萧小穗终于点了点头。兰花确认了维尔特安全,便背着枪同她回了房间。 维尔特看上去松了一口气。 “出来吧。” 女仆从窗帘后面走了出来,她右手臂上那被匕首划到的伤口已经停止了恶化,但是看上去还是很触目惊心。 “为什么,救我?” 原来她并非不能说话。 “嗯?怎么说呢?”维尔特走到他的手杖边,“我的预感告诉我,应当要救下你。” 奇怪的男人。她想。生得倒是很好很好。只不过…… “对不起。” 她纵身跃起,朝着维尔特扑过去。她的伤口恶化得太严重了,必须吸食一定新鲜的人血来恢复。 哗—— 一道白光。 她没想到那男人会从手杖中抽出剑来。 没关系。她对自己说。一般的兵刃伤不了她。 “是圣剑。”维尔特补充道,“我觉得你还是不要轻举妄……” 女仆一怔。 吱呀。 房间的门又被打开了。 过来返还毯子和大衣的萧小穗走了进来,和那个正被圣剑威胁的女仆打了个照面。 女仆感觉到一丝不妙。 她选择夺路而逃。 “小穗。” 快到女仆还没有反应过来,萧小穗已经用一只胳膊反锁住了她的两只臂膀,另一只则将明晃晃的匕首悬在了离脖颈不远的地方。 惊魂未定的女仆完全没想到这个看上去柔柔弱弱、看起来脑袋也不是很灵光的女孩居然能瞬间将她制住。 维尔特的手指搭在萧小穗的肩上,以防止她失控将女仆杀死。他们今天下午研究过了,不一定要握手,只要两个人有接触就行。 “你……稳定下来了吗?” “唔嗯。” “好的。放手前,我再提醒一下这位被锁住的小姐。” 维尔特慢慢松开。 “不要轻举妄动。” Chapter 5 预感 就算她想,也要能动得起来啊。 萧小穗就像一座山一般压在女仆的身上,令其动弹不得。 维尔特从不知何处拖出来一卷绳索。 “魂体。一种介于实体和虚体之间的状态。像实体那般可以被人直接接触,但是又和虚体一样,不会被一般的兵刃所伤害。” 他一面介绍,一面同萧小穗一起将女仆固定在椅子上。 “一般来说,魂体不会独自存在。其必须依附于特定的物品之上——即为魂器。” 维尔特对着萧小穗示意。她便从自己大衣的口袋里,拿出了那个金杯。 “你的魂器,是这个吧。” 萧小穗将金杯递给他。 “还记得你们是怎么召唤她出来的吗?” “好像。是这样。” 萧小穗想了想。她学着兰花的模样,举起手在右边晃了两下,接着又在左边晃了两下。 “每件魂器的召出仪式不同,唤回手法也更不同了。”维尔特若有所思,“一般来说,都是将颠倒召出仪式,作为唤回的方式。” 他将金杯放在左边摇了两下,又换到右边摇了两下。 在萧小穗目不转睛地注视下,女仆化作一阵烟雾,重新回到了金杯之中。 “成功了。” 维尔特看上去如释重负。“要是失败了,就要和她大眼瞪小眼地对看一晚上了。” “唔。” “也多亏小穗看懂了我的意思。不然也不一定这么顺利。” 萧小穗的离去,加上后面的去而复返,也是因为维尔特在拉住她的时候,用唇语说了“金杯”两个字。 “唔……” “好了,小穗,快回去睡觉吧。”维尔特将金杯放回到小穗大衣的口袋里,“我也要去睡了。” 萧小穗没有动。 “嗯?你是不是想问,我怎么那么清楚那个女仆的底细?” 萧小穗点点头。 “这个嘛。”维尔特从扶手椅上拿起那本被搁置的书,递给了她。 萧小穗接过来,上面写着:《魂体是如何炼成的》 “多读书,不是坏事。” 维尔特朝她竖起大拇指。 萧小穗把书拿在手里摆弄了一会,好像还有话想说。维尔特见状,便说:“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金杯。” 萧小穗指指杯子,接着又指指和魂体有关的那本书。“魂体。联系。” “是想知道我是如何知悉金杯便是魂体栖息的魂器吗?” 维尔特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是看到的。用这双眼睛,从一开始,便看到了在那个金杯里,贮存着一个灵魂。” “唔。” 萧小穗认真地听着。 “不过,没有阻止兰花去获得这个金杯的原因是……我有预感,我们会和这个金杯扯上关系。” 维尔特的预感,一向是很准的。其所感知到的,是关于未来既定的且绝对会发生的事件。 “预感。” 萧小穗想起自己的失控。她指了指自己,想问自己的失控是不是也在维尔特的预感之中。 “啊,这个么?倒是在意料之外。不过……” 维尔特举起了自己的手。 “这个,是确定的。” 随后他拿起烛台,带着萧小穗一路前行到她和兰花的房间。 柔和的烛光,映出维尔特温柔的面庞。 他对萧小穗说。 “晚安,明天见。” 第二天是个难得的好天气。 “哎,不退房了吗?” “不退了。维尔特说他有预感今天走不了,所以多待一天。”阿斯鲁托对着萧小穗和兰花她们发牢骚,“真是的,那家伙一大早带着一束黄玫瑰过来,说是赔礼。与其这样,早点听从嘱咐不是更好吗……” 阿斯鲁托喜欢黄玫瑰。 所以根本不是抱怨。 兰花偷笑,悄悄和萧小穗说:“看来他已经不生先生的气了。” “哦,对了。” 阿斯鲁托掏出一个钱袋。“趁着天气好,出去买点喜欢的东西吧。” “哎,干嘛给钱?我有啊。” 兰花不解,她拿出自己装钱的袋子在阿斯鲁托面前晃了晃。“你听,还有很多。” “又不是给你的。” 阿斯鲁托无语,一把将钱塞进萧小穗手里。 “……你觉得我会亏待小穗吗?” “不管怎么样。”阿斯鲁托环手于胸前,他大声地说:“小穗作为一个有自主意识的成年人,我觉得她自己多拿点钱也不是坏事。” 他伸手摸了摸小穗的头。“想买什么就买什么,不要亏待了自己。” “到底是谁把小穗当成小孩子啊?!” 是钱。 萧小穗看着手里的钱袋。 事实上,她不怎么用钱,也是因为怕自己会失控。 不过,要说清楚这件事…… 就算有先生的帮助…… 她的脑子里浮现出那天下午,她和先生大眼瞪小眼的场景。 过了很久,她才结结巴巴地冒出“失控”这两个字。 果然。还是。不行。 说话。好难。 好苦恼。 要是……那天下午兰花没有被先生请出去的话…… 现在她应该会帮自己解释吧??^?? 苦恼。 “小——穗——” 兰花站在一堆杂货前喊她。 “怎么了,一直发呆到现在?” 萧小穗看着她。 “金杯。” 她突然说出这两个字,但又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没了下文。 她要怎么解释金杯是魂器,而那个女仆是魂体的事? 一说起来,就要牵扯到好多东西。 果然。说话。不简单。??^?? “金杯!”兰花如梦初醒,“我差点忘了,我们还要去查查那个女仆的来历!我怀疑就是那个金杯引起!” !!! 好厉害! 不愧是兰花。 “就是。金杯。” “没错。”兰花点点头,“就是金杯!” 她拍了拍自己的大衣口袋,内里金杯轻晃。“我知道镇子上有个能通灵的大师,我们现在去找她!” 兰花拉起萧小穗,在街道上奔跑起来。 “听说她很灵的,能召唤死去多年者的灵魂,附到她身上,语气,表情,连小动作都一模一样!” “哎?” 召唤灵魂。附身。大师。 萧小穗的脑海里浮现出了…… “不行。” 守门的语气冰冷地拒绝了她们。 “必须提前三天预约,且要预先支付定金一百铜币,提妲大师才会考虑见你们。” “哎?还要预约吗?”兰花有些失望,“那岂不是三天后还要再来一趟?” “嫌麻烦?”守门人毫不客气,“提妲大师三天之后肯见你们,就是你们的荣幸了!” 召唤灵魂。附身。大师。 再加上粗鲁手下、麻烦流程、昂贵定金。 “神婆。” 萧小穗盯着提妲?法?拉赛尔贝雅的门牌,下意识说出了那两个字。 Chapter 6 甜品 “你说什么?” 守门人暴跳如雷。 “竟敢对提妲大师如此无礼!像你这种人,我们是不会让你见到大师的!” “小,小穗??” 兰花不知道怎么圆场。正当她赶忙跟守门人说好话时,萧小穗又开口了。 她朝着守门人伸出一根手指。 “一百金币。” “什,什么?” 守门人怀疑他听错了。 “进去,现在。”萧小穗指了指门,“一百金币。” “你,你是说,只要能让你们进去,你,你可以出一百金币?” 萧小穗点点头。 守门人上下打量她们一番,放眼全镇,最有钱的人家都出不起一百金币一次的见面钱,更遑论她们俩个看起来也不像是有钱人家出身的,虽然其中一个女孩长着个螳螂头,看起来甚是怪异…… 慢着,听闻镇上来了个有钱的财主,他的手下听说都是怪物,这个螳螂头不会也是其中之一吧? 等会,再有钱也是那个财主有钱啊?能有钱到连手下的女仆都能随便拿出一百金币? “我觉得你们还是快点走吧,不要在这里说什么大话……” 他的舌头一下子打了结,眯起来的小眼睛瞬间睁得好似个铜铃。 萧小穗把阿斯鲁托给她的钱袋打开了,里面全都是金光灿灿的钱币。 阿斯鲁托这个家伙对金钱没有概念,每次都是一袋金子装兜里,不过他出去一般都是采购药材,横竖都有跟去帮忙的守林或者陆替他结账,他的金子也从来没花出去过就是了。 守门人看得眼睛都直了。达到了她想要的效果,萧小穗又把袋子合上了。 “可以,进去吗?” “可以可以。”守门人恨不得把腰弯到地上去,“我有眼无珠,刚刚多有得罪,多有得罪,希望二位美丽的小姐不要生气,请进去吧。” 萧小穗没有要进去的意思。 “你看。” 她对着兰花,指了指守门人。 “骗钱的。” “哎哎哎。”被戏弄的守门人显然有些气急败坏,“你这个小姑娘怎么这么说话呢?” 萧小穗在一旁置若罔闻。她指了指门牌,接着对兰花说:“大师。” 又拿起自己的钱袋晃了晃。 “只渡,有钱人。” 兰花还有些懵,萧小穗拉起她的手。“走了。” “但是,除了那个看起来很像骗钱的大师……”兰花边走边苦恼,“还能去哪得知那个女仆和金杯的事呢?” “先生。”萧小穗看她,“问问。先生。” 兰花如梦初醒。“对哦,我怎么没想到——哎呀!” 她不小心和一个男人迎面相撞了。 萧小穗把兰花扶稳。兰花赶忙和那个男人道歉:“对不起,对不起——弗,弗塔根先生?!” 被撞的不是别人,正是兰花最喜欢的演员——伯瓦尔·弗塔根。 啊啊啊,请问在大街上和自己的偶像相撞了是种什么体验? 兰花害羞地捧住了自己的脸。 “啊,没事。”伯瓦尔认出了兰花,“螳,螳螂小姐?” 天,天呐—— 他,他居然还记得……自己! 兰花兴奋地捂住了嘴。 “您,您,您……”兰花努力使自己冷静下来,她的脸上满是少女羞赧的笑,“还记得我啊……” “当然记得。” 伯瓦尔爽朗地大笑起来,“因为螳螂小姐很特别嘛!” 特,特,特别! 我的伯瓦尔,说我很特别~~~ 看着兰花幸福到就要飞向天外的灵魂,萧小穗一把将它扯了回来。 “回魂。” 萧小穗轻轻一击兰花的后背。 “相逢即是有缘。”伯瓦尔热情邀约,“我知道街角有一家甜品店很好吃,螳螂小姐愿意一起去吗?” 今天,是什么幸运日啊! 兰花坐在甜品店里,幸福得快要哭出来。 “螳螂小姐觉得味道怎么样?好吃吗?” “好吃!” 兰花疯狂点头。 “不过,你的朋友是不喜欢吗?”伯瓦尔看向萧小穗,“看她都没怎么动过呢……” “甜品。”萧小穗摇了摇头,“我。吃不了。” 其实完全吃得了。 但是吃了一定会停不下来,呜呜。 萧小穗在心里泪流成河。 有几个也在甜品店用餐的粉丝认出了伯瓦尔,他们小声惊呼地走过来。伯瓦尔一一给他们签了名,还邀请他们也一起吃了点心。 愉快的上半天很快过去。回到旅馆,午饭后,萧小穗被兰花拉去玩扑克。 现在是陆、守林和兰花三人对局。 陆听完了兰花在上午的见闻,发表自己的看法:“我觉得,要小心那家伙。” “哈?” “没见过几面的女孩子就邀请她去甜品店吃东西。” 陆扔出一对三。 “你不觉得很轻浮吗?” “……你在说什么啊?什么轻浮,那是因为伯瓦尔热情!他每次遇到粉丝都会请他们吃东西的!”兰花用力地掷出一对六,“你不了解就不要随意诋毁别人!” “总之,我觉得那家伙不靠谱。”等守林出完牌,陆又扔出一对a,“你最好小心点。” “我要小心的是你吧!” 兰花愤恨地掏出手里的对k,“直接扔对a,你不守武德!” “谢谢。我大小王还没出呢。” “啊啊啊,可恶啊,你这牌怎么这么好?!”兰花看着自己连个炸弹都没有的手牌,“气死我了!” 守林和萧小穗夹在剑拔弩张的二人之间瑟瑟发抖。 “小穗也见到了那个伯瓦尔吗?” 守林问。 “唔。” “那小穗喜欢他吗?” 萧小穗摇了摇头。 “没感觉。”她补充道。 “额,那甜品好吃吗?” 甜品。 萧小穗心里哀云密布。 完全,没吃到。 “哎?没有吃吗?”守林挠了挠头,“我以为,小穗应该会喜欢甜品的。” 是喜欢。 萧小穗更哀伤了。 但是。当着兰花偶像的面。好怕失控,降低兰花在她偶像心里的好感度。 呜呜呜…… “小穗。” “阿斯,鲁托。” “维尔特有事叫你过去。” 先生? 会有什么事呢? “我来了。” 和往常一样,维尔特的房间格外得温暖。他怕冷,壁炉里的火总是烧得旺旺的。他坐在扶手椅上,靠在那里看书。 “你来了。” 他的旁边放了一张椅子,椅子前面的桌子上,放着一个绑着绑带的纸盒。 “芝士蛋糕。” 维尔特拆开了它,一个和脸盘一样大的蛋糕映入了萧小穗的眼帘。 “我有预感你今天应该会想吃甜品。所以,就叫人买了来……怎么了,小穗,怎么哭了?” 维尔特连忙拿出手帕给她擦,随后把手轻轻放在她的肩上。 “难道是觉得甜品不够吃?啊……抱歉,忘记你的肚子是个混沌了。” 维尔特不好意思,他拿起一旁的电话:“我再去叫人买点来……” 萧小穗一把抱住了他的腰。 “先生。好像。” 她的脑袋里闪现过无数词语,最后选择了—— “我的妈妈。” Chapter 7 旅馆 “哈哈。” 维尔特笑起来。 “真是个受宠若惊的评价呢。” 他忍不住摸了摸小穗的头。 “吃完东西,你要不要待在这里看会书?” 萧小穗抬起头看他,像一只囤食的仓鼠,她的两颊积满了蛋糕。 “这本书可能……有点大。” 维尔特走向墙角,那里静静地放置着一本直没大腿的红色巨书,如果不仔细看,会以为那是一块红色的厚石板。 “并且很重。陆雇了三个人才将它搬上来。” 维尔特试着提了提,意料之中的纹丝不动,他清癯的颊上跃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酡红。 “果然不行呢……” 萧小穗走过去,将书两只手固定,像是拎起一顶红毛线帽子那样轻松。她轻轻将其顶在自己的头上,眼睛追随着维尔特,好像在询问它的归处。 “就把它放在那把扶手椅上吧。” 萧小穗照做了。红书自她的穗首号落下,登陆在红绒交错之地。扶手椅形成了一个巧妙的支架,正好能使那书翻开一个便于阅读的角度。 书的名字叫:《命体观察日记——鳞翅目篇》。 “你怕虫子吗,小穗?” 萧小穗摇了摇头。 “什么都不怕么?有没有特别难以接受的那类昆虫?比如说蝴蝶,蛾子?” “蝴蝶。蛾子。” 萧小穗终于将口里的蛋糕咽尽,维尔特倒了杯茶给她。 “都没问题。”她想了想,又补充道,“幼虫,也没问题。” “那正可以看这本书。” 于是,他们便端着芝士蛋糕,又添上一把椅子,同原先的那把合并,坐在那里津津有味地对着大大小小的蝴蝶和飞蛾看了起来。 书很重,但翻起页却毫不费力。内容都是印刷的,细黑体的文字,彩印图片极为清晰,仿佛直接就能看清蝴蝶身上的鳞片,但是却没有正统图书的感觉,更像是一个人将自己私人的观察日记集结成书。 段落与段落之间,还夹杂着一些笔记。往上看去,是用朱笔端正写就的小楷。 “有些命体看上去与同种类的命体并无差别,例如这只绿尾大蚕蛾,它正趴在一朵花上大食花蜜。这对于成虫时期的绿尾大蚕蛾来说,是绝无可能的事。因为化蛾后,它们的口器便已经退化了。而这只绿尾大蚕蛾之所以能够保留口器,是因为——它根本就是由人化就的。” 人类,变成蝴蝶? 啊,不对,是飞蛾。 萧小穗赶忙纠正自己的错误。 因为实在是太美丽了,所以忍不住就将其错认成了蝴蝶。 “蛾子也很漂亮吧?” 维尔特见她望得出神,忍不住问。 “唔。” 萧小穗点点头,接着她指了指那行朱字。“人类,会变成,蛾子吗?” “当然。”维尔特笑了,“除了蛾子,还会变成蜘蛛、螳螂、蛇、猫、鹿以及山羊。” “唔?” 萧小穗觉得,维尔特似乎把什么东西报了个遍。 “还有。” 他垂下眸,长长的眼睫在眼底聚拢出一团小小的阴影。 “蝴蝶。” “很抱歉打扰你们俩的亲子时光。” 神出鬼没的阿斯鲁托又出现了。他一眼看到了桌子上放着的蛋糕。 “喔?芝士蛋糕,拿来吧你!” 萧小穗切了块大的递给他。阿斯鲁托趁机摸了摸她的头。 “我想你可能要待会再吃了。”维尔特拿过他手里的蛋糕,“再过不多时,会有客人来敲门。” “客人?” 