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姽婳将军传》
第1章 谁救谁
有着漆黑短发的少女脸色发白,迟疑地看向剑指她的少年,声音微颤:“你可还好?”
片刻之前他才救了自己,此时又要杀了她。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想活下去,不是死在这里,不是死在别人手下!
少年喘息急促,身形微微一晃:“滚!”
少女咬咬唇,摊开手表示自己的无害,缓缓向后退去。退出十多步后,猛然发足狂奔。
少年拄着剑踉跄前行,这日阳光很好,天空很蓝,没有一朵云,是蜀中难得的好天气,但对他而言都是折磨,甚至--致命。
能感觉到血液带着生命力慢慢自伤口中流失,却没有包扎的气力。
不能停下来,停下,就是死。他受到的所有训练都规定,在死亡到来之前,不可轻易去死。
受伤早已成了习惯,可是这一次,似乎特别重。
脚步越来越沉重而凌乱,终至仆倒。真的,活不下去了?这样的生活终于可以结束了,真好。他想着。
灵魂逐渐飞离虚弱已极的躯壳,知觉消失。
少女奔行一段,向后看时,那人的身影已然消失,顿时脱力,颓然坐倒。
这里——到底是怎么了?
一天前,她还与父母在那个叫做“汶川”的县城流连,下一瞬,地动山摇、天翻地覆。巨大的黑影砸下来,爸爸推了她一把:“快跑!”
再醒来时,她已在陌生的这里。
一刻钟前,少女伏在草丛中,惊异地看着不远处的杀戮。那个全身浴血的少年,毫不留情地收割着一群黑衣人的性命。
她看得出,尽管少年很强大,几乎每一剑都能令对方一人殒命,然而对方人数太多,而他已体力不支。
她不知道的是,他岂止是体力不支。——先是身受扬子帮帮主临死一掌,后遭到帮众长达半月、自金陵到蜀地的追杀,他已是强弩之末。
但是很快,少年拼着身中数刀,竟将对方尽数格杀。此时,他受伤的刀口,连血流也变得极缓。
那是失血过多的征兆。
少年的目光落在草丛中,像一头盯住了猎物的黑豹,危险而美丽。她不知道那就是——杀气。
即便是垂死的黑豹,想要猎到一只白兔仍是易如反掌。
“出来!”
一阵窸窸窣窣后,一个装束古怪的女孩子从草丛中爬出。——这是个什么样的世界啊,为何,会有这样可怕的杀戮?
少年盯着女孩子,评估着她的危险性。正要开口,忽听女孩喊道:“小心!”
他反手出剑,第一剑打偏了直奔她面门的铁蒺藜,第二剑刺入身后偷袭者的胸膛。然后才想:“好奇怪的口音。”
左手拔掉适才刺进肩头的分水峨眉刺,看少女骤然一抖,声音都颤了:“你……你?”你还好么?
他分明很不好,因此她这句话问不出口。
刚刚,是他救了她啊。这样的想法将少女的恐惧冲淡了一点点,她走近拄着剑,看起来摇摇欲坠的少年,伸手想要扶住他。
少年眉心一跳,剑指少女,冷声道:“你是何人?”
于是,就出现了开头那一幕。(..info好看的小说)
喘匀了气,少女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人……不对!他不是已经走掉,而是倒下了!
理智告诉她应当趁现在赶快离开,可是……在这个陌生的世界,她遇到的第一个人就是他。
也是他,对她抱有一点点善意。尽管威胁要杀掉她,可他终究没有动手,不是么?
她已经失去了父母,这个人,对她仅有一丝善意,她也希望他不要死。
她有一瓶水,还有一包急救药。无论如何,试一试吧!
少女跑回倒下的少年身边,伸手去探他鼻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她不知道那微弱的气流是否她的错觉,转而探他脖颈动脉。
少年持剑的手猛然一动,又颓然落下。深度昏迷之中,他仍是紧紧握着剑——这般警惕。然而他实在是伤得太严重了……
她竭力回想着学过的急救常识,外敷白药,小心翼翼地包扎最致命的那几道伤口:他的伤实在是太多了,她没法包好全部。之后撑开伞挡在他头上,避开毒辣的日光。
打破药瓶封口,这是内服药,用以补充体力。可是……少年昏迷不醒,嘴唇紧闭,根本喂不进去。
少女双手撑开他嘴唇,然后迟疑了——没有第三只手来喂药。
她当然知道还有一种办法,不需要多出一只手就可以。可是,要对一个见面不超过一刻钟的人,做出那样的事情么?
平日里再“好色”、再厚脸皮,她也只是一个十四五岁的女孩子而已。
少女迟疑着,蘸点水擦掉少年脸上血污,便是一怔——好帅!
那是一个及其俊秀的少年,肌肤白皙光洁,面容几可入画,然而不显一丝女气。是最好看的那一类男子的长相。
少女蓦然双颊绯红,气恼地想:“天气真是太热了!”
身侧一只蚱蜢跳过,少女猛然一惊——人都快要死了,刘苏你能不能等下再发花痴!
再不迟疑,含了一口药,俯下身去。
少年唇形美好,双唇软而凉,齿间却有浓郁的血腥味。
少女红着脸,哺下一瓶药水。似不信自己竟有如此举动,掩口怔怔瞧着他。
之后,就是不断重复那句话:“不要死!醒过来!”她不知道这学自美剧的方法会不会有用,只希望她属于生者世界的声音能够拉回他逐渐湮没在黑暗中的意识。
失重的灵魂被一阵清凉的感觉拉了回来,他睁眼,夕阳正好。
还活着?
身体上方,面料奇特的钢骨伞一把,枝叶繁茂的树枝几枝;伤口被包扎过,但很不熟练;嘴里泛着古怪的甜味。
他恍然:就是这些粗陋古怪的东西救了他的命。
“要喝水么?”突兀的一声。他转头,撞见一双没有恶意的清澈眼睛。
他一愣,她语音奇特,不是此地常见的蜀音,反似燕北胡汉杂处之地语音。但他还是听清了“水”字,便微微点头。
一只古怪的透明水囊凑到嘴边,里头只余半囊水,并无异味,他放心喝了几口,哑着嗓子道:“多谢。”
那女孩再张口时,已是一口蜀音,不复刚才清脆,微微沙哑,似是说过了太多的话。却是说不出的柔和熨帖,只是多少带着些又脆又直的影子,“我叫刘苏--紫苏的苏。”
她曾被教导:如果生命受到威胁,告诉对方你的名字,让对方认识你,让对方知道你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你有情绪和生命,不是可以随意杀掉的路人甲。
少年勉力起身,晃了几下,终是站住了,却几乎用光了所有力气,只好拄着剑喘气。
女孩此时收拾了水囊同雨伞,微有些紧张——毕竟怕他再拿剑指她一回,“你家可是在附近么?你能自己走回去么?”
少年看了看姑娘,是她救了自己吧。尽管是,这样黑暗的、无可恋的生命,毕竟她是救了自己的命啊!
只是,不管怎么看都是个古怪的女孩啊:不辨质料的衣服袒露出象牙般细腻的手臂与腿部--布满细碎的划伤,高挺的鼻梁和略带琥珀色的眼睛显露出她的胡人血统,漆黑的头发却只及耳畔--因着那短发,他简直要怀疑这姑娘是出逃的小比丘尼了。
于是低声道:“请帮我一把。”
他对她的威胁很低,即便是重伤的此时,他也可以轻易将她击杀。
他半个身子都倚在少女单薄的肩上,少女吃力,却不吭声——再惹恼了这人,谁知道会发生什么?
第2章 身是客
依少年指点,女孩儿扶着他走进树林,兜兜转转,最后停在一座小楼前。[..info超多好看小说]
路上这个自我介绍名为刘苏的女孩已问过他姓名,此时他方答道:“刘羁言――羁绊的羁,言语的言。”
刘苏微微愣神,随即反应过来:“咱俩同姓啊……”
“是么?”似是没听出他半含嘲讽的语气,刘苏扶着他进了屋,摸出一把奇怪地火镰――打火机――点燃蜡烛。
这半日,他已略微习惯了她古怪的外表与随身事物,听见几声奇怪地咕噜声,只当又是什么玩意儿,因问:“什么声音?”
刘苏红了脸,吐舌道:“我饿了……”
羁言又是一怔:她也会饿么?如此想来,他之前似乎下意识当她是什么山野精怪所化,而不是人类的女孩子了。
指指后面:“厨房在那里。”不多时,厨房中冒出一股浓烟,只听女孩咳得厉害。
羁言动动嘴唇,欲说些什么,却是精力不济,索性闭目养神。
刘苏被烟熏得眼泪直流――天神啊!这种烧柴禾的灶,她只在电视上见过好不好!为什么会这么难用啊!
万幸她还有打火机,否则那装在密封小陶罐里头奄奄一息的火折子,就足够难倒她了。.info[]
近一个时辰,两碗米粥、一碟腌笋方摆到羁言面前小几上。
刘苏扭着手窘道:“我不是很会做饭,故耽搁了时间……这粥,味道也不怎么好,还请你凑合着用吧。”
大王,小的只会做这些,求饶命!qaq
羁言看看粥,白米粒里混着香菇、青笋和少许腊肉的细丁,切得不够均匀,看起来倒还香浓--厨下只有那几样东西,他是清楚的,如今能做成这样,倒是难为她了。
于是微笑道:“多谢。”
他知道自己的笑有多魅人――尤其,当对面的人不知他身份之时。当日便是因着一个笑容,他得以近到扬子帮那位女帮主身前,将其击杀。
今日,他又要以笑来诱惑这个身份不明的姑娘了。
“什、什么?”果然女孩有些失神,即便她亲眼看见过他杀人的模样,还差点被他杀掉,可美貌的力量是伟大的:少女面上刚刚退去的红潮卷土重来,甚至悄悄染红了脖子与耳根。
因她短发短衣,他看得一清二楚。薄薄的短衫子,他看得颇有些尴尬,只是一只忍住不说。但她对于在陌生男人面前裸露这么多,倒是不甚在意的模样。
他看着她的眼,温言道:“我受了重伤,行动不便,想请你在此照拂我几日,可好?”
不待她答话,他又改口道:“是我莽撞了,你一个姑娘家,毕竟名誉要紧……”
一派正人君子模样,全然看不出半日之前他还拿剑指着他冷声说“滚!”
“我愿意!”刘苏一句话脱口而出,倒叫他后面精心准备好的说辞无法出口,突然觉得自己以退为进的伎俩有几分卑鄙。
不过,本就不是什么好人,卑鄙又如何?
刘苏已接着道:“我在此举目无亲,只认识你一个人,还要多谢你收留呢!”
既然如此,那就留下吧。上一个这样突兀闯进他生活的人,似乎也是这样说的,可最终……
他的信任,已耗尽在上一次的邂逅中。所以,刘苏,若你做得不够好,莫要怪我下死手。
两人不再说话,默默用完了两碗粥。刘苏收拾完碗筷,已是神色倦怠,强撑着不断耷拉下来的眼皮,让羁言搭着她的肩慢慢上了楼。
羁言推开房门进去坐定,方道:“左手边是空房,你可以宿在那里,床铺被褥都是备好的。”
当然是为别的人而备,不过看她那睡眼朦胧的模样,想必也不会想到这些。
“明日不要来打扰我,你可自便。”
刘苏含糊应了一声,道了声晚安,反手关上门自去寻书房所在。听得隔壁传来均匀呼吸声,羁言知道她睡熟了,这才吐出一口血来,趺坐在床上闭目调息。
他今日受了重伤,纵然被女孩救回,又哪里有力气走回家?更遑论长时间的等待与吃饭了。
不过是信不过那个女孩子,这才强撑至此时。只是拖了这半日,伤势却更重了。
一夜无梦,刘苏是被清亮的鸟鸣声吵醒的。呆了一会儿,才想起自己如今处境,带着两分惶然、三分期盼、四分听天由命和一分跃跃欲试,她睁大眼思量着周围环境:
此地是蜀地,语言不是障碍;自己遇到了一个……额,可能不是什么好人,可也有了暂时的栖身之所。
昨天已观察到这片树林竹木茂盛却不杂乱,应当有人打理;被褥如此柔软舒适,应当是衣食无忧的人吧……
那个人,受伤那么重,不知道能不能好起来?……他都能活下去,那么爸爸妈妈……不,不要想!不要去想那件事!
突然翻身坐起,找出背囊里剩下的几支葡萄糖和一些急救药,正要抬脚给他送去,突然想起,他昨天是说了不让打扰,对吧?
下楼在清可见底的小溪边洗了脸,又自己做了早饭吃,她有些无所事事--以前都没有这么大把的时间供自己挥霍。
想起自己歇宿的房中有一架书,便又上了楼,拣了一册乐府诗集来看--相对而言这是比较简单易懂的了。静下心来,渐渐觉出其中趣味,时间便过得飞快了。
早饭吃得有些迟,待刘苏觉得饥饿,放下书卷揉揉眼,才发现天色已暗。
蜀地多云雾,无法依据阳光判断时间,她抬起左手,愕然发现手表指针停在两点二十八分――应当是“来”到这里的那个时间。
前一刻,她还与父母享受着美好的假期。下一瞬,爸爸用力推开她:“快跑!”
于是她害怕死亡,用自己所知的一切办法去救治那个人。好在他命大,她好运,终是叫他醒了来,她也有了栖身之地。
想来是再也回不去了。她捂住眼,“爸爸、妈妈……”
第3章 身相许
觉出不对,是在次日早晨。
依着羁言的吩咐,刘苏整一日未去搅扰他,然而心中未免记挂,毕竟是自己唯一认识的人呢。
然而次日早上——她的“早上”一般比较迟,是人家的上午了——还不见羁言出来,不禁忐忑,在他门外轻轻叫了一声“你还好么?”,并不见答应。
心下便是一突,忙边敲门边高声道:“羁言,刘羁言,你还好么?”
半晌,闻得里面一声微弱的呻吟,想起昨日是自己关的门,伸手一推,门应声而开。
只见羁言倒在床边,她急忙冲进自己房中,将葡萄糖等补充体力并急救的药品一股脑抱起,又冲回羁言那里,将药剂封口打破,小心地喂给他。
又一次被这样粗陋古怪的手法救治醒来,羁言只觉颜面无光。面对刘苏关切的眼神,他开始头疼该怎么解释自己又晕过去了。
伤后虚弱,长时间的疗伤过程中体力得不到及时补充……额……饿……没错,要他怎样对她解释,他只是太饿了所以才晕过去了!
真是个善良但是一点都不体贴的孩子……
不过当刘苏小心翼翼地将他安置在床上,端着粥吹着摆出要喂他的架势的时候,他决定收回那句评价的后半部分。
为何鼻腔突然有点酸?羁言垂下眼,两分痛楚,两分不耐。
那厢刘苏已笑得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我知道你很感动,但是你也不需要过于感激呀……快点好起来吧好起来吧,我等着你对我的报答!”
真是既不善良又不体贴的孩子!羁言抬起美丽得过分的眼,瞪向刘苏。这一打岔,他便顾不上厌恶那种古怪的窝心感了。
于是他问:“你要什么报答?”
……刘苏滞住。她只是占占口头便宜,以冲散适才略显古怪的气氛而已。谁想到他这样认真地问她——你要什么报答?
女孩先是囧了一下,眼珠转了两圈,似乎当他看不见,露出个得意洋洋的坏笑。
随后做出严肃脸:“报答的话,以身相许好了。”
“咳咳……”羁言咳得惊天动地,险险没泼掉手中大半碗粥。
他放下粥碗,盯着刘苏:“你是说,以身相许?”
“唔……”少女回答得含糊不清,在他清泠泠的目光下,忐忑且羞涩。
“好啊。”
?!!!
少女惊得忍不住揉了揉自己的耳朵,又眼巴巴地看着他,灵活的眼神分明是在说:“怎么回事,我听错了吧?!或者我没有听错,你再确认一遍啊!”
羁言嘴角一挑,任由她目光热烈得几乎要烧沸粥碗,也不再多说一个字,动作优雅地慢慢吃着粥。
等不到回应,刘苏直跳脚。又终于在他冷静的眼神中安静了下来,慢慢脸红。
她是在调戏他没有错,可是,也有着几分真心在里头——这样的少年,她怎会没有一点喜欢?自然是喜欢的。
就像,任何一个女孩子对着仰慕的人开玩笑一般地表白,并不抱他会答应的希望,于是以玩笑来掩饰那份自尊。可当她仰慕的那个人答应之时,她更多的是不可置信。
羁言吃完粥,对着刘苏点点头,然后,睡了。
刘苏目瞪口呆:所以,你真的只是在调戏我,对吧?
可是,我分明听见你答应了的。你答应了以身相许的!
我现在还不够喜欢你,但我已经有一些喜欢你了。那就,再多一些喜欢吧……
你也,喜欢我吧!
第4章 周流市
羁言的伤只能慢慢调养,秋风渐起,刘苏那一身盛夏时节的装束便有些单薄了。
她自己身无分文,又是借住在羁言家中,身份尴尬,更不好开口要求什么,只好躲在小楼中不愿出去。
倒是羁言替她想着,寻出自己旧年的衣裳,先掩了肌肤,便带她下山购置衣食等物。
这城镇并不大,却也严格地规划出坊市来。夯土城墙瞧来古朴,在刘苏眼中虽不甚高大,却已不是普通人能轻易翻越的。
除北墙外,其余三面城墙上各开一门,因是小地方,并没有太过讲究的城门名称,只是按着俗称,唤作“东门”“南门”“西门”。
进城是要缴税的!刘苏瞪大眼,看羁言从绸制荷包中摸出四枚孔方兄,交到城门卫手中--实则指尖绝不接触那位掌心有些脏污的卫兵。
进城还要登记!幸好她来时落在了远郊,否则没有户籍与路引,穿着又那样奇怪,必然是要被守城士兵抓起来问罪的。
羁言对另一名一手执笔、一手翻开簿册的卫兵道:“城西竹海坡,刘羁言。”他稍作改装,掩去了脸上令刘苏百看不厌的流利线条,但看卫兵们的反应,是认得他现在这张脸的。顿了一顿,看向刘苏,“刘氏。”
并未解释这姑娘的身份,任由卫兵们自己脑补出合适的身份与关系。刘苏被“刘氏”二字惊住,半晌无语,待反应过来,已身处城中。
“我是刘苏!不是什么刘氏!”姑娘小声咕哝。
羁言挑挑眉,她到底知不知道女孩子的名字是不能轻易告诉人的?
按着《周礼?考工记》“匠人营国”的要求--以小城的行政规模,相应地降低级别,但营建指导思想不变--官衙居于城北正中,市场则在城南正中,这市场颇小,却有个大气的名字:周流市。
市、坊外是高大的坊墙,墙上开门,每日定时由坊兵开关,坊门关闭后,街道上一律不许人行走,如有犯夜,定受惩罚。不久以后,刘苏私下猜测,这是羁言不住在城中的重要原因。
市门午时开放,申时关闭。刘苏顾不上纠结“刘氏”二字,一路双眼亮晶晶地东瞧西看,对什么都好奇的模样。
羁言暗暗好笑,摸出块碎银递给她,“想要什么,自己去买。”
连他自己也不曾发现,看着女孩儿因裹着过大的衣服而显得格外憨稚的身形,她蹦蹦跳跳走路的样子,他的眼神竟是前所未有的柔和。
不一时,女孩儿举着两串糖葫芦返回,一串已咬了一口,将另一串送到他眼前。
羁言迟疑着,小心嗅了嗅。女孩皱起鼻子,“你属狗的么?”于是他轻轻咬了一口,猝不及防间,被酸得蹙起眉。
“哈哈哈!”女孩顿时大笑,露出虎牙来,活像一头精力十足的小老虎,丝毫没有这个时代女子该有的温文气质。
羁言也跟着笑,转瞬又觉得自己这样跟着她笑,实在是很傻。
赌气似的,他带着恶意出言提醒:“那些银子,不止两串糖葫芦――你将买衣物的钱浪费掉了。”
女孩不在意地咬下一大口山楂,果核已经挑去了,中间嵌着香脆的胡桃仁,“我知道不止……那位老人家谋生不易,咱们就当做善事好了……”
善事?被这两个字刺激到,羁言哼道:“我赚钱就很容易么?”
“额……”停下咀嚼的动作。这倒是忘了考虑,以为他是自己人,应当不会太计较呢,“那我为你驱使,来抵债吧?”
一脸郁卒,实则内心窃喜--这样一来,可以栖身更长时间了吧?虽然一开始很凶,但实际上,这个人真的很好呢……
羁言身材颀长,居高临下地盯着她看,“你会做什么?”
“做饭?上限是勉强喂饱自己,下限是不会毒死人;针线?十字绣倒是绣过几针--”此时正走到成衣店,为精美的纹绣震慑,不敢再想下去。
羁言示意店家为刘苏量体裁衣,看她呆呆地想事情,也不打断。小姑娘下意识地摸摸一块印染墨竹叶纹的胭脂红布料,店家大为赞赏她的眼光,遂取了一匹为她裁制衣裙。
羁言又包了两套成衣,与店家已订一旬后来取衣物,付了定金,带着纠结的姑娘出门。
刘苏继续自省:打扫卫生?这个可以做,不过依着这个人的洁癖--不要问我为什么知道他有洁癖,纯粹是看出来的!--恐怕自己不够格;琴棋书画,?笑话!……”
购置完衣物食品,一路走来,一路自我剖析,刘苏的自信心一步步降到最低点。
“你……是何人?”羁言奇怪。看模样像是中等人家的闺秀,然而闺秀哪里有机会在外乱跑,何况她那样的妆扮、脾性?
刘苏对手指,“本职是读书。”好歹算是个大众眼中品学兼优的好学生,实则空闲便一心扑在杂书上,勉强称得上博闻强记了。
怎么到了这里,样样都是鸡肋呢?不,鸡肋还有一点‘弃之可惜’……果然百无一用是宅女书生么?
羁言惊讶,稍有些家底的人家,女孩子识字不是怪事,但也仅仅是识字而已,以读书为业却从未听过。
刘苏沮丧地停了脚,甚是苦恼:自己这个样子,怎么好意思赖下去蹭吃蹭喝呢?
羁言在前催他,她赶上来,嚷道:“走不动了,你带我一程!”便把一只微凉的手塞进他手心。
羁言浑身一僵,却未甩脱,好在已出了城,走在山道上,倒不虞被人看见。
第5章 沈拒霜
这日,小小的汶城来了一位风流慷慨的郎君,他着锦衣轻裘,跨神骏宝马,身后华丽的马车中,还坐着两位花容月貌的姑娘。
一行人缓缓行至城中最大最好的仲春邸店,包下了风景最好的桃夭院,那位沈郎君便命邸店中博士――彼时尚无“小二”这一称呼,持此营生者,皆美称博士――准备沐浴所需的物品。
一时诸物齐备,沈郎君随手抛给小博士朱小五一锭官银。那朱小五在邸店中两年,从未见过如此大方撒漫的客人。须知租住这精致小院一个月,也不过两锭官银而已。
出得门来,朱小五一通宣扬。这仲春邸店本处在城中最繁华之处,前立一楼为食肆,食肆后游廊曲折蜿蜒,连接着一个个小院--倒是闹中取静。
经朱小五宣扬,邸店主人李仲春李二郎确认,不出两个时辰,阖城都知晓沈郎君既富且贵了。
次日,沈郎君带着两位美貌姑娘寻到官府掮客,托他在城中置一所幽静便利的房屋。之后两位姑娘回到邸店,那沈郎君,却再未出现过。
沈拒霜出汶城西门时,天已向晚,他追着落日余晖,直奔城西竹海坡而去。
竹海坡中有刘家郎君房舍一所,附近樵夫、行人多半听说,却甚少有见过的。(..info无弹窗广告)乃因房舍四周布有小型阵法,寻常人不识路,自是寻不到。
沈拒霜熟门熟路,轻快地摸向小楼。
金乌西沉,天色渐暗,沈拒霜愕然发觉:他寻不到路了!刘羁言住在此地多年,从未更改过外围阵法;这次却不知为何,将沈拒霜挡在了外面。
好在这简易的阵法沈郎君也是学过的,细心查看一番,推算半晌,已知晓走法。果然不久,他便现身在小楼屋脊之上。
沈拒霜露出个玩味的笑容――他已察觉书房内有人,呼吸匀细,却是不通武艺的女子。难道是羁言开窍,悄悄有了个女人?难怪改了阵势走法。
翻身自窗户进入书房,掀开床帐俯视,拒霜不禁皱眉--肌肤如雪,眉眼却青涩,完全不是自己钟爱的成熟妩媚类型。
是羁言的女人么……他竟喜欢这样的?唔,这姑娘看起来有几分胡人血统,这样说来,倒是可以理解。毕竟当年那件事,不是那样容易遗忘的。
掀开被子,嫌弃地打量素白寝衣下尚未发育成熟的少女曲线,顺手点了她哑穴。床上的少女被惊醒,满眼惊愕,张嘴惊呼却发不出声,于是强作镇定恶狠狠盯着他。
拒霜见她竟不哭不挣扎,玩心大起,将手伸向她白色中衣。
少女反手抓起瓷枕,利落地砸向拒霜。
这么冷静偏又毫无章法的应对?拒霜手腕微动,将她手拿住,轻轻一用力,瓷枕呛啷落地。
少女动作不停,抬脚踢向他下腹。瓷枕碎裂的声音这样大,她只盼羁言能够听到。
拒霜脸色一变――纵然以他的身手,这一脚伤不到他,可这招也太阴毒了些――他倒没想自己的行径有多像采花贼。
伸手抓住少女细弱的脚踝,点下穴道令她无法挣扎。故作淫邪地一笑,拒霜慢慢挑开她中衣。
第6章 同榻眠
少女神情忿恨,死死盯着闯入者。
拒霜已挑开刘苏衣襟,又是嫌弃又是有趣地上下打量。见少女渐渐维持不住冷静而忿恨的表情,似要哭出来,顿时兴致大起,伸手抚摸她小巧的下颌。
“住手!”喝止的同时,脑后有风声袭来。拒霜迅速转身避开,手仍按在少女肩头。
羁言挥开拒霜不安分的手,拿被子将刘苏裹得严严实实,这才转身逼视拒霜。“不请自入,恶客!”
拒霜无语,他到这里,几时需要遵守礼数了?
果然这姑娘是他的人?于是调笑道:“你怎么喜欢这样没滋没味的?给我玩玩,改天送你更好的。”
羁言冷声道:“别打她的主意。”连被子抱起刘苏去了自己卧房。沈拒霜愕然片刻,一笑,自己从柜中捡出一条薄被,睡了。
羁言替刘苏解了穴道,歉意地看着犹是怔怔的小姑娘:“没事了。刘苏,没事了。”
刘苏被他连着棉被放在床上,先时犹可,渐渐后怕起来,浑身颤抖,拉着羁言袖口,大颗大颗的泪珠滚下,直哭得哽咽难言。
先前那一刻她不是不怕,只是怕并没有用,反而会助长对方的气势。
她天生有一股子越是处在绝境便越是孤勇的狠劲。因此尽管不通技击之道,她仍是做出了最冷静最有效的反抗。
只是对方实在太强,不是她能够应付的。
此刻有了依靠,她反而害怕起来。她的软弱无力,都只给最信任的人看。她在他面前是安全的,她信任他。他对她而言,是安全的。
因此她害怕,若是羁言晚到片刻会如何,若是羁言不到会如何。
她能看出羁言同那人是熟识的,却不曾想,若是羁言不管她,则又当如何?
哭出来就好,羁言舒了口气,口中重复道:“无事,无事了。无事啊……”
刘苏只觉百般惊怖委屈涌上心头,她在一场惊天动地的大灾难中被迫离开父母来到此地,本就无依无靠,又亲眼见着一场血腥之极的杀戮,只将万般恐惧都压在心底。
她同他生活在一起,信任他,却也惧怕他。
沈拒霜这一次玩笑,却将她的惧怕全都激发了出来。如同溺水者抓住唯一的浮木,刘苏扑进羁言怀里,呜呜咽咽。
这一刻起,她不再害怕他。
羁言浑身僵硬片刻,终于捺不下心中酸软,默默抬手,试探着抚摸她茂盛的乌发。
刘苏双手环在他瘦而劲的腰上,渐渐停止了发抖,只是那眼泪,却怎么也止不住。
她好瘦。
羁言的手顺着她半长的发,最终停留在她瘦削的脊背上。手下单薄的肩胛骨微微颤抖,他心中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感觉。
良久,羁言叹口气:再这样哭下去,怕是要哭伤了。
刘苏已哭得累极,只是停不下,抬头泪眼朦胧地看向他,抽噎道:“对不起,我……我止不住……”。
羁言哭笑不得,温颜道:“莫怕,睡吧,醒来就好了。”见刘苏勉力点点头,便将手指放在她睡穴上,缓缓输入一线真气。
刘苏靠在他怀里,终是睡着了。羁言揉揉眉心,将她放在自己床榻上,正要抽身出门,忽地一怔。
她是睡着了,可一双手还紧紧揪着他衣衫下摆不放。羁言轻轻一抽衣角,竟扯不动,抬眼见她泪痕宛然,不时抽泣一下,若是惊醒又哭起来,可是大为不妙,只得和衣轻轻躺在她外侧。
羁言睡眠本浅,此时又怎能放心睡去?只是浅寐而已。那刘苏睡着睡着又滚进他怀中,羁言只得默默叹气――你就这般笃定我不会对你做什么?
第7章 人倾城
羁言是惯于早起的。平日里,他起身练完半个时辰的剑,刘苏才会慢吞吞起床准备朝食。
一夜浅寐并不能影响到他一天的精神,平素强大的习惯也决定了他再睡不着。天色已半明,昨夜的心软过去后,清醒的理智告诉他,再这样躺下去,大为不妥。
然而那窝在他怀中的姑娘睡颜香甜得令他不忍叫醒。羁言叹口气--从昨晚到现在他叹气的次数比以往几年加起来还要多--他已经可以想象,拒霜那使人尴尬不已的调笑。
言语调笑可以随风而去,并不重要。可他的心呢?
怀里的姑娘睡得很熟,从他的角度看去,只能看到漆黑的发与挺秀的鼻梁。他盯着这缺少应有顾忌的姑娘,冷静地分析着与她的关系,最终下定决心:与她保持距离。
如今这距离已是太近了。
大约他目光太过冰凉,或者是换了床榻略有不惯,刘苏比平日醒得早些。
尚未睁眼,就由身边年轻男子结实的躯体、温暖的体息,意识到自己竟是与他睡在一起――睡在,他的怀里。
忽地,脸就红了。
羁言眼见刘苏双颊绯红,只好装睡――等她悄悄离开好了,免得这姑娘过于尴尬。
半晌不见姑娘起身,却能听见她轻轻抬手时,丝绸摩擦出的细碎声响――她在做什么?
她在……刘苏不敢触碰他,隔着虚空,描画着他的面容。
她曾听过一曲歌,那一曲唱的是美丽的女子,可她深信,他才是那个“……遗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
手指虚虚划过他英俊的眉眼,挺直的鼻梁,和……柔软的、微凉的……嘴唇。
鬼使神差地,她的指尖与目光停留在那一处。那日她以唇相就,柔软的触感与略低的温度,令她每每想起便晕生双颊。
小心翼翼地靠近,凝神屏息,生怕呼吸重了便惊醒他。唇覆上了他的。她过于紧张,以至于不曾发现他呼吸骤然一紧。
停了一瞬,她伸出舌尖,轻轻舔了舔他的唇瓣。
带着得手的窃喜,正要恋恋不舍地离开。蓦然腰间一紧,已被他紧紧扣在双臂间压在身下。
她措手不及,被他攫住舌尖那一点甘甜,脑中已是一片混沌。
舌是心之苗。心苗相触,丁香结挽,他一手扣在她脑后,一手仍揽在腰间,禁锢着她……他的舌一点点撬开她的双唇,长驱直入,辗转地、反复地品尝着她……
风与水在他与她之间流动,仿若莲花缓缓绽放……
反应过来的时候,羁言蓦然僵住――我在做什么?
刘苏在这个长久的吻中几乎窒息,红着脸,惊愕地看着僵住的羁言。
他机械地、、一寸一寸地挪开唇与手,却见刘苏猛然闭了眼。
……所以,她这是要装作刚刚都是一场梦么?
姑娘也不睁眼,一个翻身,从他怀中滚了出去,埋头在被褥中装睡。身上燥热得几乎爆炸:妈蛋!初吻就这样没了好吗?!lz的初吻啊啊啊!!!
额,话说回来,在为他渡药的时候,似乎就没有了的说……怎么更热了啊混账!
她离开他的怀抱,他顿觉如释重负。然而大概是抱了她一整晚的缘故,此刻他又觉得怀中空荡荡的,有一种奇异的虚无感。
羁言不再多想,匆匆起身带着含青剑出门,给自己和她留下缓冲尴尬的余地。
第8章 养着她
羁言甫一出去,刘苏便从被中抬起头来,瞧着门口,脸上甜甜的笑容越来越大。
你对我并不是全无好感,是不是?你也有那么一点点,是喜欢我的吧……
刘苏的好心情保持到在楼下厅中看到沈拒霜为止。笑容倏地隐没,冷冷地看那个笑得嚣张的男人一眼,她转身走进厨房,准备朝食。
羁言练完剑,上楼换下劲装,才出现在厅中,与刘苏对坐案边。
两人都有些尴尬,但因为有了若无其事的默契,对视几次后,便恢复了以往的习惯。
沈拒霜苦笑:“喂喂,真的不给我吃的么?”
刘苏瞥他一眼,不答。羁言看向安静得过分的姑娘,从她狡黠的眼神中得到答案--她真的,只准备了两个人的早饭。
羁言忍笑--昨夜发生了那样的事情,若是她还能若无其事地备下拒霜的饭食,那么他就要怀疑她究竟是驯良到毫无原则,还是心思深沉到可以不把那样的事情放在心上了。
可这个姑娘的反击方式着实出乎他意料之外,竟是这样、这样……引人发笑。
拒霜看着旁若无人的两个人,微微皱眉。以他的身份,这样纵容一个姑娘,是从未有过的事情。不,可能有过,但拒霜从未见过他与那个人的相处……
用过朝食,刘苏施施然去屋后溪边清洗碗盘,还不忘冲拒霜展示一下空空如也的锅底。(..info)
待她上了楼,拒霜才开口:“你真要养着她?”
此前,羁言并未意识到他是在“养着她”。被拒霜挑破,他恍悟--原来自己已是在养着她了。
见羁言不答,知道他与自己一样,除非愿意,是绝不可能被别人套出心里的想法的,于是撇下这个话题,终于说起此行的正事。
“先生派她二人来汶城,恐怕是对那事有所察觉,你行动再隐秘些。”
羁言:“但她们实际尚不知那事?”
拒霜点头,羁言又道,“过了元旦我便要去莺歌海。”到那时,那二人也无法再监视他。
拒霜略微放心,他们要做的事情本就不指望着能够瞒过先生,只是需要时间。一旦自身实力发展壮大,任谁也无法再阻挡他们的谋划。
故意不问“你去了莺歌海那姑娘要怎样安置”。这事就让羁言头疼去罢。
拒霜告辞:“‘倾城’还有事,我抽不开身。你多加小心,有了进展便尽快联系。”
沈拒霜不再回仲春邸店,亦不再管一同来的两位姑娘,竟就那样施施然自去了。
羁言上楼去看闹脾气的姑娘,“他已然走了。”刘苏顿时眉开眼笑。
羁言默然--你都不问一下他是什么人么?甚至,你都不曾问起我是什么人……可是你若问起,我又该怎样回答?
等我做完了那件事,就能够跟你公开身份了吧……那时,我才能光明正大地、没有顾虑地……养着你。
那厢刘苏姑娘严肃道:“那个人太可恶啦!”
明明长得很好,性格虽然恶劣却也不算太差--至少,被她饿了半天也不曾发怒,并且还是羁言的友人--可是,她就是觉得那个人很讨厌,没有理由。
很久以后,她想,那大约是一种隐约的危机感:无论拒霜带来的是什么样的消息,都是对羁言与她安宁生活的冲击。
“嗯!”羁言莞尔,表示同意,“可厌得很。”
第9章 教习书
讨厌的人走了,日子便也回到了正常的轨道上。因山下汶城中新搬来两个姑娘,羁言私下要做的事大为不便,索性避居不出,闲来开始教刘苏习字。
这一教起来,羁言才晓得为何从不见刘苏书写:只因她的字迹着实--不、堪、入、目!
事实上,她提笔的姿势便有着诸多问题,在羁言看来,比捏筷子高明不了多少。待她下笔,羁言扭过头去,不忍看。
直到姑娘扯扯他袖子,小声道:“就是这样子啦……”
羁言深吸一口气,以免自己笑出声来,令她难堪。
纸是好纸,上好的澄心堂纸;笔是湖笔,适合初学者用的紫毫;墨是松烟墨,黑亮而清香;砚台更是一方名贵的铜雀台瓦砚。
吃穿用度,羁言并不特别讲究,却也不会委屈了自己。只是,眼前这张纸上的字迹,着实让他觉得很是委屈了自己的眼睛。
明明是这么个灵气十足、剔透可爱的姑娘啊,怎么会……羁言想不明白,知道自己恐怕得从头教起了。
“拇指擫--”第一句话就碰上了小姑娘不明所以又羞赧的眼神,羁言窒了一窒,拿过一支笔,“跟我学。”
拇指擫,食指押,中指钩,无名指格,尾指抵。这一手势外实如莲花半开,内虚可容蛋,最适合初学者。
教会手势,又教落笔。羁言皱眉--纵然刘苏已是一改往日任性,学得很认真很努力,可手下的笔画仍是虚浮无力,横不平、竖不直。忍不住出言讥讽:“笨!”
刘苏脸上作烧,微有些委屈。我来的那个地方,硬笔字写得整齐清楚,已是难得,这项国粹哪里是人人都能会的?
可她也知道自己确是做得不好,因此并不做声,只硬着头皮,一笔一划地写下去。
羁言气过了,见她兀自认真,只得道:“瞧我怎么运笔。”刘苏闻言飞快放下手中湖笔,对他微笑。
“认真点!”羁言敲敲她额头,提笔写字,一边口中不住解说此处该怎样用力,彼处又当如何收笔。--“意境”这种东西,他自己也是不会的,便不拿来教人了。
刘苏瞧得心痒,却又不愿再在纸上献丑,抬手在空中虚画着,感受他说的“力”。
画了一时,手上虚空,忽而心里一动,伸手画到了他背上。
青色衣衫底下的脊背蓦然僵硬,刘苏不明所以,“怎么啦?”
“无事”。羁言蘸蘸墨,继续书写。在刘苏看不到的地方,左手暗自戒备,蓄满劲力:后背遍布大穴,像他这样的人,从不会将后背交给别人。
如今他内息流动尚未臻圆滑,外伤却早已痊愈。而她,根据长久观察的结果,丝毫不通武艺--甚至比常见的村妇还要体弱一些,如若她敢出手,无论如何他都有一击之力。
至多,他拼着再重伤一次,也可以将她格杀当场。
刘苏懵然不知自己已徘徊在鬼门关,犹在心底里某个角落窃笑“身材真是好啊,手感真是好啊,这人背影都这么好看啊!”一边手指不住滑过那些要命的穴位。
一遍,又一遍,羁言忍着将她当场杀死以绝后患的冲动,渐渐觉得,她似乎真的没有恶意。将后背交给她,并非不可接受之事。
羁言放下戒备,又觉出别的问题来:用力的方式还是不对!
“过来。”玩得不亦乐乎的刘苏被重新叫到纸笔前,手中塞了一支笔。
然后,刘苏突然脸红得要烧起来--一只修长有力的手覆上了她的手背,头顶上,那个人清朗的声音说:“运笔该是这样的。”
感应到女孩儿的局促,羁言微微愉悦:她的懵然,她的欢喜,都并非假装。她与那个人,真的是不一样的。
第10章 画罗裙
刘苏写了一时,手腕酸痛,羁言便令她休息。
她闲极无聊,将书房内无甚规律可言的书籍分经史子集摆好--她不知道,这个年代书籍是罕物,并没有她所知的、后代那样明确的分类。
新颖独特的分类方法,令羁言相信,她的确是以读书为本业的女孩儿。
见她将书房收拾得还算干净,羁言悠然立在桌案前,重新用水注往铜雀台瓦砚中滴了几滴水,从墨匣中取出用了小半的墨锭,慢慢研磨。
自两年前那件事后,先生命他每日写够五张字,以磨练心性。两年下来,确实大有进益。
转眼见刘苏跃跃欲试,于是将墨锭交给她:“研墨。”研墨可以锻炼手腕力量,使写字的手更加稳定。
刘苏屏气凝神,手腕轻动--诶?磨不动?
用力--墨汁四溅!
羁言急退,险险避开。刘苏就没有这样好运了,身为罪魁祸首,墨汁倒有大半都溅到了她素白上襦与淡青罗裙上。
皱眉看向无地自容以手捂脸的姑娘,羁言诧异:“既然是读书人,怎么连墨也不会磨?”指使她擦净几案,羁言转身出门,“去洗洗脸,换身衣服。”
关上门,羁言肩头震动,却是在无声大笑--她捂脸之时,不小心将墨汁染到了脸上,怎么看、都像是一只、哼哼唧唧撒娇的小犬啊……
刘苏换好衣服,依旧是素色上襦,裙子却换了朱砂红绣绿萼梅百褶裙,腰间一条白色绣绿萼梅腰带。略长了些的头发松松散着,披在瘦削的肩上。她满面严肃,对羁言轻轻点头示意:可以进来继续写字了。
羁言重新磨墨,墨锭微微倾斜,在砚底缓缓画着圆圈。不一时,浓淡适度的墨汁在瓦砚中散着幽香,绝非刘苏从前所接触的墨汁可比。
羁言展开洁白柔韧的澄心堂纸,取一支小紫毫,蘸墨,落笔。他学的是前朝褚遂良的楷书,崄劲明丽,天然媚好,人称“若瑶台青琐,窅映春林;美人婵娟,似不任乎罗绮,铅华绰约”,“清远萧散”“九奏万舞,鹤鹭充庭,锵玉鸣珰,窈窕合度”。
刘苏不懂书法,只觉他落笔流利,字迹婉丽却不带丝毫女气,自有一股清刚矫健的男儿磊落气概。正是这样的字,才配这样的人。
他今日写的是《洛神赋》,到“翩若惊鸿,宛如游龙”一句,果然有如惊鸿、游龙,她不由叹出声:“真美。”
羁言不语,静静写完今日课业,放下笔揉着手腕,这才道:“你若还想写,可自便。”
刘苏退后一步摇头,忽地想起了什么,讨好一笑:“帮我一下可好?”转身从枕边抱出刚刚换下的衣裙,“墨汁怕是洗不掉了,你往这上边写一副字,可好?”
这想法固然新奇,不落俗套。羁言却不能欣然允诺,他并非舞文弄墨的书生,书画都只是养性而已,谈不上精通,更遑论娱人。
刘苏却是一再央求:“纵然你觉得你字画平庸,我看着却只觉得好。”
这样么……似乎也不错。羁言无奈应允,在素白上襦的袖口点了几朵墨梅,又将淡青裙子上的墨点也连缀成一枝墨梅,问:“写什么?”
刘苏笑道:“既是梅花,‘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罢。”
是前朝末年兴盛起来的长短句,如今坊间甚是流行,不过这一句他从未听过。羁言皱眉:“太悲。”
纵然是好句,却太过悲凉。他想着,这姑娘性情明朗,她不该是那样凄凉的。
“那么……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姑娘把脸绷得紧紧的,以免他可能问作者时面颊抽搐。
好在羁言并不认为这是她能够作出的句子,也不好奇是谁做出这样好句,倒不用她费心解释。
羁言依言写好。刘苏瞧着潇洒不羁的草书字迹心花怒放--只看她脸上笑成一朵花,止都止不住,便知晓了。
乐滋滋将衣裙挂起,她忽地想起一句“忆来何事最销魂?第一折枝花样画罗裙”,蓦然脸红。
羁言看她模样,心想,这一次,无论如何自己不会是被欺骗的那一个。
第11章 入厨下
时人习惯一日两餐,朝食通常在辰末或巳初,雍食则在申正,其余时辰用点心羹汤等物,皆为“便食”,不算作正式的进餐。
羁言写满五大张楷书,已花了半日辰光,又为刘苏点画罗裙,待两人收好笔墨纸砚等物,已是夕食之时。
刘苏叹口气,走向厨房。羁言猛地反应过来:“今日吃什么?
刘苏重重叹气:“菜粥。”
闻言,羁言也忍不住叹气--这姑娘于庖厨一道甚为生疏,最擅长的便是煮粥:咸粥、菜粥、白粥、甜粥、肉粥。天天翻来覆去这几样,二人都已吃腻了。
若是甜粥,羁言还勉强可忍--便是刘苏也不曾料到,他竟喜欢甜食--不想今日又轮到菜粥,着实难以忍受。
“罢了,你歇着。”羁言叫住刘苏,打算自己动手。
刘苏惊异,一挑眉,意思很明显:你居然会做饭?他神仙似的人品,与厨房油烟,怎么看怎么不搭界啊。
羁言眉峰一剔,愈显风流,慢吞吞开口道:“你来之前,我都是一个人过的。”自然会做饭。
不但会做饭,居然手艺还很不错。刘苏夹起一片莲藕喂入口中,不由眉花眼笑。
藕片甘脆清甜,腊肉咸香浓郁,菘菜爽口宜人,莫说只会煮粥的她不能比,便是寻常厨子,也不见得会比他做得更好。
羁言动作斯文,进食速度却奇快,一时用饭毕,盛了一碗莲子汤慢慢喝着,静待刘苏吃完。
刘苏遏制不住叹气的冲动:这个人,生得那样好,字写得那样俊秀,已足够令世人又羡又妒了;偏生他还有一手好厨艺,这可叫别人怎么活?
她怔怔出神,一时不妨,竟将心思说了出来。
羁言无谓一笑,相貌天生,写字是为了磨砺心性,至于厨艺,那是他当年为了刺杀鲁南刺史苏味道所学。她只看到他鲜明的一面,哪里知道底下的肮脏血腥?
此后,一日两餐,刘苏便只负责早餐,夕食均由羁言亲自整治。羁言厨艺虽好,却不耐麻烦,自是怎样简便,便怎样做。
不料刘苏时常痴缠,请求些麻烦却美味的吃食。羁言纠缠不过,不愿因吃食与她纠缠,往往便遂了她心愿。
这日朝食,刘苏多次失败后,终于做成了桂花糯米藕。[..info超多好看小说]羁言爱甜食,心情不错,午后便主动道:“我去打些野味来,就在外面溪边炙肉,如何?”
刘苏欢呼一声,蹦跳着去准备调料。羁言心里一动:习惯是最可怕的东西,他竟已习惯每日有她的歪缠了。
一蹙眉,随即失笑,便是习惯了,那又如何?以他的心性,两年前那件事都可以斩断,何况今日不过是养着她而已?
时值秋日,正是野物肥美之时。羁言拎着两只野兔、一只野雉从林中走出,便见刘苏抱膝坐在门口看天,见他回来,笑嘻嘻地招招手。
羁言抽出匕首,就着清澈的溪水将猎物剖开洗净,一面命刘苏拌些黄泥来。他则砍几枝竹竿,将去毛洗净的野兔穿起。又在野雉腹中塞了几样顺手采来的野果,外表均匀抹上黄泥,在地上挖一浅坑,将野雉埋入。坑上点火,支起竹竿,慢慢烤着兔肉。
羁言看着火,不时翻动一下野兔以免烤焦。刘苏坐在他身边,对匕首生出极大兴趣,拿在手中不住把玩。
不怪她如此,那匕首做工极其精致,通体银色却不反光,面上有菱格纹,却不是人为雕饰,而是冶铸过程中自然形成--正是传自春秋欧冶子一脉的冶炼之法,当今天下,唯有洛阳名匠杜大师做得出来。
洛阳杜大师最擅铸剑,这匕首乃是当日铸含青剑时一炉所出,名为灵犀,是他此生所作唯一一柄匕首。
羁言得了含青剑,这灵犀匕自然也归了他。若杜大师在此,定要大怒:虽说器物皆为人所用,他这用法,也太暴殄天物了些!
过了一时,羁言道:“仔细割了手。去拿些蜂蜜来。”刘苏始恋恋不舍地放下灵犀,回厨房寻了一罐金黄香甜的蜂蜜。
将蜂蜜均匀涂抹于片出刀花的兔肉表面,烤至焦黄,撒上产自西域的胡椒与小茴香,羁言满意一笑。
他至为好洁,如不是生存所必需,他决不愿麻烦自己去烧烤野味。然今日为了刘苏偶然为之,做出的食物令他自己也感到意外的完美。
溪边设食案,两人相对跪坐,膝下衬着柔软的茵褥。几上两只黄杨木盘,各盛一只兔子;中间是陶制多格盘,盛着细盐、韭花、橙酱、茱萸等各式调味料。
羁言用灵犀割下几片肉放在刘苏面前,见她自己动手蘸料,甫一入口,便快乐地眯起眼。他已是看得明白,这姑娘委实单纯、好养活得很,一口美味便能让她喜悦满足如此。
当下两人大快朵颐,将两份兔肉分食干净。羁言熄了篝火,从灰堆中扒出先前埋入的野雉来,剖开外层烤得坚硬的黄泥,一股白气扑出,浓香诱人。
示意刘苏自己先吃,羁言转身在溪边盥手。不料刘苏几步蹲到他身边,他侧头看去,一片白嫩生生的鸡脯肉已送到唇边。
羁言迟疑着张嘴,刘苏笑眯眯,将肉喂到他口中。临了,纤细的手指还在他唇上摸了一下。
“咳……”羁言借着洗手掩饰因她大胆行动而生的不自在。刘苏作庄重状,依旧回几前跪坐下,撕了一只鸡翅慢悠悠地吃。
她才不会承认自己是故意耍流氓呢。
见刘苏若无其事的模样,羁言便撂过一边不提。日子依旧缓慢地过下去。
他不曾发现,从前“杀掉便是”的想法,久已不出现。
或者,是他不愿多想,不愿去想?
第12章 遇毒蛇
北雁南迁,木叶萧萧,转眼间已是冬季。蜀中气候温润,此际也免不了染上几分萧瑟。
羁言的小楼看似不耐寒凉,实则因设计精巧,便是数九寒天亦不失温暖。况且他习武之人,内功初成之际,便不惧寒暑之侵。唯今年因着刘苏身体单薄,早早用上了红罗炭。
这日用完夕食,刘苏照旧去屋后溪边清洗食器。
羁言见她顺手提了一大壶热水,又往怀里塞了一盒白玉膏――润肤防皴之用,端的是不肯亏待自己一点点。不由一笑,也不多言,径自上楼去了。
按着惯例运行真气内视,前次在扬子帮那位女帮主手下受的伤已好了七七八八,想来元旦前便可痊愈,不会影响去往莺歌海的任务。[..info超多好看小说]
真气又运行一个周天,将感觉逐渐外放,方圆十丈之内的风吹草动皆瞒不过他。这是他受伤以来第一次这样去“感受”,久违的灵敏令他心生愉悦。
屋后不远处溪流潺潺,悦耳水声如在耳边。水边,刘苏应当是在洗食具――然而她此刻一动不动,羁言甚至能感受到她从未有过的僵硬。
诧异之下,他将所有感觉集中到她身边。等等!那是――
他猛地睁眼,身形如鬼魅般捞起长剑翻出窗外,在一株微黄的竹竿上一蹬,落在刘苏身侧。
羁言动作一气呵成,刘苏只觉眼角余光处人影一闪,便听他沉声急促道:“别动!”
刘羁言从不知道,深秋季节竟也会有如此多的蛇――毒蛇!
小楼周边本埋有驱蛇虫的药物,然而流水中存不住药性,是以此时,仅他所见就有十数条毒蛇匍匐在溪水中,或快速蠕动,或……昂首,寻找攻击的机会!
那条昂首的竹叶青不住吐着信子,刘苏竭力维持着身形不乱动,以免惊动其他毒蛇。此时,羁言与她之间有一丈距离。
羁言收敛气息,缓缓靠近。以他的能力,可以瞒过一些动物的耳目。
他靠近得极缓、极慢,刘苏听不到一丝声息,几乎错觉他已离去。直到被一只手揽住。
刘羁言一手揽住刘苏,一手持剑削出一招,迅速后退至安全距离。
然后,才看到那条竹叶青身首分离,颓然倒进溪水中,将水流染出一缕粉红。
――怎会有这么多毒蛇?难道是花……
猛地一阵天旋地转,羁言揽着刘苏,靠着一株竹子方才保持平衡。屋中传来物品落地声,溪流中蛇群愈发慌乱。
随即他意识到,并非花弄影设计使自己中毒,而是――地动。
待了片刻,地动方才平息。羁言这才有空看向刘苏,女孩儿脸色发白,双眼紧闭,死死揪着他衣襟――一副怕到极点的模样。
“无事了,别怕。”羁言这样说,但刘苏无法回答。她不是害怕,她只是、只是……她来这里就是因为一场更大、更恐怖的地动,父母生死不知,而她再也回不去了……
念及父母,她忍泪忍得气堵声咽。她还记得大地突如其来的震颤,巨石从山道滚落……爸爸妈妈焦急的脸“苏苏,快跑!”……妈妈,苏苏想回家……头痛,好痛……
臂弯一沉,羁言半扶半抱住刘苏,只见她脸色愈发难看,已晕迷过去,呼吸也已困难起来。
第13章 乖孩子
羁言一惊,脱下外袍铺地,放姑娘躺下。
细细看去,脚踝处白罗袜上隐隐两个破洞――他来迟了!先前那般僵硬,竟是因她已被毒蛇咬伤。
自从沈拒霜带来的两位姑娘定居汶城,羁言便随身常备解毒药。也幸而如此,此时他不用进屋去寻那早已因瓷瓶碎裂而混作一堆的药物。
喂刘苏吃下一丸解毒丸――那药入口即化,省了他不少麻烦――他脱下刘苏软底绣鞋与白罗袜,露出脚踝处的伤口来。
女孩儿身形瘦削,纤细的小腿曲线逐渐收拢,至脚踝处细弱得仿佛要断掉。是娇生惯养长大的女孩儿。[..info超多好看小说]
皮肤白皙而微凉,隐约可见青色脉络。竹叶青毒牙留下两个暗红的点,衬着皮肤,有白雪红梅似的美感。
只是,这种美感正在变得致命。
微微一恍随即回神,羁言以灵犀匕在毒牙伤痕上划开小小的“十”字,挤出毒血,直至血色回复鲜红。
解毒药的药性加上此刻痛感令刘苏短暂清醒,她低低呜咽:“我会死么?”
“不会。”羁言仅着中衣,以袖拭去她满头细密的汗珠。
竹叶青并非剧毒蛇类,若是处理得当,毒性不会致死。(..info无弹窗广告)只是他发现得迟了,毒素已随血液侵入她全身,少不得折腾一番。
刘苏朦朦胧胧,觉出那双从蛇口救出她的手放开了,不由哭道:“别走,别走!苏苏怕……我要回家……”然而声音低得连自己也听不分明。
很快,那双手又回来了,将她半身扶起,有什么又凉又滑的东西喂到嘴边。
她闻到血腥气,想吐,于是扭头啜泣。那人沉声道:“别怕,吃下去就没事了。”昏昏然中,她觉得应该听他的话,于是张开了嘴。
“乖……别咬,吞下去。”她喜欢被他夸“乖”,于是艰难吞下那样腥臭湿滑的东西,又是一阵咳嗽与干呕,仿佛肚肠全都绞在一起,争先恐后地想要跳出咽喉。
“苏苏……苏苏很乖的……苏苏要回家……”
她被那双手抱了起来,“乖孩子……苏苏……不要睡着了,跟我说话。”
羁言为哄半昏迷的刘苏吃下蛇胆,艰难说出“乖”这个从未出口的词,只觉一阵异样。但随后,这些带着纵容宠溺意味的话语似乎都变得不那么难以启齿。
怀里的姑娘弱弱叫他,“阿言……”。她果然还是身体太弱,换作任何一个武人,甚或是寻常村姑,此刻都不会如此狼狈可怜。
“苏苏,不要睡。――你胆子怎么这么小啊?”
姑娘不依,怒道:“我才……才没有怕!才没有……”
他一边不断挑战着小姑娘的自尊,刺激她不要睡过去;一边抱着姑娘到自己室内,寻找调配一些特殊的药物。
将那些药物悉数喂她吃下,他终于松了口,“是,你不怕,你很勇敢。”
刘苏心满意足,即使在耳鸣与头痛的折磨中,也露出一个得意的微笑来。随后,她听见那个人说:“睡吧。”于是睡去。
第14章 用烈酒
半夜,羁言被隔壁响动惊醒――先前那段时间,二人虽比邻而居,他却刻意不去注意女孩儿从隔壁传出的声响。(..info)
如今刘苏被毒蛇咬伤,他则要分出大半心神放在隔壁了。
房中只留了一盏昏黄的灯,刘苏坐在矮榻前大口大口喝水,面若桃花。羁言一怔,继而见她面现痛苦之色,伸手摸去,果然额头滚烫。
刘苏浑身虚软,却又不愿被人看轻了,只是逞强。闭目熬过一波眩晕,勉力笑道:“我有点发热,起来喝点水。”
羁言从她手中取过杯子,“你去躺着。”
刘苏依言起身,走得跌跌撞撞。羁言大皱眉头,夹着一卷被子一般,将她夹到了床上。
她把自己裹进鹅黄绫被里,接过瓷杯,发现本已凉透的水重又变得温热。想是他以内力加热的,为着他这份体贴,感激一笑。
羁言看她喝了水睡去,决心次日便去汶城重新配药。
然而……今夜如何度过?
刘苏以为自己是睡过去的,但羁言伸手在她额上一探,即知她是被高热逼得晕了过去。
小姑娘的肌肤泛着瓷白的光泽,因高热渗出细密汗珠,益发显得细腻温软。
与她高热的额头相比,他的手凉得舒服之极。昏睡中的姑娘发出舒服的哼声,蹙着眉,在他手底下蹭了一蹭。
羁言打来凉水,用蘸湿的巾帕擦拭她额头、手心与脚心。
姑娘循着本能接近他,抱着他的臂不撒手。他从未见过那种叫做“考拉”的生物,否则便会发现,此时这姑娘的动作与之如出一辙。
于是,只得看护她到天明。
次日醒来,刘苏表示极为抱歉,“……真是麻烦你了。”
羁言不在意地勾勾嘴角:“无妨。”
姑娘目光游移一下,迟疑着问他,“阿言,我怎样退烧的?”
“……凉水。”
“……”我问的是“怎样”而不是“用什么”好吗?
不过姑娘似乎猜到了什么,抿了抿唇,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下次,用烈酒,那个效果比较好。”
羁言无语――你是在跟我讨论,用什么给你擦身子比较好?
刘苏以为他是在怀疑烈酒的效果,坐起身认真讲原理:“你知道酒若不遮盖,放一段时间,就会味道全无吧?”
“嗯?”
“那中蕴含着酒味的物质,就称为‘酒精’!”某人一本正经地胡诌着,神采飞扬,“酒精极易挥发,额……就是散逸到空中。”
“然后呢,知道手沾水为何会觉得凉么?”挑衅的小眼神,被羁言瞪了回来。
“……所以说,酒精比水散逸得快,带走的热更多,因而,烈酒降温效果比凉水要好!”
完美的论证,一锤定音!某人得意洋洋。
羁言眼神古怪地看她一眼,自顾自出去了。
房里,适才还作女汉子状的姑娘,慢慢红了脸……阿言,你是不是应该为我负责呢?
或许是长久以来紧绷的心弦骤然放松的缘故,刘苏这一中毒,纵有羁言配药解毒,过后病势仍缠绵不去。
有时羁言半夜醒来,会发现她陷入高烧与噩梦当中,不得已只好用烈酒为她擦身。
两人一个自认年纪还小,不必避嫌;另一个故作“事急从权,为了你活命,这种事情很是常见”,便刻意忽略了他为她擦洗时的尴
第15章 云破月
隔几日羁言便要依据刘苏身体状况,下山去抓新的药物。.info他约莫是这方圆百里最好的医者――除却他决不愿让刘苏与之相遇的花弄影――但他常备的多是伤药而非解毒药,因此便需要下山。
又兼刘苏嫌药太苦,总得以蜜饯等物诱之,好言好语哄着,才肯不情不愿地吃药。这一来,他下山的次数愈发多起来。
这般慢慢将养着,刘苏倒也渐渐痊愈。
这日羁言照例去汶城中最好的一家药铺抓完药,想着刘苏恢复得不错,已可以吃肉食――那日她对着一碗火腿粥垂涎欲滴眼泪汪汪的模样实在是可怜又可笑,“阿言,我想吃肉!”
于是转到仲春邸店,命厨下包上一包糟好的鹅掌鸭信,用荷叶提着出城向西去了。
推开刘苏的房门之前,羁言蓦生警兆,发现自己先前未曾意识到的一丝微笑凝固在嘴角――有人来过,带走了本该坐在窗下拢着火盆读书的姑娘。
一卷《西京杂记》落在地上,火盆热力微弱,而一旁凭几上的瓷杯触手生温:距刘苏不见,绝不超过两刻钟。
竹林中布有简易阵法,能在两刻内完好无损地破开阵法带走人的……整个汶城周边精通阵法的人唯有――云破月!
羁言向山下奔去。身为同门,他太清楚那两个女人有多危险。不论她们的目的是什么,刘苏都必须离她们远远的。
她必须立刻回到他身边!
将出竹林,眼前山路忽地一变,令他几乎踏空。
羁言腾空,避开迎面一蓬银针,然而真正的杀招隐藏在最不起眼的竹叶间,那些脆薄如纸的竹叶此刻较钢刀还要坚韧,舞动中隐有破风之声。
长剑挥出,劲风卷起竹叶,尽数绞碎。挥剑挡下杀招,羁言肃立当地。他知道,适才不过是一次“小小地打个招呼”。
白衣女子从林间走出,柳眉杏眼,瑶鼻樱口,符合一切仕女图中的美人标准。长发自她肩头倾泻而下,仅用一根象牙算筹挽住。
事实上这是一副绝不适合打斗的装束,然而“倾城”内部的人多少都知晓,云破月从不亲自动手――仅凭阵法,目标身边的任何物体都可能成为她的武器。
只要给她足够的时间布阵,一株柔弱的兰草,可以瞬间锐利坚硬得分金裂石;一粒石子,可以以万钧之力摧枯拉朽;一小杯清水,亦可令人溺亡其中。
“莫担忧,你那小姑娘不曾丢,如今正跟着阿影在我家做客呢。你且回去,待她玩够了,我们自会送还给你。”与清冷外表不相符的是,她一开口便莺莺呖呖一大篇话,娇柔带笑的声音衬着冰雪般没有表情的容颜,越发诡异。
羁言不语,唯有全身肌肉紧绷,蓄势待发。
云破月后退一步:“你或者可以杀了我,可怎么向先生交代呢?唉!反正先生也不会因为死去的我而拿活着的你怎么样,那你就动手罢!”
若是只听话音,大约可以想见她此刻甜蜜的笑,虽然她依旧面无表情,“到那时阿影缺了伴……”
她在威胁他――若是她死在当地,那个小姑娘便会被拖进他们那黑暗的地狱里,沦为与他们一样的人:或是在成为另一个她之前就因经受不住无尽痛苦而死去。
从小到大,他、她、他们,都见过无数那样命运的人。
“放心,我们一定会送她回来。”云破月一曳白色绣暗花海棠的披帛,飘然而去。
第16章 花弄影
羁言心下发冷,他不敢想,她们会怎样“与她玩耍”。
但他不能跟上去,师出同门,他们互相都很清楚对方的能力。若是潜行跟踪,他瞒不过花、云两个人的耳目。一旦发生冲突,他或者可以全身而退,刘苏却会陷入极度危险当中――虽然,她在她们手中就不会有安全可言。
他意识到他比自己所以为的更加挂心她的安危。
回到小楼,捡起她掉落的《西京杂记》,坐在她坐过的位置,他闭目想象着她遇险时的反应。
她信任他,定是满心希望他去救她。甚至,他迟迟不到,她们会告诉她她已被抛弃,她仍会坚定地、单纯地相信他。
最初的最初,她只是一个凑巧救了他的路人而已。又因为自身重伤需要照顾,他留下了她。
然后,是一个难缠的麻烦,有时又能带给他一些欢笑。无数次想摆脱她,却又因一时心软,或是别的一些什么缘故,迟迟不能赶她离开。
再后来,他养着她,她依赖他……他本以为自己可以保护她,直到这一刻来临,才知不过是自欺欺人。江湖诡谲,永远不知道危险来自何处,他自顾不暇,又何谈护着她?
她信任她。可是这样明朗天真的姑娘,本该去信任任何一个好人――但绝不是他这样的人。
若是……若是他能救回她,就放她离开,远离江湖险恶,放她去寻找安全的、宁谧的生活。再也不会有这样的伤害,这样的危险。
他可以在黑暗中沉沦。但她不能被卷入其中,决不!
刘苏过得并不像羁言想象的那样悲惨。
虽然大部分时候身不能动口不能言,但每到固定时间便有人解开她全身穴道,“伺候”她洗漱更衣――没错,就是用以隐晦代指五谷轮回的那个更衣。
也有人“服侍”她吃饭。尽管饭食味道远不如羁言的手艺,却也不算太差――须知此时辣椒尚不知在何处,常用辣味调料仅有味道奇怪的茱萸、呛人的芥和她讨厌至死的姜。煎炒亦刚刚在烹饪中兴起,最为流行的烹饪方法仍然是炖、蒸、煮和烤。这样条件下,对方能做出可口饭菜着实不易。
更重要的是,即便态度不佳,“伺候”“服侍”她的,实在是一位不折不扣的美人儿。
美人一头秀发包在网巾内,肤色微黑,面如桃花,浓眉长睫,略大的嘴唇丰厚而鲜红。一身短打,腰身与小腿紧束,尤显细腰长腿,丰满迷人。
美人解开她穴位,手法轻巧,一点都不痛,然而麻痒之极。她是故意的。
刘苏“咝咝”抽着凉气,还不忘对美人抱怨一句“咱能不这么折腾不?我又跑不了……”
美人不为所动,冷笑着将饭菜摆在刘苏面前。她通常表现出来的,都是言笑晏晏的模样,这次也着实是被某人的不修口德给气急了。
刘苏一边吃,一边挑剔:“粥过于稀薄,再浓稠些才好。顿顿白粥你不烦么?应当多多摸索,放些别的东西进去才好--”
“鹤顶红、砒霜、断肠草、雷公藤、乌头、见血封喉、情花--你要放哪一个进去?”花弄影几乎是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刘苏不说话了:识时务者为俊杰。若不是这位美人口风太紧,她几乎挖不到任何有用的身份信息,她也不想这样刻薄的。
第17章 让她死
两人沉默且僵持着,院外有敲门声响起。
她们住在一个很小的院子里,小院只有一进。刘苏心中默想着小院的规模,猜测可能只有四到五间房。
有人前去应门,清冷的声音:“何事?”有个男声不知说了些什么,那女声道:“知道了,多谢。”声音中殊无热情之意。紧接着,大门又吱呀一声关上了。
刘苏心里轻轻叹气,这种信息挖掘再多,对她逃脱这里也没什么作用――仅就武力值而言,这位丰满美人和那个清冷的声音随便一个小指头便可以碾死她。
真是令人无比沮丧的事实啊……
而等着羁言来救,这确是唯一出路。可是,若她们的目标便是羁言……
来不及多想,美人收走了餐盘,重又将她穴道封闭。(..info无弹窗广告)美人身姿摇曳地端着餐盘出门去,与那个清冷的声音喁喁低语,刘苏听不清楚,只得就着僵硬的姿势重又睡过去――她本性懒散,日前又是中毒又是重病,近日便格外嗜睡起来。
下一次醒来并非自然睡醒,而是被花弄影强行拖起。她终于见着了那个清冷声音的主人,心中暗赞:又是一位美人!
两位美人面色严肃,如临大敌。刘苏不明所以,直到听到那个沉着的声音――是他!阿言来了!
小院中不过一株枇杷树,亭亭如盖;余下便是寻常杂物。看似简单,实则设有难以攻破的阵法。
今日是云破月与他约定好的时间。
花弄影率先现出身形,手上微微闪光。.info那表明她戴上了鲛绡手套,用以隔绝暗器上的毒药。她的手很美,但更致命。
此刻,那美丽的右手放在鹿皮囊上,蓄势待发。随后,刘苏与云破月同时现身。羁言心算,三天时间,她看起来并未受到伤害。
云破月笑道――她脸上绝对没有一丝一毫的笑意,左手扣在刘苏喉间――“师兄且慢动手。咱们好好儿说说话不好么?”
羁言暗自警惕,“有话便说,我并未阻拦你与我说话。可你二人――”从他身边劫走人,那是毫无疑问的挑衅。
花弄影:“这小姑娘嘴硬得很,就是不肯说她到底是什么人――我们两个弱女子,不敢在师兄那里耽搁太久,有什么办法呢?只好带回来细细问。可惜……”
她终究不屑在这样无足轻重的人物身上用上她精妙折磨的手段,否则,这不修口德的少女,哪有现在这般活蹦乱跳?
羁言挑挑眉:“她什么人都不是。”
“说了我只是借宿的路人了嘛。”刘苏满含嘲讽,“你们的恩怨与我无关,我更不知什么谋划。只求速去。”
只求速去……很好,这是她的心愿,这样很好。她很聪明,只有这样才能脱身;也只有这样,他才能无牵无挂地送她离开。
花弄影冷笑一声:“刘师兄,你猜我们信不信?”
羁言无声苦笑,她们自然是不信的。他这样的人,怎么会无缘无故收留别人?又怎会为了不相干的人,就对上两个极度危险的同门?
苏苏……羁言看刘苏一眼,忽地发现――花弄影与云破月是习武之人,可以控制自己的呼吸。但刘苏不同。
此刻她呼吸略微粗重,却不是从她与云破月站立的那个方向传来,而是来自庭院当中的枇杷树下!
羁言不动声色。却听花弄影叹道:“师兄,你养着她便养着了,何苦不承认呢?”
是沈拒霜!刘苏的存在很好察觉到,但只有沈拒霜知晓刘苏是在被羁言“养着”!
拒霜容不下刘苏,怕她坏了他们的谋划啊……
却见花弄影笑了一笑,眼波流溢,“师兄不必多虑。你只需点点头,这事便告完结。我二人再不会麻烦于你。”
羁言:“点什么头?”
花弄影与云破月对视一眼:“让这女孩……去死!”
第18章 小白兔
静了一瞬,羁言微笑:“不能。”
不待花弄影反应,他接着道,“除非你给我一个理由。”
花弄影道:“原因么,我自然会告知你的――”
“你记得么?七岁那年,先生命我们每人挑选一只喜欢的小动物来养。我还记得,那天我们都高兴极了,因为我们从未被允许接触那样可爱的动物。”
“我与阿月挑的都是小白兔,那么小,那么白,毛茸茸的一小团――我再未见过比它更可爱的动物了――沈师兄养了一只细犬,眼睛黑亮,鼻头湿润……而你,你挑了一只……豚!”
“我们挑了什么,先生不会有异议。之后,我们每日与自己的宠物同出同进,同止同息。”花弄影带出一点恍惚的笑,也就是在这几个知根知底、有过共同经历的人面前,她才会说起这个话题,才会如此失态。(..info无弹窗广告)
云破月接口道:“那时候,我们每天都要给宠物洗澡,喂它们吃东西,给它们梳毛……我们练武时,它们就在一边撒欢;我们受罚被关黑屋时,仅有它们的陪伴。一年时间,养出的感情岂止‘深厚’二字可以形容?先生不允许我们做朋友,因此,那些小动物便是我们唯一的伙伴啊!”
羁言微微闭眼,当年他们才七岁,与十几名幼童同时接受那样的“馈赠”。大家都很高兴,尽情选择自己的爱宠,甚至有一个男孩子选了一只小豹子――他早已记不清那个男孩的脸,却始终记得猎豹身上斑斓的花纹,清晰一如昨日。
唯有他,因一些奇怪的想法,而选了一只豚――那一天,先生一如既往的脸色平静无波。但那个眇了一目的驯兽师,仅剩的独眼中异彩涟涟。在前面的孩子们选了自己的宠物后,他愈发兴奋。
于是羁言握紧了即将伸向白兔的手指,咬着唇,选了一只豚。
那些孩子越来越少,最后终于只剩下他们四个人,分别承继了“倾城”四个名号:沉鱼、落雁、闭月、羞花――数十年来江湖上最为人唯恐避之不及的名号。
“一年后,先生命我们亲手杀掉它们。”云破月说得简短,刘苏听她语气,目光闪动――似乎,那还是她们不可触碰的伤疤。
花弄影道:“别人活着不清楚,我却看了出来。你分明,也是喜欢白兔的。可你,偏偏舍白兔而选了一只豚,一只、与白兔完全相反的,越长越丑恶的豚。”
她顿了一顿,陈述幼年时浓重的心理阴影,仍令她感到不快,“那日,唯有你杀得毫不费力。”那时,她唯一的伙伴,每次她走到哪里,它便蹦跳着跟到哪里的那只白兔,在她掌中挣扎、抽搐,直至僵冷。
从那以后,她才真正地进入先生的视线,接受最好也是最严苛的训练。
也是在那时候,他们才拥有了现在的名字。那之前,她不过被叫做“女辛”,而眼前这个选了豚的男人,彼时还是“男未”。
杀死宠物之后,先生给仅剩的七名孩子两本书,命他们闭眼随意翻开。女辛指到了“花”字,先生道:“花弄影。”这便成了她的名字。其余人,分别指到了云、霜、言等字。
十三岁以后开始接任务,接触外界,她才知道先生随口给的名字有多轻佻、多不在乎……
羁言不语,花弄影收回思绪,又道:“可你,其实一直都没有过那一关吧――先生为了训练我们而设的‘舍弃’关。”
“这个女孩子,怕就是你新养的白兔了罢?”花弄影低语,“或是你亲自动手,补上八岁那年逃掉的功课。:或是我们帮你,过了‘舍弃’这一关吧!”
刘苏愤然:“你才兔子,你全家都兔子!”说到底是因为不平衡,所以便要拿她开刀,这是什么道理?
第19章 呼救啊
云破月附和花弄影:“你真是很让我们嫉妒啊……为着同门情谊,还是舍了罢。(..info无弹窗广告)”
“若是我说‘不’呢?”羁言含青长剑在手,目光冷冷。
云破月跟着微微一笑,手指轻动,从袖中抽出灵犀匕抵着刘苏脖颈大脉:“你听见了么?他宁愿你死在我们手里,也不肯亲自动手呢。”
刘苏低头,“这玩意儿很利的,我肉嫩,你可千万要小心,手不要抖。万一一抖,我丢了小命,你可就没有人质啦。”
云破月一滞,“我手一抖,这个漂亮的小脖子可就保不住啦”不是自己这个劫持者应该说的话么……怎么被她给抢先了?
那边花弄影手指如兰花绽放,已源源不断地发射出暗器来。
刘苏不敢再说话,凝神看向小院中――以她有限的目力,只能看到花弄影翻飞的身影和含青剑青色的剑光。
她不说话,云破月却偏要她说话来扰乱场中人。
花弄影自然不会在意刘苏说了什么,可谁知道刘羁言会不会突然因她一句话而失神?
一想到羁言被制住,被迫将含青剑刺进这小姑娘单薄的胸膛――她们会比先生仁慈一些,都不要求他用双手亲自掐死宠物,而会允许他使用武器――鲜红的血液在皮肤下停滞、跳动的心脏逐渐死去、鲜花般的嘴唇与面颊趋于苍白,只要一想她就无比兴奋!
灵犀锋利的刃在云破月杀气激发下格外冰凉凌冽,刘苏脖子上起了细细的颗粒,肌肤自发地微微颤抖。云破月低声引诱她:“呼救啊,你呼救,他就会来救你了。”
刘苏故意冷笑一声,兀自嘴硬:“你当我傻呀?我若不呼救,他胜了你们,我或者还有一线生机。若是乱喊乱叫,乱了他心神,我与他都活不成。”
说毕微微抬头,做出蔑视的表情。果然云破月控制着匕首始终压得她颈部肌肤微微凹陷,却不曾割破一点皮――她们留着她还有用,还要靠她来威胁羁言。
又补上一句:“你以为谁都跟你一般笨,用这样愚蠢的招数么?”反正活下去的可能性很小了,此际故意去激怒她,若她能失去一分理智,就算是她帮他了吧。
羁言其实是听得见她们的对话的,云破月逼着刘苏呼救,也是知晓他能听到,想借此扰乱他的心神。
可云破月不知道,从刘苏愤然“你全家都兔子”开始,他的心神就不曾离开她半分。
她在害怕!羁言的感觉从未如此明晰,她的肌肤冰凉,声音微微颤抖,呼吸有些紊乱。但她在刻意压制这些表现――她在保护他!
此刻,听刘苏还有空鄙视云破月愚蠢,他嘴角就浮出一个笑来。
缠斗中的花弄影心中咯噔一下:他竟还有余力笑!这一年时间,他的功力竟精进若此么?
未及反应,羁言身形一变,避开花弄影发出的一蓬铁蒺藜,直扑庭中那颗枇杷树!
铁蒺藜打空的同时,剑光一动,直指云破月。
云破月从不亲自动手,从不近身缠斗。这让“闭月”的名在江湖上格外神秘与恐怖,然而“倾城”排名前四的几个人知道,那只是因为她不谙技击。
她的武艺,对付刘苏足矣,但此时阵法已被羁言看破,面对羁言,她毫无还手之力。
羁言冷冷看着她,“放手。”
灵犀在刘苏脖子上,在云破月手中;可含青在云破月颈间,在羁言手里。
第20章 小食肆
云破月嘴唇微微一动,在羁言逼视下,缓缓撤了灵犀,猛地一推,刘苏向前跌去。[..info超多好看小说]
云破月眼中,终究是她自己的性命更加重要。
羁言伸手接住小姑娘,将她揽到身后。剑尖仍旧直指云破月,纹风不动。
刘苏从羁言身后探出头来,笑着道:“阿言,我就知道你最厉害了!”
花弄影看得两眼刺痛——这样的兔子,也算少见了。拉起云破月慢慢后退,身形方动,便听这几日单用言语便逼得她头痛不已的姑娘叫:“等等!”
云破月面无表情但声音甜美:“怎么,想跟我们走么?”
刘苏微微摇头,严肃道:“灵犀还我!”
云破月一怔,随即反应过来,将匕首扔在地下,与花弄影携手离去。.info“原来是‘灵犀’啊!怪不得,怪不得……哈哈哈哈!”
刘苏蹲身欲捡起匕首,被羁言拉住:“等等!”
他隔着袖子小心地拈起匕首,细细查验了一番,确认无毒,才交到了刘苏手中。——之前持匕首的是云破月,并非擅长毒术的花弄影,他实在是小心过度了。
刘苏乳燕投林一般扑进羁言怀里,反复叫着“阿言”。
羁言顿了一顿,终究没有立刻推开她,而是摸着她黑鬒鬒的发,神色复杂。
云破月离去时那一声大笑是在嘲笑他——“灵犀”一词,自古以来的含义都是一样的……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可他自己,真的能与这个姑娘,心有灵犀么?
不能啊……她跟着他,只会有无尽危险。尽管先前是为了自保而做戏,她有一句话是极对的:她之于他,只是借宿的路人。那样,最安全,也最利落。
羁言推开赖在怀里的姑娘,想了一想,道:“吃饭去?”
“嗯嗯!”虽被困几日,大约是因为被迫睡得太多,刘苏精神好得很,听他如此提议,连忙点头赞同。
汶城内最好的食肆并非最大的食肆。羁言带着刘苏到得一东市,兜兜转转,到最后几乎是循着香味找到一间极小的食铺。
这间食铺门外树一杆旗,上挑酒帘,若非旗杆显眼,恐怕就要错过去。掀开双层麻布门帘进门,狭窄的空间仅可放三张食榻,食榻表面被油烟所污,已看不出本色,反似本来就这般乌黑发亮。
食肆内除了一对店主老夫妇再无他人。两人捡了一张矮几,相对跪坐。
刘苏忍不住看羁言一眼——你不是有洁癖的么?
再看店主夫妇,看不出年纪:委实太老了,老得令刘苏怀疑他们还能否生着火、挑动水。可鼻端传来的香味却又如此不容置疑。
羁言看她疑惑,因悄声道:“别看他们年老,手艺却是一流的。好几年前,我刚刚到这里的时候,他们便是这个样子。这些年了,总未见变过。”
他却不道明要吃什么,“这里的规矩,上什么菜,便吃什么。”
“诶?”竟有这样奇怪的规矩,刘苏兴趣大增,圆睁双眼看店主夫妻以惊人的敏捷拾掇食材,不由多了几份期待。
不一时,饭食上桌。最先上桌的是一碟桂花糯米藕,羁言道谢,那是他最喜爱的甜食。也只有在这家食肆里,他才能流露自己的饮食喜好。
另外一碟是盐水鸭,满足垂涎欲滴的刘苏。
两碗晶莹软糯的粳米饭,搭配薄如纸的生切鱼脍,佐以橙酱;暖寒花酿驴蒸,用黄酒蒸得极烂的驴肉,祛除冬日寒气;汤浴绣丸,含香粽子,俱是玲珑;古朴的彩绘陶簋内则是一份莼菜羹。
待饭菜告罄,老妇人送上两份蒸梨:“此物生津润肺最妙,小姑娘多食一些。”
又笑眯眯地同刘苏聊天,“你家这位郎君,是我家常客,最晓得滋味之妙。来年暑热之时,小姑娘可随郎君来食槐叶冷淘。”
刘苏亦是笑眯眯地答应了,又说起诸如“哎呀冬至节刚过,错过了云媪的节令美食”,“元旦吃什么好”一类的话题,简直要将小店的美食划入自己今后数年的食谱当中去。
第21章 优释昙
“云媪,我有话对她说,请先回避片刻。.info”羁言听不下去了,出声赶人。.info[]
“好好,我老婆子不打搅你们!”云媪笑着回到灶边,同老翁嘀嘀咕咕。
“苏苏……”羁言只觉自己从未经历过如此艰难的对话,“不用想元旦吃什么了,你明日就离开。”
“去哪里啊?”刘苏用小匙挖一勺蒸梨送入口中。她似乎误解了他的意思。
“你一个人走,去哪里都好,不要再回来。”跟着我,有太多未可知的危险,我很难护住你。
润口的梨突然变得又苦涩又呛人,刘苏咳嗽连连,慌忙背过身去。羁言递过一方手帕,刘苏接过,捂着脸问:“所以这是最后的晚餐么?”
羁言不语,刘苏埋在帕子里许久,抬头道:“我现在就走。”说毕正坐,凝望羁言片刻,深深躬身一礼,起身离去。
羁言坐在矮几边,思绪纷乱。一时想着她就这样走了,似乎一点留恋都没有,不应该是这样的……一时又想,她的御寒衣物还在小楼,不知她能否想法子撑过冬日酷寒。
他告诉自己,让她走是对的。他身边的江湖,比无数个寒冬更加冷酷危险。她那么聪明,她带着灵犀,她定然有谋生的法子……
可是,为什么要在这种天气里让她走?等到明年春天不好么……或者,更迟一点,再迟一点……
不,她必须尽快离开。若是先生知晓了她的存在,那时就迟了……然而,这样不再管她,与置她于危难之中又有何不同……不,不一样,这样更好……
“郎君?”云媪不知何时立在了他面前,如何一时眼错不见,这一对融洽的年轻人便分崩离析了?
“郎君,小姑娘身子弱,眼见就要下大雪了,这样的天气,还是不要让她孤身在外吧?”
大雪!羁言恨自己为何忽略了这么明显的恶劣天气!
云媪不打算就此放过这个俊秀郎君,“我老婆子眼拙得很,不过我家老头子年轻时学过两天医,虽不成个气候,却还能医治个头疼脑热的。小姑娘她……”
她怎么了?羁言心思浮动,经云媪提醒,才悚然而惊――刘苏她、她的模样不太对!
他先前以为是花弄影将她照看得不错,她的精神才分外好,如今想来,分明是中了毒的模样!
那是――优释昙。将人一生的生机压缩至几年甚或几个月,人会像昙花一样绽放,然后迅速凋零。
羁言大怒,她们竟敢给她下这样险恶的毒!
接着心底一颤,她该怎么样啊,她那么无辜,甚至还不知道自己命不久矣。
他又做了什么?他竟将她赶走,任由她最后的时光消逝在寒冷的冬日里……
羁言恨极了自己。云翁从后厨出来,道是:“郎君莫要想岔了,唯今之计,尽快追回小姑娘是要紧。”
羁言如醍醐灌顶,向云翁深深一揖:“小子多谢老丈提点!”足尖一点,人已风一般飘出食肆。
云翁对着云媪得意洋洋,“我老头子天纵英才,英明神武!”
云媪笑骂,“不害臊!你且说说,待他回过神来,你如何解释连他都未曾发觉的毒被你看了出来?”
云翁脸色一变,随即笑道:“那我也是他的恩人,他还能逼迫于我不成?”
云媪看出他故作镇定,却也不愿多想,于是安慰道:“当年他刚一进入汶城,想必就对你我身份有所察觉。况且你我都是多年前的人了,如今江湖上哪里还有我们的声息?倒也不必太过忧心。”
第22章 唤阿兄
羁言出了东市,只觉四顾茫然。
这汶城本就小,他发呆了大半个时辰,那姑娘脚程也还算迅捷,此时早已走得无影无踪,哪里寻得到?只得沿着最近的一条路追问下去。
教他松了一口气的是路上还有行人看见了那个姑娘——素色袄子,樱桃红裙子,绯色外衫,鹿皮小靴,极是好认。
从东市拐到城北县衙,羁言推想她大约是十分迷茫,才会下意识走到县衙来;经衙役指点,又向南门去了。
问明她的行踪,他一径追出,这个月才从城门轮值到县衙的衙役十分惊讶:“那不是刘郎君么?怎么看着……比平日好看许多呢?”
刘羁言出了汶城南门,暮色四合,眼见便有雪粒子纷纷扬扬落了下来。他一颗心紧了又紧,脚下愈发着紧。
此时已是隆冬,万物萧杀,远远看着前面一点红色,他急忙赶上去。走到一半却发现那不是红衣的姑娘,而是十里长亭的亭柱——这一下失望尤甚,他几乎无力再走下去,立在当地发起怔来。.info[]
直到鹅毛般的雪片拍在他脸上,融化成冰凉的一条水迹滑入衣领,他始回过神来,复又向前行去。
只盼她走的确是这条路啊,否则,这样的天气,她要如何自保?
路过长亭,他不忍去看先前被他误认的那一点红色。向前行了一程,白雪茫茫,仍是不见那姑娘踪影。
羁言又折回来,带着一点自知无望的期冀看向长亭中——从她离开的时间推测,走到这里应当就是她的极限了。
一瞥之下,如珍宝失而复得。
刘苏就胡坐在长亭中背风处,红色衣裙几与背靠的亭柱融为一体,在暮色中难以辨认。他太心急自责,错过了在他看来本该很明显的迹象。
羁言上前。(..info)风雪之中,刘苏不曾发觉他已到了身侧。
她脸上泪痕已拭净,唯眼眶微红,对着漫天风雪神色苦恼。半晌,深深叹口气,紧一紧身上的袄子,决定起身去碰碰运气——这样的天气里,枯坐在长亭中不是会冻死,便是会招来野兽。与其这样,不若看看前面是否还有店铺人家破庙庵堂,能有片瓦蔽身也好。
“苏苏……”羁言叫了一声。
那姑娘震了一震,固执地扭过身背对他:“刘郎君还有何事?”
羁言语塞,难道他要说“我后悔了,请你回去”么?丢人对他而言并非大事,然而依着这姑娘的执拗性子,只怕他这样说了,她更会有多远跑多远,浑不顾自己身无分文,便是病死饿死,也不会死在他眼前——从她起身说“我今日便走”开始,他知道自己是将她得罪得狠了。
刘苏抽身便走,也不管前方有没有栖身之处。
“等等!”羁言终于压抑不住心中怜惜,低声道:“你便做我妹子吧。”
刘苏闻言,呆立半晌,缓缓转过身来,满眼蓄泪。
我不要做你妹子,我想要你喜欢我啊!
羁言皱眉,“你……可是不愿意?”可除开这样,他无法说服自己再“养着”这个姑娘,也无法说服她再跟自己回去。
怎会?我只是,真的太高兴了而已。只要能不离开,能做你妹子,也是很好的。
羁言上前一步,“莫要哭啊,再哭,脸便要皴了。”他摸摸她的脸,流过泪的地方果不似先前凝脂一般柔嫩。
大约是有些刺痛,她微微一躲。羁言手势便凝滞在半空中,眼里的光暗下去:她还是在讨厌他啊……谁叫他先前将她得罪得那样狠?
刘苏不忍,迅速收拾好心情,仰起脸甜笑:“哥哥!”
羁言一愕:这是什么称呼?随即了悟——北方蛮夷之地,确实有些奇奇怪怪的称呼,“哥哥”可用以称呼父亲,也可称兄长。他这来历古怪的妹子,如此称呼也不足为奇。
于是温言道:“叫阿兄!”
“诶?”似是在舌尖将这称呼滚了两滚,刘苏依言道:“阿兄!”
羁言摸着她黑鬒鬒的头发,脸上笑容越来越大,终于忍不住大笑起来,“潇潇,好妹子,再叫两声!”
“阿兄,阿兄!阿兄——”
很久以后她才知道,这个年代并不像她所来的那个时代,可以随意叫人“哥哥”“姐姐”。
在华夏,唯有血亲方可称“兄”,非血亲的男子,只能按其在家族中的排行唤作“某某郎”,较为亲近的或可称其字。“阿兄”一称。更是仅有同胞兄妹间才能使用的称呼。
刘苏拉起羁言,“阿兄,回家!”
第23章 饮屠苏
从西汉武帝时起,以孟喜月为正月,将正月的第一天定为元旦,沿用至今。
年节前几日,羁言便带着刘苏到山下采购吃穿用度。他知晓自家妹子好美食,好华服,好游乐,于是加倍用心,务必要使这挑嘴的姑娘满意。
元旦习俗,挂桃符,引屠苏酒。
羁言不爱麻烦,对杯中之物亦无甚爱好。往昔自己一人时,往往混了过去。如今有刘苏在,不免从俗。
桃符上书神荼、郁垒之名,悬于门框。刘苏捏着羁言从山下带回的红纸,又描又画,剪了半日,终于放弃复杂的图案,将一张布满方形、三角、不规则圆形孔洞的红纸,用浆糊贴到了窗上——此时纸张仍是罕物,而染作正红色尤为不易。似她这般浪费的,着实少见.
羁言看了微笑。适才刘苏与剪纸搏斗半晌,他也看出些门道。因新取一张纸,折了两折,慢慢剪出一个图案来。
刘苏展开看时,正是一个端正圆润的“春”字,四周还带着几朵卷云。女孩儿目瞪口呆——你是上天派来鄙视我的吧?
虽如此想着,却又兴冲冲地将字细细抹上浆糊贴好,不住端详。一面内心暗赞自己的创意伟大。她不知道这剪纸名为戴胜,早在隋代就已出现,绝非出自她的创意。
羁言去厨下备夕食,今日乃除夕,夜里须要守岁,因此夕食备得迟。
刘苏玩够了剪纸,按着他吩咐,将一小坛酒浆注入青瓷酒壶中。
这酒名为醽醁,原本色泽微绿,又浸入大黄、白术、桂枝、防风、花椒、乌头、附子等药物后,转为琥珀色,便是常说的屠苏酒了。
刘苏闻着酒香,只觉香气又淡又甜,不由心喜。
酒壶分内外两层,内层为一般盛酒壶,外层是一莲花型大腹容器,高只到酒壶腹部,注入热水,便可温酒。
以麻布垫着手,从红泥火炉上拎下烧水铜壶,注入莲花大腹壶内,随着一阵温热的水汽,酒香缓缓弥散开。
两人吃完饭,稍待一时,说些闲话。羁言便从厨房端出两枚生鸡子来。
刘苏瞪大眼:“还要食鸡子么?”
却见羁言大有深意地一笑,取了一枚洁白的蛋轻轻磕破,便露出内里的蛋清与黄仁来。
刘苏脸色大变,“这是要、要生吃?”连连摇头,“我不要吃这个!”
羁言亦是皱着眉,一仰脖咽下,喉结滚动两下。刘苏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只觉他就连喉结也是极美的。
“你不是说,要过一次正宗的元旦么?这生鸡子,便是必须要食用的。”羁言也是第一次吃。
“这样啊……”刘苏警惕地拿起另一枚磕好的鸡子,狐疑地嗅了一嗅,犹豫半晌,终于苦着脸硬灌了下去。
羁言又取出两只沸水烫过的青瓷小酒杯,道:“这屠苏酒,须得年纪小的先饮。”他已发现这个姑娘虽懂得些不常见的知识,对本地风俗常识却是不甚了了。
刘苏端起酒杯,嗅着香气,笑道:“阿兄,元旦快乐!”细细啜饮,果然不似白酒苦涩辛辣,反而甘美异常。
羁言从未听过这样的祝福词。见她饮了酒,也端起自己那一杯慢慢咽下。
一个不留神,刘苏品出屠苏味道甘美,已是又自斟自饮了两杯。羁言见她兴致盎然,也不多管,只是道:“慢点,别急。”
刘苏冲他憨憨一笑,又拈多格盘中的蜜饯干果吃。对着一枚胡桃垂涎良久,偏生剥不开,都快急哭了,隔着几案拉羁言道:“你剥给我!”
羁言这才觉出不对来,瞧着她想:“莫不是醉了?那屠苏酒后劲并不大啊。”
第24章 不要动
迟疑了这一下,刘苏已挨着他坐下,仰脸认真看着他,早将胡桃忘到了九霄云外。(..info)她靠得太近,羁言略有些不自在,稍稍往后一仰。
她像是找到了什么新奇的玩具,跟着向前倾身。忽地伸出两手,一左一右夹住他脸颊,看了一阵,咯咯笑起来。
羁言默默汗颜。
好在刘苏虽失态,却并不撒酒疯,大发慈悲地放过羁言那英俊的脸面,又拉着他衣带玩起来。每打一个结,便抬头冲他傻笑一下。
羁言扶额,想这条新制的衣带算是毁了。
因试探着问:“苏苏?”
姑娘抬头,傻笑:“嗯,有事呀?”
羁言继续试探:“我是谁?”
刘苏皱皱鼻子:“你好笨!这都不记得。你是--刘、羁、言!刘苏的刘!羁绊的羁,言语的言!”
注意力又转移到了他的发上,伸手抓过一缕,试图编成小辫子。
继续问,“我是你的什么人?”他做人阿兄的时日并不长,这姑娘大约还不能将这称呼带到酒后去。
“阿兄!阿兄啊!”刘苏斜睨她,神色仿佛在说“这都能忘记,你才傻了吧?”
羁言哭笑不得,说她醉糊涂了吧,似乎思绪还挺清楚;若说她清醒,这般天真无邪的傻样却是为了什么?
想了想,又问:“你……从未饮过酒么?”
刘苏怔了片刻,发脾气似的嚷道:“酒是苦的!爸爸还骗我说好喝。”
“呸”了两下,以示鄙夷,“我就舔了一口,就知道,苦极了!”
说到愤慨处,编了一半的小辫也扔了,挥着手增强自己的气势。末了,还用力点两下头,以期更有说服力。
羁言已然绝倒,伏在案上忍笑,“那适才你饮的是什么?”
刘苏想了一下:“屠苏?……好甜的……”一脸“喝了甜甜的屠苏好幸福”的笑容。
她本跽坐在那里,此刻跪起身来,若有所思地再次拉近与羁言的距离。
羁言眼中的笑意如星光璀璨,见她靠近,以为她又要拿自己的脸当玩具,只是好笑,待要看她如何行事。
却见刘苏作偷偷摸摸状,伸出一根小指,在他脸上轻轻戳了一下。羁言不动,忍着笑等她下一步行动。她胆子便大了,又极有兴味地戳了两下,之后便捧着他的脸,似乎在琢磨如何下手。
羁言忍笑忍得辛苦之极。那厢刘苏咕哝着:“你真好看……”忽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在他左颊上亲了一下。
羁言惊住,一时没了反应。却见刘苏乘胜追击,在他右脸上照样亲了一口。方要转战别处,羁言连忙将她双手牢牢禁锢在怀里,长身跪起,好险躲过了攻势。
刘苏本身姿势扭曲,又被他抓住手腕,更是动弹不得。试着挣了两下,挣不动,便往前一扑,栽到了他怀里。
她笑嘻嘻的,就着这个姿势,将羁言的手拉到自己头上,一下一下地蹭着。羁言无奈,在她头上摸了两把,便听她舒服得直哼哼。
他简直哭笑不得,一停手,她便满怀乱扭,只得像抱着猫儿狗儿一般,不住给她顺毛。
刘苏蹭够了,又拉下羁言的手来,放在唇上亲了两下。
羁言要抽出手,刘苏怒:“不要乱动啊!”说罢伸出舌头,在他手心舔了一舔。
温润柔滑。
羁言倒抽一口凉气,半晌不敢动作,只怕她再做出什么惊人举动来――苏苏,该是你别动好么?
他生怕自己一个忍不住,便要做出什么逾礼的事情来。
等了一时,人终于不乱动了。向怀里看去,不由气结――她竟这样睡着了!
这还怎么守岁?羁言摇摇头,好在闹了一通,时间已不早,他也不是非要守岁的人。
于是抱着这姑娘去她卧房,除了靴子,剥掉外衣,用被子将人裹好,又在脚端塞一只锡夫人。
羁言关上她房门出来,收拾好楼下杯盘,洗漱后躺在自己床上,这才长长嘘出一口气来――他这妹子又爱娇、又精灵,委实教人难以应付,倒比替先生与夫人做那些事情还要累人。
可是这些都是自找的,纵是被她闹得头痛非常,却也甜蜜异常。
他没有告诉刘苏她已身中奇毒。待人日出行,便带她去莺歌海,总能从夫人那里求到解药……这是他对着新的一年许下的第一个愿望。
第25章 行路难
正月七日为人日。民俗以七种菜为羹,剪彩为人或镂金箔为人,以贴屏风,亦戴之头鬓。又造华胜以相遗,登高赋诗。
这日羁言带着刘苏到山下汶城仲春邸店租了一辆马车,外加一匹好马,摇摇向东去了。
马车双轮双辕,车内空间狭小,又因川中道路崎岖,才走出半天,刘苏便被颠簸得苦不堪言。
夕食时未寻到驿站,车夫便在一片空地停下,解下缰绳使马松快些。又在车旁生了火,羁言将家中带来的酱肉烤了,卷在春饼里,倒也美味。
夜间两人便歇在车里,车夫裹得严严实实,睡在火堆旁。
次日路过一小镇,镇上仅有一爿小店卖简陋饭食。.info羁言要了炙肉,店主手忙脚乱去现做。羁言问明镇上有布店,抽身去了一刻,再回来时,提着一个大包裹。
店主端上炙肉,手艺粗疏。好在蜀中盛产稻米,店家米饭倒是美味。
刘苏就着菜汤泡了一碗米饭,又用几片炙肉,便不再动筷子。转眼见羁言吃得香甜,便对他讨好地一笑,露出虎牙来。
羁言心里叹气,就知道带着她出行必是麻烦。这样的姑娘就应该娇养在深闺里,闲时由父兄带着,游园踏青――可如今,她成了自己的妹子,自己也只好惯着她,尽力让她在旅途中过得舒适些。
羁言自小吃过不少苦头,在有条件的时候必然不会委屈了自己,可比这更糟糕的状况,他也不会觉得难以忍受。因此,对刘苏的耐受力,他先前还是估得高了些。
那个大包裹中是厚厚的垫子,铺在车里,果然软和平稳了不少。但刘苏嫌车中气闷,闹着头晕,羁言无奈,将她提上马,放在自己身前。车夫赶着车跟在后面。
当晚歇脚是在一家邸店中。这时元宵节都还未过,路上行人稀少,邸店更是门庭冷落。羁言要了三间上房,店主伺候得更是加倍小心。
第二日一早,刘苏出奇地没有赖床,早早坐到了邸店饭厅等着羁言。吃完饭上车,看她走得一瘸一拐,羁言只觉哭笑不得――她昨日在马上不肯安分,如今尝到苦头了,想是昨夜都不曾睡好。
亏得他备有金疮药,让她自己涂了再上车去侧躺着。刘苏果然老实了,乖了甚久。直到成都才养好了大腿上的磨伤。
在成都盘桓一日,又转向南,过眉山、乐山,自东南经犍为到宜宾,这段状况百出的马车之旅才告结束。
在宜宾付清车资,打发了车夫,羁言自有法子寻着顺江而下的船。原本大船平稳,他偏偏挑了一艘小船。
船沿大江而下,刘苏此生第一次见着如此清澈的大江,不由感概万分。她立在船头不久,便被船夫赶下了舱房――别看大江在这一段平稳,过不了多久便是一个接一个的险滩,若是这姑娘不小心掉进了水里,算谁的?
那郎君看着俊秀,把这姑娘呵护得眼珠子一般,却是一身的杀气,他们失心疯了才敢惹他!
到得险滩时,船夫反而放下了一直提着的心――那姑娘晕船晕得厉害,躺在舱房里连地都下不了。那小郎君只顾照看姑娘,令不再总被盯着看的他真是轻松万分。
第26章 扬子帮
这一日傍晚,船泊在江边。(..info无弹窗广告)“这几日晚上没月亮,水路太险,可不敢抹黑走。”这是人才中年,看着却足有五六十岁的船老大笑眯眯在说。
羁言冷着脸点点头,可怜船老大被他一眼扫过,战战兢兢。还是刘苏对他笑着表示知道了,他这才松了口气。
羁言看着自家妹子,晕船晕得都站不住了,还时时带笑,也不知是怎样养成的好性子。
船夫杀了前几日靠岸买来的肥硕母鸡,与腌酸笋一起炖在火上。待米饭蒸干,便用竹筷取几片糟鱼放在米上同蒸,便是丰盛的一顿夕食了——这是专为客人做的,船夫们吃的都只是粟米饭,却也因鸡汤的加入,而显得分外难得。
羁言哄着晕船的姑娘多吃了几片酸笋,许是因为泊了船,许是酸笋的效用,刘苏就着酸笋吃了半碗米饭。这已是她上船以来吃得最多的一次了。
船老大搓着手在舱外,“小郎君,有些不对劲。”
羁言闻言顿了一下,夹了一块翅尖到刘苏碗里,“再吃一些。”掀帘子走出船舱,“怎么?”
船老大:“小郎君……”两个人话音渐趋低落,刘苏听不分明,乖乖吃完翅尖,又夹了一根酸笋慢慢咬着,便见羁言进来了。
姑娘眼神清亮灵活,不必张嘴就在说着:“阿兄阿兄,出了何事,告诉我呀!”
羁言心道,总要让她知道危险来自何处,否则如何避开?“大江在白帝城以上是扬子帮势力范围,巴东县以下是洞庭水帮的势力范围,”
见姑娘认真点头,忍着好奇心没多问“那中间一段呢?”,便接着道,“你遇见我时,我刚刚刺杀了扬子帮帮主姜鎏。.info”
简单交代了事情起因,他不再多解释:姜鎏被刺杀后,两名副帮主争权,与姜鎏之弟姜鋆将扬子帮分裂成了三股势力,直到一向在白帝城下游活动的莺歌海溯江而上,几次碰撞,莺歌海占了大片地盘,扬子帮内部三派这才罢手言和,一致对外,约定谁人替前帮主报了仇,另外两方便一致推他为主。
“今日我们泊船在这里已将近两个时辰,却未见有别的船路过。所以——”唯一的解释便是,水路已被人为控制。
不能说羁言对今日之事毫无预料,毕竟在选择水路之时他就有应对扬子帮复仇的明悟。但这个姑娘……
“阿兄,我能做什么?”面对即将降临的危险,她能做的只有听他安排,不拖累他。
没有吓哭,没有抱怨他惹来的祸患,她的反应令他惊喜莫名:苏苏,你究竟要给我多少意外?
“你乖乖待在船上,”羁言将她压在枕下的灵犀匕放进她手心,同时听着船老大布置几名船夫分别守着舱室前后,“等我回来。若是……有人攻上船,就藏起来。”
被他刺杀的前帮主是女人,故而扬子帮的帮规对女人一向是宽容的,希望帮众还延续着这一传统,不至于对一个小姑娘痛下杀手。
——前提是,有人能在他的守卫下攻上船来。
上下游各亮起一点火光,远远望去闪烁如同萤火,然而随着火光靠近,光点逐渐变大为光团,最终现出两艘插满火把的大船来。
羁言在暗中眯了眯眼——为了对付他,对方出动了不少人啊。
两艘大船各自停下,有火把在上下左右晃动。羁言能看懂水路上通用的暗语,却看不懂这两艘船用火把打出的意思。不过,似乎双方配合得并不好?
第27章 江心险
大船各自放下几艘小船来,穿插着围向羁言所在的货船。
羁言在暗夜掩护下潜上一只小船,利落地解决掉船尾几人,执起松油火把蕴满内力扔向最近一艘船,在火把落下之前,迅速潜向别的小船。
骚乱骤起!几艘小船同时停下,互相戒备——来的果然是两方,且是互相防备的两方。在敌对势力的威胁下,仅有一个人的刘羁言反而成了次要。他潜行在小船间,不断制造着混乱,扰乱着对方的节奏。
小船打了起来,大船相互戒备,羁言趁乱混进大船。悄无声息地,他开始收割对方的生命——江湖险恶,杀人者,人恒杀之,活下去比恻隐之心更加重要。
被对方发现后,他迅速撤出,转向另一艘大船。因着敌对的缘故,已发现他的这一方,绝不会去提醒另外一方。
如此反复,大船终于醒悟,决心合作。此时包围向货船的小船只剩四艘。羁言随意挑选了一艘,开始几乎是一边倒的杀戮。
长剑刺穿指挥这艘小船的小头目的胸膛,火光映照下,这个大汉露出诡异的笑容叫羁言猛地警觉:扬子帮,怎会只从水面上进攻?
船舱中,刘苏抿着嘴听着外面杀戮声,担忧着阿兄。忽然底舱看守货物的船夫冲上甲板:“船漏了!”
穿着紧身水靠的水鬼凿开船底,从船舷摸上了货船,大肆屠杀!
船老大是在水路上走惯了的,见情况不妙,迅速选择了最有利的——投降。(..info无弹窗广告)
他们先前是同扬子帮打过交道的,此时被俘,也甚是懂规矩,交出了身上所有武器与值钱物,带着幸存船夫划着水鬼给的一艘小船离去。
刘苏闭闭眼,人皆利己,不怪他们。货船即将沉没,水鬼在船舱中分头搜寻着。
一名水鬼发现了什么,分水峨眉刺刺出,眼见就要洞穿那少女的咽喉,却被同伴挡下:“那是女人!”前帮主姜鎏在世时立下的规矩,不杀女人。
分水峨眉刺收了回去,水鬼嗤笑:“也就你们跟着姜鋆的还肯守这破规矩。”他是副帮主邵邕的人,给同伴面子,便不杀了罢。
刘苏不说话,一旦被人发现她是羁言“同伙”,势必又陷入当日为花、云二人劫持时的情境。而这帮人,是不会对羁言手下留情的。手笼在袖中抓着灵犀,她等着对方的动作。
挡下峨眉刺的水鬼单手提着小姑娘的领子走到船舷上,他可不是邵邕派来的蠢货,姜鎏一早打听到这个女人与那人是一路的,她或着比死了更加有用。
纵然知道有诈,羁言不能即刻回头救援。此刻最佳选择便是尽快解决了这几艘小船……
他压下对刘苏的担忧,她是个聪明姑娘,会知道怎么做才是安全的。
刘苏挣扎着,水鬼抓着她领口的手令她几乎窒息,她撕扯着他的手臂。那水鬼大笑起来:“落雁,你看看这里!”
忽有刀光闪过,被他抓在手中的姑娘一刀削向他手腕。因先前她便抓着他的手臂在挣扎,不防备之下,手腕几乎被她削断。
水鬼撤回手闪避,姑娘向后一倒落入水中。
水鬼大笑和什么物体落水的声音令羁言回头看了一眼,他只来得及看见水鬼错愕地捂着手腕呆立在那里。
小船上的攻势再一次漫上来,来不及多想,他得先解决了眼前这些人。
一落入水中便迅速沉了下去,被水底暗流带出了很远,刘苏才挣扎着浮出水面换了一口气,便又沉了下去。
她是学过游泳的——只是没学会而已。此时用仅剩的意识指挥着双腿用力蹬着,勉强挣扎着不要完全沉下去。
第28章 待天明
水流带着她毫不迟疑地撞向河道中礁石,幸而灵犀匕还在手中,她咬咬牙,拿灵犀对着礁石--铿!灵犀没入礁石中,稳稳插在那里。
终于……不用再沉下去了。她抓着灵犀大口大口喘着气,这才感受到寒意一层一层侵入身体。
她怕冷,便穿得格外厚实,此时这一层层的厚重衣物便成了她的累赘,几乎将她坠入水底。
在心中第九十九次后悔先前为何嫌麻烦没学会游泳,感到手指越来越僵硬,她咬咬牙,抓得更用力了些。
解决掉最后一艘小船,敌方两艘大船方一撤退,羁言跳上被凿沉的货船。船体只露出顶棚,在江水中载沉载浮,“苏苏!”
心下一沉,姑娘不在船里。(..info)
对方既然不曾用她来威胁他,便是没有抓到她,更大的可能会是――她已遇害。
心底一痛,羁言踢开船夫尸首,寻找着不见踪影的姑娘:早一刻找到,她便多一分生机。
刘苏听见他在呼喊她的名字,声音中无限焦急与痛心。她想回答他,可先是被水鬼掐住,后在江水中呛咳,她的咽喉早已发不出声音。
他的声音靠近又远去,刘苏一慌,大颗大颗泪珠从面颊上滚落,与江水混在一起,倏忽不见。
羁言又折了回来,终是在一块巨大礁石后找到了抓着灵犀说不出话的姑娘――亏得灵犀锋利之极,才能卡在礁石缝隙中,使她不至于被冲走。
羁言飞身抄起她,一手拔出灵犀,在水面上一点,又退回足够巨大的礁石上。船已毁,船夫各奔东西,他二人唯有等天亮后,搭乘别的船只。
他满身血气,此时上岸可能引来在冬季饿疯了的野兽,此时待在江心礁石上才是最好的选择。
姑娘的衣袍哗哗滴着几乎成股的水流,一边发抖一边还不忘红着眼眶对他笑,那表示“我无事,一切安好。”
羁言在她头上揉了一把,动手帮她拧衣服――若是条件允许,此时应该全将衣物换掉。可是船已毁,行李全部散落水中,早没了可用之物。
就着随手捡来的浸了松节油的火把,羁言看姑娘冻得嘴唇乌紫,小声打着喷嚏,知道她不能再穿着湿衣在冷风中度过半个晚上了。
心念动处,手心微微发热按在姑娘后心,便听她发出一声舒服的轻叹。
靠着掌心热力将她湿透背后烤干,手移到肩上,接着便踌躇了。剩下都是不方便接触的……
刘苏也知道穿着湿透的衣服过一晚,以她的身体,必是要有大麻烦的,见羁言停下,她拎起前襟示意他继续。
自己这年纪,说好听是小笼包,说难听是飞机场,哪里有吸引力可言?阿兄你就不要怕尴尬了――根本就尴尬不起来好么?
羁言手贴着被她揪起的衣物,用内力蒸干,便见这姑娘松手,挺了挺腰。手落到纤细的腰间,他微微一滞:她并不知道,为生病的她擦洗身子时,对着那样细致的腰臀,他并不是毫无反应的。
然而刘苏太过磊落,他心想,他这与众不同的妹子,大约是还未意识到男女差别吧。
一则内力消耗剧烈,一则心猿意马,羁言额上渗出大颗汗珠来。
“阿兄,”刘苏握住他的手,“够了。”腿冻上一晚,至多落下个寒腿,不会有性命之忧。
她抬手去擦他脸上被寒风一刮便冷得刺人的汗。羁言低声:“听话。”不再迟疑,蒸干她腿上衣物,这才揽着姑娘坐在礁石上,静等天明。
第29章 才安心
“阿兄,我可以睡么?”她嗓音喑哑,听得他心底一搐。(..info好看的小说)
“再等等。”
话音落下不久,又有一艘小船打着火把靠近,这便是势力最弱,因此最愿意捡便宜的第三方许慎的人马了。
“别怕,很快就无事了。”羁言在她耳边低声留下一句话,放开刘苏,长啸一声,身形如箭飞临小船上空,一声刀剑相击的脆响,剑光又一闪,又飞折回来。
那边船上这才响起一阵慌乱惊呼:对方也不曾料到此时羁言竟还有余力飞度数丈距离击杀船上第一高手,庖牺丁家“蓑衣刀法”的传人。(..info)
羁言一改先前谨慎,待对方靠近一丈,故技重施又杀一人。揽着姑娘剑指前方:“还有谁来领教我的剑法?”
对方不过一只小船,并无太多高手,迟疑半晌,小船打了几个转,终于退去。
他们不知道,第二击之后,羁言仅余提剑的力量,靠着刘苏全力支撑才未当场倒下去。
小船一走远,羁言当即跪倒在礁石上,大口喘着气。
为刘苏蒸干衣物耗费了他大部分的力量,可他偏偏不能看着这姑娘挨冻受苦。敌人第二次来袭,他唯有提着最后一口真气震慑对方,而此时已是强弩之末了。
以他所受的训练和经历,这样的空城计是大忌。今日能够成功,委实是运气不错。
――实际上,羁言先前的杀伤给了对方巨大心理压力,再加上两次飞渡击杀,终于使对方不敢轻犯。
“可以睡了。”羁言背风伸开双腿,将紧紧箍着他腰的姑娘放到腿上,让她靠着自己。
这样的坐姿,区别于双膝下跪、臀部坐于脚上的“正坐”,被称为“箕踞坐”,世人往往认为不雅,然而此时唯有这样的坐姿,才能令她舒适一点。
刘苏解下又厚又大的外衣,羁言按住她――苏苏,你要做什么?
姑娘叫着“你不许动!”将外衣披在他身上,将手伸进外衣里上下摸了一通,确认他未曾受伤。这才环住他腰身,头贴在他肩上,“阿兄,歇息一会儿罢”。
他满身血气,本该令她恐惧。可自来到这个世界,第一个遇到的人便是他,他待她的好更是远超她意料。纵然他浑身都是别人的血,她知道他不会伤害她分毫,唯有在他怀里,她才能安心睡去。
羁言也意识到自己身上的血腥味,不安地动了一下,又唯恐惊着她,见她并不嫌弃,兀自埋头在自己怀里,只得摸摸她发心,将她的外衣拉得更紧些。
他下巴搁在她头顶,“苏苏,安心睡罢,无事了。”
刘苏在他看不到的角度微笑。有他在,她自然是安心的。
她早觉察到,自从自己叫了他阿兄,他待自己便不似往日那般拘谨尴尬,像是有了可以凭峙的亲密理由。
可是阿兄,谁家的兄长会这样细致亲昵地对待妹子呢?
我喜欢你啊,阿兄。
你也是喜欢我的吧?
我觉得,你比以前更喜欢我了呐。
所以,阿兄啊,我也更喜欢你了呐!
第30章 巫峡长
便是扬子帮也不能扣着大江上繁密的船只不放行,次日便有船只经过此地。.info来往船只见羁言满身是血,不愿沾惹麻烦,只不理二人。
末了刘苏便令羁言躺倒装作重伤,自己对一条好心停靠的渔船哭得哀切:“我与阿兄原是要往下游去的,谁想途中遇到贼寇,抢了我们的船,还伤了阿兄。还请救救我阿兄,救救我们……”
她真是不曾说谎,只是稍稍改变了一下叙事手法,隐瞒了某些事情而已。
上了渔船,刘苏便用腕上嵌宝石的金镯子换来了船的所有权――这还是羁言送她的新年礼物,此时却是兄妹二人仅有的财产了。
别过老渔翁,羁言自己驾船向下游驶去。
刘苏惊叹着羁言居然会驾船――世上还有你不会的事情么?一边便又因晕船而躺倒了。
幸而经了那样冷的江水,又吹了一夜冷风,她也只是打了几个喷嚏,并未生病。羁言心知是“优释昙”的作用,越发忧虑,只是这单纯的姑娘看不出来罢了。
不日船行到白帝城,羁言便携了刘苏上岸去,指点两岸景致。刘苏因晕船多日不曾出舱,脸色早捂得苍白,眼神却亮得如同两簇火。
见着白帝城,她若有所悟:“阿兄,我们是要去巴东?”
“巫峡。”巴东三峡巫峡长,两岸高山对峙,崖壁陡峭,最窄处不足三十丈。峡谷内水流湍急,水面下不知有多少暗礁。非艺高胆大的船家,万不敢走这一段水路,必是在奉节白帝城便泊了船,接着下游来的游人和货物,重返宜宾。然而若是走过了这一段,获利便又多了不止一倍,因此冒险的船亦不在少数。
三峡之中,数巫峡最为幽深秀丽,宛若画屏。而其上游的瞿塘峡最短,下游的西陵峡最险。不等船到瞿塘峡,羁言便带着刘苏上了岸,走向云雾飘渺的巫山。
“巫山啊!”刘苏在船上太久,如今站在平地上,脚下直打晃。
羁言一手拉着她,一面沉声道:“我们要去的地方,我已告诉过你,叫做‘莺歌海’,便在这巫山深处。”长江白帝城至巴东段,便是莺歌海的势力范围。
巫山共有十二峰,峰峰不同,瑰丽绝伦。刘苏从未来过此处,自是不认得羁言将她带到了哪一座峰中。
山中无道路,仅有樵夫走过的隐约小径,亦为蓊郁草木所遮盖。羁言走在前面,不时手执灵犀劈开拦路的藤蔓枝叉。
他沉默了有两日,这日午后,仍是刘苏走得累了,出声要求休息。两人停下,便在道旁一块白石上坐下。
“还有很远么?”她倒不曾抱怨路远难走,只是问一下,好对自己的体力有个估计。
羁言不答,反问道:“你知道我是什么人么?”
刘苏茫然地看着他。她自己的身世无法解释给人听,是以相识以来也从未问过羁言到底是什么人。
从上次被云破月与花弄影劫持后,她隐隐猜到了什么,却不敢确认。前日在江上被扬子帮袭击,更令她确认了自己的想法。
“我是江湖中人,这个你知道。”羁言说得极慢,似乎在组织语言,“我们要去的‘莺歌海’,实不是我师门。莺歌海的主人卫夫人,是我师门中先生的嫡亲妹子,我师门便唤作‘千烟洲’。”
“你并非江湖武人,否则一听‘千烟洲’这个名号,大约会有两种反应。一是避如蛇蝎,二是喊打喊杀。”羁言微微闭眼,“然而‘千烟洲’实在算不上恶名远播,真正令江湖人深恶痛绝的,乃是千烟洲中‘倾城’。”
“‘倾城’,我也说不清它到底是做什么的。认真算起来,它做最多的便是刺杀了罢。‘倾城’中约有几十人,其中最优秀、最冷血、最暴虐的刺杀者,被称为‘四绝’――沉鱼、落雁、闭月、羞花。”
“阿兄?”刘苏认真地盯着痛楚的兄长,心中升起不祥之感。
“实则四绝你都见过了,苏苏。”羁言摸摸她头发,想着这是给她最后一次机会,她若觉厌恶,自己便求了卫夫人替她解毒,看在这几日她叫阿兄的份上,日后安排她衣食无忧也就罢了。
她若是还认自己――羁言也觉得这可能性颇小――便要与自己绑在一起,生死与共了。
第31章 不后悔
“‘沉鱼’擅长弓箭弩机,能远距离定人生死,”刘苏默默想,是狙击手啊……
“他便是前次深夜扰你的那一位。”沈拒霜!姑娘默默吐槽,原来狙击手也可以花哨轻薄成那个样子的吗?
“‘羞花’想必是花弄影,‘闭月’是云破月?”这两个名号好猜,略一思索,刘苏脱口而出。那么,只剩下……落雁。
“花擅毒术、暗器,月精通天下阵法。”那日他去救刘苏,实在是因为云破月并未花心思在阵法上,不过在庭院中布了个小小的障眼法,多半是为了迷惑外人,倒是便宜了他。
羁言笑起来,“看样子,最后一个是谁,你也猜到了。”刘苏浑身战栗,她的阿兄竟是一个杀手,一个、令天下人深恶痛绝、避之唯恐不及的杀手……
那天花弄影说起小时养宠物之事,必然只是他们所接收的训练的一小部分。是不是,还有更多、更残忍……
“吓到了?”将秘密一口气抖了出来,羁言反觉轻松。先前种种猜疑与恐惧皆消失无踪,如今,他只等着被她裁判。
他本就是天下最好的杀手之一,被从小训练出的冷漠才是本性,他温和,沈拒霜浮浪,云破月冷艳,花弄影明媚……都不过是后来被教导出的伪装。
“那个先生,他怎能逼几个孩子做那样的事情!”刘苏愤怒,那些孩子中有一个,是他啊。
有了“上一次”的教训,他对她可能的反应毫不惊诧,害怕、厌恶才是正常的。如今想起来,那个人的伪装着实低劣,可当时的他几乎是一厢情愿地陷了进去――先生说过,人总是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东西。
这个姑娘,她不会伪装,清澈得如同秋日浅溪,他能一眼看清她的所有。曾想过与沈拒霜做完那件事便可以光明正大地养着她,可如今她身中“优释昙”,精神越来越好,生命燃烧得越来越快……
除了请卫夫人解毒,别无他法。到了莺歌海,他的身份必然瞒不住。与其到那时,从别人口中得知他的身份,不如现在就告诉她,也好确定今后的路怎么走。
“阿兄……”刘苏轻轻开口,“你小时候,受了很多苦吧……”
羁言一怔:不该是这样的。
“阿兄,”姑娘泪盈于睫,“你小时候,模样一定很可爱吧。你的先生,他怎么可以那么过分啊!”她胸口如堵着一团麻絮,说不明白,却越想越心痛。
羁言再料不到她会是这样想的,不由心道:“老天,老天!你安排给我如此黑暗的命运,就是为了此时此刻的光明么?”
刘苏从腰间抱住羁言,埋头在他胸前,“我只恨自己没能遇到小时候的你。若我养着你,必不教你吃那许多苦,受那许多罪!”
若是她遇到小时的羁言,他就不用长成一个沉沦在黑暗中的杀手了吧。
羁言紧紧回抱姑娘,“苏苏……你不要后悔。”刘苏想抬头说什么,被他按着脑袋摁回怀里,只好传出闷闷的声音:“我从不为自己所做的决定后悔。”
过了许久,羁言才挪开放在她脑后的手。刘苏细细看着他,却看不出一点端倪――明明那时候听着,他有点哽咽的啊。
“看什么看!”他在她头上敲了一记,道,“快点走吧。”牵着自家妹子的手,一路劈开荆棘,经栈道,过山腰,走了半日。
巫山云雾浓厚,看不见金乌何时西沉。只觉暮色缓缓漫上来,刘苏不由打了个寒噤。羁言看她面露倦色,鼓励道:“就快到了。”
他不说还好,这句话一出口,刘苏真是走不动了,脚下越来越慢。羁言无奈笑笑,蹲下身,“上来!”
刘苏犹豫一下――多日旅途劳顿,他也很累了。但自己这般磨蹭,却不知要延宕到几时……
正想着,两声猿啼传来,凄厉悠长。她急忙跳到羁言背上,“阿兄,快走快走!”
羁言将她往上托了一托,大步前行。姑娘娇小轻盈,但足够让他背后暖意融融。
第32章 莺歌海
山中天黑得竟如此之快。(..info无弹窗广告)层云垒叠,不见星月之光,草木暗影重重如鬼蜮,猿啼之声、蛙鸣虫鸣混杂。
刘苏因伏在羁言耳边道:“阿兄,我们能不能看见山鬼啊?就是……若有人兮山之阿……披薜荔兮带女萝……乘赤豹兮从文狸……”
听她口气,倒是满心向往。
“不会。”羁言答得简洁,“只是你若再这般扰我走路,便会遇上巫山夜雨。”
刘苏连忙噤声,想也知道,纵然巫山中草木葱郁,这冬日的夜雨也不会令人心情愉悦。只是,仅仅说话,有很扰到阿兄么?
羁言压下揉一揉被她呼气影响得痒痒的耳朵的想法,快步转过山脚。
这一带草木颇有章法,不似野生。忽听刘苏“啊”了一声,似惊异又似感叹,“阿兄,我看见山鬼了!”
羁言一笑,也不说破,放她下来,携着她手走上前去。.info[]
前方山腰,有一锦衣少女相候。那少女身姿窈窕,步履轻盈,在山风中摇曳生姿。头上仅着一根珠钗,白光莹莹,更映得她如传说中的远古神女一般。
少女远远躬身为礼,刘苏这才敢确定,那真的是一个人,不是山鬼。
到得近前,才发现她并非少女,而是一位三十余岁的女子,只是梳着未嫁女的发式而已。她五官也并不似远处看来那般绝丽,只是寻常而温柔。
女子又躬身一礼,微笑道:“刘郎君别来无恙?”
刘羁言拱手还礼道:“湘姨别来无恙?――这是我妹子刘苏。”刘苏听他介绍自己,忙也施礼,却是学的羁言的男子礼。
那湘姨听见羁言的话先是惊讶扬眉,见了刘苏动作却又笑起来,声音娇软如二八少女。
只听她温柔道:“郎君许久不曾来了,夫人料着你前几日就该到,早使人收拾下住处――谁知你又迟来了几日。”
一行说,一行走,引着两人到一片藤萝掩映的石壁前,分花拂柳地走了进去。那藤萝之后是一个山洞,漆黑不见五指,仅那位“湘姨”头上珠钗可照见尺许见方的空间。隐约可闻滴水之声,并一些可疑的振翅之声。
羁言与湘姨均可夜间视物,唯刘苏走得磕磕绊绊。好在羁言牵着她避开不平处,尚不虞摔倒。
湘姨歉意的声音从前方传来:“不知道姑娘也来,怠慢了。”说的是不曾备下火把等照明之物。
刘苏懵懵然,不知该作何回答。羁言代为答道:“不要紧。”
便是有火把,他也不敢用――这洞里生着嗜血的蝙蝠,数量繁多绝非人力可以招架,唯一可以安全通过的办法便是用湘姨头上那根珠钗避开蝙蝠攻击,一次却也最多只能带三人通过。若是不知底细的人贸然持火把闯进洞中,后果可想而知。
行了约一刻钟,有清风拂面。又行一段便出了洞,豁然开朗,夜色中之间群山环绕,其间隐隐绰绰散布着亭台楼阁。
湘姨道:“此时已不早了,郎君与姑娘先行歇息,明日再拜见夫人也不迟。”便招呼两名青衣侍女准备饭食沐浴,亲自带着两人到了休息所在。
一排带游廊的房间,羁言住了左起第一间,刘苏便在他隔壁。这房间外面看着简单,内里却别有洞天。
刘苏不知阿兄那里是何等模样,只自己第一次见识仿若大家闺秀的绣房--进门一扇曲院风荷的屏风,绕过屏风,便是小小的正厅,设着一张条案,上摆一盆水仙花,在剔透的宣石簇拥中格外美丽;又有一只青铜觚,觚体细长如美人之态。
左手边是卧房,可见凿花砖铺地,珠帘半卷,绣幔低垂,香炉吐雾。又一架屏风,隔出小小的洗漱间。右手边靠墙立着两面大书架,上面垒着满满的书,月洞纱窗下一具瑶琴。三间房都不大,然而精致富丽乃她平生所仅见。
这莺歌海,竟将客人暂歇之所便修葺得如此华贵。
青衣侍女送上小碗鸡汤面,配有四样小菜:酸竹笋拌海蜇,葱醋鸡,逡巡酱――用羊肉和鱼肉捣烂而成,极鲜美――,此外居然还有一笼单笼金乳酥。
在巫山云雾里又冷又饿地走了大半日,此时在这华丽温软的绣房内,刘苏胃口大开,除单笼金乳酥只吃了一半外,其余皆用得干干净净。青衣侍女掩口而笑,又布置她沐浴。
第33章 卫夫人
躺在煊软如云端的被窝里,刘苏满足地叹息。难怪这莺歌海如此隐蔽,若不如此,定有许多恶客为这等享受不请自来。――却不想她自己也是不告而来的恶客。
熏香有安神功效,她迅速入睡,一夜无梦。次日一早,被猿啼唤醒。刘苏推窗观景,顿觉不过瘾,又匆忙洗漱了,立在门前看景。
这日天气不错,于云雾缭绕间大致可见莺歌海全貌。原来此处是在山中一隐蔽的盆地内,被群山温柔环抱其中。
除了昨日走过的山洞,唯有谷底一带青绿曲江可供出入。谷内江水平缓,形成一大湖;一俟出谷便学会了三峡江水的湍急之势,实际沿水路很难进入谷中。(..info)
房屋皆依山而建,白石子铺成的小路蜿蜒其中。路旁种满花卉,虽在隆冬,亦有数种鲜花盛开,绿叶茂盛者更是数不胜数。
羁言推门出来,见自家妹子一脸乐不思蜀状,正令湘姨捧腹。湘姨道:“我先引郎君与姑娘去拜见夫人。”
沿颇有野趣的山路下行至谷底,刘苏因悄悄问羁言:“阿兄,这里这么暖和,有热泉么?”
羁言先前从未想过这个,听她提及,一想倒是很有道理。湘姨在前引路,闻言侧头道:“是有的,在夫人居所那里,郎君不知道。”
刘苏大为骄傲,羁言简直可以想见若不是有旁人在,她要说些什么--我果然天纵英才聪明伶俐天下无双!
嗯,自家妹子是天下无双……的好笑来着。
约一个时辰的路程,刘苏已迷失在谷底道路中。晨起观看时她就发现,谷中建筑并不依循中轴对称的传统建筑方式,若在谷底,很难辨清方向;而在地势高的地方,对整个山谷却又一目了然。
湘姨带着二人继续前行,山路逐渐向上陡峭起来。羁言拉着刘苏,好歹没叫她落下太远。湘姨带他二人到一处小花厅内,说道:“郎君与姑娘稍事休息,我去通报夫人。”
羁言见刘苏走得满脸汗津津的,心中好笑,将自己手帕给她拭汗。刘苏擦完汗又将手帕还给他,“阿兄,你头发乱啦,我帮你理一理。”
两人相对收拾利落,便有一名黄衣婢女出来行礼,“两位请随我来。”
卫夫人在一棵榕树下等着他们。她侧卧在一张乌檀木的美人榻上,雪肤花貌,发色较乌木更为黑亮。湘姨与另外一名年纪相似的侍女跽坐在榕树下平铺的象牙簟上。
刘苏从前看过很多美人;在这个地方,也见识过云破月、花弄影这样的美貌,还有虽不甚美貌却令人舒服之极的湘姨。然而她见过的所有,在卫夫人面前都黯然失色――那是一位明艳之极、顾盼之间光彩照人的夫人。
兄妹二人同时行男子抱拳礼,卫夫人淡淡道:“坐。”两人便在树下青条石上所铺灯芯草席上坐下。卫夫人便不再理他们,仍旧侧卧在美人榻上悠悠望着天际。
兄妹俩望着卫夫人背影与小半个侧脸均有些失神。来时路上,羁言对刘苏说过卫夫人一些事:她是羁言师门千烟洲主人卫柏的嫡亲幼妹,闺名唤作卫樱。卫夫人曾与洞庭云家议婚,但在出嫁前夕解除了婚约,带着一众侍女家仆来到莺歌海,十几年间,武林中无人敢小觑于她。
良久,卫夫人坐起身来,身段如水,眼神如雾:“说罢。”
第34章 陪说话
湘姨微一欠身,“大郎君派人来供夫人差遣,这一次来的是刘郎君,带着他妹子。(..info好看的小说)”原来她自进来禀报,只说有客至,未及说是谁,便被打断了。
卫夫人嗤笑一声:“他哪里来的妹子?”千烟洲只有孤儿,怎能容他还有亲人在世?
湘姨便不答话。卫夫人从另一侍女手中接过一只雪瓷茶盏,轻抿两口,道是:“燃楚烹茶的手艺比起你还是差一些。下一次接人便让燃楚去,你留下。”湘姨――名唤汲湘的,躬身应是。
卫夫人这才美目顾盼,对羁言道:“我这里暂且没什么事情给你做,你自便罢。你妹子留下,陪我说说话。”
羁言留给刘苏一个小心的眼神,沉默退走。
刘苏身中“优释昙”,除了花弄影,当今天下能解这毒的人不超过三个,一人行迹诡秘,一人便是下毒之人,最近便的就是卫夫人。但他不能着急,卫夫人心性乖僻,最厌别人求她。唯有徐徐图之,才有一线生机。
说是“陪卫夫人说说话”,实际并不用刘苏张嘴说什么。羁言一退下,卫夫人又自出神,偶然低语一句,便有汲湘和燃楚两人答得熨帖周到。
刘苏只需坐在那里品着汲湘亲手烹出的茶汤,瞧着卫夫人神光离合的美貌,只觉养眼,身心愉悦。
大约是感觉到了自己正在“被观赏”,卫夫人蓦地大笑起来。清脆高亢的笑声在山谷中远远传出,又传回一阵低沉的回声。
“你听,这山谷里就是这么寂寞。你从外面来,该活泼些才是。怎么也像个闷葫芦似的?难不成,你倒真是刘羁言那闷葫芦的亲妹子?”卫夫人笑了很久,玉一般晶莹雪白的双颊如醉酒一般酡红,更是美貌惊人。
刘苏一时踌躇,只得祭出本命法宝,对卫夫人憨憨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来――靠着这副天真纯稚的笑脸,自小她便大受年纪较她大的人欢迎。无论同性异性,总不好与她计较,反而要多多疼爱她。
然而卫夫人无动于衷,只见她神色又一变,大有兴味地盯着刘苏,“说说,他可曾与你行周公之礼?”
“啊?”刘苏茫然,以她的阅历,自然是不懂何为“周公之礼”的。
倒是汲湘笑道:“姑娘又说傻话了――”卫夫人轻哼一声,“这姑娘双眉整齐,目光纯澈,腰腿紧致,分明还是处子。”
这一下,刘苏听懂了,大为尴尬――这夫人怎么回事,第一次见面就问这种事?她心悦羁言是一回事,被人误会就不妙了,连忙道:“没有的事!”想了想又强调,“阿兄守礼。”
“守礼!”卫夫人一声冷笑,见刘苏脸现疑惑,反而住口不再多说。这种引人生疑的事情么,自然是起个头就好,剩下的就让她自己去刨根问底好了。这样的戏,才能好看呐――
一念及此,卫夫人心满意足,兴致勃勃,起身带头离去。这时刘苏才看清她身材高挑而纤细,风致楚楚。
汲湘与燃楚跟上去,汲湘对刘苏摆摆手,她尚未解其意,早有训练有素的青衣侍女上来道:“姑娘不必跟去了,我带姑娘去下榻处罢。”
刘苏不禁叹服,虽然是江湖人,这莺歌海的规矩倒比从前看到的书中公侯府第还严整。看卫夫人模样不是惯会这些的,想是湘姨与燃楚的功劳。
第35章 巫山高
想象巫山高,薄暮阳台曲。
烟霞乍舒卷,猿鸟时断续。
彼美如可期,寤言纷在瞩。
怃然坐相似,秋风下庭绿。
这是南齐王融的《巫山高》,道尽巫山之妙,神女之美。
卫夫人深谙好地主的诀窍,这日派了一名侍女来,命她带着刘苏在巫山中游玩。
巫山有十二峰,各自拥有不同秀致。这日侍女阿阮只带着刘苏游玩了神女峰,神女峰又名望霞峰、神女天下峰,相传巫山神女瑶姬居此。
神女峰上有神女祠,阿阮将传说掌故信口拈来,讲起《高唐赋》与《神女赋》,说得活泼有趣。
刘苏大为佩服,忍不住道:“阿阮大才!”。
谁知阿阮掩口笑道:“婢子实未读过书,便是字,也不识得呢。”在这个书籍仍是稀罕物件、读书仍是特权的年代,婢女不识得字才是正常的。
“可是,阿阮懂得好多典故--”从爱掩口而笑这一点,刘苏认出阿阮便是那晚打发她吃饭的婢女。
“婢子的确不曾读书。可是啊,莺歌海客人虽少,一年也总有十数人上门,这些客人不论男女,风雅与否,总是要游览巫山胜景的。我跟着客人听了十年,可不是比一般客人知道得还要多么。”
原来如此,刘苏大笑,阿阮这人很有意思。
刘苏出门玩去了,燃楚来请羁言去见卫夫人。羁言跟着燃楚到卫夫人待客的正堂上。自然,他不是客,无法得到正经客人的待遇。
卫夫人刚刚送走一位客人,此时眉眼倦怠,待见了羁言,立时兴致勃勃――“你妹子有病!”
“是。”此行最重要的目的,终于来了。羁言点头,“她身中‘优释昙’之毒。”
“她活不过半年了!”卫夫人更加兴奋,目光疯狂而美丽。
羁言暗中咬牙,然而面上丝毫不透:“我知道。”
卫夫人登时少了大半兴趣,上下打量羁言。她眼神古怪,又似怜悯,又似厌恶。只是“倾城”众人早已习惯她这般目光,因此羁言倒不觉有异。
“你想让我救她?”卫夫人玩味地慢慢问,一字一字,如绳锯木、水滴石。
“是。”
“你来。”她忽然变成了妖娆的花,含苞初绽,只等他微一触碰便要盛放到最美。
羁言垂眼,他知道卫夫人从未成婚,却也从不缺少男宠。这莺歌海泰半都是女子,仅有的男子除了做最低级粗活的小厮,便是养在琢玉楼的男宠们。他不认为卫夫人会对“倾城”的人有兴趣――彼此都清楚对方的危险。
卫夫人轻笑一声,凑上前去,几乎是贴着羁言的脸呼出一口香息,“你不想么?”
羁言猛地退后一步!元旦时,也是这般,那个姑娘贴着他说“你真好看”。那时他不躲不闪,此时却要强令自己不要夺门而去――卫夫人比巫山云雾还要变化多端,与她谈条件,无异于与虎谋皮。
不能请她自重,她会变本加厉。羁言沉默片刻,忽地一笑,“夫人果真如此爱重于我?”他欺上前去,俯身便欲亲吻那张天下无双的娇颜。
卫夫人倏地目露恐惧,手上用力,将羁言推出丈许。羁言早有准备,堪堪站稳。
“滚!”卫夫人勃然大怒,为自己在人前露出的恐惧。他怎么敢反戏弄于她!
羁言面无表情,大步离去。他需要立即见到刘苏,看看那个姑娘的笑脸,以驱散心中阴霾。
午后刘苏回到莺歌海,兴奋地拉着羁言诉说今日经历。羁言含笑听着,不时点头附和,更让她兴致勃勃。
第36章 上巳节
上巳,俗称“女儿节”,上巳春浴的习俗发源于周,在汉代成为定俗,是一年中最重要的节日之一。
莺歌海多女儿家,这一节日自然也不例外,众人结队出门踏青,祭祀高禖,曲水流觞,祓禊沐浴。
头一日,刘苏便央着羁言答应次日陪她出门,于是三月初三清晨,神女溪畔娇笑的女儿堆里,多了一个尴尬不已的少年。
说是沐浴,众女儿不过沐发、洗脚而已,毕竟初春水温还是太凉。溪中桃花渐逝随流水,凄美得惊心动魄。桃瓣下有鱼头攒动,是上溯的鲤鱼,鱼鳞与水波在阳光下浮光跃金。
一时汲湘、燃楚几人连同羁言陪着卫夫人射覆,一旁的姑娘们投壶的、踢毽的、放纸鸢的,均是嬉笑不止。刘苏被阿阮那一圈抹骨牌酒令的叫走,羁言忙喊住阿阮:“她吃不得酒。”
阿阮嗤嗤笑道:“郎君放心,我带了果子露,只叫姑娘吃那个便是。”刘苏大笑,“阿兄放心,我晓得自己的酒量,不会吃醉的。”她却不晓得自己的酒品。
羁言一厢漫不经心地思索着射覆的典故,一厢留意刘苏那头的动静。忽听她嚷了一句什么,声音分明已笑得走了样。
阿阮不住推她:“姑娘,你这样耍赖可不成,说清楚了,中间三四绿配红——”
刘苏方才勉强止住笑,正揉着腰哼哼,一听她追问,又笑得腰肢乱颤,“阿……阿阮你……让我歇一歇--嗯,中间三四绿配红,哈哈哈哈……大火烧了毛毛虫!”
抹骨牌的女孩子们都忍不住大笑起来,惊得附近树林中鸟雀出巢。刘苏擦着笑出的泪,颤声道:“从此以后,可都叫我刘姥姥罢!”一语未闭,兀自乐得直不起腰来。
做令官的阿绿跺脚嗔道:“姑娘惯会这般谑笑,却不是好好做耍子了。”没见她一把牌捏在手里,因笑得太厉害,都洒落了一地么?
“大火烧了毛毛虫!”羁言差点狂笑出来,一抬眼见卫夫人兴致缺缺的模样,忙按下笑意收回心思——如今看来苏苏是不会受阿阮等婢女欺侮的。
而自那日调戏不成铩羽而归,卫夫人便常露出这副模样来。今日陪着她射覆的,除了汲湘、燃楚与羁言,还有两名男宠,于羁言而言这是一种无言的羞辱,然而他并不以为意。
回程时,刘苏已是累得厉害,再走不动了。她使劲分开不断想要团聚的眼皮,直接扯着羁言衣袖撒娇:“阿兄,背我回去嘛!”
羁言瞪她许久,无奈点头,背身蹲下。起身时,他目光凝重,然背上的刘苏丝毫不知,依旧笑嘻嘻说着话。
“阿兄你不知道刘姥姥的典,改日有空,我说给你听——这可说来话长啦……”
姑娘带笑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她趴在他肩头,睡着了。
这一觉睡醒已是次日清晨,对着坐在床前的阿兄,刘苏又是尴尬又是抱歉:“昨天笑得太厉害,好累的。”
阿阮端来朝食,刘苏用了饭,同羁言软语道歉,“近来真是越来越困了,所以古人说‘春困’是很有道理的——”她说着掩口打了个哈欠,眼神又朦胧起来。
“无事,困了就睡好了。”听他这么说,刘苏如蒙大赦,也不看路,飘回卧房床上熟练地溜进被窝,即刻熟睡。
阿阮进进出出盖被子,下帐子,关窗户,同羁言说了几句话,都未能惊动她半点。
第37章 等着我
阿阮出去了。.info羁言盯着床帐旁垂下的嵌宝小银钩,目光沉沉。
她身上的“优释昙”许久以前就开始发作,整个冬季她精神都过分健旺;然而从上巳开始,她的精神会越来越不济,睡觉的时间越来越长,直至……再也不会醒来。
他既将她扯进了这样的生死局,就必须为她的生死负责。他所结识的人,多半干着刀头舔血的行当,就是湘姨那样温柔的人,阿阮这样微末的人,手上都难免沾上人命。
他们这些人死于江湖争斗,说难听点是罪有应得――瓦罐难离井上破,世人不许英雄迟暮、美人白头,江湖人便该有江湖人的死法。
可这样的方式,不该加诸她身。她只是叫了自己阿兄,又何曾从自己这里得到过什么好处?便要承受他的身份与旧日恩怨所带来的磨难。
羁言起身,轻轻关上房门。在某一座云雾缭绕的山峰上,他找到正在侍弄一棵野生茶树的湘姨:“湘姨,我不能去求夫人,只能托你转告她,我愿为她解决某些麻烦,只要她出手救我妹子。”
汲湘生性温柔,羁言等人小时来到莺歌海供卫夫人驱遣,颇得她照看。此时她也为了难――这世上能教夫人视作麻烦的,不外乎那几件事、几个人,岂是刘羁言能够对付的?转告了这句话,他多半有去无回。可若是不说,他那妹子,好端端一个小姑娘,眼见着就要活不成了……
对上羁言眼神,拒绝的话她说不出口。“倾城”的训练何等严厉,这些孩子本都学会了不动声色,如今却教她一介婢女从眼神中看到掩不住的焦灼,一瞬间她想明白了很多事情:这孩子是动了真心了。
自己睡了多久,刘苏毫无概念。只一觉醒来,阿兄又好笑地看着她。她大窘,缩头不理。
羁言摸摸她发顶,说道:“没良心的,夫人使我明日出门办事去,你现在不理我,将来有得你后悔的。”
刘苏一惊,坐起来拉着羁言一叠声问:“去哪里?什么事?会有危险么?什么时候回来?”
羁言心口一酸,终是有人这样关切着他的,可这关切,是他最后一次感受了罢。
一边却不动声色地回答:“哼哼,就不告诉你!”
“啊――”刘苏松口气,还有心情逗她,想来不甚要紧。作势要咬他,“你说是不说?尽早从实招来,大家好说,否则,休怪我无情上大刑伺候!”
“三个月!三个月就回――”羁言“受刑不住”,急忙招供。刘苏咯咯直笑。
笑完,她郑重嘱咐“要照顾好自己,路上好生吃饭,云云”。
羁言好笑,“这不是我该嘱咐你的么?――说说,想要什么,我回来时带给你。”
刘苏一扬头满脸骄傲,“我如此聪慧,岂会亏待了自己?在下品行高洁,两袖清风,一贯是不爱收人好处的,你不用费心啦。若有那含桃、寒瓜、葡桃等果子,你诚心要送,我便勉为其难收下罢!”
含桃便是樱桃,为着避卫夫人的名讳,莺歌海内都称含桃。
“……”羁言盯着她甚久,也不见她脸皮有薄下去的趋势,终于败走,“既然如此,在下回来时,定带上这些贡品给姑娘。”
刘苏闹够了,便又想睡,“阿兄,你都要出门了,便多看我一会儿,免得在外还要想我。――哎呀你别笑,我就是知道你出门会很想我的!谁叫我天生可人疼呢……”
“嗯,你睡吧,我多看看。”
姑娘带着甜甜的笑意兀自睡得黑沉。羁言心想,若是能一辈子都看着她睡得香甜的模样,自己当是幸福至极。
他索性低头,无比虔诚地在她手心里落下一吻,抵着她额头低声坚定道:“苏苏,等我回来,等我……带果子给你。”
第38章 解奇毒
羁言离开时,刘苏未能醒来。
待她从阿阮处得知羁言已离去的消息,不由大为怅然,“都没能跟阿兄送别呢。”
她不知道,这点怅然日后会成为她最大的痛苦根源,令她无比痛悔自己为什么没能见他最后一面。
当天卫夫人便派了燃楚来为她切脉,汲湘则调出各类所需药物,以备使用。
刘苏再迟钝、再没心没肺,也觉出了问题:“楚姨,我怎么了?”
不同于汲湘未语先笑,令人如沐春风,燃楚惜字如金:“中毒。”
燃楚便见伸着胳膊让她切脉的姑娘脸色一惑,复又慢慢平静下来,“我是中过毒……还能医治,便是不甚要紧,是么?”
她说的是被竹叶青所伤那次,尚且不知自己所中的乃是天下一等一麻烦的“优释昙”。
燃楚不愿多话,摆出针囊来:“去躺下”。
她要为刘苏施针,连续二十一日,以保证她不会在夫人配出解药前便毒性发作,在睡梦中死去。同时阿阮得了指令,每日为她准备药浴,辅助解药配药性的发挥。
刘苏便老老实实忍着每日金针刺进穴位的痛苦和药浴的繁琐。
二十一天后,汲湘送来一瓶药丸,“夫人叮嘱,每日服一丸,每日服药时间比前一日推迟一个时辰,不可有差错。服药时,以药汤送下。这是一个月的量,一个月后,我会送来新的药。”
那药丸闻着清香,似有回甘,待吃下去,便有无限苦涩自喉底泛起。(..info好看的小说)为压下苦涩,刘苏抓起一旁盛满温热药汁的瓷碗大口咽下,随即脸色变了脸色――药丸只是苦涩无比,这药汁却是奇酸、奇麻、奇辣、奇苦、奇臭,诸般滋味混杂,令她发根都要竖起来了。
她抚着胸口干呕,阿阮一脸严肃:“姑娘,想活命就全吃下去。”
刘苏皱着脸道:“阿阮,温水!”深吸一口气,闭目灌下剩余药汁。
阿阮连忙递上温水,刘苏一气喝下两碗才稍稍舒口气,苦恼道:“好难吃。”
阿阮微笑:“我去叫厨房给姑娘做点好吃的。”
一月过后,药丸见效,刘苏不再嗜睡,脸色却越来越差。阿阮使厨房每日变着花样上饭菜,亦不能使她胃口稍开――解毒药对脾胃是莫大折磨,而卫夫人配药时不会顾及到她的肠胃,纵有法子中和副作用,那高傲的夫人也因嫌麻烦而不会采用。
阿阮侍候刘苏时间长了,多少生出些爱护之情来。那姑娘又不要她做太多事,每每要她做什么,必要称谢,她也觉得颇受尊重――说来奇怪,之前有来莺歌海做客的姑娘对她说“我们做好姐妹吧”,她也不曾感受到这样的尊重。
此时阿阮见刘苏百无聊赖地挑起一根面条,慢慢喂进嘴里,嚼一下,又嚼一下……就是不肯咽下去。
这面条是阿阮盯着厨房的人做的,精挑细选的配料,最上等的手法,最好的火候,见刘苏有气无力的模样,阿阮不由气急起来:“姑娘,再这样下去,你毒还未解,人先要饿死了!”
刘苏悚然而惊,身为一个吃货,饿死是最痛苦、最令人颜面尽失的死法!
她皱眉想了一时,吞吐道:“阿阮,试试让厨房炒一盘……苦瓜?”
阿阮愕然,这是还嫌药不够苦么?她一个熬药的都闻够了!一边腹诽一边果真去要了一盘清炒苦瓜。
苦瓜翠绿油亮,令人一看便生清凉之意。阿阮眼见着刘苏试探着夹起一片,慢慢咀嚼,居然……吃下去了!
满嘴都是药汁的奇怪味道,食不甘味了太久,刘苏居然就着苦瓜吃了两碗花白米饭。
阿阮震惊之余,忍不住念佛:“可算是吃东西了!”
第39章 害相思
那厢刘苏吃饱喝足,想念起她那下山许久的兄长来。重复每日一问:“阿阮,你知道阿兄去哪里了?”
阿阮摇头。
刘苏叹口气,也不知阿兄替卫夫人去做什么机密要事,整个莺歌海也没人知道他到底去了哪里。
或者汲湘与燃楚是知道的,可那两个人,一个惜字如金,绝不说多余的话,另一个每逢问起便不着痕迹地岔开话题,她只得偃旗息鼓,回房去或读书或跟着阿阮做两针刺绣,以消磨时光。
偶尔能见到卫夫人,她有时是单独一人在山间、树下、水边,像是凭吊着什么;有时又前呼后拥如被众星拱卫的明月,皎皎然令人不敢逼视;有时是与男宠在一起嬉戏,不顾场合――自有一回不慎撞见,刘苏吓得再不敢独自往幽僻的地方去。
卫夫人心情好时,会叫住她说几句话,调侃居多,词锋犀利令她无言以对;有时却似乎对她厌恶之极,戾气充溢;更多的时候,卫夫人不说话,看她的眼神中有着奇异的怜悯。
刘苏叹口气:我并不想打听莺歌海机密,亦不是非要知悉阿兄去向。只消有人能告知我阿兄安好,我自然不会再问……
时日愈长,对兄长的思念愈甚。眼见约定的三月之期过去大半,心底长草。
这日读唐诗,元微之的“取次花丛懒回顾,半缘修道半缘君”,在心底反复揣摩――是什么让她忽略了莺歌海的花丛?
阿阮见窗边榻上摊着诗集,姑娘正望着窗外隐隐青山悠悠白云,因笑问:“姑娘读什么呢,这样出神?”
刘苏回神,脸上作烧,心中慌乱。“这诗很好啊!”
阿阮虽不识文断字,却惯会察言观色,最能体察人的心思。看刘苏模样,她脱口而出:“姑娘莫不是在害相思?”
呃?相思!她只是在思念阿兄而已,与相思何干?她这辈子还没学会相思呢……
“平生不会相思,才会相思,便害相思”――都在想些什么啊?惊觉自己真是在害相思,不由又痴了。
阿阮忽地心生怜悯:姑娘可知她相思的是什么样的人?“倾城”中人,有几个能够善终的……
被阿阮一语道破心意,刘苏突觉思念疯长不可抑制。羁言……
起床时,想起他练完剑精神抖擞喊她起床的模样。吃饭时,思念他亲手烹制的粟米饭烤兔肉。他点画的罗裙,他手把手教的写字,他从汶城带回的蜜饯,他的手摸她头发的温度……
她想,自己是在相思了。
这日又见卫夫人。甫一见面,卫夫人便大笑:“听说阿阮要了许多美食,你吃不下,却偏偏爱吃苦瓜?”
刘苏能吃下饭便心情大好,笑回道:“吃甜食会觉得药味愈发难以忍受。苦瓜则在药味衬托下变得容易接受。”
卫夫人眯起明丽的眼睛,“我就不爱吃苦瓜,更讨厌吃药!”
“夫人,”刘苏无奈,“哪个喜欢吃药呢?若非中了毒,我还是爱吃甜的。”但她最爱的辣椒这时候根本找不到啊喂!好伤心……
卫夫人冲汲湘使个眼色,汲湘因问:“姑娘是怎么中的毒?”
“去岁冬季,被竹叶青咬了……”刘苏赧然,区区蛇毒也要动这样大阵仗,真是令人汗颜。
燃楚一脸奇怪,“你中的是‘优释昙’。”
“啊?”不明所以的姑娘和不明就里的医者,面面相觑。
卫夫人想了想,笑道:“他不曾告诉你真相么?”顿了顿,又接着自言自语,“是了。他不曾告知你的真相,还多得很呢……”
“夫人!”刘苏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的眼睛,“阿兄可还平安?”
阿兄想说就说,不想说便不说,真相有什么要紧?反而是卫夫人这般摆明了挑拨的态度,令她十分不快。
“哟哟,生气了?”卫夫人天真烂漫地一笑,“就不告诉你!”
刘苏气结,你都一把年纪了,做出这样天真无邪的撒娇模样,合适么?
不过看着卫夫人美丽光洁的脸,她想,还是很合适的……
第40章 风声漏
今日谈话宣告结束,汲湘好心地送刘苏回居所,缓缓解释了“优释昙”的来历与作用,刘苏先是大惊,继而想到自己已在服用解药,便不再放在心上。
“姑娘不必忧心,昨日才收到郎君消息,他如今到了金陵,一切平安。”羁言的目标就在金陵,真正的危险才要到来,不过这就没有必要让这姑娘知道了。
“湘姨,谢谢你!”刘苏忽地抱住汲湘亲了一大口,欢快地跑掉。留汲湘在后面目瞪口呆――你是个姑娘啊,这样的举动真的好么?
心里存不住事的姑娘整日都是欢快的,阿兄一切平安,再有一个多月就可回来接她――他都没有写信给自己,待他来时,定要让他深刻地认识到这是多么错误!
然而回到房里,她翻开阿阮裁好澄心堂纸,编缀精细的小册子,记下几行字:“闻兄平安,甚喜。今日从阿阮学制荷包,待兄归来之日,当可用。夫人所配之药仍是苦甚、酸甚,令人作呕甚,愈盼兄所许之瓜果。”
从那日发现自己在害相思起,她便央阿阮做了这么一本小册子,用来记录所思所念的点滴。
自刘苏开始服用卫夫人配制的解药,燃楚施针的目的就从压制她体内毒素变为激发她筋脉潜力,以使药性得到最大发挥。
两个月后,燃楚不再施针,只令阿阮每日准备好药浴,“毒性已拔出大半,剩下的部分慢慢调养就好。”
说起来,这“优释昙”之毒并未使刘苏受多大痛苦,反而是解毒的过程更令她难受。
端午节过去,六月过去。三月之期已至,羁言犹未归来。
这里刘苏重又开始自汲湘向她解释羁言在金陵一切顺利之后便停止了的每日一问:“阿阮――”
“阿兄为何还不回来!”阿阮不等刘苏说完,恶狠狠地补上一句。
便看那姑娘心虚地缩回头去,只那一脸的欲言又止,教她比听每日一问还要郁闷。“刘郎君行事,皆出自夫人之意。姑娘问我等,岂不是问道于盲?”
这道理刘苏也明白,只是……从卫夫人那里是问不到什么的,不若问问阿阮,即使打听不到什么,也算排遣愁绪。何况,若是阿阮被她烦得不耐,从小姐妹那里得来些消息搪塞她,也是好的。
然而――阿阮这般不耐烦,却是相识以来第一遭。究竟是什么原因?
刘苏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莺歌海内外,一切正常。卫夫人依旧悠游,汲湘还是温柔和善,燃楚还是惜字如金,就连卫夫人那一院子的男宠,都仍是花枝招展争奇斗艳。
阿阮与人相处时,亦与往日无二。唯一的纰漏只出在那日……问题出在她自己身上!
不,不对,那是因为她问起了――阿兄――阿兄出事了!
这是唯一的解释。刘苏想通这一节,恐慌之极,只盼是自己思念过甚因而胡思乱想。然而疑心一起,看什么都是有问题的――
阿阮不敢看着她的眼睛,卫夫人奇特的怜悯,汲湘的顾左右而言他,燃楚施针完毕后若有若无的叹息……
出门抓着正在廊下熬药的阿阮,“阿阮,阿阮,你实话告诉我,阿兄是不是出事了?”
姑娘脸色惨白,嘴唇颤抖,明明手无缚鸡之力,却抓得她手腕生疼。阿阮低头,“姑娘知道了什么?”究竟是哪个小蹄子胡言乱语走漏了风声?
刘苏退后一步,捂住眼睛,却是微微仰着头。“阿兄……卫夫人在哪里?”
第41章 诀别书
子高貌若好女,身形瘦劲而肌肉饱满,虽是男宠,事卫夫人恭谨,却从无卑贱之色。与他在一起,卫夫人连日不快一扫而空。
此时,子高细细地剥了葡桃紫色外皮,送入卫夫人檀口中。卫夫人婉转娇笑,白玉一般的手指在他唇上一搭,“子高,用这个。”
于是子高将剥好的葡桃自己噙了,卫夫人略抬身相就,呼吸可闻。子高自己便是美人,此刻也忍不住闭了闭眼,才能在她惊心动魄的容颜诱惑前,继续认真地用舌头将一粒葡桃喂给卫夫人。
卫夫人轻哼一声,手臂攀上子高脖颈,神色魅惑。子高抵受不住这般艳色迫人,甘愿俯首石榴裙下……
“砰!”有人踢开了房门。卫夫人翻身坐起,一把推开子高,警惕地望向屏风外。她与子高亲热时,汲湘等人都退出了院外,才使来人能够闯入屋中。
细碎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急喘,来人很着急。
刘苏绕过屏风便是一怔:卫夫人云鬓松垂,一旁男子衣襟凌乱。便是她不通人事,也知道自己贸然打断了某些事。
然而卫夫人似乎并不以为忤,好笑地看着她:“怎么这般火急火燎的,有鬼在后面追你?”
不料刘苏点头称是:“是有鬼!”
这话出口,卫夫人才真正提起谈话的兴趣。
子高默默退下,他知道今天卫夫人不会再对他有兴致了。为人男宠的,当有眼色才是。
“说罢。”弄什么鬼?
刘苏深深吸气以平复一路跑来急促的呼吸。“夫人,一只疑心鬼追着我呢。”她观察着卫夫人,见对方似乎并不想答话,“还请夫人解了我的疑心。”
卫夫人脸色冷冷,如同戴了一张僵硬的面具,道:“把那东西给她。”吩咐的是适才追进入屋中的汲湘和燃楚。
“夫人――”汲湘还欲说些什么,见夫人一甩袖,忙掐断话头,进入里间。隔了一时,出来将薄薄一张竹纸递给忐忑的刘苏。
刘苏从汲湘手中接过那张纸,闭目呼吸。
卫夫人嗤笑:“怎么又不敢看了?”
定睛看去,那纸上正是羁言熟悉的笔迹――他曾教她书法,他的笔迹,她熟悉如自己的掌纹。
苏苏吾妹如晤,
吾今与汝别矣。江湖险恶,而汝稚弱,吾实虑之,胸中万言充塞胸臆欲嘱汝,而耿耿不能尽书,唯作此书盼汝记之。
吾本修罗使者,潜行江湖,屠戮武林,手下亡魂甚众。时人多闻吾名号而变色,唯恐避之不及也,当潦倒之时,则过闹市而人唾其面,恨不能食肉寝皮也。然汝一无所知,救吾性命。竹林舍中,全无心机,言笑无忌,时时令吾汗颜也。
后花、云二女掳汝,吾始思及汝之安危,在吾身侧一日,则汝一日不能安矣!后吾冷面恶言相加,令汝远行,实已难离汝也。巫山之下,吾坦承身份,料汝将厌吾弃吾,孰料世间之大,独汝心痛吾之遭遇。吾此生不幸,遇汝则幸之又幸,此生不幸皆有所偿,始信天道循环,终令吾有所得。
花弄影者,操蛇弄蛊人也。令汝身中“优释昙”,非莺歌海卫氏夫人不可解,故吾携汝至莺歌海。然卫夫人性情乖僻,不可相求,吾唯做一事可换其相救于汝。汝阅此书时,想已痊愈矣。
卫夫人所托之事甚艰,吾此去恐不得再见汝也。然吾自戮尚可,使吾眼见汝病弱至死则万万不能也!若吾身亡,则无论事成与否,汝必无忧矣。
吾所余数百金,当使汝衣食无忧矣。日后如遇良人,汝当自择为配。待汝衣食丰足,相夫教子之日,未知尚能忆汝兄否?唯将“保重”二字付汝,盼汝勿忘。
他日吾为阴间一鬼,泉下寂寞,吾睹汝笑颜则略觉心宽矣。然吾恐汝之悲戚,汝若啼哭不乐,则吾于泉下亦难安矣!
愿有来生,须臾不离汝侧,伴汝长成,护汝之平安喜乐。此吾之愿也。
兄羁言
绝笔
第42章 不要命
“……当使汝衣食无忧矣……”
阿言,你不在,纵然锦衣玉食,于我又有什么意义?
“……尚能忆汝兄否?”
怎会忘记?怎能忘记?我不要衣食无忧,不要相夫教子,只要记得你!
“……唯将‘保重’二字付汝……”
我为谁保重?阿言,阿言,你这般行事,何尝不是弃我于不顾?我宁愿中毒而死,只要能死在你眼里!我不要,我不要你用命换来的平安!
“……来生,须臾不离……”
我不要来生,只要今生!我要你现在就回来!你不在,我如何平安喜乐?
猛地,喉头一腥,喷出一口血来!她眼前一黑,身形摇晃,又堪堪站住。刘苏怨毒地看向卫夫人:“你好,你好……”
汲湘不忍道:“姑娘,夫人何尝不伤心?”
“伤心,哈哈……”她痛彻肺腑,反而笑起来,“她会伤心?她是什么人会为自家豢养的杀手伤心!我阿兄不配,不配让夫人伤心!”
见刘苏神情癫狂,汲湘不再多言。
“卫夫人,请你千万保重。他日相见,我必为阿兄向你讨个公道。告辞了!”
卫夫人神情恍惚,燃楚叫道:“姑娘,你的毒尚未全部祛除。”
刘苏回头惨笑,声音凄厉“那样正好,不用担心我向你家夫人复仇了。”
刘苏发足奔至莺歌海出口山洞处,不顾看守人诧异挽留,一径奔进洞去。
没有那根发钗,看守人亦不敢进洞。唯刘苏心存死志,只顾向前疾走,她要离开这里,这个间接害了阿兄的地方,她一刻也不愿多待。
随后赶来的汲湘倒抽一口凉气――她不要命了?!却不再追。
因是盛夏,又是白天,洞中吸血蝙蝠均在睡眠,密密麻麻倒挂在洞穴顶端。
刘苏适才吐过血,脚步声与身上血气惊醒了不少蝙蝠,幸而优释昙之毒未除,追着她吸血的蝙蝠却不特别多。堪堪被两三只蝙蝠得手,她此刻更不在意,一路奔至洞外,为酷烈阳光照射,蝙蝠折身飞回洞中。
她回身看着这方小小洞穴,当日来时,雨雪霏霏,何等开怀;今日去时,姹紫嫣红,心若死灰。她命令自己记着这个地方,她总要回来为阿兄讨一个公道!
下山,转弯,上栈道,下山――路边好大一片白石,那是来时,阿兄带她休息,向她坦承身份的地方。
刘苏坐下来,白石滚烫,好教她冰冷的手足暖和一点。发了一时怔,她蓦然发现手中还捏着一页竹纸,皱眉细细读去,一遍又一遍,竟是一个字也读不懂――全都不认识、不明白。
她忽然笑起来:明明是我读不懂的东西啊……怎么会产生那样可笑的想法?都没读懂,居然就以为阿兄出事了。刘苏你真笨!