阿斯鲁托忽然想起,“我过来就是想和你说,有个人在楼下打听我们的事。” “是吗?” “他是这么问的:‘请问,混沌旅馆的主人普米洛斯先生是住在这里吗?在几号房?’” 维尔特经营着一间旅馆。准确的说,是他想买一间可供居住的房子,恰好盘下了一间旅馆。 旅馆位于偏离小镇很远的一处密林里,穿过随时会被落叶埋盖的羊肠小道,会看到一个仿佛与天际相连的大湖,大湖的正中心有一座同样被树林环抱的小岛。维尔特那间名为混沌的旅馆,就坐落在这座小岛上。 建筑建构并不复杂,一共分为三层,第一层是厨房、储物间还有萧小穗、兰花他们的住所,第二层有几个空置的房间,用于招待过来住宿的旅客,第三层则是维尔特的房间,连接着最顶上的阁楼,构成了这座旅馆的全部。 旅馆的后面连接着一座巨大的温室,里面种植着各式各样的稀松平常以及珍稀万分的花草树木,在冬日里依旧盛放。因为维尔特有个怪癖,每天房间里必须要摆放一定数量的鲜花,不然,据阿斯鲁托所言:“要是没有花,维尔特就会死。” “有时候,我怀疑他是蝴蝶成精。” 有时候,阿斯鲁托会偷偷和萧小穗这样吐槽。 温室的两边蓄养着数量不等的家畜,长长的围栏向外延伸出去,像是从温室里生出的脚。守林有天带着萧小穗爬到旅馆的屋顶上看风景,站在最顶端,俯瞰着下面的景色,他感慨道:“我们旅馆这样看起来,好像一只断了四只脚的蜘蛛啊!” 这当然是很正确的比喻。连维尔特也不知道,为什么在规划时,会把旅馆变成这样。 不过位处这么偏远的地界,自然不会有什么客人上门。旅馆可以说只出不进,几乎没有任何住宿上的收益。 所幸,维尔特有钱。 一个穷得叮当响的旅馆,却有一个富得流油的主人。 富到什么地步? 管账的陆有发言权。 他说:“就算先生再开五百个这样赔本的旅店,这一辈子,乃至下一辈子,下下辈子,都还是富得流油。” 因此,作为他的仆从,萧小穗他们即便是什么也不干,也能生活得很好。 不过,维尔特不这么想。 “不行。人不能只待在一个地方不出去,且整天无所事事。” 他合上书,“读万卷书,更要行万里路。” 于是。 “混沌旅馆,一个能为您排忧解难的旅馆。” 隔天,报纸刊登了这样一则头条。 维尔特在门口装了一个邮箱,以格外优渥的薪酬,雇佣了一个可靠的人,专门为他们递送每日的报纸,各种类目的杂志,所需要的书籍,以及—— 来自不同人亟待解决的需求。 以出色的完成率,混沌旅馆的名头很快便被打响。人们畏惧着旅馆里的怪物,却也不得不为了自己的利益,向他们递交申请。 不过,不是所有人的事,都能得到满足。 首先,事件必须对他们有足够的吸引力。其次,事件要值得他们为其出动。 像是解救一不小心困在树上下不来一直喵喵叫的可怜可爱小猫咪,嗯,这是大事,值得出动;撒泼打滚,妈妈也不给我买想要的小飞机,嗯,不是什么大事,写张纸条告诉这个孩子,得收敛自己的欲望,学会放下。 除此之外,有一个条件横架于所有条件之上。那便是,维尔特预感到的事。 那是既定的绝对性的事件,是无论如何也逃不过的,一定会到来的未来。 此刻。 维尔特正预感到一个客人向他们走来。 他所提出的请求,绝对不会被拒绝。 Chapter 8 纸牌和玫瑰 从走廊回房间的路上,萧小穗和一个男人擦肩而过。 他和她差不多高,戴着一顶帽子,手里捏着一根手杖,走路慢慢的,好像有点跛。经过的那一刻,她注意到了他那如同死灰的脸,和薄唇上的一点血色。 萧小穗没有多想,带着剩余切好的芝士蛋糕去找了打牌的三个人。 出乎她的意料,房间里只有陆和守林两个人,兰花并不在。 “她出去了。”守林回答她,“说是突然想到了什么要紧事,急着去办。” 陆伸出一只手帮她把蛋糕放在旁边。守林跟着晃了晃手里的牌:“打牌吗?兰花还说,要是你比她先回来,就让你替她。” 萧小穗点点头,表示可以。她走过去坐下,拿起手牌。守林继续解释道:“刚洗完的牌。打的斗地主。你是地主。” 不知道为什么,当他说出最后四个字时,守林感觉到,萧小穗眼睛里的光,登时熄灭了。 接下来他们经历了一场格外诡异的胜利。 “……额,你有炸弹为什么要拆成对子打?”守林看不懂,他大感疑惑,替萧小穗复盘起刚才的牌局。 “还有大小王,你也按着单牌出了?” “以及,单牌过后明明可以出一副连对。”陆补充道,“我们都没有更大的连对了。” “甚至……起头完全可以来个飞机。”守林痛心疾首,“这怎么看都是一副能开门就春天的牌啊。” 他们异口同声地问出了下面的问题。 “这种完全白给的牌,你究竟是怎么打出来的……” “唔。” 萧小穗和往常一样没什么表情,她将牌重新打乱,一边洗,一边慢慢说:“不太,会打牌。” “额,是这样么?没事没事。” 守林这次拿到的牌不错,他先叫了地主。陆运气一般,没有同他抢。至于小穗…… 他偷偷看了一眼小穗的牌,还可以,赢的希望很大。很好,他打算悄悄做牌让她获胜。 “那这局我就是地主了。”守林宣布,“小穗你和陆都是农民。” 又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感觉到,就在他宣布完身份的划分后,萧小穗莫名地斗志昂然了。 接下来又是一场波橘云诡的牌局。 守林一脸不可置信地望着小穗,连陆都难得一见地给她送去嘉许的目光。这场他本来想特地输给她的牌局,居然是守林全力以赴都挽回不了倾颓之势的完全败局。 令人意想不到的出场牌组,高超精妙的出牌指挥,再加上陆的配合—— 萧小穗,俨然一副赌神模样。 除了她的出牌速度属实过慢,简直无可挑剔。 接下来几局皆是如此。萧小穗从不叫地主,哪怕牌再好,都是和别人当农民,联手斗另一个。其中,除了有一次她和同伴的牌实在是太差了,不得已输了,余下的皆是胜局。 “太,太强了……”守林他看不懂,但他大为震撼,“这,这就是所谓的‘不太会打’么……” “不得不说。”陆点评,“小穗把‘斗地主’这三个字发挥到了极致。” “不来了,不来了。” 守林将牌丢到一边,他将手伸向蛋糕盒子:“还是吃块蛋糕来得美。” “陆,你吃吗?” “不吃甜的。”陆果断地拒绝了,末了又补上一句,“给兰花留一些。” “有呢,还有两块。”守林又问小穗,“小穗呢?现在还想吃吗?” 她摇了摇头。 “对了,刚刚先生叫你什么事啊?” 萧小穗没有回答,她看上去呆呆的,好像灵魂放空。过了一会,她才慢慢开口:“有客人,来了。就,出来了。” “喔。” 守林本能地应了声,突然他反应过来:“你是说,有客人,还是先生亲自接待的?” “唔。” “看来,要有大事发生了。”他看上有些激动,拿胳膊捅了捅陆。 “你怎么看?” “我怎么看?” 陆冷峻的声音传来:“我看,你的蛋糕就要掉了。” “啊——”守林发出凄厉的惨叫,他没拿稳,眼看着蛋糕犹如十米跳台跳水,在地上炸开了一朵花。 “我的蛋糕!” ——— 临到傍晚,兰花才回来。她看起来春风满面,像是碰到了什么好事。 对比兰花的喜气洋洋,守林就不怎么高兴了。他下午听到小穗说是先生亲自接待的客人,以为会有什么大事发生,结果居然是找个人这种无聊的小事。 兰花一回来就一头扎进房间里摆弄昨天的玫瑰。桶里已经有一半供给没有花就会死的维尔特摆屋子了,剩下的挑挑拣拣,倒也足够扎一个大花束。 萧小穗没能和她搭上话。兰花看起来正沉浸在她的幸福世界里,好像还是不要打扰得好。于是,萧小穗便默默地跟随着兰花的步调,将其不时提出的要求一一做好。 “好!完成了!”兰花很高兴,她捧起那束巨大的红玫瑰花束,“你觉得怎么样,小穗?” “特别。好。” “真的吗?”兰花检视着花束,“真的特别好吗?拿去送给我的伯瓦尔,不会失礼吧?” 伯瓦尔? 那个演员,伯瓦尔? “下午。你的急事……” “啊!你说那个,是这样的。我突然想起今天晚上伯瓦尔有客串演出,就赶紧跑出去买包装纸,想包束花,再演出结束后给他。” “今天,演出?” “对啊,上午甜品店的时候,伯瓦尔不是提到过?”兰花摆弄着花朵。 “你忘了吗,小穗?” “唔。” 萧小穗当时似乎正为看着一桌子的甜品可看不可食而暗自神伤,好像……并没有留意伯瓦尔说了什么。 “他还请我们俩今晚一起去看呢。待会和我一起去吗?” “唔。” 萧小穗想了想,最后她摇了摇头。 还是,不要去,比较好吧。 她不知为何生出一点开心来,嘴角也学着兰花似的翘起。以防失控,她赶紧用手指按住了唇边这一点突如其来的上扬。 “话说回来,”兰花忽地又泄气起来,“如果我不是这副尊荣就好了。” “这是!” 萧小穗戛然而止,她感觉自己似乎有些激动了,赶忙深深吸上一口气,继而说:“这是,什么话。” 她握住了兰花的手,紧紧地。 “兰花,在我眼里,是世界上,最,最,最,好看的,姑娘。” 一字一顿,虽然磕磕绊绊,但是最、最、最真心的真心话。 兰花深吸一口气,反握住那只手轻轻一拉,顺势抱住了她。 “我知道啦,小穗。” Chapter 9 机会 他们又在小镇的旅馆过了几天。守林被委任了这项找人任务,虽然觉得无趣,但做得倒是认真。不过这几天问询下来,并没有什么很大收获。 维尔特倒是不急,说客人也不急,觉得希望渺茫,毕竟他最后一次见玛丽也已经是十年前了,十年后她可能已经不在莱斯特家做工了,或许嫁人了也未可知。 “不过,他总是希望能见上一面,以了却多年的心愿。” 维尔特翻过书页,这几日他一直沉浸在这本《命体观察日记》中。 “莱斯特家那边怎么样?” “这几天只联系到几个他们家负责采买的仆人,不过都是最近几年新招的,压根不知道十年前的事。” 守林汇报道:“据他们说,莱斯特家的人,包括一些掌管主要事物的仆人几乎从不出宅子以外的地方半步,基础的生活物资都是靠他们这些被雇佣的人送进去。对了,这些被雇佣的人是不住在宅里的,每次一到宅子,管家总会催促他们快走。” “哦?”维尔特若有所思,“都不喜欢出门啊……” “不过,有一个人是例外。” “谁?” “现任家主的弟弟,人们都叫他小莱斯特先生。他喜欢看各式各样的比赛,因此会来镇子上举办各种比赛,最近他在镇子上举办的一次比赛——” 守林顿了顿。 “就是,小穗拿到金杯的大胃王比赛。” “金杯那次么?好的,我知道了。”维尔特又翻过一页书,“对了,最近兰花看起来好像很忙碌的样子,你知道她在干什么吗?” “兰花?” 守林没注意。最近他看小穗倒是挺开心的,虽然面上还是淡淡的,没有表情,但是能感觉到一种喜悦快乐的气氛萦绕在她的身边,具体出现在——每次兰花回来和她躲在角落嘀嘀咕咕完。 “每次她外出回来以后,小穗都挺高兴的。” “是吗?”维尔特笑了,“我问她兰花怎么了,她只和我说是好事。我也想知道是什么好事啊……所以就来问问你们,平时兰花和大家无话不说,我以为……你们都能知道些。” “没有。这次她只告诉给了小穗一人。” “嗯,好的。” “那先生,找人的事……” “不急。你也辛苦了,这两天歇歇吧。” “啊这……” 守林看上去有些黯然的样子,仿佛在为自己的办事不利而愧疚。 “不是你的错。”维尔特柔声安慰道。 “是时机未至。” 他看向窗外。今天淅淅沥沥地,下起了雨。 一个人步履匆匆,躲避着雨水,朝他们的旅馆跑了过来。 …… “好累。” 兰花瘫倒在舞室的地板上。一旁的萧小穗赶紧拿着水和毛巾递过去。 咕嘟咕嘟几口水下肚,兰花才堪堪缓了过来,方才她练习交际舞练到过头,一停下就头晕目眩,差点两眼一黑昏过去。 “休息,一下。”萧小穗帮她擦去头上的汗珠,“不急。不急。” 兰花拿过她手里的毛巾。 “哪里不急了,下个周末就是舞会了,而我连完整的一支舞都还跳不下来!” 她拿毛巾捂住了脸:“要是到时候,因为我让伯瓦尔在大家面前失礼了,那可怎么办才好啊……” 就在前天,伯瓦尔邀请兰花作为他的女伴,一同出席约莫一周后的一场舞会。据说是这里最有势力的家族举办的,每年一次,镇子上有头有脸的人家都会被邀请参加。为了不错失这次能与伯瓦尔共舞的机会,兰花谎称自己会交际舞,事实上,她从小连舞鞋都没摸过几下。 因此,她连夜花重金请了一位据说是交际舞之王的老师来教她跳舞。不过这位老师很傲慢,觉得兰花没有贵族淑女的气质,因此示范了一遍之后,就扔过一卷录影带,让兰花自生自灭去了。 “不要着急。” 萧小穗在一旁计算着日子:“还有,九天。” 其实,到现在萧小穗都对伯瓦尔会邀请兰花作为舞伴感到有些诧异。起初,她为好友能得到自己偶像的注意感到高兴,然而最近,她却觉出些不对劲来。她计算过,伯瓦尔一天能至少偶遇兰花三次,好像兰花去哪个地方,伯瓦尔就一定会在那里同兰花遇见。 很奇怪,非常奇怪。 她把自己的顾虑告诉给兰花,兰花听后也大感震惊,很快几团红晕攀爬上了她的双颊,她振振有词道:“不会吧,不会吧……” 兰花将自己的猜测附在萧小穗耳边轻轻告知。萧小穗不懂,她没谈过恋爱,不明白这是不是就叫喜欢。 “但是,真的可能吗?像我这样的人……” 兰花闭上眼,回忆着这几天来和伯瓦尔相处的点点滴滴,她不敢相信,又控制不住自己往那方面去想。 “你觉得可能吗,小穗?” “不,不知道。” “当,当局者迷,你是旁观者,你帮我分析一下。” “唔?” 萧小穗的脑子混乱了。对于这些情情爱爱的事,她完全感知不到什么。她只知道伯瓦尔出现得确实太过频繁,有些可疑,或许陆说得有道理,要小心这个男人。 “我……” 兰花期待地看着她。萧小穗不想拂了好友的兴致,又不能对伯瓦尔做出真的是个可靠家伙的论断,于是她说:“不清楚。” 也许应该要找先生聊聊。萧小穗想。他看起来什么都懂。但是兰花又说要保密,毕竟八字还没一撇,现在透露出去,万一神女有心,而襄王无梦,那就尴尬了。 “好了!”兰花的一声怒喝,将萧小穗从回忆中拉回了现实。 她又站起来,自顾自地说:“再练一会,就结束!” 萧小穗看着兰花不断旋舞的身影,心里酸胀账的,有些难受。 要是她能帮上什么忙,就好了! 比如,找一个会跳舞的男伴陪她练习…… 啊!有了! 去找伯瓦尔! 萧小穗的眼睛亮得像两个灯泡。 不行。 不行不行,这样不就暴露了兰花其实不会交际舞? 唔…… 那就去找,先生! 但是这样又不保密了。 萧小穗眼里的光又消失了。 怎么办呢…… 有没有什么机会让先生在神不知鬼不觉的情况下,成为兰花的练习对象呢? “小穗?” “唔!” 维尔特站在她的面前,一脸关切地望着她。从外面回来以后,小穗一直是一副神游天外的状态。 “听得到我说话吗?” “唔。” “下个礼拜的周末,有一场舞会。”维尔特从怀中取出下午收到的邀请函拿给她,“你愿意做我的舞伴吗?” “唔?” 萧小穗有些惊讶地从维尔特的手里接过邀请函,只见邀请人的落款处赫然写着几个大字—— “莱斯特,谨上。” 莱斯特家的舞会? 这不就是,伯瓦尔邀请兰花去的那场吗? 唔?! 机会,来了。 Chapter 10 准备 “哎?!先生也被邀请去了那场舞会?” 萧小穗点点头:“我,是他的,舞伴。” “哎——” 兰花一阵怪呼,接着用萧小穗看不懂的神情,对她说:“哦~~问你不问我哦~~” “唔?”萧小穗不解,“不好吗?” 她想,如果先生邀请的是兰花,那兰花不就不能和伯瓦尔跳舞了吗? “好,太好了!” 兰花忍不住笑起来,如果不是地板刚被她踩得太脏,她一定会激动地在上面滚上两圈。 萧小穗接着把她的作战计划讲下去。语言无法顺利企及的地方,她就用动作代替,很快让兰花知道了她想借机让先生当她陪练对象的想法。 “陪,练,对,象?” 兰花看上去没有萧小穗想象中那么高兴:“所以,你是因为我,才答应了先生的请求?” 萧小穗想了想。好像差不多,是这个意思。于是她点了点头。 “我不要。”兰花忽地有些生气起来,“交际舞……你不是也不会跳?比起跳了两天的我,完全是零基础的你才更需要陪练对象吧!” “交际舞。” 萧小穗给出了一个令兰花大跌眼镜的回答。 “我会啊。” “你,你,你会?”兰花惊得连话都说不利索了,“什,什,什么时候?” “就在——” 萧小穗把拳头放在头上,充作那个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老师的盘头。 “这个人。跳完,第一遍,那一刻。” “你是说,你看一遍,就会了,是吗?” 萧小穗点点头。她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 “你,你,你,跳给我看。” 兰花不相信,这世界怎么可能有看一遍就会的事? 萧小穗站起来,在跳之前,她提醒兰花。 “会很慢,很慢。” 她摆好姿势,看了一眼兰花,而后开始了她的舞蹈。 “艹……” 兰花难以置信。 她对照着录影带,开了倍速放慢,结果是无一错处,舞步全对不说,连腿部迈开的角度都恰到好处,除了面无表情,速度确实慢到诡异,以及时不时地突然停顿,这支舞,可谓是—— 完美复刻。 “太,强,了。” 兰花鼓掌,她毫不吝啬地赞美道:“这支舞,就该让那个眼睛长到天上去的老师好好看看!!和我们小穗比,看她还敢不敢那么嚣张!” “所以……”萧小穗试探着开口。 “所以!” 兰花又兴奋起来,她一把抓住萧小穗的手:“你一定也会男步,对不对?” “……唔?” 萧小穗没想到兰花会来这么一遭。 看过录像带里的双人舞,她确实也学会了男步。 “那么,能做我的男伴吗?” “但是……”萧小穗还是觉得维尔特比较好,“我,很慢啊……” “我也快不起来呀!你的频率,对我来说,刚刚正好。” 由不得萧小穗分说,兰花将她拽到舞室中央。萧小穗无法,只能随着兰花摆弄。 “集中注意力。” 兰花在她的耳畔说道。 “带我跳起来吧,小穗。” …… 白天属于兰花,晚上则是先生的时间。 不过比起和兰花,萧小穗和维尔特要顺利得多。二人简直默契无间,很难想象他们是第一次在一起跳舞的搭档。 一遍跳完,旁边的守林、兰花还有阿斯鲁托就大力鼓起掌来,陆也轻轻鼓着掌。 本来是没打算那么多人一块来的,只是牵一发而动全身。阿斯鲁托,不必说了,和他们俩有关的事必冲在前头。兰花听了有这么一回事,她岂能不来?陆本意不去,奈何兰花拖着他到了场地。最后是守林,大家都去了只剩下他一个不去,那也说不过去,再加上能看到小穗跳交际舞,他便也跟着去了。 “穗穗,我的穗穗。”阿斯鲁托像个见心爱女儿舞有所成的老父亲,抱着萧小穗激动落泪。 “我们穗穗果然是最棒的,呜呜……” “好厉害,小穗!”守林看得眼睛都直了,“简直就是专业舞蹈家!” 一旁兰花的嘴角已经压不下去了,嘴里满是萧小穗听不懂的话。她听见“哎呀哎呀”“和我跳就是慢慢吞吞”“和先生跳就是天作之合”这些词句,但是组合起来却难知其意,更难揣测兰花在为此傻笑什么。 “那么,既然大家都在。”维尔特觉得是个时机,“刚好可以聊一聊——” “作战,计划。”萧小穗适时补充。 “哎?” “额?” “嗯?” “哈?” 其余四人显然还没反应过来:“什么作战计划?” “调查莱斯特大宅,寻找玛丽下落的计划啊……” “额。” 守林挠挠头,兰花接过他的话头:“先生,您一定要在这个时间说这个吗?” “嗯。”维尔特有些出乎意料,“不是时候吗?” “当然不是时候了。” 阿斯鲁托搭过他的肩:“现在不是你和小穗的舞蹈练习时间吗?” “你觉得我们还需要练吗?” 维尔特问。 “哈——这个么,你们俩……嘶,不得磨合磨合吗?” “有,必要吗?” 萧小穗问。 ……该死。 这俩人也太默契了吧?! 看来得寻求援助了。兰——花—— 阿斯鲁托向兰花投去求助的目光——赶紧说点什么啊你,不然…… “啊,先生!”兰花救场,“小穗的礼服还没有着落呢!” “对了,还有礼服。” 礼服。 萧小穗看向兰花。 兰花的礼服还没有着落呢……她好像把钱都拿去请舞蹈老师了…… “我想起大家好像也有一段时间没有裁制新衣了吧?正好趁着这次,明天一起去做点新衣服吧。每人一套礼服,再加些日常的衣服。” “额,每人一套礼服?” 守林有些不解,除了小穗,横竖他们也不参加舞会,要那礼服作甚?正待要问下去,却见小穗急急忙忙朝他做出不要多言的动作,便赶紧捂住了自己的嘴。 “总会用到的。”维尔特还是那副温温柔柔的调子。 他笑了笑,说:“这次不用,下次也要用。” “听先生的吩咐便是。”陆拍了拍守林的肩。 “那么,现在。” 维尔特笑得莫测。 “一起商讨作战方案吧!” Chapter 11 舞会,异象丛生 莱斯特的大宅并不在小镇之中,而是位于偏远的郊外,四周树林环抱,将这座宅邸保护得固若金汤。宅子里的人并不怎么与外界交流,似乎也很排斥外人进入,除了一年一度的冬季舞会,这座宅邸的大门才会被打开,迎接这附近一带有头有脸的人参加舞会。 说来也奇,这莱斯特家虽不与外界交流,但每年前来参加舞会的人却不在少数。据称,能参与这场舞会对周边的人家来说,是至高无上的荣耀。 舞会的时间定在月中,维尔特看过,正好是一月之中月亮最圆的时刻。这倒是方便了守林他们行事。只是小穗,倒有些棘手。 维尔特取过一只高脚杯,跟着从柜子中取下几瓶酒来。 二分之一百利甜,三分之一朗姆酒,再加一点白兰地、伏特加还有龙舌兰,最后加入三滴柠檬汁。 灵魂之酒,就此诞生。 它的味道因人而异,就像喝下它后所呈现的灵魂状态也是形态各异。 他将杯中之酒均匀倒入两个空瓶之中。一份留给自己,另一份则是给萧小穗的。 “如果发生什么意外,使你无法顺利离开大宅……” 马车在林间小路上奔驰得嗒嗒作响。维尔特将穿上绳的小瓶挂在萧小穗的脖间。 “你就喝下它,让你的灵魂带你离开。” 瓶身随着马车的运动摇摆。萧小穗轻轻捏住,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今天,是满月。” 月光在云层中时隐时现。马车里的光线晦暗不明。但是萧小穗能看得清维尔特的脸。 “相较于其他日子,今天在被发现后逃脱的几率是大大上升的。 他下意识地想去摸摸自己的手杖,扑了个空后才记起它不在马车上:“这次舞会非常难得,是我们潜入莱斯特的宅邸搜集信息、寻找玛丽女士的唯一机会。” 细长的蓝蛇顺着他的裤腿往上爬,从袖口探进那只不久以后会被萧小穗挽住的胳膊,将其一圈一圈地盘绕起来。 “我希望,不要辜负了这么好的机遇。” “先生。” 萧小穗已经将马车里的伙伴扫视完毕,她摸了摸怀里的狸花猫:“兰花呢?” 维尔特笑了笑,用他惯常温柔的口吻回答道:“她有她自己的事要做。” 萧小穗心中一动。维尔特静静地坐在那里,看着她。 她其实很想问,先生是不是都知道了,但是不知怎地,到最后也没有开口。 马车很快行驶到了目的地。驾车的陆因为移动面积过大,不适合本次行动,所以没有作为跟随的侍从进去。萧小穗下马车时,维尔特看着她那长长的绀色裙子,便伸出手去扶,却被她摆摆手拒绝了。 萧小穗抱着狸花猫稳稳地落地了。她的耳甲处都粘黏着一颗微小的钻石。这是他们的通讯工具,如果有什么事可以及时联系。手上的饰品是对讲机,用于交流信息。 如果仔细观察,会发现她怀中狸花猫的耳朵上,也闪烁着钻石的微光。 “女士。”进入主厅时,管事拦住了她,“抱歉,您的爱宠并不能带入舞会。” “那你帮我照顾它好吗?” 维尔特在侧,萧小穗得以随心所欲地说话。这样的要求当然不会被拒绝,管事挥挥手,召过来一个女仆,萧小穗把猫交给她,那个女仆面无表情地朝他们鞠了一躬,便退下了。 …… 真奇怪。 变成狸花猫的守林被女仆抱在怀里,头正在她左胸的位置上,但是听力敏锐的他却听不到任何心跳的声音。 难道她是个镜像人? 所谓镜像人,便是脏器和一般人生长位置对调的人。例如心脏,普通人基本都长在左边,而镜像人却是生长在右边。 不过来不及细究这个问题,守林发现女仆带着它走进了一个奇怪的房间。 光线昏暗,没有想象中的软垫、爬架还有食盆,甚至于没有其他的动物存在。 但来之前,他看到了不少客人怀抱了自家的爱宠下马车。 怎么回事? 不忖多想,一盏射灯亮起,光线笔直打在守林的身上。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他被女仆放了下来,感受到自己的四爪落地,触及一片冰冷生凉之处。底下的是一块长方形的木板,上面有许多划痕,看起来不像是猫抓的痕迹。 他低下头,待看清那古怪痕迹后,翠绿的双眸陡睁,瞳仁刹那缩小! 这是刀痕!上面还嵌着没有冲刷干净的污血,那血腥味便是这板子上的! 这不是猫抓板。这根本就是一个用于屠杀的砧板! 说时迟,那时快。一阵凛冽的风声自上而下朝他袭来。女仆手里捏着一把剜肉尖刀,面露凶光,对着面前的狸花猫毫不留情地直直刺下! 好险! 守林所赖身量灵活,一个扭身,那尖刀偏离少许,正好与他的头擦过。 女仆愣了一下。这一愣,在旁人眼中算不得什么,在守林这里便是宝贵的时差。 一个猫头、奴仆装束的男子自砧板上弹跳而起,一记有力的飞腿将女仆瞬间踢飞。女仆的头被踢得撞向了左侧的柜子,一下昏迷过去。 守林从砧板上跳下来,快速捡过女仆掉落的尖刀,刃头朝外,谨慎地向那昏迷的女仆慢慢靠近。 是昏迷,还是死了?还是说…… “守林,如果你在宅子里打倒了他们的仆从,一定要记得补刀。” 维尔特临行前的叮嘱突然浮现在脑海。 补刀么? 守林的手紧紧握住了那把尖刀,由不得他在大脑里过多纠结,早已听惯吩咐的身体已先一步作出选择,那刃尖对准了女仆的胸腔,一下通了进去! 不对,她是个镜像人! 还没等守林反应,被刺伤女仆的双眼忽地睁开,在黑暗中,那瞳仁被一片煞白所覆盖,像是两盏射灯,直直逼向守林的眼睛! 守林下意识眯眼,却被苏醒的女仆看准时机,一下抓住了握刀的手腕,力道之大,一时竟难以挣脱!他赶紧挥拳,直冲那人的太阳穴,一拳下去,皮肉绽开,头颅微凹,却不见有什么血液流出。女仆也不甘示弱,同样出拳,守林一把将其捉住,反手拧去,只见经络错位,肩骨断裂。那女仆一声不吭,似是没有痛觉,她张开大嘴,一口尖牙,直奔守林的臂膀而去! 他岂会令其得逞?守林扯过她那只错位的右臂,女仆一口咬下,竟生生将那只臂膀咬了下来! 见此异状,守林大骇。女仆不依不饶,继续张嘴向他攻去。守林赶紧抽过持刀的那只手,刀自她的左腮穿过,直没她的右腮,尖刃正立,横亘于她的口腔中,令其无法开合,更遑论咬人。 守林刚松下一口气,那女仆便抬起仅存的左手,要将那刀从口里取出。守林赶忙将那只完好的左手也卸了下来。 消停了。 但——这只是暂时的。 守林看到女仆那如同锯刀般的牙齿已经开始在磨损那柄尖刃。她身上的骨头咔咔作响,错位的,断裂的,正在回归原位,而那被咬下的断肢,伴随着这咔咔声,向着原体移动。 必须在她恢复前。 想个彻底解决她的办法! Chapter 12 月夜,骇人不断 蓝蛇扭动着身体,光明正大地在宅子里爬行。 奇怪,这偌大的宅邸,怎么半个人影也无?按照一般来说,这么大的舞会,理应是仆人们最忙的时候,而现下,最热闹的,便是从窗户照进屋子里的凄冷月光。 简直就像个阴森森的鬼宅…… 阿斯鲁托打了个寒噤。走廊空荡得让他觉得变回人状也没有关系,不过为了以防万一,他还是保持着蓝蛇的形态。 维尔特和小穗联系不上。阿斯鲁托已经试了好几次,每次从耳畔传过来的都是一阵杂音。他又尝试播给守林,失败两次后,这次倒是接了,只听见通讯器另一头的那人略显疲惫地说:“有人要杀我。” “哈?什么情况?喂,守林,喂!” 未给阿斯鲁托反应,那边匆匆挂断了电话。 有人要杀守林? 小穗和维尔特又失联了…… 阿斯鲁托越发觉得这宅子诡异起来,脑海中闪过无数恐怖的画面。 不不不,别胡思乱想。维尔特说过,世界上是没有鬼的。 咚咚咚…… 什么声音? 阿斯鲁托往身后看去,那里月光依旧,什么都没有。 咚咚咚…… 声音还在继续,阿斯鲁托颤巍巍地又朝前望去,还是什么都没有。 不,不是吧? 细小的蓝蛇赶紧将自己裹藏在黑暗之中,他缠绕着一根桌柱,这能使他感觉到安心些。他小心翼翼地摆动着他的蛇头,金色的眼睛全方位地观测着面前的一切。 咚咚咚…… 声音越来越近,阿斯鲁托逐渐能够分辨它的来源——是从走廊的拐角传出来的。 咚咚咚…… 阿斯鲁托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如擂鼓,他紧张地盯着那个拐角。很快,一只女式靴子的出现在他的面前,往上是黑裙的下摆以及长围裙的花边。 原来是女仆啊。 阿斯鲁托松下紧绷的神经,跟着一抬头。 妈呀! 鬼啊啊啊啊!! 我死了,我死了,我死了! 他通身的鳞片都炸了起来,只见眼前的那个所谓女仆,自心口开始腐烂,周边的肉体似是被硫酸腐蚀过境,早已经是空荡荡一片无存。两颊似被利器所伤,各边留有一孔。嘴巴像是合不拢,张得极大,牙肉外翻,几颗锯齿状的牙要挂不挂地垂在上面。 不知是幸还是不幸,那女仆的双目被毁,网状的伤口层层叠叠地覆盖其上,使之不能视物,因此也没有看到僵盘在桌柱上的阿斯鲁托。 她从他的身边走过,像是被谁追逐,径直地跑进了斜对角的那间屋子里。 “阿斯鲁托。” 背后有人唤他的名字,阿斯鲁托再次鳞片倒立。他不敢转头,心脏跳得比刚才还要快,呼吸也跟着加快。他感觉到后面那人越来越靠近,温热的气息不住地打在他的后脖颈上,好像,好像,有什么尖利的东西正在朝他袭来…… “咔嚓。” 守林一口咬住了阿斯鲁托的后脖颈,吓得他哇哇直叫。 “我要死了我要死了我要死了……” 本来只是想逗一下他的狸花猫,看着眼前的蓝蛇在走廊空地上语无伦次地转圈,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额……是我。”守林抬爪,把阿斯鲁托拍倒在地,“你冷静点。” “李——李——李守林!!!” 阿斯鲁托气得直呼他的全名,他在守林的爪子下乱扭:“你知不知道,知不知道,我最怕这些了!!人吓人,吓死人,你懂不懂啊啊!!!” “额,不好意思。”守林收回了他的爪子,“下次不会了。” “色拉儿子……”阿斯鲁托无力地骂道。 “话说回来,你有没有看到一个女仆?”守林比划着,“心没了,脸两边有个洞,眼睛看不见……” “啊啊啊,你特么地能别说了吗?!”阿斯鲁托崩溃,“我不想听,不想听!” “好吧。” 守林不再逗他:“那个,你要不要……” 一阵低沉的啜泣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响起。 “不是吧。” 晶莹的泪光在鳞片上闪烁,狸花猫围着蓝蛇团团转:“你哭了?” “没有!” 阿斯鲁托恶狠狠地抽气:“老子没哭!” “这不是眼泪吗?”守林伸出舌头舔了一下,咸的。 “——滚呐!”阿斯鲁托亮出獠牙,这时他才想起自己是条毒蛇,“老子咬死你!” “不闹了。”守林灵巧躲过阿斯鲁托的袭击,“我要去那个房间查看情况,你要不要去?” “你不怕吗?” “小穗说过,这个世界上没有鬼。” “你信?” “我信小穗。” “好吧。”阿斯鲁托想想待在外面也不是很安全,万一再来个刚刚那样的鬼似的东西,他就完了。 “我跟你去。但是,你别再吓我了。” “不会。” 阿斯鲁托想了想,他担心守林又使坏:“我能不能挂你身上?” “……噗嗤。” “笑屁啊!” “医生啊医生……” 守林憋笑,他摆了摆爪子,示意他上来:“你胆子是真的很小。你这样,怎么救死扶伤?” “救死扶伤和这有什么关系?”阿斯鲁托不解,“我是怕鬼,不是怕人。” “这世上没有鬼。” “你怎么知道没有?” “……算了。”守林心想尊重每个人的信仰,“你那儿还有圣水没?” “圣水?维尔特倒是给了我一瓶,不过瓶子不大,看起来顶多3毫升。你没了吗?” “我的用完了。在对付刚刚那个女仆——别缠我脖子!” “谁叫你又提!” “提都不行吗?!”守林难受得摇动脖子,“你也太敏感了吧,医生!” “因为你不懂我。”阿斯鲁托松开了缠绕在狸花猫脖颈的蛇身,“如果是维尔特,他就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提到我害怕的东西。” “好吧,我没先生那么体贴。现在把圣水给我吧。” 他们恢复了人形。阿斯鲁托从口袋里拿出那个装着圣水的小瓶给他。 “等会,我们就这么进去吗?”看着守林接过瓶子就要往里面冲,阿斯鲁托赶紧拦住了他。 “不然呢?” “不用变成猫和蛇?”阿斯鲁托睁着他圆溜溜的金色大眼,“不变过去,我怎么挂在你身上。” 守林不知道说什么回答他的医生好。看得出来,今天晚上他受的惊吓确实不小。 他伸过去一只猫爪:“你拉着我也是一样的。” “哦,哦哦。”阿斯鲁托如梦初醒,一把抓住那坚实的臂膀。 “开门了。” 阿斯鲁托直接挂在了守林身上。 和意料之中不同,房间里并没有那个女仆的身影。 只有一墙的金杯,和洒了一地的月光。 Chapter 13 金杯,危机暂解 “这踏马还说不是鬼?!” “别吵。” 守林本想就此罢休,但看着阿斯鲁托煞白的脸,不知为何又加上一句:“待会把鬼吵醒了。” “李守林!”