她想明白了,莺歌海不能再回去,还是去找阿兄的好。等找到了,还要告诉他她读错信的傻事。可他不准笑她!他若敢笑,她就,她就――占他便宜,亲他一下!
她将信纸收入怀中,起身抬脚便走。不料夏日暑热难当,她在日头底下晒得久了,一阵头晕眼花,栽倒在草木之中。
清冷的晨露滴到黑发上,慢慢滑到耳边,又顺着脸型轮廓滚落到颈子里。
刘苏爬起来,舒展着酸痛的四肢,不由庆幸自己命大:在巫山中这样睡了一晚,竟未遭遇野兽蛇虫,实在难得。
用被打湿的衣襟擦擦脸,她露出个灿烂的笑脸,“阿兄,苏苏来找你啦,你可不要被吓一跳啊。”
第一卷完
第43章 蜀江碧
大江南岸,江夏。
汉水在此处自北向南汇入大江,水流趋于平缓。沿岸上百湖泊使此地被称为鱼米之乡。
不同于北方严格的市坊制度,南方的市早已开放,不但有夜市,连邸店、食肆等也是随处可见,并不囿于市内。
大江边一座二层食肆。大江在此拐了一个弯,这食肆就坐落在凸出的江岸边,十分显眼。
楼上高挑着一面布旗,沿江上下的船只远远便可看见上面绣了三个大字――蜀江碧。另一边是正门,正对着官道。
周衡引着郎君进入蜀江碧时,正是一年中最热的伏天午后。蜀江碧食肆虽正对官道,与官道却颇有一段距离。
不似周围店铺紧贴官道,蜀江碧将一条可容二辆马车并行的青石板路直接入官道,路旁遍植杨柳桑榆海棠芭蕉,在一众挨挨挤挤的店铺中显得格外鹤立鸡群。
踏进门,便有一阵清爽的凉风铺面。此时不是饭点,但为着蜀江碧凉风徐徐与各式消夏饮品,食肆中客人还是不少。
大厅以半人高的竹篱分割成多个小间,却又不完全隔开;小间中设高台,高台上置矮榻,既舒适又不会使人感觉低矮气闷。
郎君负手看着壁上悬挂着的青绿山水,周衡对上来伺候的小厮道:“甲三号。”
小厮一脸使人一见开怀的笑意,“那便是楼上临江的雅间了。诸位请随我来。”做了个“请”的手势,半侧身在前引路。
一个普通小厮便这样清秀整洁,难怪“蜀江碧”短短一年便声名远播,连自家郎君送娘子归宁时,也要远道来见识一番了。可惜娘子思亲心切,今日正与王家夫人同游黄鹤楼,是万不肯来这种食肆的。
二楼甲三号敞亮清爽,竹窗接地,可观江水,较楼下大厅又凉爽了几分。周衡扫视一圈,见安全无虞,方请郎君进入。
身后侍卫顿了一顿,“什么声音?”
周衡便知晓他也听到了――这房间四周似乎有潺潺水声,绝非大江涛声。他低声道:“无妨。”
前一日他来订雅间时便问过了掌柜,是房中竹木墙壁内装铜管,夏天将冰水灌入流动,既增凉爽,又添情趣。
一名博士在门前听侯,见郎君坐定,周衡陪坐于下首,其余四名侍卫站立四周,便轻轻一躬身,送上一只木盘。盘中一只青瓷壶、两只瓷杯,皆圆润小巧,煞是喜人。
昨日周衡来时,掌柜已问过一些细节,知晓他家郎君不要三勒浆,不要酸酪,不吃茶水。此时壶中倒出的便是冒着白汽的深色液体,桂花香味飘出。
博士道:“这是桂花乌梅汤,郎君请用。”又拿出一册竹简来,“本店不设水牌,请郎君看这些菜品。”
周衡便取过竹简展开,见上面用汉隶整整齐齐书写着各式菜肴,分水、食两大部,两部中又各分不同小部类,每道菜后写着价格,清清爽爽。
唯一可虑者,便是有许多未曾听过的菜肴,他说道:“我等初次到贵店,还请博士说明。”
那博士看看主位上不说话的郎君,微笑道:“小店有一特色菜品,以番椒调味。番椒辛辣,却不知两位郎君可吃辣否?”
姿态虽低却不显谄媚,特别的角度避开了唾液落在客人眼前的可能性,令人舒服之极。
郎君不表态,周衡便做主,点了两道辣菜――郎君对茱萸、姜桂等物并不抗拒,这食肆既说是特色菜,想来自有其高明之处。
博士记下,又道:“伏天暑热,既点了辣菜,郎君还须用些清爽菜肴方好。”
他说得有理,周衡便在他推荐下又要了一品清蒸团头鲂;四样素菜:芙蓉豆腐、清水菘菜――此物最为费神,乃是以上好排骨、金华火腿、苏北草鸡、太湖活虾、莫干山的笋、蛤蜊、蘑菇等物切作两半,放入瓦罐慢火煨两个时辰,不加任何佐料,之后沥出菜肉,单以撇清的汤将鲜嫩菘菜烫熟――,枸杞炒香椿芽,清炒面筋;两样甜点也是未曾见过的新品,又要了一品莼菜羹。
他知道郎君自小不曾接触这些吃食,是以多半都是他做主了。博士一一记下,退了下去。
郎君看着窗外江水,忽地道:“店主人好巧思。”周衡笑道:“也就是占着新奇二字,论精细论味道自然比不上府里。”
片刻时间,一名小厮捧着食盒到得甲三号雅间门前,一对少年男女推门进去,布放餐盘。
二人均生得秀色可餐,态度温婉而不失端庄,少女快速摆放好餐具菜肴便退到门边,低眉侍立。
少年指着一盘热气腾腾、颜色亮红、异香扑鼻的菜肴低声道:“这道菜放了番椒,味道冲辣,请郎君小心食用。”便也退到了门边。
郎君提起竹筷,挑了一小块慢慢咀嚼。下一瞬,郎君火烧火燎一般放下竹筷捞起乌梅汤灌了两大口。
周衡迅速起身,低声询问:“郎君?”菜肴有问题?他心下暗惊,郎君白龙鱼服,他便不曾安排人试菜,若是这菜中有毒,全是他的过失。
却见郎君摆摆手,又夹了一筷子。
嗯?周衡目瞪口呆地看着郎君吃一口菜,喝两口乌梅汤,神情又是痛苦又是畅快。直到菜陆陆续续上齐,郎君才将兴趣转向了别的菜肴。
周衡这才开始用自己眼前的饭菜。一口下去,终于明白郎君表情为何那般怪异――好辣!这是一种他从未品尝过的辣,其势如火,一线烧进肚腹中去,逼出一身汗。
可是――好香!令人忍不住吃了一口还想吃下一口。
果然郎君比他更有自制力,周衡想,他一厢痛苦得涕泗横流,一厢将两份放了番椒的菜吃了个干净,这才转向别的菜肴。可郎君他,在用完辣菜之前,就能转向其余的菜了――不过,郎君那里两份辣菜也已告罄。
因是一人一桌分餐,饭菜分量并不多,不多时,郎君便放下了竹筷。周衡加快速度,迅速吃完自己那一份。那一对少年男女撤下碗盘,又送上甜点。
第44章 方锦台
周衡本已觉饱腹,闻到甜点的味道,忍不住又各自尝了一些:杨枝甘露酸甜浓郁,清香爽滑,其原料来自岭南;另外一道奶糕更是出人意料的松软香甜细滑,蓬松柔软的糕点上铺满雪白细腻的奶油,竟不知是怎样做成。
郎君一向讨厌奶制品,也忍不住多吃了两口。
一时用完,少年男女又送上竹叶茶,郎君慢慢品着,对侍卫点点头,“你们也去吃,这里有阿衡就够了。”
四名侍卫早被勾得馋虫作乱,只是职责所在,郎君安全为重。这时郎君发话,他们也不推辞,行了一礼便出去了。
郎君望着窗外江水。周衡心想,郎君身份贵重,这世上能有什么能让他不开心呢?可他跟着郎君十年,他竟是甚少真心开怀。
迎娶娘子那时候,郎君倒是很高兴,可――
忽地一阵喧哗,夹杂着女子尖细哭叫声,郎君皱眉。(..info)周衡忙起身,“是在楼下。”比起弄清楚发生了什么事,郎君的安危更为重要。
那一对少年男女本守在门边,听闻嘈杂,少年出去了片刻,回来道:“是一位客人的婢女被人纠缠,倒不是什么大事。”原本在用饭的侍卫也上来表示无事。
然而哭叫声一阵比一阵尖利凄惨,纵有蜀江碧隔音良好的墙壁,也使人无法坐视不理。
郎君起身步出房门,周衡连忙跟上,若有若无地防备着可能出现在任何地方的攻击。
楼下大厅正中,一锦衣魁梧大汉与一华服青年男子正自对峙,那男子生得斯文儒雅,眉目间一团和气,此时却怒视着大汉。
那大汉神色亦是不虞,却也不曾招呼身后数名家丁做些什么,只是道:“这是我家奴婢,干你何事?”他身材高大而微胖,声音却是低沉得很。.info[]
那青年男子怒道:“什么奴婢,你分明是强抢民女!”眼光看向大汉家丁紧拉着的柔弱白衣女子,转而坚定道:“你放心,我一定救你!”
周衡略一思索就大致明白了事情经过――无非是买卖奴婢遇到了见义勇为。
本朝律令禁止强买良民为奴,却不禁良民自卖为奴,那大汉神色虽恼怒却坦然,这青年恐怕是不谙世事,才会生出这些事来。
却听那白衣女子哭道:“这位郎君,莫为我与他争执。都是小女子命苦罢了……”
拉着她的家丁忍不住面现鄙夷,伸手去捂她的嘴,却被她挣开,“郎君高义,小女子粉身碎骨无以为报!小女子虽人微力轻,便是死,也不会让这恶人辱我清白,郎君且放心!”
周衡便见自家郎君站住了。冷眼看去,之见那青年男子大为感动,叫道:“我一定救你出来!”
说罢转向大汉,“在下姓方,方锦台。”大厅中看热闹的客人便悚然动容,这青年看着便似出自富贵锦绣丛中,不曾想竟是江夏首富方荣独子。
锦衣大汉亦是动容,“你是方荣之子?”方锦台早已料到自己身份一旦抖露出来,世人反应大多如此,因淡淡点头道:“正是。”
那锦衣大汉见他倨傲,反而大笑起来,“方荣啊方荣,你生的好儿子!”
方荣听他直呼父亲名讳,并无尊重之意,勃然大怒,冷哼道:“阁下何人,竟敢直呼我父名讳?若是不给我个交代,休怪我无礼!”
那锦衣大汉不理他,吩咐一句,家丁便放开了白衣女子。
白衣女子对方锦台深深躬身行礼,泣道:“多谢郎君相救!”
方锦台忙还礼道:“这原是我辈读书人本分。”
锦衣大汉的家丁又送上一份卷轴,道:“方郎君,这是柳氏的卖身契书。”
方锦台自诩读书明理,见对方执礼甚恭,便也不再咄咄逼人,追究对方的无礼。接过契书,对锦衣大汉拱手道:“阁下明理,必有后福。”
那大汉似笑非笑地随意拱拱手,问店中博士:“我那间雅间可还留着?”
博士忙答道:“只为赵郎君留着。”便在前引路,往二楼去了。
周衡只听着那大汉道:“你家姑娘可回来了?若见了她,就说我打听到一些消息,却不知能否作准,还请她一见。”
一径走过他与郎君身边,进隔壁雅间去了。
第45章 充下陈
周衡瞧着郎君兴致很好,也不回雅间去,只站在青竹编就的精美栏杆边俯视着楼下厅中众生百态,外加方锦台与那白衣女子的纠葛。(..info好看的小说)
那锦衣大汉背影甫一消失,方锦台便将契书交到柳氏手中:“姑娘,且去消了籍,自在过日子罢。”
柳氏却不接过,反而哭道:“郎君,妾一介弱女子,老父已逝,迫不得已卖身葬父。如今我无依无靠,可怎生是好?”
方锦台亦是无措,“这可怎生是好?”周衡便看着自家郎君唇角牵动一下,似是想笑。
柳氏微微一怔,随即温柔道:“若郎君不弃,妾愿执箕帚,充郎君下陈,”她柔弱美丽的目光落在方锦台身上,没有人能拒绝这样卑微的、美丽的请求。
方锦台慌了神,他今日只是来蜀江碧消夏而已。他童年时代生活在外祖家中,家规严厉而端正,少年时发奋苦读,如今取得了秀才功名,方才有空接触外界事物。不料头一次摆脱家丁自己出门,就遇上了这等事情——
柳氏跪在闹市中卖身葬父,这一幕他曾亲见,大为怜惜。只是方氏家规,青楼女子与卖身葬父之女不得进门。
他不明白为何家规要将孝女与妓女并列,却也无意反抗家规,只是在那楚楚可怜的身段前放了半吊通宝。.info
在蜀江碧歇了半日,他几乎都忘了这件事。谁知便见着那锦衣大汉带着一众家丁与白衣孝女进了门。
孝女看见他,又是惊喜又是悲痛,眼神凄婉,仿若被锦衣大汉强行买取。他忍不住起身为她出头,却并非为了得她为妾啊……
“郎君?”柳氏眼波如水,方锦台心头一热,这样的孝女,为何不能进门?他是未来方氏家主,自可以修改家规——
方锦台便伸出双手,搀起深蹲在地的柳氏,“只是要委屈你了。”本是良家女子,沦落为妾室,实在委屈。
柳氏微微一笑,滑落一串晶莹泪珠,“郎君有此心,妾不委屈。”
旁边早有看客想说上两句什么,却被蜀江碧的茶饭博士劝了下来——他们蜀江碧最厌烦这等伎俩,今日容这女子在此上演这出戏,已是看在了赵郎君的面子上。
若是看客说破,那女子再纠缠起来,落到姑娘眼中,岂非他们的过错?
今日赵郎君带了消息来,姑娘定是不肯错过的……只盼那方郎君快快带着柳氏孝女离开,不要遇到姑娘。
“父丧未过,便谈及婚嫁,真是好个孝女!”随着一声冷笑,一把子清亮的声音,碧色衣裙的少女跨进门。
茶博士捂脸退下,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姑娘一向不爱管这些事,今日说话这样刻薄,怕是心情不好。
方锦台与柳氏姑娘相顾变色。
却见那碧色衫子的少女两步走到柳氏面前,“卖身葬父,还挑主顾不成?赵郎君买了你,便是你家主人,谁许你对别家郎君眉来眼去的?”
也不知赵百万发什么疯,揽这等腌臜事上身。
又转身逼视方锦台,“方荣一生精明,临了,却生了你这么个糊涂虫,真是可怜之极!”
说罢也不待一厅人反应过来,三步并作两步地上了楼,“赵郎君在雅间?”一阵风似的卷过去了。
第46章 风声起
周衡家的郎君,先是觉得这少女气势逼人,行事却莽撞。她风一般刮过身前时,只来得及看见她象牙般的肌肤,浓黑如最深沉的夜的乌发――不知是谁家的姑娘,竟这般泼辣?
楼下,方锦台不可置信地呆了半晌,终于对柳氏歉意道:“我……我家家规,卖身葬父之女,不可进门……”放下身契,逃也般地走了。
柳氏袖起契书,以袖遮面,亦碎步退了出去。
那碧衣的姑娘进了雅间,先撂下一个木盒子来,“这茶叶,我炒出来了。”
姓赵的锦衣大汉拱拱手,待那姑娘还礼,两人分宾主跪坐,方道:“多谢姑娘。”有了这份茶叶,他的家业更要蒸蒸日上了。
继而想起自己此来的目的,从袖中取出一副卷轴来,交给姑娘。
“前往安国的驼队曾迷失在楼兰一带,听到一些消息。”便见那姑娘一贯漫不经心的神色被无限认真所取代。
“有刀客说,在沙漠里瞧见了含青剑。后来多方打听,含青剑最后一次出现是半年前,在金城。――只是,不知能否作准。”
对面那张脸突然发了光,令他忍不住加了最后一句。
那姑娘面色一变,随即镇定下来,“是真是假,总要我亲自验过。”即便不是他,能放出含青剑风声的人,必然脱不了干系。
想到这里,那姑娘道:“我三日后便去金城。金陵李氏那里,就拜托赵郎君了。”顿了一顿,又道,“让方荣管好他儿子。”
“姑娘不若多等一个月,与我家商队同行,也好多个照应。”赵郎君殷切,这位帮他从小商人一跃而成为江南巨贾,可千万不要有闪失。
“不用。”她等不及了,如不是需要整理行囊,处理些事务,她现在便想出发,去遥远的西北。
赵郎君见她如此坚持,便不强求,“如此,姑娘保重。李氏的事情,我赵百万自当承担。”
原来他姓赵名百万,如今已是富可敌国的巨商,其商队西北可达昭武九姓,东南下泉州、南洋,家资又何止百万而已。
然而不过两年前,赵百万还只是金陵一个小小的绸缎商而已。那日遇到这刘家姑娘,她道是“名叫百万的,不是土财主,便是首富。”于是留下许多闻所未闻的主意来。
虽说这些点子里头,十停倒有五停是不能实行的,能实行的那五停里,又仅有不到一停是好用的,可就是这不到一停的点子,竟令他财源滚滚。
他有今日财富地位,固然是自己经营得当,刘家姑娘的好眼光也助益良多。
前往昭武、滇藏的驮马队,下南洋的商队,均是这刘家姑娘的意思。虽说她的目的只是寻人,却也使他又拓宽了许多财路。
刘家姑娘匆匆而来,匆匆而去。赵百万自雅间慢慢踱出来,笑着使店中小厮为他跑一趟腿,“就说赵百万请方荣郎君相聚。”
周衡与他家郎君已回了雅间。饭食早已用罄,热闹也已看完,可郎君就是不愿意走……
不知什么时候起,郎君就很不愿意回家了。娘子使尽千般手段,夫妻情分反而越来越淡了……
第47章 赵百万
不过小半个时辰,着团花绸衣的方荣急趋而入,在楼下边喊:“大兄!大兄何在,我请罪来迟了!”
那赵百万皮笑肉不笑地与他寒暄:“方郎君一向可好?”
方荣面现愧色,“大兄,是小弟教子无方。请大兄罚我,千万莫要与我生分了!”
赵百万摇头大笑,“上来罢!许久不见,也该好生叙叙旧,吃两杯好酒。小孩子的事情,就不要放在心上了。”
方荣如蒙大赦,一行快步上楼,一行厉声吩咐跟着的家丁:“叫小郎君领完罚自己滚过来!抱上那一坛子醉颜酡!”
他自幼多得赵百万照拂,视其为亲兄,思及独子行事,不由大为羞惭,幸而赵百万并不计较。
赵百万与方荣多年不见,免不了叙旧一番。方荣因问及赵百万为何会突然从洛阳来到江夏――生意越做越大,赵百万带全家搬到了洛阳,轻易不再过江来。(..info好看的小说)
“那刘家姑娘,你大约也是知道的。”赵百万吃一口才烹好的茶,与寻常加入盐、胡椒、生姜后煎茶汤吃的烹制法不同,这样炒制后以滚热清水逼出的清香令他眼前一亮。
“你我能有今日,与那姑娘脱不了干系。可你也知道,她当日帮我,是有要求的。这一次,便是那件事情有了眉目,我想着不是小事,特亲自来告知她。”不论真假,这亲自前来的情谊,便足以让他得到更多好处。
“进城不久买了个卖身葬父的丫头……”赵百万拍拍方荣,示意他莫要挂心,不过是偶然起意罢了。“到底是老弟你家家规好,卖身葬父的丫头,没几个安分的,正该与青楼女子同列。”
国朝规矩,士农工商,商在最末。然而商人亦是良民,自然看不起贱籍中人。
方荣苦笑起来,儿子真是读书读傻了……
一时,方锦台抱了一小坛酒进门,认真地同赵百万见礼:“侄儿不知是伯父大驾,轻狂无状,请伯父责罚!”
赵百万见他老实,也不肯多做计较。他见多识广,什么样的事情没有经历过,怎会为这点子小事便与人置气?
不过是看这年轻人太傻,实在太傻――
方锦台挽袖子斟酒,口中道:“原是侄儿鲁莽,蒙伯父宽宥,侄儿不胜惭愧。”
那位碧色衫子的姑娘几句话挑开了柳氏的真面目――既是卖身,卖给谁不是卖?谁家好女儿尚在孝期便能说出愿委身与人的话来?不过是看着自己年轻又颇有财力,便思谋飞上枝头罢了。
赵百万这才满意了:“这侄儿迂腐是迂腐,倒还没傻到家。”因悄声问:“你看那训斥你的姑娘如何?”
若是……虽是自己妄想,可若成了,必是意外之喜。
方锦台变色,连连摇头道:“悍妇,悍妇!”那姑娘只是咄咄逼人说了几句话,不知怎么,就在他心中留下了悍妇的印象。事后想来,实在是那姑娘气势太盛的缘故……
赵百万摇摇头,妄想果然是妄想,这侄儿果然还是太傻。便不再多话,盘算起隔壁间那位看了许久热闹的郎君来。
赵百万阅人无数,自是看得出来,那位郎君看似斯文,实则气势逼人。那是,唯有长期居于人上才能养得出的气度。江夏这小小的地方,难得遇见这样的贵人,若是……
方锦台好奇地偷眼瞧赵百万。这他从未见过面却从父亲口中无数次听说的传奇伯父,一见面就被他指斥为强买民女的好色之徒,再见却是大方慷慨似全无心机。然而此时拈须微笑的样子,实在是――
要知道赵百万固然身形胖大,但肤色白皙若好女,一丛大胡子生在他下颔便如粘上去一般不和谐。再加上此刻微妙的表情,方锦台突然觉得,适才伯父问他看那位姑娘如何,八成不怀好意。
他在心中鄙夷自己――那是自己的伯父啊,怎么可能不怀好意?可又总有一个小小的声音说――伯父是不错,可他不是普通的伯父,是名(无)震(奸)商(不)界(商)的赵百万啊!
第48章 试新茶
赵百万一番心思轻易不可对人言,叫过伺候的少男少女细细嘱咐,打发他们出去了。
隔壁间,那一对少年男女言笑晏晏,“赵郎君生性慷慨,今日新得了好茶,遣我们为郎君奉上,请郎君笑纳。”
周衡不由扯扯嘴角――我家郎君,也是赵郎君呢。而且是世间最尊贵的那个“赵”。因道:“多谢美意,不胜感激。”
少女又道是:“这茶烹法与寻常法子不同,小女子恰好懂得此法。郎君若有意,小人可在此演示。”也好请你家从人记下,免得家去后糟蹋了这等好茶。
周衡家这位赵郎君无可无不可地点点头,少女便是一笑,低头与少年准备风炉清水蒲扇炭火等物。周衡问:“什么水?”
少女答道:“江心水。”周衡想一想,虽不是什么好水,倒也罢了。
自唐以来,茶逐渐为士人所接受,茶圣陆羽之前,茶汤中多加胡椒、生姜、茱萸等辛香料,晚唐以后陆羽所倡只加细盐的煮茶法甚为流行――煮茶要先将饼状茶团研成极细粉末,以精选佳水置釜中,以炭火烧开,但不能全沸,加入细盐与茶末。(..info无弹窗广告)
二沸时出现沫饽,沫为细小茶花,饽为大花,皆为茶之精华。此时将沫饽杓出,置熟盂之中,以备用。继续烧煮,波滚浪涌,称为三沸。
此时将二沸时盛出之沫饽浇烹茶的水与茶,视人数多寡而严格量入,便是分茶。
国朝以来,烹茶之风在民间盛行,不仅煮清茶法流行,百姓也很喜欢在茶汤中加入葱、姜、枣、橘皮、薄荷等物调味。不过今日这茶显然与众不同。
煮茶法所用器具尚黑,以衬托白色茶花。而今日这一对少年男女所用器具均是莹洁如冰雪的白瓷。
少年手脚利索地烧好风炉,烹煮江水。片刻水沸,少女先用这水将一双细白的手细细洗过,口中道:“以无油腻为上。”这才执起水壶,烫洗茶壶、茶杯等器具。
少年很快又烧好一炉水,起身退后。少女跽坐案前,取出少量绿色茶叶放入壶中,稍稍抬手请诸人观看。瓷壶洁白,茶叶鲜绿,竟是十分好看。
少女冲水入茶壶,白汽蒸腾,茶叶翻滚,宛然如画。静待片刻,少女将茶水倒入茶海,平均分进四只瓷杯,伸手示意诸人取用。
周衡先取了一杯给郎君,又取一杯放在自己身前。这样东西,他是要先尝过的。
茶汤清亮,色如琥珀,清香扑鼻。他抿一口,微苦过后,鲜甜席卷而来。
向郎君点头,郎君这才低头饮用。郎君一向是比他懂得欣赏的,似乎很是满意,向少女点头夸赞:“不错。”
周衡心道,这茶水制法看似简单,实则不然。那姑娘手法精妙,若是有一步不到位,必然没有这样的好滋味。
郎君若是爱上这茶汤,自己还得想办法将这姑娘撮弄回去才是。
这里周衡想入非非,他家赵郎君已遣人向赵百万道谢去了。
一时回来,侍卫道:“那位赵郎君说,区区小事不必挂心。郎君若喜欢这茶叶,来年他可奉上。”这就是察觉他家郎君身份高贵的意思了。
赵郎君道:“明年么,我自然是要的。如今这些,还得这位姑娘来烹制才是。你叫什么名字?”
那姑娘俯身行礼,“小女子姓冯,名新茶。”
本来未嫁少女的名讳不可对外人言,然而她身在蜀江碧这样的食肆,虽在姑娘庇佑下清清白白,却毫无自命清高的必要,因此说得痛快。
周衡便道:“冯姑娘,这里谁人主事?还请他出来相商。”
少年出门去,不一时请了主事来。掌柜姓郑,名武,生就一副团团和气的掌柜模样。
因听周衡道:“我家郎君甚爱冯姑娘烹茶,愿延请这位姑娘到家中,专为郎君烹茶。”
郑掌柜圆脸带笑,“既是如此,便让阿茶去半年,教会贵府烹茶之道后再回来便是。”
周衡的意思是,冯新茶从此便不再是蜀江碧的人,而是他家中婢女。但冯新茶是良家子,郑掌柜自然不愿意她沦落奴籍,是以只装作没听懂。
新茶悄悄舒了一口气――休对故人思故国,且将新火试新茶,诗酒趁年华。
那时家中贫困,父母欲卖了她为兄弟娶妻,姑娘路过买下她,却不曾让她入奴籍。姑娘说给她这几句话,将她由茶花改名为新茶,教她烹茶之术,是为了给她安身立命之道,而非攀龙附凤的手段。
第49章 赵翊钧
周衡看郎君并无动怒,便从怀里掏出一只木牌来,说道:“明日午时前,带着这个到驿站寻我。”新茶收下,赵家郎君带着一众侍卫鱼贯而出。
赵百万笑眯眯问正在发怔的新茶,“阿茶,那是什么牌子啊?”他与冯新茶也是熟人了。
新茶将木牌递给郑掌柜。
郑掌柜眼一眯,“这东西……赵郎君,你也来看看。”
两人头凑头瞪着那巴掌大小的黑漆描金的牌子――
雕饰是繁琐的蟠螭纹,木牌一面刻着一个篆体“赵”字,另一面是一个篆体“襄”字。
郑掌柜与赵百万面面相觑:“赵”是当朝国姓,而“襄”……难不成、真是那个人?
先孝文皇帝元后文明皇后出自华亭徐氏,生有两名嫡子。长子便是当今官家天华帝,名钤,字承钧;幼子名铎,字翊钧,自幼有聪慧之名,深得先帝与今上喜爱,先帝封其为潞王而不许就藩,直至今上即位改封襄王,才就藩襄阳。
――莫非是他?
赵百万咂咂嘴,这可是货真价实的贵人,“华亭王氏的夫人日前抵江夏,我家船队就跟在他家船队后面。”
“如此说来,是襄王殿下无疑了。”华亭王氏族长是征西将军王朋,其嫡长女两年前被聘为襄王妃……
郑掌柜激动莫名――自家食肆接待了这世上除官家以外身份最贵重的人物,何等荣耀!
赵百万亦是踌躇满志――襄王殿下对自家的茶很是满意,商机无限呐……说起来,这炒茶的法子,得尽快向刘家姑娘要来才是。
是夜,新茶包袱款款地来到姑娘住处。这对她而言是大事,虽有郑掌柜做主,却还是要知会姑娘一声。
顺便,将襄王身份告知她,日后若有什么事,姑娘也好提前有个措置。
“襄王啊……”若是他,倒也去得。
姑娘在一架大柜子前踱着步,不时抽开一屉,翻出什么东西来。
“既是要去半年一载的,你自己小心。这个青瓷瓶里的是解毒药,不拘什么毒,药性轻的能全部化解,药性重的,也能拖延上一段时日;这个白瓷瓶里头的,是几丸迷药,一旦有事能为你争到三个时辰光景……兵器么,你带不了,也不会用……”
姑娘又将几样药物细细嘱咐给新茶,取出一副小小袖箭递给她,“这里头是三枚响箭,示警是好用的。”
“阿苏……”新茶也不叫姑娘了,叫着姑娘的名字,“我原是怕的。”不过看你这般,就不怕了。
刘苏抿抿嘴,又道:“明日向赵郎君问得他家在襄阳的商铺名号与位置,到了襄阳,先同他们联系。”
新茶笑起来:“两位赵郎君,真是好玩。”
刘苏心道,赵百万是赵郎君不错,可另一位,才是这晋朝最尊贵的那个“赵”啊。
次日巳时,新茶便到得驿馆,拜见了女主人王氏,说定到襄王府上教习半年茶艺,过后仍是回蜀江碧来。
王氏勉励新茶几句,便让她退了下去,使个丫头去为她收拾住处。
“如今出门在外,不过是暂住驿馆,委屈姑娘同我家侍女暂住一处。待回了府,再向姑娘赔罪。”
新茶一退下,王氏转到内室,委委屈屈向母亲曾夫人诉说:“瞧瞧,不过是昨儿一日放松,便给我领了个人回来。”
说是只教半年,谁知道会不会一留便是半辈子?
“瑞鸾!”曾夫人打断女儿,这是她的嫡长女,自幼便是说一不二的性子。
“那不单是你的夫君,还是殿下!”可怜的女儿,不论你嫁到谁家,凭你阿爹的权势,自然都可以将夫婿压得死死的。可偏偏是他赵家,大晋开国近百载,从未有过单守着一个妻子过活的宗室。何况那是襄王殿下,当今官家唯一的嫡亲弟弟……
可怜的阿琮,若是由爹娘做主,自然不会将你嫁到这样的人家。如今,如今唯有忍耐一途……
“阿琮,乖女儿,”曾夫人摩挲着年轻美丽的襄王妃,仿佛她还是昨日牵着自己裙角撒娇的长女,“顺着他,哄着他,生下嫡长子来,比什么都重要。”
“阿琮,哪个男儿不好色?”便是你阿爹,也有着不少内宠,可谁又能撼动为娘分毫?
“今日这姑娘,她既说是教习烹茶,你便以教习之礼待她,千万莫要自作主张。”
见女儿点点头,曾夫人压下一点不安,“记着,嫡长子!”
她想告诉女儿,莫同殿下犟着性子,别说是殿下,便是民间寻常夫妻,妻子也不该与丈夫打别。
可女儿的性子她是知道的,自幼好强,哪里还改得过来。只看着殿下还是敬重女儿的,想来还不至于太过无情罢。
第50章 请看着
两日后,襄王妃同母亲依依惜别,她省亲结束,就要回到襄阳王府去了。
同一天,蜀江碧的刘苏姑娘将炒茶的法子交给赵百万――她原本并不懂这些个,只是找了经验老到的茶农,大略告诉茶农该是炒制,自己要什么样的成品,便由得他们去折腾。
足足有一年功夫,他们才钻研出制法,刘苏便一股脑连人带成品交给赵百万――反正这人也不敢亏了她那一份。
刘苏心思早已不在赵百万心心念念的茶叶与商机上面,她急不可耐地乘船西去。金城,那里是她最挂念的……
巫山,少女跳下甲板,向身后船只挥手作别。这是赵百万在大江上的商船,明日此时,仍会有一艘路过这里。
刘苏手搭凉棚看向山间,微微冷笑――莺歌海。
少女一步步行去,往事历历。
那里一处白石,草木葱茏,全然不似有人曾于其上歇憩过。人类对山川草木的破坏,两年间早已痕迹无存;但人对人刻骨的伤害,永不能磨灭。
前方这一段路很不熟悉,是了,当初是阿兄背她走过。那时,她被猿啼惊得跳到他背上大喊“阿兄,快走,快走!”
阿兄很愉悦。她在他耳边说话,心心念念着山鬼、赤豹文狸……阿兄吃痒不过,警告她不许再闹,她只是不明所以,一心期待着将要遇到的人和事。
可是,我为何要期待那些啊?
于是她微笑着,脚尖在小径两侧草木上点过,足不沾尘地轻飘飘向山腰行去。
藤萝仍是那一片藤萝,蓊蓊郁郁将栖满吸血蝙蝠的山洞遮挡得严严实实。正如这莺歌海,面上光鲜亮丽如繁花着锦,内里不过是敲骨吸髓的怪物而已。
站在洞口,她运足气力,喝道:“来人见我!刘苏来此,来人见我!”
声浪滚滚,一径扫进幽暗的洞中,呼啦啦一片翅膀拍动声,却是吸血蝠被她逼得飞出洞的那一端去了。
她本可以将声音逼成一线,直接传入莺歌海去。但她偏不。莺歌海一端的山洞口置有克制吸血蝠的药材,这满洞成千上万只蝙蝠从不会主动飞去那一边。
莺歌海那些美丽的人儿,其实是很少见到这样丑陋的生灵的。她们,应该多多习惯这样的丑陋才是。
山洞后走出的人两颊因适才的骚乱而薄红,却少了几分润泽之气。
刘苏自然知道,那是因为她多方与莺歌海为难所致,如今的莺歌海想必是左支右绌,卫夫人再想维持昔日奢靡,非得有亲兄卫柏撑着才行。
所谓居移体,养移气,诸事不顺的莺歌海自然养不出无忧无虑的美人。
女子鬓边一支珠钗,珠光莹然。却并非常戴着这支钗的汲湘,而是另一张熟面孔,“阿阮。”
阿阮,你家夫人使你来,是为了让我记起昔日情谊么?她不明白,汲湘对我也很好,燃楚对我也很好,便是她卫夫人,待我也是不错的。
可再怎样的好,也抵不过她对阿兄做出的伤害。
“姑娘。”阿阮敛身行礼。昔日刘苏在莺歌海,多得阿阮照看,二人关系颇为不错。世事无常,当年相处融洽的两人,如今再见已是仇敌当面,不复交情了。
两人相对无言,阿阮呆了片刻,问道:“姑娘不进去么?”
她暗中警惕,这个姑娘虽还系着旧时点画墨荷的发带,却已不是昔日那个不通武艺、待人和善的小女孩了。
刘苏面色漠然,“阿阮,我只是来要回我的东西。”
她离开莺歌海时,曾对卫夫人发誓,再见之日,必要讨回公道。这两年来,她助赵百万行商的条件之一便是挤兑与莺歌海有关的所有商铺。
而她每帮助一个人,不论对方的身份是商人、武人,乃至士子、农夫、乞丐、妓女,对对方的唯一要求都是,“在你能达成的范围内,与莺歌海为敌。”
但今日她的目标并非卫夫人……金城……阿兄的行踪比对卫夫人的复仇重要百倍。
若是今日与卫夫人对上,金城之行不知要拖到何时。她不能错过,虽然只是含青剑一次出鞘,那也是她现在仅能抓住的一点希望,正如溺水之人抓住一根稻草……
“我并无放弃复仇的意思,阿阮你要明白。告诉卫夫人,下次我来,就是真的来讨公道了。”
所以让夫人不要太放心了,我刘苏一日不死,复仇便一日不会停息。
不,即使我死了,我从生死间救回的那些人,因我而富贵的那些人,也不会停止为我复仇。
卫夫人,请你好好看着。
第51章 丛菊泪
阿阮回身走了两步,又回头道:“那,请姑娘少待。.info[]”
见那姑娘毫无不耐之色,却也不见一丝笑影地点点头,不由心下叹息:那样一个爱说爱笑的姑娘,究竟经历了什么才会变成如今这般模样?当年她的笑容是多么明亮和温暖啊。
刘苏静静等在山洞外,眼瞳宛若琉璃制成,丝毫情绪不泄。
阿阮再次出来时,看到这样一双眼睛,不免惊了一惊――比起活生生的人,那样的眼睛更像是偶人的琉璃眼珠,冰冷而漠然。
她谨慎地将一块葱绿绫罗的包裹放在地下,后退丈余。[..info超多好看小说]“姑娘,都在这里了。”
刘苏上前,拾起包裹,略略一摸,知晓不曾少了物品,便将包裹抱在怀中,点点头抽身便走。
“这两年,你过得好不好啊?”阿阮看着那个瘦削的背影想,大约是受了很多苦罢。
她不知道,自己在不知不觉间问了出来。
“阿阮,”刘苏停下脚步,却不曾转身,“从两年前的三月起,我便不曾好过。”
不是收到诀别信的七月,而是阿兄离开的三月。自他离开……思君如满月,夜夜减清辉……
少女怀抱包裹大步离开,阿阮忽地意识到――那时候她身上的“优释昙”分明还有余毒未清。
她与夫人提起,夫人曾说,纵然只是余毒,也足以让她活不过一年。那她、是怎样活到现在,还能对莺歌海发起钝刀割肉般缓慢又阴狠的复仇的?
刘苏抱着包裹在江边坐了一夜。
阿阮,你问我过得好不好?
你不知道,我离开莺歌海之后,沦为乞儿,几乎病饿而死。
你不知道,我在师门里头受过怎样的苦楚,差一点便熬不过去,如今想来,仍是汗透重衣。
你不知道,优释昙的余毒让我多少回挣扎在生死线上,至今我仍是一个过了今日便没有明日的人。
阿阮,你不知道我作为乞丐经历了什么,那些肮脏的事情,可以让任何一个正常人绝望。
你不知道我为了离开师门做了什么,那些残忍的背叛,不是尚存一丝高贵人性的人可以做出。
你若知道,就会明白为何那个天真温软的姑娘不见了,只余下这样一个冷峭的、凌厉的我。
阿阮,你不明白那日日夜夜不停息令人几欲疯狂的思念。
你若明白,或者会晓得,我早已因绝望而疯狂。
赵百万的商船路过巫山,将刘苏送到白帝城渡口。
白帝城在奉节白帝山,东依夔门,西眺八阵图。
上岸后,刘苏径自去了观星亭,传说蜀汉丞相诸葛亮曾在此夜观天象,更重要的,是亭中刻有唐诗圣杜子美名作《秋兴八首》。
“玉露凋伤枫树林,巫山巫峡气萧森。江间波浪兼天涌,塞上风云接地阴。丛菊两开他日泪,孤舟一系故园心。寒衣处处催刀尺,白帝城高急暮砧。”
“丛菊两开……丛菊两开他日泪,孤舟一系故园心。寒衣处处催刀尺……”
反复咀嚼着两句诗,她不由心痛神痴:阿兄,你可在哪里呢?寒暑两载,你可过得好不好?
第52章 江波涌
“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旁边有一把子华丽的男声忽地道。
刘苏登时一怒――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有弟皆分散,无家问死生。
这人是在隐晦地诅咒她思念的人!
她猛地转身,怒视随意接口那人。待一看清面目,便是一凛――那人生得风流俊逸,气质慷慨,着华服,束金冠,手捏一把折扇,正自笑得恶意满满。
“沈、拒、霜!”刘苏一字一顿。
拒霜“唰”地打开折扇摇了两摇,扇面上大朵桃花开得绚丽,“真是没礼貌!”
姑娘一滞,随即改口,“沈郎君有何贵干?”
面对千烟洲的人,她没有即刻出手,已是看在曾有一面之缘的份上。
沈拒霜笑呵呵道:“小姑娘还是一撩拨就炸毛啊……”
声音轻佻之极,见姑娘变色,忙作揖道,“相请不如相遇,在下置酒席向姑娘赔罪,如何?”
刘苏胡乱点点头,沈拒霜便当她答应了,神采飞扬地在前引路,一路指点风景,来到一处酒肆。
“比你蜀江碧自是比不上的,可也别有一番风味。”那人笑眯眯,刘苏暗自警惕――他如何得知自己便是蜀江碧幕后之人?
酒过三巡――只是沈拒霜自斟自饮,刘苏仅喝白水。
“说罢,什么事?”她才不信这是巧遇,更不信此人制造这番巧遇只是为了几年前那点小事向她赔罪。
是为了莺歌海,亦或是别的?
“你在找阿言。”沈拒霜夹起一只银丝卷小口咬着,不慌不忙。
刘苏按下心下郁怒,她已很久不曾动怒了,只是这人联结着她的过去,面对他,她忍不住去想阿兄,忍不住还以为自己还是阿兄庇护下可以为任性妄为的小妹,那个七情上脸的小妹。
“是,我是在找他。”她不肯承认更多的东西,那是她唯一的软肋,不能被千烟洲抓在手中的把柄。
拒霜定定瞧她一会儿,突然叹道:“真是没想到……”姑娘静静等着他的下文。
“我没想到,先生与卫夫人也没想到,离了阿言,你竟还能好好地活到现在,竟还能给你培养出一方势力,可与千烟洲叫板。”
卫氏兄妹中,莺歌海不过是卫夫人隐居之地,千烟洲才是真正深不可测的庞然大物。
所以你的目的是什么?
刘苏考量着,忽地灵光一闪:“你――羡慕我?”羡慕我可以培养自己的势力,羡慕我敢与千烟洲为敌。
她说得隐晦,但弦外之音两个人都很明了。
拒霜一扫浮浪之色,缓缓道:“阿言出事前,曾与我谋划一事。现在,我想要与你继续完成我们的谋划。”
“我们是什么人,想必你已很清楚。我们的谋划,便是摆脱千烟洲所赋予的身份与它的控制。”
沈拒霜倚在桌边,意态闲适,口中所说却全然不是如此,“你的复仇不会止于莺歌海,阿言需要你替他完成这个愿望。”
不错,莺歌海从来都不是她的目标,将阿兄培养成杀手、给阿兄那样凶险任务的千烟洲才是。
她不知道羁言是否与拒霜有此合谋。但凡是能够打击千烟洲的事情,她何乐而不为?
白帝城下,江间波浪涌动,下游是莺歌海,再下游是豫章千烟洲。阿兄,你等着我,为你复仇。
实际上,在刘苏的猜测中,沈拒霜更可能是千烟洲主人卫柏为替自己妹妹出气,而送上的一只诱饵。
但她已等了太久,便是诱饵,她也能就着这只饵,将岸上垂钓那人拉下水!
拒霜心道:“阿言,这姑娘倒不枉你待她的好。不似那人……”略一出神,即收了心思回来,两人敲定日后目标与联络方式,就此分道扬镳。
沈拒霜摇着桃花盛开的折扇不知往何处去了。刘苏抬眼望向西北,可怜无数青山遮挡,唯余江水东流,傍晚鹧鸪声声:“行不得也哥哥!”
阿兄,当初你怎么就舍下我独行了呢?
第53章 安依依
一个月后,金城皋兰邸店。
店主人李诞吃过饭,正在后院中葡桃藤下剔牙,一侧矮几上放着一盏冰镇酸酪,微微冒着白汽。
一只灰色信鸽扑棱棱落在他肩头,用力啄着他耳朵。李诞揪起鸽子,取下绑在鸽腿上的小竹筒,顺手将鸽子掷到地下。
官道上,一人一骑正摇摇行来。黑马身体修长,全身毛色乌亮,仅四蹄露出一点白色,是与西楚霸王乌骓同种的“乌云踏月”。马鞍却是敝旧的,更衬得这一匹骏马疲惫不堪。
马上那人有着一二分胡人相貌,一身鲜艳的彩色羊毛衣裙,脚蹬皮靴,腰悬匕首,竟是个赶路的少女。
越是靠近城内,人便越多。金城通衢西域,居民胡汉混杂,街道熙攘不下于中原大都市。少女便跳下马来,牵着马向路旁居民打听皋兰邸店的所在。
李诞吃完酸酪,扯开嗓子喊:“安依依――”便有一个深目高鼻的金发异族少女跳出来,用古怪的汉语问:“什么事?”
灰鸽子在地上爬,安依依心想,今晚要吃炖鸽子么?
“你去门口等着,看见一个人来的汉人姑娘,便引进来歇息,只说我有事出门了。别的,不管她问什么,你都只许说不知道。”
安依依闻言不解,却也不多问,眨着蓝瞳长睫的大眼睛自去邸店门口等着。
安依依是大秦人,幼年时随着商队来到地处东方的大晋。商队将妇孺安置在鄯善,便去往帝国的都城长安,想要用从沙漠那头带来的象牙和香料,换得在大秦价比黄金的丝绸。
但父亲的商队一去不复返,母女俩苦苦等待,父亲仍杳无音讯。
母亲带着安依依辗转来到敦煌城,却被城守告知父亲所在的商队从未抵达此处――或者是匪盗,或者是疾病,或者只是一场风暴,带走了整个商队的生命。
母亲病逝在敦煌城,死前念念不忘的是遥远的故乡与不知葬身何处的丈夫。
安依依四处流浪,被人贩带离敦煌城。来到金城,安依依重病垂死。胡姬在长安、洛阳可值千金,在金城却是无人愿意买下一个眼见活不成的胡人少女。
最终是所住邸店的主人,昭武人李诞决定照顾她。人贩感激不尽,甚至倒贴给李诞一小笔钱财,以作为安依依丧葬费用。
之后他们带着别的女奴前往长安,而安依依在李诞照顾下竟逐渐痊愈,便在李诞开设的皋兰邸店做了一名当垆卖酒的胡姬,偶尔歌舞以揽客。
此刻,安依依瞧着邸店门前牵一匹高大黑马、打量着邸店的少女心想:“不知道是不是她?”这个姑娘,比起寻常汉人女子,倒更像一个胡人。
却见那牵马少女对安依依点点头,问道:“李诞郎君可在?”
安依依恍然大悟,这就是李诞要她等的人了。急忙道:“他出去了。你请进,请进来。”
少女听着她荒腔走板的汉话,一挑眉大步跨进院门,“你叫什么名字?”
“我不知道。”安依依下意识回答――李诞说的,问别的都说不知道。
然后回过味来,大惊,“不是,不是!我叫安依依!”
“安依依,李诞何在?”
“他出去了。去了哪里,不知道。我带你去歇息。”安依依对着冷眉冷眼的汉人姑娘,一万个不自在。
当垆卖酒的胡姬能直肠子成她这模样,想是李诞极为宠爱之故。
好在这汉人姑娘并不打算难为她,点点头道:“先带我去马厩。有吃的么?给我做一碗汤饼,要浇上牛肉清汤,再加二两片好的卤牛肉。”
大晋律禁食牛肉,因牛对农耕极为重要。不过先孝文皇帝时,修订晋律,金城所在的肃州地处边陲,粮食稀少,人民重肉食,故而允肃州食牛肉。
安依依答应着去了,马夫上来接过刘苏手中马缰,赞道:“好马!”不过这主人却太不爱惜马力了,瞧瞧都累成什么样了!
刘苏哪里管马夫心疼马,径自转到大堂等着吃汤饼――汤饼便是后世面条。
过了一刻,安依依端了一只大海碗上来,里头满满的正是一碗牛肉汤饼。
刘苏捞起吃了一口,虽不如从前吃过的牛肉拉面,却也清香劲道,一时胃口大开,将一碗汤饼吃个干净,慢慢地喝着牛骨熬出的清汤。
安依依目瞪口呆,李诞常说她过于粗野,应当学一学汉人女子的婉约柔顺。原来汉人女子竟是这般婉约、柔弱的么?
却见那汉人少女喝完汤,对她一笑:“刚才忘了说,我叫刘苏。”
她这一笑一扫冷峻之气,直如浮光跃金一般,唇边露出的虎牙便是水面上跳跃的金光,令看着的人也忍不住跟她笑起来。
安依依笑毕,见她又恢复了冷冷的模样,不由揉着眼心想:“莫非是我眼花?”
安依依领着刘苏到房间休息,道是:“金城水贵,姑娘心中要有数。如有需要,喊王小七便是。”
说着便喊一声,“小七,王小七!”
便有一个黑不溜秋的少年不知从哪里探出头来问:“怎么?”安依依汉话说得音调古怪,速度却是奇快:“这是刘苏,你别又忘了有客人,私自跑出去玩,看我告诉李诞不打断你的腿!”
王小七惫懒道:“好吧我知道啦,你快去吧。”安依依便蹬蹬跑开,留刘苏与肤色黝黑、眼神灵活的王小七面面相觑。
她大约明白了为何皋兰邸店门可罗雀……
向王小七要了一壶热水一盆凉水,刘苏洗漱一番,施施然拐进后院。也是这皋兰邸店店小人少,且人都不知野到何处去了,才给她可趁之机。
谁知才走几步,便有一头发蓬乱的老妪哑声道:“客人去何处?”刘苏吓了一跳――她又是打哪里钻出来的?只作听不见,运起身法,一晃便让了过去。老妪追之不及,在后面直跺脚。
安依依正同李诞吵架:“明知道我说不来谎,你非要我去说!你没见她都笑我笨了――”
“我可不曾笑你。”李诞正被安依依闹得头疼,心道“什么依依,这丫头明明就是不依不饶!”
第54章 塞云阴
见是刘苏,李诞连忙做出一副庄重神色来,上前施礼道:“鄙人方才回来,听说有贵客到来,真是令小店蓬荜生辉。(..info好看的小说)”仿佛他真的才从外面回来一般。
“哼!”李诞又开始说这种听不懂的话了,安依依一甩手,坐在一旁生闷气。李诞也不管她,自与刘苏周旋。
刘苏:“在下初次来金城,敢问郎君,这里可有甚不容错过的好景致?”
李诞:“不知姑娘仙乡何处?金城虽小,倒有不少可去之处。”
瞅瞅刘苏身上半新不旧但颜色鲜亮的羊毛衣裙,心想,“倒像是个胡人。”
他这正经的昭武人,还穿着汉服呢,便是安依依,不跳舞时,也是着汉式衣裙的。(..info)不过胡服的确更适合赶路。
刘苏:“实不相瞒,在下是江湖中人。”含青剑在金城现身便是在这里,彼时这位李郎君可不像对江湖事一无所知。
“江湖啊……金城缺水,我只见过大河,还从未见过江与湖呢。”
“李郎君,”这人只是装傻,顺着她的话头往下说。刘苏没多少时间与他绕弯子。
根据赵百万的消息,含青剑出现在皋兰邸店至少是半年前的事情了。半年时间,谁晓得会出什么变故?
“我来找人,或者说,找一把剑。”
后院葡桃架下原本设着一张石桌,此刻被这汉人姑娘细长手指轻拂过后,打磨光滑的花岗岩石面上,便渐渐现出密密麻麻如蛛网的裂隙来。
安依依好奇地去看,被李诞一把拉开,裙角扫过石桌一角,石桌便轰然倒塌。
安依依惊得藏到李诞身后,崇拜地看着李诞镇静地与这个汉人说话,“姑娘,什么样的剑?我们店里客人是有许多的,带剑的也不少,你说说是什么样子,我才好回想。”
皋兰邸店的客人许多――安依依像是听见了天下最大的笑话,好在终究不曾鲁莽到反驳李诞。
刘苏微微冷笑,金城到敦煌再到居延这一线上,十有八九是用刀的。剑不适合与沙漠中的匪盗对冲时使用,是以剑客很少。
更何况她要找的是那样耀眼的一个人,那样独特的一把剑。李诞的表现,坐实了她的怀疑。
“我要找的剑,就像这个样子!”她抽出腰间的“灵犀”来。灵犀与含青一炉所出,与其说是匕首,毋宁说是是短剑,实则就是缩小了的含青。
李诞眼瞳微缩:果然是要等的人。想到主人的嘱咐,他笑起来:“这剑,我确实见过。”
便见那汉人姑娘眼中风云变幻,“我还知道该上哪里去寻这把剑。”
“何处?”刘苏强抑着澎湃的心跳,她找了这么久,就要找到了么……
李诞偏头想一想,道:“那处须得我带着姑娘去,姑娘旅途劳顿,不若先行休息?”
刘苏色泽微浅的眼睛瞬间漆黑如墨,随即又淡了下去。“如此,请李郎君尽快安排。”深深看了安依依一眼,她大步走出后院。
李诞长吁一口气,倒在榻上。看见安依依崇拜的眼神,不免又笑起来:“傻样――”顺手将满掌湿淋淋的冷汗抹了安依依一脸。
安依依气急败坏地跳脚,李诞只是笑。适才那一瞬间,那个汉人姑娘确是想杀了他的。那种不容错认的强烈杀气啊……
主人,我在金城为你做了这些年的事情,属这一次最为凶险。只希望,不要连累到这个不依不饶的安依依。
第55章 五泉坊
两天后的午后,李诞敲响刘苏房门:“姑娘,晚上就可以去了。”
刘苏看他一会儿,道:“好。”
顿了顿,“我要沐浴。”
在金城,沐浴是奢侈特权。大河黄浊的水经过过滤、沉淀、再过滤,反复多次方能饮用,每一滴都是珍贵的。
李诞扭扭嘴唇,喊王小七给刘苏打水来,便回了自己房间——他也想沐浴了。想了一刻,却不急着要水,先去逗安依依,“晚上想跟我出去玩么?”
“稀罕!”字正腔圆,大约是安依依说得最纯正的汉话。李诞翻翻眼皮,“那你可不要后悔。”
华灯初上之际,李诞骑一匹杂色马在前引路,带着刘苏向西去了。金城宵禁令废弛,沿大河一线彩灯辉煌,与河水倒影交相辉映,更显流光溢彩。
刘苏心道:“五泉坊,销金窟,天下熙攘知无数。”
他们要去的,正是金城--抑或说是整个西北,最大的销金窟,五泉赌坊。然而越向前行去,灯火越见暗淡,竟似是到了城郊。
树影幢幢,前方一座大庄园,仅隐约几星灯光可见。刘苏跟在李诞之后沿着庄园外墙牵马慢行,不闻内中一丝儿声息,不由狐疑。
正疑惑间,来到小小一间黑油大门前。.info[]叩响兽面鎏金铜铺首,门悄无声息地打开,四个青衣青帽的小厮低头行礼,竟也不问来人身份,两人牵着马往马厩去,另两人作出“请”的手势,在前打灯笼引路。
琉璃灯笼发出模糊的光,更衬得暗夜深沉,不知路有几许,只听得绵密如春蚕吐丝的沙沙脚步声。默然前行半刻,跨过一个月亮门洞,眼前猛然一亮!一热!一闹!
月亮门洞另一边,大红、深红、酒红帐幔自高架藻井垂下,蜿蜒至庭院中。院中本自花木繁盛,其间又点缀金银打就的玉树琼花,以红色为主调的锦缎就缠绕在这些树木上,隔出一方热烈天地来。
或是厅堂内,或是庭院中,或两人一榻,或数人同桌,中原的榻与西域胡凳错落分布,无一个空座。满座锦衣华服之人,此时皆忘了手中美酒,只顾盯着厅堂正中深红地毯上舞动的美人。
热烈欢快的乐声中,白衣美人急速旋转,正是西域最为流行的胡旋舞。深褐色秀发散开在空中,抛洒出缕缕香气,美人舞衣短小,裸露在外的手臂、小腿、腰腹肌肤上沁出密密汗珠,诱人之极。
胡人本自爱胡旋舞,此时便有不少胡人跟着手舞足蹈起来,又有高声喝彩者,将马蹄金抛掷向厅中红地毯。.info
转眼间有人遣青衣小厮以鎏金宝相花纹银盘捧上一只枫叶纹蓝色琉璃盏,舞动中的美人即刻向那方向弯腰致意,其间跃动的身姿丝毫不见停滞,观者登时大声叫好。
展眼又是一人送上嗗咄狮纹白玉带,又引来胡姬致意与一阵叫好声。
之后,金框宝钿带銙,镶金兽首缠丝玛瑙杯,越窑五瓣秘色瓷盘等物被源源不断送往胡姬脚下。李诞大声道:“这就是你们中原的梳笼!”
亏得刘苏耳力不错,听明白这些商人是在为跳舞的胡姬竞价,便点点头。只是中原梳笼青楼女子,通常都是在妙龄之时,这胡姬虽美貌,年纪却似比刘苏还长些。
见李诞毫无离开的意思,只得与他一同靠着粉墙站立着看下去。
鸳鸯双雀衔绶平脱葵花镜,镶金和田白玉臂环,人龙合雕白玉佩,九曲夜明珠……
一只鎏金迦陵频伽与双凤衔绶纹银方盒之后,青衣小厮又捧上一样物事。瞬间,满堂宾客都静了一静。
刘苏目光微微一凝——被捧出的宝物价值越来越高,猛然出现这样东西来,连胡姬都停下了急速的旋转,微微喘着气,变换舞步,和着乐曲跳起一段舒缓一些的《柘枝》。
那是一柄剑。
鲨鱼皮的鞘退出一半,露在外面的剑身通体银色,如一泓秋水,寒意迫人。最为独特的,是剑面上布满隐隐的菱格纹。
李诞目不转睛地盯着那柄剑——与刘苏腰间“灵犀”正是同样形制,同样颜色,同样的菱格纹。
最终,舞完《柘枝》的胡姬停下动作,在众人瞩目中,开始挑选宝物——被她选中的宝物主人便是她的恩客,而其余宝物,各人可自在取回。
不过通常,这些富商巨贾们都会故作慷慨地将礼物赠予胡姬。
胡姬幽深的一双妙目在脚边扫过,对着兽首玛瑙杯伸出手去。众人屏息,只待她捧起玛瑙杯,便要痛惜自己的错过,与欢庆玛瑙杯的主人幸运。胡姬忽地一笑,又收回手,引来一片唏嘘。
随即,她又故技重施,分别以夜明珠、秘色瓷盘为噱头,将气氛引动得更加热烈,令众人眼光都集中在她身上,不肯稍离。
似是感觉自己已掌握了所有人的视线,胡姬微笑着,又纯洁又娇媚地,双手捧起一只鎏金银盘。
盘中,是那柄银色的剑。
众人可惜之余也安了心——总算美人有了归处,也不必自己再挂心。游目四顾,欲寻出那个得美人青睐的幸运儿来。
却见那厅堂内二楼隔间中,走出一个黑袍之人来。他身形瘦而高挑,戴一只纯银面具,遮住了大半张脸,只余线条流利的下颌在外。
刘苏盯着那骚动处,先是一惊,随即巨大的欣喜与悲苦涌上心头——不是他!
尽管那个黑袍人与他身形、脸型相似,就连动作气质也刻意模仿了他。但她绝不会认错,那个对着胡姬献上自己佩剑的人,不是她的阿兄。
可是阿兄,你又在哪里啊?刘苏捂住心口,平复了一下适才过于激动而隐隐作痛的心脉。
李诞便看见,身边的汉人姑娘忽然动了。挨挨挤挤的人群中,她像一柄匕首分开一张牛皮,轻而易举地滑到胡姬身前。伸手抓住鎏金银盘上那柄剑。
剑是真的。含青一入手,刘苏便是一失神。这是阿兄从不离身的佩剑“含青”啊!莫非他真的已经……
不!阿兄,我不信你已离开这个世界。我能找回含青,也能找回你。
胡姬惊讶地看着眼前这汉人姑娘,说不出话来。汉人姑娘伸手抓着银色宝剑,先是恍惚,随即神情似乎更凝定了些,对自己一笑,慢慢说道:“你,选别的。”
第56章 不是他
胡姬一惊,求助地看向黑袍人。(..info)黑袍人长笑一声,如一只大隼自二楼扑下,双手成爪,一手抓向宝剑,一手抓向汉人姑娘头顶。
刘苏神色不变,抓着宝剑向前跨了一步。她身后是挨挨挤挤的人群,她无处可退。便是这向前一步,大出黑袍人意料,避过了他最凌厉的一抓。
黑袍人不等一招落空,在半空中变换身形,直坠向刘苏肩头。刘苏轻叱一声,以含青剑横在头顶一挡,格开了这一招。
这两招不过瞬息,众人只听得一声长笑、一声清叱,眼前俱是一花,便见那黑袍人已从二楼栏杆边到了厅堂中红舞毯上,与那汉人少女对峙着。(..info)
在黑袍人鹰隼一般的注视下,刘苏做了个暂停的手势。将含青剑紧紧缚在身后,方才含笑道:“你是何人?”虽然含笑,她的眼里闪着冷锐的光。
黑袍人道:“剑主。”
刘苏扑哧一笑,像是听见了世上最好的笑话,“你是剑主?‘落雁’刘羁言何在?”
她一语尚未说完,黑袍人已招招抢攻上来。适才黑袍人占了地势之便,才迫得刘苏连连格挡。此时却是刘苏占了上风,虽不及以灵犀匕迎敌,却封挡得滴水不漏。
缠斗中刘苏觑得对方破绽,左手搭在对方腕骨上,稍稍一触,二人各自推开。
黑袍人捂着手腕,狠狠道:“分筋错骨手!”
刘苏愉悦道:“不是。”她这一手虽然像是分筋错骨手,内里却大为不同。顿了一顿,问道,“剑主在哪里?”
黑袍人环视一周,忽地抓起那避在一旁的美貌胡姬,飞身出了厅堂。刘苏提气跟上。
黑袍人轻功很是高明,但带了一位胡姬,无论如何都不会比刘苏更快。厅堂外的庄园一片漆黑,偶尔有两点灯火点缀。刘苏循着黑袍人去路挡到了前面:“剑主在哪里?”
黑袍人放开胡姬,从靴筒中掣出一把短剑来,生硬道:“要寻剑主,先打败我。”
刘苏咬牙,一掌拍向他前心。她不惯用武器,尽管身上有着“含青”与“灵犀”两把绝世神兵,却只是空手对敌而已。
不知为何,发生了这样的变故,庄园中静寂依旧。只那胡姬微微颤抖着,听着二人过招时破空之声。
刘苏心中迫切,觑着破绽,双掌一合夹住了黑袍人的短剑。黑袍人立即弃剑后退,已是迟了,被刘苏一指戳在膻中穴,气息便是一滞。
扯下黑袍人面具,刘苏怔了一下――这个人,生得好像阿兄!他的五官与羁言相似之极,若非她曾与羁言朝夕相处,定是无法区分。
反手将短剑架在黑袍人脖颈中,逼问:“剑主在哪里?”她已可以肯定这是一个陷阱。半年前对方放出含青剑在金城的风声,就是为了引她、或是引别的有心人来此。
黑袍人惨笑一声,热忱地望了胡姬一眼,猛然全身一颤,五官中缓缓流出血来。他竟自断了筋脉!
刘苏接住黑袍人倒下的身躯,惊惶道:“你别死!”却见大量血液自他口中涌出,已是活不成了。
他生得好像羁言,她看着渐渐失去呼吸的黑袍人,惊惧不已:“你不要死,你别死啊!”她无法想象,如果这是阿言……
若是,在她不知道的地方,阿兄也这样失去了自己的生命,她还能凭借什么样的理由活下去?
第57章 十部乐
无论刘苏如何惊恐,怎样试图阻止黑袍人生命流逝,她终究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个与羁言极度相似,适才还与她大打出手的人,片刻不停留地奔赴黄泉。(..info)
阿兄……她打个寒噤,不敢再想下去。
寻了一块青石放下黑袍人的尸身,她跪坐在泥地上,将他面庞细细擦拭干净,又罩上面具,动作竟轻柔之极。
做完这些,她看向胡姬,微微一笑:“你别怕,待会儿就送你回去。”
胡姬瞧见她笑容,忽觉安心,也不再发抖,只是帮着她掸去黑袍人衣上泥土。(..info无弹窗广告)
“你是在寻这把剑的主人么?”胡姬开口问道,今日之事,全因她选择那把宝剑而起。这个汉人姑娘,她逼问剑的主人,到底是为了什么?
刘苏低低“嗯”了一声,却不答寻剑主做什么。恋恋不舍地又看了一阵子黑袍人露在面具外的半张脸,沉声道:“我送你回去。”
她来时只顾着跟上黑袍人,并未注意回去的路,此时只是依着大略印象向前走去。胡姬跟在她身后,忽地道:“我叫潋滟。”
“好名字。.info”刘苏赞了一句,复又沉默不语。即便潋滟不是为人指使而舍了那许多宝物来选含青剑,刘苏也不愿与她有太多交往,无它,唯觉气场不合耳。
见她如此,胡姬也沉默下来。两人又走了一刻,前面便是适才潋滟献舞的厅堂了。潋滟向刘苏躬身一礼,入内去了。
刘苏站在原地半晌,自背后掣出含青剑来,捏个剑诀,冷声道:“不用藏头露尾的,都出来罢。”
四周一静,莫说是厅堂中的丝竹管弦之音,便是夏末夜色中草丛里传出的虫鸣,一时也远去了。
刘苏微微低着头,以免可能被突如其来的强光迷了眼。
她早就知道阿兄的敌人不少,先时亦有不少人借阿兄的名头设了陷阱等她上钩的,只都不如这一次凶险――换作他处,谁能拿得出真正的含青剑来设局呢?
那黑袍人不过是个由头,真正的杀招,是埋伏在此的人。十个人缓缓现出身形,不是别个,竟是适才厅堂中的乐工。
刘苏不知道,这十人在西域有个名号叫做“十部乐”。
十部乐却不率先攻击,那是因为刘苏的武功路子特异,此刻低头站在那里,全身都是破绽,反而让人无从下手――全身破绽便等于没有破绽。
这十个人单论起来并非顶尖高手,但行动间韵律一致,合成了一套极难破解的阵法。刘苏不禁苦笑,她已陷入阵中,想走也不能了。
右手执剑,左腕微动,手心里已多了一样东西。她一抬手,一道暗沉的乌光向对方打去。因是十人合围的阵型,她并未刻意选择目标。
倏忽十人齐动,带得那暗器正对之人堪堪避过。刘苏仍立在原地,左手轻轻张阖,暗器不断射出――她用的是改造过的袖箭。
合围十人轻巧避过暗器便不再有多余动作,刘苏心里沉了一沉:此刻她人在阵中,若是轻举妄动,必然引来对方大举进攻。
第58章 还打么
破阵的唯一方法是先等对方露出破绽,然而对方如此沉着,不肯轻易上当,情势着实险恶。
但是不能被困在这里,阿兄不在这里,必然在别处,她还未找到他……
刘苏目中光芒大盛,挺剑攻向一人。列阵十人各持箜篌、琵琶、筚篥、铃鼓等不同兵器,攻击效果各不相同。
然而阵法重在配合,攻其一人,其余人必来援救,因此她每挥出一剑,便要承受九人的攻击,在剑光刀影中辗转腾挪地分外艰难。
然而在打斗中,她的心境从未有过的清明。
“有有我之境,有无我之境。(..info无弹窗广告)有我之境,以我御物,故物皆着我之色彩;无我之境,以物御物,故不知何者为我,何者为物。有我之境,由由动之静时得之;无我之境,人唯于静中得之。”
这是她所习内功“风月情浓”的总章。
自习武始,她便丝毫不肯放松对身体、内力甚至知觉的控制权,必要是每一分真气运行皆处于控制之下,每做一事,亦必要全盘掌控。
是以当日浮戏山师门中,师父曾道是:“你天分不低,不日可达有我之境,然而若是朝乾夕惕,终日思虑如此,到底领略不了武道至高境界。”
才目睹了那个像极了羁言的人的死亡,心旌动摇;此时又陷在阵法中,她对自己的生命没有了把握,却似乎初窥“无我之境”的门径――连“我”都没有了,“你们”又何来攻击目标?
心境改换,便是极致的“静”,在阵中顿时游刃有余起来。凌厉的琵琶,灵动的筚篥,朴拙的铃鼓,无孔不入的箜篌,均被她一一滑开。各人重又静立不动。
一时形势又微妙起来,众人虽静止如木雕泥塑一般,却个个真气鼓荡,肌肉高度紧张,只要稍有异动,便可以最快的速度加入战阵。
刘苏左手又动,一蓬乌光打出,在半空中爆开成更为细碎的光点。
对方识得这暴雨梨花针的厉害,若是躲避,必被她逃脱,只得硬接。不料那些细碎的钢针甫一接触对方兵器,便叮叮当当粘连在上面,甩之不脱。
对方一时大惊,沾了最多的三人兵器互碰,欲借真气相接之力震落这些古怪的暗器。真气相碰,细针猛然爆裂开来,在黑夜中依然清晰可辨的荧绿烟雾四散溢开。
烟雾有毒!避开!这是列阵之人的第一反应。
电光火石之间,刘苏已投身烟雾中,自那里打开阵法缺口,冲了出去。列阵几人疾追不舍,仗着熟悉地形,一时在她身上添了几道伤口。
眼见对方追上,刘苏忽地回身,扑向胡姬潋滟献舞那座厅堂。
观舞之人早已散尽,厅堂中却依旧灯火通明,香雾缭绕。白衣胡姬赤脚站在舞毯上,不知所措地看向刘苏。
刘苏一把拉过潋滟,含青剑抵着她光洁优美的脖颈,看向追来的十个形状各异的人。见对方有所忌惮,她知晓自己推测不错,轻声道:“还要打么?”
第59章 故人心
列阵十人恐伤及她手中人质,踌躇不前。
却见白衣胡姬挥挥手道:“不打了,都坐吧。”那十人便各自寻座位坐下,仍旧呈包围之势,将厅堂围得密不透风。
刘苏将含青剑回鞘,手却不肯有一刻放松,拉着潋滟以亲密之极的姿态面对面坐在一张小桌旁。“都是你安排的?”
不等潋滟回答,她自言自语一般,“是了,含青的消息是你放出去的,李诞是你的人,这庄园是你的产业……我原以为你是受人指使才选了含青剑,却忘了你也可以自己做出选择。那么――你是为了什么?”
潋滟微微一笑,先前观舞之时,刘苏大部分心神都放在可能出现的含青剑上,之后又被黑袍人牵着注意力,此时才第一次细看她容貌,潋滟容色几可与卫夫人相媲美。
“你我为的不都是这含青剑的主人?”
刘苏心想,莫非越是美丽的人便越危险么?她遇到的美人,先是卫夫人,后有浮戏山主,都是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的角色。如今又有了一个潋滟,心狠手辣丝毫不亚于前二人。
潋滟也是为了羁言……刘苏不知羁言是否接到过与西域有关的任务,想来似乎也不是不可能。便轻轻叹气,阿兄,你的对手还真不少啊。
叹气归叹气,刘苏正视着潋滟,“落雁失踪已久,”她用了这个代号,以避免说起这件事时巨大的悲痛,但仍是竭力控制自己才能保持表面的平静。
“你们的纠葛,我不管。含青剑,我带走。”对方并不知她与羁言的确切关系,这样的条件虽然说不上令对方满意,至少可以商议。
潋滟温柔微笑,“你走,含青留下。”
刘苏沉下脸:“想留剑,你可以再试试。”被她控制着命门还敢提出这样的条件,这胡姬――不,她的身份绝不是胡姬那样简单――潋滟的胆量非同一般,这些乐工也不是普通人能够控制的。
潋滟静静看她片刻,丹唇轻启:“你也可以试试。”她不通武艺,敢于在此等着刘苏,自是有恃无恐。
刘苏试运真气,倏忽变了脸色:“迷香!”厅堂中的甜香并非先前舞蹈时残余的熏香,而是为她特意准备的。
潋滟笑颜如花,轻轻拉开刘苏紧扣在她腕子上的手,“你这会子也该没有力气了,可千万要乖乖的,莫惹我生气。”
刘苏提不起力气来,只得坐在胡凳上瞪她,且看她下一步如何做。
列阵十人中走出一使琴的中年妇人,道是:“殿下,照旧例处理么?”潋滟点点头,似是倦极,以手支颐,淡淡瞧着比先前那些人都难以对付的汉人姑娘。
汉人姑娘客气问:“你已处理过许多人了么?”脸色已然不好看。
潋滟道:“你莫怕,看在你适才不曾为难我的份上,我自不会让你受太多苦楚。”
转向那中年妇人道,“阿琴,给她个痛快的。”
刘苏不禁苦笑,今日之事从头到尾皆出自潋滟设计,她口口声声不会让自己受苦,却是要快快取了自己性命。
她无辜地眨眨眼,“我不想死。我没杀你,你也不当杀我。”
潋滟怔了一怔,笑道:“都这会子了,你倒还与我说笑。你着实不比旁人可厌,罢罢,我便告诉你实话:若是单为了我,我非但不能杀你,反而应该谢你才是。可是,你来金城为的是甚么?”
她并非问刘苏,因此不待回答便接口道:“落雁是我旧识,他人虽死了,麻烦却还不少。少不得我一一替他打发掉。”
第60章 死不了
谁说他死了?!
刘苏先是怒,然后才醒悟――自己与这位潋滟“殿下”,似乎从一开始就误会了对方的意图。
故人……如此说来,潋滟并非敌人,设这圈套也只是为了替阿兄除掉敌手?
她遇到了太多心存险恶之人,几乎以为,只要关联到阿兄,就不会有人怀有善意。
刘苏想了一想,又问:“你是从哪里得来的含青剑?”
潋滟黯然道:“原是落雁身亡后,我派人自江南寻访来的。”
又莞尔一笑,“这些话拖延不了多久,你还是乖乖去罢。我会按着你们汉人的规矩,在黄泉路上替你多多烧埋些家当。”便示意阿琴动手。
“黄泉路上的家当,你且留着自己享用罢!”话音未落,刘苏身形忽动,游鱼一般滑出厅堂,回过身来警惕着厅堂中人。
“教你个乖,并非所有的迷药都会起作用。这世上,有人是不怕迷药的。”
她再不停留,兔起鹘落几下,已出了五泉坊庄园大门,沿着大河岸边一线灯火,往皋兰邸店去了。
潋滟在后止住众人不必追,“她必会再来。”
纵然迷药不起作用,含青剑也被她得了去,但无论是敌是友都不会仅仅满足于一柄剑。
落雁,刘羁言,他还干连着更多的秘密。[..info超多好看小说]
皋兰邸店里,李诞早已趁乱回到后院,却被安依依堵了个正着。安依依双手叉腰,娇蛮道:“去哪里鬼混了?”
李诞腆着脸,“去看灯了――我约你与我同去了,偏你不去,又要拘着我么?”
安依依冷笑一声,“早知道你不去好地方!带着汉人姑娘逛楼子,亏你想得出来!看灯?谁家看灯是用衣裳看的,一身的脂粉气,一里外都能闻得到!”
李诞头痛不已,连忙赌咒发誓自己不曾做出对不起她的丑事来,不过是那汉人姑娘想看新鲜,他才带她去了五泉坊而已。
想来……那姑娘此刻已是凶多吉少了罢,主人交来的任务,又少了一件。
安依依已被他的话带偏了:“汉人姑娘都爱逛楼子么?”
李诞正自出神,不提防点了头,待回过味来,直想将自己脑袋摘下来蹴鞠:“这汉人姑娘不是好人,你莫要学她!”
他先时总教导安依依要多学学汉人姑娘温柔娴静,争耐金城民风剽悍,汉人妇女亦崇尚武力,哪有温柔的模板给安依依做榜样?他便用言语描摹出中原汉女的妙处来,令安依依也无限神往。
谁知第一个见着的从中原来的汉人女子,竟是这般不拘小节?若是安依依学了刘苏的样子,李诞深恐自己下半辈子的安逸都要陪进去了,因此慌忙打叠起千般言语,必要使安依依忘了刘苏的做派,仍如旧日一般才好。
只听一个清泠泠的女声道:“中原女子平日里头都是不逛楼子的,我们更爱打骂丈夫。你若想学,我教你。”
刘苏已负手立在后院葡桃架上问李诞,“我的马呢?”
李诞退后一步,神情便如见了鬼一般,“你……”
“是,我还活着呢,一时半刻且死不了。”
第61章 通灵犀
若不是因着“优释昙”余毒未解,师门浮戏山的解药混着优释昙的药性,使迷药在她身上难奏全功,此刻她已是阿琴手下亡魂了罢。txt全集下载
却不知为什么,对李诞并无痛恨――大约,是因为他待安依依很好罢。而安依依,总有几分像从前的她自己,那样有人宠着的姑娘,她不忍剥夺她的幸福。
刘苏知道被人剥夺幸福的滋味有多痛苦。
黑马在马厩内安心吃着草,不时喷个响鼻。
安依依鄙夷道:“李诞太过分!你若死了,马就是他的!”她只当是李诞贪心人家的好马,倒没去想刘苏为何会死掉。
他要我死,小半是因为潋滟,大半却是怕我对你不利。可我为何要不利于你?我只是羡慕你仍旧天真快活而已。
“想去中原么?”刘苏坏心眼地发问,诱导着安依依,“中原有金鱼,有燕子,有杨柳,还有很多温柔的美男子。”
“!”安依依双目亮晶晶,悠然神往。
李诞大惊,他辛辛苦苦养了十多年的小媳妇,就要被这个汉人姑娘拐跑了!
慌忙拉着安依依回到房中,不敢让她再去答理那汉人姑娘。如今她只是开玩笑,若是惹急了,想起自己引她入圈套的事情,天知道她能做出什么事来?
次日刘苏手书一封,请李诞送去五泉坊。半日后李诞带来回信,老老实实窝在皋兰邸店后院里,连逗安依依的心思都歇了。
刘苏只是对着含青剑发呆,并无他事。
黄昏时分,幂离遮面的胡姬带随从十部乐来到皋兰邸店,李诞跪地迎接,安依依大为惊诧。
要知此时中原盛行跽坐之风,跪地互相行礼致意是常态,跪地之人并不低人一等。然而在胡人以鞠躬为礼,唯有奴隶才会对主人行跪拜之礼,以示身份低贱。
潋滟扫李诞一眼,曼声道“起来”,径直绕过发呆的安依依去寻在后院相候的刘苏。
安依依拉起李诞,大声问:“她是什么人?”
李诞恍悟刘苏要约潋滟来此的目的――她是在报昨日自己引她入陷阱的仇,让安依依看到他最卑微的模样……
他脸白了白,低声道:“她是我的主人,我是她的奴隶。.info”依旧不肯说出潋滟确切身份。
安依依气的挥拳打他,见他躲也不躲,怔怔受了,自己便如吃了汉人药物里头的黄连一般,苦涩之极。一连串珍珠似的泪便从眼中滴下。
自十多年前收养安依依始,她安静过,胡闹过,刁钻令人难以招架过,却从未掉过一滴眼泪。
李诞初次见她在自己面前掉泪,心中大恸,忙拉着她道:“咱们去看热闹。别的事,等外人都走了,我细细说与你听。”
别人都是外人,显见得自己就是内人了。安依依心性单纯,再次被狡猾的李诞转移了注意力,“她们会打架?我要看!”
李诞按着额角青筋,她们打起架来,那是寻常人能招架的么?别说是看,我只恨不能送你远远躲开,再也不见那两个凶残的女人。
谁知葡桃架下,那二人并未大打出手,反而客客气气说着话,猛一瞧去,真是再和谐没有了。
潋滟得了刘苏书信,这汉人姑娘自称亦是落雁故人,并非前来寻仇,而是在寻找两年前失踪的人――或者尸身。
误会解去,气氛依旧微妙,两人周旋间充满尖刻而隐晦的敌意。
在潋滟,她与刘羁言的“旧”,远非他人可比。她一直以为刘羁言只她一位“旧人”,才费心替他减除仇敌。如今这新冒出来的“故人”,令她不舒服极了。
眼前虽是汉人姑娘,却颇有胡人神韵,那略浅的眼珠、高挺的鼻梁、雪白的肤色,令她又是刺目,又隐约有些得意――这个旧人,不过是个自己的影子罢?
真的,只是个影子么?
刘苏想起卫夫人说过“他规矩?”“你不知道的还多着呢”,这位胡人“殿下”,正是她所不知道的。她究竟是他的……
她以为阿言对她的好独一无二,却不料有人比她更早,更美……阿言之所以收留她,是因为她长得有一二分像胡人――像眼前这位美人么?
心思百转,面上却是不动声色的霸道,“承蒙殿下关照我家阿言,刘苏代他谢过。昨日不曾与殿下说清楚便动手,是我鲁莽,还望殿下海涵。含青剑我带回中原――”
潋滟先还听着,待听到这一句,长眉一挑:“你想带走剑,总要凭些什么。”
她穿两年白衣,便有服丧之义,她刘苏空口白话就想带走那人留在这世上的唯一见证?你又凭什么,能代他谢我?
刘苏忽地一笑,“你不要凭证便罢,既然要了,就让你看个痛快。――你知道含青不是单剑罢?”
含青剑不是单剑,却也并非双剑。与它同出一炉的,是“灵犀”。
刘苏从腰间解下匕首拍在桌上,“要不要验一下?”
“这是……”潋滟怔忪着,竟果真拿起细细查验。
匕首外观绝类含青剑,银色面上有着自然形成的菱格纹。以手指试其刃部,手一抖,殷红血珠沁出,她蹙眉放下匕首――真的是灵犀。
灵犀――汉人的语言里,这个词有着极为特殊的含义,心有灵犀一点通。
那年最情热时,刘羁言也不曾将灵犀送与她。
刘苏究竟做了什么,竟让他送出了含青的配偶?
这柄匕首就像个热辣辣的耳光甩在潋滟脸上,令她无法克制自己的情绪。
灵犀是她始终不能到达的羁言的心底,是她求而不得的信任。打掉了她以未亡人自居的窃窃得意,留下无限耻辱――她向他要求过灵犀,彼时他一言不发,默然拒绝,之后却给了别人……
潋滟神色微黯,面上令人不敢逼视的神光也似乎褪尽。刘苏大获全胜,却殊无喜意,默默收起灵犀,“你不必再为他穿孝。”
她的意思,本是阿兄的死讯尚未确认,她仍有希望找到他。在潋滟耳中,却成了胜利者的嘲笑:有我在,还轮不到你来为他服丧。
潋滟面沉似水,咬牙道:“刘羁言盗我元红,你当他是什么好人么?”
说罢,带着痛苦的快意,看那汉人姑娘变了脸色。唯有女人,才知道怎样最深最利地去伤害另一个女人。
潋滟带人匆匆离去,李诞伏地送别,潋滟以眼角扫他一下,目示十部乐。阿琴上前将他一脚踢开。
安依依惊叫一声扑上去,见李诞口角渗血,脸上却带了轻松的笑意。“依依,我是自由人了。”
潋滟殿下的规矩,只要是自己治下子民,即便是奴隶,也不会任人随意打骂。
李诞是潋滟家族世代奴隶,奉命在金城开设邸店,作为消息前站。这一次引可疑人物到五泉坊的任务并不算失败,但他的身份暴露在刘苏面前,刘苏还活着,他就再没了利用价值。
殿下碍着那汉人姑娘,未能取他性命。这一脚,便算是潋滟殿下放他自由的利息。
李诞大笑起来,一边笑,一边咳得厉害。安依依自幼被他收养,每每见他高兴便下意识要跟着他笑,又因他伤势急得泪珠儿滚滚,被他一把抱在怀里道:“又哭又笑,你怎么这样呆?”
安依依果真呆了片刻,跳起来:“你,你,你……”你怎么抱我!
“我什么?”李诞气息微弱下去,嘴上不肯有半分积德,“我养活你十几年,你当是白养活的?吃我的穿我的用我的,你就该做我娘子!”
安依依被他的歪理惊得目瞪口呆,细细思索竟完全无法反驳,蓝瞳长睫的大眼睛看向刘苏,“我要去中原!我要嫁给中原的美少年!”
养活我就为了让我做他娘子的李诞大叔什么的,好可怕……
李诞欲哭无泪,一急竟晕了过去。
安依依大惊,摇晃着他喊:“李诞,我不嫌你老了,你醒醒!”
刘苏:“安依依,你再摇他一会子,他再也醒不来了。”
“……”安依依窘然放开手,让刘苏替李诞摸摸脉搏。不放心地问这与自己年纪差不多的汉人姑娘,“你能行么?他真的不会死么?”
汉人少女单手提着昏迷不醒的店主,将人拎到他房里那张描金大床上。
“他死不了。只是这伤养起来费劲,须得有人悉心服侍照料,令他胸襟畅快,笑口常开才好。”
顿了一顿,“照料病人最麻烦了,我们去中原看美人罢!”
中原有浮戏山主那样的美男子,便是潋滟殿下也不如他美。还有沈拒霜那般风流不羁的青年,听说洞庭水帮的少主云梦泽亦是年少英才……安依依,你总能找到你喜欢的那一款。
安依依偷眼看看兴致勃勃诱惑她的刘苏,再瞧瞧脸色惨白的李诞,羞红了脸,生生变成了依依不舍的安依依:“等李诞醒了,让他带我去中原看美人!”
刘苏微笑,我就知道,你舍不得他。
摸着腰间的“灵犀”。我比她还要舍不得你啊,阿兄。没了你,浮戏山主那样的美人,都失色了。阿兄,你几时才能回来呢?
第62章 长安悦
既然西北关于刘羁言的消息都是潋滟故意使人放出,刘苏只得怏怏回中原去了。.info
此时天气转凉,她人和着西风一路走来,每到一处,眼见得满目葱绿渐次转为枯黄,倒显得自己如司秋风霜般,这样想着,又不免叹口气。
可恨这些年在莺歌海下了许多工夫打探,也只知道阿兄当年是去了金陵。他到底遭遇到了什么,一概不知。
潋滟得了含青剑,却也因转手多次,前头消息一概不可查了。
不日抵达长安。说来也巧,她在偌大帝国的千山万水里兜兜转转,却是第一次来到这繁华靡丽的国都。
长安在南山下,远远望去,方方正正的城池在秋日阳光下泛着微金的色泽,尤显富丽堂皇。
长安本是前朝都城,前朝末年黄巢作乱,几乎一把火烧了这千百年来从未有过的堂皇帝都。
多亏晋太祖赵胤及时攻入城内,救下了这座举世无双的都城,连同城内未及逃脱的数十万人性命。之后晋太祖攻杀黄巢,平定纷乱扰攘的天下,建立晋朝,仍旧定都在这意味着“长治久安”的长安。
因宫室未毁,晋太祖厉行节俭,并未大兴土木,因此宫禁还是前朝三大内——大明宫、太极宫、兴庆宫,再加上位于都城东南的曲江苑,百年间偶有修补,也壮丽威严地到了如今。
前朝才子有诗云“百千家似围棋局,十二街如种菜畦。遥认微微入朝火,一条星宿五门西。”说的就是长安城方正的坊市布局中,官员早朝之时,一线灯火的景象。
刘苏从西北来,午后进了郭城金光门,向前两坊,便是西市。
长安城内不许私人跑马,却有官办马车,按时刻奔驰在各坊之间,一人乘坐一次只需三枚通宝。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
刘苏到西市,寻一家邸店住下,将马寄养,自己背着裹成一长条的含青剑出了坊门,拦一辆双马拉的公车,递出三枚黄灿灿的通宝钱,入内跪坐好,向原有乘客点头致意。
车夫亮嗓喝一声,马鞭一甩,马车便轻快向前驶去。向东过了延寿坊,左手边便是皇城,依次有含光门、朱雀门、安上门,右手边是太平坊与光禄坊。
车夫听得这姑娘不是长安口音,便要显示天子脚下的优越,因扬声道:“姑娘看好了,眼前要驶过去的便是朱雀大街!”原来马车已行到光禄坊东北角。
刘苏揭起深蓝麻布车帘向外望去,高大坊墙徐徐向后退去,眼前豁然一亮!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她仍是被这阔大的街道惊到了——朱雀大街是长安城内最为宽阔的一条街道,仅宽度便有四十五丈!
路面是夯实的黄土,纵向分为三路,最中一路植满垂杨的便是御道,从郭城南正门明德门到皇城南正门朱雀门,一路通向太极宫南门承天门,唯有天子大典出行可用。两旁较窄的才是官员与庶民通行的大道。
马车一拐向南去了,刘苏便问车夫:“这是怎么走的?”
车夫笑道:“姑娘从外地来,想必不知道长安城的规矩。朱雀大道正中是御道,不可横跨。姑娘要去平康坊,咱们须得先出了明德门,再拐回城中来。”
刘苏便不再问,淡淡看着车外壮美的都城。
车夫心道:“不知是哪里来的姑娘,连个使女也不带,急吼吼便要去平康坊。那是什么好去处,只怕是未婚夫婿流连平康坊,这姑娘远道而来是去捉奸的罢!”
过了延祚坊东南角,出五架高楼、飞檐翘脚、黑瓦覆顶的明德门,车夫笑道:“车里几位客人住在永宁坊,我们便不从明德门进城,索性从启夏门入城吧。姑娘放心,误不了你的路。”后一句,是专说给刘苏听的。
马车便又向东,从启夏门入了城。因是公车,城门口的金吾卫也不加查验,挥挥手便让通行。
进了启夏门,车夫笑道:“姑娘留神看右边大雁塔。”
晋昌坊慈恩寺内大雁塔是前朝高宗为纪念生母文德皇后所作,后又经女皇重修,两百年来这七层青砖塔早成了长安盛景之一。
过了晋昌坊,再向前两坊便是永宁坊。车上几位客人下了车,车里便只余刘苏一人。车夫边赶车边笑问:“姑娘来长安是做什么?”
“……找人。”车夫心道,果然如此。因敢去平康坊大闹的姑娘都不是什么善茬,车夫缩缩脖子噤声,甩出几个鞭花来。
再向前,能望着皇城东南角的地方,便是平康坊。车夫撩帘子请刘苏下车:“坊内许多人家,姑娘若要找人,还须问准了。”不要被刁滑的帮闲哄骗了去。
刘苏对车夫一笑,露出两颗尖尖虎牙:“多谢。”大步进了这脂粉流香的千古风流胜地。
车夫在后心想,这姑娘笑得好生招人爱,也不知是谁家郎君这般好福气,竟也不知珍惜。
因此时天色尚早,还不到平康坊最热闹的时候。姑娘进了坊门,四下便如清晨一般静寂,她负手径自向前走去,边走边想,自己这算是与秦楼楚馆结缘颇深么,怎么一个两个的,都约在这种地方见面?
想了想,多半是自己太不像个姑娘的缘故。自嘲一笑,折向长安城或者说整个大晋最为有名的妓馆——媚娘家。她要找的人并未给她相见地点,但按着他的做派,定是在媚娘家无疑。
媚娘家如今当家人便唤作李媚娘,年不过二十许,因着盛唐富丽风味而驰名天下。——本朝士人崇尚清雅,独她这里存了前朝一味奢靡,反而大受追捧。
妓馆帮闲均是训练有素,一听得“沈郎君”三字,虽是神色古怪,却也极快地将刘苏引到李媚娘房内。
彼时风气,一家妓馆至多有三两名女妓,自小便有专门女教师教导弹琴吹箫,吟诗写字,画画围棋,打双陆,抹骨牌等等百般淫巧,一俟学成,便是那风月场的魁首,温柔乡的状元,引无数人倾倒。
尚未进屋,便听得一阵铮铮淙淙声,帮闲见刘苏驻足细听,面上似无通常来寻人姑娘娘子的怒色,因笑道:“媚娘好箜篌。”箜篌流行于前朝,本朝并不多见。
只听房中一个男人声音道:“昆山玉碎凤凰叫,芙蓉泣露香兰笑。十二门前融冷光,二十三丝动紫皇。”吟的是前朝“诗鬼”绝唱《箜篌引》。
她便知自己找对了地方,这位沈郎君并非别人,便是那在白帝城见过,相约完成阿兄愿望的“沉鱼”沈拒霜。
“一代倾城花,吴宫空自忆儿家。效颦莫笑村东女,头白溪畔尚浣纱。”刘苏也不进屋,随口拿首诗压住了房中箜篌曲调与沈拒霜声气。
沈拒霜听得这人是拿西施典故取笑他名号“沉鱼”,也不动气,大笑出门:“你来了。正好今日曲江灯会,金吾不禁夜,官家在紫云楼与民同乐。咱们也携手同游曲江去?”
谁与你携手?知道沈拒霜惯会调戏女子,刘苏只不理他,朝房里看了一眼,却是只瞧见温软帘幕低垂,看不见那一身盛世风流的李媚娘的倩影。
不是他说,她都忘了今日是中秋节。
“如此甚好。”灯会那样热闹的场所,才是最能保守秘密的地方。
定下约,刘苏依旧回西市去,找一家胡人食肆要一碗馎饦、十串炙羊肉慢慢吃完。
估摸着时间差不多,眼见店里店外众人都是一副按捺不住的神情,已有不少姑娘郎君身着盛装向曲江方向去,便也随着人流慢慢走去。
曲江岸边早已架起灯火,尤以曲江苑为盛,苑中最辉煌灿烂之处,便是紫云楼。
沿岸枝头树梢无不挂满丹绡、文锦蒙裹的各式花灯,有美人灯、故事灯、动物灯、花草灯、亭台楼阁灯诸种,远远望去,便如星河倒注一般;又似数斛萤火倾泻于曲江岸边,倚草附木,不愿离去。
自大慈恩寺起,人流已汹涌如潮,摩肩接踵。慈恩寺庙门悬一横幅,上书:禁车马,禁烟火,禁喧哗,禁豪门家奴辟行人。
刘苏这才晓得为何今日一到傍晚,所有公车便不肯行往曲江,而游人皆是步行而来。
长安城市坊制度与宵禁令极为严密,然而每年上元、中秋、下元节是例外。
便有心思灵活者席地坐于地下沽酒,偶一抬头,树上无不悬灯,灯下无不设席,席畔无不坐人,人无不歌唱鼓吹者。甚或有年轻人好热闹,仿前朝风俗燃起篝火,少年男女挽手成圈,踏歌起舞,极尽风流婉转。
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刘苏只在人群中随波逐流,心道:“若是蓦然回首,那人可会在灯火阑珊处?”
终究不敢回首,只当那人便在身后灯火尽头处看着自己,这一回头,便会被沉重现实惊飞他的影子。
随着人流来到紫云楼下。早有传旨内官站在紫云楼上呼喝:“官家尚未离宫,众人可自便。”楼下熙熙攘攘,众人只等着看当朝官家、大晋天子——天华帝赵钤。
过得一时,那内官又喝到:“官家已入夹道!”夹道便是自大明宫、兴庆宫,沿着郭城东墙修建而成,专为天子巡幸曲江的便道。
人群吵嚷起来,刘苏正微笑间,忽觉背后如中利箭,猛一转身,看向目光来处。
只见沈拒霜揽着一名高髻女子,二人俱是盛装华服,坐在一株梧桐树上对她微笑挥手。
第63章 襄王府
刘苏便分开众人走向沈拒霜与李媚娘二人,趁人不注意,攀着枝条轻飘飘上了树。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纵有金吾卫看见,只当是少年人活泼好动——各处树上均有人攀爬,并不少这一处。
刘苏似笑非笑:“怎么忽然要在长安见我?”她倒不防着李媚娘——既是沈拒霜带她来的,自有沈拒霜去防备她。
拒霜倚在媚娘肩头,轻笑道:“我突然有了一个绝妙主意,正是要借这长安城的力量,才能成事。”
忽地树下山呼万岁之声不绝于耳。
刘苏顺着他视线看去,只见紫云楼头,着白色箭袖常服的帝王高高伫立,俯视着芸芸子民。心头一跳:“你要借朝廷的力?”
自古以来江湖的规矩便是远离庙堂,沈拒霜这样的打算,无异于与虎谋皮——或者说,身为江湖人,他们有何资格与朝廷谈条件,要庙堂帮助他们打击另一拨江湖势力?
侠以武乱禁,高居庙堂之上的人只希望江湖平静无波,不要扰乱了治下百姓安居乐业。又怎会容他们平地生乱,打乱如今甚是稳定的江湖势力?
沈拒霜打算得轻巧,总要给她一个理由使她信服。拒霜便道:“媚娘,你说与她听。”
因要与人说话,李媚娘便摘了幂离,眉间鱼鳔花钿闪闪发亮。“奴家哪里懂得郎君与姑娘的弯弯绕绕?不过是送往迎来,识人多些罢了。”
刘苏神色沉凝,自来欢场便是消息最为灵通的地方,李媚娘这般说,是有甚重大消息?
“月余前奴家曾接待一位客人,据那客人的说法,代地那一位,不安分得很呢。”
代王赵壅乃当今天子叔父,因代地紧邻朵颜族,代王常要替天子守国门,手底下势力非同小可。
大约是国门守的时间太长,代王不耐烦,便生出些替自己守国门的想法来,大肆招揽能人贤士。如今朝廷不一定知晓代王的心思,江湖上却是人心思动,已有不少人投了代王。
“代王的谋划风险太大,我可不参与。”自来叔叔想夺侄儿权力的,成功者便少。
她过去所知晓的历史里头,倒是有一位,那也是因为叔叔极强势而侄子仁弱。当今官家天华帝仁慈是有了,却不是弱到可欺的主儿,代王只怕打错了算盘。
沈拒霜嗤地一笑:“我何曾说要与代王合谋了?正统便是正统,岂能轻易推翻?”
那便是要与当今朝廷合作?他一个谋划着推翻自己师门正统的人说出这样维护正统的话,教刘苏好生发笑。
正忍笑忍得肚痛,拒霜又道:“我原是打算着想法子与官家接上头,这可大不易呢。(..info好看的小说棉花糖谁知近来又得知你早与襄王殿下相识。襄王是官家亲弟,素与代王不睦,又甚是敬重兄长,正是借力的好对象。你既与他相识,岂不是省了许多力气?”
与襄王殿下相识?那其实只是擦身而过,并不算相识罢……
不过有新茶在襄王府,想必与襄王搭上线,比与官家合作要简单得多,也要安全得多。
于是道:“也好,离了长安我便去襄阳。”阿兄失踪是在金陵,故而这些年来她都是在大江沿岸活动,襄阳也曾去过两次,均无功而返。
说完这些事,她定定瞧着沈拒霜,多番挣扎,终究不曾将疑问出口。阿兄的事,她要阿兄自己来解释,别个人说的,她一概不要信。
谁知拒霜是个七窍玲珑心的琉璃人,又兼她为这晚气氛所感染,一时不妨,竟被他看出心事来。
“阿言与潋滟的事,我并不十分清楚。只知道那年阿言问过先生,倾城中人可能成婚。”
几句话说毕,沈拒霜热情邀请刘苏与他同游。刘苏看看笑得妩媚的李媚娘,向反方向走去。
阿兄,原来你曾想过与她成婚啊。可我遇到你的时候,你明明那么孤独。
灯残人静,游人各自归家与亲人团聚。树下卖酒者都已散去,唯余一位老者,正慢慢收拣着果盘酒杯。
忽见一美妇人姗姗而来,高髻广袖,翠眉花钿,华美不似本朝人物。老者不由揉了揉眼睛,唯恐自己花了眼。
那美妇人上前来,道是:“老丈,奴要沽两角酒。”
老者忙量了两角酒与她。美人笑盈盈接过,又买了许多瓜果,沉甸甸的一包,拿小指头勾着,风摆杨柳一般去了。
老者闭闭眼,又揉了一揉,大街上哪有美人的影子?只疑自己遇到了艳鬼妖狐一流。
长安惫懒少年,不事生产,每日唯以斗鸡走狗为乐,人称“无赖子”。是夜便有一甚好男色的无赖少年,抱着一美貌少年上下其手,美貌少年欲拒还迎,无赖子神魂颠倒。
那美貌少年莺莺呖呖,语音娇柔妩媚,面上却毫无表情。解开襦裙,竟是一女子。无赖子惊了一惊,随即大喜,与之狎玩。
待天明之时,无赖子只见自己置身乐游原上荒野中,哪里还有美貌少年抑或女子的痕迹?回到家中,便称是遇上了狐妖。
这狐妖美貌少年次日与沈拒霜见过面,虽不欢而散,却是得着了自己想要的消息。于是循着刘苏来时方向,向金城去了,不知之后如何。
且说刘苏,到得襄阳时已是冬季。襄阳气候温润,很有些“秋尽江南草未凋”的况味。先寻着赵百万在襄阳的商行,打听一些襄王府情形,次日便使商行掌事写个大红帖子递到门上。
因写明是女客,帖子直接到了襄王妃王瑞鸾面前。瑞鸾见写得明明白白,是来接冯新茶回“蜀江碧”的,心下一阵轻松,便令请见。
襄王府自有亲王规制的正殿,襄王、王妃生辰等重要日子升殿举行典礼,平日起居则在正殿后的院舍中。襄王妃平日便在自己所居院外花厅招待女客,此时刘苏便被带到花厅里。
瑞鸾见来人容貌仅清秀而已,穿着打扮也是寻常富裕平民家女儿的模样,一头黑鬒鬒的发以素色绘墨荷的发带束起,气质却是有着说不出的潇洒明快。
便将心里预先生出的不喜去了几分——她不曾去过蜀江碧,先前私心推测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勾栏而已,心下便生鄙夷——当下以礼待之。
两人互相行了礼,攀谈几句,刘苏便说明来意:“当日说是阿茶来贵府上教习半年茶艺,如今虽还不满半年……我们蜀江碧的人手着实紧缺,还望王妃令阿茶跟我回去,违约之处,还请见谅。”
自然也是有礼物送上,作为新茶提前离去的“赔礼”。
瑞鸾并不把这点子礼物放在心上,她所虑者,是冯新茶跟着襄王回了府,说是请来教授茶艺的教习,却不归在她名下管束,日日只在外书房伺候。虽并未传出襄王与冯新茶的私情,她也觉惴惴。
瑞鸾笑道:“论理,阿茶是你家的人,与你回去时再合理不过。只是她如今在我们郎君那里,能不能回去,且要问过我们郎君才是。”
“那是自然。”刘苏不以为意,“便请王妃遣人问过襄王殿下。”
瑞鸾的笑便顿一顿:你的意思,是现在就要我去问,今日便要带冯新茶走?
见那姑娘一脸理所当然的平淡,心想“这人倒有些意思”,令身边大丫鬟妆晚去外书房请了新茶来,并将此事禀告襄王,“无论走不走,倒叫阿茶先与姑娘见上一面才是。”
一时新茶来了,见是刘苏,大喜过望。
刘苏知晓因襄王妃排挤,新茶在襄王府的日子多有不便,自是一心要带她离开,“让你来教茶艺,可都教会了?若是会了,便尽快收拾东西,跟我家去。”
阿茶便向瑞鸾行了一礼,“府上已有三名侍女、两个小厮尽得我真传,再无藏私。阿茶多谢王妃几个月来照拂,今日便同我家姑娘家去了。”
又看向刘苏:“襄王殿下命我请姑娘前去,我们也该向殿下道别。”新茶是襄王带来的人,如今要离去,道别也是应有之义。
本朝制度,宗室能领实权的少,且多是与官家亲缘关系较远的人,似襄王这般极度亲近的,反而是闲散的多。
藩王无故不得出藩地,因此即使是王妃省亲,襄王也只是带着王妃到了江夏,并不能直接到襄王妃的家乡华亭。
刘苏与冯新茶跨进院门时,襄王赵铎正在池边木樨下垂钓,一旁的桶中仅三寸长一条小小鲫鱼。
侍卫长周衡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两人便放轻脚步,静候在一边。
襄王赵铎,字翊钧,先帝最喜爱的嫡出幼子,在先帝晚年的夺嫡中,为太子挡下了大部分来自后宫与宗室的攻击,才有了今上天华帝的顺利即位。
此刻赵翊钧木簪挽发,一身布衫,一双麻鞋,不着一丝绫罗,以完全不符合任何礼仪的姿态垂足坐在水池边青石上。
可是看着他,绝不会有人认为他是可以轻慢的对象。粗布麻衣只能更显露出面如冠玉的他在钟鸣鼎食中养出的高华气度——不是娇生惯养出的骄娇二气,而是来自血脉、见识、经历的骄傲与霸道。
与他合作,只怕也不是什么容易达成的目标呢。刘苏心想。
浮标一动,赵翊钧一甩鱼竿,未及反应,周围几人已看得分明——又是空竿。
摇头一笑:“每次都想着让它多吞一会子,它们倒是滑头,早早就撤了。”
说着扔下鱼竿起身,一眼看到新茶:“这就去收拾你的东西罢。”这才正眼看刘苏,“是你啊——”
“是你啊——那个在蜀江碧指着方锦台骂蠢货的泼妇。”刘苏心里替他补全了这句话,抱拳作礼:“蜀江碧刘苏,见过殿下。”
在襄王眼中,她也就是个商人,哪里有什么名节可言,自然不用遵守女子闺名不外传的俗礼。
她想,这其实并不是他们第一次见面;蜀江碧那一次,也不是。
第一次见面,她狼狈异常,他怕是不会记得有这样一个姑娘;第二次见面,她满心想的都是赵百万带来了阿兄的新消息,不曾多看他一眼。
所以严格来说,此刻才是他们彼此的第一次“相识”。
赵翊钧道:“原本我也没想着多留阿茶,只是你这般急吼吼地带人走,没得叫人说我家待客不周。”
说好的半年,纵然新茶在襄王府屡屡遭人为难,他也护着她未受伤害,这姑娘怎么就这么信不过他的模样呢?
“殿下,若不是情势所逼,我也不愿蜀江碧失信于你。”
所谓情势便是:带冯新茶提前离开,才会给这位一人之下的殿下留下一点点印象,使他不至于转眼便忘了她这个人。
有了印象,自然就可以培养出交情,日后才好办事。
第64章 女门客
赵翊钧忽然问道:“阿茶的茶艺是学自与你?”
“严格来说,并不是。(..info无弹窗广告)”刘苏微笑一下,“我只是提供了想法,真正完善这门技艺的,还是新茶。”
术业有专攻,她有各种想法,自己难以一一实现,都是交由愿意研究的人去做。
这姑娘和先前似乎不大一样了,赵翊钧心想。在蜀江碧之时,尽管只听她说了几句话,透出的强烈掌控欲便令他心生不喜。
而这一次似乎有所不同,她更愿意与人商量,甚至是将谈话的主动权交给他。
他并不知道这是刘苏在生死关头初窥“无我之境”的门径,心境变化引发的自然反应,只当是自己身份的天然压迫所致。
“阿茶防身的那些玩意,是你给的?”赵翊钧并不打算放过这姑娘。
冯新茶进入襄王府时,身上带了不少可用于防身也可用于害人的小玩意儿,此事可大可小,只看襄王更愿意压下去还是紧揪不放。
“姑娘家,出门在外总要备两样防身,家人才能放心啊。”又是这样轻描淡写的回答!
可赵翊钧很清楚她给冯新茶备下的根本就不是两样而是令他王府侍卫长周衡瞠目结舌的一大堆!
若不是有这个原因,周衡也不会非要在他与客人会面时侍立一旁。好在几个月来冯新茶并无异动,否则刘苏接回去的就不一定会是活生生的大姑娘了。
“殿下,我不仅仅是商人,更是江湖人。武人解决问题的办法,向来是如此粗暴简单的。”刘苏看看暗中警惕的周衡,“这一点,想必你的侍卫长很清楚。”
被点名的周衡无奈对着郎君的目光苦笑一下,算是默认。
那边刘苏忍不住抢过了话语主导权:“殿下可知,我们江湖人总有些见不得人的消息渠道?”
见这句话勾起了赵翊钧一点子兴趣,刘苏才继续说下去,“代地,颇不太平。”
赵翊钧皱眉,代地的不太平早在官家即位之时便有了……
不对,若仍旧是那些旧手段,她何必特特说与自己?难道是――代王终于耐不住,要动手了?可这与她又有什么干系?
姑娘不笑的时候,面容冷峻而严肃,“殿下是官家唯一嫡出的兄弟,一旦代地起事,殿下必是众矢之的。[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热门小说网]我受人之托向殿下示警,还盼殿下多加小心。”
赵翊钧沉沉盯着刘苏,说什么受人之托,依他看,是她自己向他卖好的可能性更大些。
“你的目的是什么?”他身居庙堂之高,深知皇权更迭甚至不会影响到安分百姓,更何况是身具武艺的江湖人。向自己示好,于她又有何好处?
谈及利益,于少女而言已是说完了正事。她不置可否地笑一下,“殿下,我是商人啊。”商人,从“奇货可居”的吕不韦起,做的便是投机生意。
“实不相瞒,我是有求于殿下的。”这时候,她倒不提自己还是个“简单粗暴的”江湖人。
有求于人才好,若她无欲无求,他便要怀疑她意图不轨了。“你有何事?可说来听听。你来示警,我便承你的情。”
刘苏深吸一口气,“我想请殿下帮我寻一个人。”襄王不可能轻易承诺与她合作,动用朝廷的力量打击千烟洲,但寻人这样小小的人情,他是会答应的。
“寻人?”他已做好了面对刁钻要求的准备,若是不合理,自然要推拒了。只是寻人,却太简单了些。
“是。我要寻一个人,事实上我已找了他许久,但至今杳无音讯。因此我想借殿下的力量替我寻到他,此大恩德刘苏永世不敢忘,为殿下肝脑涂地亦在所不惜!”
她自然不会为了赵翊钧轻易肝脑涂地,可若是能找到那个人,便是肝脑涂地又何妨?
迎着少女期盼的、热切的、真诚的目光,赵翊钧点点头。动用遍及各地的官府力量寻人,在他不过是家信末尾向兄长报备一声的小事,却能换来一个江湖人的忠诚,无论如何是划算的――据周衡估量,这姑娘武艺不在他之下。
刘苏大喜,抱拳为礼又觉分量不够,遂深深福下身去,连福了三下,才在赵翊钧虚扶下起身。
赵翊钧心道,这姑娘行事作风都不大像女子,唯独福礼之时,颇有韵味。
那厢新茶已收拾好行李,见自家姑娘正对襄王深深作礼,只当是为了自己赔礼,心底不是滋味。忙趋前道:“姑娘,我可以走了。”
“新茶,不是因为你啊。”不必觉得我因你而受了委屈。又转向襄王,“殿下,我与新茶不会走远,就在襄阳城里,暗中保护殿下安全。如有驱遣,只需到百万商行寻我。”
是日起,襄王府便多了一位特殊的门客:刘苏很快将自己定位为“门客”――自春秋以来,便拥有改变历史力量的独特人群,贡献智慧或力量,收获尊重与供养,保有独立的人格与行为方式的一群士人。自然,她会贡献的是武力。
襄王亦是如此想,如今形势,若要拘泥于礼法,无异于将自己与兄长送到代王案俎边,任其宰割。
同时,他已行文金陵知府,令其彻查两年多前可能有过的凶杀案,并以金陵为中心,周边府郡都开始寻人。
事实上,自听说刘苏要寻的人的名字开始,周衡只恨自己未能早些意识到这姑娘就是个祸害并加以铲除――她要找的是刘羁言!
当年大名鼎鼎的倾城“落雁”!
不论是寻仇还是寻亲,与倾城四绝有牵连的人,就不该出现在他家郎君身边!
若非襄王拦着“既然合作了,就该有诚意,如何出尔反尔?”他早已对那来历不明的姑娘动了杀机。
如今的周衡甚是可怜,一厢要防着刘苏,一厢还要防着代王可能派来的刺客。他已接管了整个襄阳城的城防,若有人入城,绝对瞒不过他的双眼――前提是,对方走正常渠道入城。
周衡盯不到的地方,自有刘苏调派她的人马盯着。他不知道这姑娘手底下的势力之所以规模极小是因为她缺乏统领能力,而绝非他所想的低调。若是早知如此,便是累死,他也会防范得更紧一些。
从李媚娘处得来的消息十分有效――针对襄王的刺杀,从未断绝过;而来自代地的,更是成倍增长。
两个月后,刘苏对冯新茶苦笑:“这哪里还是刺杀?简直就是明晃晃的了……那么多人冲着殿下来,我们防备不过来了啊……守着殿下倒是更有效些。”
如今的襄王殿下便如一朵娇花,无数蜂蝶拥至,根本不用她费心去辨识谁是好意谁是恶意,只管将有意靠近的人挡开,总是没有错的。
她也在疑惑,为何朝廷还没有任何动作?她不知道,在襄王遭到暗杀的同时,大晋在各藩地的宗室亦同时遭难。
她曾远远望见过的,在紫云楼上俯瞰苍生的官家,也已重伤在时人毫无防备的武器之下。
因为距离遥远导致信息滞后,也因为深宫之中刻意隐瞒了官家受伤的真相,襄阳城对此一无所知。
无论是周衡布置在城门的侍卫,还是刘苏手下盯着市坊街巷的眼线,都只想到能刺杀襄王的或是武人,或是美人,抑或是别的处心积虑接近襄王殿下的各色人等,从而忽略了进进出出襄阳城的其他人物。
这日傍晚,一名青年进了城。在城门查验之时,他的路引堪合俱真实无疑,背上也只背了一只琴盒。城门卫兵打开包袱,见果是一尾琴,便令通行。
这青年寻着一处邸店住下,便每日四处游逛,不事生计,偶尔拂琴自娱,倒是一派神仙般逍遥的日子。这样四处流浪的青年人并不少见,倒也无人在意。
襄王府,又挡下一拨来自代地的刺客,刘苏气急败坏:“代王还有没有脑子,啊?自古哪里有过靠这些上不得台面的把戏上位的君王!”
她碍于合作被困在襄王府,连金陵那里新得了阿兄的消息也无法亲自前去查验,唯有拜托蜀江碧郑掌柜跑一趟。
可,不是自己亲去,她哪里放心得下?
心情躁郁之下,少女随口嘱咐襄王府侍卫:“不肯招?脱了鞋袜,找只山羊来舔他脚底!”
侍卫拜倒:妙啊!我怎么没有想到这一招?不愧是与“落雁”有牵连的姑娘啊……
十多日后,周衡收到的众多线报中,一条不起眼的消息湮没在众多疑点中:有一个古怪的青年人进了城。
询问过眼线,周衡确认这个皮肤黧黑的青年武功属微末之流,并无别的本事,唯一的交游是一个酷爱游乐抚琴的年轻人,便不再以为意。
江湖之大,每日都有怪事发生,奇人更是层出不群。远的不说,便是现下百万商行里住着的那位女门客,与她比起来,这两个年轻人只能说是平常了。
因着这一份不经心,与对女门客的不放心,周衡并未将这一不起眼的消息告知。不久之后,他无数次懊悔自己的大意与不信任,几乎造成无法估量的后果。
但此时,他只是忙着安排宴席――襄王身为一方藩镇,每到腊月二十一日寿辰之时,辖下地方官员都要上门祝寿;同时襄王也须与地方官员商议来年一应事宜。
自襄王殿下就藩襄阳起,寿宴便被安排在城内超然台,从无例外。今年自然亦是如此,而来自代地的威胁就令负责防卫的侍卫长周衡压力倍增。
第65章 超然台
腊月二十一日,晴,超然台大宴。txt小说下载
襄阳地近大江,在冬日里亦不会过于干燥酷寒,还带着温润之意的草木在日光下氤氲起薄薄的雾气。
超然台上,屏开玳瑁,褥设芙蓉。
襄王治下属官、地方官,各自衣冠禽兽,来贺襄王之寿。
襄王神色轻松,他身后侍立的周衡与前方跪坐的刘苏却绝非如此。
三日前,靠着刘苏那阴损绝伦的“舔脚底”法子,襄王府侍卫从抓到的刺客口中逼问出,代地此次派出了绝对的秘密武器。
一日前,依循蛛丝马迹,他们抓到了一个平凡的青年。在他琴身底部,发现了一个空腔。
然而那与他一起的青年,已然消失不见。
“他带进城的,怕是——弩。”
当今最强的弩的射程,也不过三百步。保险起见,周衡又将巡查的范围向外扩了一百步。只是……
刘苏皱眉:为何,还会有这般不祥的预感?
每一道菜,都经过试毒,以确保安全。一道盛放在鎏金银盘中的龙衔海棠奉上,襄王几案后跪坐的侍女以银箸挟取一份吃下。待了一刻,无不反应,方端起银盘向上奉去。
同样作侍女打扮的刘苏目光一闪,堪堪从她手中接过食盘。侍女一怔,已被她拿住手腕脉门,低声威胁:“你最好不要动。”
自有别的侍女放置好食盘,襄王夷然不动,恍若未曾察觉底下暗斗。
大臣们举杯上寿,刘苏保持着得体的微笑,与试菜侍女携手退下。很快她就回来了,依旧跪坐在襄王案前下方。
在众人察觉不到的角度,她对他轻轻点头,示意“已解决了”。
有侍卫上前禀报了什么,周衡对刘苏投去审慎的目光,最终暂时放下戒心,赶去处理超然台外围大规模的截杀。
在有心掩饰之下,大臣们未曾察觉这花团锦簇宴会中的波诡云谲,宾主尽欢之后,纷纷告辞。
所有侍卫包括刘苏在内,都知道这并不是结束。代王赵壅的“杀招”不知会以何种方式出场,那才是真正的威胁。
赵翊钧从几案后起身,他以身作饵在此钓了半日,对方的大鱼不曾上钩,想是会在回府途中发动。
周衡示意侍卫缩小防御圈,以护送襄王回府。
就在此时,一声清脆的叩击,在每个人耳畔响起。
赵翊钧已被巨大的冲击力击倒在地,失去意识。(..info好看的小说超然台下,周衡看到殿下倒下,目眦尽裂,追向那声轻响传来的方向。
那一声清脆的响声传来时,刘苏呆怔当地——怎么会?怎么会!
那是……枪声!
她没注意身后襄王倒地,身边无数护卫在奔跑。
反应过来之后,刘苏翻身追向那个方向。
然而,她在半空中猛然滞住——那种可怕的感觉,令她即刻避开。
有炽热的金属带着杀意从她身边擦过,随后才传来第二声枪响。
面对这个人,她没有战意,必然赢不了。所以,她摊开双手做出无威胁的动作,后退。
顶着背后被猎人紧盯的强烈不适感,她奔回超然台。
那里,赵翊钧已倒地不起,胸前团龙图案被暗红色浸染,汩汩的血液染红了半面地板。
侍卫茫然失措,混乱中,刘苏撕下半幅衣襟,颤抖着为他包扎。
“你……不必如此……”随时能要命的威胁并未消失,即便是他的护卫,也尽量选择了能够隐藏自己身形的方位反击。
而这姑娘跪在他身前,背对着暗器打来的方向,白着脸为他止血,眼神茫然无措。
刘苏紧紧抿着唇,她自然知晓现在有多危险。事实上,没人比她更明白这种武器的危险程度。
从前的经历,使得她天然敬畏这种武器。在它面前,她忘了自己是懂得武功的,仿佛自己还是那个单纯的、不会遇到危险的小女孩……
倏忽间,那种灵台被刺、令人毛发皆张的感觉消失,那个手持枪支的人,撤走了。
刘苏猛然惊醒:赵翊钧现在很危险!
他的脸色比纸张更苍白,身体因巨大的痛苦而扭曲、抽搐,更糟糕的是,强烈的恐惧……
她深吸一口气,那个强大的、冷静的女门客又回来了。
点下全身几处大穴,减缓伤口的流血速度,她用自己血淋淋的手握住同样满手鲜血淋漓的赵翊钧。
他的手因疼痛而颤抖,失控地仿若要将她手指折断。
“殿下?殿下,”她对手上的力道全然忽略,声音稳定,“你所受的伤并不致命……相信我。”
“殿下,现在尽力放缓呼吸,我会点几个穴道来减缓你的痛觉。”事实上这样的伤势,痛觉绝非点穴或普通麻药可以减缓,但她必须做些什么让他放松。
“殿下,你会活下去,我保证!”她引导着他呼吸,一手抵在他肩井穴,缓缓输入极细极轻柔的一缕真气,以护住他心脉与受损严重的肺脉。
“殿下,我很早就认得你了,你知道么?”她的话微微唤回了他的神智,他有点疑惑。
“你对我有救命之恩呐,所以我也会救你的命,相信我。”襄王这样的人,不会轻易将性命交付给她。然而救命之恩,足以以救命之恩相报,此时她需要他的信任。
“殿下,两年多前,你迎亲至金陵。彼时我是个乞儿,殿下赠我衣食,遗我金饼,这份恩情,我一直都记得。”
赵翊钧的记忆并不清晰。两年前的金陵,那一日,他命周衡将食水衣物钱财分赠给一群乞儿。
依稀记起,有一个瘦小的身影,竭力维持着自尊,向他深深作礼,而后并不争抢,从周衡手中接过了那些东西。
他自不会在意乞儿的样貌,倒是记得那双清澈的眼睛。尽管彼时那眼神迷茫,与今时今日犀利的女门客全然不同。
原来是你啊……赵翊钧心道。他说不出话来,略一咳嗽,便有大量血液夹杂着破碎的脏器自口中涌出。
周衡赶回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令他如坠冰窟的景象。
“让他跑了!”周衡咬牙,吩咐侍卫,“护着殿下,回府!传令医者待命!瞒着娘子!”
一行人簇拥着赵翊钧疾行回到襄王府。王府里有惯用的医者,周衡厉声令其全力救治,而后警惕地看向刘苏——适才在殿下身边,她想做什么?
刘苏知晓自己此刻充满了嫌疑,因此并不以为忤。只是扯了下嘴角:“为何不通知你家娘子?”
周衡深深看她一眼,“请姑娘待在这里不要乱走,等殿下醒来再行定夺。”随后匆匆赶往内室。
刘苏却也在想两年多前的事情。彼时她离开莺歌海,到达金陵时,已是身无分文。遍寻阿兄不着,沦落为乞儿,也是情理之中。
那时前去华亭亲迎王妃,路过金陵的襄王殿下偶一生恻隐之心。他的举手之劳,救了她的命。
之后,不过两日,襄王所赠财物尽数被人抢走,甚至她自己也遭遇了……若不是遇着了浮戏山主,她也活不到今日罢。
襄王府的医者满头大汗:“殿下体内有一暗器,若不取出,这血止不住!”
可是,怎么取?那暗器造成的伤口光滑之极,医者试了几次,都不能取出,反而令伤势加剧。
刘苏闯了进来,“让我一试!”
周衡不是他家郎君,不敢随意信任江湖人,“请姑娘出去。”
刘苏深吸一口气,“周郎君,殿下的性命,就在你一念之间。”她真诚地看着他,“我若要害殿下,不必等到此时。”的确,先前与赵翊钧的相处足够她千百次下手。
周衡僵硬地点点头。
刘苏迅速行动起来,发出一连串指令:“烧热汤!将剪刀、手钳、布带,全部用热汤煮过!”又令医者去冯新茶处配曼陀罗花粉来,和热酒喂给昏迷中的赵翊钧。
“用半分真力,护住殿下心脉。”不用她说,周衡不会再离开赵翊钧一步。
于是眼睁睁看着她净了手,取过一柄剪刀,剪开伤口四周组织。因她事先已点下伤口周围穴位,血流并不特别急,然而周衡仍是倒抽一口凉气。
钳子探入伤口,刘苏目视周衡:“稳住了!”
周衡头上冒汗,猛然脸色苍白——殿下的心跳,正由紊乱趋于停滞……
刘苏头也不抬:“内力加到一分,取出暗器后,我自有办法。”
此刻,只好选择相信她。周衡将护住殿下心脉的内力加到一分,心想,若是殿下……那自己拉着她一同为殿下殉葬好了。
刘苏屏息凝神,黄铜制的手钳已触到了那样“暗器”——光滑的,冰冷的……她咬牙,缓缓将它取了出来。
大量鲜血骤然涌出,周衡手一抖——那暗器取出的瞬间,殿下呼吸骤停!
暗器在白瓷盘中砸出“呛啷”一声。刘苏飞速取过一只瓷杯,划破手腕滴了半盏血液进去。
满是血腥味的空气中,弥漫起昙花隐约的香。周衡讶然,便见那姑娘用纱布在手腕上胡乱缠了两道,接过殿下,道:“给殿下喂下去!”
赵翊钧牙关紧闭,哪里喂得进去液体?周衡更不敢浪费一滴——他看一眼手中瓷杯,瘆了一下。
取过一只长流银匜将血液全部折在里头,正犹豫是否要强迫殿下张嘴,便见那姑娘已伸手错开了殿下下颌。
周衡眉心一跳:姑娘,那是襄王殿下!
血液喂下,配合刘苏以内力刺激他心脉,赵翊钧恢复了呼吸。
刘苏招医者来:“为殿下包扎吧。”这些事,还是交给专业人员比较好。
与周衡对视一眼,两人同时后怕。刘苏只觉后背一阵冰凉,适才她表面上胸有成竹,实则是在赌博。
“优释昙”的毒性能最大程度地压缩人的生命力,经她血液稀释,有着刺激人生命潜力效果——然而,若是不起作用,又一条生命,将消失在她眼前。
第66章 糯米藕
周衡惭愧地看刘苏一眼。刘苏没有瞧见他的眼神,只是低头洗手。一边再次问出自己的疑惑:“为何不通知你家娘子?”
周衡不答。郎君与娘子的关系,实在不足为外人道。更重要的是,娘子有孕,郎君的伤势,能瞒她一时是一时。
医者为襄王包扎完毕,出来复命:“殿下伤势已稳定,需得悉心照料。”便是暂时不会有生命危险的意思。
周衡紧绷的神经此时才放松下来,长出一口气,他看向刘苏:“姑娘,你要寻的人,有了消息。”
刘苏本在出神,闻言霍然转头紧盯着周衡。
周衡压下被她紧盯的不适感,“那人最后一次出现,是在金陵李氏。”
刘苏失望,她知道的,阿兄最后一次任务就是在金陵,正是因此,她才会流落金陵,才会遇到当日亲迎的赵翊钧。
金陵氏族众多,每一个的底蕴都可能深厚到令阿兄一去不复返……她很难查到到底是哪一家,令她失去了她的阿言。
可幸运或者说不幸的,她的师门是浮戏山。浮戏山里,有着一些秘密——譬如说,千烟洲卫氏的姑娘卫樱与金陵李氏的纠葛。
那是阿兄前往金陵的缘由,却无法解释他的遭遇。
在她去金城之前,就托赵百万查证金陵李氏是否是阿兄最后一次出现之地。所以,周衡这个消息,对她毫无用处。
周衡看着刘苏由喜出望外转而面无表情的脸,心下确定了一件事:她寻“落雁”,的确不是为了寻仇。
“姑娘,若他还活着,或许,应当在华亭。”金陵李氏族居于大江边,大江入海口便是华亭。而襄王赵翊钧,是华亭王氏的女婿。
瞬间,刘苏明白了周衡的意思。控制不住的杀意使她的瞳孔漆黑了瞬间,随即又恢复了较浅的褐色。
“周郎君,你家殿下于我有救命之恩,便是你什么都不说,我也会保证他活下去。可是,你不该拿此事来威胁我——”
刘苏手中捏着那枚差点置襄王于死地的“暗器”,怒极之下,高强度的弹头微微变形。
周衡变色,突地后悔这一次拙劣的威胁。
刘苏抽身便走,许久才平静下来——周衡职责所在,不信任江湖人也是正常。
阿兄失踪了那么久,她早已做好寻他一生的准备……
刘苏冷静了片刻,回到周衡面前:“待殿下脱离危险,我便离开。这期间,请你尽快追查当年……金陵李家究竟发生了何事。”
正看侵晓用长流银匜为昏迷的殿下喂药的周衡舒了口气,这姑娘武艺在他之上,她若一心离开,他绝对留不下她。
“对了,也记得查查这个。”刘苏拈着那枚黄澄澄的弹头,“此人的来历你们必然查不到,因此,只需查他何时出现,受谁人指使,如今又在何处。”
她想知道是不是如她猜想的那般,这枚子弹的主人,与她来自同一个地方。[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热门小说网]
襄王被安置在外书房。说是“书房”,实则是一所占地相当大的院落。周衡占了东厢第一间,刘苏便暂时由百万商行搬进西厢,以防襄王随时可能出现的危险。冯新茶被她送回了蜀江碧。
除少数人外,其余人等,均不得进出这被重重包围得密不透风的院落——包括襄王妃与她身边的人在内。
襄王身受重伤的消息终于传了出去——那日超然台上下,有太多人目睹了那惊心动魄的一幕,根本瞒不住。拖到如今,已是周衡能力的极限。
院外,戴着嵌宝金璎珞的姑娘暴跳如雷:“周衡,你敢拦我?”
对殿下以外的人,周衡一向不怎么在意。因此只是淡淡道:“殿下不见你,姑娘还请回。”若不是这姑娘身份特殊,他早使个人随便打发了,哪里还会自己来应付?
那姑娘怒极,喝道:“阿姊与殿下夫妻一体,她心忧殿下,遣我来探望。你连王妃的人都挡,是何居心?”
“姑娘请回!”面对这等暗示他“挟殿下以令众人”的诛心之语,周衡并不动怒,她毕竟是王妃的妹子。
“好……你很好!”那姑娘转身便走,随着她急促的脚步,璎珞轻轻碰撞出细碎的声响。忽地,那姑娘转过头来,“这院子里住进了外人,是怎么回事?”
襄王妃见不到襄王殿下,外书房却住进了外人,这是在表明堂堂王妃还不若外来的女子受殿下信任么?这才是她今日大怒的理由。
“她不是外人。”周衡行了一礼,绕过影壁,穿过垂花门,当院一架紫檀木架子大理石屏风后,便是面阔五间的书房正屋。
轻手轻脚走进书房西稍间,襄王方服了药,正合目安睡。大丫鬟侵晓跪坐床边,时刻注意着殿下动静。
正对面窗下设着一张酸枝木贵妃榻,女门客盘腿坐在榻上,读着才从金陵送达不久的消息。
她对殿下自然不如周衡那样尽心,不过对周衡而言,只需她如她所说,报答救命之恩,便足够了。如今女门客所做的,已远超他期望。
殿下从鬼门关绕了一圈回来后,又几度濒临气绝。期间均是这姑娘切开血管,用自己的血液救回了殿下。同时她也坦言,她的血液虽可救人,却也含有大量毒素,殿下须得同时服用解毒药物才能无恙。
这几日殿下伤势已趋于稳定,前日更是醒了过来,令周衡大为放心。
然而……这个铁桶般的院子里,何时混进了奸细?
或者说,不是奸细。而是,这个院子里有人,几时对殿下起了贰心,竟将院中消息透露给了外人。
殿下已醒,那么……是时候好好查一查了。
对女门客点点头,两人各自默默无言,忙着自己的事情。
约莫一个时辰,两人同时看向床榻——那里,丝绸摩擦出几不可闻的细碎声响,是殿下轻轻转了转头。
几乎是目不转睛看护着襄王的侵晓这才察觉殿下醒来,忙在周衡配合下扶殿下坐起,在身后垫了三四个柔软的大隐囊。
又端来清水,经刘苏与周衡确认过,才小心地喂给殿下。——唯有如此,才能确信殿下不会被人再次毒害。
呷了两口,赵翊钧不耐烦地推开侵晓送至嘴边的瓷杯。三岁以后,他就拒绝别人做自己的主,连傅姆也不令轻易靠近。如今这样力不从心的状况,是他许多年未曾遇到的。
周衡轻声禀报了王妃之妹前来探望之事。
伤势并未影响到赵翊钧的判断力,他淡淡道:“谁传出的消息,你去查。若阿璐再来,便请她进来。”襄王妃的妹子,名为王璐,字熙鸾。
几日后,外书房两名二等丫鬟、几个小厮失踪不见。尽管只是透露消息给了王妃,这里容不下他们一丝的贰心。
周衡奉襄王令,前去与王妃商议过后,调来了王妃身边舞雩,又提拔了一名名为朝雨的小丫头补缺。
听着丫鬟们的名字,刘苏忍不住有些想笑——殿下身边有侵晓、浴沂、浥尘,王妃那里就有了妆晚、舞雩和朝雨。这样想来,王妃是很想与殿下步调一致的罢。
却不知为何,殿下对有孕的王妃,仍是淡淡。尽管别人看来,殿下对王妃足够尊敬。可他少了最关键的,夫妻间的亲密无间。
就连“信任”这样的事,他也是又拉又打——先打掉敢于透露出他消息的人,给了王妃一个警告;之后才从王妃那里要人过来。
意思很明显:你想知道我在做什么,可。但你知道的永远只是我愿意让你知晓的那部分;不该你知道的,不要试图打探。
这念头不过是一闪而过,刘苏转过头去与舞雩商议午间便食吃什么。
听见“八宝甜粥”“桂花糯米藕”,赵翊钧忍不住抬起头看了刘苏一眼——你不是嗜辣的么?
喜欢一个人,会连他的口味也一起喜欢吧。刘苏嗜辣不错,可她牵念的那个人,却是最爱吃甜食。
她思念关于他的一切。
舞雩吩咐朝雨去厨下要夕食,侵晓拿温润细腻的骨瓷小匙舀着药汁送到襄王嘴边。
赵翊钧一脸的不耐烦。刘苏忽地道:“殿下自己吃药罢,一气儿吃完最好。”当年在莺歌海吃卫夫人配的药,她太明白小口吃药的苦涩滋味了。
眼里有小小的愉悦一闪而逝,赵翊钧接过药碗,一饮而尽。侵晓多看了刘苏两眼——平日里殿下一举一动皆符合贵族礼仪,如今被这姑娘怂恿着做出这样粗鲁的动作。
她觉得自己要重新回长安宫廷里学习礼仪涵养,才不至于不断露出惊讶之色。身为女官,无法做到处变不惊,实在是有失身份。
襄王已能扶着人站立起来,为着怕伤口崩裂,不过走了几步,便回榻上休息。恰在此时,王家二姑娘求见。
襄王妃王瑞鸾为人骄傲,且有孕在身,并不适合探望病人,因此遣妹子前来。就礼数而言,足够了。可夫妻之间,仅礼数足够便够了么?
王二姑娘进来,行了礼,又转述了自家阿姊的话,这才换下适才严肃语气,活泼道:“殿下的书房里,可还有新话本么?”
赵翊钧笑道:“许久不曾添置话本了。”见王璐面带失望,又道,“虽无话本,这里却有个真正闯荡江湖的姑娘。”
王璐大喜,将房中众人看了一圈,便盯在刘苏身上,双眼闪亮。
赵翊钧一副“去吧去吧人借给你了的模样”冲她点点头,王璐便自来熟地拉着刘苏向王府后花园走,“姑娘且随我去逛一逛。”
周衡皱眉:“郎君,怕有不妥。”先前他算计了刘苏一次,如今郎君又算计她,恐怕这姑娘脾气上来,就不好办了。
赵翊钧一笑,“无妨。”瑞鸾不是要看看这个住进外书房的姑娘是何模样么,那就让她看看。以这姑娘的能耐,瑞鸾并熙鸾两个,并不能拿她如何。
王璐虽是大家小姐,却因父母兄姐娇养,自幼便有个与众不同的志向——成为武艺高强的侠女。
因此她对刘苏的好奇是真,因阿姊而生的不满,也是不假。
两人不过交谈了几句,如今刘苏早不是那个单纯得没有一点心机的姑娘,王熙鸾的手段却还单纯拙劣,尚未套出什么话来,倒先遇见了急得直哭的朝雨。
两人对视一眼,王璐问她出了何事。朝雨原是她王家的丫头,她发问自是正理。
好在朝雨还记得不得随意在主人面前啼哭的规矩,只是抽噎一声,被低声道:“无咎!我按着舞雩阿姐的吩咐去厨下要了点心,谁知路上遇到无咎,无咎他……”
“好了我知道了。”王璐示意朝雨退下,重新去备便食。她有些恼怒自家人不争气,歉意开口:“刘姑娘,无咎他……”手指点点额头,“这里有些……”
王璐羞于启齿——她一不曾问出阿姊要的答案,二不曾问到自己向往的江湖,却因府里有个这样混不吝的人,还得罪到了客人头上,先一道歉,便失了气势。
可恨偏生还不能将他如何,真是叫人又羞又气。
是……疯病么?刘苏怔了怔,笑道:“无妨,改日再吃就是了。”没必要为着一份食物与病人计较。
“无咎是我家园丁,”既已丢了人,王璐便不在乎再多说些什么,“三年前随阿姊嫁进襄王府。从前他便总是强抢糯米藕,因习惯了,倒无人与他计较。”
所以,“无咎”其实应该从字面理解,“不要犯错”的意思么?
糯米藕……想起那甜香扑鼻、红亮脆润的食物,刘苏微笑,阿兄最喜欢的就是糯米藕呢,我怎会与同样喜欢它的人计较?
又与王璐敷衍一时,答应她日后可以来找自己玩耍。刘苏方回了襄王府外书房西厢。
好想吃糯米藕,那像从前与阿兄在一起的日子的清甜……
接连几日,每一份想要的糯米藕均被无咎劫走,本不愿与之计较的女门客终于出离了愤怒。这日便亲去厨下取食,她倒要看看,那个“无咎”究竟能不能从她手中抢走食物。
依着朝雨指点的路线,穿过后园一角,顺手掀开食盒一角,令诱人的甜香传得更远些。
瘦而高挑的男人身影出现,陌生又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刘苏僵在那里,任由那人抢走了她的食盒。
那是……有什么温热的东西哽在喉间,她听见自己颤抖的声音:“阿言……”
第67章 郎艳绝
积石如玉,列松如翠,郎艳独绝,世无其二。..info
千万人中,他风姿独绝,只需一眼就刻进她心底,永世不忘。
尽管那人不太像她最后一次见到他时的模样,甚至不比金城那个赝品更像从前的他。可他一俟出现,便能牵走她全部心神,令她眼中再看不到别的人。
那个人,分明就是她的阿言啊!
阿言,原来你在这里啊。我走了好远,找了你好久,久到快要绝望的时候,你终于出现了。
阿言,阿言,三年了,我终于找到你了!
“阿言――”她叫他的名字,不敢大声,怕惊了他,再也找不到他。
可是,阿言不答她。他甚至没有看她一眼,只是盯着捧在手中的描金团花红漆食盒,将一切人排除在他的世界之外。
她进不去他的世界。
泪意上涌,她努力将其压下去。泪水会使双眼模糊,而她需要好好地看着眼前的人。
她几乎是贪婪地看着他。他的表情是陌生,毫无干系的那一种。
“阿言,你不认得我了么?”
好吵。无咎早已练就忽略外界声音的绝技,此时却被打搅得不得不掀了一下眼皮。
只一瞥,他重新垂下长长的眼睫,面无表情,不言不动。她眼里的情绪太激烈,有无数星辰在里头出生和毁灭,那会毁掉他平静的世界。
感觉到阿言那一眼里的陌生与抗拒,刘苏潸然泪下。
蓦然眼前一黑,全身血液都在向外涌动:毒发了!
几年间,“优释昙”余毒频频发作,每每使她痛不欲生。纵有师门浮戏山的药物压制,她至今仍是一脚踏在鬼门关内,不知几时便会死去。
不要吓着他……
刘苏慢慢转身,脚步虚浮地向外走去。
每一步都像行走在刀锋上,血液奔流得几乎要撞破血管喷涌而出,每一寸皮肤都承受着烈火焚烧般的痛苦。
一步,又一步。
终于走过粉墙拐角,到了他看不到的地方。她脱力地靠在院墙上,吐出满口鲜血,缓缓坐倒在地。
周衡收到消息,王府的女门客口吐鲜血晕倒在院墙下,不由大为紧张。(..info好看的小说
一探脉搏,凌乱得令人吃惊――脉象乱成这样,怎么还能活着?
见识过她的武力,能伤她至此的人,对殿下是莫大威胁。周衡匆匆赶往园中探查,那处却只有一个痴痴呆呆的无咎。
无咎……周衡从来都觉得,他绝不是一个痴呆的园丁。但无论他怎样逼问,无咎只是毫无反应。因此只得将无咎暂时看押在他住处――无咎本就安静,瞧着窗外树叶,便也安安静静过了一日。
次日午后,女门客醒来,脉象即行恢复。周衡心知不妥,她这般,绝非长寿之象。
然而除了殿下,他一贯是不管别人的。因此只是向赵翊钧禀报了女门客晕倒,并他软禁无咎之事。
刘苏醒来的第一句话是“阿言……无咎怎样了?”
朝雨闻言,停下手中碧荷红莲的绣活,脆声道:“听舞雩阿姐说,无咎冲撞了姑娘,如今被关起来了呢。”
刘苏闻身坐起,身子软得令自己也惊了一下。试着提气,苦涩地发现丝毫提不起气力――毒发后,是她最虚弱的时刻。
阿言,我本想再走远一点。谁知还是连累了你。他们会怎样对你?
阿言,你可以不记得我,只求你不要有事。
闭了闭眼,刘苏喘道:“去请周郎君来!……不,去告诉周郎君,与无咎无干,请他不要为难无咎。快!”
朝雨答应一声去了,刘苏闭目,再也掩不住绝望之色。
她想过阿言身受重伤,因而无法与她团聚的情形;也想过他被人关押胁迫,乃至于残疾;甚至设想过他可能失去关于她的记忆。
却怎么也没想到,她终于寻到他时,他不但忘了她,甚至不愿与她有丝毫交流。
阿兄,你抗拒我,那我就不去见你。
阿兄,只要你好好的。
夜凉如水,赵翊钧难以入睡,步出房门。因白日里听周衡说起女门客伤势,他放心不下,不觉走到刘苏门外。
站了一时,念及对方毕竟是女子,夜间不便招待自己。本欲离去,不料听见了一声压抑的低泣。赵翊钧心下一跳,示意周衡开门。
周衡略一犹豫,终于抵不住自家郎君的眼神,伸手在门闩位置轻轻一拍,只听“啪”地一声,门闩应声断裂。
赵翊钧推门进去,周衡隐退。
刘苏警觉:“什么人?”
赵翊钧道:“是我。”余下,便是无边无际的沉默。
房中一片漆黑,赵翊钧举步,才三两步,便在黑暗中痛“哼”了一声。
周衡叹口气:不会武功的郎君,果然会撞到室内陈设。从外打开窗户又迅速退下。
借着窗户照进的月光,赵翊钧走到床前。这一举动大违他自幼被教诲的君子之道,却不知为何,令他心下隐隐快意。
刘苏坐起,疑惑地看向赵翊钧。她精力不济,思绪远不如平日清明,又哭得满脸是泪,一缕鬓发被汗水黏在腮边,此刻在赵翊钧看来,表情迷糊得可爱。
脑中一空,赵翊钧忘了自己本要说什么。鬼使神差地,想要伸手替她将那一缕乌发捋到耳后。
他忘了避嫌,她忘了躲闪。直至温热的手从耳畔离开,她才惊了一下:“殿下?”
顿了一下,忽略耳廓边的温度,她问:“殿下来此,有何事?”
她说话又变成了这样的公事公办,赵翊钧心下叹息。定了定神,他说道:“昨日之事,你若愿意,可与我说说。”
刘苏哑然,她从不愿与人说起心底最软的那部分。怕别人戳中她的死穴,也害怕自己承受不了那些甜蜜的、惨痛的记忆。
“刘姑娘,我可尽力帮你。”赵翊钧声音温和。他那样骄傲的人,从不屑于打探他人隐私,只是想帮她而已。
长久以来的巨大压力,和这个世界上稀有的温暖,令她心防松动了那么一丝。
“无咎……他原本不是叫无咎的。”赵翊钧已是想到,若她认得无咎,那他必然不会仅仅是自家王妃的园丁无咎。
再联想到她托他寻找的人,不难推测出,无咎便是她寻了许久的、周衡每一想起就紧张不已的那个,倾城杀手――刘羁言。
“从前我与他……很是亲密。”她深吸一口气,“非常亲密。”
“嗯。”看得出来,否则,没有人会因此这样失态。
“后来有一天他不见了,我一直在找他。找了很久。现在终于找到了,他不认识我。甚至是,讨厌我。”她说得很简短,简短到没有任何实质性的信息。
赵翊钧苦笑,果然是在江湖上混过的人,总是如此警惕。不过这就足够了。
“有没有人对你说过,你的眼光会让人觉得不适?”
在她自幼所受的教育中,与人对话之时,看着对方双眼才是礼貌的。
然而这个时代的人无法适应被她盯着双眼。她的眼光对他们来说,太过直白与富有侵略性。
从没有人对她说过这些。华夏人的涵养,令他们忍耐了她的眼光;但心中无礼法的无咎不会忍耐。
原来,是这样啊……她吓着阿言了,所以他不理她,才会躲开她……并非由于厌恶或是别的什么。
心情仍是酸涩一片,却较先前的心如死灰多了一分热气。她带着点鼻音,哑声道:“我失礼了,多谢你。”
谢谢你,让我不至于全然绝望,让我能重新拾起寻回阿言的信心。
“殿下,同我说说无咎吧。”她想知道,这些年,阿兄究竟过得怎么样。
赵翊钧对妻子的园丁所知不多,但他的智慧足够从以往听到的只言片语中拼凑出无咎的生活。
“我去华亭亲迎前,无咎到了王家。”他不清楚征西将军王朋――他的岳父――为何会允许这样来历不明的人成为长女的陪嫁,嫁入襄王府。
但他还是娶回了妻子,顺带将园丁安顿在王府后园中。“这几年无咎都很安静,只喜欢种树,偶尔会窃走他人的甜食。”他注意到女门客因他使用“窃”字而不悦地眯了眯眼。
于是将话题换了个方向,“他栽培各种果树,梨、桃、樱桃、葡桃,还有寒瓜。”就是不肯种一朵花,“后园里,专为他开辟了一片果园。”
“……在下品行高洁,两袖清风,一贯是不爱收人好处的,你不用费心啦。若有那含桃、寒瓜、葡桃等果子,你诚心要送,我便勉为其难收下罢!”
“既然如此,在下回来时,定带上这些贡品给姑娘。”
阿兄,你没能回来,却还记得当初给我的承诺么?
“他不爱与人说话,”反正数次在后园偶遇,无咎都吝于给他一个眼神就是了,“不过,因为生得美,平日里使女小厮们都尽让着他,并未受什么委屈。”
否则,他怎能活得如滋润,比自己这个主人还要自在?
刘苏笑起来:“他是美极了!当初,我也是……”先看上他的脸,然后才喜欢他的人的。
赵翊钧心想,还是不要告诉她,并非所有人都对无咎心存善意好了。他不想家里被这姑娘搅得天翻地覆――他相信她能做到。
第68章 君瞳色
次日感到自己身体复原,刘苏打点精神,决心无视无咎的冷漠,再次接近他。(..info好看的小说棉花糖
先前是她贪心了。只要找回他就好,他认不认得她,又有什么要紧?只要他还在,她就应该无限满足。
方出了院门,未及走远,便听身后娇嫩自信的声音喊她。她无奈回身:“王姑娘可有事?”
王璐快步赶上来,笑眯眯的,“叫我阿璐或阿熙都好,王姑娘太生疏了!”
“阿熙,”刘苏从善如流,念及襄王称她为阿璐,自然而然地选择了不同的叫法,“你叫我阿苏便好。”
王璐生性羡慕豪爽正直的侠客,每每爱做出豪爽模样来,当下便拉着刘苏大谈剑侠、刺客、美人、英雄等等。
刘苏只得按下性子同她说话——她并不想与王璐同去看阿言。顺带着,打听一些阿言在她家时的消息,也是好的。
“……听说莺歌海卫夫人是当年的武林第一美人呢,不知是何等风姿……”
刘苏嘴角抽了抽,阿熙,你这副垂涎三尺的登徒子模样是怎么回事?比我当初还要猥琐你知道么?
“并不是。有人比卫夫人还要美。”看王璐向往之情溢于言表,她只希望自己此生都不要再见到那个比卫夫人还美的人——师父,咱们永别就好,千万不要再见。
王璐读侠客话本许多年,还是第一次见到活生生的江湖人,且今日又没有带着阿姊刺探消息的嘱托,心情松快之下,无数问题喷薄而出。
刘苏囧了又囧,总算有一点明白当初阿兄对着她的傻问题时,那无奈的心情了。
可她仍是要温和地对待这个姑娘,因为从交谈中她发现,当初是王璐在江畔游玩时,救起了在水中载沉载浮的阿兄;也是她延医问药,保住了阿兄性命;最后还是她向征西将军求情,阿兄才得以托庇襄王府。
阿熙,你救了阿兄同我的命啊!尽管你对此一无所知,可我仍是要报答你的。
王璐吃惊于这位女门客对她的好耐心,仔细观察,见她确无不耐烦,心下赞叹:不愧是江湖儿女,这份豪爽,无人能及。
与周衡相比,尤其如此。自阿姊嫁到襄王府,她便不时来陪伴阿姊一段时日。[..info想看的书几乎都有啊,比一般的小说网站要稳定很多更新还快,全文字的没有广告。]听说周衡亦是名门正派出身,她便多方与之接近,可身为王府侍卫长的周衡只一句“我虽有师门,但出师便成了皇家侍卫,从未闯荡过江湖”便打发了她。
如今想来,便是不曾闯荡过江湖,对那个世界的了解,也应该比她更多才是。分明就是不愿与她细说罢了!
刘苏浑然不知自己给周衡拉了一把仇恨,指点着王璐运气的法门——这位王二姑娘是学过武艺的,只是苦于一无名师指点,二无人苛求于她,至今不过是花架子罢了。
王璐听得认真,想起周衡透露,阿苏武艺绝不在他之下;而父亲亲自断定,周衡已是世间一流高手……
她习武时,阿娘生怕她练得过于强壮,体态走样,每每便要阻拦于她。可如今看武艺高强的刘苏,绝无此等烦恼。
“阿苏,我何时才能达到你的境界?”像你一样内力深厚,像你一样不用担心体型走样,像你一样自由。
“我啊……”刘苏轻喟,“没有人能像我一样。”习武之人,难免身体强壮一些。便是绝美如卫夫人,一双玉臂也要较普通贵妇粗上一分。
王璐喜爱刀术,若是任由她练下去,膀大腰圆是必然结局。王家夫人有先见之明。
王璐双眼亮晶晶地等她说下去,她想了想,笑起来:“我十五岁才开始习武,你知道么?”
十五岁,体态已近乎长成,更是错过了人一生中最好的习武年龄——五至十岁,几乎已是毫无希望。可也因为如此,抛掉那股逼人的气势,她看起来便柔弱如从未习武之人。
“?!”王璐打了一下磕巴,“你是未满双十罢?”怎么习武不到三年,竟能超过已勤学苦练二十年的周衡?
“今年十月,我满十八岁。”其实只花了一年多一点点的时间,我就超越了大多数的“一流高手”,如今更是直追宗师,便是大宗师如千烟洲卫柏,我也有一战之力。
“……”王璐说不出话来。适才这几句话里信息量太大,她得找个没人的地方消化一下……
看王璐带着晕乎乎的表情飘走,刘苏抿嘴一笑。
当初为解“优释昙”之毒,卫夫人派燃楚为她施针拓宽筋脉。随师父回到浮戏山后,他强行用药物与内力将她的筋脉拓展得更宽更强。为了寻找阿言也为了复仇,习武不到半年,她便偷练了浮戏山至高心法“风月情浓”。
她接近成年时才开始习武,只有靠外力才能强行提高境界,又越级修炼了高级武功,若非她求生意志坚定,早在两年前,便该死在浮戏山上,内力反扑之时。
一念不灭,她还未寻到阿兄。靠着这样的信念,她撑过了最凶险的时刻,拥有了超越大多数人的功力。可这样的来的毕竟不如自己一步一步习练打下的基础扎实,她的武功,便如建在针尖上的万丈高楼,随时有崩塌的危险。
逆武术规律而行的恶果正逐渐显现出来,好在她已找到了牵念的那个人。只需再覆灭千烟洲,她便可从容面对所有苦果。因此,她从不后悔。
无咎住在后园辟出的果园中,襄王妃命人在那里为他搭建了一间小茅屋。平日里除了每季拆洗被褥的婆子,并无人进出——无咎不喜欢别人进入他的地盘。有丫鬟要寻他说话——严格来说,是对他说话和看他美貌——只需在果园中树下候着便是。
刘苏步入后园时,梅花正渐次凋零,而辛夷花苞初绽,优美秀致。
不同于观赏性的花树,果树只梨树零星开了几朵小花,此刻的无咎正认真盯着稀疏的花叶,意图明显得令刘苏一看便忍不住微笑起来——他的意思是:“快点开花,快点结果!”
如今她知道了他不喜欢被人打扰,因此只是轻手轻脚地走上前去,与他一起盯着那几朵花。嘴角含笑,阿兄,再次跟你站在一起的感觉,真是特别好。
如她所料,无咎仿若未觉,看了半日花之后,便回了小屋,取过早就备好的食盒,进屋去了。
因他不喜人多处,每日饭菜都是送到茅屋外待他自取。只是,并非每一次都会是热腾腾的饭食,更多的时候,只是一些残羹冷炙。
刘苏没有跟他进屋,在窗外瞧见他面前的饭菜,怒极悲极。这才是你抢我糯米藕的真正缘故吧……
一甩袖去了厨房,迎面撞到提着食盒出来的朝雨。她身后还跟着两个婆子,刘苏便知道朝雨手里的不是自己的饭食。
“哪一个是我的?”朝雨示意左侧的婆子上前一步,刘苏掀开食盒瞧了一眼,新鲜滚热的饭菜,蒸汽熏得她眼睛模糊了一下。
朝雨眼睁睁看着刘家姑娘抢过食盒就走,不由目瞪口呆:姑娘,你怎么也跟着无咎学会了?
“无咎,吃饭了!”将食盒放在门外,迅速抽身离去。到了他看不到的地方,她才停下来观察。
无咎面无表情,但动作清楚地表现出他的疑惑。犹豫了一阵,他打开盖子小心地嗅了嗅——就像他第一次吃糖葫芦时的狐疑模样,提着食盒回了屋里。
刘苏深吸两口气,回去外书房向襄王讨饭吃。朝雨早将事情报了上去,襄王并不惊异,分了她两道菜,便吩咐朝雨:“日后送给无咎的饭食,与姑娘的同例。”
门客的饭菜有定例,又因与襄王共用厨房,十分丰盛美味。刘苏向襄王行一礼,又道:“以后我去送,不必麻烦他人。”
虽说时人习惯一日两餐,仆役们却是一日三餐的。而看今日送饭的时辰,她就知道有人拖延了送饭给阿言的时间。
她的阿言,怎能受此等侮辱,遭这等罪?可襄王待她,的确是有恩的,她不能为他找麻烦,便该自己承担起照顾阿言的责任。
好在,无论多琐碎,只要是为了阿言,她都甘之如饴。
此后每日,刘苏都按着一日三餐的时辰,将饭菜准时送到无咎的茅屋外。
其余时间,便在他身边,一同看稀疏的花叶逐渐繁茂,树下蚯蚓蚂蚁忙忙碌碌,石上长出绿茸茸的青苔。她似是重新认识了这个世界,对“无我之境”,隐隐又有了新的体悟。
无咎也逐渐习惯了有她在身边,偶尔她说一两句话,他也不再反感。
直到蘋婆果树白花开到极盛,那日刘苏依旧同阿言看着小小的白花,忽地笑道:“无咎,到了秋天,就有蘋婆果吃了呢。”他如今,只接受“无咎”这个名字。
无咎转过美丽的眼,看了她三息时间,才扭头继续看花。
他眼形秀丽,长睫之下,眼眸黑白分明,眼神平静如水晶,清澈若秋水。
她的呼吸滞住,无限狂喜。
君瞳水色三千尺,略一顾盼可为奢?
阿言,你看我一眼,我都觉得如此珍贵呵。
第69章 初雪融
无咎会自动忽略旁人所说的话。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言语如风,唯有如此,才能避开外界的风刀霜剑。
但长时间相处之后,他对总是在自己身边聒噪的那个姑娘的声音,会有一点点反应。
成了这般模样后,他对外界的感知,全凭野兽一般的直觉。也就是说,他能够感知别人的好意与恶意。
那个姑娘除了聒噪,没有一丝恶意。这对他来说,是很不寻常的事情。在她之前,即使是襄王府他最善意的丫鬟,也是带着令他不悦的怜悯与轻视的。
于是偶尔会看她。他自己不曾发现,他看她的时间越来越长。但她对他的每一分改变都了然于胸,并为此欣喜不已。
试着叫他“阿言”,他不回应,她便逐渐习惯叫他“无咎”。
刘苏每日花大半时间陪着无咎,襄王殿下既已脱离危险,便不再需要她随时看护了。因此她不知道,此刻收到京城来信的襄王,脸色比受伤时还要可怕。
“所以说,大兄在受伤后,封锁了消息,不令我等知晓。”在最信任的人周衡面前,赵翊钧毫不掩饰自己的愤怒,“他怎能如此!宗室凋零,他怎能如此行事!”
周衡低眉:“殿下……”若是殿下处在官家那个位置,也会做此选择,不是么?
赵翊钧苦笑,当日他受伤并非单一的事件,这封由他嫡亲的兄长――当今官家天华帝――赵钤亲自写来的书信证实了这一点。
早在他遇袭前月余,天华帝便于兴庆宫花萼相辉楼遭到刺杀。同样是不可思议的远距离,同样是前所未见的金色暗器。计算长安到襄阳的路程,与两次事件的间隔时间,不难推算出是同一人所为。
在这期间,大晋散布各地的宗室相继遇害――年纪尚幼未及就藩的豫王赵钊被贴身宦官捂死在锦被中;
蜀王赵翊铭被宠妾勒杀在温柔乡中,蜀王世子则在次日清晨被喂下了一块含有鸩毒的桃花糕;
润王赵颜死于一匹惊马,当场骨骼粉碎;
荆王赵曦“旧病复发”,咳血五日后辞世;
仪王赵珍收到门客所供西周夔纹鼎,爱不释手赏玩时,藏宝阁垮塌;
曹王赵基游船时落水,救上来就没了呼吸。其儿孙在护送尸身回府时遭到贼人截杀,无一幸免;
吴王赵恒在与侍卫比试骑射时,被二十九支利箭射了个对穿;
岐王赵光赞连同王妃、世子、庶子、世子妃,并世子膝下所有小郎君、姑娘则死得不明不白;
……
只代地那一家子除外。[八零电子书]
宗室凋零!若是襄王也死在超然台上,至今无子的天华帝血脉最近的继承人便只剩下他的亲叔父,代王赵壅。
可是,有许多宗室原本是可以活下去的,只要……只要天华帝在遇刺后及时向各地宗室示警。但他选择了隐瞒消息,他甚至没有护住大明宫中最小的庶弟赵钊!
赵翊钧闭眼,大兄,你让我无比失望。诚然,若坐在那个位子上受伤的是我,我也会掩下自己受伤的消息,以免社稷动荡。可无论如何我会对宗室发出警告,无论如何我会尽力保护我的血脉至亲。
――尽管这恐怖的杀意就来自另一位血脉亲人。
天华帝绝密的书信被愤怒的襄王掷在地下,撕心裂肺的一通咳嗽后,他气冲冲大步走出书房,周衡急忙跟上去――殿下,仔细伤口崩裂!
周衡走前对侵晓使了个眼色。待殿下与侍卫长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口,圆脸大眼的侍女蹲身收拾被殿下扔了满地的书信与典籍。不经意间瞥到一行字,侵晓颤了颤:
“太祖血裔,十不存其一。先皇嫡子,唯弟与吾。……朕百年之后,社稷托于弟……”
天华帝膝下至今无一子半女,襄王就藩前,他便常与弟弟说:“若我无子,阿钧便过继长子给我做皇太子。”襄王亦不曾推辞:“大兄若有子,我子便做贤王;大兄若无子,我子便是你子,我仍是贤王。”
而今,宗室凋零至此。依着官家的心性,代王一系是不要想那个位置了――拼着宗室死伤殆尽,全力瞒下遇刺消息的帝王,岂会受人摆布?
官家自来说一不二,他说要襄王殿下即位,殿下必然是要即位的。只不知……身受重伤后,官家还有多少寿数?
赵翊钧怒极,一气疾走至后园中,泄愤地踢那棵长兄御赐的木兰花树。
周衡:……
有清脆笑声传来,在寂静的后园中格外清晰和刺耳。暴怒的襄王怔了一下,大步走向那处――谁这样大胆?!
树木新发不久的绿叶亭亭如盖,隔离出一方宁谧天地。树下,美青年无咎面无表情,而襄王府那位女门客满脸笑意如春冰乍破、新雪消融……经层层新绿过滤的阳光带了浅而柔的金色撒在她脸上,令襄王想到一个词:浮光跃金。
赵翊钧不曾想到,他家严肃凌厉的女门客,可以笑得这样甜。他见过她的笑总是讥诮的,薄凉如冰刃。
那双过分冷和利的眼睛,竟可以如此天真清透……忍不住跟着弯起了嘴角。
直到意识到她是在对着无咎笑,而不是自己。迅速抹平表情,余光看到自己的侍卫长未及收回的表情,略觉安慰――阿衡亦不能避开这一笑的感染。
女门客看向襄王。她愉悦的心绪还未完全平复,因此格外温和,嘴角含笑:“殿下?”
先前在生官家气的襄王猛然发现,自己不该也无法对女门客发火。掂量一下,他选了轻松的话题:“无咎如今可好些了?”
“好多了呢!昨日来迟了一刻,他都会主动寻我了。”所谓“寻”,就是在她到来之前,不断看向梨树下她往常爱坐的平整青石。
说起无咎,她语气更加温和,神情更加温柔,快乐甜蜜得令周衡不忍直视――他家殿下倒是多看了好几眼。
“无咎。”赵翊钧试着叫一声,俊美得过分的园丁果然充耳不闻。他便笑起来,“果然是认得你了。”
刘苏便同襄王说起:“殿下伤势可是即将痊愈?若无其他事,我想与无咎先回到熟悉的地方去――或许他能想起一些旧事。”
他的伤势已不需要她的血液来急救,但女门客提及离开,令他微微不悦。为何会不悦?他问自己。大约是因为……适才那个温暖清澈之极的笑罢。
生长于宫廷,那样的表情于他而言,因少见而弥足珍贵。
但他的回答是:“怕是有事需你帮助。”他知道女门客欠着他与王氏姐妹的恩,必会竭力回报。故而他说出口,她便不会再坚持离开――至少,不是现在。
襄王托付给刘苏的任务,是确保待产的襄王妃的安全。他已被内定为大晋皇位的继承人,他的子嗣,于整个帝国的意义更不同寻常。代王未能杀死官家与他,定然会再次对他的子嗣下手。――若是襄王绝嗣,整个帝国能够继承皇位的,唯余代王一脉。
官家一系与代王系已反目成仇,自然不可能便宜了野心勃勃的代王。为了皇位敢于杀尽天下宗室的,也不会成为仁爱百姓的帝王。
襄王妃如今已有妊八月――算起来,自江夏省亲回到襄阳后不久,便有了身孕――大腹便便,因着丈夫的疏离,心情亦是颇为抑郁。唯有看着妹子王璐活泼恣意,方觉略微舒心。
女门客搬进王妃居所,令王琮心头阴郁散了一些――若殿下果与刘苏有了首尾,他必然不会将人放在她身边。
刘苏于襄王妃所担心的事情上,坦坦荡荡。每日只照看王妃安全,闲时指点一番王璐武艺,更多的时候则是专注在无咎身上。
五月是恶月,华夏自古风俗,生于五月尤其是五月初五的孩子,是不祥之人。五月三十日凌晨,天色尚昏,襄王妃腹部坠痛――发动了!
痛了一日后,襄王妃经受不住,晕了过去。周衡因向刘苏求一盏血液,不待她回答,襄王便止住周衡不必再说:“胎儿受不住。”
刘苏的血液固然能够激发人的生命力,其中毒素却不是初生婴儿能够承受的。不必选择救阿兄的恩人还是救她的孩子,刘苏深为感激襄王。
阖府紧张,这样的气氛下,唯有无咎能保持往日安然。――不,即使是他,也不能不为外界所影响。
今日他不肯离去,甚至随着刘苏到了襄王妃的院落。他看向她的次数较往日更多,眼中迷茫更甚,线条美好的嘴唇抿得更紧。
她发现了他不易觉察的慌乱,心微微揪起,柔声安抚他:“无咎莫怕,很快就无事了。”
在生与死交界的关头,言语的力量不足以安抚受惊的他。于是刘苏试探着握住他的手,他惊了一下,试图挣扎,但随后放弃,任由她握着。
他手心里有冷汗。刘苏展开他握紧的拳头,细细拭去汗渍,仍是温和坚定地握住:“无咎莫怕。”
青年眼中惊惶之色稍去。赵翊钧扭过头去看紧闭的产房门,那里边,他的王妃在哭喊,为了生下他的孩子。
子时一过,便到了六月初一日。子时二刻,伴随着婴啼,产房门打开:“王妃诞下一子,母子均安!”
众人狂喜。王璐冲上来抱住刘苏,刘苏笑着,发觉右手被握得更紧――那是无咎在无声宣告,他不喜欢王璐比他还亲近她。
阿言,你记忆里头的冰雪,有了消融的迹象,是么?