阿斯鲁托压着声音怒吼。 “好多金杯。” 守林装作没听见,拖着阿斯鲁托往前走去。 “和小穗在大胃王比赛里赢得一模一样,不对,这个金杯——”他拿起一个,在月光下查看起来,“上面刻了字——‘莱斯特’。这金杯,是莱斯特家的?” “小穗的那个没有刻字。”阿斯鲁托回忆,“我记得很清楚,上面很光滑,什么都没有。” 守林把金杯放在右耳边摇了两下,接着又递到阿斯鲁托的左耳边摇了两下:“你听,沙沙声,兰花说这是响尾蛇走过草地的声音。” “哈?响尾蛇走路的声音?我想说,响尾蛇绝不……” 一阵袅袅的轻烟自那个金杯上升起,阿斯鲁托呆立,连守林也微微睁大了他那双绿色的眼睛。 一个女仆,从那个金杯飘出,站在了他们的面前。 不是之前那个,这次是全新的。 “这可有意思了。”守林牢牢盯着那个女仆,防备着她突然发难,“阿斯鲁托,马上联系先生,这里情况要向他汇报。” “联系不上。”阿斯鲁托又试了一次,“小穗也是。从不久之前,就联系不上他们了。” “什么?”守林心里闪过不好的预感,“他们失联了?” “是的。” “我们得去找他们!” “我知道!” 阿斯鲁托吼道,他怕得手脚冰凉,一指面前那个静立的女仆:“但是得先解决了这个再说罢!” “不够。这玩意儿赤手空拳打不死,普通的刀刃也造成不了实质性的伤害。只有这个——”守林拍了拍口袋里的圣水,“只有这东西有用,但是一小瓶子,根本不够。” 他刚刚是倒了一点在刀刃上,接着又捅进女仆的胸膛,她惨叫一声,胸口连着里面的心脏烧灼起来。他以为破灭了心脏就完事了,不想到那女仆还是行动自如,惨叫着向他扑过来。他顺手一挥,将剩余的圣水都泼在了她的眼睛上。女仆双目被毁,无法辨认守林在哪,胜算大大下降,这才尖叫着逃离,回到这个房间来。 魂体如果躯干被毁,拥有无限自行修复躯体的机会,只不过功用会大不如初。除此之外,回到魂器之中也可以修复一定的肌体,但要完全恢复,则需要主人的血液。其他人的血液也有恢复的功效,但始终没有主人的好。 女仆一直想咬守林,也是因为她想喝守林的血来恢复肌体功能。只不过被打个半死不说,还差点丢了命。 另外,魂体属于秽物的一种,因此寻常对付秽物的方法用于魂体同样有效,圣水就是一种,完全消灭一个魂体需要将近六十毫升的圣水。但维尔特考虑到这么大个瓶子带着既惹眼又不方便,于是就给装了三毫升的便携式。这么多,也足够逃生了。 “只恨,我不是条黑狗。”阿斯鲁托咬牙,“不然现在就割我的动脉,拿我的血驱死这个邪!” “狸花猫的行不行?” “奶奶的,黑猫才有用!你要是条黑猫,她近都不敢近你的身,看到你就跑出三里路!” “那怎么办?” “你召唤出来,你,你……”阿斯鲁托眼前一亮,“对啊,她能被召唤出来,也就能被召唤进去。” 他一推守林:“你赶紧想办法把他弄进去。” “我,我怎么知道弄进去的办法?”守林错愕,“我连她怎么出来的都不知道。” “你,你——我记得,你刚刚是这样的。” 阿斯鲁托拿过金杯,他记性很好,重新把守林的动作正确地做了一遍。 不远处的女仆没有动静。她静静地站在那里,认出对面的人并不是自己的主人,她只听从主人之命,而非召唤者的。不过,只要召唤者不主动攻击她,她是不会动的。 “她怎么没反应啊?” “这是召唤出来的动作,当然没反应。”守林皱眉,“要是先生在就好了。” “又是杂音。”阿斯鲁托应声又尝试联络了一次。 “我的也是。” “那现在怎么办?”阿斯鲁托偷偷瞥了一眼女仆,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你要不要先……” “先不要轻举妄动。” 守林不清楚为什么这个女仆没像之前那个那般,一上来就要置人于死地。但敌不动,他不动。 三个人就这么诡异地僵持了一会。突然,阿斯鲁托怪叫了一声。 “你怎么了……” “守林,我想到了!”阿斯鲁托的眼睛亮晶晶,他伸过头去,低声耳语起来。 对面的女仆不知道面前的两个人在密谋着什么。她静默地站在那里,注视着面前人的一举一动。只见那个猫头被蛇头附耳不知说了些什么,那猫头点点头,说着“姑且一试”,从口袋里拿出了一个瓶子。 “你,你慢点倒!留一点!” “我知道了——我去!” 只见圣水刚落到那金杯上——就像遇见了王水,那金子登时溶解,液体以极快的速度朝着守林捏住金杯的手侵袭。伴随着凄厉的惨叫,不成形的金杯落地,女仆也化作一缕青烟,消失在痛苦之中。 “牛啊,阿斯鲁托。”守林给他鼓起掌来,“你是怎么想到这个的?” “我只是想到,家里的老人说过,物件多年不用,闲置在屋子里,慢慢变成了精怪,跑出来作乱人间,闹得家宅不宁。这时,用辟邪的东西,例如灵符,黑狗血之类,把成了精的物件找出来,用辟邪的东西镇压之,又或者找有道行的人毁了那东西。从此便能风波不起,天下太平。这虽说是我们这里的说法,但当今世界连成一体,这,我猜,大概通用吧。” “不管什么这里的方法那里的方法,能解决了就是好方法。” 守林蹲下去,对着地板上的金杯残骸,和从里面流出来的一捧白灰看起来。 “阿斯鲁托,你来看,这杯子里面装的是什么?” 阿斯鲁托闻言蹲下去,当看清地上的白灰时,瞬间变了脸色。 “守林。” 他的声音喑哑。 “这是骨灰。” Chapter 14 混乱,其所不欲 “什么?那这一墙不都是——” “骨灰。” 守林没有说下去,阿斯鲁托接过他的话头:“不必顾忌我,骨灰也是人体的一部分,我不能忍受的是超出现有人体知识以外的东西。” 有时候真不知怎么评价他的医生好。守林皱成了苦瓜脸。说他对灵异的东西怕得要死,但是面对骨灰这种在灵异事件中不可忽视的要素,却又是完全坦然的态度了。 难搞,难搞。 “越在这里待着越觉得这座宅子阴气森森。”阿斯鲁托打了个寒噤,他推了推守林,“我们快走吧,去找维尔特和小穗。” “他们应该还在……等一下。” 耳畔的通讯器传来一些滋滋的杂音,几秒后,维尔特的声音从那细小的钻石型的耳机里传了过来。 “先生!” 守林激动地叫喊出声。一旁的阿斯鲁托也同时收到了通讯,他连珠炮似的地对着维尔特一阵询问:“你怎么现在才接我们的讯息?知不知道我们很担心你们?你怎么样,小穗呢,在你旁边吗?” “我们很好,不用担心。” 维尔特的音调里听不出什么异常。他用着惯常平和的口吻说道:“待会,当钟声敲过九下,你们就变成‘灵魂形态’离开。如果你们想用正常形态离开,也不是不行,就是会麻烦些。哦,对了,如果路上看到了一只椋鸟,就把它也带走。当然,如果不想带走,那也是你们的选择。” “知道了,知道了。”阿斯鲁托叹气,“这些‘如果’你在来之前都说过多少遍了。你不嫌烦吗?” “啊……我太过啰嗦了吗?”那头的维尔特似乎有些失落,“我,我也是这次行动能够得到最完满的结局……” “先不说这个了。小穗呢,在你旁边吗?” “她在。” “你让她接这个通讯。” 那头突然沉默了。阿斯鲁托还没反应过来,只听守林在旁边说道:“通讯断了。” “断了?怎么会?” 阿斯鲁托还要追问什么,却听到屋子里的挂钟“铛——铛——”地敲了九下,一只报时鸟从挂钟的小窗里飞出,不停地厉声尖叫着。 “九点到了!九点到了!” 此刻,距离他们进入宅邸,也不过过去了一个小时。 …… 维尔特被困在房间里。他切断了和阿斯鲁托他们的通讯。 小穗并不在他的身旁,他撒谎了,不过被他认为是必要的。 这座宅子隐藏着很深的秘密。这是他预先得知的,但他没有想到,这秘密居然会和小穗扯上关系。 这是第一次,事件的走向并不在他的掌控中。 而这变数则与小穗有关。 他有些烦躁,不喜欢这样的感觉。一直以来,他的生活都在既定好的轨道里发展,他只需要沿着这条完全被其所认知的、不会出错的路一直一直往前走,直到来到他所看到的未来。 他不止能看到自己的,更能看到其他人的,以梦的形式。这种能力据说是家族遗传。 每天晚上,他都会用梦境来推演所有人未来会发生的一切可能性。当然,这仅限于他们有行动的时候,这会保证所有人的安全。他只会在这个时刻控制他们的命运,就像打交互式的剧情游戏,他会走遍所有的路线,挑选最后能达成happyending的那一条,交给他的朋友去经历。 是的,他并不把守林他们看作奴仆,这是他的朋友们。维尔特不喜欢悲剧,更不喜欢让朋友们经历悲剧。 为什么这世上要有破坏、混乱和毁灭,人的一生不该是守序、平稳和生生不息的么? 他不能理解。因此,当在主厅看到那荒诞的一幕幕时,他难抑自己的生理反应,不住地呕吐起来。他几乎要把他的心肝都呕吐出来了,身体摇摇欲坠,几近昏倒之时,有人支撑住了他。 啊……是谁呢? 他睁开他的眼睛。 是小穗啊。 他们双目相对,在那黑曜石般的明眸中,他看到的是一片无波无漪的海。 那双眼睛里没有害怕,就在主持者伸手一挥,招来所谓的魔术助兴,断头台上,梯形的行刑刀镗朗落地,人头骨碌碌从台上滚落,血溅了一地的时刻;那双眼睛里没有惊慌,就在怪异诡谲的音乐倏忽响起,身旁的人突然如中了邪般在地上,头尾相接,围着他们如蛆虫爬行的时候。 那双眼睛里没有不安、没有焦躁、没有不适,他看不透她的眼睛,就像他看不透她一样。 他的梦境里,推演不出萧小穗的命运。他只能看到一团黑线,剪不断,理还乱,然后把他自己也缠绕得一塌糊涂、混乱不堪。 他握住了萧小穗的手,这次不是为了制止萧小穗的失控,而是为了抑制他的。 “先生,你看起来很不舒服。” 萧小穗这时才有了一点担心的情绪。维尔特面色惨白,整个人抵在她的身上,完全倚靠着她才能勉强站立。 就像一片枯枝上要挂不挂的残叶,萧小穗觉得,维尔特好像随时都会随风飘走。 “你要不要去哪儿休息一下?” “去,去哪儿?”维尔特神情涣散,他把萧小穗的手抓得更紧了,“我,我不能离开你……” 他喘着气,一停一顿地说:“谁,谁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那我们一起走?” 走?走去哪儿?维尔特回忆起莱斯特家主望向萧小穗的眼神,那个带着金边眼镜的男人,用一种露骨的,毫不加掩饰的目光,直勾勾地盯着她。 不止是他,还有围在他身旁的人,看得眼珠子都掉下来了。 是真的掉了的那种。神经黏连着眼球,那个人舔了一口虹膜,又放了回去。 一回忆起那个画面,维尔特的胃袋又开始翻涌,他挂在萧小穗的身上,开始不住地干呕。 “您的伴侣看起来很是不适的样子呢。” 德鲁斯·莱斯特,就是人称小莱斯特先生的那位,来到了她的面前。 “需要我的帮忙吗?” 他挥了挥手,几个仆从走上来,要从萧小穗那里带走已经意识模糊的维尔特。 “不准动!” 萧小穗揽紧了怀里的维尔特。 “真不明白。”德鲁斯伸出手指,轻佻地抬起萧小穗的下巴,“您为何要一直抱着这碍事之物。” 他倾身附耳道:“我看得出,刚才的表演,您很受用呢。” 一抹狡黠而诡异的笑挂上的嘴角。 “为什么要如此辛苦地压抑自己呢? “我可爱的—— “小蝴蝶。” 像是触碰了什么不得了的开关,萧小穗身子一颤,她杏眼怒睁,直接折断了他的指骨。 德鲁斯痛苦地尖叫起来,捧着断了的手指泪水狂飙。 “我不叫小蝴蝶。” 她对他怒目而视 “我叫,萧小穗。” Chapter 15 蝴蝶,逃出生天 “好好好,萧小穗,萧小穗,我记住了。” 德鲁斯一边疼得呲牙咧嘴,一边还硬撑着回应。 “不过你身上这家伙真的快不行了,你别抱着了,交给我吧。我让我们宅子里最好的医生来替他看看。” 萧小穗完全不为所动。 “怎么,你不信我?” 萧小穗看了看周围,先前那疯狂景象留下的种种痕迹还堆积在她的身旁,谁会信眼前这个主持一切之人的话? “哎呀,这些都是假的!” 德鲁斯跑到断头台的旁边,他把被砍的魂体奴仆的脑袋又按了上去:“你看,你看,假的,脑袋能按回去!你看他,又活了!” 他又指了指地上的血渍:“这个,也是假的,是番茄酱!” “还有这一大厅子的人——”他绕着满场子跑,“都是演员,演员!我特地请来演给你看的!” 德鲁斯又跳回到她面前:“这下,你信我了吧?” 萧小穗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 “我们要回去了。” 她扶着维尔特就走。 “站住!”德鲁斯怒吼起来。 “我叫你站住!你听见没有! “你,你,你们不想知道玛丽的下落吗? 萧小穗的身体一滞,是维尔特阻止了她。 德鲁斯的脸上露出得胜的笑容,他继续哄着萧小穗:“把那个家伙交给我的奴仆,他们会带他去看医生的。你留下,我想和你聊聊关于玛丽的事。” “你觉得我会这么……” 萧小穗的话被维尔特打断了,他用剩下的力气对着她附耳说了几句话。 “维尔特!” 德鲁斯看到她回过头瞥了自己一眼,接着恼怒地将怀里的男子推给一旁的侍从,随后朝着自己大跨步走来。 他高兴极了,笑脸盈盈,还张开双臂去迎接她,却不想被她一脚踹倒在地。 “你最好有什么说什么。”她狠狠地踩在他的胸口,“别浪费时间,我赶着去打断某个白痴的肋骨。” 德鲁斯愣愣地望着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别给我耍花样。”萧小穗加重了脚下的力度,“告诉我,玛丽在哪?” “玛丽,玛丽……” 德鲁斯像是失了神。 “玛丽啊,她在金杯里呢……” “金杯?”萧小穗很快捕捉到了关键信息,“也就是说,你们把玛丽制成了……” “是啊,制作成了魂体。” 德鲁斯笑起来,他有些痴迷地盯着萧小穗看。 “小蝴蝶——” 萧小穗抬手就是一巴掌:“喂,没听见我刚刚说什么吗?我说我啊——我,叫萧小穗,不是什么小蝴蝶。” “小,小穗……” 德鲁斯竟然一点儿也不生气,反而很高兴,他在底下兴奋地喘着气,嘴里开始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你,你知道吗?你现在的样子,和哥哥笔记里写得完全符合——肆意,张狂,不顾别人的感受,完全的自我主义……” 他突然爆发出一阵狂笑。 “我,我没想到这么容易就成功了,你,你果然和上面写得一模一样,你很容易失控,只要把你放在合适的环境,只要稍微地增加一点诱因,你就,就会显露出你蝴蝶的本性……” 德鲁斯感觉到胸口的力道被卸去了。他直起身,对面前突然一脸纯良模样的萧小穗感到疑惑不解:“你怎么了?” “我,怎么了?” 萧小穗完全不知情,她的记忆从进入大厅的那一刻就戛然而止,等她恢复意识时,她发现自己正把面前的男人踩在脚下。 这不是她会做出的事。 这到底是怎么了? 先生呢? “喂——”德鲁斯冲上去,拉住想要跑开的萧小穗,“小蝴蝶——” 他的身体比大脑的反应快,当他意识到自己又说错话时,脸已经向另一边侧过去了。出人意料的是,萧小穗这次没有动手。 “先生。” 她看起来呆呆的,语气倒是不容置疑的坚定。 “我叫,萧小穗。” “有区别吗?” 德鲁斯注意到了她的变化,他想知道这个状态下的萧小穗如果被冒犯了会是什么反应。于是他继续作死道:“你不就是蝴蝶,蝴蝶不就是你?” 他期待着,并且做好了被暴揍一顿的准备。根据哥哥笔记上的内容,小蝴蝶的脾气可是一顶一地暴。 然而她什么也没有做,甚至于连口舌上的争斗都没有。德鲁斯看到她皱着眉头,在那里一字一顿地恳请:“先生,请您放开,我的手。” “搞什么嘛……”德鲁斯不满,他用手掐住了萧小穗的两颊,“你怎么不打我?” 萧小穗痛苦地挣扎着。更多是因为她自己,她正在努力抑制自己,在失控和不失控之间谋求平衡。 “先生。”她从德鲁斯手里挣脱,“拜托您,放开我。” 耳畔一直有个声音在不停叫嚣着弄死对面的人。然而她不想这样。 “求,求您了。” 萧小穗感觉自己的意识正在逐渐流失。 “我,我不想,失控……” 德鲁斯笑了,他一把将萧小穗拉进怀里,贴在她的耳畔轻轻地说:“那可真是太好了。我正等着你失控呢。” 怀里的萧小穗不动了。德鲁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抱着她等了一会,还是没有反应。于是他扶起她查看情况。 “你在喝什么?!” 原本木然的萧小穗突然动了起来,她摘下脖间挂着的灵魂之酒,一仰头,毫不犹豫地喝了下去。 女性的身体化作了一只蓝紫色的蝴蝶。德鲁斯眼睁睁地看着她从自己的指尖溜走。 “给我追她,追她!” 厅内的魂体一拥而上,蝴蝶灵活地在大厅上下翻飞,没有谁碰得到她一点鳞片。 “操……” 她从缝隙间飞出了大厅。