第70章 鉴白骨
襄王妃初得贵子,威仪与人望更上一层楼。[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热门小说网]可以预见的是,无论日后襄王是否宠爱,只要有足够的尊重,她便一生无忧了。而襄王,从未露出因宠妾而不尊重襄王妃的端倪。
因此,当襄王并不得宠的侍妾跪伏在堂前,声声泣血,对着满堂宾客陈述襄王妃指使侍婢杀人之时,众人一时都没了反应。
“该死!”周衡自然之道,伏在堂下的这位戴氏是谁的人。不过是一时未及处置,倒让她捅出这样大的篓子来。
襄王因遣人去请王妃身边妆晚,与戴氏对质——这样的人,还轮不到与他的王妃同堂对质。
妆晚到来时,是与王璐一左一右扶着盛装的襄王妃的。端庄明艳的襄王妃一个眼神也不愿多给,径自向襄王行李后,端坐在本就属于她的次席上。
妆晚得了她一个暗示,出列道:“戴氏,你且将适才说辞,再说一遍。”
戴氏闭了闭眼,无论今日结局如何,她是活不成了。“奴是殿下侍妾戴氏,原有一侍女,名为荷华,生得美丽婉转。三年前,荷华得蒙殿下宠幸,身怀有孕。”
赵翊钧皱着眉,他是宠幸过一个侍女不错——那时着了这戴氏的道,整个人迷迷糊糊,竟将婢女当成了戴氏。清醒以后,他自是勃然大怒,非但狠狠惩戒了戴氏,更是将那侍女贬入浆洗处。
然而她究竟是否有孕,他并不清楚。若戴氏所言属实……“一日,娘子传唤荷华前去侍奉,之后,荷华便再未回来!”
“那一日,我亲眼看到,从娘子上房出来后,谷雨送荷华到了水边。”谷雨是襄王妃从前的贴身侍女,而戴氏所谓“水边”,指的是自襄王府后园湖水蜿蜒整个王府的清溪。
戴氏打了个寒噤,“谷雨将荷华推下了水!”她睁大眼,似乎又回到了亲眼所见的那个场景,“荷华挣扎着,将谷雨也拉了下去!”
妆晚便问:“你当时为何不呼救?又为何不说出来?”
“当时……四周并无一人可以求救。奴人微言轻,不敢妄言,是以将此事埋在了心底。然而,娘子如此狠毒,怎能为一家主母?”又怎能母仪天下?
妆晚再也说不下去。谷雨是早就不见了,可她绝不是死于被荷华拉下水。但谷雨的死因,她不能说……襄王妃白了脸。
襄王脸色怕人,这便是代王真正的目的吧。[..info超多好看小说]不能毁了他,便要毁了他孩子的母亲,顺带着,使他的嫡长子赵頵刚一出生便蒙上了洗不清的污点。
时下侍妾身份地位,主母要打要杀都是常事。然而一旦有孕,身为主母的,必然要仔细照料丈夫的子嗣。而戴氏对襄王妃的指责,直接目的是襄王长子——有着这样狠毒的母亲,日后这个孩子怎能执掌天下权柄!
“带她下去。”处置了。襄王需要尽快将此事压下去,将负面效应降到最低。
“殿下,殿下!荷华与谷雨的尸骨,仍在竹坞湖中!殿下,请还荷华一个公道!”戴氏见势不妙,厉声大喊,令满堂宾客听了个清清楚楚。
襄王额上青筋一跳一跳的痛,如今,不还王妃清白是不行了。若是含混下去,王妃与阿宁——赵頵小字阿宁——便要陷入各种猜疑;若是按戴氏的计划查下去,可以料想,前方等着他的王妃和长子的,是更加险恶的陷阱。
“郎君,我自清白,不容他人诬陷。戴氏既言之凿凿,那就当着满堂宾客的面,捞起她所谓的尸骨,好好查一查!”襄王妃王琮是先皇后精心挑选的儿媳,是可以撑得起大局的人物。
“好。”襄王握住王妃的手,朗声道,“诸君本是为我儿弥月之喜而来,不料遇此意外。孤便请诸君做个见证,证实王妃的清白!”
堂上鸦雀无声的宾客始有了动静,如一阵微风刮过稻田,各种猜测借由窃窃私语迅速在宾客中传播,卷起一波声浪。
周衡亲自带了人去竹坞湖打捞尸骨,襄王亲自扶着襄王妃,带众宾客前去观看。
周衡行动迅速,已召集了人手,以长柄笊篱在湖水中打捞着。时值夏季,水中藻荇交横,令打捞变得极为棘手。
然而终究是有收获的,一名侍卫叫了一声,手中笊篱带上来一刻圆溜溜白惨惨的颅骨!众宾客受此一惊,顿时有几名贵妇承受不住,呕吐起来,更有胆小者晕倒在侍女身上,引起更多的尖叫。
襄王摆手命人将昏过去的妇人安置在客房,仍是与众宾客待在岸边。
水中竟真的有尸骨!王琮手心有冷汗沁出,是谁要这样污蔑她?
“阿琮身体尚未复原,若是受不住,可先行休息。为夫代你看着此处便是。”
“不,殿下,我要亲眼看着!”看看那些小人,是打算怎样污蔑我王琮的!
襄王微微苦笑,阿琮到底是不肯信他能护住她。莫说此时并非她所为,便是她真的杀了人,他也是要护着她的啊。
王璐随众人一同进了后园,此时趁人不备便走上了岔道。阿苏,你定然有办法的!你一定要救救阿姊!
侍卫换上水靠,从适才打捞起颅骨的地方下水,不断将大大小小的骨殖捞上岸来。之后又用笊篱打捞,直至将细小的骨头全部打捞上岸。
散乱的白骨中,两具颅骨格外醒目。戴氏疯狂大笑:“娘子还有什么好说?”
王琮脸色发白,她顺风顺水的一生中,最大的挫折不过是夫婿不贴心。她何曾见过这样恐怖的场面?
宾客议论纷纷中,襄王知道今日是被戴氏算计了。便是日后能洗刷王妃清白,她的名声也要大为受损。
“戴氏,你说这是荷华与谷雨的尸骨?”襄王未及将后续处置说出口,便听见女门客冷冷的质问。王璐与无咎跟在她身后,王璐气喘吁吁,无咎面无表情。
戴氏愣了一下,点头:“自然是!”
“那就好。”女门客上前向襄王与王妃行礼,又看着身边美貌青年认真道:“无咎,你等我一会子。”
女门客大步走至惨白散乱的尸骨堆前,在众人躲闪的眼光中,捧起两具颅骨,分别放置在湖岸边平整的青石上。
“戴氏,你既确认无疑这是荷华与谷雨尸骨,便请你上来,将她们分开。”
戴氏不知道这个敢于以手接触尸骨的少女是谁,她的任务只是将污水泼到襄王妃身上而已。对着少女的要求,她慌了片刻,两眼一翻,便要晕过去。
“站稳了。”少女拉住她,在她人中上掐了一把。想到少女才用手摸过白骨,戴氏慌忙后退两步,用力擦着人中——却是再也晕不过去了。
襄王不知道他的女门客有什么法子证明王妃清白,但此情此境,他必须支持她。于是出言吩咐:“戴氏,按刘姑娘说的去做。”去用你的双手,分开那两具尸骨。
戴氏抖抖索索上前,手指甫一触到冰冷滑腻的骨骼表面,便尖叫起来。襄王示意众人稍安勿躁,看那女门客如何行事。
刘苏冷笑着,为她做示范:“你仔细看,这两具尸骨,并不是完全相同的。你这样细心,定能区别出来,是不是?”的确,其中一具骨骼偏黄,而另一具则要白一些。
说着将四块肩胛骨分作两处,分别放在两具颅骨前。催促戴氏,“快一点呐,大家都等急了。”
戴氏惊恐地哭喊着,一边去分开纠结在一处、还缠绕着水草的尸骨。——这个少女是恶鬼,她一定不是人!
刘苏简直是享受着别人惊恐的目光,做恶人的滋味,也是很好的。何况这一次的恶人,她做得理直气壮。
过了一个时辰,宾客们都等得极不耐烦,中间襄王早使人搬来坐榻,奉上清茶——不过一年时间,清茶已风靡整个大晋上层——茶水都换了三次。
两堆尸骨终于大致分开,戴氏对着剩下的细小指骨与趾骨踌躇片刻,嚎啕大哭。
刘苏也饮了一盏茶,对着无咎说了四个笑话。此时上前,将左侧一根细长的骨头挑出来,笑道:“这个是他的呢!”放到了右侧。
戴氏再也支撑不住,坐倒在地。美丽的遍地锦裙子沾满泥污,她也顾不得了——这个女人是恶鬼!
便是岸边回了神的宾客,也因她表情动作,齐齐倒吸凉气。
刘苏无辜地笑一下,对戴氏柔声道:“戴氏,你看好了。”
众目睽睽下,笑得阴森森的女门客将头骨摆正,又迅速将四肢拼对好,放在原本骨骼所在的位置。王琮觉得,若不是女门客是为了洗清她的冤屈,若不是她是征西将军精心教养大的女儿,她也要晕倒在地了。
女门客又将脊骨、肋骨等放好,已可以大致看出两个人形。最后,她拈起细小的指骨细细查看,一一放回其原本位置。——是两具完整的人骨。
“戴氏,你看看,谁是荷华,谁是谷雨?”
戴氏哆嗦着,手指剧烈颤抖,指向偏白且略高的那一具尸骨,“这是荷华。”府中不乏对两名侍女有印象之人,此时悄悄确认,荷华身量是要较谷雨高一些。
“你确认这是荷华?那另一具,就是谷雨?”刘苏大声问。
“是!是,是,是!”戴氏几乎崩溃,她再也不愿意多面对这恶鬼一样的女人多一刻时间。
刘苏得意地笑:“殿下,戴氏在说谎!”满意自己吸引到了所有人的注意力,她掷地有声地说出自己的初步结论,“她认作是荷华的这具尸骨,是男人的!”
戴氏慌了,“不不,我认错了,另一个,那一个才是荷华。”天啊,她是造了什么孽,才会栽在这恶鬼的手里!
“是么?”女门客笑得露出白森森的牙齿,“另一具尸骨,少说有四十岁了呢!”
第71章 洗冤录
“不可能!”你怎么可能看出来他们的身份与年龄?
“你胡说!”你一定是胡说。.info
“你是恶鬼!”终于将这句话哭喊出口,若不是恶鬼,你怎么敢用手去触摸那些东西;若不是恶鬼,你怎么会知道他们的身份与年纪?
任由戴氏哭倒在地,刘苏环视四周,竟无人敢与她对视。微笑一下,女门客开始解释自己的理由:“殿下,娘子,诸位郎君娘子,适才戴氏言语无状,众位已是亲眼所见。而我有绝对的理由,证明她一直在撒谎!”
“哪一位愿意靠近一看?”女门客捧起一具颅骨向众人展示,周衡并几名大胆的男宾走上前去,“男人与女人的骨相是不同的。男人骨厚重粗壮,而女人的骨骼相对纤细一些。”
“看囟门处,女人颅骨囟门处直而陡,男人的则低平倾斜。”她手中微白的那一具颅骨,从侧面看去,额头处果然较另一具倾斜许多。
“看鼻孔,男人的长而高,女人的圆扁一些。看下颌,男人的下颌转角处宽大锋利,女人的则要更圆润小巧一些。”
众人依言看去,见果然如此,心下便信服了五六分。
“至于年龄,看牙齿便知,这两人年纪均在三十五到四十岁之间,绝非正在妙龄的荷华与谷雨。诸位郎君娘子若有疑问,只管唤不同年纪的人来,查看其牙齿。”
刘苏放下颅骨,又取过微黄的那一具尸骨骨盆,示意周衡拿起微白那一具的,两两相对,面向众人。
“女人承担生育之责,故而骨盆宽而扁圆;男人的则窄、高了许多。两骨前端相交处,女人亦明显比男人宽上许多。”刘苏用手比了一下两副骨盆的耻骨下角,差异极其明显。
“更何况,我手里的这具尸骨,是生育过的。”她指出骨盆上生育留下的黄豆大小的瘢痕,“无论荷华还是谷雨,都不曾生育过。”
说到此处,虽未真相大白,但襄王妃谋害怀有身孕的襄王侍婢的罪名,业已洗清。
襄王明白了女门客的做法,她无法证明襄王妃不曾杀人,却能证明戴氏所说全是胡言。如此,即使戴氏说出了部分真相,也不会有人再信她。
戴氏做垂死挣扎:“即便这二人不是谷雨与荷花,那也是王妃溺死之人!天日昭昭,天日昭昭!”
“正是天日昭昭呢!”女门客手搭凉棚,看一眼清朗的天空,明澈的阳光。[txt全集下载]
到了此时,她竟还有后招么?戴氏绝望。
刘苏笑起来:“索性一次说个明白。戴氏,你不是说这二人是溺死么?我们便看看,他们究竟是怎么死的!”
宾客中不乏官府中人,有与仵作打过交道的,或亲自见过验尸的,却也不知这姑娘要怎么做。盖因此时“验尸”这一门学问尚未发展到极致,若是尸体皮肉尚存,仵作还可验看死因。然面对森然白骨,便是最好的仵作也无处下手。
没有人知道,若是前朝末年黄巢一把火烧了长安城,若是晋太祖赵胤不曾横空出世结束战乱,那个世道,本该再乱上五十余年的。而后,会有另外一家姓赵的建立另外一个朝代,二百多年后会有一个名叫宋慈的提刑官,写出一本名为《洗冤集录》的书。
恰好,刘苏是读过《洗冤集录》的。而且,她的记性很不错。
女门客支使男仆当场开挖两个长五尺、阔三尺、深二尺的地窖,扔进柴炭去煅烧。她自己则就着湖水将两具尸骨细细洗净,以麻绳穿起,绑定次序。
赵翊钧想起自己曾在这水中垂钓,那几条鲫鱼……还好,那几条鲫鱼因太小无法入菜,便又放生了回去。不知不觉长出了一口气。
看着地窖烧红,女门客命人取来两领旧席,将白骨放置其上。取出炭火,各自将今日宴客的好酒芙蓉醉二升、厨下取来的酽醋五升,泼入地窖内。
地窖本已烧得红烫,热浪逼人。酒、醋甫一泼入,便蒸腾起一片气味古怪的热气。趁着热气,将两具白骨置入窖穴内熏蒸,上覆以茅草。
类似烹调的做法,令联想能力稍微丰富的人不免变了脸色。
刘苏嗅嗅自己一身的汗味、酒气、醋酸,嫌弃地皱皱眉。走向襄王道:“还需蒸一个时辰,殿下不如请众宾休息歌舞,留下几个人来看着就是。”
襄王已打发王妃回去了――她的嫌疑一旦洗脱,就不必再待在此处看这样可怖的场景。戴氏也已带下去看管起来。
有年轻的纨绔好事,自告奋勇留下,与众仆役一道看着两个地窖。襄王便带众人依旧回先前的花厅去,命人献上歌舞。只是,众人皆心不在焉。
刘苏洗净了手,笑眯眯地与无咎分食一份糯米藕――这也是她近来取得的极大进步之一。要知无咎最是护食,肯与她分食,便是视她为自己人了。无咎在襄王府近三年,她是唯一有这样荣幸的人。
满堂宾客仍沉浸在她适才惊人举动中,又兼看了许久白骨,哪里吃喝得下去?兴致缺缺地观舞,间或眼神与女门客一触,便连忙转过头去。
刘苏看着无咎,眼神清亮。无咎抿得平直成一条线的嘴唇极快地弯了一下,看向她的目光也比往日停留得更久。她便笑得锦绣灿烂。
阿言,所有人都害怕我的时候,果然只有你是不怕的。
一个时辰转瞬即逝,众人又回到湖边。刘苏不假他人之手,与周衡起出两具尸骨,放在天光明亮处。
取来一柄红油伞,遮住日光验看片刻,起身笑道:“果然不是溺毙。”她面色皎然,在正午日光下撑着红油伞浅笑,却不知为何使人心底微寒,不免想起戴氏的嘶喊:“你是恶鬼!”
襄王上前依法验看,见颈部骨骼上赫然现出红色微小纹路。刘苏在一旁解说,“红痕为生前所伤,白痕为死后所伤。”
两具尸骨颈骨上满是红色伤痕,分明是为人扼死。宾客中胆大者依次上前查看,皆不得不信服。
此时已可确定,这二人绝非戴氏所指的荷华与谷雨;亦非为襄王妃指使溺毙之人。
然而,襄王府内竟出现死尸,此事亦足够耸人听闻了。难道说襄王殿下私下有着不为人知的残暴一面么?
有人眼光便落在女门客身上,她双眼熠熠闪光:“竹坞湖是活水,又有游鱼,尸骨要腐烂成白骨,只需一月便可。”
一月前,襄王世子刚刚出生,没有哪个正常的父亲会挑在那个时间杀人。更何况,若是上个月所为,以襄王和周衡的手段,怎会留破绽至今,又在今日,被戴氏以三年前失踪的谷雨与荷华为借口嚷破?
心思电转,已有人醒悟,分明是有人嫁祸襄王府。将猜测低声说出,引来一片应和――正是如此!
眼见真相大白,襄王着手安抚宾客,布置后续查访事宜,女门客与一言不发的美青年悄然离场。
“阿苏!阿苏――”王璐这姑娘真是精力充沛,才将自家惊魂未定的阿姊送回去,便又赶来向刘苏讨教,“你好厉害!你怎么做到的?”那可是白骨――人的尸骨啊,你怎么敢上手!
刘苏在别人看不到的地方翻白眼,若是你有个考古工作者的堂姐,这个坏心眼的堂姐最大的乐趣就是带几岁的你去她所在大学的人骨实验室看标本、拼对人骨玩,七八年下来,你也能轻易分辨出眼前一具骨架是男是女。
若你还有个先学医后转行做法医的无良表兄,此人职业病严重到看你全班合影都要分析一番某人得了什么病,他还逼着文言功底不错的你给他翻译《洗冤集录》,你也会多多少少知道一些,溺死者与被勒杀者在骨相上的不同。
阿泓姐姐,你如今又有了什么新发现?阿飞哥哥,你又协助破了多少大案?到头来,我还是要靠着你俩教的东西才能报恩呀……我在这里过得很好,你们,也要更好啊。
王璐放赖,抱着刘苏不放手,浑然没发现无咎不断瞪她;无咎也没发现自己占有欲这样强来着。
“阿苏,好阿苏,你教我好不好?”这门“手艺”不比武术――许多门派有着武艺不外传的规矩,验尸的手艺却是只要有人学,仵作便会去教。只不过几乎无人愿意沾惹这般忌讳的本事罢了。
“阿熙,这不好玩。”你不见,今日那些人看我的眼神?全然是看异类、看怪胎一般。我是江湖人,只管无咎不嫌弃我便好;你却是大家闺秀,日后因“会验尸”一事嫁不出去,岂不是我的罪过?
王家二姑娘不为所动,对着刘苏上下其手,手伸到下颌,被女门客偏头避开――耳下有重穴,习武之人皆不愿别人触碰。
“罢了,我便教你最简单快捷的办法。”反正这姑娘日后不会有多少遇着尸骨的机会,教她便教她吧。“你只管看骨盆前端相交处下缘形成的角度,若是有大拇指与食指张开这么大,便是女人;若是同食指、中指张开这么大,便是男人。”
刘苏现在自然不知道,王璐的夫婿将来会做到刑部尚书。她这一教,打开了自幼梦想便是“成为武功高强的侠女”的王二小姐通往新世界的大门,竟教出了个身居武艺、断案如神的尚书娘子。
第72章 千金诺
身为大晋特训出的侍卫中最优秀的那一部分,周衡的行动不可谓不迅速。[起舞电子书]次日便拿到了足够的证据和口供。
“湖中那一男一女,是月前娘子生产时,有人趁空夹带进来的乞丐。戴氏本人经历与代地无干,只是她乳母之女嫁到了平城。”平城便是代地王都。
他顿了一顿,之后的事实,不适合女门客听。
女门客慢了两拍,方明白侍卫长的意思,道:“额,我去无咎处。”起身出门。
周衡在心里默默擦汗,这位姑娘平时看着挺灵秀的,怎么就是不太懂得看人脸色呢?
赵翊钧看了周衡一眼,示意他继续,“荷华亦是代地细作,却与娘子无关……荷华约莫是被代地接了去。”在合适的时机,怕是要用来威胁殿下。
“怪道他对宗室赶尽杀绝!”原来是有了他的血脉。代王真是好算计:宗室死绝,若非代王即位,便是该拥有襄王血脉的孩子即位――荷华那孩子,便是代王的另一重保障。
扶植傀儡即位,几年后令其写下禅位诏书,这天下,仍是他赵壅的囊中之物!
赵翊钧怒极反笑,赵壅,代王叔,你将你的血脉亲人当成了什么?你将我赵铎当做了什么人?荷华若想活命便不会告诉你,她腹中的并非我的孩子。且让你当他是我的种,继续得意忘形罢。
两人都默契地未曾提起谷雨。那是因为,谷雨确是在三年前就死了,娘子亲自下令秘密处死,最后的执行人却是周衡手下――这一点,仅殿下与周衡知晓,娘子至今还以为她瞒过了殿下。
因彼时殿下与娘子才是新婚,谷雨成了扎在中间的一根刺。殿下念着娘子不愿信他,娘子疑心殿下不会护她,新婚夫妇的融洽过后,两人便不断疏远,直至如今……
无咎惯例在园中看花看树,见姑娘微笑着走来,神色喜悦令周围一下子亮了起来。主动上前牵她的手,想了一想,不甚满足,又将她圈在怀里――王璐昨日也是这般做的。
若是无人刺激,只怕再过三年,无咎也想不到人与人之间还可以有如此亲密的接触。然而昨日王璐的行为,令他辗转半夜后豁然开朗:唯有如此,才能满足。
只是王璐与刘苏身量相仿,无咎却要高出许多。因此他模仿王璐的动作实在是非常吃力。
“无咎?”刘苏喜忧参半,喜的是他主动亲近她:忧的是自己免不了与他人交流,可多少会刺激到他?
她发现他的吃力,小心地调整动作。将他的手放在自己背后,头颈相交――完成分离三年,来真正意义上的第一个拥抱。
无咎不料自己仍是闷闷不乐,近来他能更多地感受到自己的心绪变化,仿佛混沌中有束光照了进来。此刻,似乎灵魂深处的空洞仍是不满足,想要得到更多。
可是已经将人抱在了怀里,还能怎样呢?他蹙着眉艰难想了许久,开口:“阿……苏……”
沉默三年,他将自己封闭起来。第一次出声,便是喊她的名字。
声音有些走调,喑哑生涩。环在他腰上的双手蓦然一紧,他怀里的少女红了眼,情绪激烈得令他吃惊。
少女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低头片刻。再看他时,已是温柔微笑着:“无咎,你要叫我苏苏。”
你称呼我时,当与别人是不同的。
刘苏开始有意识引导无咎谈话。无咎有点委屈――说话对他而言是艰难的事情,会很累。
好在少女耐心十足,拉他的手放在咽喉,让他感受她发音时的震动,“苏苏。”
“苏……书……”
“苏、苏。”
“苏……苏……”
“对了!跟我说――苏苏!”
“苏苏。”青年的声音由长久不用的涩哑逐渐转为清朗。
梦牵魂萦的声音唤着她的名,令她险些落泪:多久了啊,阿言,终于又听到你叫我。
青年逐渐兴奋起来――这样的情绪在他身上极为罕见――他开始喜欢上这个游戏,不住叫她,听她温柔应答。
刘苏清晨摘了一小把清香洁白的茉莉花,取一只盖碗,将一层厚厚的蜂蜜均匀涂抹在内壁,使之欲坠不坠。茉莉花盛在浅盘中,将蜜碗盖在花熏蒸,取其香气。
这时她去掉多余的花,单留几片形状优美的花瓣在茶盏内,冲了两盏茉莉蜜。
待水晾至温热,放到他手边:“无咎,先喝水。”
他嘴角有着自己未曾察觉的笑意,听话地端起茶盏喝水。吞咽的间隙,还会不时迸出两个字:“苏苏!”
“我在,无咎,我在。”她笑着回应,眼底心底一片柔软。
这日夕食刘苏留在了后园里,与无咎一同吃。过后亦不舍得离开,便继续教无咎说话――无咎并非不会说话,而是长久不说,忘了怎样去发声。
赵翊钧散步至园中,远远便见花开得红艳似火的石榴树下,女门客哄着园丁吃东西――无咎方学会说话,太过兴奋,并不曾好好用夕食――“无咎,张嘴,啊――”
青年依言,抿下一口杏仁酪,期待地看着刘苏。但他所期盼的明显不是下一口美食,而是偏着头问:“谁最好看?”
赵翊钧从不知他家园丁拥有如此清朗舒缓又干净的声音,更不知这是少女在故意逗无咎说话。
少女声音带笑,温软如春水:“你最好看!”
“你是谁?”未能听到预计的答案,青年有点小小的委屈。
“我是苏苏。”她坏心眼地偷换概念。
“我是谁?”无咎无措地转开眼,说话好麻烦的,从前什么都不说,她就对他很好。
“我是苏苏。”
“……”漆黑眼珠定定看向她浅褐色瞳仁,看得某人一阵心虚。
“无咎,无咎最好看啦!”少女笑着,搬着他的脸,认真说出青年想听的话。
青年满意了,面色愉悦,捏起被笑得前仰后合的少女扔在瓷碗中的小匙,挖起一大勺杏仁酪向她口中送去。
“唔――”被香甜滑软的杏仁酪填了满口,少女眨眨眼,咽下食物,拉起无咎修长的手指轻轻吻下去,不出所料地看着他红透了脸。
这两个人就像两个半圆,独处之时,沉默孤独。而一旦相遇,他们就会形成一个完整圆满的世界,除对方以外的一切,都不再重要。
目睹了充满排他性一幕的赵翊钧自失一笑,制止想要出言提醒那两人的周衡,退了出去。
他排除的侍卫送回了她想要的消息,但看此情景,晚些再告知也是使得的。
刘苏带着掩不住的笑回到襄王府外书房西厢时,已是夜幕初降,襄王所居的正房被多枝灯映得灯火通明。
朝雨见她,行了一礼:“姑娘,殿下请姑娘过去。”顿了一下,“有要事相商。”后一句是她加上去的,这并不合传话的规矩。只是她看着殿下脸色凝重,故有此一说。
刘苏进了书房正门,未及开口,赵翊钧便笑道:“看看这个。”递过来一方薄薄的绢布。
刘苏展开扫了一眼,神情转为凝重,走至灯前细读。短短几行字,她看了一遍又一遍,过了约一刻钟时间,才缓缓开口:“如此说来,此人我是知道的。他与我并不相识,但我知道有他这样的人存在。”
刺杀赵翊钧的那人,果然与她来自同一个地方。但愿……但愿他是她曾经的保护者之一,而不是危险的亡命之徒。
手上这份消息说,最后一次追踪到他的位置,是在白帝城。如此说来,他是向大江下游去了。正好,她的目标都在下游。
“殿下,你是想即位的罢?”方才那一刻钟,女门客想明白了许多事情,因此轻易跳转了话题。
赵翊钧不以为意,他召她来,要说的本来就是这件事。与她说话,很是省力,他不免心情愉悦了一些。
“是,我想即位。”阿爹阿娘在时,教导大兄与他兄友弟恭,因此属于兄长的东西他不会肖想。
但这天下,是他的父亲传给他的兄长的,兄长又想将之留给他。一旦山陵崩,无论按血缘还是依着大兄的意愿,即位为天子的,本就该是他赵翊钧。
那是我的权利,更是我的责任。
代王想抢,那就让他来试试!
“殿下,请你即位。”无论赵翊钧会不会是一个好皇帝,他都不会比残杀血脉亲人的代王更坏。“我会扫清江湖中,那些投向代王、试图阻止殿下的势力。同样的,也请殿下助我复仇。”
尽管找回了阿言,她对千烟洲与莺歌海的怨恨并不曾平息――无论如何,阿言受过的那些苦楚无法弥补,唯有用卫氏一族同样的痛苦来偿还!
“然。”君王之诺,一诺千金。他当然会助她扫平江湖上那些不太平的势力,就像她会护送他登上九五尊位。
伸手。
年轻殿下的手修长洁白,不同于阿言的有力,这是一双不谙武艺的手;少女的手柔软微凉,看似稚弱。
击掌。
彼此都知道是可以信任,可以将大业交付的手。
相握。
千金易得,知己难求。然诺重,必不相负!
第二卷完
第73章 汉水月
这年六月,襄王赵铎应官家诏,北上长安。[更新快,网站页面清爽,广告少,无弹窗,最喜欢这种网站了,一定要好评]他没有按着官家的安排秘密行进,而是选择了摆开全副仪仗:让天下看看,当今官家的亲弟,是何等样的气度。
自半年前始便小动作不断的代地,却偃旗息鼓。但所有人都知道并不是代地那位亲王放弃了“大业”,而是他在等待――等待襄王进入长安城,等一个将赵钤、赵铎一系彻底灭亡的机会。
整个天下,无论朝堂还是江湖,大城还是乡野,都在翘首期待最后时刻的来临,猜测着最终的结果。
山雨欲来,狂风欲起。这是暴风雨前的最后宁静。
“黑云翻墨未遮山,白雨跳珠乱入船。”刘苏咬牙扛过一波呕吐的欲望,不动声色地与无咎聊天――多年锻炼,她本已不再晕船,只是今日这船在暴风雨中摇晃得格外厉害。
无咎仍是不太爱开口,只在姑娘说上十多句后,偶然接上一二字。他在想,是什么时候有过这样的事情呢?
在新嫁娘的船队底舱中,随着江水摇晃?不,应该是更早的时候……身边有一个她。
刘苏知道无咎在回忆。但她并不着急――只要这个人还完好地存在就好,那些记忆,他们还有很多年可以来找回。
于是她柔声道:“无咎,若是难受便不要多想。”
汉水发源自长安以南巍峨千里的山脉之中,经定军山,纳曾生养出褒姒的褒水入河道,途经襄阳,于江夏汇入大江。刘苏与无咎二人便是搭乘百万商行的运货船,要先回到江夏蜀江碧去。
少女为无咎穿上蓑衣,戴好斗笠,方要自己穿戴时,被无咎接了过去。――他喜欢这般亲近她。她为他做了什么,他便学着原样照顾她。
少女拉着青年上了甲板,尽管风雨大作,却奈何她不得。至于晕船之苦,在舱内舱外都是一样的。无咎全然忘了自己的武功,然而在风雨之中,他应对得无比自然。
手拉手立在船头栏杆边,耳边风声、雨声、江水声、船夫号子声,响成一片令人觉得天地宏大、人世微渺的乐曲。
尽管近在咫尺,两人对话仍需大喊才能听见。少女不用传音入密,与无咎相对喊对方的名字,随即相视大笑。
又静了一刻,她荒腔走板地唱起一支歌:
西塞山前白鹭飞,桃花流水鳜鱼肥。青箬笠,绿蓑衣,斜风细雨携手归!
唱完她自己撑不住大笑起来,晕船的症状倒是好了一点。
无咎抿抿唇,看她那样高兴,他也想唱歌怎么办?
少女不知从哪里摸出一张渔网,一端交给无咎――汉水里头有一种极小的银鱼,不过成人手指大小,肉质细嫩,鲜美无比。但这种鱼捕捉不易,唯有大风雨里头,小银鱼要浮上水面换气,才最是适合捕捞的时机。
无咎按捺下唱歌的想法,配合少女撒下渔网。两人都是生手,过了片刻拉起渔网时,哪里有银鱼的踪影?倒是捞起不少水草、河虾,甚至还有两尾鲤鱼。
又撒了几网,渐渐有了些经验,又兼二人配合默契,竟真的捕起三条小银鱼来。
无咎与刘苏各提一小木桶,一桶装着四条鲤鱼,一桶装了三条银鱼。其余河虾等,全都抛回河道中。
两人高高兴兴到了厨下,却见船上厨娘一脸的惨不忍睹。她耳朵灵,听见那姑娘走调的歌声了。船娘本是江夏女子,有着一把好嗓子,这曲“西塞山前白鹭飞”还是刘苏从她这里学来的。
“菱娘,将几条鲤鱼整治了,大家同吃。这几条小鱼煮一钵汤――可不要被别人偷吃了去。”她打定主意要留给无咎的。
菱娘应了。忍了又忍,终于忍无可忍道:“姑娘,歌儿不是那样唱的。”
“……”不料船娘竟有这般维护艺术高雅纯洁的情操,少女好一会儿才道:“你说的是,我不唱了,让无咎唱。”
无咎眼里有雀跃的笑意,于是刘苏曼声背给他听:
“南有乔木,不可休思;汉有游女,不可求思。
汉之广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
……
汉之广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
……
汉之广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
她不唱歌时,声音柔和熨帖,字字清晰。一首满怀惆怅愁绪的《汉广》被她读得情致缠绵。无咎,你便是我的“寤寐求之”啊。
无咎忽然便不想唱歌了。有奇妙的情绪被她从邈远的识海中勾了出来,他握着她的手,学她低低读“南有乔木,不可休思”。
青年男子的声音一如他的长相,清逸而不带一丝女气。低音时,华美深沉地在她耳边响起,带起一阵颤栗。
菱娘简直看不下去一对年轻人的情态,将鱼鳞刮得咔咔作响,居然也未能打断这两个。
夏季的暴雨来得快去得也快,一时风雨骤停,云层散尽,天光又明亮起来。一向清澈的汉水多了几份浑浊,菱娘伸头向舱外看了一眼,缩回来笑道:“水位涨了。如此,便能早些到江夏。”
刘苏心里盘算,先与沈拒霜取得联系;随后赶往洞庭,与云家少主一晤。之后……究竟是先动千烟洲,抑或莺歌海?
是夜,刘苏从榻上惊醒。
自三年前刘羁言为换得卫夫人替她解毒而离开,之后她沦落金陵,接受襄王赵翊钧赠予的金饼。随后,她被群丐围攻,抢走衣食财产,又几乎被侮辱……从那之后,她便没有一夜安睡,几乎每一夜都会从梦中惊醒。
但这一次惊醒她的不是噩梦,而是……“无咎?”
因是货船,供人居住的舱房并不多。能为他二人单独腾出一间已是特殊待遇,因此刘苏与无咎两人共住一间小舱室,只在舱室两端各放了一张窄窄床榻,中间隔了帘幔几案。
无咎很少做梦,他罕见梦境中,只有一望无际的大雾。但这一次,他梦见……有人在等待他。
他在漫天大雾中行走,有人在叫他,那个名字他听不清,但绝对不是“无咎”。可他分明地知道,那是有人在叫着他的名字,等待他。
他试图走近,试图看清那是谁。但这很艰难,他迷失在茫茫雾气中,四面八方都是那个人的叹息,令他一阵阵心悸。
醒来以后,无咎再也无法入睡。他怔怔半晌,起身走到狭小舱室的另一端,撩开青布床帘,盯着那个陪着他许久的姑娘,无端觉得,梦里那个人的脸,就该是眼前这一张。
舱室里没有点灯,仅有的光亮来自穿过明瓦窗的朦胧月光。无咎不曾发现自己在这样微弱的光线中仍能毫无阻滞地端详她,因为她睁眼后,亦是不费力地看向他。
她被惊醒时,浑身蓄力,随即反应过来是他,便撤了瞬间涌至双臂的大量内力。也不起身,就躺在那里,伸手握住他的,声音软软地叫他:“无咎。”
在他想不起的很久以前,她一定还用别的名字称呼过他。无咎偏头想了想,俯身将她往里推了推。
“!”少女的惊愕中,他翻身上榻,拥她入怀,埋头在她浓厚的黑发间。
床榻窄小,两人勉强容身之时,必须侧身,紧紧偎依。
姑娘无语……无咎,一定是我教坏你了对不对?我阿兄不可能这么呆萌!
同时有喜悦从心底一层一层涌起,直到占据她全部情绪。
无咎不安地动一下,呼吸喷在她脖颈见,微微发痒,令她起了一片鸡皮疙瘩。
她抽出一只手,轻轻拍他的脊背。无论是刘羁言还是无咎,都极少与人身体接触,更遑论这般如对幼童的安抚。
无咎显然很享受这样的感觉,因床榻窄小而紧绷着脊背放松,呼吸渐渐放缓。这样很好……这是他坠入黑甜乡前最后一个想法。
若是无咎与刘苏来自同一个地方,他可能就会知道,自己多少患有一点皮肤饥渴症。杀手的训练使他警惕一切接近他的人与物;但人的本能,使他享受她的安抚。
刘苏侧躺着,不断轻拍无咎后背,近乎贪婪地看着他纯真宁谧的表情。
她认识的阿言从来不会露出这般表情,这应当是属于小时候的他。她想起在莺歌海之外,他向她坦承身份时,她脱口而出:“我只恨自己没能遇到小时候的你。若我养着你,必不教你吃那许多苦,受那许多罪!”
阿兄,你养着我的时候,没有半分委屈我。如今换我养着你了,你的平安喜乐,比我性命还重要。
所以,无咎啊,你快乐就好。能不能记起来从前的事,都不重要。
窗外,星垂平野。汉江水势浩大,拍击出浑厚的乐曲。
月光透过明瓦窗氤氲在床榻上,稀世俊美的青年与清秀少女相依相偎,仿若散发着若有若无的晕光。
她的手势逐渐慢下来,直至停下,搭在他腰间。他熟悉的体息包围着她,令她躁动不安了三年的灵魂感到安宁。
她的梦中有迦陵频伽与凤凰在歌唱。不知不觉中,她露出一丝沉醉的微笑。
第74章 云梦泽
船行至江夏,在蜀江碧与郑掌柜、冯新茶等人见过,处理了来自赵百万、沈拒霜等人的情报。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休整两日后,刘苏与阿言登舟西上。
从东晋时期起,洞庭湖不断向西扩展,至唐末形成了“西吞赤沙,南连青草,横亘七八百里”的八百里洞庭。其南有湘、资、沅、澧四水汇入,北有松滋、太平、藕池、调弦四口与大江相通。
前朝有雄文:“浩浩汤汤,横无际涯,朝晖夕阴,气象万千。”形容其大略景观。
烟波浩渺,碧色千里。湖水中有一青翠小岛与岳阳楼遥遥相望,便是洞庭水帮总坛之所在――君山。
君山原是舜帝与娥皇、女英二夫人埋骨之所,文人骚客自来多会与此。自七十年前洞庭水帮雄踞岛上,君山便成了普通人难以涉足的禁地。
尽管刘苏是应洞庭水帮少主之邀而来,为避免不必要的麻烦,也不得不暂避水帮锋芒,宿于岳阳楼畔邸店,待小船来接。
夕食后,两人各自沐浴。刘苏拿着大块柔软的白叠布吸着头发上水分,便见无咎湿着发进来了,并用极其无辜又期待的眼神看她。
“……”所以你这是在撒娇么?
无咎只穿着白色中衣,黑发拖在脑后,沾湿了背上一大片。刘苏且无奈且好笑,唤他坐下,动手替他擦头发。
因为后背湿透,中衣紧贴肩胛骨,勾勒出清瘦的曲线。刘苏不免叹口气:“你怎么瘦成这样啊?”
青年本就懒怠说话,此刻更是享受地眯起眼,慵懒地“嗯”一声当作回答。刘苏手势轻柔,细细替他擦干发,又取过一柄牛角梳,从发尾通至发梢。
梳了一会子,她突发奇想,忽地放了手,便见那牛角梳一路顺畅地滑到发尾,不由咯咯笑起来。
无咎不明所以,回头看她。又见她发梢还往下滴着水,便拉着人到身前,也为她轻轻擦干头发。
刘苏眼里有点酸胀。他个子高,跪坐之时,两人面对面也能毫不费力地越过她肩膀。这样一来,整个人就被他圈在了双臂间。她环住他的腰,低声道:“无咎,再给我画条发带好不好?”
因身量长高,他从前点画墨梅的衣裙早已穿不成,被她细细收了起来。(..info棉、花‘糖’小‘说’)画着墨荷的素白发带用了三年,亦是旧了许多。
无咎又“嗯”了一声,无端觉得,自己确是会画发带的。
擦干头发,少女仍用旧发带系好,又替他挽了发,上下打量一番,方笑道:“无咎最好看了!”
无咎果然很高兴,难得地夸她:“苏苏也好看!”
刘苏失笑,她知道自己不过清秀而已,与无咎的倾城美貌全然不在一个层次。
远处洞庭湖深蓝水面上亮起一点灯光,刘苏瞧见,道是:“无咎,有人请我们夜游君山。想去么?”
无咎一点都不想去!他依稀觉得,夜色中水面上漂来的灯光都不怀好意。
可是……月色这样好,姑娘笑得这样甜,他舍不得离开她。于是他点点头,拉起她的手。
刘苏怔了一下,随意明白过来,与他十指相扣。便是踏着跳板上船,也不曾放手。
小船上的人都是洞庭水帮低级成员,奉少主之命来迎接客人,抱拳行礼:“请上船!”之后刘苏笑问几句,见他们不知内情,便在心里暗笑:云梦泽好大的架子!也不以为意,安心欣赏洞庭月色。
船上火把渐次熄灭,仅在舱中留了一盏小灯。倒不是洞庭水帮吝啬到舍不得这点东西,而是唯有如此,才能教客人看清这八百里洞庭的月色。
刘苏脑子里盘旋着一堆关于洞庭湖月下湖水与君山的诗词歌赋,末了,却只是轻笑:“无咎,无咎,我讲个故事给你听好不好?”
无论她说什么无咎都是很期待的,比起内容,他更喜欢她在他身边轻言软语,享受她全副心神都放在他身上的感觉。
所以无咎其实没有注意到,一路走来这姑娘给他讲的故事有多么信马由缰。比如说现在:
“前朝仪凤年间,洞庭湖畔有个儒生叫柳毅的,往长安去参加科举。一日路过泾阳,在道旁见到一位美丽的牧羊女。”
“牧羊女自陈身世,乃是洞庭水君幼女,秉父母之命,于归泾河龙氏。因夫婿残暴、翁姑不恤,十分凄惨。因请柳毅代为向父母传书。”
“洞庭南岸有一株社橘,柳毅回到家中,按水君女所说,向社橘下井中投书,果然有武士从水中出来接待他。水君一家听说幼女之事,极为愤慨。然而泾阳龙氏势大,水君不愿与之为敌――”
“水君便将女儿的遭遇透露给了二弟钱塘。钱塘生性暴虐,闻言大怒,赶往泾阳,一日之内,屠尽泾阳龙氏,携侄女归家。”
因她讲的是洞庭湖上无人不知的《柳毅传书》,纵是有细节处不大相同,也有船夫接口道:“那龙女还家,便嫁与柳毅郎君,荣华富贵,享之不尽。说来好笑,至今仍有人会往社橘下柳毅井投递物件,妄图与水君攀亲呢。”
无咎想了想,慢慢道:“钱塘很好。我不喜水君。”钱塘肯为侄女出气,自然是好的。但洞庭水君利用亲弟,不免令人齿冷。
船夫忙道:“郎君不可胡说!若是惹恼了水君,不是好玩的!”
刘苏微微一笑:“别个不知,你洞庭水帮的人当真不知?云钱塘已是几百年前的人了,如今的洞庭水君,可没有那般大的脾气。”
船夫便不说话,这姑娘多少知道些洞庭水帮的情形。前朝仪凤年间,洞庭水帮总坛是在柳毅井附近的,水君的小女儿云氏与泾阳龙氏的故事,在传说中逐渐演变成了神话。
只是,云钱塘将泾阳龙氏屠戮殆尽后,柳毅并未得到云氏水君女许诺的富贵荣华,而是死在了泾阳龙氏的复仇中。水君次子带着仅存的家人辗转多年,七十年前那一代水君终于东山再起,在君山岛上重建了洞庭水帮,论实力比数百年前更强。
然而如今已不是数百年前,洞庭水帮一家独大的年代。大江上,扬子帮与洞庭水帮平分秋色,又有莺歌海插足。若非如此,拥有一半决策权的水帮少主尚不屑与刘苏打交道。
刘苏谆谆教导:“所以啊,无咎你要记得,千万不要见着不平就拔刀相助。谁知道救下来的会是什么人?”
云氏身为水君幼女,纵然不得夫婿欢心,哪里就沦落到了牧羊的地步?只有很少的人知道,那不过是洞庭云氏为灭亡泾阳龙氏而使出的苦肉计罢了。
柳毅若不是为云氏美色及她许诺的富贵所诱惑,又哪里至于一朝身死。
无咎面无表情。只要不是眼前这个与他十指紧扣的姑娘,他管别人去死?
月下看美人,更增美感。洞庭水帮的少主云梦泽显然很懂得利用自己的容貌优势,凤目顾盼神飞,一袭青衫在月色中飘然欲去,仿若神仙中人。
“且就洞庭赊月色,将船买酒白云边。”月下朗吟,逸兴遄飞,但凡是正常女子,见着这般人物,没有不心生好感的。
可惜,对面那少女对他的表演视而不见。她痴迷地瞧着身边的人,直至云梦泽抱拳:“久仰大名,得刘姑娘造访,不胜荣幸!”
她才依依不舍地放了手,“云郎君谬赞了。”也不多寒暄,张口便问,“沈郎君可也在?”
她才不信,趁着夜晚将他们接来君山岛,云梦泽就是为了向她展示洞庭月色,想让她在岛上住上一晚。沈拒霜早就来了洞庭,今夜若不能秉烛夜谈,才是奇哉怪也。
云梦泽在前带路。君山岛上气候温润,斑竹遍布,令人免不了想起美丽痴情的湘夫人。湘君般挺拔清秀的木兰掩映中,星罗棋布着房屋建筑。
君山有七十二峰,云梦泽自然不会带他们前往主峰。带着人外围的一所别院,院中竟植满茶花。刘苏这才想起,在她来的那个地方,君山的茶也是很有名的。若能将云梦泽介绍给襄王殿下,几方合作……
正思虑间,锦衣玉带的青年踱了出来,手中绘满桃花的折扇“刷”地收起,诧声道:“阿言!”
云梦泽不动,刘苏不答,无咎便知道这人是在叫自己了。“无咎。”平淡地扔下两个字,便剩下无限沉默。
沈拒霜一厢将人向别院里头带,一厢心思电转:这人究竟是阿言,还是那姑娘受不住相思之苦,找来的替身?
虽说沈拒霜是阿言旧识更是同门,刘苏不会天真到认为他真是兄长的友人。因此并不多加解释,干脆道:“且说说,策划得如何了?”
云梦泽与沈拒霜打交道多时,今夜才初次看清他们的策划全貌。若是成功……他这样一想,不免激动起来――那可是击败宗师卫柏,瓜分千烟洲与莺歌海势力的绝好机会!
沈拒霜将自己联络的江湖势力大致说了一遍――自然有所保留――,便问刘苏:“你那边如何?”
刘苏正埋头挑点心,将最好的那几块挑出来推给无咎,这时才抬眼,冷冷道:“说正事前,我先要向云郎君要个交代。”
云梦泽愕然,想不起他究竟几时惹到了这个野心勃勃的女人,以至于她放下大事不商量,倒先来讨公道。
第75章 喜欢你
云梦泽想不起来,从未忘记的刘苏会帮他记起。[想看的书几乎都有啊,比一般的小说网站要稳定很多更新还快,全文字的没有广告。]
“三年前,扬子帮许慎于大江中截杀‘落雁’刘羁言,你借出了‘蓑衣刀法’的传人。”她不知道被阿言一剑击杀的蓑衣刀法传人是谁,却查到了他是洞庭水帮的人。
当年扬子帮三方内斗,云梦泽帮助实力最弱的许慎,最符合洞庭的利益。蓑衣刀法也并未对刘家兄妹造成太大危害。但在竭诚合作之前,刘苏需要云梦泽给她一个交代。
云梦泽露出讶色:“你是?”
刘苏偏头看沈拒霜:“你还未告诉他我是谁?”
沈拒霜未曾将刘苏与当年“落雁”的关联告知云梦泽。真正使她扬名天下的,是在襄阳超然台救下了襄王。云梦泽所知的,也不过是她与“蜀江碧”的联系。
刘苏摊摊手,“当时许慎的目标之一,便是我。”蓑衣刀的传人死在了江上,云梦泽此刻才知道当日扬子帮的目标不仅仅是落雁一人。
云梦泽尴尬――这尴尬大半倒是做给她看的――笑笑,“实在抱歉。姑娘想要如何?”江湖争斗,难免伤亡。他损失了一员好手,她却毫发无伤,还来跟他要补偿,未免太不讲理了一些。
“我本可以瞒下此事。之所以说出来,并非为了要补偿,而是请云郎君知晓,此次合作事关重大,我们须要竭尽全力,千万千万、不要让我发现有人阳奉阴违!”
这姑娘话说得直而生硬,云梦泽凤目中怒气上扬,随后又渐渐敛下:“姑娘说的在理。”真正的利益面前,从前的恩怨根本不是障碍。
刘苏这才拍拍手上的糕点渣,“我向襄王借到了一个护卫。”
沈拒霜“嗤”的一声,见其余两人面色不善,便笑道:“什么样的护卫?大宗师?”
即便是大宗师,面对庞然大物的千烟洲,也不见得能将其全然控制。更何况他们的目标是剥除千烟洲的一切力量。(..info无弹窗广告)
刘苏扶额,心说,这位顶级杀手也不是什么都懂得的。看看云梦泽,心里不由生出一点同仇敌忾,不,同病相怜的感觉。
“云郎君,你告诉他什么是‘一个护卫’。”
“一个护卫”不是一个人,而是三千人!《晋律》规定,亲王最高可配五个护卫,也即一位亲王最多可拥有一万五千人私兵。这些私兵由国库发饷,却听命于亲王。因其战斗力不弱,大晋从来都控制得很严密,大多情况下,即便是亲王,也只有一个护卫。
简短解释完,云梦泽的惊诧也被压了下去,留下一脸高深莫测与不动声色――这姑娘能从襄王手中借到私兵,先前对她的评估,还是低了些。
身为当今官家唯一的嫡亲弟弟,襄王赵翊钧拥有五个护卫,是情理之中的事情。三卫护他前往长安,天下人都以为另外两个卫队被留下保护襄王妃及世子。
唯有赵翊钧、周衡、刘苏三人知晓,其中一个护卫已秘密为她所用。三千精兵,将化作一柄巨斧,落在千烟洲头上。
纵然千烟洲有精于刺杀的“倾城”――“四绝”中,落雁离去,沉鱼心怀鬼胎;闭月与羞花没有扭转局面的才能。千烟洲所辖“十五国风”固然实力强大,人数众多,却无论如何不是这三千私兵的对手――最重要的不是人数,而是襄王透露出的态度。
若襄王只是一名亲王,千烟洲或者还敢于覆灭他的私兵。但今日情势,襄王前往长安即位,这天下武林,还有谁敢触他逆鳞?千烟洲再强,在整个帝国的力量,也不过如蝼蚁一般。
一旦襄王即位,敢于动他私兵的势力,必将遭受毁灭性的打击。是以有这一个护卫在,千烟洲只能忍,唯有退让,才能保存它的力量。
可是,刘苏、云梦泽与沈拒霜联手,会给它多少退让的余地?
刘苏微笑,“江夏留给我的蜀江碧,其余地方你们两位瓜分就是,我一概不要。只一条:日后见着我的人,务必给予通融。”
两个男人这才真正地惊了一下:上至三峡、下至金陵,长江水道如此富庶,无数商铺与良田,无数人脉与资源,她说不要就不要了!
沈拒霜多少能理解一点,他当初引这姑娘与他合作,打的旗号便是为阿言复仇。除了复仇,其余她大约真的不太在意吧。
云梦泽考量一番,唯有暂时相信这姑娘说的是真的。与沈拒霜相视一笑:“三峡至江夏,是我的。你若接手千烟洲,江夏以直至金陵,全都归你。”
刘苏也不是全无好处,襄王殿下即位,她还要为他做许多时期。那时的好处,又岂是大江沿线这点子好处可比?如今最重要的是将千烟洲势力一网打尽,少拿点利益不算什么。
云梦泽取出地图,三人敲定细节。沈拒霜看一眼专心吃甜点的无咎:“他还在呢!”
刘苏冷笑,“他与我并无二致。”所以,他想听多少,就能听多少,我不瞒他。
事实上,在君山岛这全然陌生的地方,无咎是有些不自在的。她不忍脱离他的视线,让他不安。
“他……是不是阿言?”沈拒霜纠结。倾城四绝里头,外在性格最像普通人的便是他,单看他这般,似乎远不如云梦泽沉着。
但刘苏与云梦泽都清楚,若他真如表现出来的这样冲动浮躁,他早该死在千烟洲的训练场里,而不是成为“倾城”最优秀的杀手。
因此刘苏表现得更像天真不谙世事的女孩子――这对她来说毫无难度,她曾经本就是那样子的――冲沈拒霜翻白眼:“你自己不会看呐?”
就是因为看不出来才问你的好吗!长得这样像阿言,偏偏性格没有一点相似之处,叫他如何确定?
云梦泽敲敲桌面,示意两人专注计划而不是计划外的人。
商议完细节,已是午夜。素日里无咎作息规律,此时早已手撑着头打起盹。刘苏方要叫醒他,忽地传来一声啸叫,令她手一颤,无咎也睁开眼,茫然地看着她。
沈拒霜见怪不怪,云梦泽皱眉:“无妨,是舍妹的玩物。我去看看……”一面匆匆去了。
玩物……你家的玩物是老虎啊!刘苏在浮戏山的时候,被扔进丛林里头一个月,再出来的时候,对豺狼虎豹的声响烂熟于心――你妹子的玩物是老虎?你妹啊!
沈拒霜带刘苏到卧室,便眼睁睁见两人牵着手转过屏风去了。不由在后面“啧”了一声――那人究竟是不是阿言?
无咎困得星眼半闭,任由姑娘拉着他躺下。直到温热的手巾覆到脸上,他才一个激灵醒了过来,目光灼灼地盯着姑娘。
刘苏仍是在心里不断盘算、推演着所有可能的情况――即便敲定了细节,真正执行的时候,还可能有意料之外的状况发生。她必须尽可能多地推演所有状况,才能掌控全局。
这般推演细节极其耗费脑力,尤其是在她从未见过千烟洲主人卫柏的情况下,只能通过沈拒霜的描述来推测对方的行事作风与武功路数。
她如今称得上武艺高绝,但面对卫柏那样的宗师,也只有一战之力,而不敢有任何侥幸。若是,那个人能帮忙就好了……刘苏叹口气,那人尚且不知是敌是友,仅凭她认得他的武器是枪就会帮她么?
见她叹息,无咎抬起上身,在她额上吻了一下。这也是刘苏教他的:“这叫晚安吻。我喜欢无咎,睡前才会如此。”无咎心道,我也喜欢苏苏。
刘苏这才发现无咎竟还醒着,便也在他额前轻轻一吻,软语道:“睡吧。”
静了片刻,无咎问:“他是谁?”
想了想,又补充:“阿言是谁?”
想是沈拒霜的态度令他觉得,“阿言”确是同自己有联系的。他是不太爱理人,对人的情绪却极度敏感,沈拒霜叫出“阿言”的瞬间,他直觉身边的姑娘与那个“阿言”有着牵扯不清的关系。
他不喜欢这样,苏苏是他的。
这个问题并不在刘苏意料之外,她默了一小会儿,将无咎负气扭开的头搬过来,盯着他的眼睛:“阿言,就是从前的无咎啊。很久以前,都是阿言照顾我的;所以我现在才能照顾无咎啊。”
我以前叫阿言么?无咎皱眉,心道我现在是无咎,你也只许喜欢无咎。
于是他认真道:“苏苏喜欢阿言么?”
“喜欢。”
无咎很生气,后果会很严重!他暗中磨牙,却不知身边的姑娘听得一清二楚。
“苏苏喜欢无咎么?”他想这么问,最终说出口的却是,“苏苏不要不喜欢无咎。”
两个人的眼睛都在暗中闪闪发亮,刘苏拉着他的手贴在心口:“无咎,我喜欢你。”
于是无咎满意了,决定对她曾经喜欢别的人――尽管那个人就是从前的他――这个严重错误既往不咎。
他感受着手底下的心跳,轻轻“嗯”了一声,迅速沉入睡眠。刘苏微笑着亲亲他的眼睛,也闭上眼。
刘苏不知道,无咎又偷偷睁开眼看她。他的手就放在她心口,一动不敢动。手底下的触觉,除了心跳,还有另外一种温暖的、柔软的、充满弹力的……
无咎脸红了。
第76章 宋嘉禾
次日一行人便见着了云梦泽口中“舍妹的玩物”。.info[]
皮毛光亮,身形矫健,威严美丽。那是一只威风凛凛的――白色老虎。
这位林中王者此时被关在笼中,焦躁地踱步,不时抬头向外嘶吼一声。远处听来还好,近处真是令人胆寒。
精钢打造的笼子外,一名少女蹲在那里,用竹竿叉着一块牛肉,引诱被关起来的密林之王:“乖小白,快来吃啊!好小白,别急啊,你乖乖的,我就放你出来――”
云梦泽在后看着,满脸无奈与宠溺。
沈拒霜来君山岛早了一步,刘苏便悄声问:“几天了?”
拒霜收起折扇,风流倜傥地比划出三根手指。那老虎皮毛光油光水滑,神完气足,一看就还精神得很。若是时间长了,必然不是这般模样。
白虎大吼一声,向前一扑,将那块牛肉扑到爪中。笼外少女回头对云梦泽欣喜一笑,才要说话,忽地“呀”了一声。却是白虎又将牛肉甩了出来。
少女大发娇嗔,跺脚道:“堂兄,这法子不管用啊!”
这脱胎于熬鹰的法子其实是管用的,连野生鹰隼都可驯服,何况是曾被驯服过的兽类?只是少女体质未免娇弱了些,耐性未免差了些,这三日并不是时时刻刻都守在铁笼外的。饶是如此,她此时也没了耐心了。
拒霜见刘苏看得饶有兴味,忽然笑道:“云姑娘莫急,我有法子。”
“真的么?”云姑娘欣喜地看过来,眉心一颗鲜红的胭脂痣映着斜飞的凤眼,流光溢彩。
“阿岫莫胡闹!”云梦泽叱了一声。按着他的法子,这老虎迟早会屈服。可风流成性的沈拒霜却比老虎难缠百倍,他怎能让自家堂妹与此人多做纠缠?
云姑娘委屈地扁扁嘴,才要抗辩,便对上了堂兄严厉的眼神:“回去!”
云姑娘凤目蕴泪,却还是乖乖走开。
刘苏摸摸鼻子,这兄妹俩,好奇怪的感觉。
云姑娘走到不远处,自树后拖出一个人来。那人一把长发逶迤在地,白虎一瞧见,便不住撞着铁笼。
长发委地的少女亦不住挣扎,惜乎被铁链拴得紧,多动一下亦不能得。
云姑娘蹲下身去与那人说了几句话,便拖着她走回来,问沈拒霜:“你真有法子?”不待云梦泽反对,又道,“堂兄,她不信我能收服小白!”
云梦泽扶额,他一向拿堂妹没办法。.info且随她去罢,自己守紧一些,莫教那沈拒霜占去便宜就好了。
沈拒霜打开折扇摇了一摇,扇面画满嫣红桃花,更衬得他人物风流俊逸。“云姑娘可听说过前朝女皇驯马故事?”
话音落地,刘苏与云梦泽瞠目,云姑娘思索片刻便明白过来,凤目一亮。唯有无咎与半跪在地下的那人毫无反应。
云姑娘便俯身,冷笑道:“你听到了么?”对上地上那人长发后头迷茫的双眼,她噎了一下――要做坏事,而承受的那人不知道你要做什么,真如锦衣夜行一般。
“传说前朝女皇做妃子时,外国进贡一匹无人能驯服的骏马。皇帝便昭告文武百官,谁能驯服这匹马,便将马赐给谁。”云姑娘慢悠悠讲着前朝旧事,刘苏却看明白了,她不是要驯虎,而是要驯人。
“女皇便自告奋勇说:‘我能!’之后她禀告皇帝,她要一根鞭子,一柄铁锤,一把匕首。先用鞭子鞭打,若马不驯服,便用铁锤锤它的脑袋。若再不驯服……”
“住嘴!”那人霍然抬头,恶狠狠地盯着云姑娘。
她下颌细巧,即便不笑左颊也上一个深深的酒窝;一双桃花媚眼,此时眼神却充满忿恨。
云姑娘笑道:“若不驯服,你和小白都会是这个下场。”
桃花眼中的恨意让旁观者不由暗自发寒,云梦泽心道:“无论如何,这人不能再留了。”她已对阿岫起了杀意。
一直旁观的无咎忽地道:“放了小白。”
风乍起,吹皱一池春水。众人都看无咎,他垂下眼,将恶意与猜测挡在他的世界之外。
刘苏上前拉起逶迤泥地的桃花眼少女,“你叫什么名字?”手上用力,扭开锁着她的铁链――铁链另一头在云姑娘手中。
“宋嘉禾,小字阿甜。”少女将长至小腿的头发甩到脑后,几步奔至铁笼边,伸手进去摸那只白虎,“小白别急,很快就能出来了。”
云姑娘怒气上涌,呼吸急促,洁白的面颊染上酡红,抓起铁链抽向刘苏与宋嘉禾。
沈拒霜一扬眉,截住铁链,笑道:“云姑娘息怒,这点子事,不值当生气。”云姑娘手上一软,铁链已到了沈拒霜手中,她未免恍惚了一下――自己分明未曾卸力,铁链是怎么脱手的?
云梦泽面沉似水,挡在云姑娘前头,给沈拒霜一个警告的眼神:“失陪。”拉着云姑娘大步离去。
沈拒霜大笑,看孤零零站在那里的无咎:“阿言你瞧,多好玩。”
无咎一眼也不多看他,声音平得跟一条直线似的:“无咎。”
“……”拒霜悻悻然,转头去看铁笼边抽出灵犀砍断大铜锁后,与白虎对峙的刘苏。
约莫是先前被折腾得厉害了一些,白虎对除宋嘉禾之外的人充满了敌意。甫一出笼,便匍匐在地,长尾轻剪,便要扑向刘苏。
刘苏冷冷与之对视,浮戏山的野兽全都怕了她,何况这一只。那眼神让拒霜心里一叹:阿言,你知道你妹子变得这么凶残么?
白虎喉中咕噜着,慢慢缓下攻势,坐到了地上。刘苏转身威胁宋嘉禾:“看好你的白虎,否则我能放它出来,也能剥了它的皮铺床!”
宋嘉禾与白虎同时抖了一下。宋嘉禾桃花眼泛着迷离的光,声音又甜又软:“姑娘,你认识吴越么?”
刘苏不理她,与无咎手拉手走远。
沈拒霜露出风流的笑:“姑娘何不问我?”
宋嘉禾心道,这人怎么像发情的雄雉鸡一般,无时无刻不在炫耀?抱着白虎的脖子转过脸,“哼!”
沈拒霜:“……”流年不利么?怎么一天之内就遇到了三个对我的魅力不屑一顾的姑娘,额,还有一个对我不屑一顾的阿言。
宋嘉禾将小小的心形脸埋在白虎丰厚的皮毛里喃喃:“阿越,你在哪里啊?”
另一厢,凤眼少女眼睛睁得大大的,瞪着与自己有着一模一样眼睛的堂兄。
“别这么看我!”云梦泽低斥,“阿岫,别这么看着我!”你这样的眼神,让我想要……
云心岫冷笑:“怎么,那天是谁说要我看着他的?这会子便全都忘记了。”
云梦泽眼神危险,那一日……她怎么敢说出来!违背伦常,他每每想起,便汗透重衣。
然而,又舍不得阿岫。
他全身力气都似被抽空,骄傲挺直的脊背塌了下来,额头抵着她的,“阿岫,你做别的,我都由着你。只有这几个人,你不要去沾惹。”
“哈哈!”凤眼少女大笑,意思明明白白摆在脸上――我便招惹了,你又能怎样?
云梦泽深吸一口气,向堂妹解释:“那是超然台上的刘苏!”阿岫,你惹不起她。若是别人,还会顾忌我,可她不会。若你惹到了她,她会赶在我救援之前,就将你伤到后悔生在这个世间。
云心岫敷衍点头表示知道了,摆摆手便要离去。却被云梦泽拉住揽在怀里:“阿岫,不要再见沈拒霜!”否则,我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
云心岫低笑:“堂兄啊堂兄,沈郎君年少有为,我为何不能见他?伯父可不是这样想的呢。我也想听伯父的话,乖乖嫁个――”
后面的话,被云梦泽急切地堵在嘴里。阿岫,你何必用这样的方式往我心上捅刀子?
少女阖上亮得惊人的凤眼,双手攀上他脖颈,在与他唇舌交缠中,毫不犹豫地咬下――
云梦泽也咬着她。两人互相撕咬着,吞咽着对方腥甜的血液,状若疯狂。缕缕浅红沿着雪白下颌蜿蜒而下,滴到碗口大的洁白茶花上,宛若茶花名品“抓破美人脸”。
无咎顺着木兰花树信步走来,正撞上这一幕。倒不是云梦泽做得不够隐蔽,而是无咎天然能够寻到最僻静的地方,来避开外界打扰。
只是今日,分明是他差点扰到了别人。
刘苏连忙捂着无咎的眼不让他看――这两个人未免太不小心了些。至于那两位是堂兄妹……那是他人私事。
沉浸在对方吻中无法自拔的云氏兄妹并未发现不远处多了两个人,两双一模一样的凤眼对望,彼此发现了对方的渴求。云梦泽抱起云心岫,大步离去。
长长的睫毛刷得手心有点痒痒,刘苏放下手,严肃地告知无咎:“刚刚看到的,不能告诉任何别的人。”
无咎无辜地看她:“那是什么?”
不等她回答,他捂着胸口,发现自己心跳得活像揣了只被白老虎追赶的兔子。好奇怪……
那种奇怪的举动,让他有点害怕,同时又觉得有趣。真的会有趣么?
与他十指相扣的姑娘不知道自己一贯缺乏血色的脸上飞起了薄红,她维持着严肃甚至可以说是严厉的表情。
无咎心里有个声音在鼓动着他:想同他们一样么?去吧,去做那样的事……
第77章 栖凤阁
苏苏……他还是想不起这个姑娘的来历。txt小说下载可他知道,在他将自己关入黑暗中,断绝与外界一切联系后,是她走进了他的灵魂。
带着光,带着风,带着热度与生命。
真的好想……碰一碰她的唇。
他知道那里柔软温暖,因为他已得到她许多“晚安吻”。但云家兄妹的举动让他恍然大悟——原来还可以如此……
无咎靠近她,低头,嗅到她浓密黑发中幽微的沉香味。女孩儿惶恐地闭上眼,心底里却有着无限雀跃与期待。
于是无咎将唇轻轻贴在她的唇上——他不知道该怎么做,看起来,似乎这样就好了?
即便仅仅如此,双唇相贴的那一瞬,他像是得到了全世界。脑中轰然作响,不知是迦陵频伽的歌唱,抑或是自己血液在奔流?
她的呼吸在颤抖,不知为何,这一发现令他狂喜莫名。他环住她的腰,不是第一次,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用力。她回抱他,给了他更多勇气。
满足得几乎要叹息。然而有更多的不满足自灵魂深处升起,他无措,扣着她后脑使她更加贴近。但还是不够,完全不够。
他终于放开她,拉开不到半寸的距离,不舍地舔了一下嘴唇。
同一时刻,她叫他:“无咎——”
两个人同时僵住,因为距离如此之近,他舔着自己嘴唇的舌头,擦过了她的牙齿与舌尖。
有什么在一朵莲花的呼吸中醒来,一片雪花便可以将整个世界掩埋。
她眼波流转,而他在停顿一瞬之后,毫不犹豫地加深了这个吻。
这一次,不再仅仅是唇的相贴,更是齿的偎依,舌的纠缠。他探索着她,不断有惊喜浮现,在头脑中开成一片绚烂花海,神光离合,绚若朝霞。
她是柔软的,却比他以为的更加温软,简直像是下一刻就要融化在唇齿间。
谁的前世是一朵莲花?
谁的记忆被埋在雪下?
谁的容颜,徘徊在他生生世世梦里梦外?
是什么时候,有过这样美好的记忆?脑海中有个莫名的念头——他们不是第一次如此。下一瞬,这个念头便被埋到了不知何处,他满心满眼里,唯有舌尖相触的那一点。
有些事情,他无师自通。反观向来冷静自持的她,已寸寸瘫软在他手中。..info
他与她分开,却仍是禁锢着她,不令她滑到地上。
她眼中亮着两簇火苗,面颊如醉酒的海棠,双唇更是——开到酴醾。
他看着她,又一次靠近,缱绻缠绵。
不愿意分开,不愿意停止。
似是看见了漫山的酴醾盛开、漫天的星河陨落,他胸中忽喜忽痛——喜悦与怜惜直击中了他心中最柔软的部分,令他几欲窒息、几欲痴狂,如饮纯醪、如醉春风。
最终,他依依不舍地放开她,将她揽在怀中。深埋的记忆有一部分被掘开,他尚不能记起所有,却能确定她不仅仅是身为无咎时喜欢的人,更是他身为阿言时的心尖子。
若有什么能惊醒两个沉浸在满满爱意中的人,那必然是——虎啸。
刘苏被无咎一把捞到身后——意识到无咎有什么地方不同了——探头与两个人还有一只白色老虎打招呼:“非礼勿视,懂么?”
回答她的,是沈拒霜惨不忍睹的精彩表情——这么温柔这么好色的家伙一定不是刘羁言一定不是刘羁言……
小白不屑一顾——身为凶残的雌性人类,竟然屈服于雄性,简直不能忍!默默为咬走了许多黄色雄性同类的自己点赞。
宋嘉禾——“挺好看的……咳咳!我是说,我什么都没看到!”
刘苏心情极佳,暂时没有恼羞成怒的打算,只是对宋嘉禾道:“明日我离开君山岛,你若愿意,可同我一起走。”
无咎想救小白,她便救了这一人一虎。救完了便扔下却不是她的风格——好比救落下悬崖的人,给了对方一根绳子,却忘了在悬崖上方打个结。
“多谢!”因无咎出言要求放了小白,宋嘉禾对他印象颇佳。
又因无咎长相俊美,宋嘉禾一厢对刘苏道谢,表示自己要跟着她走;一厢摸着下巴盯着无咎笑:“小郎君生得不错么,来给姑娘我笑个!”
“!”沈拒霜觉得一定是自己清晨起床的方式不对,否则今日怎么净遇到这些古怪事情。
“……”小白低头拿两只前爪捂脸,主人真是教虎不忍直视啊。
“?”其实没听懂桃花眼姑娘的意思。发觉身边的姑娘脸黑了下去,无咎拉起她的手。
单凭气势,宋嘉禾被刘苏逼得一头长发无风自动,忍不住退了两步。见刘苏被无咎安抚住,才皱起小巧的鼻子道:“夸你男人长得美,你还不高兴?我有吴越了,对你男人没兴趣。”
意识到“你男人”是在指自己,无咎有些隐秘的兴奋。苏苏,我是你的男人……么?
刘苏心道,你真是这个时代养出来的姑娘?这般豪放,简直像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
宋嘉禾已经自言自语道:“吴越个死孩子,也不知死哪里去了!当初约好与我在洞庭相见的……”
她越想越伤心。带着小白从代地逃出来,她吃了多少苦,担惊受怕了那么久,就是为了与他会合。可他食言了,洞庭没有他,却有个想要抢走小白的云姑娘。
越哭越委屈,臭吴越,你到底在哪里啊?
有那么一个瞬间,刘苏像是看到了另一个自己。并非真正的她,而是有着同样的委屈,同样的担忧。然而她并不打算表示同情——一旁无人理会的沈拒霜已跃跃欲试了。
拒霜走近前柔声道:“姑娘莫急——”一边伸手碰到她肩头。
宋嘉禾抹一把眼泪,狠狠打开他的手,一径奔向刘苏,抱住她放声大哭:“我做错了什么……他在哪里?他不要我了……我好难过……”
长这么大,一向是刘苏让别人无言以对。能让她无言以对的,宋嘉禾还是第一个。
无咎毫不客气地将她从刘苏身上撕下来,放到一边——苏苏是我的,不许你抱!
“闭嘴!”宋嘉禾哭得不能自已,被刘苏一声低喝,吓得直打嗝。
桃花眼波光粼粼:“妹子你好厉害!跟我在一起吧!”
无咎拉起石化的刘苏抬腿就走,再也不想让苏苏跟这些奇怪的人接触!
一天之内受到无数次打击的沈拒霜这才想起自己是来做什么的,赶上去低声道:“襄王殿下已抵长安。”
长安……但愿长治久安。
“长安,长治久安。”同一时间,大明宫含元殿前栖凤阁,襄王赵铎望着阁外山川。
他身前半步,是因重伤而身形瘦削的兄长——当今官家,天华帝赵钤。不同于弟弟的好运气,没有女门客提供血液,天华帝一度伤势恶化、伤口溃烂,许多人——包括他的皇后在内,都不认为他还能活下来。
然而他以惊人的意志力活到了现在,甚至并未因伤势沉重而耽误国事。
“大晋天下,终究会长治久安。”官家同样伤在胸口,却尚未复原,此时说几句话,便要压抑自己的咳嗽。“阿翊,这天下,要在你手里长治久安!”
与其说是期盼,毋宁说是命令。命令襄王守着这赵家的天下,命令他让这个帝国繁荣昌盛,命令他守护这个都城的长治久安。
赵翊钧坚定回答:“弟领命!”
三日前,赵翊钧甫一抵达长安,自北而南燃起的烽火便昭示着兵祸的到来:在隐忍数十年后,代王赵雍终于拉下了血亲之间最后一层温情脉脉的遮羞布,打出“清君侧”的旗号,挥师南下。
右相裴斐裴雁琼便是那个“侧”。消息传来,裴右相脱冠请罪,愿以一人性命换得天下安宁。
官家驳回了裴相的请求:“雁琼,你不是晁错,我亦不是汉景帝。”汉初七国之乱,汉景帝被迫诛杀帝师晁错,而后终身引以为憾。
今日栖凤阁上,年方不惑的裴相衣冠整齐,已不复当日绝望。谁都知道“清君侧”不过是代王借口,但身在局中,精明如他也要害怕被君王当作弃子,抛出去平息战乱。
好在官家与襄王兄弟二人并不打算抛弃他。君以国士遇臣,臣当以国士报之!裴斐从容向官家与襄王报告战况:
“代王起兵十万,号称三十万大军,沿轵道西行,已抵平陆。”平陆西望崤山与函谷关,一旦越过函谷关,便是形胜长安。
“另有朵颜蛮族联合西羌诸部,沿泾水、渭水南下,距长安不过五日路程。”煌煌帝都,已危若累卵。
官家中气有些弱,却仍是沉稳地发令:“令征西将军王朋率京兆折冲府军,助东八师守御函谷关;神武将军杜绵率南军,助西六师抵御蛮族。传令战事无关各州守军,不得擅动;未得令而勤王者,以谋反论!”
侍读学士笔走龙蛇,记下诏令,稍后便要发往各处。裴相道:“官家,恐京师空虚。”京兆折冲府与南军各自奔赴战场,京师的防卫便全部压在了有着“天子亲卫”之称的北军身上。
天华帝缓缓发出下一道指令:“京师防卫,交由襄王。襄王统北军与襄王三卫,必要之时,可征发民夫,以卫京师。”咳了两声,“雁琼,朝中诸事,便委托你了。”
襄王与裴斐对视一眼,既震惊于对方的深受信任,又不免忧虑。然事关国运,官家的命令绝无更改的可能。
二人唯有右手覆左手加额,行伏地大礼,以示郑重领命。
裴斐在心内叹息,帝国风雨飘摇,重伤的官家、从未领过兵的襄王,再加上被越级提拔的自己,真的能够中流砥柱,保住这如画江山么?
第78章 战之罪
次日,一叶轻舟送刘苏与无咎,并宋嘉禾与她的老虎小白离开君山岛。沈拒霜忙着勾搭云姑娘,道是过几日再回千烟洲。
船上,宋嘉禾抱着小白给顺毛,讲她与吴越的事情:“我从前都是与小白一起的,时间太长,都不会说话了。不过后来遇到了阿越,他教我学会了好多。”
所以你从前都跟野兽一起生活,如今才回归人类社会?刘苏忽然就明白这姑娘为什么说话能噎死人了——想来都是那个“阿越”教的。
宋嘉禾笑:“阿越他……跟别的人都不一样,你若见过,一定能认出来。”
刘苏无奈摊手,这姑娘也是个花痴啊。回头去看无咎,他本是面无表情地盯着水面,见她回头,便露出个清清浅浅的笑。她便回他如花笑颜。
“哎哟妹子笑得真好看呐!来给爷笑个五毛的!”宋嘉禾出语惊人,刘苏几乎一下趴在船上——“你!”
无咎拉她起来,警惕地看宋嘉禾。她拍拍无咎:“我无事。”
转向宋嘉禾,用见鬼的表情盯着她:“你……”她太清楚,这个时代的人,即便风流如沈拒霜,不羁如卫夫人,神经病如浮戏山主,都无论如何说不出“给爷笑个五毛的”这种话来。
“天王盖地虎?”声音都颤了。
宋嘉禾桃花眼一亮,起身脆声道:“宝塔镇河妖!”
“我天!”一万头神兽打心头奔过,刘苏感到了宇宙深深的恶意。
这一次她扑倒在无咎身上。无咎很喜欢她这样的亲昵,低头用手指顺她被大风吹乱的头发。
刘苏给无咎一个鼓励的笑,被抽走了骨头一般趴在无咎膝上,懒洋洋审问宋嘉禾——实则已无力吐槽——“你打哪儿来的?”
“山里啊。我阿兄阿嫂不愿养我,阿嫂趁阿兄不在家,把我扔进山里。是小白的阿娘救了我,我与小白一起吃阿娘的奶水长大的。”
“……”怎么回事!刘苏疑云丛生,猛然意识到自己弄错了什么:“那些话,是谁教你的?”
“阿越啊!他可有意思了……”
宋嘉禾絮絮叨叨着有意思的阿越,刘苏的思绪早已飞远。(..info好看的小说
懂得那些奇怪的话的,不是宋嘉禾,而是她口中的吴越。吴越……是与她来自同一个时代的人,甚至可能就是——超然台上,将一枚狙击枪弹,打入襄王身体,之后又瞄准她许久的那个人!
“认得这个么?”掏出随身携带的金黄色弹头,在宋嘉禾眼前晃一晃。
宋嘉禾惊喜:“你果然见过阿越!”
那就是说,超然台上的狙击手,就是宋嘉禾要寻找的吴越。刘苏收起弹头,微笑:“阿甜,我未曾见过吴越。”
看着桃花眼少女的脸垮了下去,她又道:“但我知道在哪里能找到他。你愿意与我一道么?”
“我愿意!”宋嘉禾笑得又甜又软。
其实刘苏并不知吴越如今在何处,然而有宋嘉禾在手,吴越定然会找上门。她只需放出一些消息去,就足够了。
阿甜,你的男人是我必须要见的。或许面对狙击枪,彼时我唯一的倚仗就是你,所以,对不住了,我不是要帮你寻人,而是要以你为人质。
既说定了一路,宋嘉禾便一点都不见外地一路蹭吃蹭喝,三人一虎沿江下豫章。山花如绣颊,江火似流萤,生在南方秀美山河中的人们,大多数甚至不知帝国的北方已陷入一片战火。
征西将军王朋紧守函谷关,与亲率大军的代王赵壅相对峙。长安以西,朵颜蛮族与西戎的联合大军,已越过宜禄县浅水原,裹挟百姓沿泾河横穿豳地。
神武将军杜绵奉命出征时,蛮族大军已北折绕过断泾,向东直击筍。军帐中,杜绵拈须长叹:“若泾阳龙氏还在,仅本地豪强就足以对抗蛮族多日,战局何至于糜烂若此!”
然泾阳龙氏已覆灭二百余年。自前朝末年黄巢之乱后,长安以西百姓早已习惯帝都侧富足安逸的生活,面对蛮族军队,唯有扶老携幼逃往长安。更有不及逃走的百姓,被蛮族俘获,驱赶着成为先锋,以对抗晋军。
西六师措手不及,竟节节败退。西六师统帅段明捶胸顿足:“明无能,明无能啊!兀那蛮族以我大晋百姓为先锋,吾战亦罪,退亦罪!我西六师儿郎,背负不战而退之恶名,全因明无能啊!”
“知常,”杜绵叫段明的字,“此非君之罪,乃战之罪也!”蛮族过处,赤地千里,民不聊生,孰能忍?
“知常,如今蛮族前往攻击筍,我知你西六师在断泾以北尚有一部,何不击其中段,断其后路?”
段明本是一员骁将,只因不忍攻杀同族,节节败退之下,既忧心自己前途性命,又恐蛮族进逼长安,故而方寸大乱——须知前朝安史兵乱后,回鹘军进驻长安,彼时暴行,令长安人至今不寒而栗。
被杜绵一提醒,段明晓得自己该如何做了。蛮族军战斗力是不错,然而缺乏战略与统一指挥,粮草供应更是远不如汉民族。他们的中段,可不会有太多晋朝子民存在。
“明即刻前往断泾以北,袭击蛮军中段。若存助我一臂之力!”斗志一起,段明整个人精气神都不一样了,狂热的战斗欲望充满了他的内心。
杜绵慎重保证:“知常攻其中段,我必随后掩杀而至。”二人分头下发命令。此时,蛮族军距长安已不足三日路程。
两日后的凌晨,断泾以北的高原上大雾弥漫,此处并无大城,却有着一连串的军寨,本是晋军为防卫所设。在晋军面对本国百姓无奈撤退后,倒是便宜了蛮军。
浓雾中传来细密的沙沙声,军寨刁斗上,一名蛮族士兵凝神细听片刻,又极目四望,见并无异动,只当是风吹草动的声音,于是低头继续打盹。
雾中,黑衣玄甲的西六师人衔枚、马裹蹄,悄然掩至三百步内。段明端坐马上,一刻钟后,八名士兵陆续赶到——带着其余八个城寨的消息——禀报:“一切就绪!”
段明举起右手猛力一挥,一支弩箭射出,“夺”地一声,将负责眺望的蛮兵钉死在刁斗上。弩箭奇准,对方甚至来不及发出一丝声音。
陆陆续续的,断泾北高原上九连寨的刁斗在不知不觉中已失去作用。蛮军懵然不知,沉浸在美妙的睡梦中——风吹、草地、现牛羊。
弓箭手已近至九连寨一百步内。段明又一次挥手,所有弓箭、弩机装上了特制的箭头,在黎明前最后的黑暗中,瞄准曾是自己营盘的城寨。
“放!”斩金截铁的一声。
无数箭支撕裂空气,造成恐怖的声响。特制箭头在高速飞行中,猛然燃起火光!纵然准头大大下降,但杀伤力变得更强——是沾了火油的火箭!
霎时间,人喊马嘶,蛮族军营一片大乱!时运不济的那一部分,早在睡梦中便死于火箭之下;又有一部分,被无法扑灭的火焰焚烧致死;乃至有在大乱中被马匹踩踏伤残、死亡者,不计其数。
第二轮骑射后,战斗力较弱的蛮军已荡然无存。然而此时残存的三分之一不到的蛮军,乃是精锐中的精锐,火箭对他们已没有太大杀伤力。
蛮族男女老幼皆擅骑射,其中精锐更是即便在高速运动中也准头惊人。一轮反击过后,晋军弓箭手亦有不少伤亡。
段明一夹马腹,带头冲向集结完毕的蛮军骑兵。黑衣玄甲的西六师骑兵迅速跟了上去,呈尖锐的三角阵型冲杀进敌军中。
蛮族勇武过人,然而憋屈了多日的晋军亦是战意如火。相比蛮族简陋衣着乃至于赤身裸体,晋军的轻甲——皮甲,要害部位外罩金属甲片——有效保护了他们的要害。
段明身先士卒,身中数箭然战力仍在。反复冲杀三轮后,敌方本就不甚严密的军阵已被冲垮。
历史上,某一部分蛮族或许有着视逃跑为耻辱的传统,然而朵颜族与西羌绝非如此。他们的传统是——打不过就跑。
九连寨全部被攻破,蛮族本就不善守城,见势不妙立即向西逃亡。他们很清楚,汉人的军队绝不会追杀他们直至草原深处,今日逃走,他年才能再来。
天光见晓,雾气消散,段明传令埋锅造饭,清点战利品,救治士兵。一时各部裨将来报,西六师大获全胜,除担任战斗主力的五师伤亡三分之一外,段明带来的一师伤亡不过四百人。
段明望着营地里升起的炊烟舒口气:这一战惊险之极,先前两日秘密行军若是被蛮军发现,孤军深入的他必然全军覆没。好在此战运气不错,直至进攻发起之前,蛮族都未曾察觉他的到来。
收复九连寨只是这场大战中,晋军的第一场胜利。然而战局糜烂,不是这一场战争能够挽救的。战争的关键,还在于此时的函谷关。
整军完毕,段明上马传令:“向西南追击蛮军!”有晋朝百姓的尸体倒毙道旁,段明心中暗暗道:“若存,我已达成了约定的目标。但愿你及时赶到。”
第79章 风雅颂
九连寨收复的同时,蛮族先头部队遭遇杜绵所率南军,在筍地激战后,蛮族退回豳地与宜禄县。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
晋军乘胜追击,与收复九连寨的西六师会合后,在豳地西北的漆地追上蛮军,两日两夜大战后,蛮军主力西逃。部分被俘虏的晋国百姓被解救,安置回乡。
蛮族主力则挟持俘虏越过宜禄县浅水原,回到西部。杜绵联合段明继续追击。
长安以东,代王大军陈兵函谷关外不断叩关。征西将军王朋占据地利,加固城防,深沟高垒,坚守不出。洛阳府兵得令向长安方向集结。
代王大军来势汹汹,然毕竟只是一藩之力,本拟与蛮军前后夹击长安城;然而蛮军被杜绵、段明联军逼退,王朋手下东八师、长安府兵一卒未孙,形势已然逆转——若是拖到洛阳府兵赶到,腹背受敌之人便成了代王。
刘苏等人收到消息时,杜绵已于泾河上游中段再次赶上蛮族大军,并大败蛮族。被俘的晋朝子民全部于杨冢被解救。而代王命其子赵锡率兵攻函谷关,被王朋击退。代王军主力被阻于潼关,不能西进。
洞庭水帮调用多条大船,将襄王护卫三千人运至鄱阳湖。云梦泽、刘苏、赵百万等人会合于鄱阳湖上。
沈拒霜被召回千烟洲——也不知他是怎样掩饰的,竟令卫柏以为他至今毫无反叛之意。
千烟洲位于豫章东南山泽草莽之中,其外围有“十五国风”守护。“倾城”只是千烟洲中专司刺杀的一小部分,千烟洲最强大的力量还是集中在“风雅颂”——“风”即“十五国风”,守护其外围;“雅”是千烟洲之所以为名门大派的中坚力量;“颂”则由千烟洲历代旁系组成,大部分的土地与商铺便掌握在他们手中——算起来,莺歌海卫夫人也是颂的一部分。
“要灭千烟洲,须先灭‘风雅颂’。”刘苏声音冷硬,她等了三年,终于积攒够了复仇的力量。
千烟洲上上下下里里外外的人口加起来,数以千计,除卫柏这样的宗师外,高手亦不在少数,其中“十五国风”的家主、“雅”的四分之一以上人数,都拥有接近宗师的力量。
“说起来,最好对付的,倒是‘颂’了。”赵百万拈须,商战是他的擅场。(..info无弹窗广告)他早就跟刘苏绑在了一起,单是这些年给莺歌海明里暗里下绊子添堵,卫夫人便不会饶了他。
若是刘苏赢了,上至蜀中、下至华亭,他的船队会拥有畅通无阻的特权。若是刘苏输了,他也会跟着输掉身家性命。因此赵百万才是那个最希望刘苏成为胜利者的人。
“‘倾城’不会参战,”这是沈拒霜回千烟洲前给出的承诺,亦是他回去的主要目的,“是以我们不用过于担心对方的暗杀。”
“‘雅’并不全在豫章,更多地散步在华夏各地。便是听闻消息回援,我们的时间也还很充裕。”云梦泽凤眼熠熠闪光,“与我们对上的,会是‘十五国风’。”
十五国风力量再强,高级战斗力也不会超过八百人,远非襄王护卫的对手。刘苏心中早有定计,将指挥权交与云梦泽。
云梦泽惊诧于刘苏对他的信任——要知这并非普通势力,而是三千全副武装、训练精良的私兵!他知晓刘苏心目中最适合领兵的那个人并非他。
“阿甜,你家阿越若是再便好了。”我无法统帅三千兵马,他应当是可以的。可惜,他非但不在,如今还可能是我的死敌。我身边的这些人,也唯有云梦泽有统帅洞庭水帮的经验,可堪一试了。
总觉得,无论做多少准备都不够。可我已经等不及了……等不及去复仇。
云梦泽指挥着襄王护卫与“十五国风”对峙之时,刘苏冲击着“无我之境”的第二重。她体内有一个微妙的平衡——内力极高而根基不稳,恰似万丈宝塔建于一支芦苇之上。
内力不断增强,脆弱的根基便随时有崩塌的危险。但她只有不断增强内力,才可能战胜卫柏。她如今虽有着与卫柏一战之力,却仅仅是一战之力而已,并不能给对方造成致命伤害。
更何况在卫柏之前,她需要应对“十五国风”家主与“雅”部高手。
赵百万离开鄱阳湖,调遣大量人力财力掐断千烟洲一切外界钱财与粮食等来源。
云梦泽已率襄王护卫与洞庭水帮共四千兵力,对上了“十五国风”,不断施加压力。
石钟山,江水冲刷着山壁镂空,不断发出噌吰如歌钟的响声,船体随着江水轻轻晃动。清风徐来,白露横江,水光接天,月出皎然。刘苏保持着一个怪异的姿势:右腿盘于臀下,左腿呈“胡坐”姿势自然下垂,双手在腹前交结成莲花的形状——这是他们浮戏山一脉心法“风月情浓”的独特习练姿势。
沐浴在月华中,她神色却越来越痛楚,蓦然全身一颤,吐出一口鲜血来。
首先反应过来的是老虎小白,它在船尾仰头嗅了嗅,便咬着宋嘉禾的裙角不令她靠近。那种近乎不详的血气,令它十分不安。
“苏苏?”无咎原是在船尾钓鱼,此时扔下鱼竿奔到刘苏身侧,刚好接住她倒下的身子。
大战在即,“优释昙”之毒却再次发作!果然是师父说的,内力愈高,毒发便愈频繁么?
练武便如饮鸩止渴:不练武她无法压制“优释昙”的毒性,更无法报仇;随着内力的提高,毒发却越来越厉害而频繁……
刘苏痛得紧紧蜷缩起来,半晌才从牙缝中挤出一句:“我无事……无咎莫慌……”
无咎如何能不慌?这个姑娘从来都是从容的,让人觉得没有事情能够难住她,没有事情可以伤到她。
他不知道人可以痛成这个样子,只是慌乱地擦着姑娘嘴角的血迹。
宋嘉禾摆脱小白奔上前,发觉刘苏剧痛中将手指深深抠进了甲板,不由骇然——好大的力气!同时又有点明悟,她抓着甲板,是害怕痛极失控,伤到无咎罢。
“……阿甜……阿甜……”刘苏气若游丝地叫她,“带无咎进舱!”她说话尽力简短,只因气息无法支撑她说得更长。
宋嘉禾见过吴越重伤的模样,瞬间明白刘苏此时的状况不是他二人能解决的,唯有让她独处,等这个意外过去。
“无咎,你随我来。”宋嘉禾试图拉开无咎,却被他甩开。这种时候,他怎能离开。
“无咎!”刘苏眼前一阵阵发黑,“跟着阿甜……进去!”再不走,我怕真的会伤了你啊!
她用从未有过的狠绝眼光盯着他。直到无咎放手离开,他从她眼里看不到一丝往日的温情。这样陌生的眼神过于可怕,于是他失魂落魄地随宋嘉禾走进船舱,呆怔着望向月下浮光碎银的水面。
水银一般流淌的月光下,刘苏猛然用力,撕碎了大片船板。嘴里充满了血液的腥甜,有呕出的,也有被她咬出的——不能出声,不能被他听到!
宋嘉禾流着泪挡着无咎的视线,她自己却目不转睛地盯着痛苦难当的那个姑娘。
突然船身一颤,无咎大步冲出船舱。宋嘉禾阻止不及,眼睁睁见被刘苏外泄的内力激荡得如同箭雨的木屑中,他跌跌撞撞上前,抱住了姑娘蜷缩的身躯。
脸上身上数出被木屑刺伤,他浑然不觉,认真地俯身吻住刘苏。你很痛么苏苏?那就,让我陪你一起痛。
我不愿在你快乐的时候,分享你的快乐;却在你痛楚无助的时候置身事外。
苏苏,我跟你一起痛。
若此时不是痛得神志不清,刘苏大约会气急败坏。然而痛苦中,有人抱着她,安抚着她,她唯一的反应便是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抓住这个人,将自己挤进他怀中,深一点,更深一点……
“阿言……阿言……”她含混不清地呓语,“阿言,别离开我……别扔下苏苏一个人……”
无咎僵了一下,随即不悦地想到,“阿言”便是从前的自己。于是他继续吻她的眉眼,在她耳边轻声回答:“我在,我再不走了。我会一直陪着你……苏苏,你要好起来。”
苏苏,快点好起来!
许久,刘苏放开揪着他衣襟的手,质地精良的衣料已被她抓握得稀烂。她无力地给无咎一个拥抱,“无咎,再亲亲我。”
她又叫他无咎,证明神志已回复清明。
一个浅浅的吻,扫过她被自己咬破的嘴唇,撬开她满是血腥味的口腔,安抚般地轻舔她舌尖。随后放开。
“无咎,在这里等着我。”刘苏从无咎怀中滑出来,“优释昙”的发作仍未停止,血管随时要爆裂开来的感觉如跗骨之蛆。
“我不会有事……”她微笑着从船舷上一跃而下,跳进激荡的江水中。
无咎一惊,几乎随着她翻身而下,险险被宋嘉禾揪住。“她让你等着她!”
石钟山在水流冲刷中不断发出美妙乐声,无咎紧盯着江水——她跳下去后,再没有浮上来。
宋嘉禾低低叹气,她似乎明白了,为何这两个人对视之时,眼中像是从无别人的影子。
“阿苏,你要平安无事地回来啊……”
第80章 花醉客
江心水底,刘苏及腰长发乱舞,冷水大大减轻了她血脉沸腾的痛苦。(..info无弹窗广告)立在水底,她蹙眉收束自己乱窜的内力,不一时,嘴角隐隐又渗出血迹来。
“有有我之境,有无我之境。有我之境,以我御物,故物皆着我之色彩;无我之境,以物御物,故不知何者为我,何者为物。有我之境,由由动之静时得之;无我之境,人唯于静中得之。”
一把子华丽从容的男声在冥冥中响起,刘苏眉心一动:“师父!”嘴一张,便有大量气泡涌出。
她索性放弃了憋气,任由最后一缕气息流出,随着那个声音引导着内力流动。
“以自然之眼观物,以自然之力御气。”
“于武于力,须入乎其内,又须出乎其外。入乎其内,故能习之。出乎其外,故能观之。入乎其内,故生生不息。出乎其外,故有高致。”
“武人必有轻视外物之意,故能以奴仆命风月。又必有重视外物之意,故能与风月共忧乐”
她浮戏山这一脉的武功心法称为“风月情浓”,外人读来颇似故弄玄虚。然她此时身在局中,得这一提醒,顿时豁然开朗。
意识抽离,痛苦恍然远去。全身筋脉如地图上的江河一般,清晰呈现在她眼前。治水,堵不如疏。于是她放开不断外溢的内力,集中力量冲击筋脉中那一点一点的滞涩之处。
每冲开一点,失控的内力便驯服一分。江河奔流至海,内力汇至丹田。长发伏贴地披在脑后,她睁眼的一瞬剔透如水晶,随即眼中光亮慢慢淡了下去,直至恢复常态。
丹田是练武之人内力之源泉,丹田若受损,武功免不了大打折扣。是以习武之人,均视丹田为根基。
与常人不同的是,筋脉中淤积的毒素被冲积至丹田后,她便撂开手不再去管。她的丹田便是最脆弱的那一点,不敢擅动。
不过这就足够了。
从暗沉沉的水底向上望去,月华是朦胧的晕光。她不确定适才是师父真正的声音,还是许久以前他留在他脑海中的印象。
来不及多想,她冲出水面,喊一声“师父!”声音在水面传出很远,石钟山轰然回响,却再听不见那个华丽从容的声音。
蹬着水,刘苏沮丧地意识到自己仍是未学会游泳。先前不过是仗着内力浮上水面,如今却又怎样在宽阔的江面上游回船上去?
远远的,小船倒是动了。txt小说下载却是宋嘉禾与无咎一直盯着水面,却不妨她在水底已蹿出老远,这时听她喊了一声,忙划着小船过来接人。
刘苏一手攀上船舷,便被心急如焚的青年拉上去紧紧箍在怀里。她知晓自己适才着实吓人,因拍着他的背轻声安抚:“无咎莫怕,我回来了啊。你瞧我如今不是好好的么――”
无咎不说话,抱得她死紧。刘苏也不挣脱,任由他抱着,从他肩上探出头去同宋嘉禾说话:“不是叫你看好无咎么,怎么吓成这样了?”
宋嘉禾便瞪她:“你还说我!你一下水便是一个时辰,我们都以为你淹死啦!”这一个时辰里,无咎的表情令她不忍多看――那是什么样的恐惧与绝望啊!
“……”我以为水下不过一瞬间,却原来已过了一个时辰。刘苏明白了无咎为何这样焦急和恐惧。
怀里的女孩儿全身湿透,无咎看着她,一时怔忡:是什么时候,他也曾将湿透的她抱在怀里?
凌乱地亲吻着她,将眼角沁出的泪融进她黑发上滴着的水珠中。无咎第一次讨厌自己想不起从前,厌恶自己不能帮她哪怕一点点。
“无咎,”她自己都不明白,为何这样清楚无咎的心思,“我在水底的时候,一直想着你在这里等我,才能浮上来呀。否则,我说不准就回不来啦。”
这是事实,在水底疏导自己筋脉的同时,她始终牵念着跳入水中时无咎惊惧心痛的表情。无咎,你不知道,多少次徘徊在生死边缘的时候,我都是想着你才挣扎着活过来。
刘苏对平静下来的无咎微笑:“我去换衣裳,你也去换了好不好?”他抱着她,将自己的衣衫也尽数湿透。
无咎答应一声,却不放手。刘苏看向他无辜的眼神,不由有些头疼:“你想同我一道换衣裳?”
无咎点头,他怕他一错眼,这姑娘又会遇到什么危险,就此消失不见。
“哈哈!”宋嘉禾大笑,连小白也在一旁张大嘴露出诡异的笑容――也亏得它一只老虎,居然学会了笑。
“我什么都没听到,你们去吧去吧!”宋嘉禾笑得直打跌,一头栽倒在小白背上。
刘苏瞪她一眼,拉着无咎进船舱找衣服。先是他的纯白中衣、淡青色锦袍;次是自己的里衫与朱红襦裙。
将衣衫塞到无咎手中:“快去换了!不许乱看啊!”转身解自己的衣裳。
无咎匆忙换了自己的衣服,抬眼看去,见姑娘还在,便大大舒了口气。紧接着,他发现自己挪不开眼了。
大片光裸白皙的脊背与笔直修长的腿暴露的夜晚清寒的空气中,腰肢极细,凹陷出一个美妙的弧度。
她一扬手披上里衣,遮住了肌肤淡淡柔光。无咎恨恨瞪一眼那阻隔自己视线的素衣,随即又想,她大约会冷吧,还是多穿一点好。
姑娘感到身后的视线,穿好衣裙,待脸上热度褪下去,回头含笑问他:“好看么?”
“好看。”她问的是裙子,他说的是背影。无咎忍不住上前,握住她纤细而柔韧的腰肢,轻吻她的眉眼。
“扑棱棱”,一只毛色灰黑的鸽子落到了舱门口,小白抬起前脚欲要扑,被宋嘉禾清喝:“小白不许动!”
白老虎悻悻然撤回爪子,看那个才从水里上来不久的雌性人类拎起鸽子,取下一小段竹筒,又放走了鸽子。小白喉中发出呜咽声,跟着主人吃了好几天鱼,它也想吃点别的了好吗?
几个人说了几句话,宋嘉禾蹲身抱住小白:“乖小白,明天就可以上岸啦!”
刘苏随手将鸽子带来的素帛抛入水中,上头墨迹晕开来,很快就辨不清字迹。
沈拒霜承诺控制千烟洲“倾城”,如今出了一点小意外。好在并不影响大局,无论如何,他们明日要上岸去,进入千烟洲了。
千烟洲内部,“小意外”与沈拒霜斗得两败俱伤。
“想要背叛先生,便从我尸骨上踏过去!”花弄影咬着饱满艳丽的红唇,眼神似一匹孤狼。她琵琶骨上各钉了一支短箭,不能使暗器,也是丧失了大部分战斗力。
沈拒霜亦不敢再妄动真气,适才花弄影拼命施毒,他也中了招。更何况此时千烟洲内,蛇虫皆在花弄影控制之下。
“何苦如此?”沈拒霜轻叹,他的目的,是带着“倾城”拜托千烟洲的控制。但有一小部分人,始终是忠于先生的。花弄影赶回之后,忠于先生的那拨人找到了主心骨一般迅速联合起来,一举打破了他原本控制得很好的局势。
花弄影不答。先生在指挥十五国风抵御外敌,她没什么用,只好帮先生守住后方。除非她死,否则沈拒霜别想里应外合,陷先生于险地。
双方厮杀还在继续,杀手们的战斗并不激烈,他们只是盯着对方每一个破绽,试图一击毙命。武器轻轻一磕便立即收回,等待着下一次机会的到来。
也有假作破绽,引诱对方攻击的行为。但双方都接受过同样的训练,到了此时,天赋与运气成为胜败的关键。
另一个关键是双方首领――无论谁死去,剩余人都会迅速投向另一方阵营。与选择无关,这是杀手们被训练出的行为准则。
“阿影,我不明白……”不明白面对唾手可得的自由,为何你会选择维护先生?向来与你一起的云破月都选择了袖手旁观,在莺歌海不愿赶回,你又何苦日夜兼程赶回来与我为敌?
“先生待我等恩重如山!”花弄影不善言辞,驱使着毒蛇襄助己方杀手,半晌才说出这样一句话。
沈拒霜感到毒性已被渐渐逼出,冷笑:“先生是待我们有大恩不错,可多年驱使,足以偿还!如今我不过是想要自由,阿影,你便仍旧跟着先生。你放我们走,不好么?”
自由……我何尝不想要?一同长大,你所渴慕的自由,同样是我的渴慕。
但,我不能允你在我眼前对先生下手!
若是不曾遇到刘苏,沈拒霜可能这辈子都想不明白花弄影为何如此维护先生。今日千烟洲局势危急,倒有大半是那姑娘一手造成。她是为了阿言;阿影这般维护先生是为了……
“阿影!”沈拒霜将最后一点毒素逼入指尖,甩手打入附近的土壤中,那处花草便逐渐萎黄。“我知道你为何如此忠于先生。可你也知道,你的野望无论如何不会实现。”
花弄影脸白了。“阿影,他甚至不会多看你一眼!跟我走吧阿影,过再也不用被人驱使的日子。”
“不!”被人叫破心中深埋的隐秘,花弄影哀叫一声,“你闭嘴!”
他不会多看我一眼,可我能一直看着他,这就很好了不是么?你为何要说破,为何要让我觉得不甘?!
花弄影撮唇啸叫,隐隐的振翅声随即传来,她笑得凄然又狠厉:“我是不甘,可你要对付先生,还得从我的尸身上跨过去!”
沈拒霜脸色变了,收起武器大喊“撤!”
能跑多远便跑多远。
那是她最终的绝招,用来与敌人玉石俱焚的――满堂花醉三千客!
第81章 千烟洲
随着花弄影“满堂花醉三千客”的发出,大群色彩斑斓的蝴蝶自千烟洲深处的迷障中飞来,一路洒下迷醉的气息。..info
原本被花弄影控制,围绕在杀场四周的毒蛇毒虫躁动不安,有的已迅速逃离。
最先遭遇那些彩蝶的,是来不及逃离的蛇虫。彩蝶身上不断有磷粉簌簌掉落,一俟接触,即刻目盲。
随后剧毒自裸露的五官与皮肤侵入,几乎来不及发出哀鸣嘶叫便迅速溃烂成一堆白骨。
杀手们脸色都变了,他们知道“四绝”是倾城最顶尖的杀手,同为倾城中人,却不似外人那般谈虎色变。此刻方知“四绝”之所以高高在上,自有其独到之处。
与花弄影一道忠于千烟洲的一批杀手,亦受不住她这般手段,运足轻功跟随沈拒霜向远处奔去。唯有几人绝望闭目,在簌簌振翅声中惨笑:“影姑娘,我们尽忠了。”
花弄影微笑:“他们都逃不掉的,放心罢,到了黄泉,我们仍是在一起。”
说话间,彩蝶已腐蚀了身旁仅剩的杀手,追向沈拒霜一行人。数十只最大最美的彩蝶翩然在花弄影身周,最终颤巍巍停在她身上。
与别人不同,她不是被磷粉腐蚀,而是被亲手饲养的美丽蝴蝶一口一口吃掉。最后一个念头是:先生,你养大的我们,是否也如这些蝴蝶一般,最终会吃掉你?先生,保重……
沈拒霜回望时,最后一只彩蝶从花弄影身上离开。她惯常穿的衣衫皆已退下,余下一具剔透秀美的骨架。他心口蓦然一酸――阿影,好走。
逃之不及的杀手,皆覆灭在彩蝶阵之下。沈拒霜见身旁与彩蝶拉开距离的,不过余下三十余人,登时心底一惨。“倾城”不见天日训练中余下来的精英,竟已折损大半。
来不及多伤感,他指挥人点燃草木:“点火!”不能再逃,轻功再高,也不如这些特殊品种的彩蝶持久。更重要的是,一旦流布开来,整个千烟洲都会被这些美丽的虫子毁灭。
蝴蝶多是怕烟火的,此时他唯有一赌。逃出来的人,无论是他率领的,还是花弄影那一拨的,全都点燃火折。
夏日千烟洲草木蓊郁,一俟点燃便浓烟滚滚。彩蝶受这一熏,果然不能抵挡,翻飞着朝另外方向去了。[..info想看的书几乎都有啊,比一般的小说网站要稳定很多更新还快,全文字的没有广告。]
沈拒霜见浓烟有效,先是一笑,随即招呼众人四处点火,必要将这些彩蝶围困起来,否则后患无穷。
彩蝶群被浓烟熏燎,纷纷掉落火中。有数只逃脱,亦被众人一一打下,尽数扔进火中。
这里闹出这般大的动静,“雅”“颂”二部竟无一人前来查看,一时众人面面相觑。沈拒霜自是知晓,那是因为雅、颂二部已被云梦泽的兵力缠住,脱身不得。
面对打出“襄”字旗、装备精良的襄王护卫,千烟洲“雅”部纵然武艺高出对方许多,亦不敢随意杀戮,唯有抵抗――自古民不与官斗,江湖人尤其不愿与朝廷相争斗。
千烟洲传承多年,卫柏不愿亲手毁掉祖宗基业。
豢养在千烟洲深处迷障中的剧毒蝶蛊“花醉客”被召唤出时,坐镇“浮生半日”的卫柏微微色变,向“十五国风”中“秦风”的家主秦岭叮嘱几句,举步向那处走去。
“倾城”本是他千烟洲一部分,必要之时断尾求生,放他们自由亦未为不可。然沈拒霜这一批杀手是卫柏看着长大的,有些事,需要他们亲自了结。
卫柏踏着满地焦灰,一个人便走出了千军万马的气势,沈拒霜身形微动,熬过他带来的绝顶压迫感,已觉后背渗汗。
杀手们无论先前以谁为首,经历生死关后,竟全以沈拒霜马首是瞻。此时一见千烟洲之主独身前来,不由各各变色――卫柏从未将他们放在眼里,自然也不会放过他们。
卫柏却先不理这些人,而是盯着焦灰中央跪坐的那具秀美骨架。“阿影,你很好。”
左肋处率先断裂,随即整具骨架寸寸碎裂,直至化为雪白的灰。卫柏轻轻叹气,真是傻姑娘啊……
沈拒霜笑:“先生,阿影很好,我便不好么?”从前未起反心时,他是一众杀手中最得卫柏器重的一个。个性使然,比别个总是随意些。
卫柏微笑:“你也很好。”
沈拒霜眼瞳猛地一缩!若是卫柏像寻常人那般愤怒,他尚觉得正常。不意他竟如此说,真是……真是出人意表。到底是一代宗师,其境界绝非寻常人可比。
卫柏却是真心觉得沈拒霜不错。千烟洲倾城传承自聂政一脉,千年以降,他不是第一个起了反叛之心的杀手,却是第一个做得如此之好――逼得千烟洲之主不得不亲自出手对付的人。
“向我出手。”卫柏立在当地,对自己欣赏的年轻人淡淡道。
杀手们都看着沈拒霜,看他究竟有没有胆量向先生出手。他承诺带给他们自由,然而若他也不能自由,又何谈兑现承诺?
沈拒霜示意杀手们散开:“先生,他们都是被我蛊惑了的。便是我死在先生手上,还请先生不要怪罪他们。”
卫柏点头算作同意。观战的杀手们都松了口气,在沈拒霜示意下远远退开,两不相帮。如此倒是他们占了便宜了,无论谁输了,于他们都没有任何损失。
沈拒霜最擅长弓弩一类武器,近战之时,惯用的却是他那把绘满桃花的折扇――二十四根扇骨均是精钢打造,锋锐不在寻常刀剑之下。
道一声“得罪”,沈拒霜攻向卫柏,招招致命。可惜他的对手是卫柏,千烟洲之主,手把手教他们武艺之人。大袖舒卷,便将他的招式化解大半。
卫柏右手伸出衣袖,轻飘飘一掌印向沈拒霜胸前。看着去势极慢,却无论如何躲不开。拒霜心念电转,竟挺身相迎,折扇横在胸前,硬生生接了这一掌。
“喀”的一声,折扇从中断开,沈拒霜在空中连翻五个筋斗,不待化去这一掌的力量,便借势远遁:“先生,我不是你的对手。有人会来找你的!还不快跑!”
最后一句,是对着观战的杀手们喊的。杀手们见机得快,各自使出绝招,远离此处,免遭池鱼之殃。
他居然――跑了!这一下大出卫柏意料,他看看自己的右手,摇头笑笑:多年不曾与人争斗,如今好不容易遇着个机会,却给他用这种无赖法子赖掉了。
临阵脱逃绝非宗师们推崇的气度,却是杀手常有的选择。是以卫柏失笑。
回到“浮生半日”,战局依旧不容乐观――或者说,愈发糟糕。卫柏思忖片刻,令秦岭传令“风雅颂”三部罢斗:“告诉对方,请主事者出来说话。”
总不能斗到最后,只知对手是谁,却连对方的模样都不清楚罢。
秦岭子女都在杀场前沿,自是挂心不已,闻言立即前去传令。卫柏在后心想,千烟洲多的是愿意为主人去死的人,却并非所有人都愿意献出一切。
譬如秦岭,卫柏若下令让他去死,他都不会皱一下眉。然而事关他二子一女,他的心思便多了。
若要让秦岭用一个词来形容千烟洲此时境况,便是“四面楚歌”。因此他传令须走遍千烟洲每一个被对方攻打的角落。
一番下来,找着了长子与长女,幼子秦铁衣却不见踪影。女儿秦缕衣道:“铁衣怕是在辛夷谷!”
辛夷谷地近鄱阳湖岸,是外界通往千烟洲正门之所在,战事最激烈处,亦是秦岭最后要去的一处地方。
匆忙赶到,传下令去,双方罢斗。扫一眼战场,好在双方都有所克制,战事虽激烈,伤者亦众,死亡却并不多。
他没找着秦铁衣,倒是小兔崽子从人堆里跳了出来:“阿爹!”小兔崽子脸上擦了几道伤痕,衣裳也破了,倒没别的伤。秦岭还未说话,便听他道:“阿爹,为何罢斗?我还能战!”
“!”秦岭直接给了幼子一个栗暴叫他闭嘴,你说战就战么!
军容整齐的护卫军中走出来一个人,凤眼明亮,英俊倜傥。秦家少年不服气地撇撇嘴,却见自家父亲宛若至交好友般热情迎上去,还说着“有失远迎”,不由仰头望天――阿爹,咱们家是刚烈坚毅的“秦风”,不是郑卫之音啊!
秦岭带到了卫柏“请主事之人出来说话”的口信,便见那凤眼青年笑道:“小子云梦泽,愿拜会千烟洲主人卫先生。”
秦岭身为“秦风”家主多年,并非自家那天真的小兔崽子,闻言只是笑呵呵:“我家先生要的是主事之人,云郎君可能主事?”虽是实话,却也是明晃晃的挑拨离间之词。
云梦泽笑容不变,“小子自知身份地位,不敢冒昧打扰。是以,与小子一同拜会的,还有刘家姑娘――”
千烟洲众人都是第一次听说劳什子“刘家姑娘”,正自寻思江湖上何时出了这么一号人,便听云梦泽继续道:“与你千烟洲倾城中‘落雁’刘羁言”
落雁!刘羁言!
刘羁言失踪三年,众人虽未明说,却都心照不宣地以为他已死,甚至有人猜测下一任“落雁”会是倾城中的谁。
云梦泽却说,他还活着!
甚至招来朝廷兵马攻击千烟洲!
一时“风雅颂”三部众都颇觉微妙,默然不语。
远处鄱阳湖上,一叶小舟翩然而至。刘苏望着庞然大物的千烟洲心想,阿言,咱们的大仇,就快要报了。
第82章 剑光寒
位于鄱阳湖南岸的千烟洲,水泽密布,景致清丽。小说txt下载千烟洲一脉多年居于此,内部建筑更是修建得美轮美奂。
“浮生半日”是千烟洲之主卫柏素日发令、议事之处,开阔明朗更胜别处。
休战次日,云梦泽一行人在秦岭引导下,施施然走向“浮生半日”。千烟洲中人自恃身份,不愿如市井凡夫俗子一般围观,却并不是不好奇——究竟是怎样一群年轻人,迫得雄踞东南的千烟洲不得不言和?那归来的“落雁”,如今又是何等情形?
当先撒欢蹦跳的竟是一头白色老虎,体型庞大,神完气足,令人望而生畏。——实则小白是在船上时间太长,吃鱼太久,一见陆地便颇为想念。
其次是位桃花眼的美貌姑娘,看不出身怀武艺,却同白虎亲近得很。又有叛出千烟洲的“沉鱼”沈拒霜在一旁献殷勤,想必也是身怀异术,不能等闲视之。
桃花眼姑娘之后跟着的,是指挥洞庭水帮帮众与襄王护卫,围困千烟洲十余日的洞庭水帮少主云梦泽。第一次见着如许多的高手,云梦泽暗中戒备——这才是正常的反应吧,哪像后面那一对!
走在最后,令人眼珠子掉了一地的,不是别个,正是千烟洲前杀手,失踪三年多,所有人都以为他已死去的“落雁”刘羁言。
与他手牵手的姑娘一脸甜甜的笑意,不时指着什么景致向身边青年发问。他便也微笑着回答她。整个千烟洲,他似都不放在眼里。
秦铁衣不觉得围观有什么丢脸,被阿姊秦缕衣眼疾手快捂住了嘴,才没有跳上去大喊:“喂!你们真的是来挑战的,而不是来踏青的吧!”
能进入“浮生半日”的,除了这一行五人一虎,便是“十五国风”家主与“雅”“颂”二部主事者。如此一来,他们等于陷入了数十高手的围困中。
不过显然无人将此事放在心上——云梦泽凭借大军,有恃无恐;沈拒霜自认背叛先生之后,多活一时便是偷来的性命,便是立时死去,自己也是赚了,神情更是轻松;其余几人倒是真的不曾在意。
卫柏负手而立,远远打量着这几个令他不得不正视的年轻人。.info[]必须承认他们很优秀,他在这个年纪时,尚达不到他们的水准。
与此同时,年轻的挑战者们也在打量着这位成名多年的宗师,千烟洲的主人。卫柏人到中年,蓄三缕长须,无疑是一位美男子。——卫夫人的兄长,自然不会是貌寝之人。
他着一身杏黄袍子——那个颜色,便是卫夫人那等美人穿着,怕也会嫌嫩了些——他却穿得无比妥帖,仿佛这世上一切事物生来都是为了迁就他,臣服他。
无咎长长的睫毛低垂,遮掩了剧烈的心思波动。从进入千烟洲起,令人不快地熟悉感便如影随形。被卫柏打量时,这种不快达到了顶峰。他不喜欢这里。
刘苏在他手心轻轻挠一下,低声:“不会很久的。”做完正事,我们就离开。
云梦泽、刘苏、沈拒霜三人呈横向一字型走近卫柏,宋嘉禾则被委以重任——看好小白与无咎。
卫柏堪称细致地评估着他们。沈拒霜是他亲手教出来的,分量如何他很清楚;云梦泽谋略不错,武艺亦是上等,可惜比沈拒霜还要逊一筹;那个姑娘……
卫柏眯了眯眼,不对,她不应该拥有那么强的力量。即便她出自浮戏山——不同于常人全然看不出她的来历,通过步伐、身形、吐气方式,他能依稀辨认出浮戏山的痕迹——她也不该拥有这样霸道、这样……邪门的力量。
阿樱曾来信解释过关于这个姑娘的事情,但卫柏发现,阿樱对她的了解远远不够。这导致了他们对她的一致忽视,以至于今日陷入被动。
对视片刻,双方都明白了对方的顾虑——卫柏固然可以独自离开,在场无人可以留下他;甚至他还有足够的时间与能力一一报复。但到那时,他为之付出了半生的千烟洲,必然已灰飞烟灭。
而三个年轻人,他们可以毁灭千烟洲,却无法阻止卫柏的复仇。若真到了不死不休的局面,他们也会损失惨重。因而——
“决斗吧!”异口同声,是少女冷脆如冰凌的声音,与中年男子浑厚的低音。
卫柏微微惊异,为少女主动提出的挑战。“你很厉害,十年之后,或许可以与我旗鼓相当。”但不是现在,现在的你,虽拥有一战之力,但远非我之对手。
刘苏微笑,她恨了三年的人,第一次这般活生生地立在她面前。十年之后……我没有多少个十年可以等。何况我要的根本就不是“击败卫柏”这样的荣誉,而是要你为你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先生,她说的决斗,是三对一。”沈拒霜缓缓开口,我们三人,对你一个。
以卫柏前辈高人的身份而言,他提出这样的要求有投机之嫌,但并不特别过分。
如此赢面的确大一些,何况如今与卫柏的对决已非她的私事,而是关系着“倾城”与洞庭水帮的前途。刘苏正要点头答应,忽地偏了偏头,继而道:“不,我与卫先生,单打独斗。”
沈拒霜与云梦泽面露讶色。然见她面色凝定,心知不可逆转,只好答应。
“三人若配合不当,确不如一人之力。”云梦泽表示理解,他只需要打败千烟洲就好,对击败一位宗师并无太大兴趣。
沈拒霜解下背上雕弓羽箭:“我替你掠阵,总能保你一命。”
“多谢。”姑娘颔首为礼,深深看无咎一眼,心道:我的运道一向是不差的,这一次应当也不例外。
抽出久未出鞘的含青剑,第一招不是后辈向前辈讨教时,表示尊重的招式,而是直接一剑削向卫柏。
含青剑吞吐出大片青色光芒,那是——卫柏心里赞了一句——剑气!
在场众人都不知道她其实并不擅长用剑,因此更不会想到她为何要用自己不擅长的武器来应对这样的生死一战。
含青从来都只有一个主人,她握着剑,就如同与他并肩作战。
卫柏早已不用武器,此时稍稍避开剑尖锋芒,单掌一推,便将剑锋带偏。
刘苏剑势骤然一变!刁巧地刺向卫柏,招招不离他周身要害。忽而又如强悍如后羿射日,忽而矫健如凤翥龙翔。忽而势若雷霆震怒,忽而凝如江海清光。
“十五国风”中“周南”的家主熟悉各门各派剑法,颇为惊讶地飞速低语:“‘雨疏风骤’,‘分花拂柳’……‘蓑衣刀法’……‘越女剑’……诶?”
姬纪可抽一口气——这姑娘每一招都使得似是而非,直到此时他才看出,并不是她的失误,而是她在用剑,使出刀法、枪法甚至是掌法、拳法!
剑气绕身的卫柏收起了最后一点不屑的笑意。在这之前,即便她已迫得他不得不直面她的威胁,他也认为她不过是借势。此时,才真正确认了她的实力。
“好!”缠斗中,卫柏吐气开声,身子猛地一拔,一反适才小幅度动作,大开大合起来。
青色剑气与杏黄袍相撞,激荡出强烈的呼啸声。
卫柏内力之强悍浑厚,为当世罕见。而刘苏竟与他缠斗多时不见疲态,这份成绩拿到江湖上,足以自傲。
卫柏忽地双眉一轩,一掌拍向剑锷,一掌印向刘苏胸前。刘苏在空中拧腰闪避,忽觉他掌风呈螺旋状——堪堪将她双臂及小腿一下衣裳绞得粉碎。
刘苏囧了一下——你这是在为老不尊耍流氓么?
红色外衣与纯白里衣飘飞如蝶舞,无咎一惊,踏前一步,被退在一边观战的云梦泽阻住。“莫要乱动,引她分心。”
沈拒霜搭弓引箭瞄准卫柏——这一招是他曾与花弄影喂招时使用过的。万没料到先生竟在这样的场合用了出来。
寻常女子经这一下,总会害羞瑟缩,攻势未免减弱。沈拒霜防的便是先生趁此机会重伤她。
然而刘苏并不是普通女子——或者说,她最不寻常的一点就是,她不是出生、长大在这个时代。
她来的那个地方,露出胳膊与小腿是夏日里最常见的穿着。她第一次见着阿言的时候,穿的可是吊带衫与热裤呢。
出乎卫柏意料,刘苏不曾有一丝犹豫与停顿,剑招愈发凌厉。卫柏又将对她的欣赏提高了一分——这样好的心理素质,不收入倾城门下,真是可惜了。
身形一转,卫柏变掌为爪,抓向她凌空飞踢的小腿。方一触碰到脚腕,忽觉不妙,手上加力将少女推得斜飞出去,自己也踉跄了一下。
“你使诈?”适才那破绽竟是虚招,他只防着她诱敌深入,却不妨有另外一个人对他出了招!
刘苏脚踝碎裂,拄着含青剑喘息:“莫非先生以为我是坦荡君子么?”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若是君子,她何必赶在这一时?只因仇恨像地狱里窜出的红莲业火,烧灼着她的心。
第83章 落香尘
卫柏心中微怒。小说txt下载他知晓面前这女子是为报仇而来,因此并未存她会手软的心。然而武技一道,到他这个修为,已难得遇到对手。本以为能好好切磋一番,孰料她竟使诈。
这般行为,无疑是侮辱了武道。
说完自己不是君子,刘苏又笑道:“先生毁我衣衫,便是君子所为么?”
不知何时混进了浮生半日的秦铁衣捂住眼,默默扭过头去。这姑娘真是,要不要这么厚脸皮啊?
卫柏哼一声,不再与她纠缠——即便他使阴招,也是用了自己的内力,与外力无关。
刘苏摸摸脚踝,确认自己还不至于就此失去战斗力。冥冥中那个声音再次响起,刘苏将含青剑回鞘,掷给见因她受伤而焦躁的无咎。
无咎甫一接触到含青,便是一震:好熟悉的感觉。像是相识相守了数十年,他清晰知道这柄剑每一处细节的模样,他听得到它细细的龙吟,他明了它对血的渴望……
惊雷闪电在脑中滑过,随即被对刘苏的忧心忡忡压下。
刘苏弃剑用掌,与卫柏缠斗一处。这一次她不再顾忌自己会受伤,而是拼尽全力,与卫柏招招硬抗。
她毕竟习武时日尚浅,无法与浸淫此道多年的卫柏相比。肉掌相对,她更加吃力。
卫柏亦惊叹于她磅礴的内力,然而于那份磅礴底下,他似乎看到了某个脆弱的根基。她内力再强也强不过他,每一次内力相撞,她能逼进他体内的内力不过少许,而他给她造成的伤害足以摧毁那个不堪一击根基。
打斗中,有鲜血飞溅。无咎伸手接住一滴,只觉滚烫异常。“苏苏……”究竟怎样,我才能帮到你?
杏黄与朱红划过一道道残影,以在场众人的眼力,竟也看不出他们的招式。姬纪可微微皱眉:内力相拼极为险恶,寻常都是越慢越好,他们这般快速出招,更是大大危险。
偶然会有或浑厚或清亮的叱咤声传出。众人皆紧绷神经,等待着结局。
银光一闪,刘苏不知从何处抽出灵犀,反手撞向卫柏胸膛。卫柏眼瞳微紧,左手抱于胸前格挡灵犀,右手拍出。
卫柏一击得手,重重拍在刘苏肩上。刘苏倒飞出去,咳出几口血来,却强自撑起身子,大笑:“先生,你感觉可好?”
她脚踝骨折、锁骨断裂,手太阴肺经、手少阴心经、手少阳三焦经均受重创,她却笑问卫柏可还好。(..info无弹窗广告)
“你……”许多年不曾尝过失败的滋味,卫柏心中复杂难言,静默片刻,负手道“你赢了。”
适才那一刻,他的本意不是重伤于她。然而忽然控制不住自己的内息,伤她越重,他便败得越惨——她竟影响到了他对内息的控制,这是何等恐怖的手法!
体内有一股不属于自己的内息,极细极弱,然而无法祛除。若放任不管,它自然沉寂下去,如同窗棂上飘落的微尘,波澜不惊。一旦他试图调用内力,出自丹田的内力越强,他便越无法控制。
卫柏未曾受伤,情况却比重伤的刘苏惨一百倍。是以她疯狂大笑——她终将她的怨恨亲手种在他体内,自此如跗骨之蛆,不死不休。卫柏身为一代宗师,落到如此境地,比杀了他还要令她快意。
“不要笑。”无咎擦去她嘴角血迹,欲要抱她起来,却又怕加重她的伤势。
“阿言……无咎,我这样,算不算替你报了仇呢?”刘苏朝无咎伸手要拥抱。
“后生可畏。”自卫柏一下,“风雅颂”三部早有人按捺不住想要动手,被他一挥手拦住。纵然不明不白地输给了刘苏,卫柏余威尚存,是以令行禁止,无人敢违。
“你们想要什么?”胜者有资格提出他们的条件。
云梦泽踏前一步,看看刘苏脸色——还不至于濒死——,朗声道:“小子不才,要贵派手中那一段大江。”洞庭水帮要的,本就是三峡至江夏,那一段富庶的大江水道。
沈拒霜亦向前踏了一步,立在云梦泽右侧,“弟子不肖,要先生那块龙纹玦。”
混在人群中的秦铁衣倒抽一口凉气,青玉龙纹玦,那是千烟洲之主的信物。沈拒霜想要的,分明是千烟洲之主的位置!
卫柏冷笑一声,道:“铁衣,我书案上那块玉佩,取来给他!”他倒要看看,他沈拒霜凭什么——单凭那块玉玦?——统领千烟洲这庞大的势力。
秦铁衣被点名,呆了一下,面红耳赤地跑去寻那块代表着千烟洲最高权力的信物。
浮生半日内,龙纹玉玦便静静躺在卫柏紫檀木的桌面上,仿佛一块镇纸。不知为何,书房内充满了威压感。秦铁衣吸口气,恭恭敬敬地双手捧起玉玦。
待他返回时,除沈拒霜外,其余几人皆已离开。秦铁衣十分好奇那少女提了什么条件,因悄声问父亲,被父亲一个栗暴敲在头上,不由龇牙咧嘴。
姬纪可道:“你打孩子做什么?铁衣过来,伯父告诉你。”
适才秦铁衣去后,前千烟洲杀手刘羁言抱着那击败了卫柏的姑娘,站到云梦泽与沈拒霜中间。那姑娘咳了一阵,道是:“卫先生,我先替洛阳赵百万要你门下‘颂’部一半的生意。至于到底是什么营生……既然龙纹玦已交到了沈郎君手里,”她看向沈拒霜,“日后赵百万来找你要,可否?”
沈拒霜微笑:“可。”他自知一人之力统领不了偌大千烟洲,是以原属卫柏的势力越弱,他行动便越少障碍。至于如今的损失,他年总能够补回来。
刘苏又道:“第二件,我替‘倾城’中所有杀手,要自由!”千烟洲门下“风雅颂”三部虽视卫柏为主,却是良民。唯有“倾城”中人被视为仆役,生死尽在他人之手。
“从此以后,不得再以奴仆视‘倾城’中人。若有愿留在千烟洲的,须给他们与‘风雅颂’同等待遇。若有要离开的,任何人不得强迫于他们!如有违反,我刘苏在此立誓,虽远、必诛之!”
今日之前,她的誓言毫无效力。而此刻,击败了成名多年的宗师卫柏,她的话便重逾千斤。如有人敢违此誓,便要承受她雷霆之怒。
这话既是说给卫柏听,也是说给方接任千烟洲之主的沈拒霜听。沈拒霜答得依旧痛快,他本就是被视为奴仆的杀手中的一员,这个要求,本就是他为之奋斗了许久的目标。
卫柏沉声:“你要什么?”接连两个条件,都是为他人而提。他不信她自己没有欲望。
“我要……”刘苏沉吟片刻,蓦然灵光一闪,“‘十五国风’‘雅’‘颂’三部,每一家出质子一名给我!”
“我要这些质子!”质子有大用,可牵制“风雅颂”各家,质子们本身武功便不弱。
姬纪可拍着已经傻掉的秦铁衣:“可怜的孩子,回家收拾行李,过几日便随着那位刘姑娘去罢!”
秦铁衣:“……”所以姬伯父你完全不是出于关爱才对我说这些,而是在看我笑话对吧!
这才晓得为何父亲适才失态。知道无可挽回,闷闷不乐地回家去收捡自己的行囊。
源源不断的血液自口中涌出,刘苏面色却释然得很——卫柏令她受了重伤,恰似将她修筑得极高极陡的塔削去好几层。修为受损,塔基所承受的重量却大大减轻。
原本她内力修为已高到身体无法承受,如同装满水、即将爆裂的皮囊一般,是以前几日在石钟山下才会内力失控呕血。她原本打算在爆裂之时,与卫柏玉石俱焚。
然而这一次卫柏帮她倒出了皮囊中多余的水,是以,受伤是福不是祸。
云梦泽一边替她找伤药,一边问:“我原不信你能战胜卫先生……你是怎样做到的?”
无咎抱得她死紧,宋嘉禾插不上手,也在一旁跟着点头,仿佛有着高深武学造诣,能看出刘苏深浅一般。
“不是我。”刘苏吞下一大把药丸,喊得惨烈,“阿甜!水!”
怎么云家的药,吃起来跟卫夫人的是一个风格呢——酸麻苦辣咸五味俱全,简直令人想要割掉自己的舌头。
宋嘉禾递过水杯,刘苏灌下一气:“还要!”
宋嘉禾:“你说清楚,不是你,又是谁?否则别想我给你水!”
无咎单手抱着刘苏,伸臂自己倒了一杯水,喂给刘苏。
宋嘉禾:“……”
刘苏边喝水边嗤嗤地笑,唇边血迹将清水染成粉红。“罢了,是我师父。”
“我愿就疑心在石钟山那日,我师父便跟着我们。后头留心观察,并不见他踪影,我以为是我多心,便不曾告知你们。”
“今日在千烟洲,师父告知我他会助我,我才敢确认真是师父。”她眯起眼,“先前卫柏说我使诈,便是师父在他背后出手救我。也是那时,他的护体真气被师父攻破。”
“之后我弃剑用掌,将极细微的一缕真气送入卫柏体内。那是我师门秘法,名为‘画梁春尽落香尘’,旨在令对方无法控制自己内力,便如画梁蒙尘一般,不知不觉中便倾颓了。”刘苏的眼阖上了。
“这秘法我原是不会的,师父临时教的我……”声音停顿。
“苏苏?”无咎紧张。宋嘉禾伸手探她的鼻息。
“嘘——”云梦泽轻声道,“只是睡着了,莫要吵着她。”
第84章 过秭归
雏凤初鸣,天下皆惊!
一举击败宗师卫柏、控制千烟洲的几名年轻人,在回江夏的船上。(..info棉、花‘糖’小‘说’)跻身宗师之列的那个少女,正在晕船。
宋嘉禾幸灾乐祸:“这么说你经常在水上来回啊,怎么总是晕船?”
刘苏:“阿甜,晕船并不影响我揍你,你信不信?”
小白龇牙,宋嘉禾向后跳一步躲开她嗖嗖发射的冷眼,叫道:“你敢?阿越会为我报仇的!”
刘苏翻白眼:“你倒是让他出来啊!试试我敢不敢。”
宋嘉禾双手支着下颌叹气:“你让云梦泽带着军队去金陵,难道孤身去对付莺歌海么?”
她自身没有武艺,无咎更是个不会打架的。刘苏身受重伤,怎么对付卫夫人?
刘苏微笑,眼底有些化不去的冷意。拿下千烟洲后,莺歌海不足为虑。更何况,我已放出消息去说你在莺歌海卫夫人手上。若我的推测无错,他会比我们早到莺歌海。
想毕这些,她回身对无咎撒娇:“头晕呢。”
无咎本就时刻关注着她,闻言立即将人拉到怀里,小心地不碰到她伤到的肩膀,轻轻给揉太阳穴。
刘苏惬意地叹口气,在无咎怀里蹭了蹭,“无咎,我睡会儿。”无咎便让她枕在他腿上,手指穿过漆黑的发丝,按压着头皮。
宋嘉禾眨眨眼,故意逗无咎说话:“无咎啊,你是苏苏什么人呐?”
无咎看她一眼,不答――你不是早就说了“她的男人”这种话么,又来问我做什么?
“无咎,那你知道她为何要对千烟洲那样做么?”
无咎抚着她黑发的手顿住,她蹭一下,他低头看她缺乏血色的脸。是因为……他么?
对上宋嘉禾,他摇头。苏苏不曾告知她的事,他也不愿告知她。
“云梦泽去了金陵你总是知道的罢?”
“李燕山。”宋嘉禾已然对对话绝望,无咎轻声开口将她吓了一跳,倒在小白身上。
动静不小,换来无咎一个白眼:没看见苏苏睡着了么?仔细吵醒她。
宋嘉禾“哦”一声,就此沉默。她不知道李燕山是谁。
无咎亦是从刘苏与云梦泽对话中听见的这个名字,不知为何,每一想到这个名字,便有一阵冷意自脊背窜起。txt全集下载
李燕山。
金陵李氏族居的元嘉山庄,庄主李燕山自废武功,承诺永不再犯千烟洲与洞庭水帮。
逼着武功高出自己一大截的李燕山发下重誓,云梦泽道:“非我定要逼李前辈如此,实是受人所托。”他抹黑起刘苏来没有一丝心理障碍――何况这是事实,完全不用抹黑。
“那人还托我问一句,前辈当年,对‘落雁’刘羁言做了什么?”
“刘、羁、言?”李燕山冷笑,“他还活着?”
“是。否则前辈今日便不是自废武功便能善了的了――”
“……代我向卫夫人问好。便说,今日的大礼我收下了,来日自当加倍奉还!”李燕山讲述完往事,心道莺歌海卫樱果然不负蛮不讲理的名声,当年派刘羁言刺杀于我,今日又来替他报仇。
云梦泽凤眼微眯,发觉实在没必要解释自己不是卫夫人派来,而是卫夫人的死敌的盟友。于是笑答:“小子自当将前辈的话带给卫夫人。”
金陵李氏元气大伤,云梦泽接连重创千烟洲与元嘉山庄两大派,意气风发地率军折返江夏。
阿岫,以我今日功勋,能在你的婚事上说得上话了。
刘苏将宋嘉禾安置在蜀江碧,一再保证:“阿越会自己寻到这里来;如果不然,我便带他来见你。”自己带着无咎溯江而上。
到秭归时,二人去拜屈子祠。收到两份消息,刘苏心情大好:“代王退兵了,长安安宁!”
她手上这份消息发出时,长安之围已解,代王抛弃家小,仅带着代王世子与两千私兵逃往长城以北。征西将军王朋乘胜追击。
另一个消息更是她盼了许久的……“无咎,你可能记起李燕山?”
李燕山。无咎手一紧,将背上的姑娘勒得呼痛――她一身伤尚未复原,在船上还好,一旦下船行走,须得他背着才行。
姑娘伏在他耳边,湿润的气息不断吹拂他的耳廓,无咎偏头将耳朵蹭在她发上,以压下那股一直痒到心里去的感觉。
“不记得。你莫乱动!”
刘苏悄悄笑,你耳朵最怕痒了,从前便是这样。只是那时候你不说,我不懂。可如今……
她调整一下姿势,缭绕耳畔的呼吸消失了。无咎心里空了瞬间,又迈步向前走去――屈子祠在山上,还有好一段山路要爬。
可无咎不知道,他的失望表现在脸上有多明显。刘苏歪头看着他侧脸,心头一揪。
凑上前去,轻轻含住他耳垂。
无咎僵住。山光水色褪去一切光泽,世界唯有她的眼与唇是亮的。
许久,她放开他,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气,连呼吸都是颤抖的。
她眼里水泽潋滟,无咎不愿再走,只愿沉浸其中,终老此身。可她分明是很想瞻仰一番屈子风采的,于是他拉起她从后面环着他脖颈的手腕,辗转亲吻。
手腕伶仃白皙,有丝绸一般的触感。这令他暂时压下了某些冲动,一厢爬山,一厢反复摩挲着那段手腕。
刘苏在他背上咯咯笑。
拜过屈子祠,下山便是香溪。香溪水色如黛,澄清可掬,传汉明妃曾在此盥手。
刘苏表情颇为暧昧:“无咎,你也去洗洗手。”
无咎:“我手不脏。”
“我想洗手!”于是无咎放她到水边,看她慢悠悠细细洗手。
纵是夏日,手也会凉罢?这般想着,他跟着蹲身,在水中追逐她的手。
果然是凉的,滑得像一尾鱼。两双手在水中交握,无咎心砰砰直跳,突然很想亲亲她。
不,不是突然。自从在君山岛上懂得了亲吻的滋味,他每时每刻都在想念那种令整颗心都酥麻了的感觉。
刘苏笑弯了双眼,露出两颗虎牙来,“相传……相传明妃曾在这溪水里头洗过手。后来她出塞嫁给呼韩邪单于,塞外的大雁见她美貌,都飞不动啦……”
落雁。是明妃,也是他曾经的名号。
“香溪啊香溪,你可该更香一些罢?”香溪因美貌可落雁的明妃而香,若是更香一些,自是因这一位绰号“落雁”的美青年。
无咎湿淋淋的手举到她额前,威胁:“不许笑我!”
“……”坏心眼的少女先发制人,掬起一捧水泼他一脸!
无咎果断反击,不给她点颜色看看,她不知道谁是男人!却舍不得拿凉水泼她,一个箭步将她压在身下。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弱点!无咎一脸严肃加恐吓的表情,挠她胳肢窝!
“哈哈哈!哈……”刘苏最是触痒不禁,被他在腋下、腰间一通抓挠,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又扭又弹活似刚出水的鱼。
“饶了我罢,好无咎哈哈……饶了我罢……我错了哈哈哈……”某人笑得满眼泪花。
无咎蓦然停手,她笑意还未过去,花枝乱颤。他只得紧紧箍住她,“苏苏,别动。”他不知道身体为何会出现不受控制的奇怪反应,却下意识觉得尴尬和危险。
“额……”刘苏尴尬闭眼,轻轻拍他的背,直到他急促的呼吸平复,在她额上亲了一下。背身蹲下,重又将她背起。
“无咎。”他不理她,她停了几息,又叫,“无咎。”
“无咎……无咎无咎……”他仍是不理。
“无咎咎……无无咎……小无无……小咎咎――”无咎本自尴尬,并非是生她的气。孰料这姑娘这般惫懒,戏弄于他。
更加不想理她了。
“无咎,”她在他耳边蹭他,“你是无咎,为了与你相配,我以后便叫无忧好不好?”
“苏苏。”无忧虽然听起来和无咎挺配的,但苏苏就是苏苏。什么样的名字,都不如“苏苏”二字。
他总算是又与她说话了,尽管一开口就是反对。
“好,不叫无忧,就叫苏苏。”她心情愉悦,“你的苏苏。”
“嗯。”淡淡应一声。
实则心里有大片大片的花在开放。苏苏,照进我灵魂的光……苏苏,简单的音落在舌尖,重复两次。苏、苏……
在别的姑娘口中,她是阿苏,聪慧从容。别的男子叫她刘姑娘,那时候她是冷漠的,也是坚强得令他人往往汗颜的。她还是击败千烟洲的那个人,心机深沉,力量过人。
正式的名字叫做刘苏。可在我这里,她只是苏苏――温柔的,爱娇的,俏皮的,我所……深爱的。
我的苏苏。
秭归距三峡已很近了,刘苏心想,三年前也是这样,你背着我,一步步走向那个几乎令你丧命的地方。
如今你虽安然,却不能说是无恙。他们加诸你的折辱与痛苦,我都要一点一点还回去。
幸而你还在啊……若你果真已死,今日的我便不会如此平静。若你死去,我会令金陵李氏鸡犬不留,会抹去千烟洲在这世上一切痕迹,会与卫氏兄妹同归于尽。
幸好你还在,幸好我找到了你。
第85章 狙击手
“无咎,我们去见一位故人。[更新快,网站页面清爽,广告少,无弹窗,最喜欢这种网站了,一定要好评]”无咎下意识觉得有黑色火焰在她眼里燃烧。
所谓故人,想必不是真正抱有善意的罢。
然而他未曾料到,这位“故人”竟有着极度温柔的面容与眼神。
白衣丽人见着二人,眼神复杂,躬身行礼:“小郎君,姑娘。”
无咎无端觉得她可亲。然而刘苏瞧她的眼神极为生疏,因此他不理那白衣丽人,走到一边给刘苏倒水。
汲湘苦笑一下,她们莺歌海对不住小郎君,却不曾伤害姑娘。何以如今姑娘视她们为仇雠?好在小郎君还活着,夫人若晓得,心里当会好受一些罢?
“湘姨,”刘苏还是叫了旧日称呼,“你来此何事?”汲湘本是要去往千烟洲,路上撞到了带着“风雅颂”质子回归洞庭的云梦泽。云梦泽便使人送她到了刘苏面前。
汲湘叹息:“莺歌海遇险,夫人遣我向大郎君求救。”然而大郎君已败在了眼前这个姑娘手里,千烟洲自顾不暇,又哪里有余力挽救莺歌海?
“什么险?你且说说,说不得我还能施以援手呢。”刘苏微笑。汲湘一个字也不信,夫人做了那样的事,这姑娘怎会援助莺歌海?
“论缘故,夫人于我有恩,于我阿兄亦有教导之情。论情谊,论亲疏,我们都该去瞧一瞧,是不是?”
汲湘变色。亲疏……不可能!那件事怎会被人察觉?
“湘姨,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我自然有我的渠道,去知晓卫夫人的阴私。只是,那些事我宁愿从不曾知晓!
再入莺歌海,仍是山中大片青萝,藤萝后漆黑的洞口,汲湘头上珠子散发着莹白的光。仍是他背着她,在滴水声与吸血蝙蝠振翅声中,一步步走向花团锦簇的那个地方。
刘苏轻声:“无咎,你还能记得么?你说要给我带果子回来,你要我等着你。”
她等来的却是一纸诀别书。[热门小说网想看的书几乎都有啊,比一般的小说网站要稳定很多更新还快,全文字的没有广告。]
无咎微微摇头,他不知道从前的自己为何做出这种蠢事,竟抛下她独行。怎么就舍得呢?
她在他背上轻轻抽了抽鼻子,又笑道:“不过没关系啦,你还在就好。”
汲湘嘴角露出隐隐笑意,停一下,又叹口气:“姑娘还记得阿楚么?”燃楚是卫夫人另一位贴身侍女,精通针灸。
昔日刘苏身中“优释昙”剧毒,便是不苟言笑的燃楚以针灸拓宽她筋脉,以盛纳卫夫人霸道的药性。
“阿楚她……”汲湘闭闭眼,“死在那人暗器之下,血溅当场!”以汲湘的温柔平和,说起此事,也忿恨得身子发抖。
她先前不曾说莺歌海遇到了什么样的麻烦,刘苏却隐约有了猜测。如今一听,果然如她所料。
便问:“那人如今在何处?使什么样的武器?”
汲湘答了自己所了解的,却也是语焉不详。倒是说明白了一事:当日卫夫人逼那人作她男宠,那人怒极出手,若非燃楚飞身扑救,倒毙当场的便是卫夫人了。
“便宜她了!”刘苏听见自己怨毒的声音。
无咎拍拍她:“莫要如此。”她才压下了自己的戾气。是了,他还好好的在她身边,她只需要以牙还牙便是,不必让自己沦落到卫樱那般可怜可笑的地步。
汲湘不知她在腹诽自家夫人“可怜可笑”,带着人走出血蝠洞。
莺歌海内氤氲着润泽之气,本是一方钟灵毓秀之地,却不免露出一两分萧杀来。
汲湘笑意盈盈在前带路,无咎背着刘苏跟在后头。两人突然同时顿住,无咎一步跨入侧边花丛中,刘苏更是从他身上翻下,拖着人在地下滚了老远。
“待在这里,不要动!”这个地方花木繁盛,应当是别人看不见的。刘苏冲出去之前又补了一句:“若有危险就跑,不要停下来!”
话音未落,人已冲出花丛,腾身在花树间,不断变换着自己的位置。汲湘已退到远处,此时亦不免瞧得目眩神迷,心道:“怪道大郎君败在她手下,她如今也是高明得很了。却不知那人能不能成功?”
许是因为刘苏鬼魅般的身法令那人难以捕捉到她的轨迹,许是那人认出了她就是超然台上他留了一命的姑娘,手指扣在扳机上,却始终不曾击发。
刘苏感到那人已无法在如先前那般敏锐,能将自己纳入他视线当中。但她无法感知他的位置,当下提气大喊:“吴越,宋嘉禾托我带话与你!”
宋嘉禾!
吴越一凛,重新瞄准那个姑娘。然而古武术的神奇之处便在于,武功高到她这个程度,便不是他轻易能瞄准并击杀的了。
先前卫夫人与燃楚低估了他的战力,才造成燃楚惨死。
危险重新袭上心头,刘苏加快步伐,内力供应源源不绝;危险的预感更令她无比兴奋,更刺激了她的速度――她比这世上任何一个人都清楚,自己游走在死亡边缘。比剧毒更可怕,比与卫柏对阵更凶险。
她几乎可以确信那人就是宋嘉禾所说的吴越,也是与她来自同一地方的人。但她差点忘了,这里不是从前的世界。
那人曾经是她的保护者,她的长城,即使陌生也可以无限信任的人。可现在,她不是他的人民,他不是她的士兵。
他不再负有保护她的义务。甚至,在这个世界这样长时间的挣扎求生,令他抛却了原本的坚持――对如今的他而言,她或者是敌人,或者是路人,唯独不是他应当保护的人。
想通这一点,刘苏扬声喊了一句什么。趁着那人一个愣怔,她跃下树梢,隐藏起自己的身形。
汲湘在远处招手,刘苏冷笑――分明是汲湘将他们引入了那人的伏击圈,此刻却没事人的模样,果然是卫夫人一手调教出来的好侍女。
察觉到那人不再试图瞄准,刘苏拍拍沾上的土与树叶,与无咎牵手向卫夫人居处走去。
无咎从她头上摘落叶,有些委屈地低声道:“下一次犯险,不要扔下我一个。”他享受她的保护,却不想像无用废人一般拖累她。
还有,“你的脚。”分明已是好了,竟还骗他背着她。
“不曾好,还疼呢。”刘苏走得一瘸一拐,她脚踝粉碎,哪里是容易好的。方才仗着内力高,一番大动作下来,此刻钻心地疼。
无咎把怀疑都放在了脸上,摸摸她额头,果然疼出一脸的汗来。不悦抿嘴,一把抱起姑娘,大步跟上汲湘。
吴越在光学狙击瞄准镜里头,看着那姑娘被同行的美貌青年抱起。他抱着自己的狙击枪躺在草丛中长长出口气……
他迷失于执行任务的途中,与自己的战友走散。一开始来到这个世界,他是不信穿越这种事情的。他以为这是敌人的诡计,但过了这么久,他不曾发现一点破绽。
可是,等他终于相信这里不是从前那个世界的时候,这个女人的出现,令他重新开始质疑――若说破绽,她就是这个世界唯一的破绽。
她喊出那句话时,汲湘面露疑惑。他听得清清楚楚,那句话是:“我是你的朋友,不要开枪!”他当然不会轻易相信她的说辞,可那句话是用英语喊出来的……
这样推测,第一个可能,她有着与他相同的遭遇,流落在这个与从前完全不同的世界里。第二种猜测,即便她不是使他陷落异世的幕后主使,也应当关联着那个主使者。
他更倾向于后者――人心险恶,除了宋嘉禾,在这个世界上,他谁都不敢相信。
阿甜……她用阿甜来威胁他。
初来这个世界,他依附于代王,在代王府做了三年门客。直到代王向他坦白自己的野心,请他出手除掉晋朝宗室。甚至于,害怕他背叛,而用宋嘉禾威胁他。
可他并非一味只有武力的人。他学过兵法,学过战争史,更在实战中明了人这种生物可以有多邪恶。
五千年历史带来的智慧,令他太清楚――狡兔死,走狗烹。一旦赵氏嫡系死绝,便也是他丧命之日。代王赵壅,绝不会留他这个可以轻易威胁到他生命的人活在世上。
他更直到,想要用暗杀这种方法位登九五之人,心胸狭隘,目光短浅,不配也不能成为天下共主。代王绝对不会成为英明的君王。
所以刺杀官家之时,他故意将枪口偏了一份,留下一线生机;刺杀襄王时,也是一样。
最后一次任务前,他与宋嘉禾约定,她带着小白秘密逃出代地;而他,在射出对襄王那一颗子弹后,迅速逃离。他并未去寻找接应他的人,而是在襄阳秘密潜伏多日,之后南下。
宋嘉禾在莺歌海卫夫人手中,这个传言他并不相信。然而,万一是真的呢?他不能抛下阿甜远走高飞,留她在危险之中。
于是流离到莺歌海,却被卫夫人看重要留作男宠。于是他出手,燃楚倒下时,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已不再是很久以前,在红色军旗下宣誓的那个少年军人了。
这个世界,已将他逼成了一个亡命之徒。
第86章 李琅琊
毫无疑问,莺歌海卫夫人是一位美人。起舞电子书贴身侍女惨死导致她面色发白,但丝毫无损于她的美丽,反而由恐惧愤怒酝酿出一股略带癫狂的美态――用刘苏与吴越不约而同,想到“歇斯底里的美”。
派出汲湘向大兄求助,被引来的却是她绝对不乐意见到的人。这令她举动更加神经质了些。
瞧见无咎的一瞬,骤然紧缩的瞳孔、绷成一条线的嘴角、急促的呼吸与用力发白的指节,都出卖了她的情绪。
刘苏恶意地笑一下:“夫人别来无恙?”一别三年,我每一日都在盼着你有恙。
“你还没死?”她是来看她的笑话,报复她?可她不会让她得逞,没有人可以看她卫樱的笑话!
美丽的下颌扬起,眼尾微垂,是蔑视的动作。刘苏暗笑,她已经需要借助这些动作来维持自己的尊严了么?
无咎握起刘苏右手,盯着卫夫人,沉声道:“苏苏不会死!”什么叫“你还没死?”苏苏才不会死!
“哟!”卫夫人笑起来,“你也还没死?”
刘苏捏捏无咎,赶在他前面截走话题,“辜负了夫人的期望,我们都还活得好好的。”
卫夫人戏谑的眼神分明在说:你好好的,他可不见得。
“从前,我总想着用各种酷刑来折磨夫人。”她看着卫夫人,“如今,却只想问夫人一句话。”
卫夫人抬手,“少废话!有话便说。”说完便滚!
莺歌海被刘苏骚扰两年,大兄因她失去对千烟洲的控制,燃楚死在她引来的敌人手中。她怕自己控制不住杀意对她出手――一旦出手,自己必败无疑。
“夫人,古语云‘虎毒不食子’。夫人怎么看?”
无咎心道,小白其实挺乖的。至少它不会随意伤人,更不会一见面就问候你“怎么还没死?”
卫夫人:“你是何意?”她卫樱从来都不是心慈手软之辈,江湖上说她是毒妇的并不在少数。但这姑娘所引古语,却似意有所指。不可能……以她的年纪,不可能知晓那件事。
刘苏以最大的恶意,缓缓吐出三个字:“李琅琊!”
如她所愿,被人说破此生最大的隐秘,卫夫人完美的笑容僵在脸上,几乎可以清晰看到她的自尊与理智一同崩溃。
卫樱此生,第二次如此狼狈。
第一次使她狼狈不堪的那个人,就叫做――李琅琊!
身为千烟洲之主的幼妹,自幼一帆风顺。少女时代的卫樱,最大的烦恼不过是同龄追求者太多,而她除了侍女汲湘与燃楚,竟交不到同性友人。
好在大兄并不打算让幼妹与他一般蹉跎年华,才满十六岁,他便将她许婚给了洞庭云家的少主――如今是洞庭水帮帮主了――云霭。[.info更新快,网站页面清爽,广告少,无弹窗,最喜欢这种网站了,一定要好评]
闺中女儿,不过是在春华初发时,夜雨剪春韭,新炊间黄粱;看泥融飞燕子,沙暖睡鸳鸯。于盛夏暑热时:楼台映池塘,水晶帘微动,摇团扇圆如月,嗅蔷薇一院香。爱秋来时那些:和露摘黄花,带霜分紫蟹,煮酒烧红叶。到冬深时,拥衾寒不耐,便围炉话江湖儿郎、英雄美人,那些故去的与活着的传说。
轻弹瑶瑟、闲拨玉珂的间隙,将凤凰与鸳鸯绣满嫁衣。若是寻常女子,当觉得这般生活极度幸福。可她是卫樱,千烟洲卫氏的女儿。
静极思动,总是有两分不甘心:不甘心自己的一生就这般被绑在云家,不甘心自己还未见识江湖的精彩便要嫁做人妇,更不甘心去过那一望可知尽头的平凡日子――成婚、生子,相夫教子,儿女成群,儿孙满堂……
想逃离那样的生活,却苦于没有契机。她焦躁不安,苦苦等待。直到那一日,偷听到大兄的客人以戏谑的口吻说:“那李琅琊,竟比令妹还要美三分。”
她愤怒,绝不相信一个男人可以比她更美!更多的是兴奋,终于有一个理由可以离开家,离开无趣的生活――她要去找李琅琊,比一比谁更美。这样的借口,大兄只会以为她年少任性,定然舍不得罚她――谁会舍得罚自己天真骄纵又爱美的小妹呢?
包袱款款离家,她甚至没有带上汲湘和燃楚。
一路走去,她的美貌与武艺收获无数赞叹。金陵秦淮河的画舫上,她初次见着那个令她恨了大半生的人。
彼时年少气盛,赶走歌姬舞姬,掀开画舫低垂的珠帘。那一瞬,她不得不承认,李琅琊确是比她更美一些。
那人只是斜倚在隐囊上,一腿屈起,潇洒姿态便风流无双。她还记得,那时候他爱将衣裳撩起一角掖在腰间――方便打架,金陵便满大街都是掖起一角的锦衣。
他看向她时,仿佛漫天星斗都盛在他眼中。她知道他是前朝皇室后裔,有着鲜卑血统。
有人说他“濯濯如春日柳”,有人说他“譬如芝兰玉树,当生于玉堂金阶”,还有人说他“如玉山上行,光映照人”。当他骑马走过金陵的街道,身后会遗下满地鲜花,那是掷果盈车的魏晋遗风。
但她是卫樱,千烟洲主人美貌骄傲的幼妹,怎会如凡夫俗子一般,轻易折服与他的容貌?于是她冲上去,将拳头砸到了他光润如玉的脸上,在漫天星斗的外面留下两个乌黑眼圈。
再然后呢?
是了,她都记得。他比她更霸道,也更邪恶。他打败她,羞辱她,夺走了她的贞操。
有那么几个月时间,她甚至怀疑自己是爱他的。但他从不爱她。当她发现自己有孕,她传书大兄,请他解除与云霭的婚约。
她告诉自己,单凭颜色,李琅琊是配得上她的。何况他是前朝皇室后裔,若前朝不亡,他本该是一位亲王。
满怀喜悦地想要将自己有孕的消息告知他,却发觉他已厌倦了她,重归秦淮河。她寻到他时,听到歌姬刺耳的笑:“那美貌小娘子如今对郎君死心塌地么?妾出的主意如何?”
她的良人漫不经心地回答:“若说美貌,你等加起来也不如她。亏得你与我出主意,强要了她。否则她是有婚约的人,我哪有这等艳福?只一件,她脾性骄纵,大不如你――”
她一剑杀了那歌姬,又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将长剑刺进了李琅琊的胸膛。她看着他不可置信的眼神,看着他咽了气。
好恨……至今想来,仍是好恨!
“夫人,其实你早已忘了李琅琊是何等模样了罢?”那个早该死于“优释昙”之毒的姑娘打断了她的思绪,将她深埋心底的记忆搅得更乱。
卫樱一怔,随即意识到,李琅琊那张艳绝天下的脸,她确乎记不清了。曾以为与仇恨一同烙印在心里的容颜,二十余年过去,竟已记不清了……
可她忘不了自己的恨意,将之加诸他的孩子身上。
李琅琊的孩子?
对,死了二十余年的李琅琊有一个孩子。
杀了李琅琊后,她遭遇了金陵李氏的追杀。李琅琊之兄李燕山给了她致命一击,若非大兄及时赶到,想必她当时已带着李琅琊那个孩子一同奔赴地狱了罢。
回到千烟洲,她不顾所有人劝慰阻拦,决意生下那个孩子。
然而在阵痛来临之时,她蓦然发现自己完全不爱这个孩子――她更恨他,就如她恨他的父亲。于是她用最后一丝力气恳求大兄,一俟他出生,便杀掉他!
李琅琊,你知道么?我生下他,只是为了杀掉他!
生产并不顺利,她晕了过去。醒来时,汲湘与燃楚告知她,那孩子已难产而死。
卫樱确信自己伤心了一瞬。之后,她更操心自己容颜憔悴,腰粗了三寸,腹部甚至多了两条恐怖的纹路……
她以为自己的噩梦终于过去了。除了金陵李氏的各种为难,除了云霭另娶、洞庭云氏不再视她为女主人,她的生活几乎恢复了从前的模样。
直到两年后,无意中知晓,大兄秘密抚养着那个孩子。激烈冲突后,她带着家仆侍女来到莺歌海。临行,她要大兄每年送那个孩子去见她一面。
出乎意料的是,大兄送去与她见面的,不止一个孩子――为了掩饰那个孩子的存在,大兄搜罗了十几个同龄的婴孩。同样年纪,同样嫩白可爱,她分不清谁是她所生的孽种。
不能亲手杀了他――或者是她?大兄亦不曾看过那孩子性别,当初的稳婆与安置孩子的人,也已被大兄处理掉――她便怂恿大兄训练那些孩子成为“倾城”的后备杀手。
十年,十几名婴孩只剩了七人,全部成为倾城杀手,其中有四人继承了“四绝”名号。
她不知道那个孩子是否已在训练中死去,抑或是活在这七人当中。她要他们当中每半年便出一人供她差遣。她观察他们,训导他们,也诅咒他们。
每一个都可能是她的孩子;每一个人也都可能在倾城那灭绝人性的训练中,为了活下来,而杀了她的孩子。
总有那么一些时刻,她想要疼爱他们。更多的时候,是想杀死他们。
陆涉川,英朗少年十五岁便死在了她给的任务当中。余下六人却活得顽强。她知道就在前不久,花弄影也死了。
哦,那是在三年前,刘羁言带着他的“妹子”,来求她为她解毒。可她为什么要看他幸福呢?她更愿意看着他痛苦不堪地死去。
所以她让他去刺杀李燕山――无论结果如何,她都不会有任何损失。甚至,若他便是那个孩子,她就能看着李燕山亲手杀掉自己的侄儿。
多么快意,多么……痛苦……
她看向无咎。那样浓而舒展的眉,星子似的眼,挺直的高鼻梁,薄凉的唇――李琅琊的唇应当是花瓣一般美丽的。他的却更像大兄,紧抿的、沉默的。
他是李琅琊的孩子,可也是她的孩子啊!她惊恐地想,缺失了二十年的母性,为何在此刻突然回归?还是说,她一直都是母亲,那从未履行过的责任,永久压在她心头?
二十年来,每一个夜晚仇恨都在侵蚀着她的心,蒙蔽着她的眼。
她看不到那些婴孩有多可爱,她也看不到自己渴望拥抱他们,渴望他们对她露出粉嫩的笑脸。
但她选择了黑暗,她强迫兄长将他们训练成此刻。她强迫他们泯灭自己的感情,逼他们杀人和被杀,剥夺他们幸福快乐的权利。
她曾折磨他,甚至勾引过他。她庆幸他抗拒了她的诱惑,否则……他们要面对怎样天理不容的局面!
她亲手将他送进了龙潭虎穴,去替她完成他永远做不到的任务。
她做了什么啊……她毁了自己的孩子,她几乎杀了自己的孩子!
“天啊!”卫樱嘶声号叫以发泄难以言喻的痛苦,她恨不能撕裂自己的心,如此才能不痛。
美丽的妆容一塌糊涂,面容扭曲。卫樱失声痛哭,凄厉的哭声回荡在山谷间,山谷回音:“悔,悔……”
第87章 乡之愁
卫夫人理智全失,好在汲湘仍晓得待客之道,温和地请无咎与刘苏前往客房歇息。.info[]
原本是被寻仇的姑娘胁迫,才带他们回来的。谁能料到,刘小郎君竟是夫人亲生的孩子?这下子,恩恩怨怨,都说不清楚了。
出得门来,刘苏冷笑:她果然忘了李琅琊的模样。
若她有一分记得,怎会发现不了,阿言容貌固然美,却与李琅琊、与她卫樱,没有一分相似之处?
卫夫人的孩子早已死去,阿言与卫氏兄妹毫无血缘可言。这才是她肆无忌惮地对卫氏出手的底气是所在。
我为何会晓得李琅琊――那死了二十多年的人――的模样?说起来,这真是一件奇怪的事情呢。
二十余年前被卫夫人当胸一剑的李琅琊并没有死。我的师父,浮戏山主,便是李琅琊啊!
当年流落金陵为丐,襄王所赠衣食财物皆被无赖及群丐抢走。夜夜噩梦,有一大半都是那时女儿身份曝光后,周围无赖与乞儿浑浊的眼,充满欲望与恶意。
她拼命反抗,然而人小力弱,狞笑中,撕裂布帛的声音令她心如死灰。
绞紧的双腿被大力分开,她没有眼泪,不再求救而是求死:“杀了我!杀了我!”
狞笑停止,有滚烫的血液溅到她身上。接着,一袭锦衣裹住了赤身的她。那人的容颜在黑暗里发着光,柔和道:“跟我走罢。”
后来她知道那时候自己与魔鬼做了交易,但她别无选择。尽管那人阴晴莫测,尽管之后她毫不犹豫地背叛了他,她仍是感激他――“师父”这个词,她从未否认过。
卫夫人追出来:“阿言!”
她匆匆喊了一声,随即绝望地发现自己说不出任何乞求原谅的话。
“好孩子……”不,她不曾给过他任何疼爱,甚至没有亲手抚养过他一天,她没有资格叫他孩子。
“我是你阿娘啊……”逃避了二十年母亲的责任,她真的有资格为人母么?
“原谅我……”不不,请怪我,请你恨我!你不要用这样陌生的眼光看我。
无咎声音平板,他与外人说话时,一向如此:“夫人莫哭了,不好看。”他不明白她在哭什么,好好的一张美人脸,涕泗横流的,十分不雅观。
没想到他首先关心的是她容貌,卫夫人噎了一下,黯然吩咐汲湘:“打水来,与我洗脸。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他不肯认她,也罢,先前没有她的时候,他也活得很好。
卫夫人怏怏回转,汲湘打水来,她净了面,匀了贮存在玉簪花棒中的茉莉粉,见铜镜中的自己又恢复了容光焕发的模样,才叹口气:“罢了,他不愿认我,我还不想认他呢!”
汲湘在旁分拣首饰,闻言微微摇头:“姑娘,你又任性了。”没有外人的时候,她还是叫旧日称呼。
“我任性了半辈子,如今既无人逼我做个有责任心的人,我便任性一辈子又何妨?”卫夫人拈起鲜艳欲滴的鸽血红耳坠戴上,“日后他要什么,给他便是。他不要的,一样也不许多给!显见得我多巴结他们似的……”
游廊相连的第二间房,曲院风荷屏风,宣石簇拥的水仙花,青铜美人觚,月洞纱窗下的瑶琴……候在房中的圆脸侍女,一切与三年前毫无二致。
若非侍女脸上多了风霜之色,刘苏简直要疑惑这三年是自己一梦,那些惨事从未发生过了。
安顿无咎歇下,刘苏请阿阮带自己去祭拜燃楚。燃楚曾为她施针解毒,算起来,于她有恩。
无咎看着形影不离的姑娘离开,顿觉心中一空。想起她说曾在这里住过,干脆起身寻找起她留下的痕迹来。
小小的三间房,正厅并不常用,卧房更是被打扫得非常干净。无咎走至书房,鎏金博山炉中香烟袅袅。拨一下琴,晓得她不会弹,便撂开手不提。
琴桌对面是满满两架书,不知为何,无咎觉得苏苏应当会喜欢。杂记、游记、史书挑出来,铺了满满一桌。抽出一本《拾遗记》的同时,一本素绢面的小册子掉到了脚边。
澄心堂纸裁就,丝线编缀精细。无咎翻开封面,见着“刘苏”二字,放心大胆地读起来――不是别人得东西,自然是读得的。
墨迹浓淡不一,字体亦时有扭曲,显见不是一日写成的。只是读得愈多,无咎眉心便皱得愈深。
“闻兄平安,甚喜。今日从阿阮学制荷包,待兄归来之日,当可用。夫人所配之药仍是苦甚、酸甚,令人作呕甚,愈盼兄所许之瓜果。”
“兄……”从行文不难看出,她指的是他。可他从前不是她的良人么?为何她称他为兄?
蓦然想起君山岛上,云家姑娘与堂兄云梦泽的情事,以及沈拒霜与宋嘉禾对此事的抗拒。无咎面色发白:苏苏,我真的是你兄长么?多希望宋嘉禾所言是真,我就是你的“男人”啊。
燃楚葬在莺歌海一处冷气森森的崖洞中,洞中凿出了大大小小的横穴,所葬皆是近年来为莺歌海死去的人。
刘苏两手空空,立在那里道:“楚姨,你对我有恩,你家主人却是我的仇人。说到底,我还是恨你们的。只如今,恨你也再无意义了。我自当好好活下去,多陪他一日也是好的……”
话音一转,“算了,说点好玩的罢。前不久,我击败了你家先生,虽是用了诡计,可在外人看来,终究是我的功劳不是?那之前,我认识了一个姑娘,那姑娘带着一头白色老虎,真是凶悍极了……”
崖洞中光线本就不足,洞口立着一个高大身影,更是将光线遮挡得严严实实。一时只听她带着轻微回响的声音在岩洞中喃喃:“宋嘉禾托我替她找人,可那人对我没有好感,怎么办呢?”
“我要看到你的诚意。”青年男子的低沉的嗓音,有金戈铁马在声音中回荡。
刘苏回身,慢慢向洞口走去。那人在逆光中的剪影仿佛蓄势待发的猎豹,充满威胁。
这是她第一次直面他,却不是第一次置身他的枪口之下。或许值得庆幸的是,与前两次不同,现在指着她的不是狙击步枪,而是一柄手枪。
“你将‘天王盖地虎’这等名句都教给了阿甜,我不知你还有什么不曾教给她,又该如何取信于你?”
“你错了,”他开口,以她的目力,不难看出他的枪口没有分毫颤抖,“即便来自同一个地方,也可以成为敌人。”
“来这里之前,我只是个普通的女孩子。”她走到近前,距他不过五米远。“我以为,军人天然是会保护平民的。”
她上前一步,“我还没有看到奥运会,好遗憾。你看了么?”
“没有。”吴越枪口微偏,是有一定缓冲但又可以随时击发的状态,一句“奥运会”勾起了他的乡愁。
这个地方再好,也没有他熟悉的战友,熟悉的城市,那些构成他过去的东西。一个人的过去决定他的现在,他把自己的过去弄丢在时间的洪流里。没有了过去,那他现在又是什么人呢?
吴越向后退去,偏偏枪口,示意这姑娘出来。阿阮在洞外候着刘苏,看起来没有受到任何伤害。
卫夫人,刘苏,吴越。三方互相为敌,但在莺歌海这方寸之地,竟保持了微妙的平衡,居然显出些和睦相处的模样来。刘苏甚觉荒诞,不由露齿一笑。
她看看吴越,在这里的时间让他几乎完全拥有了这个时代男子应有的模样――原本应当是短寸的头发如今是一个寻常的发髻,迷彩换作了丝绸与麻布缝制的短打,脚蹬牛皮快靴。
但改变最多的无疑不是他的外表,而是内心。他从她可以无限信任的军人,变成了一个雇佣杀手。至少他不会再坚持从前的原则,而那些过去,是她的优势。
先行盘腿坐在地上,以示没有敌意,做手势请前军人也坐。“我知道那点渊源还不足以打消你对我的敌意。我承认,是我放出消息说阿甜在卫夫人手中,我――”
喊出“小心”二字之前,身体已抢先一步,扣住了圆脸侍女的手腕。那双曾伺候过她的巧手里,正是一柄寒光闪烁的短刀。
短刀有一半扎进吴越后腰衣衫中,而他就地一滚,已做出防御姿势,手中端着上了膛的手枪。
吴越喘口粗气:“你还真是想杀了我啊!”短刀扎进去的那个位置,是人体一击毙命部位之一。
圆脸侍女已不复柔和:“可惜给你躲开了!”他衣裳下面不知穿着什么,她用足力气的一刀,竟破不开那层防御。
刘苏拧着眉,你的刀自然破不开他防弹衣。“为何突然出手?”她好不容易打消了一点点他的戒心,正要坦诚相告。好好的气氛全被这一刀破坏了,前任军人此刻杀气腾腾,她已挽不回局面。
阿阮奇怪地看刘苏一眼:“姑娘,我是楚姨养大的啊!”你引来了这个杀神,他亲手杀了燃楚,这个仇,夫人可以无视,我又怎能不报?
糟了!她将无咎一个人留在了客房!
莺歌海的侍女们,如今尚不知无咎“卫夫人之子”的身份,在她们眼中,他是还燃楚惨死的凶手之一。
刘苏脸色大变,内力瞬间提至顶峰,赶向客房。阿阮在吴越身前露出诡异的笑容:“姑娘,你害死了湘姨,我便杀掉你最重要的人――没错,我知道他对你有多重要,我看你为他害过相思――一报还一报,这才公平!”
吴越蹲身:“我需要你告诉我一些事……”
第88章 雁归来
白衣美人面无表情,但语音娇柔,莺莺呖呖:“阿言,你竟还活着呢。小说txt下载你那妹子,可真是……足够心狠手辣。”
“怎么?”发现曾经熟悉的同伴全无应有反应,云破月一哂,“我刚刚可是救了你的命呢,你就这般待我?”
她言辞中透出熟稔,令无咎判断她的确认得先前还是“阿言”的他。
但她没有善意。“你说,若我以你为人质,令她自毁武功,自残躯体,她会怎么选?”
无咎平平板板开口,“自然是杀了你。”我想不起来自己的武功,却没有忘掉基本的道理:若她听从了你的威胁,我们两个都会死;若她不管我,一意杀掉你,至少我们能活下来一个。
“果然是……心、有、灵、犀啊。”云破月一字一顿地戏谑,当初她和阿影以刘苏为人质,威胁阿言杀了她,彼时刘苏也是说了一番类似的道理。
无咎心头一动,将含青剑还给自己后,苏苏仅有的武器便是那只从不离身的匕首――灵犀。当真是,心有灵犀么?
云破月便看着他露出个清朗柔和的微笑来。她不可置信地看着他,活像大白天了鬼,又像第一天认识眼前这个人――能笑成这样,此人一定不是阿言!其实是刘苏找来的替身罢……
要试探是否是替身,云破月有最简单的法子:“阿言,潋滟托我向你问好。”曾经那样重要的人,即使如今有刘苏在侧,她就不信他会忘得一干二净。
潋滟,单单一听便满是风情的两个字,被无咎不通风月地忽略掉。他起身向外走去,而后他心心念念的姑娘才现出奔行中的身形来。
她飞扑至他面前,迅速扫视一番,见他并未受到伤害,才问:“适才可有人对你不利?”
“自然是咯。”白衣美人语气中笑意盈盈,脸上却如冰雕一般毫无表情,“若不是我,你还见不着活生生的他呢。”
“多谢!”刘苏道起谢来毫无心理障碍,倒是云破月滞了一下。“破月姑娘来做什么?”先前围攻千烟洲时,她当是接到过召回讯息的,不奉召回援,却盘桓在这里,实在可疑。
云破月娇声道:“说实在的,我不太喜欢给先生卖命。”她不再说下去,话头一转,“想必你还不知道,我先前,去了金城。.info[]好巧不巧的,认识了一位胡姬。”
她去金城做什么?怎的又与潋滟有瓜葛?
刘苏正狐疑间,云破月话头又转了回来:“我虽不喜欢先生,却与阿影甚是要好。她死了,我便把这笔账算到你头上,不算过分罢?”
对于花弄影之死,刘苏毫无愧意。不过云破月要这般算账,她并不反对。
“你胜不了我。”云破月精擅阵法,与打斗上头,却是大大不如刘苏。
“若加上我呢?”沉稳浑厚的男声,中年男子便立在距她不过三丈处,先前被云破月以障眼法掩住了身形,此时如云开月出,慢慢显现出来。
刘苏慢条斯理寒暄:“卫先生,别来无恙乎?”越是危险,她语速越慢,与在无咎跟前的清脆爽利全然不同。
她种在卫柏体内“画梁春尽落香尘”的禁制仍在,即便卫柏不顾后果强行突破禁制出手,也只能发挥六成功力。但加上精通阵法的云破月,刘苏后退一步――她没有胜算。
“无咎,去找吴越,请他来帮我。”吴越不一定帮她,却只能一赌了。
无咎不动,抽出含青剑与她背靠背站在一起,“你还有我。”不要每一次遇险,都将我排除在外。不要宁愿向敌我不明的吴越求助,也不肯接受我的帮助。不要支开我,独自面对危险。
我不想做一个无用的、只能眼睁睁看你单独拼杀的废物!“苏苏,你若赶我走,我会很生气。”无咎若生气,后果很严重!
刘苏先是一愕,随即苦笑:“那么,你千万小心。”无论是阿言还是无咎,她都无法拒绝他,更无法反驳他的决定。
突然间,眼前景色变幻,浓雾弥漫,极致的静谧中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她知道云破月的阵法已然发动,无咎便立在自己身后,她无法感觉到他,但知道他会陪着自己面对刀山火海。
她对阵法的经验并不多,仅有的一次还是面对潋滟身边“十部乐”。但那种合击之阵,与云破月几乎拥有改天换日力量的大阵绝对不可同日而语。
她不敢轻动。时间流逝,浓雾稍稍消散了一些,现出一袭流光溢彩的紫色锦袍来。那般艳丽张扬的颜色令刘苏惊了一下:“师父?”
浮戏山主背对着她,漆黑的发披散在肩上,绝代风华。刘苏暗道:这阵法竟能令人看到自己心中所想的事物么?师父啊师父,你可千万莫转过脸来。即便知道你只是这阵中幻影,对着你那张脸,我必然下不去手打散的。
天不遂人愿,或者说,阵不随人愿,李琅琊轻笑一声,缓缓转身,露给她一个侧脸。肤色白皙如玉,浓眉斜飞入鬓,长睫卷翘,鼻梁挺直纤细,嘴唇饱满嫣红。
刘苏面无表情。心里:啊啊啊这么美!给跪!她没发现自从遇到宋嘉禾之后,她越来越多地想起并使用来到这个世界之前的词汇。
美人用余光睥睨着她,声线华丽与金玉相击:“玩够了么?玩够了,便跟我回去。”
刘苏警惕,暗自蓄力戒备:“你不是我师父。”我师父根本不可能对我这般和颜悦色。先前助我击败卫柏,那是因为他与卫柏有仇;可我背叛师门,几乎毁了浮戏山一半基业,他若当面,该一章杀了我才是。
你不是我师父,所以――“别用师父的脸对着我,用你的真面目,我杀起来,也好痛快些。”对着师父这个级别的美貌,还真是下不去手啊。
“蠢货!”李琅琊轻骂,刘苏惊惧地看他――师父脸上出现这种表情,简直称得上慈爱了。尽管那表情极度欠揍。
“不跟我走么?”李琅琊皱眉,“我与无咎,孰美?”
刘苏扶额,比美……还真是师父的作风,云破月阵法不错么,仿真度这么高。“师父更美。我从未见过比师父更美的人,相信以后也见不到。”这是实话,论美貌,李琅琊为当世之冠,卫夫人次之,无咎、潋滟等人,更是逊了一筹。
“那么,跟我回去。”第一美人的身份得到毒舌徒弟的肯定,李琅琊心情好了一丝,耐心多了一分。
刘苏叹气:“莫说你不是我师父,便是师父当面,我也不会跟他回去。我要留在无咎身边,与美貌无关――若为了美貌,我当初便不会逃出师门。废话少说,动手吧!”
李琅琊挑眉看着这个令浮戏山遭受了惨重损失的女弟子,他身材高挑,微微弯腰才能与她平视。“蠢货!就凭那白衣无盐,也想在阵中幻化出我的模样么?”
云破月容貌清冷,望之如姑射仙子,却被他说成无盐丑女,当真是傲慢之极。
刘苏大惊:“你不会真是……”我师父吧?我师父不可能对我这么温和慈爱!
李琅琊立起,披散的黑发擦过她面颊,红唇距她额头不到一分。几不可查地停留瞬息,他微微叹气,踏着满地不知何时开出的紫色莲花离去。
“刘苏,从此以后,你与我浮戏山再无瓜葛。”从今以后,你的背叛,我不再追究;你若遇险,我再不帮你分毫。所以,傻姑娘,保重……
最后一抹紫色流光消逝,猛然有无数声音冲入耳中,打破先时静谧。流水、鸟鸣,这是阵法中的声音;剑啸、掌风,这是无咎在打斗;更有一种琉璃碎裂、冰河乍破的微妙声响,随着声音响起,浓雾逐渐消散――阵法正在崩溃。
云破月猛地喷出一口鲜血,不可置信地看着无咎与刘苏:这两个人根本不可能破去她的阵法!她却不曾察觉,早在阵法运行之时,便有人轻描淡写走进阵中,毁掉了阵眼,却维持着阵法运行。直到那人离开,这大阵才支撑不住,片片碎裂,布阵者也受到破阵之力反噬。
这是浮戏山主为自己最疼爱的弟子所做的最后一件事――尽管他“疼爱”的方式委实与众不同,非常人所能消受――从此以后,山长水远,再不相见。
无咎身上数处渗血,见刘苏毫发无伤的模样,心头微松。阵法一破,他没了顾忌,剑光大盛,攻向卫柏。
刘苏跟上,紧紧配合着他的剑招。他们从未配合过,却拥有难以言喻的默契。
长剑短匕,含青灵犀,这才是他们真正的用法。他出剑,一往无前;她防守,密不透风。她轻叱,灵犀直取卫柏双眼;他沉默,截下针对她的杀招。
不是春藤柔弱的依附,不是绿茵无力的仰望,他们并肩战斗,就像橡树身侧的木棉,险峰周身的流水,相互扶持,相互偎依。
他们将自己的后背毫无保留地交给对方,每一次眼神交汇,涌动的都是信任与温情。
终于,刘苏生生接了卫柏一掌的瞬间,无咎将含青刺入他的胸膛。那一刻,他的眼神冷厉如电。
那不是无咎的眼神,一个猜想在刘苏心中破土而出,迅速长成。
云破月扶着卫柏,卫柏露出释然的表情:“这一次,你们堂堂正正战胜了我。”这一次,我真正心服口服,你们确有成为新一代宗师的实力。
但这些话未能入那两个人的耳,她颤声:“阿言,是你回来了么?”
他低头,摸摸她的脸,眼神温柔:“是我,我回来了。”
第90章 铁与火
“阿言……”她悲喜交加,扑上去吻住他。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
他被她突如其来的热情惊得手忙脚乱,舌尖触到她满面泪痕,味道苦涩。他心头一悸,回抱她,回吻她。
她又哭又笑,不断呢喃着他的名字。他气息不稳,用力更用力地抱她,直想将她化作他的骨中骨,血中血。
云破月目瞪口呆,良久,轻咳打破那两个人旁若无人的气氛:“喂,我还活着呢。”
刘苏大为窘迫,她虽与阿言亲密,却从未在外人面前有过这般举动。嗔怪地瞪阿言:我便罢了,你怎么也把持不住,当着外人的面便这样?
他眼神平静下来,无辜地看她。刘苏心一沉,“无咎?”
“嗯?”他对她笑得纯真无邪,阿言没有这样的笑容。刘羁言的人格昙花一现,现在在她面前的,又是无咎。
他抿抿唇,对她低声撒娇:“疼。”他在适才的打斗中受了伤。
刘苏将泪意逼回眼眶中,环抱在他腰间:“无咎刚刚,很厉害。”她思念阿言,也爱着如今的无咎。无论阿言还是无咎,只要他在就好。
在她看不见的角度,无咎闭眼,掩住复杂的光。他是阿言,但他宁愿自己是无咎。只有无咎,才可以肆无忌惮地抱她、吻她、与她住在一起,享受无与伦比的亲密。
刘羁言的身份有着太多羁绊,他不愿做她的兄长,只想以无咎的身份,留在她身边。
所以……对不起,苏苏。
刘苏为无咎包扎伤口,见他痛得泪光闪闪,便听下来,向伤口上轻轻吹气。
卫柏重伤,云破月将其送往卫夫人居所。
天色渐暗,灯火在楼台中浮动,巫山夜雨悄然而至,细密地润湿头发与外衫。
刘苏道:“无咎,吴越一定又藏起来了,怎么喊他出来呢?”巫山的雨从来不会使人警惕,只会无声无息地冷入骨髓。他敌我不明,但她始终抱有一分善意――这般夜雨,他受不住。
无咎想了想,亮开嗓子喊:“吴越,吴越!”回声不断,惊起夜栖的飞鸟。
刘苏大笑,也跟着喊:“吴越,吴越!你妈喊你回家吃饭!”她声音中蕴含内力,可以传得更远。只要吴越还未离开莺歌海,就必然能听到。.info[]
栖身冷雨中的吴越自是听到了这独特的叫法,露出个哭笑不得的表情。
那厢无咎与刘苏已携手回到住处。阿阮在吴越手中,刘苏亦不知她是否还活着。江湖人命微贱,阿阮选择了为燃楚复仇,便要做好失败的准备。
幸而阿绿还在,为他们备了夕食――阿绿多少明白了些卫樱的态度,对无咎恭敬非常。
夜里,无咎在卧房洗浴,刘苏在书房翻箱倒柜。她的小册子去哪里了?找了一时未果,只好放弃:说不得是莺歌海打扫时扔掉了。那册子上记载的全是她对阿言的思念,如今阿言就在身边,有没有,倒不要紧了。
房门轻响,刘苏小跑去开门,被乌黑枪口吓了一跳:“怎么,你还以为我对你有敌意?”
吴越轻笑,他绝不相信,她会没有一点心理准备地跑来开门,还会被吓一跳。她只是做出纯良无害的反应来,试图降低他的警惕。
“好吧,”被他拆穿,刘苏毫无愧意,将人引到书房,“我们是该开诚布公地谈谈。”
端起温热的清水喝一口,还未咽下,便听她笑道:“不怕我下毒么?”
吴越看她一眼:“这世上唯一能理解你的人就是我。”只有我知道你的过去是什么样的,只有我明白你那句“你妈喊你回家吃饭”包含怎样的笑点。你不会轻易对我动手,正如我三番两次放你从枪下离开――杀了对方,就再也没有人能够理解我们的过去。
“代王怎么雇佣的你?”
“你为何跟着襄王?”
异口,同声。
“他给我饭吃。”
两人对视,同时失笑。刘苏因襄王赠饭赠金之恩,在超然台上救了他性命。吴越则被代王收为门客,直至他以宋嘉禾相威胁,他才下定决心离开。
“可以叫你阿越么?”少女微笑,在灯下显得温暖安宁,“阿甜在江夏,她会在那里过得很好,你随时可以带走她。”
坐在对面的前军人无动于衷,她的语气里带上了明晃晃的诱惑:“或者,你与我一起,组建队伍,拥有自己的势力!”这个世界表面上富足安宁,内里不过四个字――弱肉强食,而已。
没有男人能够拒绝权力的诱惑,那是他们天生的追逐。只不过有人追逐皇权,有人追逐金钱,有人追逐力量,有人追逐对自由的掌控。身为军人,铁与火刻进了吴越的血脉,他离不开枪炮,离不开战场。
若这个少女真能提供那样的机会……“你要什么?”你与别人不同,你知道我的枪弹是有限的,一旦用完,在拥有武功的人面前,我优势全无。所以,你能从我身上获得什么好处?
无咎出浴,穿了单薄的袍子出来。刘苏让坐,跪坐他身后,拿白叠布巾擦着他发梢的水滴。
“阿越,我有很多理由,其中最不重要的一个,便是你方才所说,我们了解对方的过去。”即便素不相识,也可以互相理解。“代王究竟是否能成为一代明君,你比我清楚。我更倾向于,襄王殿下至少是一位守成之君。代王北逃――想想我们学过的历史,他会就此甘心么?若他带着朵颜大军越过长城南下中原……”
她停下话头,知道他会自动补全:到那时,生灵涂炭!
刘苏或许没有济世救命的情怀,她更看重与襄王的情谊。但吴越一定是有着对天下黎民的责任心,那是他处于任何境地都不会忘却的、一旦有机会便会生根发芽的本心。
“你要做什么?”明白了原因,他语气稍微松动。对代王早已失望,那么襄王未尝不可以成为考虑襄助的对象。
“你是特种兵吧?”少女眼里突然发了光,那是吴越无数次在从前那个世界见过的好奇、仰慕与……花痴。
屈指在几案上敲一敲:“回神!”那厢无咎的目光已经称得上不善了。“特种兵是不专业的称呼,不过我所服役的部队,确可以被称作特种部队。”他所在的特种作战大队,曾参加过国际级别的比赛,拥有极高的荣誉。
少女摆摆手:“总之我猜对了!我要帮你,组建一支小而精的特战队。我要你训练他们,忠诚、勇敢。我会帮你实现上战场的夙愿……”
“噗!”特种兵喷出一口水,“是你自己想吧!”但你不会训练士兵,所以你需要我。
“不错,”少女双手撑着几案,身体前倾,极具侵略性地盯着他。“我们可以一起,建立属于自己得功业!”
吴越陷入沉思,他需要好好考虑一番。
无咎在一旁不明所以状,慢慢喝着刘苏倒来的水。他的苏苏,似乎暴露了一些很有趣的想法,那是先前从未流露出的。很有趣,也很……让人恐慌――面对全然不了解的领域,他们侃侃而谈,而他只能旁观她的神采飞扬。
谁能抵挡建功立业的诱惑?吴越不能。他抬头,认真盯着刘苏:“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这才意识到,她从未自我介绍过。真是难为吴越与她谈了这么久,还没有因此甩袖而去。
“刘苏,苏醒的苏。来此之前,是努力奋斗试图成为历史学家的学生。”
“吴越争霸的吴越,某特种作战大队少校中队长。”
“某”字让少女笑了出来。直至此时,两人才算是真正认识。
“我们需要人员、场地、大量金钱,我还需要弹药。”比起前者,后者对他本身而言更加重要。
刘苏露出虎牙笑:“这些都交给我来解决。”人,“风雅颂”几十名质子,总能挑出合适的。场地,千烟洲曾用来训练“倾城”的场地再合适不过,想必沈拒霜不会吝惜。财,如今已风靡上流社会的茶叶给她带来巨额收入,她愁的是怎样花到正道上去。
至于制造弹药所需要的合金与火药,吴越本人不会一无所知,而她有着最好的工匠。
“你要做的是,制定训练计划。我要战斗力,更要忠诚度。”千烟洲的质子是一柄双刃剑,一个不小心便会刺伤自己。
“一年时间,我们要初具规模。”时移世易,一年后,不会再有眼前这样好的机会能够让他们崛起。
前特种兵举手齐眉,敬礼。刘苏郑重还礼:“我不是军人,但我以我的过去发誓,说到做到!”
约定达成。
吴越笑起来:“喊我吃饭,饭呢?”他已有许久不曾吃过新鲜滚热的饭菜,莺歌海的兔子野雉因此惨遭迫害。
刘苏便喊知阿绿去厨下要饭菜,顺道通知人去燃楚葬身处寻被吴越绑在崖洞中的阿阮。这是她能为阿阮做的全部了。
阿绿打着伞,提着食盒回到客房时,刘苏房中已熄了灯,吴越住了左手阿言曾住过的那一间房。
无咎将刘苏揽在怀里,轻声抱怨:“晚上不要留人进屋。”女孩子对着别的男人,总是不安全。
刘苏在他脸上响亮地亲一下,“嗯!”
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巫山夜雨时。
第91章 拉仇恨
作为质子,秦铁衣与其余人一道,被带到江夏。[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在这里,襄王府护卫北上,他们还肩负着保护襄王妃与世子的责任。
而云梦泽带着水帮回了洞庭,将质子们丢给郑掌柜与宋嘉禾。郑掌柜团团和气,能力虽强,要他弹压这群桀骜少年,却是力有不逮。冯新茶亦是为人柔和,更善于与少年们相处,而非领导他们。
一来二去,弹压之责竟落到了宋嘉禾头上。宋嘉禾本身不曾练武,但有小白寸步不离左右,她的威慑力反而是最高的。外加宋嘉禾性情诡异,少年们往往难以招架。在刘苏等人回到蜀江碧之前,好歹未出大乱子。
这日清早,照例是宋嘉禾带着小白喊众人起床。这伙少年深谙“非暴力不合作”的要诀,其懒散令人发指,若无人强迫,定然整天都不愿起床。
秦铁衣在家被父亲训练惯了,早已睁眼,躺着运行内息。一听宋嘉禾甜软的嗓音由远及近,反而闭上眼,装起睡来。同住的少年莫不如此。
“砰!”宋嘉禾力弱,是小白撞开了门。一人一虎开始掀被褥。宋嘉禾面不改色,少年们照例是一阵鸡飞狗跳,抢夺被褥与衣裳的混乱中夹杂或高或低的尖叫:
“啊你这女子,怎么这般厚颜?”
“姑娘,我身材好么?再看看?”
“我的清白就这么被你毁了!你要对我负责啊!”
“我不活了啊!阿爹,我对不起你!阿娘,儿子先去一步!”
“登徒女子!出去!”
“宋姑娘,看这里看这里……”
总算赶着一群人穿好衣裳,洗漱完毕,开始用朝食。
宋嘉禾早上第一件任务完成,与小白优哉游哉,一个吃着碗中金黄的山药粟米粥,配以凉拌海蜇皮,切干丝,法制紫姜,还有一样小松菌――将清酱同松菌火锅滚热,收起,加麻油入罐中贮藏几月方成;另一个咬着大块带骨豚肉。txt全集下载
一人一虎都好笑又同情地看着与蜀江碧主楼隔了一段距离的院子里,少年们哄然抢食,冯新茶左支右绌,急得直跺脚。
比起那个击败千烟洲之主后便不见人的少女,冯新茶显然获得了大部分少年的好感。他们虽不断捣乱,却无人真正伤害她,反而在热汤可能泼溅到她时,及时拉她避开。
也正是因此,冷眼旁观的人给出了“还不至于全无希望”的评价。其语气之高傲、挑剔、欠揍,无以复加。
宋嘉禾尖叫一声,扑进那个人怀里,那人倒退半步才化去她的冲力。苦笑:“阿甜,淡定一点。”
宋嘉禾才不理他的苦笑,也不管姿势不太雅观,缠在人身上便不下来:“臭阿越,你怎么才来!小白拦住他,再敢跑就咬他!”
刘苏拉着无咎坐到矮桌边,动手舀粟米粥给他。无咎夹了一箸小松菌喂刘苏,刘苏笑眯眯张口吃了,连看大院里胡闹的少年们都多了两分宽容:“千烟洲的底子打得都不错,好好练练,大有希望。”
吴越将宋嘉禾从身上撕下来:“站好!拉拉扯扯的想什么样子!”这傻姑娘,被人劫持了这么久,还在给人数钱呢。若不是刘苏本无恶意,而是换了别有用心的人,她此刻焉有命在?
宋嘉禾黏够了吴越,一转眼便苦了脸――好好一桌美味朝食,就剩下她吃剩的半个蒸饼了。
“臭阿越,你吃了么?想吃什么,我去给你做!”她喊他一点都不客气,却又温柔异常。
吴越连连告饶:“阿甜,我去做饭,你千万莫要进厨房!”向刘苏点点头,飞也似的跑了。
刘苏绝倒:“阿甜,你做饭不好吃么?”
“怎会?”宋嘉禾桃花眼圆睁,柳眉倒竖,“虽说我只做过两三次,可他每一次都赞不绝口!不过阿越喜欢做饭,总是抢着去,我也不好与他相争……”
这一次是无咎先笑了出来,盖因他想起从前在汶城,吃怕了刘苏整治出的各式各样的粥,他也有抢着下厨的时候。
刘苏见宋嘉禾一颗心早跟着吴越去了,笑道:“你也去罢,扰了你用饭,是我不对。”
宋嘉禾脸红了红,又不甘示弱地反击:“呵,不就是怕我扰了你与他黏糊么?我这便去了,你们随意。”带着小白去厨下寻吴越。
用罢朝食,质子少年们例行开始捣乱,翻墙、上树、揭瓦、掀桌、掏蟋蟀、逗蜗牛……正玩笑间,见一红衣女郎满面春风踏进院里,一伙人登时都僵住了。
“怎么不玩了?”刘苏笑眯眯的,“正好,有事要你们做,都把自己拾掇拾掇。瞧瞧这样子,我都替你们爹娘蒙羞!”
彼此看看自己惫懒模样,再想想这姑娘击败千烟洲之主的战力――他们还不知道她击败了卫柏两次――少年们压下怒火,看她如何行事。
刘苏拍拍手,冯新茶带着蜀江碧一众茶酒博士并迎宾小厮捧了数十套青衣小帽进来,一字排开,面对众少年。
“诸位清楚自己的身份罢?卫先生将你们输与我做质子,”少年们愤怒的目光中,刘苏侃侃而谈,“可我不能白养着你们不是?我比不得你们千烟洲财大气粗,因此在我家做质子,要记得一句话――劳者得其食。”
生怕他们听不懂似的,示意冯新茶给解释。
冯新茶柔和不假,执行起刘苏的决定从不打磕绊:“姑娘的意思,诸位小郎君日后便与我蜀江碧做个茶酒博士,干的好,有饭吃;犯错误,没得吃。”
“欺人太甚!”两个少年异口同声,对视一眼,显得较年长的那个挤出人群,挑衅地与刘苏对视。
刘苏摊手笑:“我家不养闲人。你若不服气,大可以回家去。彼时我会通知沈郎君,便说,有人连质子都做不好,请他换个人来。”连质子都做不好……何等的侮辱。
那少年正要跳起,被身边同伴拉住,好歹不曾破口大骂。
刘苏不再多看他一眼,指指身后:“去领衣裳,没人两套衣衫,两双鞋袜,一顶帽子。”末了补一句,“莫要让我发现,你们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
被她一激,少年们一拥而上,哄抢起衣衫来。由于人太多,场面混乱之极。很快有人反应过来,大声招呼:“莫要抢,一个一个来!”接着便有两三人率先放弃领衣物,转而维持起秩序来。
“燕夜、商翼、唐缪。”意识到刘苏的关注,冯新茶轻声报上这几个人的名字。
一时,众少年都拿到了衣衫,脸色却比之前还难看――他们都是锦衣玉食长大的,纵有吃苦,也不过是练武辛苦,平日里衣食俱是上等,哪里穿过这等粗陋简朴的衣物?
“小郎君去换衣裳吧。”冯新茶轻言细语,可谁也不再认为她是好人了。少年们看她的眼神里满是明晃晃的指责:助纣为虐、为虎作伥!
质子少年在某红衣女郎的威逼利诱加无耻压迫下,默默回屋屈辱地换衣服,默默跟着冯新茶前往蜀江碧小楼扮演迎宾小厮――茶酒博士还需有经验,他们资历差得远。
大院里,宋嘉禾带着小白,逐一搜罗少年们换下的锦衣华服。吴越扯着嘴角假笑:“你还真是会给自己拉仇恨啊……”
刘苏对他翻白眼:“若不是为了你收服他们简单些,我用得着如此?”好像他们对我的仇恨还不够深重似的。
知道他在担忧什么,悻悻然补一句:“不会教他们发现,是阿甜收走了衣服。”他们只会以为是我干的。
即便如此,吴越还是不太高兴――宋嘉禾,你每天来看人起床,现在还兴奋异常地收集少年男子衣裳。你真的不是变态吗?
少年们不知道蜀江碧外面竖起了牌子,写明蜀江碧新到一批迎宾小厮,训练不足,故而如有怠慢,三倍赔偿――更不知道他们给蜀江碧造成的每一分损失,都有专人记载,最后汇成总账,送到他们父兄手中。少年们还在自得其乐地捣乱。
秦铁衣打碎盘盏最多,燕夜每每将汤汤水水洒到客人衣衫上,唐缪泼溅了满大厅油汁……更有在分在厨下的少年不断熄灭炉火,烧糊菜肴,弄乱调料盒……
仅仅半日,不论是恶作剧的还是被恶作剧的,均苦不堪言。到了夕食时间,刘苏一声令下,果然没有人为他们准备饭食。
从未在衣食住行方面被亏待过的少年们回到房间,愕然发现衣衫并财物统统不见――这下,连去别处购买吃食亦不能了――顿时勃然大怒,冲出房间便要找那始作俑者算账。
始作俑者正坐在院中枇杷树下等着他们。刘苏侧对着他们,众少年只能瞧见她身形纤弱,削肩细腰,听见他们杂乱而怒气冲冲的脚步声,她转脸,露出个疑惑的表情。
这个样子……似乎……不太好对她发脾气啊……
刘苏心里为自己这个向师父学来的动作默默点赞,缓缓开口:“都来瞧瞧,这账目对不对。若是没有问题,我便派人送去千烟洲啦。”
因先前领取衣裳时积累的微弱影响力,燕夜第一个走上前去看少女面前的账本。众少年只见他脸色越来越黑,几乎要将那本账捏碎。
刘苏闲闲开口:“别想着撕碎就能赖账,我还有副本呢。”
燕夜顿时将因她纤弱生出的一丝微妙同情心抛之脑后,咬牙切齿:“刘苏,你欺人太甚!”
第92章 吃粥记
刘苏一脸诚恳与沉痛:“人在江湖,身不由己。(..info无弹窗广告)我也不想这样,对不起啊。”
“……”燕夜一怔,想想这姑娘的确挺可怜的:孤身在江湖上漂泊,开个蜀江碧维持生计,还被他们搅得乱七八糟。
然而不等他道歉的话出口,那姑娘又道:“我知道你们都不曾用夕食,故而我也陪着你们,不吃。”
秦铁衣“啊”一声,问:“我们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的?”
刘苏瞥他一眼:“我与你们一处待着便是。”竟真的招呼众人坐下,攀谈起来。
起先话题还是“你是‘十五国风’哪一家的?”“哎你比我还大两个月呐!”“卫夫人究竟是不是江湖第一美人?”
后来就变成了“燕夜小时候……”“我小时候……”“前年铁衣被他阿姊追着打……”“姬湦有婚约啦,曹家姑娘凶神恶煞……”“阿翼从前……唉哟你别动手啊!”
最后就变成了“桂花糯米藕是我心头爱!”“酸笋鸡皮汤才是真绝色!”“我家厨子会一道芙蓉豆腐……”“那年去岭南,那地方的荔枝……”
说着说着,众人都心酸起来。想他们自幼从未尝过挨饿的滋味,此时方知腹中火烧一般的感觉便叫做“饥饿”。
偏生刘苏还在绘声绘色地说着:“有一道芙蓉肉,用精肉一斤切片,清酱拖过,风干一个时辰。用大虾肉四十个,猪油二两,切骰子大,将虾肉放在猪肉上。一只虾,一块肉,敲扁,将滚水煮熟捞起。熬菜油半斤,将肉片放在眼铜勺内,将滚油灌熟。再用秋油半酒杯,酒一杯,鸡汤一茶杯,熬滚,浇肉片上,加蒸粉、葱、椒起锅。”。
伴随着默默吞咽口水的声音,“若是想吃鸡松,用肥鸡一只,用两腿,去筋骨剁碎,不可伤皮。用鸡蛋清、粉纤、松子肉,同剁成块。用香油灼黄,起放钵头内,加百花酒半斤、秋油一大杯、鸡油一铁勺,加冬笋、香草、姜、葱。将所余鸡骨皮盖面,加水一大碗,下蒸笼蒸透——”
“不知鳗鱼豆腐比芙蓉豆腐如何?做法是用嫩豆腐,煮去豆气,入鸡汤,同鳗鱼片滚数刻,加糟油、香等起锅。鸡汁浓,鱼片薄——”
“哎呀呀!这么一说,我好饿!”因适才聊天聊得轻松,众少年都生出一点亲切感来,觉得这姑娘也不是那么可恶。[.info更新快,网站页面清爽,广告少,无弹窗,最喜欢这种网站了,一定要好评]此时见她一副吃货嘴脸,都觉好笑。
笑毕又觉难过:“我们也好饿!”
刘苏起身:“都戌时了,我们果然要饿着不成?”似是猛然想出好主意来,“阿茶说了,若诸位都似今日这般,连我也不给吃的。若是我们将蜀江碧的烂摊子收拾好,想必她能大发慈悲,给我们一点食物?”
商翼道:“姑娘何必绕圈子?”不就是想让我们收拾白日里的乱子么?这点手段算不上高明,可看看同伴们的反应,效果倒真是不错。千烟洲的小一辈,果然被保护得太好了。
刘苏笑:“小夜、阿翼、阿缪,你们来分下工,得快一些干完才行。”
三个少年先是愕然,随即反应过来,各自领了一队人,分头打水、擦洗、扫除。亦有人不服气:在家且不曾干过活呢,来这里为人做仆役么?但见刘苏挽起袖子在那里洗碗,便不敢再说什么,气哼哼地用力擦拭几案。
白日里少年们玩得过头,又都对这些事情毫无经验,待全部收拾妥当,已是亥时末。一群人灰头土脸,眼巴巴地看着刘苏。
“行了行了,都散了吧。”红衣少女挥挥手,转身要走,被眼神不善的少年拦下:“姑娘,蒸饼交出来,就放你走!”
“……”再玩下去,他们就要爆发了。“且回房去看看,说不定阿茶会给大家惊喜呢。”
少年们欢呼着冲向房间,热腾腾的肉菜羹与蒸饼,本是他们以往看都不会多看一眼的东西,此时也如珍馐玉馔般,美味异常。少年们将食水一扫而空,面面相觑,大笑不止。
是夜回到卧房,已是三更,刘苏陪着那群少年饿了半日,一进门便忙着寻吃的。冯新茶早早送来一碟枣脯,她吃一口:“好甜!”却是无咎爱的口味。
无咎暗暗牵她袖口,刘苏随他到室内,见他藏有暖粥并小菜,好笑之余忙掩去泪意——她对少年们说未用夕食,旁人都当她随口一说,却不知她真的腹中空空。
正要欣然举箸,忽听宋嘉禾叫:“阿苏!”
刘苏哪里有余闲回答她,无咎回道:“苏苏太累,已睡了。”
宋嘉禾挤身而入,见刘苏正吃粥,大笑:“刚刚我同你要粥,你说‘没了’。这是什么?你就专门藏着给她罢!”吴越跟着推门而入,亦大笑不止。
刘苏笑着招手:“来一起吃。”又睨宋嘉禾一眼,“这是无咎心疼我。阿甜你若心疼吴越,怎的不自己藏粥给他?这会子倒来笑我家无咎。”
吴越笑而不语,迅速吃掉两碗粥,还想要第三碗时,被无咎一筷子戳在手腕上,登时手一抖,差点将碗掉在地上。
无咎:“够多了。若不够,去吃枣脯。”
吴越:“枣脯太甜,我才不要——刘苏能吃完这许多么?”他对剩余的粥虎视眈眈。
无咎一点也不想承认刘苏饭量很大,尽管那是事实。只好换个说法:“苏苏不喜欢太甜。”喜欢甜食的是他,她更喜欢吃辣的。
吴越被他直线逻辑打败,灰溜溜吃起枣脯来。倒是宋嘉禾满面歉意:“怪我不周到。”夕食时小白缠着她要顺毛要吃肉还要玩耍,待她想起来需为吴越留饭,已是迟了。来问无咎,无咎又告知她“没有”,才使得吴越半夜跑来蹭饭吃。
吴越嚼着枣脯,叫用毕饭的刘苏:“你送阿甜回去。”
无咎想也不想反驳:“你送!”她是你的人,为何要我家苏苏去送?
气氛陡然一沉。宋嘉禾桃花眼中含满泪,定定瞧着吴越。吴越避开她眼光,味同嚼蜡。无咎看看吴越又看看宋嘉禾,最后无措地看向刘苏。
“阿甜,我送你回去。”刘苏起身,送宋嘉禾出门。
一路沉默,宋嘉禾忽地道:“阿苏,我很讨厌么?”吴越一直在躲着她,除了讨厌,她想不出别的理由。
刘苏:“阿甜,你很可爱。”你不通礼法,横冲直撞,连我和吴越都惊愕于你的直白,但毫无疑问你是个可爱姑娘。“进去吧,好好睡。”宋嘉禾沉默以对。
刘苏不知吴越为何突然逃避,先前在莺歌海,他分明极为担忧宋嘉禾的安危。他的事情,她不好置喙,只能肯定宋嘉禾是个好姑娘。
“她可还好?”吴越关切发问,刘苏登时恶向胆边生,冷笑一声,将人推出屋外。
回过身来,发现无咎怔怔看着她,“怎么了?”
无咎想了想,道:“为何如此生气?”他感觉得到她情绪低落。
为什么呢?因为物伤其类吧。只有女儿才懂得女儿的难过,吴越的态度令我很生气,那是因为我害怕被你如此对待。
刘苏埋头在他怀里,深吸几口气,他的气息充盈全身,这才觉得轻松了些。“阿兄,明日吃槐叶冷淘,可好?”
“好……苏苏?”蓦然被推开,无咎吃了一惊:她从未这样粗暴地对待他。
刘苏咬牙:“阿言,你好……你很好!”她适才叫了“阿兄”,若是无咎,定然要认真纠正她的称呼。但他只是应了一声好——他不是无咎,是阿言。
他早就想起来了,他在骗她!可恨她不知自己被骗了有多久。
“骗我,好玩么?看我像个傻子似的,是不是很有趣?”晓得自己这般说话有多伤人,可她忍不住。一想到他在骗她,怨恨便占据了全部理智——一片真心,换来的便是欺骗!
还是被她发现了啊……羁言心底剧痛,明知她会难过,为何还是骗了她?是舍不得她对无咎毫无保留的爱吧……他不确信面对阿言,她会不会还像对着无咎一般自在。
无论怎样的理由,都抵不过此时的懊悔。
“苏苏,是我,瞒着你……”他想触碰她,被她躲开,便是一怔。
我以为你待我的好是寻常,如今再看全是惘然。
刘苏轻叹一声,平静道:“已很晚了,睡吧。”我累极了,完全不想再追究谁是谁非。“我去寻阿甜。”
事已至此,她无法忍受自己还与他住在一起。再多停一刻,她怕自己会忍不住放声大哭,又或者口不择言地刺伤他。
还是……算了吧……不想追究,何必伤人伤己?
从雕花床榻边去了寝衣,刘苏快步离开。可笑半个时辰前她还在为阿甜担忧,竟不知自己才是最该同情的那一个。至少吴越不曾欺骗阿甜,她爱的人却……
“苏苏!”羁言叫一声,姑娘停下来,背对他。阿言,你想说什么?
“风大。”他上前给她披上青缎披风,叹口气。
刘苏心里冷笑:阿言,我便是吹一晚上凉风也不会有任何问题。你的用心就只在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情上么?真正要紧的,你从不在意?
第93章 槐叶淘
刘苏与无咎吵架了!
这对宋嘉禾而言,比小白突然改吃素还要新奇。txt全集下载那两个人的相处,简直能甜腻死人,怎会吵架?
是以她坚决认为这是吴越的阴谋,刘苏与无咎不过是为了配合吴越在演戏,只是不晓得他最终目的是什么……宋嘉禾决定提高警惕,坚决不上当。
早早打算好了次日要吃槐叶冷淘,便是与阿言赌气,刘苏也不打算亏待自己的肠胃。趁着朝露未散,攀到槐树上摘取嫩叶——此时天气渐凉,槐叶粗老,汁液微苦,并不是最适宜吃槐叶冷淘的时机。
刘苏喊了几名少年来帮她,一则此时节嫩叶极少,须得细细寻找;二则,当少年们习惯了她小处的命令,她再发出其他指令,他们便不会可以违抗。
采数篮嫩槐叶,用新打井水淘洗干净,撒在竹席上晾干。刘苏这才去用朝食。
一俟进屋,发现众人都在看她。姑娘一笑:“瞧我做什么?还不快吃!”兀自跪坐羁言身侧,拣自己喜欢的东西吃。
羁言夹菜,她并不拒绝,却也一口不动。羁言问她睡得可好,她只是淡淡“嗯”一声。
不哭,不闹,不看他,不笑;端庄得像个模板闺秀。羁言宁愿她如市井泼妇般撒泼打滚,也好过这样冷淡——仿若他与她没有任何干系。待吴越、待千烟洲质子,她有说有笑,偶尔还会翻白眼、踢一脚、打一拳,那时她才更像一个活人,而不是在他眼前,更像一尊雕像。
用罢朝食,刘苏将质子少年交给吴越,自己钻进厨房钻研槐叶淘。因槐叶粗老,她只选最嫩的叶子,仍略嫌苦涩。便又掺入甘菊汁,取其香气。
嫩槐叶并甘菊捣汁,和入面粉,擀成极大极薄的一张。手起刀落,切成细丝,下滚水煮透。捞起后放入冰水中浸漂,其色鲜碧。次后捞起,以熟油浇拌避免粘连。
槐叶冷淘藏入冰窖中风味最佳,有“经齿冷于雪”的美称。但此时并非暑夏,冰镇过于寒凉,放入井中冷藏便恰到好处。
羁言怔怔瞧着她忙碌,动作利索,极富韵律美,显然经验丰富。心里钝钝的痛,当年她连火都生不好,翻来覆去只会煮粥。他的姑娘,到底是吃了多少苦,才变得这样能干啊!
刘苏一抬头对上他复杂眼神,也是一怔。起舞电子书随即道:“帮我榨些姜汁出来。”她最厌生姜,偏偏槐叶冷淘要生姜中和凉性,有免费劳力在,不用白不用。
羁言精神一振,拣几块生姜削去皮,用擂钵榨出汁液,细细滤去渣滓。原本是不需要过滤这一步的,他虑及刘苏习性,便只取汁而将肉弃之不用。
刘苏自己用醋调了产自蜀中的花椒末,酱滤清,作汁水。又加入虾肉与鱼冻——用鳜鱼、鲈鱼、江鱼等去骨、皮,片整齐薄片码在盆中,用鱼汁及江鱼胶熬汁,浇入盆中便可。
细细切一把胡荽与紫苏,加少许盐,掺入羁言研磨好的姜汁,便告功成。
再想想,单吃面似乎有些单调,便又做一个醋笋——用笋汁、白梅、糖霜、生姜汁调和味,腌笋两刻钟便成。
嘱咐庖人再做一道蒜泥白肉,煮一锅杂菌汤,刘苏净了手便赶去吴越处,恐他与质子少年们起冲突。
她匆匆离去,一个眼神也不曾给羁言,令他感到极度挫败。苦笑一声,仍是跟上去。苏苏,无论如何,我不离开。
吴越将秦铁衣掀翻在地,众少年哄笑中,又有人扑了上去。他们事先说好不动用内力,论起单打独斗,竟少有人是吴越敌手——他的武功路子与古武完全不同,注重的是效率与搏杀,全然称不上好看,但动作精准有效。
少年们却莫名觉得眼熟,只是想不通缘由。直到商翼道:“看着有些像‘倾城’的路子……”恰好瞧见跟在刘苏后面进来的羁言,便问他,“是么?”
羁言不答,看了一会吴越与姬湦的搏斗,才道:“风格是有些像,但说到底,不是同一个底子。”同样效率至上一击必杀的风格,他的武艺脱胎于千烟洲武学,吴越的脱胎于另外一种迥异的体系,令他也很感兴趣。
吴越笑:“有空练一场?”
刘苏本在旁看着,闻言一动,侧头看羁言。羁言含笑应下:“不必另外找时间,就现在罢。”他数年不曾与人动手,是时候活泛活泛筋骨了。
吴越道:“先说好啊,我未曾练过,与我相搏,不许动用内力。”羁言点头答应。
“不要用剑。”刘苏补上一句。羁言自幼学剑,招招毙命,若用剑,吴越赤手在他手下走不过三合。
真正动起手来,才晓得吴越的阴险狠辣。他招式极为简单,但动作迅猛,直奔要害而去。若想破他招式,往往会将自己破绽置于他拳下,又因不能动用内力,不免打得束手束脚。
羁言弃剑不用,拳掌皆不是他所精通,仗着招式精妙,每每连消带打,逼退吴越攻势。
两人过了几招,相视而笑,颇有惺惺相惜之感。
随即吴越拳势大变,不断攻击羁言咽喉、太阳穴、关节部位乃至会阴,简直毫无武者风范可言。一众少年高声起哄:“使阴招!不算好汉!”
羁言专心应付杀招,并不理会他们。倒是刘苏哼道:“真正对敌之时,你只管打赢便是,谁还管招式是否光明正大?”
说话间,羁言被吴越擒住左臂反手压下,右臂却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锁住吴越咽喉。
羁言:“你死了。”
众人:……
这不是正式对敌,若对敌,羁言绝不会弃剑;便是弃剑,也绝不会放弃使用内力。吴越赢了招式,但羁言才是真正拼了命也要取对方性命的那一个。
吴越一脸的不可思议:“刘苏,你家无咎做什么长大的?”他堂堂前特种兵,切磋之时还知道手下留情,这人却是两败俱伤的打法,若放到战场上,定然极为恐怖。
羁言揉着几乎被吴越扭脱臼的手臂,向刘苏道:“疼——”
众人:……
刘苏:……你撒娇也没用!
吴越捶地狂笑,遭遇羁言清淡的眼神后猛然收声,诚恳地对刘苏道:“差不多就好了啊,脾气那么大,当心嫁不出去。”
刘苏立刻决心向宋嘉禾告状。暂按下不提,踢踢还趴在地上的吴越:“起来!开始训练!”
他们时间不多了:代王北逃,至多一年,兵祸必然再起。他们必须再一年或者更少的时间里,完成吴越制定的训练计划,才能在大战中取得一席之地。
吴越跳起来整队,半日时间,足够他初步树立在少年们当中的威信。现在他要做的便是不断加强这种威信,让他们信服他。好在刘苏成功扮演了最拉仇恨的角色;又留下了转圜的余地,不至于让少年们恨她到不共戴天。如今看来,前途相当明朗。
二十多名长发短衫的少年喊着号子走队列,刘苏在一旁捧腹,收获吴越白眼两枚——你懂什么?
队列是最容易凝聚人心的形式,同一队人,自然而然便会将队友视为自己的手足。同样的,不知不觉中,他们会将整个队伍的荣誉与未来放在心上。
这些少年经历相似,被你掳来当质子,必然带有抵触情绪。唯有通过队列使他们尽快建立归属感和服从命令的习惯,后面的训练才能继续下去。
笑归笑,刘苏知道吴越的经验是她远不能比的,便放手让他去做。看到后面,自己也忍不住加入分组竞赛的小游戏,与吴越各带一组,对抗得十分激烈。
除了增加凝聚力,这样的分组对抗更重要的是消弭他们的戾气——如有恩怨,在竞赛时便发泄干净。
一天的训练完毕,少年们嚷着腰酸背痛——实际都是练武长大的,这点运动量委实不算什么——一拥而入专门开辟的饭厅。
冯新茶早拿木盆装了槐叶冷淘并汁水放在饭厅正中几案上,大份的菜肴环绕。
少年们怔了一下,他们在家都习惯了按饭量分好的饭食,一时不知如何反应。听得吴越喊:“自己动手,丰衣足食啊!”率先取了白瓷盘一份一份挑过去。
新茶道:“小郎君,先到先得,迟了可就没有了。”少年们反应过来,这一次知晓排成队列了,按人头自取了饭菜,个个吃得狼吞虎咽。
碧绿的冷淘装在雪样瓷盘中,浇一勺色彩缤纷的酱汁。配上酸爽的醋笋与鲜香浓郁的蒜泥肉片,外加一碗清香扑鼻的杂菌汤。羁言面前的食物,其赏心悦目绝非饭厅那处可比。
然而他等不到刘苏来用夕食,寻至饭厅,便见她与吴越在一个盘子里抢肉,顿时黑了脸。他再次确信无咎比阿言这个身份要好——若是无咎,他可以理直气壮地指责这些人抢了他的苏苏做的饭,但他现在是惹怒了她的刘羁言。
吴越简直要气死了:“你一个姑娘家,怎的这般爱吃肉!”
刘苏眼明手快地从他筷子下面抢出最后一块肉,边蘸酱汁道:“说得好像阿甜不爱吃肉似的!”在吴越的愤怒之中,吃得满口生香。
第94章 练兵记
丑时,人类一天当中睡梦最沉、知觉最钝的时刻。[..info超多好看小说]
刘苏敲响悬于大院中枇杷树下的小型铜钟,在她刻意控制下,原本清亮悠扬的钟声直直刺入耳中,令人生出惶急之感。
熟睡中的质子少年们一跃而起,茫然四顾,随即脸色狰狞地穿好衣裤,火烧眉毛一般赶到院子中间排队集合。
吴越与刘苏穿戴整齐,正精神抖擞地站在那里等着他们。吴越笑逐颜开,少年们纷纷低声议论是出了什么好事,竟大半夜的喊他们起床。
一时集合完毕,刘苏在一旁记下赶在最后的几个人:“一炷香时间已过,你们待会儿仔细着!”
不同于她凶神恶煞,吴越笑眯眯地:“诸位辛苦!”众少年谴责地瞪视他,知道辛苦,还不教人好生睡觉?也有人还在揉着惺忪睡眼,只当他的声音是一片嗡嗡。
“之所以半夜集合,是有一个好消息要告诉大家!”吴越不以为忤,格外好说话起来。
他故意吊人胃口,果然有好奇心重的少年忍不住发问:“何事如此开怀?”至于半夜喊人醒来。
吴越在队伍中走着,不时站歪掉的人,笑道:“我刚听刘苏说,过些日子便是仲秋节了!”他一脸“仲秋节了啊好值得庆贺!”的喜庆表情。
众少年:“……”谁不知道快到仲秋了?你用得着这般高兴么。
“仲秋节就要赏月是不是?可惜现在才是月初,月亮还不圆。”吴越念叨起来堪比神棍,“怎样才能看到圆月呢?”有几个少年有了不太好的预感。
果然,吴越龇牙:“于是我决定,每天晚上,都起来看月亮!总能够等到月圆的那一日!”他特别沾沾自喜,仿佛自己想到了世界上最聪明的点子。
这下少年们都看出来了,他根本就不在乎什么月亮什么仲秋,不过是在找借口逗弄他们。果然在他们自求多福的暗自期待中,吴越阳光灿烂道:“我与刘苏两个人赏月多无聊啊,大家一起赏月才有意思。所以从今天起,我们会不定时地喊大家起来赏月。”
秦铁衣哀嚎一声:“还让不让人睡了?”众人心有戚戚焉地看他,真猛士敢于说出实话,敢于正视吴越与刘苏的压迫。.info[]
火把闪烁的光下,刘苏脸上明明暗暗,闻言看向秦铁衣。秦铁衣只觉一股大力袭来,压得他无法动弹,乃至于无法呼吸。不过三息时间,竟汗透重衣。最恐怖的是,连后退、摔倒这样的动作都做不出来――她单凭气势与内力,全然剥夺了他对自己身体的控制权。
少年浓眉不断跳动,面部几乎抽搐起来。刘苏忽地一笑:“自然是要睡的。可我与吴越,不也陪着你们一起醒来么?”事实上,他们二人的睡眠时间还要更少一些。
她言笑晏晏,秦铁衣压力顿消,一个踉跄,多亏燕夜在旁一把扯住,才不至于摔倒在地。
不过是几句话间的事情,气氛骤然与先前不同。少年们沉默居多,不再似先前一般嘻嘻哈哈不当回事――真正意识到自己与这位击败宗师的少女的差距,才晓得何为畏惧,何为尊敬。
能得宗师指点,在武道上,进境绝非一味蒙头练习可比。她愿意指点他们,是多少人求而不得的机会。莫说是半夜起床,便是三天三夜不给睡觉,他们也是乐意的。
控制住局面,吴越愉悦地宣布今天的安排:“负重三十斤,长跑三十里。”对这些少年而言,用上轻功,三十里路十分轻松。但负重如负山,一身轻松与负重三十斤决不可同日而语。何况他们被要求不许动用轻功。
院子里靠墙一溜麻袋,里头装满砂石。少年们这才明白这是做什么用的,念及昨日装砂石时的兴高采烈,顿生“作法自毙”之感。
一声令下,少年们一人抓起一袋砂石,跑出院落,向大江边跑去。此时旁人尚在香甜的睡梦中,纵听见他们轻捷的脚步声,也当是梦中幻觉,翻个身重又沉入黑甜乡。
集合时迟到的四人,肩扛沙袋跟在勉强保持着队形的队伍中,忽觉肩上一重,便见刘苏笑一下,冲着下一个人去了――她往他们肩上又加了五斤的一个沙袋!给跪!
吴越前后跑在队伍中,不时提醒尚未习惯这种训练的人调整呼吸,不要损耗太多精力。
秦铁衣心道,他们并未规定时间,便是跑慢一些,只要不脱队太狠,想必不会有问题。这般想着,速度便慢下来,渐渐落在后面。有样学样,数名少年逐渐减慢速度,将队伍拉得极长。
刘苏回头看他们一眼,微笑一下便不再管,仿佛默认了他们的投机。秦铁衣蓦然心下一寒――似乎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
“吼!”身后传来一声虎啸,紧接着是庞然大物飞扑而至带起的风。
秦铁衣终于知道自己忽略了什么:那只白老虎!刘苏居然向宋嘉禾借来了那只白色老虎!哀嚎一声,少年猛然加速,将老虎远远甩在身后。
小白一扑不成,又将目标定在秦铁衣加速后,落到最后的那个少年身上。一时之间,追逐在队伍末尾的白色老虎与不断惨叫着向前飞奔的黑衣少年,共同谱成一曲全然不和谐的晨歌。
半个时辰后,终于抵达终点。少年们喘着粗气,有的直接躺在江边沙地上,说什么也不肯再动一下。
刘苏引着小白,一个一个迫起来,命他们慢慢走着,万不可停下来。所幸少年们自由练武,身体素质都很不错,并未出现痉挛、呕吐乃至于晕倒的情形。
江边开阔地带,整队,开始走队列。少年们喊着号子,将沙子踏得砰砰作响,以发泄对吴越与刘苏的怨气。
天边现出一丝微光,紧接着,金红的太阳冒出头来,染得东边天空一片壮丽的红。晨光绚丽,众人一时都看呆了。
吴越趁机教众人吼起一首诗――不能唱军歌他真是太遗憾了――:“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下则为河岳,上则为日星。于人曰浩然,沛乎塞苍冥……”
众多少年人吼出的嗓音变了调,刘苏听了半日,才听清是此时尚未出世的《正气歌》,便也跟着诵读起来。
晨光之中,大江之畔,蒹葭丛中,白沙滩上,矫健清朗的黑衣少年负手而立,二十四个喉咙里吼出充塞沧溟的浩然正气。若有人看见,不免精神一振,热泪盈眶――少年如此,生命如此。
回程所花费的时间更长,还是吴越不断催促:“若被人看见,你们多丢人。”少年们才在累成狗的状态下回到大院。
这一日的朝食被哄抢得格外厉害,少年们饭量猛增,新茶备下的蒸饼与小米粥都不够吃。一众饿的嗷嗷叫的少年眼放绿光,新茶倒退两步,临时喊蜀江碧那边开火又做了大锅汤饼,少年们才肯消停下来。
用罢朝食,吴越召集众人,宣布日常训练内容:
“每日卯时起床,负重三十斤,长跑十里。”
“朝食前,深蹲五百下,跳台阶伍佰阶。”
“朝食后两刻钟,开始日常训练。”
“巳时起,练臂力。”
“无间歇息一个时辰,加一道午餐,不许不吃!”
“未时,训练继续。以绳悬物件于三丈处,练目力;同时手臂平举,各提五斤沙袋,练臂力与平衡!”
“申时对抗训练,打死算完。”吴越忍不住说了一句冷笑话,在刘苏谴责的目光中收了回去。“刘苏会指导你们实战实战对抗。”若是心情好,前千烟洲最好的杀手之一刘羁言,千烟洲现任主人沈拒霜,洞庭水帮少主云梦泽等人,亦会辅助训练。
“夕食后两刻钟,负重三十斤,长跑二十里。”
“每三日,着厚衣于大江中泅水一次!”
“每七日,”
9:7天一次250公里负重30公斤越野行军训练。
10:15天一次跳伞训练:从8000米高空一跃而下。
12:30天一次野外生存训练,带上3天的食物在野外生存7天,行军一千余公里,还要背上枪支弹药和生存用品,途中还要执行上级准备的突围,反突围,侦察敌情,攀登悬崖等演习任务。
13:平时训练增加全能训练方案。如:从手枪到筒式火箭炮,从摩托车到坦克车,陆军中的大部份装备都得一一掌握。吴越与刘潇坦承身份,"同流合污",强借千烟洲场地与人员(十五国风)训练二十四名特种兵,名为"飞狐"。
羁言与刘潇各种甜蜜蜜,然而原本暧昧萌发的感情被三年时间固化在了兄妹之情,刘潇殊为遗憾。
造反不成出逃的雍王联合西羌诸部,发动最后一击,陈兵西境。赵翊钧奉命平叛,身中毒箭,外加吴越造成的旧伤复发,战争陷入僵持。
襄王府侍卫长周衡向江湖发出求援令,"飞狐"接令,与千烟洲"倾城"、少林武僧、洞庭水帮云梦泽、海雨天风等江湖人驰援西
第95章 共婵娟
前朝初年,定八月十五为仲秋节。小说txt下载本朝太祖赵胤时,宫廷中制“小饼如嚼月,中有酥和饴”,是为月饼。
每至仲秋夜,金凤荐爽,玉露生凉,丹桂香飘,银蟾光满。王孙公子,富家巨室,莫不登危楼,临轩玩月,或开广榭,玳筵罗列,琴瑟铿锵,酌酒高歌。
便是贫家小户,陋巷贫篓之人,亦要登上小小月台,安排家宴,子女环绕,不肯虚度佳节。更有拜月之俗,无论男女,皆登楼或于中庭焚香拜月,男则愿早步蟾宫,高攀仙桂;女则愿貌似嫦娥,圆如皓月。
长安城中,溽热方散,微风习来,家家户户开团圆宴。不同于民间的热闹,宫中放京师宫女还家团聚,家在外地的宫女不免思念亲人,群聚太液池边,放灯为戏。
官家免了她们的伺候,仅在清凉殿内开了一台小宴。与宴者,仅官家夫妻二人,并襄王赵翊钧而已。
天子宴席,必有雅乐。今日天华帝赵钤免了乐工的侍奉,令其归家团圆。是以此刻呜呜咽咽,自清凉殿水边竹坞传来的细细乐声,竟是襄王倚在栏杆边吹笛。
清凉殿中奏玉笛,帝都八月落梅花。隔水听去,笛声愈发清亮动人,官家闭目聆听,手指在膝上打着拍子。忽而肩上一温,皇后为她加了一件披风。
皇后崔氏,宫中民间皆称“娘子”,此时将美貌端庄的脸靠在官家肩头,微微叹了口气。
一曲奏毕,赵翊钧手执玉笛,回到殿中。却听官家道:“宗室凋零,如今我赵家,竟只剩下这几个孤鬼了。”
“承钧!”皇后嗔一声,见官家只是微笑,遂向赵翊钧道:“阿铎愈发精进了。”
赵翊钧坐下,拈一片寒瓜吃了,回道:“原是大兄教我的。大兄造诣远在我之上。”
皇后便推官家:“怎的我竟不知你好乐?”立逼着赵钤为她奏一曲才肯罢休。
官家笑指赵翊钧:“你就出卖我罢!”命宦官阿蔡取烧槽琵琶来。他幼时好乐舞,于此道颇有灵性,精擅笛与琵琶。然即位之后,国事忙碌,且恐小人妄图以乐舞一步登天,便将昔日爱好尽数撂下了。
如今皇后想听,他自是要满足她的愿望的——她在最美好的年华嫁与他,他却始终未能给她一个孩子。自己时日无多,她却还有多年好活,除了委托弟弟好生照料她,他也该给她留些美好的回忆才是。
烧槽琵琶通身嵌螺钿,在多枝灯温暖的光下,氤氲出一片珠光潋滟,与皇后额前金色珍珠交相辉映。唯琵琶头部呈现火烧痕迹,似是缺憾——却是这缺憾,成就了它清越绝世的美名。
官家起手弹拨,仅两三声试音,便可见功力。口中笑道:“许久不弹,生疏了。”手却一刻不停,转轴拨弦,便调好了音。少年时代学会的指法,竟一刻也不曾忘记。
“《霓裳》还是《绿腰》?”官家含笑问皇后,眼里是重伤后殊为难得的神采。
这两首曲子都需配合乐舞,皇后哪里舍得他这般劳神,便道:“《春江花月夜》罢。”
手指划下,琴弦铮然作响,竟一开头便是一轮阔大的轮指,紧接着清清冷冷,一轮明月自海潮中升起。江流宛转,月照花林,月光流泻如青空飞霜。
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
谁家今夜扁舟子?何处相思明月楼?
紧接着,玉笛相和。横笛清冷、琵琶热烈,却出乎意料地融洽。愿逐月华,愿逐月华流照君。官家注视皇后,眼中深情令她霞飞双颊。
鸿雁长飞光不度,鱼龙潜跃水成文。阿铎,待我去后,整个天下都是你的。我只愿你守护住我赵家天下,也护住被我辜负了的她。
斜月沉沉,浓雾初起,琵琶声低下去,笑渐不闻声渐悄。皇后扶住力竭后坐不稳的赵铎,泪水夺眶而出。你如何忍心,抛下我独自煎心月月复年年?
赵翊钧放下玉笛,与皇后左右扶着官家回寝殿去。大兄,你说得不错,我赵家如今只剩下孤零零的这几个人,我不顾念,谁来顾念?
江夏,蜀江碧。皓魄当空,彩云初散。寒瓜、蘋婆果、葡桃、枣等瓜果盛于庭中供月,并祀以毛豆、鸡冠花。一大群少年传杯洗盏,便嬉闹便分享着前两日便陆续制作的月饼。
酥皮月饼,以松仁、核桃仁、瓜子仁和冰糖、猪油作馅,香松柔腻而不过甜,大受少年们的欢迎。又有加入鲍鱼、鱼翅、紫菜、鳐柱等馅料的海味月饼,咸鲜甘香,亦为少年们所钟爱。
将百合、绿豆、茶水糅进月饼馅是宋嘉禾创意,颇受冯新茶与郑掌柜青睐。以鲜榨椰汁,加牛乳及瓜果制成的椰果月饼,清甜浓郁,齿颊留香,为刘苏最爱。
若说有谁不爱这些个,必是吴越无疑。“我思念五仁月饼好吗?为什么没有人做这个?”他狠狠咬一口海味月饼,暗自心伤。
刘苏:“五仁是异端,是邪教!”想想那个味道,其实还不错呢……或许改日可以做几个尝尝?
但吴越绝不是今日最不悦的那一个。刘羁言一眼睨见供桌上满满的瓜果,便在心里冷哼一声。那是他在襄王府做园丁时种植的,原是为苏苏备下的不错,可——
侍卫笑容可掬:“我家殿下特特从长安传信,命我在仲秋节前,将瓜果送与姑娘。”
当着种植者的面借花献佛,赵翊钧可恶!
偏生刘苏颇为喜悦,指挥着人清洗了瓜果,摆出来供月并食用。此时她指尖拈着一枚紫色葡桃,偏头与宋嘉禾说话,不知被什么逗笑了,手一抖,便将葡桃送到桃花眼姑娘口中。
羁言眯眼,宋、嘉、禾!
然而宋嘉禾此人,在山林中与老虎一同长大,如今还未学会看人脸色,又哪里感受得到他咬牙切齿的杀意。倒是毛色恢复和光润的小白看向羁言,暗地里一龇牙:愚蠢的人类雄性,想对主人不利,当心我吃掉你哦!
尚不知自己被白老虎嘲笑了,羁言望月叹气。刘苏从未对他这般生气过,二十多日来的煎熬,唯有自己猜知晓。
渐渐夜深,众人高声调笑的劲头都过去了。吴越喝多了酒,用竹筷敲着杯盏,扯着嗓子唱:“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唱到一半忘了词,喊刘苏,“接下来是什么?”
刘苏天生五音不全,闻言并不接着唱下去,脆声道:“阿甜,我说,你唱。转朱阁,低绮户……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越过伏在案上大睡的秦铁衣,抱头痛哭的燕夜与姬湦,口齿不清划拳的唐缪与曹溪,呆呆望着月亮傻笑的商翼,她看见了他的眼。
那些喧嚣与笑闹突然就远去了,静静对望,她听到心里有个声音说,早就不怪他了。
早在他为她风露立中宵的每一个夜晚,在他送上朝食的每一个清晨,在他暗中弹压桀骜的质子少年,在他接手“倾城”后第一件事便是扫除金陵李氏对她的威胁……早在那时,她便不怪他了。
分明滴酒未沾,却仿佛有了醉意。刘苏起身,脚步微醺地走到他几案前,瞧着他眼中煎熬与期待,微微一笑,一头栽倒在他怀里。
喜出望外,痛不可当。他紧紧抱住她,在她耳边低喃:“苏苏,对不起。”对不起,我做了蠢事,令你难过。
她原是打算就此原谅他,揭过旧事不提。然而身不由己的,一句道歉冲入耳中,将她理智的堤防冲散,海潮汹涌,沉在水底的记忆翻上来。浮上水面的,全是她曾经受的委屈与痛苦。
她张嘴狠狠咬在他肩上,护体真气自然而然地反弹之前,他将其撤去。他毫无保留地将自己袒露她牙齿之下,这是他该得的痛,为他让她受的委屈。
牙关合上,却并不如他想象中那般痛。只是轻轻一咬,发力之前,她便松口,将目标转向了自己手臂。死死咬着自己的小臂,她全身发颤。
滚烫的液体渗透衣衫,落在肩头,那处火烧似的灼热。他被烫得猛然一颤,前所未有地清晰认识到,她究竟有多爱他,他究竟有多心疼她。
她努力使自己不要哭出声来。极度压抑自己的后果,是她几乎抽搐起来。“松口!”他叫她,他宁愿她咬他而不是咬伤自己。
泪珠滚滚,她又倔又狠的眼神令他一阵心痛。突然笑起来:“你属狗的啊?跟个小狗叼了骨头棒子一样,就是不松口!”
她本伤心得难以自已,闻言气怔,呆呆由着他掰开牙齿,拉开手臂,代之以唇舌。
他在她唇边低喃:“咬罢,随便你咬……”你便是要我粉身碎骨,也是应当。
她气堵声咽,“你明知道……”你明知道我下不去口,明知道我不忍伤你。
吴越早被宋嘉禾拉去不知何处,连小白也不见了。余下人等,醉眼蒙眬中瞠目结舌:我一定是喝醉了才会看到这般场景,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羁言从不知自己可以如此旁若无人地与她亲密。他吻去她脸上泪珠,低笑:“我知道。苏苏乖——”
刘苏便很乖地抽抽鼻子。他的手隔着一方素帕捏住她鼻子,“呼气。”轻柔擦去她闷哭中堵塞呼吸的鼻涕。
反应过来,她羞愤欲死。而他一手搂着她,含笑注视,眼若春水。
苏苏,我只愿与你,人长久,共婵娟。
第95章 兴亡令
是年九月,胡虏犯边。(..info棉、花‘糖’小‘说’)
秋季外族兵肥马壮,又恰是中原王朝收获之季,是以朵颜族多挑在秋冬之际进犯。然而这一次不同的是,有代王赵壅的谋划,蛮族左贤王部大军采用迂回战术,绕开了征西将军王朋率大军镇守的河内郡,向东绕过幽州,越雁门关。
幽、云、青、兖四州,除幽云二州尚能组织抵抗外,青、兖二州素来升平,连盗贼也少见,一时间皆乱了手脚。当地属官不得不火速向长安求援。
官家与襄王对着地图计算兵力,却悲哀地发现,国朝承平多年,千军易得,一将难求。
有领兵能力的大将中,征西将军王朋镇守河内郡,提防着随时可能出击的蛮族王庭。而杜绵镇守长安之西,段明更远在西羌追着羌族联军打,一时之间无法回援。
满朝上下,竟再找不出值得信任的大将。官家挫败地叹口气:“我重文轻武,竟忽略了还有今日之事。”
襄王安慰兄长道:“须怪不得大兄。”天华帝重文轻武自有其根源,先帝末年武将势力过大,他不得不以潞王――如今的襄王――婚事为饵,联合征西将军一支势力,才得以顺利即位。因而他上台后,竭力抑制武将,重用文官,若无代王叛乱之事,想必这个晋朝天下,仍可以承平下去。
“大兄多加派裨将就是,主将,我来担当。”如今朝中能压制数十万大军的人,唯有襄王赵铎。
官家想也不想地拒绝了。他是他选定的继承人,千金之子,坐不垂堂,怎能亲赴战场?然而……除他以外,无人可用。
“你与雁琼商量着,挑几个合适的人选出来。”官家揉着太阳穴,神色萎顿,“才华不重要,要紧的是稳重。”只要足够稳重、不冒进,带着几十万大军,便是排成一字碾压,也能将蛮族左贤王部赶回草原去。
赵翊钧欲言又止,依言去寻裴相,从较低阶武官中,挑选领兵之人――无论何人担任主将,总还是需要部下的。
大兄那里,唯有看阿嫂的了……但愿阿嫂能使大兄改了主意。战争不是人多就可以赢的,一个不慎,便是烽烟四起、百姓流离的结局。这天下将会是他的,自当由他来守护。
他的女门客似乎曾说过――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比起将大军交给担不起重任的人后,在长安城眼睁睁看着战局糜烂;他更愿意亲自出征,即便战败,也是男儿本色,不负天下。
大明宫中,含元殿只在大朝会及庆典时开放,天子日常处理政务皆在明光殿。(..info无弹窗广告)因此当皇后崔氏穿了全套大礼服求见天子时,便被宦官阿蔡带到了明光殿上。
原本,为了防止出现汉高后吕氏一般的后宫干政,晋太祖赵胤曾下令“后宫之令不得出后宫”,镌刻在前朝与后宫交界处的宫门旁。但身为皇后,还有着另外的特权――中宫笺表与“朝服劝谏”。
“朝服劝谏”始于前朝文德皇后,皇后可着全套礼服,出后宫,于前朝面见天子并予以劝谏。
十多年夫妻,这还是崔皇后第一次动用朝服劝谏,连上一次官家震怒之下欲要夷淮南刺史三族,皇后也仅是用一份中宫笺表便劝阻了天子,最终淮南刺史判了枭首,三族流放而已。
是以端庄柔美的发妻缓缓走近,官家颇为兴味地看着她:“娘子何事如此庄重?”非正式场合,他通常会叫她的小名“阿荞”,一旦称“娘子”,便是要公事公办了。
崔皇后拜伏在地:“妾贺郎君有贤弟,亦贺天下将得明君!”
官家忍笑,快步走下御座扶起发妻,“请娘子为朕解惑。”暗示妻子向殿中角落看去,皇后也忍不住扑哧一笑――史官正在那里奋笔疾书,记录这足以光耀千秋的一幕,明君贤后,可喜可贺。
官家捏捏皇后的手:“阿荞,你说罢。”皇后便知道接下来的话是不会记入帝王起居注中,更不会见于实录和国史的了。
随官家坐到御案后,崔皇后道:“承钧,阿铎想去,便让他去罢。”他是要成为天子的人了,你不能总当他还是你护在身后的那个弟弟。
“阿铎是贤王,”官家笑得有些痛,为自己给弟弟留下的这个烂摊子,“阿荞也是贤后。”他拍拍皇后的手,“放心罢,最终的主帅会是阿铎。我只是……怕他轻敌冒进,若是帅位来之不易,他做决定前当会思虑更多。”
他很明白赵翊钧才是最适合率军出征的人选,只是舍不得自己选定的继承人,唯一同母的弟弟,去经历那种危险。他只是缺一个人来推他做出决定而已。
崔皇后笑而不语,承钧,听你这般说,仿佛阿铎还是十多岁的少年呢……可他,已是为人父的人啦,有妻有子,他会懂得照顾自己。
襄王殿下的确在为自己的安危着想,因此他向东南发出了一封急信。
自得到蛮族寇边的消息之日起,刘苏便与吴越做好了出征的准备。一边加紧训练由千烟洲质子与“倾城”部分杀手组成的“正气歌”,一边等待长安的消息。
众人都知道大战在即,迟迟不来的命令更像悬于头顶的利剑,不免令人心浮气躁。因此刘苏得到消息,心中大石反而落了地。
招呼吴越:“十日前沈拒霜与云梦泽已发出‘兴亡令’,召集天下有志之士赴边抗敌。如今已有人陆续到达千烟洲,我们也应当出发了。”
在攻打千烟洲的过程中,云梦泽的洞庭水帮与襄王府护卫建立了相当良好的关系,此际襄王要出征,水帮出人护卫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而千烟洲落入沈拒霜手中之后,他急需摆脱千烟洲在朝廷眼中“叛逆”的形象,如今良机就在眼前,他无论如何不会放过。只要有了这一次与朝廷共同抗敌的经历,至少五十年内,千烟洲不用再担心来自庙堂的威胁。
至于朝廷会输?全天下没有人认为堂堂晋朝会败于戎狄之手,即便对方有代王襄助,也不过一群乌合之众。中原王朝的胜利,不过是时间问题。
“正气歌”如今最大的问题在于,他们刚刚完成第一阶段的训练,在吴越看来,远不足以上战场御敌。与刘苏商议后,当即决定弃船不用,一行人从江夏出发,徒步赶往千烟洲――途中可依托地形进行多方面训练,若是运气好遇到山贼,更可以增添资历。
鉴于时间有限,凡遇城镇,可动用驿站马匹。刘苏将襄王随信附上的堪合交予吴越,以作为动用驿马的凭证。她则与云梦泽一道沿江而下,先行到达千烟洲。
对此反对最激烈的人竟是宋嘉禾。她几乎是在咆哮了:“你说过你不会再管天下事!”
那是在他被代王胁迫,不得不去刺杀官家与襄王之前,他对她承诺:“阿甜,我会在南方等你会合。日后,随他天下洪水滔天。”彼时他真心实意,愿与这桃花眼的虎女归隐田园。
可谁也不曾料到他遇到了刘苏,与他来自同一个世界的姑娘。她引诱他追随心中的梦想,“我知道你不甘心就此平庸下去,我们当成就一番自己的事业!”
她说中了他心中隐秘的期冀,在这个世界三年多,他从未忘记自己的军人身份。对战争的渴望深入骨髓,如影随形。于是他答应刘苏与她共事――这一来,便是对宋嘉禾的食言。
他练兵,她不曾反对,只当他兴之所至,却不知他真的在谋划奔赴战场。所以他不断躲避她,却在仲秋节被她一举击溃堤防。如今面对她含泪的桃花眼,他不知该如何诉说。
小白感应到主人的愤怒与无助,低吼着拱起背。刘苏瞪它一眼,它不甘地坐回去,仍是在喉中不咕噜着――这个人类雌性似乎很有对付虎豹豺狼的经验,小白不敢轻缨其锋。
“阿甜,你道这次的召集令,为何叫作‘兴亡令’?”宋嘉禾知晓刘苏才是始作俑者,恨死了她。偏生两人先前关系十分要好,刘苏与刘羁言怄气之时,甚至睡去了她的屋子。
宋嘉禾脾性怪异,心肠却柔软。便是怨恨刘苏,也做不到当面给她难堪,当下冷冷道:“我不曾读书,不知为何。你倒是将你的道理说来听听!”说毕自己又有两分后悔:语气是不是太重了?
“因为,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她不光是解释给宋嘉禾听,也是在向刘羁言、向“正气歌”的数十少年解释:身为江湖人,为何要管朝廷的闲事――因为,家国兴亡,我来担当!
这些人中,唯有吴越是听过这句话的。其余人等,初次听说这般激昂慷慨的言论,各自心思不一――少年们有的振奋有的神思,刘羁言皱眉不语,宋嘉禾则是呆了一下。
刘苏让开一点,让吴越自己去说服宋嘉禾:“阿甜,家、国、天下,你着眼的是家,我知道,这很好。可我是一个男人,我不能眼睁睁看着蛮族入侵,和我一样的男人死在战场上,和你一般的女儿家被蛮族欺凌侮辱。”
思及蛮族入侵后可能带来的杀戮,众人都是一激灵。吴越再接再厉:“阿甜,国家太平,家才能和乐。”他不再躲闪,而是大声说出自己的愿望,“比起躲在别人身后做一个懦夫,坐视天下大难,我更想成为顶天立地的男儿!国家兴亡,匹夫有责!”
宋嘉禾泪眼朦胧,他是吴越,她因他的担当而爱他,也恨他的担当过于强烈。但她终究不曾让他失望:“你去罢,我等你回来。”只是,回来之后,你不要再想着逃!
自被他带出丛林,她便追着他。从丛林到中原,又到代地,最后到大江,他逃避她多少次,她追逐了她多久,她都要一一讨回来。
情绪恢复了些,宋嘉禾的注意力转向了奇怪的地方。她不太好意思地问刘苏:“你呢?你不是匹夫,为何也要去?”你一个姑娘家,可没必要,成为“顶天立地的男子汉”罢。
何况你家阿言,并不赞成你冒险。只是违拗你不得,只好与你同进退。
刘苏:“……匹妇,也是有责的。你负责看家,我负责打架。”她或许没有吴越那般强烈的责任感,却也不能坐视大好河山沦入敌手。
更何况,与襄王殿下的击掌盟誓仿佛还在昨日,殿下已准备出征,身为盟友与门客的她,又怎能置身事外?
第96章 红衣女
吴越率“正气歌”先行出发,两日后,刘苏等到了洞庭云氏兄妹。[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热门小说网]云心岫与宋嘉禾仇人见面分外眼红,又有小白掺和在里头捣乱,几不曾打起来。
对上羁言与刘苏不赞同的目光,云梦泽无奈苦笑。刀剑无眼,他何尝愿意带着自家妹子去冒险,只是敌不过阿岫苦苦哀求……原以为她小女孩心性,留她在蜀江碧待着便是。
如今看来,阿岫与宋嘉禾都是霸王一般的脾性,完全无法相处。刘苏、冯新茶等人又显而易见地偏心宋嘉禾,留阿岫在这里,恐要吃亏。无法,只好带她北上,路上慢慢劝解也就是了。
羁言与刘苏都曾目睹云氏兄妹在茶花从中的亲昵情状,多少明白以云梦泽的果决,为何竟拿云心岫无法。于是辞别守在蜀江碧的宋嘉禾、冯新茶等人,沿江而下。
因“兴亡令”发出不久,须得留出反应时间,是以一行人并不着急。每日晚间泊了船,便上岸寻找驿站邸店,竟十分惬意。又有许多江湖人得令赶往千烟洲,亦宿在驿站或邸店中,一路结识过去,还未到鄱阳,倒是先认得了许多人。
这日到达鄱阳北岸的九江,早打听得一众江湖人多住在县城内天宝邸店。有急性子的已向鄱阳南岸千烟洲去了几日,更多人则陆续入住天宝邸店。
羁言等人入住后,便在大堂内随意用些吃食。只这一顿饭时间,亦不断有人入住,或是带着兵器,或是身形剽悍,一看便是习武之人。
云梦泽与羁言低声说些掌故,刘苏发现,这小小邸店中,竟颇有些风云人物。有人认出洞庭水帮的少主来——他是此次“兴亡令”的发出者之一——上前问好,云梦泽一一应答,其长袖善舞令刘苏刮目相看。
待得知一旁坐着的少女便是“兴亡令”另一位发出者,两次击败千烟洲卫柏的刘苏,刘苏便收获了不少奇异目光。有尊敬,有恐惧,更有暧昧的恶意。
羁言冷眼一一扫过那些不善的目光,笑着自我介绍:“在下,‘倾城’刘羁言。”
风乍起,吹皱一池春水。
自沈拒霜叛出千烟洲,又联合刘苏击败卫柏,夺取了千烟洲之主的权力,千烟洲便不断收缩外围势力。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便是“倾城”这般强的力量,也被沈拒霜分了出去。
而接手“倾城”的,便是其最好的杀手之一、失踪多年的“落雁”刘羁言。更有江湖传言,莺歌海覆灭、千烟洲倾颓的缘由,便是那位“姽婳女”在为刘羁言复仇。
——刘苏也是才知道,不知何时,自己竟得了个“姽婳女”的江湖绰号。姽婳者,幽静美丽,想是好事之人依据她事迹附会。至少,当面见着的这些人里头,有不少因她不温柔也不美丽面露失望。
或是鄙夷她不够美,或是猜测她用了怎样见不得人的手段搭上襄王这条线,在羁言摆明了“敌视刘苏者便是我‘倾城’之敌”的态度下,众人都有所收敛。
这时邸店外面忽地传来一阵铜锣般的大笑,众人都向外看去。能发出这般笑声者,必是内力深厚之人。
天暮色四合,天光微黯。就着日头落山后仅剩的余光,众人便看着门口先进来一个肥白粉嫩的小沙弥。他不过四五岁年纪,生得甚是喜人,灰色僧衣下两条小短腿迈得飞快,几步便蹿到了一条空置的几案旁跪坐下。
紧随他进来的,是一位红衣艳丽的女子。那女子说不清多大年纪,身形高大魁伟,姿态笨拙地坐到了小沙弥对面。她生着那样一张称得上“阔大”的脸,五官却又嫌太紧凑了些。偏生一袭袅娜的红衣,满头金银珠翠,愈发显得面阔眼小。
刘苏与云心岫忍不住大量对方一眼,露出放心的眼神——好歹对方长得都不至于如此,同行一路,尚可忍受。
这二人甚是怪异:若说是母子二人,那女子年纪似乎不够大,且他二人生得也并无相似之处——这样粗苯的女子,怎么可能生出那样可爱的沙弥?何况哪有母亲带着出家的幼子一路的。若说是姐弟,同样生得不像,而年纪相差又似乎有些大了。
他们对面而坐,衬得女子身形愈加如巨人一般,而沙弥愈发小而灵动;小沙弥愈显其可爱,那女子愈显其丑陋。
刘苏不知二人身份,对其关系百思不得其解,索性按下猜测,朝那小沙弥笑了一下——也是瞧着人家可爱,若非场合特殊,而换作是寻常寺庙或人家,只怕她早将小沙弥抱来揉捏一番了。
小沙弥对刘苏回以一笑,眉眼弯弯,右颊上一个浅浅酒窝,更显可爱。那穿大红洒金百蝶穿花罗裙的女子亦是掩口一笑——这娇羞的动作在她做来,便如东施捧心、无盐蹙眉一般,惊得满厅眼色怪异看着他们的江湖人士急忙移开眼神,以平复心境。
几人当中,羁言对江湖人士的了解怕是最多的,便低声解释一番。原来这二人有个名号,叫做“海雨天风”,那女子名为鱼泰山,沙弥唤作“北海”,也是成名多年的外道人物了。
“多年?”刘苏看向羁言,那小沙弥瞧着不过四五岁,便是生得小些,也顶多七八岁罢了。
羁言睨这平素聪明,此时却在小沙弥“美色”面前犯起傻来的姑娘一眼,道:“你道那北海才几岁么?他成名的时候,只怕你还未出生呢。”
“……”我出生的时候,比你们晚生百年的人都早已成名了!到底听出些端倪来,不曾反驳羁言,只催他说下去。
“他二人原是夫妻,那泰山,便是北海养大的!”羁言郁闷,我不在那几年,你都是怎么在这个江湖上混下来的?连着两个人都不晓得,偏还给你混得风生水起,连千烟洲也不得不避开你的锋芒。
“……”刘苏默默汗颜,幸好没有抱小沙弥过来亲亲摸摸啊!
她这心有余悸的表情着实好懂,两位青年尚可,云心岫先忍不住笑出声来:“真真看不出,你竟这般喜欢孩童!”
羁言心头一动——她喜欢孩童么?是了,进出蜀江碧的幼童,总能多得一份小食,或是饴糖,或是乳酪。便是襄王殿下那才出生不久的嫡子赵頵,她也颇有兴趣,每每与王家二姑娘手拉手围在摇篮边,一看便是半日。
似是窥得了先前从未意识到的秘密,他想着一个与她一般可爱的、香香软软的女童,墨发垂髫,红衣红裤,雪团样的脸上露出甜蜜笑容,该是在叫……
蓦然发现自己思绪飞得太远,羁言压下那点令人羞赧的幻想,恢复冷淡神情。却不知他不自然的神色、微红的耳尖,已全部落在刘苏眼中。
所谓“外道”,便是与“名门正派”相对的,不那么遵守约定俗成的江湖规矩的一群人。譬如沙弥北海,与亲手养大的鱼泰山做了夫妻;又譬如鱼泰山,因北海最爱红衣,便从来只着红衣,且不许别人也穿得如她一般。
身为女子,无论相貌如何,总是会比男子多关注些别个女子的衣着。鱼泰山环视一周,便被一抹红色吸引了注意力——刘苏与云心岫都爱穿红,然刘苏为了赶路,早换上与羁言一式一样的男装,这厅中穿红的便只有云心岫。
云心岫一双凤眼琉璃飞彩,媚态天成,只一眼,便教鱼泰山深为警惕。北海随着妻子眼光看来,眼睛便是一亮,露出一副天真无暇的笑脸,近前合十道:“这位姑娘,可愿与小僧共食?”
云梦泽黑脸,莫说云心岫是他禁脔,便仅是堂妹,也不容人如此轻薄。云心岫只作不知他身份,从袖中摸出一把冰糖来——蜀江碧特制,洁白晶莹——摊开在小沙弥面前:“大人不与小孩子一起玩耍。拿了这个自己去玩罢,乖!”
小沙弥稚嫩的脸上阴晴不定,最终定格为天真的笑脸,合十道:“多谢姑娘!”抓起糖块回到自己桌边,与鱼泰山分食。
云梦泽松开在桌下紧紧握着云心岫的手,若无其事地给她夹菜。倒是刘羁言与刘苏对云家姑娘刮目相看:只看她对付宋嘉禾与小白时跋扈模样,万万想不到她竟能忍下这口气,还处理得如此漂亮。
那厢鱼泰山气鼓鼓的,她家郎君最爱红衣女子,是以她常嫉妒较她生得美的红衣女郎——要较她生得美,确乎是简单了些。但她更尊敬将她一手带大的郎君,此时他被云心岫一把冰糖打发了,叫她如何忍得下这口气?
北海只管笑嘻嘻地吃糖,鱼泰山夹了清蒸鱼肉细细挑了刺喂给他。不经意间手一抖,就有一根纤细的半透明鱼刺无声无息飞向云心岫。
云梦泽恰好抬手掠了掠鬓边,随手一弹,截下的鱼刺齐根没入厅堂正中松木柱中。凤眼与鱼泰山冷冷对视,放在若是他慢上一分,那根鱼刺便会直直扎入阿岫那双与他一色一样的凤眼当中!
这一番明争暗斗,厅堂中无人察觉,众人依旧热闹地讨论着他日功成名就后衣锦还乡的荣耀。
北海按下鱼泰山,端起酒杯向云梦泽这一桌致意。他的眼神与表情,已全然看不出四岁孩童的影子,那分明是四十岁往上的中年男人才有的从容。
第97章 群英会
尚未到达千烟洲,众多江湖人已因互不服气而明争暗斗起来。(..info)文无第一,武无第二,习武之人不免都自视甚高,如何肯服了别人?
便是刘苏接连两次击败卫柏的功绩,在有些人看来,也未免是借了襄王护卫的光,并非她实力超群。更有人放出话来,莫说是两次,若是卫柏肯接受我的挑战,我早已胜他三次,云云。
刘苏一概不管,她的“兴亡令”要的是能上战场的助力,不是这等既想挣军功又不愿听指挥的草莽。他们以为到达千烟洲便可以依仗身份指手画脚?沈拒霜会设下关卡,选拔出他们最需要的人。
长安城,襄王赵翊钧率三万大军集结于长安南门明德门外。这不过是要与襄王同进退的中军近卫,幽、云、青、兖四州府兵已奔赴雁门关战场,更多的府兵则奉召赶往洛阳集结。
官家的步辇由西内苑之南玄武门入太极宫,经由承天门、朱雀门,沿朱雀大街中央御道向南直行。沿途百姓夹道,皆沉默不语。只因今日并非庆典,而是天子要送别帝国的儿郎,前往雁门参战。
天子下御辇、登圜丘,行祭天之仪——国之大事,唯祀与戎。战事将起,正该祭天。
仪式完毕,官家携襄王,接受大军行礼与欢呼。襄王前几日已派人前往襄阳迎接襄王妃与世子,这时抓着兄长瘦削的手道:“大兄,我此去不知何时复返,你保重!”
官家憔悴的脸上浮出一个苍凉的笑:“我驾崩之日,你须得赶回。”否则,国家无主,大乱必起。
赵翊钧手一紧,低声道:“还有阿宁在。万一……”他战死疆场,襄王世子赵頵便成了帝国唯一的继承人。
“阿铎,国赖长君!”官家语气严厉,阿宁还是个话也不会说的孩子,若他即位,主弱臣强,又是乱世之兆。阿铎,你我都没得选择,这个天下只能是你的,必然是你的!
“阿铎,我知你抱着死志北上,但江山社稷需要你活着回来!”阿铎,我知道你若战败,即便能逃脱,也会选择捐躯赴国难,所以——
“听说你那位女门客发出‘兴亡令’召集武人赴雁门关参战,你若回不来,我不会容忍他们能活着回来。.info”要么他们护着你回来,要么他们为你殉葬,没有第三条路可走。
赵翊钧深深看兄长一眼,郑重承诺:“我会回来!”命人将官家所赐二十坛御酒撒入曲江,纵马在队列中前后驰骋:“孤乃襄王赵铎,在此立誓,不破胡虏不还家!”
“若遇逆境,孤誓与尔等共进退,绝不先行逃亡!”
“孤誓率诸君保雁门、卫家国、护社稷!”
“他年,孤逼率诸君踏破朵颜王庭!”
先是稀稀落落的应和,随后那些声音汇合成一道洪流:“保雁门!卫家国!护社稷!踏平王庭!”
不仅是黑衣玄甲的士兵在呼喝,更有长安城中六十万百姓在应和!不仅是身强力壮的青壮年,更有耄耋老人与垂髫童子!
大晋的百姓,从来都更习惯于苟且偷生。赋税、徭役,小吏欺压……但他们每一天,都在使自己活得更有希望一些。每日劳作后,一碗饭、一碟菜,老母的微笑,妻子的唠叨,儿女的嬉闹,都是他们不容毁坏的幸福。
蛮族想要打进中原,想要破坏这繁华盛世,想要毁灭他们微末的、凡俗的幸福。那便要承受庶民们的愤怒,面对每一个不惜以死亡来保护自己凡俗生活的农家子。你想战,那便战!
赵翊钧眼底涌出一点湿润,看向同样动容的官家——民心可用!
襄王驱马到队伍最前方,勒马而立:“东去,路过曲江边,没人喝一口曲江的水。记着御酒的味道,和长安山水的气味!”
爷娘妻子走相送,大军开拔。
官家在圜丘之上相送,心想,长安城会永远记着阿铎在马上的英姿。我没有看错,你会成为一代明君。
上一年代王叛乱、剑指长安时,影响仅限于帝国的北方。而这一年,蛮族寇边,便是远在岭南,也能感受得到肃杀之气。江湖,更是早早被兵戈血气所惊动。
然而江湖者,居庙堂之远,便是改朝换代,也往往不会影响到江湖人的营生。更有代王叛乱时被裹挟进去的一大批中小门派的覆灭,余悸仍在,愿意奉“兴亡令”诏的人数虽不少,除却千烟洲与洞庭水帮外,竟以游侠居多,而几乎没有门派参与其中。
刘羁言、沈拒霜、云梦泽等人于千烟洲召开群英会,甄别敌友,选拔领导者。群英会中,有许多人是冲着击败“姽婳女”刘苏的目的去的。似乎众人都一致认为,击败刘苏比直面卫柏更为简单。
但踌躇满志的人们愕然发现,在赶赴千烟洲途中还曾露面的那个少女,已在众人都未曾察觉的时候,悄然离去。
被天子与未来天子寄予厚望的女门客,此时正独自赶赴襄阳。到达千烟洲方一日,尚未来得及弹压各有心思的各路人马,女门客便接到襄王指令——或者说是请求也未为不可:保护襄王妃与世子前往长安。
沈拒霜摆下擂台,以大幅白绢写明“群英会”规则,只第一眼,便有许多受不得束缚的人离开。这些人或者回到来处,或者漂泊江湖,只有极少数人独自北上——便不参战,能暗杀蛮族首领也是大功一件。
第二第三两日,又有武艺不精只想混在队伍中求一份功劳者,被挑了出去。响应“兴亡令”的数百江湖人中,只留下一百八十多人,不日便要北赴雁门。
然而队伍迟迟不能出发。究其原因,散漫惯了的游侠们,竟推举不出能得众人承认的会首。
若是依江湖地位,自是身为千烟洲之主的沈拒霜最高。然而沈拒霜已言明不会参战,而是选择坐镇后方——千烟洲庞大的势力仍在不断整合当中,他若在此时离开,个人声望固然会大幅提升,千烟洲却极有可能脱出控制,算起来得不偿失。
余下诸人,刘羁言失踪多年方才回归江湖,其独行刺客的形象更加深入人心。云梦泽固然能力足够,功绩赫赫,惜乎辈分低了些——严格论起来,云梦泽之父云霭与沈拒霜等人才是一辈——自然有人不服。
至于刘苏最为属意的吴越,更是少人支持。若是她在,力压众人,倒是有几分希望。然她赶往襄阳护送襄王妃赴京,在场游侠又有哪一个愿意听从武艺低微的吴越——很显然,他们都不曾领教这位前特种兵的恐怖之处。
又有人提名“海雨天风”的北海,然身为外道人物,众人纵欣赏其风骨,却多不愿他成为“群英会”会首。
还有人提出打擂,方一出口,便引来一阵喝倒彩:先不说打擂台需要多长时间,并擂台赛会造成多少伤亡。便是选除了擂主,谁又敢说他便是最适合的领导者?要知道,武功高低与领导能力从来没有关联。
僵持之下,前任“倾城”杀手,如今“倾城”之主的刘羁言提出:遥奉刘苏为“群英会”会首,行动规划则由众人推选出的小头目共同商定。
面面相觑之后,众游侠愕然发现,这个相当不靠谱的提议,竟是解决如今局面的最好办法。如此一来,“群英会”会首不过是占着个名分,真正做决定的,还是众人认同的小头目们。
沈拒霜自然无异议,他自己不会上战场,只需要有人能带着千烟洲的人马从战场安全折返,与其将宝押在别人身上,他更愿意相信有过合作的刘苏。
云梦泽固然想要指挥权,但面对大势,唯有安慰自家愤愤不平的堂妹:“至少刘苏会多回护些洞庭水帮不是么?若换作是我,恐不好做得太明显。”
成了“群英会”会首,便要考虑这许多方的势力,必要之时更是要牺牲洞庭水帮的利益来成全大局。云心岫被这番道理说服,转而怜悯起被情郎坑了一把的刘苏来。
会首既已确定,众游侠便已三十人为一队,选出六位头目来,凡有大事,必要六位头目聚齐相商;若是小事,则可以小头目自行决定。
几日后,“群英会”沿江而下,抵杭州后依大运河北上洛阳——隋炀帝所修大运河,连通大江、大河、淮水、钱塘等五支水系,纵跨南北,至晋朝仍是连通南北的重要水道,其中点便是洛阳。之后由洛阳搭乘向幽州运兵的船只,北上雁门关。
吴越则率“正气歌”,尾随“群英会”至洛阳后,护送赵百万纳捐军饷粮草缓慢北进,一路以山贼水匪为砺石,细细打磨这柄由千烟洲质子少年和“倾城”尚未完成训练的刺客所组成,刘苏、吴越、刘羁言亲手打造的利刃。
刘苏护送襄王妃与世子安全抵达长安后,亦马不停蹄地赶往雁门关。追上“正气歌”后十余日,终于抵达雁门关大营。
第98章 塞下秋
胡天八月即飞雪,十月更是“燕山雪花大如席”。铺天盖地的大雪中,即便是裹着厚厚的皮裘,寒意仍是不断自脚底升起、自衣裳缝隙中浸入,透彻骨髓。
刘苏与吴越带着“正气歌”到达雁门关大营时,先行抵达的“群英会”已被派了出去,仅云心岫被堂兄留在营中。军中一向忌讳女人,便是众人都知道一行江湖人中有不少女性,也要装作不见,因此云心岫早换了男装,这时捧着黄铜镂空宝相花的手炉,立在雪地里笑。
只是风雪实在太大,她立了不过一会子,便抖抖索索回了帐篷里,靠着熏笼取暖。
刘苏交接完粮草,见有人来领“正气歌”众人分配营帐,便抖落满身雪花,进云心岫的帐篷去。
云心岫一抬眼,便见她一身雪白狐裘,毛色莹润透亮,根根泛着银亮毫光,便是一笑:“你莫不是剥了小白的皮?”这样的好毛色着实少见,她自己也有,却不愿将这般贵重的衣物穿到战场上来糟蹋。
刘苏明白她的意思,给自己倒了一杯温在火边的水,润着被强风刮得干燥的唇,笑问:“衣裳贵重?人贵重?”再贵重的衣裳,也是用来御寒的。
云心岫便不答,默了一会儿,道:“大营这里还算安然,最前线却是吃紧。堂兄他们去了四日了,尚未回来。”
刘苏便知道刘羁言也在那一行人当中,放下水杯道:“殿下军帐在何处?”她带来了不大不小一股势力,该先向襄王殿下报备。否则身份未明,在这大营中做什么都不方便。
“群英会”众人的营帐设在大营南侧,与粮草、马匹等临近。襄王中军大帐则在大营中部靠北,并无特殊标记,只是襄王独个住着,比别人数人乃是十多人挤一顶帐篷要宽松得多。
暴雪之中,双方都无法调动大部队,只是派出小股人马互相试探、袭扰。襄王在舆图前皱着眉,看战局已方占据压倒性优势,偏偏这场战争是发生在大晋的国土上,受战火所苦的,都是他大晋子民。
有朝一日,必要将决战之地放到王庭去!一边计算着雪停之后的兵力分配布置,他一边暗自下定决心。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
双层门帘被掀起,尚未转身先嗅到羊肉浓烈的气味。襄王知晓是侍卫送来夕食,便道:“先放着。”他满心都是沉重的战局,哪里有心思用饭?
“殿下且用了饭再想,这雪一时半会停不了。”安稳的女声,带着点笑意。
赵翊钧猛地回头,便见女门客笑意盈盈立在当地,手中提着黑漆食盒。见他回头便解释道:“方才与百万商行的粮饷一同到的。来与殿下报备一番,以供差遣。”
说着便取出食盒中的热气腾腾的一盆羊肉馎饦并两盘小菜、一小盘黄澄澄的芦柑来。
赵翊钧一眼瞧见羊肉馎饦上面一层油花,便皱眉,道是:“待会子再吃。”军中简陋,庖人已是尽力而为,却仍是不免委屈了他的胃口。
刘苏冷了一路,见着热乎乎的馎饦便是眼前一亮,笑道:“我还饿着呢,不若这个给我吃了,我另外赔殿下吃食?”
赵翊钧被她这般厚脸皮惊了一下,忍笑道:“你吃罢。”便见女门客毫不客气地坐下来,自己动手舀出一碗馎饦,撒上香荽,浇点陈醋,低头细嚼慢咽。
过了一会子,被人截了夕食去的襄王殿下才恍然发觉,这姑娘哪里是在细嚼慢咽。瞧着速度不快、每一口也不多,可碗中馎饦消失的速度并不亚于那些粗糙汉子。
姑娘吃得双颊泛红,鼻尖上沁出一点汗珠来。赵翊钧看她吃得香甜,不觉也生出饥饿之感,命候在帐外的亲卫令去了碗箸来,与女门客竞赛一般,将一小盆馎饦分食得干干净净。
赵翊钧二十多年的人生中,第一次不嫌弃这般粗陋食物,不由盯着盆底发了一会儿呆。那厢刘苏慢慢喝完汤,劈开一个芦柑,清甜的气味弥漫开来,他始回神,问起一路情形。
刘苏吃着芦柑,拣自己知晓的情况答了:“来时路上,只见运粮草的车船络绎不绝,洛阳天津渡民船几乎绝迹……世子健康活泼,王妃先前略有小恙,抵长安前业已康复……”看襄王的表情,倒似不晓得王妃有恙一般,按下不表,接着说后面的。
“民心浮动也是有的,看起来还在控制之内。长安城士气旺盛,有趁机捣乱的无赖子,都已被南军看押起来……江湖上,数得上的势力或者与我们结盟,或者作壁上观……代王前车之鉴未远,想来无人愿意担上通敌卖国的恶名,落得家破人亡的下场。”
将手中一半芦柑分给襄王,又说了几句,才发现襄王诧异之极地看着她。刘苏怔了一怔,笑道:“哎哟,平日里与人分果子分惯了,一时不察,冒犯殿下。”
赵翊钧笑说无妨,将半个果子慢慢吃了,果然清甜爽口。刘苏将几瓣果皮放在火炉边炙烤,香气幽幽。
“官家如何?”他在长安城的牵挂过多,刘苏说了半日,竟忘了说起天子。
“天子之事,非我所能打探。”先撇清自己,“然视朝不辍,想来无大碍。”尽管日复一日地虚弱下去,短时期内,官家还是撑得住的。
又问起最为关切的事情:“‘群英会’殿下使着可还顺手?”十多日前赶上“正气歌”,她便晓得自己多了一个会首的身份,此时自是要过问的。“他们几时回来?”
要紧的是,阿言几时回来?
襄王不愿透露太多,只是道:“最多半月便回。”见女门客露出失望之色,又道:“阿衡与他们一道。”他的侍卫长与她的“群英会”一道行动,她大可不必担心他会将那群江湖人当作弃子。
难怪不曾见着侍卫长。刘苏也不解释,笑道:“全赖殿下照拂。现如今殿下安危是谁人负责?”
赵翊钧道:“不过是亲卫们轮番值日。既是姑娘来了,便劳烦姑娘。”她是做惯了护卫之事的,自然比别人可信些。亲卫虽忠心,武艺却远不如她。
刘苏笑应下,又道:“殿下若不见外,叫我无忧便是。”无忧,无咎,显而易见是一家子。
华夏士人自古便名、字并用,为显尊重,倒是称呼别人表字的时候多些。刘羁言等人在户籍上是良人,在千烟洲却被视为奴仆,自然无字。但他的姑娘替他赢得了自由身,是以他为自己取字“无咎”,他的姑娘自然跟着叫做“无忧”了。
然而刘苏这个“表字”几乎无用武之地,直到此时才派上用场。毕竟襄王殿下不好像吴越等人一般混叫“阿苏”,若是一直称姑娘,却又太生疏了些。
襄王从善如流改口,喟道:“那日见着无咎,果然与先前很不一样。”简直判若两人。他终于相信,自家那个万事不理的园丁,真的曾是世上最好的杀手。
刘苏笑,无论无咎还是阿言,在她看来都是一样的。稍一走神,融洽气氛便不见了,两人有些尴尬地沉默着。
直到帐外有亲卫通禀:“吴郎君求见。”接着一身精悍之气的前特种兵走了进来。
军中免参拜之礼,吴越便只是一躬身,一边听着刘苏介绍自己,一边打量着这位在他枪下逃过一劫的天之骄子。
目视刘苏:“这便是你选定的主公?”
刘苏回瞪:“总好过你选代王!”两人眉眼官司打得火热,好在不曾怠慢了正主。刘苏有心将吴越推荐给襄王——她自己做护卫不打紧,若是整个“正气歌”尤其是吴越也做了护卫,那便是暴殄天物了。
刘苏性子可恶,最好言语刻薄他人,能得她盛赞者,必有过人之处。然单看武力,赵翊钧并不能看出吴越有何特别之处,值得女门客一再强调:“这世上少有人是他敌手。”
倒是吴越不慌不忙,看一眼帐中悬着的舆图,道:“请殿下允我一观。”只这一句话,便值得赵翊钧郑重以待。
舆图乃是国之重器,非经特殊训练,寻常人是看不懂的。那位见多识广的女门客此时一脸迷惑,那才是正常人该有的反应。至于吴越,眼光落处尽是战略要地。赵翊钧便邀他详谈。
吴越指着雁门关南侧大营:“中军在此处。最前线则沿长城铺开,须防蛮军趁大雪越过长城偷袭。”说到这里,看一眼刘苏——喂,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刘苏:“……”上北下南左西右东上北下南……看不懂古代的行军地图怎么破啊摔!心里的小人怒而掀桌,面色却是凝定,只作看不见吴越眼色。
吴越:“……”指出几处隘口来,“这一处、这一处,还有这里,虽无大路,却极可能有小道。还请殿下遣出小股军队前往戍防。”
若是无小道更好,若有,“蛮军一旦越过长城,便可及时示警。又或者,我军可沿小路主动出击。”最后一句话才是他的最终目的——沿小路袭敌,没有哪一支队伍比“正气歌”更合适,便是高手如云的“群英会”也不如他专业训练出的准特种兵。
第99章 千帐灯
襄王相信女门客,却无法信任她的队友。[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info]那剽悍的前特种兵提出的全部是出击方案,在一片恳请襄王坚守的声音中堪称异类。那些点子每每让他眼前一亮,同时心中未免警惕――这个人,好强的侵略性。
最终定下“正气歌”先负责护卫事宜,待“群英会”返回,众人商议后,再选几队人同时越过长城隘口主动出击。
大计既定,刘苏与吴越安排护卫。女门客本拟与云心岫同住,争奈云心岫不情不愿,待看到她帐中榻底那双明显不是女子尺码的靴子,刘苏恍然大悟,暗笑自己竟如此不懂事。
于是在襄王大帐一侧加了小小的一顶毡帐,笼起火盆,既可自用,也可供“正气歌”众人值班护卫时歇息。
不几日,十月中旬便是刘苏生辰。身在军中,她并无宣扬之意,因先前抢了襄王的夕食,答应要赔给他别的,便到厨下亲自揉面,下了几碗汤饼,与襄王、吴越等人吃了,算是应景。
她在汤饼里头揉进了笋干、香菇、芝麻、花椒等调味,格外鲜美。质子少年们吃得兴高采烈,独她念着不知到了何处的阿言,倒是惆怅比喜悦更多。
连日风雪,这天傍晚终于稍停。大风一卷,竟吹散漫天乌云,露出一角灰蓝的天并一轮清皎的月来。燕夜带了三人护卫襄王帐中,刘苏自安稳合目睡去。
梦里仿若还是三年前在汶城,她蜷缩在风雪中的十里长亭抹泪,寒意深重,她拉紧身上的袄子。恍惚又是在浮戏山,天地皆是一片纯白,唯有师父那一袭紫袍艳丽,眉目如画。
忽而是小时候,家乡难得积了好厚的雪,堂姐拉着她飞奔出门,在雪里乱滚……那时不过四五岁罢,怎一点都不觉得冷呢?
恍惚又回到汶城的元夜,他剥开胡桃,细细将果肉挑给她吃。她傻笑,他眼若晨星。他说――
“苏苏。”她霍然睁眼,万籁俱寂,唯有刁斗上每隔一刻便传来一记梆子声响,是守夜兵丁在报平安。
火盆中的炭火奄奄一息,怪道梦里都觉得冷呢。她裹紧被褥,便要翻身再睡。却又听见一声:“苏苏,来见我。”
再三确认并非自己幻听,而是真的有人在唤她――用传音入密。[热门小说网想看的书几乎都有啊,比一般的小说网站要稳定很多更新还快,全文字的没有广告。]刘苏披衣穿靴,轻盈滑出帐篷。
雪地反射着月光,令人忍不住眯眼。好在营中各处架着火盆,橘红色火苗冲淡了一些清冷的光线。
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向南走去,是江湖人集中的那片营地。她突然想到,除非特许,那边的江湖人是不允许进入中军的。一俟想明,她不再犹豫,运起身法奔向那处。
冬天蓦然远去,她眼里瞧见早春乍破的浮冰,初夏生发的翠竹。不是玉,他不若玉那般温润。是冰,却不总是那般寒冷。
英俊的青年男子立在雪地里等着她,黑色大氅衬得他愈发沉静,眼里含了淡淡的笑意。
她停在他身前两丈处,明知是真,却依旧不敢相信他竟会在此时此刻,出现在这里。
他对她伸手:“苏苏,过来。”
她再不犹豫,一步步走过去,越走越快,最后几乎是冲进了他怀中。“阿言!”
那人见她出来得匆忙,衣裳单薄,忙将她罩进自己得大氅里。靠着他的胸膛,环着他的腰,她笑起来:“不是说还有几日,怎的就回来了?”
羁言道:“一会子还得走,我就是回来看一眼……今日是你生辰。”他清楚记得她的生辰,于是脱离队伍前来看她。在暴雪中赶了好几日路,好在没有错过。见完这一面,他须得尽快赶回主持“群英会”大局。
一手拢着大氅不令她暴露在清寒的空气中,一手在自己衣内摸索。两人靠得太紧,不由齐齐面色微红。终于摸出一串珍珠套在她腕上,“这个与你玩。”十八粒珍珠颗颗浑圆,被营中火光一映,泛着瑰丽光泽。
她却不多看一眼,而是盯着他黑珍珠似的眼珠,许久后,勾着他的脖子吻上去。
羁言手臂一紧,将她打横抱起,走到自己营帐中。他与吴越同住,此时吴越未归,偌大帐子便归了他。
帐中漆黑,借着月光、雪光并火光,仅能瞧见模模糊糊的影子。好在两人都能在黑暗中视物,并不影响他们的交流。
因羁言回来得突然,帐中并未生火,除了能避开大风,并不比外面暖和多少。俊美青年一刻也不舍得放开姑娘,就着一个别扭的姿势拉开被褥,将两个人团团裹在其中。
俊美青年猛然倒下,将抱起姑娘放在身上,认真地掖着她肩颈处的杯子。刘苏面红耳赤――她的腿就叠放在他的腿上,她心跳之下便是他的心跳。
姑娘手撑在枕边,拉开一点距离看着他平静的面容咽口口水:“阿言……”你这样子,我真的会把持不住的。
他像是读得到她的想法,又将她拉近一些,呼吸相闻。姑娘不自在地偏过头去,便听他在耳边说道:“我想你得很。”
自装傻之事被戳破,她便搬去与宋嘉禾同住。便是后来原谅了他,也不曾搬回来,而是另外收拾了住处。是以,算起来他已有好几个月不曾离她这样近。更何况从襄王府再会,他们便再未分开过,直到各自奔赴战场,方明白黯然销魂的滋味。
“我也想你。”先前忙着护送襄王妃、忙着战事,生怕自己一个松懈便前功尽弃,不敢多想。此时一见,才知相思入骨。
羁言搬过她的脸,直直看进她眼里:“阿越曾告知我:小别,胜新婚。”这本是刘苏用来嘲笑吴越与宋嘉禾重逢情形之语,吴越转述给阿言,此刻说来,非但没有嘲笑之意,反而充满旖旎。
多日劳累令他嗓音涩涩,传入耳中便是一阵酥麻,像是有人故意在心尖尖上掐了一把,又往那处吹气,微痛、微痒,还有她不甚明了的期待与喜悦。
她心慌意乱,转着眼珠岔开话题:“你可曾用夕食?我今日做了汤饼呢,还留了一些。”她的寿面,他最该分享。说完又暗自懊恼,若是去厨下,就要起身了呢……
事实上为了赶路,羁言已两日不曾好好吃饭,都是用干粮与雪水对付过去。好在他的干粮是她在蜀江碧制好的月饼,皮薄而甜,馅更是有各种口味,因着放了许多糖,便是几个月也不会坏。
他只是想赶回来看她一眼。可是见着了人,便想抱一抱她。待手心触到她的温度,便只想沉溺其中,不愿离开。羁言低低叹息:“难怪人说,温柔乡是英雄冢。”
刘苏刚刚下去的热度迅速卷上来,满面通红――“温柔乡”这种词也是可以乱用的吗?!要知道,所谓温柔乡,并非女子柔情罗织的网,而是汉成帝用来赞赵合德妩媚胴体,而汉成帝最终死在了他爱不释手的温柔乡。
“苏苏……”羁言心想,他不想吃饭,而是想吃点别的。譬如说……温香软玉。
猛一翻身将她压在身下。他深深浅浅地吻着她,气息急促。他的手扶在她颈后,手心炽热,从脖颈沿着脊椎一路烧下去。
沉醉在他眼中,几个呼吸之内,她体温迅速升高,比他还要炽热两分。这样的高温对比得他的手反而有点凉,但些微的凉意愈发引人发狂。
当他叹息着探索她的温柔乡,她忍不住弓身,让自己离他近一点再近一点。高温烧得她昏沉起来,泪眼朦胧,唯有凭借本能迎合他,不断索要他的亲吻和热情。
她仰头轻咬他的喉结,令他猛然顿住,将她紧紧抱在怀里,几乎是呻吟着讨饶:“苏苏,停下。”
姑娘眼里水光盈盈,不甘不愿,却乖乖听话停手。“阿言?”
羁言碰碰她额头,哑声道:“不是现在。”你必然不知道我有多想继续。可在这样的地方,这样的时间,只会委屈你。
他的姑娘,应该拥有最好的婚礼。礼仪完备,十里红妆,在整个江湖的艳羡与祝贺中,撤下障面团扇,盛装明艳。应当是在那时,他才能完整地拥有她。
而不是现在,军营半旧的帐篷中,寒夜凄清,他一时冲动。而她永远不会拒绝他。
“乖,我赶路累啦,睡一会儿。”他伸出左臂给她枕着,将人紧紧圈在怀里。他不愿委屈了他的姑娘,可也不愿让她稍微远离自己。
呼吸逐渐安稳悠长,唯有刁斗上不间断的梆子声声传入梦里。是一夕安稳甜蜜的好梦。
五更,月已落下,大营醒来,每一顶帐篷里都点燃灯火,深黛色的天穹下,数以万计的光点一路延伸开来,仿若星河坠落。
万帐穹庐,人已醉。虽未有夫妻之实,经过昨夜,阿言发觉他的姑娘似是突然开窍,连看着他的眼神也分外妩媚动人起来。就像是原本含苞的花朵被萃酿成了蜜,转变发生的一瞬,一切都有所不同。
他依依不舍与她告别――“群英会”远在数百里之外,他还要赶回去执行接下来的任务。新婚妻子一般,她替他整理衣裳,恨不能长相依偎。尚未离别,已生相思。
直到天色褪作灰白,他才强迫自己狠心离去。黑衣黑马,在雪地里变成一个小黑点,他回头,依稀还能见她立在千帐灯火中看着他。
第100章 侠客行
却说羁言离了大营,逶迤向北,不久即投身燕山绵延的山脉之中。风餐露宿、栉风沐雨,循着事先约定好的标记,几日后,他终于越过燕山山脉,赶回“群英会”位于草原的营地。
他不在的这几日里,“群英会”数次遭遇小股敌军,损失了不少人手,尤其是数名修为较弱的女子已惨死敌军马蹄之下。连北海这等修为的高手,也不免为照顾鱼泰山而受伤。
为着分散目标,“群英会”已兵分六路,散布于草原上。此处地近边界,朵颜族人常与汉人打交道,比瀚海深处的王庭要好相处得多。是以羁言在一处小部落的毡帐中寻到云梦泽之时,他正推拒着热情如火的朵颜少女。
那少女虽不如宋嘉禾美貌,然胜在开朗热情,偷了家中最好的茶叶煮了奶茶,正不住劝慰吴越接受她的好意。
羁言掀帘进帐,吴越一见是他便大松一口气,连说带比划地告诉少女:“他找我有事!很要紧!”那少女狠狠瞪刘羁言一眼,将奶茶掼在矮桌上,一阵风出去了。
云梦泽拊掌大笑:“你也有不受欢迎的时候!”羁言生得俊逸非常,格外受女孩子欢迎,许多事情因着他的美貌都格外方便起来。云梦泽也是难得的美男子,与他相比却大为不如。这一路上,不少同行的江湖女子瞩目刘羁言,对云梦泽却是冷淡得很。
按说朵颜族审美与汉人大为不同,朵颜少女其木格圆脸细眼,高颧宽鼻,欣赏的也该是吴越这一类皮肤黧黑,身材高大矫健,目光深邃犀利,五官深刻,轮廓硬朗的男子。可其木格偏偏一眼瞧中了云梦泽,真是令人百思不得其解。
羁言想到那个被他美貌迷倒的姑娘,目光柔和了一瞬,复又平静地看向云梦泽:“你堂妹还在大营。”他曾亲眼目睹云梦泽与堂妹云心岫的私情,知晓那两个人并非纯粹的兄妹之情。
云梦泽敛了笑意,悻悻:“我听人说,刘苏也是你妹子。”你们行为亲密,可比我与阿岫要过分得多。他不知道刘家兄妹两个只是举止亲密,却并无实质性的逾礼之处。[想看的书几乎都有啊,比一般的小说网站要稳定很多更新还快,全文字的没有广告。]
羁言不答,他自己知晓苏苏不是他妹子,而是……心爱的姑娘。那厢云梦泽见打击不到他,便肃容说起众人的安排:“你走后,我们决定兵分六路。你这一路女子太多,且无人统领,因此暂跟着我。”说起来,麾下江湖女儿太多,便是羁言美貌带来的恶果之一。先前损失最为惨重的也是这一队,若非羁言极力保存,恐怕损失会更为惨重。
除这两队人之外,其余四部一百二十人,均消失在瀚海深处,便是云梦泽也不知他们去向。
羁言伸手在矮桌面上敲一敲,云梦泽自奶茶的醇香中抬起头来:“有细作。”异口同声,两双眼里同时露出明悟的欣赏。
若非有细作,凭借“群英会”的实力,怎会轻易遭遇朵颜族军队,又怎会损失如此惨重?羁言回大营的路上细细思考,最终认为是有人向朵颜族泄露了他们的行踪,打得最惨烈得那两次,甚至是那人故意将他们带进了敌方包围。
敌暗我明,云梦泽支持分兵各处是最好的选择。唯一可虑的是――细作所在的那一支小队,恐怕要全部遇难了。
这两个人,一个曾是最好的刺客之一,现任“倾城”的领袖;另一个则是洞庭水帮少主,十几岁便领帮众拼杀在大江风浪中。都不是什么心慈手软的人物,对可能会全军覆没的那支小队,更是不会产生多少怜悯之心。
便是自认从不滥杀无辜的刘苏在侧,也不会提议为救那些人而搭上更多的性命,何况这两位。
云梦泽将奶茶一饮而尽,起身道:“雪停了,继续杀敌罢!”雁门关外东部的小股敌人便是他们的目标,西侧长城沿线直面左贤王部主力的,则是襄王主力军与辅助他们奇袭的“正气歌”。
其木格不情不愿地牵来云梦泽的白马,拉着缰绳,用不甚熟练的汉话道:“你会回来吗?”
云梦泽扳鞍上马,瞧一眼脸色平静但满眼幸灾乐祸的刘羁言,只得对殷切的朵颜族少女道:“我已是成婚了。”
其木格大怒:“说谎!”她早已问过他们同路的女子,她们都说他未曾成婚。若是看不上就直说,她其木格身为草原上的一朵花,是那种死缠烂打的人么?
凤眼青年扶额,他们一行人能在这个部落居住,全靠其木格斡旋。因此着实对着朵颜少女心存感激,不愿随意侮辱,便俯下身去低声道:“我未曾成婚,却已是心有所属。”
只是我心属的那个人,不能公诸于世。“其木格,祝你嫁得良人,多子多孙!”只希望,你的良人不要来犯我大晋,做了我刀下亡魂。云梦泽挥鞭东指,数十江湖人策马奔腾而去,远远传来一阵慷慨激昂又参差不齐的歌声。
许多年后,其木格经常抱着小女儿、小儿子,又或是长女所生的外孙,在星夜里哼唱谁也听不懂的歌谣:“赵客缦胡缨,吴钩霜雪明。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那是从她少女时代天空中一闪而逝的流星,她不会知道那人后来如何,却会一生都记得他持枪端坐马上的英姿,和那一低头的温柔。
终其一生,云梦泽却从未再次想起那个圆脸细目的朵颜少女,他的眼光永远追逐着那双与他一模一样的凤眼,一半喜悦宁和,一半沉沦黑暗。他相信洞庭云家的宿命便是如此。
不提心头萦绕着怎样缠绵旖旎的禁忌,面上总是如清风朗月一般,驱马走在队伍的最前头。远远望见远处小片白色营帐,凤眼里凝成了冰,举手示意――他们又遇到了小股的敌军。
这股敌人显然是在他们能力范围以内的,与刘羁言对视一眼,两人分别带队绕开正对敌营的路,呈侧面包抄之状。
恰在此时,对方已发现了他们。朵颜人生在马背上,幼习骑射,若非武艺高强,这些江湖儿女绝非他们敌手。一俟发现有骑士靠近,朵颜军连马鞍也不用,翻上光光的马背,拉弓便射,连珠箭流星赶月似的飞出。
这边众人骑射绝非强项,只以刀剑格挡箭支,迅速掩杀至近前。有箭支冲破刀幕剑网,落在马匹身上,便有数匹马人立二起,将马上骑士掀了下来。云梦泽喝一声“跟在后面!”令其落后以免直面对方骑兵的冲击。
刘羁言对自己这一队中失了马的人喊道:“随后攻击,砍马腿!”失了马便失去了高度优势,对付不了马上的骑士,对付马却是正好。云梦泽闻言长啸一声:“落后者砍马腿!”长枪便撞上了对方的马刀!
弓箭胜在远程攻击,一旦靠近,朵颜蛮军唯有弃剑不用,抽出马刀与汉人这支数十人的小队对冲。
论起刀剑,则蛮族远非“群英会”对手,云梦泽一杆长枪每一刺出必取一人性命――枪乃百兵之族,比马刀还适合马站,端的是威风凛凛。
便是羁言所率队中近十名女子,也各自砍杀了不少敌手。更有一名女子手持弯刀,直接砍下了巨大的马头,马头冲天而起,方圆两丈内血雨洒落如瀑,便是凶蛮的朵颜左贤王部骑兵,也感胆寒。
“群英会”越是拼杀便士气越旺,朵颜军则愈发心惊胆战。便有人用蛮语哭喊道:“不要再打了,我情愿回去戴狐狸尾巴!”这一声出来,众蛮兵登时泄气,边打边撤,余下十数不及撤退的骑兵,被刘羁言做了女子们练习的靶子。
朵颜族衣物多毛皮所制,风俗中最鄙夷者便是狐狸之尾。若有人在猎场上获得的猎物太少,或是为人懦弱,或是不堪一击,又或是在战场上逃走,族人便会用狐狸尾巴制成帽子。
一旦戴上狐狸尾巴,便是部落里的小孩子,也敢嘲笑这样的弱者。如非迫不得已,这些蛮兵谁也不愿意在战场上逃走。但这些汉人实在是太强了!
从王庭东边的左贤王部而来,一路上的小部落全都视他们为座上宾,战战兢兢地奉上美酒美食,美人财富。他们是左贤王部的英雄。待得进入汉人的地盘,对方更是孱弱得如羊羔一般。
有时掳掠财物与奴隶之外,他们甚至会将掳掠来的人烹煮后吃掉,称他们为“两脚羊”。汉人“两脚羊”细皮嫩肉,孩童便称作“和骨烂”,女人则是“不羡羊”――比细嫩的羊羔肉还要美味;至于衰朽残念的老者,烹煮之时还需多费两把柴禾,便呼为“饶把火”。
横行千里,今日终是教他们遇到了敌手――不,他们不是这些汉人的敌手,对方虽不谙骑射,却比地狱里的修罗还要恐怖!
长生天啊!这些修罗是从哪里来的!若是汉人都如他们一般,朵颜族还怎么享用中原的万里锦绣河山?!
第101章 学算术
“兵者,诡道也。故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近而示之远,远而示之近。利而诱之,乱而取之,实而备之,强而避之,怒而挠之,卑而骄之,佚而劳之,亲而离之。攻其无备,出其不意。”
“凡战者,以正合,以奇胜。”
“疾如风,其徐如林,侵掠如火,不动如山,难知如阴,动如雷震。”
“这些我都读过。”襄王道,“问题在于,与子何干?”
秦铁衣满脸骄傲:“殿下有所不知,这便是我们‘正气歌’所秉承的练兵宗旨啊!”
赵翊钧:“但凡用兵,何人不用《孙子兵法》?”人人都会用的东西,用得着你如此骄傲地来跟我背书么?
秦铁衣:“……殿下,我们想出战啊!”这天天守卫在襄王身边,看着别的人出生入死,建功立业,教一群少年如何不心痒?
襄王不为所动,他不缺少会打仗的士兵。更何况,他的女门客并不期待上战场,她手底下的这群少年请战,想是自作主张。“想出战?让刘苏或吴越亲自来找我说。”
秦铁衣噤声,他们的训练还未完成就被拉到了雁门关大营,恰好近日还算安宁,便一边给襄王做着护卫,一边继续着训练。质子少年们多数长在千烟洲,杀人对他们来说并非不可接受的事情,而是取得荣耀的途径。
可惜无论是主战派的吴越,还是无所谓的刘苏,都不赞成他们立即出战。秦铁衣还想说点什么,唐缪就带了几人来换班,只得递上一个“不成功”的眼神,悻悻出去了。
唐缪决定再接再厉,换一个角度劝诱襄王殿下放他们出战。他们不知道的是,吴越也在说服刘苏――相比意志坚定的襄王,显然后者更容易攻克。
事实上吴越并未费太多口舌,刘苏的目标也是让“正气歌”参战而非一味保存实力。因此她对吴越道:“来制定计划罢。”有了计划,才好说服襄王。
“正气歌”不过三十余人,任何一个主将都更愿意用他们做护卫而非用以攻击。除非他们有别人无法代替的能力,可以取得出其不意的效果。(..info好看的小说那时,作为独一无二的战斗力,他们的地位无可取代,才能保证在取得军功的同时,不会陷入来自后方的危险。
吴越已是有了计划:“不用太多人,我带几个人先走一趟,带着战绩回来,后面的事情自然好说。”
刘苏微微变色:“阿越,你的武器不能被襄王发现!”他的狙击枪固然无敌,一旦落在襄王眼中,襄王不会认不出那就是曾经差点置他于死地的武器。到那时,究竟是福是祸,谁也不知道。
吴越盯着刘苏不说话,良久,姑娘叹口气。除了枪支与战略,吴越本身的战斗力比不过这些江湖人。当初是她拉着吴越来实现梦想,如今梦想就在眼前,他不会放弃。那么,她又怎能拖他后腿?
“我知道了。”刘苏蓦然发现自己陷入了思维误区,她在大营里见着了许多伤兵,帮着医者救治的过程中,不知不觉将自己代入了救死扶伤的角色。但事实上,她仍是带来杀戮的江湖人,这样的心软,根本不该出现在她身上。
一定是寻回阿言之后,就越来越心软了……但她现在知道了该怎样做。“你放心去吧,殿下那里,我替你解释。”虽说一个不小心便可能将自己也搭进去,她还是愿意相信襄王殿下的气度。
这两个人拥有共同的秘密,不必多说便明白对方的心意,更不必称谢。只是对视一眼,默契微笑。
吴越点了唐缪、商翼和姬纪可,组成四人小队。这几个人均是“正气歌”中翘楚,尤其前两人,更是拥有领导者的潜质,带他们出去,一方面是他们有着强横实力,另一方面也是为了给他们更多的历练机会。
至于燕夜和秦铁衣同样是佼佼者,他们还会被提供更多别的机会,并不急在这一次。譬如燕夜,已被打发去云心岫那里,学着整理分拨给江湖人的粮草及军饷账目,另有洞庭水帮、百万商行所捐赠的军资,数目不多,项目却繁杂,若能够理清楚,也算是学得一桩本事。
云心岫身为洞庭云氏的姑娘,自幼被教导官家之能,看账不在话下。但燕夜显然疏于此道,对着数字与算筹,一天下来,各种头昏脑涨。更教他无语的是,刘苏听说此事,幸灾乐祸地叫他报上数字,手拿树枝在沙地上写写画画,不过一刻钟,竟算完了他大半日才算完的账,还施施然指出:“这里加错了,少加了一位数、一千斤呢!”
“……”燕夜,你行你上啊,为何让我去!那姑娘便拍拍他的肩:“这里头学问大着呢,你若学会了,只有好处。”
燕夜:“我想学你这般算法。”他虽不擅用算筹,却有着过目不忘的能力,否则也不能记着那些繁杂的数字报给刘苏。适才她一阵计算,他早看出她的算法比云心岫所用算筹便捷得多,自然更愿意使用简单的那一种。
“也好,干脆一起教给你们好了。”阿拉伯数字的加法最是简单,以这群少年的聪明,想必不过几日便可以掌握。一边使燕夜去通知众人,有空便来学新算法;一边想到,若是能将简单的英文字母教给他们做联系用,想必十分不容易破解。
众少年闲极无聊,听说可以学到新的事物,都十分好奇。除了每日必被安排在襄王身边护卫的人,竟连带着云心岫也跟着来听刘苏讲课。
刘苏:……在精通《九章算术》与《算经》的云家姑娘面前讲数学入门,感觉真是微妙。
当下也不多话,提笔在纸上写下与汉字一到十相对应的阿拉伯数字,先一个一个教众人记忆与模仿。这点子东西,果然简单得很,不过一个时辰,众人便都记熟了。
刘苏便教他们各自练习书写,自己在帐中转着看。一晃眼便看见云心岫笔下画出一个图形――横向相连的两个圆圈――不由就想到自己幼儿园的时候呢……
忍笑悄悄指出来:“这是上下相叠的。”不是左右相连。云心岫面色微红,抬眼看帐中并无人注意,才意识到刘苏适才用的是传音入密,除了她,并无其他人听到。于是又低头认真画字。
因都是成年人,学习能力远高于幼童。记熟数字,便又开始学加减法――这个更简单,本来算筹就又加法与减法的运算,如今不过是落到纸上,使之更为简便而已。
像云心岫这般,算筹已是用到了极致,反而觉得心算与算筹更为方便。右手在纸上写着算式,左手掐算几下,倒更先得出了答案。刘苏瞥见她袖子里的左手掐掐算算,口唇微动,便知她不习惯用新式算法,于是一笑而过。
倒是有几个人真学得很不错,还举一反三用上了拆分数字使之更为简便的算法,令好为人师的某人大为激赏。
这一晚刘苏带人值夜,便见襄王面前的几案上,以往堆得厚厚的军报被堆在一旁,眼前放了几页纸,襄王正执笔“画”数字。
刘苏:……殿下你有这么闲么?
赵翊钧见着她便是一笑:“这个很有用,可命国子监与礼部推行。”经由国子监与礼部,这种数字定然会通行天下。到底是心怀天下的人,已是看到了新式数字里头蕴含的大量好处。
他不过是这样一提,刘苏知道不急在这一时。更何况只需要将数字推行出去,民间自然会慢慢摸索出用法,说不定比强力推行的还更有效些――先前制茶叶便是如此。
因想起一事来,问襄王道:“殿下先前说长城有几处隘口被攻破,如今可有了守御之法?”
赵翊钧摇头,眉心又拧了起来。那几处隘口,除了使人日夜不停守护,不断击退来犯蛮兵之外,别无守御之法。
刘苏自幼便好读书,尤其好读些评书、小说、游记,这时想起一个法子,便向襄王陈述一番。赵翊钧眼前一亮,迅速喊亲卫送信给守边将士。
又向刘苏道:“若是有效,你便立了大功。他日回朝,我定然上书官家,为你求一份封赏。”
“殿下还能叫我做个女将军不成?”刘苏只是笑,这种并非出自自己智慧,而是来自书本的法子,她从不居功以自傲。说笑一番,便岔开了话题。
长城隘口,一夜北风紧。朵颜蛮军做好了又一次冲进隘口的准备,他们知道每一次冲进去又会被打出来,但晋人的还击力度越来越弱,要不了几日,他们便可以冲入中原的大好河山……
然后他们傻了眼。被攻破的隘口上,不知何时树起了一道晶莹美丽的冰墙。一夜之间,守御隘口的晋军运送雪水上城头,一点一点砌起了这道冰墙。
更有甚者,他们将容易攀爬的地方全部浇上了冰水,几个时辰过去,已冻得死紧。冰凌看着美丽,在晨光下剔透五彩,却光滑不可攀登,蛮军一厢望墙兴叹,一厢咒骂着汉人狡猾――竟然用冰墙来代替长城!
巨大的失望之下,他们转向别的隘口,试图找到一个更容易攻破的,越过长城,染指晋朝万里河山。
第102章 奇袭记
“雪停了三日了。txt小说下载”襄王瞧着大帐一侧那顶空空的小帐篷,心道。
三日前,吴越等人便带着烧了左贤王部一小部军队粮草的功绩,并对方首领的人头回了大营,完美地证明了他们的实力。如此一来,谁都无话可说,除了留三分之一人守卫襄王,吴越带走了大部分人越过长城,去执行行更加疯狂的任务――袭击敌军粮草大营。
这日凌晨,他们刚刚出发,刘苏也送他们至长城边。虽已天晴,天气却愈发寒冷,长城上冰凌在日光下融化成细微的水流,尚未滴下,便又冻结,凝成了尖利的冰锥。
长城隘口,特制飞爪钩攀墙头,二十人组成小编队分三组,交替掩护,自墙头滑下,落入荒草乱石之中。众人皆悄无声息,一俟滑下便立即隐藏身形。他们的服装统一为黄白相间的色块,便如雪落荒草一般,猛然看去,极其难以分辨。
为首的那人眉目深峻,缓缓抬手向前一挥,正瞧着他行动的众人便就近三人成一队,向前移去。偶然有人回头望向长城之上,便见那黑衣少女立在城头,目送他们远去。
离开长城,便算是朵颜族的领地了。尽管历史上长城之外一度是华夏领土,但大多时候,以农耕为生计的华夏族在长城之外很难生存下去。故而就华夏族的感情而言,跨过长城,便是离开了根基所在的母国。
再怎样艺高人胆大,甫一离开母族之所在,到达他国领地,少年们总是有点忐忑的。便是脚底的土壤与荒草,都觉得不如晋国那般服帖亲切。这些人里头,大约只有吴越并无这等感觉――一是因他本就意志坚定远超常人;二则是于他而言,长城外也是他的国家的领土,到这里之前,他也曾到过长城外执行特殊任务。
这一夜露宿荒野,连火也不敢生――一望无际的草原上,一星烟火便如夜空中突然出现的太阳般耀目,不仅会引来趋光的虫豸野兽,更会引来游弋百里之外的朵颜骑兵。以他们的人数,一旦遇着大股骑兵,不啻灭顶之灾。
食物是冻得硬邦邦的月饼和蒸饼,配着腌菘菜。少年们一边嚼一边龇牙咧嘴:这也太硬了!秦铁衣笑言:“想是石头还软和些。[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被吴越在头上拍了一巴掌,众少年都轻笑起来。
秦铁衣摸摸头,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偷偷打开,才咽下一口口水,便被人从两边按住:“偷吃什么呢?拿出来!”秦铁衣大急,可惜挣脱不得,眼睁睁看着众少年将那包油汪汪香喷喷的酱牛肉一扫而光,顿时悲从心头起:“你们……好歹给我留一口!”
还是吴越好心,忙里偷闲塞给他一口肉。秦铁衣作饿虎扑食状――不过是被禁锢的饿虎,狼吞虎咽下一口,还想要时,吴越摊摊手:“没了。”
秦铁衣泪流满面:“我向庖厨行贿才得来的一包肉啊!”他不知道的是,吴越一早便发现他多到了肉食,是以不曾禁止众少年哄抢他。今天抢完了,才能避免将来食物短缺之时,为了食物大打出手。
吴越并不打算给自己拉仇恨,他可不是那个武功高到可以完全无视这些少年们威胁的女人。他本身武力值并不高,胜在体力强、爆发力好,又有着致命的武器,才能险险压这些少年一头。再者,太多的矛盾,反而不利于队伍团结。
想到这里他嘴角扯一下,那个女人是在主动将权力移交给他啊。这些少年时他们共同训练,可她故意与他们保持着距离,比起他来,总是多了一些疏离。他很清楚她有能力与这些少年和气一团,只需她多向他们笑一笑。
除了无咎,这世上兴许再没有能让她重视到,为其不惜与人争斗的地步的了罢?这姑娘倒真是……奇怪。即便是与他来自同一个地方,也是很奇怪的姑娘啊。
吃罢干粮,一行人围坐一圈,从负在背上的行囊中取出睡袋来。他们的睡袋是吴越设计,刘苏与宋嘉禾、冯新茶等人从一百多种布料中,选出最合适的那一种,用上了施蜡防水的法子,两层布料之间填装厚实的长绒棉――不过几年前,才由赵百万自西域昭武引进。
尽管睡袋保暖效果非常好,在这样的寒夜里,也免不了瑟瑟发抖。便有不少少年挤作一堆,甚至有人说起了悄悄话:“嗨,你想你阿娘么?”
“你才想阿娘!你全家都想阿娘!”有人听出了他的“险恶用心”,谁也不想在同伴面前显出思念家人尤其是母亲的软弱一面来,于是激烈反驳。
“……你才全家!”胆小鬼,连想念阿娘都不敢承认,哼!正要反唇相讥,熟睡中的吴越“哼”一声,众少年都立即噤声,闭目装睡。
吴越将眼眸睁开一条缝,悄悄观察不远处担任前半夜哨兵的少年,见他们精神抖擞,便放了一半心,保持着警惕睡去。
这些少年们从未见过吴越睡着的模样,便有人想要捉弄他一番。才一靠近,手指尚未触及他鼻梁,手腕便被闪电般抓住,死死扣住。猝不及防之下,少年低呼出声――也是在熟悉的人中才会如此,若是身在危险之中,接受过吴越与刘羁言训练的他们必然不会发出任何一点声响。
吴越这才慢慢睁眼:“做什么?”他真的睡着了,但在睡梦中,他的本能比任何时候都要清晰。
少年讪笑着抽出手腕:“有虫子。”指指吴越鼻尖。
吴越似笑非笑地瞧着他,这样的天气,哪里来的虫子?便是有,他岂会发现不了,至于让距他一丈远的这个少年,来替他捉虫子?心下好笑,不愿说破,更不愿少年得寸进尺,只是翻了个身睡去。
少年:……所以你又在装睡了吧!
如是几日,终于在朵颜族左贤王部的大军中寻到一条缝隙穿插了过去,不日即将到达先前那一次任务时,由那位丢了首级的小部落首领口中,掏出的关于蛮军粮草大营的位置。
原本的计划是烧毁地方粮草,但一路远远瞧着敌军剽悍矫健的马匹,连绵的营帐,有一个新的计划慢慢浮现。
握手成拳缓缓举起,行进中的队伍猛然顿住。秦铁衣悄声:“队长?”
吴越招众人近前来,诡秘一笑:“弟兄们,想不想玩一票大的?”
这些少年们都是唯恐天下不乱的主儿,只有嫌任务简单的,自然不惧挑战。闻言纷纷道:“队长你快说要做什么!”“干就干!”
便是最老成持重的几人,也免不了露出向往之色。
当下吴越分配任务,命先前曾跟着他出战的商翼与姬纪可二人,带上一半人,突袭各处畜牧场,能令马群、牛群受惊最好,务必使敌方陷入最大的混乱当中。
他本人则代领另外七人,带上足够的火药等物,潜入地方粮草大营。
草原民族不谙耕种,便是储存粮食的法子,也是学自中原。平地起建干栏式建筑,以油毡、木板围成墙壁,顶部作斗笠状,亦以毛毡、茅草苫盖。这般做法本是中原人用来防雨防虫,朵颜族一丝不差地学了来,却不知草原上干旱少雨,他们更该防火才是。
将装填火药的小小包裹从粮仓顶部的小窗弹射进去,长长的引线留在外面方便点火。火药本是道士炼丹时意外所得,彼时不过是以硫磺、雄黄合硝石,并蜂蜜煅烧。前朝末年首次用于战场,令草原民族闻风丧胆,称之为“天火”。
吴越研究过晋朝军中的火药之后得出结论,那位大力推行火药的晋太祖,当是懂得一些火药制造技术的。可惜如刘苏一般,并不精通。因而晋军中虽有火药,却并不流行,至于他们预想的火铳――一直在制造,从未被造出。
经吴越改良之后的黑火药,则威力大大增强,这一战将是黑火药首次被用于战场,若是成功,它必将一战成名。吴越对此并不意外,若不是条件不足,他甚至可以制造出威力十足的烈性炸药。
数百粮仓均有人守卫,不过这是在左贤王部后方,是以人心颇为涣散:谁会相信,竟会有汉人越过长城,穿过左贤王部大军重重封锁,来到远在后方的这里?便是这一松懈,给他们带来了灭顶之灾。
几百个粮仓,便是弹射火药便需要大半个晚上。寅时,商翼派人前来联络,道是:“一切就绪。”吴越亦表示准备就绪。传信的少年走后一刻钟,吴越一声令下,少年们各自抽出随身携带的火折子,伸向火药引线。
一路点过去,他们脸上洋溢着又天真又邪恶的笑――学自刘苏,一边迅速点火一边后撤,他们并不着急。
因为与此同时,养着数千马匹与上万牛羊的牲畜栏那边,也燃起了冲天大火!
火光熊熊,数以万计的马匹牛羊冲出牲畜栏,在左贤王部最大的后勤营地里横冲直撞,造成无数踩踏死伤。
部落一时大乱,忙着取水救火。便在此时,粮仓里也冒出了滚滚浓烟――在草原上珍贵堪比黄金的粮食,起火了!
第103章 陷重围
粮草被烧,牲畜跑散,左贤王闻讯大怒,下令部下所有士兵、牧人,一俟发现嫌疑人踪影,即行抓获;如对方试图逃脱,格杀勿论!
不同于来时可以寻隐蔽处歇歇脚,如今的“正气歌”是被无数杀红了眼的朵颜人追着跑的。.info[]草原之大,竟也难寻藏身之处。距长城三百里处,看着先前每走出一段便立好的标记,众人都已是强弩之末,食水断绝,身上带着大小不一的伤。
在同伴扶持下奔行一日,章歆受伤的腿早已没了知觉。吴越粗通医术,尤其擅长在战场上的治疗,此时尚未喘匀气,便示意其余人围成一圈,替章歆挡风。
他搬着章歆的腿检查一下,道:“你命大。”锋利的箭支便插在他大腿上,离大动脉不过两寸。章邯因失血而唇色发白,闻言咧嘴一笑。
“按住他!”吴越将一团净布塞进章歆嘴里,免得待会儿拔箭时他咬伤自己。四个少年分别按定他四肢,章邯见状发笑,笑到一半,被吴越在伤口上按一下,登时痛得猛一抽搐。
箭镞上有倒刺。这本是草原民族惯用的三翼箭,箭翼上开有血槽,一旦入体,便极难止血。偏偏这支箭又在三翼尾部加装了倒刺,若要强行拔出,势必要带下来一大块血肉,更加不利于止血。真个是进退两难。
对上吴越沉凝的目光,章歆点点头――队长,我相信你。吴越思忖片刻,下定决心。命按着章歆的少年稳住手脚,他取出两枚特制的子弹,小心翼翼地破开弹头,倒出火药备用。
一手按住章歆伤腿,一手提着箭尾用力一拔,血箭激射而出!章邯眼前一黑,巨大痛觉带来的耳鸣尚未退却,下一波更加恐怖的剧痛便已袭来。
吴越将火药尽数倒在他伤口,洒成薄薄的一层,趁汩汩涌出的鲜血尚未全部将之浸湿,捏着火折子在空中一甩,火折尖端闪烁的火星便亮起来,凑近火药,火焰便在伤口之上席卷而过!
痛!无法抑制的剧痛令章歆下意识挣脱了按着他的少年,痛得他眼冒金星、耳鸣目眩。最终无法支撑,昏了过去。
再看伤口处,固然留下了一层焦黑的疤痕,却暂时不会流血,更不用担心腐烂了。吴越心道,这次若能回去,应当与刘苏将盘尼西林捣鼓出来才是。
队长想着严肃的问题,一旁的少年们在被这般粗暴野蛮的治疗方式惊到后,试图驱散沉重的气氛。秦铁衣抹去满脸血迹,笑道:“这个气味,还挺香的。”
还在蜀江碧的时候,有一日刘苏心情甚好,便带着他们亲自动手炙肉。用酱料腌好的新鲜羊肉与豚肉,肥瘦相间串在铁签上,在炭火上翻滚炙烤。撒上出自蜀地的花椒粉、产自西域昭武的孜然、从岭南寻来的番椒,香辣咸鲜,直教人想将舌头也吞下去。
章歆伤口被火药一烧,皮焦肉裂间自然散发出微微焦香的肉味,令断炊两日的少年们不由咽下一口口水。秦铁衣惊恐地发现,他的玩笑竟被同伴们当成了真。一个个眼冒绿光心生向往的模样令他脊背发寒――这里好可怕!阿娘我要回家!
伤口不敢包扎,以免溃烂,吴越听着周遭悄悄咽口水的声音,脸皮抽搐――节操何在啊少年们!这是人肉不是炙肉!不过……我也觉得好饿啊摔!
于是留了两个伤得较重的人看顾章歆,其余人全部出猎。“不论是抓野兔还是掏狍子,包括野鼠在内,抓到了,便是有功!”他自己也寻找合适的地方设下几个陷阱――今夜要在这里歇憩,若是运气好,明日一早便能有所收获。
约莫两个时辰,少年们陆陆续续都回来了,大多数人空手而归,有两三小队则拎回了肥硕的野兔或是雉鸡,秦铁衣还不忘挖一把植物细根:“这个可以吃!”剥去棕色外皮,中间的白色部分汁液清甜,确认无毒,的确可以吃。
但为数最多的还是草原鼠,这种物种自秋季便开始在地洞中大量储存粮食草籽,如今个个圆滚滚的,连皮毛都油光水滑。
将猎物堆作一堆,曾经锦衣玉食的少年露出惨不忍睹的神色:谁能想到,自己有一天会靠吃鼠肉度日?
不用看队长脸色,便知晓不能生火――昨天夜里一时不察,脚印露了行迹,便遭到一整天围堵。谁又敢生一堆明晃晃的火来给人看?
吴越率先动手,切开猎物喉管,生饮热血。可怜章歆刚刚醒来就瞧见这一幕,扭头狂吐,偏生腹中空空,呕了半日也不过呕出些苦涩的胆汁。他这才苦笑着擦去眼角泪水,生存才是第一位的,至于是茹毛饮血还是锦衣玉食,都不重要了。
适才反应最激烈的章歆竟成了第二个敢于生啖猎物的人,有他带动,众少年犹豫之后,终于抵不过饥饿的袭扰,纷纷分食起生腥肉食。
吴越目光微沉,坐到章歆身边,低声道:“我不会放弃任何一个人。”章歆是害怕因重伤被放弃,才这样积极地配合他。
章歆闻言露出希冀之色,又有着显而易见的怀疑。以他如今的伤势,只会拖累大家,若是扔下他,安全返回的几率会大大增加。
吴越见状,举手道:“我发誓,我必然不会在你们之中的任何人之前,回到长城的另一边。”直到确认你们全部安全,我才会允许自己脱离危险。我的兵,我负责。
不止章歆,艰难咀嚼着生肉的少年们不知何时静了下来,恰清清楚楚听到他这一句誓言。不知为何,不安的心便都平静了――即便不能活着回去,他们也有着烧毁敌方粮草大营的大功勋,又有队长共生死,生为男儿,夫复何求?
吴越用特种钢打制的短刀刀尖挑起一块不知是什么肉,闭眼大嚼――滋味腥甜,为了压下几欲作呕的感觉,他来不及多嚼便将其囫囵吞咽下去。抓起一捧雪吃两口,这才舒口气。他之所以至今还能保持着平稳的心境,除了以往所受训练的效果,更是信任着那个坐镇后方的姑娘:未能按照预定的时间回到雁门大营,她会知道他们出了事。他相信她不会放任情况恶化下去。
少年们都学着他,一口腥甜带血的肉,一口雪水,算是吃完了这一餐。明天,他们要奔行至少百里,才能保证不陷落在朵颜蛮军的重重包围中。他们不知道的是,左贤王部派出的精锐骑兵已赶在他们之前到达长城之下,张开天罗地网,等待着他们的到来。
吴越更不知道,他信任期盼的战友,此时遭遇了一场信任危机。刺杀襄王的女刺客被拦下时,号称要见刘苏。
刘苏与才回来不久的羁言匆匆赶赴襄王军帐,一路见着将士眼神不善,不由微微叹气:毕竟是外来人,一旦遭遇危机,便很容易被怀疑。她挂心着失去联系的“正气歌”,原是要主动找襄王说明情况,请他允自己越过长城接应吴越等人。只是未等她请愿,那位女刺客已将她陷入困境。
好在襄王还愿意听她的解释――事实上,赵翊钧是相信他的女门客的。之前相处那么久,若她想要不利于他,有着太多的机会。以她的武功,本就不必勾结外人行刺。只是众目睽睽,他须给全军将士一个交代。
与女刺客对眼,各自一怔。那是胡姬潋滟身边“十部乐”中操琴的中年女子,名曰“阿琴”的。阿琴显然也是怔住了,目光却是一直随着刘羁言。
面对质问,女门客态度坦然:“殿下,我确认得她。”襄王亲卫中有人嘶声抽气,为女门客竟承认了与刺客认识。
“她家主人与我是生死大敌。”下一句话,立刻反转了局势,至少使襄王亲卫没有立即将她软禁起来,“我认识她时,她正奉了她主人的命令,想要取我性命。”
所以,“殿下,若是她与我相识,原没有问题。只是我没有任何必要与她同谋对殿下不利。”有着超然台上的情谊,她甚至不需要来雁门关战场出生入死,只需要等着襄王即位,便有无数安逸日子等着她。
襄王点头:“我自然是信你的。”环视一周,“此人先是意图行刺,见事不成便使计离间,用心险恶。”是以亲卫将其拉下软禁,慢慢用刑拷问。
话音未落,阿琴霍然抬头,挣扎着道:“你当真不记得我家殿下了么!这般负心薄幸之人,你便是待他如珠似宝,他亦不会记得你半分好处!”知道被拉了出去,她怨毒的诅咒还回荡在帐内,“他能抛弃我家殿下,便也能抛弃你!”真是不知你骄傲个什么!
襄王心下闪过各种猜测,却因是他人私事,最终佯作不曾听到阿琴这一番胡言乱语。刘苏趁机说起吴越带着“正气歌”出战,失去联系之事。
“前方线报,蛮军后部似生乱,想是他们起了作用。近日有精锐抵达长城之下,与主力部队作包围之状,恐目标便是他们。”襄王几句猜测出口,便见女门客霍然色变,请求出战。他只得同意:“带上足够人手,做好准备再去。”
刘苏答应一声:“两个时辰,我拟定了作战计划,再来请殿下过目。”襄王称得上日理万机,军帐中人来人往,并不能接待她太久。
羁言与云梦泽带着“群英会”的人手先行回了大营,另外四支队伍一百二十人尚未归来。他这几日颇有余闲,自是寸步不离自己心爱的姑娘,不料听得她“生死大敌”,便是心里一紧――以卫柏的能力,尚且未被她视为生死大敌。那阿琴的主人,究竟何等恐怖?她又为何要对他们说那番话?
“阿言……”他如今看似十分正常,但她知道,他的记忆里,缺了很重要的一环。在他想起那一环之前,她不敢确认他的心意。或许,唯有他想起那个人……
但她不敢冒险。这般患得患失,还是第一次出现在她身上。羁言看得甚是新奇,戴着淡淡笑意抚平她紧皱的眉心:“有何烦难,跟我说说。”
刘苏定定看他:阿言,唯有这一件事,我不能与你商量。这世上又有哪一个姑娘,愿意与自己心爱的人,谈及他曾经有过瓜葛的女子?于是她揉揉在冷风中吹得冰凉的脸颊,叹气:“我在想阿越他们怎么样了。”
吴越他们携带的食水医药都不多,若不赶快寻到他们,怕是要出事……
第104章 万箭发
吴越带的小队的确出了事,在距长城不过五十里处,陷入朵颜蛮军重重包围。[热门小说网想看的书几乎都有啊,比一般的小说网站要稳定很多更新还快,全文字的没有广告。]正所谓一力降十会,饶是他智计百出,面对千倍于己的敌人,亦觉无计可施,唯有苦苦支撑。
他们选取了一块地势较高的丘陵,依托地形,以弓弩重重阻隔。一时之间,蛮军骑兵倒也冲不到近前。只是所有人都明白,若无外援,箭镞消耗尽时,便是他们丧命之时。
雁门关大营,刘苏拒绝燕夜等人随同营救队友的请求,只在归来的几队“群英会”中选取武功最高的那一拨人——譬如海雨天风中,只带上北海,鱼泰山气急败坏,却也不得不承认自己实力较刘苏选出的那几个人,是要差上一截。
“群英会”有一队全军覆没,另一队则只逃回了三人。云梦泽留守大营,甄别队伍中有细作嫌疑的人。刘羁言则肩负起了护卫襄王的重任——若论刺杀,没有人比前任刺客更通晓其内涵。
吴越与刘羁言共用一帐,榻底塞了一只做工精密的白色箱子,似乎是精钢打制,却又十分轻巧。刘苏跪在地上摸了片刻,拽出箱子来便是一笑:“这家伙,怎么还带了个密码箱!”
羁言怔怔瞧着她柔韧腰身,想念那一日帐中旖旎风光,最终却只得一叹:那女刺客阿琴的劳什子“殿下”,在苏苏心里种下了一根刺。
“阿言,大营就托付与你了。”这是他们的后方,只要襄王安然无恙,他们就不会失去先机。刘苏提着箱子便要出发,外面她亲自挑选出的人已整装完毕,只等她了。
羁言拥她入怀,道:“真不想你去。”一点也不愿他的姑娘涉险,却又知道她不是柔弱的菟丝,只知一味依赖别人。若是她不这般自强自立,只怕生命也要失了大半光彩。有些事情,她乐在其中,他便只有替她解决了后顾之忧。
发觉怀里的姑娘不安地动一下,他低笑:“只是担心你罢了。”你要去救你的生死之交,我怎会阻拦?只是战阵之中瞬息万变,“你要保重。”
刘苏笑着答应了。走出两步,又回头道:“阿言,潋滟的事情,我知你忘了,却不会信阿琴胡言乱语。待蛮族退军,我们一同去西域,弄清楚当年究竟发生了何事。”说出这句话,她倍感轻松,脚步轻快地走出帐篷,翻身上马,一声唿哨,带十多高手奔赴长城。[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info]
羁言心下大定,晓得这大约是一个姑娘能够给予爱人的最高规格的信任。从前发生了什么,他记不起。但只要她信任他,不离不弃,他便能始终看清自己的心。
暗笑自己明明满心满眼里都是她,却还恐惧着同别的女子的曾经,实在是杞人忧天。他不是伤春悲秋的性子,心里虽看重刘苏,却无论如何不会如闺阁女子般长吁短叹,当下打叠起精神,与襄王做起了护卫。
距长城三十五里处,“正气歌”的少年们瘫倒在地。整整一日,他们在包围圈中左冲右突,奔行不下百里,只不过前进了十五里。剩下那点子路程,若是在平日,甚至不在他们眼里,如今却比天堑还要难以跨越。
姬湦斜躺在地上,猛然跳了起来:“来了!防卫!”他听到了如跗骨之蛆的马蹄声,那是朵颜左贤王部的精锐。众少年本来连动动手指的力气都欠奉,闻言强打精神爬起,迅速组织防御。
草原上的狼群出猎之时,不会直接扑向猎物,而是会包围成圈,慢慢缩拢,欣赏里头的猎物垂死挣扎。直至猎物耗尽力气,群狼才会一拥而上,咬断猎物喉管,慢慢享受鲜美的血肉。
在战术上,朵颜族深得狼群真传。逐渐缩小的包围圈中,“正气歌”的反击力道越来越弱。粮草被烧,左贤王此次突破雁门关进入中原的梦想可以说就此破裂,所有的怒气,都要由这几十个人来承受。既然如此,他们就不能轻易死去。
夕阳西下,百人队发动又一次进攻。对面已有许久不曾射出一支箭,想来是箭支耗尽,后继无力了。因此这支百人队格外轻松些,驱马小跑,很快靠近百步之内。直至此时,他们仍是保持着警惕,双腿紧夹马腹,随时可以掉头。
九十步,没有动静。
八十步,安全无虞。
七十步,已经可以清晰瞧见那些汉人少年绝望的眼神。
百夫长心下大喜,晓得要是拔得头筹,便是千夫长也是做得得;若是此时有人抢功,却是大大不妙。因此一声令下,百人队收起弓箭抽出马刀,一夹马腹向前冲去。
便在此时,汉人少年站起身,似是排成了整整齐齐的两列。分开面前的枯草,走了出来。
五十步,剧变陡生!百夫长惊呼一声,猛地一勒缰绳,然而已是迟了!那些少年手中持握的,分明就是对付骑兵最有利的武器——弩机。一排齐射完即刻后退,后排补上。
前排骑兵中箭栽倒后,后队骑兵也遭了秧,马匹的巨大惯性加上弩箭冲击力,令他们或者摔得头破血流,或者被受惊马匹踩得断手断脚。适才雄心勃勃的百夫长更是胸膛稀烂,已没了气息。
汉人少年们重新掩藏起身形,百人队则无一人幸免。带队的千夫长倒吸一口凉气,大骂汉人狡猾,竟假作没了武器,引人上钩。一时之间,再无人敢于上前搦战。
千夫长不知道的是,适才几轮齐射下来,汉人少年们真的没了武器。商翼数一数现有的所有箭支,苦着脸向吴越报告:“只剩下九十余支箭镞,接下来,便只能白刃相接了。”不到百支箭,顶多再支撑一轮防御。
吴越道:“不必白刃战。”少年们好奇地看着他从靴筒内掏出一把从未见过的武器来,小小的一支,乌光暗沉。“下一轮进攻,你们抢了马,先行突围。”
“队长你呢?”少年们都明白吴越这是要做断后的那个人,此情此境,断后者十有八九是回不去了。
吴越道:“过会子你们便晓得,我的兵器威力极大,他们拦不住我。”这番话糊弄住了几个人,他们点头表示放心——若是没有点本事,队长如何成为他们队长,还能令那位姑娘心服口服?
姬湦与商翼对视一眼,又深深看向吴越,坚定道:“我们不走!”他们两个本就是吴越刻意培养的佼佼者,自是比别人多明白些形势。若是吴越的兵器果真无敌,又何必此时才拿出来?
“你们走,我留下!”气息急促,是腿上受了重伤的章歆。几日奔逃,众人都不曾扔下他,便是最危险的时候,也选择了背负他一同逃跑。到了此时,他觉得够本了,“你们回去搬救兵!我的腿动不了,留下帮队长!”
“听阿歆的!你们两个,要将其余人安全带回去。”腿上令章歆比别人更多了思考的时间,便更明了吴越的打算。吴越对他一笑,露出两排白生生的牙齿,这便是要死在一起的人了。
半个时辰后,夜幕降临。疲惫的酸软从骨子里泛上来,少年们已累到呼吸时都觉得肌肉在疯狂喊痛。便在此时,敌方发动了又一次进攻。
有了上一队前车之鉴,此次的百人队显然谨慎许多,试探着向前行进。顺利推进至五十步的距离,两支弩箭破空而至,将走在最前方的骑兵射落马下。
百人队先是一惊,然后对面又没了动静,只得小心翼翼试探着继续前进。如是三次,猛然有蛮兵发现了什么,用朵颜语大声嚷道:“马!马!”