德鲁斯气急败坏,他大吼着:“都愣着干什么,给我追啊,全部都去!” 原本水泄不通的大厅很快变得空空荡荡,这些原本扮作宾客还有仆从的魂体倾巢而出,听从德鲁斯的号令前去追捕变成蝴蝶飞走的萧小穗。 德鲁斯一屁股坐在了冰冷大厅的地板上。 不知过了多久,他听到一阵脚步声,在他的身后戛然而止。 “哥……” 来人正是大莱斯特先生,德鲁斯的哥哥,兰顿·莱斯特。 “我不过走出一会,你就把舞会替我办成这样?” 他的金边眼镜下闪过一道寒光,看得德鲁斯不寒而栗。 “我知道你看了我的笔记。” 兰顿的指尖抚过德鲁斯的鬓角,他在替他整理碎发:“不过你也太心急了些,不仅没有诱蝶成功,反而打草惊蛇了。” 德鲁斯泫然欲泣,不住地向兰顿认错:“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我知道,谁都抗拒不了‘混沌蝴蝶’的魅力,谁都想看蝴蝶轻轻地扇动一下翅膀,能搅起多大的风暴。”兰顿的手指滑到弟弟白皙的脖颈之上,“不过,谁告诉你,蝴蝶只有一个?” 他突然发难,用力掐住德鲁斯的脖子,看着弟弟的脸慢慢涨红,兰顿毫不犹豫地加重了力道:“本来我们可以把两只蝴蝶都一网打尽,现在我们可能一只都抓不到了,一只都没了!” “啊,啊……” 德鲁斯艰难地吐出几个音节,他好像快不行了。 “这一周,你不用随我去见‘神’了。” 兰顿松开了他的手。德鲁斯瘫倒在地上喘气,听到这个消息,比掐死他还要难受。 “哥……哥……” 他还想挽留,然而兰顿决定的事从不会变更。 他留德鲁斯在地上呻吟,径直往前走,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大厅。 Chapter 16 梦境 兰花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场景。 当她捧着一束花走进山顶的那个小别墅时,守林和阿斯鲁托正站在大厅里,面色凝重地看着她。 “你去哪了?” 开口的是陆,他替她拿过了手里的花束:“插瓶子里吗?” “嗯。送到先生的房间去。”兰花叮嘱道。 很快,她发现了些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先生和小穗呢?” “他们还没有回来。”守林眉头紧皱,“已经快十一点了。” “妈的,我早该想到的,他们怎么可能从那座鬼宅里脱身?”阿斯鲁托猛锤桌子,“他大爷的,维尔特到底在搞什么鬼?” 他激动起来:“不行。你们得去救他们。” “可是,先生没说过需要我们去……也许他自有安排呢?”守林早有此心,但维尔特并未吩咐过后续需要救援的事项,因此他不敢轻举妄动。 “自有安排?怎么可能!你想,一个体弱多病、手无缚鸡之力的家伙,再加上一个完全没有武斗技能、连自保都成问题的女孩子,单凭他们俩个,怎么可能脱身——” 话音未完,别墅的门被“砰”地一声打开。维尔特手持圣剑,就这么出现在了众人的面前。 “维尔特——” “先生——” 维尔特应声倒下,紧接着,一道蓝紫色的光自他的胸口放出,随后,变作蝴蝶落于其心口的萧小穗也变回人形,倒在了维尔特的身上。 …… “39.5c。” 不出阿斯鲁托所料,维尔特果然发烧了。 “烧死你得了。” 阿斯鲁托嘴上这么说,但还是往他额上甩了一块用于降温的毛巾。 “守林,帮我看着他,别叫他突然死了,至少给我活到我看完小穗回来!” 守林苦笑着点了点头。照他看,先生是死不了的,可能就是病久一点。说来也奇,虽说先生体弱,容易生病,但没一次会到垂危的地步,顶多是病得长一些,十天半个月难见好就是了。 阿斯鲁托转过拐角,小穗的房间就在不远处。 “她倒是没什么问题。” “没问题吗,阿斯鲁托?”兰花不放心,“那她怎么会睡得这么沉?” “啊,她喝酒了。是灵魂之酒。” 阿斯鲁托闻到了她身上淡淡的酒味,与其说是酒味,倒不如说是花香,一种说不出来的花香。 “灵魂之酒的后劲大,且效果因人而异,我也不能确定她什么醒酒,什么时候睁开眼睛。” “是这样。” “对了,兰花,你为什么没去舞会?” “啊……这个……我……”一抹绯红爬上兰花的脸颊,她开始支支吾吾起来。 阿斯鲁托不管这些,他只管打破砂锅问到底:“维尔特说,给了你特别的任务,是什么任务?” “我去采花了!” 事实当然不止如此,兰花只道出了后半段:“先生说,这山里有一种花,采下后不易衰败,在瓶中插一个月都能鲜活如初。不过它一年只开一次,就在今天,圆月高悬之日。它从十点开始开花,十一点便完全枯萎,只开一个小时。因此需要我在旁等候,等到它开花,将它采下带回来。” “是这样。” 阿斯鲁托点点头:“那你照顾小穗吧。她醒了以后就来维尔特的房间找我。” “好的。” 送走了阿斯鲁托,兰花在萧小穗的床边坐下。她看了一眼小穗,忍不住自言自语起来:“快点醒来吧,小穗。我有好多话想和你说,关于今天晚上的事……” Chapter 17 讯息 “哈哈哈。” 蝴蝶快活地大笑起来。 “真有趣……”它作出评价,“你和以前的那些‘作为人的那一部分’都不一样。” 作为人的那一部分? 又是一个萧小穗所不知道的东西。不过她刚刚已经提过最后一个问题。她是个遵守诺言的人。因此,即便好奇,她也不打算再问。 “你看起来很想问问题的样子。” “是的。”萧小穗毫不掩饰,“我很想弄清楚您口中所说的一切事物。但是刚才我已经对您作出承诺,在问出那个问题以后,就不再向您提问了。因此,我不会再问。” 她的回答引发了蝴蝶再一次地大笑。 “救……救命。”蝴蝶笑得肚痛,“怎么会这样,哈哈,我的‘人性’居然和‘蝴蝶性’完全背道而驰!有意思,真是太有意思了!” 它飞过去。 “你应该会很受那家伙的喜欢。”蝴蝶仔细端详着她,“因为你完全是一副循规蹈矩的模样嘛!那家伙最喜欢的就是乖乖女了!” 萧小穗看着它。她接不上话,只是目光沉和地看着它。 “或许,我们能聊些我知道的吗?”她提议。 “当然可以。”蝴蝶在空中兴奋地转了一个圈,“我们可以聊聊小乔……啊不,维尔特的事。我很喜欢他。” “维尔特?你是指——先生?你认识他?” “先生?这是什么称呼?你以前可不是这么叫他的……” 蝴蝶抚掌,大喊道:“哦,我知道了!这一定是你们之间的新情趣,对不对?” “唔?” 萧小穗听不懂,她觉得有些震撼。 “事实上,所有人都这么叫他。不是你说的什么,什么,什么那个。” “情趣。哦,亲爱的小穗,无需如此避讳,这只不过是个普通的词。”蝴蝶飞到她的面前,“不过,这可不像小乔的作风,他一向不喜欢这种好像会和别人有距离的称呼。唔……我知道了,这一定是那家伙的手笔,他可喜欢这种东西了。如果没有小乔的意愿,他一定会让你们叫他主人,或者是——老爷。” 蝴蝶一晚上说了无数个那家伙。不过。萧小穗还是没弄明白那家伙是谁。 大概是蝴蝶的熟人。她尝试构画着那个人的形象。有些古板,遵守规则,和其他人有疏离感。 啊,还有,和蝴蝶一样,都认识一个叫“小乔”的人。 这个“小乔”,好像……就是维尔特? 是他的昵称吗?萧小穗想,但是从来没听别人提起过,阿斯鲁托和他关系那么好,也只是叫他维尔特,而不是所谓的“小乔”? 她正思索着,蝴蝶突然尖叫起来。 “哦,天呐,都这个时候了。我不能再霸占着你了。我得让你走了。” “唔?不再多聊会了吗?” “要是在和你交谈下去的话,”蝴蝶露出怜悯的神情,“那只可怜的兰花螳螂会自言自语到疯的。” 它跃上她的鼻尖:“不用担心。我们会再见的。” “真的吗?”萧小穗还认为这一切只是一个怪梦,“见面的话,下一次,会在哪里?” “这个嘛……” 蝴蝶将它的脑袋凑近她的眼睛。萧小穗看到自己在那黑色的复眼里划分成一万五千多个细小的碎片。 “在一切能让你看到自我的地方。” 萧小穗看到眼睛里的自己破碎。世界天旋地转起来。黑与白交织,形成一股密流,托举着她回到了现实世界。 “兰花。” “你醒了!小穗!” 兰花喜出望外,她看了一眼时钟,现在是十一点十五分,也就是说,萧小穗睡了五分钟。 “你喝醉了,你知道吗?”兰花扶着她坐起来,“灵魂之酒的后劲很大,从来没有人能在一天之内醒来,好多人至少要醉个三五天不等。而你,我的天呐,只躺了五分钟就醒过来了。” “是吗?”萧小穗摸了摸头,“或许我的体质和其他人不一样吧。” “这我也不清楚,得叫阿斯鲁托过来看过才……等会。” 兰花突然回过神来,她一把抓过萧小穗的胳膊,目光严肃地说:“你再说一句话。说长点。” “再说一句话?还要说长点,那该说什么?” “说个绕口令。” “八百标兵奔北坡。炮兵并排北边走……” 萧小穗也觉出不对劲来,她和兰花一样惊喜地吐出了剩下的两句:“炮兵怕把标兵碰,标兵怕碰炮兵炮!” “你说话顺畅了!”兰花激动地快要跳起来,“灵魂之酒还有这作用呢?!” “这是,灵魂之酒的作用?” “我不清楚,但我猜是。我得去告诉阿斯鲁托!” 兰花一跃而起,准备出门,却被萧小穗拦住了。 “不着急。你刚说过,灵魂之酒这后劲大着呢!反正,总之,我们先聊会再说!” 萧小穗从来没有如此自如地说过话。她迫切地想要和好友交谈,随便什么都好。 “那就聊!” 兰花比她还兴奋,天知道她有多想和闺蜜度过一个专属的密聊之夜。可惜她的闺蜜小穗没办法好好聊天,就算她有这个意愿,也不敢聊。 “聊什么呢?” “先从……你的伯瓦尔开始!维尔特说你今天有秘密任务,你不知道,我,我担心你没办法赴伯瓦尔的约。” “事实上,我不仅赴约了,而且……”兰花的脸上露出幸福的神色,“还顺利和他跳舞了。” “但是,我没在主厅看到你们啊。” “那是因为,伯瓦尔突然改了主意。他说,‘螳螂小姐,我觉得要不我们还不进去了。我比较想和你单独地跳一支舞,只有我和你,没有其他人’。然后……” “然后,你们俩就在月夜下相拥而舞了?” “是的。就是这样。” 回想起来,兰花觉得心脏噗通噗通地加快了跳动,脸上又烧了起来。 萧小穗却在想另一件事。结合舞会上的怪异事件,伯瓦尔没让兰花进入舞会,是不是表明他可能知道…… 唔。不过暂时还只是猜测,如果照这样看来,这个伯瓦尔,也不是特别坏的人。 “其实,也是多亏了先生的成全。” “唔?” “毕竟先生拥有洞察未来的能力么,他肯定早早就看透了吧。” 兰花捧脸:“今晚出发前,我孩还在惴惴不安,不知道找什么借口和伯瓦尔汇合。接着,先生就走了过来,他对我说他知道我在烦恼什么,让我放心地去。他还给了我手杖,跟我说:‘如果,伯瓦尔邀请你进宅子跳舞,那就把手杖放在宅中栎树的左边;如果,他和你说,我们到别处去吧,就把手杖放在栎树的右边。’真的,完全被他说中了!他洞察未来的能力可真厉害!” “所以,这就是你的‘特殊任务’?” “那倒不是。我的任务是摘花。” 兰花回忆起来。 “先生同我说,等我和伯瓦尔分手后,就顺便帮他去山里摘一束花,不过不要去的太晚,因为那花11点就要枯萎,枯萎了就没有了。和伯瓦尔跳完舞以后,大概是八点多吧。我和他逛了一会,快九点了,他还想请我吃东西,但是我记挂着这件事,所以就回绝了。接着,我就去摘花,进山大概走了四十多分钟,然后看着时间差不多,就等在那里,一直到把花采回来。一回到这个先生半个月就租了的别墅时,就看到你和先生……我想问,你们俩到底发生了什么啊?” “这个么。” 萧小穗笑了笑。 “就是另一个故事了。” Chapter 18 讨论 几分钟后,他们从衣柜里出来了。 “所以呢,躲进衣橱的意义在哪里?” “为了增加一些秘密议事的氛围么……”阿斯鲁托尴尬地抚摸着后颈,“谁知道那么可怕?” 陆神情复杂地看了他一眼。 “有些时候,”他扭过头对守林说,“我真想象不到他居然能当医生。” “喂?你几个意思?” 阿斯鲁托再次重申了他的立场:“我是怕鬼,不是怕人!” “所以呢?” “所以,我不胆小——喂!李守林!你,不准笑!” 阿斯鲁托将守林的脸一把钳制,守林也不甘示弱,也用手夹住了他的。看着闹作一团的伙伴,兰花敲了敲桌子:“别——玩——了——” 陆出手肃清了这混乱的场面。兰花接着说道:“我们不是来讨论今天晚上都经历了什么吗?我和小穗的说完了,该你们了。” “说到这个,”阿斯鲁托若有所思,“我总觉得小穗所说的,不太真实。” “哪里不真实了?” “据我对维尔特的了解,我觉得他做不出这样的事。兰花,你再重复一遍,就小穗喝下灵魂之酒开始。” “还要重复?” 兰花脸上一副“服了你了”的表情,又慢慢复述了一遍小穗的话:“小穗说:‘她喝下灵魂之酒以后,就变成了蝴蝶飞出去了,然后遇到了维尔特,落在了他心口上。她看到维尔特从庄园的那棵桦树右边拿出圣剑,将追杀他们的那些莱斯特家的奴仆杀了个片甲不留。’” 她最后添上了一句:“可以了吗?” “没错了。”阿斯鲁托点点头,“这就是问题所在!” “这有什么问题?” “像维尔特这种手无缚鸡之力的柔弱男人,还‘杀个片甲不留’?他能自保我就谢天谢地了。”阿斯鲁托双手合十,“他救小穗?我觉得小穗救他还比较靠谱。” “先生的近身格斗可不比我差。”守林友情提醒。 “剑术也不错。”陆补充道,“枪打得也准,有时候我也要甘拜下风。” 兰花接上:“更不要说他的见识要比我们在座所有人加起来都要广阔。” “不是,”阿斯鲁托顿了顿,“我不是说他这个不行,是那个——体能。体能是他最大的短板。你们不知道,莱斯特家的仆人数量多到可怕,而且极难对付,最重要的是——” 他压低了声音:“他们都不是人。” “不是人?”兰花不解,“难道是鬼?” “就是鬼啊!你知道那些鬼都在住哪里吗?” 阿斯鲁托回想起来还是后怕,他推了推守林:“你说!” 守林叹气,缓缓将二人的经历道出,当然,得给他的医生留点面子,他略去了阿斯鲁托被惊吓的部分不谈,而后讲起了后面的事:“然后我们发现,不仅一个房间里放满了金杯,一走廊都是放置金杯的房间。我们没有仔细数,是一小走廊,但七八个房间还是有的,一个房间放三面墙,一面墙大约有一百个,三面墙就是三百个,一走廊的话,就至少是两千一百个……” “不至于吧……”兰花皱眉,“也就是说,有两千多人被……” “倒也不是所有的金杯里都有东西。我们查看过,也就三个房间的金杯是有重量的,而剩余房间的金杯都是空的,也就是说,有东西的金杯可能在九百个左右。” “我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兰花面上露出痛苦的神情,“你知道,我还挺喜欢听那个杯子发出的‘沙沙’声的,那个声音不会……” “是骨灰。” 阿斯鲁托毫不留情地道出了真相:“‘沙沙’声——抱歉,不是什么响尾蛇走过草地的声音,而是是骨灰摩擦杯壁所发出来的。” “我知道了。” “再然后,”守林继续说下去,“先生说钟声打过九下就走,而我们因为临时决定查看房间多耽误了一点时间,故此不敢多留,便赶紧趁着月色变形而走。接着,就如先生预料的那样——” “我们遇见了一只椋鸟。” 阿斯鲁托接过话头。 “它的身上有淡淡的酒味。我闻得出,那是灵魂之酒的味道。” Chapter 2 序章(下) “去看看有没有人受伤。” 维尔特对守林说。随后,他来到店家面前。 当然,他的手还拉着萧小穗。 “不好意思,给您添麻烦了。不知您希望怎么解决比较好?” 店家一时愣住了,他痴傻地,如同其他人一般,仰望着维尔特。 “您,您,您是?”过了一会,他才结结巴巴地开口。 “维尔特·普米洛斯。” “普、普米洛斯?是,是那个普米洛斯吗?就,就,就是他们的……” 店家用手指向守林和兰花,那两个一个长着猫猫头,一个长着兰花螳螂头的人。 “是的。” 一阵细小的骚动在人群之中传开。有的人张着嘴,难以相信眼前这个英俊挺拔的青年居然是普米洛斯家的家主,这帮怪物的负责人。 在他们的想象中,维尔特·普米洛斯应当也是一副怪物的模样,有着八对獠牙,七个手臂,又或者有两个脑袋,一个能喷火,一个能吐水,再不济,也是个面目丑恶,无比狰狞的彪形大汉,盘踞在深林中阴森的古宅里,不然怎么解释他收了一堆怪物仆从,且从不出门。 而不是现在这样。 “妈妈,漂亮哥哥!”一个孩子指着维尔特说道,“好漂亮,好漂亮!” 他的母亲赶紧捂住了他的嘴,谁也不知道这位普米洛斯家的家主脾性如何,要是为此惹祸上身可大为不妙。毕竟他身边可围绕着一大群怪物啊!她警惕地往维尔特那儿看了一眼,却被一道金光闪瞎了眼。 她的眼睛瞬时变大了。 