不待他们反应过来,已有十数人被悄悄摸至近前的汉人少年掀落马下!汉人少年或一人一骑,或两人一骑,用短刀狠刺马臀,军马风驰电掣般飞驰,竟赶在所有人回神之前冲出最内层包围圈,想长城方向逃去。
千夫长大怒:“追!”拍马追去,猛然一声巨响,他忙里偷闲抬头望天——并无雷点,何以会有这样的声响?紧接着胸口一热,人已一头栽倒马下。
亲近士兵抢上前查看,发现千夫长已然气绝,不由大骇:这些汉人,莫不是懂得妖法?先是粮草营中的大火,后是防不胜防的袭击,他们人数虽多,面对这般神鬼莫测的手段,心中却不是不怕的。
“神鬼莫测”的吴越喘息一声,换个位置,借着微弱光线捕捉下一个目标的身影。他为着轻装简行,只带了手枪,此时却想念起自己最合手的狙击步枪来——可惜了,只剩下一匣子弹,而刘苏至今也没能造出合用的特种弹来。
却没有一点怪她的意思,反而要感谢她带给自己战死沙场的机会。瓦罐难离井上破,将军终须阵中亡,这才是军人的死法啊。唯一对不住的是阿甜,不过……没了自己,她的雏鸟情结才能解开,找到真正的幸福吧。
扣动扳机,第二个目标倒下。眼角瞧见章歆也用弩机干掉了两个目标,在心里为这少年竖了竖大拇指,转身扑向下一个目标。
一个晚上,两个人,一把手枪,一张弩机,他们整整阻拦了数千蛮军四个时辰。四个时辰,足够商翼他们突围至长城。
凭借手感,吴越知道子弹还剩下最后三颗。章歆重伤在身,已在混战中下落不明。长城之外,寒风之中,只剩下他一个人,面对千军万马。
吴越不再掩藏身形,他走出藏身之地。东边的天空中有朦胧白光亮起,他背着光,黑色的身影疲惫却挺拔。一步一步向前走去,看见追兵止步不前,远远拉开弓箭。
有骑兵迫近前来,他用最后三颗子弹结果了他们,这才想到忘了给自己留光荣弹。他不很怕万箭穿心的滋味,却自嘲地想道:“若是阿甜于刘苏看见,必要笑我死相槽糕如刺猬。”
万箭齐发,将清晨的空气撕扯出尖锐的呼啸。青年军人闭目,等待着最后时刻的到来——再见了,这个世界。
第105章 雷霆动
面对朵颜蛮军万箭齐发,吴越闭上眼,甚至露出一点释然的笑容,对这个世界从容说再见。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
下一瞬天旋地转,他猛地被扑倒在地!脸朝下磕在落满积雪的荒草中,鼻梁生疼,连耳中也被撞得嗡嗡作响。背上伏了一个人,气急败坏开骂:“你作什么死!”痛与怒,却预示着生,而非一切解脱的死亡。
吴越稍一动弹,便被那人一把拍在小臂上,恰好避开两支利箭。箭支急雨一般落在身边,咄咄钉入土壤,雨打沙滩般唰唰作响。其中叮叮咚咚大珠小珠落玉盘的,是那人一手按着吴越,一手挥动灵犀匕挡开箭雨。
一轮齐射过去,蛮军停了箭――不怪他们轻敌,而是自草原民族有口口相传的历史以来,除非身披重甲,否则从无人能在万箭齐射下存活。曾经经历过这等阵仗的人,后来连完整的尸体都找不到:已被活活穿成了肉泥。
谁也料不到,竟真的有人能在这样密集的箭雨中毫发无伤地活下来!趁着这几息时间,刘苏揪起吴越来,拉着人迅速后撤。荒草乱石从眼角不断向后掠去,吴越人已脱力,全靠刘苏扶持,此时笑道:“多少年了,再次体验到飙车的感觉。”
疾驰之中,刘苏还要分心应付从后飞来的箭支,顾不上跟他斗嘴。只是趁空冷笑一声:“待我回去告诉阿甜,有人差点就死了!”
面对万箭齐发而夷然不惧的前特种兵猛然变色,几不可查地抖了两抖。依宋嘉禾的脾气,定然先是要哭上一场――偏偏吴越最见不得她的眼泪,然后便是指挥着小白看紧了他,哪里也不许去。若是敢越雷池一步,她敢直接将他剥光给“正气歌”的所有人看!
两人携手逃命的同时,各自思量着回去以后怎样给对方下绊子,怎样挖苦对方,说话间,长城巍峨高耸的墙体已近在眼前。
吴越猛地身体一颤:“阿歆!”章歆没能与他一道跑出来。
长城之上的垛口,守军居高临下,以弓弩、投石机并火箭压制蛮军,使敌人一时不敢靠近,为刘苏与吴越攀上长城争取时间。
此时已脱离危险的少年们紧紧扒着垛口,一边拒敌,一边紧盯着迅速靠近长城的二人,口中喃喃:“快一些!快!”恨不能胁生双翼,前去支援两人。..info
城垛上垂下以飞爪吊起的吊篮,刘苏道:“我去寻阿歆!”将吴越扔在里头,示意上面的人吊起吊篮。吴越一个翻身从吊篮里头翻了出来,道:“我与你同去!”他是军人,当此危险之际,怎能允许自己躲在女人的身后?
事态紧急,哪里容得了他们纠缠?刘苏急声道:“你跟着我才是累赘!你的枪在上面,上去支援我!”说话间又抓着吴越手腕跳进了吊篮,吊篮立即升起。刘苏格挡着飞箭流矢,眼见吊篮即将到达城头,足尖一点,便直直跳了下去。
长城之上的少年见了这一幕,都忍不住惊呼起来――眼见便要安全,姑娘怎么又跳下去了!手下去不停,将吴越拉上了城头。再看刘苏时,瘦削的身影已没入茫茫草原,再也看不见。
刘苏跳下长城之时,在空中踏着流矢借了两次力,一拧腰身,便飞身入荒草之中。此时蛮军追着吴越与她,过于靠近长城,后方却略显空虚。她悄然袭击了一名还是半大少年的蛮军,趁人不备,套上对方外衣,大模大样地催马向西去。
也是她运气好,因着目标只有二人,其中一人上了长城,另一人失去踪迹,蛮军说是在四散寻找,实则已松懈下来,大都默认了此次无功而返,脱队游荡者不少。是以她一路行去,竟无人查问。
吴越亦不知章歆身在何处,只能提供大致方位,刘苏一路行去,瞧着密集到无法下脚的箭支,心情沉郁。
一俟登上长城,吴越即刻通知众人准备援助刘苏。见无论是官兵还是刘苏带来的“群英会”、他一手带出的“正气歌”,都各安其位,擦拭着手中兵器。便问刘苏带来的白色箱子在何处?
泰山便从短短的僧袍下取出那只箱子来。吴越:……箱子这么大,你那么小,怎么藏下的?
他兀自寻了一个合适的位置,打开箱子,取出里头的武器组装。久违的熟悉触感一上手,他精神便是一震。心下稍安,伏在地下调试着武器。他原本就是一位狙击手,狙击枪便如同他的另一半生命。来到这个世界后,他用到这把枪的次数并不多,却每一次都很致命。
唯有这一次,他不打算再节省本就为数不多的子弹――无论如何,那个姑娘安全归来才是他最期盼的。
架设好狙击步枪,吴越吃了一些东西,闭目养神。一个多时辰后,有轻微的骚动在长城之上发生,仿若轻风吹过麦浪。吴越猛然惊醒,透过光学瞄准镜看去,远远见一骑飞驰而来,控马那人不是刘苏又是哪个?
刘苏身后绑缚着的……吴越心一沉,那是已看不到生机的章歆。心中抽痛,他的手却是无比稳定,牢牢瞄准追兵中头戴雉尾的军官,静待其进入伏击范围。
隔着瞄准镜看去,那个姑娘手提一柄马刀,劈砍挥刺,全然不见阻滞,眼神中亦是一片漠然。但围向她的蛮军还是越来越多,马匹渐渐吃力,速度慢下来。
吴越一皱眉,再细细查看,终于发现了真相――刘苏打得凶悍,却从未给人造成致命伤,反而有意避开那些可以造成巨大伤亡的部位。但蛮军早已杀红了眼,他们眼见此次追击徒劳无功,哪里还肯放刘苏离开?个个悍不畏死,不断冲上前去。
特种兵暗怪刘苏到了战场之上还这般心慈手软:“妇人之仁!”倒活像是第一次……思绪猛地顿住,吴越脸色大变!适才那电光火石的瞬间,他想明白了一件事!
再不犹豫,手指扣动扳机。随着一声脆响,鲜血自头戴雉尾的百夫长眉心绽出,恍若落梅纷纷。
这一下,不论在朵颜人还是长城之上的守军看来,都如妖术仙法一般,各自惊了一惊。刘苏趁机催动战马,突破人群,离长城愈发近了。
但离长城愈近,敌人反而愈多,马匹很快经受不住多方攻击,哀鸣一声倒在地下。刘苏身影迅速被朵颜蛮军淹没,城上少年惊叫一声,却见她又击飞数人,自人堆中拔地而起,几个起落,便落在人头稀疏之处。
吴越猛地自城垛口立起,不顾扑面而来的箭雨,大声喊道:“刘苏,放手杀人!”有听清他这句话的少年一怔,尚不明所以,便被逼着用上内力大喊:“刘苏,不要手软!放手杀人!”
话音入耳,刘苏便是一怔:那件她从未着意隐瞒,却也不会向人主动说起的事情,被识破了。她听见北海稚嫩的嗓音转述着吴越的话:“战阵之上,不是你死,便是他亡!”“此时手软,他日中原生灵涂炭,孰轻孰重!”
刘苏深吸一口气,手中马刀转了一个微妙的弧度,杀伤力便成倍增加。手起,刀落,断肢与血肉飞溅!
与此同时,狙击步枪清脆的声音响起,动如雷霆,收割着敌方军官的性命,保护着她顾不到的死角;同时也打破她最后一点犹豫的迷障。
近至长城下,吴越已不用瞄准,而是在将狙击枪当作步枪来使用,信手扣动扳机,每一发子弹都精确地钻入一个敌人得头部或胸腔。他更倾向于直接将子弹钉入对方眉心,唯有如此,才能造成最大程度的震慑。
吴越的手段有效地震慑了朵颜蛮军,再加上刘苏突然转变的杀戮风格,更是令人胆寒。在她跃入城上垂下的吊篮中,缓缓上升之后,仅有几支稀疏的箭追向她,不待她拨开便自行坠落。
距垛口不过一丈,危机感猛然袭上心头,她伸手拉住挂着吊篮的麻绳,攀援而上。下一瞬,猛然向下一坠!
两支巨大的箭矢,一支射断了她所攀援的麻绳,另一支直奔她背心而来!若是一直这样坠下去,她与背上的章歆会被穿成一串,钉死在长城之下!
咬牙一掌拍向城墙,巨大的反击力令她向后仰去,身形变换,险险躲开那支巨矢。长城之上迅速垂下两根麻绳,刘苏一手挽着一根,借着垛口上的拉力,几乎是踩着城墙奔跑了上去。
同一时刻,吴越枪指敌军,寻找到了地方巨弓手的身影:那是一个身形极为高大,眼神锐利如鹰隼的草原汉子。距离两千米,逆风,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一击即中――子弹,只剩下最后一颗。
刘苏一翻上长城边就地打个滚,解下背负的章歆:“他还有救!快找医者!”一群少年慌乱片刻,便有条不紊地抬着气若游丝的章歆前去医治。刘苏适才杀敌不少,此时戾气未平,恶狠狠叫道:“阿越,杀了他!”
杀了那个巨弓手!
巨弓手拥有敏锐的只觉,令吴越瞄准起来相当困难。但当刘苏也加入进来,手持弩机遥遥牵制住他的气息,巨弓手顿时有些失措:两股杀气,他不知道哪一个才是真正致命的那一方。
就是这片刻迟疑,最终断送了他的生命。吴越轻扣扳机,随即仰躺在地下喘气,不再看战场一眼。
刘苏仗着目力过人,远远看着巨弓手从马上栽下,晓得吴越成功了,也跟着长舒一口气,跪坐在垛口后,半日缓不过神来。
第106章 浴红衣
蛮军撤退,长城之上,欢声雷动。[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
刘苏仍在跪坐在原地垂首发呆,被吴越一把揽进怀里,便是一怔。正要使力推开,便听前特种兵说道:“我不知你是第一次杀人。”一句话,将她强行压下的恐惧尽数抖落出来,她颤了一下,终于接受了他的好意。
她的确是第一次杀人。连她自己也自嘲似的不敢相信,闯荡江湖这几年,她借刀杀人过,牵累别人过,更是亲自动手伤过人,却从未亲手取过别人性命。说她伪善也好,手软也罢,她始终认为每一个人都有生存的权利,别人不能替他判断,更不能随意剥夺。
三年江湖路,她走得坎坷,双手却还算干净。从来没有人料到她能保持这样的干净到如今,只刘羁言隐约有着猜测,除此以外,别的人莫不以为她双手染血。就连吴越,也当她如此。
先前在狙击镜中看穿她底细,情急之下,吴越逼她不要手软,那一刀下去,才是她真正意义上,第一次亲手杀人。吴越很清楚亲手杀掉自己的同类,在心理上会带来多大的不适。对这姑娘有些歉意,却并不后悔:固然沾染人命后,生活会与之前截然两样;但彼时情势,若不杀人,她没法活着回来。
此时此刻,他唯一能做的,便是向这个刚刚被他逼着放弃了最后坚持的姑娘敞开胸膛,一遍又一遍地对她说:“不怪你。”战争便是如此残酷,你若有半分仁慈,便会引来难以承受的后果。
这个拥抱无关风月,只关乎信任与一些微妙的情怀――许多年前,吴越第一次参加任务,近距离击杀一名恐怖分子。那场战役令他几乎奔溃,整整三个月,他提不起一点精神。
直到睿智的队长给他两个月假期,让他看遍河山,他才隐隐悟到,若是那是他不出手将匕首捅进那个恐怖分子少年的腹中,不但他会被当场击毙,甚至可能连累到整个队伍。更有甚者,从他手底下逃走的恐怖分子,会危害到更多的无辜百姓。
从那时起,他的心便坚定如长城。此时的刘苏便如曾经的他,迷茫而充满自厌情绪。(..info棉、花‘糖’小‘说’)更糟糕的是,她是一个女孩子,本不该遭遇这些事情。她在为他的行为后果买单,故而这个感激与安慰性质的拥抱如此必要。她是他的血脉兄弟,可以将后背放心交付的战友,是仅仅性别不同的另一个他自己。
“你这般占我便宜,阿甜会放小白咬我的。”刘苏调笑,却不曾推开他。前特种兵胸膛宽阔,靠起来安稳放心。
吴越咬牙切齿:“不是看在你是我兄弟的份上,哪个愿意给你依靠!敢对阿甜告状,休想我下一次还安慰你。”
刘苏轻笑出声:“我错了……阿越,多谢你……”多谢你提醒我不要心慈手软,多谢你替我射杀那个巨弓手,也多谢你在我最自厌自弃的时候给了我一个拥抱。
这姑娘的心理素质比他料想的要好――毕竟是在江湖上闯荡了这么多年,再不是活在象牙塔里的姑娘。吴越这才放手,万分珍惜的收拾起枪械,叹道:“这样好的枪,以后怕是只能闲置了。”
可若是没了枪,这个男人的光芒,怕是要有一大半都会被压制,乃至于整个人都会被闲置罢?刘苏嫌恶地搓着手上血垢,黏黏腻腻的不明物体令她万分后悔适才吴越拥抱之时,怎么没有趁机蹭在他的衣裳上。
“洛阳那里传来的消息,就快要造出来了。”刘羁言的佩剑“含青”与刘苏所配“灵犀”,便是出自洛阳杜大师之手。不过含青的铸剑师早已病逝,这一位替他们打造子弹的杜大师,是前者的幼子。
一旦解决了子弹的问题,这世上,再也没有什么能够阻拦吴越成就他的事业与野心。前特种兵眼神一亮,拍着姑娘的肩大笑。刘苏趁机将半凝固的血液抹了他一身,转身便跑。
“有种你别跑!”吴越作势要追,见姑娘蹿得比受惊的兔子还快些,在后面笑得脸都变了形。他弯腰揉腹,心情逐渐沉重:“阿苏,但愿这一次,不会给你留下阴影。”
雁门关大营,中军。被穿了琵琶骨锁在木栅中的阿琴轻笑:“刘郎君,你若再不去,我发誓你此生再也不会知晓那件事情的真相。”
羁言微微皱眉,他不在乎她说的究竟是什么事情,但……苏苏是在乎的。
“你要抓紧呐,再迟几日,最后的真相就要被掩埋啦!”他们还有那么长的年月要一起度过,潋滟扎在她心里的那根刺,还是拔了的好。
他知道阿琴是故意如此说,以引他离开大营前往西域。他便顺着她的计划走又如何,最终的最终,他不会如那幕后之人的愿。
吴越刘苏等人赶回大营时,刘羁言方离去不久。吴越向襄王汇报此行经过,连同他们的战绩与损失。刘苏追出大营,然而天地茫茫,山回路转不见君,雪上空留马行处。
阿言,你就不能等我回来再走么?
姑娘立在雪地里,身影伶仃孤寂,失魂落魄。她刚刚打破自己的原则,亲手杀了人,本心蒙尘。过去的那些年岁里,她享受孤独,但此刻她前所未有地害怕孤独。多想伏在他怀里大哭一场,多想听他说一句“不是你的错”啊……
她不怪他,只是遗憾于,在她最需要他的时候,他又一次不在身边。
要不要去追他呢?刘苏叹口气,答应了殿下助他平定战事,若是中途走了,又算什么?如今蛮军粮草已大部分被毁,这场战争,想来就要结束了。
潋滟打的什么算盘,她多少能猜到一些。若是她以为单独会面便可令阿言改变心意,那她真是看轻了阿言。
阿言,你不会教我失望的,对么?
大营里,少年们闹哄哄的,围着章歆问医者他几时能苏醒的,医者宣城章歆先是腿上受了重伤,后又伤了内腑,便是能够醒来,身体也很难复原了。
云心岫来寻刘苏:“吴郎君托我问你,能造出来盘尼西林么?”显然那个拗口的名称令她很是困惑。
刘苏想着襄王帐中果盘里不时出现的金桔,点点头。死于伤口感染的人,远比死在战场上的更多,她是该对此上点心了。
云心岫一脸嫌弃地看着她浑身脏污,道:“脸上都是血,亏你能忍!”连头发都被血污成一缕一缕的了,幸亏刘羁言走得早,若我是他,见了你这样子,真是再也不要碰你一下。
“夕食吃炙肉与血肠呢,你快去收拾一下。”却见刘苏听见“血肠”二字,脸色一片,竟扭头干呕起来。云家姑娘凤目闪烁,“你该不会……”
刘苏瞪她:“莫要乱想!”果真觉得自己脏到极致,想要沐浴的想法一旦生出便再也压不下去。可惜这是在军营里头,男子太多,洗浴十分不便。先前那些日子,她都是在自己的帐篷里匆忙擦拭一番,此时却极想痛痛快快洗个干净。
也不知云心岫是怎样解决这个问题的,按着云梦泽的性子,他应当不会允许堂妹在这满是男人的军营里头洗浴罢?云心岫瞧出她想法,笑道:“大营向东二里有一处小山坳,山坳里有一眼极隐蔽的泉水。”因着隐蔽,她都是去那里洗浴的。
“谢了!”刘苏拔脚便走,收拾了换洗衣裳,向东行去。
吴越安顿好章歆并剩下的少年,出来问起刘苏去了何处。他是真怕那姑娘不管不顾地就追着刘羁言去西域,将这一大摊事务全部留给他――她不是干不出来这样的事情。
云心岫笑道:“她不曾跑呢,”向东一指,“散心去了。”
吴越摇摇头:“人还在就好,随她去吧。”那姑娘刚刚经历了那些,刘羁言又不告而别,心情郁郁真是再正常不过了。
半个时辰后,不见女门客回来,恰逢大帐中事务告一段落,襄王信步出营,挥退侍卫,向云家姑娘所指方向走去。这是在他的大营外,不过两三里地,遇袭的可能性太小。
他还记得曾经有一个晚上,因为无咎的抗拒,那个姑娘哭得满面泪痕。想来她不愿将自己的软弱展现在众人面前,才要去那等偏僻之处吧。但他是见过她的软弱的,应当无妨。
刘苏去时用上了轻功,以她今日功力,可以轻松做到踏雪无痕,是以赵翊钧寻找得颇为艰难。沿着半冻结的溪水上行,隐约可见水中有丝丝缕缕的暗红――是血迹!赵翊钧心下一紧,向前追去。
沾满血迹的外衣散在树丛中,赵翊钧蓦然呆住,那个姑娘她……他忘了她武艺高绝,只以为她已遭遇不测。直到看到一泓掩在树木后的潭水,他才恍然醒悟:自己来得唐突了。
可就是那唐突的一眼,他已看到了许多――纯白的里衣染了血,不同于外衣上干涸的黑紫血迹,里衣被浸染后,成了淡淡的红色。
泉水幽深,女门客坐在其中,只露出半个肩背。她有内力在身,并不怕潭水寒冷刺骨。露在水面之上的皮肤因凉气而栗起了细细的颗粒,却教他觉得愈发肤质如玉。
无来由地,他想起一句:春波碧草,晓寒深处,相对浴红衣。
这不过是一眼并一个念头转过的时间。刘苏一遍又一遍搓洗着沾染了敌人血液的皮肤,恨不能脱掉一层皮来。猛然发觉有人来了,扬手拍起一片水幕,借着水幕遮挡,她已迅速套上干净衣衫,警惕的向那人看去。
赵翊钧眼一花,水幕扬起又落下,女门客已杀气腾腾地站在他面前。见是他,女门客收了杀意,黑发上还在不断往下滴着水,面色薄红:“殿下?”
第107章 信与疑
“抱歉,我不知你……”赵翊钧目光虚虚罩在姑娘周身,不便盯着她,却也不舍移开。[想看的书几乎都有啊,比一般的小说网站要稳定很多更新还快,全文字的没有广告。]
“殿下!”刘苏打断他未说完的话,“是我自己不小心,无妨。”说着皱眉,尽管搓洗了一个所时辰,手指都起了皱,她仍是觉得自己不甚干净,血液与脑浆黏腻的触感仿佛还在手中。
思及此处,姑娘的脸色十分不好看。赵翊钧自然以为她是恼了,说到底,却是怪自己唐突。但他身居高位,若是直截了当道歉,恐怕两人都生尴尬,当下斟酌道:“今日之事,我自当保密。”他不知这姑娘的贞洁观与众不同,“无忧放心。”
刘苏虽隐隐恼怒,却也晓得怪不得他。又加上他态度诚恳,便道:“多谢殿下体谅。”抬头看看天,已是夕食时分,“若殿下不弃,我送殿下回营。”
襄王应下,心想,我唤你作无忧,你却叫我殿下,十分不公平。当下回营用饭,调兵遣将安排次日行动,并无别话。
是夜,一帐之隔,有人睡得香甜,有人辗转反侧。
次日清早,刘苏进入主帐时,恰听得有将领对襄王殿下的身体状况表示忧心忡忡:“殿下还是要保重……蛮军粮草被烧,想也支撑不了多久,咱们只需防着他们狗急跳墙……不过殿下真的不必如此忧心……”
殿下颇为无奈地应声,表示自己对胜利很有信心,并未忧心到睡不好觉。将领:……那殿下你眼睛下面的青黑是怎么回事?我虽是大老粗一个,我娘子却常夸我细心,最懂得体谅他人辛苦的。
被一个粗壮精悍的军人用那样关切的眼神看着,对方还一副“殿下我很理解你”的模样,赵翊钧不由揉了揉眉心。超然台受伤后,他体质大不如前,不过是一夜未睡好,精神便萎顿得很,头亦隐隐发痛。
“殿下没睡好?”导致他不曾睡好的罪魁祸首放下朝食道,“让人按按头,许能舒服些。[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热门小说网]”说着便去瞧亲卫们的手,看哪一个不那么粗壮些。
赵翊钧:“无忧既会,何必麻烦他人?”亲卫们的手?对不起,他敬谢不敏。
“……”刘苏顿一下,告诉自己莫要想太多,这位殿下是习惯了侍女照顾的。在这荒芜的北地大营,真真是委屈他了。于是跪坐他身后,解开发髻,手指插入发丝,缓缓按摩着头皮。
赵翊钧摆摆手,将领并亲卫退出。华夏贵族重礼,发髻不整便见人,是严重的失礼行为。是以亲卫退出后,并无人进帐打扰。
“殿下请闭眼。”声音低缓,有些凉凉的。手指也是凉的,正好缓解一下他焦灼的心。
明明是习武之人,手心却奇怪地没有武人惯常会有的茧子,反而细腻柔滑。若说有哪里不同于普通贵族女子,便是那双细长的手并不柔弱,用足劲力时,足以分金裂石。
这个距离很近了,他只需稍稍向后一靠,便可触碰到她。需要克制自己,才能维持端正的坐姿。
分出一股细微的内力刺激着他头部穴位,促进血液流通。刘苏正在心中感叹殿下发质极好,猛然听他低声道:“吴越,便是……那人罢?”手指便是一抖。
面对卫柏的凌厉攻势,面对朵颜蛮军万箭齐发都不曾迟疑的手,抖了一下,再也找不回闲适的节奏。她知道长城之上的情形瞒不过人――那样多的人都看见了,如何能瞒?
殿下迟早会知道,吴越便是超然台上,令他在鬼门关走了一遭的那个人。只是……她还没有想好怎样解释。
心绪纷乱复杂。平心而论,若她处在襄王殿下的位置,定然是容不下吴越的。甚至,可能会怀疑当初超然台上,是她与吴越合谋的骗局,就是为了骗取他的信任。
即便是不怀疑她,又有哪一个上位者,能容得一个随时可以威胁到他生命的人,存活于世?
不知不觉中,汗透重衣。她相信此际是她前所未见的凶险,瞬间,她甚至已想到若是襄王举全国之力追杀于她,她要怎样与吴越逃亡海外……
“无忧?”赵翊钧还在等着她的回答。
刘苏收回手,这等时候,手还放在他头上,未免令人误会是一种威胁。声音仍是冷静的,师父教会她,不要让别人看出恐惧。“是的,殿下。”吴越就是那个人,从超然台上起,我就一直在对他手下留情,因为他牵连着我的过去,正如我牵连着他的。
赵翊钧叹口气,脑海中划过的,却是某些旖旎的片段:幽深潭水与如玉肌肤,乌发与红衣,修长的腿,动情后不再冷静的眼睛……后者只是令他困扰的梦境,却扰得他怎么也下不了那个决心,说不出那句话。
果然是压抑了太久的缘故么?只一眼而已,便缠上心头,不依不饶地纠缠了一整夜,几乎成为心魔。
为君者,须狠;也须宽容。“解释。”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这个话题便就此揭过。
刘苏已做好了逃亡的准备,听得“解释”二字,便是一呆――她与吴越的渊源,该从何说起?
斟酌良久,她选择了最简洁的说法:“吴越与我有些渊源,超然台那时,我与他互不相识。但我认得他的武器……”
“他早有脱离代王阵营之心,如今,他算是殿下这一方的人。”
“殿下不必忧心他会再次出手,事实上,长城之上,为了支援于我,他的武器已然用完。超然台上的事情,不会再次发生。”
她没有开脱自己,而是一再强调吴越的无辜,再三承诺他不会对襄王造成威胁。赵翊钧心道,无忧,究竟是什么样的渊源,让你信任他至此?以至于,可以替他做出这样一旦有变便会要命的承诺?
“你便从未怀疑过他,想要通过你,再次刺杀于我?”她的保证是一回事,他还需要做出自己的判断。
“殿下,”女门客意识到他有息事宁人之心,解释愈发详细了起来,“当初阿越已是打算归隐田园了,是我不愿他一身本事就此默默无闻下去,硬拉着他来为殿下效力。”若他有半分不臣之心,也该是他迷惑我啊。
手腕被捉住,女门客被赵翊钧拉到前面,“无忧,这一次我仍是信你。”“仍”,她值得怀疑的地方太多了,从一开始的出现,就是一个谜团。若不是一次又一次地付出信任,他早该将她逼得远远的,又哪里会让她就离自己这样近。
刘苏舒口气,想起自己的来意:“殿下,我们怀疑有细作。”
几个月戎马生涯,令天之骄子雍容的脸多了几分沉肃,只是看她一眼:哪个你们?什么细作?
女门客顺手替赵翊钧绾起发髻,从几案后头走出,正色道明来意。早在“群英会”遭受大规模损失之时,刘羁言与云梦泽就怀疑出了奸细,并且这个细作不在殿下带来的军人里,而是某一个江湖人。
“群英会”兵分五路之后,他们原打算冷眼旁观,看哪一队人回来得最少,那一队人中,便极有可能藏着细作。古怪的是,分兵之后他们竟很少再遇到难以招架的蛮族军队,损失大为减少,大部分江湖人都回到了大营。
计划的失败更坚定了云梦泽的怀疑:他们之中不但有细作,而且这个细作狡猾多诈,绝非普通人。是以云梦泽制定了新的计划,决心揪出细作来。
赵翊钧失笑:我还以为,你又要替他们作保,保证这些江湖人再无贰心呢。“你疑心谁人?”
刘苏摇头,她虽挂着“群英会”会首的名,却将大部分心力都放在“正气歌”的少年们身上,与那些人并不熟悉。云梦泽怀疑北海,但她不能跟着怀疑,更不能就将这个疑点告知殿下,以免造成误会。
“你想如何,去做便是了。”刘苏决定执行云梦泽的新计划,却需要赵翊钧的配合。他这一声答应,省了他们不少麻烦。
再一次感慨殿下果然有为人君者的心胸,女门客笑道:“殿下且等着看,三日之后,我们必然将细作带来。”行了一礼,出去找云梦泽。
赵翊钧在后苦笑,若不是你,人君的心胸怎会宽广到这般近乎纵容的地步?可惜,你每一动念都是属于无咎,便是他不在,你也很擅长拉开与别的男子的距离。
洞庭水帮少主自幼被当作上位者培养,除武艺外,更要学习驭人之术。除了婚事上头不大不小的挫折,洞庭水君云霭相信这个儿子是他们云家百年来,最为出色的继承人。
面对所有可能是细作的人,云梦泽很自然地选择了尽可能少地信任。刘苏是他不得不信任的人――便是她有嫌疑,也不该由他揭穿;“群英会”计划泄露之时,吴越尚未带“正气歌”抵达雁门关,这是他信任吴越的关键因素。
除此以外,他只信任云心岫。与他有着一模一样凤眼的姑娘,只在眉心多了一颗鲜艳欲滴的胭脂痣,她是他的堂妹,也是他无法公之于众的爱人。
第108章 除细作
四个人,一场计。用以钓鱼的饵,是吴越与刘苏培养出来的“盘尼西林”――事实上,这种号称能够大大提高伤员存活率的药物,迄今为止仍是一个传说,那个小罐中的“药品”究竟有无作用,只有刘苏与吴越晓得。
两天过去,存放药物的帐篷风平浪静。云心岫皱着眉笑:“莫不是没有细作?”只是堂兄过于谨慎,以至于误会。
云梦泽亦对此百思不得其解,却仍是坚持细作的说法:云心岫不曾与他们一道心动,无法理解那种不断撞上敌方陷阱的无力感。长期身为猎人,一旦被他人当作猎物,个中滋味十分微妙。
吴越二人对视一眼,四人重又完善了计划。襄王全力配合的时间已过去大半,三日时间一到,若是还未找出细作,襄王便会撤去大部分支持,他们就要全靠自己了。
云心岫所住的营帐内悬纱帐,茵褥俱刺绣精美,较别处多了几分精致。云梦泽与她同住一帐,众人皆看在眼中,心照不宣。四个人自然而然地分化成为两拨,云氏兄妹留在帐内继续商讨对策,吴越与刘苏掀帘出来,向营地外围走去。
吴越立了大功,却因超然台之事收到猜忌。襄王不追究往事已是难得的大度,如今吴越被禁止靠近中军,他们又哪里能提出异议?好在前特种兵对此并不上心。
“我怀疑,细作的目标并非便宜朵颜人,而是要破坏我们的行动。”在这种事情上,刘苏的敏感度总是要差一些,吴越提起,她才若有所悟。
接口道:“所以那人并非朵颜所派,而是拥有自己的势力,仅是借蛮军之手破坏我们的行动。”接到“孺子可教,还不算笨到家”的赞赏目光,她竟无言以对。
前特种兵循循善诱:“在我们之中做细作,是要承担巨大风险的。事成之后,利益必然超乎寻常。”
刘苏点头称是,干脆从头分析起每个人的利益所在:“我与襄王殿下交好,且当初带队的是阿言,若是行动计划泄露,首当其冲的受害者便是我。故而我不是细作。(..info无弹窗广告)”
“同理,阿泽与阿岫都没有动机。”
“海雨天风成名多年,若是求名求利,有更好的法子,不至于到这里来拼杀。”
数百江湖人,怎样一个一个排除他们的嫌疑,又怎样确定在这个过程中,没有漏掉什么关键线索?刘苏分析不下去,回去寻云氏兄妹。云梦泽亲自带领“群英会”,对会中江湖人的背景和现状都更为熟悉,云心岫则坐镇大营统筹粮草并人员分配,想必更擅长分析这些事情。
两人到得云心岫帐外,却不敢立时就进去,面面相觑。里头唇舌交缠的水渍声,对二人来说都不算陌生。
刻意加重脚步声,口中叫道:“阿岫,阿岫!”在帐外徘徊片刻,便见云梦泽掀开帐门:“进来罢。”
云心岫端坐案后,形容肃穆,全然不似适才动情的模样。刘苏压下狐疑,将猜测说完,便见云氏兄妹相视而笑:“与我们猜测相差不远。”没人发现,两双一模一样的凤眼中间,似隔了一层坚冰。
三日时间一到,最后被怀疑的那个人,是鱼泰山。
“北海心爱红衣女子,那日阿岫穿了红衣,鱼泰山便心怀忌恨。是以任务期间,她一再泄露消息破坏我们行动:不论是北海受伤离开‘群英会’,还是我在雁门以北栽了跟头,对她而言都是好结果。”云梦泽自己也觉得这理由牵强之极。
但所有可能性都被排除之后,剩下的那一个必然是唯一理由,不论那个理由有多不可思议。因而此刻,鱼泰山已被拿下,由北海亲自看管。
刘苏向襄王报告完情形,赶回时,便见北海肥白可爱的笑脸上,满溢苦涩的笑容:“你是我娘子,便是别人穿红衣再美,也及不上你一个小指头。你又何必……”
便是此刻,鱼泰山的注意力仍在奇怪的地方:“果真如此?你看别人都不及我?”她在襁褓之中便遭遗弃,被北海养大,满心满眼里都只这一个人,他的意见便是她的世界。
“自然如此。”旁人哭笑不得,北海倒是慢慢释然了。白白嫩嫩的小手摸上鱼泰山脖颈,手背上还带着可爱的肉涡,“我知你好妒,也爱你好妒。却不料你竟不顾大局至此……是我未曾教好你。”手下用劲,便要立时废去鱼泰山一身武功!
鱼泰山含泪闭眼,她一身横联功夫,身体强横无比。但在这小沙弥的手下,便如楚楚可怜的小白花一般,任由他处置。
“且慢!”北海心下不忍,是以一俟有人出言阻止,便即刻停手。
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出声的人是云心岫。面对帐中十数江湖人,她凤目凛然:“你们便如此信任我堂兄?便无人疑心他也有私心?”
“阿岫!”云梦泽脸色难看之极。
云心岫丝毫不惧堂兄难看神色,轻松道:“诸位且听我说下去罢。”将一把糖果递给北海。
北海:……默默接过糖果放进袖袋里。
云心岫又扶起萎顿在地的鱼泰山,笑道:“你要试你家郎君,如今可是试出来了?”
说着不再理会神色诡异的鱼泰山,环视众人,笑意盈盈道:“你们要找的那个细作,就是我啊。”
众人哑然,疑云丛生。云梦泽咬牙道:“阿岫,收回这句话!”
却见云心岫拍拍手道:“堂兄,你英明半世,果真要为了我,落得众人唾弃的下场么?阿苏,你可明白了为何找不出细作?”
若是玩笑,她不至于一再强调自己便是细作。更何况以刘苏对她的了解,她并非如此不靠谱之人。只得苦笑一声:“阿岫,解释一下。”说这句话时,想起襄王向她要的解释,方明白殿下压下怀疑信她有多难的。
“没有理由,我便想玩一玩罢了。”将英明神武的襄王殿下、智计百出的堂兄、武功高绝的刘苏、成名多年的海雨天风玩弄于股掌之中,这是何等的快活啊。
眼神陡变,凤目中间的胭脂痣也显得妖异起来:“‘群英会’的每一次行动,都要经过堂兄的事先规划。”而她云心岫,便与云梦泽住在一处,要刺探机密,再简单不过――云梦泽怎会防着心爱的堂妹?
“待你们出发,我便以信鸽通知代王殿下。我管着‘群英会’与‘正气歌’的粮草调动,每日信鸽往来,从不会有人怀疑我。”最好的隐藏方式,便是将一只信鸽,隐藏在一群信鸽当中。
这便是分兵之后,“群英会”损失大幅度下降的缘由。不是细作隐藏在队伍中间,而是分兵一事,是云梦泽临时决定,事前并无规划。
“‘十部乐’的阿琴,是我指给她中军帐之所在。”刘苏先前还算镇定,蓦然听闻此事,神情剧烈变幻,终于忍不住问道:“阿岫,你想要什么?”
人做一件事,总是有其目的。她思索半晌,却寻不到云心岫能从这些事件里头获得什么好处。
云心岫轻笑:“因为我讨厌你们啊!”不错,是厌恶,是嫉妒。“同为女子,何以你那等自由!”你们――你,和鱼泰山,还有宋嘉禾――可以决定自己未来的方向,可以决定嫁给谁不嫁给谁,可以大大方方向世人展示自己的爱人。
唯有我,每一天都在奉承洞庭云氏的主母,我的伯母;每一天都在为自己见不得光的爱情发抖,那是乱伦,是禁忌。伯父每一次提及我可能的婚配对象,我都只能羞涩微笑,装出憧憬的模样,仿佛时刻期待着被伯父嫁给某个乘龙快婿。
那些与堂兄相互凝视的日日夜夜里,我曾幸福,但更多的扭曲将我逼向了暗与饿的那一方。
“阿苏,若是不如此,我如何在海雨天风之间,种下怀疑的种子?”他们相守三十余年,心心相印。
“若不如此,我要怎样,才能让宋嘉禾失去她所爱的?”那个桃花眼的姑娘,从第一次见面起,就成了我的死敌。不论是小白,还是吴越,失去任何一个,她都会痛不欲生罢?我就是喜欢看她痛苦啊!
“若不如此,我要怎样,才能使你的阿言离开你?”阿琴告诉我,她家殿下与刘羁言曾有过一段情。我就是想知道,当你不再是他的唯一,当你们之中出现别人的阴影,你们两个,还能一如既往地相爱么?
“这一天,我规划了很久了。堂兄想要瞒下去,可我觉得,这样对你们太不公平。”云梦泽一厢情愿地相信,堂妹只是小女孩心性,不知此行意义重大。他宁愿相信,她只是一时糊涂,他以后慢慢教,她会慢慢改。
他却不知道,与他有着相似凤眼的堂妹,心头早已被毒液浸透。现在,终于轮到他来选择。
“阿泽,你要怎样选?”一方是洞庭水帮与天下,亲人与友人;另一方则只有云心岫。凤眼少女目光闪动,不设防地挺起胸膛走向堂兄,不再称他为兄。
阿泽,我说出了一切。杀了我,或者带我走,该你做出选择!
第109章 鸟倦飞
怎么选?
一头,是洞庭水帮少主之位,日后的水君;襄王的支持,武林人士的敬仰。txt全集下载另一头,只有云心岫,他柔弱的堂妹,婉娈的爱人。
怎样选?
一边是权力,一边是情欲。她凭借一己之力将他逼到了悬崖边,不得不做出一直拖延的选择。阿岫,你真是又聪明又狠毒啊!
他不记得她是何时出现在他的生命中,或许自有记忆以来,她就跌跌撞撞地跟在他身后,奶声奶气地叫他“堂兄”。
“堂兄,等等阿岫!”
他才不愿意等她!幼童的心里,不能玩耍的堂妹,重要性还不及一枚旋转不休的陀螺,一只精致的微笑磨合罗童子,乃至于锦鸡一支斑斓的尾羽。
究竟是什么时候,她的分量越来越重,以至于他每时每刻都会记得顾及她呢?也不记得了。
许是某一日,她自秋千上摔下,血迹渗透层层叠叠的衣裙,额头上薄薄的一层汗珠,似一只折了翅的蝴蝶,颤抖不休。
许是某一夜,她在洞庭无边月色中濯足,小腿纤细,足弓完美,仿佛每走一步,就会有莲花自足底绽放。
又或者,是她逐渐长大后,一低头的温柔娇羞,一拧腰的纤细柔韧,一躬身的暄软丰盈。
他在不知不觉中开始追逐她的身影,她与他相似的目光,她眉心鲜红的胭脂痣。她成了开在他心底的曼陀罗花,脆弱妖娆。
当同龄的少年们知慕少艾,幻想对象每每便是他晶莹美丽的堂妹。每一次发觉堂妹背负着这样多的倾慕,他都在心底暗暗郁怒,忍不住出手教训那些莽撞少年。
可他拦得住少年们的爱慕,却拦不住父亲联姻的想法。洞庭云氏的女儿,生来便是要为水君的权力王国献出婚姻,成为水君巩固势力的一条线。
那一日,他平静地对父亲提出的联姻对象表示否定,仿佛真的在怀疑那个家族无法给云氏带来更大的好处,堂妹的价值不止于此。只有他自己知道,耗费多大力气才能克制住心头前所未有的茫然与恐慌,条理清晰地反驳父亲得提议。
从父亲那里出来,他再也克制不住狂暴的欲望。[..info想看的书几乎都有啊,比一般的小说网站要稳定很多更新还快,全文字的没有广告。]他要去毁灭那个妖精,看清她凭什么左右他的想法,凭什么在他心头萦绕不去,凭什么在他的梦境里妖娆艳丽!
她却一点都不像梦中那般模样,真实的堂妹,凤目总是冷冷的,倔强的光芒锐利得刺眼。就像她的名字――云无心以出岫――她从来都是无心的。
他逼问她。慌乱过后,凤眼少女眼睛睁得大大的,瞪着与自己有着一模一样眼睛的堂兄。“别这么看我!”云梦泽低斥,“阿岫,别这么看着我!”
你这样的眼神,让我想要……得到你。
不是堂妹,不是家人,是睡里梦里也忘不掉的精魅。他吻她的眼,与他一模一样的凤眼。她眉心的朱砂痣发烫,一直烙到他心口。
狂乱席卷理智,颠之倒之,颠倒衣裳。事后他只记得自己意乱情迷地命令她:“阿岫,看着我!”他的眼倒映在她的眼中,就像是另一个自己。
她是他的影子,他的欲念,他灵魂黑暗沉沦的那一面。所以,如何选择,已一目了然。
北海从鱼泰山处了解到真相:真正泄露“群英会”情报之人是云心岫,她以测试北海情思为由,诱骗鱼泰山为她顶罪。念及差点废了妻子一身武艺,北海便怒不可遏――若是他有头发,说不得便会怒发冲冠。
小沙弥可爱玲珑,一双小手也是白白嫩嫩,一出手却是最凌厉不过的铁砂掌!灰色僧袍快若闪电,合身扑向云心岫!
他数十年功力聚于掌心,若是这一下拍实了,便是不魂断当场,云心岫也要遭受极其严重的内伤!
云心岫不闪不避,凤目紧盯云梦泽。堂兄,阿泽,我对鱼泰山说,须要逼上绝路,才能看到真心,并非是骗她的。你瞧,我将自己逼上了绝路,且让我看看你的真心!
电光火石之间,云梦泽动了!他身形一拔,将云心岫拨到自己身后,已接下北海一掌!北海灰色僧袍宽大的袖子鼓胀起来,先前塞于袖袋中的糖果受内力一激,激射而出。
众人急忙闪避,只听噗噗几声,质地软而略带黏性的糖果竟击破帐篷皮毡,不知所踪。
云梦泽长啸一声,仗着身高优势当头击下一掌。北海腾挪闪避,不料这只是一招虚招,云梦泽已携着云心岫冲破帐篷,飘然远遁。
“群英会”中,刘苏是会首。主持日常事务的云梦泽离开,众人追了一段,亦不确定是否该追杀下去――若是追上,又该如何处置?只得回来请示刘苏。
吴越对此早有预料,便无奈地看着那姑娘表示:“随他们去罢。”心知刘羁言远赴西域,云梦泽携云心岫出逃,尽管主力军与其余主事之人都还在,“群英会”亦已名存实亡了。
离开雁门关大营,令马匹放开跑了一个时辰,云氏兄妹二人才从决绝激荡的情绪中恢复了理智。
见身后并无人追来,云梦泽看看天色与地形,下马牵着缰绳向前行去。马背上,独坐的云心岫轻声抽泣:“阿泽……”
云梦泽叹息:“阿岫,那并不是你真正的理由罢?”我不信,与我一道长大的堂妹,会被几分嫉妒冲昏了头脑。我更不信,你事前没有一丁点计划,单凭一腔冲动行事。恐怕说出一切之后,北海的攻击,我的保护,全都在你意料之中吧。
马背上的姑娘凤目中闪过笑意,果然不哭了。她设计这一天已有许久,早在伯父想要将她嫁出去,早在堂兄要了她的身与心,早在刘苏带来联盟的可能性……那时,她就逐渐完善着这个悖离人伦的计划。
“阿泽,我只是累了,不想再无限煎熬下去。”鸟亦有倦飞之时,倦了便要知还。可我再也回不去从前,只好拉你与我一道沉沦。若做那无根飘萍,你也须与我一道。
“唯有如此,你才会放下一切,与我同路啊。”便是以后你会恨我至死,至少从此刻起,你是我一个人的了。
我是洞庭云氏的女儿,纵然悖伦,也要得到自己想要的那个人。好在,你终究选择了我。便是你以后会后悔,此刻的选择,也足以让我心悦一生。
云梦泽绝望闭眼:“阿岫,堂兄不怪你。”同姓乱伦、血亲相奸,这是洞庭云氏的宿命。
前朝仪凤年间,水君之女见弃于泾阳龙氏,便是因她与叔父云钱塘有了私情。婚后龙氏子发现妻子不贞与不忠,只得冷落于她。水君之女请柳毅代为传书,云钱塘一怒之下,屠灭泾阳龙氏满门。
柳毅与水君之女成婚不过两年,洞庭覆灭,柳毅身亡。那个曾侠肝义胆、果毅磊落的书生,死前诅咒洞庭云氏世世代代乱伦不休。那才是传说了几百年的,“柳毅传书”的真相。
每一代水君都在竭尽全力阻止这样的事情发生,但宿命如同诅咒一般,依附在云氏的血脉之中,无法除去。如今水君云霭的叔父,与未出五服的堂妹私奔,距现在已有五十余年。
水君云霭有时会想,这被诅咒的宿命,大约就终结于叔父那一代了。他怎么也料不到,从未在水君嫡子身上应验过的诅咒,在这一代放过了被世代折磨的旁系,终于应验在他最有希望的继承人身上。
“阿岫,这一步走出来,你我都回不去了。”前路茫茫,天地广阔,我们又该去向何方?没了锦衣玉食,但愿我们不会在粗粝的生活中消磨了感情,最终互相怨恨与诅咒。
云心岫在马上俯下身去,诱他转过头来,浅浅亲吻。“阿泽,刘苏曾告知我,汶城之中,有云翁云媪。”华夏自古以来同姓不婚,便是婚后,女子仍可保留自己姓氏。既然称“云媪”,那位老妪必然是姓云的。
我们的叔祖与姑祖母,想必就隐居在汶城西市那间敝旧的小食肆中罢。小辈上门,他们是会庇护我们,还是会向伯父妥协?
凤眼明亮,她又开始新一轮的算计。这一次,算计的对象,却是从未见过的血脉至亲了。
即便在此群龙无首之时,“群英会”不过百多人的小小团体中,又发生了新的权力交锋。刘苏固然武力强横,在勾心斗角与权力交锋之中,却显得极为笨拙。吴越旁观许久,终于看不下去了。与襄王殿下一番商议,达成一致,替刘苏做了一次主。
几日后,襄王便备下宴席,为众江湖人士饯别。军中无酒,便以水代酒,示意众人举杯:“诸君仗义相助,孤铭记在心。今日虽别,孤定然不忘君等高义。山长水远,君等保重!”
众人轰然应诺,举杯相庆。他们完成了杀敌报国的心愿,亦将如愿得到相应的荣誉。来时踌躇满志,归时意气飞扬,此行不虚,此行无憾!
“山长水远,殿下保重!”
第110章 不畏死
“群英会”解散,送走一众江湖人,吴越与刘苏回到营中。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因着吴越身份暴露,如今他们“正气歌”亦不被信任,若非碍着刘苏,他们也应当被一同送走才是。
战事结束在即,大军已越过长城,追击西逃的朵颜左贤王部。刘苏等人只需等待战事结束,与襄王一道回长安接受奖赏便可。可惜的是,他们仍未培养出真正的“盘尼西林”。
章歆被刘苏从长城下带回,当时便已停了呼吸,经过一番急救,勉强保住了性命,却仍是昏迷不醒。刘苏几次切开手腕,以血液激发他体内的生命力。襄王看着,才知道当初女门客是用了什么手段救的他――思及自己曾饮下她的血液,心情十分奇异。
一日两日,前线不断传来好消息,唯有女门客在帐中急得掀桌:“弗莱明培养得那般简单,怎地轮到我便如此困难!”她辛辛苦苦救回来的人,难道要折在伤口感染中么?
她这样悍然发怒,近处几人面面相觑:“姑娘,尽人事,听天命罢。”
刘苏全然不想听天命,只想违抗天命将那个少年救活。但章歆并没有赵翊钧那样的好运,他练过武,身体底子很好,却没能熬过重伤。当初襄王殿下受了那样重的伤,他怎么就好起来了!明明她做了同样的事情……
抬脚向主帐中去寻襄王,她要询问他,当初是什么原因,让他活了下来。
但襄王很忙,他忙着调度军队与军需;阅读追击部队带回的信件,并询问信使前线的情形;向等候帐中的裨将发出指令,并听取对方建议――不断有裨将接受调令赶来。是以看见气急败坏的女门客时,他只来得及向她微笑一下示意“稍安勿躁”,便继续埋头冗繁的事务当中。
女门客等了半晌,襄王越来越忙碌,无暇他顾。她很明白自己的分量,若是拿章歆之事打搅,殿下不见得会容她这样放肆。只得怏怏出来,直到见着燕夜几人,才重又换上飞扬自信的神色:她是首领,不能在他们面前暴露自己的无力,那会令他们万劫不复。
她若是知晓,她的自信即将带给他们怎样的自傲,她定会恨不能将自己的自信踩到脚底踏上千百遍。
“姑娘,”少年们经历大战,神色从容许多,不复先前浮躁,却保留着锐气,“我们好无聊啊!”不能出战,亦不能回家,精力过剩的少年们实在是无聊至极。
刘苏翻白眼:“我手里头没有军队,怎敢追击?要争功,除非能捉到左贤王。”她随口一说,便匆匆回帐中去看炉火旁温着的陶罐,期冀离开的这段时间里有奇迹发生,橘皮与浆糊能长出她期盼已久的绿毛来。
奇迹之所以是奇迹,乃是因其罕见,是以刘苏意料之中地失望了。她捂着额头坐在地上:阿歆怕是真的要……她从千烟洲带出一个活蹦乱跳的少年,难道要还回去一只冰冷的骨灰罐么?
是夜,“正气歌”的少年们悄然潜出大营,飞驰西去。他们不甘心尚未名动天下,战事便要结束;更不甘心就此放过令章歆重伤至此的敌军主将。刘苏与吴越得到消息时,已追之不及。
提心吊胆半个月后,少年们伴着一场异乎寻常的大雪回到雁门关大营。与他们一道的,是一支由周衡带头负责押送的军队――周衡被襄王派去挣军功,已许久不随侍在侧了――当然,周衡并非押送这些少年,而是他们的俘虏:朵颜左贤王嫡幼子旭烈兀。
朵颜风俗,其父在世时,年长的儿子成人结婚分出去居住,可分得一部分财产和牲畜等;而大部分财产则在其父亲死后由正妻所生的最小的儿子继承。
故而朵颜族中,能够继承左贤王王位的并非其长子,而是这位被称为“斡赤斤”的左贤王嫡幼子,其地位相当于中原亲王世子。若是左贤王死亡,王庭以东、长城以西的大片领土与人民,全都会是旭烈兀的财产。
世子的地位,加上旭烈兀母家势力强盛,令左贤王不得不放弃撤军的打算,回头欲要再战。便在此时,左贤王雪别台悲哀地发现,他大势已去。长生天的儿郎,竟在牛羊一般的汉人面前闻风而逃。
一次两次,最终他不得不承认,几个月前势如破竹攻破雁门关,是在是侥天之幸。汉人一旦有了防备,不论是物资还是人员,又或是战术,都比草原上靠天吃饭的族人强了不止一筹。
无奈之下,唯有选择和谈。和谈地点便选在朵颜族呼之为“肯特”的小山,汉人并未为此山命名,直到和谈之前,才由襄王定为“伏颜山”。
朵颜左贤王急着接儿子回去――因为弄丢了儿子,大阏氏已经不止一次提刀追杀他了。但汉人那位可恶的亲王表示,想要斡赤斤感受一下汉人新年的风俗,将来两族也好和平相处。雪别台愤愤不平,惜乎自己技不如人,只得一边哀悼着自己被大阏氏打杀的爱妾,一边不断派信使催促,最终将和谈时间定在了正月初九日。
直到此时,“正气歌”的少年们才意识到,这个元旦是要在北地军营中度过的。因着大胜,大营里很是充斥着年节的热烈气氛。虽未张灯结彩,却也人人喜气洋洋。
便是在一片喜气中,章歆醒了。与他一道的少年欢呼雀跃,却在转身之际沉下了脸――阿歆这般,分明是回光返照啊……
回、光、返、照!
每个字都像吴越狙击枪口射出的致命子弹,打在刘苏心口。她本是在逗着旭烈兀吃饭的,以免他在和谈前就饿死掉。听闻章歆转醒,放下饭碗便冲了出去。
旭烈兀只能听得懂简单的汉话,却很会察言观色。明白那个与他沟通了好几天,就是为了哄他好好吃饭的汉人女子一时半会儿回不来,他慢慢挪动着,唯恐惊动了帐外的守卫。
若是将瓷碗包在厚重的裘衣中,用力摔下,他就能得到一件简单的武器,同时不会发出一点声响。
手指触到碗沿,又猛地缩了回来!汉人女子匆匆进来端了碗出去:“叫你错过机会,现在没得吃啦!”
旭烈兀:……我还饿着qaq
然后他悲哀地发现,不但帐篷外面看守得更加严密,就是帐中,也多了几个与他作伴的人。谁要人陪伴啊摔!我五岁就可以一个人打猎了好吗?!可是这几个“伴”,他送不走……汉人说,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想来在他们的帐篷里,也不得不低头吧……
不同于同伴们的安慰之语,章歆很清楚自己的身体状态,这是人类深藏的本能。孰不畏死?或许世上真的存在悍不畏死之人,但章歆明白那人并非自己。
他是害怕死亡的,那是他一无所知的世界,或许冰冷、黑暗,又或许灼热、刺目。更重要的是,他不知人死之后是否有灵:若是有灵,他的灵看着昔日亲人与友人为他哀泣,却不能作出一个抚慰的动作,是何等悲哀;当他的灵看着世间之人逐渐将他遗忘,他们回归自己的生活,再也没有人能够想起他,这将是何等难过。
若是人死后没有灵……无知无识,所有的意识都停留在弥留的那一刻。人死去,灯光熄灭,无限黑暗,多冷啊……多孤单……
但他维持着自己的尊严,他才不要像想家的孩子一样哭着要阿娘,那样同伴们会耻笑他的罢……
队长与姑娘放弃了治疗的行为,刘苏给章歆喂下一些曼陀罗花粉调的温水――这能够让他走得轻松些。
吴越洒然微笑:“阿歆,不要怕。”当日他差点与章歆一道死于战场,彼时他便做好了死亡的心理准备。是以此刻,他是最了解章歆心境的那个人。
女门客也曾死过,那是在汶城――准确的说,是汶川――巨石从山崖滑落,纵有父母在后推搡,她仍是跑不出那块巨石的范围。那时她想,那便死吧……然后她到了汶城,遇到了阿言。
“阿歆,你听听我的故事罢。”刘苏伏在章歆耳边,悄声告诉他自己的秘密,“……所以说啊,死亡的那一头,也许并不是恐怖,而是另一个世界。”
吴越看着少女,她竟讲出了他们最大的秘密。但章歆目光轻松了一些,于是他也笑着低头,用自己的经历证实姑娘的说法:“我也是死过一次的人啊。”
阿歆,不要怕。所有的死亡都是一场旅程,我们不知道下一程会遇到什么。但当这样的旅程开始,不要害怕,不要哭泣,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安然地面对旅途中的一切。
或许会遇到危险,或许会就此沉寂,但也有可能,开始一段完全不同的精彩。终有一天,我们也会踏上与你一样的路,若是你一个人寂寞,就走慢一些,等着我们与你重逢啊。
“姑娘,我想要仪容整洁地开始旅行。”章歆微笑。
吴越扶他半坐起来,刘苏为他梳理头发,燕夜与商翼捧着热水与巾帕。阿歆,不要害怕,我们都在看着你,为你的旅途打气啊。
章歆闭上眼,感受着温热的帕子给面部带来舒适的感觉。毛孔张开,仿佛回到了童年,阿娘温柔的手擦拭着他的脸,嗔怪:“又去哪里瞎玩了?怎么这时候才晓得回来?”
“阿娘,儿子回来了……”少年呼吸停顿,因伤病而憔悴的脸在失去灵魂润泽时候,迅速黯淡下去。
啪嗒!泪珠落在帐中铺设的毡毯上,破碎晶莹。阿歆,你不要害怕……
第111章 绝后患
一束火光将一个少年变成了冰凉沉默的骨灰罐,活着的人们,为新年气氛所感染,逐渐欢快起来。txt小说下载
除夕夜照例是热闹的,尽管在军中,各样节庆事物难以齐备,襄王仍是尽力调来了一批物资,连生鸡子和屠苏酒都有——怕饮酒误事,每人不过能分得一口半口而已,然这也是分外难得得了。
由襄王的主帐带头,举杯共饮过后,众人便都放开了。刘苏溜出主帐,混进“正气歌”少年们的帐篷里,跟人抢肉吃。偶尔,有人想到那个死去的少年,会沉默片刻。但很快,又会恢复兴高采烈的情绪:他们会一生都记得章歆,却不能一生都为他哀悼;他们有着自己的人生,或许多年以后,子孙满堂,他们仍会提起当初那个定格在最好年华的少年,但现在,容他们用节日的喜悦稍稍冲淡因他离去而生的哀伤。
秦铁衣大声抱怨阿姊比阿娘还啰嗦、比阿爹还严厉,不知通过什么渠道,竟带了一身新衣给他。天知道看到新衣的时候他有多高兴,可还要在同伴面前装出不耐烦的模样,装得真是好辛苦……
别的少年不干了,尽管知道家人都在记挂着自己,可与这个家伙比起来,怎么就显得自己有些可怜呢?商翼从后面卡住秦铁衣脖子,示意其余人将他按在地下胳肢:“叫你嚣张!”
秦铁衣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转眼看见一幕,顿时大惊失色,可惜手足被束缚得紧,因着大笑,连声音也是断断续续得。众人便见他一边笑,一边哀嚎,一边大声道:“热、热……肉!”
终于听清他说的不是热也不是别的词,而是——肉。众少年扭头,见刘家姑娘笑颜如花,与吴越瓜分着几案上炙肉。“我去!”学自吴越的语气词充分表达了他们的愤慨,“还不快去将肉抢回来!”
事实上,分给他们的炙肉足够让每个人都大快朵颐。但对少年们而言,争抢食物的快乐大于实际意义,不是么?
平日里吴越总是容色冷峻,此时忍不住大笑起来:“刘苏啊,你真是够了!”明明是个挺娇柔的姑娘,总是做出这副样子,很好笑的你知道么?
“阿越,你这么坏,阿甜知道么?”刘苏哼一句,眼明手快地抢到了佐餐的酢酱,抱在怀里得意洋洋:“继续抢肉啊你们!没有酱,我看你们怎么吃!”小人得志的模样,简直令人发指。(..info无弹窗广告)
少年们又上来跟她抢佐料,玩闹中,有人喊了一句:“姑娘,你这样坏,无咎知道么?”
帐篷里猛然静了一静,随即又被哄笑声填满。吴越便看到适才还大笑着,双眼熠熠生辉,同少年们抢着炙肉与酢酱。但在听到那个名字的瞬间,姿势不变,眼神空洞,似乎突然就抽离了这个世界。
她任由少年们抢走酱料与金黄滴油的炙肉,茫然低头。瞬息而至的思念几乎掏空了她的心——他走的时候,连她的心一起带走了。
阿言,你如今在哪里啊?这样的时候,我念着多年前在汶城的那个冬季,你含笑为我破开的那枚胡桃。你是否也与我同心?
千里之外,同一时间,刘羁言饮下一口屠苏酒,思念着他的姑娘:她酒量那样浅,会不会又醉倒了?他错过了她三年,缺失的岁月之后,她已由醉了酒就窝在他怀中傻笑的姑娘,变成了叱咤风云的女郎。这世上,大约只有他了解她天真无邪的模样,也只有他见过她的醉颜罢?
他长大了的姑娘,若是醉颜酡红,该是怎样让人移不开眼的情形?羁言出神微笑起来,他知道她不够美,但这个年纪的姑娘,仅仅是眼神清澈、皮肤白皙光滑,青春之美就足够吸引人。何况他从来都觉得,她清秀容貌就刚刚好。
苏苏,不要让别人瞧见你醉酒的模样啊……我寻回那段记忆便回去,以后的年年岁岁,我们都一同度过。
整个大营里,唯一满脸不高兴的便是朵颜左贤王部斡赤斤旭烈兀,他几乎还称得上是个孩子。左贤王继承人的身份使他比普通同龄人见识过更多汉人的东西,但来到大营后,他发现汉人的富庶远超他们想象。这还只是北地的大营,想那中原与南国,又该是何等靡丽富饶?
与此同时,他还发现,短时间内,他的族人怕是真的攻克不了这个中原王朝的。晋朝立国百余年,当今官家天华帝不是易与之辈,就连他的臣子也精明强干。
襄王府的女门客溜回主帐,坐在旭烈兀旁边,眼看着前方,曼声道:“烟柳画桥,风帘翠幕,市列珠玑,户盈罗绮;三秋桂子,十里荷花,羌管弄晴,菱歌泛夜……斡赤斤看我中原如何?”
旭烈兀并不能完全听懂那些拗口的词汇,但听其音韵美妙铿锵,他抓住了其中的关键词:“很美。”
女门客恶意一笑:“不错,美极了。可惜——不是你们的!”旭烈兀一滞,不可否认他与他的族人从来都渴求着中原王朝的富庶,但天地良心!他此刻只是顺着她的话在说,并没有太多垂涎的意思。
“斡赤斤,我知道你以后是要继承王位的。”女门客自顾说下去,旭烈兀还是个孩子呢,纵然被教导着侵夺中原,心志又能坚定到哪里去?“可你觉得,你们打得过我们么?”
打不过啊……草原上的勇士,死一个便少一个,可中原人那样多,像是永远都杀不完。旭烈兀有点茫然地想,他们还有“天火”,那种武器的恐怖,他已经听说。可是,不打仗又能怎么办呢?
草原腴沃的土地不长粮食,他的族人亦不善种植。他们需要粮食与盐巴,需要铁器与茶叶,贵族还需要丝绸与黄金、美丽的女奴……除了少量的行商路过部落,大部分都是要通过劫掠来得到的。
“斡赤斤,你可不要想着轻易犯我华夏哟~”尾音奇异地拐了个弯,让旭烈兀怒目而视——这种哄孩子的语气,你当我是小孩子吗?轻柔语音的内容却让他在炉火旁边都生出了寒意:“假设有一天,我们在边境大规模缉私。所有粮食、茶叶、铁器、盐一律不许出境,你的族人、你的部落,会怎么样呢?”
刘苏觉得自己真是再欺负小孩子,旭烈兀小脸都吓白了:他听明白了他的威胁。“所以啊,斡赤斤,不要随便开战呐。等你掌握了权力的那一天,你就会发现,有更好的办法,来得到这些东西?”
什么办法?旭烈兀眼神骤然明亮,随即在女门客坏心眼的笑容里暗了下去——她是汉人那一方的啊,怎么会轻易将方法教给自己?
女门客看向襄王,等殿下即位的那一天,有些设想就能够实现了罢。草原民族的侵略性不是一次战争就能够打压下去的,这一次只是左贤王部受创,不出十年,王庭便可能再次进犯。
不论是大晋还是朵颜,都需要一个更好的办法来获取资源,消弭战争。恰好吴越与刘苏是了解一些这样的方法的——基于从前所学不同,刘苏的办法还要更多也更具体一些。
她知道与这个时代的聪明人相比,她的智慧完全不够看。但当一个点子关系到数以万计的人命时,她无法任由自己沉默下去。她是杀了人,但她可以救更多的人。她曾学习华夏历史数千年积累的经验,纵然只了解皮毛,只要她提出来,这个时代的佼佼者们,自然会将之补充完善——一如她曾告知赵百万的那些点子,一如茶农研制出的炒茶法。
与朵颜的关系,她要的是不留后患。或许以后还会有战争,但用了她的法子,至少百年之内,北边将再无边患。在旭烈兀的惊诧中,女门客凑近朵颜少年,告诉他:“斡赤斤,我的办法就是通商啊,我们来做生意吧!”
旭烈兀黑脸:这是什么见鬼的法子!他扭过脸去,再也不想听这个汉女胡言乱语,她还在不断用眼神调笑他!
恰在此时,襄王以水代酒,提议众人举杯。女门客举起杯子挡住自己忍俊不禁的笑脸,她只是给旭烈兀种下一颗种子罢了。真正能够决定这些事情的人,是襄王殿下与朵颜王别勒古台啊。
但当旭烈兀长大,他会发现,她今天所说全都是事实。那时,他将不得不信服她,成为她提议的推动者与保护者。他如今还是个孩子,所以他能为那个提议提供更为长久的保护……
大帐里的襄王端凝雍容,是人君之相。觉察到女门客的目光,他举杯致意。刘苏微笑回敬:殿下,我有些理想,只能通过你来实现,同时也能为你解决后患,我相信你的魄力,你可不要让我失望啊。
赵翊钧并未忽略女门客异乎寻常的热烈眼神,他心头微动。纵然明晰她眼中并无男女之情,但那样赤诚的欣赏与期待,足令他心生喜悦。他仰头咽下杯中温水,心道,你的一部分血液流淌在我体内,你我之间的纠葛,绝不会似你预料的那般简洁、简短。
第112章 歃血盟
正月初九,伏颜山。txt电子书下载
东西对峙的两片营地,分属大晋与朵颜左贤王部。刚刚经历一场大战,死亡的阴影尚未消散,双方都不那么待见对方,导致气氛颇为剑拔弩张。
伏颜山地势不高,顶部是一片平缓的台地,旁有小河流过,恰好可以作为和谈与盟誓的场所。第一天会面,双方主事之人都没有出面,左贤王派了帐下第一勇士,而襄王派出了侍卫长周衡――他已攒下了军功,重又回到襄王身边充任护卫。
老对手见面分外眼红,左贤王部勇士妥欢与周衡真是相看两生厌,一言不合,便要骂战起来。幸而妥欢词汇量不够丰富,而周衡身份所限,也只好骂对方“野蛮”,市井里头那些真正能教人七窍生烟的词,他还一个都没用呢。
旭烈兀:“妥欢,和谈要紧!”赶快把我换回去啊笨蛋!本已打了败仗,还争这等闲气作甚?没见他旁边那个汉人女子已笑得摇摇欲坠了么?真是……旭烈兀捂脸,丢人啊!
妥欢自然不是来骂人的,身为左贤王帐下第一勇士,他奉王令要让这些汉人见识一下朵颜族的本事,教他们知道,即便是一时败了仗,朵颜的勇士也是不容轻慢的!
汉人虽打了胜仗,若是在武力比试中输给了自己,和谈起来也会多许多顾忌,应当不敢再咄咄逼人。因此他对着斡赤斤躬身一礼,又直起身来,大声对周衡道:“你若是好汉,且与我比一场!”
妥欢天生神力,周衡早已领教过。此时不是在战场上生死相搏,他有的是办法击败对方――不那么轻松,却也不难。正要答应,却听一把子清亮的女声道:“你这等无能,何须周郎君出手?便是我汉地女子,也能轻松胜你。”
一听之下,周衡便明白了女门客的打算。由她出面,的确是更保险一些,且更能震慑对方,于是附和道:“这是我妹子,你若能赢了她,再来挑战我。”
朵颜一方多是粗蛮武士,闻言各个怒叫道:“竟敢瞧不起我部第一勇士!”“妥欢,撕碎她!”朵颜族以圆脸细眼、高颧宽鼻、身材丰壮为美,对着瘦弱矮小的汉人女子,着实没有多少怜香惜玉的心思。[想看的书几乎都有啊,比一般的小说网站要稳定很多更新还快,全文字的没有广告。]
刘苏走到场中,冲着妥欢勾勾手指:“怎么,你不敢么?”神色之轻蔑无以复加。
妥欢登时勃然大怒!他原本自恃身份,不愿与这汉人女子计较,谁知她如此不知死活!脸上咧开一个狰狞笑容,妥欢道:“你不要后悔。”便是后悔,也迟了:侮辱勇士,是要付出代价的。
他走上前去,俯视着身材矮小的汉人女子。她的腰看起来还没有他的腿粗呢,手腕更是伶仃细弱,怕是还不如斡赤斤那个孩子强壮。想着马上就要当着许多人的面,提着她的脚将她一撕两半,妥欢有些意兴阑珊――对手太弱了。
旭烈兀悲悯地看着刘苏。妥欢身材高大,几乎有她两倍高、三倍宽,她是吃错了什么药才会跑去挑战?身为第一勇士,妥欢甚至不用服从斡赤斤的命令,除非有朝一日他成了左贤王,因而旭烈兀甚至无法命令他留那汉人女子一命。好歹,她与他有过几日交情,就这样死了,怪可惜的……
周衡悲悯地看着妥欢。这位左贤王部第一勇士,在攻破雁门关后,一马当先,劫掠杀害了不少汉人女子,那位姑娘都一一记在心里。恰遇此良机,既能为大晋立威,又能击杀此贼,她怎会放过这等机会?
刘苏对旭烈兀笑一笑,这个孩子马上要看到的东西,一定会加深他对她的印象。若是能深刻到他不敢再轻易进犯中原,才是好呢。至于妥欢,不过是一个空有蛮力的武士。这样不用费丝毫脑子,便可以名正言顺欺负人的事情,她一向很喜欢做。
妥欢沉腰,猛地扑向汉人女子。就像一头猛虎扑向不自量力的兔子,但他仍是用了全力以保万无一失。他相信那瘦弱的脚踝,即将落入他手中,他将整齐地撕裂她。她大约可以成为一个女奴,在他的帐篷里做最卑贱的工作,若不是先前她的态度激怒了他。
然后,所有人――伏颜山上下,数万汉军与朵颜军,眼睁睁看着那个汉人女子跳起来一巴掌甩在妥欢脸上,打得他倒退三步!妥欢怒吼一声,收起了轻视之意,攻势愈发凌厉起来。
但襄王府的女门客身法快得像风,出手迅捷如鬼魅,而只有妥欢知道她的每一次击打都如雷霆万钧!他捕捉不到她的身影,无法还击,只能一味挨打。
怒虎咆哮,但这头虎眼已瞎、鼻已塞,而它的敌人,爪牙比他更锋利。它有力地扑击,却每一次都扑在了空出,后背则要承受更重的攻击。
最后,猛虎倒了下去。那只兔子一脚踏在它胸口,露出锋利的爪子和牙齿,笑得幽冷:“朵颜勇士,不过如此。”连中原的妇孺都打不过呢,还称什么勇士?
狠狠落了对方颜面,晓得自己再一次吓到了人,女门客双手交握在小腹前,走回自家阵中,真是再端庄文静不过了。周衡:……姑娘你知道么?你每一次做出吓人的事情时,露出的那种笑容真是教人不寒而栗!没看见旭烈兀牙关都打颤了么!
刘苏拍拍旭烈兀的头:“走,吃点心去!”旭烈兀一抖,瞧瞧胸腔凹陷的妥欢,晓得他活不长了,不由庆幸自己的脑袋没有被她拍碎掉……
山下,左贤王与襄王的目光隔空交汇。左贤王当然知道,不是所有汉人妇女都这般强悍,但他更知道这个大晋的男人组成的军队,更加不好欺负。襄王:……无忧,你又跑去吓人了。不过……干得漂亮!
先有襄王将朵颜大军赶出雁门关,赶出长城,追击草原,一战再战的威名;又有长城之上,“天火”那妖术一般的杀人手段;后有凶残女门客轻松击杀勇士妥欢。外加斡赤斤还在对方手中,左贤王和谈起来真是分外郁闷。
无论如何,合约还是要签的,盟誓还是要举行的。七日连续不断的和谈,左贤王郁怒之极。汉人咬文嚼字的功力,真不是他们直爽的草原汉子能够招架的。这样想的时候,左贤王忘了他雪别台在草原上号称最狡猾的老狐狸……
便在此时,襄王收到了更重要的消息:大朝会时,官家晕倒在御座上!自那日以后,官家便无法起身视朝,如今朝中已是人心惶惶,皇后与裴相苦苦支撑,却架不住官家身子一再恶化。
裴相的公文过后,是皇后透着焦虑的家书:“纵天下皆知弟为储君,然弟远在边关,一旦山陵崩,社稷何所托?妾身何所依?王宜速归,速归!”
接到书信,襄王知道自己不能再与左贤王拖延下去了。他亦不能自己先行离开,将北地托付他人――左贤王在朵颜族中身份极高,配得上与他和谈的,的确只有亲王自己。
是以襄王快刀斩乱麻,浑然不顾盟约上头还有许多条件尚未谈妥,便迅速结束了和谈。
“殿下并不太重视这份盟约?”除了索要大量的牛羊财物,襄王只是要求对方承诺五十年内不犯中原――双方都知道这只是个笑话。自汉朝起,草原民族不断与中原王朝达成各种盟誓,却从不会严格遵守,转脸就立刻毁约的事情,更是层出不群。对于盟誓的约束力,中原人早已不抱希望。
襄王耐心向女门客解释这番道理,盟誓合约什么的,远比不上牛羊财物重要。“左贤王部遭受损失,短时间内又不敢进犯我大晋,自然要找王庭索要……说不得,还会直接对王庭动手。”若是朵颜内乱,那就再好不过了。
女门客再次表示对襄王英明睿智的赞赏,回头就去逗弄旭烈兀――这孩子就要被送回去了,能逗一时是一时。是以她不曾看见,沉郁的襄王殿下,接受了她夸赞后脸上止都止不住的笑容。
“盟誓,盟者书其辞于策,杀牲取血,坎其牲,加书于上而埋之。”
伏颜山顶的平缓台地,杀一牛、一羊、一豚――是为太牢,用以祭祀的最高规格祭品。从牺牲颈部流出的血液,被盛在铜盘中,放置在台地中央的几案上。
襄王赵铎与朵颜王雪别台同时以手蘸血液,喂入口中,便是“歃血为盟”。余下的血液掺入朱砂中,被用来书写盟誓誓词。誓词被书写在玉圭上,一份埋入地下,一份沉于河中,以示取信于鬼神。
又杀牺牲以祭祀,埋牺牲的坑便称作“坎”。大坎埋牛、马、羊,小坎埋羊或玉璧、玉璋等。
祭祀所用牲畜,全部由左贤王部所出,并且不计算在盟约的赔偿之内。纵然数百牲畜对左贤王部而言不过九牛一毛,雪别台仍是心疼得心肝直颤:他的牛羊,他的骏马,他的财富……
总有一天,他要得到更多……这个想法还未明晰,便接收到晋朝年轻亲王颇有深意的目光。
左贤王悲愤莫名,然而对方势大,他不得不低下高贵的头颅,表明自己战败者的身份。
襄王扶起左贤王,很有礼贤下士的风度――再“礼贤”,对方也是“下士”。盟约,完成!
第113章 为尧舜
官家病危,朝中群龙无首,是以一旦完成与朵颜左贤王部的盟约,襄王即刻快马加鞭赶回长安。[.info更新快,网站页面清爽,广告少,无弹窗,最喜欢这种网站了,一定要好评]
最后的防御、收尾事务,由几位裨将与侍卫长周衡负责。裨将们都知道,一旦回了长安,周衡便不再是简单的亲王侍卫长了,以他的受信任程度,与此次战争中积累的军功,成为南军统帅是顺理成章的事情。是以裨将们配合度很高,给周衡提供了各种方便。
侍卫长被留在军中,襄王却要尽快赶回长安,女门客自然要随侍在侧。恰好刘苏打定主意要向西去,便不反对这一安排。吴越带着“正气歌”跟随在后,至洛阳则沿大运河返回江夏待命。
襄王不知道的是,吴越在洛阳停留了几日。杜大师接下了为他早狙击步枪子弹的活,如今已有突破。为着火药配方与合金技术的保密,“正气歌”裹挟了杜大师往蜀江碧去,从此以后,江湖人打制刀剑,再也找不到洛阳杜大师。
杜大师继承了父亲对锻造的痴迷,对于吴越提供的合金更是爱不释手,是以放弃家业跟人走,对他而言倒是毫无难度。至于想打造刀剑的江湖人?除非他们拿出天外陨铁、千年寒铁一类的材料,才可能将杜大师的目光从新型合金上面引开。
长安,襄王的到来引起围观,万人空巷。几个月前,大晋风雨飘摇。如今官家虽身染沉疴,这位殿下却带着大胜与盟约归来。百姓不太明白朵颜人不会轻易放弃入侵中原,他们只知道襄王打败了入侵的外族,迫使他们签订罢战合约,这便是令每一个晋朝子民扬眉吐气的胜利!
只是这一次,襄王暂时无法用心体会“民心可用”。他整颗心都飞到了大明宫,那里,他的兄长生命垂危,等着与他最后的会面。
那是他唯一同母的大兄啊……从有记忆起,总是宠爱着他、教导着他的大兄。大兄教他身为皇子的尊贵,教他身为男人的尊严。阿爹驾崩之时,他以为大兄便是比山陵还要坚定的依靠,可等他成长到如今,山陵,也要崩塌了么?
一旦山陵崩……想到这句话,心脏便止不住抽痛起来。大兄是君王,更是疼爱他的兄长。无论待别人如何,他从未委屈过自己的嫡亲弟弟。(..info好看的小说山长水远,自就藩后,他们就很少见面了啊……
先前在长安那几个月,每一天都处在都城随时可能被攻破的危机中,忙于国事,兄弟二人并未好生交流。而他在雁门关收到阿嫂手书之时,距离大兄昏迷已过去十余日。此时此刻,他又怎么样了?
襄王心急火燎,却不得不依照礼仪,自长安城南门明德门入城,之后沿朱雀大街进入皇城,太极宫,最后才能绕出玄武门进入大明宫——纵穿了整个长安城,教他如何不心焦?
是以,当被带到太液池边,看见大兄满面笑容地逗弄婴孩之际,襄王打了个磕巴。这是怎么回事?!
官家冲襄王招招手:“阿铎。”将怀中婴孩举得高高的,婴孩咯咯直笑,亮晶晶的口水掉了官家一脸。
襄王:……他认出来官家抱着的是他的儿子赵頵,可是大兄你怎么一点都不嫌弃那孩子的口水?他分明记得小时候,自己玩得满身灰尘,被大兄看见,必要加以斥责,督促着自己沐浴更衣后,才肯摸摸头的。
天华帝眼神慈爱,抱着赵頵给襄王看,却不肯将孩子给孩子的父亲抱一下。他一直没有子嗣,对孩子的渴望已如同本能一般,深入骨髓。日日夜夜期盼着有一个自己孩子的痛苦,最终化为一腔热情,全部倾注在赵頵身上。
“阿宁是好孩子。”才几个月大的孩子,哪里看得出好坏呢?但赵頵留着他嫡亲兄弟的血,便也如他的血脉一般,是他期待了多年的孩子啊!
皇后将鹅黄襁褓里的襄王世子接过去,解释道:“阿铎远道而来,风尘仆仆,待洗浴过,再教你父子亲近。”说罢冲一旁微笑的襄王妃努努嘴,“瑞鸾,且为你郎君接风洗尘。”
襄王妃瞧着有点陌生的丈夫,他们太久没有见面了。他更加沉稳也更加果毅,却令她生出距离感来。丈夫身后是襄王府的女门客,她曾护送她前往长安,倒比久别重逢的丈夫还熟悉一些。女门客瞧着也与先前有很大不同,想必他们都在雁门关大营吃了不少苦头。
瑞鸾便笑道:“刘姑娘也随我来罢。”她不是大明宫的女主人,但身为未来女主人,如今的襄王妃,小范围内是完全可以做主的。
这帝国中最为尊贵的一家子一见面便开始嘘寒问暖,女门客至此才得以向至尊夫妇与襄王妃行礼。皇后对女门客很有兴趣,因道:“这位便是你们府上那位女门客?”
刘苏便再行一礼:“民女刘苏。”
皇后笑起来:“瑞鸾与我说了许多你的事情。”刘苏看襄王妃一眼,见她微笑,便知王妃不曾将她鉴白骨之事细细告知皇后。“且去歇息罢,日后闲了,来与我说说话。”
襄王妃代刘苏应下,带着人前往一处偏殿沐浴歇息。这是女门客第二次步入大明宫——上一次她来到这里时,已是宫倾玉碎、舆图换稿,唯余高高的夯土台基孤独伫立在灰黄的天空下,无限凄凉。
有生之年,竟能看到这般辉煌壮丽的大明宫,女门客忍不住嘴角含笑,在跟上襄王夫妇速度的前提下,尽可能地欣赏着巍峨殿宇、深深宫苑。
襄王妃迅速向襄王交代了官家的身体状况:先前官家确在大朝会上晕倒了,如今醒来不过两日,他看到的精神抖擞,一大半都是拿人参吊出来的,另一小半,则是赵頵天真无邪笑容的功劳——官家实则撑不了几天了。
说话间,夫妻二人都注意到了女门客肆无忌惮的眼神。行走于宫禁之中,无论是礼仪要求还是个人心理,总会压制着人们的行为。除了无知幼童与粗鲁无礼之人,几乎所有人都是目不斜视——这位女门客打量得这样明显,却又不显得粗鲁无知,倒是难得了。
襄王抵达长安的当晚,官家病势陡变,这一次,所有人都知道他撑不下去了。
左右丞相、六部主官,都被召集到官家寝宫,听取遗诏。皇后此时再也顾不得避嫌,便在众目睽睽之下守在丈夫榻前。官家握着她的手,转眼瞧见左相不赞同的目光,苦笑道:“相国,我与娘子只剩下这点时间,还请你不要拘泥于礼数。”这是我最后的时间了啊,就让她陪着我吧。
左相俯身低头,老泪纵横。他是官家曾经的老师,尽管官家如今更看重右相裴斐,师徒之谊却不是能轻易磨灭的。
官家拉着崔皇后的手,微笑:“阿荞,莫要过于悲伤。人皆有死,这是天地之间的常理啊!”皇后再也忍不住,扑倒在官家榻边,大放悲声。
“好阿荞,莫哭。说到底,是我负了你。”既不曾给你一个孩子,也未能实现与你长相厮守的誓言。
官家转向目含悲色的襄王:“阿铎,你阿嫂就托付与你了啊!”他早已说过这话,却仍是不放心,要一遍一遍地嘱咐弟弟,善待他除了江山社稷以外,最为牵念的这个女人。
襄王忍悲点头,当着重臣直面起誓:“大兄放心,若我委屈阿嫂,便不配生而为人!”
交托了妻子,官家微微闭眼积聚气力,半晌才开口道:“丧事从简,依汉文故事。”依照汉文帝的标准,那便是“出临三日,皆释服;毋禁取妇、嫁女、祠祀、饮酒、食肉,自当给丧事服临者,皆无跣;绖带毋过三寸;毋布车及兵器;毋发民哭临宫殿中;殿中当临者,皆以旦夕各十五举音,礼毕罢;非旦夕临时,禁毋得擅哭临;已下棺,服大功十五日,小功十四日,纤七日,释服。”
众臣应下,官家又道:“襄王,与朕一母同胞。德行出众,才干优长。朕去后,众卿当尽力辅佐襄王,一如辅佐于朕!”众臣齐声道:“臣等奉召!”
官家喘息一番,喃喃道:“阿宁……”那是襄王世子的小名。襄王闻言,急急向一旁宦官道:“抱世子来!”官家是真的疼爱这个与他血缘亲密的孩子,这几个月,他享受到了为人父的快乐。可惜,快乐总是那样短暂。好在,他能将一个帝国留给阿宁。
“莫……莫要让他……进来!”襄王世子已被抱到寝殿外,却被官家阻止。将死之人不详,还是不要冲撞到孱弱的婴孩罢。
从未如此明晰地感受到生命力的流逝,寒意从骨子里泛上来,官家知道自己已走到了生命的尽头。
不舍啊……不舍得这如画江山,不舍得她如花美眷,不舍得天伦之乐,不舍得无涯的一场生命……可是终于,要离开所有珍视的人与事了啊。
天子眼中爆开热烈的光芒,紧紧盯着他至亲的弟弟,语气微弱但坚定:“来,吾弟当为尧舜!”阿铎,你要成为尧舜一般的明君啊!
眼里的光暗下去,榻前众人痛哭失声。悠悠钟声自大明宫传到长安城中,又传往晋朝每一寸土地,宣告着天华帝赵钤的崩逝。
和着钟声,兄长的遗言一遍又一遍想起在襄王耳边:来,吾弟当为尧舜!当为尧舜!
第三卷完
第114章 登九五
古者天子七月而殡,七月而葬。本朝则从天子即位起,每一年便会从内库及国库拨出一部分财物,用以营建寿陵。是以赵晋天子,七日而殡,七日而葬。
天华皇帝晏驾,便称大行皇帝,而储君襄王登基之前,仍被称为“殿下”。左右丞相及六部大臣奏请襄王主持大行皇帝丧仪,礼部为大行皇帝上谥号为“睿哲诚纯慈孝皇帝”,庙号“宣宗”,葬于长安以北咸阳原上。
停灵、哭临之后,三公、左右二相与六部长官奏《尚书·顾命》,请储君于先帝灵前即位。襄王固辞不受——这是必要的礼仪。
群臣再请储君即位,襄王再辞。直至第三次,先皇萧后动用中宫笺表,与群臣共请襄王即位,襄王方领命即位。
三公宣读先帝遗诏,以国玺跪授储君,诰令群臣,群臣皆伏称陛下。襄王登御座,宣告即位。南郊亲祭天坛、告太庙,延续“天华”年号,定于次年改元。
襄王即位为帝,第一件事便是尊奉先皇之后崔氏为“懿安皇后”,从此以后,阖宫皆称“崔娘子”。而“娘子”这一称呼,成为了前襄王妃、今皇后王琮王瑞鸾的专称。
崔皇后搬出皇后所居清宁宫,移居清思殿,虽处盛年,却如槁木死灰一般波澜不惊。之后襄王妃王琮被册封为皇后,襄王世子赵頵被册立为太子,便是一番新气象了。
官家赵翊钧又宣布大赦天下,放归宫女,开设恩科,减免赋税等一系列政策,一时之间,天下万民称颂不已,到底是新皇气象了。
此刻,明光殿上,新皇正在头痛地看着手中奏章,勃然大怒:“我才即位,竟有人如此大胆!”他的嫡亲兄长才过世不久,竟有人上表请求他重新选拔民间淑女,也充实宫掖。
“如此谄媚小人!”却不能随意贬谪杀戮,只因本朝重视士大夫,读书人总是有着尊严的。只好在心中狠狠记上一笔,拽过毛笔蘸上朱砂批复,表明自己身为天子,虽按理不需为兄长守孝一年,但兄弟情深,一年之内,不提充实宫掖之事。
明光殿外侍立的宦官小步急趋进来,并不行礼,只像殿内宦官耳语几句,几番传递消息,直到侍立襄王身后的宦官阿蔡——先帝心腹,如今仍是官家明光殿总管——前来询问。[热门小说网想看的书几乎都有啊,比一般的小说网站要稳定很多更新还快,全文字的没有广告。]
阿蔡挥退传话之人,回到官家身边,低声道:“官家,刘姑娘求见。”他声音并不尖锐,反而低沉柔和,令听者悦意。
赵翊钧一怔,这才想起来,自那日回到长安城,晚间大兄病情恶化,紧接着便是大兄崩逝,停灵与即位,他竟忘了女门客还被安置在拾翠殿。转眼正月已过,阖宫上下都忙着先帝丧事与自己即位典礼,也不知她是否被怠慢……
赵翊钧推开满桌奏表,他新皇登基,倒是贺表多一些,真正繁杂的事务还不至于现在便压到他身上。众臣亦都明白他是自小被当作亲王来培养的,便刻意留出时间来给他适应天子身份,是以此时他还有空闲时间接待女门客。
“阿蔡,引刘姑娘去温室殿。”温室殿朝阳而温暖,最适合冬季起居——便如清凉殿最适宜夏季消暑一般。
泡茶法如今已风靡晋朝上下,贵族阶层更是最早接触到的。是以刘苏被引到温室殿中,便有宫人奉上白瓷盖碗,并几样细点。她笑着道谢,宫人显然并不习惯她动辄道谢的风格,但严格的训练使她们不至于讲这种表情明晃晃放在脸上,是以颔首为礼后,便退了下去。
赵翊钧一身玄色常服、缓步进殿,他如今是天子身份,不能再似亲王一般随便,便是行动之间,也得带上威仪。
刘苏起身行礼:“殿下……”顿了一下,发觉自己口误,自嘲一笑,“陛下安好。”
赵翊钧笑起来:“莫说你不习惯,便是我自己,也更习惯别人喊我殿下。这几日被人叫做陛下,总以为大兄还在……”有时出神,听见“官家”二字,他总会心头猛跳:大兄还活着!但反应过来之后,唯余怅然。
女门客抿嘴而笑,赵翊钧瞧她神色,并不似在宫中受了委屈。转念,她今日求见自己,想是不愿再在宫苑之中住下去了——毕竟不是后妃,亦不是宗室女,哪里能长长久久地住下去?是以不待她说明来意,他便问:“无忧可是来告别的?”
刘苏点头:“如今殿下……官家即位,天下初定,周郎君也回来接管了南军,护卫宫禁。我也可功成身退啦!”超然台上挡下吴越攻击,襄王府中多次施救,再加上洗脱襄王妃的嫌疑,她早已还清昔日恩情。
发出“兴亡令”,召集“群英会”与“正气歌”,她护卫赵翊钧更多的是出自二人情谊,而非利益。周衡既然回来,她要离去也是无可厚非——她心头牵念的那个人,去了西域啊。但凡她一心想去的地方,天下间又有谁能留得住她?
“那边去吧,只是回来路过长安,倒是再来我这里一趟的好……”话未说完,他自己先愣住了。他这里再不是襄王府,而是大明宫——大晋的宫掖,怎能容江湖人随意窥伺?
宫门深似海,她这一去,只怕很难再见面了罢。女门客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颇为遗憾地看他一眼,似是抱歉,又似安慰。
“无妨。”赵翊钧很快想到了解决办法,“阿蔡,去娘子那里取外命妇求见的牌子来。”只好先拿外命妇的牌子凑合着用,待他有了空,该为她制一特别的令牌才是。毕竟外命妇入宫是要求见皇后,而女门客该是来见他。
刘苏并不推辞,外命妇的牌子,也要她先求见,皇后才能批准。若是她不求见,皇后也不能轻易召她入宫……正这般想着,便听赵翊钧道:“记着,回长安时,定要来见我!我送你一份大礼。”
只得打消先前的念头,应道:“知道了,回长安时,定来见殿下……”女门客哑然,叫惯了“殿下”,一个不留神便唤错,简直……丢人啊!
官家戏谑地想,宫廷上下,上至阿嫂与皇后,下至小宦官小宫女,都从不叫错。听着有人唤自己昔日称号,倒也别有意趣。想来,众人都视自己为新皇,倒是这位姑娘眼里,他还是昔日襄王?
“无忧,我视你为友,你可唤我的字。”平辈相交的友人之间,称字是常有的事,便是皇帝,也可有一二旧友。
女门客表情奇怪,似是牙疼一般抽了口气。在官家温和的目光中,她缓缓开口:“官家,何字?”她依稀记得他的名,在喊了这样长时间“殿下”之后,对那个只听过一次的字,早已没了印象。
赵翊钧:“……”原来她一直叫殿下还有这个缘故么?“我姓赵名铎,字翊钧。”他手指沾了点茶水,在几案上缓缓写出自己的字。“可别再忘了。”
女门客赧然:“不会忘了。”端详着赵翊钧一手端凝的馆阁体,“你的名字,全都是辅佐的意思呢。”尤其是与先帝的名与字对读之时。
先帝赵钤,字承钧。承天之命。官家赵铎,字翊钧。辅佐之意。
“当初阿爹阿娘为我们兄弟取名取字,便是希望我能辅佐大兄。”赵翊钧摇摇头,“是以位至九五,于我而言委实是艰难了些。”这些话,他连皇后也不能告诉,好在这里有一个友人,尚能听他倾诉一二。
女门客微笑:“你会是一个好皇帝。”无论如何,对百姓心怀善意的天子,便好过视百姓为刍狗的帝王百倍。“我虽处江湖之远,却也看着陛下的功业呢。”
“我字为何?”
“翊钧,赵翊钧。”女门客眨眨眼,不再叫他陛下。虽觉“翊钧”二字稍嫌亲密,然而一想这位陛下唤阿言作无咎,唤自己作无忧,便也释然了。
吃掉软糯香甜的白糖糕,刘苏笑着拍拍手,接过阿蔡送上的牌子收到袖袋里:“那么,我明日便出发去往西域。翊钧可有需要我注意的?”言下之意便是:你有朝廷不便出面之事,可以交给我。
赵翊钧笑着摇头:“你且去寻无咎要紧。”我有许多事情想要交给你,但不寻回那人,你必是没有心思为我做事的。
他原想着,这般措辞,她该羞赧才是。谁知刘苏笑起来:“翊钧知我!”不寻回无咎,她哪里管别人的死活呢?说着又想起一事来,“我还要看西域三十六国之传记,烦请你借与我。”
赵翊钧便示意刘苏跟着阿蔡去石渠阁借阅史书传记,自己仍旧回明光殿去,回复各地所上贺表。
阿蔡在前引路,想着适才去娘子清宁宫中讨要牌子时,娘子有些奇异的面色。他一出殿门,便听娘子身边侍女脆生生道:“娘子,须得提防那人!”
彼时娘子声音疲倦:“无妨,我与她打过交道,那人并无龌蹉心思。我又防她做什么?真正……的,是官家……”
阿蔡心想,这位姑娘便是要离开,都牵动了这个帝国最尊贵的夫妻二人的心思。尚未离开,他们便在规划着她回来以后的事情。这姑娘,到底是什么人呢?
第115章 出阳关
带上了官家着人备下的衣食财物,牵着那匹乌云踏雪,握着官家于渭桥边折下的柳枝,刘苏踏上了再次西去的路途。(..info好看的小说棉花糖
此时残冬未过,关中看起来仍是肃杀一片,但就如同她手中的柳枝一般,看似枯萎,实则生机已在酝酿,待春雷乍响,便会即刻抽条,焕发出勃勃生机。
柳者,留也。华夏自古便有折柳相送的习俗,以示依依不舍之情。待到女门客一人一马已瞧不见影子,官家方折返宫中。未走出几步,便令停下,又折了一枝柳枝握在手中,这才笑盈盈回了大明宫。
阿蔡满头大汗地看着官家兴致勃勃,将柳枝栽在了明光宫后殿窗下。当官家还是幼年殿下的时候,他也曾看顾过他一段时日,原以为他长大成人之后便不再淘气,如今看来,还是有些小霸王的影子在啊……
赵翊钧淋了些清水在柳枝上,直起身来笑道:“阿蔡,记得提醒我浇水。”不是让阿蔡支使宦官宫女浇水,而是要亲自照顾这一枝草木。柳者,留也,刘也。
天下谁人不识君?无忧,西出阳关,你可要保重啊……
上一次自金城回长安,秋风瑟瑟犹如司秋风霜的青女;这一回自长安向西,却是春风又绿杨柳,在她身后几欲度过玉门关去。
安依依在皋兰邸店门口小口打着哈欠,早春的日光照在她金发长睫上,令她惬意地眯起眼。蓦然有巨大的黑影将她兜头罩住,安依依面色一变――自她嫁给李诞,偌大金城,还没有人敢挡她的阳光呢!
眯眼看去,逆光中的人影之所以高大,乃是因为骑在马上。那匹纯黑的骏马喷着响鼻,一副想要将她舔一舔的架势。目光抬高,骑手腰肢笔挺,英姿飒爽,看不清表情。
“啊!”安依依尖叫一声,回身便冲向店里!李诞恰好从后院掀帘子出来,先听得娘子一声尖叫便骤然变色,下一瞬安依依便撞到了他怀里!
李诞被撞得后退了两步,好容易搂着安依依稳住了,一厢急声问:“何事?”一厢向门外看去。一面还得分神查看安依依情形:“你有无受伤?”
安依依大幅度摇头,急慌慌拉着他向外走去。李诞莫名其妙,直到瞧见门外那人――汉人姑娘笑着立在那里,扔过手中缰绳:“给我的马上点好草料,我要一碗牛肉汤饼。[.info更新快,网站页面清爽,广告少,无弹窗,最喜欢这种网站了,一定要好评]”
“……”李诞被某人的不客气镇住,灰着脸牵马去马厩。安依依已经去拉刘苏的手:“真的是你啊!”
“真的,如假包换。”说着不着边际的话,两人并肩往店里走。皋兰邸店如今生意好得多了,想是李诞脱离了潋滟门下,没了别的经济来源,只好用心经营这个邸店才好养家糊口――安依依已梳起妇人发式,如无意外,当是嫁给了李诞无疑。
安依依快乐地拉着刘苏给安排房间,又喊王小七去备牛肉汤饼。许久不见,黑不溜秋的少年倒是长高了不少,看着很有几分西北大汉的气概了。
四下一看,李诞还没有回来。刘苏凑近安依依:“李诞待你好不好?”
安依依不屑扬头:“他烦死了!”双眼亮晶晶地瞧着汉人姑娘,“你带我走吧!”
刘苏扶额,我遇到的姑娘都是奇葩!“好呀好呀,我带你去中原看美男子!”拐走别人家的小媳妇什么的,也很有意思呐~
“安依依!”李诞咬牙切齿的声音从窗外传来,“你想跑?”也不看看自己的状况,净想着玩了。是我烦吗?明明就是你不懂事!
“你怎么躲在那里偷听啊!”安依依惊叫,又发现了自己丈夫新的怪癖。转过脸去不理他,兀自跟刘苏说话,“说起来,我有瞧见美男子呢!”
还是在除夕那一夜,邸店里客人稀少,只住着两名胡商,还有一个中原男子。李诞备下屠苏酒请他们共饮,那个汉人青年不爱说话,神情也冷漠,但那张脸当真是――绝色!
安依依跪坐在李诞身旁,不住偷瞧那个汉人青年,只见他饮一口酒,眼光若有所思地看着虚空处。久久,仿佛永远不会对外界多一丝反应的脸上,竟现出一丝微笑来。她心头当即一跳,目不转睛地盯着看,直到被李诞捂着眼拖到一边苦口婆心:“那个人惹不得!”
这个殿下也惹不得,那个男人也惹不得!安依依嗔怒,她何曾招惹过谁?待李诞安抚好大发娇嗔的安依依,再回到桌边时,那汉人男子已恢复了面无表情的模样。
即便是面无表情,他也很好看的呀!安依依满脸向往,对刘苏描述着那个青年修长的眉,亮如星子的眼,紧抿的唇;吃酒时从下颔到脖颈的利落线条……
直到站在她身后的李诞听不下去,黑着脸打断:“是他!”汉人女子的目光一抬,刺得他忍不住闭了闭眼,才压下心惊肉跳的感觉,“是你找的那个人,我看见他的剑了。”目光微垂,落在她腰间的灵犀上。这姑娘,怎地气势比先前还要强了?
牛肉汤饼做好了,热气腾腾一大碗,刘苏开始吃饭。安依依这才后知后觉地体会到李诞与她对话的意思,惊叫:“你认得他!”
自然是认得的。那样的美男子,即便是在中原也难得一见。那个时间,会出现在这个地方的,只有“落雁”刘羁言。在安依依惊异且崇拜的眼光里,她心中升起一点骄傲,那个人是她的……阿言。
李诞曾是胡姬潋滟门下一名奴隶,因刘苏闯五泉坊,从潋滟布下的陷阱中逃脱,李诞身份暴露,潋滟本欲处决他,却因着刘苏干涉而逃得一劫。
从那之后,李诞便与潋滟再无瓜葛,却总被人查问潋滟殿下的下落,或者身份。李诞表示他只是一个本分的邸店店主,只想安安静静开着自己的店,守着自己养大的安依依和她腹中刚刚开始发芽的孩子,那些人真的好烦!可是……不论是那个汉人青年,还是两位汉人姑娘,他都惹不起啊……
无奈只好将正旦那日说过的话复述一遍:“我与殿下,真的再无瓜葛。姑娘带走那把剑后不久,便有人来寻过潋滟殿下,自那之后,殿下便再没有出现在金城。”他防着潋滟的报复呢,自然对她的下落格外关注些。
刘苏转而开始询问是何人来寻过潋滟,得到的答案令她心下一沉――云破月,她来做什么?
算算时间,那年曲江灯会之时,云破月约莫也在长安。之后她去往襄阳,云破月便来了金城……不知为何,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她不知道的是,彼时沈拒霜尚未流露出背叛千烟洲的意图,云破月奉卫夫人之命来截杀她,却在长安李媚娘那里得到了错误的消息――自然是沈拒霜授意的――以至于与她错身而过。而后,云破月晓得上当,却也不当即返回,而是将计就计地抵达金城寻到潋滟:当年刘羁言与潋滟的事情,他们多少都知道一些。
“那么,”刘苏扔下竹筷,盯着李诞问出最后一个问题,“潋滟究竟是何人?”
李诞闭眼,安依依还在他身边笑嘻嘻,感受不到汉人姑娘的杀气。他却在冷峭的房间里,汗如雨下。他知道这姑娘未必会杀他,但他不敢冒险。上一次无论如何不说,乃是因他独身,如今他有娇憨美貌的妻子,她腹中还有他的孩儿……他不敢去赌那个“未必”。
“潋滟殿下是……”
随着李诞的说明,刘苏从包裹中翻出西域三十六国舆图――从石渠阁中描摹出来的――指甲在其中一个城池下面掐出一条印子。而后,由金城引出一条线,蜿蜒向那个地方。
“原来如此……”怪不得敢称“殿下”呢,倒是位货真价实的公主殿下。只是,西域三十六国,公主数不胜数,潋滟公主并非最尊贵的那一个。
潋滟殿下,不要让我觉得,你的手段与力量,只用来抢夺不属于你的东西。你要抢夺我的他,大可以来试试!
汉人姑娘问明何有商栈,便牵着她才吃了草料还在休息的骏马出了门:“走了啊,再会!”
安依依沮丧,她还在兴高采烈地计划给她收拾房间呢,她怎么就走了?李诞抱着她,笨蛋安依依!他们又躲过了一劫啊……埋头在她小腹上,凝神去听现如今还听不到的胎动声,李诞有一丝悲哀:这个江湖,只要一脚踏进去,便再也无法抽身。他分明已脱离潋滟殿下门下,却仍是一遍又一遍地被打扰……
“等你生了孩子,孩子长大一些,我们去你的家乡!”大秦位于遥远西方,纵然路途遥远,其间有无数艰险,可那里不会有这样波诡云谲的江湖罢。
安依依幼年离乡,对家乡早已印象模糊,倒是很热爱长于斯的金城,闻言大为惊讶,嘟着嘴拒绝:“不去!”他的父亲就是死在了漫漫沙漠里,她才不要重复那样的旅途。
李诞温言软语百般宽慰,誓要说动她――养她这么多年,她再倔强,也没有一次能够拒绝他的提议的。
同一时间,刘苏在一队还有半日便要出发的商队首领面前出示一锭黄金:“西去么?带上我!”
商人眼里,女人是累赘,独身的女人通常是危险。但……一切危险都敌不过已经加到了三锭的金子,首领笑逐颜开,派了一名手下给汉人姑娘:“按他说的去准备行李,速度要快,我们午后便出发!”
出发,西出阳关,西出玉门,去往那孤寂瀚海,大漠黄沙!
第116章 瀚海杀
三四日后,李诞关了店门,坐在临街的楼上床边,耐心十足地劝说安依依同他回她的家乡去。[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安依依想着,距她生孩子还有大半年时间呢,再等孩子长大到足以长途跋涉,还有好几年,便有一声没一声地答应着。
心道,嫁给大自己好多岁的老男人果然不是明智的选择,他好啰嗦。目光逡巡在窗外,忽地瞧见一人,她眨眨眼,冲过去大喊:“喂!”想一想,居然不晓得那人的名字,跺跺脚换个叫法,“刘苏!刘苏!”
李诞见她半个身子都探出窗口去,登时惊出一身冷汗,忙把人拽回来。向安依依招手的方向看去,便见一个挺拔的身影抬头望向这边,不由心里暗暗叫苦。
那人距皋兰邸店实际颇远,若不是安依依记得他俊秀的身形,也不能即刻认出来。安依依又不谙武艺,声音传不了多远,又兼喊了两声便被李诞捂着嘴拖到里头,外头人生也嘈杂得很。便是如此,那人仍是听到了“刘苏”两个字,朝此处走来。
他放在心尖尖上的姑娘,但凡与她有一点联系,他都会格外注目。从千万种嘈杂中准确地挑出喊着她名字得声音,于他而言,更像是一种本能。
那人大步走到皋兰邸店窗下,抬头看着窗口。安依依挣扎激烈,李诞怕伤着她,只好放手。她便探出头去,兴高采烈地问:“刘苏去找你了!她跟你一起回来了么?”
她的汉语荒腔走板,亏得刘羁言听懂了。冷峻的神色温和了些,李诞便听着他对自家娘子道:“未曾遇到。”停了一息,语气越发温和,“她几时到的金城?几时离开?”他与安依依打过几次交道,知道这个胡女与刘苏颇有些交情,也是一般天真得很。
安依依大为叹息,怎么就错过了呢?当下也不待刘羁言多问,便将刘苏到来之后的一言一行细细告知。这时节金城寒风料峭,安依依说了半晌,忽地一阵风吹到脸上,便是擦了厚厚的面脂,她仍觉脸上一寒,拍拍头道:“啊呀,你还在外面呢!”她在自家有火盆的房里,并不觉得冷,但那人可是在外面站了许久了。
英俊的汉人青年摇头表示不用,问道:“她可还好?”他声线清冷,这句话却问得充满柔情,一刹间安依依几乎错觉置身于柳长莺飞,桃花灼灼的季节。
胡女歪头想了想:“我看她很好。”她也知道自己看人不准,更不会猜别人的心思,赧然一笑便去拉李诞,“你来说!”
李诞一心想要快点打发这个煞星走掉,安依依不知道,他对他的身份却是清楚得很。也不似自家娘子那般事无巨细,只是道:“我瞧着那位姑娘精神也很好。”又说明她在舆图上规划了哪一条线路,去了哪一家货栈。
刘羁言道一声谢,便走向货栈方向。安依依不解道:“他都不累吗?”蓝色的大眼睛里还是一派天真无邪。
李诞在她头上摸了两把,笑道:“若是你走了,我也同他一般,一刻也坐不住的。”安依依轻叫一声,羞得埋头在他怀里抬不起脸。李诞看着那人背影心想,分明是才长途跋涉回来的模样,一听那姑娘消息便一刻也没有迟疑地追上去,连满身风尘也顾不上。
这般深情的两个人,对上他们,公主殿下恐怕没什么胜算。又瞧瞧怀里的安依依,这等事情,原就勉强不得。殿下几番强求,反倒是落了下乘了。叹口气,专注自己的小日子,那些云端上的人啊,不是他能够左右的。
年前刘羁言离开雁门关大营,在皋兰邸店度过了除夕与元日,之后便西去,直至今日方还。他先前缺失的那部分记忆,业已补全,然出乎潋滟公主意料,忆起往昔纠葛,他仍是选择了那个后来居上的姑娘。
原本纠葛已斩断,但现在他必须再次赶赴西域,以免苏苏在缺乏防备的状态下撞进那人的圈套。傻姑娘,好好等着我回去不行么?偏偏……教我如何放心得下?
敦煌到金城的路上商队无数,他不知两人是何时擦肩而过,此刻想来,思念几乎要胀破心脏,从胸口满溢出来。
寻到那家商栈,找人打听了刘苏所跟的商队,刘羁言补充干粮与水,于茫茫夜色中掉头,去追随他的姑娘。
金城以西,植被便逐渐稀疏,渐至于草木不生。西汉武帝于河西置酒泉、武威、张掖、敦煌四郡,本朝沿用。一进入河西四郡范围,触目便是大片戈壁,巨石嶙峋,河谷地带却又水草丰茂,也算得一样奇景。
敦煌以西,出了阳关与玉门关,便是西域地界。虽属中原管辖,但北庭与安西两个都护府下面,大大小小的城池自称为王,俗以“西域三十六国”呼之。再向西过葱岭,昭武九姓辖地,方算是外国范围。
潋滟公主所属的国家,便是西域三十六国之一。虽曰三十六,却是虚指,真正的城池约有百座。不过潋滟的那座城,大约是中原人所知晓的西域城池里,最著名的那几个之一。
出关后的道路颇不太平,商队几次遇劫,好在这支商队于金城出发前临时带上的汉人姑娘出了不少力气,倒也走得有惊无险。自第一次遇袭起,商队首领便对那个先前被认为是累赘的汉人姑娘刮目相看。马贼袭来时,她比重金请来的护队刀客强了许多;且持着不知什么手令,沿途所过关卡都用最快速度放行。
首领不止一次提出“姑娘若愿护送我等到昭武城,必有重酬”的建议,被毫不犹豫地拒绝。对方很是斩截:“到了楼兰,我便与你们分路。”
丝绸之路自星星峡分为南北两线,南线经鄯善、且末、于阗等地,最终到达大秦等国。北线经楼兰、交河、龟兹等城,经昭武九姓,终至于西突厥部落。南北两线之间,就是被称为瀚海的茫茫沙漠,人烟罕至,十分危险。
楼兰西南通且末、精绝、拘弥、于阗,北通车师,西北通焉耆,东当白龙堆,通敦煌,在汉时扼丝绸之路要冲。魏晋之际,楼兰国突然消失。南部的鄯善号称为楼兰遗民所建,而楼兰故城因种种恐怖传说,在丝绸之路上被称为“魔鬼城”,来往商队都尽力避开。便是避不开时,也须赶在白日里尽快通过,以免迷失其中。
这日商队已走到距楼兰魔鬼城不过三十里处,才是午时,便歇了下来。众人给马匹骆驼饮足了水,人也改善伙食,明日好一鼓作气从魔鬼城边上走过。
待众人都安顿下,刘苏便趁人不注意,向一旁胡杨林中走去。她将手指捏得啪啪作响,沉沉喝一声:“出来!”
对方脚步移动在沙地上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难以判断方位。但刘苏只是好整以暇地等着。自金城以西,一路上她已遭遇三十余次截杀,商队首领以为那几回遇到马贼是她出来大力气,却不晓得正是她引来的马贼。
因着不愿牵着无辜之人,她大多时候都会选择悄然解决问题。譬如现在,不远处炊烟缓缓直直升起,驮马与骆驼喷着响鼻,而她置身于潋滟手下的包围中,已厌倦了她不断的小动作。
灵犀无声无息出现在手中,身形一动,便送入一人体内。矮身避过身后的袭击,手肘撞碎对方膝盖,捏着身后那人手腕,借力又打飞了第三人的刀。
潋滟该知道的,她派出的这些人全然不是她的对手。若是她下手再狠一些,这些人便是来送死的罢。便是现如今有意手下留情,这些重伤之人,十有四五还是要死在沙漠恶劣的天气之下的。
值得么?略一出神,她将这个问题问了出口。杀手不答,他们也无法回答——被割了舌头的奴隶,除了呼痛便发不出任何声音。
半个时辰后,除了汉人姑娘,胡杨林里再没有站着的人。她缓缓道:“回去给你们殿下带个信,便说……我明日去找她。叫她不必再派人来送死,直接下杀手痛快些。”
她见过的潋滟手下,大约只有十部乐可作为对手。但阿琴落到了襄王——不,如今是官家了——手中,十部乐缺了一人,不知还能否成阵?
一路西来,在同行者不知道的地方,她已令对手付出了惨重代价。苦恼的是,对手或许并不将奴隶的性命放在眼里,一批又一批地派人来,她却要遏制自己在雁门关外长城下被释放出的杀意,缠斗得异常辛苦。
这种时候才知道,比起伤害对方令其失去战斗力,杀人是多么简单啊……但不能再造杀戮!杀人会令心理失去平衡,她已然双手染血,再杀下去,如何面对阿言?
从胡杨林中走出来,刘苏理着有点散乱的头发,向商队首领解释:“适才肠胃有些不适。”首领表示理解,汉人通常是吃不惯大量的牛羊肉与奶制品的,这姑娘能坚持到这里,已是出乎意料的坚韧了。
首领一想这姑娘要独自去闯魔鬼城,既痛惜她强悍的战力,又是出于好心提醒:“那不是活人该去的地方。”
却见汉人姑娘笑得杀气腾腾:“若是里头有鬼,我便杀鬼!”若是有人在里面装神弄鬼,更是不用害怕。前面有鬼神挡路,就去斩断它!
第117章 水潋滟
次日上午,夜间沙漠的酷寒逐渐被烈日照耀下的灼热所取代,商队拉出长长的一线,寂然走在魔鬼城外围。.info谁也不敢贸然打破静谧,唯恐一旦惊动魔鬼,众人便都要尸骨无存。
事先已与商队首领说好,刘苏不再言语,一勒马缰,乌云踏雪轻快地跑向被漫漫黄沙覆盖的城池。队伍中起了轻微的骚动,但很快平息下去。首领眼神复杂地瞧着那个姑娘,真是太可惜了,就这样死在魔鬼城里……
从未遇到过这样的安静,在中原,即便荒无人烟处,也有流水声,鸟啼与虫鸣,至少会有风吹过草木的沙沙声。这些细碎的声音填补了空白,叫人觉得世界是充实而安全的。但在这里,真正的万籁俱寂。
无边空寂令耳边出现幻听的噪声,刘苏顿了片刻,想起这噪声像什么――很久很久以前,她还在那个世界的时候,听过的雪花点的声音。轻笑出声,然后被自己突兀的笑声吓了一跳。
路过魔鬼城时,不是人们故意不说话,而是魔鬼城的气氛压抑了他们说话的能力。乌云踏雪刨刨蹄子,连响鼻也不敢打了。
刘苏想一想,跳下马来,从马鞍一侧悬挂的包裹里取了一只水囊带上,将马臀一拍,赶着马跑出城门。自己则沿大路向城中走去。
这里曾是整个西域最繁华的城池,尽管如今被黄沙覆盖,透过隐约的轮廓,仍可看出昔日辉煌的建筑影子。不同于中原严整的里坊结构,楼兰故城沿街均是高大华美的建筑,偶然透过倾颓的间隙,可以瞧见后面低矮的民房。
许多年前,东至于渤海、西至于大秦的商人汇集于此,带来闪着光亮的丝绸,芬芳馥郁的香料,乐声终年漂浮在这座城市上空,随意一瞥便是胡姬绝美笑容。
楼兰国的湮灭至今成谜,有人说是因孔雀河断流,楼兰人被迫迁往鄯善;有人说是因匪盗与战争,城破人离散;还有人说是因为瘟疫,满城人都死在了疫病中,鄯善不过是托楼兰之名的伪城。否则何以鄯善国主姓鞠,而楼兰王族则是水氏?
潋滟公主的全名,正是叫做水潋滟,她的真实身份也因此而呼之欲出。离奇么?排除掉所有不正确的答案之后,剩下的那个即便再离奇再不合理,也是唯一的真是答案。
无论楼兰因何种原因败落,可以想见的是,当日这城中居民,或被迫背井离乡,或在痛苦中死亡,是何等不甘。那样强烈的怨气,便是“魔鬼城”名号的来源。
王宫位于城中北部,与民居“减地留墙”造成的低矮不同,巨石垒造在高台上的王宫显得格外高大。
除了脚底鹿皮靴与沙地摩擦出的沙沙声,耳中仍是一片空白,眼前仍是一片枯黄。刘苏迈步走进曾金碧辉煌的王宫,吃惊地看着眼前景象。八零电子书
同一时刻,刘羁言拉住了徘徊在城门口的乌云踏雪,“苏苏进去了么?”他已领教过这城里的重重危机,当下心下一紧,“我去寻她,你走远些,越远越好。”
将自己的马与乌云踏雪的马缰拴在一起,让两匹马向来路走去。动物天然有着察觉危险的本能,离开险地后,它们会等着主人的到来。
楼兰王宫里,廊腰缦回,檐牙高啄,长桥卧波,复道行空;新绿渐渐,弦歌袅袅,与宫门外的死寂形成鲜明对比,令闯进秘境的汉人姑娘一时失神。
稍微适应了乐声人声后,刘苏努力辨认着缠绵耳畔的曲调。浓腻动人,如诉如泣,那是……心怦怦急跳,脸瞬间红透!分明是男女欢好,情热之时的声音……
摇摇头将天魔一般的音韵赶出脑海,危机感袭上心头。如此荒凉的城池,怎会有这般水殿兰宫,楼阁宛然?更何况,她只闻男女欢好之声,却觉察不到分毫生人的气息。
回望来处,不对!皇宫颓败的大门,适才还在她眼中,此刻身后却只剩绿荫森森,掩着不知名的杀意!
原来在不知不觉中,她已深陷敌人阵法内。阵中有似曾相识之感,想到云破月曾与潋滟会面,便得到了解释。上一次的大阵,有师父替她破去,这一次只能靠自己了。
脚步缓缓向前探出,身形一动,周围景色即刻变幻。忽而是开满荷华的水榭,下一脚就要踏入水中;忽而是白雪皑皑的雪山,面前便是冰川;忽而又是大河滔滔,人在扁舟之中;忽而则有茅檐草舍,乡音媚好……
倏忽火焰熊熊,倏然万箭齐发,忽而置身冰窟,蓦然又是长城之下,马刀没入敌人的身躯,黏腻的血液喷出,溅了满身。
一步一幻象,刘苏始终走得坚定稳当。直到最后一幕,长城之下血战重现,她迟疑了片刻。猛然惊醒,幻象消散,她发觉自己已走到王宫中央广场之上,正在一分一分地、陷进沙地里。
流沙!
楼兰灭国的数百种猜想中,有一种正是流沙。这是大漠里隐形的杀手,无数人与动物不知不觉中走进它的范围,最终窒息,被吞噬。
骤然的紧张使双腿下陷得更快,流沙表面已漫过小腿。刘苏深呼吸,尽力放松着身体,解下点画墨荷的发带,手腕一抖,发带笔直飞出,缠向最近的石柱。
内力游走全身,重量顿时减轻,下陷之势变缓。刘苏握着发带一端,缓缓走到石柱旁,伸手握住石柱――竟握了个空!
石柱仍是幻象!她没有走出流沙范围,而是走到了流沙的中央!这个阵法,竟强到令她的知觉不断出错。流沙已淹没到小腹,此刻再想借力飞出,已然来不及了。
流沙到胸部,呼吸有些困难。刘苏想了想,放开握着发带的手,减少挣扎,也许能死得少点痛苦。她来到这个世界,没有死在刘羁言剑下,没有死在蛇吻之下,没有死于优释昙之毒,更没有死在一次又一次的搏杀之中。却要在这里,死于流沙了么……
据说死于流沙者,最后只会留下一堆白骨。嗯,这样挺干净的。流沙没过口鼻,她不再呼吸,转为胎息,却也知道,这样支撑不了几天。最终沉入沙漠底部,再强的胎息功也没有用。希望阿言看不到自己腐烂的场景,会比较接受死亡的事实……
刘羁言并未遭遇幻象,他一路被人阻挡,来到楼兰城时,挂心的姑娘已进入王宫。赶到王宫之中,仍是来迟了一步,不见朝思暮想的影子,唯有沙上浮着她的发带。
发带素白的底子上,深浅不一的墨色点染出半绽放的菡萏,那是他亲手所绘。他的姑娘,又一次在他来不及赶到的时候,遭遇危险……
环佩叮当,刘羁言猛地转身,死死盯着不知从何处现身的白衣美人。美人被他的目光吓了一跳,随即笑道:“你不是走了么?怎的又回来了?舍不得我?”
昔日也曾亲密无间的两个人,如今句句机锋。潋滟一边微笑,一边说着自己也不信的话。她就是想看看这个人失态的样子,先前她那样哀求他重续旧情,都被他无情拒绝。
郎心似铁呵!她倒要看看,他对那人的感情,又有多经得起考验!
刘羁言将发带细细收好,放入怀中,冷声道:“她在何处?”潋滟敢于现身,便说明刘苏还活着的可能性很大。否则,她要用什么来威胁一个对她已没有丝毫感情的男人?
褐色长发划出完美圆弧,潋滟公主转身向前走去:“跟我来。”羁言无声无息地跟上。
楼兰国世代积下来的玄奥,连水家姐弟也不敢称全然了解。纵然刘苏武艺高强,可她在羁言眼中,永远是那个需要保护的单纯姑娘……
破败的王宫,琉璃剥蚀,朱红淡褪,雕栏玉砌散落。满目疮痍里,唯一活色生香的便是眼前美人。潋滟提着裙角跨过倒在底下的栏杆,走入王宫,仿若她是走在宫殿极盛之时的公主,而非遗民苦苦支撑的最后希望。
潋滟苦涩地笑一笑,她知道再次相见,会是这般场景。却怎么也想不到,他会这般无情。“阿言,她无事。我不过是请她暂住城中。”
羁言不置可否,潋滟说得轻描淡写,但他很清楚她能用多轻松的口吻掩饰掉最重要的事情。
譬如当年,她如此轻快地说“阿言,我很快就回来。”然后,一去不复返,带走他所有信任与希望。若不是……若不是又遇到了苏苏,他这一生,再也不会拥有幸福了罢。
华美的白色裙摆脱在地上,逶迤行于宫殿中。潋滟知道自己的背影很美,足以令世上大多数男人痴狂。可此刻走在她身后的男人,盯着她的眼神仍是冰冷的,他是“大多数”之外的人。
伸手在一处石柱上轻敲几下,石壁上陡然裂开一丝缝隙。石门无声无息地滑开,露出黑洞洞的入口。
潋滟率先进入,羁言紧随其后。一段陡峭狭窄的台阶之后,地势逐渐平坦。潋滟曼声介绍:“魏晋之际,相国鞠氏叛乱,率全城居民迁往鄯善。我水氏先祖仅存一脉,容身与地下,到如今,也繁衍了许多人了。”
说话间,地道中灯光依次亮起。寻常地道会令人气息窒闷,这个楼兰水氏王族经营了数百年的地下宫殿却是干燥清爽,除了光线昏暗,竟不比中原宫殿少多少奢靡壮丽。
楼兰王族水氏,在被鞠氏背叛之后,隐入地下,建立了这座安全堡垒。数百年间,地下宫殿竟也被修葺地富丽堂皇,即便是转角处不经意的一瞥,也可捕捉到宝石的闪光。
“王宫正中有流沙,是为了对付盗贼。”潋滟表示她是无辜的,若不是刘苏乱闯,流沙也不至于将她吞噬。欣赏一番男人隐忍的表情,“放心,落入流沙的人,最终会落到流沙底部的监牢里,生命无碍。”
所以,你是不是愿意,坐下来与我叙叙旧呢?潋滟引他进入一间石室,眼光如水,落在男人身上。然,流水有意,落雁无情。就像曾经每一次坚持的那样,他对她的诱惑无动于衷,“她在何处?”
“阿言,我知道你想见她。你吻我一下,我便让你见她。”潋滟盯着他,面容娇媚。
羁言抬手,轻轻摩挲着潋滟容光焕发的面庞。潋滟眼神逐渐温柔,阿言,你终究是喜欢我的,是不是?
“潋滟,”羁言缓慢而温柔地开口,“把她还给我,否则,我会划花你的脸。”凡美人,必看重自己的容貌。你若不讲我的挚爱还来,我便毁去你的挚爱。
潋滟面色惨变,疾步后退,“你!”她抚着胸口,似难以接受他的态度。她早该知道这个男人就是这样的啊,他曾心悦她的时候,再无理取闹的要求他都会答应。可如今,他心系别人,她便再也入不了他的眼。
当年……“当年是我对你不起,然我亦有苦衷――”
“不必再说。”话头被截住,羁言神态平和而冷漠,“当年之是,上次业已说清楚。不过是年少轻狂,你亦不必放在心上。”
潋滟呆住良久,惨然道:“罢了。”伸手在墙面上敲击几下,墙面悄然裂开,那一端赫然是笑意盈盈的刘苏。
刘苏坐在胡床上,两条小腿前后晃动,“阿言!”
羁言微笑,若被人威胁便会妥协,从而放弃心爱的姑娘,那便不是他了。“苏苏,过来。”
女孩笑容明媚,她跳起来拉着羁言的手,“阿言,我好想你呀~”
羁言被她痴缠不过,终于低头,看着她道:“我也很想你。”
第118章 宴楼兰
在楼兰故国的地下宫殿里,英俊青年与清秀少女紧紧相拥。(..info无弹窗广告)刘羁言看得出他的姑娘沾染了阴翳,不由冷冷看向潋滟:你对她做了什么?
潋滟苦笑:“不要都赖给我。”她落到这里不过半个时辰,我哪里有空难为她?
刘苏看潋滟一眼,眼神复杂。对这个曾与阿言有过纠葛的女人,她没有一丝好感。但此时此刻,与阿言行止亲密,仿若耀武扬威的行径,她也做不出来。
苦恼地捋一下头发,抖下一把黄沙来,刘苏简直哭笑不得。她从羁言怀中抽身出来,一脸的“你有洁癖啊不要靠近我等我干净了再给你抱”的表情,看得青年唇角上扬,忍俊不禁。
“我不嫌你。”所以,过来让我多抱一会儿。他才不管这般景象落在潋滟眼中,是有多刺眼。他心爱的姑娘,他只要她安然无恙。
“来者是客。”潋滟耗尽力气才控制住自己不致失态,背对两位客人发出邀请,“若蒙不弃,还请盘桓两日,以便我等尽地主之谊。两日后,自然送二位离去。”
刘羁言看看怀里浑身不自在的姑娘,微微点头:“有劳。”他可以想见她披星戴月赶了多少路,他好不容易才养出来的粉色的双颊又苍白了下去。还是歇两日,再回去罢。他们有大半辈子的时间呢,不急在这一时。
潋滟拍拍手,一众婢女一拥而入,到底显出几分王家气象来。两人跟着侍女不知转了几个弯,终于到了地下城的繁华地带,不再似先前那般缺少人气了。
仅“金碧辉煌”四个字,已不足以描述眼前景象。潋滟看那个汉人姑娘震惊模样,暗自苦笑,水氏历代积累的财富何止巨万,只是先祖早没了富国的野心,便将此地装饰得如此富丽,龟缩在魔鬼城的地下苟且偷安而已。
招来一名婢女嘱咐两句,潋滟道:“两位且先行歇息,晚间吾王将设宴款待。”说着自顾去了。
许久不见的两人跟着侍女各自洗浴——孔雀河干涸的只是地面河床,地下仍有暗河流淌,是以楼兰遗族并不缺少水源。刘苏将半干的头发编成一根大辫子垂在脑后,瞧着比先前披头散发的模样清爽得多,换上婢女们奉上的白裙——楼兰风俗尚白,贵族女子皆着白裙——高高兴兴去与刘羁言说话。
从刘羁言撇下她独自西去,到长城下破了杀戒,紧接着便是章歆死亡,刘苏心神所受冲击极为巨大。[txt全集下载]被羁言瞧出不对来,自是要追问。她只得轻声将那些事快速描述一番,不愿多谈。她决不愿在情敌的地盘上,剖析自己脆弱的心理。
夜光杯盛满深红滟滟的葡桃酒,白玉忍冬八曲长杯盛放兰陵美酒郁金香,绘着羽人图案的漆觞内则是蜀中眉寿;“十部乐”各持乐器,演奏着欢快热烈的龟兹乐;眼眸深邃、皮肤雪白的婢女衣着轻薄,腰肢盈盈,笑容甜美。人间极致的享受,不外如是。
这是一间不大的厅堂,正适合招待少量客人。四名婢女抬着一架轻巧胡床落在上首,潋滟亲手替椅上那人理了理衣襟,介绍道:“这位便是吾王。”
椅中少年身形瘦弱,脸色苍白,一看便是长期遭受病痛折磨。他绿色的双眼却平和温柔,闻言从白袍中抬起较布料还要苍白的手,淡声道:“阿姊何不直说我的名字?”转向两位客人微笑,“我名空濛。”水氏空濛,潋滟之弟,楼兰之王。
“在下刘羁言,携内子冒昧叨扰,还望陛下恕罪。”羁言看向刘苏,眼神温柔。
空濛眼神复杂地看看两个抱拳为礼的中原人,脊背微微挺直,立刻有婢女为他铺好隐囊。他重新靠回去,道:“开宴罢。”阿姊的旧情人,竟是这般无情么……那被他称为“内子”的女子已然双颊红透,掩不住的幸福模样,真个刺眼之极。
是良辰美景,却少了赏心乐事。潋滟端起夜光杯走到刘苏席前:“请。”同是穿着白衣,汉人姑娘美貌远远不及她。可是为何,输的会是她?分明,是她更早遇到他。昔年结同心,海誓山盟,在他眼中便如流水一般易逝么?
潋滟公主有着她的尊严,也有着不甘。他们楼兰遗族,自转入地下那日起,数百年间积攒了无数不甘,潋滟所继承的,不过恒河一粒砂石。很想将这粒砂子掺进那两个人仿若无间的关系里头啊……
“她不能饮酒,”羁言挡酒,“我替她。”刘苏的酒量与酒品都十分差,便是羁言,也料不到她醉后的举动。
潋滟不看他,越过他肩头直直看向刘苏:“别人替的酒,可不如自己尝的香醇。莫不是,我饮过了,你便嫌弃?”
刘苏面上笑容一敛,她明是说酒,暗指刘羁言原与她有过首尾……女人之间的战争,不见血肉,却也刀刀入骨。关乎尊严,刘苏势必不能再让羁言替她接下这一杯。
对羁言摇摇头表示不要紧,接过酒杯一饮而尽。酒液入腹,瞬间双颊绯红,连额头上都渗出汗珠来:“有些酸。”葡桃酒若是品质不佳,确会泛出酸味。只是潋滟这杯酒品质上佳,不知酸的又是谁?
潋滟不再为难刘苏,回到空濛身旁的座位上,仿佛最热情的主人:“请随意用餐,不要客气。”随着她的招呼,乐曲一转,“十部乐”奏起了《柘枝》,更加欢快流畅。
刘苏被羁言带到自己座位上,酒力还未发作,眼神却已有些呆滞了。她靠着心爱的英俊青年,只听他在耳边道:“为何不用内力将酒劲逼出来?”
姑娘眨眨眼,好一会儿才道:“我做不到。”指着面前一盘黄澄澄的蜜瓜,不知怎么保存的,竟存到了这时节,“我要吃这个!”
寻常内力深厚的武者,可以将酒液通过丹田,沿筋络逼出体外,看起来不过像是多出了些汗,与人无碍。但刘苏强行习练浮戏山心法“风月情浓”,本就是逆武道而行,她的丹田因此脆弱无比,不是可以轻易动作之处。
再则,她的丹田里还藏着“优释昙”余毒,若是妄动真气逼出酒液,只怕毒性也会随之游走全身。是以她虽迟钝,也还未忘记保命之道。
羁言取过镶金牙箸,夹了一块金黄色酒渍蜜瓜给她,刘苏张嘴吃掉。水潋滟在上首眉心一跳:那两个人的动作,分明是极其熟练默契的。空濛看向潋滟,只看这一个动作,便知他们之间再也容不下别人。阿姊何苦……
“不好吃!”刘苏口里含着食物,含含糊糊嚷了一句,便要吐出来。羁言眼疾手快,用手接了,取过水盏喂给她一口,哄到:“乖啊,喝口水,咱们吃别的。”
刘苏双手捧着水盏,对它新奇的造型大加赞赏,小口吞咽着温水。羁言这才将手中蜜瓜残渣处理掉,擦擦手,将每种菜肴各尝一小口,挑刘苏喜欢的口味喂给她。
空濛:……阿姊,你不是说那人有洁癖么?
潋滟眨眨眼确信自己没有看错,那个从前与她接触一下都浑身不适的人,的的确确用手接住了刘苏吐出来的食物残渣!还耐心十足地喂她!同人,不同命么?
公主殿下眼里闪着冷光,笑意盈盈地看着沉浸在自己小世界里的两个人,简直要维持不住面上笑意。刘羁言!你的洁癖呢?你的孤僻么?你的骄傲去哪里了?你的冷漠被她给吃了么!
一时刘苏酒足饭饱,便坐不住了,羁言单手抱着她低声诱哄:“同我说说话。”乖乖坐在这里不要乱跑知道么?
刘苏歪着脑袋想了很久,才笑道:“有一天,我梦见你了。”眼神朦胧,笑意纯稚,教羁言恨不得即刻将她藏起来不给外人看到。
“嗯,梦见我做什么?”他不知道,下一刻他就会后悔此刻这一句多嘴。
醉酒的姑娘捂着脸咯咯笑,羞不可抑。“梦见我与阿言,共效于飞呀……”羁言手一颤,忙捂着她的嘴不让说下去。姑娘急了,双手将他大手掰开一点点,大声道,“你可热情了!”
素来冷峻的脸上泛起薄红,如桃花初绽。刘苏看得呆了,不再挣扎。羁言这才舒口气,缓缓放手。
垂涎了一会儿羁言美色,刘苏冲“十部乐”挥挥手:“好吵!”十部乐得了潋滟暗示,无奈退下。此时厅堂中除了婢女与两位客人,便只余下两位主人。
女客人游目四顾,瞧见楼兰王眼中一抹翠绿,登时来了兴趣。走至近前观看半晌,喃喃道:“好看。”空濛淡定地任由她看着,刘羁言与潋滟同时黑了脸。
大约是觉察到了潋滟压抑的怒气,刘苏转向她:“你,坏!”停了片刻,做出极度不屑的神情来,“哼!”
她醉酒后竟是这般模样,真是,真是……找不到合适形容词的潋滟终于相信,羁言适才挡酒的举动,是为她着想,而非一味偏袒刘苏。
“苏苏,过来。”楼兰王是个瘦弱的美少年,眼睛美丽之极。刘苏对空濛的兴趣,让羁言产生了危机感:他的姑娘,还是放在自己身边比较好。
刘苏闻言,蹲下身去,如小孩子走陡坡一般,双手撑着台阶,一阶一阶向下挪。那副认真神情,好似生怕自己绊倒在台阶上。
羁言揉揉额头——台阶一共就三阶。大步上前,将人打横抱起,凉丝丝问道:“玩够了么?”
骤然离地的感觉让姑娘惊呼一声,双手紧紧搂住他,眨眨眼,凑上去当着满堂人的面轻轻舔他下唇。
羁言闷哼一声,背身面向角落,辗转品尝她口中美酒余香。这般又呆又傻的样子,偏教他生出怜惜之情,连在外人面前也顾不得了。她是他的姑娘啊……
许久,羁言才放开她双唇,额头抵着额头喘着气。姑娘戳着他胸膛软声问:“你生气啦?”
“不曾。”被她一搅,他已忘了适才因何不悦。
第119章 揭旧伤
一场宴会最终演化为某个酒品不好的姑娘最后撒酒疯,与某个英俊青年的情潮涌动。[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info]
一吻过后,尚在清醒的人均觉尴尬。羁言抱着刘苏大步离去,姑娘在她怀里冲楼兰王招手:“再会!”
楼兰王失笑,才要对她挥手,猛地脸色一青,揪着胸口直直向下倒去。
刘苏揉揉眼睛,再看时,空濛已是面无人色,僵直在潋滟怀里。潋滟急匆匆发号施令,从侧厅里揪出医者来,又求救似的看向刘羁言背影。
羁言被刘苏拽着衣领又抓又挠,只好停下来,在心里叹息:傻姑娘,不是什么事情都能随便掺和进去的。
猛然厥过去的楼兰王不住发抖,便是与他有接触的潋滟和医者,身上也栗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仿佛他周身都冒着寒气。羁言冷眼瞧着,忽然对上潋滟眼神,便冷冷盯她一眼:当年若不是你算计了我,他纵然体弱,也不至于成这样。如今又想来算计谁?不要打我的姑娘的主意,这是我最后的忠告。
潋滟微微一震,吩咐婢女:“带两位客人去歇息。”楼兰王这般发病是常事,除了第一次见着的刘苏,众人皆是忙而不乱。
婢女闻言在前带路,刘苏还要伸头看空濛时,被羁言按着脑袋塞回怀里:“你多看我。”他的眼里本就似盛满了星河,此际认真看着姑娘,更是如同星子的光辉闪烁,整个人都似散发着微光。“咕咚!”刘苏咽下口水,移不开眼,无法思考。
为离开厅堂,果断用上“美人计”,见效果如此之好,羁言暗暗决定日后要多用几次。
客房地下铺着厚实华美的地毯,四周石壁上亦挂满精美挂毯,或是绣着佛本生故事图像,或是绣着日月山川鸟兽。虽是在地下深处,由于空间阔大、装饰华美,并不会令人生出烦躁之感。
羁言将刘苏放在柔软床榻上,欲去拧手巾给她擦擦脸。转身之际却被姑娘拉住,她眼中亮光慑人,说话却多少有些含糊:“阿言……我不喜潋滟公主。”
不喜欢一个人,可以有这样那样的原因。她从第一次见面起便不喜欢那位绝色胡姬,知晓她与阿言有过纠葛之后,不喜便硬生生酿成了一缸醋——或者并非一缸,而是一瓮、一海。[想看的书几乎都有啊,比一般的小说网站要稳定很多更新还快,全文字的没有广告。]
“我亦不喜她。”听到这个答案,她“哈”一声,欢喜地在榻上打了个滚。羁言这才拧了手巾来,命她抬头,细细擦拭着因饮酒而渗出的汗珠。
刘苏仰着脸,恍惚有种自己十分年幼的错觉,而真实的,她确实在被精心呵护。
洗漱毕,羁言上榻坐着,刘苏枕在他膝上,享受着世间独一份的,他修长手指穿插在黑发中,舒缓按摩头皮的服务。用梦呓一般地声音道:“她与我说,你盗她元红……”
潋滟将这颗砂砾种在她心上,磨得血肉模糊。唯有借着酒意,才能问出来:阿言,她说的是真的么?
羁言怔怔瞧着姑娘的脸,她眉心微皱,似是承受着酒后头晕目眩的痛苦。她终于肯问出这句话了,他不止一次懊悔自己年少时的轻狂,却也知道,无论如何当年的自己都逃不过绝色胡姬的诱惑。那是……刺客冰冷生命,对热力的天然追求。
“七八年前,我方继承了‘落雁’名号,在一次任务中遇到了她。”彼时细节多已模糊,记忆中留下的是一片迷离的光。她闯入他的生活,热烈得像一团火,烧得他平静的心起了波澜。
在那之前,刘羁言从未信任过别人,即便在是从小将他养大、亲授武艺的千烟洲主人面前,他也藏起了七岁小男孩对白兔的喜爱,选择了最为丑陋的彘。但面对那样美丽的少女,且美丽少女钟情于他,他想不到拒绝的理由。
潋滟与他像一对普通夫妻一般,在一起生活了半年。他信任她,超过信任自己。某一次凶险的任务前,她主动在他面前退下了外衣,将自己交到他手上。
然而等他遍体鳞伤回去,住处已人去楼空。身为千烟洲倾城最好的杀手之一,继承“落雁”名号的那一日,先生赠予他一样保命药物——产自拂菻国的“底也伽”。
她带着底也伽消失了,仿若世上从未有过这样一个人,仿若半年生活只是他做过的一个梦。但他知道不是梦,他的眷恋,他问过刺客能否成婚,在她背叛之后都成了笑话。
“后来才知道,她骗我就是为了取得‘底也伽’。”拂菻国业已灭国,潋滟自幼闻得底也伽之名,却寻不到这样灵药。多方打听,世上仅剩的几份底也伽,便在“倾城”手里头。千烟洲她潜不进去,便只能从居于外围的少年刺客入手。
先前被阿琴威胁来到楼兰,他才知晓当年的全部内情:“楼兰王尚在母腹中时,便中了寒毒‘霜飞晚’。她为替楼兰王解毒,才接近于我。”“底也伽”延续了空濛的生命,却将他的寒毒压制到了双腿之上,原本空濛只是体弱,从那之后,却不良于行。也不知这般情形,究竟是福是祸。
今日空濛突然发病,便是积聚在双腿上的寒毒上袭——这些年空濛发病越来越频繁,像是底也伽的药性也压不住寒毒侵袭了……潋滟设计使他与苏苏来此,究竟是为了再叙旧情,还是为了再次利用他们为楼兰王解毒?
往事已矣,多思无益。刘羁言很清楚自己要珍惜的是眼前这个姑娘,她刚刚出现之时,他是抱着“一旦有威胁,杀掉便是”的想法的,如今想来,却不免为自己当时的狠心后怕。她与潋滟是完全不同的,幸好……他选择了再次信任,而不是在潋滟的阴影下,亲手毁去此生的幸福。
“明天我们就走。”刘苏已顾不上计较羁言的往事,尽管她遗憾于没能早点遇到他,但此时此刻,心疼占据了她全部的思维。即便是做客,她也无法忍受再与潋滟处于同一屋檐下。
“阿言,我喜欢你,不是别有缘由,就是因为你是你。”因为你是刘羁言,因为你生的好看,因为你面上冷漠但心地并不残忍……
所以,不要难过啊,我的爱人。这世上,终究有人是无条件地喜欢着你的。
“我知道。”你是无条件地喜欢着我的。我何德何能,竟在汶城之中得你青眼,三年无知而得你不弃?昔日伤疤早已被时间和你治愈,如今说起,不过一笑而已。潋滟再如何,也已动摇不了他交到她手里的心。
“可惜我不够美。”刘苏去了心事,开始胡说八道,在他腰上蹭了两下,睁眼,拿手指挑着羁言下颔,狂狷邪魅:“不过你很美,这就足够了。”
羁言不知自己该黑脸还是该大笑,忍了又忍,握住她手指亲了亲:“一家子有一个人美就足够了。你虽不美,在我看来,却是恰好。”
“敢说我不美!”刘苏勃然大怒,虽是事实,被心爱的男子说成不够美,是个女人都要跳脚的,“说!我很可爱!我很漂亮!”尽管有点心虚……
“……”羁言说不出来,将姑娘抱起来放在胸口,埋头闷笑。
次日告别时,楼兰王的病情果然已得到缓解,只是刚发过病,并不能前来送行。潋滟瞧着刘苏欲言又止,刘苏得了羁言提醒,才不往自己身上揽事,只作看不见。
当下两人辞别主人,向东行去。不过三十余里,两匹马一前一后跑来,前面的那匹毛色乌黑,正是刘苏的“乌云踏雪”。后面白马却并非羁言拴在它缰绳上的那一匹。
刘苏:“……它跟我一样……好色。”大约是瞧着羁言的黄骠马不够好看,硬是将马给咬走了,又不知从何处拐来这样一匹俊逸雪白的伙伴。也亏得它脾气大,动辄又踢又咬的,包裹还都在它背上完好无损。
白马身上并无鞍鞯,对人类戒心也颇强,停在数丈之外。乌云踏雪走上前,在刘苏面前低下头。
羁言动手解了它鞍鞯笼头,刘苏笑骂:“你个见色忘义的家伙!”拍拍它脖颈。黑马打着响鼻,舔舔她的手,转身跟白马去了。
刘苏转向羁言:“放走了它,可就要走回去了。”她不过如此一说,只需向前走一些,遇见商队,便可与之同行。
不料羁言闻言,低低道:“只有你我,慢慢走着,不好么?”
不好么?很好啊。只有你和我,行走在沙漠里就像行走在世界的边缘,无人打扰,无人纠缠。生命里只剩下对方,该是怎样一场惊心动魄的相守?
英俊青年给姑娘包好遮面巾,负起行囊,牵起她的手,沿着胡杨林遍生的干涸河道走去。尽管身在沙漠,有她在身边,便如细雨微润的江南——游人只合此间老。
空濛自清浅的睡眠中醒来,得知两位客人已经离开,便令人抬着肩舆去寻阿姊。潋滟在地上王宫的凿刻花草的窗边看着外面,空濛随之看去,顿时变了脸色:“快去追他们回来!”云的形状,天的颜色……
“让他们走!”与两个中原人不同,潋滟在大漠里生活多年,单是看天上云的形状,她便知道要起风了——大风,狂沙。在那样的风暴里,便是不死,他们也要送半条命吧。
第120章 龙卷 风
“天空……”变成了红色。[..info超多好看小说]
由于缺水,沙漠上空的天色常年保持洁净的蓝色,便是云朵也极其少见。但两个时辰前,便有大朵云朵聚集起来。此时竟微微泛着红紫的颜色,观其形状,隐约如水涡。
两人在胡杨林边停下脚步来,手搭凉棚远眺。深红云层的漩涡越发明显,四野俱黑,隐隐如世界末日降临。两人对视一眼,均发现对方惊骇,当下运足气力,牵手奔逃。
进入沙漠前,他们都听说过沙漠龙卷风的恶名。但除非亲眼所见,否则谁也不会想到它竟是这般可怖!
红云漩涡之下,柱形物体以拔山倒树之势汹汹而来,所过之处,非但尘沙飞扬,连坚硬沉手的胡杨树也被连根拔起。便是两人轻功均已超凡入化,也已逃不开它的影响范围了。刘苏几乎是绝望地闭了闭眼。
自然之伟力,往往令人生不出反抗的勇气。人类生而柔弱,无虎豹之利爪,无熊罴之力量,无猿猱之矫健,无鸟雀之轻捷。但武者从诞生之日起,便是通过不断提升自身力量,来对抗自然之力的逆天者。通过习练武艺,他们比野兽更强悍。更何况,除了力量,人类还拥有独一无二的――智慧!
“坐下,调息至胎息!”羁言有了一个冒险的想法,两人停下来,来不及多说,将自身状态调整至不需要口鼻呼吸的状态。
很快,已膨胀为漏斗状的龙卷风柱裹挟着砂石席卷而至,空气在高速旋转中被带走,若不是此时已转为胎息,两人必会产生窒息之感。
风越来越大,沙粒打在脸上剧痛。羁言拉起刘苏,将她的裹头巾包紧一些,以目示意:“拉紧我,不要放!”紧接着,风沙兜头而下,再也睁不开眼,他们已进入龙卷风之中!
身不由己地离地而起,人本身的重量在风中与一片落叶没有两样。隔断呼吸与视觉后,武者自身的灵觉陡然灵敏起来,龙卷风的威压从四面八方包围,无处可逃。唯一可凭恃的,是对方紧握的手。
狂风暴虐,在疯狂旋转,在大力撕扯。两名武者如暴风雨中的扁舟,尽力使自己漂浮在水面上,随波逐流,不断避开各种随时可以令人粉身碎骨的障碍。
刘苏渐渐发觉不对――他们正在被卷往龙卷风的中心。若是毫不作为,他们很快会被挤压到风眼附近。她知道风眼正中是没有风的,但在这样的转速之下,风眼中接近真空,人完全无法生存!
更何况,他们无法到达风眼,只会被挤压在风眼外围,风暴最肆虐、最狂暴的位置!那样高密度的障碍物中,和极致的高压之下,即便能幸运存活,所要付出的代价也绝对不是他们能够承受的。.info[]
然而要在风暴中转向,比在水中艰难了何止百倍。幸而他们是两个人,幸而羁言很快明白了她的意图,以自身为支点,将她推向了与气旋相反的方向。
因着反作用力,羁言向气旋深处陷得更深了些。刘苏紧紧抓着他手腕,使他不至于越陷越深,更能借着她的力向反向脱离。
一旦决心向气旋反方向挣扎,他们便失去了先前漂浮于风暴中的轻松。要以人脆弱的身体对抗风暴之力,更要躲避随时迎面而来的巨石、树干乃至不知哪个倒霉部落的牛羊。
好在,这些体型较大的物体为他们提供了踏脚的余地,在无处借力之时,可以在其侧面一蹬或一拍,借着反冲力对抗气旋的向心力。
两人逐渐找到了合适的节奏,互相配合着逐渐远离气旋中心,虽然一时半刻无法脱离气旋,却也不至于被卷入风暴中心的险地。现在,他们更多的注意力放在闪避迎面而来的巨大物体上,因为看不见,只能去感受,往往物体到了近前,他们才能险险避开。
猛然间两个人都是一震!若是他们能睁眼看见,就会发现这是一棵树冠巨大、根系茂密的胡杨,体量之大、距离之近,他们已避不开。
若是随着风暴漂浮下去,或许就不会遭遇这棵大树,但毫无疑问会遭遇其他更加糟糕的情形。而此刻,一旦他们向外突围,便不得不与它迎面撞上。
羁言一拧手腕,将刘苏拉到自己身前,紧紧禁锢。刘苏自是能辨得出他将自身后背朝向胡杨树,竟是要以后背为她生生扛下这一击!
此时再要与他换位已然来不及了,刘苏一咬牙,用尽全身力气,在胡杨木撞上来的那个瞬间,在他背后布上一层真气垫!
“!”一下重击,两人向下方沉去,胡杨木呼啸着飞过头顶,羁言则猛地喷出一口鲜血!那一瞬间纵然有刘苏大量真气为缓冲,他亦受了不轻的伤,五脏六腑都有破裂的迹象,不断向外渗血。
此时,他们远远没有安全,仍需要不断向风暴外围突破,而羁言唯一能做的便是不拖刘苏后腿――他的状况,已无法继续为她提供助力。
手臂放松了一些。在任何地方,他都不愿意放开怀里的姑娘,只除了一样――他可能将她拖向死亡的时候。
但两人的身影并未分开,刘苏将他抱得死紧!若非此时连传音入密都用不了,她更想纵声长啸。激烈的情绪很快过去,两缕内息从她的掌心流出,经由他内腑,平息他剧烈的疼痛之后,缓缓流向手臂。
羁言被刘苏意向明确的举动惊住:她向他全面开放了体内筋脉,包括丹田。对无人而言,丹田是绝对的个人领域,除非被外力强行入侵,否则便是父母亲人,也不能轻易开放。
她既已交托生死,他又怎会再言放弃?内息流向手臂的刹那,出自他丹田的内息绞缠上来,两股真气从她后背大穴注入,在丹田中绕行一周,又经她手,流向他体内。羁言也向她敞开了丹田,一如敞开自己所有的过去。
两个人的内息形成源源不绝的环流,远远超过单人本身依靠内力循环的疗伤效果。与此同时,刘苏选择了将珍贵内息尽数外放的奢侈用法,内息在两人身上形成了薄薄的气层,并且气层不断参与循环,形成了有效的保护层。
只是这样的用法过于奢侈,纵然两个人都是江湖上内力名列前茅的新秀,尤其刘苏几可与宗室卫柏比肩,在这等情形之下,也坚持不了太多时间。
好在,沙漠龙卷风持续时间不会很长,他们只需要坚持到那个时候,便可安全。两人不知他们坚持了多久,只有求生的欲望推动着他们,不断向风暴外围突破。
风势最烈的时候已然过去,向上的吸力骤然减弱,两人相互扶持着落在沙丘上,看着龙卷风携余威刮向远方,几乎反应不过来:“安全了?”
并不!他们不知自己落在了何处,而行囊皆已丢失,若是落在沙漠深处,等待他们的无疑是缺水与死亡。
刘羁言艰难辨别着方向,而刘苏在短暂停顿过后,放声大笑。随着她手指的方向,羁言看到有稀疏的芨芨草在沙丘缝隙间生长。有野草,附近必有水源!
两人相携向东走去,半个时辰后,小小绿洲便如仙境一般,突入眼帘。确认红柳丛中湖水可以饮用后,羁言示意刘苏先饮水,他则戒备着四周:这也是附近野兽唯一的水源。
知道羁言喝了水,两人又掬水洗面,野兽都未曾出现。内息枯竭的两人卧在岸边,脉脉凝视着对方,眼里都有温柔的笑意。
红柳丛中钻出一个商队,惊异地看着两个满身尘沙的旅人。确认不是匪盗之后,告知他们可随商队一道行动,两日之后,便可到达玉门关。
内息均已枯竭的两人自然不会拒绝商队好意,欣然接受,随之扎营歇息。羁言默默感受着自己的筋络,经过一次枯竭,重新生出的内息更加纯净,而筋脉也在先前的循环中被拓展得更宽。
因祸得福,他的境界要更上一层楼了。但比起进境的欣悦,他的心情可以说是异乎寻常地沉重:内力循环中,他发现了刘苏格外脆弱的丹田,以及丹田中凝结的一团混沌。
他以为他的姑娘拥有了强大的力量,至此才知晓她为之付出了什么。她的隐忧化作了他心头的尖刺,刺得他完全无法坐下来归置自己的内息,而是要迫不及待地找出解决办法。
羁言没有追问刘苏为何会如此,他完全可以想象,为了找到他,这个原本不通武艺的姑娘,是怎样在一年内学成了顶尖的武功。他的情绪低落被她察觉,她抵死不承认他猜测的那个原因,而是宣称:“我喜欢武功,喜欢掌控自己的身体后,可以飞在空中的自由,可以扛鼎碎石的力量。故而,无论你是否失踪,我都是要学武的。”
只是,若是他不曾在她的生命里消失三年之久,她本可以轻轻松松地、在他的指导下,循序渐进地学习轻功与别的入门功法,而不是现在这样,承担着丹田随时崩溃的危险。
“莫再妄动内力,”每动用一次内力,丹田便更脆弱一分,“我会寻到法子,替你解除后顾之忧。”
刘苏笑着应下,她相信他会全力以赴,至于究竟能否找到那样的法子,全看天意,她并不强求。他不知道的是,她全然信任他,却不能全然听他的。
一旦失去内息压制,“优释昙”之毒会迅速侵占她的每一条筋脉,每一分血液。因此,习练内力便如饮鸩止渴,纵然凶险万分、后患无穷,她也只能头也不回地在这条路上走下去。
师父或许会有办法,但师父要的,她与阿言给不起。
若是……若是她运气不好,或是丹田崩溃,或是余毒失守……猛摇头压下不祥的念头,她要与眼前这人长相厮守,怎可轻易死去?
第121章 九寨沟
羌人自古与华夏族同源,与西周姜姓更是同为一族。.info但在漫长的历史过程中,姜姓逐渐为华夏族同化,而羌人则逐渐边缘化,成为化外民族。
比起北方草原不断入侵的暴虐蛮族,羌人显得更为温和,与中原王朝的关系也更为和谐。但凡是有人的地方,便有争斗。羌人也有不甘游牧一生的豪杰,他们同样嫉妒与觊觎着中原的广袤河山。
是以代王赵壅派出使者招纳时,羌人大豪与代王、朵颜族轻易达成了联盟,在赵壅起兵的同时,羌人与朵颜族组成的蛮军联合越过泾水上游,直扑关中,威胁大晋都城。
他们的动作一开始很顺利,收获了大批的俘虏与物资。但晋军反应过来之后,先破九连寨,后大会战于漆地,段明与杜绵向西追击近千里,非但解救了被俘百姓,更是重创了羌人辛辛苦苦组建的军队。
东汉末年羌人分为数十支,其中一部分南迁至秦岭以南。留在西羌故地的有烧何羌等部,秦岭以南最著名的一支则是白马羌。白马羌人性格中并不缺少羌人的刚烈直爽,但整个族群驯顺温和,并未参与战争。
但在大战后,与当地汉人杂居乃至通婚的白马羌人感受到了巨大压力,不禁在暗暗满员烧何羌等参战的部族。
秦岭最西段,崇山峻岭耸立,清澈的江水蜿蜒在深谷间,最终汇流于嘉陵江,于万州附近注入大江中。若是选取嘉陵江支流中最清澈秀逸的那一支溯流而上,便可到达白马羌人的世代居住地——文州。文州以东便是三国邓艾偷渡之阴平。
文州风俗,三日一集。每逢一、四、七之日,无论男女羌汉,皆可背负自家产出,在谷底见较为宽敞的盆地中贩卖,互通有无。西羌战败后,白马羌人亦遭受了许多白眼,便是他们最需要的食盐,也比往日贵上几分。
羌女费藜所在的村寨,在方圆数百里最为美丽的山谷中,人称“兰坪寨”。这日她用竹编的背篼背着阿爹猎来的野兔下山换取食盐,同样是五只野兔,换得的盐却只有往日一半。
费藜想要理论,被同往的姜葵拉住,少年低头叹息:“谁叫我们非要打仗?打仗也罢了,谁叫我们偏又吃了败仗?”
费藜想到因为常年缺少盐,阿娘浮肿的脸,阿弟脖子上巨大狰狞的肿块,眼圈都红了:“我们没有打仗!”打仗的是北方的烧何羌啊!
可是,哪一个汉人会费心区分烧何羌与白马羌?在他们看来,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想看的书几乎都有啊,比一般的小说网站要稳定很多更新还快,全文字的没有广告。]若非已与白马羌杂居数百年,他们的态度也许会更加恶劣。
姜葵摇摇头:“回去吧,还有两座山要爬。”这里山势险峻,若非他们从小走惯了,决计难以在一天之内打个来回。即便是自小走惯,想要来集市一趟,他们也需要天不亮便起床,而紧赶慢赶回到家中,夜幕定然已经降临。
想到夜路艰险,费藜不敢再耽搁,加快脚步向集外走去。便在此时,几辆高大的马车沿着崎岖不平的道路驶来。这般车马,绝非这虽被称为“文州”,却连小镇都不如的小地方可以有的。集上的人都好奇地看着一行马车。
带头的车缓缓停下,车帘掀开,跳下一位汉人青年来。甫一出现,他便夺去了所有人的目光,集上的人不知读书人是怎样形容的,一时之间,他们只想到晚间山头最干净的月光,山谷间最美丽的海子——当地人称湖泊为“海子”。
费藜与姜葵都看住了。正愣神间,青年伸手从车里有扶出一个人来。有了他的绝世美貌打底,众人都在猜测车里那人究竟有多美。一看之下,不由大失所望:紧跟着下车的汉人姑娘,容貌仅清秀而已。
后面几辆马车上,也陆陆续续有人下车、有人露出头来透气。有人口里抱怨着:“这鬼地方、这破路,也太难走了!”说话之人显然是见过大世面的,一句话出口,教集上之人都为本地闭塞与简陋羞愧起来。
旁边有人接口道:“可是这里很美啊!”又甜又软的嗓音快乐无比,白影一闪,一头白色老虎带着桃花眼的姑娘从车里蹿了出来!
集市上登时一片混乱!除了走避之人,还有剽悍的白马羌猎手拉开弓箭近前来,神情警惕。
刘苏满头黑线,上前将小白头一拍:“喵喵,你太不乖了!”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地传入所有人耳中。
喵喵?这是一头大猫!?
众人狐疑间,在刘苏逼视下,小白委委屈屈地趴在地上,做出猫咪的谄媚模样,伸出舌头舔了舔她的手。宋嘉禾:“我家小白是猫啦,大家不用怕!”
这一人一虎,你们的节操呢!“正气歌”的少年们心底咆哮已突破天际。
不过,抱怨归抱怨,除了在这山明水秀的地方撒欢的小白,众人都是疲累之极。但此地景色极美,且人物俊秀,确令人赏心悦目。
集市勉强恢复正常,但人人都绕着小白走。费藜与姜葵对视一眼,匆匆向归路走去。忽然被人从旁拦住,正是那汉人姑娘:“向两位打听一处地方,名为兰坪。”
两人都是一惊,猛摇头,又指着自己耳朵表示听不懂汉化,逃命一般飞奔而去。刘苏:……我是洪水猛兽么?
羁言:“他们便是兰坪人。”他不知道为何他的姑娘从西域回来后,便执着于寻找蜀北一个名为“兰坪”的地方,但她向所有人保证了那个地方可以避开朝廷的猜忌,带着自己全副家当迁徙,他自是会全力支持他。
那两名人头戴白色毡帽,帽檐上插雉尾,身上衣袍颜色鲜艳,织成鲜明而神秘的图案,毫无疑问是羌人。他们既可以来集上买卖,自然是懂得汉化的。要装作听不懂的唯一解释便是,他们来自兰坪寨,因怕给村寨带来麻烦,而匆忙避开。
“寻邸店歇息一晚,明天进山!”吴越指挥着少年们赶着马车到文州唯一一家破旧窄小的邸店,安顿下来。
秦铁衣在一旁低声道:“我们哪一天不是走在山里?”引来一阵哄笑。的确,他们已在山中跋涉月余,来自江汉平原的少年们一开始还觉得新奇,近日却都颇为厌烦走山路了。
次日,兰坪山寨迎来了一群绝不受欢迎的客人。不过在对方表演过一系列腾飞高空、空手碎石、折弯钢刀的绝技后,村老热情洋溢地招待了客人。
姜姓是羌人贵族姓氏,姜葵便是村老幼子,被派去酒窖开封年前酿造的最醇美的咂秆酒。姜葵从隔壁喊来费藜帮忙,两个人都撇着嘴:最好的酒在汉历正月十五——羌人最盛大的节日之时,早已被贪嘴的村老们喝完,如今这些,明明就是品质不好才被他们剩下的。
劝酒歌唱过三次,村老中最年长的一位才颤颤巍巍问对方来意。对方的回答令他们简直不敢相信:“三年时间,我们可以让你们过上比山下汉人还富足的生活。”
河坝里的汉人种植水稻,生活优裕;而山里的羌人只能种产量很低的小米,同时还要放牧和打猎才能维持生计。兰坪寨肥沃的土壤能催生最美的树木,却长不出足够的粮食。
“你们要什么?”村老的年纪,令他拥有足够的智慧——世上从来没有白给的好处。即便是他们敬拜的白马天神,也是要年年献祭,才会年年保佑他们。
“我们要……”刘苏看一眼身边的羁言与吴越,看看院坝里四散的“正气歌”少年与努力拉着小白不让它去咬狗的宋嘉禾,“住在这里!”
“给我所有我看中的山头,帮我建成一个山寨,我便实现我的承诺!”山林是上天之赐,并非私人所有,便是她不打招呼便占了去,村老们在她强悍的武力面前也无话可说。
“另外,在我的山头上,你们可以自由打猎。”补充条件令一脸不服的姜葵振奋可以下,神色缓和;至于费藜……刘羁言的魅力几乎可以征服所有少女。
兰坪寨是一个村寨联盟,内含九个小村寨。九位村老经过一番商议,决定接受他们的条件。其中姜村老的意见起了决定性作用:“有坏心的汉人,都不用来跟我们商量。”
另外一个决定性因素是小白:白马羌敬拜的白马天神,传说就是骑着一头白色老虎。刘苏在闲谈中得知这一信息,立刻叫过小白来:“吼一声听听。”
“吼!”小白吼完,这个虎都不好了。想它堂堂雌性白虎,竟被一区区人类玩弄于股掌之中,让学猫就学猫,让虎啸就虎啸,尊严何在?!
刘苏才懒得理小白受挫的自尊心,谈成条件后她简直眉飞色舞,手一挥远远圈定了兰坪寨后山的两条沟谷:“这些,全是我的了!”
她的欣悦溢于言表,其余人却并不能理解。跳进羁言怀里猛啄了他一下,又抱起宋嘉禾转了好几个圈,见众人都囧然看着她发疯,全无知己之感。只好期待地转向吴越:“阿越,你懂的罢?”
定然只有你懂得,拥有这个地方,是何等的幸运,又该何等兴奋!这等钟灵毓秀、造化天成之地,连传说中的瑶池、蓬莱,也不如它!