她看到维尔特拿出了三枚金币,轻轻地放在店家手里。 三枚货真价实的金币!她和店家一样傻愣在当场。 在这里,流通货币共有两种,一种是金属货币,就是金币、银币、铜币,以及锡币。锡币有些复杂,先说说前三种货币之间的转换规律: 一个银币等于一千个铜币,而一个金币等于十个铜币,也就是说,一万个铜币才能换一个金币。 接着来说锡币。锡币分为三种,三种的个头不一,但都比铜币要小。铜币则和金币、银币一样大。 一种锡币价值为五卯,个头最大,两个五卯锡币等于一个铜币;第二种锡币价值为一卯,个头中等,十个一卯锡币等于一个铜币;第三种锡币价值为一酚,个头最小,十个一酚锡币等于一个铜币。 此外,还有一种纸币,叫做纸契。不过小镇里的人从来没听说过,也不使用,这里暂且不表。 维尔特给了店家三个金币,等于直接给了他们三万铜币。 要知道,在这里,普通人家一年也赚不到三万铜币。 没人再去想怪物不怪物的事了。他们现在只知道普米洛斯家的家主是个能一下拿出三万铜币不眨眼的大财主。有些人甚至开始自我排查,为自己过去有没有轻慢无礼过普米洛斯家的仆从而心惊肉跳。 解决完这桩大胃王比赛上的混乱,维尔特就要去解决另一桩了。 “说吧。” 旅馆温暖的房间里,送走做完例行检查的阿斯鲁托,维尔特留下了萧小穗和兰花。 “怎么会变成这样的?” “都是我的错!” 兰花哭着,抢先讲述了她的那部分,不过对于维尔特来说并不是很有用。因为失控的并不是她。 对,失控,他看得出来萧小穗是失控了,出于未知的原因。 一路上,这个梳着两角辫的女孩一直紧紧地抓着他的手,脸上有时会流露出古怪的神情,就在她松开又回握的一瞬间。 “小穗。” 维尔特唤她。从进来到现在,她就始终保持着一种雕塑似的状态,双目空洞无神,好像被什么抽干了生命。 “我,在。” 她很机械地吐出了两个字,还不是连贯的,第一个字和第二个字之间有极大的停顿。 萧小穗在痛苦地保持着平衡。 当维尔特接触到她的那一刻,她像是一只蝴蝶,失控戛然而止,随后被稳妥地收拢在安全的网里。 起初,她以为是巧合,因为失控来得难以捉摸,走得也莫名其妙,但是慢慢地,她发现了一些和寻常不一样的事。 她控制不了那只同维尔特紧紧相连的手了。 像是什么紧急制动机制,一种从未有过的汹涌的情绪在她的身体里如江水般奔流而下,她的本能掌控着她的手不能松开,一旦松开,就足以构成一场毁天灭地的失控。 渐渐地,她能够感知到那股情绪的来源。 像是渴死的骆驼总算抵达了沙漠绿洲的水源。 像是久行的旅人最后找见了渴盼多时的家。 像是疲倦的蝴蝶终于寻到了它的那朵憩息之花。 她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了不用再被任何冲动驱使的快乐。 她正在狂喜,但是没有失控。 为了弄清楚是不是维尔特的缘故,她还短暂地松开过一会他的手。 也不算一会,而是一瞬,情绪铺天盖地向她涌来,差点儿将其吞噬,幸好她赶紧又握了回去。 就像是个开关,当肌肤相触的那一刻,她又恢复难能可贵的正常。 而此刻,狂喜的后遗症太大,萧小穗不得不像平时那样,断绝同外界的一切联系,把体内那些非定性的不稳定的因素牢牢地锁在体内,这使得她看起来像一台冰冷的机器。 两个字的回应也是在最大的努力后达成的。因为现在的平衡是不稳定的,任何外在因素都可能将其瞬间打破,最后变成难以控制的混乱状态。 兰花就在一旁,她最大的担心降临了。平时的小穗就经常会有这样的状态,打扫着打扫着,就像个没了动源的机器人,停滞在原地,过十几分钟后又恢复了。她更知道,不能在这种状态下贸然地打扰小穗,不然,会有非常可怕的后果。 她焦虑的目光从萧小穗那儿流转到维尔特的身上。 这一次闹得这么坏,先生会不会很生气? 尽管兰花从来没见过维尔特生气。 她曾经不小心将一桶水错倒在他的身上,本以为会得到责罚,却不想维尔特只是温和地笑笑,还叮嘱她小心。最后她被阿斯鲁托臭骂了一顿。 因为维尔特体弱,一点凉也受不得。那桶水致使维尔特发起了低烧,阿斯鲁托后槽牙里的毒液嘶嘶作响,兰花端着餐盘在一旁瑟瑟发抖。作为病患的维尔特反倒做起了和事佬,拖着沙哑的嗓音夹在中间,劝慰着所有人。 她偷偷观察着先生的神色,好像与平时无异,又或者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兰花紧张地盯着维尔特的一举一动。 她看到他眉头紧皱。 完了!真生气了! 接着,她看到他的手抬起来了! 手! 是要做什么?是,是要打小穗吗? 兰花的心脏噗噗直跳。她的脑袋中正在经历一场紧张的预演——如果维尔特真的要这么惩戒萧小穗的话,她要怎么帮好姐妹挡下这一击。 维尔特的手落下了。 兰花的身体迎上去,却在启动的那一刻一滞。 轻轻地。 维尔特握住了萧小穗的手。 像闲置很久的遥控器又放入了能量电池,在兰花惊愕的目光里,萧小穗的眼中重新增添了神采。 Chapter 3 金杯(一) 夜晚,小镇的剧场灯火通明。今天上演的剧目是一出喜剧,讲的是一个女孩死而复生,重获爱情的故事。 因为是乡下的小剧场,所以没太多规矩限制。有人推着一辆小车,兜售白水和甜饮料,以及爆谷、榛子,还有栗子。守林要了一份。卖东西的人看见他那不同寻常的猫脸,登时毕恭毕敬起来,满满装了一个纸袋,双手捧着,小心翼翼交到了他的手里。随后,那人除了拿给他装壳的小袋,还附赠了一杯冒泡的柠檬汽水。 守林有些不好意思,付钱的时候多带了三个铜子。买东西的人喜不自胜,连连鞠躬。守林尬笑,忙不迭送走那小贩,开始对着那一大袋子栗子发呆。 不知道小穗要不要吃。坐在一行人最边上的他想。隔壁是坐着的是兰花,再隔壁是一脸严肃的陆,再再隔壁是阿斯鲁托。维尔特因为长得高,选的是这一排最左边的第二个,他的右手边,才是正盯着台上的萧小穗。 好长的一条银河。 “额,你吃不吃栗子?” 守林问兰花。 “吃呀!” 兰花笑眯眯的,显然心情很好。 “那你拿一点,再传过去问问其他人吃不吃。” “要传回来吗?你自己也要吃的吧。” “我这么多够了。”守林伸出他的猫爪,抓了一把放在小袋里,又递过去一个小袋,“这个袋子拿来装壳。” “还有吗?感觉不够。” “额,只有这两个。”守林觉出数量不对,“我再去问那个小贩要。” “先等等,有人不一定吃。” 兰花接过栗子,问身旁的陆:“吃栗子吗?” 陆看了一眼栗子,又看了一会兰花,喉咙里发出几个音节:“不吃。” “你吃吗?”兰花又问阿斯鲁托。 “不吃。夜里吃多了上火!” “那好,递过去给先生和小穗。”兰花把栗子和最后一个小袋拿给陆,“先生准吃。” 陆看了眼还在炸毛的阿斯鲁托,知道他还在恼先生的擅作主张,于是直接越过他,交给了维尔特。 一直盯着进度的守林见栗子送达,又拿手肘轻轻戳了戳兰花,说:“我这儿还有一杯汽水,你也帮我给,给先生吧。” 他不好意思直接开口说给小穗,怕兰花调侃他,就推说给先生,先生肯定会给小穗。 兰花看了一眼,丢进一个栗子:“甜的汽水?栗子不也是甜的,不是越喝越没味?” “这个不是糖炒的,是干炒的。” 守林其实没怎么吃过栗子,他只是想把汽水给出去。“栗子吃多了不噎得慌吗?拿汽水润润,刚好。” 兰花盯着他的猫脸,看得守林心里发毛,都说女孩子心细如尘,不会被她发现了吧? “你自己去。”兰花噗嗤一下笑了出来,随后又一本正经起来,“我要吃栗子。” 守林挠挠猫猫头,然后走了过去。 “你自己不喝吗?” 维尔特照旧还是那温温柔柔的语调。他修长的手指刚破开了一个栗子,完美地去除了外壳和周边紧贴的绒毛。 “看,一个完整的栗子。” 维尔特说着,像变魔术似的,用这个完美的栗子换走了萧小穗手里那个摆弄许久,又破破烂烂、坑坑洼洼的。守林有些看呆了,他端着饮料,过了几秒才回答道:“我……不喝。您和小穗喝吧。” 糟糕,他好像,哎呀…… “小穗喝吗?”维尔特没在意这些,他转过头问萧小穗,“没关系的,想喝就喝。” 他那雾蓝色的眼睛像是一双蓝色的鸟,萧小穗想。正在向她歌唱着,一切有他,不要害怕。 缓慢地,她点了点头。 守林赶紧把饮料在靠椅自带的凹槽内放下,转身逃离了现场。坐回到位子上时,他心里还有点难抑的燥。 看来,先生没有因为今天下午的事对小穗生气。他把心安了安。 不过,好像先生也从没生气过。 正胡思乱想着,四周暗了下来,舞台的幕布拉开,几个穿着夸张服饰的男女走了上来。 演出开始了。 守林看了一会,觉得嘈乱。女孩子应当喜欢这样的,他想,小穗喜欢不喜欢呢? 他看过去,自然看不到。光线很暗,只给舞台上的人大放异彩。守林又看了一会,没看出什么,心也没有平静下来,反而跟着舞台上叽叽呀呀唱歌的人跟着嘈乱起来。 他忍不住,用手肘又碰了碰旁边的兰花。 “干嘛呀!” 兰花吓了一跳,一看是守林,压低了声音问他:“什么事?” 守林不知道,他只是想找人解解这乏闷,想了一想,便问:“这演得什么?” 兰花一副了然的模样。“知道你不会看!” 她指起来,“这个是少爷,是男主人公。这个是少爷的爹和娘,那个是女仆,女主人公。那个也是女仆,女主人公的朋友。再过去那个是少爷的哥哥。这个少爷同那个女仆谈恋爱,结果家里人反对,逼他们分手,逼得紧了,俩个人要跑出去殉情。这会子演到殉情了!” 解说完剧情,末了,观影大师兰花又带上她对人物的批判:“那个戴眼镜的,男主人公的哥哥,看着不像好人!八成是看不惯他爸他妈疼弟弟,在那儿推波助澜,暗地要谋夺他弟弟的财产哩,他铁定要弄死他弟弟!坏透了!” 守林被兰花的气势所震慑,他本想再说些什么,但是怕自己也被兰花批倒,便又缩回了椅座之间。 在晦暗不明的光线里,维尔特悄悄看向萧小穗,尽管握上手,他还是有点儿担心,怕萧小穗拘谨,不能自如。 萧小穗看上去很好,时不时地笑着。 和别人那种哈哈大笑不同,她的笑是很文气的,嘴角上扬的幅度不大,偶尔会露出一点唇下的兔牙,教人觉得可爱。 维尔特放了心,正准备转过去时,却同突然转头的小穗对上了眼。她还是和平常一样有些傻傻的,唇边还挂着尚未褪去的笑意,在看到他的那一刻,她朝着他,又微微地露出了那对可爱的兔牙。 时钟打向十一点二十分。这场大戏演足三个钟头,终于唱到落幕的那一刻。演员在台上鞠躬谢幕,不少人上去献花。 那个戴眼镜演哥哥的虽然扮的是反派,但是本人却很斯文尔雅,生得又很周正,收的花不比旁的演员少。 兰花显然还没从戏里走出来,她撇撇嘴,有些不屑:“长得好看有什么用!哼,坏人,斯文败类!” “那位不是弗塔根先生吗?”维尔特看了一会,认出了台上的人,“兰花,你不是很喜欢他吗?” “啊?”兰花吃了一惊,又仔细看起来,“哎呀,是他!真没看出来!以往演的都是那种阳光大男孩,这次演了个反派,哎呀,不认识了。” “你要去签名吗?” “去啊,有没有纸笔?” 陆从上衣口袋里摸出来给她,兰花接过去,又想起什么,跟着一跺脚:“要是带了花来就好了,可恶,我也想献花给我的伯瓦尔……” “栗子行不行?” 守林掏出自己一口没动的栗子。 兰花无奈地看了看他。 “算了。”她说,“就这么去吧!” “小穗要不要去?” 守林问。 萧小穗摇摇头,她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些演员,没什么印象。 等签完名,已经是二十分钟后的事了。维尔特笑呵呵地问大家要不要吃宵夜,被阿斯鲁托一口回绝。理由无他,一是这么晚了压根没有店铺营业,二是这么晚了还吃东西根本有害健康。 于是大家打道回旅馆,房间在下午维尔特买完戏票时就订好了。阿斯鲁托已经懒得骂他了。 路上还有一个小插曲。路上碰到一个老奶奶在卖玫瑰,满满一大筐,这么晚了,一支没卖出去。看着可怜,维尔特就都买了下来,还多给了一些铜子。老人千恩万谢地离去了,那一筐被守林扛着拿回了旅馆。 其实第一时间走上去的萧小穗,她力气大,离玫瑰花筐又近,就顺手抱起来了。守林从她手里拿过去时,她还有点懵懵的。 兰花找旅馆守夜的人要了一个装满水的大桶,这些花要是不放水里,第二天准得耷拉。 装满水的水桶自然是萧小穗搬上去的。还没等守林反应,她就已经像一只轻巧的蝴蝶,飞到了楼上。 兰花收拾好了花,临睡前,她把那个赢来的金杯放在她和萧小穗的床头柜上。 “你看,你赢来的金杯。” 萧小穗摇摇头,她慢慢地说:“我们的。是我们的。” 兰花笑了,她重复着小穗的话:“我们的,是我们的。” 她拿起来,在自己的右耳畔摇了摇,摇了摇,听那响尾蛇走过草地的声音。 “你听。” 她放在萧小穗的左耳旁,又摇了摇,摇了摇。 “响尾蛇走过草地的声音。” 萧小穗听不出来,她觉得那声音有些怪异,不过她没见过响尾蛇,或许人家就是这样的。 “睡吧。” 兰花在床上躺下,很快进入了梦乡。 沙沙。 沙沙。 梦里,那响尾蛇好像还在响。那声响越来越大,兰花被从梦中吵醒了。 “唔……” 她隐约看到床头站着一个人,穿着女仆的装束,她以为是萧小穗,便迷迷糊糊地对那人说:“小穗啊,起夜吗?” 接着。 她意识到了不对。 小穗起夜穿什么女仆服?! 她一下子从床上弹起来,旁边的柜上烛光幽幽。正对面的床上,萧小穗正坐在那里,眼睛亮亮地看着她。 小穗在自己床上,那她床前的是…… “鬼啊!” Chapter 4 金杯(二) 兰花很快冷静下来,将手伸进枕头底下,接着她指挥萧小穗,“你那边第二个抽屉,把手伸进去。” 萧小穗照做了。指尖触及一片冰凉,是一把匕首,她很快握住了柄的部分。 “你是谁?” 她同那个站在她床前的女仆对话,但那人毫无反应。蜡烛在那个女仆的身后,光追不到她的脸,因此也看不清楚她的模样。兰花伸出一只脚,在试图将其踢倒的同时,她对萧小穗喊道:“去开灯!” 一切发生在极短的一瞬。 萧小穗将灯打开,兰花从枕头底下抽出猎枪,女仆动了起来。 “她跑了。” 兰花看着洞开的大门。那家伙很灵活,她感受到,一下子躲过了自己的偷袭,还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夺门而出。 萧小穗望着匕首上的血迹。她举给兰花看。 “这把匕首是开过光的。”兰花向她解释,“被圣水浸泡了三天三夜,之后又受圣礼洗涤三天,可以拿它来给秽物造成伤害。不过……” 她低下头,观察着血迹:“普通人也会被匕首刺伤就是了。” 萧小穗低下头,查看着地板上的痕迹。出人意料的是,地板上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有。 “血。”她指了指地,“没有。” “是的,没有血。”兰花猜测起来,“也可能是伤口不深。” “先生。” 萧小穗突然说道。 “啊?”兰花没有反应过来。 “安全。”萧小穗补充道。 “哦,对,我们得去确认先生的安全。不过……这个点先生肯定睡下了吧?” “看看。”萧小穗拿起烛台,“再说。” “成。” 兰花把猎枪背在背上。“管她虚的实的,我们做好两手准备!” …… 痛。 好痛。 圣水和圣礼的双重效果令她的伤口不断恶化。意识也在被划伤的那一刻开始变得不清不楚。她跌跌撞撞地在黑暗的走廊里寻找出路。 走廊尽头,一点光亮吸引到了她。那是扇还未闭合的门。她闯了进去,迎接她的是一个正在看书的男人。 他好像知道她要来,修长的手指朝着窗帘后一指。 “到那里去。” 她遵从了。男人站起来,去把门关好。接着,他又回到原处,将书翻到下一页,随后用细微到几乎不可察的声音低喃:“能不能躲过去,就看你的造化了。” …… 先生的房间并不和其他人的相邻,而是在走廊尽头。兰花和萧小穗走到门口。兰花举手想要敲门,又觉得不太好。 “这个点,先生肯定在睡觉啊……” “灯。” 萧小穗低下头,把从门缝中漏出的光指给兰花看。 “可以啊!”兰花看着那光,她举起手准备敲门,“话说回来,先生又熬夜,白天肯定又要被阿斯鲁托一顿臭骂……” 门开了。一进去,没发现什么异常,倒是看到维尔特拿着一本书,身后的扶手椅上放着一块毯子。 “你们来了。”他看到兰花背上的枪,“怎么了,发生什么了?” 兰花把来龙去脉同他说了一遍。维尔特一面听着,一面把她们往壁炉那边引。 “到这里来。这边比较暖和。” 维尔特把毯子递给兰花,接着拿过自己的大衣让萧小穗披上,语气里带着一点对她们两个的责备:“怎么就这样出来了?好歹穿暖和些。” “啊?”兰花这才后知后觉,感到冷起来。 “确认。安全。”萧小穗替兰花解释,“您,安全吗?” “你们两个……” 维尔特无奈地笑笑。“在确认其他人安全之前,要先确保自己的啊。” “看起来没什么异常。”兰花又扫视了一圈房间。 “小说。”萧小穗指了维尔特的书,“阿斯鲁托。不高兴。” 维尔特脸上露出了被抓包的尴尬笑容。他把手指放在唇上,作出一个噤声的动作。他学着小穗说话的样子:“帮我。保密。别告诉他。” “我们也保不了你啊!” 兰花把食指和大拇指变成圆圈,放在眼睛上,“看到这个,他就什么都知道了!” “没关系。”维尔特拿出他的平光眼镜,“可以用这个遮一遮。” “欲盖弥彰吧你就!” 正当兰花和维尔特交谈时,萧小穗的目光落在了窗帘上。 她看到…… “小穗。” 维尔特拉住了她。 “你是不是冷?你的手好冰,还是快点回房间去吧。” 萧小穗的手热得和火盆一样。 连带着维尔特都觉得要烧起来。他紧张地看着她,生怕她看出什么端倪。 “去睡觉吧。” “好。” 萧小穗终于点了点头。兰花确认了维尔特安全,便背着枪同她回了房间。 维尔特看上去松了一口气。 “出来吧。” 女仆从窗帘后面走了出来,她右手臂上那被匕首划到的伤口已经停止了恶化,但是看上去还是很触目惊心。 “为什么,救我?” 原来她并非不能说话。 “嗯?怎么说呢?”维尔特走到他的手杖边,“我的预感告诉我,应当要救下你。” 奇怪的男人。她想。生得倒是很好很好。只不过…… “对不起。” 她纵身跃起,朝着维尔特扑过去。她的伤口恶化得太严重了,必须吸食一定新鲜的人血来恢复。 哗—— 一道白光。 她没想到那男人会从手杖中抽出剑来。 没关系。她对自己说。一般的兵刃伤不了她。 “是圣剑。”维尔特补充道,“我觉得你还是不要轻举妄……” 女仆一怔。 吱呀。 房间的门又被打开了。 过来返还毯子和大衣的萧小穗走了进来,和那个正被圣剑威胁的女仆打了个照面。 女仆感觉到一丝不妙。 她选择夺路而逃。 “小穗。” 快到女仆还没有反应过来,萧小穗已经用一只胳膊反锁住了她的两只臂膀,另一只则将明晃晃的匕首悬在了离脖颈不远的地方。 惊魂未定的女仆完全没想到这个看上去柔柔弱弱、看起来脑袋也不是很灵光的女孩居然能瞬间将她制住。 维尔特的手指搭在萧小穗的肩上,以防止她失控将女仆杀死。他们今天下午研究过了,不一定要握手,只要两个人有接触就行。 “你……稳定下来了吗?” “唔嗯。” “好的。放手前,我再提醒一下这位被锁住的小姐。” 维尔特慢慢松开。 “不要轻举妄动。” Chapter 5 金杯(三) 就算她想,那也要能动得起来。 萧小穗就像一座山一般压在女仆的身上,令其动弹不得。 维尔特从不知何处拖出来一卷绳索。 “魂体。一种介于实体和虚体之间的状态。像实体那般可以被人直接接触,但是又和虚体一样,不会被一般的兵刃所伤害。” 他一面介绍,一面同萧小穗一起将女仆固定在椅子上。 “一般来说,魂体不会独自存在。其必须依附于特定的物品之上——即为魂器。” 维尔特对着萧小穗示意。她便从自己大衣的口袋里,拿出了那个金杯。 “你的魂器,是这个吧。” 萧小穗将金杯递给他。 “还记得你们是怎么召唤她出来的吗?” “好像。是这样。” 萧小穗想了想。她学着兰花的模样,举起手在右边晃了两下,接着又在左边晃了两下。 “每件魂器的召出仪式不同,唤回手法也更不同了。”维尔特若有所思,“一般来说,都是将颠倒召出仪式,作为唤回的方式。” 他将金杯放在左边摇了两下,又换到右边摇了两下。 在萧小穗目不转睛地注视下,女仆化作一阵烟雾,重新回到了金杯之中。 “成功了。” 维尔特看上去如释重负。“要是失败了,就要和她大眼瞪小眼地对看一晚上了。” “唔。” “也多亏小穗看懂了我的意思。不然也不一定这么顺利。” 萧小穗的离去,加上后面的去而复返,也是因为维尔特在拉住她的时候,用唇语说了“金杯”两个字。 “唔……” “好了,小穗,快回去睡觉吧。”维尔特将金杯放回到小穗大衣的口袋里,“我也要去睡了。” 萧小穗没有动。 “嗯?你是不是想问,我怎么那么清楚那个女仆的底细?” 萧小穗点点头。 “这个嘛。”维尔特从扶手椅上拿起那本被搁置的书,递给了她。 萧小穗接过来,上面写着:《魂体是如何炼成的》 “多读书,不是坏事。” 维尔特朝她竖起大拇指。 萧小穗把书拿在手里摆弄了一会,好像还有话想说。维尔特见状,便说:“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金杯。” 萧小穗指指杯子,接着又指指和魂体有关的那本书。“魂体。联系。” “是想知道我是如何知悉金杯便是魂体栖息的魂器吗?” 维尔特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是看到的。用这双眼睛,从一开始,便看到了在那个金杯里,贮存着一个灵魂。” “唔。” 萧小穗认真地听着。 “不过,没有阻止兰花去获得这个金杯的原因是……我有预感,我们会和这个金杯扯上关系。” 维尔特的预感,一向是很准的。其所感知到的,是关于未来既定的且绝对会发生的事件。 “预感。” 萧小穗想起自己的失控。她指了指自己,想问自己的失控是不是也在维尔特的预感之中。 “啊,这个么?倒是在意料之外。不过……” 维尔特举起了自己的手。 “预感到了握手会有用。” 随后他拿起烛台,带着萧小穗一路前行到她和兰花的房间。 柔和的烛光,映出维尔特温柔的面庞。 他对萧小穗说。 “晚安,明天见。” 第二天是个难得的好天气。 “哎,不退房了吗?” “不退了。维尔特说他有预感今天走不了,所以多待一天。”阿斯鲁托对着萧小穗和兰花她们发牢骚,“真是的,那家伙一大早带着一束黄玫瑰过来,说是赔礼。与其这样,早点听从嘱咐不是更好吗……” 阿斯鲁托喜欢黄玫瑰。 所以根本不是抱怨。 兰花偷笑,悄悄和萧小穗说:“看来他已经不生先生的气了。” “哦,对了。” 阿斯鲁托掏出一个钱袋。“趁着天气好,出去买点喜欢的东西吧。” “哎,干嘛给钱?我有啊。” 兰花不解,她拿出自己装钱的袋子在阿斯鲁托面前晃了晃。“你听,还有很多。” “又不是给你的。” 阿斯鲁托无语,一把将钱塞进萧小穗手里。 “……你觉得我会亏待小穗吗?” “不管怎么样。”阿斯鲁托环手于胸前,他大声地说:“小穗作为一个有自主意识的成年人,我觉得她自己多拿点钱也不是坏事。” 他伸手摸了摸小穗的头。“想买什么就买什么,不要亏待了自己。” “到底是谁把小穗当成小孩子啊?!” 是钱。 萧小穗看着手里的钱袋。 事实上,她不怎么用钱,也是因为怕自己会失控。 不过,要说清楚这件事…… 就算有先生的帮助…… 她的脑子里浮现出那天下午,她和先生大眼瞪小眼的场景。 过了很久,她才结结巴巴地冒出“失控”这两个字。 果然。还是。不行。 说话。好难。 好苦恼。 要是……那天下午兰花没有被先生请出去的话…… 现在她应该会帮自己解释吧??^?? 苦恼。 “小——穗——” 兰花站在一堆杂货前喊她。 “怎么了,一直发呆到现在?” 萧小穗看着她。 “金杯。” 她突然说出这两个字,但又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没了下文。 她要怎么解释金杯是魂器,而那个女仆是魂体的事? 一说起来,就要牵扯到好多东西。 果然。说话。不简单。??^?? “金杯!”兰花如梦初醒,“我差点忘了,我们还要去查查那个女仆的来历!我怀疑就是那个金杯引起!” !!! 好厉害! 不愧是兰花。 “就是。金杯。” “没错。”兰花点点头,“就是金杯!” 她拍了拍自己的大衣口袋,内里金杯轻晃。“我知道镇子上有个能通灵的大师,我们现在去找她!” 兰花拉起萧小穗,在街道上奔跑起来。 “听说她很灵的,能召唤死去多年者的灵魂附到她身上,语气,表情,连小动作都一模一样!” “哎?” 召唤灵魂。附身。大师。 萧小穗的脑海里浮现出了…… “不行。” 守门的语气冰冷地拒绝了她们。 “必须提前三天预约,且要预先支付定金一百铜币,提妲大师才会考虑见你们。” “哎?还要预约吗?”兰花有些失望,“那岂不是三天后还要再来一趟?” “嫌麻烦?”守门人毫不客气,“提妲大师三天之后肯见你们,就是你们的荣幸了!” 召唤灵魂。附身。大师。 再加上粗鲁手下、麻烦流程、昂贵定金。 “神婆。” 萧小穗盯着提妲?法?拉赛尔贝雅的门牌,下意识说出了那两个字。 Chapter 6 金杯(四) “你说什么?” 守门人暴跳如雷。 “竟敢对提妲大师如此无礼!像你这种人,我们是不会让你见到大师的!” “小,小穗??” 兰花不知道怎么圆场。正当她赶忙跟守门人说好话时,萧小穗又开口了。 她朝着守门人伸出一根手指。 “一百金币。” “什,什么?” 守门人怀疑他听错了。 “进去,现在。”萧小穗指了指门,“一百金币。” “你,你是说,只要能让你们进去,你,你可以出一百金币?” 萧小穗点点头。 守门人上下打量她们一番,放眼全镇,最有钱的人家都出不起一百金币一次的见面钱,更遑论她们俩个看起来也不像是有钱人家出身的,虽然其中一个女孩长着个螳螂头,看起来甚是怪异…… 慢着,听闻镇上来了个有钱的财主,他的手下听说都是怪物,这个螳螂头不会也是其中之一吧? 等会,再有钱也是那个财主有钱啊?能有钱到连手下的女仆都能随便拿出一百金币? “我觉得你们还是快点走吧,不要在这里说什么大话……” 他的舌头一下子打了结,眯起来的小眼睛瞬间睁得好似个铜铃。 萧小穗把阿斯鲁托给她的钱袋打开了,里面全都是金光灿灿的钱币。 阿斯鲁托这个家伙对金钱没有概念,每次都是一袋金子装兜里,不过他出去一般都是采购药材,横竖都有跟去帮忙的守林或者陆替他结账,他的金子也从来没花出去过就是了。 守门人看得眼睛都直了。达到了她想要的效果,萧小穗又把袋子合上了。 “可以,进去吗?” “可以可以。”守门人恨不得把腰弯到地上去,“我有眼无珠,刚刚多有得罪,多有得罪,希望二位美丽的小姐不要生气,请进去吧。” 萧小穗没有要进去的意思。 “你看。” 她对着兰花,指了指守门人。 “骗钱的。” “哎哎哎。”被戏弄的守门人显然有些气急败坏,“你这个小姑娘怎么这么说话呢?” 萧小穗在一旁置若罔闻。她指了指门牌,接着对兰花说:“大师。” 又拿起自己的钱袋晃了晃。 “只渡,有钱人。” 兰花还有些懵,萧小穗拉起她的手。“走了。” “但是,除了那个看起来很像骗钱的大师……”兰花边走边苦恼,“还能去哪得知那个女仆和金杯的事呢?” “先生。”萧小穗看她,“问问。先生。” 兰花如梦初醒。 “对哦,我怎么没想到—— “哎呀!” 她不小心和一个男人迎面相撞了。 萧小穗把兰花扶稳。兰花赶忙和那个男人道歉:“对不起,对不起——弗,弗塔根先生?!” 被撞的不是别人,正是兰花最喜欢的演员——伯瓦尔·弗塔根。 啊啊啊,请问在大街上和自己的偶像相撞了是种什么体验? 兰花害羞地捧住了自己的脸。 “啊,没事。”伯瓦尔认出了兰花,“螳,螳螂小姐?” 天,天呐—— 他,他居然还记得……自己! 兰花兴奋地捂住了嘴。 “您,您,您……”兰花努力使自己冷静下来,她的脸上满是少女羞赧的笑,“还记得我啊……” “当然记得。” 伯瓦尔爽朗地大笑起来,“因为螳螂小姐很特别嘛!” 特,特,特别! 我的伯瓦尔,说我很特别~~~ 看着兰花幸福到就要飞向天外的灵魂,萧小穗一把将它扯了回来。 “回魂。” 萧小穗轻轻一击兰花的后背。 “相逢即是有缘。”伯瓦尔热情邀约,“我知道街角有一家甜品店很好吃,螳螂小姐愿意一起去吗?” 今天,是什么幸运日啊! 兰花坐在甜品店里,幸福得快要哭出来。 “螳螂小姐觉得味道怎么样?好吃吗?” “好吃!” 兰花疯狂点头。 “不过,你的朋友是不喜欢吗?”伯瓦尔看向萧小穗,“看她都没怎么动过呢……” “甜品。”萧小穗摇了摇头,“我。吃不了。” 其实完全吃得了。 但是吃了一定会停不下来,呜呜。 萧小穗在心里泪流成河。 有几个也在甜品店用餐的粉丝认出了伯瓦尔,他们小声惊呼地走过来。伯瓦尔一一给他们签了名,还邀请他们也一起吃了点心。 愉快的上半天很快过去。回到旅馆,午饭后,萧小穗被兰花拉去玩扑克。 现在是陆、守林和兰花三人对局。 陆听完了兰花在上午的见闻,发表自己的看法:“我觉得,要小心那家伙。” “哈?” “没见过几面的女孩子就邀请她去甜品店吃东西。” 陆扔出一对三。 “你不觉得很轻浮吗?” “……你在说什么啊?什么轻浮,那是因为伯瓦尔热情!他每次遇到粉丝都会请他们吃东西的!”兰花用力地掷出一对六,“你不了解就不要随意诋毁别人!” “总之,我觉得那家伙不靠谱。”等守林出完牌,陆又扔出一对a,“你最好小心点。” “我要小心的是你吧!” 兰花愤恨地掏出手里的对k,“直接扔对a,你不守武德!” “谢谢。我大小王还没出呢。” “啊啊啊,可恶啊,你这牌怎么这么好?!”兰花看着自己连个炸弹都没有的手牌,“气死我了!” 守林和萧小穗夹在剑拔弩张的二人之间瑟瑟发抖。 “小穗也见到了那个伯瓦尔吗?” 守林问。 “唔。” “那小穗喜欢他吗?” 萧小穗摇了摇头。 “没感觉。”她补充道。 “额,那甜品好吃吗?” 甜品。 萧小穗心里哀云密布。 完全,没吃到。 “哎?没有吃吗?”守林挠了挠头,“我以为,小穗应该会喜欢甜品的。” 是喜欢。 萧小穗更哀伤了。 但是。当着兰花偶像的面。好怕失控,好怕降低兰花在她偶像心里的好感度。 呜呜呜…… 如幽灵般的蓝蛇,阿斯鲁托在这时突然出现。 “小穗。” “唔?” “维尔特有事叫你过去。” 先生? 会有什么事呢? “我来了。” 和往常一样,维尔特的房间格外得温暖。他怕冷,壁炉里的火总是烧得旺旺的。窗边摆放着一束红玫瑰,正沁着柔暖的馨香。维尔特坐在扶手椅上,靠在那里看书。 “你来了。” 他的旁边放了一张椅子,椅子前面的桌子上,放着一个绑着绑带的纸盒。 “芝士蛋糕。” 维尔特拆开了它,一个和脸盘一样大的蛋糕映入了萧小穗的眼帘。 “我有预感你今天应该会想吃甜品。所以,就叫人买了来……怎么了,小穗,怎么哭了?” 维尔特连忙拿出手帕给她擦,随后把手轻轻搭在她的肩上。 “难道是觉得甜品不够吃?啊……抱歉,忘记你的肚子是个混沌了。” 维尔特不好意思,他拿起一旁的电话:“我再去叫人买点来……” 萧小穗一把抱住了他的腰。 “先生。好像。” 她的脑袋里闪现过无数词语,最后选择了—— “我的妈妈。” Chapter 7 金杯(五) “哈哈。” 维尔特笑起来。 “真是个受宠若惊的评价呢。” 他忍不住摸了摸小穗的头。 “吃完东西,你要不要待在这里看会书?” 萧小穗抬起头看他,像一只囤食的仓鼠,她的两颊积满了蛋糕。 “这本书可能……有点大。” 维尔特走向墙角,那里静静地放置着一本直没大腿的红色巨书,如果不仔细看,会以为那是一块红色的厚石板。 “并且很重。陆雇了三个人才将它搬上来。” 维尔特试着提了提,意料之中的纹丝不动,他清癯的颊上跃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酡红。 “果然不行呢……” 萧小穗走过去,将书用两只手固定,像是拎起一顶红毛线帽子那样轻松。她轻轻将其顶在自己的头上,眼睛追随着维尔特,好像在询问它的归处。 “就把它放在那把扶手椅上吧。” 萧小穗照做了。红书自她的穗首号落下,登陆在红绒交错之地。扶手椅形成了一个巧妙的支架,正好能使那书翻开一个便于阅读的角度。 书的名字叫:《命体观察日记——鳞翅目篇》。 “你怕虫子吗,小穗?” 萧小穗摇了摇头。 “什么都不怕么?有没有特别难以接受的那类昆虫?比如说蝴蝶,蛾子?” “蝴蝶。蛾子。” 萧小穗终于将口里的蛋糕咽尽,维尔特倒了杯茶给她。 “都没问题。”她想了想,又补充道,“幼虫,也没问题。” “那正可以看这本书。” 于是,他们便端着芝士蛋糕,又添上一把椅子,同原先的那把合并,坐在那里津津有味地对着大大小小的蝴蝶和飞蛾看了起来。 书很重,但翻起页却毫不费力。内容都是印刷的,细黑体的文字,彩印图片极为清晰,仿佛直接就能看清蝴蝶身上的鳞片,但是却没有正统图书的感觉,更像是一个人将自己私人的观察日记集结成书。 段落与段落之间,还夹杂着一些笔记。往上看去,是用朱笔端正写就的小楷。 “有些命体看上去与同种类的命体并无差别,例如这只绿尾大蚕蛾,它正趴在一朵花上大食花蜜。