吴越肃着脸点点头。兰坪寨……九个村寨……风光绝胜的山沟……
若是他没有记错,不对,若是刘苏没有记错这个地方的位置,他们找到的栖身之处,在他们来的那个世界,应当是被叫做“九寨沟”罢。
第122章 凌烟阁
次日,一行人走进刘苏手一挥给自己划定的地盘中,才隐约明白她为何如此坚持。[txt全集下载]整个文州都是山明水秀的所在,文州偏西的这一片山岭更是秀美无匹,兰坪寨亦是风光绝佳。但与她选定的那两条沟谷相比,一切都黯然失色。
世上竟有这般仿若仙境的地方!不,传说中的仙境也不会比这里更美丽!山谷最深处,终年皑皑的雪峰高耸入云,下方山体长满高大树木,谷地更是美不胜收。而起了画龙点睛作用的,无疑是随处可见的水:层层叠叠、形态各异的瀑布,蜿蜒在花树丛中的溪流,澄净不见一丝杂质的湖水……
因是春日,此地花太多、太繁,颜色太密、太美,众人流连一日,个个眼花缭乱。“正气歌”的少年一向以为千烟洲与莺歌海已是人间难得的胜境,但不得不承认,即使是除却巫山不是云的莺歌海,在这个地方面前也要略逊一筹。
“要定居,就要建房。”商翼想得更长远一些,或许他们再过几年便回回家接管“风雅颂”的事务,但在那之前,这里会是他们的长期居住地。
秦铁衣跳起来大叫:“要伐木?!我不干!”这个地方,美得让人下不去手破坏。
小白慵懒地用爪子追逐着花丛中的蝴蝶,活像只大猫。宋嘉禾靠着它,桃花眼微眯,喃喃道:“我也不干。”
吴越道:“谁说我们要伐木?”引来一片白眼:要建房,不伐木还能怎样?
刘苏——身为一力将所有人迁徙至此的领路人,在这件事上,她拥有决策权——微笑:“我觉着羌人碉楼就不错。”白马羌用山石垒砌巨大的碉楼,古朴威严。
但碉楼并不适宜居住,这支队伍里头全都是汉人,住惯了亭台楼阁、高床软枕,在条件允许的情况下,他们不会主动降低自己的生活水准。便是与一家子老虎生活了许多年的宋嘉禾,如今也更习惯住在屋子里。
“好吧好吧……”刘苏被众人怒视,说了实话,“我们需要建房,但谁也不忍心在这片山里伐木。那么,在别的山头伐木便好。若是文州不够,就去阴平,去剑门,总能弄到足够的木材。”分散木料供应地的另一个好处,是短期内不会造成某一地点木材短缺,以至于生态平衡无法恢复。
这一决定出口,众人都表示赞成,除了负责账目的燕夜——对他而言,兰坪寨后山的确绝美,但账本上的数字也同样重要。放弃满山遍野唾手可得的树木,转而从别处乃至于阴平与剑门买进,简直是最愚蠢的买卖。
一番心理斗争后,燕夜决定放弃,反正花的不是他的钱,而他也很乐于享受每天一开窗就可以看到美景如画的生活。
最初的狂喜过去后,刘苏召集众人商议后续事务。第一件便是在属于他们的地盘上埋下界碑,以提醒要进入山林的人。紧接着,勘察地形,绘制设计图,雇工,动工,购置各式必需品……桩桩件件都需要做出决定。
在刘苏的记忆里,昔年建造一个方圆不过三里的大观园便耗费了大量人力物力,何况如今她要建造的是一座山庄,或者更准确地说,是一处有着顶级质量的村寨。好在每年的茶叶分红已让她拥有大量钱财,而在赵百万通过资助战争搭上官家这条线后,茶叶的利润几乎呈现出翻倍增长的态势。
另一方面,她很清楚罗马不是一天建成的,她的山庄自然更不是。在他们的规划中,三年时间才能初具规模,若要真正实现所有预计中的项目,花费时间可能在十年以上——前提是这十年间她不会再冒出什么新点子。
人们对建造自己的家园总是不会缺少热情,何况忙碌之余,还有清秀可人的羌人少女可以交往。费藜本是美丽少女,在兰坪寨极受欢迎,而在“正气歌”的少年们到来之后,村寨里的青年都受到了巨大刺激,追求更为热烈。费藜的阿爹不得不命儿子寸步不离地守着阿姐,以免被人占了便宜去。
姜葵与一干青壮年则被雇来参与山庄的建造,刘苏等人并不吝惜报酬,除了山寨众人很少会用到的少量钱财,他们还能提供更受欢迎的盐、钢铁和茶叶。
羌人自制油茶也颇受众人青睐——粗茶叶以少量植物油炒过,与一块肥多瘦少的豚肉同置陶缶中,加入水,快要沸腾时加少量面粉,煮成茶粥。佐料则是肉渣、胡桃压碎后炒制而成,趁热浇在茶粥上,热腾腾香喷喷。
油茶在羌人中是用来待客的美食,一旦被“正气歌”的少年们发现,便成了他们早餐的一部分。姜葵等人于是更愿意带着自家的蒸饼,到这些汉人的厅堂里蹭茶吃。
山庄尚未修好,一行汉人至今借住在村寨里。汉人少年与羌人混坐着,一道热热闹闹地用着朝食。刘苏则接到了一封书信,拆开后,只有几个端丽的馆阁体:“胡不来见?”
文州地处偏僻,他们一迁进山区,便与外界断了大部分联系。迁徙期间,唯有提供物资支持的百万商行勉强能摸到他们踪迹。是以这封信是由百万商行押送木料的人带到的。
除了押送木料,对方还负责带来足够的匠人。中年管事并不知道他怀里薄薄书信的分量,若是得知写信之人的身份,怕是要吓破胆。
“何事?”刘羁言不看她的书信,只当是赵百万有事寻她,因而问了一句。
却见他的姑娘表情有些奇怪,抖抖信纸:“官家问我……为何不去见他?”离开长安前,她曾答应官家,回长安必要去见他。但回到中原后,他们绕开了长安,从汉中进入蜀中,之后便策划了这次长途迁徙。
说起来,是她违反了诺言。四个字,看不出更多的信息来,只好叫中年管事来问情况。自古商人最是消息灵通,百万商行的管事更是被要求熟知朝廷动向,当下管事侃侃而谈,特别强调了朝廷对战争中有功之人的奖赏:“……我家郎君,也得了户部员外郎的虚职……”这种虚职并无实权,更多地是一种荣誉。
这么一说,几个人都明白了。官家这是在感谢战争中出了力的人,对商人封以官职,给江湖人荣誉与白道地位,死去士兵们的家人同样得到抚恤。而立下重大战功的人,则绘影记名,悬图于凌烟阁,赵氏皇权存在一日,他们便享受一日祭祀。
对章歆的追封已发到千烟洲“鄘风”章家,其余“群英会”诸人也陆续得到赏赐。这种时候,火烧敌营粮草、俘虏了朵颜左贤王部斡赤斤、促成盟约的“正气歌”却在江湖上销声匿迹,由不得官家不疑惑。
这是“正气歌”该得的荣誉,他们没有理由推辞。但由于“正气歌”的缔造者吴越曾差点置官家于死地,这支队伍实际上处境微妙。尽管另一个缔造者刘苏深受官家信任,但任何人都看得出来,同为领导者,吴越在“正气歌”的烙印更加深刻,而刘苏更像半隐身在幕后的支持者,有意保持了距离。
因而最终决定上京的一行只有六人:商翼、唐缪、姬湦与燕夜四个少年,作为“正气歌”的后备领导者,他们要经历更多的历练;刘苏自不用说,而刘羁言——他前杀手的身份也令朝廷疑虑,但比起真正出手的吴越,他显得安全得多;更何况他是“群英会”的主要领导者,在云梦泽与云心岫叛逃后,只有他能够代表“群英会”。
前朝太宗雄才大略,曾兴建凌烟阁,以表彰有功之臣。而官家重建凌烟阁,似乎是一个信号:经历了重文轻武的宣宗天华帝,当今官家更愿意承认武将的地位。
同时,更多的江湖门派捶胸顿足,就因为不看好襄王,不看好“姽婳女”与“落雁”,他们错失了一次发展机会。或许日后,即便是名门大派,也要在这几个年轻人面前低头了。
江湖与朝堂的议论纷纷中,刘苏一行人到达长安,入住驿馆。礼部派人来教习礼仪,一旬后,他们终于得到了召见。——在此之前,刘苏已通过皇后,与官家见过了。
但六个人都是第一次进入凌烟阁。这座新修的高楼坚固威严,虽名为“阁”,却分了七层。几人在里头见到了不少熟悉的名字,同时暗笑画像失真:“周将军虽留有髭须,却不是这般模样罢……”
“噗!这身材……”
画像上的周衡,面黑如锅底,胡须如钢针根根乍开,环眼圆睁,且兼膀大腰圆。若非画像旁明明白白写着他的名字,谁也不敢认他便是昔日襄王府侍卫长,如今南军统帅周衡周郎君。
抓获了斡赤斤的姬湦也在画像中占了一席之地,清秀少年同样被绘成高大威猛、怒目圆睁的形象,手持金瓜锤,盔甲上护心镜都在闪着光。若说先前看周衡画像,几人还是悄声说笑,此刻便是肆无忌惮了。商翼等人看一眼画像,再看一眼恼羞成怒的姬湦,笑得不住揉着肚子。
刘苏也是笑了一路,直到瞧见自己的画像。比起缺少诚意——或者说诚意十足,完美体现了花匠对英勇神武的将士们的想象的将军像,这副画像简直不应该出现在凌烟阁中:非但恰到好处地体现了女性刚柔并济之美,甚至将她面容不完美处也做了修饰,使之比真人更为精致。
这副绝不威武的画像上也有题字,馆阁体书写的名字上方还有四个字——姽婳将军。
第123章 女将军
刘苏且惊且笑,当日她一句玩笑“还能教我做个‘女’将军不成?”官家竟真个教她做了‘女’将军。.info[].访问:.。虽然只是没有实职的虚名,也足够惊世骇俗了,比起宣宗略带保守的风格,在元旦后改元永靖的官家,因自幼被当作藩王教养长大,似乎并不一味遵循君王的行事作风。
她“姽婳‘女’”的称号,在群英会后便没几个人叫了——实在是‘露’面一多,江湖人谁也不会觉得她与“姽婳”二字的妩媚旖旎有关。先前某些香‘艳’的猜测在她的武力前尽数消散,但如今……官家送她一个“姽婳将军”的封号,倒是颇为合适。
刘羁言目光沉沉,思索着该怎样潜入凌烟阁,用黑壮‘女’子的画像换下这一幅。
四个少年眉来眼去,眼风飞得简直能教人听见风声。轻松流动的气氛陡然沉凝下来,凌烟阁的肃穆渐渐形成威压。猛然阁外有细细的拍掌声一路传上楼来,秦铁衣隔着窗棂看一眼,兴奋道:“是官家!”
他们护卫了襄王几个月,再次见面时他已是天子。虽说江湖人一直在有意远离朝堂的影响,但天子是天下共主,无论在朝在野,都有着无上尊荣。甚至江湖人比朝堂上的文武众臣还要尊敬天子的权威,尽管他们对官府的威权不屑一顾。
天子出行并不唱名通报,仅拍掌作为提示。官家在凌烟阁下,众人自不便高高在上,于是匆匆下楼见礼。官家温和叫起,同众人打招呼:“诸位别来无恙?”
又笑问刘羁言同刘苏:“无咎去安西可顺利?无忧一向可好?”此刻阿琴如今且关在刑部大牢,对西域的局势,官家自是关心的。
众人都应声道一切安好,唯有姬湦小声抗议:“本无恙,见着画像,便多了一块心病。”
官家看看他,再想想凌烟阁上画像的普遍风格,笑起来:“果然是污了你好颜‘色’。”少年清秀英朗的相貌,无论如何都比黑面虬须的大汉好看,“改日叫人再为你画一幅便是。”
姬湦这才笑着道谢,又道:“若是为姑娘作画的那位画师,便更好了。”很显然姽婳将军的画风与众不同。
官家轻笑一声,“那位画师已不再画像了。”姬湦沮丧,宦官阿蔡接口道:“小郎君不必忧心,那位画师虽是请不动了,老奴这便安排下去,明日多请几位画师为小郎君画像,保准小郎君满意。.info[]”
其余几人因只落了名字,并无画像,都不再理论。姬湦也只得接过不提,阿蔡在心里暗暗擦汗:那位画师,谁敢使唤?
刘苏侧头搜索羁言目光,见他也在看着自己,目中不无安抚之意,忙向他表示无事,低头不语。她的画像如此传神,定是见过她、并且相当熟悉之人所绘。而在她认识的所有人中,写得那样一手端丽的馆阁体的,只有——赵翊钧。
官家他……对她的好感,第一次令她感到压力。刘苏摇头压下诡异感,官家富有天下,妻子俱足,应当不至于对她有多余的想法。
就她所知,一国的政务足以占据天子大部分‘精’力,令其无暇他顾。至少,宣宗皇帝便是如此。而当今官家永靖帝,比他的同母兄长有着更强的进取心,这也就意味着他更少拥有寻欢作乐的机会。
礼部安排的觐见不过半个时辰,即使官家为故人额外留出了一刻钟,时辰一到,便有宦官引导众人出宫。出丹凤‘门’,有小黄‘门’骑马追来,带给新晋的‘女’将军一句话:“‘欲’开互市,留下助我。”
刘苏先是一喜,她曾向襄王提及互市,在俘虏了左贤王部斡赤斤后,两国盟约之前,她更是不遗余力地向旭烈兀暗示互市的好处。彼时襄王亦有所耳闻。如今官家要开互市,便是对她的有力肯定。
喜悦过后,‘阴’影‘蒙’上心头。他给了她最好的机会,用来实现她的想法。更重要的是,合作意味着官家不再追究——至少是息事宁人——吴越的一枪之仇。
留下,推动互市。还是回西蜀,造他们的安乐窝?刘苏眼神变幻,迟迟难以定夺。
羁言握住她的手,他想问她为何如此执着于互市,他想说“做你想做的”,但最终,一路沉默。
许多年以后,他两鬓星星,小姑娘刘骁坐在他膝头,笑容甜美:“你好笨!为何不问啊?”为何,错失了贴近她内心的机会?为何,忽略了她强自压抑的‘阴’郁?
于是他‘摸’着小姑娘与她一般无二的黑鬒鬒的发,微笑:“那时我……太笨了。”他亲亲她的额头,“你阿娘一手促成了互市……嗯互市是什么啊?改日带你去看看,就知道了。”
刘骁咯咯直笑,小脑袋猛点:“好!”
但此时此刻,刘羁言并不知道自己错失了什么。他用沉默抗议她的任‘性’妄为,直到发觉她的手越来越凉。
羁言悚然一惊!这是在初夏,她的手就握在他手心!姑娘机械地随他迈着步子,早没了适才雀跃。羁言一阵心软,握着她的手更用力了些:“莫要难过,想留便留下来。”
她微‘露’哀伤,他便不是她一合之敌。但同样的,她也经不起他的一点难受。“不了,我们回家去。”对他的愧疚与心痛在瞬间占了上风,紧接着悲怆排山倒海而来:在那个世上最美的地方,她可以得到自己的幸福;但她永远也实现不了长城之下忽然生出的夙愿了,她一生的幸福里,都要背负着死亡的‘阴’影了。
羁言‘揉’‘揉’她发心:“据说西市有美味炙‘肉’,你知道在何处?”他的姑娘最爱美食,既到了长安,怎会错过?
刘苏收拾心情,拉着羁言去吃炙‘肉’。姬湦等人跟上来,被她赶了回去:“自己寻吃的去!不要跟着我们!”哪有这样跟着人做电灯泡的?我要和阿言约会,约会懂得么?
四个少年得了自由,当下便失了跟着两人的兴趣,嘻嘻哈哈笑着,向东走去。刘苏目送他们远去,猛然想起一事:“哪里!平康坊!”一群‘混’账!
羁言拉住暴跳的姑娘,以免她真的冲进平康坊去捉人:“他们有分寸。”平康坊是大晋乃至天下至风流处,但平康坊里最红的那个人名为李媚娘——她与沈拒霜的关系,能够保证整个平康坊没有任何一家妓馆敢于真正接待这四个少年,他们至多沾一身脂粉气、带着醉意被送回驿馆。
炙‘肉’焦黄鲜香,盛在盘中,一汪油水还滋滋冒着泡。羁言递给姑娘一串,见她又盯着窗外发呆,不由叹口气:“我同你留下。”傻姑娘,你可以留下,我自然也可以陪你留下来。不愿分开的心情,我与你是一样的。
“啊?”刘苏眼神落到他面上,润润的,像是溪水里养了两丸黑珍珠,惊喜且不可置信。她说了回家去,不是托词,而是真的愿意回去。适才也并非为此发呆,而是瞧见了一个人——在哪里见过呢?
“兰坪寨‘交’给阿越去建便好,我陪你留在长安。”等朝廷开了互市……等你愿意回家那一日。
“阿言。”刘苏打手势示意他靠近,在他看穿她意图后撤之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吻’了上去。
羁言庆幸两人是在雅阁中,不虞为人所见;又想她这般大胆,定是因在雅阁中肆无忌惮之故。这个念头一闪而逝,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她温软的双‘唇’上。
他放开她的‘唇’,她喘着气,蓦然灵光一闪!羁言看着她眼神骤然凌厉,比起方才在他手中柔柔弱弱的模样,简直杀气四溢。“怎么?”他并未感受到危险,她到底看到了什么?
刘苏咬牙,她看见的那人,分明是“十部乐”中筚篥。十部乐现身,潋滟公主想必就在不远处……她来中原做什么?
许是今日小小的分歧,许是别的什么原因,让她选择了暂时瞒住他。“瞧见一人,倒像是楼兰王的模样。”
不错的借口,成功瞒过了阿言,他笑她傻:“楼兰王不良于行,哪里能够走在这里?”更何况,楼兰遗族一向避世,他们拥有的巨额财富若是暴‘露’人前,必然引来‘激’烈争夺。是以莫说是楼兰王空濛,便是潋滟公主,也轻易不敢暴‘露’自己的身份。
刘苏咬一口炙‘肉’,满足地眯起眼,撒娇道:“想吃寒瓜。”
这时节寒瓜还未成熟,且大寒大热同吃,肠胃必然要难受。羁言亲亲她:“乖,等我一会儿。”起身下楼去。
一刻钟后,羁言手擎一支碧绿荷叶回到雅阁,团团的叶子上是一捧鲜‘艳’‘欲’滴的樱桃。樱桃颗颗娇‘艳’,还沾着在井水中湃过的凉气。“将军请用!”
刘苏一脸倨傲:“如若不甜,本将军可不吃!”
可樱桃就那么一点点大,怎样才晓得甜不甜呢?羁言拈起一颗,牙齿微合,酸甜的汁液浸透舌尖。他拉她在怀,渡给她一半果‘肉’,又不许她轻易吃掉,你争我夺了好久才叫她如愿以偿地咽下果‘肉’。
“将军,可甜么?”他本‘性’清冷,极少如此情热,如此……‘诱’人。
刘苏眼神茫然:“甜的。”舌尖一片麻木,她哪里还记得樱桃的酸甜?全部都是他的气息,早已不能思考。
第124章 太子傅
宵禁时分,长安城鼓楼上六百声“闭门”漏鼓催着人们关闭市场、坊门,街道上仅有巡夜金吾卫来回巡查。直至次日五更,擂响四百下“开门鼓”,宵禁才算过去。
凡是在“闭门鼓”后、“开门鼓”前无故行走在大街上,视为“犯夜”,要挨金吾卫笞打二十。除非是拿到丞相手令的官事,或是为了婚丧吉凶以及疾病买药请医的私事,才可出坊门。
闭门鼓初起,刘苏与羁言回到驿馆,见四个少年还未回来,面面相觑:若是闭门鼓敲罢还不回来,就只有宿在平康坊了。好在,闭门鼓敲了二百下,驿馆门外驶来一辆公车,平康坊媚娘家的帮闲扶着四个少年下了车,笑容可掬地将人送到,带着赏钱回去了——宵禁后才是平康坊最繁华的时刻,若是被挡在坊门外,可是大大不妙。
四个少年均是醉眼迷离、双颊酡红,软塌塌滚作一团。刘苏气急败坏,抄起凉水兜头便泼,羁言只是在一旁看热闹。
秦铁衣大叫一声跳起来,连忙声明:“我很清醒!”眼里早没了朦胧醉意。燕夜倒是醉的狠了,也不顾自己扭曲的姿势,便在厅堂里头靠着柱子睡着了。
商翼、唐缪两个便没有这般好运,非但面上沾了胭脂痕迹,满身脂粉气,便是此时,嘴里还嘟哝着什么。不用细听刘苏也辨得出来,他们还在做调笑之语。
冷水当头浇下,商翼一个激灵,大怒:“谁?”瞧见刘苏凉凉的眼神,当场退败。唐缪也挨了浇,清醒了些,却悲剧在并未完全清醒。
在商翼“我明哲保身,你自求多福”的目光里,唐缪目光从刘苏身上移到羁言那里,忽然笑起来。低声笑道:“姑娘好颜色,竟比李媚娘还要美上三分……小子唐突,请教姑娘芳名……”
商翼:……你真的不怕死么?
羁言生得再美,也是磊落男儿,此生头一回被人当作平康坊的女娘调戏,额头青筋乱蹦。
杀意陡起,厅堂里凉了一瞬。唐缪打个寒颤,还不忘殷殷嘱咐:“姑娘加件衣裳,莫要着凉了。[txt全集下载]”当下只觉得自己体贴入微,为当世少见的风流人物。又兼眼前美人含嗔带怒,别有风情,更是迷醉不已。
若是换做旁人这般不知死活,羁言早有千百种不必脏了手的法子结果了他。可谁叫唐缪是刘苏的人,她那样护短,他能拿这个家伙怎样?
羁言却忘了他才是刘苏最护着的那个“短”,无论何时,她的心都最大程度地偏向他。譬如此刻,刘苏拎起唐缪便向外走,将人仍在院子里还有日头余温的地下,冷声呵斥还在念叨着美人的少年:“闭嘴!”
唐缪乖乖闭嘴,却在下一瞬,几个穴位受到刺激,“哇!”地一声,吐了出来。因他努力闭嘴,不妨间酸辣直冲鼻孔,登时眼泪汪汪,涕泪齐下。
刘苏捂着鼻子站在一旁,拿脚尖踢踢吐得翻江倒海的少年:“行了别吐了!这样腌臜,你倒是一点都不嫌弃!”
唐缪爬起来擦擦嘴,一脸尴尬。吐到一半的时候,他便清醒了。偏偏醉酒后的情态极其清晰,让他想骗自己是做梦都办不到——他趁着酒意,调戏了“落雁”刘羁言!
躲开刘羁言凉凉的目光,唐缪悲愤地恨不能教一刻钟前的自己醉死过去!君不见燕夜此时还睡得好好的,不知今夕何夕呢!对着刘苏赔笑连连,趁她不理论,一溜烟跑去睡了。
秦铁衣看了一场好戏,正暗自乐呵,猛不防对上羁言眼神,后背便是一凉。暗骂唐缪色胆包天,也缩缩脖子跑了。
商翼:……你们的义气呢?我们同进退的情谊呢?只得强忍着头晕眼花,搀起兀自睡得香甜的燕夜,也回卧房去。
羁言与他的姑娘对视一会子,忽然撑不住,两个人一齐笑出声来。羁言一厢笑,还存着一丝被人错认的恼意,刘苏却是笑得格外欢畅:“你……谁教你生得这样美貌来着?”
羁言柔声:“你不喜我这般美貌?”自从发现了她对“美人计”毫无抵抗力,他便用得越来越得心应手了。
刘苏果然毫不犹豫地跳进他的陷阱里:“阿言容光绝世,如玉山上行,我心甚喜。”初相识她便惑于他的相貌,如今她更爱他的灵魂,却从不否认也爱着他的容颜。
“你爱他容貌,还是爱他性情?若是他并无这般美貌,你可还会爱重于他?”这般问题,她从不屑回答。阿言的美貌也是他的一部分,她怎会说出因他性情而嫌弃他相貌的话来?
驿馆小吏送来宵夜,刘苏给四个少年端了去,催他们梳洗用饭。再出来时,便见几案上置着一张请柬。
刘苏抽出请柬内页来读,方扫过两眼,便回头去看羁言。刘羁言正一脸严肃地……吃甜食。仿佛世界上再没有比他碗里甜粥更值得注目的事情。
这般作为,不是羁言惯常所有,倒像是他身为“无咎”的那段日子里,留下来的习惯。分明既好奇,还有一点小小的醋意,却要做出不在意的样子来。若是从前的“落雁”,自可以伪装得若无其事;偏偏他将这“不在意”故意摆在她眼前,就是等她来发现。
即便是阿言,吃起醋来也是这般幼稚啊。刘苏心里觉得他这样子很有趣,特特欣赏了小半刻,才解释道:“娘子为太子殿下延请了一位师傅,请我我们出席拜师宴。”
说是延请师傅,太子如今且不会说话呢,想来不过是占着“傅”的名头,为太子培养将来势力。两个人都不甚关注朝堂之事,想了一圈,也不曾想起谁人即将成为太子少傅,于是撂下不提,准备两日后于太液池赴宴。
当作藩王教养长大的官家,一开始并不适应身为天子的生活。但出自华亭王氏的皇后王瑞鸾,受过与先帝崔皇后同等的贵女教养,在崔皇后帮助下,很快便将后宫管理得井井有条。
此刻引着刘羁言两人向太液池走去的小宦官,便也显出训练有素的模样来。在前微微侧着身子,面庞微低,卑微但又不使人感到怯懦碍眼。
小宦官一向导引,一厢回答着羁言问话:“好教郎君得知,因殿下年纪还小,管家与娘子发话,便不大张旗鼓地延请师傅。只在太液池开了一台小宴,请三两好友,并少傅的家人而已。”
他想着少傅奇异的面容,有些怜惜那个少年。但那是太子少傅,将来会成为这个帝国最尊贵的人之一,哪里是他一介刑余之人可以怜悯的?压下心思,前方便是船坞:“将军与郎君可先行上岛,亦可在此稍作盘桓。”宴席便设在太液池湖心岛上。
将人转交给船娘,小宦官便算完成了自己的职责,自去做别的事。刘苏拉着羁言跳到船上:“先上岛去看看。”趁着官家与娘子还未来,岛上无人敢阻拦于她,该好生欣赏一番太液池美景才是。待会子主人与宾客到齐,气氛必会拘束,便不如此时这般好玩了。
甫一上岛,刘苏便后悔自己多事,该等着官家同娘子才是。湖心岛上除了宦官宫娥,只有两位客人——今日的主宾,太子少傅与他的亲人。
但这两个人着实大出她意料之外,她恨不能立时跳回船上,离湖心岛远远的!但船只已然远去,她只有抓住羁言的手,才能压下看到那两人时的震惊,维持着面上微笑,见礼问好。“两位别来无恙?”
病弱少年坐在特制的胡床上,无法起身,碧眼中笑意如湖面上粼粼波光:“别来无恙?”他身后立着白衣美人,看不清神色,却教刘苏心向下沉了沉。
楼兰王水空濛与潋滟公主前往中原,竟神不知鬼不觉得到了太子少傅之职位,不知有何预谋?
双方对视间,官家携着娘子、太子殿下也上了岛。见四人
这时节寒瓜还未成熟,且大寒大热同吃,肠胃必然要难受。羁言亲亲她:“乖,等我一会儿。”起身下楼去。
一刻钟后,羁言手擎一支碧绿荷叶回到雅阁,团团的叶子上是一捧鲜艳欲滴的樱桃。樱桃颗颗娇艳,还沾着在井水中湃过的凉气。“将军请用!”
刘苏一脸倨傲:“如若不甜,本将军可不吃!”
苏一脸倨傲:“如若不甜,本将军可不吃!”
可樱桃就那么一点点大,怎样才晓得甜不甜呢?羁言拈起一颗,牙齿微合,酸甜的汁液浸透舌尖。他拉她在怀,渡给她一半果肉,又不许她轻易吃掉,你争我夺了好久才叫她如愿以偿地咽下果肉。
“将军,可甜么?”他本性清冷,极少如此情热,如此……诱人。
刘苏眼神茫然:“甜的。”舌尖一片麻木,她哪里还记得樱桃的酸甜?全部都是他的气息,早已不能思考。
刘苏眼神茫然:“甜的。”舌尖一片麻木,她哪里还记得樱桃的酸甜?全部都是他的气息,早已不能思考。
第125章 肝肠断
皇后抱着太子逗他玩,太子抬手抓她耳畔亮晶晶的坠饰,皇后忙将他放到乳母手中:“可仔细着,莫要让阿宁乱吃东西。[想看的书几乎都有啊,比一般的小说网站要稳定很多更新还快,全文字的没有广告。]”小孩子不懂事,又爱颜色鲜亮的东西,若是不小心吃了下去,后果不堪设想。
乳母唯唯答应,她自己是不敢佩戴首饰的。皇后又笑道:“带太子给姽婳将军瞧瞧。”昔日自襄阳赴长安时,是刘苏护卫着她母子二人,也算是渊源颇深了。
许久不见,太子早忘了眼前这人是谁。不过他还小,又不认生,乖乖长着手让刘苏抱。
刘苏如今可不似上京途中那般笨拙了,小心翼翼地抱起太子,一手扶在他背后,姿势很是熟练。她不再管席间大人的明争暗斗,仿佛自己也成了个孩子般,对太子做出百般鬼脸,两个人一齐哈哈大笑。
羁言知道她喜欢小孩子,并不以为意。倒是官家微微睁大了眼,不知是怕这姑娘摔了他儿子,还是因为……她与太子看起来温馨和谐,竟有些像是一对母子。
从一开始,这场宴会的主人公们便心不在焉。若说有谁达到了目的,便是水氏姐弟。太子少傅与他美丽的阿姊再三对官家表示感谢,又感激他赐了宅邸,表示待太子稍大一些,便可接受最好的教导。
官家点头,太子还小,如今请师傅是早了些。若不是……楼兰王献上了巨额财富,只求少傅之位,他还不至于这样心急。请刘苏来,是请她代为探听消息——楼兰王究竟何所求?但看她模样,似乎并未领会他的深意。
一时宴毕,几人都松了口气。皇后带着太子先行回凤宫,临走,给了女将军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不是责难,没有敌意,是善意而前所未有的……热情?刘苏给这一眼看得心里毛毛的,拉着羁言便也要告辞。
官家出声:“无忧,先随我来。”有些事情,还是要与她交代一番。[起舞电子书]更何况,他也享受与她的独处。尽管……她全副心神都放在无咎身上。
刘苏犹豫一下,跟上去。或许官家对她确实有好感,但无论如何不至于用强,天子有天子的骄傲。
沉香亭外除了牡丹园,还有疏密得当的树林,足以遮掩身形。官家着青色便袍,负手在前——帝王生涯已改变了他的步态,大多时候都是如此不疾不徐的庄重。
感受到姑娘的紧张,赵翊钧有点好笑。“无忧,我有疑问,须得你才能答上来。”
女将军很平静,仿佛她真的就是他麾下最正常不过的将军,不动声色地将警惕与紧张掩了过去。
“水少傅,是楼兰王。”这是个秘密,不过他不需要对她保守。又快速解释了一番楼兰鞠氏与王族水氏的纷争,及楼兰城破后水氏王族的去处。自然,在赵翊钧的解释中,水氏王族藏身大漠,辗转生存,而不是生活在魔鬼城的地下宫殿中。
女将军点头,然后呢?
“楼兰王携带大批财产,来求得保护。”自汉朝起,对西域三十六国的控制与保护,便是中原王朝的责任。楼兰王如此要求,再正常不过。
不正常的是,水氏空濛要求的不是复国,而是入朝为官。赵翊钧相信他一开始的目标便是取得能够影响天子或太子的地位,因大晋选官须得身无残疾、外貌端正,他这般特殊,唯有用太子的名义才能进入朝堂。
没人猜得到楼兰王的想法,赵翊钧有所猜测,尚不能确认。幸而太子如今年幼,还不能跟随少傅学习,不虞受到太多影响。但在太子长大之前,他需要刘苏替他做一件事:“无忧,你替我查一查,他的目的。”
刘苏张张嘴,她不愿意同楼兰水氏打交道。但……天子的要求,她不好拒绝。自来长安起,无论是官家的做法,还是皇后的反应,再加上水氏姐弟的掺和,她只觉疲倦非常。
突如其来的倦意令她只想回到蜀中,她的安乐窝,在那里终老此生,再也不用耗费心力做这些事情。但她不能,且不说与官家的情谊如何,便是她在长城下的愿景,日日夜夜推着她向前,不能后退,不能放弃。
“嗯,我去打听,回来告知官家。”苦中作乐地想,自己竟做起了锦衣卫的活计。
告别赵翊钧,刘苏回到沉香亭。建于前朝天宝年间的沉香亭四处飞檐,古朴美丽。亭中只坐着楼兰王一人,纤弱的背影看起来孤独之极。
他说出来的话,却不那么令人心疼:“将军请坐。”仿佛他才是这里的王。要知道便是当今官家,待刘苏都不会如此不客气。
羁言不在……她心往下沉了沉,告诫自己莫要乱想。看向空濛:“少傅想说什么?”
空濛在胡床上拧下身子,低声咒骂:“真难受!”全然没了适才云淡风轻的高雅姿态。手撑胡床换了个姿势,舒服地倚在椅背上,这才缓缓开口:“我出生时,阿娘难产,我小时候是阿姊一手教养长大的。”
刘苏对楼兰王室的旧事并无兴趣,好在空濛似乎只是想找人听他说话,并不在意对方的回应。
“我出生前,阿娘便身中‘霜飞晚’之毒。是以我幼时身体很坏,动辄发病,还长不高。”如今也能看出病痛给他造成的巨大折磨,空濛是美少年,身材却并不高大,瞧着格外可怜些。
空濛自嘲一笑:“但那时候,我还是可以走路的。尽管,只是走出一小段,便要花费许多力气。可那是,我想去什么地方,还可以自己去。”而不是如今,双腿残废,只能被人抬来抬去。
这是谁造成的啊?阿姊想替他解毒续命,却剥夺了他用自己双腿走路的自由与乐趣。阿姊和他的子民需要楼兰王的存在,可谁问过楼兰王自己的意愿?
很小很小的时候,他偷跑出魔鬼城,想要随着商队去远方。地下宫殿纵然华丽,外面的世界更加吸引小男孩。
空濛的目光投向远方:“我不想以楼兰王的身份过一辈子,楼兰覆灭多年,遗族早已放弃复国之念。既然如此,为何还要有王的存在?我想来中原,看看这煌煌帝都……”
他笑一下,初来长安那日的震撼重又浮上心头,“长安,果然不负盛名。可离开了楼兰,我甚至无法养活自己。”自幼学习帝王心术,真正统治的只有魔鬼城地下数千遗民,除此以外,他并无一技之长。
“我只会作王。或许,也能培养一位君王。”这便是他要成为太子少傅的原因。
刘苏明白了,他看出了官家的疑虑,想要借她向官家表明自己并无恶意。这些话她自然会转告官家,但自己不会做出任何回应与评价。顺着空濛的目光瞧去,她目光凝住。
一株复瓣重叠华丽的“蓝田玉”旁,白衣美人盈盈而立。她与俊美青年相聚不过一尺,便是隔着这样远,也可以感受到她眼中缠绵之意。她云想衣裳花想容,他长身玉立,风华绝代。
两人都是容光绝世的美人,平日里,多半人在他们面前都要黯然失色。因此,此刻势均力敌的美便殊为难得,令他们的容颜成倍增色。刘苏听到小宫女在一旁悄悄咬耳朵:“真是一对璧人呢!”
羁言抬眼看向沉香亭,见恰恰撞上刘苏目光,向潋滟说了一句什么,便要返回。潋滟死死盯着他,嘴唇开阖,他僵在原地。
刘羁言僵住,一动不动。刘苏看着她被潋滟从后抱住,看着潋滟又扑到他怀里泪如雨下,看到他僵硬地抚上她的脊背——那是安抚的动作,可也是占有的姿势。
潋滟只哭了很短的时间,便被羁言推开。他步履匆匆地赶去安抚他的姑娘,未曾注意身后,潋滟露出个得胜的笑容:在我重新回到你的怀抱的那一刻,你便注定是我的。
刘苏看着羁言匆匆赶来,似是想触一触她的脸。她想也知道,自己此刻脸色定然很难看。后退一步避开——那双手刚刚才碰过潋滟。
她有点听不清羁言在说什么,自然而言也忽略了他的茫然失措。唯有空濛清淡的声音轰然作响,他说:“我阿姊曾有过刘羁言的孩子。”
潋滟有过阿言的孩子。
空濛说得太过轻描淡写,以至于她未能第一时间反应过来。她疑心是自己听错,反复回想,终于确定他说的的确是那个意思。
她知道阿言曾与潋滟有过一段情,可怎么就……会有了孩子?
若单单看见潋滟扑进羁言怀里,或是单单听说此事,她或者还能保持冷静与理智,分析利弊与自己的感情,向羁言要个解释。
但此刻,双重的刺激令她方寸大失。她看向空濛,少年楼兰王碧绿的眼珠里是诡谲的笑意,仿佛在说:“我便是要看你肝肠寸断的模样。”
不错,肝肠寸断。
这滋味真是不好受啊……
喉头一腥,刘苏在唇边抹了一把,疑惑皱眉。好一会儿,她才对羁言笑道:“阿言,我的肠子,该不会真的断了罢?”
一边吐血一边说话,有一样坏处便是场面真的很难看。刘苏端起茶杯打算漱漱口,手被羁言按住。
他看起来难过极了。她不想看他这么难过。不想看……那便,闭上眼。
第126章 黑暗面
梦里,她分成了两个。txt全集下载
一个痛苦地蜷缩着,恨不能在地上打滚,大声哭号,以缓解那种锥心刺骨的痛。
另一个抱臂冷嘲:“你这样子做给谁看呢?你明知道,事情并没有那样严重。”
痛苦而软弱的那一个,眼里却闪着冷光。这才是她的黑暗面啊。
她一直都知道自己有黑暗面——再怎样天真无邪的姑娘,也是有私心的。并不是说有了私心,她就不再善良了。只是一直以来的遭遇,使她内心的黑暗面不断扩大。
本来,天性中光明的那一面一直占着上风。然而长城一战,亲手杀死了自己的同类,令她心理开始失衡。紧接着,章歆死亡,云氏兄妹背叛,刘羁言远走安西,都是一重又一重的冲击。
羁言与潋滟的旧事,一直都是她心头的刺。直至今日,那两个人相对而立的姿态,与空濛在她耳边轻声说出的一句话,令纤细的刺迅速成长,刺破了她压制自己心魔的屏障。
立着的那个她虽在抱臂冷笑,眼神却是温柔的。她知道自己在矫情,在作死。她知道自己该听阿言的解释。
可是……那个痛苦的姑娘,她已然听不清解释。她甚至在享受着这种痛苦——阿言太过优秀,他喜欢她,更像是梦幻中的事情。她的来历令她觉得这个世界有时并不真实,她身体里的“优释昙”更是时时刻刻提醒着她,她活不长了。
没错,她不知道哪一天强行压制住的“优释昙”就会冲破禁制。她的生命朝不保夕,每一天都可能是最后一天!她隐隐害怕的是,若是她与阿言在一起了,却不能长久地陪伴他,对他是何等不公!
与他在一起的日子太好、太甜,美得她都不敢相信。
也许她下意识里头,一直寻找着、等待着一个机会。一个能与刘羁言脱离开来的机会。
只是终于等到这个机会时,她又那样不甘。暗的那部分她舍不得放手,强烈的占有欲令她选择了对自己最有利的行为。用逃避来保护自己,用伤痛来拉住他。
但理智始终冷冷地看着蜷缩成一团的那个她,一遍又一遍,机械地重复:“你活不长的,你活不长的。”
蜷缩在地的姑娘猛然抬头:“凭什么?凭什么不可以?”死亡到来之前,我可以与阿言过最快乐的日子。txt小说下载我死以后,哪怕洪水滔天?
立着的她怜悯摇头:“我不忍心。”不忍心以他妻子的身份死去。谁能那般狠心,在占有了他的心之后,还能一走了之呢?
蜷缩着的姑娘:“可我已经占有他了!”他喜欢我,他的心已经是我的。
立着的姑娘:“你知道,还有挽回的余地。”
她们都知道,他最看重的会是他的家人,他的孩子。即便是爱人也无法弥补他幼年的缺憾,唯有与他血脉相连的孩子,才能补上他心里缺失的那一块。
她们都知道,对他而言孩子有多重要。这才是她听说那件事时,崩溃的原因。潋滟怎敢,她怎敢杀了他的孩子!
因为孩子,天平会自然而然地倾向潋滟那一边。这便是她的余地。只需要……将自己的心碾得血肉模糊,将他推给潋滟,他日后便会拥有正常的、他一直期盼的人生。而不是朝不保夕的妻子。
蜷缩在地的姑娘不再哭号嘶喊,她坐在地上,冷笑着挑开自己的衣襟:“你看。”好多的伤痕。
她站起来,不让原本站着的姑娘后退,同样挑开她的。同样的地方,同样的伤痕。
她痛苦哭喊时,伤口也在另一个她身上绽开。只是那个她,沉默、冷静,若无其事。
“你也痛的,是不是?”她们本就是一个人,此时痛苦被分开在两个人身上,但最终,在她醒来时,双倍的痛苦会加诸真实的她身上。
谁也无法说服谁,她的两个部分互相凝视,都想要对方听自己的。这时,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啜泣响起,两个姑娘都是悚然一惊。那是——
醒来罢,我们的争执,不要害他难过。他都哭了啊……不论是在“倾城”遍体鳞伤,还是被潋滟骗取真心,他都没有哭过。
她的阿言,怎么能哭呢……不,不是她的阿言……不管是谁的阿言吧,她都想他好好的。不论是暗中的那一个,还是光明的那一个姑娘,她都想要他好好的。
“别哭啊……”
他要她醒来,她便醒来了。“你再这般难过,我看得堵心,就又要睡了。”
她就知道,他便是难过,也这般美。眼眶微红,狂喜与内疚从眼底溢出,以至于他捧着她的脸,却迟迟不敢靠近,唯恐又惹她生气。
刘苏叹口气:“我无事了。”
羁言探她的脉搏,先前的紊乱此刻已丝毫不见踪影,脉象沉稳鲜活,又是往日健康活泼的姑娘。
“我好饿。”她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按着以往的经验,应当是两日左右。这么长时间不进食,她的确饿了。
羁言扶她起来,喂她喝水。“肉粥一直温在火上,喝点水,就吃粥。”一个仍是细致温柔,一个仍是依赖之极。
只是,到底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
羁言转身去盛粥,目光黯淡。他想起很久以前的某个下午,他蹲在溪边洗手,这个姑娘笑眯眯地喂了他一口鸡脯肉,临了,纤细的手指还要在他唇上摸一把。
彼时他困扰于这个姑娘的大胆,便是后来,也每每为她的主动亲近而伤脑筋——她太不知道避讳了。他一边腹诽着,一边享受着她的亲近。
再后来,他便真的习惯了她的亲近。习惯了每个夜晚温香软玉在怀,需要莫大自制力的甜蜜煎熬;习惯了她温柔凝视他,而后舌挽丁香,香息安渡;更习惯了她双眼亮晶晶地说“阿言,我喜欢你”时,心底涌过的一道又一道热流。
可现在,她一举一动都透着生疏,这种生疏令他感到陌生和恐慌。她不哭不闹……便是质问一句也好啊。只要她问一句,他便可解释。
压下不安与难过,他盛了粥。她伸手来接,被他避开:“我喂你。”她不反对,乖乖张嘴喝粥。
但她在躲避他的眼神,拒绝与他交流。郁怒的火气在他心底越烧越旺,他强自压抑,喂她吃完粥。
漱了口,又擦擦脸,她闭上眼,表示自己要睡觉。羁言冷笑一声:“你才醒来。”你就这般恨我,以至于宁可找这样拙劣的借口,也不愿与我说话?
刘苏抿抿唇,与他对视片刻,微笑道:“阿言,我想看话本子,请你去书肆替我买一本。”刘羁言拉开房门,大步出去,待要喊人,方想起姬湦、商翼几人已被他打发回了西蜀。
适才还熊熊燃烧的怒火蓦然熄灭,他怔了片刻,揉揉脸,回到房里。“苏苏,他们几个被我打发回西蜀了——教他们回去赶紧修房子去,我们还等着住呢。”
“我不放心你一人,待你再好些,我们一同去买话本子可好?”他不知道一个眼错不见,她是否就会消失。那样的代价他承受不起,唯有寸步不离地守着她。
那日出了大明宫,他便搬离驿馆,在城南租赁了一爿小院。胜在幽静,坏处却是方圆人烟稀少。
他握起她的手,她挣扎一下,复又放弃,盯着两人交握的手,仿佛那处会开出花来。
“苏苏,你生我气,别拿自己的身子怄气好么?”他声音里的恳求让她轻颤一下,微微点头,“莫要轻易动气。”这是他第一次见着“优释昙”发作的模样,几令他魂飞魄散。
他不知道她的身子还能经得起几次毒性发作……羁言叹口气,“我就在外间。”她的抗拒令他心灰意冷,还是等在外间吧。
“阿言……”她拉住他,他喜出望外。但接着,她说道:“你去歇会儿罢。”为了照顾她,他定然是许久不曾休息了。便是不细看,她也瞧出他的憔悴来。
失落,一颗心似不断向深渊中沉去。羁言一步一步向外走去,期待着她再次喊住他,说出他想要听的话。
但他听到的唯有她微促的呼吸,且随着他的离开,连呼吸也逐渐绵长了。他带上门,脱力一般靠在门上。
他同他的姑娘,怎么就走到这一步了呢?他捂住脸,难过的情绪无声无息将一个人溺毙。
“阿言。”他听到她喊他,瞬间醒神,却又听她急道:“不要进来!”
伸出的手僵在半空中,颓然垂下。
“我没有气你。我只是在气自己。”她幽幽的,不知是说给他听,还是在说给自己听。
他的难过,她感同身受。他亦如此。除了自己的痛苦,两个人还感受着对方的。身兼两份难过,他们无暇自保,更无法安慰对方。
所有的话都不必说,一个眼神,他们便明白对方的意思。正是因为如此,某些话才更无法说出口。
至亲至疏,最为了解的人,恰是最难以解释的那一个。
他明白她的顾虑,正如她知道他在听到那句话时的震惊与难过。那是他的孩子,他的血脉骨肉……却还未来到世上便告死亡。
潋滟宣称那是一次意外,但他绝不相信——正如他绝不相信那日水氏姐弟没有经过任何设计,便成功离间了他和他的姑娘。
若是那个孩子活了下来,他也许会犹豫。但现在,最重要的是他的姑娘。
姽婳将军传第127章 入膏肓
刘羁言不是第一次注意到他的姑娘与众不同,但此前他从未如此明晰地感受到她的不同,以及由此带来的一系列后果。[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info]--
那日之后,她似是忘了先前的惊痛,每日忙碌着查访楼兰王是否有不利于皇室的目的,将互市的计划改了又改,务必要‘交’给官家一份合格的奏疏。
偶尔闲暇,她与羁言亲密依旧,但他仍是感到不同以往的暗流涌动。只是她一味躲避,他也不能‘逼’着她与自己畅谈——她将自己折腾得很累,而他也要费尽心思查阅典籍,以消除她体内的隐患。
浮戏山“风月情浓”乃是刘苏之师李琅琊依据古籍所创,传承者仅刘苏一人,是以并无旧例可供羁言查阅。晋太祖赵胤曾搜罗天下典籍藏于大明宫石渠阁中,又在石渠阁中开辟“琅嬛楼”,专藏武术典籍。
刘苏忙碌起来之后,再住在终南山下便颇有不便,每日车马往返反而令她疲累之极,因此两人重又在辅善坊赁了房屋居住。辅善坊原名翊善坊,就在大明宫丹凤‘门’外,为避官家之讳,更名为辅善。
这些日子,两人的生活规律如下:清晨进入大明宫,羁言于石渠阁琅嬛楼查阅典籍。刘苏亦在石渠阁中户、兵二处翻阅簿册,统计过去数十年中朵颜进犯的规律,并他们劫掠给晋国造成的损失;以及大晋每一年所需要的马匹、皮‘毛’数量,输出往朵颜的盐、铁数量等等。
朝食时分,自有宦官宫‘女’奉上朝食,用罢,他们继续埋头故纸堆中。午后官家会来到石渠阁,与刘苏探讨开设互市的细节,右相裴斐也往往随‘侍’在侧。一两个时辰后,官家离去,他们继续一天的工作,直至宫‘门’下钥前,才出大明宫,回租赁来的宅邸中准备夕食。
羁言亲自安排的夕食,自是美味与滋补并重。大快朵颐之后,刘苏照旧承担清洗碗盘的任务。之后两人会各自冥想打坐,羁言探视刘苏脉搏,不断调整自己从典籍中得来的灵感。夜深则各自安睡。
有时会遇到太子傅与他的阿姊,不过点头示意,各自离去,并不‘交’谈。
永靖元年‘春’最令人瞩目的事件,是自去年年末起便开始准备的‘春’闱。这一年并非三年一考的大比之年,但新帝登基,除大赦外,开“恩科”以加恩天下士子,亦是应有之义。.info[]
国家抡才大典,举国瞩目。是以右相裴斐上疏请开互市一事,只是惊起了几朵小小水‘花’,便被恩科的光芒压了下去。若是以往,这一说法可能引来无数攻讦,但恩科前恰恰好的时机,给了互市倡议者与支持者喘息腾挪的空间。
自各地汇集长安的士子忙于访亲拜友,投递文卷,寻求名师;有可能成为考官的高级官员考察着‘门’下收到的投卷,为自己这一方势力引进新鲜血液;礼部忙着布置贡院,确立考试流程等等。长安城的邸店住满了考生,东西两市的食肆、酒肆中,随处可见才气的士人。
天下有识之士,尽入官家彀中。想来便是这般景象。越是临近‘春’闱,官家与裴相便越是忙碌,到后来便是互市也顾不上了,只‘交’给刘苏拟定细则,留待日后商议。
整个长安城都陷入了几近狂热的气氛当中,似是一口大鼎,鼎下薪柴厚积,鼎中清水底部已泛起一层泡沫,只待彻底沸腾!
在这样的气氛中,唯一不被影响的大约只有后宫。王皇后‘精’心教养太子,体恤崔娘子,管束阖宫上下,并要安排石渠阁中两位客人食住,也是颇为忙碌。好在有崔娘子相助,这些事情对她而言并不困难。
石渠阁中,羁言与刘苏也不免受到了紧张气氛的影响。‘女’将军放弃了午后歇息片刻的习惯,左手手指在簿册上划过,右手迅速将其翻写成阿拉伯数字填入表格,随后计算,口中往往比心算更早地说出准确数值。
而刘羁言不得不承认李琅琊天纵奇才,刘苏已将“风月情浓”的心法全部默写出来,他也查阅了大量典籍,却仍是找不到解决她隐忧的办法。
他不知道的是,刘苏如今的情形过于复杂,便是创出这一‘门’内功心法的李琅琊,也要耗费一番心思,何况是他。练功急于求成造成的伤害,与“优释昙”余毒纠缠在一起,几乎成为一个死结,紧紧结在了他眉头心头。
‘春’闱这日,百官皆不得进出大明宫,官家亲赴贡院看视考生,便给‘女’将军与刘羁言放了一日假。
只是刘羁言忧心忡忡,担忧着自己耽搁了这一日,便会错过能解决问题的那一条讯息。但大明宫宫‘门’紧闭,他总不能直闯进去,只得将先前的思路全部列在纸上,一一推敲,又一一否定。
不行,这样不行。以外力进入丹田,‘逼’出毒‘性’……她的丹田过于脆弱,受不住。
那么试试发散毒‘性’而后解毒?不,“优释昙”的‘药’‘性’早已发生变化,比起从前慢慢取人‘性’命的折磨,现在它发作得越来越迅猛,若是毒‘性’散布全身,便是神仙也救不得。
以针灸送解‘药’入丹田?不行,丹田便是针砭无论如何达不到的“膏肓”……
想到这个词,羁言猛然顿住,满心悲哀——他的姑娘,已病入膏肓。而他,无能为力。
数条‘花’费了他无数心血的思路全部被否定,纸上秀‘挺’的字迹被一团团墨迹取代,羁言将纸‘揉’成一团,好似心脏也被‘揉’捏成一团。
刘苏笑眯眯地在外面探头:“阿言,出来一下。”
长安郊外渭水边,‘春’日游人如织,只除了今日。因着‘春’闱,全城、乃至于全天下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贡院,渭水边冷冷清清,远不似往日热闹。
两骑并辔而来,男骑手默默无语,‘女’骑手笑得放肆。羁言被刘苏硬拉着来了渭水畔:“趁今日人少!过了今日,简直连下脚处都没有!”只是他心里存着事,又不愿对她假笑,便显得格外沉寂。
刘苏清早还火急火燎地念叨,她的资料还未整理完。‘春’闱期间,连考九日,虽说只有第一日是她的假期,可后面几日,官家与裴相也不会对她有丝毫帮助。若是再加上后面的阅卷,放榜,殿试……整件事几乎全部压给了她。
殿试之后便是授官,若是那时她还不能完成整理,再次奏请开设互市的最佳时机便会被错过。依着中原王朝对外族的鄙夷,对新鲜事物的难以接受,以及日渐崛起的文官集团对限制皇权的渴望,不知又要拖到何时。必须趁着官家威望日隆之时,一举成功,才能推进后续的事情。
若是在此时被阻,他们——官家与姽婳将军——便要陷在与文官天长日久的口水官司当中,再也不要想着互市,更不要想着更多的事情。至于裴相,他虽支持互市,更是先帝留给官家的顾命大臣,却仍是文官集团的一份子,限制皇权也是他的目标。
这般将利害关系倒腾了一早上,她不知哪里想通了,拉着闷闷不乐的羁言便出了‘门’。
“阿言,莫要这般沉肃。高兴一点可好?”你这样子,活像我欠了你钱,真是让我不习惯啊。
羁言扯起嘴角对她笑一下,转过头去。猛然间,一个想法在他心里生根发芽,他一夹马腹,马匹向前跑去。
风暖洋洋的,衬得人心里格外森寒。听到刘苏在后面呼喊,他才一勒马缰停了下来。背对着她,脊背紧绷僵直如一尊雕塑。
“阿言?”姑娘笑得没心没肺,仿若全然不知自己面对着怎样的困境。但羁言如今知道,她并非不清楚自己的困境,只是她……漠不关心。
她怎能漠不关心!他为她夜不能寐,她却这般快活……或许是装出来的快活,却也装得这般没心没肺,令人心凉。
刘苏赶上来,不敢闹他。这个认知更是让羁言心底一搐:她从前,几时怕过他?现在也学会小心翼翼看他脸‘色’了。苏苏,你真是……
“你真是!真是……”羁言说不下去,太轻的词语不足以表达他的愤怒,太重的词,他舍不得加诸她身上。
他望向远方,暮‘春’的山泽树木都闪烁着明亮的光泽。再看身边,她眉眼鲜明,神情明澈。她没能藏起来的情绪被目光泄‘露’,温柔、不舍与悲哀,眷恋、贪婪,与在他身边便无法压抑的快乐。
羁言叹口气,她还是他的姑娘,不曾改变。他跳下马去牵着她的马缰,缓缓向长安城走去:“回去罢。”她并非放弃,而是无能为力。她已为他、为了他们,做得足够多。他又何必在要求她更多地付出。
这次出游一开始令他怒火中烧,但到底将他多日来沉湎于古籍的心思开解了一分。原以为不会有所突破的心法研究,似乎隐隐有了领悟,恰似凌晨时分天边一线曙光,他不确定那是否是自己错觉,却仍是觉得希望陡然升起。
是夜,料想刘苏睡熟,羁言走入她房中。他已多日不能寐,直至将姑娘抱入怀中,才略觉安心。只是姑娘忽轻忽重的呼吸令他突然意识到,没有他在侧,她的每一个夜晚也都在辗转反侧。
她不是对自己身上挥之不去的死亡‘阴’影毫无感触,而是压抑着,独自恐惧着……她已病入膏肓,可他也爱入膏肓。
羁言以一个晚安‘吻’结束了这一天的煎熬:“睡吧。”明天,我们继续努力。
...
第128章 互市议
三月会试后,阅卷发榜,紧接着便是四月殿试。txt小说下载--会试中选者得以参与殿试,本朝殿试不黜落,即会试榜上有名者,殿试亦会登科,所区别者,不过名次而已。
通常,会试之后、殿试之前的这段时间,乃朝野上下休养生息的时间,以迎接下一段忙碌。
便是在所有人都以为可以清闲至四月的时候,右相裴斐、征西将军兼承恩公王朋、姽婳将军刘苏的三封奏疏,如冷水入沸油,令朝堂一片哗然。
这个跨越文官、武官、闲职三个集团的提议,一石‘激’起千层‘浪’。围绕互市与榷场,无数争论展开。由于大多士子都等待着会试结果,盘桓长安,关注着未来仕途的他们也加入了这一场论战——若是能一鸣惊人,对日后仕途也是一‘门’助力。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裴相是先帝留给官家的顾命大臣,征西将军是官家岳父,姽婳将军虽是闲职,又是‘女’人,却与官家在潜邸时便有了‘交’情,如今身份更是官家力排众议,一手安排。是以,官家对“互市”的态度显而易见。
但文官集团从来不会轻易便通过这种对国家有着重要意义的提议,便是官家一意孤行,中书‘门’下也有驳回之权。而被中书‘门’下驳回的旨意,除非官家发中旨,否则根本无法下达。
然而中旨从来都是官家的‘私’人命令,地方官员可自行判断是否遵循。若是走到这一步,互市便是不告失败,却也无法成功了。因此官家一厢命礼部发布会试榜单,准备殿试,另一厢以绝佳耐‘性’与朝臣展开了漫长的争论。
这场争论中,官家一方以右相为首,而另一方则是德高望重的左相李仑所代表的文官集团。
夹杂在是否开设互市、如何开设互市、互市利益归于何人的讨论中的,还有对双方的攻讦。事情的缘起,是右佥都御史朱汝贤一封奏疏直指右相裴斐,这位以刚正不阿、铁骨铮铮著称的御史在奏疏中宣称朝中有人窃居高位、尸位素餐,以佞幸得进,无丝毫功绩于社稷,唯知逢迎上意以自保。
此疏一出,为朱汝贤赢得一片不畏权势的赞誉,又有数位御史、朝臣上疏声援。而裴斐不得不引咎避嫌在家,暂停一切职务,上疏自辩。
紧接着,另一位御史黄弘指责朝中诸公以党争为乐,不顾社稷安危,只晓得看眼前利益。txt全集下载利国利民之事无法推行,前朝党争反倒初‘露’端倪,“前朝亡国之鉴不远,诸公何以自毁长城?”
这封奏疏无疑替裴相解了围——纵然国朝规矩,被弹劾者须闭‘门’不出,上折自辩。但御史黄弘矛头对准了几乎满朝文官,若是全都卸职自辩,这朝廷便要瘫痪了。是以众官员都背负着“自毁长城”的罪名继续上朝,裴斐自不用再自辩。
在朝廷上吵得纷纷攘攘的同时,会试榜单贴出。按着往年的习惯,名落孙山者黯然回乡,或是等待下一个三年的机会,或是自觉无望,寻找其他生计。而榜上有名者,或是努力提升自己的才名,或是闭‘门’苦读,争取在殿试中不要落到与“如夫人”同列的“同进士”之中。
这一年有所不同的是,云集京城的士子迟迟不愿离去,便是名落孙山者,也关注着朝廷上的争论乃至于攻讦,踊跃发表着自己的评论:若是有贵人慧眼识珠,有破格提拔的机会也并非不可能。
东市折桂楼,青衫士子三五成群,无一不是慷慨‘激’昂。腰悬美‘玉’的青年大声道:“互市之利,百倍于走‘私’!朝廷要养兵、养官,赋税之重,早已人所共知!若开互市,可减赋税,何乐不为?”
话音未落,便有人嗤笑道:“方郎君到底是商贾出身,于‘利’,倒是颇有心得。”
君子耻于言利,被人这般嘲讽,方锦台顿时面红耳赤,犹自抗辩道:“家父确是商贾不错。然君子就一事论一事,我支持互市,与家父无关。”本朝商贾不似前朝地位低下,商贾之后也可参加科举,只是士人骨子里的清高到底令他们中的大多数瞧不起商贾,除了少数还能冷静分析之人,大多士子都已对他嗤之以鼻,不再理会。
方锦台回到座位上,灌下一大杯三勒浆,摇头叹道:“君子之道,甚难!”
他不再说话,适才讽刺他的那人却不肯轻轻放过,大声道:“诸位,诸位!”待到折桂楼上下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他才洒然一笑,“请听我《互市议》!”
当下朗声念诵出一篇长文来,从胡汉之别入手,次说道朵颜族狼子野心,后历数本朝开国以来朵颜族多次进犯,又特别点出商贾走‘私’之害,最后得出结论:互市便是姑息养‘奸’,养‘肥’了朵颜蛮族的胃口与力量,他们便要南侵!是以互市决不可开!
掷地有声的结尾颇有文官风骨,不少士子大声叫好。猛然有淡淡的笑声在众人耳边响起:“你说互市不可开?”
声音不大,众人品味一下,才反应过来是‘女’子声气。那青年士子傲然道:“在下所言尽在文中!”
那‘女’子笑道:“郎君雄文佶屈聱牙,恕奴家听不懂。”一语出口,士子们哄然大笑。却又听那个声音慢慢道:“朵颜之祸,莫有甚焉,郎君说可是?”
众士子这才有人意识到,这‘女’子声音平和,却令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想来并非寻常人。唯有方锦台似是想起了什么,脸‘色’变得极为有趣,像是既期待着那个声音将士子驳倒,又为着对方即将驳倒士子而愤怒。
“奴家仅有一个疑问,想请教郎君。”见不着人脸,亦不知对方身份,士子们对这样的‘女’子很有几分宽容,闻言都笑着让她说下去。
“朵颜之祸甚焉,互市之弊大焉。如此,郎君可有解决之道?”一语既出,满楼寂静。
你说互市不好,你知道朵颜祸烈,那么,你可有解决之道?你若不知该怎样解决,便不要随便说互市不好!
方锦台‘露’出惨不忍睹的表情,他就知道,会是这般粗暴简单的一句话,便打懵了人,让人无言以对。他不知自己是该幸灾乐祸,还是该悲哀于满楼士子,竟无一人答得上这个问题。
赵翊钧好笑地看刘苏一眼:你这是诡辩。姽婳将军不想讲道理的时候,便会用上这样的诡辩手法。那年青士子究竟有无解决之道,与互市的好坏并无必然联系,她却将它们联系在了一起,堵住了那士子再次发言的机会。
刘苏抿‘唇’笑而不语。周衡掀帘向外看了看,道:“郎君不出面?”官家若是在此时出面,非但是收服士子的大好机会,也可为互市造势。
赵翊钧点点头,起身出‘门’。
方锦台注意到楼上雅间走出来两个人,这场景似曾相识,他回想片刻,借由适才那个‘女’声引起的尴尬记忆,终于记起这两个人。
父亲当初对他说,那两个人是贵人。因伯父赵百万与襄王府有着茶叶生意,他自家也沾了光,后来他知道,那日蜀江碧中,立在二楼栏杆边看他与柳氏纠缠的一主一仆,便是襄王殿下与从人。
而襄王殿下,便是如今的官家!方锦台手忙脚‘乱’地起立,又在官家微笑颔首之后讪讪归位:官家和蔼非常,只是似乎不愿透‘露’身份。他钝钝地想,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官家酷爱出入于市井,并非国家之福。
赵翊钧甫一出现,便引来一片目光——实在是满楼青衫之中,周衡一袭锦衣过于显眼。他笑着对还在张口结舌的青年士子拱拱手,道:“家眷无状,请恕罪。”
周衡看了官家一眼:官家这般光明正大地占那一位便宜,不怕她翻脸无情么?好在刘苏并未立时发作,他便护卫在官家身侧,看他与士子们相谈甚欢。
赵翊钧说完话,拜托殷勤相邀再叙的士子,回到雅间。却是人去楼空,雅间里哪还有人影在?案上蘸水画着一行字:“官家改日带娘子来,才好这般‘乱’说。”官家看着不客气的嚣张字迹,笑起来:你若要与我翻脸,该当面才是。这样留字,并没有足够的威慑力,你知道么?
两日后,江夏士子方锦台以一篇《驳“互市议”》,逐条反驳了朝堂之上对互市的反对意见,指出在现有状况下,开设互市榷场才是阻止对朵颜族走‘私’的最佳途径,同时由于朵颜对大晋物资的依赖超越大晋对朵颜良马的需求,“若开互市,则主动之权在我。若放任自流,则彼‘欲’战则战,‘欲’和则和,我大晋狼狈应战,上国威严何在?”将反对互市的官员批得体无完肤。
便在刘苏对方锦台欣赏不已之时,她不知道自己已躺着中了枪。官家合上奏疏吩咐阿蔡:“告知姽婳将军,三日后大朝会,请她上朝。”
大朝会上,身上挂着“姽婳将军”闲职的刘苏身在武官列中,对各式各样奇异目光视而不见,模样泰然。掌仪‘女’官宣布官家到来,官家升座,众臣舞拜。
之后,官家点裴相与刘苏出列:“相国与将军倡议互市,诸公颇有异议。如此,两位且与诸公一辩。”征西将军王朋镇守朔北,并未在朝,是以倡议互市者虽多,中坚仍是裴相与刘苏。
刘苏心下有些感‘激’,她今日上朝,乃是因方锦台另一篇文章议论她“牝‘鸡’司晨”。她究竟能否在永靖朝有所建树,皆在今日一举。
本来,若是官家任由她与方锦台乃至文官集团抗辩‘女’子参政,她必然惨败。但官家巧妙地转移了讨论重心,甚至将她与裴相绑在了一起。如此一来,裴相为了互市成功,不得不支持她继续参政。
‘女’将军定定神,目光如电,扫向气定神闲的左相。来吧,且让我们来辩一辩!
第129章 雏凤声
率先发难的,仍是右佥都御史朱汝贤。[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更多最新章节访问:щw.。这位刚正的御史抛出的观点让官家在御座上‘揉’了‘揉’太阳‘穴’:先是指责两位丞相,一个屈膝媚上,一个尸位素餐;后指责满朝文武结党营‘私’,因‘私’废公;接着批评民间士子妄议朝政,请官家下令禁止;最后则顺着士子方锦台的第二篇文章,请剥夺姽婳将军之职权,使‘阴’阳有序。
众人:……合着你把所有人都骂了,就你一位是完人呐?
老御史话头一转,又道:“臣忝颜任职兰台,上不能肃正朝纲,下不能匡扶风气,失职甚矣!请官家责罚于臣,以儆效尤!”
官家默默无语,难怪大兄从前就很为这位御史头痛,不止一次发脾气时,扬言要教这田舍翁好看。满朝上下,他政敌无数,可最终,谁也拿他无法。
自步入官场那一日起,因其耿介孤绝,朱汝贤便遭遇了种种刁难,更有无数人虎视眈眈,想要抓他的把柄。然而老御史着实清廉严苛到了不近人情的程度,为官数十载,至今一家人仍在租赁房屋居住,而租金来源则是老妻与儿媳们针黹所得。
先帝在位时,曾怜他刚直孤僻,得知他生辰,便遣中官送寿礼。中官回报,那日朱御史所租住的宅邸中,仅三五同年、同‘门’相贺,且众人贺仪皆被退还,云:“君子之‘交’淡如水。”更教中官也肃然起敬的是,朱御史将官家所赐也尽数退回。
当日情形至今仍在宫内流传不绝,朱御史的小孙‘女’眼馋珠‘花’与糖果,哭闹不休。中官自掏腰包为小‘女’孩买了一支糖人,却在宫‘门’口被朱御史追上,还了三文钱。后来得知,便是那三文钱,还是朱御史的老妻当了最后一枚铜簪换来的。
就因为待人严苛,待自己更严苛。朱御史固然不受欢迎,却无人能撼动他分毫。便如此时,他声声请罪,官家也只好将“罪名”揽到自己身上:“卿毫无‘私’心,何罪之有?”示意老御史归列,“若说超纲败坏,当是吾之罪也。.info[]”
这一下,没有人坐得住了。众臣皆耸身长跪,口称不敢。朱御史也有所动容,他一向是以圣人的规范来比照官家的行为的,尽管这一位官家长有出格举动,但在优待士大夫这一点上,与他的祖宗并兄长一脉相承。
左相李仑却不这样想,国朝优待士大夫,文人风骨为历代最盛。在文官看来,治国之学习圣人之道多年的文官该做的事情,武官就该老老实实打仗,天子就该勤勤恳恳听取文官意见,诸事和谐,便是大同。
先帝手腕圆滑,今上作风却颇为强硬。仅仅是开互市一件事,却教左相看到了一些不妙的预兆——官家强烈的个人风格,对他十多年来习惯了的政事体系是一个巨大挑战。若是这一次官家轻易达成目标,百官无人可以制衡,则他日官家一旦出了昏招,便是天下之劫。
对大部分文官而言,天子可以不英明,却最好是虚心纳谏——换而言之,便是听话。相较于左相显得“年轻气盛”的右相裴斐却是先帝一手破格提拔,他全心全意期待着强势的英明天子,与今上一拍即合,虽对姽婳将军也颇有微词,但满朝文武,主张最得他心的便是姽婳将军。官家要将他们绑在一起,他也是无法。
众人心思各异,刘苏亦在众人反对的‘浪’‘潮’当中开始反思。她明白有许多人并非反对互市,而是在为反对而反对——他们反对的,是天子凭借一腔热血、一己喜好,推动一件可以影响社稷的大事。无论互市带来怎样的结果,官家这样的做法已是触犯了文官集团所承认的行为准则。
然而她没有时间等着人们慢慢发现互市的好处了。纵然打破文官的行事准则,可能为大晋日后的行政带来无可挽回的损失,但她仍要将互市推行下去。
此时争论已‘波’及到她,士子方锦台之名不断出现在文官口中,“牝‘鸡’司晨”论亦不断被提及。至于武将,虽说刘苏是闲职,‘私’底下看不看得起究竟是两说,但“将军”二字决定了她是他们的自己人,他们不可能帮着文官灭自己威风。
因是大朝会,官家头戴冕旒,垂下的十二旒遮住了他的脸,看不清神‘色’如何。刘苏吸口气,与冕旒后的眼神对视一下,出列道:“愿与诸公一辩。”
姽婳将军是‘女’子,一开始,所有人都以为她的封号不过是官家游戏之作,是以无人理论。但当他们发现姽婳将军对官家有着巨大影响力,尤其是发现她在背后推动互市之后,文官们不可避免地想到了历代不甘寂寞的‘女’子参政之事。远到妺喜、妲己、褒姒,近至前朝‘女’皇、韦后,安乐、太平。
“敢问诸公,我可有‘插’手朝政?”都说牝‘鸡’司晨,这位‘女’将军身无实职,她可有哪里参与了政事?至于暗地里的影响,那等虚无缥缈之事,谁能抓得住把柄?
诚然,姽婳将军并未干预朝政。又有另一攻讦:“曲意媚上,狐媚‘惑’主。身无寸功,而窃上宠。”这是引用了方锦台原句,几乎已是指着官家鼻子骂他糊涂了。
刘苏冷笑:“身无寸功?”她又重复了一遍,“身无寸功?”
左相暗暗埋怨说话之人不识时务,若是寻常人,说她身无寸功、曲意媚上便罢。可这一位,任是谁人,也不能昧着良心说她未建寸功。
果然官家说话了:“昔日超然台上,谁人救了我‘性’命?娘子与太子上京,谁人一路护送?家国危亡,谁人发出‘兴亡令’?伏颜山上,谁人挫朵颜锐气?”一桩桩,一件件,全是实打实的功绩。
有不甚了解姽婳将军来历的官员,悄然‘抽’气:再料不到她的来历竟这般大!竟不是官家‘私’底下的脔宠,而是真正的、为国立过功的‘女’将军!别的不提,单是超然台一条,放到男子身上,得一个将军的虚职是足够了。
姽婳将军谢过官家,转向满朝文武,沉声发问:“诸公以为,凭我朝国力,朵颜要打,便随他去打,可是?”
这才是文官拒绝开互市的直接原因:既然本朝国富兵强,为何要放下天朝上国的身份,与化外蛮族相‘交’易?
‘女’将军道:“诸公从未上过战场罢?”她回忆着雁‘门’关内外的一幕幕,缓缓描述,“我见过无数死人,有朵颜族的,也有晋人的。我见过伤兵残断了肢体,从此成为废人,连农具也拿不起来。”
农业乃国家之本,每多出一个伤兵,便会少一名农夫。或许低级官员对此并不在意,但身为丞相,对此认识更为深刻。李仑放弃了打断‘女’将军的打算,听她说下去。
“我见过老无所养,幼无所依,寡无所靠,皆因她们的儿子、父亲、丈夫死在了疆场。”战争一事,何其残酷,她是凭军功起家不错,可纵观满朝武将,谁又愿意无缘无故地打仗?
“我还见过边地百姓流离失所,衣不蔽体,食不果腹。没有了粮食,便吃野菜。到了冬天,连野菜都没有,他们就吃树皮、吃土壤。诸公可曾见过他们眼中绝望的光?”那样绝望的人,可会尊敬这个朝廷,可会尊敬诸公?一旦酿成民变,诸公何以自保?
‘女’将军又将话题换了个方向。“又有人说,商贾贱业,朝廷不屑‘操’之。”虽说本朝商贾地位远高于前朝,乃至商贾之后也可科举,但已深入人心的观念并不容易更改。
“我只问一句,诸公何以认为,朝廷会嫌弃银钱过多?”哪一个朝廷,会嫌弃自己的收入太多呢?除了赋税,国家并无其他法子增加收入。与其加重百姓负担,何不开设互市,将从蛮族赚来的钱,用在防范蛮族上。
至于打击走‘私’、控制技术流向朵颜族等具体好处,之前几封奏疏都已说明,‘女’将军不再赘述。
先用感情牌,‘激’起诸公同情心——在朝堂之上载沉载浮多年,他们或许早已失去基本的同情心。但文人对于家国天下的责任心始终都在,只要一念尚存,便会希望百姓安居乐业,而不是流离失所。武将想起自己战死沙场的儿郎,缺胳膊少‘腿’的弟兄,有不少人眼泪,道是:“我等不惧打仗,却也不愿在有得选的时候,白白送死!”
接着是‘诱’之以利,纵然君子耻于言利,朝上诸公谁也不敢轻易说自己看不上一城一地的赋税,要求减免。
裴相见势头大好,一厢暗笑官家这一手巧妙,姽婳将军偷换概念更妙。一厢打起了圆场:“若是开设互市,能减免赋税,令国内百姓安居,是社稷之福!”
姽婳将军又道:“若诸公仍有疑虑,可先开雁‘门’关一处互市,以观后效。”后果不言自明。
官家趁热打铁,令中书‘门’下就裴相并姽婳将军的奏疏,商议出切实可行的细节来。务必要在永靖元年结束之前,开设本朝与朵颜族的第一个互市。
事已至此,互市再不可更改。左相皱眉想道,官家借着为姽婳将军正名,在大朝会上商议此事,便是将互市拿到了台面上,再不是之前的‘私’下商议。如今姽婳将军恶名还在,她却并不在意,而互市已成了必然……他一时不察,倒教官家钻了这个空子。
裴相拈须微笑:“雏凤清于老凤声啊!”凤凰初啼,这天下,是该多些新事物了!
第130章 留下来
大获全胜的姽婳将军意气风发,去石渠阁中向羁言宣告她的胜利。.info[]-..-互市之事既已落定,她心上便去了一件大事,一时之间,飘飘然起来。
石渠阁中,太子傅坐了轮椅,由小宦官推着。见姽婳将军进来,微笑颔首。
‘女’将军心下警惕,面上不动声‘色’:“少傅有何事?”
空濛笑着伸手,请‘女’将军坐下,仿佛石渠阁便是他的王宫——事实上,无论走到何处,他都能迅速找到主人的姿态。
‘女’将军坐下,目光越过轮椅看向琅嬛楼。羁言俊秀‘挺’拔的身影清晰映在窗下,专注阅读着手中典籍。然而,在外人看来,他的影子却是与另一个娇柔婉转的影子‘交’织在一处,宛若两只相偎的蝴蝶。
刘苏吸口气,猛地扬眉:“楼兰王再三挑衅于我,是何居心?”若是一次两次,她可能还会被刺‘激’到。但这样的情形出现多次,不舒服之外,她更多的是不耐烦。
水氏姐弟故意安排她看到这般令人误会的情形,已不是一次两次。她与羁言碍着太子,不能当即与之撕破脸皮,心下却是烦难之极。
空濛忽地身子前倾,压低了声音道:“官家很是忌惮你的同伴,你知道么?”
刘苏扯扯嘴角,无论是阿言还是阿越,都是官家忌惮的对象。“那又如何?”只要她一日有官家信任在,他们便一日无恙。
空濛苍白消瘦的脸上泛起一抹妖异的红,绿眼睛盛满笑意:“可你就快走了啊。你走了,不知会不会有人天天向官家进谗言,诋毁你与你的同伴?”官家信任你,却不信任你的同伴。若是谗言多了,谁能保证他不会对他们下手?
刘苏冷冷看着空濛:“想来,少傅不会是那个‘乱’嚼舌根的人。”你可以试试,若你进谗言,会招致我怎样的报复。
虽在威胁,心不免沉了一下。决心摆脱水氏姐弟便向西蜀传信,叫阿越出海。战争叫她发觉自己并不适合战场厮杀,她很难接受别人的生命从自己手中逝去。但阿越是属于战场的,离开了战争,他就少了一半的灵魂。
两人互不相让地瞪视半晌,刘苏发觉自己处于下风:空濛可以不顾一切地对她发动攻击,尽管她不明白他的敌意为何如此深重;而她有着太多顾虑……
若是可以,她只想与羁言远离纷扰,在西蜀的深山中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info]可惜,在她踏入江湖的那一刻,这条后路便不复存在。即便是她下大力气营建的兰坪寨,也是坚固堡垒,而非世外桃源。
估‘摸’着到了刘苏回来的时刻,不见姑娘到来,羁言放下书籍,向琅嬛楼外走去。潋滟被他冷待半日,面上丝毫不见气恼,微笑着跟在后面。
“可成了?”羁言问的是刘苏互市之事。姑娘看起来目光沉郁,莫非是有了‘波’折?
提及自家成就,姽婳将军笑起来:“成了!”她想说,我们可以回家了。然而空濛适才的警告袭上心头,她犹豫再三,压下了那句话。
潋滟跟在羁言后面走上前来,笑道:“姑娘很是能干。”
刘苏黑脸,你一副我阿嫂的语气,是几个意思?纵然晓得羁言不会对潋滟假以辞‘色’,心里的愤愤不平仍是泛上来,叫他闻出了几丝醋味。
刘羁言拉着心情忽起忽落的姑娘回到临时家中,才慢慢对她解释:“潋滟是求我救空濛。”空濛被“底也伽”压下的寒毒爆发得越来越频繁,潋滟束手无策,唯有求助于“底也伽”曾经的主人。
他谆谆教诲:“莫要轻易答应他们什么。”你个傻姑娘,若是被他们哄骗了去,我该上哪里去哭?
刘苏脸一红,她今日就差点被空濛哄过去了。“她也是个傻的,我们又不是神医,能有什么办法?”
事实上,潋滟纠缠的只有刘羁言一人。但刘苏的“我们”极大地取悦了他。他一厢探着姑娘脉细,一厢笑道:“谁知道她是怎样想的?”顿一下,“我们多留一段时间,可好?”
她曾答应他,一旦互市榷场成功开设,便与他回西蜀。羁言对长安城的生活颇为抗拒,这是他第一次提出要多留一段时间。
刘苏的思绪几乎是不可控制地向无底深渊滑去,她不得不低头躲过他的目光,才能遏制住心中蔓延的黑暗,低声道:“好。”
可是,这样不正常的反应怎么可能瞒得过他?羁言‘揉’着她发顶,佯怒道:“又‘乱’想!我要留下,与别个没有任何关系,全是为了你这小没良心的!”
她丹田的隐患还没有眉目,他怎么舍得石渠阁丰富的藏书?更何况,潋滟向他提出一个‘交’换条件,若是可行……
知道自己想岔了,刘苏讪讪笑着,又是打躬作揖,又是甜言蜜语,好容易才引得羁言一笑。两人高高兴兴,一同去厨下调‘弄’美食。
西蜀,兰坪寨。
吴越展开刘苏写来的书信,有一些词句,她全用上了只有他们两个人才读得懂的文字。这让他感到一丝不同寻常:究竟是出了什么事情,才让她用上了这样的手段?
知道读完全部,他意识到,由于官家的芥蒂,他与“正气歌”无法继续活跃在陆上。若是招致官家剿杀,非但“正气歌”本身难以存活,便是宋嘉禾连同兰坪寨的众人,也将面临灭顶之灾。
“阿越,出海吧。杭州湾外,舟山群岛,此时仍是无主之地。去那里,开创你的事业。
写来这封信的姑娘会留下来,替他守护着后方。而宋嘉禾……他的母老虎,他的小疯子,他在丛林里捡到的姑娘——
“阿甜,你留下来。”任她苦苦哀求,他郎心似铁。海上艰险,他自顾不暇,根本无法保证她的安全。比起未知的将来,如今已初具规模的兰坪寨才是她的乐土——小白无法适应海上生活,而她离不开小白。
桃‘花’眼泪水‘迷’离,她没有接受过太多关于仪态的教导,此刻哭起来也是照着心意嚎啕,如受了委屈的幼童。“偌大村寨,你们都走了,只留我一个人!你怎么这样狠心?”
吴越耐心解释:“我们不得不走,有费藜她们陪着你,还有小白,不好么?”赶在她说出不好之前,吴越再三保证,一旦安顿下来,即刻回来接她。
宋嘉禾哭得累了,伏在小白背上‘抽’噎着。小白目光不善地看着这个雄‘性’人类,打量何处好下口。吴越默默叹息,所有人都觉得他应该带上宋嘉禾,可……他总是无法坦然面对这个与老虎一同长大的姑娘。
心底最深处的秘密,终究无法向她开放。
他与她终究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尽管相互喜欢,最终还是会错过吧。相知是何等艰难,并不是谁都有刘苏那样的好运。这样想着,他甚至微微嫉妒起远在长安的姑娘。
吴越不知道,被他嫉妒的姑娘,正在承受着怎样的煎熬。
太子少傅用风轻云淡的神‘色’,说着惊心动魄的话:“阿姊提出,他娶了她,她便救你。”
刘苏怒极而笑:“她对你的病且束手无策,何况是我?”她不知道潋滟竟提出如此无耻的‘交’换条件,而羁言,竟瞒着她……
碧绿的双眼完成两弯月牙,胡人少年似是想到了极其有趣的事情:“‘底也伽’在我的血液里,而你的血液里有‘优释昙’。”‘药’‘性’都已不纯粹,最根本的那点效用却还在。
“底也伽”,拂菻国皇室与大祭司用来续命的灵‘药’;“优释昙”,则是用来‘激’发人体潜力的最好‘药’物。
他们两个人,都备受自己体内‘药’物的折磨。此时刘苏却愕然发现,唯一的解决之道可能就是对方体内的‘药’物。而空濛显然早已知晓此事——不,这个法子,分明就是他想出来的!
刘苏咬牙:“这与你有甚好处?”苍白清秀的少年,在她眼中早不复昔日形象。她看不清他的心机与*,连做事的目的,也不甚分明。
世上,怎会有这样的人存在?
空濛微笑,任何一个人,似他这般被病痛折磨近二十年,也会变成这样吧。他出生在楼兰故城‘阴’暗的地底,一出生便染上了死亡的‘阴’翳。地底的幽暗烙印在他的灵魂中,无论面上看起来多么平和温柔,实际都会在日日夜夜的病痛中,长成他这样罢……
“你告知我,潋滟算计岂不是落空?”我不愿意以阿言来换取生存的可能‘性’,可你呢?于你而言,这桩‘交’易并不会损失什么。反而是告知了我,若被我破坏,你也活不了多久了。
空濛瞧着自己惨白的手,瘦骨棱棱。他贪恋地用手心捕捉长安明亮的日光,平静的外表下,是常人难以想象的疯狂:“唯有如此,阿姊才能不幸啊。”
阿姊不肯相信那人不再爱她了,她想要证明给你看。我只是推她一把,打‘乱’她的计划。我失去了双‘腿’和自由,阿姊她,也永远不要妄想得到幸福。
我是楼兰的王,纵然阿姊是公主,可也是我的子民。王者不幸,子民又怎能幸福?便是付出名为“生命”的代价,我也想要看到阿姊失去王、失去唯一亲人时,那巨大的痛苦。
“唯有如此,阿姊才能不幸啊!”
他没有说出这句话,只是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直至快意地大笑。
而刘苏,在他的笑声中遍体生寒。
第131章 爱别离
这一日是休沐日,偌大大明宫唯有官家一家子,连同数以千计的宦官宫人。热门小说网。更新好快。外人仅太子少傅与姽婳将军,往日里与他们形影不离的水家姑娘与刘家郎君皆不在。
太子少傅突如其来的大笑引来宫人瞩目,只见他一指姽婳将军道:“将军真是……真是促狭……”一副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模样。
宫人意味深长地看刘苏一眼,回去忙自己得事情。刘苏被空濛凭空栽了个“逗他大笑”的罪名在头上,莫名冤枉。
空濛的眼睛像两颗绿‘玉’髓,幽幽闪光:“他们去了曲江畔呢,你不去捉‘奸’么?”他说得难听,引来刘苏一计白眼。
早上阿言出‘门’之时,的确不曾告知她去向。之后,她便被太子傅请到了大明宫。要去捉‘奸’么?
当然不!且不说那等场面何等难堪,便是有这个想法,里头透出的不信任,就足以让阿言心寒。所以,不能去。
姽婳将军凑近太子少傅,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道:“你可曾想过,若是我退出,你阿姊得偿所愿,又该如何?”
话一出口,她便觉自己心狠狠向下一沉。人的思维往往是朦胧的,即便是自己,也不清楚自己究竟想要怎样。而语言具有明确的力量,随着话语脱口而出,那个想法越来越明晰。
她几乎是惊恐地发现,不知何时,自己竟有了放弃得想法。退出,退出,怎么能够想着退出呢?
不是因为不甘,而是发现自己最爱的居然是自己,而不是阿言。发现自己竟然选择了会伤害阿言的那条路,来保全自己的尊严。
姽婳将军匆匆离去,留给众人一个仓皇的背影。空濛眯着眼,对宫人微笑:“烦请阿监送我至宫‘门’。”阿监是前朝起,对宫‘女’的敬称。
宫‘女’红着脸,推着他的轮椅向外走去。空濛手扣在轮椅的扶手上,据说这东西,是百万商行最初发明的——若是你退出,阿姊才会一生不幸,那时,场面更好看不是么?
长安城的‘春’天较南方要迟一些,南方四月芳菲尽,长安尚是‘春’城无处不飞‘花’。从曲江驱马回到辅善坊,羁言发觉自己竟有些心虚——分明未曾与潋滟发生什么,却止不住地,害怕被苏苏发现,害怕被她质问。
心神不定中,他未曾发觉自己头发上沾了几朵柳絮。刘苏近来被他养得十分懒散,十指轻易不沾阳‘春’水,今日难得勤快,竟洗手作羹汤了。
一踏入院‘门’,羁言便被扑面而来的饭菜香气惊了一下。刘苏一副小媳‘妇’模样,殷勤相待,打水供他洗脸后,偷眼瞧着他头发吃吃地笑。被他扫一眼,吐吐舌头,乖乖取过桃木梳子道来替他梳头发。
“今日怎地这样乖?又闯什么祸了?”他的姑娘,几时竟学会这般贤惠了?
刘苏大笑,倒在他身上深深吸气。得益于在“倾城”养成的习惯,他身上没有任何可供追踪的气味,只有淡淡的成年男子的体息。因此,属于楼兰公主的香味格外明显。
刘苏叹口气,她信阿言不会背叛她。但“两‘女’争夫”的闹剧,她决计不会上演。潋滟有一点算计得不错:若是长时间纠缠,先退出的那个人一定是她。
或许,还是爱得不够深罢……
一段感情里无论如何容不下第三者,潋滟要纠缠,她只好放弃。她唾弃自己的软弱,更恨自己即将带给阿言无可逆转的伤害。
“阿兄……”她凑在他耳边,轻声叫他,尾音挑起。
羁言一个‘激’灵,将人拖进自己怀里,掐着腰狠狠‘吻’上去!一个称呼令他恍然回到了从前,心弦被她撩动的那些时光。她总是一边叫着“阿兄”,一边做着逾越兄妹距离的事情。
她永远不会知道,“阿兄”两个字,带给他多少禁忌的快感,令他备受煎熬。许多次想要‘吻’她,最终却只是‘摸’着她的头发,或将人紧紧抱在怀里,只因她睁着清澈的眼,叫他“阿兄”。
两个人都在剧烈喘息,羁言摩挲着她的脊背,感觉她在自己手下化成了一滩水。“你为何,‘诱’‘惑’我,嗯?”他声线不复清朗,喑哑干涩却别有悦耳风情。
他想着他们尚未完工的婚房,他设想中将在兰坪寨举行的盛大婚礼,竭力克制着自己近乎破坏‘欲’的*。
但她用手‘蒙’住了他的眼,轻‘舔’他的‘唇’,直至他受不住‘诱’‘惑’,再次与她纠缠到一起。她辗转啃噬他的耳垂,他上下滑动的喉结。他急切寻找着她的‘唇’,睫‘毛’在她手心里颤动如蝶翼。
她从未如此主动。颤抖着挑开衣襟,拉着他的手,探索温柔的峰峦。一颗心忽上忽下,忽冷忽热。因为缺乏经验,‘激’动中,她在他颈项边留下牙印。
羁言吃痛,低呼一声,停了手。
静了一瞬,她重新痴缠上去,绝望的力量推着她索需他的‘唇’舌。他气息紊‘乱’,她喉中漏出低低的呜咽:“阿言,阿兄……”
“别、别停下!”她气息短促,声音虚渺。我知道你想要我的,阿言,阿言……
他想拉开她捂着眼睛的手,他需要看到她。想看一朵‘花’是怎样在自己手中怒放到极致,想要看她痛苦又快乐的面容,想看到她意‘乱’情‘迷’的眼神,想看她将自己‘交’付给他时无所保留的信任。
但她死死纠缠,哽咽着不肯放开。羁言迟疑一下,重又‘吻’上她的脸,舌尖触到一点咸味,全部*即刻如‘潮’水轰然退去。
‘潮’水来得太急,退得太快,耳中还在轰鸣,灼烫的体温已然冷却。
羁言沉默着拉开她的手,盯着她满面泪痕,心底‘抽’痛。“苏苏,你想怎样?”你竟对我耍起了手段,我就这般不值得信任么?
刘苏一颤,知道最后的亲密时光过去了。她终将失去所爱,无可挽回。
她盯着他的眼,听见自己凉凉的声音:“阿兄,答应潋滟!”
羁言眼里浮动着的温柔光彩冷下去,他用大拇指抹去她眼下的泪‘花’,再次确认:“你说什么?”
不必她重复,他知道她说了什么。可还是想再确认一遍,告诉我,是我听错了。
刘苏直直看着他,眼底似要生出刀子来:“我想活!答应潋滟!”答应潋滟的条件,换我……活下去!
难以言喻的失望贯穿全身,羁言甚至无力与她对视。他舍不得她收到一点伤害,想要她活下去,乃至于甘愿付出自己的生命。所以他犹豫着,与潋滟周旋着,却从未想过放弃她。他只想提出潋滟能够接受、他也能够接受的条件。他知道这样很贪心,但无论是她死,还是她离开,都是他不能接受的。
可现在,她说,让他接受潋滟的条件。接受……他钝钝地想,就是同潋滟成婚,换她与空濛的一线生机。
她放弃了。
三年孤苦她未曾放弃寻找他,今日她却对他说,让他娶别的‘女’子。
大团大团的柳絮飘进院中,恍若飞雪。羁言想着从前有个冬天黄昏,他赶走了他的姑娘,又满心焦急地去寻她。十里长亭,这一次她没有等着他,而是主动放手。
他终于失去了他的姑娘。
他捂着心口站起身,深深看她一眼,向院外走去。‘春’月葱茏,而他如坠冰窟。
刘苏追出两步,羁言停下,等着她说反悔。只要她反悔,他就原谅她。
但她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发出一声颓然的啜泣。
羁言没有回头,大步离开。
刘苏伏地恸哭,她终于将自己的爱情折腾成了这般模样。
可同时,心里有个冷冷的声音在嘲讽:“你很享受这样的感觉,不是么?好似全世界都抛弃了你。”
“实际上,是你抛弃了他。可你知道,只要你死去,他就不会再怪你。”
“你不是在难过,你只是享受自己难过的过程。曾经,他失踪的时候,你对难过上了瘾。”
“比起平庸的幸福,你更想要不同凡俗的难过。”
“受伤最深的不是你。你蓄意伤害了他,无可挽回。”
奇异地,她停止了哭泣。去到厨下,掀开倒扣的碗盏,她入‘迷’一般地看着‘色’泽鲜明的菜肴。
‘精’心准备的饭菜已然凉了,汤上面漂浮着凝固的油‘花’,破坏了食‘欲’。一如她曾满心期待的未来,被她亲手放凉。
夜凉如水,刘苏坐在庭前台阶上,思绪空茫。无边无际的后悔漫上来,令她几乎窒息。但很快,她就坚定了自己的决心。
已然选定的路,无论如何都要走下去。
紧接着,再一次后悔,再一次下定决心。
逐渐地,灵魂像是‘抽’离了身体。四肢百骸都是汹涌的疼痛,但思绪越发平静,她审视着自己的心。
一边疼痛,一边冷嘲。
她终于明白伍子胥为何一夜白头,这样的夜晚,像是将数十年时光压缩在了一起。如此煎熬,如此……死寂。
凌晨时分,羁言回到辅善坊的小院。他漆黑的头发被‘露’水沾湿,连睫‘毛’上也沾着两颗细碎晶莹。
刘苏不知他去了何处,她讷讷看着他。
他也看着她。她等了他一夜,神‘色’倦怠,眼底泛着红丝。那个样子,却像是在等着他的宣判。
羁言看着这个照亮了他的人生,现在又想将光明全部带走的姑娘,冷冷地想,分明是你判了我死刑,又何必如此忐忑?
他漠然宣告:“如你所愿。”
第132章 忆往昔
“如你所愿……如你所愿!”清寒的声音肖似他的佩剑含青,干净利落,杀人不见血。[更新快,网站页面清爽,广告少,无弹窗,最喜欢这种网站了,一定要好评]
他便是杀了她,她也不敢有丝毫怨言。本就应该,本就活该……何况,他只是——
“无忧!”官家叫一声姽婳将军,她从空茫的状态中醒过神来,道一声抱歉,将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数字上。片刻之后,她报出答案。
裴相点点头:“臣以为,削减赋税到这个程度,便很合适。”得到官家首肯后,他将这次会面所定下的逐年削减赋税的税率记载下来,留待日后查阅。
裴相又道:“朵颜使者昨日抵京,已派人来与臣接触。”按着礼仪,十日后他们才能觐见中原皇帝陛下,先行接触朝中重臣是惯例。
官家道:“雁琼看着办就是了。”裴相的能力与忠诚,他都很放心。朵颜人来谈判,先让裴相透个底也好,免得他们疑神疑鬼。见官家不欲多说,裴相告退。
“无忧,你去送送他罢。”官家叹口气,他的女将军今日心不在焉,已令裴相很是不满了。他知道其间缘由,因此对她心生怜悯。
刘苏摇摇头:“不去了。”今日,阿言就要离开长安。他们曾约定再不分离,如今羁言要回西蜀,她却要留在长安。女将军涩然,“我去石渠阁。”
赵翊钧生出两份怅然:那般深情,说放弃,她就放弃了。真是倔强又狠心的姑娘啊,待别人狠,待自己更狠。
下一刻,他埋首在满案公务里。殿试已毕,由主考官选出的前二十名考卷已送到他面前,明日须得点出一甲及二甲前十五名的名次来,今夜又要奋战至三更了。
刘苏一路来到石渠阁中,偌大书阁,此时空空荡荡。阳光自书架的间隙穿过,在地上映出斑驳的光点。她走到琅嬛楼下,深吸一口气,才踏进去。
羁言曾花很长时间在琅嬛楼上,整理武学典籍,试图解决她接近崩溃的丹田问题。txt小说下载那些日子里,她只需一抬头,便能看到他在琅嬛楼二楼窗口的身影,脊背挺直如即将出鞘的利剑。有时感应到她的目光,他便抬起过分美丽的眼,对她一笑。
彼时她醉心于数字计算,每每被他的笑容晃到失神,忘了自己算到何处,之后便不敢多看。有一日,她忍不住抬头看他,恰好瞧见他斜倚在几案旁,眉心微蹙。那个瞬间,她的心似乎也被他眉间的褶皱夹了一下,她放下手头的簿册,足尖一点,攀上窗口。在他的纵容下,她伸手揉散他皱着的眉头,霸道地要求他:“笑一个给我瞧瞧。”
他一言不发,面无表情地瞧着她。知道她吐舌道:“不笑啊?那我给你笑一个。”于是他再也绷不住,两个人一齐笑出声来。他隔着几案与窗口,在春光明媚里轻轻吻她。
那时距今不过月余,她甚至舍不得他蹙眉。便是她自己也料不到,之后伤他至深的会是她。
石渠阁中的典籍时常有史官或别的官员前来查阅,唯有琅嬛楼门可罗雀。许多年来,刘羁言是唯一一个在楼上待过三日以上的人。是以,楼里似乎满满都是他的影子,他的气息。
刘苏登上二楼,走到他一直坐着的那个窗口前。环视一周,她发现此处并非光线最好之处。只是,从这个窗口望下去,恰好可以看到她在石渠阁钱粮典籍库中那个座位。
案上垒着的典籍已被宫人收拾干净,唯有一摞手稿被铜镇纸压着。不必细看她都知道那上头俊逸的字体是褚遂良一脉,他曾手把手教她习字,而她……当时只道是寻常。
移开铜铸虎形镇纸,她一页一页翻看着那些手稿,想象着他写下它们的模样。手稿中,大多是对典籍的摘抄,全部与她的状况有关。另外一些则是他每一想到便即刻记下的思路,有的被划掉,有的还待验证。
中间夹着一些涂鸦,有些是他对未来居所的设想;有些是她要他画裙子,他对着远山近水勾勒的图样;还有一些只是写着她的名字,一笔又一笔,绵延不断。
她怎么就,对她的阿言那样狠心呢?刘苏抱着那一摞手稿蜷成一团,无神无息地痛哭,后背剧烈抖动着,仿若秋风中瑟瑟落叶。
不知过了多久,宫人匆匆赶来唤她:“将军,水少傅有请。”宫人自保的原则中,有一条便是不要多管闲事。是以那宫人犹豫一下,只当未曾瞧见她的失态。
刘苏很感激她的视而不见,她丝毫不需要别人的同情。空濛在琅嬛楼下等着她,她擦擦脸,用手指梳理一下粘在脸上的散乱发丝,腰肢骄傲挺直,又是傲慢的、强大的姽婳将军。
“我阿姊跟着去了。”不出所料,在女将军脸上看到了猝不及防的狼狈,他很满意自己言语的力量。
太子少傅从怀里取出一幅写满蝇头小楷的丝绢,递给她:“这是他们留下的,可能会有用。”那日之后,羁言又花了半个月时间,与潋滟分析空濛与刘苏互相解毒的可能性,与最优方案。这薄薄的丝绢,便是最终成果。
阿言走了,潋滟追随他去了西蜀。再三提醒自己莫要失态,她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他……们,可还好?”你去送他们了,阿言他可好?那日之后,他再未与她说过一句话,喜怒寒暖,与她再无瓜葛。
空濛回想着刘羁言的面无表情与他看向阿姊的寒凉眼神,想着阿姊毫不掩饰的笑颜,沉声道:“如今瞧着还不错。”可我知道,他们不会幸福,绝对、绝对不会幸福。
姽婳将军表示丝毫没有被安慰到,走到一旁研读起丝绢上的内容。见她如此,空濛笑道:“你不是真的相信,你我可以互相解毒罢?”他提出这个设想,不过是为了推动阿姊接近刘羁言,实则自己没有任何把握。
刘苏冷笑:“我就知道,哪有这般简单!”也就是阿言关心则乱,失了警惕。即便是她与空濛互为解药,怎样将药性送入丹田,还是个大问题。聚集在他双腿的“霜飞晚”,积聚在她丹田的“优释昙”,全都是不可轻易触碰的事物。一旦出了岔子,便是万劫不复。
一心求死的同时,她发现自己仍是想活下去,不由哑然失笑。果然自己是自私的女人啊……
空濛见鬼一般瞧着她,仿佛第一天认识这个人。他以为自己心思诡谲就够难猜的了,可这人对待死亡的态度,着实令人寻味啊。
近似愉悦的心情持续到回到辅善坊为止,空空荡荡的小院没了人气。刘苏搬到了羁言先前所居的房里,他的日常用品都还在。她躺在他的榻上,闭上眼感受他的气息笼罩周身,假装他还在身边,只要等待片刻,他就会唤她吃饭。
她赖着不肯动,他便伸手到她腋下一阵动作,她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不住讨饶:“好阿言,饶了我吧!阿言阿言……”
她翻个身,埋头在他的被褥中,沉沉睡去。
次日,喜庆的锣鼓声将她惊醒。她怔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阿言真的离开了。外头锣鼓喧天,是新科进士夸官——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遍长安花。
刘苏决心出门去瞧瞧热闹。新科进士着红袍、插宫花、骑骏马,由礼部、吏部官员在前鸣锣开道,自大明宫出发,遍游长安城。之后,他们要进入曲江苑,由官家亲赐“闻喜宴”。
再之后,新科进士们便要经历授官,真正进入官场。即使是状元郎,也要从七品翰林编修做起,是以夸官这一日,也许是许多人一生的巅峰。也难怪他们春风得意了。
至少在此刻,江夏方锦台很是得意。他实力出众,在殿试中被选入前二十名。拆去试卷糊名后,凭借着官家对他的印象,被点为二甲第一,美号传胪。
永靖元年这一科,一甲三人年纪均偏大,就连探花郎也是三十余岁的中年人。是以在他们身后,位列传胪的方锦台受到了长安城年轻姑娘最多的青睐。他在男女之情方面,很是害羞,但那份畅快,却是无论如何都挡不住。
下颔微抬,方锦台保持着仪态,任由大大小小的绢花、荷包不断飞来,暗自思忖,幸好自己马术不错。君不见,探花郎为了躲一枝满是刺的蔷薇花,整个人都伏在了马鞍上。
下一瞬,方锦台差点掉下马背来!
“她她她……”若不是紧紧揪着马缰,他就要颤着手,指着曲江苑外高树大喊了!那个……泼妇,正立在树上,似笑非笑地瞧着他们一行。
方锦台暗暗祈愿,她不要来破坏同年们的夸官。再看时,那人已不知去向了。他长舒一口气,便见前方礼部官员示意下马,将到曲江苑,他们就要觐见这个帝国的最高统治者了。
辅佐明君开万世太平,是每一个读着圣贤书长大的文人的毕生愿望。他们相信,将他们从千万士子中挑选出来的官家,定然慧眼如炬。他们的才华,定然不会埋没!
与此同时,曲江苑内,太子少傅笑道:“天下英才,尽入官家彀中!”
官家淡淡应一声,目光追随着作家常装束,只露了一面便要离开的姽婳将军:无忧,这太平盛世,你当与我共同见证!
姽婳将军传第133章 安济坊
闻喜宴后,新科进士授官。八零电子书。更新好快。一甲三日与二甲前十五名直接进入翰林院,一年后再授予官职。其余进士则被分入六部或长安周边府县,从县丞或是县尉做起。
当日夸官时何等风流得意,授官时落差便有多大。有许多新人便是栽倒在这一关,从此在官场上浑浑噩噩下去。唯有神志清明的那些,才有可能更进一步,成为帝国的栋梁。
无论前途如何,对于大多数新科进士而言,十年内,闻喜宴便是他们距离官家最近的时刻。步入官场之后,除非入阁拜相或位列六部之首,否则他们接触官家的机会,着实寥寥。
新晋翰林学士方锦台不由庆幸自己进入了翰林院,翰林学士虽品阶不高,却可以直接接触官家与两位丞相。最重要的是,大晋开国百余年,除了开国丞相为白衣入相,其余二十多位丞相无不出自翰林院。因此有说法:非翰林不拜相。
他的目标,是成为辅佐一代明君的贤臣,君臣相得,流芳百世。但如今,方锦台看看手里的钱粮簿册,叹口气,他的影响力远远不如那位姽婳将军——准确地说,如今的他对官家没有任何影响力。他还在这里计算着枯燥的数字,而那位姑娘,已经可以与右相一道接见朵颜使者,商谈互市事宜了。
‘妇’人干政,并非吉兆。方锦台承认那位姑娘很有能力,但她办事从不遵循圣人教化,若是放任她引着官家走上邪路……新任翰林学士摇摇头,此事尚且轮不到他来‘操’心,先做好手中事情要紧。
被方学士腹诽着的那位‘女’将军,此时正与裴相两个,一搭一唱地威‘逼’利‘诱’着朵颜使者。两国邦‘交’,须得级别相当。先前官家还是襄王时,与左贤王订立盟约是符合身份的;如今襄王做了天子,除非朵颜汗王亲临长安,否则朵颜族没有任何一位使者能与他分量相当。是以,官家只接见了朵颜使者一行不过两刻钟,便将他们留给了右丞相与“没有任何实权”的姽婳将军。
朵颜正使巴图孟克是朵颜王帐下爱将,对中原文化有所了解,很是不满对方派出‘女’人来“敷衍”他们:“汉人的‘女’人说话不顶用!派‘女’人来,是看不起我们么?”若对方是大阏氏那样的强悍‘女’子,他倒不会有意见。txt全集下载
副使博硕克图是左贤王部的人,闻言低声道:“妥欢就是她……”巴图孟克唬了一跳,左贤王帐下第一勇士妥欢上了伏颜山之后的惨状,他也有所耳闻。将汉‘女’瘦弱的身板看了又看,终于摇头道:“怕是你们的勇士太弱,”若是汗王帐下,定然有所不同。在博硕图克发怒之前,他又道,“要么,就是这个‘女’人懂妖法!”
博硕图克对“妖法”一说大为赞赏,下结论道:“总之,莫要小瞧了她。”
刘苏耳力过人,听见这两个人对话,暗忖:朵颜族并非全是粗蛮汉子,至少这次两位使者便是粗中有细。于是低声提醒右相,不可以等闲蛮夷视之。
有着妥欢前车之鉴,刘苏在朵颜族里头也算是凶名远扬,因此自然而然地扮起了咄咄‘逼’人的那一方。而右相裴斐气质温雅,彬彬有礼,极符合朵颜族对中原人孱弱的想象,提出的条件更为‘诱’人。
姽婳将军极乐于显示自己的武力,震慑对方之后,安抚与签约的事情就‘交’给了裴相。朵颜使者也并非无知之徒,以“我们不懂中原人的弯弯绕”为由不断拖延,总之双方如今都不想开战,且看谁更有耐心,能在这场谈判中取得更大的利益。
这一拖延,便是半个月时间。谈判的同时,姽婳将军没有忘记曾与她共同战斗的袍泽,上疏请建安济坊:设“安济坊”以收容病残伤兵。
官家在此奏疏的基础上,增删数次,到颁行之时,连刘苏也不敢确认,这是自己最初那个粗浅的提议。永靖元年的善政,又增加了一项:设“安济坊”收容贫病无依的伤兵及死去的病员家属。安济坊直接隶属朝廷及地方官府,由米粮经费由常平仓支出,提举常平司监管。
这项善政提出时,谁也没想到它会那样快便派上用场,更是避免了一场可能的灾祸。当时,习惯了大晋官家们爱民政策的官员与百姓,只是例行赞叹一番。除了伤兵及军属,没有人意识到安济坊的真正价值——包括这个点子的提出者与完善者。
半个月里,朵颜使者充分见识了中原的繁华。那日朱雀‘门’前,面对宽阔的朱雀大街,街道两旁高大的坊墙,路上来往奔驰的华丽马车,巴图孟克不住低声道:“这是长安啊!”
长安,前朝“天可汗”所居的长安,秦中自古帝王州的长安,大晋开国百余年,延续了前朝繁华富丽的长安!
之后,颇有余闲的姽婳将军带着他们,见识了平康坊的靡丽奢华,美人如‘玉’,一曲红绡不知数;见识了东西二市游人如织,摩肩接踵,举袂成云。
次日,他们见着了周衡统领的南军,黑衣玄甲,令行禁止,列阵森严。还有姽婳将军遮遮掩掩不令他们看见的,两位使者自己猜到是“天雷”,那长城之上击毙了另一位勇士的神器。
在军器监,火星四溅,他们一天锻造的钢铁,多过朵颜全族一个月的总产量。
在户部,仓库里铜钱盈山,粮垛高筑,布匹因积压多年而腐朽……
在刚刚开始筹建的安济坊,柔弱却坚韧的‘妇’人,与年幼却懂事的儿童,认出他们的服饰后,仇视的目光令他们心惊胆颤。
他们知道中原人是在炫耀自己的实力,但无论怎样炫耀,大晋国力强盛是不争的事实。这样一个国家,不缺战斗的意志力,不缺支撑战争的物资,长生天在上,他们朵颜族还有什么资格拒绝和谈?
半个月后,朵颜与大晋的互市合约正式签订,两位使者带着大晋皇帝加盖了‘玉’玺的合约回到朵颜。当这份合约被送回长安时,上面会多出朵颜王别勒古台的玺印。
托副使博硕图克向左贤王部斡赤斤致以问候,姽婳将军送走朵颜使者,压在心头长达半年的‘阴’影稍稍退却了一些,连她自己也未曾料到,此事竟推行得这样迅速。
雁‘门’关榷场已开始营建,那片曾被两族鲜血浸透的土地,今后会成为两族‘交’流的重要通道。重要到,没有人忍心去破坏它。
长城之下,她亲手杀了人。直到今日,她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说,她可以救更多的人,她可以消弭战争,用互市带来的和平富足,来弥补那些被她取了‘性’命的人的亲友。
她无法弥补死者,但挽救更多的生者,她已然心安。
放下心头大石,‘女’将军四顾茫然,发现她最想与之分享喜悦的那个人已离去了很久。而牵连着她过去的那个特种兵,也带着他们一手训练出的少年们出了海。天下之大,有那么多人因她如今的权势想要认识她、奉承她,可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独。
回到辅善坊,这个院子已孤寂到她不愿多待。院中蔷薇架下,这一日却多了一个坐在轮椅上的少年。
见着刘苏,空濛‘露’出个天真无邪的笑容:“快来看!”他挥着手中竹管,观其形制,当是信鸽携带的消息。
他越是无邪,刘苏便越是警惕。而那竹管带来的,果然不是什么好消息。“七月初七,‘落雁’刘羁言将与水氏潋滟完婚。”
七月七日……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
成婚是约定的第一步,之后,刘苏与水空濛才会替对方解去身体里的隐患。
“我阿姊成了你阿嫂,算起来,我们都是一家人了。”空濛得意洋洋,教不晓得内情的人见了,还以为是他历尽艰辛才娶到了心上人。唯有刘苏知道他的绿眼睛里有多少幸灾乐祸。
刘苏推着空濛往院外走,“你知道么?你脸‘色’苍白成这样,眼睛又绿得吓人,简直像死人脸上燃了两团鬼火!”将太子少傅推出‘门’外,‘女’将军“砰”地关上大‘门’,顺势便靠在了‘门’扉上。
她自己做出的决定,如今听起来怎么就如此刺心呢?
阿言,我后悔了。可是阿言,我没法挽回你了。
阿言,阿言……
就要淹死在无边无际的悲哀里了啊……谁能,拉我一把?
轻轻的敲‘门’声惊起了她,刘苏冷声低喝:“滚!”水空濛是个小恶魔,他最擅长的是落井下石。现在的她,经不起更多的打击了。
但是,‘门’外那人并未离去。停了片刻,他开口道:“无忧,开‘门’。”
就像只有阿言才会叫她苏苏一样,唤她无忧的,也只有一个人。
‘女’将军开‘门’,诧异:“官家?”
“嗯。”赵翊钧擦着她的肩膀进来,身边只跟了周衡一人。他登堂入室,瞧着这冷冷清清的小院,笑问:“无忧,不若搬进大明宫里去住?”她曾住过拾翠殿,那里至今留有她一席之地。
不待刘苏拒绝,赵翊钧说出了自己的理由:“想来你访客不少罢。”互市开设之后,会有越来越多想要牟取利益的人,通过各种各样的方式打探到你在其中的作用,之后不断纠缠。你不会喜欢那样的应酬。
所以,“无忧,搬进大明宫吧!”
...
第134章 你懂的
‘女’将军并不接话,泡了两盏茶端给官家与南军统领周衡。(..info无弹窗广告)-..-大明宫,她以什么样的名义搬进去?一个不小心,就要出格呢。
她不答,赵翊钧便不再勉强。四下看看,到底忍不住道:“你一个姑娘家,一个人住着,怕不安全。”话音未落,刘苏与周衡都笑起来:放眼当今天下,有能力威胁到姽婳将军安危的人,着实不多。
赵翊钧扫两人一眼,凉声道:“我说得不对么?”
周衡忍笑:“官家英明!”
刘苏笑道:“官家不若赠我一幅手书,我使人刻了字,好挂在‘门’口,以阻恶客。”
赵翊钧深深看她一眼,道:“研墨。”果真要为‘女’将军写一幅拒客于‘门’外的字。
刘苏住处常备笔墨纸砚,当下铺纸磨墨,赵翊钧亲搦湘管,写下“非请莫入”四个大字。‘女’将军正竭力忍笑,便听官家道:“无忧研墨极好。”红袖添香,莫过于是。
研墨啊……她研墨的技法,还是阿言手把手教的呢。那时他说,可以锻炼腕力。再后来,她学会了以气运笔,纯凭借内力,倒把腕力搁下了。
主人又开始发呆,两位客人面面相觑。赵翊钧轻咳一声:“无忧,裴相已对我说过好几次,你这般心不在焉了。”他知道缘故,可别的人不会理解她的缘由。身在朝堂,哪里容得下心不在此?
“知道了。”刘苏定定神,提醒自己日后不可轻易失态。
‘女’将军并不接话,泡了两盏茶端给官家与南军统领周衡。大明宫,她以什么样的名义搬进去?一个不小心,就要出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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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章 河决堤
七夕过后,天气复又转‘阴’。热门小说网。更多最新章节访问:щw.。眼见着渭水越涨越高,官家及朝中众臣的心也随之悬起来——这样的雨势,只怕河堤吃不住力。一旦大河决堤,洪泽千里,后果不堪设想。
南方旱情仍未缓解,而北方,眼见着就要成为一片泽国。大雨打在太液池水面上,官家穿了一身蓑衣,有一搭没一搭地垂钓着。朝廷已下令沿河诸州府防范洪灾,该做的措施都做了,余下来,唯有听天由命。
官家钓鱼技术一向不大好,在太液池边坐了半日,也没有丝毫收获。阿蔡在一旁举着油纸伞,不动如山。姽婳将军走来,接了伞,阿蔡悄然退后,手臂却保持着打伞的手势,小宦官替他‘揉’了好半日才好。
浮标微动,官家一甩鱼钩——又是空竿!官家皱眉道:“你退后!这么大个人,还举着伞,鱼都教你吓跑了!我穿着蓑衣呢,淋不到!”
猛然听身后一声笑,扭头看时,却不是阿蔡那张温和无须的脸,而是一脸忍俊不禁的姽婳将军。
赵翊钧气结:“无忧这般兴奋,可是‘精’通此道?”你行你上啊!
刘苏接过鱼竿,顺手将伞塞给赵翊钧。她也不垂钓,运足目力看了一会子,将鱼钩拈了一拈,一甩手,鱼钩飞速扎入水中!她一‘抽’鱼线,鱼钩出水,也是空钩。
这下赵翊钧快意之极,止不住大笑起来。刘苏看他一眼,又是一甩手,再一提,一尾黑白相间的胖头鱼已在她手中‘乱’扭!
赵翊钧:……
刘苏学着他适才的表情,大笑。自刘羁言回了西蜀,这是赵翊钧第一次见她笑得如此畅快。恍然间,他想,这才是他神采飞扬的‘女’将军真正的模样。
待官家回到明光殿换了衣裳出来,便见殿中生起了火炉——连日‘阴’雨,长安城竟不似在夏天,更像是深秋时节。有条件的人家,都已用上了火炉。
铜炉分上下两层,上层盛炭火,有镂孔可以将炭灰直接落入下层;下层便是灰盘。‘女’将军捏着铜火箸在炭火上划着,不住剥掉新生出来的白灰,‘露’出底下燃烧得金红的炭体来。
“你家里可是没有炭?”长安城中所用的炭,每年冬季“伐薪烧炭南山中”,家家户户买来储藏。夏季却不是烧炭的季节,且连日‘阴’雨,纵然有心制炭,木材湿度也不适合。因而官家突然意识到,‘女’将军家中是没有炭火的。
刘苏笑道:“如今也还够用。”官家日理万机,猛然替她‘操’心起家中炭火来,令她着实有些不习惯。她此来是报告“安济坊”在南方的进度。南方旱情依旧,有些小河流也已断流,‘洞’庭水帮递来消息,他们也明显感到大江水位下降——三峡段的礁石更多了。
南涝北旱是常有的规律,是以北方多引水渠,南方则高筑河堤。但永靖元年的秋天,南旱北涝打得所有人措手不及。纵有地方官府阻止抗旱救灾,又有“安济坊”接济灾民,灾民的日子仍旧极其不好过。
官家叹道:“多事之秋啊!”
刘苏正想说点什么,却被匆忙的脚步打断。两人一齐望向殿‘门’口处,瞳孔微微收缩:左右丞相皆淋得浑身湿透,狼狈不堪。左相自怀中取出一封奏章,嘴‘唇’蠕动几次,颤声道:“大河,决堤了!”
大河决堤!
“大河决溢,内河泛滥。洪水横溢,庐舍为墟,舟行陆地,人畜漂流。”
“历城、章丘、齐东、邹平、长山、高苑、青城、滨州、蒲台、博兴、广饶十一县,尽数被淹。”
“汴梁河堤决口,河洛之地化为泽国。”
“蒲台、利津、博兴、广饶、寿光五县漫溢决口,水势浩‘荡’。”
尽管早有准备,面对如此惨剧,官家仍是忍不住闭了闭眼。谁也没有料到大河这一次决堤竟这样声势浩大。官家怒不可遏:“上一次修整河堤的是谁?”他清楚记得,距离上一次修治河道不过三年,若是工程合理完成,怎会造成如此巨大的损失!
两位丞相伏地:“臣等无能,唯请官家尽快召集六部,商议后续事宜。”
是了,此刻最要紧的不是追究责任,而是挽救受灾地区的百姓。官家压下怒火,低声快速道:“无咎,你速度快,前往皇城召集六部。命六部骑马赶到,准他们大明宫内不下马!”
“是!”姽婳将军领命而去,她不需要马匹,大雨之中,没有人比她身法更快。她所持的“姽婳令”更是能令她在宫城内亦畅通无阻。
六部位于长安城内皇城,而大明宫在长安城北龙首原上。距离的劣势,此刻便体现了出来。但好在,‘女’将军足够快。
当她拉着惊魂未定的工部尚书赶到明光殿时,其余各部长官还纵马奔驰在含元殿前凤尾道上。
大晋最位高权重的官员,他们掌握着整个帝国的走向,左右着天下人的命运。此刻却如贩夫走卒一般,不顾满身泥水,草草参拜过,便向身边同僚询问灾情。
六部尚书及‘侍’郎到齐时,官家已稍稍收敛了心情。姽婳将军也与众人一样,淋得水人一般,列席旁听。她去通知六部的时间里,两位丞相与官家并未闲着。
右相裴斐年轻一些,中气更足,快速向众臣说明一番如今灾情。再听一次,丝毫不会减少心痛与心焦,官家急声道:“工部即刻着人赶赴河道修治,吏部随同查看灾情,有州府县官员治理不力的,即刻查办!”
“户部,拨出钱粮来……”户部尚书没有照例哭穷,只是皱了皱眉,计算着国库的手执,“各级官员,有敢于贪污者,严惩不贷!”
“刑部制定律例,于灾区趁机哄抬物价者,严惩!”
一连串的严惩过后,官家心中郁怒稍平。看起来兵部与礼部似乎没有什么事,官家道:“众卿便在此,尽快拿出救灾细则来。”所有人都紧紧盯着挂在殿中的舆图,那上面是大晋的锦绣河山。此刻,河决堤,如画江山中洪水已滔天。
管着帝国钱袋子的户部尚书,历来没有一个不是吝啬鬼的。便在此时,老尚书不曾哭穷,却也颤巍巍提出:“钱粮须不够用。”
官家道:“国库不够,从内库出。”国库是国家的钱粮库,内库则属于皇室,这两库历来是分开的。自来只有向国库要钱充实内库的天子,还从未有过以内库资助国库的官家。
众臣对视一眼,皆伏地拜倒:“官家圣明!”
官家挥挥手:“莫说废话,商讨对策要紧。”
事实上,大致方针已定,如今需要的只是何处分拨多少人手、多少粮食的问题。涉及数字,姽婳将军心算当属殿中第一,户部老尚书每报出一串数字,她便能应声说出答案,令进程快了不少。若她不是武将,又是‘女’子,老尚书简直恨不能将她调任自己麾下。
户部需要计算的数字完毕,吏部、刑部与两位丞相的讨论成为中心议题。官家忽地一侧脸,看向退在一旁的姽婳将军。她低着头,嘴‘唇’微微翕张,若不是又抬头向官家使了个眼‘色’,他几乎以为是自己幻听了。
明明离得那样远,官家听见‘女’将军如在自己耳边说话:“官家,请派府兵救灾!”而观殿中其余人等,分明都未曾发现她的小动作。
“府兵救灾?”官家轻声重复,却令争执不休的众臣都看向他。官家不知‘女’将军的意思,因道:“派府兵救灾,众卿有何意见?”
右相略一思忖,道:“臣以为不妥。”救灾是各级府县的事情,府兵属于另一个系统。何况,兵者国之大事,怎能轻易调动?
兵部尚书沉默了半日,此刻道:“臣以为大善。国家养兵千日,正是为此危难之际可用。”
新一轮的争执发展之前,左相结束了争论:“臣也以为可。”于是府兵救灾被添进了议程,兵部连同礼部都有了用武之地。
官家看刘苏一眼:“解释。”
‘女’将军侧过身,掩饰自己的动作。“府兵人数多,且经过训练,治河道比百姓更有效。”自古的传统,府兵只管打仗,河道却由百姓来修治,便是“徭役”。但百姓怎比得上训练有素的军队?
“再则,府兵代表的是朝廷。天灾降临,百姓必定彷徨愤怒,以府兵救灾,可使百姓安心。”家破人亡,再纯良的百姓,也要对朝廷有所怨言,若是当地商铺哄抬物价,更是容易‘激’起民愤。府兵赈灾,一则镇压不安分的‘乱’民;二则令百姓生出更多的忠勇之心。
不必她多说,官家已明白了她的意思,并且想得更多。只是姽婳将军竟如此懂得民心可用,以她的经历,无论怎样想都是不可思议。莫非真是天资卓越?
这样的人,若不能为朝廷所用,必成大患!莫名地,官家想到了超然台上狠狠钉入他身体的子弹。
但很快,他就压下了多余的心思,专心与大臣们商议救灾事宜。夜幕降临时,没有人离开,娘子派人送来了简单的饭食,众人匆忙用过,便又投身舆图、簿册及数字之间。
直到次日凌晨,他们才议定了所有可预料的细节。六部长官一夜未曾出大明宫,京官们全都在观望。翰林学士们清晨走入大明宫宫‘门’,便被拉去抄写令他们极度惊讶的发令,紧接着,快马从大明宫疾驰而出,将最新的策令颁行天下!
第136章 宫墙柳
官家与两位丞相、六部官员直接去了早朝,阿蔡给小徒弟使眼‘色’,他们一走,小宦官阿早便引着姽婳将军去后殿歇息,“官家下朝后只怕还要寻将军,将军不若歇在宫中。.info[].访问:.。”
‘女’将军想一想便同意了,非常时间,哪里还顾得上避嫌?因使阿早向娘子报备一声,以免误会,自己跟着宫人去后殿偏厢软榻上歇了一个时辰。
醒来时,娘子命阿早带了换洗衣物来。刘苏脱下被雨水淋后又‘搓’‘揉’了整宿的衣裳,换上米‘色’衫子,郁金香草染的黄裙,笑道:“郁金裙难得,我偏了娘子了。”
阿早轻声:“王家二姑娘闻姑娘在此,便拿了她的衣裳,说是得空便来寻将军玩耍。”
得知是王熙鸾的衣物,‘女’将军更是没了心理负担,只是道:“若得闲,她来辅善坊寻我便是。”用柳枝蘸了天麻、藁本、细辛、沉香、寒水石等‘药’物细细磨成的牙粉揩齿,漱口净面,方步出房‘门’。
官家才下朝回来,正命人摆饭,便邀‘女’将军一起用朝食。刘苏也不客气,依言坐下,才吃了两口,便听官家道:“你还有什么法子,一道都说了罢。”
刘苏偏着头想了想,道:“竹笼石塘这个法子,想必有人提出来了?其余的,暂时想不到。”以往修筑河堤,往往采用版筑法,筑成土塘。然而河水声势浩大,且黄土极易流失,河堤常被掏空,屡筑屡溃。
江浙一带的法子,用竹片编织成圆形大竹笼,长数丈至十几丈,径四五尺至七八尺不等,在竹笼里面装满块石,层层叠置,堆成堤坝。前面用木桩关拱固定,背后培筑土塘。同时,在堤前打上“滉柱”,以减弱水流冲击。右相裴斐便是杭州人,工部亦有来自江浙的主事,今日在朝上已提出这个做法,即将用到大河河堤的修筑上。便是大江,待大河修治完毕,也是要按此法修缮的。
‘女’将军吃了半碗粥,忽地想起一事来:“若论起灾后的重建来,我倒还有一两个点子。不过如今要紧的是治河与救人,安济坊可安置一部分流民——对了,须防瘟疫。”师之所处,荆棘生焉。大军之后,必有凶年。灾年之后,必有瘟疫。战火过后,无论是灾年还是瘟疫,都极有可能发生。
至于她究竟有什么法子,她也不知道是否得用,若是不合适,却因官家信任而被采用,那便是她的罪过了。因此决意先与裴相商量过,再告知官家。(..info无弹窗广告)
这里用罢朝食,官家继续处理各地送来的奏章。刘苏告退回辅善坊去。阿蔡送‘女’将军出‘门’,见刘苏停下脚步望着窗下柳叶青青,不由低头。
‘女’将军看看窗下半人高的柳枝,笑起来:“这样难看,谁种的?”她不过是笑一句,阿蔡不语,她便也不多问,一径出宫去了。
阿蔡送她出了大明宫方回转,一眼瞥见明光殿后殿窗下柳枝,不由嘴角一‘抽’:那是年初,官家送‘女’将军西去时,折回来的一枝柳。虽难看,官家却上心得很,亲自浇水施‘肥’,便是枯了一片叶子,也要紧张半日。害得阿蔡也很紧张,生怕哪一日这枝柳不想活了,枯死在窗下,只怕满明光殿的宦官宫‘女’都无处哭去。
天下之大,怕是只有姽婳将军一人,敢指着那点青‘色’嘲笑难看罢?阿蔡摇摇头,身为大明宫总管,他也是很忙的,明光殿是前朝,娘子‘插’不上手,事务全压在他身上。
阿早见师父‘揉’着腰,忙上去搀扶,口中道:“师父不如歇息片刻?官家那里,我们几个小的伺候着。若有不能决的是,再来请师父。”
阿蔡道:“你们几个鬼‘精’灵,可得小心着。记得劝官家多歇息,莫要过于‘操’劳。”他年纪大了,体力不支,这时果然有些撑不住。
阿早目送师父去明光殿后倒座的一排*平房歇息,不觉苦了脸:官家的脾气,哪里听得进我们劝?若是师父,还可劝得他歇息片刻。我们说话,只怕还不如窗下那株柳树来得有用呢!
抱怨归抱怨,他还得兢兢业业伺候着官家,不遗余力地与同僚竞争,还要听师父的话,觑着空子旁敲侧击地劝官家保重身体……小宦官觉得自己真是任重而道远。
刘苏回到辅善坊家中,照例打扫屋子,清洗衣物。做完琐事,‘阴’雨濛濛,天‘色’昏暗,她便点起水晶罩中的蜡烛,取书来看。因大河水患之故,今日读的是《水经注》。
独自生活,除了读书,她并无别的消遣。因此早从书肆买了大量书籍来填充空‘荡’‘荡’的房屋,不易的的书籍,石渠阁中往往有孤本,请人抄写,也积了半架子。
不知不觉,天光愈暗。闭‘门’鼓敲起第一声时,有清脆的铃声在外头僻静的巷子中响起。刘苏站起身,想着若是有趣的客人,倒可以应付一番,便作今日消遣了。
紧接着,急促的敲‘门’声响起。刘苏慢悠悠放下书,伸个懒腰,待外面的人等不及,又敲了两三通,方才前去开‘门’。
雨中的长安往往是灰‘色’的,沉稳厚重,因此她被‘门’外鲜‘艳’的金红‘色’闪了眼。“阿熙?”
王熙鸾撑着一把伞俏生生立在‘门’外,连伞面上绘的都是灼灼桃‘花’,更遑论伞下之人面似芙蓉,一身缕金百蝶穿‘花’大红裙衬得她恍若神仙妃子一般。
“阿熙,你几时成婚的?”刘苏一边请王璐进‘门’,一边发问。她的发式,分明已是已婚‘妇’人模样。
王璐笑容里含了一丝遗憾,道:“去年冬日里头……如今我夫君在翰林院。”去年冬日,西羌进犯、朵颜南侵,征西将军王朋有感于战事艰难,恐自己一个不慎,以身殉国,便要耽误了幼‘女’的婚事。因此致书夫人,命其‘操’办幼‘女’婚事。于是华亭王氏的另一位掌上明珠,就此于归余杭邓氏。
王璐的夫君名为邓览,字涤玄,年纪轻轻已是刑部主事,待王璐也是宽容有礼,新婚夫‘妇’如胶似漆。可对王璐而言,到底是有所遗憾的——她出嫁匆忙,父亲、兄长与阿姊尽数缺席。‘女’儿家一生最重要的一件事,这样草率,教她如何不介怀?
刘苏递过一盏饮品,王璐接了,拿在手中一嗅,抬头看她:“羊‘奶’?”她对羊‘奶’一向是敬谢不敏。
“这样的天气,谁还吃茶?”刘苏眯着眼笑,“加了杏仁煮的,一点都不腥。”
王璐便品了一口,果然没有怪味,于是也笑起来:“就数你会享受……我今晚,真是不想走了。该将你新做出来的美食,一一尝过才好!”
“你留下便是。”眼见着就要闭坊‘门’了,你来我这里,岂不是打着留宿的主意?
王璐放下‘奶’盏叹口气:“我来,是有事求你呢!否则,何至于帖子都不投一张,便在黄昏贸然上‘门’。”虽然她俩是老熟人,这般做法,在王璐看来仍是失礼。
刘苏看着这个火一般的姑娘,她既是有事突然上‘门’,却又不显得着急,倒教她猜不到来意了。好在王璐也不卖关子,又呷一口‘奶’,道:“阿姊派我来请你进宫劝劝官家。”
刘苏突然就明白了王璐从见面起便有些古怪的语气是为了什么……“官家怎么了?”
王璐摆摆手:“我觉得他‘挺’好的!是阿姊非要我来……”她真不明白,阿姊身为皇后,偏要阿苏去劝官家,这是什么道理?
对视片刻,王家二姑娘相信了阿姊说的,姽婳将军并无龌龊心思。见她取了披风,两人便携手出‘门’。‘门’外的车……是皇后銮驾——难怪王璐丝毫不怕坊‘门’关闭。
入了大明宫,直奔明光殿:“阿姊说了,你不用去见她,只需劝得官家歇息便好。”放下人,自己坐着翟车回了皇后清宁宫。
明光殿后殿,阿蔡已是劝着官家睡了。刘苏问明白,顿时哭笑不得:从昨日起,官家便没有片刻合眼。今日更是强撑着批阅奏折,连饭食茶点也懒怠吃,小宦官们急得团团转,唯恐他累出病来。便有人越过明光殿总管阿蔡直接报告了娘子,娘子遣王璐接来刘苏,可阿蔡已然出手,劝着官家去歇息了。
“官家睡了便好,我去娘子处,与阿熙挤一挤。”刘苏压低声音同阿蔡说话。阿蔡方要点头,便听寝殿内官家的声音道:“无忧么?”宦官与‘女’将军面面相觑,始知官家并未睡着。
阿蔡目送‘女’将军进了寝殿,官家向来不喜太多人守夜,此时他更是退得远远的。
宫中规矩,灯烛不能全灭,借着雁鱼铜灯洒下的光,刘苏进殿,便见官家已起身坐在几案前,不见一丝睡意。便是梦甜香,也没能让他成功入睡。
“无忧,你说,我果真不是受命于天,才会令上天降下如此惩罚么?”刘苏没想到,他一开口,竟会是这句话。
天子受命于天,若是倒行逆施,则上天必降天灾以惩处——这是自西汉董仲舒《天人三策》起便确立的,天与天子的关系。一千多年来,早已成为人人公认的准则。便是以汉武帝的雄才大略,也不得不下“轮台罪己诏”以消弭上天的愤怒。
“你说,我是不是也该下罪己诏了?”自被确立为储君以来,朵颜进犯,先帝大行,如今又是南方大旱,北方洪涝,永靖帝接触到皇权的最初,可以说是焦头烂额。
他曾是最自信的亲王,然而自幼所受的教育,便不是正统的帝王教育。因此他做皇帝做得颇为吃力,而在连绵不断的天灾*之下,他禁不住有些怀疑自己。
赵铎,赵翊钧。从名到字,透‘露’的都是“辅佐”的意思。他从来都不是承天之命得那个人。他要辅佐的那个人撒手人寰,将江山‘交’予他手,这般重担,他独自挑得艰难。
旁人瞧不出不对,可娘子是他发妻,不必见面便知道他有了心结。因此遣王璐接了刘苏进宫来,否则放任官家如此思量下去,便是到明日后日,他也休息不好。
“无忧,我怀疑,我大约真的不适合做皇帝。你说,是么?”
第137章 慰平生
“无忧,你说是这样么?”
刘苏看着这个情绪异常的男子,他在昏暗的灯光下异乎寻常地脆弱。[更新快,网站页面清爽,广告少,无弹窗,最喜欢这种网站了,一定要好评],最新章节访问:.。好奇怪,明明是掌握至高权力的天子,却有着这样近乎卑微的心绪。不过对于蒸蒸日上的大晋帝国而言,谦恭的帝王,应当好过自大骄狂的那一种吧。
他需要一点肯定,而她必然会肯定他。早在许多年前,他在金陵赠予她衣食,她便知道这位贵人心地仁慈。超然台后,她更是决心支持他登上九五至尊的位置。
“官家何以如此妄自菲薄?”诚然,先帝无嗣、宗室凋零,是官家即位的重要原因。可先帝那样的人,不会因血缘最近,就将江山贸然‘交’给亲弟。天下宗室,都流着太祖的血脉,若是当初襄王昏聩,先帝自然有着其他选择。
赵翊钧不语,说出心底深埋的不自信,令他生出几许不适感。他是这天下至高的那一个,怎能被人看到这样的一面?但除了她,他无人可倾诉:皇后是不愿与他‘交’心的,她只需要他做一位好皇帝;周衡虽亲厚,却一直都是下属的身份。算来算去,竟只有她一个友人。
孤家寡人,原来是这样的。
“我不太清楚,王公大臣们需要怎样的明君;但我知道百姓需要的官家是什么样。”刘苏说得缓慢,她需要组织自己的语言,“或许官家即位以来,有着各种不足,然在我看来,官家心存一个‘仁’字,便好过许多天纵英才,却视百姓为刍狗的帝王,譬如祖龙,譬如隋炀。”
“况且,官家亦是英明神武啊。”‘女’将军忽地狡黠一笑,“雁‘门’关大捷,已证实了官家的能力。那一仗,官家未曾亲手杀掉任何一个敌人,但调兵遣将,将适合的将领放到适合的地方,是我这样的人,无论如何学不到的能力。”
“大军之后,必有凶年。这不是官家行差踏错引来的天灾,官家又何必介怀?赈灾事宜,我想也没有人能做到更好了罢。[txt全集下载]”她的理所当然,已打消了他大部分疑虑。
“我识得得赵翊钧,永不会因自我疑虑而颓丧。”她换了个称呼,不再是一口一个生分的“官家”,而是友人间的叫法,“你可知道,我怎样理解你此时的颓丧?”
赵翊钧微微一笑,克制着自己想去握她手的念头,问:“怎样?”
“从昨日朝会至今,你没有一刻合眼。今日朝食过后,又粒米未尽。翊钧这般沮丧,分明是累且饿啊!”刘苏眨眨眼,这位天潢贵胄从未挨过饿,生理的不适扩大到了心理,而他仍不自知。
“……”赵翊钧沉默片刻,拉了拉‘床’头铃绳,阿蔡迅速赶到听候召唤。“备些易克化的小食来。”听她的用些吃食总不会错,便是事务依然繁冗,心情仍旧沮丧,身子总能松快些。
更何况,除了疑心自己,他更多的是感到孤独。她一番话,将他的伤感冲得七七八八。有友如此,足慰平生。
刘苏曾见过一些人,一旦心情不好,便迁怒他人。赵翊钧却不如此,他心绪不佳时,有整个帝国供他折腾,满宫宦官宫人皆可随他处置,但他只是疑心自己的能力,试图将情绪内化。只有在无法消弭情绪之时,才求助于她。
这位官家,拥有不可思议的宽容和仁慈……他既决定用饭,姽婳将军自觉该功成身退,因问阿蔡:“可能送我出宫?若是过于麻烦,或者请娘子为我安排一处歇憩之所……譬如与阿熙一道,便很好。”
阿蔡深深看‘女’将军一眼,又得了官家暗示,命小徒弟阿早带着‘女’将军去清宁宫。他这把年纪,在宫闱里头见过各种各样的人和事,原以为世间事再无出奇,如今却真是看不懂那位‘女’将军,更是看不懂官家了。
娘子已是歇下了,只教舞雩收拾了与王璐相邻的住处给‘女’将军住下,并未见她。舞雩如今是娘子身边第一得力‘女’官,在凤帐外轻声复命后,听得里面一声叹息,不由为自家娘子心酸:“娘子若是忌惮,不若……”
后半句话被娘子淡淡堵了回去:“日后莫要再提此事。”王瑞鸾大睁双眼,盯着帐顶上流光溢彩的刺绣,心道,我与官家缘分浅,如今图个相敬如宾也就够了。只是,一直都看不清他的心思……创造了机会,将人送到手边,他却轻松放开。莫非是我猜错了,他待她并无那样的心思?
华亭王氏的嫡长‘女’,从来都不是沉浸在情爱中的‘女’子。于她而言,有情是好,无情却也不差。只要夫婿给予足够的信任、宽容与权柄,她便能自己生活得很好。是以,见过姽婳将军为了无咎不顾一切的模样,她是看不上的。尽管,有那么一点点羡慕……
当今皇后王瑞鸾唯一羡慕姽婳将军的地方,是她可以参与朝政。在她看来,超越‘女’子的身份,钗裙立于万千朱紫之间,才是真正的荣耀。那个‘女’子并不知她在被一国之母如此羡慕着,她甚至在‘浪’费她的优势。
身在后宫,被‘女’德‘女’戒重重束缚,王瑞鸾有时会暗暗诋毁班大姑与前朝文德皇后,好好的‘女’子,为何要主动束缚自己?她歆羡乃至于崇敬的,是前朝‘女’皇。但她知道,自‘女’皇之后,本朝最为忌讳的就是后宫干政。她的身份,是她最大的阻碍。
凤帐四角空悬的鎏金缠枝牡丹纹银香囊吐着馥郁芬芳,连呼吸都是甜丝丝的。瑞鸾呆看了一会儿‘精’美的纹绣,知道自己该如何做了。
次日,娘子初次动用中宫笺表,上书官家,请求见面后宫用度,以支持救灾。除了崔娘子,自皇后一下,吃食俱减半,脂粉钱减四成。
官家的后宫,除了娘子便只剩一位婕妤,对娘子的决定,自然毫无异议。便是宦官宫人,也有不少来自大河泛滥区的。牵挂着家中父母兄弟,也多半愿意出这一份钱。
在娘子带动下,外命‘妇’亦积极捐出首饰、钱款、米粮等,既救济了灾民,又能博得一份好名声。
因着娘子的贤明举动,官家亲赴清宁宫,与娘子共同用夕食,颜‘色’和悦,令人如沐‘春’风。娘子笑‘吟’‘吟’给官家布菜,做不了‘女’皇,便做贤后,也是好的。她要在永靖朝的朝堂之上,留下自己的痕迹。如此,官家百年之后,作为皇太后,她才能拥有更多影响力……
王璐坐在下首,瞧着阿姊与姊夫,心头滋味难辨。她一度怨恨姊夫待阿姊过于绝情,可如今看来,阿姊已走出了怨恨,转而享受这样的关系……她怔怔想着,不防官家道:“阿璐如今不喜话本子了么?”譬如红线、聂隐娘,一直是王璐的心头好。以往在襄王府,她总是央襄王替她带几本放在书房。
如今官家的书房再不能容她随意进出,石渠阁的大‘门’却是敞开的。况且琅嬛楼中,武学典籍更多。王璐入宫数日,却安安分分在清宁宫守着阿姊同外甥儿,似乎没了往日的兴趣。
王璐脸一红,低笑道:“那是小时候不懂事,如今我都是大人了。”嫁做人‘妇’,哪里还有醉心于话本的‘精’力呢?
娘子便道:“哟哟,我只当你近来‘精’神不好呢,却原来是长大了!”指着自己案上一道风腌果子狸道,“舞雩给二姑娘端过去——这是奖励你长大了。”说着自己先笑起来。
官家也跟着笑,笑毕说道:“你是我妹子,懂不懂事的,又何妨?若是邓涤玄不满意,我与他说。”他的母亲生前一直想要一个‘女’儿,却迟迟不能如愿。阿父也有过几位公主,却没有与他一母同胞的。比起那几位公主,对他而言,妻子的妹妹更像是他的妹子,是用来宠爱的。
“你就惯她!”娘子嗔官家一句,落在王璐眼中,倒像是一对老夫老妻,在调笑自家的小‘女’儿。她不禁为这个想法红了脸,不甘示弱道:“你们若想宠惯‘女’儿,只管替阿宁生个妹妹便是。”太子赵頵已岁半,皇后的身体早调养好了,随时可以再为他添个弟弟妹妹。
阿璐还是这样口无遮拦……瑞鸾大感头疼。看一眼官家,仍是毫无芥蒂地笑着,方舒口气:“我可是有阿宁,你又几时给我添个外甥?”王璐羞涩,将话头岔了开去。
用罢朝食,官家自回明光殿歇息。王璐瞧着御辇离去,终于忍不住道:“阿姊,果真不留姊夫么?”
娘子微笑摇头,心不在这里,留下人又有什么用?
说起来,她也有些奇怪,纵然官家从来不是好‘色’之徒,然这长久以来不幸后宫——归皇后盖印确认的彤史,自官家即位以来,便一直空白着——他如何受得了?
这些话却不好与妹妹说,瑞鸾明面上的说辞自然冠冕堂皇:“大河水患严重,莫说是官家心焦,便是我,也十分焦急。这关头,当以国事为重。”
王璐似懂非懂,觉得阿姊说得很有道理,又疑心事情并非这样简单。决心回家后与夫婿商议一番,再做计较——无论如何,她的阿姊,不能被人欺负了去。便是官家,也不行。
第138章 达摩剑
姽婳将军在清宁宫歇了一宿,次日求见娘子,娘子和颜悦色向她道谢,又道:“官家那里,还请姑娘多多看顾。(..info无弹窗广告)”女将军默然,告辞回家,途中思绪纷繁,未免心底惴惴。娘子的态度,令她感到十分不安。
昨日跟着王璐匆匆入宫,煮好的两盏杏仁羊乳就搁在几案上。刘苏瞧着杯盘散乱、冷炙残羹,不由叹口气。这间屋子被她住得毫无人气,冷清寥落,她的没出息,着实给穿越女丢脸了。
端起奶盏正要倒掉,目光忽地凝了一下。奶盏边缘,杏仁奶已结了一层薄薄的淡黄色硬皮,硬皮之上,却泛着微微的绿。
这是……她轻轻嗅了一下,酸腐气味直冲囟门,其间还夹杂着一点点霉味。她忽然捂着脸笑起来,当初踏破铁鞋无觅处的霉菌,居然就这样从她吃剩的羊乳里头长了出来!若是早了一年,阿歆也不至于年纪轻轻,便踏上那样孤寂黑暗的旅程啊。
阿歆……现在,或者也还不迟。来不及救阿歆,还可救别的人。
刘苏匆匆端起奶盏进了厨房,她只隐约晓得霉菌生长的条件,厨房较别处温暖,外加长安城近来气候湿润,放在暗处,应当能长得更好些。
赶去东市购入一堆蒸饼、柑橘、蘋婆果等,也用垫了茅草的竹笼盛放,与奶盏放在一处。她需要等着它们发霉,长出青绿色的霉斑来。
吴越在雁门关时,稍稍透露了改良火药的配方,如今大晋军器监正在大规模研制和生产“天火”,威力虽远不能与吴越亲手配制的相比,却远远超过同时代所有的冷兵器。
他们两个,将战争的手段推进得过于超前了。这样的条件下,会产生大量伤员,得不到医治,非但他们会死,也可能产生瘟疫。到那时,这一点点绿色的霉菌,便可能是唯一的救命稻草。
做完这些,刘苏回房将吴越提到过的提取步骤写下来——她并不晓得这些,全凭吴越的记忆。只盼他说的有效,盼她厨房里那些霉菌,是真的有用。
在朝堂,她毫无保留地向官家提出了建议,有着积年处理政务经验的两位丞相、六部官员择其要,删其繁,加以利用;在民间,她放弃了两年的茶叶利润,换取赵百万对灾区的低价供粮。她能做的都做了,只期待能对水灾肆虐之地,稍稍有所帮助。[想看的书几乎都有啊,比一般的小说网站要稳定很多更新还快,全文字的没有广告。]
此时,那些地方不知如何了……
青州方遭兵灾不久,又遭水灾,是首创最重的地区。历城、章丘、齐东、邹平、长山、高苑、青城、滨州、蒲台、博兴、广饶十一县,百姓十不存其一。幸存流民大量涌入周边府县,安置流民成了周边府县的首要问题。
汴梁河堤自秦汉时起,就有高出地面的趋势,到了本朝,更是被称为“悬河”。一旦决堤,汴梁被淹,数十万百姓无家可归,如今也等着安置。府兵参与救灾后,用“竹笼石塘”堵上了堤坝决口,无奈河堤太高,三日后又被冲垮,如今水势漫漶。
蒲台、利津、博兴、广饶、寿光五县河堤业已堵上,只要水势不再增加,便无再次决堤的危险。只是……大雨还在不停地下。府兵一刻也不敢停息,日夜在大堤上巡逻,一旦发现险情,即刻堵上,险险支持了这些日子。
各处流民,由府县就近安置,安济坊开仓施粥,刑部又杀了一批哄抬物价、并趁机屯粮的商贩,及徇私枉法的官吏——按着律例,本该交由三法司会审,死刑上交天子批复。但非常时期行非常办法,青州民风彪悍,不杀贪官污吏无以平息众怒,如此才勉强安抚了下来。
最初的震惊过后,朝廷的救灾举措上了正轨,一切都有条不紊。但这些其实并不能安抚在洪灾中失去家园的百姓,他们惶然无措,无所依靠。
在失去了土地之后,他们不知道何时才能得到新的土地,建立新的家园。人口买卖因此悄然兴起:孓然一身之人,唯有自身与儿女可卖。
本朝律例,禁止强卖良民为奴婢。盖因奴婢是贱籍,且不用缴纳赋税;而良民才是国家经济的基础。但律法“禁止强卖”,却不禁“自卖自身”,便有不少人贩子钻这个空子,打着“大户人家买奴婢”的幌子,立下买卖文书,一旦手印按下,谁也说不清究竟是强买还是自愿买卖。
朝廷发现这样的端倪时,已有数千人由良民变成了贱籍。而这仅仅是记录在黄册之上的人数,除了黄册,更多的普通文书流行在民间,虽无官府备案,却也具有一定的效力。
官家大怒!
那些都是他的百姓,他的子民!
他要派人去查,但已信不过府县官员——良民自卖为奴婢,数量如此巨大,若说当地官府没有包庇,连长安城内七岁小儿都不会相信。
盛怒过后,理智回归。官家审视朝廷上下,他信得过的官员很多,但有能力深入险地的,唯有……周衡统领南军,身份过于明显,他不能走。
“无忧,若是可以,我不愿你深入险地。”可这朝堂上下,人品、能力都教他信得过,且能瞒过地方官府进行调查的,唯有姽婳将军一人。
女将军微微躬身:“我很乐意,能做一些事情。”能为洪水中挣扎的百姓,做一些事情。“但我手头没有人。”她亲手训练的“正气歌”,跟随吴越出了海,如今她手里仅有依附于百万商行的几条消息县,却是做不了大动作。
赵翊钧看着他的女将军,压下不断冒头的不舍情绪:“周衡的南军中,有一批可信之人,拨给你用。此去,地方官府皆不可信,朝廷的名义亦不好用……”困难重重,他有些说不下去了。衮衮诸公,他竟要靠这么一个姑娘来成事么?
南军是拱卫京城的禁卫军,女将军忽地心头一动,想到了什么。她犹豫着,要不要将那头野兽释放在这个朝代,可能一开始,那个机构会很有用,但她很清楚,到最后它会成长成恐怖的庞然大物。
究竟要不要用……她还需要斟酌。但官家已发觉了她的犹豫,温和道:“你想到了什么,说便是。”
女将军静默片刻,决定换一种比较委婉的说法:“地方官府如此一手遮天,说到底,是监察不利的缘故。”
“有些人,枉读圣贤书。他们忘了上有天日昭昭,下有百姓子民。对这样的人,道德没有束缚力,唯有立下警示,使其不敢越雷池一步。”
“遥远西方有一国,其国王请大臣赴宴,以丝线高悬宝剑在座位之上,意寓:时刻警惕危险。权利越大,责任越大,若是忘记责任,必有宝剑掉落之日!”
官家明白了女将军的意思,这样的机构,必然是直接掌握在他手中的。任何一位天子都不会拒绝这样的建议,但没有一位大臣愿意受到这样的掣肘。“我还需考虑一番。无忧,这番话,万万不可再对人言。”
尤其是文官集团,他们天然忠诚着天子,却也天然限制着天子的威权。若是他们知晓,女将军提出了这样阴毒的法子,定然会群起而攻之。到时候,恐怕官家也很难在朝臣的一致攻击下护住她。
刘苏想着她印象中的锦衣卫与东西二厂,暗暗担忧自己这番话会不会为帝国的将来,带来一番劫难。但最终,她选择相信官家的政治智慧。她的意见已经提出,究竟能不能用,该由官家来决定。
他才是上位者,判断那个法子对帝国的益处与坏处,哪一方更大,是他的责任。诚然她也有着限制皇权的想法,但如今的现实是,士大夫权重,许多新政都无法实施。而她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官家道:“此事我会考虑,无忧,如今重要的是,你去南军选人。千万要保重!”出了长安城,她必须隐姓埋名地前往灾区,除了南军的人手,他再也不能提供任何支持。
一瞬间,他觉得,是需要建立一个完全由自己控制的,下可以体察民情,上可以到达天听的组织了。若是由她统领……也许,在吸引了文武百官攻击的同时,足够的权柄可以使她避开来自前朝后宫的陷害。
究竟如何,他需要好生斟酌一番。现在,曾经霸道惯了的襄王殿下,如今温和惯了的皇帝陛下,放下了繁重的政务,同女将军细细商量着前往灾区要做的准备,蓦然想起一事来:“太子少傅同我说,他已做好准备。”
女将军近来躲着太子少傅,实在是怕了他落井下石的功力。水少傅行动不便,几次三番堵劫女将军不成,只好通过官家带这一句话。
刘苏怔了一下,想到空濛“做好了准备”的那件事后面,牵连着怎样的牺牲。那是她放弃了阿言,阿言放弃了与她长相厮守的可能,为她换来的一线生机。
可,本就是缓兵之计。她与空濛,谁也没想着那个法子能够奏效,不过一个是为了让自家阿姊陷入不幸的婚姻,一个想用完整的家庭、不会早死的妻子来弥补心爱的阿兄,他们两个,互相利用,造就的一个谎言。
“水少傅真是……等我回来再说罢。如今且忙着呢,我与少傅约定的是小事,官家不必忧心。”女将军告退,要去南军挑人。
“无忧,那把宝剑,叫做什么?”高悬座位之上的宝剑,令官家念念不忘。
“达摩克利斯之剑。”
第139章 探人市
汴梁悬河决堤,河水倒灌,河洛地区成为汪洋。..info东都洛阳颇受其害,瞧着比往日寥落了不少。
这日从洛阳城里,走出了一队人马。队伍中大部分人都是身着黑衣、佩带武器的剽悍男子,东去的路途泥泞坎坷,马蹄翻飞,溅起淤泥污浊了衣裳下摆,他们却丝毫不以为意,只是紧盯着队伍中央华贵的马车。
那是一辆朱轮华盖车,髹漆绘彩,车厢外壁描金花鸟纹华美非常。车窗里露出一角车帘,随着微风轻拂,流溢着珠玉般的光泽。香风缕缕,无端令人觉得旖旎万分。四匹高头骏马,脖颈下悬着银铃,清脆的铃声在空旷的天地间传出很远。
道旁有农夫在泥泞的天地里徒劳地挖着,心知作物早已腐烂,仍是试图从中寻到可果腹之物。看见马车,他敬畏地走远了一些:不知道又是哪一家贵人出行?那车里,想必不愁吃穿吧。
车里,刘苏把玩着小匣子里的花钿,笑问:“你也是在荒年,被卖到平康坊的么?”
对面那女子妆容一丝不苟,高髻华美,面相雍容,像极了前朝醉卧牡丹下的风流美人。被人这样直统统问一声,她也不恼,笑着答道:“你莫要不信,我是真有前朝皇室血统的。否则,美人那样多,这大晋何以为我疯狂至此?”她赫然便是平康坊内以盛唐风味驰名天下,媚娘家如今的当家人李媚娘!
见女将军似是不信,她微微一笑:“我的生父,据说是叫做李燕山。”她做的是送往迎来这一行,最是擅长看人脸色,当下发觉女将军眼瞳微缩,不由笑起来:“整个李家,尚且不知有我这样一支血脉流落在外。”
她究竟是如何出生,又怎样流落到了平康坊,想来又是一个极尽跌宕起伏的故事。刘苏欠身:“抱歉,提到了你的伤心事。”
李媚娘咯咯笑着,取过琵琶调音:“我自己从不放在心上,你不必抱歉。”说着五指拂动,奏了半曲《霓裳》。
刘苏撩起车帘看着窗外被淤泥污水掩盖的秀美山川,心道:若是毫不在意,你又何必与沈拒霜联手,借着我与云梦泽的手,摧毁了金陵李氏?
她这次出来,是借着李媚娘的名义——平康坊每年都需要补充一批女童,除了罪官家眷籍没教坊,更多的是从各地买进的美人坯子。这一次,李媚娘想要亲手挑选一位女童,来继承衣钵。
平康坊买人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而名动天下的李媚娘出行,有这样的排场,也不稀奇。[想看的书几乎都有啊,比一般的小说网站要稳定很多更新还快,全文字的没有广告。]一路走来,凭着李媚娘的名声,并无人发现马车周围那些精悍的侍卫,便是南军中的精锐,而李媚娘身边清秀的侍女,便是以女子之身立下汗马功劳,得以列画像于凌烟阁的姽婳将军。
这些日子相处下来,李媚娘颇有颜色,而刘苏待女子一向温和宽容,两人倒也融洽。只李媚娘分明记得,那年在曲江苑外初见这位姑娘,她分明是记挂着什么人的。沈拒霜告知过她那个人的名字,后来她隐约从别的客人口里听说,那位姓刘的郎君是回来了。怎么如今,这姑娘竟绝口不提那人?
她不是多事之人,刘苏不提,她便也避开了这方面的话题,因此相安无事。李媚娘虽是做了这次出行的幌子,却不同意女将军将要做的事:“天灾过后,多少人卖儿鬻女?若是不卖,一家子都要饿死。算起来,牙人们也是功德一桩,你又何必多事?”
是了,何必多事呢?大约是因为……她曾差点被黑心贩子哄骗,卖进烟花之地罢。女将军沉默片刻,道:“我不知道该怎样说通这个道理,我只是觉得,贩卖人口不对。涝灾之后,良民大量卖为奴婢,一定有着不对劲的地方。”
女将军皱眉思忖,缓缓说着自己的想法:“我以为,安济坊足以救济灾民。这样大量出现的奴婢,其中恐有牙人与官府勾结……”
李媚娘忽地冷笑一声打断她:“你以为,安济坊就不会被官府一手遮天?你以为,你从国库要来的粮食与银两就不会被私吞?”
女将军黑了脸。她知道水至清则无鱼,官场之上,贪腐是常有的事。她最初的想法,本就是在可容忍的前提下,提供给灾民最多的帮助。但她一向跟着襄王——如今的官家,看到的多半是官场上光风霁月的那一面,纵然是斗得你死我活的两派,也不会轻易用过于龌龊的手段,更不会将贪腐暴露人前。
是以,她以为本朝吏治尚算清明。若是……连救灾钱粮都贪污,便不要怪她下狠手!李媚娘消息灵通,她说的事,多半有点影子。若果真属实,她便要不管不顾地,替官吏们,竖起一把“达摩克利斯之剑”了!
李媚娘笑道:“你莫要惊奇,这都是惯有的事,比起前朝末年的糜烂来,如今官场堪称清明。先帝与官家也是少有的明君了。”
提及官家,女将军信心重燃:官家心系百姓,定不会姑息敲骨吸髓的恶徒。“媚娘,弹一曲《将军令》吧!”
盛唐遗泽的美人转轴拨弦,一曲将军令音韵铿锵,一直从洛阳城外,响到了汴梁。
汴梁早在秦统一六国之战时,便遭遇过水淹的命运。自那之后,河水的灾厄似乎缠上了这座富庶的城市,大河每一次泛滥,都会使其受灾。曾经属于魏国的大梁城,被层层淤泥遮覆得密密实实,而属于大晋的汴梁,在这一次水灾过后,亦仅有城墙还露在洪水之外,远远看去,令人心中苍凉。
汴梁城外数十里皆成湖泊,马车无法前行。可以确信的是,湖泊之内,当再无生还者。逃出来的百姓,不论贫贱富贵,皆挤在周边的府县中,富人还可租赁房屋,贫者唯有寄望于安济坊和寺庙。
哀鸿遍野,人市却开得兴旺。面黄肌肉的男童女童,乃至于少女少年,甚至是壮年男女,都有头插草标者,或蹲或站,或惊恐或期待地,看着华丽的马车,与高不可攀的买主——拥有这样马车的贵人,连看他们一眼,都会觉得污秽吧!
至少,牙人是觉得不应让平康坊出身的美人瞧见人市污秽的景象的。他们请护卫与马车进到了一间两进小院里,小院内外满满都是人,几乎插不下脚去。马车好容易进了内院,牙人头领便领来二十多个女童,比起外面衣不蔽体、又脏又乱的人来,她们显得格外洁净和清秀。
李媚娘也不下车,她虽是来寻觅自己的衣钵继承者,却不愿自降身份与牙人打交道。车帘一动,跳下来一个年轻姑娘,面容清秀却冷傲,挑剔地环视一周,道:“媚娘莫要下车,仔细污了裙子!我先替你瞧瞧有无好苗子。”
车里传出一声慵懒的应答,那年轻姑娘便扬起下颌,态度高傲地对牙人头领道:“原本,你们这样没有信誉的牙行,大户人家都不愿打交道的。”所谓“没有信誉”,便是未在官府登记过的正规牙行,手中人的来路也颇为多样,既有买来的,也有哄骗乃至于劫掠来的。
“只这一回,我家娘子想着,别处恐怕没有你们这样的好货色。”她眼神扫过在地下立成两排的女童,“有好的,早些拿出来看。若是就凭这些,”她冷笑一声,“我们还是早点走的好。大河下游,不知还有多少美人坯子等着我们!”
牙人头领面上一怒,却被黑衣护卫上前一步,将那点怒色瞪了回去。顿了顿,赔笑道:“还有上好货色,姑娘且稍待片刻。”便示意手下人去厢房,带出“珍藏”的女童来。
刘苏踱着步,不断以手挑起地下女童的下颌,又挑剔地哼一声,便放下。直到牙人带出两名女童来,她才收起蔑视之色,走到马车前低声道:“媚娘,你来看看?”
李媚娘戴着幂离——在长安城,想见她一面,非得一掷千金不可,又怎能在此处被人轻易瞧了她的姿容去。隔着幂离,她细细瞧了一回两个女童,又道:“走两步。”两名女童大约是经过了一番教训,不同于其他瑟缩的同伴,当下听话地走了两步。
李媚娘“嗯”一声,又道:“几岁了?”这便是要听听她们的声音是否清脆。两名女童一个回答“八岁了”,另一个则道“到腊月便满九岁”。
“看这是几?”李媚娘伸手比划了一个数字,令两名女童抬眼观看。为着取信牙人,她用上了教坊挑新人的全套手法,譬如此时,便是要看女童眼神是否清亮动人。
看完女童,李媚娘回了车上,叫过刘苏耳语一番。牙人头领先前自以为十拿九稳,在她们的耳语中,又不自信起来。
吊足了牙人头领的胃口,刘苏这才指着到腊月便满九岁的那个女童道:“就是她了——虽还差得远,与媚娘叠被铺床,倒还堪用。”
又吩咐牙人道:“我们自寻住处,你们将这小姑娘拾掇干净了,明日带上身契与我们送去。若有好的,还照样送去,总不会亏待了你们。”说着扔了一小锭银子给牙人,傲然回了马车。
马车甫一驶出小院,女将军便咬牙切齿低声骂道:“好一群烂了心肝肚肠的!”那样多的女童,有几个身上还带了伤——他们分明就是一群人贩子!
向马车外招招手,黑衣护卫上前道:“将军,有人跟踪。”
刘苏声气冷硬:“盯着那个院子,缀着每一个出门的人,看他们去往何处。”那样绝色美貌的两个女童,定然不是牙人轻易能做主卖出的,他们还会请示位置更高的人。
“明日他们来送人,一俟出门,便包围那个院子,尽数活捉!如遇抵抗,保住被贩,其余人杀无赦!”黑衣护卫领命而去。
李媚娘瞧着杀伐决断的女将军,眼中异彩涟涟,喃喃道:“若我当年遇到你,说不定便是另外一番际遇……”
她摇摇头,看着自己十指尖尖,雪白的手指上,蔻丹鲜红欲滴,忍不住笑起来——可惜当年未曾遇到这一位,如今么,“千金难买媚娘舞,一曲红绡不知数。平康坊也很好……”
第140章 姽婳令
次日,牙人头领果然亲自送了那个被唤作“腊月”的女童来。起舞电子书小姑娘换了一身细布衣裳,梳着双平髻,眉心还点了胭脂痣。脸色虽有些长期挨饿造成的蜡黄,底子却是雪白,看起来分外可人。
约莫是那点胭脂痣教李媚娘那位冷傲跋扈的侍女想起了什么人,她并未再挑剔什么,拉着腊月的小手便进了李媚娘房中。过了一时出来,拿了一张已是写好的身契,道是:“瞧一瞧,若是合适,便签字画押。”
牙人头领认得字,看了价钱,讪笑道:“腊月生得精细,这个价钱,怕是有些低。”说着暗自后悔,怎么一个不察,竟叫她先领走了人。媚娘家的护卫个个凶神恶煞,若是冲突起来,恐不好对付。
“低?”侍女一拍几案,悍然道,“这个价钱,足可以买三个那样的小丫头,你当我们是冤大头么?”话音未落,一挥手,黑衣护卫已将几名牙人绑了起来。
牙人大惊失色,正要说出自己的后台来威慑他们,便被塞上麻核堵住了嘴。那侍女森然一笑:“如今不想听你们废话。等我有兴趣了再听,到时候,记得将你知道的全部说出来。”
这是被黑吃黑了?牙人头领惊恐地发现,此人根本就不是什么侍女,那些侍卫分明是她的手下!长安媚娘家,还没有这样大的胆子,在人生地不熟的东都,招惹他们这群地头蛇!