这对于成虫时期的绿尾大蚕蛾来说,是绝无可能的事。因为化蛾后,它们的口器便已经退化了。而这只绿尾大蚕蛾之所以能够保留口器,是因为——它根本就是由人化就的。” 人类,变成蝴蝶? 啊,不对,是飞蛾。 萧小穗赶忙纠正自己的错误。 因为实在是太美丽了,所以忍不住就将其错认成了蝴蝶。 “蛾子也很漂亮吧?” 维尔特见她望得出神,忍不住问。 “唔。” 萧小穗点点头,接着她指了指那行朱字。“人类,会变成,蛾子吗?” “当然。”维尔特笑了,“除了蛾子,还会变成蜘蛛、螳螂、蛇、猫、鹿以及山羊。” “唔?” 萧小穗觉得,维尔特似乎把什么东西报了个遍。 “还有。” 他垂下眸,长长的眼睫在眼底聚拢出一团小小的阴影。 “蝴蝶。” “很抱歉打扰你们俩的相处时光。” 神出鬼没的阿斯鲁托又出现了。他一眼看到了桌子上放着的蛋糕。 “喔?芝士蛋糕,拿来吧你!” 萧小穗切了块大的递给他。阿斯鲁托趁机摸了摸她的头。 “我想你可能要待会再吃了。”维尔特拿过他手里的蛋糕,“再过不多时,会有客人来敲门。” “客人?” 阿斯鲁托忽然想起:“我过来就是想和你说,有个人在楼下打听我们的事。” “这样吗?” “他是这么问的:‘请问,混沌旅馆的主人普米洛斯先生是住在这里吗?在几号房?’” 维尔特经营着一间旅馆。准确的说,是他想买一间可供居住的房子,恰好盘下了一间旅馆。 旅馆位于偏离小镇很远的一处密林里,穿过随时会被落叶埋盖的羊肠小道,会看到一个仿佛与天际相连的大湖,大湖的正中心有一座同样被树林环抱的小岛。维尔特那间名为混沌的旅馆,就坐落在这座小岛上。 建筑建构并不复杂,一共分为三层,第一层是厨房、储物间还有萧小穗、兰花他们的住所,第二层有几个空置的房间,用于招待过来住宿的旅客,第三层则是维尔特的房间,连接着最顶上的阁楼,构成了这座旅馆的全部。 旅馆的后面连接着一座巨大的温室,里面种植着各式各样稀松平常又或是珍稀万分的花草树木。它们在冬日里依旧繁茂。 温室的花主要是为了供给维尔特。因为他有个怪癖,每天房间里必须要摆放一定数量的鲜花,不然,据阿斯鲁托所言:“要是没有花,维尔特就会死。” “有时候,我怀疑他是蝴蝶成精。” 有时候,阿斯鲁托会偷偷和萧小穗这样吐槽。 温室的两边蓄养着数量不等的家畜,长长的围栏向外延伸出去,像是从温室里生出的脚。守林有天带着萧小穗爬到旅馆的屋顶上看风景,站在最顶端,俯瞰着下面的景色,他感慨道:“我们旅馆这样看起来,好像一只断了四只脚的蜘蛛啊!” 这当然是很正确的比喻。连维尔特也不知道,为什么在规划时,会把旅馆变成这样。 不过位处这么偏远的地界,自然不会有什么客人上门。旅馆可以说只出不进,几乎没有任何住宿上的收益。 所幸,维尔特有钱。 一个穷得叮当响的旅馆,却有一个富得流油的主人。 富到什么地步? 管账的陆有发言权。 他说:“就算先生再开五百个这样赔本的旅店,这一辈子,乃至下一辈子,下下辈子,依旧是富得流油。” 因此,作为他的仆从,萧小穗他们即便是什么也不干,也能生活得很好。 不过,维尔特不这么想。 “不行。人不能只待在一个地方不出去,且整天无所事事。” 他合上书:“读万卷书,更要行万里路。” 于是。 “混沌旅馆,一个能为您排忧解难的旅馆。” 隔天,报纸刊登了这样一则头条。 维尔特在门口装了一个邮箱,以格外优渥的薪酬,雇佣了一个可靠的人,专门为他们递送每日的报纸,各种类目的杂志,所需要的书籍,以及—— 来自不同人亟待解决的需求。 以出色的完成率,混沌旅馆的名头很快便被打响。人们畏惧着旅馆里的怪物,却也不得不为了自己的利益,向他们递交申请。 不过,不是所有人的事,都能得到满足。 首先,事件必须对他们有足够的吸引力。其次,事件要值得他们为其出动。 像是解救一不小心困在树上下不来一直喵喵叫的可怜可爱小猫咪,嗯,这是大事,值得出动;撒泼打滚,妈妈也不给我买想要的小飞机,嗯,不是什么大事,写张纸条告诉这个孩子,得收敛自己的欲望,学会放下。 除此之外,有一个条件横架于所有条件之上。 那便是维尔特预感到的事。 这是既定的绝对性的事件,是无论如何也逃不过的,一定会到来的未来。 此刻。 维尔特正预感到一个客人向他们走来。 他所提出的请求,绝对不会被拒绝。 ———— 一个男人开门走进来。 他摘下帽子,露出如同水泥抹过般青灰色的脸。琥珀色的瞳仁向房间里的那个男人投射出一道浑浊的光。轻轻启唇,他正想向他介绍自己,却被那人抢先一步。 “先喝杯茶吧。” 维尔特递过一杯热茶给以来客:“要来点蛋糕吗?” 客人摇了摇头,只肯接过了茶杯。 “我叫本。”客人单刀直入,“我想找一个在莱斯特家工作的女仆。” “她叫玛丽。” Chapter 8 金杯(六) 从走廊回房间的路上,萧小穗和一个男人擦肩而过。 他和她差不多高,戴着一顶帽子,手里捏着一根手杖,走路慢慢的,好像有点跛。经过的那一刻,她注意到了他那如同死灰的脸,和薄唇上的一点血色。 萧小穗没有多想,带着剩余切好的芝士蛋糕去找了打牌的三个人。 出乎她的意料,房间里只有陆和守林两个人,兰花并不在。 “她出去了。”守林回答她,“说是突然想到了什么要紧事,急着去办。” 陆伸出一只手帮她把蛋糕放在旁边。守林跟着晃了晃手里的牌:“打牌吗?兰花还说,要是你比她先回来,就让你替她。” 萧小穗点点头,表示可以。她走过去坐下,拿起手牌。守林继续解释道:“刚洗完的牌。打的斗地主。你是地主。” 不知道为什么,当他说出最后四个字时,守林感觉到,萧小穗眼睛里的光,登时熄灭了。 接下来他们经历了一场格外诡异的胜利。 “……额,你有炸弹为什么要拆成对子打?”守林看不懂,他大感疑惑,替萧小穗复盘起刚才的牌局。 “还有大小王,你也按着单牌出了?” “以及,单牌过后明明可以出一副连对。”陆补充道,“我们都没有更大的连对了。” “甚至……起头完全可以来个飞机。”守林痛心疾首,“这怎么看都是一副能开门就春天的牌啊。” 他们异口同声地问出了下面的问题。 “这种完全白给的牌,你究竟是怎么打出来的……” “唔。” 萧小穗和往常一样没什么表情,她将牌重新打乱,一边洗,一边慢慢说:“不太,会打牌。” “额,是这样么?没事没事。” 守林这次拿到的牌不错,他先叫了地主。陆运气一般,没有同他抢。至于小穗…… 他偷偷看了一眼小穗的牌,还可以,赢的希望很大。很好,他打算悄悄做牌让她获胜。 “那这局我就是地主了。”守林宣布,“小穗你和陆都是农民。” 又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感觉到,就在他宣布完身份的划分后,萧小穗莫名地斗志昂然了。 接下来又是一场波橘云诡的牌局。 守林一脸不可置信地望着小穗,连陆都难得一见地给她送去嘉许的目光。这场他本来想特地输给她的牌局,居然是守林全力以赴都挽回不了倾颓之势的完全败局。 令人意想不到的出场牌组,高超精妙的出牌指挥,再加上陆的配合—— 萧小穗,俨然一副赌神模样。 除了她的出牌速度属实过慢,简直无可挑剔。 接下来几局皆是如此。萧小穗从不叫地主,哪怕牌再好,都是和别人当农民,联手斗另一个。其中,除了有一次她和同伴的牌实在是太差了,不得已输了,余下的皆是胜局。 “太,太强了……”守林他看不懂,但他大为震撼,“这,这就是所谓的‘不太会打’么……” “不得不说。”陆点评,“小穗把‘斗地主’这三个字发挥到了极致。” “不来了,不来了。” 守林将牌丢到一边,他将手伸向蛋糕盒子:“还是吃块蛋糕来得美。” “陆,你吃吗?” “不吃甜的。”陆果断地拒绝了,末了又补上一句,“给兰花留一些。” “有呢,还有两块。”守林又问小穗,“小穗呢?现在还想吃吗?” 她摇了摇头。 “对了,刚刚先生叫你什么事啊?” 萧小穗没有回答,她看上去呆呆的,好像灵魂放空。过了一会,她才慢慢开口:“有客人,来了。就,出来了。” “喔。” 守林本能地应了声,突然他反应过来:“你是说,有客人,还是先生亲自接待的?” “唔。” “看来,要有大事发生了。”他看上有些激动,拿胳膊捅了捅陆。 “你怎么看?” “我怎么看?” 陆冷峻的声音传来:“我看,你的蛋糕就要掉了。” “啊——”守林发出凄厉的惨叫,他没拿稳,眼看着蛋糕犹如十米跳台跳水,在地上炸开了一朵花。 “我的蛋糕!” ——— 临到傍晚,兰花才回来。她看起来春风满面,像是碰到了什么好事。 对比兰花的喜气洋洋,守林就不怎么高兴了。他下午听到小穗说是先生亲自接待的客人,以为会有什么大事发生,结果居然是找个人这种无聊的小事。 兰花一回来就一头扎进房间里摆弄昨天的玫瑰。桶里已经有一半供给没有花就会死的维尔特摆屋子了,剩下的挑挑拣拣,倒也足够扎一个大花束。 萧小穗没能和她搭上话。兰花看起来正沉浸在她的幸福世界里,好像还是不要打扰得好。于是,萧小穗便默默地跟随着兰花的步调,将其不时提出的要求一一做好。 “好!完成了!”兰花很高兴,她捧起那束巨大的红玫瑰花束,“你觉得怎么样,小穗?” “特别。好。” “真的吗?”兰花检视着花束,“真的特别好吗?拿去送给我的伯瓦尔,不会失礼吧?” 伯瓦尔? 那个演员,伯瓦尔? “下午。你的急事……” “啊!你说那个,是这样的。我突然想起今天晚上伯瓦尔有客串演出,就赶紧跑出去买包装纸,想包束花,再演出结束后给他。” “今天,演出?” “对啊,上午甜品店的时候,伯瓦尔不是提到过?”兰花摆弄着花朵。 “你忘了吗,小穗?” “唔。” 萧小穗当时似乎正为看着一桌子的甜品可看不可食而暗自神伤,好像……并没有留意伯瓦尔说了什么。 “他还请我们俩今晚一起去看呢。待会和我一起去吗?” “唔。” 萧小穗想了想,最后她摇了摇头。 还是,不要去,比较好吧。 她不知为何生出一点开心来,嘴角也学着兰花似的翘起。以防失控,她赶紧用手指按住了唇边这一点突如其来的上扬。 “话说回来,”兰花忽地又泄气起来,“如果我不是这副尊荣就好了。” “这是!” 萧小穗戛然而止,她感觉自己似乎有些激动了,赶忙深深吸上一口气,继而说:“这是,什么话。” 她握住了兰花的手,紧紧地。 “兰花,在我眼里,是世界上,最,最,最,好看的,姑娘。” 一字一顿,虽然磕磕绊绊,但是最、最、最真心的真心话。 兰花深吸一口气,反手轻轻往回一拉,顺势抱住了她。 “我知道啦,小穗。” Chapter 9 金杯(七) 他们又在小镇的旅馆过了几天。守林被委任了这项找人任务,虽然觉得无趣,但做得倒是认真。不过这几天问询下来,并没有什么很大收获。 维尔特倒是不急,说客人也不急,觉得希望渺茫,毕竟他最后一次见玛丽也已经是十年前了,十年后她可能已经不在莱斯特家做工了,或许嫁人了也未可知。 “不过,他总是希望能见上一面,以了却多年的心愿。” 维尔特翻过书页,这几日他一直沉浸在这本《命体观察日记》中。 “莱斯特家那边怎么样?” “这几天只联系到几个他们家负责采买的仆人,不过都是最近几年新招的,压根不知道十年前的事。” 守林汇报道:“据他们说,莱斯特家的人,包括一些掌管主要事物的仆人几乎从不出宅子以外的地方半步,基础的生活物资都是靠他们这些被雇佣的人送进去。对了,这些被雇佣的人是不住在宅里的,每次一到宅子,管家总会催促他们快走。” “哦?”维尔特若有所思,“都不喜欢出门啊……” “不过,有一个人是例外。” “谁?” “现任家主的弟弟,人们都叫他小莱斯特先生。他喜欢看各式各样的比赛,因此会来镇子上举办各种比赛,最近他在镇子上举办的一次比赛——” 守林顿了顿。 “就是,小穗拿到金杯的大胃王比赛。” “金杯那次么?好的,我知道了。”维尔特又翻过一页书,“对了,最近兰花看起来好像很忙碌的样子,你知道她在干什么吗?” “兰花?” 守林没注意。最近他看小穗倒是挺开心的,虽然面上还是淡淡的,没有表情,但是能感觉到一种喜悦快乐的气氛萦绕在她的身边,具体出现在——每次兰花回来和她躲在角落嘀嘀咕咕完。 “每次她外出回来以后,小穗都挺高兴的。” “是吗?”维尔特笑了,“我问她兰花怎么了,她只和我说是好事。我也想知道是什么好事啊……所以就来问问你们,平时兰花和大家无话不说,我以为……你们都能知道些。” “没有。这次她只告诉给了小穗一人。” “嗯,好的。” “那先生,找人的事……” “不急。你也辛苦了,这两天歇歇吧。” “啊这……” 守林看上去有些黯然的样子,仿佛在为自己的办事不利而愧疚。 “不是你的错。”维尔特柔声安慰道。 “是时机未至。” 他看向窗外。今天淅淅沥沥地,下起了雨。 一个人步履匆匆,躲避着雨水,朝他们的旅馆跑了过来。 …… “好累。” 兰花瘫倒在舞室的地板上。一旁的萧小穗赶紧拿着水和毛巾递过去。 咕嘟咕嘟几口水下肚,兰花才堪堪缓了过来,方才她练习交际舞练到过头,一停下就头晕目眩,差点两眼一黑昏过去。 “休息,一下。”萧小穗帮她擦去头上的汗珠,“不急。不急。” 兰花拿过她手里的毛巾。 “哪里不急了,下个周末就是舞会了,而我连完整的一支舞都还跳不下来!” 她拿毛巾捂住了脸:“要是到时候,因为我让伯瓦尔在大家面前失礼了,那可怎么办才好啊……” 就在前天,伯瓦尔邀请兰花作为他的女伴,一同出席约莫一周后的一场舞会。据说是这里最有势力的家族举办的,每年一次,镇子上有头有脸的人家都会被邀请参加。为了不错失这次能与伯瓦尔共舞的机会,兰花谎称自己会交际舞,事实上,她从小连舞鞋都没摸过几下。 因此,她连夜花重金请了一位据说是交际舞之王的老师来教她跳舞。不过这位老师很傲慢,觉得兰花没有贵族淑女的气质,因此示范了一遍之后,就扔过一卷录影带,让兰花自生自灭去了。 “不要着急。” 萧小穗在一旁计算着日子:“还有,九天。” 其实,到现在萧小穗都对伯瓦尔会邀请兰花作为舞伴感到有些诧异。起初,她为好友能得到自己偶像的注意感到高兴,然而最近,她却觉出些不对劲来。她计算过,伯瓦尔一天能至少偶遇兰花三次,好像兰花去哪个地方,伯瓦尔就一定会在那里同兰花遇见。 奇怪,非常奇怪。 她把自己的顾虑告诉给兰花,兰花听后也大感震惊,很快几团红晕攀爬上了她的双颊,她振振有词道:“不会吧,不会吧……” 兰花将自己的猜测附在萧小穗耳边轻轻告知。萧小穗不懂,她没谈过恋爱,不明白这是不是就叫喜欢。 “但是,真的可能吗?像我这样的人……” 兰花闭上眼,回忆着这几天来和伯瓦尔相处的点点滴滴,她不敢相信,又控制不住自己往那方面去想。 “你觉得可能吗,小穗?” “不,不知道。” “当,当局者迷,你是旁观者,你帮我分析一下。” “唔?” 萧小穗的脑子混乱了。对于这些情情爱爱的事,她完全感知不到什么。她只知道伯瓦尔出现得确实太过频繁,有些可疑,或许陆说得有道理,要小心这个男人。 “我……” 兰花期待地看着她。萧小穗不想拂了好友的兴致,又不能对伯瓦尔做出真的是个可靠家伙的论断,于是她说:“不清楚。” 也许应该要找先生聊聊。萧小穗想。他看起来什么都懂。但是兰花又说要保密,毕竟八字还没一撇,现在透露出去,万一神女有心,而襄王无梦,那就尴尬了。 “好了!”兰花的一声怒喝,将萧小穗从回忆中拉回了现实。 她又站起来,自顾自地说:“再练一会,就结束!” 萧小穗看着兰花不断旋舞的身影,心里酸胀账的,有些难受。 要是她能帮上什么忙,就好了! 比如,找一个会跳舞的男伴陪她练习…… 啊!有了! 去找伯瓦尔! 萧小穗的眼睛亮得像两个灯泡。 不行。 不行不行,这样不就暴露了兰花其实不会交际舞? 唔…… 那就去找,先生! 但是这样又不保密了。 萧小穗眼里的光又消失了。 怎么办呢…… 有没有什么机会让先生在神不知鬼不觉的情况下,成为兰花的练习对象呢? “小穗?” “唔!” 维尔特站在她的面前,一脸关切地望着她。从外面回来以后,小穗一直是一副神游天外的状态。 “听得到我说话吗?” “唔。” “下个礼拜的周末,有一场舞会。”维尔特从怀中取出下午收到的邀请函拿给她,“你愿意做我的舞伴吗?” “唔?” 萧小穗有些惊讶地从维尔特的手里接过邀请函,只见邀请人的落款处赫然写着几个大字—— “莱斯特,谨上。” 莱斯特家的舞会? 这不就是,伯瓦尔邀请兰花去的那场吗? 唔?! 机会,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