来不及思索更多,他已被侍卫反剪双手五花大绑,拖到了一间房里。为怕他们几个互相交流,非但堵了嘴,便是眼睛,也被蒙上了。
焦灼之中,时间过得分外缓慢。不知过了多久,眼罩被粗鲁地扯下来。明亮的光线刺得牙人头领躲闪几下,才勉强睁眼,看清眼前景象。
只一眼,牙人头领面如死灰——不知何时,他的手下一个不落,全被绑了关在此处。黑衣护卫揪了他出来,慢悠悠地审问:将军告知他们一些酷刑,不需使用,只需说出来,便足够吓得这帮人贩子魂飞天外。
果然,半日以后,护卫带着一沓口供来汇报:“将军,在‘梳洗’那一关,他便撑不住了。”头领都开了口,其余人更没有隐瞒的必要,争先恐后地交代了自己所了解的情况。[txt全集下载]
“果然是有人在背后支持着他们……”牙人头领交代,还有数支与他们相似的团伙,在水患地区活动,或买或骗,或威逼或诱拐,搜罗了大量幼童。“地方官府,视而不见。”若是朝廷未曾发现,日后追查起来,他们也大可以推作“水患之中,幼童死亡者众”,便糊弄过去。而贩卖人口的暴利,自然也不是几名人贩或是县令就能够吞下去的。
“继续查!”女将军切齿,随即痛苦得揉着眉心,“得想个法子,将这些幼童安置了才是。”许多幼童连家乡何处都说不清楚,若是放任自流,不是病饿致死,便是被别的人贩拐走。
忽听李媚娘柔美的声音道:“别个我不管,腊月定是要随我的。”
刘苏盯着她看了半晌,见李媚娘坦坦荡荡,似是信极了跟着她走,腊月便能平安喜乐。只得转过去问腊月:“你想要跟着媚娘?你知道她是什么人?”
腊月约莫是出自洛阳城里小户人家,有些见识,闻言行了一礼,道:“我知道李娘子出自教坊,我愿意跟着李娘子。”一入教坊,良人变为贱籍,便不是轻易能够摆脱的了。
刘苏知道腊月恐怕还不清楚良贱之别,只是……她生得委实太好了些,换作别人,更是教人不放心托付。当下点点头:“媚娘,腊月跟着你,不入籍。待她长大些,再行决定自己的去向。”也不问李媚娘是否同意,径自走了出去,带上十多名护卫,向县衙走去。
刘苏持官家亲手书写、吏部备案过的“姽婳令”,强令此地县令接收人贩手中的幼童,为他们寻找父母家人,若是寻不到,再安置于安济坊便可。县令心中叫苦不迭,可姽婳将军是听不进他的道理的,其蛮横无礼,比武将还要武将。
消息传回长安、西蜀,已变成了县令不过是推诿了几句,连县衙都差点被女将军拆了。官家闻讯失笑,笑罢,兴致勃勃地去给窗下那株柳树浇水。阿蔡在后面直扶额:官家,今年雨水多,不能再浇水啦!
西蜀兰坪寨,自吴越带走了大部分人,便只余下刘羁言夫妇、宋嘉禾及小白,刘苏的消息渠道尽数被宋嘉禾掌管。宋嘉禾长于山林中,一向不太擅长处理这一类信息,当下大笑着拿去与费藜等人欣赏。
年轻姑娘们读着纸条上的内容,咯咯直笑:“她总这样霸道。”却不知,一阵风将她们的笑语带到了已修建出大体轮廓的山寨里。
刘羁言大步走出了,道:“给我看看。”他不知道她竟去了大河决堤之地,她不知道哪里有多危险么!
宋嘉禾至今以为是刘羁言负了刘苏,时不时便要刺他一刺,当下将纸条递给他,笑道:“离了你,阿苏活得也很畅快。”
是啊……离开刘羁言,刘苏活得也很畅快。姽婳将军这样快便驰名天下,她那些奇奇怪怪的想法,也大约只有官家才能替她实现罢?
山风吹过,松涛阵阵。姑娘们不笑了,看着刘羁言远去的背影,她们无端觉得寥落悲怆。宋嘉禾用力摇摇头:“怎么会觉得他可怜呢?明明就很可恶!虽然,潋滟才是最可恶的那一个……”
她是个死心眼的姑娘,一旦喜欢一个人,便不容别人伤害。她认定刘羁言与潋滟伤害了刘苏——否则,为何刘羁言与潋滟成婚了,刘苏却一个人留在了长安——便处处与之作对。连带着,兰坪寨的年轻姑娘们,对潋滟也没了好颜色。潋滟公主婚后的生活,着实有些水深火热。
而别的水患处隐约听得风声,皆防备着黑衣护卫守护的朱轮华盖车,各处教坊真正派出买人的,也被重重查访。不多日后,青州传来的消息,却是那位女将军混在商队中,不知不觉拿到了青州刺史纵容人贩的证据。
姽婳令所到之处,风声鹤唳,风气一时整肃。月余之后,姽婳将军带着护卫们回朝。途中,他们已经历了大大小小十数次截杀,与女将军一道出长安城的五十护卫,回来时仅余四十一人。
一道出生入死的同伴被杀,令姽婳将军再次出离愤怒。她向官家递交了他们查到的情况,随即提出:“官家,该造一把达摩克里斯之剑了。我愿成为你那把剑,斩断那些不公与贪腐!”寻常的手段已无法解决问题,唯有她擅长的刀剑,才能所向披靡。
官家仍是迟疑着:“无忧,你要知道,做了那把剑,便是众矢之的。”不论文臣、武将,没有人愿意头顶随时悬着一柄利剑。他们会毁了你。
然而处在暴躁中的女将军听不进太多顾虑,她甚至忍不住出言讥讽:“官家自来果断,怎么如今也婆婆妈妈的,像个女人!”她自己便是女人,却说别人婆婆妈妈,像个女人!
官家先是失笑,随即认真地瞧着她:“无忧,你果真不知我为何犹豫?”你是装傻,还是果真一点都感觉不到?
女将军目光下垂,盯着自己的脚尖:“官家,没影子的事情,就不要去想它。我是江湖人,便是做了那柄剑,他们也拿我没法子。”她抬头一笑,“若是逼急了我,我便去投奔阿越。”吴越那处,官府管不到。
赵翊钧闻言挑眉,原来你这样大胆,是打着这个主意。“不用投奔他,若有人诋毁你,我替你做主。”你来投奔我好了。
刘苏知道官家相信她,但她从不相信,官家会在朝臣威逼之时,选择保护她。这无关信誉与人格,仅是帝王对权力与友情的选择。孰轻孰重,一目了然。
但她并不打算拆穿官家这句话——此时此刻,他相信自己说的是真的,她也相信他是真心的。于是她真诚道谢:“姽婳令,很是好用。”那枚令牌不过是证明她的身份,换而言之,是谁都可以伪造的东西。但令牌上附着的威严与权力,来自官家的信任。
如今,全天下都知道官家信任着姽婳将军,予她“姽婳令”。虽无生杀大权,却也足够令人忌惮。
赵翊钧微笑:“好用便好……无忧,你不知道……”因她真诚的感激,他忽觉自己再也压抑不住某些感情。
“我不知道什么?”
“你不知道……”我很担忧,若是这面令牌并未起到预计的作用,你会遇到怎样的艰难险阻;若是你在外受了伤,生了病,无人照拂,该当如何……这样想时,官家全然忘了女将军还带了五十名南军精锐。
“你这一趟差事,我很担忧你会办坏。”最终,他这样说道。
官家深吸一口气,下定决心:“无忧,你来做那柄剑!”若是唯有如此,我才能握着你,那便……你来做那柄剑,就如给你“姽婳令”一般,赋予你监察的权力。
刚极易折,敌对的力量,我会替你挡下,只愿你不要轻易被弯折。
第141章 贺芳辰
九月末,持续了大半年的雨水终于停了,随之而来的好消息是河水水位亦逐渐在下降,若是这个冬季便能修治好全部河堤,到明年,便不用再担忧河水泛滥了。小说txt下载
只是,安置流民已耗费了朝廷大量财力,修治河堤需要的人力财力又耗费巨大,按着如今的进度,怕是三五年才能修完。
又有姽婳将军呈上的证据,证明水灾地区人口贩卖有着朝廷大员在后支持,官家命姽婳将军设“达摩剑”,必要揪出那个蠹虫来。
户部左侍郎胡致纯已栽到了姽婳将军手中,户部尚书因此大为不满,在大朝会上指责女将军公器私用,以权谋私。官家将这些指责尽数挡了回去,明确表示:“姽婳将军所行之事,无一不是出自我意。”天下都是官家的,难道他还需要以权谋私么?
女将军紧咬胡侍郎不放,胡侍郎亦心有不甘,竟攀咬出许多人来。“照他的说法,六部上下,没有不参与此事的官员。便是两位丞相,也逃不脱嫌疑。”刘苏苦笑,她知道胡致纯意在搅浑了这潭水,只是以她的权力,还查不到更高级的官员身上去,又如何分辨谁是清水,谁是渣滓?
“到此为止吧,你不用再管了。”官家心里有数,向女将军道了声辛苦,“你操劳多日,趁着秋高气爽,也该好生游玩一番。”大力向她推荐终南别业新红的枫叶。
刘苏摆摆手,“好不容易得闲,我且在家受用几日。”实际上,她一直在给自己找事情做,生怕一旦停下来,便胡思乱想。官家不再让她管此事,她颇有些不是滋味。好在前几日已想好了要做什么,趁着有空,赶快回家去看看厨下的青霉生得如何了,才是正理。
女将军告辞官家,出来大明宫,一街之隔便是她所居的辅善坊。只是坊门并未开在北边儿,她还有走一段路,才能回家。
突如其来的感应让女将军后背骤然一紧,她不动声色地向前走去,同时将五感铺散开来,试图寻找那若有若无的感应来源。但她忘了这里是长安城,人来人往,车水马龙。瞬间涌入耳中的大量声音冲得她踉跄一步,对跟踪者的追踪也就此丢失。
她揉揉耳朵,慢慢进了辅善坊坊门。她在青州遭遇了青州刺史数次暗杀——约莫是朝廷官员不太清楚她与千烟洲的关系,其中有一次,竟请到了“倾城”的人。(..info无弹窗广告)自青州返长安,她始终觉得有人跟在身后,可这天下,能从青州一路跟她返回长安、不露踪迹的人,并不多。
总不会是师父无聊,又逗她玩罢?因对方从未露出恶意,她也只好当作不知。有时更是疑心自己风声鹤唳,实际并无人跟踪于她。
几日后,朝廷颁下旨意,户部左侍郎与北逃朵颜的代王赵壅相勾结,贩卖人口牟取暴利,以谋反罪论处。对此事监察不力的官员,或罚俸、或降职,但比起死罪难逃的胡致纯,已是幸运之极。
刘苏瞧着坊门外张贴的布告,心想,为着朝廷和睦,官家唯有将此事推给代王了。若是换了曾经的襄王殿下,只怕是不能就此善罢甘休的。他真是……越来越像一位合格的帝王了。
这日,刘苏从厨房钻出来,闻了闻衣袖,露出一脸嫌弃之色。好在小院中有一眼水井,水质虽不清冽,倒还堪用。
沐浴毕出来,她取了簇新的衣衫穿上——今日毕竟有些不同。怔忪间,习惯性地抚向左手手腕处。
去年今日她得了这串珠子,本以为年年今日都能相守。那时,谁能料到,不过一年时间,他们就已天各一方?
下一瞬,被水汽熏蒸出的红晕尽数消失,她脸色煞白:珍珠手串不见了!手腕处空荡荡一片,像极了这个空荡荡的院落,也像极了她空荡荡的心。
怎会不见呢?那是他给她的纪念啊。
最初的慌乱过后,她强迫自己回想着今日行程,先是到黑漆镶螺钿的屏风后浴桶中细细寻找,没有;紧接着是厨房,依旧没有;她奔向井边——该不会是打水之时,落到了井里?
她忘了自己习武,五感过人,若是手串落入井中,怎能逃脱她的感觉?就在她打算拽着井绳下到井中查看时,灵光一现,她匆忙回到房中,在换下的衣物中翻找。
“啪”的一声,珍珠手串从青布衫中落了下来。刘苏捡起它紧紧按在胸口,几乎瘫在地上。
过了一时,她才爬起来,将屋里屋外收拾干净。想着适才慌乱,不由暗笑自己记性越来越差了——竟会依稀记得将手串放在了桌上,分明就是记错了啊。
闭门鼓过后,坊门关闭,夜幕降临长安城。高大的坊墙外几乎看不见灯火,若是家中有高台,则可以远远瞧见大明宫中辉煌的灯光,恍若瑶台。
便是在这个时候,辅善坊中姽婳将军宅邸的门被敲响。因她门上悬了官家手书,如今又做着“达摩剑”不受欢迎的首领,她的访客如今是很少了。而这个时间,能叫开坊门的人更是不多。
赵翊钧熟门熟路地登堂入室,阿蔡与周衡平静地跟在后面,身为主人的刘苏则是满脸无奈:“官家怎么这时候来了?”
赵翊钧轻快道:“批了一天折子,累了。好不容易才赶着批完了,出来一趟。”说着去看矮几上,女将军用剩的晚饭,“怎么这时候才用夕食?”
刘苏默然,奏疏若是多,何必赶着出宫来玩呢?她独个居住,胃口总是不太好。懒劲泛上来,更是不愿意做饭,一拖便拖到了这时候。官家来之前,她还在有一口没一口地吃粥呢。这会儿在他嫌弃得眼光中,不免有点脸上发烧。
怪道越来越瘦了,赵翊钧越想越气,你就是这般糟践自己的身子的?话未出口,想起自己的来意,又吞了回去。“无忧,我也未曾用夕食。”他从早上散朝起便忙于批阅奏疏,的确是不曾吃饭。
只是……刘苏看看阿蔡:你都不给官家饭吃的么?阿蔡低头装作不存在,她只好看看自己的矮几,总不能教官家吃粥,且这时候除了平康坊,再无别处卖吃食,只得叹口气:“官家稍待,我去厨下弄点吃的。”
此时已是秋凉时节,刘苏盘算片刻,决定拿铜锅子涮羊肉吃。又发了冯新茶从江夏送来的晒干的枸杞芽同香椿芽,做一个枸杞芽素炒面筋,炒一盘香椿鸡蛋,令做一个山药排骨汤。
不多时,小院里便弥漫起饭菜香气,先前的冷清孤寂尽数被烟火气息驱走。刘苏俯身拨着小铜炉中的炭火,忽有所觉,抬头看去,竟是赵翊钧立在厨房门口看着她。
大明宫里头,上至娘子,下至小宫人,追求的都是“冰肌玉骨,自清凉无汗”,美则美矣,未免有些失真。此刻赵翊钧眼里,她脸颊被炉火映照得一片薄红,鼻尖渗出密密的汗珠,娇艳如雨后海棠,不由心底一悸。
为着掩饰不同寻常的悸动,他步入厨房,好奇地东看西瞧。见厨房一侧以布帘遮住,因问:“那边是什么?”纵然从未进过厨房,他也知道,寻常厨房中并没有以帘子隔开的空间。
刘苏一撩头发,道:“好东西,过几日就能用上。”说着探头出去看一眼,疑惑道:“周将军与蔡公呢?”她还想请他们来帮助端铜锅和菜肴呢。
“他们等不及,出去吃了。”他才不会承认,是他故意指使阿衡与阿蔡离开的。“阿衡家也在辅善坊。”
“……”刘苏无奈,“那委屈官家与我一同用饭。”
赵翊钧温柔微笑:“你的手艺,一向是不错的。”他在就藩那几年,也是颇好美食。可惜大明宫的饭食,精致有余,新鲜不足。更何况,这几样东西,是绝对绝对不会出现在大明宫的厨房的——民间饭食,实在上不得台面。可谁晓得,至尊的那位官家在藩地便很喜欢民间小食?
有人陪着吃饭,刘苏胃口好了不少,两人合力涮了两盘片得极薄的羊肉,又将菜吃掉大半,此时正喝着汤。因是是涮锅子,两人隔了几案对坐。赵翊钧看着刘苏低头喝汤,一缕头发几乎掉进汤碗里:她今日才洗过,正是滑得厉害得时候,适才一番忙碌,便从发带中松脱出来。
赵翊钧轻轻抬手,将那缕黑发勾到了她耳后。指尖触到耳后柔腻肌肤,几乎不忍离去。但他知道,若是再做停留,定会被当成登徒子,惹来怒火,于是缓缓离开。
刘苏借着低头的姿势,掩饰着面上通红。这样亲昵的姿态,不该发生在他们之间。因此她决定将厨房里的秘密告知官家,然而一抬头,便撞进了他温和的眼神里,一时忘记了言语。
“无忧,今日是你生辰,只谈私谊,莫要提及国事。”她字无忧,却不得不日日忧心着朝堂,想来,他半是内疚,半是骄傲。
姑娘瞬间睁大双眼:“你怎么知道的?”太过惊讶,以至于连敬称都忘了用。
赵翊钧轻笑,去年此时,在雁门关大营,刘羁言星夜赶回,便是为了她的生辰。故而,他也就知道了。
他不愿在此刻提及无咎,便不回答,只是笑道:“我要送你一样礼物。”
刘苏呆怔间,被他绕过几案抱住,只听他道:“都说天子是龙体,我的龙体给你抱一抱,可是难得。”
“无忧,愿你生辰快乐,长乐无忧。”
第142章 斩情丝
“苏苏,愿你生辰快乐,长乐无忧。[txt全集下载]”
同一时间,辅善坊姽婳将军的宅邸外,官家亲手书写、女将军请人刻了乌木镶银的牌子前,风华绝代、有着倾城之姿的青年低喃。他修长的手指抚了抚黄铜铺首,似是在怀念她的手落在门环上的温度。
“苏苏,若是他能让你不再那么孤寂,你便留在他身边罢。”他压下心底迅速生长的嫉妒,苦涩地想,“我已没有拥抱你的资格了。”
然而羁言转念想到,官家是有娘子的。这个想法令他悚然一惊:要除掉那位娘子么?他思忖片刻,确信刘苏不会因此而高兴,凄然发现除了祈愿她平安喜乐,自己为她做不了什么了。
十月中旬的冰魄在云层中穿行,明了又灭,灭了又明。他的心思也随之闪烁不定,他多想见她啊,多想、站在她面前,带她回到西蜀,他们一同规划一同建造的家。
“没了你,还有一位九五之尊等着她!”潋滟的话一次又一次阻止了他的冲动。他从青州就跟着她,每一天,看着她为灾民奔波,看着她笑容越来越少,看着她心不在焉地吃粥——她明明那样爱美食,如今却食不甘味。
好几次,她都差点发现了他。但他太了解她了,避开她,远远容易过与她相见。
她一手创建“达摩剑”,他忧心她受到攻讦,却无法阻止她追寻自己的理想。他最终能做的,唯有在她生辰这一日,眷恋地触摸去年今日自己亲手为她戴上的珍珠手串。
他的傻姑娘在井边寻找珍珠手串时,他心都快跳出来了:她怎会那样傻?却也知道,她并非不在意。悄然跟着她一个多月,他对她的怨恨早已消弭。现在,他只愿她平安喜乐,长乐无忧。
一步一步,羁言后退着,盯着房里透出的温暖灯光。夜色清寒,有人温柔相拥。苏苏,我只愿你平安无恙。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间盛装着他们在一起的最后回忆的房屋,那里日后会有新的故事与回忆吧。
转过身,向南行去,再不回头。
长街尽头,打算翻越长安城巍峨城墙的青年被拦下,那人唤他:“姊夫!”
“空濛。”他更愿意叫他做“楼兰王”或是“水太傅”,更愿意他称自己为“刘郎君”但如今他的确是他的妻弟。.info
空濛坐在轮椅上,微微欠身。羁言知道他不是孤身出现在这里,但空濛每一次都会屏退侍者,做出独自等候的模样。便如此刻,他笑着问:“我阿姊还好么?”仿佛不是在宵禁的夜晚,在长安城街道的尽头,而是在自家厅堂里,面对着前来走亲戚的姊夫。
羁言走上前,夜色中有人不安地发出警示,被空濛一举手安抚了下去。羁言掀起他腿上盖着的毯子,伸手在膝盖上轻轻一按。
“啊!”空濛低声惨叫,额上渗出大量汗珠,一遇着凉丝丝的空气,迅速化为令他颤抖不已的冷汗。
“你的腿还未好起来。”羁言平直地叙述,他更想知道,苏苏丹田内的余毒有没有解开。一想到她奔波在大河水患地带时,自身隐患尚未解除,便不可抑制地愤怒与心痛起来。
空濛一厢抽着气,一厢笑道:“姊夫何必着急?你我难得一见,该好好叙叙才是。去我少傅府,如何?”
刘羁言:“就在这里。”将空濛织着精美纹饰的毯子叠了两叠,垫在地下,盘腿坐了上去,“说罢。”
空濛:“……”姊夫,我的腿不能受寒的!
“我本以为,姊夫该在西蜀,与我阿姊共效于飞,举案齐眉才是。”空濛笑得像个极度关心自家阿姊的好弟弟,“谁曾想,姊夫竟不声不响来了长安。来了长安便罢,姊夫不见自家妹子,恐怕说不过去。”
羁言不理他,等着下文。
空濛知道他会听得进自己的话,尽管这个男人一向喜怒不形于色,但他知道他的弱点是什么。曾经的楼兰王,如今大晋的太子少傅,不良于行的他,最擅长的就是抓住人心中最脆弱的那个点,迫使他们按照自己的心意行进啊!
“姊夫,当年那个孩子没了,我阿姊伤心了很久。”他提到那个未曾有幸来到人世的孩子,羁言看他一眼,“我想请你,再给她一个孩子。”
羁言又伸手在他膝上按了一下,凉声道:“你阿姊当初提出的条件是与我成婚,我并未答应她多余的事情。反而是你,三个多月后的今日,为何还未履行约定?”当初的约定,是刘羁言与潋滟成婚,空濛则与刘苏为对方解去身上的隐患与顽疾。
空濛呼痛,“别按,别按!”他扁扁嘴,很是委屈,“你妹子那样忙碌,话都不与我说一句,哪里会与我解毒?”
“姊夫,我有派人跟着她,你知道么?”空濛露出小孩献宝一般的笑容,神神秘秘。
羁言自是知道的,他从青州便远远缀在了刘苏一行人的后头,自然能发现还有另外一些人跟着她。凡是露出一丝恶意的,都已被他除掉,另外一些……或许其中就有空濛的手下。
“我发现,她还在想着你啊!”空濛弯下身,试图将毯子扯回自己膝头,未果,委屈地坐了回去,没骨头一般靠在椅背上,叹一句:“她可真是个天才,胡床是我西域所有,怎的这么多年,就没有一个人想过给胡床上加轮子呢?”
见他扯远,羁言微微不耐,干脆不再看他,靠在城墙之上,瞧着空中那一轮并不圆满的月亮。空濛亦不再说话,视线掠过这个男人俊逸非凡的面容,心想,难怪阿姊对他念念不忘。之后,他也看着夜空,默默无言。
过了许久,一队巡城金吾卫从两人面前走过。想是空濛手下已提前打过招呼,以抓捕犯夜之人为本职的金吾卫对两位望着遥远星空的美男子视而不见,唯有橐橐的脚步声惊动了他们的神思。
待金吾卫过去,空濛道:“姊夫,只要她还念着你一日,她便不会与我合作,为对方解毒。”面对羁言冷如冰凌的目光,他苦笑,“女人就是这般善变啊。她想活下去,逼着你答应了阿姊的条件;可过后,又不愿意履约。”
“她不愿履约,这世上又有谁能强迫于她?”空濛长吁短叹,“可我还是很想活下去的啊,我的顽疾比她的严重,也比她更想活下去。”
“那么,如何才能让她履约?”羁言知道自己掉进了空濛用语言织就的陷阱里,有不祥的预感袭上心头。但他说的,是他最为关心的,他必须听下去。
“很简单,”空濛的声音突然变得杀伐果断,充满诱惑力,“给我阿姊一个孩子!”
寂然无声,含青剑已抵在空濛喉头:“莫要以为,你叫一声姊夫,我便不会杀你。”
空濛扳着手指,低声:“我叫了好多声了……”剑尖向前抵了抵,他不敢再戏弄濒临失去理智的男人,抬眼望着他,让他看清自己眼中的真诚,“她一日放不下你,便一日不能快乐,不是么?”
“她放下你,才能幸福,不是么?”你存在的意义,不就是为了让她平安喜乐,不是么?那么,因为你的私心,你的坚持,你将自己镌刻在她心头,霸道地不许她放下,不许她忘记,这样做对么?
羁言收回含青,看着空濛嘴唇开阖,字字如惊雷:“姊夫,想要她彻底放下,便回西蜀去,与我阿姊生个孩子,彻底绝了她的念头!”
彻底绝了她的念头!
半日之前,他还欣喜于她对他念念不忘。此时此刻,空濛却告诉他,他便是她所有不幸的源泉,唯有挥剑斩情丝,她才能喜乐。
“谁教你说这样一番话的?”羁言起身,将毯子盖回空濛腿上。这一次,他并未刻意施力,然而仅是绒毯的重量,便使他痛得满头大汗,唯有紧咬牙关,才能阻挡即将冲口而出的痛呼。
羁言突然意识到,前楼兰王有多能忍耐。先前呼痛,都是做戏给他看,此时的忍耐,才是他的真正面目。就凭这份忍耐,他想做的事情,便没有达不成的。
“姊夫,我再做一次小人。若是半年后,西蜀未有喜讯传来,我便会告知她,你曾来过.”
他曾来过她身边,却终究未曾相见。咫尺天涯,不复相见,于她而言,将会是何等痛苦?
为了他的阿姊,空濛可真是……软硬兼施,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啊……阿言苦中作乐地想,有谁肯为苏苏这般思虑呢?
此际,空濛似是神奇地拥有了读懂人心的本领,他不会教“姊夫”知道,他所为,绝不是阿姊的幸福,而是为了让她悲戚一生——她最终会知道,刘苏才是幸福的那一个人。阿姊她,看似得到了一切,却失去了所有。
他将话题转向被这个男人牵念着的那个姑娘:“她如今统领‘达摩剑’,说实话,情形并不乐观。”许多人都视她为劲敌,千方百计地诋毁于她,“唯一能护住她的便是那人。姊夫是聪明人,知道该怎样做。”
为了她能彻彻底底地将他放下,为了那人能名正言顺地护着她,他知道该怎样做。
羁言飞身攀上长安城高大的外郭城墙,恨不能纵声长啸,抒尽胸中愤懑。但他最终沉默着走向城外茫茫夜色中,远离这座威严的城池。
空濛羡慕地看着他飞身而上:你们这些自由的人,总是如此讨厌。好在,你们都是聪明人。
聪明人,才是最好算计的,不是么?
第143章 青霉素
一拥得逞,并未被推开,赵翊钧喜出望外——他已然做好被女将军扫地出门的准备。txt全集下载
好一会儿,刘苏才反应过来。只觉他怀抱异常温暖,竟能教人颇觉安心。她暗笑自己一下,挣脱开来,忍不住打了一个寒噤。
“夜已深,官家还不回宫么?”女将军语气森寒,她此时当真是尴尬之极,若是他敢说“不”,便要承受她无边怒火。
周衡与阿蔡尚未归来,刘苏看看月色,点了一盏灯笼,叹口气:“我送官家回宫。”他身系社稷,若是有个闪失,她赔不起。
赵翊钧眼里闪着愉悦的光:“你若送我,我又想送你,何时是个头?”在女将军不善的目光中,他提出解决之道,“我去阿衡家中歇一晚。”
刘苏暗暗舒了一口气,若是他提出留宿,她真是不好回绝。当下脚步轻快地提着灯笼在前引路。她住在辅善坊最北端,周衡却家住此坊东南,须穿过大半个辅善坊才能到达。
一路沉默,只听得一前一后的脚步声,回音在无人街巷中格外空寂。到得周衡门前,刘苏敲敲门,周衡接出来。
“官家,先前大河水患,死了不少百姓。如今水位下降,便有不少尸体露了出来,若不妥善安排,恐有瘟疫滋生。渭水曾历倒灌,恐长安亦不能幸免。”临去,女将军终于想起来自己要说的正事,“明日我会交条陈与官家,请建‘漏泽园’,并生产‘青霉素’,以防止疫病流行。”
两人便立在门首说话,周衡无奈:“将军不若进来说?”
刘苏摇摇头,笑道:“这就回去了。”她忽又想起一事来,说道,“河道修得慢,我倒有一个法子,叫做‘以工代赈’。明日一齐写了条陈呈上来。”
赵翊钧道:“不着急,过几日也可。”此时夜已深,她说的法子若是奏效,便能解决大晋当前面临的最严重的问题,所耗费的心力可想而知。“回去好生歇息,限你七日时间写条陈。”
刘苏笑着答应一声,行礼告辞。赵翊钧目送她提着一盏昏黄的灯笼,逶迤而去。柔和朦胧的光裹着她,步态中并无女子常见的柔弱之意,却也不过于阳刚,而是以轻捷见长。[.info更新快,网站页面清爽,广告少,无弹窗,最喜欢这种网站了,一定要好评]小巷拐角处,她略一回头,见官家与周衡仍立在门首看着她,便挥挥手,接着便转过拐角去了。
“阿衡,你觉得,她想要什么?”官家语气有些沉重。
周衡低头不语,纵然他与官家一处长大,十多年的交情,有些事情也不是他能置喙的。好在官家并不需要他的答案,他只是喃喃了一句,便又失笑:“错了,我该问的是,她为何不多要些什么啊……”
凭着她的功勋,若是男子,本该得到更多权势;荣华富贵于她,亦是唾手可得。可他今日进门时,她桌上分明只有一碗白粥……冠盖满京华,斯人独憔悴……这样清苦的生活,是为了什么?
七日后,女将军如期递交条陈,请求建"漏泽园"以收敛、掩埋大量无人认领的尸骸,或是家贫无力埋葬者。
选高亢荒芜的高地,由朝廷拨地建漏泽园,以避免占用农田等膏腴之地。"人给地八尺或九尺,方砖二口,以千字文为号,记死者姓名、乡贯、年月日以为标志,并置物以为祭奠之所。"
"漏泽园内立墙,墙内分为若干穴,自东取西,或自南取北,每穴地广七尺,修一丈,比葬,掘深五尺,每三层横穿一沟,沟广二尺,深六尺,仍相一低处笕沟水出溪。"
每县设一漏泽园、一安济坊,漏泽园下葬随品及供养祭品亦由官府置办,瘗埋活动及日常维护管理主要依靠当地僧侣。
因先前有着安济坊的经验,漏泽园建起来很快。华夏自古以来的传统,善政不仅是生者有所养,更包括死者有所葬。
第二份条陈,则是与一只小小的水晶瓶一同奉上。水晶瓶中盛了大半瓶白色液体。“我们称这样东西为‘青霉素’,它对外伤溃烂有奇效。前几日我才制造出来——若是当初有它,阿歆便能得活。”
官家近乎无语地看着手中,青霉素的制造过程,皱眉:她的条陈多半是大白话,尤其这一篇,通篇白话,毫无文采可言,官家简直不愿再读下去了。
“先收集大量青霉,凡是汤饼、蒸饼乃至于果皮上头的绿霉,全都能用到。将米磨成浆,加芋头煮成的汁液,加入青霉任其生长七日。”
“将上述汁液用棉纱过滤,加入菜油。取油下面的水,置于放了木炭的容器中搅拌,木炭事先煮过。”
“造一容器,上端开口大,下端开口小,将木炭置入其中。将水烧至滚开,取其蒸汽凝结而成的净水,洗木炭。”
“所得之水,先后注入醋水及灰水,再次以棉纱过滤,便可得到青霉素。”
“若要用时,先以银针蘸少量,于手腕内侧轻刺入皮下,两刻钟后不起红疹则可用。外伤可直接以溶液清洗,或是以特殊器物注入体内。”
不长的条陈,涉及多种未曾见过的词汇与方法,官家勉强看了个大概,指着最后问道:“还需特殊器物?”
女将军至此苦笑一下,青霉素注射需要针管,她极难描述清楚,工匠至今造出的针管,还不够密封,不堪使用。“如今还未造出来,过些日子再看罢。”
官家点头:“将这个送去太医院,告知太医令,若有疑问,只管问姽婳将军便是。”
“官家!”刘苏突然出声打断,官家不明所以地看向她,“官家,青霉素不能送去太医院,该由军器监监造!”太医院多得是医术高明的医生,却不免敝帚自珍,若交给太医院,他们更可能当作秘方保存下来,留给皇室与贵族;即便是最有仁心的医生,也不愿意秘方外传。
唯有交给军器监,青霉素才能被大规模制造,用于军中和民间。官家略略一怔便明白了这个道理,对听命的阿早道:“誊抄一份,将原件送去军器监。”太医院也是要研究的。
官家接着看手中的第三份条陈:“以工代赈……亏你怎么想到的?”朝廷组织修治河堤,沿河受灾百姓可参与工程,不与报酬,给予灾民最为需要的米粮。不仅解决了修治河道需要大量劳动力的问题,更节省了救灾粮款。官家心中粗粗估算一番,较先前要节约将近一半,而治河效率也大大提高。
女将军暗道,不是我想的,是罗斯福想到的。
“到明年春,不用发愁雨水再次威胁河堤了!”官家大大兴奋起来,笑道,“无忧,无忧,你三份条陈,解我三桩烦难!天才不外如是!”
刘苏赧然:“官家莫要如此说,这实不是我的功劳,乃是我游历江湖的过程中,听别人所讲。‘青霉素’则是阿越的主意。况且,我所知的点子也差不多用尽了,此后怕是只能做官家的刀。”
她是武将,这些耗心力的国计民生本就不是她本行。如今她将自己胸中所学尽数献出,对着天下尽了应尽的责任——无论日后发生何事,她不会后悔自己未曾尽到可尽的责任。从今以后,她便可安心做她的姽婳将军,不用再殚精竭虑,时时刻刻担忧着自己记忆中,几千年总结的智慧无法在这个时代取得效用。
“无忧,”官家心有隐忧,从互市到以工代赈,这些近乎天才的点子,都绝不是她一个江湖女子应该提出来的。她背后的人,有着政治才能的,大约仅吴越一人。“单凭你做的这些,就可以青史留名。永靖一朝,甚至百年之内,再无人能超越你。”
官家不信任吴越,若不是这些点子确实有用,连两位丞相也赞叹不已,他甚至怀疑这是不是吴越用来颠覆他大晋的手段。
若这不是吴越的阴谋,而是她自己想出来——或者如她所说,是她从别处学到——那么,无论如何,他不能放任她去帮助别人。
凭借对她的救命之恩,他在超然台上保住了性命。那时,她便还清了他的恩情。自那之后,他们是平等相交的友人。
现如今,他想要更进一步。无论是利益还是友情,他都想要与她联系得更加紧密。之于帝王,是对她能力的忌惮;之于男子,是女子对他超乎寻常的吸引。
心思所至,天子喟然长叹:“无忧,若有一日,你为我之敌,必是劲敌。”
女将军得了这样的肯定与赞美,大笑:“多谢官家夸奖!”她顿一顿,认真道,“官家,有生之年,刘苏不与你为敌。”
他是她的友人,亦是最为欣赏她才能之人,她怎会轻易与之为敌?
赵翊钧心道:我不会让你有与我为敌的机会。
他已决心,与她一同开创盛世——宣宗末年的战火已然平息,永靖元年的灾难也即将过去。他已成长为成熟的帝王,不再轻易怀疑自己的能力。
在他最艰难的日子里,她曾救助他、安慰他,更为他立下了汗马功劳。那么,即将到来的荣耀,他将与她一道分享。
第144章 消寒
自十月间刘苏生辰过后,官家便隔三差五地上门蹭饭吃。(..info无弹窗广告)刘苏一则不好闭门不纳,二则也欣喜于有人相陪,便也不甚拒绝。
她并非不知好歹之人,晓得官家的意思:她独自用饭,总免不了粗茶淡饭,又或者兴致缺缺。若有官家一起,总不好给他吃得太差,只好使出浑身解数整治饭菜、调和汤水,便不会过于亏待自己。
这日冬至节,因周以冬十一月为正月,以冬至为岁首,故而冬至节在如今成为仅次于正旦的大节。朝廷上下皆要休沐,军队待命,边塞闭关,商旅停业,亲朋各以美食相赠。即便是赤贫如洗者,借贷财物,也要在这一日更换新衣,备办饮食,享祀先祖。庆祝之隆重不亚于年节。
宫中更是备羊肉汤、娇耳及赤豆糯米饭;遴选有能之士,鼓瑟吹笙,奏“黄钟之律”,以庆节日。
辅善坊位于大明宫丹凤门外东侧,隐约能闻得黄钟大吕之音。前一日百万商行在长安的店铺送来许多新鲜的虾——难得这时节,这些虾还鲜活肥嫩。刘苏将它们养在水缸里,当天便炒了龙井虾仁来吃。
余下还有不少,刘苏选取体量较小的,挑出腥线,切片,打算暴晒干透后磨成粉,日后做八珍汤饼的佐料。
冬至节便该吃娇耳,刘苏自到了这里,还从未吃过虾仁娇耳,当下便决定将其捣鼓出来。因只隐约记得做法,不免失败多次。官家踏着黄钟乐声走入院中时,她正和了干湿软硬各不同的几团面粉,试图从中找出最适合的一种配方来。
赵翊钧一见刘苏便笑出声来,盖因她脸上沾了面粉,瞧来格外滑稽。刘苏知道自己此时模样可笑,只笑问道:“大节下,官家又跑出宫?娘子这一向可好?”他如今来得熟了,往往只带周衡一人,可怜南军统领次次将送至姽婳将军门首,却没多少口福享用刘苏新研制出的美食。
赵翊钧听出姑娘的弦外之音:大节下的,不陪着妻儿,却来她这里蹭食。于是笑道:“娘子带着太子,奉阿嫂去崔家并阿璐家中了——我若去别处,她或者会恼;来你这里,她再不恼的。”
刘苏:“……”这天子一家子,个个都是奇人。[想看的书几乎都有啊,比一般的小说网站要稳定很多更新还快,全文字的没有广告。]
却听赵翊钧又道:“听你话音儿,倒嗔着我来?倒是又捣鼓出什么好吃的,这般遮遮掩掩,连我都不给吃?”
刘苏没好气地瞪他一眼,道:“堂屋里笼着火盆,官家且去坐着。今日这物事难做,我也还在学呢,不知几时才能好。”顿了顿,想起这位九五至尊不时来蹭饭的无赖样,忍不住添了一句,“若做出来,哪里能少了你的?不出明日,保准儿贡进大明宫去!”
赵翊钧听着她语气随意,倒是一日比一日亲近的模样,心下高兴,因道:“既是要送进大明宫与我吃的,我也来帮忙。”
刘苏停下手里揉着的澄粉团,揉揉眼,诧异看他。一个不当心,面粉将整条眉毛都遮了去,便看赵翊钧笑弯了腰:“你手不干净,莫再摸脸!”他笑够了,才认真道,“我虽不谙庖丁之术,可满朝文武常说我是英明天子,将军若诚心教我,哪里有学不会的?”
“也罢,”刘苏想了想,凭什么自己每日白做饭给官家吃?官家主动提出帮忙,她求之不得,当下将人让进厨房,坐在火盆便小杌子上,“这是西域传来胡凳的一种,在厨房里,比坐席方便。官家尽管做,我不说你无礼。”说到后面,笑意无论如何都止不住——华夏自古以来的正坐都是臀部置于踝部的跽坐,西域人“胡坐”被视为无礼。
一盆鲜活肥硕的虾被放在赵翊钧面前,刘苏笑得促狭:“烦请官家,除了这些虾子的腥线。”赵翊钧自幼见过的虾子,都是盛在碗盘中,烹制得色泽鲜亮,肉质鲜美,还从未见过它们在厨下这般粗陋得模样。
当下不耻下问:“请将军示范。”便见女将军一手捏一只虾,一手拈一根竹签,刺破虾身向外一挑,便迅速抽出一根腥线来。随后用剪刀剪去虾头、长须、虾刺、虾脚,在净水中洗净,放置在铺了一层宣纸的笸箩中。
眼花缭乱一番动作后,女将军对官家一挑眉:瞧见了么,这便是将军的本事!
赵翊钧本是聪明人,且刘苏动作虽快,却细致鲜明,他瞧得并不吃力,当下学着她的样子,照样也处理好一只,对着女将军挑眉:瞧见了么,这便是天子的英明!
虾子全部交给赵翊钧处理,刘苏选取最适中的一团澄粉,将其揉成光洁的面团,之后用擀面杖压平成薄薄的皮,用竹刀切作许多小份备用。
一番忙碌后,热气腾腾的娇耳终于上了桌。官家早在处理完虾后面净了手,坐在厅堂中品茶,见刘苏端着娇耳进来,笑道:“你这院子里,还少一树梅花。”
这处房屋本是租赁而来,原有的花木,刘苏得闲还愿意侍弄一番,若要教她移栽梅树,那是万万不能的。当下道:“梅树要好几年才好看呢。”言外之意,并不打算一直在这里住下去。
赵翊钧点头:你确不会一直在这里住下去。自己动手取了调好的酱料,先不动筷,看着几案上的事物,等着去净手的姑娘一道来吃。
为着色泽美观,刘苏特特选了秘色瓷盘,清澈碧绿的瓷盘中,洁白晶莹的娇耳小巧可爱,一个个圆鼓鼓胖乎乎,半透明的表皮下微微透着粉红色的馅料。
刘苏净了手,坐下来道:“这个表皮是用澄粉做的——将麦粉洗多次,去除面筋,澄清后晒干便是。”
赵翊钧听说,夹了一个咬一口,外皮口感柔韧,舌尖一触及馅料,便觉层出不穷的鲜味纷至沓来,堪称完美。每只娇耳中都包了一只虾,馅料里头加了豚肉与冬笋,配上鲜虾甘甜的滋味,格外能引起人的食欲。
汤是互市开设后,从雁门关外朵颜部落换来的菌类,稍加炒制后,加水烧开而成。朵颜左贤王部的菌类鲜美冠绝天下,赵翊钧喝一口,满足而幸福地叹口气。
“就凭这菌子,互市便开得不亏罢?”刘苏笑眯眯的,唯有在说起互市时,豪情上涌,才像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女将军——今日她太像洗手作羹汤的寻常女子了。
赵翊钧怔一下,提醒自己:自己仍是天子,她仍是女将军,并非在冬至节相对庆贺的寻常小夫妻……更何况,他们尚且是友人,而非……
“无忧,你院中无梅树,今日冬至,更该绘一幅消寒图才是。”赵翊钧微笑。
从冬至这天起,画一枝素梅,枝上画梅九朵,每朵梅花九个花瓣,共八十一瓣。每过一日就用颜色染上一瓣,九尽春深。画完之日,便是“九九”过时。
“天时人事日相催,冬至阳生春又来。
刺绣五纹添弱线,吹葭六管动浮灰。
岸容待腊将舒柳,山意冲寒欲放梅。
云物不殊乡国异,教儿且覆掌中杯。”
赵翊钧一行兴致勃勃地念诵着前朝诗圣的《小至》,一行提笔,画了一支旁逸斜出的素梅。对刘苏道:“若是晴日,用红色填一瓣;若遇阴天、雨雪,则用其他颜色——这是第一日,你来填。”
永靖元年的冬至日,是一个晴朗的好天。刘苏懒得另外研朱砂,便从妆台取自己从来不用的胭脂,开了忍冬地双鸿雁纹银盒,用笔尖轻轻蘸了,填在第一瓣梅花中。
胭脂稠密润滑而馨香,自然而然便带出一段风流气韵。赵翊钧轻喟道:“你总嫌脂粉污颜色,如今冬季寒冷,也该用些脂粉,也显得喜庆些。”
却嫌脂粉污颜色,淡扫蛾眉朝至尊。刘苏睨赵翊钧一眼,她朝至尊时,连眉都懒得画,却不是如虢国夫人般,对自己的容貌骄傲之极,而是自视为武将,且不擅使用脂粉修饰容貌。便是这盒胭脂,都是她瞧着盒子精致,才买来玩的,今日也是第一次打开。
女为悦己者容,她心心念念的那个人娶了别的女子,她有哪里来的心思装扮自己?她不知道,她日渐苍白,令当今天子也跟着悬心不已。
眼见天色已晚,赵翊钧道:“我得回宫去了。”逢年节,官家必须宿于清宁宫,以示娘子为国母,阴阳交泰,方能国泰民安。“无忧,你来送我。”
之前的许多个夜间,女将军提着灯笼送官家至周衡家中,再由周衡护送他回宫。但这一次,赵翊钧希望刘苏能送他至宫门口。
丹凤门壮丽巍峨,飞檐在黑夜中翘出威严的角度。门阙之下,女将军向官家道别:“今日烦劳官家,万望恕罪。”到了这里,她又守礼起来,浑不似先前宜喜宜嗔的随便。
“无忧,冬尽而春生,消寒图填完之日,望你亦能回复旧日模样。”赵翊钧不以为忤,只是谆谆嘱咐。他的女将军,该是神采飞扬,快乐恣意的模样。
第145章 春如旧
收到宋嘉禾自西蜀飞鸽传书而来的消息时,刘苏正描画着消寒图的最后一朵梅花。晴天是胭脂色,阴天是藤黄,雨雪天气则是石青,一个冬季被描绘得分外五彩纷呈,充满趣致。
她同宋嘉禾、吴越都保持着联系,并不密切,但从未断绝。尤其吴越,在青霉素的制造过程中,给了她最关键的指导。而宋嘉禾则是要写信给她,发泄她对潋滟公主的不满。但在意识到她的书信会引起刘苏更多的负面情绪后,她便很少写信了。
这封书信写得极为简略,大致是说宋嘉禾不满吴越长久在外,要去东海寻他。剩余篇幅,都是在宽慰刘苏莫要难过。结尾处,才语焉不详地提了一句话。
目光落在这句话上,刘苏慌乱之中打翻了胭脂盒,红色脂膏污了半张桌面。怔了好一会儿,她才木然清理了桌面,将混沌成一团污红的消寒图卷一卷,收拾起来。同时,将某些情感也卷一卷,搁到角落里。
随着冬尽春生,阳气生发,疫病也悄然抬头。“大灾之后,必有瘟疫”并非空言。太多人在大河泛滥中丧生,腐烂的尸身虽有漏泽园代为收敛,终究免不了疏漏。譬如渭水倒灌,长安地下水道中便起出了数十具尸体。水道中污秽滋生,且因水势倒灌,不免污染水源。
好在有着漏泽园收敛了大部分无主死者,又有安济坊及时救济灾民,修治河堤招募了大量青壮年劳力并提供基本衣食,自宣宗末年起、于永靖元年达到高峰的兵灾、水灾、人祸,并未对大晋造成无可挽回的损失。
本来此次瘟疫规模并不大,然而“达摩剑”侦知有民间传言,云死者怨气作祟,当今赵官家龙气不足,不足以镇压邪祟……
传言发酵了十多日后,诡异地拐了一个弯,酒肆、食肆中的说书人发现如今最受欢迎的故事里,有一段便是前朝太宗与泾河老龙的恩怨。连前朝太宗的英明神武,都有镇压不了的邪祟,那么当朝官家究竟有没有足够的龙气,便也无人追究了。更何况,赵官家坐镇之下,大明宫上下并无一人染病,便足以证明龙气不足乃是无稽之谈。
之后,由泾河老龙故事,引出的前朝高僧玄奘带着弟子西土取经的故事甚嚣尘上,短时间内便风靡整个大晋。[..info超多好看小说]除了少数的有心人,便再也无人关注赵官家的龙气了。
过了几日,刘苏带了书稿进大明宫去,存入石渠阁中。西游降妖的故事已然传唱不休,她身为始作俑者,自可功成身退。另一份书稿,则是送到了王璐家中——她最是喜欢看这个,更是东市新开的茶坊里,听得最认真、打赏最豪阔的听众。
甫一出石渠阁,便被等在阁外的阿蔡请到了明光殿。官家正在后殿窗下看新抽的柳芽,见刘苏来,招手笑道:“快来看!”俨然喜悦之极。
女将军嘴角一动,她一向以为这株柳树——如今长大,已不能称之为柳枝了——破坏了明光殿的景致。“五九六九,沿河看柳。如今九九将尽,它生发新芽,也是常有的事。”官家,你至于如此兴奋么?
柳树新发的嫩芽,正处于鹅黄与嫩绿的模糊边界,不细看便容易忽略过去。官家却瞧得认真,温言道:“我原恐它不适应宫中水土,怕是要枯死。谁承想,竟真个活了。”
刘苏默默盯着无论如何都称不上美丽的小柳树,诚挚地道:“都是官家照料得好。”阿蔡暗暗点头:可不是么?亲自浇水施肥,秋季枯了一片叶子便大为紧张,生怕它生了虫子;到了冬日,又恐冻坏了它,细细拿棉布围起来;叶片凋零干净的那些日子,官家往往担忧它就此枯死,好在这几日到底是发芽了……便是待太子殿下,精细也不过如此罢。
“你与太子少傅究竟在做什么勾当?”官家摸摸柳叶,向殿内走去,“他请求我许多次了。如今他人就在殿中,你见是不见?”官家刻意将空濛留在殿中,便是给女将军留出考虑的时间,若是不想见,自可推辞离去。
同朝为官,哪里是全然避得开的?刘苏心知空濛又是来落井下石的,一咬牙,沉声道:“见!”率先进了殿。
官家:“……”这是在甩脸子给我瞧?不过……她素来不爱迁怒于人,这般喜怒形于色,倒是比别个亲密些。
空濛一见刘苏便露出快意的笑容,官家见她脸色阴沉,因问:“少傅何以如此喜悦?”
绿眼睛一片纯然喜悦,空濛兴奋地道:“官家,我要做阿舅了!”
阿舅?水少傅的阿姊潋滟,是嫁给了无咎?那么……
“阿苏,你也要成姑母了,高兴么?”空濛第一次唤刘苏作“阿苏”,仿佛两人真个成了亲人一般。
“我……”高兴么?她说不出来。如她所愿,阿言有了属于他的血脉,成为一位父亲,他生命中最遗憾的部分即将被修补圆满。
可她……就像那幅被胭脂污了的消寒图,再也无法心境通明了。
官家第一次意识到,他的太子少傅与女将军有着无法调和的矛盾。这两个人,平日里各自温文有礼,唯有到了此时,才扯下面具,露出深层底里的毒牙来。
刘苏褐色的瞳孔瞬间浓黑如墨,杀气有如实质锁死在空濛身上:你一而再、再而三挑衅于我,当真当我好欺负不成?不错,阿言是我软肋,但我容不得你一再挑拨,一再用阿言来刺激我!
“少傅!”官家出言打断空濛满面笑容,与刘苏压抑不住的杀机。只看女将军的表情,便知她已被伤到极致,官家心下钝痛。“阿蔡,送少傅。”
“等等!”常年处于死亡的威胁之下,空濛比普通人更能直面死亡,更何况,他相信刘苏不会在这大明宫中杀人。这才是他今日不断挑衅的底气。“官家,容我与将军说句话。”
你还想说什么?眼中黑色褪去,恢复了微浅的颜色,猛然瞧去,与潋滟的瞳孔色泽倒是十分相近。
“那件事,我准备好了。莫要先摇头,我知道你不愿意,我也并不愿意。”空濛笑一下,“只是,我们还需要更多时间,不是么?”他需要更长的时间,来看着阿姊痛苦而漫长的一生;她也需要时间,完成她的心愿。
“几时可以?”水患之后,她放弃了对解毒过程的研究,空濛倒是一直在钻研,如今他敢于提出来,想必有所突破。
空濛道:“明日我上门去与你说,若是可行,十日之后,便是好时机。”刘苏家门口立着官家亲手书写的牌子,挡的就是他。没有她的允许,他不好再闯入她家中——毕竟,还要在赵官家手下做事。
“好。”空濛得到了一个字的简单答应,向官家欠欠身,告退。阿蔡使两个小宦官将他的轮椅抬过门槛与台阶,他便自己滚着轮子出去了。
“无忧,那事于你有害?”官家不知道他们在谋划什么,却也能看出来,少傅的态度近乎威胁。“你若有为难之处,可说出来,我与你分忧。”
昔年在襄王府时,他便是如此说。而当时,刘苏确乎被他安慰到,度过了与阿言对面不相识之后,希望全失的难熬时光。而以他的人品心性,她可以相信的是,他不会将她隐私到处传扬。
于是女将军道:“此事说来话长,又牵涉许多秘辛,我不能多说。若要简单说明,便是我身携剧毒,”官家点头表示知晓,超然台上他身受重伤,便是靠着她的血液,才得以从鬼门关回到人间,他明白那种血液的力量,于别人是灵药,于她是剧毒。“而水少傅,亦是自幼身中剧毒。”
“最为巧合的是,我与他都并非单纯中毒,毒药在我们体内,接触了其他药物与变故,毒性变异,早已不是当初的解药能够解去。”刘苏想到空濛的腿,笑一下,“水少傅的腿,便是因寒毒积聚,而丧失了行动能力。且如今,寒毒愈发厉害,他的腿连那张薄毯,恐怕都承受不起了。”
时时刻刻承受着双腿刀割冰冻一般的痛苦,空濛的忍耐可见一斑。而她虽也擅长忍耐,却绝对无法忍受那样的痛苦,“我却不同,只是发作时难受些,平日里是不碍的。”最终,她没有说出自己与空濛皆是活不长久之人,若是不尽快解毒,只怕这几年内,便要与世长辞。
“是么?”尽管她轻描淡写,赵翊钧还是听出了不祥的意味。毒发的痛苦不算,真正对身体与意志的腐蚀,才是最为可怕的。他按捺不住,拥她入怀,颤声道:“无忧,我恨不能替你受苦!”
刘苏怔住,眼眶发热。她知道官家对她有好感,却想不到,他能待她如此。阿言以外,竟能有另外一人,对她这般!
“水少傅的法子,我尚不清楚。只知道,我们体内的毒,或者可以互为解药。”她没有挣脱,慢慢说下去。
所以,她一直不愿意解毒,便是不愿再活下去!赵翊钧手臂一紧,过得一刻,才平静下来,盯着她的双眼道:“无忧,去解毒!活下去!”
“活下去!我需要你……这天下,也需要你。”赵翊钧道。
眼里涌上泪来,又被压了下去。刘苏哑声道:“我知道了。若是……空濛成功,我能活下来……”
“那时,我会守在你身边。”为了你一次又一次的守护,也为了你种在窗下那株柳树。
第146章 莫辜负
“你可准备好了?”碧绿双眼的少年神色倦怠,眼中却燃着火光。越是临近关键时刻,他才发现自己求生的愿望越是强烈。意识到这一点,短暂的厌恶情绪过后,他便坦然接受。
刘苏点点头。先前他们做了一点点试验,各自取出一小份血液交予对方,用空濛的法子化在体内,结果证明确实有效。是以今日,他们便是要进行最重要的那一步。
先前疫病抬头,病势与流言很快便被压了下去,除却如今坊间流行的西游故事的助拳,更多的还是青霉素的应用,成功控制了疫病。而青霉素推广过程中,用来将药品输入人体的针管,得到了空濛的注意。
面对他提出的,以针管抽取血液注入对方体内的方法,刘苏诟病不已。若是血型配不上,他们岂不是都要完蛋?偏偏空濛振振有词:“我已先用牛羊试过,此法可行。”
“……”人是有血型的好么?!刘苏跟他说不清楚,只得先取一滴他的血液,用内息裹住,缓缓溶于自己血管内。通过内视,那滴血液溶化时的剧烈反应,令她心惊不已。脸色发白地表示:“不可行。”
之后空濛又想到另外的办法:从各自血液中,提取关键的药性出来,其余物质弃之不用,只服药便可。这个法子试用后是可以的,只是人体血液有限,一次能提取的药物,大约也只得延缓几年寿命,并不能完全解毒。便是如此,对两人来说,也是足够了。
另一个意外则是在刘苏身上,直至此时,她才向空濛吐露真相:“我血液中含毒是少量,绝大部分被压缩于丹田。”若是毒素由丹田涌出,流遍全身,毒性之烈,短时间内便可取她性命。
无奈之下,空濛只得先抽取血液炼制解药。他分几日抽取出大量血液,将其中药性发生变化的“霜飞晚”与“底也伽”提炼出来。今日便轮到刘苏了。
看着侯在一旁的官家、周衡并侵晓等人,空濛闷闷不乐:“你不信我便罢,偏要将不信放到明面上,是何意思?”他真心诚意地炼药,一点不曾吝惜自己得血液。到了她这里,却被万般防备,真是委屈极了。
刘苏脱了靴子在榻上躺下,口中笑道:“我自是不信你。[想看的书几乎都有啊,比一般的小说网站要稳定很多更新还快,全文字的没有广告。]若是不情人来看着,你动了手脚,我可没处哭去。”她自己生死有命是一回事,被空濛利用完毕又杀死,则是另外一回事。只是如今她能信任的人并不多,一番权衡之后,竟只有请官家拜托周衡与侵晓来看着。
侵晓原本便是襄王府上侍女首领,如今乃是明光殿首领女官,管着殿中大小事宜。刘苏会先封闭大部分筋脉,只留出左臂筋脉。一俟放开丹田中的禁制,她便极可能失去清明,此时便需要有人喂她服下空濛所制的解药,并看着空濛切开她手腕,提取血液。
若是一个不慎,空濛改了主意,不给她解药;又或是他贪心,将她血液放干——空濛的性子,并非做不出来这等事——她便真要死得冤枉之极了。
不过她未曾料到,官家竟命两人搬进了大明宫拾翠殿,就近看护。此时见证者俱在,刘苏调息片刻,双眼微阖,道:“少傅,你数到三。”
空濛依言数了三声,“三”字话音方落,便见刘苏面上猛然一搐,似是痛极。紧接着,她全身都轻轻颤抖起来。
空濛行动不便,请侵晓拉起刘苏左臂衣袖,众人都是一惊:本该是象牙般细腻洁白的手臂,此时泛着一层碧莹莹的光。侵晓不忍地扭过头去,两根手指拎着她衣袖,将手臂送到了空濛眼前。
空濛取出一只针管,在她腕部找准血管,轻轻刺入,血液即刻涌出。血液汩汩流下,沿着针管后方套着的皮管汇入白玉忍冬纹八曲长杯中。
与此同时,空濛取出一只金盒,道:“快!给她灌下去!”这个时机须得拿捏好,若是早一刻,她血液中的毒性被中和,于空濛便没有了作用;若是迟了,毒性流遍全身,便是解药也救她不得。
侵晓手快,取了一旁长流金匜,撬开女将军嘴唇,便将药液缓缓灌了下去。
空濛选取的角度极好,血液并不是普通的滴,而是流。一杯,又一杯。因怕破坏药性,炼药全用金器,盛接血液则是用玉器。女将军唇色逐渐泛白,但随着泛着绿意的血液流出,她痛楚之色也在逐渐减轻。
“够了!”周衡牢牢记着女将军先前叮嘱的分量,见空濛取够了血液,即刻阻止——再不阻拦,他家郎君倒是要先熬不住了。
空濛擦擦干爽无一丝汗迹的额头,命人将他与适才取出的血液送到东侧殿中,萃取女将军血液中的“优释昙”与浮戏山大量药物的精华。
侵晓取纱布在刘苏腕上缠了两圈,按住伤口,半刻后放开,便不再渗血。刘苏兀自沉睡,周衡道:“官家,将军今日只怕醒不来,不若明日再来看。”
赵翊钧点点头,唯有在她闭着眼的时刻,他才能如此看她,而不必担心她的拒绝和躲闪。“无忧……”官家中途改口,“侵晓,你看顾好她,近日便不用回明光殿了。备好生血的药材,将军若是醒了,便给她吃下去。”
明光殿掌事女官躬身应是,送官家出去。
两日后,太子少傅炼制好了解药,服下之后,经过一番痛苦挣扎,双腿寒毒消退。虽还不能即刻走路,却也能扶着人站立了。再不似之前,触碰一下,都会痛入骨髓。
然而姽婳将军仍在沉睡。空濛对此大惑不解,一番诊治后,只得表示:“再过几日,她自然就会醒来。”官家目光严厉,显而易见地怀疑是他在解药中做了什么手脚。
“我不敢害她。”若是害了刘苏,别个不说,他的姊夫便会将他千刀万剐、碎尸万段,他好不容易重新续上的生命,还未享受,怎能轻易就放弃?空濛知道他人的底线在何处,他玩弄人心,却不论如何不会侵犯到别人的底线,将自己陷入绝境。
官家目光沉沉,“无忧,你在想什么?”为何还不醒来?
刘苏在想——
黑暗的那个她仰头笑:“你又指责我!”
光明的那个姑娘眼中满是不认同:“是你故意将自己放在受害者的位置。实际上,你伤害了别人。但所有人,还要同情你!”
阴暗面微笑:“那又如何?不可否认的是,我的确牺牲了,且给别人带来了利益。连带着你,也受益了,不是么?”
光明面微怒:“可我知道,你从来都不信任别人!”
阴暗的姑娘笑意消失,她警惕地看着另一个自己,阴沉道:“你什么意思?”
光明的姑娘很悲伤,她想要拥抱,却被黑暗的那一面躲开。于是她用一贯冷冽的语气道:“你从来没有信任过任何人,你不断地拒绝着别人的好意,疏远着关爱你的人——那些关爱,令你感到窒息。你在享受痛苦,但你不该给别人也带来痛苦!”
阴暗面盘腿坐在了地上,好整以暇:“继续。”
“你总是在认识新的人,同时,又在抛开自己的过去。你总是不等别人疏远,就主动疏远别人。你总是这样!”光明的姑娘说着,几乎是在呐喊了。
“你总是将自己当成一个过客,冷眼旁观别人的悲欢离合,却不允许别人参与你的感情。从莺歌海的阿阮、汲湘,到浮戏山李琅琊,再到蜀江碧郑掌柜、冯新茶,还有金城安依依,云梦泽与宋嘉禾,再到‘正气歌’和‘群英会’,你不断参与别人的生命,可无论是谁,都无法参与进你的。”
“甚至是吴越,你和他拥有共同的过去,他那样信任着你。可你呢,你选择了留在长安,将别的人远远抛在后面。”
“最重要的是,只要你不放弃,阿言便不会放弃。可你做了什么?你将他一颗真心,践踏了何止百遍!你真的是……配不上他!”
阴暗面霍然抬头:“可是,阿言也放弃了我,不是么?”她也曾设想,即便她放手,他也不会放弃。他甚至会强迫她跟他在一起,即便是生命所剩无多,他们也可以在一起……
“是你逼他的。”光明面冷笑,“你明知道,他舍不得你受一点点委屈。更何况,你完全可以放弃他,但你不该逼他娶他不再喜欢的女子!”
“你有没有想过,被自己心爱的姑娘,逼着娶完全不爱的人,是何等悲哀?”眼泪簌簌而下,她们是同一个人,其中之一流泪,另一个也无法避免。“你很自私,你封闭了自己的心,不让别人走进去。阿言曾走进去过,而潋滟出现,你便不分青红皂白,将他赶了出来!”
“你太狠心,待自己狠,待他人更狠!你要伤害所有关爱你的人么?刘苏,你告诉我!”光明的那个姑娘,盯着她的眼。
阴暗面怔怔道:“可是,你知道我为何会这样啊……”
“是的,我知道。”光明的姑娘抱住黑暗的自己,“因为那时候,爸爸妈妈推开了我们;再后来,阿言丢下了我们;最后,阿越逼着我们亲手杀了人。”
所以,再也无法热爱自己由父母性命换来的生命,再也无法信任会有人对自己始终不离不弃。心底深处,从来都有着自毁的冲动。所以她一步一步,将自己变成了如今这样。
“你已辜负了阿言,莫要再辜负余下的人了,好么?”已分不清说话的是谁,两个姑娘融合在一起,不分彼此——她们,本来就是同一个人啊。
第147章 拾翠殿
流布于全身的毒素被解药消解大半,余下被一一收拢,重新汇聚于丹田。[八零电子书]刘苏丹田较旁人脆弱得多,先前有“优释昙”余毒支撑,形成了危险的平衡。毒性一旦散去,速成功法的弊端便显现出来,这才是她醒不来的真相。
浮戏山一脉内力便如淘气的幼童一般,一旦不谐,平日里总会给主人带来种种痛苦。然而到了危机时刻,它却深知唯有依附主人,自身才能存在。因此内力驱动身体自行将毒性归拢于丹田,回到了摇摇欲坠的平衡当中。
刘苏醒时,恰是半夜。有侵晓带着小宫人一直在旁照看,用清水给她润唇,因而并不觉得口干舌燥。床帐外窗下设着一面美人榻,侵晓和衣而卧,听得悉悉索索的动静,忙赶上来揭起草绿绣花鸟帐子,笑道:“将军醒了?”
“嗯。”刘苏刚刚醒来,还有些钝钝的,低声问道,“这是何处?有吃的么?”
侵晓忙扶她起来,在背后垫上两个大引枕,口中道:“事事都是齐备的。将军先吃些粥饭,才好吃药。”说毕匆匆走至门外,对侯在外头的小宫女道:“取粥饭及药汤来。”
刘苏这才反应过来自己不是在辅善坊家中,而是身在大明宫拾翠殿。忙喊侵晓道:“莫要惊动太多。”
一时侵晓等人送了桂圆红枣粥、鸡油鹅瓤卷并玫瑰酥来,瞧着多半是益气补血之物。用过餐点,又有一碗四物汤,刘苏吃了汤药,漱口净面,歉意道:“辛苦你们了。”深夜麻烦别人至此,本不是她行事风格。
侵晓道这是本分,又安顿她睡下,这才蹑手蹑脚地走至美人榻前。忽听女将军道:“你好生睡罢,不必值夜了。”值夜宫女虽可以睡觉,却是要提心吊胆,时刻准备着主人的召唤,委实休息不好。
昏睡了这几日,刘苏此时哪里还睡得着?不断思索着将来的去向,一时竟至于心浮气躁起来。便听得侵晓问一声:“将军?”
刘苏歉然:“吵着你了?”
明光殿掌事女官尚是首次听说这般说法,她们为人奴婢的,时时刻刻都要注意着主人的需求与心情,警惕惯了,自己是不是被吵醒,又有什么要紧?因此只是笑道:“我素来浅眠,如今也是睡不着。”
沉默片刻,就在侵晓以为女将军睡着了的时候,却听她轻声道:“我做了一件错事,不知该如何补救。恐怕接下来任何举动,都会错上加错。”
侵晓道:“我小时候,被选入宫中,有幸在文明皇后身边伺候。皇后慈爱,众位阿姐待我也好,竟不是来伺候人,而是来享乐的。”她怀念着先孝文皇帝与文明皇后的慈和,“有一日,我打碎了皇后殿下的十二鸾凤玉钗,按着宫规,便是处死也不为过。”
“皇后说道,玉碎已是再难弥补,又何必多造孽?还安慰了我好一会子。从那时起,我再未犯过错。”后来,她便被文明皇后派到幼子身边,跟着襄王到了襄阳,兜兜转转,又回到了大明宫。可清宁宫的主人,再也不是她视之如母的文明皇后了。
“将军,玉碎了,再难弥补。”侵晓不知女将军所说,她做了什么错事,只是顺着她的话头说下去,“既无法弥补,便该做好别的事情才是。”
“我知道了。”女将军心中仍是混混沌沌,并无明确的方向,却知道自己不该再主动疏远身边的人。
“将军,”侵晓忽然叹口气,“莫说是我们宫人,便是内外命妇,都没有不羡慕将军的。”你的命运是由自己掌控的,是以,将军还在烦恼什么?
将军,姽婳将军。刘苏蓦然发现,她先前竟是将目光放得太窄!
明明,她来自千年以降最为开放、女子地位最高的时代,她见过各式各样拥有自己事业、理想的好女子,她知道不依附于他人的生活是怎样的。偏偏先前钻了牛角尖,竟以为儿女私情便是头顶上整块天空了!
侵晓一句话拨云见日,生命中还有那样多的精彩,若是一味沉溺于儿女私情,哀悼她失去的爱情,她当真是辜负这段生命了。他年若是在黄泉路上见着阿歆,他怕是要笑她狭隘愚笨。
她的确已辜负了阿言,不该再辜负自己的生命——那是由父母牺牲换来的。
“我知道了。”女将军再次强调,以坚定自己的信念。
次日一早,赵翊钧散了早朝,便得回报说女将军醒来,来不及换衣裳便赶去拾翠殿看她。
刘苏正伏案写信,听得通报,起身迎出殿外,被官家一身厚重礼服唬了一跳:“哟,这样隆重,是要做什么?”她平日里见惯的是官家着常服的模样。
官家也不进殿,立在院子中间问她:“你可好些了?”
女将军抿嘴而笑:“好了。真的好了。”
空濛从太子处过来,亦笑道:“可喜可贺。”对上女将军胜利的笑容,他怔一下,随即明白她的意思:他所以为的把柄再也威胁不到她。他酷爱落井下石,然而井下那人视井底为平地,拓宽出辽阔地域,便不是他再能推石头下去伤害的了。这才是真正的可喜可贺。
她明白了,可惜阿姊还不明白。以情为丝,作茧自缚,怨憎会与求不得之苦,为人生八苦之最。阿姊,你这一生,求而不得。你的姻缘,是强求而来,怨憎相会,那人不会爱你,而你将陷入无尽痛苦。
送走官家与太子少傅,紧接着娘子、清思殿崔娘子并王璐又陆续派人前来问好,半日之后,刘苏才得以继续写信。西蜀那处,她仍是情怯;因此这些书信全是写给东海及江夏蜀江碧。
蜀江碧是她与百万商行合作的重要据点,这两年她对百万商行的作用越来越小,商人逐利,自然而然便疏远了。写给蜀江碧的这封信,有几条新点子,是专送给赵百万的——唯有如此,她才好借用他的人脉与商路。
吴越出海,其一是为了避难,其二则是出自前特种兵对海域的野心:“既有了你我,难道还等着华夏海域被侵占,等着外族欺上门来?”他带着“正气歌”的少年,筚路蓝缕,在荒无人烟的群岛上求得生存。这种时候,她又怎能不帮他?
这日夕食,女将军被请去明光殿与官家共进。
刘苏有心打消官家对吴越的疑忌,故意将话题引向“正气歌”,说了许多趣事。官家一厢捧腹,一厢心下暗暗思索她的目的。
“……那时小夜落在最后,差点没被小白扑在爪下!我在一旁瞧着,他脸都青了……”刘苏说着,也怀念起她亲手训练出的那些少年来,微不可察地叹口气。
官家因问道:“你在拾翠殿可住得习惯?”这不是女将军第一次入住拾翠殿,却是他掌握帝国至高权力后的第一次。身为主人家,他自然是要过问的。
女将军点头笑道:“娘子周到之极,又有侵晓帮忙布置,并无不便之处。”只是,别人家到底不如自家方便,更何况这里还是大明宫,并非普通友人家中。
她本是跪坐于席子上,说到这里,长跪而起,郑重道谢。“说起来,我既已病愈,就该告辞了。”
赵翊钧目光微凝:“既无不便之处,过几日再回去。如今你孤身一人,若是有个头疼脑热的,岂不是连看顾的人都没有?”
刘苏哑口无言,若是她再次失去意识,恐怕真会落得尸身腐烂无人知的下场。他没有提到的是,她解毒之前,分明曾答应会守在他身边。
他并不着急,她最终会兑现承诺。拾翠殿不算什么,入住明光殿,才是他为她准备的、独一无二的待遇。
娘子带着太子求见,刘苏尴尬欲回避,被官家叫住:“你在此无妨。”果然娘子对女将军在明光殿用饭之事没有丝毫诧异,见了礼各自归座,娘子便平静地与官家说起宫中事务。
太子赵頵正是蹒跚学步的年纪,穿着一身小小袍服,雨雪可爱。乳母一时不察,见他竟跌跌撞撞向着女将军走去,不由大急。只是瞧着娘子眼色,不敢将太子便如此拉回来。
“阿宁,”娘子与官家说话的间隙,扭头看看太子,对他挥挥手,鼓励道,“好孩子,再走走!”
阿宁对娘子笑一笑,天真纯稚的笑容看在众人眼中,众人也不由随之露出笑意。他受到阿娘的鼓励,一鼓作气又向前走了几步。接着小眉头一皱,似乎是嫌自己步子太小,走得太慢,停顿一下,竟跑起来。
须知小孩子常是这般,尚未学会走路,倒先要着急跑。小小的一个人,动作不协调,上身还在原地,腿已迈了出去。小身子晃一晃,便要一头栽倒!
乳母惊叫一声,殿内铺了地毯,殿下便是摔一跤也不致受伤,可看顾不周,却是她的责任。谁知等了几息,并未听见太子哭声或呼痛声,反而在咯咯直笑。
乳母抬眼看去,只见不知何时,女将军已将太子捞在怀中。她抱小孩子的经验有限,正有些不知所措。太子想是觉得不舒服,自力更生地在女将军怀中爬上爬下,兀自玩得开心。
官家与娘子夫妇二人,眼风都没有飞一个,显然是很放心太子在明光殿中乱跑——有女将军在,太子绝不会有事。
刘苏无奈陪太子玩了半晌幼童的游戏——不过是些蒙起眼又突然放开,又或是吐舌头瞪眼睛做鬼脸,又或是说着谁也听不懂的话,玩的居然很开心——至少太子很开心。
于是娘子要离开时,太子便抱着刘苏脖子不肯放手了。娘子倒也潇洒,嘱咐乳母道:“看好太子。”又转向刘苏,“我事务繁忙,难得阿宁这样喜欢你,便请你替我看顾他一晚。”
不容刘苏拒绝,娘子便指挥宫人将太子日常用具送到拾翠殿去。
刘苏:“……”我现在反悔出宫,还来得及么?
第148章 抛流年
替娘子带了几日孩子,女将军仓皇逃离大明宫,依旧住回辅善坊家中。..info非是她不喜幼童,盖因太子身份尊贵,养在拾翠殿几日,女将军日日提心吊胆,倒比上战场同朵颜人打仗还要累。且娘子态度奇异,外加太子少傅空濛不断揶揄,饶是女将军心神强大,也待不住了。
按着未曾公之于众的秘密协定,朵颜派人送回了外逃的代王及代王世子。刘苏受命,带着新建不久的“达摩剑”前往朔北,于王朋老将军营中接到了两名俘虏。
敌对多年,刘苏尚是第一次见着这位几乎一手覆灭了赵氏宗室,攫取天下大权的前任亲王。而她“拐走”吴越之事,于代王而言并非秘密,因此上,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代王赵壅颇有城府,虽沦为阶下囚,倒还不至于气度全失。倒是代王世子赵钜至今不肯接受一败涂地且被盟友朵颜族抛弃的事实,颇说了一些不干不净的话。姽婳将军是个姑娘,为着自己的清誉,只好与代王世子好好沟通一番,世子心服口服,终于不再乱说话。
赵壅一向知道儿子远不如自己精明,但对着被女将军揍得鼻青脸肿外的长子,他第一次发现儿子的愚蠢超乎想象。
女将军骑马走在囚车旁,一脸的可喜可贺:“代王殿下——哟,如今既不是代王,也不能称殿下了。”宗室覆灭,代王外逃,藩地均被撤,建州府管辖。“我竟不知该称你为什么好……总之我想说的是,你儿子这样笨,就是你得了天下,他能替你守住?”
胜利者的骄狂,显露无疑。赵壅默然,他的儿子,的确不如兄长的儿子。无论是赵钤还是赵铎,都不是赵钜能够相提并论的。输给侄儿,他不甘心,却不得不服气。
赵钜大怒,想要会骂,被女将军一鞭子抽在嘴上,双唇即刻肿起,两颗门牙也似乎摇摇欲坠,连忙闭嘴不言。
这一对父子所造的杀孽,足够他们死千百遍。昔日贵胄南冠楚囚,他们哀叹着造化弄人,却不知多行不义必自毙。
押送赵壅、赵钜父子回长安后,朝中再无大事。流光易逝,展眼间红了樱桃,绿了芭蕉。永靖二年,整个帝国似乎进入了风平浪静的时期。
七月,长安城溽热难当。大明宫的修建,便是因城中太极宫低湿燠热,常易引发风疾。(..info)而相隔不远处,龙首原地势较高,便干爽宜人得多。
龙首原上大明宫,长长的凤尾道自含元殿一路向南,出丹凤门,地势不断降低,再向前入长安城外郭城,便是姽婳将军刘苏所居的辅善坊。不过一墙之隔,却好似两重天地,辅善坊热得厉害,刘苏便常去大明宫中与娘子、太子作伴。
太液池微风徐来,芙蕖绽放,蓬莱殿与清凉殿中又设了冰山,冰山盛在大银盆中,两旁有宫人牵引的风扇吹送着凉气。一进殿中,女将军便觉周身一凉,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太子仅穿着一件薄薄的软绸衣裳,满殿乱跑,身后跟着一溜乳母及宫人、宦官。见着女将军,阿宁笑成了一朵花,揪着她衣裳下摆便向上爬。
刘苏抱起阿宁,抛起约有两尺高,接住,再次抛起。阿宁咯咯直笑,拍着手还要再来一次。刘苏又抛了一次,便抱着他前去给官家及娘子见礼。
娘子因笑道:“这孩子,我都不知该怎样管他了!这天气里头,他就是个小手炉,偏他还爱黏人。”小孩子火气大,抱了不过片刻,刘苏便真如怀里抱了个手炉一般,阿宁指望着跟她玩,任乳母怎样诱哄都不肯离开。
“我正同官家说呢,今夏极热,听闻城中不少老人中暍热症,乃至于有急病死亡的。凌阴之中藏冰有限,都是先紧着大明宫,后是六部,概不外流。依我说,我们且去骊山行宫避暑,省下来的冰,令各坊统计耳顺之年以上老人,按日发放。”大明宫虽凉爽,无论如何比不过骊山行宫。
娘子力邀女将军:“无忧你也去,我们一家子,正好松快松快。”
一家子?女将军无奈垂眼,娘子行事,真是出人意表。
虽为娘子的态度感到困惑,女将军却不会拒绝她的邀约——长安城中,仅有天亮前一个时辰是凉快的。大明宫虽好,她一个外臣,却不好常宿于宫中。行宫则不然,六部官员皆可随行,不差多安排她一个。
于是官家与娘子,率规模惨淡的后宫与浩荡的六部官员,前往骊山行宫。山中岁月悠闲,规矩散漫,未免都有些乐而忘返。
一日事务甚少,官家命人牵了马来,带上周衡刘苏等人,抱了太子赵頵,出行宫去郊游。长安以南绵延千里的山脉,向来被称为“南山”,骊山只是其中一条支脉。
太子堪堪两岁过,正是启蒙的年纪,聪慧过人。因到了南山,官家便抱他坐在鞍前,教他“终南何有?有条有梅。”这是《诗》中赞美秦君之德的篇目。
官家又教太子:“终南山中有许多隐士,有些有大才,有些却是沽名钓誉之人,妄图提升自己的名气以上达天听。吾儿须要记得,若有隐士请见,便教他去科考,真有才华者,不会连三年一次的科举都考不过。”
周衡与刘苏在一旁忍笑,《诗》便罢了,后头的帝王心术,哪里是太子这个年纪能够理解的?他们均不知官家幼时,跟着孝文皇帝前来终南山,彼时他还是潞王,年幼淘气,便命从人大声呼喝:“官家到了,隐士还不快出来觐见!”竟当真引出来二十余位沽名钓誉的隐士。
真正的隐士,无论孝文皇帝与当时身为太子的宣宗皇帝怎样诚心访求,皆不愿出仕。而这些被潞王引出来的隐士,孝文皇帝却十分看不上,因此教导太子与潞王说:“天下英才辈出,隐世之人,或有不得已之苦,或有悲愤之叹,不见得便适合为我朝所用。”
仲秋过后,又是重阳节。娘子带着王璐与刘苏制了两样菊花酒以备节日之用。一样是用菊花、杜仲、防风、附子、黄蓍、干姜、桂心、当归、石斛、紫英石、肉苁蓉、萆薢、独活、钟乳粉、茯苓,研碎包在纱包内,以酒七斗,浸五日。另一样则是菊花、生地黄、构杞根入水煮汁,糯米浸泡后沥干,蒸饭,待饭温,洒上压细的酒曲,同药汁拌令匀,入瓮密封五日,候熟澄清即可。
有细心人发现,天家共贺重阳的一家子里,除了崔娘子与娘子的娘家人,还多了一位女将军。只是,聪明人从来不会说出其中怪异之处——只看娘子放心将太子交给女将军,任由她带着漫山遍野跑,便知娘子态度如何。
只是可怜了太子少傅空濛,他腿疾好了许多,却无论如何跟不上满山疯跑的女将军。几个月下来,太子着实不太亲近少傅。
十月,一年好景,橙黄橘绿,瓜熟蒂落。官家终于带着六部回到长安城。
不几日,西蜀飞来的信鸽带着消息:潋滟产下一子。
春季潋滟查出有孕,如今生产,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女将军晨起洗漱,自木梳上取下大把落发。她匆匆挽了头发,入太子宫去问空濛:“你可收到了消息?”
太子正在用朝食,少傅便在偏厅招待女将军:“昨日收到的。阿姊托我务必带你回去观礼。”
刘苏咬牙,他们的婚礼她尚且不曾回去,如今倒来请她了!
空濛笑起来:“毕竟那是我外甥,你侄儿。”潋滟的儿子,流着刘羁言的血脉。你刘苏,果真能毫不在意么?
刘苏一叹:“那便一同回去罢——我去告假。”
女将军与太子少傅均不归六部,而是直属官家管辖,要告假也只得向官家请求。“阿兄喜得麟儿,我该前往为贺。少傅为人阿舅的,亦要一同前往。”人前,还要如此粉饰太平。
赵翊钧怀疑地看着女将军:“无忧,你若不愿面对,便教少傅自己回去。”他知道她曾对无咎付出过怎样的感情,那是他始终奢望,却至今求而不得的……
将近一年的陪伴,刘苏如何不懂他的想法?只是,那人这般耀武扬威,当真以为她好欺负么?书信是潋滟写来,语气微妙,若是外人看来,不过是阿嫂请小姑子回家庆贺侄儿弥月之喜,刘苏却能读出其中炫耀及更为恶毒的意味。
“你与他已是夫妻,却要对我炫耀,当真是可悲可叹。再则,阿言与他的血脉,岂是你炫耀的资本?”刘苏恼怒。
赵翊钧道:“若是……我陪你去。”如今那里是你兄嫂的家,而非你的,你回去,定有许多不便之处。若是那人有心为难,你岂不尴尬?官家相陪,总能教她多几分忌惮。
“官家?”刘苏愕然。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天子岂能随意离京?何况自前朝明皇幸蜀以来,蜀地便被视为不祥。她固然感动于官家的爱护,然而若是被言官发现,官家竟是为了一女子巡幸蜀地,只怕她便要背负“祸国妖女”的罪名,连带着官家,也要被骂作是昏君了。
女将军坚决拒绝,官家只得收回前言。两日后,女将军与太子少傅启程。前来相送的官家却并未在长安南郊折回,而是施施然与之同行:“传闻汉中有贤士隐居,我去求访。且天子巡幸汉中,并无关碍。”
“……”女将军与太子少傅哑口无言。
到得汉中,想要入蜀,唯有通过金牛古栈道。官家于汉中县城外相送,殷殷嘱咐:“无忧,莫要一去不回头。”
刘苏答应道:“年前定然返回。”她精心构筑的兰坪寨,已是潋滟的家,她不回长安,又去何处盘桓?
第149章 甜与酸
羁言弄璋之喜,瞧着襁褓中不过两个巴掌大的儿子,每每眼眶发热——这是他的血脉亲人。.info[]这个世上,唯有他们血脉相连。他未曾享有的童年与幸福,他必将加倍给予这个孩子。
扑棱棱,信鸽在窗外扇拍翅膀,羁言放下婴儿,取信展读。只一眼,便变了颜色,紧盯住潋滟,沉声问道:“是你传书给苏苏,教她回来的?”他不会,整个兰坪寨也不会有人写那样一封信,去戳刘苏的心窝子。
潋滟在孕中丰腴不少,如今正在休养,好整以暇地道:“是我。怎么说,我儿也该叫她一声姑母。侄子弥月,不请姑母,不成礼数。”说着看一眼阖眼安睡的婴儿,“才刚睡着,莫要吵醒了他。”
羁言不愿与她争辩,他通常视她为陌路,若是争吵起来,倒显得太亲密了。他捏着书信向外走去,绢帛在手心被揉成杂乱的一团。
兰坪寨群山苍茫,正值初冬,满山深红亮黄的树叶与野果,点缀得比别处仲春还要热闹绚烂些。即便定居这样久,每一次忽然意识到此地异乎寻常的美景,羁言仍要怔一下,之后才能确认,此处确乎是他的家园。
环顾群山,他苍凉地想道:她就要回来了,可我又该怎样面对她?
自金牛古道入蜀,经由阴平古道西行,便到文州境内。空濛尚是初次经历,为沿途景色所惑,竟说出“怪道人说中原锦绣河山,外族无不垂涎”的话来。说毕,自知失言,讪讪闭了嘴。
空濛仍是行动不便,只是蜀道艰险,乘不得轿、行不过车,两人带着几名从人,租赁了蜀中特产矮脚马,行于悬崖峭壁之上——自峭壁中斜伸出坚实的木墩来,上铺木板竹板,便是所谓“蜀道难”了。
刘苏似笑非笑看空濛一眼,他一个放弃了自己国家的亡国贵族,还觊觎中原大好河山呢?忽然间眼睛一亮,向众人招呼一声,便飞身到峭壁间摘取着什么。过得片刻,便见她捧了一把赤红的野果回来:“酸枣,尝尝?”
这些酸枣离栈道颇高,常年受云雾滋润,除了山中猿猱,并无人摘取。如今初冬,青色全部褪去,正是滋味最好的时候。空濛拈了一颗在手中,略带嫌弃地观察其微瘪的表皮:“不如沧州枣远矣!”
虽曰嫌弃,还是喂进了口中:蜀道艰难,若不找点乐趣,他真是要无聊死了。(..info无弹窗广告)枣一入口,他便不说话了——酸甜的滋味,比贡枣的一味甜美高了不止一筹;因已微干,果肉不多,果皮却具韧性,太子少傅嚼了好一会儿才含着枣核意识到,他做出了怎样不合礼仪规范的动作。
“……”肩负着教导帝国未来最高统治者责任的水少傅并未犹豫很久,很快做出决定,“再来一些!”
不论是蜀道难行,还是有人故意拖延行程,这一日,他们终于到得文州。文州的市集比去年繁盛不少,路上摩肩接踵,无论是汉人还是羌人,皆是笑容满面,没了去年的剑拔弩张。
头戴白色毡帽,帽檐上插雉尾,身着鲜艳衣袍的白马羌少女,被人从肩上拍一下:“兰坪寨有人在这里么?”汉人可分不清哪些人是兰坪寨的,唯有羌人才能从衣服上绣的纹饰判断出对方来历。
半个时辰后,这位白马羌少女带着笑眯眯的汉人女子同绿眼睛的胡人青年,寻到了费藜与她的阿弟。自从一群汉人加入了兰坪寨,他们便再也不愁粮食、茶叶与盐巴的来源,兰坪寨的日子一天好过一天,众人均是羡慕。连带着,兰坪寨常下山赶集的姜葵、费藜等人,也颇有了些影响力。
对于兰坪寨的众人而言,他们亲眼见着那个唤作“刘苏”的汉人姑娘带着人马来到寨子里,向村老们要走了整片山区最为美丽的两条山谷,提供给他们赚钱的机会。山庄建了一半时,他们都知道那是刘羁言与刘苏的婚房。
之后他们便去了长安城——那个他们甚至很少听说,更不要说亲眼见到的帝国都城。刘苏再也没有回来,不久后,吴越带着一众英武俊秀的少年们离开,仅留下了宋嘉禾与数名工匠。
而刘羁言带回了另外的女人,与之成婚。在宋嘉禾不遗余力的诋毁下,一众羌女都很厌恶潋滟,同时也猜测着刘苏是不是已经死了——就她们所知,那个汉人姑娘能空手劈开巨石。她们羌女,若是有了心上人,无论如何是不会让给别人的;以己度人,她们觉得刘苏一定是遭遇不幸,才会被潋滟钻了空子。
是以,当费藜向刘苏控诉着潋滟“斑斑劣迹”,强烈要求她赶走那个女人时,她唯有报以苦笑:“这一位,是潋滟的阿弟,空濛。”
绿眼睛少年温雅微笑,一众羌女都脸红了。当着别人家阿弟的面说阿姊坏话,确实很心虚啊。
俗语说“日中而市”,未时刚过,费藜便招呼同寨的少男少女们回寨去了——路途遥远,且冬日天黑得早,若不早些动身,恐遇到危险。
再次踏入这个美轮美奂的山谷,刘苏恍惚觉得,她似是离开了许多年,乡音无改,鬓发已衰;又似是从未离开,这里的一草一木都还是她所熟悉的。叽叽喳喳的羌女们蓦然安静下来,温柔娴静地与刘苏和空濛道别,各自归家。
兰坪寨寨门之前,立着一个人。那个男人,青衫磊落,风姿隽爽,皎皎如高山之巅皑皑白雪之上最清朗的那一缕月光。
他看着面有倦色的姑娘,她迅速抓了一把自己的头发,却是将凌乱的发丝搅得更乱了些。笑意微露,相视无言,胜却金风玉露与人间无数。
“姊夫,别来无恙乎?”空濛一句“姊夫”,打破了静谧的气氛。山谷中松涛之声瞬间冲入耳中,鸟兽正在归巢,偶然间发出鸣叫。
“空濛,”刘羁言点点头,“一路辛苦。”
“苏苏……”言语哽在喉间,他转过身,在前带路。
空濛依旧骑在矮马上,从人为他牵着马。刘苏早下了马,沉默走在羁言身后。
异样的沉默蔓延出无限尴尬,连马匹都似感受到了不同寻常的气氛,不安地喷着响鼻。空濛笑问:“姊夫,我外甥儿可还好?”
这一问,连刘苏的好奇心也勾了出来:“起好名字了么?生得好看么?”羁言的容貌,那孩子只需继承七分,便可赢得大把少女爱心。
“名为‘砚’。”至于长相,自己去看就晓得了。
见他避开自己第二个问题,刘苏继续沉默。倒是空濛笑着接口道:“好个文绉绉的名儿!”羁言不答,他也讨了个没趣,扁扁嘴,也跟着沉默下来。
一时到了兰坪寨,不及休息,空濛便要去看望潋滟。刘苏推他:“你要去你去,我不去!我是回来看我侄儿的,不是来看你阿姊!”竟是打定主意不肯与潋滟会面。
羁言道:“你的卧房,仍是先前那一间。”便领着空濛去向潋滟房中。
刘苏一个人怔在原地。“她的卧房”,是整个兰坪寨规划中,最好也是最大的那一间。潋滟竟未曾入住么?她一路走去,这才迟钝地发觉,潋滟居所离她住处颇远,而羁言住处与她们都不在一处。
四日后,便是刘家阿砚弥月之喜,兰坪寨最能干的猎手与主妇、少女全体出动,提前三日操持起宴席来——反正来参加的也都是周围村寨中的羌人,并无多少外人,便尽数按着他们的习俗办了。
倒是沉寂已久的莺歌海遣汲湘带来了礼物,可怜卫夫人至今仍以为刘羁言便是当年她放弃的那个孩子,尽管羁言从不视她为母,她亦骄傲地不肯认子,可终究是有着牵念的。否则,便不会派出自己最得力的侍女,长途跋涉至这山长水远之地。
汲湘还记得出发前,夫人吃吃地笑:“哎哟哟,当日他们两个,简直是谁都不放在眼里!那姑娘如今可该哭了罢?你若见了她,记得替我嘲笑几句,切记,切记!”
待见着了人,汲湘却觉得,那姑娘不会哭,倒是她家小郎君,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的难过。那样俊秀自持的一个人,究竟要难过到何种程度,才能教人从淡漠的微笑里头,看出难过来?
究竟是谁负了心,恐怕夫人猜错了。
一厢想着,一厢抱了刘砚来逗弄。口中笑道:“小郎君生得与刘郎君小时一模一样!瞧瞧这眉眼,真是教人心都要化了!”
被小刘砚融化了心的,不止是汲湘,更有兰坪寨一众羌女,连同他的姑母。刘苏与费藜等人围坐成圈,看着水汪汪黑黝黝大眼睛乱转的刘砚,他如今还太小了,委实看不出有几分像羁言,倒是可以确定生得不甚像潋滟。再脑补一下羁言小时候的模样,禁不住笑得又甜又软。
汲湘瞧瞧她,心下暗道:“这姑娘果真是没心没肺么?”她的模样,与郎君真个是对比鲜明。
然而当刘苏与羁言眼神交汇,汲湘发现,他们正在经受的折磨,绝不会少于对方丝毫。那么,她究竟是怎样做到,在别人面前笑得那样甜?
汲湘怔怔想着,满腹辛酸。
第150章 弥月喜
操持弥月宴的,是兰坪寨的强干妇人,与潋滟身边“十部乐”——阿琴折损在雁门关大营,如今他们该是“九部乐”了。..info
刘苏仍是对潋滟避而不见,腾挪在厨下大堆的鸡鸭鱼肉之间,专辟了一小块地方,用来做甜点。铺满雪白奶油的奶糕、柔润甜滑的杨枝甘露、甘美馥郁的桂花糯米藕、香浓可口的杏仁酪……阿言嗜甜,她唯有以此,祝他日后幸福美满。
羌人炖肉浓厚的香气中,偶然飘过一缕甜香,令众人觉得心脾都是清甜的。年长一些的妇人还好,知道自己也是要上宴席的,稍后就能吃到;年纪小些的早待不住,好奇地围在刘苏身边看她调治见所未见的菜肴。
费藜到底与她相熟,胆子大些,笑嘻嘻地问原料与做法,假作看不见身后阿弟与一群个头还不如灶台高的男女幼童被那饱满的香气与鲜亮的颜色勾得口水淋漓。
刘苏转身拿了个小蛋糕给费藜阿弟,她至今不知道这孩子叫什么:“你们去分着吃,可不许打架。”又唤费藜,“你来替我尝尝,这个够甜么?”
她不爱吃甜食,总是把握不好该放多少糖。舀了一小碗甜点让费藜尝了味,听她说“再甜一点才好”,便由她指挥着撒糖。
糖是罕物。费藜瞧着她取出一只白瓷糖罐,里头糖粉雪白晶莹,竟比瓷罐还白上几分,不由惊叹道:“糖都这样白,难怪这样好吃,又这样好看!”从前文州最好的糖,也不过是黄浊成块的蔗糖,或是发黑的麦芽糖,便是如此,她们也买不起。自这群汉人入住兰坪寨,来文州的商贩越来越多,不过这样好成色的糖,仍是她前所未见。
刘苏道:“原料要讲究,如此即便是简单的食物,也能做出好滋味来。”
这样美味的甜点,获得众口称赞,但着实是太多了。唯一懂得其中深意得那个人,能从无限甜美中品味出苦涩来。沉默离席,走至厨下,默默看着与费藜商量放糖多少的姑娘。
她笑得很是开怀,却不是他所熟悉的,温煦的、欢快的,发自心底的喜悦。热门小说有些过于急迫,像是在努力用笑容驱赶着恐惧,掩饰着不安。但除了他,没有人能发现。
他走上前去:“你已做得够多。莫要再忙,入席罢。”不等她回绝,他接着道,“潋滟不会出来。”
还是这样磨不掉的默契,他明白她的每一分小心思,唯独看不清她想要什么。至亲者,至疏。你究竟是怎样想的啊,苏苏?
她避免与他对视,翩然入席,听着羌寨少年们悄声猜测她的身份,笑得直发抖。所有人都在庆贺阿言与潋滟的儿子弥月之喜,她也同样欣喜于他的血脉延续。她凭什么不高兴?
有远方村寨的人,笑着恭喜她新得了侄子。她也笑着回应对方。
侄子,侄子……
夜间,前来参加庆典的人们转移到了兰坪寨的大堆场上,羌人旧俗,凡遇重大节日或庆典,必要在堆场上点起巨大的火堆,不分男女老幼,皆围着火堆起舞。
白日里大坛的咂秆酒已使人们微醺,夜幕与火光更有着奇异的魔力,三四名强壮的少年滚做一团,拳拳到肉,村老靠着火堆笑呵呵:“随他们去……少年人……明天就好了。”更有互生情愫的少年男女,大胆依偎在一起,此际也无人去管。
费藜一手拉着姜葵一手拉着刘苏,围火踏歌,用羌语唱着听不懂的歌谣。费藜阿弟挤进人群,硬将自己塞在阿姊同汉人姑娘中间,大声道:“你嫁给我吧!”
“……”刘苏唯恐自己听错了,微微俯身,“再说一遍!”人太多,还有好事者搬来了祭典时所用的锣鼓,入耳全是铿锵之韵。
费藜阿弟:“你会做好吃的,嫁给我!”他想天天都吃奶糕!
听清自己阿弟的请求,费藜直想将他塞回阿娘腹中去!却见刘苏摸摸阿弟的头发,笑道:“我不嫁人,以后你娶了娘子,我教她做奶糕!”
阿弟大窘,挣脱费藜的手跑掉了。费藜:“你刚刚说什么?”她得喊出来,才勉强听得清。
“我不嫁人,我谁都不嫁!”刘苏大笑,学着费藜的舞步,抬手、踢腿,裙角飞扬。
火堆中添加了松柏枝,香气萦绕。松子爆裂出噼啪的火花,有一粒火星溅到了手背上,刘苏后退一步,脱离踏歌起舞的人圈。
她知道有人一直在看着她。许是现在气氛太好,许是别人的热闹反衬得她愈发孤独,她意识到自己拧巴了太久,伤人伤己。已无法挽回的事情,何不使之变得容易接受一些?于是回头微笑——阿言,不要难过。
阿言,无论是何等身份,我都不愿你难过。尽管罪魁祸首就是我,我也想让你少难过一点点。
可她不知道,他听到了她说的那句话,清清楚楚,如雷贯耳。
羁言看着姑娘离开人群,他跟上去。她负手走在小路上,轻巧地避开牛羊粪便,动作如同舞蹈——那本就是浮戏山至高的轻功心法“浮光掠影”。她忙着看路两边红叶与野果,攀下一枝来把玩。
她就是不肯回头看一眼。
刘苏径直回了山庄里自己的房间,关上房门,才低低说了一句:“阿兄,你想问什么?”
阿兄。许多年前,她一句称呼出口,令他喜悦无限。如今这两个字,却像是浸透了黄连。
隔着门,羁言道:“你想要什么?”
沉默良久,刘苏道:“阿兄,你早年经历过的江湖风雨,多过许多人一生的经历。故而,你早已厌倦。你想要安恬的生活,妻子俱足,岁月静好。”
“可我想要的是刺激,是权柄,是不依附于任何人的自给自足。我懂得许多东西,不甘心它们就此沉寂在我的记忆中,无人知晓。我不想临死之时回忆我这一生,竟全部是围着情爱与男人,没有自己的事业,没有自己的成就。”
“阿兄,情爱于我而言,已不再重要。我现在过得很好,并无不足之处。”她捂着左手手背,那处被喷溅的火星烫出细微伤疤,锐痛不断提醒着她:不要失态,不要功亏一篑。
“如此。”羁言无法理解她的野心,正如无法接受为他生了儿子的那个人是他的妻子。但他知道,不实现那些野心,她便无法快乐。若是她认为自己的价值在于权柄,他便不能以情爱来束缚她。
——更何况,如今他们之间有太多裂隙,早已不具备束缚的条件。
羁言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刘苏虚脱地靠在门扉上。得不到情爱的时候,她唯有迫使自己不再将情爱看作最重要的事情。
“九部乐”中筚篥奉潋滟之命,来请刘苏相见,被她暴躁拒绝。然而对方不会轻易言弃,箜篌、阿笛随之而来。
长安一别之后,这是刘苏第一次见到潋滟。妊娠令她体态丰腴了不少,面上也生出些瘢痕来,神情却是前所未见的安详。刘苏无端觉得,她的孩子,应当会很幸福。
“……如今才晓得,孩子是最重要的。先前到底年少,为争一口气,什么都顾不得了。”潋滟温婉微笑,“你知道他忘不了你,你也忘不了他不是么?我真的不会计较……”长久的冷落,令她心生怨恨。但为了刘砚,她愿意与他们如亲人般相处。
她暗示得这样明显,刘苏怎会听不懂?正因为听懂,她的暗示令她倍觉恶心。“你将他当做了什么?”争夺的战利品?生子的工具?
“你又将我当成了什么人?”刘苏的眼神冷了,厉了,她盯着潋滟公主,“莫要再说出这种话来恶心我!你这样说,令我后悔当初的放弃,我竟瞎了眼,以为你可以让他幸福。如今看来,空濛才是对的。”
空濛说,阿姊会永远得不到她想要的,她与姊夫,都不会幸福。
“但我已没有后悔的余地,所以……你最好不要起歪心思。”她斩金截铁,“做一个合格的妻子与母亲,否则,我会让你后悔自己生在这个世界。”
潋滟温婉笑容尽数消失,现在的她,更像是当初楼兰故城骄傲怨毒的白衣公主,长安城中谋算人心的水氏女郎。她亲口用自己的退让,堵住了这个姑娘前进一步的可能性。
她知道她赢了——再一次。无论今后再发生什么,刘苏都不可能再与刘羁言走到一处。她坚信如此。
于是她凑上前,轻声道:“告诉你一个秘密吧……他只与我同房过一次,便有了刘砚。”她将这种近乎耻辱的经历,告知了自己的情敌。这便是她的自信与骄傲:即便我将把柄与耻辱交予你手,你也不可能赢我!
刘苏确乎无法从这个秘密中感受到丝毫欣悦与安慰。她连夜离开,将篝火旁欢庆的众人远远抛在了后面。
一个月后,从西蜀赶回的空濛连声抱怨:“你倒好,悄无声息便走了,留我在那里,看阿姊同姊夫的冷脸!”
女将军无动于衷,她已将大部分事情抛在了身后。
第151章 麟德殿
看过了阿姊同姊夫的冷脸,太子少傅还要来看女将军冷脸,真真是抑郁之极,忍不住便要问起:“我阿姊找你说了什么?”
羌人重舅氏,以舅父为贵宾。.info那时候,他被村老们按在席上饮咂秆酒,脱身不得,全然不知阿姊说了什么,竟逼得这姑娘连夜离去。
潋滟的话,刘苏不愿再重复。她摩挲着一时之间,偌大麟德殿,竟只余官家与刘苏二人。官家对女将军招招手,唤人近前来,好一会儿才笑道:“送我回明光殿。”
这是……今日饮酒太多,醉了?女将军打量着官家,见他笑意盈盈,面上表情倒比当初在襄阳还要……像一个少年。
女将军忍不住笑起来,谁曾见过天子这般模样?
赵翊钧皱眉:“无忧,我头晕。”伸手给她,“明光殿。”阿蔡皱着白皙无须的一张脸,低声道:“将军……”莫要拒绝醉了酒的人,你不伸手,他不会罢休。
赵翊钧伸出的手很温暖,刘苏握住,有微妙的感情自心底流出。接着,她的手被他握在了掌心——那是保护的姿态。自阿言离去,便无人敢于应承自己能护着她。所有人都以为,姽婳将军武功绝世,心肠冷硬,最是不需要人呵护。
被人牵着手在黑暗中行走,是多久以前的事情啊……阿蔡手中琉璃灯明亮而清晰,四周却愈发黑暗起来。草木与宫殿屋脊上的鸱吻化身魑魅魍魉,如欲择人而噬的猛兽。刘苏被自己的联想逗笑,因问:“官家小时候,可曾怕过黑?”掌心小小的瓷盒,那是她应邀出门时,自地上拾起。用了药,手背上烫伤很快便痊愈;她伤了人心,却极难愈合。
“你阿姊说,然前朝女皇年间,某裴姓节度使于女皇生辰,特奉上一鎏金鸾鸟纹银盘,女皇龙心大悦。.info自此之后,各级官员的千秋节贺礼蔚然成风。
本朝太祖赵胤曾试图禁止,最终无法撼动上百年来形成的风俗,只得听之任之。是以此时,无论是太子少傅还是姽婳将军,都很是怨恨裴节度使:“无耻小人!”只因你曲意媚上,为搏女皇一时之欢心,还我等如今苦不堪言!
须知前楼兰王、今太子少傅,早已将先祖积累的巨额财富移交给大晋国库与官家内库;而姽婳将军的财产,也尽数花在了营建兰坪寨及支持吴越在东海开疆拓土上面。两人衣食无忧,但若要寻出奇珍异宝来,却是千难万难。
不论两人如何抗拒千秋节,时间仍是按部就班地走到了腊月二十一。一想着很快便要小年,接着便是正旦,接近十日的休沐假期,可以不用再顶着晨星与北风早朝,一时间倒也释然了。
大明宫麟德殿为国宴之所,位于太液池西高台之上,前中后三殿均面阔九间,殿前及廊下可坐三千人,为世所罕见的巨型建筑。千秋节之宴便开在这里。
刘苏身侧是一方雕凿莲花的柱础石,挡住了殿门敞开后呼啸而来的冷锋,也遮住了大部分或是好奇、或是恶意的视线。她专心致志吃着青瓷盘内餐点,忽听一旁有人轻声抱怨道:“年年都是冷冰冰的饭食,有什么意思?”这是一位官员的女眷。
女将军便是一愕——她眼前的菜肴,温度都是恰到好处,滋味更是难得。很快,下一道菜肴被换上来,女将军盯着为她换菜的宦官,直到对方点头致意,终于确认,她是被特殊关照的。
目光落在高台之上,官家抱着太子,正侧脸与娘子说话。似是感应到了她的视线,官家转向她的方向,举杯微笑。刘苏不饮酒,举起茶杯致谢。这样细微处的关切,最见心意。
夫唱妇随,娘子亦随着官家,对刘苏举杯。女将军顿时微微尴尬,但娘子温和微笑,仿若从前在江夏,因冯新茶而醋海生波的襄王妃从未存在过。掩去不自在,对娘子致意后,女将军将目光集中在菜肴上,再不抬头。
官员散去,少数人被留了下来,在后殿开一台小宴。娘子早拉了王璐坐在自己身边,太子穿着小礼服,与少傅坐了一桌。刘苏正催问邓览:“听闻阿熙破了一件奇案,可惜那时我不在长安,你且快讲讲!”
邓览沉着以对:“不过是内子心细些罢了。”谦虚是美德。
“邓涤玄!”王璐暴喝一声,对夫婿的拆台十分不满,欲要分说,却被娘子按着肩头坐了回去:“瞧你,破了个案子,便骄傲成这样!”
王璐低声嘟哝道:“阿苏你竟至今不知我做了这样的事!”又嘻嘻一笑,“说起来,还是学了你的法子。”
王璐又转向邓览:“涤玄,你问我师从何人,如今这人就在眼前,你还不快快请教?”前段时间,邓览奉命追查一桩疑案,然而对方尸身已腐,连身份也无法确认。一筹莫展之际,王璐先是确认了那具清秀瘦弱的骨骼是男子身份,又以蒸骨之法寻到了尸骨身上伤痕,依据这些信息,邓览最终破了案子,洗脱了友人表弟的嫌疑。
自那之后,邓览对王璐佩服得五体投地。此时得知王璐之师便在此,不由见猎心喜,提出了一大堆疑问。
王璐如今转了志向,知道自己习武无望,又从破案中寻到了乐趣,便立志借用夫婿职务之便,自己也做个女神捕。此时也抱了太子在怀里,在旁细听夫婿与刘苏探讨人体内脏结构。
空濛早被倒了胃口,脸色奇差地看向官家与娘子:让太子听这些,真的好?
官家不动声色。娘子笑一笑,道:“阿宁该睡了。”带了太子回清宁宫。
阿姊离开前,甚至不曾看官家一眼……王璐怔了片刻,不复适才兴趣盎然。邓览见妻子兴致缺缺,也起身告辞。空濛看看官家又看看刘苏,冷笑一声,招手命宦官推自己出宫。
赵翊钧想了想,道:“我幼时,未曾有过恐惧。”然而随着成长,恐惧越来越多,有的是来自未知,有的来自清晰而狰狞的现实。有时候,想起那个在宫殿中四处探险的小皇子,他甚至不敢确信自己曾有过那样无畏的年岁。
“我小时候,总是觉得,一旦熄了灯,便会有妖怪站在我床前。所以我总是紧紧闭眼,不敢睁开。”后来,知道了自己不能永远依靠别人,便学着不再害怕——或者说,逼自己不许害怕。
说话间,到了明光殿后殿。赵翊钧教刘苏去看窗下的柳树:“你看,它如今生得很好了!”请我为你定一门亲事。”女将军慢悠悠地道,将瓷盒收进袖中。她衣裳仿胡服形制,衣袖窄窄,稍加留意便不虞丢失。
“说起来,”空濛苍白的脸上泛起一点可疑的红色,“千秋节贺礼,你可曾备好?”这般生硬地转移话题,绝非太子少傅本色。
好在刘苏本就是为了转移话题,闻言愉快地与他交谈下去:“尚未。”千秋节为官家生辰,每至千秋节,教坊必要作山车、旱船、走索、丸剑、杂技、角抵等百戏,又引上百匹大象、犀牛、舞马隆饰入场为戏。其中舞马随乐起舞,衔杯上寿,最为罕见。
两个人都不愿再提及先前的话题,有志一同地思考起千秋节的寿礼来。原本千秋圣诞,由朝廷太常承办,官员无需以私人节礼相贺。
请我为你定一门亲事。”女将军慢悠悠地道,将瓷盒收进袖中。她衣裳仿胡服形制,衣袖窄窄,稍加留意便不虞丢失。
“说起来,”空濛苍白的脸上泛起一点可疑的红色,“千秋节贺礼,你可曾备好?”这般生硬地转移话题,绝非太子少傅本色。
好在刘苏本就是为了转移话题,闻言愉快地与他交谈下去:“尚未。”千秋节为官家生辰,每至千秋节,教坊必要作山车、旱船、走索、丸剑、杂技、角抵等百戏,又引上百匹大象、犀牛、舞马隆饰入场为戏。其中舞马随乐起舞,衔杯上寿,最为罕见。
两个人都不愿再提及先前的话题,有志一同地思考起千秋节的寿礼来。原本千秋圣诞,由朝廷太常承办,官员无需以私人节礼相贺。
请我为你定一门亲事。”女将军慢悠悠地道,将瓷盒收进袖中。她衣裳仿胡服形制,衣袖窄窄,稍加留意便不虞丢失。
“说起来,”空濛苍白的脸上泛起一点可疑的红色,“千秋节贺礼,你可曾备好?”这般生硬地转移话题,绝非太子少傅本色。
好在刘苏本就是为了转移话题,闻言愉快地与他交谈下去:“尚未。”千秋节为官家生辰,每至千秋节,教坊必要作山车、旱船、走索、丸剑、杂技、角抵等百戏,又引上百匹大象、犀牛、舞马隆饰入场为戏。其中舞马随乐起舞,衔杯上寿,最为罕见。
两个人都不愿再提及先前的话题,有志一同地思考起千秋节的寿礼来。原本千秋圣诞,由朝廷太常承办,官员无需以私人节礼相贺。请我为你定一门亲事。”女将军慢悠悠地道,将瓷盒收进袖中。她衣裳仿胡服形制,衣袖窄窄,稍加留意便不虞丢失。
闻言愉快地与他交谈下去:“尚未。”千秋节为官家生辰,每至千秋节,教坊必要作山车、旱船、走索、丸剑、杂技、角抵等百戏,又引上百匹大象、犀牛、舞马隆饰入场为戏。其中舞马随乐起舞,衔杯上寿,最为罕见。
第152章 校园网醉醉哒
“官家!”刘苏右手仍是抵着他肩颈穴,左手绕至后背,一连串穴位点下,轻轻一拍。.info[]赵翊钧不由自主呕出一口血来!
随着淤血喷出,燥热顿去。赵翊钧被拍得身体前倾,竟是一头栽进了她肩窝里。浴桶中水早已变凉,寒浸浸的渗入骨髓,他禁不住打了个寒颤。
刘苏一动:“快起来!”这可是冬日里,穿得薄一些便要受寒的天气,他在凉水中泡了这么久,内外夹攻之下,怕是要病倒。
清凉的真气游走在体内,然而燥热挥之不去。气血翻涌得愈加厉害,满头满脸都是湿意,分不清是汗水还是水珠……眼前的姑娘额上见了汗,他伸手想要替她擦掉……
“静心!”刘苏断喝一声,赵翊钧一凛,收回手紧扣浴桶边缘,守御心神。
媚毒被真气裹作一团,然而……要怎样导出体外?刘苏低声:“官家,忍一忍。”
那便是要与当今朝廷合作?他一个谋划着推翻自己师门正统的人说出这样维护正统的话,教刘苏好生发笑。
正忍笑忍得肚痛,拒霜又道:“我原是打算着想法子与官家接上头,这可大不易呢。谁知近来又得知你早与襄王殿下相识。襄王是官家亲弟,素与代王不睦,又甚是敬重兄长,正是借力的好对象。你既与他相识,岂不是省了许多力气?”
与襄王殿下相识?那其实只是擦身而过,并不算相识罢……
“嗯?”他迷离地看着她,眼神令人心颤。她因此顿了一顿,下不去手。
“无忧……”赵翊钧控制不住地低头,密密吻上她白皙伶仃的手腕。温热的吐息喷洒在肌肤上,刘苏手一颤。
湿漉漉的黑发从她肩窝垂下,
不看赵翊钧衣衫尽湿后若隐若现的身体。赵翊钧敲击一下案上玉磬,阿蔡闻声带着阿早进来,沉默着服侍他换过衣裳。侵晓亲自看着小火炉,熬了驱寒姜汤来。
官家端起姜汤一气饮尽,眼皮微抬,扫过阿蔡与侵晓。两人均是一颤,跪伏在地。无论如何,今日之纰漏,是他们的过失。这是有人给官家下那种难以启齿的脏药,若是毒药,他们此时焉有命在?
明光殿大总管与掌事女官颤栗伏地,甚至不敢称罪、不敢求饶。
阿蔡猛然意识到,眼前的主人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调皮的小皇子,
沾湿了她的衣裳。(..info无弹窗广告)赵翊钧声音里充满倦意:“谢谢。”他脱力了,就着倚靠的姿势,环抱住姑娘――为她最终顺从了他的选择,而不是自作主张地去请娘子或婕妤。
赵翊钧扶着刘苏的肩立起来,轻声道:“无忧,替我去查一查。”他一向以为,铁桶一般的明光殿是最为安全的所在。可今日,明晃晃的现实令他猛然惊觉:明光殿也混进了别人的钉子。
宫人与宦官,都有可能被人收买。他今日在宴席上饮了鹿血酒,回到明光殿,熏香中又被人掺入了不该有的东西,两下相遇,药性更烈。发觉不对的第一时间,他便将宫人遣出殿外,只留阿蔡在身边伺候――然而阿蔡也不可尽信。
刘苏背过身去,而是一怒流血漂杵的天下之主!他实在是太大意了,自以为积威之下,无人敢弄小巧,却忘了天子妃嫔是何等样的诱惑……
自古以来江湖的规矩便是远离庙堂,沈拒霜这样的打算,无异于与虎谋皮――或者说,身为江湖人,他们有何资格与朝廷谈条件,要庙堂帮助他们打击另一拨江湖势力?
侠以武乱禁,高居庙堂之上的人只希望江湖平静无波,不要扰乱了治下百姓安居乐业。又怎会容他们平地生乱,打乱如今甚是稳定的江湖势力?
沈拒霜打算得轻巧,总要给她一个理由使她信服。拒霜便道:“媚娘,你说与她听。”
因要与人说话,李媚娘便摘了幂离,眉间鱼鳔花钿闪闪发亮。“奴家哪里懂得郎君与姑娘的弯弯绕绕?不过是送往迎来,识人多些罢了。”
刘苏神色沉凝,自来欢场便是消息最为灵通的地方,李媚娘这般说,是有甚重大消息?
“月余前奴家曾接待一位客人,据那客人的说法,代地那一位,不安分得很呢。”
代王赵壅乃当今天子叔父,因代地紧邻朵颜族,代王常要替天子守国门,手底下势力非同小可。
大约是国门守的时间太长,代王不耐烦,便生出些替自己守国门的想法来,大肆招揽能人贤士。如今朝廷不一定知晓代王的心思,江湖上却是人心思动,已有不少人投了代王。
“代王的谋划风险太大,我可不参与。”自来叔叔想夺侄儿权力的,成功者便少。
她过去所知晓的历史里头,倒是有一位,那也是因为叔叔极强势而侄子仁弱。当今官家天华帝仁慈是有了,却不是弱到可欺的主儿,代王只怕打错了算盘。
沈拒霜嗤地一笑:“我何曾说要与代王合谋了?正统便是正统,岂能轻易推翻?”
“殿下?殿下,”她对手上的力道全然忽略,声音稳定,“你所受的伤并不致命……相信我。”
“殿下,现在尽力放缓呼吸,我会点几个穴道来减缓你的痛觉。”事实上这样的伤势,痛觉绝非点穴或普通麻药可以减缓,但她必须做些什么让他放松。
“殿下,你会活下去,我保证!”她引导着他呼吸,一手抵在他肩井穴,缓缓输入极细极轻柔的一缕真气,以护住他心脉与受损严重的肺脉。
“殿下,我很早就认得你了,你知道么?”她的话微微唤回了他的神智,他有点疑惑。
“你对我有救命之恩呐,所以我也会救你的命,相信我。”襄王这样的人,不会轻易将性命交付给她。然而救命之恩,足以以救命之恩相报,此时她需要他的信任。
“殿下,两年多前,你迎亲至金陵。彼时我是个乞儿,殿下赠我衣食,遗我金饼,这份恩情,我一直都记得。”
赵翊钧的记忆并不清晰。两年前的金陵,那一日,他命周衡将食水衣物钱财分赠给一群乞儿。
依稀记起,有一个瘦小的身影,竭力维持着自尊,向他深深作礼,而后并不争抢,从周衡手中接过了那些东西。
他自不会在意乞儿的样貌,倒是记得那双清澈的眼睛。尽管彼时那眼神迷茫,与今时今日犀利的女门客全然不同。
原来是你啊……赵翊钧心道。他说不出话来,略一咳嗽,便有大量血液夹杂着破碎的脏器自口中涌出。
周衡赶回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令他如坠冰窟的景象。
“让他跑了!”周衡咬牙,吩咐侍卫,“护着殿下,回府!传令医者待命!瞒着娘子!”
一行人簇拥着赵翊钧疾行回到襄王府。王府里有惯用的医者,周衡厉声令其全力救治,而后警惕地看向刘苏――适才在殿下身边,她想做什么?
刘苏知晓自己此刻充满了嫌疑,因此并不以为忤。只是扯了下嘴角:“为何不通知你家娘子?”
周衡深深看她一眼,“请姑娘待在这里不要乱走,等殿下醒来再行定夺。”随后匆匆赶往内室。
刘苏却也在想两年多前的事情。彼时她离开莺歌海,到达金陵时,已是身无分文。遍寻阿兄不着,沦落为乞儿,也是情理之中。
那时前去华亭亲迎王妃,路过金陵的襄王殿下偶一生恻隐之心。他的举手之劳,救了她的命。
之后,不过两日,襄王所赠财物尽数被人抢走,甚至她自己也遭遇了……若不是遇着了浮戏山主,她也活不到今日罢。
襄王府的医者满头大汗:“殿下体内有一暗器,若不取出,这血止不住!”
可是,怎么取?那暗器造成的伤口光滑之极,医者试了几次,都不能取出,反而令伤势加剧。
刘苏闯了进来,“让我一试!”
周衡不是他家郎君,不敢随意信任江湖人,“请姑娘出去。”
刘苏深吸一口气,“周郎君,殿下的性命,就在你一念之间。”她真诚地看着他,“我若要害殿下,不必等到此时。”的确,先前与赵翊钧的相处足够她千百次下手。
周衡僵硬地点点头。
刘苏迅速行动起来,发出一连串指令:“烧热汤!将剪刀、手钳、布带,全部用热汤煮过!”又令医者去冯新茶处配曼陀罗花粉来,和热酒喂给昏迷中的赵翊钧。
“用半分真力,护住殿下心脉。”不用她说,周衡不会再离开赵翊钧一步。
于是眼睁睁看着她净了手,取过一柄剪刀,剪开伤口四周组织。因她事先已点下伤口周围穴位,血流并不特别急,然而周衡仍是倒抽一口凉气。
钳子探入伤口,刘苏目视周衡:“稳住了!”
周衡头上冒汗,猛然脸色苍白――殿下的心跳,正由紊乱趋于停滞……
大量鲜血骤然涌出,周衡手一抖――那暗器取出的瞬间,殿下呼吸骤停!
暗器在白瓷盘中砸出“呛啷”一声。刘苏飞速取过一只瓷杯,划破手腕滴了半盏血液进去。
满是血腥味的空气中,弥漫起昙花隐约的香。周衡讶然,便见那姑娘用纱布在手腕上胡乱缠了两道,接过殿下,道:“给殿下喂下去!”
第153章 担名声
“阿早坚称是他自作主张,与他人无干。[想看的书几乎都有啊,比一般的小说网站要稳定很多更新还快,全文字的没有广告。]”达摩剑疾风骤雨式的审问,最终查出的是小宦官阿早。身为明光殿大总管阿蔡最看好的小徒弟,他做出这等事,着实令人费解。
也因此,无人相信他是“自作主张”,都想查出他的母后主使来。然而几日过去,阿早改口多次,牵连了包括清宁宫、清思殿乃至于十六王宅在内的数处势力,最终却仍是称自己自作主张。
他为何自作主张,刘苏不好再问下去,将人带到了官家面前。
阿早跪伏在地,眼前只能瞧见黑色绣金线的靴子踱着来回,属于天子的威压令他战战兢兢又释然——“达摩剑”的手段,着实令人难以消受。这些日子,他未曾遭受一点打骂,他们只是不许他睡觉,不许他有片刻歇息,几个人轮班不断向他发问。若不是被带到官家面前时,给了他半个时辰打点精神,只怕他此时业已崩溃。
官家未曾开口,阿蔡恨极,怒道:“孽障!还不快招了!”他万万想不到,他亲手教出来的徒弟,怎会蠢到在官家眼皮底下弄鬼。
阿早低声道:“师父,我只是向你学。可我,没有你那般好运气。”话一出口,阿蔡面色变幻,连官家亦由漫不经心的威压转为专注倾听。
接到阿蔡眼色,刘苏悄然退开,却听官家道:“无忧,你留下。”他隐约知晓阿早要说什么,也因此,刘苏决不能避开。
阿早疲累已极,不过是在强撑精神,也因此,他连腰身都直不起来,伏在地上道:“将军,想必你知道我师父是历经三朝的老人。可你必然不晓得,他是靠着什么,在这大明宫立足。”
阿蔡身受天家宠信,必然有其缘由。只是刘苏并不好奇,因此不答话。热门小说阿早不过是为了引出话头,也不待她回答,便说下去:“昔年文明皇后方入宫时,为人打压,不得见天颜,颇受了些苦楚。那时候,我师父在御前的地位,尚不如现如今的我。”
提及文明皇后,刘苏自然能体会他的意思,因道:“昔年阿蔡助文明皇后一臂之力,从而极受宠信,你也想走阿蔡的老路……只是,如今哪里有另一位文明皇后给你来扶助?”中宫有娘子,虽说妃嫔中唯有一位婕妤,但无论他想捧谁上位,都威胁不了娘子的地位。
“是啊……”阿早轻声呜咽起来,“我空有野心,却忘了如今并没有一位落难的文明皇后……”
官家看女将军一眼:原来她还未曾明白阿早的意思。因止阿早道:“你不必再说。”若教他说破,女将军怕是要恼羞成怒,“昔年阿蔡助我阿娘,却是从未用过如此下流的手段,你可知晓?若是他心地阴险,便是再为我阿娘做更多,他也不会有如今地位。”
官家低声道:“阿蔡,你是明光殿总管,阿早便交由你处理。”
阿蔡一俯身堵了小徒弟的嘴,躬身行礼:“老奴辜负文明皇后与官家信任,致使出现如此纰漏,险些铸成大错。阿早之事毕,老奴当自请责罚。”多年前,他慧眼识珠,助文明皇后入了孝文皇帝的眼,之后一举成为文明皇后心腹,看顾两位皇子长大。先宣宗皇帝即位,他又成了明光殿大总管,掌握着宫掖内出娘子之外的最高权力。
他这条路,看似风光无限,可历年来前赴后继试图学习他的小宦官们,谁曾见他当初每一次冒死之后,两股战战,汗透重衣?谁又知晓孝文皇帝与文明皇后历经多少磨难才能相知相守?他们以为,将美人推到官家面前,便可青云直上了……
他也许该庆幸,阿早比那些人都聪明一些,可也仅限于一些:他选择了官家心尖尖上的那个人;但他忘了,无论如何,官家的安全才是最重要的。为了推那个人上位,阿早的行径堪称背主。自古以来,背主的奴婢,哪里有好下场?
官家不会让阿早说出他尚未说完的话,这是他对那人的保护。阿早最不该的,是妄图利用那个人啊……要知昔年文明皇后入了孝文皇帝的眼,他便再不敢玩弄小巧,将一颗忠心全部交给文明皇后,才换来了前所未有的信任与宠爱。
阿早被拖下去,在场之人都明白,这个小宦官,再也看不到明天的太阳。临别一眼,眼神中有恐惧,解脱,还有道别。女将军竟忆起了他往昔殷勤的笑脸,不由闭了闭眼。
“无忧,”女将军开口求情之前,官家将新的事情交给了她——阿早所犯之错,非性命不能偿还;可若是她求情,他必然难以决断。“此事,为代……庶人赵壅所为。”先代王,如今的罪人赵壅,便被幽居在长安城东北角十六王宅。
女将军默默为赵壅掬一把同情泪——从瘟疫流言,到官家被下药,无论幕后主使是谁,这黑锅总是由赵壅来背。而庙堂与民间,皆对此喜闻乐见。一位堂堂亲王,作死到如此天怒人怨的地步,也是一门技巧。
刘苏出去做下一步的布置,不知为何,她总觉得事情并非阿早所说这般简单。只是达摩剑均是外臣,不好长久滞留宫禁,她只得心下存疑,将人手都先撤了。命他们前去十六王宅追究赵壅的责任——痛打落水狗的事情,他们一向很喜欢做。
两日后,庶人赵壅被赐金屑酒。自这位掀起了宣宗末年叛乱、导致了朵颜族大规模南侵的前代王入住十六王宅,朝野上下目光有不少盯在他身上。如今他被赐毒酒,再联系今日沸沸扬扬的大明宫韵事,便有“有识之士”成功体悟出官家最想让他们了解的那个传言来:庶人赵壅贼心不死,买通宦官妄图加害官家,好在官家吉人天相、英明过人,避开了他的诡计。
但私底下,流传最广的版本竟是如此:留宿明光殿的那位女将军,在前往朔北押送庶人赵壅时,与之一见钟情。当今赵官家为此女与亲叔父反目成仇,在得到女将军后,以胜利者的身份赐下金屑酒。据十六王宅流传出的消息,赵壅死前,还在念着女将军的名字。
什么?你说女将军必然膀大腰圆?君不见,女将军封号“姽婳”,想来定是美貌异常的。迷惑了一位官家、一位亲王,又有什么稀奇?
“……”槽点太多,白担了祸国殃民虚名的女将军竟不知该从何反驳起,当真是哭笑不得。又庆幸宫掖之内对外头的消息总是要迟钝一些,除了官家,倒不虞他人得知。
官家对此倒是不置可否:“无忧,你我既白担了这样的名声,不若弄假成真?”流言虽无稽,倒有一点未曾说错——他钟情于女将军。
刘苏道:“官家派人去送的金屑酒,赵庶人死前,究竟说的是什么?”
“若是回报无误,他念的的确是你的名字。”赵翊钧轻笑。
“……”刘苏暴躁,“官家!”
“他说:‘赵铎小儿,姽婳妖女,你们必不得好死!’”所以说,赵壅死亡之前,念着的是姽婳将军,这一点传言也并没有错。
刘苏被逗笑了:“总会比他死得好!”所谓千夫所指,无疾而死。赵壅所受指责,何止千夫之数?他尚且能有饮金屑酒身亡的结局,她一个曾立下过汗马功劳的女将军,又怎会死得更凄惨?
至于赵翊钧的死法,她从不担心——自古以来,帝王的死法不外乎那几种。大晋皇室又不同于流着独孤氏骨肉相残血液的前朝,颇为看重亲情。因此,大晋官家不得善终,反而是极其少见的。
女将军口无遮拦,满嘴里生生死死,赵翊钧忍不住皱眉打断:“人日大朝会,你该做好被弹劾的准备才是。”无论是留宿明光殿,还是率“达摩剑”闯入宫禁,都是绝好的弹劾题材,入冬以来闲极无聊的言官必然不会放过。
刘苏果然盘算起如何化解这番劫难来:“我替你背了黑锅,若有弹劾,你该替我挡下才是。”女将军撂下一句话,自回辅善坊家中去了。
离了大明宫,女将军思索着永靖三年第一次大朝会,身为被攻讦的那一方,她究竟是以不变应万变,全靠官家;还是要唇枪舌剑,与言官抗辩当堂。
又或是,将危机消弭在萌芽状态?那么,是公器私用,用“达摩剑”的联络网,放出新一轮传言,将自己的事情压下去?抑或是一一拜访言官,威逼利诱他们撤销弹劾奏折?
天马行空了半晌,刘苏最终确认威逼利诱非但行不通,还可能授予对方真正的把柄;而新一轮的传言,一是时间来不及,二是此际并无足够吸引人注意力的大事件来混淆视听。想来,唯有依靠官家的回护了。
毕竟,她是替他背了黑锅。想她堂堂武将,竟被人当作妲己、褒姒一类的美人,市井流言,一多半都是她虚构的美貌与媚上行径,甚少提及雁门关外她打出来的赫赫凶名。
唯有见过她的人才知道,她真是白担了祸国殃民的名声,不是么?
冷峭的空气中,她用冰凉的手捂一捂脸,只觉滚烫。怎么突然就……想到他那句“弄假成真”上头去了?
第154章 芙蓉帐
正月初七,人日。(..info)一场预料之中的大规模弹劾,拉开了永靖三年第一次大朝会的帷幕。相比御史台咄咄逼人的指斥,被弹劾的那人却过于淡定了些。
盖因姽婳将军发现,已饮了金屑酒,被一具薄棺葬于曲江之南凤栖原北缘的庶人赵壅,实在是一位很好的挡箭牌。譬如有御史弹劾她违反宫规,留宿大明宫,不必女将军抗辩,自有人替她反驳:“罪庶人赵壅意图加害官家,将军即行施救,有何错?”
文官集团并非铁板一块,在这种非关国计民生的事情面前,他们分裂得尤其厉害。便是弹劾姽婳将军的人里头,也有多种不同观点:有认为女将军妖女祸国,应当褫夺一切权利,赶出宫廷,永不叙用。另一派则以为,姽婳将军不可再用,但针对其过往功勋,应当予以褒奖,赐诰命之爵,令其衣锦还乡。还有些人则指出,女将军过不掩功,当罚俸以警示其不可一再犯错,仍令其在“达摩剑”留用。
种种说法,不一而足。更有人提出,救治官家乃是御医之责,女将军越俎代庖,于礼不合。话一出口,以刚正耿直闻名两朝的御史朱汝贤即刻怒目圆睁,举起笏板兜头砸下:“你是何居心,是何居心!”
朱御史明白,即便是支持他的人,也并非全都与他有志一同。人各有小心思,无伤大雅。只是这小心思演变成罔顾官家安危与圣贤教诲,仅为反对而反对,他是容不下的。适才说话的官员甫一出口,便自后悔,一个愣神身上已挨了两下,只得脚下抹油,开跑。
刘苏目瞪口呆。朝堂之上,往往人人温文尔雅,推崇的是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便是要骂人,也要引经据典,方显出气势。这也是她今日气定神闲的一大原因——弹章用词过于古奥典雅,她听得不甚明白……
无论如何,这是女将军第一次见着有人在朝堂之上,当着官家的面大打出手。管家对此倒是见怪不怪:幼年时,孝文皇帝上朝,将他藏在御案之后,他便不止一次见过朝臣挥拳相向——比起老御史和那位倒霉言官,他见着的可是两位八十余岁的丞相打架。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单以为文官都是读圣贤书长大,君子动口不动手的;却不知道他们粗鲁起来,也这样彪悍!”不仅仅是姽婳将军,所有的年纪没有大到经历过孝文朝的武将,全都在心底发出无声怒吼。
帮老师,帮同年,帮同乡,帮姻亲……文官集团复杂的关系在此时显露无疑,竟将大半个文官行列都卷了进去,从宫殿这头打到那一头。武将在一旁看热闹,有坏心眼的,假作劝架,看准素日有嫌隙的,便悄悄补几拳上去。..info
眼见着新年第一场大朝会便要演变成群殴,好歹还保持着冷静的两位丞相在混乱中挤到殿门口,揪住目不斜视的南军护卫:“鸣锣,令他们停下来!”南军护卫表示爱莫能助——阿蔡已重重敲了几次镇纸,眼见无用,又厉声斥责,只是都淹没在了喊打的声浪里。
裴相捂捂额头,又穿过打作一团的人群,找到作壁上观的姽婳将军:“让他们停下来!”
女将军好整以暇:“他们那样讨厌我,我才不帮忙。人头打出狗脑子,那才好看呢!”
一句话激得裴相怒火冲天,差点自己也拉着女将军打起来。好容易克制住了——告诉自己绝对打不过这一位——在一片嘈杂中扯着嗓子喊:“快一点,再打下去就要出人命了!”
刘苏看裴相一眼,她不用高声,便能令他听得清清楚楚。“你卖了我,还指望我替你数钱?”文官集团至少有三成人直接听命或者受制于裴相,有人弹劾她,他不可能事先收不到一点风声。但他没有提醒她,她要面对怎样的千夫所指。
事实上,裴相也认为“妖女祸国”,以往的合作,是在无法选择的情形下达成。如今国家日渐太平,他忧心的是她对官家的巨大影响力。
“我会处理的!你先教他们停下!”裴相气急败坏,他养气十余年,全在今日被破坏殆尽。
女将军得了满意的答案,微微昂头,发出一声嘹亮的尖啸!笑声压过了喊打声,直直刺入殿中众人耳膜,众人都呆了下。
之后,他们才发现,御座之上,官家早已面沉似水。自前朝起,最为威严华美、最为庄重的朝会之所含元殿中,鸦雀无声。
文官是一种较真又好面子的生物——姽婳将军事后总结,他们会为了不同的理念打得不可开交,之后又会这有辱斯文的举动大为尴尬。
同时,文官也是很会变通的,譬如他们尴尬之后,整理衣冠,便如同从未发生过斗殴事件一般,各自回归本位,继续弹劾起女将军来。出了翰林院便任御史的方锦台扶着朱御史,听他自己弹劾自己朝上失仪,又弹劾女将军咆哮朝堂,生怕他老人家一个激动,同女将军打起来——那时候,真是神仙都救不了了。
刘苏:“……”眼眶还青着呢,就慷慨激昂来骂我,真的一点都不会心虚么?
她不知道,今日鼻青脸肿的文官们走出大明宫,落到百姓眼中,便会产生新的流言:姽婳将军凶悍,在朝堂之上打了文武百官!
直到跟着官家回到明光殿,刘苏仍在捧腹。赵翊钧不得不单独留她在后殿,自己去前殿处理公务。
直到笑够了,刘苏才行至前殿,郑重道谢。她没有自己的势力,“达摩剑”是她替天子守着的杀人剑。朝堂之上,回护于她的,自然是出自官家授意。且弹劾虽猛烈,最终未伤她一根汗毛,不得不说是官家的功劳。
赵翊钧停下笔,朱砂落在砚台中,似一片妩媚的晕红。他浅笑:“无忧,我说过,我总能护着你的。”
襄王有梦,神女可有心?
他的回护,究竟能否打动她?他等待着。
刘苏看着他笑,她决定试一试——按着她的步调,她的准则。
晋律规定,被弹劾的官员,必须卸职,上疏自辩。女将军投机取巧,在明光殿中将弹劾自己的奏疏集中起来,堆了满满一案。这些全都是留中不发回的,因此赵翊钧并不批红,倒是很有闲情逸致地指导起女将军的自辩疏来。
一边陈述着自己的错误,一边留驻明光殿中,几日之后,自辩疏成型,刘苏也忍不住为自己的厚脸皮默默点赞。
她笑起来又温暖又干净,他情难自抑,握住她的手,放在唇边亲吻。
刘苏,无忧……她矛盾成了一团谜,或许唯有用这种方法,他才能解开谜团。
刘苏瞪大眼看着他,眼神似惊愕之极,又似了然,羞窘得脸颊似火烧——她一向自诩豪放,实则颇为保守,除阿言以外的别个男子,便是手也没触碰过几回。但惊愕之中,她竟不闪不避,而是反手揽住他的腰,仿佛在此时,也要一争长短,证明自己并非胆怯弱女子。
可她忘了自己身负绝世武功,仅凭体力,又如何争得过正值壮年的男子。
最初的忐忑过去之后,他掌控了大局,忍不住眼里带出笑意。那点笑意惹恼了她,指甲几乎要抠进他的手臂里。好在她并未留着“一寸来长葱管似的”“凤仙花染得通红”的指甲,为着习武,十指指尖修剪得整齐,只是令他感到微微刺痛。
女子的本能令她不断抗拒,然而她的理智与之背道而驰——或者说,不是理智,而是感情。或许,她本可以为那个人守住这叫做“贞洁”的玩意儿,可是——她负气地想——她为何要做无意义的坚守?
二十多岁成熟的身体,有着自己的需要。而这个男人,聪明克制、沉稳可靠,更重要的是,他的确对她有着吸引力。
赵翊钧想起宣宗末年的冬季,雁门关大营主帐中,她为他剖开一只柑橘,清香四溢。他曾看见她雪地幽潭之中,独自浴红衣。那个夜晚他做了一个梦:他渴望了解她,就如渴望着柑橘的清甜与芬芳。
他隐忍了太久,以至于动作有一点粗鲁。但这样的粗鲁与热情,恰到好处地弥补了她的无措与被动。
他吻过她的微阖的眉眼,即将落在唇上之际,她轻轻偏头,避开。这个动作令他怔了一下,同时也将她脆弱的颈项暴露在他眼前。她的耳朵小而洁白,耳垂细薄——据说是福薄的象征。
他坚定地用自己的动作打消她最后一丝顾虑,他稍一用力咬住她侧后颈一块肌肤,感受到怀中人瞬间僵硬与颤栗--习武之人的本能,令她抗拒被人触碰那里。身体不断发出警兆,要她反击或是逃离。但她提醒自己,此时此刻,他不会伤害她。
于是他冲破了那具有特殊象征意义的阻碍,两个人同时滞住。四目相对,他隐忍着,汗湿的手指穿进她不知何时散开的发丝中,轻轻梳动;她痛得扭曲的面颊渐渐舒展开来。
一滴汗珠自他鼻尖滑下,滴落在她唇上。她本能地去舔舐,此举便如滴水入油锅,瞬间引爆了他全部热情!
他很快乐。快乐中夹杂着将可望而不可即的明明如月揉碎在怀中,近乎亵渎,又近乎膜拜的狂喜。他将自己的渴慕坦呈在她眼前,需索着她的回应,撕扯着她冷淡而疏离的面具,直至她忍不住昂起头颅,低声呜咽。
“背叛”,这个词在她脑中滑过,如流星稍纵即逝。她放纵着自己的背叛,所谓清白,所谓道德,种种枷锁都敌不过她是自由的。
男人的眼神仿若盯住了猎物的猛兽,金陵耻辱的经历令她极度恐惧这样的眼神。而这份恐惧,竟也带给她异样的快乐。
无可否认,在与他的情事中,她感到快乐。
有那么一个瞬间,她甚至以为自己爱上了这个男人,但很快,她意识到这是一种特殊的情感。比起对那人无所保留的爱,她对这个人更多的是欣赏与好感。
一滴泪水自眼角沁出,那年在莺歌海那人离去,收到一封诀别书的姑娘便决不再接受任何失败。但此刻,她在心底悄然承认自己的失败--只是她尚不清楚,那复杂的感情里,有多少是为了自己的自尊,多少是为了曾拥有的爱情。
“无忧,莫哭……”他低声,吻去咸涩的泪水,重新挑动她新一轮的热情。
云鬓花颜,芙蓉帐暖。
大明宫巍峨的重檐之下,有宫人用微哑的调子唱着家乡的乐曲:
绸缪束薪,三星在天。今夕何夕,见此良人?子兮子兮,如此良人何?
今夕何夕,如此粲者何?
第四卷完
第155章 幽梦影
鸳鸯瓦冷,露凝为霜。(..info)庭院中梧桐与柳树的影子映在窗上,似折枝花卉——然而花叶都凋零了,唯余仍富韵味的空枝。
竹海坡中有刘家郎君房舍一所,附近樵夫、行人多半听说,却甚少有见过的。乃因房舍四周布有小型阵法,寻常人不识路,自是寻不到。
沈拒霜熟门熟路,轻快地摸向小楼。
他的心境……起初他是喜悦的。江湖险恶,周衡早提醒过他,或许那个姑娘早已被迫失去贞洁,或许她早已将自己给了她最为爱重的那个人……为此,他抱着极低的心理需求,却收到了一份惊喜。
她越是生涩,他便越是欢喜。他可以确定的是,他快活的同时,她也是快活着的。然而之后她的冷淡,令他如坠冰窟。
不知走了多久,雾气渐渐散去,她竟是行走在一片竹林之中。这是……竹海坡?竹叶遮天蔽日,无边寂静中,显得有些恐怖。她又变回了当年初到这个世界,手无缚鸡之力的姑娘,不由有些害怕。
然而有些记忆从未褪色,循着记忆,她跌跌撞撞,穿过竹林,寻到了那座小楼。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不知道这座小楼里有什么,只是无端觉得,这里应当是安全的。
小楼门前,她又踯躅了。好奇怪……从未见过这个地方啊……一晃神,不知何时门扉已敞开,她瞧见一个人,不由呆住了。
展眼又是一人送上嗗咄狮纹白玉带,又引来胡姬致意与一阵叫好声。之后,金框宝钿带銙,镶金兽首缠丝玛瑙杯,越窑五瓣秘色瓷盘等物被源源不断送往胡姬脚下。李诞大声道:“这就是你们中原的梳笼!”
面容几可入画,俊秀利落,而无一丝女气。一个人,怎么能够生得这样好看啊?她的目光贪婪地自他面上滑过,是这样英挺的眉,这样明亮的眼,这样挺直的鼻梁,这样美好的唇形……
金乌西沉,天色渐暗,沈拒霜愕然发觉:他寻不到路了!刘羁言住在此地多年,从未更改过外围阵法;这次却不知为何,将沈拒霜挡在了外面。
好在这简易的阵法沈郎君也是学过的,细心查看一番,推算半晌,已知晓走法。果然不久,他便现身在小楼屋脊之上。小说txt下载http://.80txt/
静谧的宫殿中,只有更漏与浅浅的呼吸声。女史悄然入内,跪坐脚踏边听候吩咐。过了一时,颜色素淡却暗绣华美纹饰的床帐被掀开,官家微微摇头。他眼神晦暗不明,绝非女史臆想中的餍足与春风得意。
女史心中一凛,领会了摇头的意图,收起彤管与史册,又一行礼,离开内殿。若是她不曾看错,适才承幸的那一位,此刻正安卧于暖阁中。
残漏声声,在寒夜中催生出一点凄凉来。赵翊钧闭眼靠在床头,回想着那极致的快乐过去之后,她近乎冷淡的态度。连让他多拥抱一刻都不肯,她迅速收拾好衣衫,依旧回暖阁中去睡,似是丝毫未曾考虑到他的心境。
恍然大悟,这个人是她的!她惊喜且得意,这样美的人,竟然是她的!
美男子看着她,微微一笑。她便忍不住跟着笑起来,却又连忙捂住自己的嘴——这可是在梦里,若是笑醒了,可就再也没有这样的美梦啦。
疑惑一闪而逝,她看到美男子身边,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只小小的摇篮。他俯身,专注地看着摇篮里头,盛满星河的眼里只有摇篮,再没了其余。
怒火涌上心头——你为何不看我?她大步踏进小楼,却扑了个空。摇篮不见了,小小的襁褓就护在他怀里。
他严肃地看着她,全无适才温和。她委屈得不得了,却还是抑制着情绪,眨眨眼,问:“我能不能看看他?”她指着襁褓。
“好啊。”他声音好似佩玉铿锵,余韵却温柔。她心下一酸,茫然地就着他的手,看向怀中襁褓。
小厮一脸使人一见开怀的笑意,“那便是楼上临江的雅间了。诸位请随我来。”做了个“请”的手势,半侧身在前引路。
一个普通小厮便这样清秀整洁,难怪“蜀江碧”短短一年便声名远播,连自家郎君送娘子归宁时,也要远道来见识一番了。可惜娘子思亲心切,今日正与王家夫人同游黄鹤楼,是万不肯来这种食肆的。
二楼甲三号敞亮清爽,竹窗接地,可观江水,较楼下大厅又凉爽了几分。周衡扫视一圈,见安全无虞,方请郎君进入。
她再也压抑不住恐惧,惊叫一声,向小楼外逃去。她依稀记得自己是懂得武功的,但任凭她运足了气力,全力施为的轻功都只能使她迈开沉重的步子。
披衣而起,赵翊钧步入暖阁,定定看着姑娘因情事而灿若桃花的脸。他的手抚上去,出乎意料地,她只是皱了皱眉,并未立即清醒。
她立在一片白茫茫的迷雾中,四顾茫然。恍惚中,竟像是当年在莺歌海,云破月布下的那个大阵。那时候,她精力充沛,无所畏惧,手执灵犀,重伤卫柏。
而现在,她累极了,只想找个地方好好休息一番,却只有茫茫大雾。迈着沉重的步伐向前走去,她全然辨不清方向。
将出竹林,眼前山路忽地一变,令他几乎踏空。
羁言腾空,避开迎面一蓬银针,然而真正的杀招隐藏在最不起眼的竹叶间,那些脆薄如纸的竹叶此刻较钢刀还要坚韧,舞动中隐有破风之声。
长剑挥出,劲风卷起竹叶,尽数绞碎。挥剑挡下杀招,羁言肃立当地。他知道,适才不过是一次“小小地打个招呼”。
白衣女子从林间走出,柳眉杏眼,瑶鼻樱口,符合一切仕女图中的美人标准。长发自她肩头倾泻而下,仅用一根象牙算筹挽住。
事实上这是一副绝不适合打斗的装束,然而“倾城”内部的人多少都知晓,云破月从不亲自动手——仅凭阵法,目标身边的任何物体都可能成为她的武器。
只要给她足够的时间布阵,一株柔弱的兰草,可以瞬间锐利坚硬得分金裂石;一粒石子,可以以万钧之力摧枯拉朽;一小杯清水,亦可令人溺亡其中。
大江南岸,江夏。汉水在此处自北向南汇入大江,水流趋于平缓。沿岸上百湖泊使此地被称为鱼米之乡。
不同于北方严格的市坊制度,南方的市早已开放,不但有夜市,连邸店、食肆等也是随处可见,并不囿于市内。
大江边一座二层食肆。大江在此拐了一个弯,这食肆就坐落在凸出的江岸边,十分显眼。
楼上高挑着一面布旗,沿江上下的船只远远便可看见上面绣了三个大字——蜀江碧。另一边是正门,正对着官道。
周衡引着郎君进入蜀江碧时,正是一年中最热的伏天午后。蜀江碧食肆虽正对官道,与官道却颇有一段距离。不似周围店铺紧贴官道,蜀江碧将一条可容二辆马车并行的青石板路直接入官道,路旁遍植杨柳桑榆芭蕉,在一众挨挨挤挤的店铺中显得格外鹤立鸡群。
踏进门,便有一阵清爽的凉风铺面。此时不是饭点,但为着蜀江碧凉风徐徐与各式消夏饮品,食肆中客人还是不少。
大厅以半人高的竹篱分割成多个小间,却又不完全隔开;小间中设高台,高台上置矮榻,既舒适又不会使人感觉低矮气闷。
郎君负手看着壁上悬挂着的青绿山水,周衡对上来伺候的小厮道:“甲三号。”
琉璃灯笼发出模糊的光,更衬得暗夜深沉,不知路有几许,只听得绵密如春蚕吐丝的沙沙脚步声。默然前行半刻,跨过一个月亮门洞,眼前猛然一亮!一热!一闹!
月亮门洞另一边,大红、深红、酒红帐幔自高架藻井垂下,蜿蜒至庭院中。院中本自花木繁盛,其间又点缀金银打就的玉树琼花,以红色为主调的锦缎就缠绕在这些树木上,隔出一方热烈天地来。
或是厅堂内,或是庭院中,或两人一榻,或数人同桌,中原的榻与西域胡凳错落分布,无一个空座。满座锦衣华服之人,此时皆忘了手中美酒,只顾盯着厅堂正中深红地毯上舞动的美人。
热烈欢快的乐声中,白衣美人急速旋转,正是西域最为流行的胡旋舞。深褐色秀发散开在空中,抛洒出缕缕香气,美人舞衣短小,裸露在外的手臂、小腿、腰腹肌肤上沁出密密汗珠,诱人之极。
胡人本自爱胡旋舞,此时便有不少胡人跟着手舞足蹈起来,又有高声喝彩者,将马蹄金抛掷向厅中红地毯。转眼间有人遣青衣小厮以鎏金宝相花纹银盘捧上一只枫叶纹蓝色琉璃盏,舞动中的美人即刻向那方向弯腰致意,其间跃动的身姿丝毫不见停滞,观者登时大声叫好。
见李诞毫无离开的意思,只得与他一同靠着粉墙站立着看下去。鸳鸯双雀衔绶平脱葵花镜,镶金和田白玉臂环,人龙合雕白玉佩,九曲夜明珠……一只鎏金迦陵频伽与双凤衔绶纹银方盒之后,青衣小厮又捧上一样物事。瞬间,满堂宾客都静了一静。
第156章 上元夜
刘苏回到辅善坊家中时,用来传信的鸽子正疯狂啄着她年前新糊的银红窗纱,这几日坊间顽童都被这只鸽子勾起了兴趣,正搬了梯子来趴在墙头逗鸽子。[txt全集下载]
女将军方出现在巷口时,众顽童尚未反应过来——他们的印象中,将军就应该是腰带十围、虎背熊腰的大汉,再不济是个女人,也该是腰带十围、虎背熊腰的女人。总之不应该是这般瘦弱的模样。
是以当女将军打开门上铜锁,施施然走进院中时,顽童们都惊呆了。不知是谁叫了一声,顽童们慌慌张张自墙头跳下,一哄而散。其中有一个反应慢了半点的,被同伴带了一把,一脚踏空,眼见就要跌在地上,登时吓得三魂出窍。
然而他并没有摔到地下骨骼粉碎,而是被人拎着后领子提了起来:女将军放下顽童,弯腰瞧着他。顽童吓呆了:“不要杀我!”
女将军做出凶狠的表情,沉声道:“现在知道害怕了?爬我墙头,逗我信鸽之时,怎不曾想到害怕二字?”看着顽童要哭不哭的表情,她慢悠悠补上一句,“再有下次,小心我把你卖给朵颜人!他们可是会吃人的!”
“哇!”顽童被吓哭了。
女将军:“……”她只是想吓吓他而已……“不许哭!”果然恐吓是有用的。女将军暗暗擦一把汗,想法子将刚才的恐吓圆回来,“若是你从今以后,再不乱爬,我便放过你。”
顽童哭道:“我听话……”我听话还不成么?求不要卖给朵颜人啊!阿娘我要回家!
女将军这才自袖中摸出几颗漂亮的糖果来——用来哄太子殿下的——放到顽童手中:“去吧。”小童不可置信地抹抹眼泪,飞也似的逃了。
“你也太坏了。”赵翊钧忍俊不禁。他也跟着刘苏来了辅善坊,只落后一步,便看到了如此……奇妙的一幕。
刘苏此次回来是为了信鸽,谁知这位官家也要跟着,理由还颇为正当:“你若一去不回,我该怎么办?”打定主意要跟着她回来,看着她收了信,再带她回大明宫。
小心思被戳破,刘苏也不再作住回辅善坊的希望。当下捉了各自取了装在竹筒中的绢帛,也不着急看,先去了一把粟米洒在窗下,以拯救被啄得稀烂的窗纱。又进房中,掸净坐席请官家坐下,用最快的速度生好炭火——所谓最快的速度,便是以内力助燃。[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热门小说网]
直到房中暖融融的,她才坐在火边展读信件。只一撇之下,眉头便皱了起来。又细读了两遍,才看着官家苦笑道:“真是没有消停日子。”
赵翊钧闻言看向绢帛,刘苏也不隐瞒,将信件推给他:“这个你看不懂的。”信件主体是独她与吴越懂得的文字写成,这世上并无其余人懂得;好在后面有宋嘉禾补充,赵翊钧倒可以凭之猜出大半。
“东海?”宋嘉禾在信中讲道,“正气歌”与东海水师发生冲突,若不是吴越亲自与东海提督俞大猷商谈,恐怕双方都已伤亡惨重。她特别提醒刘苏:“伴君如伴虎,千万保重!”
而在官家看不懂的部分,吴越则提出刘苏可试图缓和“正气歌”与朝廷的关系,为取信官家,他甚至附上了“正气歌”势力发展的详细情况——当然,只有刘苏能读得懂。此外,他也强调“若官家迁怒于你,则尽快离开长安,与我会合”。
刘苏转达了吴越的意思,瞒下了他最后一句话。如今的“正气歌”早非当年在她手中模样,急剧扩大的规模与战斗力,令东海水师提督也感到了威胁。吴越更是明明白白地告诉她,“已有与小岛国一战之力”。
官家沉吟着,吴越在东海的急剧扩张早引起了他的注意,如无意外,过几日就能收到东海提督的战报。然而刘苏的态度……若是他与吴越起了冲突,他不敢去赌她会站在哪一边。
“无忧,他们是他们,你是你。”官家打断刘苏近乎急切的辩白。
她怔了一下,无奈地摆摆手:“可我知道他们不会做出对大晋不利的事情啊。”对吴越,她有绝对的信心。
官家不知她的信心从何而来,却敏感地抓住了她的用词:“他们看重的是大晋,却不会在乎谁做天子,可是?”
吴越是军人,他爱护所有的百姓,却只会服从自己上级的命令。这个世界里,没有人可以命令他。因而,他也只会做自己认为正确的事情,以自己的方式去维护百姓。
见刘苏默认,赵翊钧叹口气,“无忧,并非我不信你。而是……吴越是有野心的人,我看得出来。他对家国天下有着非同寻常的责任心,然治国理念与我截然不同——是,你的理念也与我不同,但你会选择提出意见,并且影响我。而他,一旦有不同意见,必然会强硬反对。”
“他会不择手段地实现自己的理想;而我是天子。”或许他经常在她面前模糊自己的身份,但追根究底,他仍是一位天子,“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不遵我号令的臣子,我不敢要。如此,你还奢望我与他和平相处?”
不祥的预感令刘苏揪紧了心,她垂死挣扎:“他们是我的人……”
“他们是他们,你是你。莫要将他们的事情,全部揽到自己身上……你不是为他们活着。无忧,我是天子,不会因他们而迁怒于你,同样的,也不会因你而放纵他们。”在他看来,她便是过于相信和放纵那些人了。
她究竟是为了什么如此信任吴越?刘苏默默回想,因他干连着她的过去,因他是她最为可靠的血肉长城,因他曾在长城与她出生入死……于是她缓缓吐出一口浊息,坚定地看着官家:“我信任阿越,他亦信任我。我请求你,在确信他们做出不利于大晋、不利于你的事实之前,不要对他们动手。”
一国之力,何等强大。即便是吴越的势力发展到如今两三倍,也无法撼动大晋的根基——吴越的志向,本就不在陆上。是以,他只需监控着,防止“正气歌”的势力造成威胁,便可达到双赢。
她还是未能听进去他的话啊……那些人对她而言,竟这般重要?赵翊钧拉起她微凉的手,笼在火盆上,“好,我答应你。他若不首先犯禁,我便作视而不见。”这是他所能做到的最大让步了,谁让他除了是天子,同时也是一个男人?
这样选择,赵翊钧并不吃亏,刘苏算得很是清楚:“阿越会代你打击倭寇势力——他比东海水师灵活;还可讨伐海外诸小国,令其朝贡大晋。”任何天朝上国的帝王,都是有着万国来朝的理想的。
赵翊钧搓着她的手,终于令其暖洋洋的了,这才笑道:“不说这些个了。上元节将至,你与我一同过?”明日便是上元节了。
去年元夜时,官家于曲江苑紫云楼与民同乐之后,便跑到她这里来讨汤圆吃。那是她做了甜咸两味的水粉汤圆。甜者用松仁、胡桃、豚油、雪花糖拌匀作馅;咸味用嫩肉剔去筋丝后捶烂,加葱末、秋油作馅。水粉则是先将糯米浸在水中一日一夜,待发开后,带水用石磨细细手磨,用净布在下承接,去渣后取细粉晒干,水粉能使汤圆滑腻异常。
今年元夜,他却是问她,是否愿意与他一同度过?于是她答道:“好。”
月上柳梢头,上元夜的灯火映得整个长安城通明时,官家乘辇车自大明宫出发,沿夹道前往曲江苑紫云楼。娘子凤辇随后。南军统领周衡与姽婳将军骑马,左右护持。
官家膝上抱着太子赵頵,他掀开车帘,兴奋地叫着两位将军——自出生起,他没少与这两个人打交道,阿娘又告知他,待他再大一些,便择其中之一做他的技击师傅。如今的太子像足了官家幼年时,精力充沛,霸道大胆,便是坐在父亲膝头,也动个不住。
“阿宁,莫要乱动。”眼见着就要到曲江苑了,若是天下百姓发现他们的太子如此……活泼好动,只怕要大失所望——百姓们期待的太子,必须是沉稳的。官家平日里愿意纵容太子孩童天性,这般大场合,却是要他稳重一些。
官家在前,娘子牵着太子在后,次第登楼。紫云楼前灯火通明,官家甫一出现,底下百姓便山呼万岁,大礼朝拜。对他们而言,这是少见的能够远远瞧见官家的时刻。
刘苏随众人下拜,此时此刻,她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这个人是天子。她参与了宣宗末年及永靖元年的大量事务,因而十分清楚他是怎样勤勉的一位帝王,这天下,又有多需要他。
于百姓而言,永靖三年上元节却是略带遗憾,官家仅露了一面,便进入紫云楼中。他们只好期待着下一个节日的来临。好在长安城永远不缺少令人沉迷的乐趣,他们很快便寻到了属于自己的趣味。
天子面前,唯一不用下拜的,唯有牵着太子盈盈而立的娘子——一国之后,与君同列。众人下拜之后,娘子很快拉起了刘苏。女将军有些无措,她如今见着娘子,总觉心慌气短,不知如何应对。
然而娘子似乎对她满意之极,只是握着她的手,轻声道:“你不用下拜。”你如今仍是臣子身份,然而我知晓你在他心中的地位。是以,你不用下拜。
刘苏望着娘子,她眼神真诚,却令她倍感压力。随后她又看向官家,他温和回视,用口型道:“娘子所言甚是。”你不用下拜。
第157章 灯如昼
刘苏怔怔地,被娘子牵着手,送到官家手中。小说txt下载
如触热汤,她猛然缩手!震惊地看向娘子。
娘子自是明白她复杂眼神中的意思,因看官家一眼,凑近她,轻声道:“莫要害怕。”她拉着女将军走到僻静处,温和地道,“想必你看得出,我与官家,情分是尽有的,却无多少夫妻之情可言。”
且说刘苏,到得襄阳时已是冬季。襄阳气候温润,很有些“秋尽江南草未凋”的况味。先寻着赵百万在襄阳的商行,打听一些襄王府情形,次日便使商行掌事写个大红帖子递到门上。
因写明是女客,帖子直接到了襄王妃王瑞鸾面前。瑞鸾见写得明明白白,是来接冯新茶回“蜀江碧”的,心下一阵轻松,便令请见。
襄王府自有亲王规制的正殿,襄王、王妃生辰等重要日子升殿举行典礼,平日起居则在正殿后的院舍中。襄王妃平日便在自己所居院外花厅招待女客,此时刘潇便被带到花厅里。
瑞鸾见来人容貌仅清秀而已,穿着打扮也是寻常富裕平民家女儿的模样,一头黑鬒鬒的发以素色绘墨荷的发带束起,气质却是有着说不出的潇洒明快。
便将心里预先生出的不喜去了几分——她不曾去过蜀江碧,先前私心推测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勾栏而已,心下便生鄙夷——当下以礼待之。
两人互相行了礼,攀谈几句,刘苏便说明来意:“当日说是阿茶来贵府上教习半年茶艺,如今虽还不满半年……我们蜀江碧的人手着实紧缺,还望王妃令阿茶跟我回去,违约之处,还请见谅。”
自然也是有礼物送上,作为新茶提前离去的“赔礼”。
瑞鸾并不把这点子礼物放在心上,她所虑者,是冯新茶跟着襄王回了府,说是请来教授茶艺的教习,却不归在她名下管束,日日只在外书房伺候。虽并未传出襄王与冯新茶的私情,她也觉惴惴。
瑞鸾笑道:“论理,阿茶是你家的人,与你回去时再合理不过。只是她如今在我们郎君那里,能不能回去,且要问过我们郎君才是。”
“那是自然。”刘苏不以为意,“便请王妃遣人问过襄王殿下。[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热门小说网]”
瑞鸾的笑便顿一顿:你的意思,是现在就要我去问,今日便要带冯新茶走?
“文德皇后,是我的理想。”前朝文德皇后以贤德著称,而贤德往往与不嫉妒联系在一起。“无忧,非是我不嫉妒,而是我已生不出一丝嫉妒来。”
对她而言,现在的官家更像是亲人,她看待他,与阿宁并无不同。因此,她也希望他能得到自己的快活,只要不妨碍她达成自己的目标。
经历使然,刘苏所理解的情爱,往往充满了独占欲。于她而言,娘子此番见解真是闻所未闻,她几乎是惊恐地问:“娘子此话当真?”真的不是娘子委曲求全,故意这样说么?
娘子笑起来:“委曲求全,不是我这个样子的。”她这样出身的贵女,或许会奢求夫婿一生一世的敬重,或是夫妻间并无第三人——华夏自古以来,这并不少见。然而她们从不会奢求夫婿永生不变的情爱。
见那姑娘一脸理所当然的平淡,心想“这人倒有些意思”,令身边大丫鬟妆晚去外书房请了新茶来,并将此事禀告襄王,“无论走不走,倒叫阿茶先与姑娘见上一面才是。”
一时新茶来了,见是刘苏,大喜过望。
刘苏知晓因襄王妃排挤,新茶在襄王府的日子多有不便,自是一心要带她离开,“让你来教茶艺,可都教会了?若是会了,便尽快收拾东西,跟我家去。”
阿茶便向瑞鸾行了一礼,“府上已有三名侍女、两个小厮尽得我真传,再无藏私。阿茶多谢王妃几个月来照拂,今日便同我家姑娘家去了。”
又看向刘苏:“襄王殿下命我请姑娘前去,我们也该向殿下道别。”新茶是襄王带来的人,如今要离去,道别也是应有之义。
她轻轻叹着气,新婚之际,他们也曾恩爱。然而随着时间推移,他的霸道与她的强势,令各自越行越远。尤其是谷雨之事,在阿宁满月宴上被戴氏拆穿,双方都发觉了对方的不信任。
生下阿宁之后,他们像是提前进入了老夫老妻的阶段,彼此关心着对方,心跳却无论如何都不会加速,再无羞涩、冲动,种种感受。
“你放心随官家去。”若是这姑娘能令官家快活,她又是有能为的,可襄助官家做不少大事。这样的撮合,她何乐而不为?
刘苏仍是无法理解娘子的思维,然而官家已等得不耐烦,抱了太子进来,道:“阿宁倦了。”果然太子已是两眼迷离,小拳头不住揉着眼眶,忍不住地打着哈欠。
娘子大为心疼,忙抱过太子,笑道:“你们去吧,我们回去了。”上了凤辇,依旧沿夹道回大明宫去。
赵翊钧看刘苏仍是呆呆的,道是:“瑞鸾与你不一样,莫要多想了。”说毕拉了人下紫云楼,悄然到了一处偏僻的宫室。
“快去换了衣裳,我们去看灯!”待刘苏换了月华裙出来——这是一种浅色画裙,裙幅共十幅,腰间每褶各用一色,轻描淡绘,色极淡雅,风动如月华——便见官家换下了雍容典雅的峨冠深衣,着一件窄袖胡服圆领袍,看着倒是像养尊处优的富商子弟。
院外,戴着嵌宝金璎珞的姑娘暴跳如雷:“周衡,你敢拦我?”
对殿下以外的人,周衡一向不怎么在意。因此只是淡淡道:“殿下不见你,姑娘还请回。”若不是这姑娘身份特殊,他早使个人随便打发了,哪里还会自己来应付?
那姑娘怒极,喝道:“阿姊与殿下夫妻一体,她心忧殿下,遣我来探望。你连王妃的人都挡,是何居心?”
“姑娘请回!”面对这等暗示他“挟殿下以令众人”的诛心之语,周衡并不动怒,她毕竟是王妃的妹子。
“好……你很好!”那姑娘转身便走,随着她急促的脚步,璎珞轻轻碰撞出细碎的声响。忽地,那姑娘转过头来,“这院子里住进了外人,是怎么回事?”
襄王妃见不到襄王殿下,外书房却住进了外人,这是在表明堂堂王妃还不若外来的女子受殿下信任么?这才是她今日大怒的理由。
“她不是外人。”周衡行了一礼,绕过影壁,穿过垂花门,当院一架紫檀木架子大理石屏风后,便是面阔五间的书房正屋。
轻手轻脚走进书房西稍间,襄王方服了药,正合目安睡。大丫鬟侵晓跪坐床边,时刻注意着殿下动静。
正对面窗下设着一张酸枝木贵妃榻,女门客盘腿坐在榻上,读着才从金陵送达不久的消息。
她对殿下自然不如周衡那样尽心,不过对周衡而言,只需她如她所说,报答救命之恩,便足够了。如今女门客所做的,已远超他期望。
殿下从鬼门关绕了一圈回来后,又几度濒临气绝。期间均是这姑娘切开血管,用自己的血液救回了殿下。同时她也坦言,她的血液虽可救人,却也含有大量毒素,殿下须得同时服用解毒药物才能无恙。
这几日殿下伤势已趋于稳定,前日更是醒了过来,令周衡大为放心。
然而……这个铁桶般的院子里,何时混进了奸细?
或者说,不是奸细。而是,这个院子里有人,几时对殿下起了贰心,竟将院中消息透露给了外人。
殿下已醒,那么……是时候好好查一查了。
对女门客点点头,两人各自默默无言,忙着自己的事情。
约莫一个时辰,两人同时看向床榻——那里,丝绸摩擦出几不可闻的细碎声响,是殿下轻轻转了转头。
几乎是目不转睛看护着襄王的侵晓这才察觉殿下醒来,忙在周衡配合下扶殿下坐起,在身后垫了三四个柔软的大隐囊。
又端来清水,经刘苏与周衡确认过,才小心地喂给殿下。——唯有如此,才能确信殿下不会被人再次毒害。
呷了两口,赵翊钧不耐烦地推开侵晓送至嘴边的瓷杯。三岁以后,他就拒绝别人做自己的主,连傅姆也不令轻易靠近。如今这样力不从心的状况,是他许多年未曾遇到的。
伤势并未影响到赵翊钧的判断力,他淡淡道:“谁传出的消息,你去查。若阿璐再来,便请她进来。”襄王妃的妹子,名为王璐,字熙鸾。
几日后,外书房两名二等丫鬟、几个小厮失踪不见。尽管只是透露消息给了王妃,这里容不下他们一丝的贰心。
听着丫鬟们的名字,刘苏忍不住有些想笑——殿下身边有侵晓、浴沂、浥尘,王妃那里就有了妆晚、舞雩和朝雨。这样想来,王妃是很想与殿下步调一致的罢。
却不知为何,殿下对有孕的王妃,仍是淡淡。尽管别人看来,殿下对王妃足够尊敬。可他少了最关键的,夫妻间的亲密无间。
就连“信任”这样的事,他也是又拉又打——先打掉敢于透露出他消息的人,给了王妃一个警告;之后才从王妃那里要人过来。
第158章 池哥昼
上元节同时也是西羌白马人重要的节日,只是他们不称“上元”,正节亦不在正月十五,而是自正月十三日一直庆祝至十六日。[..info想看的书几乎都有啊,比一般的小说网站要稳定很多更新还快,全文字的没有广告。]
十六这日最为热闹,由各村寨选出出色的年轻人,头戴青面獠牙的木雕彩绘傩面具,扮演天神及祖先创造天地、筚路蓝缕的《池哥昼》。这个节日于羌人而言,较正旦还要盛大一些,是以人人出门争看。
刘羁言有洁癖,受不得人群中腌臜之气,只远远看着。瞧见身着鲜艳裙裳的羌人少女们跟在扮演“池哥”的姜葵后面一气疯跑,心头微动:若是苏苏在,她会欢喜得跟着一同跑动吧。她喜欢羌人种种习俗,遗憾的是从未遇到过这样盛大的庆祝场面。
念头一转,尽数化为苦涩。长安城里头的庆典,应当更为宏大吧。她头也不回地去追寻梦想,不知还能否顾得上看道旁的风景?她一个人走得太远,而他在尚未察觉的时候,便被她远远抛在了后面。
当他看见有趣的事物,想要指给她看,才愕然发现,总是走在身边的姑娘已然不见了。他们在不知不觉中走上了岔路,相隔甚远。
羌人自古与华夏族同源,与西周姜姓更是同为一族。但在漫长的历史过程中,姜姓逐渐为华夏族同化,而羌人则逐渐边缘化,成为化外民族。
比起北方草原不断入侵的暴虐蛮族,羌人显得更为温和,与中原王朝的关系也更为和谐。但凡是有人的地方,便有争斗。羌人也有不甘游牧一生的豪杰,他们同样嫉妒与觊觎着中原的广袤河山。
是以代王赵壅派出使者招纳时,羌人大豪与代王、朵颜族轻易达成了联盟,在赵壅起兵的同时,羌人与朵颜族组成的蛮军联合越过泾水上游,直扑关中,威胁大晋都城。
他们的动作一开始很顺利,收获了大批的俘虏与物资。但晋军反应过来之后,先破九连寨,后大会战于漆地,段明与杜绵向西追击近千里,非但解救了被俘百姓,更是重创了羌人辛辛苦苦组建的军队。
东汉末年羌人分为数十支,其中一部分南迁至秦岭以南。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留在西羌故地的有烧何羌等部,秦岭以南最著名的一支则是白马羌。白马羌人性格中并不缺少羌人的刚烈直爽,但整个族群驯顺温和,并未参与战争。
但在大战后,与当地汉人杂居乃至通婚的白马羌人感受到了巨大压力,不禁在暗暗埋怨烧何羌等参战的部族。
秦岭最西段,崇山峻岭耸立,清澈的江水蜿蜒在深谷间,最终汇流于嘉陵江,于万州附近注入大江中。若是选取嘉陵江支流中最清澈秀逸的那一支溯流而上,便可到达白马羌人的世代居住地——文州。文州以东便是三国邓艾偷渡之阴平。
文州风俗,三日一集。每逢一、四、七之日,无论男女羌汉,皆可背负自家产出,在谷底见较为宽敞的盆地中贩卖,互通有无。西羌战败后,白马羌人亦遭受了许多白眼,便是他们最需要的食盐,也比往日贵上几分。
羌女费藜所在的村寨,在方圆数百里最为美丽的山谷中,人称“兰坪寨”。这日她用竹编的背篼背着阿爹猎来的野兔下山换取食盐,同样是五只野兔,换得的盐却只有往日一半。
次日,兰坪山寨迎来了一群绝不受欢迎的客人。不过在对方表演过一系列腾飞高空、空手碎石、折弯钢刀的绝技后,村老热情洋溢地招待了客人。
姜姓是羌人贵族姓氏,姜葵便是村老幼子,被派去酒窖开封年前酿造的最醇美的咂秆酒。姜葵从隔壁喊来费藜帮忙,两个人都撇着嘴:最好的酒在汉历正月十五——羌人最盛大的节日之时,早已被贪嘴的村老们喝完,如今这些,明明就是品质不好才被他们剩下的。
劝酒歌唱过三次,村老中最年长的一位才颤颤巍巍问对方来意。对方的回答令他们简直不敢相信:“三年时间,我们可以让你们过上比山下汉人还富足的生活。”
河坝里的汉人种植水稻,生活优裕;而山里的羌人只能种产量很低的小米,同时还要放牧和打猎才能维持生计。兰坪寨肥沃的土壤能催生最美的树木,却长不出足够的粮食。
“你们要什么?”村老的年纪,令他拥有足够的智慧——世上从来没有白给的好处。即便是他们敬拜的白马天神,也是要年年献祭,才会年年保佑他们。
费藜想要理论,被同往的姜葵拉住,少年低头叹息:“谁叫我们非要打仗?打仗也罢了,谁叫我们偏又吃了败仗?”
费藜想到因为常年缺少盐,阿娘浮肿的脸,阿弟脖子上巨大狰狞的肿块,眼圈都红了:“我们没有打仗!”打仗的是北方的烧何羌啊!
可是,哪一个汉人会费心区分烧何羌与白马羌?在他们看来,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若非已与白马羌杂居数百年,他们的态度也许会更加恶劣。
姜葵摇摇头:“回去吧,还有两座山要爬。”这里山势险峻,若非他们从小走惯了,决计难以在一天之内打个来回。即便是自小走惯,想要来集市一趟,他们也需要天不亮便起床,而紧赶慢赶回到家中,夜幕定然已经降临。
想到夜路艰险,费藜不敢再耽搁,加快脚步向集外走去。便在此时,几辆高大的马车沿着崎岖不平的道路驶来。这般车马,绝非这虽被称为“文州”,却连小镇都不如的小地方可以有的。集上的人都好奇地看着一行马车。
带头的车缓缓停下,车帘掀开,跳下一位汉人青年来。甫一出现,他便夺去了所有人的目光,集上的人不知读书人是怎样形容的,一时之间,他们只想到晚间山头最干净的月光,山谷间最美丽的海子——当地人称湖泊为“海子”。
费藜与姜葵都看住了。正愣神间,青年伸手从车里有又扶出一个人来。有了他的绝世美貌打底,众人都在猜测车里那人究竟有多美。一看之下,不由大失所望:紧跟着下车的汉人姑娘,容貌仅清秀而已。
后面几辆马车上,也陆陆续续有人下车。有人露出头来透气,有人口里抱怨着:“这鬼地方、这破路,也太难走了!”说话之人显然是见过大世面的,一句话出口,教集上之人都为本地闭塞与简陋羞愧起来。
旁边有人接口道:“可是这里很美啊!”又甜又软的嗓音快乐无比,白影一闪,一头白色老虎带着桃花眼的姑娘从车里蹿了出来!
集市上登时一片混乱!除了走避之人,还有剽悍的白马羌猎手拉开弓箭近前来,神情警惕。
刘苏满头黑线,上前将小白头一拍:“喵喵,你太不乖了!”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地传入所有人耳中。
喵喵?这是一头大猫!?
众人狐疑间,在刘苏逼视下,小白委委屈屈地趴在地上,做出猫咪的谄媚模样,伸出舌头舔了舔她的手。宋嘉禾:“我家小白是猫啦,大家不用怕!”
这一人一虎,你们的节操呢!“正气歌”的少年们心底咆哮已突破天际。
不过,抱怨归抱怨,除了在这山明水秀的地方撒欢的小白,众人都是疲累之极。但此地景色极美,且人物俊秀,确令人赏心悦目。
集市勉强恢复正常,但人人都绕着小白走。费藜与姜葵对视一眼,匆匆向归路走去。忽然被人从旁拦住,正是那汉人姑娘:“向两位打听一处地方,名为兰坪。”
两人都是一惊,猛摇头,又指着自己耳朵表示听不懂汉话,逃命一般飞奔而去。刘苏:……我是洪水猛兽么?
羁言:“他们便是兰坪人。”他不知道为何他的姑娘从西域回来后,便执着于寻找蜀北一个名为“兰坪”的地方,但她向所有人保证了那个地方可以避开朝廷的猜忌,带着自己全副家当迁徙,他自是会全力支持他。
那两名人头戴白色毡帽,帽檐上插雉尾,身上衣袍颜色鲜艳,织成鲜明而神秘的图案,毫无疑问是羌人。他们既可以来集上买卖,自然是懂得汉话的。要装作听不懂的唯一解释便是,他们来自兰坪寨,因怕给村寨带来麻烦,而匆忙避开。
“寻邸店歇息一晚,明天进山!”吴越指挥着少年们赶着马车到文州唯一一家破旧窄小的邸店,安顿下来。
秦铁衣在一旁低声道:“我们哪一天不是走在山里?”引来一阵哄笑。的确,他们已在山中跋涉月余,来自江汉平原的少年们一开始还觉得新奇,近日却都颇为厌烦走山路了。
“我们要……”刘苏看一眼身边的羁言与吴越,看看院坝里四散的“正气歌”少年与努力拉着小白不让它去咬狗的宋嘉禾,“住在这里!”
“给我所有我看中的山头,帮我建成一个山寨,我便实现我的承诺!”山林是上天之赐,并非私人所有,便是她不打招呼便占了去,村老们在她强悍的武力面前也无话可说。
第159章 榴花开
见刘苏并未领会自己深意,赵翊钧也只是一笑,不再多言。[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有些事情,是要她慢慢去体味的,若是自己说出来,便没意思了。
花朝节这日,官家果然带着刘苏并阿宁去乐游原上痛快玩了一日。回到大明宫时,天已擦黑,妆晚来接太子回去,女将军才晓得娘子领了王璐并几名贵妇,无拘无束的,倒比他们还玩得开。
深深为天家这一家子奇特思维方式折服的刘苏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她也被视为天家的一员了。而这并非由于她变得敏锐抑或是突然开窍,而是裴相恨铁不成钢的说教:“官家胡闹,你也跟着胡闹么!”
经历过上一次当堂大打出手的风波,裴相是见识到此人的不讲理了,若是自己不提醒,说不得下一次吃亏,她又会算到自己头上。“名不正则言不顺,妾身未明,你怎生不放在心上?”
刘苏明白了,官家与她的关系,终究不是能够长久瞒人的。上元那晚便有不少人瞧见了白龙鱼服的赵翊钧与一旁的她,须知那时娘子可是早早回大明宫了。这样一来,在许多人眼里,她当真便成了祸国妖女了——若是继续执掌“达摩剑”,恶名必定如影随形。连带着,官家也会被说成是周幽、前朝玄宗皇帝一流的昏君。
三日前,赵翊钧甫一抵达长安,自北而南燃起的烽火便昭示着兵祸的到来:在隐忍数十年后,代王赵雍终于拉下了血亲之间最后一层温情脉脉的遮羞布,打出“清君侧”的旗号,挥师南下。
右相裴斐裴雁琼便是那个“侧”。消息传来,裴右相脱冠请罪,愿以一人性命换得天下安宁。
官家驳回了裴相的请求:“雁琼,你不是晁错,我亦不是汉景帝。”汉初七国之乱,汉景帝被迫诛杀帝师晁错,而后终身引以为憾。
今日栖凤阁上,年方不惑的裴相衣冠整齐,已不复当日绝望。(..info无弹窗广告)谁都知道“清君侧”不过是代王借口,但身在局中,精明如他也要害怕被君王当作弃子,抛出去平息战乱。
好在官家与襄王兄弟二人并不打算抛弃他。君以国士遇臣,臣当以国士报之!裴斐从容向官家与襄王报告战况:
“代王起兵十万,号称三十万大军,沿轵道西行,已抵平陆。”平陆西望崤山与函谷关,一旦越过函谷关,便是形胜长安。
“另有朵颜蛮族联合西羌诸部,沿泾水、渭水南下,距长安不过五日路程。”煌煌帝都,已危若累卵。
官家中气有些弱,却仍是沉稳地发令:“令征西将军王朋率京兆折冲府军,助东八师守御函谷关;神武将军杜绵率南军,助西六师抵御蛮族。传令战事无关各州守军,不得擅动;未得令而勤王者,以谋反论!”
侍读学士笔走龙蛇,记下诏令,稍后便要发往各处。裴相道:“官家,恐京师空虚。”京兆折冲府与南军各自奔赴战场,京师的防卫便全部压在了有着“天子亲卫”之称的北军身上。
天华帝缓缓发出下一道指令:“京师防卫,交由襄王。襄王统北军与襄王三卫,必要之时,可征发民夫,以卫京师。”咳了两声,“雁琼,朝中诸事,便委托你了。”
襄王与裴斐对视一眼,既震惊于对方的深受信任,又不免忧虑。然事关国运,官家的命令绝无更改的可能。
二人唯有右手覆左手加额,行伏地大礼,以示郑重领命。
裴斐在心内叹息,帝国风雨飘摇,重伤的官家、从未领过兵的襄王,再加上被越级提拔的自己,真的能够中流砥柱,保住这如画江山么?
三月会试后,阅卷发榜,紧接着便是四月殿试。会试中选者得以参与殿试,本朝殿试不黜落,即会试榜上有名者,殿试亦会登科,所区别者,不过名次而已。
通常,会试之后、殿试之前的这段时间,乃朝野上下休养生息的时间,以迎接下一段忙碌。
便是在所有人都以为可以清闲至四月的时候,右相裴斐、征西将军兼承恩公王朋、姽婳将军刘苏的三封奏疏,如冷水入沸油,令朝堂一片哗然。
这个跨越文官、武官、闲职三个集团的提议,一石激起千层浪。围绕互市与榷场,无数争论展开。由于大多士子都等待着会试结果,盘桓长安,关注着未来仕途的他们也加入了这一场论战——若是能一鸣惊人,对日后仕途也是一门助力。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裴相是先帝留给官家的顾命大臣,征西将军是官家岳父,姽婳将军虽是闲职,又是女人,却与官家在潜邸时便有了交情,如今身份更是官家力排众议,一手安排。是以,官家对“互市”的态度显而易见。
但文官集团从来不会轻易便通过这种对国家有着重要意义的提议,便是官家一意孤行,中书门下也有驳回之权。而被中书门下驳回的旨意,除非官家发中旨,否则根本无法下达。
然而中旨从来都是官家的私人命令,地方官员可自行判断是否遵循。若是走到这一步,互市便是不告失败,却也无法成功了。因此官家一厢命礼部发布会试榜单,准备殿试,另一厢以绝佳耐性与朝臣展开了漫长的争论。
这场争论中,官家一方以右相为首,而另一方则是德高望重的左相李仑所代表的文官集团。
夹杂在是否开设互市、如何开设互市、互市利益归于何人的讨论中的,还有对双方的攻讦。事情的缘起,是右佥都御史朱汝贤一封奏疏直指右相裴斐,这位以刚正不阿、铁骨铮铮著称的御史在奏疏中宣称朝中有人窃居高位、尸位素餐,以佞幸得进,无丝毫功绩于社稷,唯知逢迎上意以自保。
此疏一出,为朱汝贤赢得一片不畏权势的赞誉,又有数位御史、朝臣上疏声援。而裴斐不得不引咎避嫌在家,暂停一切职务,上疏自辩。
紧接着,另一位御史黄弘指责朝中诸公以党争为乐,不顾社稷安危,只晓得看眼前利益。利国利民之事无法推行,前朝党争反倒初露端倪,“前朝亡国之鉴不远,诸公何以自毁长城?”
这封奏疏无疑替裴相解了围——纵然国朝规矩,被弹劾者须闭门不出,上折自辩。但御史黄弘矛头对准了几乎满朝文官,若是全都卸职自辩,这朝廷便要瘫痪了。是以众官员都背负着“自毁长城”的罪名继续上朝,裴斐自不用再自辩。
在朝廷上吵得纷纷攘攘的同时,会试榜单贴出。按着往年的习惯,名落孙山者黯然回乡,或是等待下一个三年的机会,或是自觉无望,寻找其他生计。而榜上有名者,或是努力提升自己的才名,或是闭门苦读,争取在殿试中不要落到与“如夫人”同列的“同进士”之中。
这一年有所不同的是,云集京城的士子迟迟不愿离去,便是名落孙山者,也关注着朝廷上的争论乃至于攻讦,踊跃发表着自己的评论:若是有贵人慧眼识珠,有破格提拔的机会也并非不可能。
东市折桂楼,青衫士子三五成群,无一不是慷慨激昂。腰悬美玉的青年大声道:“互市之利,百倍于走私!朝廷要养兵、养官,赋税之重,早已人所共知!若开互市,可减赋税,何乐不为?”
话音未落,便有人嗤笑道:“方郎君到底是商贾出身,于‘利’,倒是颇有心得。”
君子耻于言利,被人这般嘲讽,方锦台顿时面红耳赤,犹自抗辩道:“家父确是商贾不错。然君子就一事论一事,我支持互市,与家父无关。”本朝商贾不似前朝地位低下,商贾之后也可参加科举,只是士人骨子里的清高到底令他们中的大多数瞧不起商贾,除了少数还能冷静分析之人,大多士子都已对他嗤之以鼻,不再理会。
方锦台回到座位上,灌下一大杯三勒浆,摇头叹道:“君子之道,甚难!”
他不再说话,适才讽刺他的那人却不肯轻轻放过,大声道:“诸位,诸位!”待到折桂楼上下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他才洒然一笑,“请听我《互市议》!”
当下朗声念诵出一篇长文来,从胡汉之别入手,次说道朵颜族狼子野心,后历数本朝开国以来朵颜族多次进犯,又特别点出商贾走私之害,最后得出结论:互市便是姑息养奸,养肥了朵颜蛮族的胃口与力量,他们便要南侵!是以互市决不可开!
掷地有声的结尾颇有文官风骨,不少士子大声叫好。猛然有淡淡的笑声在众人耳边响起:“你说互市不可开?”
那女子笑道:“郎君雄文佶屈聱牙,恕奴家听不懂。”一语出口,士子们哄然大笑。却又听那个声音慢慢道:“朵颜之祸,莫有甚焉,郎君说可是?”
众士子这才有人意识到,这女子声音平和,却令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想来并非寻常人。唯有方锦台似是想起了什么,脸色变得极为有趣,像是既期待着那个声音将士子驳倒,又为着对方即将驳倒士子而愤怒。
第160章 朱成碧
病了七八日后,刘苏逐渐发现事情不大对头起来。[..info超多好看小说]
事情的缘起,还是要回溯到在太液池采芙蓉那一日,她在大雨中淋了个湿透,回到明光殿,便被官家拉着去洗澡并换衣裳。
然而官家做事,不可只看表面功夫,他的深意须得慢慢体会。是以次日近午时,女将军才昏昏然醒了来,披衣起身到外间,怔怔瞧着伏案批阅奏疏的官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来讨伐此人的无赖。
过了两日,她胃口便不大好。赵翊钧使御医来诊,先说是淋了雨得了风寒,后又说是苦夏,总之没有定论。刘苏吃了两日药,便不肯再吃:“风寒不过七八日,总能自己好起来。夏天胃口总是差些,并不碍事。”
然官家与她都很清楚,她的胃口从未因天气而差过——姽婳将军的饭量,从不辜负她武将的身份。
半夜,羁言被隔壁响动惊醒——先前那段时间,二人虽比邻而居,他却刻意不去注意女孩儿从隔壁传出的声响。
如今刘苏被毒蛇咬伤,他则要分出大半心神放在隔壁了。
房中只留了一盏昏黄的灯,刘苏坐在矮榻前大口大口喝水,面若桃花。羁言一怔,继而见她面现痛苦之色,伸手摸去,果然额头滚烫。
刘苏浑身虚软,却又不愿被人看轻了,只是逞强。闭目熬过一波眩晕,勉力笑道:“我有点发热,起来喝点水。”
羁言从她手中取过杯子,“你去躺着。”
刘苏依言起身,走得跌跌撞撞。羁言大皱眉头,夹着一卷被子一般,将她夹到了床上。
她把自己裹进鹅黄绫被里,接过瓷杯,发现本已凉透的水重又变得温热。想是他以内力加热的,为着他这份体贴,感激一笑。
羁言看她喝了水睡去,决心次日便去汶城重新配药。
然而……今夜如何度过?
刘苏以为自己是睡过去的,但羁言伸手在她额上一探,即知她是被高热逼得晕了过去。
小姑娘的肌肤泛着瓷白的光泽,因高热渗出细密汗珠,益发显得细腻温软。
与她高热的额头相比,他的手凉得舒服之极。昏睡中的姑娘发出舒服的哼声,蹙着眉,在他手底下蹭了一蹭。
羁言打来凉水,用蘸湿的巾帕擦拭她额头、手心与脚心。txt小说下载
姑娘循着本能接近他,抱着他的臂不撒手。他从未见过那种叫做“考拉”的生物,否则便会发现,此时这姑娘的动作与之如出一辙。
于是,只得看护她到天明。
次日醒来,刘苏表示极为抱歉,“……真是麻烦你了。”
羁言不在意地勾勾嘴角:“无妨。”
姑娘目光游移一下,迟疑着问他,“阿言,我怎样退烧的?”
“……凉水。”
“……”我问的是“怎样”而不是“用什么”好吗?
不过姑娘似乎猜到了什么,抿了抿唇,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下次,用烈酒,那个效果比较好。”
羁言无语——你是在跟我讨论,用什么给你擦身子比较好?
刘苏以为他是在怀疑烈酒的效果,坐起身认真讲原理:“你知道酒若不遮盖,放一段时间,就会味道全无吧?”
“嗯?”
“那中蕴含着酒味的物质,就称为‘酒精’!”某人一本正经地胡诌着,神采飞扬,“酒精极易挥发,额……就是散逸到空中。”
“然后呢,知道手沾水为何会觉得凉么?”挑衅的小眼神,被羁言瞪了回来。
“……所以说,酒精比水散逸得快,带走的热更多,因而,烈酒降温效果比凉水要好!”
完美的论证,一锤定音!某人得意洋洋。
羁言眼神古怪地看她一眼,自顾自出去了。
房里,适才还作女汉子状的姑娘,慢慢红了脸……阿言,你是不是应该为我负责呢?
或许是长久以来紧绷的心弦骤然放松的缘故,刘苏这一中毒,纵有羁言配药解毒,过后病势仍缠绵不去。
有时羁言半夜醒来,会发现她陷入高烧与噩梦当中,不得已只好用烈酒为她擦身。
两人一个自认年纪还小,不必避嫌;另一个故作“事急从权,为了你活命,这种事情很是常见”,便刻意忽略了他为她擦洗时的尴尬。
羁言一惊,脱下外袍铺地,放姑娘躺下。
细细看去,脚踝处白罗袜上隐隐两个破洞——他来迟了!先前那般僵硬,竟是因她已被毒蛇咬伤。
自从沈拒霜带来的两位姑娘定居汶城,羁言便随身常备解毒药。也幸而如此,此时他不用进屋去寻那早已因瓷瓶碎裂而混作一堆的药物。
喂刘苏吃下一丸解毒丸——那药入口即化,省了他不少麻烦——他脱下刘苏软底绣鞋与白罗袜,露出脚踝处的伤口来。
女孩儿身形瘦削,纤细的小腿曲线逐渐收拢,至脚踝处细弱得仿佛要断掉。是娇生惯养长大的女孩儿。
皮肤白皙而微凉,隐约可见青色脉络。竹叶青毒牙留下两个暗红的点,衬着皮肤,有白雪红梅似的美感。
只是,这种美感正在变得致命。
微微一恍随即回神,羁言以灵犀匕在毒牙伤痕上划开小小的“十”字,挤出毒血,直至血色回复鲜红。
解毒药的药性加上此刻痛感令刘苏短暂清醒,她低低呜咽:“我会死么?”
“不会。”羁言仅着中衣,以袖拭去她满头细密的汗珠。
竹叶青并非剧毒蛇类,若是处理得当,毒性不会致死。只是他发现得迟了,毒素已随血液侵入她全身,少不得折腾一番。
刘苏朦朦胧胧,觉出那双从蛇口救出她的手放开了,不由哭道:“别走,别走!苏苏怕……我要回家……”然而声音低得连自己也听不分明。
很快,那双手又回来了,将她半身扶起,有什么又凉又滑的东西喂到嘴边。
她闻到血腥气,想吐,于是扭头啜泣。那人沉声道:“别怕,吃下去就没事了。”昏昏然中,她觉得应该听他的话,于是张开了嘴。
“乖……别咬,吞下去。”她喜欢被他夸“乖”,于是艰难吞下那样腥臭湿滑的东西,又是一阵咳嗽与干呕,仿佛肚肠全都绞在一起,争先恐后地想要跳出咽喉。
“苏苏……苏苏很乖的……苏苏要回家……”
她被那双手抱了起来,“乖孩子……苏苏……不要睡着了,跟我说话。”
羁言为哄半昏迷的刘苏吃下蛇胆,艰难说出“乖”这个从未出口的词,只觉一阵异样。但随后,这些带着纵容宠溺意味的话语似乎都变得不那么难以启齿。
怀里的姑娘弱弱叫他,“阿言……”。她果然还是身体太弱,换作任何一个武人,甚或是寻常村姑,此刻都不会如此狼狈可怜。
“苏苏,不要睡。——你胆子怎么这么小啊?”
姑娘不依,怒道:“我才……才没有怕!才没有……”
他一边不断挑战着小姑娘的自尊,刺激她不要睡过去;一边抱着姑娘到自己室内,寻找调配一些特殊的药物。
将那些药物悉数喂她吃下,他终于松了口,“是,你不怕,你很勇敢。”
刘苏心满意足,即使在耳鸣与头痛的折磨中,也露出一个得意的微笑来。随后,她听见那个人说:“睡吧。”于是睡去。
当天卫夫人便派了燃楚来为她切脉,汲湘则调出各类所需药物,以备使用。
刘苏再迟钝、再没心没肺,也觉出了问题:“楚姨,我怎么了?”
不同于汲湘未语先笑,令人如沐春风,燃楚惜字如金:“中毒。”
燃楚便见伸着胳膊让她切脉的姑娘脸色一惑,复又慢慢平静下来,“我是中过毒……还能医治,便是不甚要紧,是么?”
她说的是被竹叶青所伤那次,尚且不知自己所中的乃是天下一等一麻烦的“优释昙”。
燃楚不愿多话,摆出针囊来:“去躺下”。
她要为刘苏施针,连续二十一日,以保证她不会在夫人配出解药前便毒性发作,在睡梦中死去。同时阿阮得了指令,每日为她准备药浴,辅助解药配药性的发挥。
刘苏便老老实实忍着每日金针刺进穴位的痛苦和药浴的繁琐。
二十一天后,汲湘送来一瓶药丸,“夫人叮嘱,每日服一丸,每日服药时间比前一日推迟一个时辰,不可有差错。服药时,以药汤送下。这是一个月的量,一个月后,我会送来新的药。”
那药丸闻着清香,似有回甘,待吃下去,便有无限苦涩自喉底泛起。为压下苦涩,刘苏抓起一旁盛满温热药汁的瓷碗大口咽下,随即脸色变了脸色——药丸只是苦涩无比,这药汁却是奇酸、奇麻、奇辣、奇苦、奇臭,诸般滋味混杂,令她发根都要竖起来了。
她抚着胸口干呕,阿阮一脸严肃:“姑娘,想活命就全吃下去。”
一月过后,药丸见效,刘苏不再嗜睡,脸色却越来越差。阿阮使厨房每日变着花样上饭菜,亦不能使她胃口稍开——解毒药对脾胃是莫大折磨,而卫夫人配药时不会顾及到她的肠胃,纵有法子中和副作用,那高傲的夫人也因嫌麻烦而不会采用。
第161章 却非殿
过了将近一个月,便在官家焦躁达到顶峰的时候,姽婳将军的身体状况却奇迹般地好了起来——并非全然康复,而是情形不再恶化,饭量甚至恢复到了普通女子的水准。txt小说下载
无论是御医还是南军统帅、太子少傅,都说不出所以然来。倒是刘苏自己有所了悟:身体状态达到平衡那一日,正是她完全感受不到自己的内力之时。病情不再恶化的代价是她内力消耗殆尽,若是能够选择,她定然不会选这样一条道路。
石钟山,江水冲刷着山壁镂空,不断发出噌吰如歌钟的响声,船体随着江水轻轻晃动。清风徐来,白露横江,水光接天,月出皎然。刘苏保持着一个怪异的姿势:右腿盘于臀下,左腿呈“胡坐”姿势自然下垂,双手在腹前交结成莲花的形状——这是他们浮戏山一脉心法“风月情浓”的独特习练姿势。
沐浴在月华中,她神色却越来越痛楚,蓦然全身一颤,吐出一口鲜血来。
首先反应过来的是老虎小白,它在船尾仰头嗅了嗅,便咬着宋嘉禾的裙角不令她靠近。那种近乎不详的血气,令它十分不安。
“苏苏?”无咎原是在船尾钓鱼,此时扔下鱼竿奔到刘苏身侧,刚好接住她倒下的身子。
大战在即,“优释昙”之毒却再次发作!果然是师父说的,内力愈高,毒发便愈频繁么?
练武便如饮鸩止渴:不练武她无法压制“优释昙”的毒性,更无法报仇;随着内力的提高,毒发却越来越厉害而频繁……
刘苏痛得紧紧蜷缩起来,半晌才从牙缝中挤出一句:“我无事……无咎莫慌……”
无咎如何能不慌?这个姑娘从来都是从容的,让人觉得没有事情能够难住她,没有事情可以伤到她。
他不知道人可以痛成这个样子,只是慌乱地擦着姑娘嘴角的血迹。
宋嘉禾摆脱小白奔上前,发觉刘苏剧痛中将手指深深抠进了甲板,不由骇然——好大的力气!同时又有点明悟,她抓着甲板,是害怕痛极失控,伤到无咎罢。
“……阿甜……阿甜……”刘苏气若游丝地叫她,“带无咎进舱!”她说话尽力简短,只因气息无法支撑她说得更长。
宋嘉禾见过吴越重伤的模样,瞬间明白刘苏此时的状况不是他二人能解决的,唯有让她独处,等这个意外过去。.info[]
“无咎,你随我来。”宋嘉禾试图拉开无咎,却被他甩开。这种时候,他怎能离开。
“无咎!”刘苏眼前一阵阵发黑,“跟着阿甜……进去!”再不走,我怕真的会伤了你啊!
她用从未有过的狠绝眼光盯着他。直到无咎放手离开,他从她眼里看不到一丝往日的温情。这样陌生的眼神过于可怕,于是他失魂落魄地随宋嘉禾走进船舱,呆怔着望向月下浮光碎银的水面。
水银一般流淌的月光下,刘苏猛然用力,撕碎了大片船板。嘴里充满了血液的腥甜,有呕出的,也有被她咬出的——不能出声,不能被他听到!
宋嘉禾流着泪挡着无咎的视线,她自己却目不转睛地盯着痛苦难当的那个姑娘。
突然船身一颤,无咎大步冲出船舱。宋嘉禾阻止不及,眼睁睁见被刘苏外泄的内力激荡得如同箭雨的木屑中,他跌跌撞撞上前,抱住了姑娘蜷缩的身躯。
脸上身上数出被木屑刺伤,他浑然不觉,认真地俯身吻住刘苏。你很痛么苏苏?那就,让我陪你一起痛。
我不愿在你快乐的时候,分享你的快乐;却在你痛楚无助的时候置身事外。
苏苏,我跟你一起痛。
若此时不是痛得神志不清,刘苏大约会气急败坏。然而痛苦中,有人抱着她,安抚着她,她唯一的反应便是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抓住这个人,将自己挤进他怀中,深一点,更深一点……
“阿言……阿言……”她含混不清地呓语,“阿言,别离开我……别扔下苏苏一个人……”
无咎僵了一下,随即不悦地想到,“阿言”便是从前的自己。于是他继续吻她的眉眼,在她耳边轻声回答:“我在,我再不走了。我会一直陪着你……苏苏,你要好起来。”
苏苏,快点好起来!
许久,刘苏放开揪着他衣襟的手,质地精良的衣料已被她抓握得稀烂。她无力地给无咎一个拥抱,“无咎,再亲亲我。”
她又叫他无咎,证明神志已回复清明。
一个浅浅的吻,扫过她被自己咬破的嘴唇,撬开她满是血腥味的口腔,安抚般地轻舔她舌尖。随后放开。
“无咎,在这里等着我。”刘苏从无咎怀中滑出来,“优释昙”的发作仍未停止,血管随时要爆裂开来的感觉如跗骨之蛆。
“我不会有事……”她微笑着从船舷上一跃而下,跳进激荡的江水中。
无咎一惊,几乎随着她翻身而下,险险被宋嘉禾揪住。“她让你等着她!”
石钟山在水流冲刷中不断发出美妙乐声,无咎紧盯着江水——她跳下去后,再没有浮上来。
宋嘉禾低低叹气,她似乎明白了,为何这两个人对视之时,眼中像是从无别人的影子。
“阿苏,你要平安无事地回来啊……”
江心水底,刘苏及腰长发乱舞,冷水大大减轻了她血脉沸腾的痛苦。立在水底,她蹙眉收束自己乱窜的内力,不一时,嘴角隐隐又渗出血迹来。
“有有我之境,有无我之境。有我之境,以我御物,故物皆着我之色彩;无我之境,以物御物,故不知何者为我,何者为物。有我之境,由由动之静时得之;无我之境,人唯于静中得之。”
一把子华丽从容的男声在冥冥中响起,刘苏眉心一动:“师父!”嘴一张,便有大量气泡涌出。
她索性放弃了憋气,任由最后一缕气息流出,随着那个声音引导着内力流动。
“以自然之眼观物,以自然之力御气。”
“于武于力,须入乎其内,又须出乎其外。入乎其内,故能习之。出乎其外,故能观之。入乎其内,故生生不息。出乎其外,故有高致。”
“武人必有轻视外物之意,故能以奴仆命风月。又必有重视外物之意,故能与风月共忧乐”
她浮戏山这一脉的武功心法称为“风月情浓”,外人读来颇似故弄玄虚。然她此时身在局中,得这一提醒,顿时豁然开朗。
意识抽离,痛苦恍然远去。全身筋脉如地图上的江河一般,清晰呈现在她眼前。治水,堵不如疏。于是她放开不断外溢的内力,集中力量冲击筋脉中那一点一点的滞涩之处。
每冲开一点,失控的内力便驯服一分。江河奔流至海,内力汇至丹田。长发伏贴地披在脑后,她睁眼的一瞬剔透如水晶,随即眼中光亮慢慢淡了下去,直至恢复常态。
丹田是练武之人内力之源泉,丹田若受损,武功免不了大打折扣。是以习武之人,均视丹田为根基。
与常人不同的是,筋脉中淤积的毒素被冲积至丹田后,她便撂开手不再去管。她的丹田便是最脆弱的那一点,不敢擅动。
不过这就足够了。
从暗沉沉的水底向上望去,月华是朦胧的晕光。她不确定适才是师父真正的声音,还是许久以前他留在他脑海中的印象。
来不及多想,她冲出水面,喊一声“师父!”声音在水面传出很远,石钟山轰然回响,却再听不见那个华丽从容的声音。
蹬着水,刘苏沮丧地意识到自己仍是未学会游泳。先前不过是仗着内力浮上水面,如今却又怎样在宽阔的江面上游回船上去?
远远的,小船倒是动了。却是宋嘉禾与无咎一直盯着水面,却不妨她在水底已蹿出老远,这时听她喊了一声,忙划着小船过来接人。
刘苏一手攀上船舷,便被心急如焚的青年拉上去紧紧箍在怀里。她知晓自己适才着实吓人,因拍着他的背轻声安抚:“无咎莫怕,我回来了啊。你瞧我如今不是好好的么——”
无咎不说话,抱得她死紧。刘苏也不挣脱,任由他抱着,从他肩上探出头去同宋嘉禾说话:“不是叫你看好无咎么,怎么吓成这样了?”
宋嘉禾便瞪她:“你还说我!你一下水便是一个时辰,我们都以为你淹死啦!”这一个时辰里,无咎的表情令她不忍多看——那是什么样的恐惧与绝望啊!
“……”我以为水下不过一瞬间,却原来已过了一个时辰。刘苏明白了无咎为何这样焦急和恐惧。
怀里的女孩儿全身湿透,无咎看着她,一时怔忡:是什么时候,他也曾将湿透的她抱在怀里?
凌乱地亲吻着她,将眼角沁出的泪融进她黑发上滴着的水珠中。无咎第一次讨厌自己想不起从前,厌恶自己不能帮她哪怕一点点。
“无咎,”她自己都不明白,为何这样清楚无咎的心思,“我在水底的时候,一直想着你在这里等我,才能浮上来呀。否则,我说不准就回不来啦。”
这是事实,在水底疏导自己筋脉的同时,她始终牵念着跳入水中时无咎惊惧心痛的表情。无咎,你不知道,多少次徘徊在生死边缘的时候,我都是想着你才挣扎着活过来。
第162章 双鲤书
北宫是大明宫中最为荒芜的一处宫殿,先前阿宁寻到官家刻字的偏僻宫室便是其中一所。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却非殿,听其名号,便知是妃嫔悔过之所。
自前朝修建大明宫以来,进了却非殿的妃嫔,能够再次出现在人世间的,唯有官家之母,文明皇后。
暂且不去揣测官家令姽婳将军移居却非殿的深意,上自娘子,下到宫人,都在等着他的询问与处置。
王璐态度激烈地表示定然是刘苏心怀不轨,这令娘子与官家都深为不解——最初的恐慌过去之后,帝国至尊的夫妻二人都觉得不可思议:当初在襄王府时,向往江湖的王家二姑娘,待刘苏极好。
然而昔日友谊如今尽数化为仇恨,王家二姑娘不遗余力地维护着她的阿姊。尽管,连娘子都不知自家妹子得仇恨来自何处。
王璐死死盯着刘苏:“我早该想到,你也不是超脱之人。枉我还以为,你是真心待阿宁!”她一字一句,“自今日起,我与你,不死不休!”
她看向方救上来不久,仍在昏迷中的太子,泪水夺眶而出:“阿姊!我早该提醒你的……”但她现在绝不会说出那件事情,就连妆晚也得了她的暗示,将那件事深埋心底。是以众人只以为,她是在懊悔自己未能早些提醒娘子,女将军心存不轨。
太子轻声呛咳着,官家抱着他,再次道:“送姽婳将军去却非殿。”阿蔡一摇手示意,两名健壮宦官上前,扭送起女将军。
她并未反抗,这令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在场众人多少都知晓她武艺惊人。唯有刘苏自己知道,她全然无力挣扎。曾经的江湖经验告诉她,此际危机重重,若是内力全失之事为人所知,她必死无疑。
于是她只是凉声道:“我自己走。”两名宦官犹豫一下,放松了禁锢,只是松松押着她的肩膀。
女将军定定看官家一眼,他低头看着怀中太子,眼光凝定,心无旁骛。赵頵不仅仅是他的太子,更是大兄与他,两代帝王的希望之所在。
女将军蓦地一笑,嘲笑自己竟也生出了不该有的想法。
她大步向北宫走去,留众人面面相觑:到了此时,此人竟还能如此理直气壮么?她的模样,毫无落魄之感,也无外厉内荏的嚣张,只是平静地、任由两名宦官押着她。小说txt下载然而看其步幅,倒像是她拖着两名宦官向前走。
娘子环顾四周,朗声道:“今日之事,敢向外泄露一个字者,宫规处置!”到底在官家明确如何处置之前,她不能将刘苏置于不利境地,尽管女将军今日作为,已大大触犯了她的底线。
官家抱起太子走向娘子,“去清宁宫。”清宁宫是太子最为熟悉的地方,在那里他能得到最好的照料。可以想见的是,短时间内,官家也不会离开清宁宫。
王璐神情郁郁,匆忙跟上去。无论官家对她是何观感,她都必须看着阿宁好起来。
常年宫怨凝结,纵然是在仲夏,却非殿仍令人感到彻骨寒意。两名宦官亦感到不适,开门让刘苏进去,低声道:“委屈将军,也请将军莫要让我们难做。”宫院里气氛阴沉,他们甚至不敢大声,唯恐惊动了数百年来徘徊在此的怨灵。
宫门在眼前关闭,一墙之隔,外头绿树荫浓,鸟语婉转;她身处的却非殿中,仅有微光透过破损的窗棂寂然照射进来,银色的光束中,飞灰浮动。
比起殿内阴沉与肮脏,廊下还比较干净——也仅仅是比较而已。刘苏在殿内绕了一圈,搬了一张坐席出来放在廊下,取出丝帕来擦拭。然而丝帕轻薄,仅能拭去表面浮灰。她也不甚在意,坐在榻上,细细回想着电光火石之间发生的剧变。
太子要摘荷花,究竟是有意还是无意?
那个送花给太子的小宦官,又是否是有意引太子伸出手去?
她失去内力的事情并未告知任何人,那么此事若是有预谋的,则幕后之人又是如何确定她救不了太子?
即将跌倒之际,是谁扶了她一把,导致她失手松开太子?
最重要的是,迟迟不肯动手,直到娘子匆匆赶来,才救起太子的宦官与宫人,究竟是受了何人指使?
当她将所有可疑之处串联起来,发现明暗的线索都指向一个绝不可能的人。刘苏抬眼看看天色,她出明光殿时,已是薄暮时分,此刻夜幕早已沉沉压下,将近半夜。想来太子应当脱离了危险——那人此番心机深刻,却素来疼爱太子,纵然将他当做了手中棋子,也是万万舍不得棋子受到不可逆转的伤害。
虽已确认了是那人手笔,她尚想不通她是为了什么……既想不通,那便不多想。却非殿中气味腐朽,暗中有窸窸窣窣的声音,不知是何种蛇鼠蚁虫,殿内绝不安全。好在坐席不小,她微蜷身子,倒也可以躺下。
亏得这是仲夏之日,夜间凉气尚可忍受。
次日清晨,赵翊钧踏入却非殿时,便见刘苏坐在廊下,若有所思。见着他,她既无委屈,也无激动,更没有分毫愧疚。
他熬了一整夜,眼底血丝密布。她则眼神清明,看着比往日还要透亮一些。一念及此,他甚至生出微微的嫉妒之情。
他盯着她神态自若的模样,哑声问道:“你有什么要说的么?”
要说什么呢?昨日最后望向他的那一眼,她几乎希望他能护着她。然而他选择了首先牺牲她来稳住局面——不过,她明白他的意思。他并不相信她便是真正对太子下手那人;退一万步说,即便是她想要加害太子,她也有千百种法子不被人发现,而不是昨日那样,将拙劣的手段展现在所有人眼前。
那样的手段,拙劣而有用,带着后宫女子特有的阴毒与小巧,甚至因她是被陷害者,幕后那人用看似拙劣的手段达到了不可思议的精妙效果——不是她能够使出来的。
然而他还是要问:“为何不救阿宁?”纵然你是被人设计,你未救阿宁,却是不争的事实。
症结在此。
这亦是昨日刘苏最终未曾对官家发一言的缘由。“我内力全失。”
她语速过于轻快模糊,他差点将这句话忽略了过去。在心里将这句话重复两次,他愕然,急声道:“那你……”可还好?
除了内力,她的身体状态,他再清楚不过。也因此,他清楚地知道,她不好。若不是有内力支撑,她甚至会比寻常女子还要柔弱。
赵翊钧目光沉沉:“你不信我。”不信我可以在这重重宫苑中护住你,因而你选择了隐瞒。
刘苏直直看向他眼中:“昨日在你眼前,我被人诬陷。”信你又怎样?就在你眼前,就在你的宫廷之中,有人对我出手。而你毫不犹豫地选择了放弃我来平息事态,如今太子醒来,事情平息,他再来与她分说,又有什么意义?
目光倏然凝住,两人对视,最终凄凉地承认,他们仍是互相不信任的。就如刘苏曾分析过,赵翊钧与娘子的互不信任毁了他们的夫妻感情,她与他的互不信任也造成了无可弥合的裂隙。
“若有需要,告知宫人便是。”他带来了几名宫人,力图使她在却非殿也能过得舒服一些。他迈出却非殿大门时,回头看了她一眼,她这才发现,他还穿着厚重华丽的袍服,应当是刚刚下朝。
刘苏不说话,宫人不敢乱动,静静立在她面前等候吩咐。如今的情形,远远出乎她们意料——料想中,官家应当大发雷霆,姽婳将军则是痛哭流涕乞求谅解。然而女将军坦然得好似害太子差点丢了性命的并不是她。
“给我纸笔,我要写家书。”刘苏终于开口,宫人先是怔了一下,随即便有一个离开却非殿,前去明光殿向掌事女官侵晓报知此事。其余人等则各自寻找了事情来做,试图收拾出一两间可以住人的房屋来。
半日之后,短短的书信被放在了官家案头。他目光沉沉地看着,想要打开书信观看,又犹豫了片刻。直到阿蔡进来轻声提醒:“按着官家的吩咐,已是换了几人过去了。”白日里那几名宫人方才打扫了宫室,便被换走。官家知道姽婳将军很能赢得宫人的喜爱,也因此不敢放任宫人与她长时间接触。
最终,他展开那一封并未密封的书信,越是读下去,神色便越是怪异。
这一晚,刘苏睡在却非殿中,略带霉味的空气仍是萦绕在鼻尖,她却下定了决心。
她的书信,是写给宋嘉禾,鼓励她与吴越成婚。然而其中间杂着一些只有她与吴越能够认识的文字,“带我走!”
若是这封信送到东海,吴越必然会来救她;若是……信被赵翊钧截下,长久不去信,东海必然会起疑心,仍会有人来带她走。
刘苏微微冷笑,端看赵翊钧敢不敢将她的书信送出去了。无论如何,她是不会再在这宫廷里头待下去的。
第163章 崔娘子
南阳新熟的荔枝,快马运送到长安,一骑红尘,直入大明宫中。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绯红的荔枝果以碎冰镇着,分发到各个宫室中――明光殿、清宁宫、清思殿三处最多,婕妤处也会送上一些。得益于永靖朝宗室稀少,宫中妃嫔亦有限,高等级的宦官宫人也可以得到一些赏赐,尝到这难得的贡品。
阿蔡轻手轻脚将鲜果摆上案头,官家正读一份奏疏,头也不抬地道:“无忧,荔枝。”
明光殿后殿内空气凝了一凝,阿蔡屏住呼吸,不敢则声。官家怔忡着看向暖阁的方向,那处高床软枕依旧,似是下一刻那人便会笑盈盈从里头走出来,双眼亮晶晶地同他分果子吃。
长安城中,溽热方散,微风习来,家家户户开团圆宴。不同于民间的热闹,宫中放京师宫女还家团聚,家在外地的宫女不免思念亲人,群聚太液池边,放灯为戏。
官家免了她们的伺候,仅在清凉殿内开了一台小宴。与宴者,仅官家夫妻二人,并襄王赵翊钧而已。
天子宴席,必有雅乐。今日天华帝赵钤免了乐工的侍奉,令其归家团圆。是以此刻呜呜咽咽,自清凉殿水边竹坞传来的细细乐声,竟是襄王倚在栏杆边吹笛。
清凉殿中奏玉笛,帝都八月落梅花。隔水听去,笛声愈发清亮动人,官家闭目聆听,手指在膝上打着拍子。忽而肩上一温,皇后为她加了一件披风。
皇后崔氏,宫中民间皆称“娘子”,此时将美貌端庄的脸靠在官家肩头,微微叹了口气。
一曲奏毕,赵翊钧手执玉笛,回到殿中。却听官家道:“宗室凋零,如今我赵家,竟只剩下这几个孤鬼了。”
“承钧!”皇后嗔一声,见官家只是微笑,遂向赵翊钧道:“阿铎愈发精进了。”
赵翊钧坐下,拈一片寒瓜吃了,回道:“原是大兄教我的。大兄造诣远在我之上。”
皇后便推官家:“怎的我竟不知你好乐?”立逼着赵钤为她奏一曲才肯罢休。
官家笑指赵翊钧:“你就出卖我罢!”命宦官阿蔡取烧槽琵琶来。他幼时好乐舞,于此道颇有灵性,精擅笛与琵琶。txt全集下载然即位之后,国事忙碌,且恐小人妄图以乐舞一步登天,便将昔日爱好尽数撂下了。
如今皇后想听,他自是要满足她的愿望的――她在最美好的年华嫁与他,他却始终未能给她一个孩子。自己时日无多,她却还有多年好活,除了委托弟弟好生照料她,他也该给她留些美好的回忆才是。
烧槽琵琶通身嵌螺钿,在多枝灯温暖的光下,氤氲出一片珠光潋滟,与皇后额前金色珍珠交相辉映。唯琵琶头部呈现火烧痕迹,似是缺憾――却是这缺憾,成就了它清越绝世的美名。
官家起手弹拨,仅两三声试音,便可见功力。口中笑道:“许久不弹,生疏了。”手却一刻不停,转轴拨弦,便调好了音。少年时代学会的指法,竟一刻也不曾忘记。
“《霓裳》还是《绿腰》?”官家含笑问皇后,眼里是重伤后殊为难得的神采。
这两首曲子都需配合乐舞,皇后哪里舍得他这般劳神,便道:“《春江花月夜》罢。”
手指划下,琴弦铮然作响,竟一开头便是一轮阔大的轮指,紧接着清清冷冷,一轮明月自海潮中升起。江流宛转,月照花林,月光流泻如青空飞霜。
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
谁家今夜扁舟子?何处相思明月楼?
紧接着,玉笛相和。横笛清冷、琵琶热烈,却出乎意料地融洽。愿逐月华,愿逐月华流照君。官家注视皇后,眼中深情令她霞飞双颊。
鸿雁长飞光不度,鱼龙潜跃水成文。阿铎,待我去后,整个天下都是你的。我只愿你守护住我赵家天下,也护住被我辜负了的她。
斜月沉沉,浓雾初起,琵琶声低下去,笑渐不闻声渐悄。皇后扶住力竭后坐不稳的赵铎,泪水夺眶而出。你如何忍心,抛下我独自煎心月月复年年?
赵翊钧放下玉笛,与皇后左右扶着官家回寝殿去。大兄,你说得不错,我赵家如今只剩下孤零零的这几个人,我不顾念,谁来顾念?
秋季外族兵肥马壮,又恰是中原王朝收获之季,是以朵颜族多挑在秋冬之际进犯。然而这一次不同的是,有代王赵壅的谋划,蛮族左贤王部大军采用迂回战术,绕开了征西将军王朋率大军镇守的河内郡,向东绕过幽州,越雁门关。
幽、云、青、兖四州,除幽云二州尚能组织抵抗外,青、兖二州素来升平,连盗贼也少见,一时间皆乱了手脚。当地属官不得不火速向长安求援。
官家与襄王对着地图计算兵力,却悲哀地发现,国朝承平多年,千军易得,一将难求。
有领兵能力的大将中,征西将军王朋镇守河内郡,提防着随时可能出击的蛮族王庭。而杜绵镇守长安之西,段明更远在西羌追着羌族联军打,一时之间无法回援。
满朝上下,竟再找不出值得信任的大将。官家挫败地叹口气:“我重文轻武,竟忽略了还有今日之事。”
襄王安慰兄长道:“须怪不得大兄。”天华帝重文轻武自有其根源,先帝末年武将势力过大,他不得不以潞王――如今的襄王――婚事为饵,联合征西将军一支势力,才得以顺利即位。因而他上台后,竭力抑制武将,重用文官,若无代王叛乱之事,想必这个晋朝天下,仍可以承平下去。
“大兄多加派裨将就是,主将,我来担当。”如今朝中能压制数十万大军的人,唯有襄王赵铎。
官家想也不想地拒绝了。他是他选定的继承人,千金之子,坐不垂堂,怎能亲赴战场?然而……除他以外,无人可用。
“你与雁琼商量着,挑几个合适的人选出来。”官家揉着太阳穴,神色萎顿,“才华不重要,要紧的是稳重。”只要足够稳重、不冒进,带着几十万大军,便是排成一字碾压,也能将蛮族左贤王部赶回草原去。
赵翊钧欲言又止,依言去寻裴相,从较低阶武官中,挑选领兵之人――无论何人担任主将,总还是需要部下的。
大兄那里,唯有看阿嫂的了……但愿阿嫂能使大兄改了主意。战争不是人多就可以赢的,一个不慎,便是烽烟四起、百姓流离的结局。这天下将会是他的,自当由他来守护。
他的女门客似乎曾说过――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比起将大军交给担不起重任的人后,在长安城眼睁睁看着战局糜烂;他更愿意亲自出征,即便战败,也是男儿本色,不负天下。
大明宫中,含元殿只在大朝会及庆典时开放,天子日常处理政务皆在明光殿。因此当皇后崔氏穿了全套大礼服求见天子时,便被宦官阿蔡带到了明光殿上。
原本,为了防止出现汉高后吕氏一般的后宫干政,晋太祖赵胤曾下令“后宫之令不得出后宫”,镌刻在前朝与后宫交界处的宫门旁。但身为皇后,还有着另外的特权――中宫笺表与“朝服劝谏”。
“朝服劝谏”始于前朝文德皇后,皇后可着全套礼服,出后宫,于前朝面见天子并予以劝谏。
十多年夫妻,这还是崔皇后第一次动用朝服劝谏,连上一次官家震怒之下欲要夷淮南刺史三族,皇后也仅是用一份中宫笺表便劝阻了天子,最终淮南刺史判了枭首,三族流放而已。
是以端庄柔美的发妻缓缓走近,官家颇为兴味地看着她:“娘子何事如此庄重?”非正式场合,他通常会叫她的小名“阿荞”,一旦称“娘子”,便是要公事公办了。
崔皇后拜伏在地:“妾贺郎君有贤弟,亦贺天下将得明君!”
官家忍笑,快步走下御座扶起发妻,“请娘子为朕解惑。”暗示妻子向殿中角落看去,皇后也忍不住扑哧一笑――史官正在那里奋笔疾书,记录这足以光耀千秋的一幕,明君贤后,可喜可贺。
官家捏捏皇后的手:“阿荞,你说罢。”皇后便知道接下来的话是不会记入帝王起居注中,更不会见于实录和国史的了。
随官家坐到御案后,崔皇后道:“承钧,阿铎想去,便让他去罢。”他是要成为天子的人了,你不能总当他还是你护在身后的那个弟弟。
“阿铎是贤王,”官家笑得有些痛,为自己给弟弟留下的这个烂摊子,“阿荞也是贤后。”他拍拍皇后的手,“放心罢,最终的主帅会是阿铎。我只是……怕他轻敌冒进,若是帅位来之不易,他做决定前当会思虑更多。”
他很明白赵翊钧才是最适合率军出征的人选,只是舍不得自己选定的继承人,唯一同母的弟弟,去经历那种危险。他只是缺一个人来推他做出决定而已。
崔皇后笑而不语,承钧,听你这般说,仿佛阿铎还是十多岁的少年呢……可他,已是为人父的人啦,有妻有子,他会懂得照顾自己。
第164章 犯九重
七月初六日清晨,一位黑衣青年背负长剑,出现在长安城正南明德门前。[.info更新快,网站页面清爽,广告少,无弹窗,最喜欢这种网站了,一定要好评]城门方打开不久,太阳已然升起,凌晨时分的润泽与凉意迅速消失不见,很快便燥热起来。
汗水自南门守军额头蜿蜒而下,沾湿了衣襟。但那个青年目光所及之处,一片清寒。守门军精神一振,要求勘验此人路引。
青年长睫微垂,取出路引交给守军,守军看过无误,交还路引:“天子脚下,首善之都,小郎君头一次来?好生玩耍罢!”
黑衣青年微微点头,他的确是要好生在这长安城里,玩耍一场。
长安在南山下,远远望去,方方正正的城池在秋日阳光下泛着微金的色泽,尤显富丽堂皇。
长安本是前朝都城,前朝末年黄巢作乱,几乎一把火烧了这千百年来从未有过的堂皇帝都。
多亏晋太祖赵胤及时攻入城内,救下了这座举世无双的都城,连同城内未及逃脱的数十万人性命。之后晋太祖攻杀黄巢,平定纷乱扰攘的天下,建立晋朝,仍旧定都在这意味着“长治久安”的长安。
因宫室未毁,晋太祖厉行节俭,并未大兴土木,因此宫禁还是前朝三大内――大明宫、太极宫、兴庆宫,再加上位于都城东南的曲江苑,百年间偶有修补,也壮丽威严地到了如今。
前朝才子有诗云“百千家似围棋局,十二街如种菜畦。遥认微微入朝火,一条星宿五门西。”说的就是长安城方正的坊市布局中,官员早朝之时,一线灯火的景象。
刘苏从西北来,午后进了郭城金光门,向前两坊,便是西市。
长安城内不许私人跑马,却有官办马车,按时刻奔驰在各坊之间,一人乘坐一次只需三枚通宝。
刘苏到西市,寻一家邸店住下,将马寄养,自己背着裹成一长条的含青剑出了坊门,拦一辆双马拉的公车,递出三枚黄灿灿的通宝钱,入内跪坐好,向原有乘客点头致意。
车夫亮嗓喝一声,马鞭一甩,马车便轻快向前驶去。向东过了延寿坊,左手边便是皇城,依次有含光门、朱雀门、安上门,右手边是太平坊与光禄坊。
车夫听得这姑娘不是长安口音,便要显示天子脚下的优越,因扬声道:“姑娘看好了,眼前要驶过去的便是朱雀大街!”原来马车已行到光禄坊东北角。热门小说网
刘苏揭起深蓝麻布车帘向外望去,高大坊墙徐徐向后退去,眼前豁然一亮!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她仍是被这阔大的街道惊到了――朱雀大街是长安城内最为宽阔的一条街道,仅宽度便有四十五丈!
路面是夯实的黄土,纵向分为三路,最中一路植满垂杨的便是御道,从郭城南正门明德门到皇城南正门朱雀门,一路通向太极宫南门承天门,唯有天子大典出行可用。两旁较窄的才是官员与庶民通行的大道。
马车一拐向南去了,刘苏便问车夫:“这是怎么走的?”
车夫笑道:“姑娘从外地来,想必不知道长安城的规矩。朱雀大道正中是御道,不可横跨。姑娘要去平康坊,咱们须得先出了明德门,再拐回城中来。”
刘苏便不再问,淡淡看着车外壮美的都城。
车夫心道:“不知是哪里来的姑娘,连个使女也不带,急吼吼便要去平康坊。那是什么好去处,只怕是未婚夫婿流连平康坊,这姑娘远道而来是去捉奸的罢!”
过了延祚坊东南角,出五架高楼、飞檐翘脚、黑瓦覆顶的明德门,车夫笑道:“车里几位客人住在永宁坊,我们便不从明德门进城,索性从启夏门入城吧。姑娘放心,误不了你的路。”后一句,是专说给刘苏听的。
马车便又向东,从启夏门入了城。因是公车,城门口的金吾卫也不加查验,挥挥手便让通行。
进了启夏门,车夫笑道:“姑娘留神看右边大雁塔。”
晋昌坊慈恩寺内大雁塔是前朝高宗为纪念生母文德皇后所作,后又经女皇重修,两百年来这七层青砖塔早成了长安盛景之一。
过了晋昌坊,再向前两坊便是永宁坊。车上几位客人下了车,车里便只余刘苏一人。车夫边赶车边笑问:“姑娘来长安是做什么?”
“……找人。”车夫心道,果然如此。因敢去平康坊大闹的姑娘都不是什么善茬,车夫缩缩脖子噤声,甩出几个鞭花来。
再向前,能望着皇城东南角的地方,便是平康坊。车夫撩帘子请刘苏下车:“坊内许多人家,姑娘若要找人,还须问准了。”不要被刁滑的帮闲哄骗了去。
刘苏对车夫一笑,露出两颗尖尖虎牙:“多谢。”大步进了这脂粉流香的千古风流胜地。
曲江岸边早已架起灯火,尤以曲江苑为盛,苑中最辉煌灿烂之处,便是紫云楼。
沿岸枝头树梢无不挂满丹绡、文锦蒙裹的各式花灯,有美人灯、故事灯、动物灯、花草灯、亭台楼阁灯诸种,远远望去,便如星河倒注一般;又似数斛萤火倾泻于曲江岸边,倚草附木,不愿离去。
自大慈恩寺起,人流已汹涌如潮,摩肩接踵。慈恩寺庙门悬一横幅,上书:禁车马,禁烟火,禁喧哗,禁豪门家奴辟行人。
刘苏这才晓得为何今日一到傍晚,所有公车便不肯行往曲江,而游人皆是步行而来。
长安城市坊制度与宵禁令极为严密,然而每年上元、中秋、下元节是例外。
便有心思灵活者席地坐于地下沽酒,偶一抬头,树上无不悬灯,灯下无不设席,席畔无不坐人,人无不歌唱鼓吹者。甚或有年轻人好热闹,仿前朝风俗燃起篝火,少年男女挽手成圈,踏歌起舞,极尽风流婉转。
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刘苏只在人群中随波逐流,心道:“若是蓦然回首,那人可会在灯火阑珊处?”
终究不敢回首,只当那人便在身后灯火尽头处看着自己,这一回头,便会被沉重现实惊飞他的影子。
随着人流来到紫云楼下。早有传旨内官站在紫云楼上呼喝:“官家尚未离宫,众人可自便。”楼下熙熙攘攘,众人只等着看当朝官家、大晋天子――天华帝赵钤。
过得一时,那内官又喝到:“官家已入夹道!”夹道便是自大明宫、兴庆宫,沿着郭城东墙修建而成,专为天子巡幸曲江的便道。
人群吵嚷起来,刘苏正微笑间,忽觉背后如中利箭,猛一转身,看向目光来处。
只见沈拒霜揽着一名高髻女子,二人俱是盛装华服,坐在一株梧桐树上对她微笑挥手。
灯残人静,游人各自归家与亲人团聚。树下卖酒者都已散去,唯余一位老者,正慢慢收拣着果盘酒杯。
忽见一美妇人姗姗而来,高髻广袖,翠眉花钿,华美不似本朝人物。老者不由揉了揉眼睛,唯恐自己花了眼。
那美妇人上前来,道是:“老丈,奴要沽两角酒。”
老者忙量了两角酒与她。美人笑盈盈接过,又买了许多瓜果,沉甸甸的一包,拿小指头勾着,风摆杨柳一般去了。
老者闭闭眼,又揉了一揉,大街上哪有美人的影子?只疑自己遇到了艳鬼妖狐一流。
长安惫懒少年,不事生产,每日唯以斗鸡走狗为乐,人称“无赖子”。是夜便有一甚好男色的无赖少年,抱着一美貌少年上下其手,美貌少年欲拒还迎,无赖子神魂颠倒。
那美貌少年莺莺呖呖,语音娇柔妩媚,面上却毫无表情。解开襦裙,竟是一女子。无赖子惊了一惊,随即大喜,与之狎玩。
待天明之时,无赖子只见自己置身乐游原上荒野中,哪里还有美貌少年抑或女子的痕迹?回到家中,便称是遇上了狐妖。
这狐妖美貌少年次日与沈拒霜见过面,虽不欢而散,却是得着了自己想要的消息。于是循着刘苏来时方向,向金城去了,不知之后如何。
大江南岸,江夏。汉水在此处自北向南汇入大江,水流趋于平缓。沿岸上百湖泊使此地被称为鱼米之乡。
不同于北方严格的市坊制度,南方的市早已开放,不但有夜市,连邸店、食肆等也是随处可见,并不囿于市内。
大江边一座二层食肆。大江在此拐了一个弯,这食肆就坐落在凸出的江岸边,十分显眼。
楼上高挑着一面布旗,沿江上下的船只远远便可看见上面绣了三个大字――蜀江碧。另一边是正门,正对着官道。
周衡引着郎君进入蜀江碧时,正是一年中最热的伏天午后。蜀江碧食肆虽正对官道,与官道却颇有一段距离。不似周围店铺紧贴官道,蜀江碧将一条可容二辆马车并行的青石板路直接入官道,路旁遍植杨柳桑榆芭蕉,在一众挨挨挤挤的店铺中显得格外鹤立鸡群。
踏进门,便有一阵清爽的凉风铺面。此时不是饭点,但为着蜀江碧凉风徐徐与各式消夏饮品,食肆中客人还是不少。
大厅以半人高的竹篱分割成多个小间,却又不完全隔开;小间中设高台,高台上置矮榻,既舒适又不会使人感觉低矮气闷。
郎君负手看着壁上悬挂着的青绿山水,周衡对上来伺候的小厮道:“甲三号。”
第165章 辞帝阙
一日一夜后,即七月初七日正午,黑衣俊美的青年走进了北宫。txt电子书下载http://.80txt/浓郁的血气蜿蜒在她身后,好似步步生血莲。
突入大明宫后,他便停止了杀戮。含青的剑尖更多地挑向守军手腕、脚踝等处,令对方失去战斗力。
然而无论是出于帝国的尊严,还是出于皇室的安全,大明宫的精锐守军都不可能轻易放他突破防线。
抽出久未出鞘的含青剑,第一招不是后辈向前辈讨教时,表示尊重的招式,而是直接一剑削向卫柏。
含青剑吞吐出大片青色光芒,那是——卫柏心里赞了一句——剑气!
在场众人都不知道她其实并不擅长用剑,因此更不会想到她为何要用自己不擅长的武器来应对这样的生死一战。
含青从来都只有一个主人,她握着剑,就如同与他并肩作战。
卫柏早已不用武器,此时稍稍避开剑尖锋芒,单掌一推,便将剑锋带偏。
刘苏剑势骤然一变!刁巧地刺向卫柏,招招不离他周身要害。忽而又如强悍如后羿射日,忽而矫健如凤翥龙翔。忽而势若雷霆震怒,忽而凝如江海清光。
“十五国风”中“周南”的家主熟悉各门各派剑法,颇为惊讶地飞速低语:“‘雨疏风骤’,‘分花拂柳’……‘蓑衣刀法’……‘越女剑’……诶?”
姬纪可抽一口气——这姑娘每一招都使得似是而非,直到此时他才看出,并不是她的失误,而是她在用剑,使出刀法、枪法甚至是掌法、拳法!
剑气绕身的卫柏收起了最后一点不屑的笑意。在这之前,即便她已迫得他不得不直面她的威胁,他也认为她不过是借势。此时,才真正确认了她的实力。
“好!”缠斗中,卫柏吐气开声,身子猛地一拔,一反适才小幅度动作,大开大合起来。
青色剑气与杏黄袍相撞,激荡出强烈的呼啸声。
卫柏内力之强悍浑厚,为当世罕见。而刘苏竟与他缠斗多时不见疲态,这份成绩拿到江湖上,足以自傲。
卫柏忽地双眉一轩,一掌拍向剑锷,一掌印向刘苏胸前。刘苏在空中拧腰闪避,忽觉他掌风呈螺旋状——堪堪将她双臂及小腿一下衣裳绞得粉碎。.info
刘苏囧了一下——你这是在为老不尊耍流氓么?
红色外衣与纯白里衣飘飞如蝶舞,无咎一惊,踏前一步,被退在一边观战的云梦泽阻住。“莫要乱动,引她分心。”
沈拒霜搭弓引箭瞄准卫柏——这一招是他曾与花弄影喂招时使用过的。万没料到先生竟在这样的场合用了出来。
寻常女子经这一下,总会害羞瑟缩,攻势未免减弱。沈拒霜防的便是先生趁此机会重伤她。
然而刘苏并不是普通女子——或者说,她最不寻常的一点就是,她不是出生、长大在这个时代。
她来的那个地方,露出胳膊与小腿是夏日里最常见的穿着。她第一次见着阿言的时候,穿的可是吊带衫与热裤呢。
出乎卫柏意料,刘苏不曾有一丝犹豫与停顿,剑招愈发凌厉。卫柏又将对她的欣赏提高了一分——这样好的心理素质,不收入倾城门下,真是可惜了。
身形一转,卫柏变掌为爪,抓向她凌空飞踢的小腿。方一触碰到脚腕,忽觉不妙,手上加力将少女推得斜飞出去,自己也踉跄了一下。
“你使诈?”适才那破绽竟是虚招,他只防着她诱敌深入,却不妨有另外一个人对他出了招!
刘苏脚踝碎裂,拄着含青剑喘息:“莫非先生以为我是坦荡君子么?”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若是君子,她何必赶在这一时?只因仇恨像地狱里窜出的红莲业火,烧灼着她的心。
最后一抹紫色流光消逝,猛然有无数声音冲入耳中,打破先时静谧。流水、鸟鸣,这是阵法中的声音;剑啸、掌风,这是无咎在打斗;更有一种琉璃碎裂、冰河乍破的微妙声响,随着声音响起,浓雾逐渐消散——阵法正在崩溃。
云破月猛地喷出一口鲜血,不可置信地看着无咎与刘苏:这两个人根本不可能破去她的阵法!她却不曾察觉,早在阵法运行之时,便有人轻描淡写走进阵中,毁掉了阵眼,却维持着阵法运行。直到那人离开,这大阵才支撑不住,片片碎裂,布阵者也受到破阵之力反噬。
这是浮戏山主为自己最疼爱的弟子所做的最后一件事——尽管他“疼爱”的方式委实与众不同,非常人所能消受——从此以后,山长水远,再不相见。
无咎身上数处渗血,见刘苏毫发无伤的模样,心头微松。阵法一破,他没了顾忌,剑光大盛,攻向卫柏。
刘苏跟上,紧紧配合着他的剑招。他们从未配合过,却拥有难以言喻的默契。
长剑短匕,含青灵犀,这才是他们真正的用法。他出剑,一往无前;她防守,密不透风。她轻叱,灵犀直取卫柏双眼;他沉默,截下针对她的杀招。
不是春藤柔弱的依附,不是绿茵无力的仰望,他们并肩战斗,就像橡树身侧的木棉,险峰周身的流水,相互扶持,相互偎依。
他们将自己的后背毫无保留地交给对方,每一次眼神交汇,涌动的都是信任与温情。
终于,刘苏生生接了卫柏一掌的瞬间,无咎将含青刺入他的胸膛。那一刻,他的眼神冷厉如电。
卫柏心中微怒。他知晓面前这女子是为报仇而来,因此并未存她会手软的心。然而武技一道,到他这个修为,已难得遇到对手。本以为能好好切磋一番,孰料她竟使诈。
这般行为,无疑是侮辱了武道。
说完自己不是君子,刘苏又笑道:“先生毁我衣衫,便是君子所为么?”
不知何时混进了浮生半日的秦铁衣捂住眼,默默扭过头去。这姑娘真是,要不要这么厚脸皮啊?
卫柏哼一声,不再与她纠缠——即便他使阴招,也是用了自己的内力,与外力无关。
刘苏摸摸脚踝,确认自己还不至于就此失去战斗力。冥冥中那个声音再次响起,刘苏将含青剑回鞘,掷给见因她受伤而焦躁的无咎。
无咎甫一接触到含青,便是一震:好熟悉的感觉。像是相识相守了数十年,他清晰知道这柄剑每一处细节的模样,他听得到它细细的龙吟,他明了它对血的渴望……
惊雷闪电在脑中滑过,随即被对刘苏的忧心忡忡压下。
刘苏弃剑用掌,与卫柏缠斗一处。这一次她不再顾忌自己会受伤,而是拼尽全力,与卫柏招招硬抗。
她毕竟习武时日尚浅,无法与浸淫此道多年的卫柏相比。肉掌相对,她更加吃力。
卫柏亦惊叹于她磅礴的内力,然而于那份磅礴底下,他似乎看到了某个脆弱的根基。她内力再强也强不过他,每一次内力相撞,她能逼进他体内的内力不过少许,而他给她造成的伤害足以摧毁那个不堪一击根基。
打斗中,有鲜血飞溅。无咎伸手接住一滴,只觉滚烫异常。“苏苏……”究竟怎样,我才能帮到你?
杏黄与朱红划过一道道残影,以在场众人的眼力,竟也看不出他们的招式。姬纪可微微皱眉:内力相拼极为险恶,寻常都是越慢越好,他们这般快速出招,更是大大危险。
偶然会有或浑厚或清亮的叱咤声传出。众人皆紧绷神经,等待着结局。
银光一闪,刘苏不知从何处抽出灵犀,反手撞向卫柏胸膛。卫柏眼瞳微紧,左手抱于胸前格挡灵犀,右手拍出。
卫柏一击得手,重重拍在刘苏肩上。刘苏倒飞出去,咳出几口血来,却强自撑起身子,大笑:“先生,你感觉可好?”
她脚踝骨折、锁骨断裂,手太阴肺经、手少阴心经、手少阳三焦经均受重创,她却笑问卫柏可还好。
“你……”许多年不曾尝过失败的滋味,卫柏心中复杂难言,静默片刻,负手道“你赢了。”
适才那一刻,他的本意不是重伤于她。然而忽然控制不住自己的内息,伤她越重,他便败得越惨——她竟影响到了他对内息的控制,这是何等恐怖的手法!
体内有一股不属于自己的内息,极细极弱,然而无法祛除。若放任不管,它自然沉寂下去,如同窗棂上飘落的微尘,波澜不惊。一旦他试图调用内力,出自丹田的内力越强,他便越无法控制。
卫柏未曾受伤,情况却比重伤的刘苏惨一百倍。是以她疯狂大笑——她终将她的怨恨亲手种在他体内,自此如跗骨之蛆,不死不休。卫柏身为一代宗师,落到如此境地,比杀了他还要令她快意。
汲湘笑意盈盈在前带路,无咎背着刘苏跟在后头。两人突然同时顿住,无咎一步跨入侧边花丛中,刘苏更是从他身上翻下,拖着人在地下滚了老远。
“待在这里,不要动!”这个地方花木繁盛,应当是别人看不见的。刘苏冲出去之前又补了一句:“若有危险就跑,不要停下来!”
话音未落,人已冲出花丛,腾身在花树间,不断变换着自己的位置。汲湘已退到远处,此时亦不免瞧得目眩神迷,心道:“怪道大郎君败在她手下,她如今也是高明得很了。却不知那人能不能成功?”
第166章 临碣石
你便是这样照料自己的么?
她明白他对她的怨恨,便是视若仇雠,也是合理的。然而长久分别后的重逢,他只是怪她未曾将自己照顾好。
“莫哭。”羁言抹去她眼角泪水,抑制想要拥抱她的冲动,叹口气,“我们需要马匹。”
拉着她一路走出大明宫,他已探到她脉搏的异常,晓得她大抵是没法动用内力与他赶路的了。来不及多说,他们需要尽快离开这里。
“去太平坊。”邓涤玄便家住太平坊,他的妻子便是王璐。若说这长安城里,还有谁期待着刘苏安然离去,想必就是她了。
明光殿内,赵翊钧淡声问:“走了?”他的手指停留在她用过的枕上,他刻意着人绣了鸳鸯。然而无论他做了多少,只要那人一出现,向她伸出手去,他的一切努力便都烟消云散。
周衡沉声:“走了。”他初次见着郎君的时候,他还是一个少年。这么多年来,从前霸道的皇子,长成了威严的帝王,只有那位女将军能一次又一次地将他伤得鲜血淋漓。南军统帅默默想,然而官家他……甘之如饴!
这段感情,周衡全部看在眼里。那个姑娘实在是太胡闹了!周衡很是看不上她做事的风格,更是不明白官家为何会对她情根深种,却不得不承认,与他一同长大的郎君,确是将她放在了心尖上。
前往却非殿主持大局的侵晓呈上一沓竹纸,赵翊钧随手翻了两页,字迹密密麻麻,上下句间往往错乱,前后语句也有冲突,可见是匆忙写就。是刘苏将自己所能记起的全部治国方略留给了他。
翻到最后一页,一句话突兀地断在了那里。他可以想见,是她见了那人,便忘了自己正在写的东西。无论做什么、做多少,都及不上那人一个眼神、一个动作。
声音仍是淡淡的,听不出喜怒,却让几个人面面相觑。“烧了。”
她离去得毫不留恋,又何必留下这样东西,来证明她曾动心?分明从未走进她心底,可笑从前却沾沾自喜,自以为得到了她的人,便能得到她的心。
竹纸被掷在地下,轻飘飘落了一地。[八零电子书]官家一愕,似是想不到这样厚重的一沓纸,竟飘得这样轻。深深看了一眼满地纸张,他再次道:“烧了!”
侵晓拾起一页页竹纸,眼神复杂。阿蔡自然而言地接过去,走向殿外。他是老资格的宦官,很久以前便服侍在文明皇后身边,算得上官家半个长辈。
官家握拳,却并未拆穿阿蔡。或许,一厢发狠想要烧掉所有属于她的东西,另一厢,他还是期盼着,能有人替他留下一些什么罢。
曾被子弹穿过的胸膛破了一个大洞,又痛又冷。然而身为天子,孤家寡人,这世上并没有人能够安慰到他。
唯一能与他平等相交,甚至在感情上全面压制他的那个人,毫不留恋地握着别人的手走出了大明宫,她没有回头。
马背上,刘苏回头看了一眼长安碧清的天空下,黑瓦覆顶、黄土为墙、朱漆髹柱、泥金为饰的大明宫。每一个凄清寒夜,每一个温煦清晨,每一个熏然午后,那样长久的相伴,她怎会不生出一丝感情?
时至今日,她终于可以承认,她曾对他动过心。日出朝露晞,风来重云散,然而终究是存在过的。
刘苏轻声叹息,她的双手环绕在羁言腰间,方便他控马。失去内力之后,她连马都上不了了。
她紧紧贴在他后背,不留一丝空隙。侧脸,将面颊贴在他肩胛上,感受着青年男子肌束中蕴含的力量。
她动作很轻,似是怕惊着了他。而羁言的确被惊着了——重逢的喜悦过去之后,所面临的现实依旧令人苦恼。刘羁言挺直了脊背,僵着身子与脸。
若是从前,她当会撒娇道:“你这般板正,硌得不舒服。”要求他让她靠得舒服一点。而今,却是无言地紧紧从背后拥抱,她不知道等他反应过来,还会不会允许她如此放肆。
出了长安城,便是一路向东。这条路两个人都曾走过,因此并不陌生。唯一意外的,是长亭中等待着的碧眼少年——事实上,他的年纪早已脱离了少年的范畴。然而常年病痛带来的苍白脸色、羸弱体格,使得他看起来较真实年纪要小上许多。
空濛在长亭中置了酒,见两人共骑而来,遥遥举杯。刘羁言与刘苏心生警惕,空濛不动则已,每一次动作,都落在恰恰好的节点,迫得别人不得不按照他的安排去走。
无害的笑容对这两个人没有用,空濛笑眯眯地饮一杯酒,道:“姊夫,你来长安,我阿姊可知?”
只听他言语,倒似十分关心潋滟的夫妻关系。
刘苏能够察觉羁言后背微妙地绷紧,正欲安慰他,便听空濛又道:“阿苏,你身体可还受得住?”突如其来的惶恐几乎淹没了她,像是被剥光了所有防御,袒露在朱雀大街之上。她从未想过要隐瞒,然而蓦然被揭穿,令刘苏瞳孔猛缩,狠狠颤了一下——空濛,太擅长抓住人心的弱点。
好在他此来,只是为了确认潋滟过得并不幸福:“姊夫亲自来,我就放心了。”这句话他并未说出口,只是在心中默念,“阿姊过得不幸福,真是令人愉悦的事实。”
于是他好心地提醒那同乘的两个人:“官家不会善罢甘休。”闯宫是大罪,若不追究,天子尊严何在?
如今没有追兵,是因为官家尚未回神,也是他下意识地维护着刘苏。然而等帝王的铁血与理智回到官家身上,他们的处境,便要大为不妙。
“多谢提醒。”刘羁言一抖马缰,王璐备下的骏马踏着轻快的步子从空濛眼前走过。他来带刘苏出大明宫,自然不是简单地走出大明宫而已。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他们所作所为,早已超出了臣子的本分。赵翊钧的天下容不得他们肆意,自有广阔天地任他们施为。
然而这些,并不需要向空濛解释,更不需要向刘苏解释。羁言催马向东,两人一马不久即消失在长安东府高陵县的人群当中。
姽婳将军亲手训练出的“达摩剑”探子直接听命于官家,却仍是留存着一份香火情。他们不需要违令放女将军逃走,只需要在搜查时,或是忽略掉那些隐秘的痕迹,或是赶到某处时慢了一刻钟,便只能一路循着女将军足迹追去,却始终不能追上那两个人,反而越落越远。
这是一场逃亡,刘苏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做。她甚至没有问羁言要去何处,只需要按着羁言的步调,跟着他东奔西跑。
她全心全意地相信着他,放纵自己浮萍一般,紧紧抓着这个人,只能依靠这个人。唯有这种依靠,才能让她暂时安心。
在高陵,他们混进了百万商行的商队。两日后,百万商行在整个大晋的商队都受到严格盘查,然而此时,已有数十名出自千烟洲“倾城”的好手扮作这一对青年男女的模样,出现在大晋各处,吸引着朝廷的视线——朝廷不会大规模寻找这两个人,负担这项任务的,正是“达摩剑”。而“达摩剑”初创不久,大部分训练方式都是借鉴了“倾城”。
洛阳百万商行、江夏蜀江碧、千烟洲倾城,一路接应,甚至有许多人是刘苏也未曾料到的助力。
大江之上,“达摩剑”持朝廷印信,盘查着来往船只。而他们追踪的那两个人,已悄然到达东海边。
刘苏不曾问起他们的去处,然而此行的目的地仍是令她感到惊讶——羁言竟不是带她回西蜀,而是选择了东海。
是因为潋滟在西蜀么?
海浪不断冲击着黑色的礁石,溅起雪白浪花。羁言察言观色,便知刘苏又想歪了。他闭闭眼,苏苏醋意还是这般大,然而如今你以什么样的身份吃醋?
“吴越被困东海。”终究是说出了真正的缘由。
与刘苏的手书一同到达东海的,还有赵翊钧的手令。所不同的,刘苏手书到达了吴越手中,而赵翊钧的手令则是送到了东海提督俞大猷面前。手令中说得明白,一旦东海有异动,便倾东海水师全力清剿。
“正气歌”早已不是曾经那人数不过三十的小队,吴越身上牵着数百人的身家性命。他提点兵马想要前往长安,然而还未走远,便收到了周山岛被围的消息——“正气歌”总部之所在,便称为舟山岛。
短暂犹疑之后,吴越回援:周山岛上还有数百名他的袍泽,还有他的……宋嘉禾!他匆忙送出书信给刘羁言,然而带羁言从西蜀到达长安,又带刘苏一路至东海,距吴越回援周山、被困海中,已将近一个月。
便是羁言,也无法确定吴越是否还活着,“正气歌”是否还存在。
乱七八糟的小心思瞬间被抛开,刘苏一扬眉,待要口出狂言,却醒悟自己已不是武艺高绝的女将军,而是比寻常村女农妇还要体弱的姑娘。
心思电转,她盯着刘羁言,目光灼灼:“带我去见俞大猷!”唯有见着东海提督,她才能确定吴越的生死,“正气歌”的存亡。
第167章 观沧海
楼船舱中,东海水师提督俞大猷端正跽坐,思虑着下一步的计划。[..info超多好看小说]
围攻周山岛这样久,对方所出招式,令他生出激赏之情。若非官家有令,他几乎生出想将对方收在麾下的冲动。
情绪一闪即逝,理智告诉他,对方统帅绝不会服从他的指令。因此他的态度与官家是一致的:惋惜,但不能留。
外面甲板上传来隐约的呼喊声,俞大猷一轩浓眉,走到舱室门口,沉声问:“何事?”他的座船之上,都是训练有素的亲兵,不该发出此等惊异声音才是。
隔了几息,亲兵回报:“有人疑心看到了敌人,然我等查看过,并无异常。”
俞大猷轻轻皱眉,出舱巡查一圈,见果然无异状,方回了船舱中。然而一进门,他便立刻抽出长刀,就地一滚,择了一处足以看清舱内大部分地方,却又能躲开偷袭的角落,方站起身来,喝道:“什么人?”常年战争带来的危机感令他做出了最合适的防御。
“俞公莫恼。”舱室里头点了灯烛,光线随着船体轻轻摇晃着,明明灭灭。黑衣女子跪坐在几案边,若是容貌再艳丽上三分,他便要疑心对方是山精木魅一流。然而她郑重行礼的时刻,他确认她是人,只得疑虑着还礼。
“姽婳将军刘苏见过将军。”女子一句话介绍了自己身份,令俞大猷动容。他虽常年驻扎在东海,对朝中动向却并非一无所知。女将军这些年来闯出的凶名,令他这宿将也不免侧目。好在她进言建“安济坊”以安置伤病兵丁,可以说是造福社稷,且又将他们武将的地位提升了一大截,他对她并无恶感。
然而不是谁自称姽婳将军,东海提督都会相信。他盯着黑衣女子,战阵之上磨砺出的威压尽数铺陈开来,仿佛要榨出她淡淡笑容之下的虚弱与虚伪来。
那女子却似并不在意,微一挑眉,从袖中取出一面黝黑的令牌来。令牌之上错金的两个篆字,笔画繁复如图案一般,正是“姽婳”二字。
“姽婳令”当面,永靖元年她所到之处的风声鹤唳尽数涌上心头。确认了对方身份,俞大猷收起刀,反而眉心一跳:“将军来此有何贵干?”
若是他的消息没有错,这一位如今是住进明光殿了。长安与东海相距何止千里,她出现在这里,内情必然不简单。
“俞公当知,我统领‘达摩剑’。”刘苏收回令牌,因着对方的年龄与功绩,她的态度很是尊敬。
然而话家常一般不经意的口吻仍是令俞大猷暗自警惕起来,他自然知晓她统领专司刺探、监察百官的达摩剑!正因如此,见着她,是个人便要疑心自己是否犯了什么事,又或者官家是否对自己起了疑心。
越是封疆大吏,便越是如此。俞大猷是先帝心腹,与当今官家之间总是缺了几分默契。因此他总是一丝不苟地执行着官家的指令,以求信任。此刻他不得不怀疑,是否朝中有人进谗言,使官家对他起了疑心。
刘苏笑起来:“俞公安心,官家对你,信重非常。”她笑起来格外诚挚,教人忍不住相信她的说辞。但俞大猷想到她的凶名,心头暗凛。
“说起来,此事本不需我跑这一趟。然而内情复杂,若是书信恐说不清楚,换他人传令,又恐泄密,因此只好我走一趟——说来惭愧,我最爱西市何家古楼子,几日吃不到,如今想念得紧,办完此事尽快回去才好。”刘苏表达了一下自己对长安的想念,说着美食,神情却是温柔。
俞大猷暗忖:“不知她是怀念美食,还是在念着明光殿中人?”仍是不敢放松警惕,唯恐女将军下一刻便发难——大河水患之后,她曾做过不少这样的事情。
刘苏容颜转肃,沉声问道:“传令之前,俞公先容我问句话——‘正气歌’如今情形如何?”
俞大猷一怔,对方竟是为此而来。正疑惑间,便听对方说下去:“俞公有所不知,这‘正气歌’,曾是我一手建起来的。如今他们的头领吴越,恰是我好友。”
她说得淡,仿佛只是说天气凉了,该添件衣裳。停在俞大猷耳中,却如惊雷一般。老将军惊愕之极,却见她坦坦荡荡道:“昔日雁门关外,‘正气歌’也曾护卫官家,立下大功。”提及昔年情谊,俞大猷有些明了——官家知晓女将军与“正气歌”的干系,却仍是信任着她。
老将军替刘苏选择了合理的解释,自动补全了她尚未说出的内容。因道:“对方战力颇强,我不愿强攻,双方伤亡且不算大。只是……若官家有令,我便可强攻。”
刘苏摇摇头:“官家是有令,却不是命将军赶尽杀绝,而是请将军网开一面。”
俞大猷一惊,死死盯着女将军双眼。他自是记得此次出兵前,官家口吻严厉的手书。朝令夕改,岂是上位者所为?
然而……若说是女将军假传君令,他不知道她有没有这样大的胆子。若是假传圣意,难道不该隐瞒自己同“正气歌”的关系?
刘苏显而易见的偏袒,反而更令老将军信服两分。但他仍有疑虑,只是沉默着。
刘苏也不催他,带着笑意看舱壁上一幅字画,到后来,竟忍不住用手指在膝上划着,临摹其笔意。
女将军这般淡然闲适,教东海提督更是笃定了两分。他干脆将自己的疑问问出口:“将军如何得了这样命令?”若要教他相信这是出自上意,刘苏的筹码还不够。
却见刘苏赧然,隔了一会儿,才抿嘴笑道:“是我……求了情。”她面上浮起晕红来,似是想到了情浓之时的场景,忍不住用手指摸了摸嘴唇。然而这等私密事体,一旦说了出来,倒没有什么好遮遮掩掩的。“吴越是我友人,我不忍见他覆灭,是以求了官家,请俞公网开一面。”也因此,需要她亲自前往东海解释此事。
她甚至替俞大猷想好了退路:“无端停战,俞公亦会难为。”她奉的是自己求来的密令,不好公之于众,若是贸然停战,损的是俞大猷一世英名。“俞公只需罢战十二个时辰,容我带着故人走便是。余下人手,任凭俞公处置。”
“正气歌”在东海发展壮大,吸收了大量渔民、海盗并倭国浪人,刘苏的意思,是将这些人留给俞大猷。没了吴越,这周山岛便可轻易拿下,俞大猷军功不减,她也保住了友人性命。
沉吟片刻,俞大猷问道:“若是我不答应?”她带来的是官家密旨,他便是不奉召,天下人任是谁也挑不出他的毛病来。
刘苏抿嘴一笑,并未将这句话放在心上。俞大猷随着她目光望去,倏然一惊!
他适才生出警兆、持刀站立之处,赫然立着一名黑衣男子!那男子身形沉凝,若不是刘苏提醒,他决计无法发现。若是对方想要加害于他,他便是自己撞到了对方剑下!
冷汗涔涔而出,将后背沾湿了一片。俞大猷意识到女将军为了吴越,做了两手准备:若是他听从官家密令,便诸事大吉;若是不从,只怕这黑衣男子,便是为他准备的“达摩克利斯之剑”——那出自女将军之口,以丝线悬于头顶的利剑。
女将军摆摆手,黑衣男子身形一动,迅速隐没,俞大猷自诩弓马娴熟,竟捕捉不到他的行动轨迹,更是骇然。她这样气定神闲,果然是有所倚仗……权衡利弊,水师提督呼出一口气:“从此刻算起,十二个时辰。”他仍是在言语上占了些许便宜,“十二个时辰后,我会进攻。”
事实上,他本就要停战休整到次日清晨再重新开战,刘苏为“正气歌”争取到的时间,远不够十二个时辰。然而她也知道自己该满足了,行了一礼,走至窗边,笑道:“那我便去了,俞公留步。”
竟从窗边跳了出去。俞大猷赶上几步,探头出去查看,漆黑夜幕中,唯有海水拍打着船体,女将军与她带来的人丝毫不见踪影。
十二个时辰,俞大猷默默盘算,这个责任,女将军担了去,官家便是要怪,也不会怪到他身上。他尽可以卖女将军这个人情。
楼船上隐蔽处,刘苏白着脸依在羁言手边。为着瞒过她内力尽失的事实,羁言将一段内息打入她体内,支撑她与俞大猷周旋许久。
然而她习练浮戏山独门内功“风月情浓”,与其他门派的内力格外冲突。一俟跳窗离开,她便脱了力。
“再歇歇。”见刘苏有些焦急,羁言道是“半个时辰后,我们上舟山岛。”她争来了十二个时辰,救出吴越,怎么着都够用了。
刘苏苦笑一下,她哪里是奉了什么密旨?她赌的不过是是,她与赵翊钧决裂之事,尚未传到东海。狐假虎威,唬不住那位东海水师提督太长时间。
如今他不过是想不到她竟敢真的假传圣旨,若是回味过来,又或是得了朝廷消息,定然不会再容她欺瞒下去。他们需要尽快赶到舟山岛上,组织“正气歌”撤退。
第168章 钓鱼渊
刘羁言带着刘苏登上周山岛时,正是夜色深沉的时候。[..info想看的书几乎都有啊,比一般的小说网站要稳定很多更新还快,全文字的没有广告。]为防止偷袭,岛上一丝光亮也无,黑不见五指。然在羁言这等高手眼中,影影绰绰树丛中隐藏着的哨兵,便如白日里一般清晰。
他晓得吴越手底下收了不少渔民、岛民并倭人,细细辨认一番,瞧准一个看起来像是中原人士的,悄无声息地掳了来。一番威胁与逼问之下,这哨兵竟也未曾泄密,只是道:“我什么都不知道,你大可以杀了我。”
“吴越倒是将自己人训练得不错。”难怪令东海水师提督如芒在背,一俟得了朝廷军令,便倾全力要消灭这支势力。羁言表明自己身份,令其在前带路:“生死在此一举,莫要再耽搁!”
船行至江夏,在蜀江碧与郑掌柜、冯新茶等人见过,处理了来自赵百万、沈拒霜等人的情报。休整两日后,刘苏与阿言登舟西上。
从东晋时期起,洞庭湖不断向西扩展,至唐末形成了“西吞赤沙,南连青草,横亘七八百里”的八百里洞庭。其南有湘、资、沅、澧四水汇入,北有松滋、太平、藕池、调弦四口与大江相通。
前朝有雄文:“浩浩汤汤,横无际涯,朝晖夕阴,气象万千。”形容其大略景观。
烟波浩渺,碧色千里。湖水中有一青翠小岛与岳阳楼遥遥相望,便是洞庭水帮总坛之所在――君山。
君山原是舜帝与娥皇、女英二夫人埋骨之所,文人骚客自来多会与此。自七十年前洞庭水帮雄踞岛上,君山便成了普通人难以涉足的禁地。
尽管刘苏是应洞庭水帮少主之邀而来,为避免不必要的麻烦,也不得不暂避水帮锋芒,宿于岳阳楼畔邸店,待小船来接。
夕食后,两人各自沐浴。刘苏拿着大块柔软的白叠布吸着头发上水分,便见无咎湿着发进来了,并用极其无辜又期待的眼神看她。
“……”所以你这是在撒娇么?
无咎只穿着白色中衣,黑发拖在脑后,沾湿了背上一大片。刘苏且无奈且好笑,唤他坐下,动手替他擦头发。
因为后背湿透,中衣紧贴肩胛骨,勾勒出清瘦的曲线。刘苏不免叹口气:“你怎么瘦成这样啊?”
青年本就懒怠说话,此刻更是享受地眯起眼,慵懒地“嗯”一声当作回答。刘苏手势轻柔,细细替他擦干发,又取过一柄牛角梳,从发尾通至发梢。[热门小说网想看的书几乎都有啊,比一般的小说网站要稳定很多更新还快,全文字的没有广告。]
梳了一会子,她突发奇想,忽地放了手,便见那牛角梳一路顺畅地滑到发尾,不由咯咯笑起来。
无咎不明所以,回头看她。又见她发梢还往下滴着水,便拉着人到身前,也为她轻轻擦干头发。
刘苏眼里有点酸胀。他个子高,跪坐之时,两人面对面也能毫不费力地越过她肩膀。这样一来,整个人就被他圈在了双臂间。她环住他的腰,低声道:“无咎,再给我画条发带好不好?”
因身量长高,他从前点画墨梅的衣裙早已穿不成,被她细细收了起来。画着墨荷的素白发带用了三年,亦是旧了许多。
无咎又“嗯”了一声,无端觉得,自己确是会画发带的。
擦干头发,少女仍用旧发带系好,又替他挽了发,上下打量一番,方笑道:“无咎最好看了!”
无咎果然很高兴,难得地夸她:“苏苏也好看!”
刘苏失笑,她知道自己不过清秀而已,与无咎的倾城美貌全然不在一个层次。
远处洞庭湖深蓝水面上亮起一点灯光,刘苏瞧见,道是:“无咎,有人请我们夜游君山。想去么?”
无咎一点都不想去!他依稀觉得,夜色中水面上漂来的灯光都不怀好意。
可是……月色这样好,姑娘笑得这样甜,他舍不得离开她。于是他点点头,拉起她的手。
刘苏怔了一下,随意明白过来,与他十指相扣。便是踏着跳板上船,也不曾放手。
小船上的人都是洞庭水帮低级成员,奉少主之命来迎接客人,抱拳行礼:“请上船!”之后刘苏笑问几句,见他们不知内情,便在心里暗笑:云梦泽好大的架子!也不以为意,安心欣赏洞庭月色。
船上火把渐次熄灭,仅在舱中留了一盏小灯。倒不是洞庭水帮吝啬到舍不得这点东西,而是唯有如此,才能教客人看清这八百里洞庭的月色。
刘苏脑子里盘旋着一堆关于洞庭湖月下湖水与君山的诗词歌赋,末了,却只是轻笑:“无咎,无咎,我讲个故事给你听好不好?”
无论她说什么无咎都是很期待的,比起内容,他更喜欢她在他身边轻言软语,享受她全副心神都放在他身上的感觉。
所以无咎其实没有注意到,一路走来这姑娘给他讲的故事有多么信马由缰。比如说现在:
“前朝仪凤年间,洞庭湖畔有个儒生叫柳毅的,往长安去参加科举。一日路过泾阳,在道旁见到一位美丽的牧羊女。”
“牧羊女自陈身世,乃是洞庭水君幼女,秉父母之命,于归泾河龙氏。因夫婿残暴、翁姑不恤,十分凄惨。因请柳毅代为向父母传书。”
“洞庭南岸有一株社橘,柳毅回到家中,按水君女所说,向社橘下井中投书,果然有武士从水中出来接待他。水君一家听说幼女之事,极为愤慨。然而泾阳龙氏势大,水君不愿与之为敌――”
“水君便将女儿的遭遇透露给了二弟钱塘。钱塘生性暴虐,闻言大怒,赶往泾阳,一日之内,屠尽泾阳龙氏,携侄女归家。”
因她讲的是洞庭湖上无人不知的《柳毅传书》,纵是有细节处不大相同,也有船夫接口道:“那龙女还家,便嫁与柳毅郎君,荣华富贵,享之不尽。说来好笑,至今仍有人会往社橘下柳毅井投递物件,妄图与水君攀亲呢。”
无咎想了想,慢慢道:“钱塘很好。我不喜水君。”钱塘肯为之女出气,自然是好的。但洞庭水君利用亲弟,不免令人齿冷。
船夫忙道:“郎君不可胡说!若是惹恼了水君,不是好玩的!”
刘苏微微一笑:“别个不知,你洞庭水帮的人当真不知?云钱塘已是几百年前的人了,如今的洞庭水君,可没有那般大的脾气。”
船夫便不说话,这姑娘多少知道些洞庭水帮的情形。前朝仪凤年间,洞庭水帮总坛是在柳毅井附近的,水君的小女儿云氏与泾阳龙氏的故事,在传说中逐渐演变成了神话。
只是,云钱塘将泾阳龙氏屠戮殆尽后,柳毅并未得到云氏水君女许诺的富贵荣华,而是死在了泾阳龙氏的复仇中。水君次子带着仅存的家人辗转多年,七十年前那一代水君终于东山再起,在君山岛上重建了洞庭水帮,论实力比数百年前更强。
然而如今已不是数百年前,洞庭水帮一家独大的年代。大江上,扬子帮与洞庭水帮平分秋色,又有莺歌海插足。若非如此,拥有一半决策权的水帮少主尚不屑与刘苏打交道。
刘苏谆谆教导:“所以啊,无咎你要记得,千万不要见着不平就拔刀相助。谁知道救下来的会是什么人?”
云氏身为水君幼女,纵然不得夫婿欢心,哪里就沦落到了牧羊的地步?只有很少的人知道,那不过是洞庭云氏为灭亡泾阳龙氏而使出的苦肉计罢了。
柳毅若不是为云氏美色及她许诺的富贵所诱惑,又哪里至于一朝身死。
无咎面无表情。只要不是眼前这个与他十指紧扣的姑娘,他管别人去死?
月下看美人,更增美感。洞庭水帮的少主云梦泽显然很懂得利用自己的容貌优势,凤目顾盼神飞,一袭青衫在月色中飘然欲去,仿若神仙中人。
“且就洞庭赊月色,将船买酒白云边。”月下朗吟,逸兴遄飞,但凡是正常女子,见着这般人物,没有不心生好感的。
可惜,对面那少女对他的表演视而不见。她痴迷地瞧着身边的人,直至云梦泽抱拳:“久仰大名,得刘姑娘造访,不胜荣幸!”
她才依依不舍地放了手,“云郎君谬赞了。”也不多寒暄,张口便问,“沈郎君可也在?”
她才不信,趁着夜晚将他们接来君山岛,云梦泽就是为了向她展示洞庭月色,想让她在岛上住上一晚。沈拒霜早就来了洞庭,今夜若不能秉烛夜谈,才是奇哉怪也。
云梦泽在前带路。君山岛上气候温润,斑竹遍布,令人免不了想起美丽痴情的湘夫人。湘君般挺拔清秀的木兰掩映中,星罗棋布着房屋建筑。
君山有七十二峰,云梦泽自然不会带他们前往主峰。带着人外围的一所别院,院中竟植满茶花。刘苏这才想起,在她来的那个地方,君山的茶也是很有名的。若能将云梦泽介绍给襄王殿下,几方合作……
正思虑间,锦衣玉带的青年踱了出来,手中绘满桃花的折扇“刷”地收起,诧声道:“阿言!”
云梦泽不动,刘苏不答,无咎便知道这人是在叫自己了。“无咎。”平淡地扔下两个字,便剩下无限沉默。
沈拒霜一厢将人向别院里头带,一厢心思电转:这人究竟是阿言,还是那姑娘受不住相思之苦,找来的替身?
虽说沈拒霜是阿言旧识更是同门,刘苏不会天真到认为他真是兄长的友人。因此并不多加解释,干脆道:“且说说,策划得如何了?”
云梦泽与沈拒霜打交道多时,今夜才初次看清他们的策划全貌。若是成功……他这样一想,不免激动起来――那可是击败宗室卫柏,瓜分千烟洲与莺歌海势力的绝好机会!
沈拒霜将自己联络的江湖势力大致说了一遍――自然有所保留――,便问刘苏:“你那边如何?”
刘苏正埋头挑点心,将最好的那几块挑出来推给无咎,这时才抬眼,冷冷道:“说正事前,我先要向云郎君要个交代。”
云梦泽愕然,想不起他究竟几时惹到了这个野心勃勃的女人,以至于她放下大事不商量,倒先来讨公道。
第169章 问终身
吴越带着人向岛内走去,须得尽快将这群妇孺及战士安排好。
妇女之中,有人小声问起什么,逐渐生长成为巨大的噪音流,传入吴越耳中:“其他的人在哪里?他们都没有跟着来么?”
吴越与刘苏对视一眼,他们很清楚,余下那些人是被他们抛弃的。然而,这个残酷的事实决不能暴露在逃出生天的这些人面前,否则“正气歌”将分崩离析,不复存在。
“我们离开时,东海水师出动。”事实上当时没有,然而现在若要赶回继续救人,定然是来不及了。表情转为凝重,“他们,为我们断了后。”
最后上船的的,都可以称之为吴越心腹,对被留在周山岛上的人本就没有多少好感。且第一批除了妇孺以外,还带走了许多渔民与岛民,此时留在周山岛上的,十有九成是倭人。
倭人少亲眷,仅有几名妇女发出了悲鸣之声,其余人在稍作安慰之后,更多地将注意力放在安置他们的新家园上。
吴越早有营建多处落脚点的计划,因此钓鱼岛上物资齐全,不过三五日,众人就安顿下来。到此时,俞大猷已从周山岛上撤兵回港去,众人终于安下心来,不用再担忧俞大猷乘胜追击。
唯有刘苏知道,她的伎俩就要被识破了。果然俞大猷一封密奏到达长安,官家震怒不已,阿蔡与侵晓担忧地看着他怒发冲冠的模样,各自忧心忡忡。
这一次,她是为了吴越,毫不犹豫地背叛他了。几乎是将耳光狠狠甩在他面上,身为天子,他千依百顺,最终只换来她借用他的名号帮助他的敌人。
天子应有的冷静与狠心回到了他身上,事涉刘苏,他不再没了方寸。回信俞大猷:“如再遇‘正气歌’,不可留情。”
无忧,从今往后,你我恩断义绝。
钓鱼岛上,刘苏也终于认识到了宋嘉禾如今的抱怨功力。在听了半日之后,她忍不住道:“阿甜,你从前不是这样的。怎么就……”成了怨妇的模样了?
宋嘉禾怔了一怔:“我怎么?”她突然失声,双手捂住小小的心形脸,抽泣不止。她曾是山林里长大的虎女,有着山林一般的心胸。天真恣意,豁达开朗。
从前她也会半真半假地抱怨,但那样的抱怨,落在别人耳中,更多的是像撒娇。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现如今,愿意听她抱怨的人越来越少,只因她已不是在撒娇,而是在将自己的不快无限传播,用来影响别人。
“大家都会讨厌这样的我吧……”当舟山岛上所有的一切都无法令她满足,她选择了向别人倾诉。但别人并非她的情感垃圾堆,如何能一直忍受下去?
“阿甜,想一想你为何不满,因何抱怨。”刘苏将手搭在宋嘉禾肩上,“你是小白的姊妹,老虎的女儿,不要将自己拘束在怨妇的框子里。”
为何抱怨?因为,在舟山岛上,始终找不到自己的位置。每个人都在忙着自己的事情,只有她格格不入。因为,吴越始终不肯接受她的心意,躲避着她。还因为,小白在岛上不快活,她也跟着不快活。
“阿甜,若是阿越让你不快活,你便不要强求了好么?”她追随吴越这么多年,那个狠心的家伙竟还不肯接受她,怕是日后也很难接受了。宋嘉禾是个好姑娘,不如放手,各自欢喜。
宋嘉禾用力摇摇头,桃花眼中噙泪:“他是让我不快活,可……快活的时候,更多些。”想起那个人,整个人都是安稳的,满心都是甜蜜。尽管,随着时间推移,甜蜜中掺杂的苦涩越来越多。
她抓着刘苏的手:“阿苏,我不抱怨了。我去寻他问清楚!”她从来就不遵从世俗礼仪,涉及自己终身大事,必然是要亲口问清楚的。
宋嘉禾快步离开,去找吴越。刘苏怔怔看了一会儿她的背影,有些佩服起她的勇气来。她至今躲着羁言,不知该如何面对他。只是妊娠早期的症状越来越明显,姬湦之妻曹泠多次暗示于她,她知道瞒不住人了。
譬如现在,趁着宋嘉禾走开,羁言便要来问她一问了。她不禁后悔起来,自上了钓鱼岛,宋嘉禾每日都黏着她,羁言不便接近,省了她多少心思去躲闪。这会子,却是无论如何都躲不过了。
心思转了几转,面上却是笑着:“阿兄?”
羁言看着她,不说话。他们之间的情爱,早在几年前便已断绝。那年七夕,他在兰坪寨成了婚,他们便再没了复合的可能。
然而他总是期冀着,终有一日,他的姑娘会抛开一切跟他走。在那些疯狂的幻想里,他亦抛开一切羁绊,与她游荡到世界的尽头。
这一年的七夕,他从大明宫中接出了他的姑娘。可她已委身官家,甚至可能……腹中孕育着他的孩子。
他的苏苏,怎么就,会有孕呢?
他不说,刘苏也看明白了他的意思。他们之间默契深厚,很多话都不必说出来,对方便能理解。“阿兄,我是有孕了不错,你就要做阿舅了。”
说出这句话,刘苏恍惚了一下,似是承认了某些事物的断裂。羁言亦被闪了下神,露出猝不及防的狼狈之色。
他要怎样面对她与别人所生的孩儿啊?
羁言转过身去,半晌,颤声问道:“苏苏,你要回大明宫么?”有了这个孩子,一切都来得及解释。那人也很爱她,定然不会任她流落在外。
刘苏轻声:“阿兄,这是我的孩子,不是为他赵翊钧所生。”王璐与妆晚将她有孕的消息透露给了崔娘子,崔娘子据此设计太子落水,陷害于她。而官家与她,一直以为是内力出了岔子,并未想到是身孕的缘故。
阴差阳错之下,到她出宫之时,赵翊钧也不知她身怀六甲。
刘苏忽地笑道:“我希望是女儿。”唯有女儿,才可以避开天子之位的争端,拥有太子所无法企及的自由。
羁言定定看着她,又气又痛:“你一个人,怎样养孩子?你以后要怎样告诉她,她的父亲是谁?”他不想让她变成另外一个卫夫人。
“阿兄,我不是一个人。”出宫以来,刘苏第一次从正面环抱住他,“我还有你。”
煎心月月复年年的思念中,他以为自己早已将拥抱的感觉遗忘。直到此刻,她投入他的怀抱当中,与从前分毫不差的姿势,他知道何处是她的发顶,何处是她的腰窝。
他知道怎样的姿势可以拍着她脊背安慰不安的姑娘,每一分熨帖,他从无片刻遗忘。
羁言闭上眼:“不错,你还有我。”管什么他的身份、她的身份、那人的身份!管什么未婚先孕、兄妹伦常!他的姑娘,他来照料。
她腹中胎儿,既是她血脉的延续,便由他来抚养。“我只愿,这个孩子,能如你一般。”就像他曾经幻想过的,穿着红衣的小姑娘,笑容甜美。
痛苦翻涌,被他硬生生压了下去。如今他的姑娘就在他身边,还苛求什么呢?
吴越寻来时,羁言已先行离开。嘱咐刘苏:“莫要再海边坐太久,待会儿便回来用夕食,知道么?”
是以看到吴越之时,刘苏撇撇嘴,“有话快说!”
这姑娘有点不一样了,吴越一厢想着,一厢道是:“阿甜适才来找我,问我为何不娶她。”
刘苏翻白眼:“我也想知道。”
“我喜爱阿甜,但她并不了解我的过去……”
继续翻白眼:“我倒是了解你的过去,你会娶我啊?”
吴越想到自己娶她的可怖场景,不由自主地抖了一抖。但她……虽还未大腹便便,然而腰身已然变粗,与他坐在一处,连转身的动作都有些艰难。未婚而孕,日后她与她的孩子,都将如何自处?
“若是娶你,可以的。”他突然笑起来,这倒是个好法子。若是娶了她,对两人都好。
刘苏一巴掌拍到吴越头上:“哪个要你可怜!”笨阿越,我知你心疼我,只是无论如何不该用这种方式。若是我意志稍微薄弱一些,答应下来,彼时阿甜伤心,你我亦难以开怀。
“晓得什么叫伦理大戏、人间惨剧么?说的就是你这种馊主意!”哪里有为自己的袍泽,便抛弃自己的爱人的?
吴越知道自己想岔了,看了她一会子,笑起来:“你待自己可真够狠的。”到如今,她主动伤害的也不过是无咎一人而已,而无咎他,含笑饮鸩,甘之如饴。
叹口气,继续忧心自己的感情状况:“若我与阿甜成婚,只怕过不了几年,便会互相厌倦。她好奇心重,若是求索我的过去,只怕要生怨恨。”他心底的秘密,绝不会告知阿甜。
刘苏默然,他们的来历无法解释,若是对方不好奇便罢,一旦好奇,便是夫妻离析之源。他们的秘密,只对临终的章歆吐露过,从此之后,绝不会再告知任何别的人。
“你不试试,怎知后果?”宋嘉禾带着小白赶来,眼眶通红,“你再跑啊!”她不过是去问他为何不娶她,他便见鬼一般飞快地躲了。若不是晓得他会来寻刘苏,岂不是又会被他给逃掉。
吴越无言以对,刘苏对此喜闻乐见:“我回去吃饭了,阿兄煮了鱼汤。你们随意。”尾音已经抑制不住翘起来,人施施然离开,留宋嘉禾与吴越对峙。
阿甜,若是如此都无法逼迫阿越面对自己的真心,我也无法。
阿越,阿甜做到这种地步,若你仍是要逃避,活该孤独终身。
第170章 窃珍宝
宋嘉禾步步紧逼,吴越避无可避。.info[]躲闪中,他看清了她桃花眼中近乎嘲弄的笑意:你敢将我带出丛林,敢为我背叛代王,竟不敢直面自己的心么?
她生得美丽,又有一把甜糯的好嗓子,纵然是性情古怪,身旁还有小白出没,仍是有无数男子心悦于她。吴越看得分明,只是这个姑娘,于此道似乎格外笨拙,认准了他,便以为其余人都不会对她生出绮念。
他的心……是喜欢她的。不,超越了喜欢,是爱。
他不曾告知刘苏的理由中,有一条,是害怕自己终有一日会死在战阵之上――到这个世界以来,所经历的生死关头,已不在少数。他妄图说服自己,若是不娶她,她便不会再得知噩耗时那般伤心。
事实上,这是自欺欺人。
“阿甜,你想好了。”吴越吸口气,“我怕是,不会成为一个很好的丈夫。”他对自己的定位,首先是军人。他会努力保全自己的袍泽和家庭,然而他不敢保证一定会将小家放在第一位。
宋嘉禾尖叫一声,扑进他怀里,将高大的男子扑得就势倒在海滩上方才化解了她的冲击力。
吴越摸着后脑勺抽气,宋嘉禾快活地打了个滚,从他怀里滚到了臂弯里,就枕着他的手臂,望着蓝天傻笑。
小白拿前爪捂着脸,她的主人终于要与人类雄性住到一个窝里了。她抖抖毛,不悦地长啸一声,满意地看到岛上山林中鸟雀惊飞,连人也有不少受他惊吓,从屋里跑出来瞧一瞧动静的。
宋嘉禾喜气洋洋盈腮,拉着吴越向岛内走去,路上见着人便笑着招呼,若是亲近如“正气歌”的青年,便大声宣布:“准备喜事!”
青年们往往先是一怔,随即道恭喜,当仁不让地承担下了准备婚礼的责任。从舟山岛上撤出来,气氛已低迷多日,是需要一桩喜事来振奋士气了。
得到这个消息时,刘苏正与羁言一道用饭。青年眼睫微垂,遮住眼底艳羡与心痛,再看姑娘,她却是丝毫意识不到自己得不到这样一场盛大的婚礼,反而兴奋道:“几时举行婚礼?这下阿甜可要高兴坏了!”
羁言低头剔着鱼刺,手指修长,动作迅捷,赏心悦目。刘苏同前来传信的人说了几句话,大笑起来,欢乐活泼的模样,恍然是多年前,汶城中那个精灵快活的女孩儿。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
直到传信的人走了,她才牵着羁言的衣袖,歪头笑道:“阿兄,阿甜成婚,我该送她什么好?”她产业虽不少,却尽数投在了别处,如今真真是身无长物。“哎呀,我发现自己居然没有钱!”
做女将军的时候,她不佩戴饰物,从长安到东海,一路都是羁言管着钱财。她看看自己,仅有一身衣衫――还是羁言购置的,此外,便是腕上珍珠手钏,那却是无论如何不会赠予他人的。
羁言笑着揉揉她的头发,将那点担忧她伤怀的心事压下去:“此事交给我来办,你好好将养身子便是。”失了内力,她怯弱如初,令他有时想起,心惊肉跳。
鱼汤鲜美,刘苏抿一口,满足地弯起眼睛。她可以不去想那些烦难的事情,亦不去想她将阿言绊在这岛上,他的妻儿又该当如何。如同偷来别人的幸福供自己享用,先极尽此刻欢愉,莫去管身外事。
仿佛,越是不去触碰外界,偷来的珍宝便能保存越长时间。
“也莫要太耗费心血,”她说想要的,他必会竭尽全力求索,“我与阿甜、阿越关系这样好,便是什么都不送,他们也只有笑脸相迎的。”刘苏得意地想,她还算是大媒呢!
如是几日,羁言看出他家姑娘的确是一心一意乐呵,便也不再日夜忧心,唯恐她积存郁气在心中。每日里看着她无忧无虑的模样,连他也恍惚觉得,生活就该是这个样子的。
九月初三的夜晚,露似真珠月似弓。刘羁言从梦乡中醒来,照例去看刘苏睡得好不好。悄无声息地进了房里,在黑暗中走到她床前,愕然发现姑娘双眼微睁,面上有痛楚之色。
羁言心头一抽:她还是……面上那样喜悦,独自一人的时候,还是有着无法释怀的闷闷不乐么?
他在黑暗里握住刘苏的手:“苏苏?”
“阿兄……”刘苏声音里带上了哭腔,“腿抽筋,睡不着了。”她不知道寻常孕妇几时会出现这样的状况,然她自一开始便与常人不同。
一句落入耳中,羁言心头反而轻松了一瞬。身体的难过,他自有法子,然而若是心头创伤,身为提醒她创伤所在的那个人,他束手无策。
“教我看看,好么?”羁言声音温柔,带着不容反驳的坚定。刘苏看不到他的表情,只感到在她轻声答应后,柔和的力道落到了抽搐的双腿之上。
“何处最难过?”他分出一缕细细的内力,滋养着她因内力尽失而微微枯竭的经络,一边轻轻在她腿上按压,一边问了一句。
“双膝。”近乎空无的感觉,似是那处的骨髓都被人抽走了,酸软异常。
手上微微用力,掌心也热了起来。羁言道:“明日吃豚骨汤。”他有些怨怪自己,竟未能早些预防她会出现这般情形。
刘苏笑起来:“阿兄,你将我喂养得很好啦!莫要自责。”她没有问,他是否曾这般细心地照顾有孕的潋滟,只当这是自己独一无二的珍宝――偷来的。
一念及此,心情蓦然失落。到底是暗夜里,心理格外脆弱些。她知道不能放任自己胡思乱想下去,干脆阖上双眼,不一会儿便沉入了梦乡。
刘苏是被屋外热闹的鼓乐声吵醒的,尚未睁眼,便发觉天光大亮,她已睡过了头。想是羁言不忍叫她早起的缘故。随即感到双腿似乎――
蓦然睁眼,果然羁言正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他竟守着她直到此时……两人对视,止不住的情愫涌动,理智濒于全县溃败的边缘。
便在此时,窗外嘈杂声猛然热烈起来,理智迅速回归,羁言放开她双腿,“起来吧,我去取朝食。”
外面,吴越罕见地着了一身红袍,正被青年们围着戏谑不已。难得有这样一个他们可以随意打趣,队长又不能生气的日子,他们稍微出格一些也不打紧。
刘苏从房里出来,便见众人静了一瞬,都在盯着她瞧。“看什么?”她确信自己并无不妥之处,否则阿言不会放她出门。
秦铁衣:“姑娘,你真个比我大两岁?”
吴越:“你每日吃了睡睡了吃,万事不挂心,到越发返老还童了。”
刘苏连日无忧无虑,若不是腰身渐粗,快活的面孔的确越来越有当初不谙世事的少女之感。“……你才老,你全家都老!”
“莫要动气。”羁言牵着她向宋嘉禾住处走去,“待会子婚礼开始,千万要小心,莫向人群中凑。”他会看着她,然而唯恐自己照看不到,她会在众人的热闹中受到伤害。
刘苏笑眯眯:“我明白。”爱热闹是一回事,拿自己与孩儿的性命去玩,便是不智了。
远远的,宋嘉禾住处也是热闹非常。两人对视一眼,眼中都浮起浅浅笑意,加快步伐赶去。
无论如何,友人即将得到幸福,他们也会衷心祝福。正因自己得不到,旁人所有的便越发显得稀罕。
有一种人,自己得不到,便也不要他人得到。若是自己不幸,看到旁人的幸福,便一心想要毁掉。
幸而他们是第二种人,自己得不到,便期望他人能得到。
“阿甜,我是不会有这样一天了。”刘苏并非没有遗憾。
宋嘉禾难得浓妆一次,桃花眼柔情浓俨,芙蓉面灼灼如盛放桃花,分外美丽。“之子于归,宜室宜家。”
手突然被攥紧,刘苏抬眼看去,便见羁言眼中内疚几乎要溢出来。她匆忙掩去异色,脆声道:“阿兄,我是自作自受,你别自责,好么?”
她自然清楚,如今情形,有一大半是她自己折腾出来的。若是当初少一些折腾,说不定今日众人艳羡的,便是她同牵着她手的这个男人了。
“是我……对不住你。”她低声道歉,止住羁言不教他回答自己,“阿越与阿甜大喜的日子,我们两个岂能这般没眼色,做出不快活的神色来?”
我们得不到的幸福,他们得到了,便如替我们完成梦想一般。因而我们更是要快活一些,庆幸这世上并非只有令人难过的事情。
这一日,羁言一直黏着刘苏。起初她很是不惯,到后来,却随着他去了。面上虽不显,他的不快活却是实实在在地存在于每一个毛孔中。
是她带来的不快活,他要黏着她,她该多包容才是。更何况,她也享受着他的亲昵。
“正气歌”的青年们瞧见刘家郎君与姑娘,神色各异。他们都清楚,这两个人当初是何等恩爱。更晓得羁言带着潋滟回了西蜀。
现如今的情形,他们却都看不懂了。
事实上,当局者迷的两个人,同样不懂。他们只是享受着,这仿若偷窃而来的片刻欢愉。
第171章 妊娠期
婚礼过后,吴越将大部分精力都投注在训练水军上头。[..info超多好看小说]先前将倭人并部分岛民丢在舟山岛上,任其自生自灭,终究是伤到了“正气歌”的元气。
这一次冲突的消弭,全赖刘苏盗用官家名义,下一次他们却不会有这样的好运。加紧练兵的同时,吴越甚至提出要宋嘉禾同刘苏带着妇女并幼童上陆上去:“海上太过危险。”
他的眼光停留在刘苏微微凸起的小腹,“你们留在这里,太教人悬心。”
但这一提议遭到两名女子的强烈反对。“去了陆上,我们便要日夜悬心!”宋嘉禾拒绝再次提前离开。
大兄那里,唯有看阿嫂的了……但愿阿嫂能使大兄改了主意。战争不是人多就可以赢的,一个不慎,便是烽烟四起、百姓流离的结局。这天下将会是他的,自当由他来守护。
他的女门客似乎曾说过――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比起将大军交给担不起重任的人后,在长安城眼睁睁看着战局糜烂;他更愿意亲自出征,即便战败,也是男儿本色,不负天下。
大明宫中,含元殿只在大朝会及庆典时开放,天子日常处理政务皆在明光殿。因此当皇后崔氏穿了全套大礼服求见天子时,便被宦官阿蔡带到了明光殿上。
原本,为了防止出现汉高后吕氏一般的后宫干政,晋太祖赵胤曾下令“后宫之令不得出后宫”,镌刻在前朝与后宫交界处的宫门旁。但身为皇后,还有着另外的特权――中宫笺表与“朝服劝谏”。
“朝服劝谏”始于前朝文德皇后,皇后可着全套礼服,出后宫,于前朝面见天子并予以劝谏。
十多年夫妻,这还是崔皇后第一次动用朝服劝谏,连上一次官家震怒之下欲要夷淮南刺史三族,皇后也仅是用一份中宫笺表便劝阻了天子,最终淮南刺史判了枭首,三族流放而已。
是以端庄柔美的发妻缓缓走近,官家颇为兴味地看着她:“娘子何事如此庄重?”非正式场合,他通常会叫她的小名“阿荞”,一旦称“娘子”,便是要公事公办了。
崔皇后拜伏在地:“妾贺郎君有贤弟,亦贺天下将得明君!”
官家忍笑,快步走下御座扶起发妻,“请娘子为朕解惑。(..info棉、花‘糖’小‘说’)”暗示妻子向殿中角落看去,皇后也忍不住扑哧一笑――史官正在那里奋笔疾书,记录这足以光耀千秋的一幕,明君贤后,可喜可贺。
官家捏捏皇后的手:“阿荞,你说罢。”皇后便知道接下来的话是不会记入帝王起居注中,更不会见于实录和国史的了。
随官家坐到御案后,崔皇后道:“承钧,阿铎想去,便让他去罢。”他是要成为天子的人了,你不能总当他还是你护在身后的那个弟弟。
“阿铎是贤王,”官家笑得有些痛,为自己给弟弟留下的这个烂摊子,“阿荞也是贤后。”他拍拍皇后的手,“放心罢,最终的主帅会是阿铎。我只是……怕他轻敌冒进,若是帅位来之不易,他做决定前当会思虑更多。”
他很明白赵翊钧才是最适合率军出征的人选,只是舍不得自己选定的继承人,唯一同母的弟弟,去经历那种危险。他只是缺一个人来推他做出决定而已。
崔皇后笑而不语,承钧,听你这般说,仿佛阿铎还是十多岁的少年呢……可他,已是为人父的人啦,有妻有子,他会懂得照顾自己。
襄王殿下的确在为自己的安危着想,因此他向东南发出了一封急信。
自得到蛮族寇边的消息之日起,刘苏便与吴越做好了出征的准备。一边加紧训练由千烟洲质子与“倾城”部分杀手组成的“正气歌”,一边等待长安的消息。
众人都知道大战在即,迟迟不来的命令更像悬于头顶的利剑,不免令人心浮气躁。因此刘苏得到消息,心中大石反而落了地。
招呼吴越:“十日前沈拒霜与云梦泽已发出‘兴亡令’,召集天下有志之士赴边抗敌。如今已有人陆续到达千烟洲,我们也应当出发了。”
在攻打千烟洲的过程中,云梦泽的洞庭水帮与襄王府护卫建立了相当良好的关系,此际襄王要出征,水帮出人护卫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而千烟洲落入沈拒霜手中之后,他急需摆脱千烟洲在朝廷眼中“叛逆”的形象,如今良机就在眼前,他无论如何不会放过。只要有了这一次与朝廷共同抗敌的经历,至少五十年内,千烟洲不用再担心来自庙堂的威胁。
至于朝廷会输?全天下没有人认为堂堂晋朝会败于戎狄之手,即便对方有代王襄助,也不过一群乌合之众。中原王朝的胜利,不过是时间问题。
“正气歌”如今最大的问题在于,他们刚刚完成第一阶段的训练,在吴越看来,远不足以上战场御敌。与刘苏商议后,当即决定弃船不用,一行人从江夏出发,徒步赶往千烟洲――途中可依托地形进行多方面训练,若是运气好遇到山贼,更可以增添资历。
鉴于时间有限,凡遇城镇,可动用驿站马匹。刘苏将襄王随信附上的堪合交予吴越,以作为动用驿马的凭证。她则与云梦泽一道沿江而下,先行到达千烟洲。
对此反对最激烈的人竟是宋嘉禾。她几乎是在咆哮了:“你说过你不会再管天下事!”
那是在他被代王胁迫,不得不去刺杀官家与襄王之前,他对她承诺:“阿甜,我会在南方等你会合。日后,随他天下洪水滔天。”彼时他真心实意,愿与这桃花眼的虎女归隐田园。
可谁也不曾料到他遇到了刘苏,与他来自同一个世界的姑娘。她引诱他追随心中的梦想,“我知道你不甘心就此平庸下去,我们当成就一番自己的事业!”
她说中了他心中隐秘的期冀,在这个世界三年多,他从未忘记自己的军人身份。对战争的渴望深入骨髓,如影随形。于是他答应刘苏与她共事――这一来,便是对宋嘉禾的食言。
他练兵,她不曾反对,只当他兴之所至,却不知他真的在谋划奔赴战场。所以他不断躲避她,却在仲秋节被她一举击溃堤防。如今面对她含泪的桃花眼,他不知该如何诉说。
小白感应到主人的愤怒与无助,低吼着拱起背。刘苏瞪它一眼,它不甘地坐回去,仍是在喉中不咕噜着――这个人类雌性似乎很有对付虎豹豺狼的经验,小白不敢轻缨其锋。
“阿甜,你道这次的召集令,为何叫作‘兴亡令’?”宋嘉禾知晓刘苏才是始作俑者,恨死了她。偏生两人先前关系十分要好,刘苏与刘羁言怄气之时,甚至睡去了她的屋子。
宋嘉禾脾性怪异,心肠却柔软。便是怨恨刘苏,也做不到当面给她难堪,当下冷冷道:“我不曾读书,不知为何。你倒是将你的道理说来听听!”说毕自己又有两分后悔:语气是不是太重了?
“因为,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她不光是解释给宋嘉禾听,也是在向刘羁言、向“正气歌”的数十少年解释:身为江湖人,为何要管朝廷的闲事――因为,家国兴亡,我来担当!
这些人中,唯有吴越是听过这句话的。其余人等,初次听说这般激昂慷慨的言论,各自心思不一――少年们有的振奋有的神思,刘羁言皱眉不语,宋嘉禾则是呆了一下。
刘苏让开一点,让吴越自己去说服宋嘉禾:“阿甜,家、国、天下,你着眼的是家,我知道,这很好。可我是一个男人,我不能眼睁睁看着蛮族入侵,和我一样的男人死在战场上,和你一般的女儿家被蛮族欺凌侮辱。”
思及蛮族入侵后可能带来的杀戮,众人都是一激灵。吴越再接再厉:“阿甜,国家太平,家才能和乐。”他不再躲闪,而是大声说出自己的愿望,“比起躲在别人身后做一个懦夫,坐视天下大难,我更想成为顶天立地的男儿!国家兴亡,匹夫有责!”
宋嘉禾泪眼朦胧,他是吴越,她因他的担当而爱他,也恨他的担当过于强烈。但她终究不曾让他失望:“你去罢,我等你回来。”只是,回来之后,你不要再想着逃!
自被他带出丛林,她便追着他。从丛林到中原,又到代地,最后到大江,他逃避她多少次,她追逐了她多久,她都要一一讨回来。
情绪恢复了些,宋嘉禾的注意力转向了奇怪的地方。她不太好意思地问刘苏:“你呢?你不是匹夫,为何也要去?”你一个姑娘家,可没必要,成为“顶天立地的男子汉”罢。
何况你家阿言,并不赞成你冒险。只是违拗你不得,只好与你同进退。
刘苏:“……匹妇,也是有责的。你负责看家,我负责打架。”她或许没有吴越那般强烈的责任感,却也不能坐视大好河山沦入敌手。
更何况,与襄王殿下的击掌盟誓仿佛还在昨日,殿下已准备出征,身为盟友与门客的她,又怎能置身事外?
第172章 琉璃瓦
元旦一过,紧接着便是人日、上元,直到此时,才算是结束了年节。然而紧随而来的节日依旧不少,二月二春耕节,二月十二花朝一过,临近产期,整个钓鱼岛都随着刘苏紧张起来。
二月的最后一天,宋嘉禾忧心忡忡:“不是说该生了么?怎么还没动静?”一面说,一面敬畏地拿手触了触刘苏腹部,“这样麻烦,我不想生娃娃了。”
刘苏笑道:“我家的娃娃不给你玩,你若想玩,还需自己生一个。”
毫无疑问,莺歌海卫夫人是一位美人。贴身侍女惨死导致她面色发白,但丝毫无损于她的美丽,反而由恐惧愤怒酝酿出一股略带癫狂的美态――用刘苏与吴越不约而同,想到“歇斯底里的美”。
派出汲湘向大兄求助,被引来的却是她绝对不乐意见到的人。这令她举动更加神经质了些。
瞧见无咎的一瞬,骤然紧缩的瞳孔、绷成一条线的嘴角、急促的呼吸与用力发白的指节,都出卖了她的情绪。
刘苏恶意地笑一下:“夫人别来无恙?”一别三年,我每一日都在盼着你有恙。
“你还没死?”她是来看她的笑话,报复她?可她不会让她得逞,没有人可以看她卫樱的笑话!
美丽的下颌扬起,眼尾微垂,是蔑视的动作。刘苏暗笑,她已经需要借助这些动作来维持自己的尊严了么?
无咎握起刘苏右手,盯着卫夫人,沉声道:“苏苏不会死!”什么叫“你还没死?”苏苏才不会死!
“哟!”卫夫人笑起来,“你也还没死?”
刘苏捏捏无咎,赶在他前面截走话题,“辜负了夫人的期望,我们都还活得好好的。”
卫夫人戏谑的眼神分明在说:你好好的,他可不见得。
“从前,我总想着用各种酷刑来折磨夫人。”她看着卫夫人,“如今,却只想问夫人一句话。”
卫夫人抬手,“少废话!有话便说。”说完便滚!
莺歌海被刘苏骚扰两年,大兄因她失去对千烟洲的控制,燃楚死在她引来的敌人手中。她怕自己控制不住杀意对她出手――一旦出手,自己必败无疑。[想看的书几乎都有啊,比一般的小说网站要稳定很多更新还快,全文字的没有广告。]
“夫人,古语云‘虎毒不食子’。夫人怎么看?”
无咎心道,小白其实挺乖的。至少它不会随意伤人,更不会一见面就问候你“怎么还没死?”
卫夫人:“你是何意?”她卫樱从来都不是心慈手软之辈,江湖上说她是毒妇的并不在少数。但这姑娘所引古语,却似意有所指。不可能……以她的年纪,不可能知晓那件事。
刘苏以最大的恶意,缓缓吐出三个字:“李琅琊!”
如她所愿,被人说破此生最大的隐秘,卫夫人完美的笑容僵在脸上,几乎可以清晰看到她的自尊与理智一同崩溃。
卫樱此生,第二次如此狼狈。
第一次使她狼狈不堪的那个人,就叫做――李琅琊!
身为千烟洲之主的幼妹,自幼一帆风顺。少女时代的卫樱,最大的烦恼不过是同龄追求者太多,而她除了侍女汲湘与燃楚,竟交不到同性友人。
好在大兄并不打算让幼妹与他一般蹉跎年华,才满十六岁,他便将她许婚给了洞庭云家的少主――如今是洞庭水帮帮主了――云霭。
闺中女儿,不过是在春华初发时,夜雨剪春韭,新炊间黄粱;看泥融飞燕子,沙暖睡鸳鸯。于盛夏暑热时:楼台映池塘,水晶帘微动,摇团扇圆如月,嗅蔷薇一院香。爱秋来时那些:和露摘黄花,带霜分紫蟹,煮酒烧红叶。到冬深时,拥衾寒不耐,便围炉话江湖儿郎、英雄美人,那些故去的与活着的传说。
轻弹瑶瑟、闲拨玉珂的间隙,将凤凰与鸳鸯绣满嫁衣。若是寻常女子,当觉得这般生活极度幸福。可她是卫樱,千烟洲卫氏的女儿。
静极思动,总是有两分不甘心:不甘心自己的一生就这般被绑在云家,不甘心自己还未见识江湖的精彩便要嫁做人妇,更不甘心去过那一望可知尽头的平凡日子――成婚、生子,相夫教子,儿女成群,儿孙满堂……
想逃离那样的生活,却苦于没有契机。她焦躁不安,苦苦等待。直到那一日,偷听到大兄的客人以戏谑的口吻说:“那李琅琊,竟比令妹还要美三分。”
她愤怒,绝不相信一个男人可以比她更美!更多的是兴奋,终于有一个理由可以离开家,离开无趣的生活――她要去找李琅琊,比一比谁更美。这样的借口,大兄只会以为她年少任性,定然舍不得罚她――谁会舍得罚自己天真骄纵又爱美的小妹呢?
包袱款款离家,她甚至没有带上汲湘和燃楚。
一路走去,她的美貌与武艺收获无数赞叹。金陵秦淮河的画舫上,她初次见着那个令她恨了大半生的人。
彼时年少气盛,赶走歌姬舞姬,掀开画舫低垂的珠帘。那一瞬,她不得不承认,李琅琊确是比她更美一些。
那人只是斜倚在隐囊上,一腿屈起,潇洒姿态便风流无双。她还记得,那时候他爱将衣裳撩起一角掖在腰间――方便打架,金陵便满大街都是掖起一角的锦衣。
他看向她时,仿佛漫天星斗都盛在他眼中。她知道他是前朝皇室后裔,有着鲜卑血统。
有人说他“濯濯如春日柳”,有人说他“譬如芝兰玉树,当生于玉堂金阶”,还有人说他“如玉山上行,光映照人”。当他骑马走过金陵的街道,身后会遗下满地鲜花,那是掷果盈车的魏晋遗风。
但她是卫樱,千烟洲主人美貌骄傲的幼妹,怎会如凡夫俗子一般,轻易折服与他的容貌?于是她冲上去,将拳头砸到了他光润如玉的脸上,在漫天星斗的外面留下两个乌黑眼圈。
再然后呢?
是了,她都记得。他比她更霸道,也更邪恶。他打败她,羞辱她,夺走了她的贞操。
有那么几个月时间,她甚至怀疑自己是爱他的。但他从不爱她。当她发现自己有孕,她传书大兄,请他解除与云霭的婚约。
她告诉自己,单凭颜色,李琅琊是配得上她的。何况他是前朝皇室后裔,若前朝不亡,他本该是一位亲王。
满怀喜悦地想要将自己有孕的消息告知他,却发觉他已厌倦了她,重归秦淮河。她寻到他时,听到歌姬刺耳的笑:“那美貌小娘子如今对郎君死心塌地么?妾出的主意如何?”
她的良人漫不经心地回答:“若说美貌,你等加起来也不如她。亏得你与我出主意,强要了她。否则她是有婚约的人,我哪有这等艳福?只一件,她脾性骄纵,大不如你――”
她一剑杀了那歌姬,又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将长剑刺进了李琅琊的胸膛。她看着他不可置信的眼神,看着他咽了气。
好恨……至今想来,仍是好恨!
“夫人,其实你早已忘了李琅琊是何等模样了罢?”那个早该死于“优释昙”之毒的姑娘打断了她的思绪,将她深埋心底的记忆搅得更乱。
卫樱一怔,随即意识到,李琅琊那张艳绝天下的脸,她确乎记不清了。曾以为与仇恨一同烙印在心里的容颜,二十余年过去,竟已记不清了……
可她忘不了自己的恨意,将之加诸他的孩子身上。
李琅琊的孩子?
对,死了二十余年的李琅琊有一个孩子。
杀了李琅琊后,她遭遇了金陵李氏的追杀。李琅琊之兄李燕山给了她致命一击,若非大兄及时赶到,想必她当时已带着李琅琊那个孩子一同奔赴地狱了罢。
回到千烟洲,她不顾所有人劝慰阻拦,决意生下那个孩子。
然而在阵痛来临之时,她蓦然发现自己完全不爱这个孩子――她更恨他,就如她恨他的父亲。于是她用最后一丝力气恳求大兄,一俟他出生,便杀掉他!
李琅琊,你知道么?我生下他,只是为了杀掉他!
生产并不顺利,她晕了过去。醒来时,汲湘与燃楚告知她,那孩子已难产而死。
卫樱确信自己伤心了一瞬。之后,她更操心自己容颜憔悴,腰粗了三寸,腹部甚至多了两条恐怖的纹路……
她以为自己的噩梦终于过去了。除了金陵李氏的各种为难,除了云霭另娶、洞庭云氏不再视她为女主人,她的生活几乎恢复了从前的模样。
直到两年后,无意中知晓,大兄秘密抚养着那个孩子。激烈冲突后,她带着家仆侍女来到莺歌海。临行,她要大兄每年送那个孩子去见她一面。
出乎意料的是,大兄送去与她见面的,不止一个孩子――为了掩饰那个孩子的存在,大兄搜罗了十几个同龄的婴孩。同样年纪,同样嫩白可爱,她分不清谁是她所生的孽种。
不能亲手杀了他――或者是她?大兄亦不曾看过那孩子性别,当初的稳婆与安置孩子的人,也已被大兄处理掉――她便怂恿大兄训练那些孩子成为“倾城”的后备杀手。
十年,十几名婴孩只剩了七人,全部成为倾城杀手,其中有四人继承了“四绝”名号。
第173章 貌寝甚
“弄瓦”出自《诗经·小雅·斯干》:“乃生男子,载寝之床,载衣之裳,载弄之璋。[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热门小说网]乃生女子,载寝之地,载衣之裼,载弄之瓦。”“瓦”乃纺车部件,是希望女儿将来能胜任女红之意。
刘苏被吴越一句“琉璃瓦”逗乐了:“咱们家的姑娘,自然是琉璃瓦。”顿了顿,又道,“若不是早定好了名字,我都想叫她刘璃了。”
皇后抱着太子逗他玩,太子抬手抓她耳畔亮晶晶的坠饰,皇后忙将他放到乳母手中:“可仔细着,莫要让阿宁乱吃东西。”小孩子不懂事,又爱颜色鲜亮的东西,若是不小心吃了下去,后果不堪设想。
乳母唯唯答应,她自己是不敢佩戴首饰的。皇后又笑道:“带太子给姽婳将军瞧瞧。”昔日自襄阳赴长安时,是刘苏护卫着她母子二人,也算是渊源颇深了。
许久不见,太子早忘了眼前这人是谁。不过他还小,又不认生,乖乖长着手让刘苏抱。
刘苏如今可不似上京途中那般笨拙了,小心翼翼地抱起太子,一手扶在他背后,姿势很是熟练。她不再管席间大人的明争暗斗,仿佛自己也成了个孩子般,对太子做出百般鬼脸,两个人一齐哈哈大笑。
羁言知道她喜欢小孩子,并不以为意。倒是官家微微睁大了眼,不知是怕这姑娘摔了他儿子,还是因为……她与太子看起来温馨和谐,竟有些像是一对母子。
从一开始,这场宴会的主人公们便心不在焉。若说有谁达到了目的,便是水氏姐弟。太子少傅与他美丽的阿姊再三对官家表示感谢,又感激他赐了宅邸,表示待太子稍大一些,便可接受最好的教导。
官家点头,太子还小,如今请师傅是早了些。若不是……楼兰王献上了巨额财富,只求少傅之位,他还不至于这样心急。请刘苏来,是请她代为探听消息——楼兰王究竟何所求?但看她模样,似乎并未领会他的深意。
一时宴毕,几人都松了口气。皇后带着太子先行回凤宫,临走,给了女将军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不是责难,没有敌意,是善意而前所未有的……热情?刘苏给这一眼看得心里毛毛的,拉着羁言便也要告辞。
官家出声:“无忧,先随我来。”有些事情,还是要与她交代一番。更何况,他也享受与她的独处。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尽管……她全副心神都放在无咎身上。
刘苏犹豫一下,跟上去。或许官家对她确实有好感,但无论如何不至于用强,天子有天子的骄傲。
沉香亭外除了牡丹园,还有疏密得当的树林,足以遮掩身形。官家着青色便袍,负手在前——帝王生涯已改变了他的步态,大多时候都是如此不疾不徐的庄重。
感受到姑娘的紧张,赵翊钧有点好笑。“无忧,我有疑问,须得你才能答上来。”
女将军很平静,仿佛她真的就是他麾下最正常不过的将军,不动声色地将警惕与紧张掩了过去。
“水少傅,是楼兰王。”这是个秘密,不过他不需要对她保守。又快速解释了一番楼兰鞠氏与王族水氏的纷争,及楼兰城破后水氏王族的去处。自然,在赵翊钧的解释中,水氏王族藏身大漠,辗转生存,而不是生活在魔鬼城的地下宫殿中。
女将军点头,然后呢?
“楼兰王携带大批财产,来求得保护。”自汉朝起,对西域三十六国的控制与保护,便是中原王朝的责任。楼兰王如此要求,再正常不过。
不正常的是,水氏空濛要求的不是复国,而是入朝为官。赵翊钧相信他一开始的目标便是取得能够影响天子或太子的地位,因大晋选官须得身无残疾、外貌端正,他这般特殊,唯有用太子的名义才能进入朝堂。
没人猜得到楼兰王的想法,赵翊钧有所猜测,尚不能确认。幸而太子如今年幼,还不能跟随少傅学习,不虞受到太多影响。但在太子长大之前,他需要刘苏替他做一件事:“无忧,你替我查一查,他的目的。”
刘苏张张嘴,她不愿意同楼兰水氏打交道。但……天子的要求,她不好拒绝。自来长安起,无论是官家的做法,还是皇后的反应,再加上水氏姐弟的掺和,她只觉疲倦非常。
突如其来的倦意令她只想回到蜀中,她的安乐窝,在那里终老此生,再也不用耗费心力做这些事情。但她不能,且不说与官家的情谊如何,便是她在长城下的愿景,日日夜夜推着她向前,不能后退,不能放弃。
“嗯,我去打听,回来告知官家。”苦中作乐地想,自己竟做起了锦衣卫的活计。
告别赵翊钧,刘苏回到沉香亭。建于前朝天宝年间的沉香亭四处飞檐,古朴美丽。亭中只坐着楼兰王一人,纤弱的背影看起来孤独之极。
他说出来的话,却不那么令人心疼:“将军请坐。”仿佛他才是这里的王。要知道便是当今官家,待刘苏都不会如此不客气。
羁言不在……她心往下沉了沉,告诫自己莫要乱想。看向空濛:“少傅想说什么?”
空濛在胡床上拧下身子,低声咒骂:“真难受!”全然没了适才云淡风轻的高雅姿态。手撑胡床换了个姿势,舒服地倚在椅背上,这才缓缓开口:“我出生时,阿娘难产,我小时候是阿姊一手教养长大的。”
刘苏对楼兰王室的旧事并无兴趣,好在空濛似乎只是想找人听他说话,并不在意对方的回应。
“我出生前,阿娘便身中‘霜飞晚’之毒。是以我幼时身体很坏,动辄发病,还长不高。”如今也能看出病痛给他造成的巨大折磨,空濛是美少年,身材却并不高大,瞧着格外可怜些。
空濛自嘲一笑:“但那时候,我还是可以走路的。尽管,只是走出一小段,便要花费许多力气。可那是,我想去什么地方,还可以自己去。”而不是如今,双腿残废,只能被人抬来抬去。
这是谁造成的啊?阿姊想替他解毒续命,却剥夺了他用自己双腿走路的自由与乐趣。阿姊和他的子民需要楼兰王的存在,可谁问过楼兰王自己的意愿?
很小很小的时候,他偷跑出魔鬼城,想要随着商队去远方。地下宫殿纵然华丽,外面的世界更加吸引小男孩。
空濛的目光投向远方:“我不想以楼兰王的身份过一辈子,楼兰覆灭多年,遗族早已放弃复国之念。既然如此,为何还要有王的存在?我想来中原,看看这煌煌帝都……”
他笑一下,初来长安那日的震撼重又浮上心头,“长安,果然不负盛名。可离开了楼兰,我甚至无法养活自己。”自幼学习帝王心术,真正统治的只有魔鬼城地下数千遗民,除此以外,他并无一技之长。
“我只会作王。或许,也能培养一位君王。”这便是他要成为太子少傅的原因。
刘苏明白了,他看出了官家的疑虑,想要借她向官家表明自己并无恶意。这些话她自然会转告官家,但自己不会做出任何回应与评价。顺着空濛的目光瞧去,她目光凝住。
一株复瓣重叠华丽的“蓝田玉”旁,白衣美人盈盈而立。她与俊美青年相聚不过一尺,便是隔着这样远,也可以感受到她眼中缠绵之意。她云想衣裳花想容,他长身玉立,风华绝代。
两人都是容光绝世的美人,平日里,多半人在他们面前都要黯然失色。因此,此刻势均力敌的美便殊为难得,令他们的容颜成倍增色。刘苏听到小宫女在一旁悄悄咬耳朵:“真是一对璧人呢!”
羁言抬眼看向沉香亭,见恰恰撞上刘苏目光,向潋滟说了一句什么,便要返回。潋滟死死盯着他,嘴唇开阖,他僵在原地。
刘羁言僵住,一动不动。刘苏看着她被潋滟从后抱住,看着潋滟又扑到他怀里泪如雨下,看到他僵硬地抚上她的脊背——那是安抚的动作,可也是占有的姿势。
潋滟只哭了很短的时间,便被羁言推开。他步履匆匆地赶去安抚他的姑娘,未曾注意身后,潋滟露出个得胜的笑容:在我重新回到你的怀抱的那一刻,你便注定是我的。
刘苏看着羁言匆匆赶来,似是想触一触她的脸。她想也知道,自己此刻脸色定然很难看。后退一步避开——那双手刚刚才碰过潋滟。
她有点听不清羁言在说什么,自然而言也忽略了他的茫然失措。唯有空濛清淡的声音轰然作响,他说:“我阿姊曾有过刘羁言的孩子。”
潋滟有过阿言的孩子。
空濛说得太过轻描淡写,以至于她未能第一时间反应过来。她疑心是自己听错,反复回想,终于确定他说的的确是那个意思。
她知道阿言曾与潋滟有过一段情,可怎么就……会有了孩子?
若单单看见潋滟扑进羁言怀里,或是单单听说此事,她或者还能保持冷静与理智,分析利弊与自己的感情,向羁言要个解释。
但此刻,双重的刺激令她方寸大失。她看向空濛,少年楼兰王碧绿的眼珠里是诡谲的笑意,仿佛在说:“我便是要看你肝肠寸断的模样。”
不错,肝肠寸断。
这滋味真是不好受啊……
喉头一腥,刘苏在唇边抹了一把,疑惑皱眉。好一会儿,她才对羁言笑道:“阿言,我的肠子,该不会真的断了罢?”
一边吐血一边说话,有一样坏处便是场面真的很难看。刘苏端起茶杯打算漱漱口,手被羁言按住。
他看起来难过极了。她不想看他这么难过。不想看……那便,闭上眼。
第174章 风雨至
四月,来自海上的风暴逐渐增多。[txt全集下载]钓鱼岛亦遭受了被吴越命名为“飞廉”的剧烈风暴侵袭。
每年夏季,恰是倭寇进犯的季节。他们往往随着风暴而来,凭借灵活机动的优势,在沿海抢掠一番后,赶在东海水师之前离去。
自俞大猷当上东海水师提督之后,沿海情况好了许多。比起先前的糜烂,甚至可以称得上气象一新。然而倭寇仍是不断骚扰沿海,只是抢掠得不那么重,跑得也更快了些。
这些年,东海水师除维护东南数十大大小小的岛国外,余下时间竟都是同倭寇缠斗。俞大猷每每想起,便郁闷不已――堂堂水师,要对付流寇伎俩,还屡屡吃亏,真是丢人之极!
红云漩涡之下,柱形物体以拔山倒树之势汹汹而来,所过之处,非但尘沙飞扬,连坚硬沉手的胡杨树也被连根拔起。便是两人轻功均已超凡入化,也已逃不开它的影响范围了。刘苏几乎是绝望地闭了闭眼。
自然之伟力,往往令人生不出反抗的勇气。人类生而柔弱,无虎豹之利爪,无熊罴之力量,无猿猱之矫健,无鸟雀之轻捷。但武者从诞生之日起,便是通过不断提升自身力量,来对抗自然之力的逆天者。通过习练武艺,他们比野兽更强悍。更何况,除了力量,人类还拥有独一无二的――智慧!
“坐下,调息至胎息!”羁言有了一个冒险的想法,两人停下来,来不及多说,将自身状态调整至不需要口鼻呼吸的状态。
很快,已膨胀为漏斗状的龙卷风柱裹挟着砂石席卷而至,空气在高速旋转中被带走,若不是此时已转为胎息,两人必会产生窒息之感。
风越来越大,沙粒打在脸上剧痛。羁言拉起刘苏,将她的裹头巾包紧一些,以目示意:“拉紧我,不要放!”紧接着,风沙兜头而下,再也睁不开眼,他们已进入龙卷风之中!
身不由己地离地而起,人本身的重量在风中与一片落叶没有两样。隔断呼吸与视觉后,武者自身的灵觉陡然灵敏起来,龙卷风的威压从四面八方包围,无处可逃。唯一可凭恃的,是对方紧握的手。
狂风暴虐,在疯狂旋转,在大力撕扯。两名武者如暴风雨中的扁舟,尽力使自己漂浮在水面上,随波逐流,不断避开各种随时可以令人粉身碎骨的障碍。
刘苏渐渐发觉不对――他们正在被卷往龙卷风的中心。若是毫不作为,他们很快会被挤压到风眼附近。她知道风眼正中是没有风的,但在这样的转速之下,风眼中接近真空,人完全无法生存!
更何况,他们无法到达风眼,只会被挤压在风眼外围,风暴最肆虐、最狂暴的位置!那样高密度的障碍物中,和极致的高压之下,即便能幸运存活,所要付出的代价也绝对不是他们能够承受的。
然而要在风暴中转向,比在水中艰难了何止百倍。幸而他们是两个人,幸而羁言很快明白了她的意图,以自身为支点,将她推向了与气旋相反的方向。
因着反作用力,羁言向气旋深处陷得更深了些。刘苏紧紧抓着他手腕,使他不至于越陷越深,更能借着她的力向反向脱离。
一旦决心向气旋反方向挣扎,他们便失去了先前漂浮于风暴中的轻松。要以人脆弱的身体对抗风暴之力,更要躲避随时迎面而来的巨石、树干乃至不知哪个倒霉部落的牛羊。
好在,这些体型较大的物体为他们提供了踏脚的余地,在无处借力之时,可以在其侧面一蹬或一拍,借着反冲力对抗气旋的向心力。
两人逐渐找到了合适的节奏,互相配合着逐渐远离气旋中心,虽然一时半刻无法脱离气旋,却也不至于被卷入风暴中心的险地。现在,他们更多的注意力放在闪避迎面而来的巨大物体上,因为看不见,只能去感受,往往物体到了近前,他们才能险险避开。
猛然间两个人都是一震!若是他们能睁眼看见,就会发现这是一棵树冠巨大、根系茂密的胡杨,体量之大、距离之近,他们已避不开。
若是随着风暴漂浮下去,或许就不会遭遇这棵大树,但毫无疑问会遭遇其他更加糟糕的情形。而此刻,一旦他们向外突围,便不得不与它迎面撞上。
羁言一拧手腕,将刘苏拉到自己身前,紧紧禁锢。刘苏自是能辨得出他将自身后背朝向胡杨树,竟是要以后背为她生生扛下这一击!
此时再要与他换位已然来不及了,刘苏一咬牙,用尽全身力气,在胡杨木撞上来的那个瞬间,在他背后布上一层真气垫!
“!”一下重击,两人向下方沉去,胡杨木呼啸着飞过头顶,羁言则猛地喷出一口鲜血!那一瞬间纵然有刘苏大量真气为缓冲,他亦受了不轻的伤,五脏六腑都有破裂的迹象,不断向外渗血。
此时,他们远远没有安全,仍需要不断向风暴外围突破,而羁言唯一能做的便是不拖刘苏后腿――他的状况,已无法继续为她提供助力。
手臂放松了一些。在任何地方,他都不愿意放开怀里的姑娘,只除了一样――他可能将她拖向死亡的时候。
但两人的身影并未分开,刘苏将他抱得死紧!若非此时连传音入密都用不了,她更想纵声长啸。激烈的情绪很快过去,两缕内息从她的掌心流出,经由他内腑,平息他剧烈的疼痛之后,缓缓流向手臂。
羁言被刘苏意向明确的举动惊住:她向他全面开放了体内筋脉,包括丹田。对无人而言,丹田是绝对的个人领域,除非被外力强行入侵,否则便是父母亲人,也不能轻易开放。
她既已交托生死,他又怎会再言放弃?内息流向手臂的刹那,出自他丹田的内息绞缠上来,两股真气从她后背大穴注入,在丹田中绕行一周,又经她手,流向他体内。羁言也向她敞开了丹田,一如敞开自己所有的过去。
两个人的内息形成源源不绝的环流,远远超过单人本身依靠内力循环的疗伤效果。与此同时,刘苏选择了将珍贵内息尽数外放的奢侈用法,内息在两人身上形成了薄薄的气层,并且气层不断参与循环,形成了有效的保护层。
只是这样的用法过于奢侈,纵然两个人都是江湖上内力名列前茅的新秀,尤其刘苏几可与宗室卫柏比肩,在这等情形之下,也坚持不了太多时间。
好在,沙漠龙卷风持续时间不会很长,他们只需要坚持到那个时候,便可安全。两人不知他们坚持了多久,只有求生的欲望推动着他们,不断向风暴外围突破。
风势最烈的时候已然过去,向上的吸力骤然减弱,两人相互扶持着落在沙丘上,看着龙卷风携余威刮向远方,几乎反应不过来:“安全了?”
并不!他们不知自己落在了何处,而行囊皆已丢失,若是落在沙漠深处,等待他们的无疑是缺水与死亡。
刘羁言艰难辨别着方向,而刘苏在短暂停顿过后,放声大笑。随着她手指的方向,羁言看到有稀疏的芨芨草在沙丘缝隙间生长。有野草,附近必有水源!
两人相携向东走去,半个时辰后,小小绿洲便如仙境一般,突入眼帘。确认红柳丛中湖水可以饮用后,羁言示意刘苏先饮水,他则戒备着四周:这也是附近野兽唯一的水源。
知道羁言喝了水,两人又掬水洗面,野兽都未曾出现。内息枯竭的两人卧在岸边,脉脉凝视着对方,眼里都有温柔的笑意。
红柳丛中钻出一个商队,惊异地看着两个满身尘沙的旅人。确认不是匪盗之后,告知他们可随商队一道行动,两日之后,便可到达玉门关。
内息均已枯竭的两人自然不会拒绝商队好意,欣然接受,随之扎营歇息。羁言默默感受着自己的筋络,经过一次枯竭,重新生出的内息更加纯净,而筋脉也在先前的循环中被拓展得更宽。
因祸得福,他的境界要更上一层楼了。但比起进境的欣悦,他的心情可以说是异乎寻常地沉重:内力循环中,他发现了刘苏格外脆弱的丹田,以及丹田中凝结的一团混沌。
他以为他的姑娘拥有了强大的力量,至此才知晓她为之付出了什么。她的隐忧化作了他心头的尖刺,刺得他完全无法坐下来归置自己的内息,而是要迫不及待地找出解决办法。
羁言没有追问刘苏为何会如此,他完全可以想象,为了找到他,这个原本不通武艺的姑娘,是怎样在一年内学成了顶尖的武功。他的情绪低落被她察觉,她抵死不承认他猜测的那个原因,而是宣称:“我喜欢武功,喜欢掌控自己的身体后,可以飞在空中的自由,可以扛鼎碎石的力量。故而,无论你是否失踪,我都是要学武的。”
只是,若是他不曾在她的生命里消失三年之久,她本可以轻轻松松地、在他的指导下,循序渐进地学习轻功与别的入门功法,而不是现在这样,承担着丹田随时崩溃的危险。
“莫再妄动内力,”每动用一次内力,丹田便更脆弱一分,“我会寻到法子,替你解除后顾之忧。”
刘苏笑着应下,她相信他会全力以赴,至于究竟能否找到那样的法子,全看天意,她并不强求。他不知道的是,她全然信任他,却不能全然听他的。
一旦失去内息压制,“优释昙”之毒会迅速侵占她的每一条筋脉,每一分血液。因此,习练内力便如饮鸩止渴,纵然凶险万分、后患无穷,她也只能头也不回地在这条路上走下去。
师父或许会有办法,但师父要的,她与阿言给不起。。
若是……若是她运气不好,或是丹田崩溃,或是余毒失守……猛摇头压下不祥的念头,她要与眼前这人长相厮守,怎可轻易死去?
第175章 浪惊涛
与他的弟子所推想的阴谋不同,李琅琊只是来瞧一瞧他唯一的徒儿。(..info无弹窗广告)刘苏虽是独身,却也过得还算恣意,比起当日在他面前还要快活些――毕竟是有刘羁言陪着他。
确认了徒儿过得还好,也见着了人,李琅琊自然离开。走之前特地确认了一下方向,交代船夫:“向西北走,避开交战海域。”这是很重要的,因为此刻,海上正打得一团乱。
时间退回到两天之前的凌晨。大晋东海岸,余杭县,曹娥村。这个村庄因孝女曹娥而著名,但在距汉千余年的今日,这里不过是一个小小的渔村。仅文人墨客凭吊留下的墨迹,无言诉说着一个年轻女孩用生命换来的荣誉。
白衣美人面无表情,但语音娇柔,莺莺呖呖:“阿言,你竟还活着呢。你那妹子,可真是……足够心狠手辣。”
“怎么?”发现曾经熟悉的同伴全无应有反应,云破月一哂,“我刚刚可是救了你的命呢,你就这般待我?”
她言辞中透出熟稔,令无咎判断她的确认得先前还是“阿言”的他。
但她没有善意。“你说,若我以你为人质,令她自毁武功,自残躯体,她会怎么选?”
无咎平平板板开口,“自然是杀了你。”我想不起来自己的武功,却没有忘掉基本的道理:若她听从了你的威胁,我们两个都会死;若她不管我,一意杀掉你,至少我们能活下来一个。
“果然是……心、有、灵、犀啊。”云破月一字一顿地戏谑,当初她和阿影以刘苏为人质,威胁阿言杀了她,彼时刘苏也是说了一番类似的道理。
无咎心头一动,将含青剑还给自己后,苏苏仅有的武器便是那只从不离身的匕首――灵犀。当真是,心有灵犀么?
云破月便看着他露出个清朗柔和的微笑来。她不可置信地看着他,活像大白天了鬼,又像第一天认识眼前这个人――能笑成这样,此人一定不是阿言!其实是刘苏找来的替身罢……
要试探是否是替身,云破月有最简单的法子:“阿言,潋滟托我向你问好。”曾经那样重要的人,即使如今有刘苏在侧,她就不信他会忘得一干二净。
潋滟,单单一听便满是风情的两个字,被无咎不通风月地忽略掉。他起身向外走去,而后他心心念念的姑娘才现出奔行中的身形来。
她飞扑至他面前,迅速扫视一番,见他并未受到伤害,才问:“适才可有人对你不利?”
“自然是咯。”白衣美人语气中笑意盈盈,脸上却如冰雕一般毫无表情,“若不是我,你还见不着活生生的他呢。”
“多谢!”刘苏道起谢来毫无心理障碍,倒是云破月滞了一下。.info“破月姑娘来做什么?”先前围攻千烟洲时,她当是接到过召回讯息的,不奉召回援,却盘桓在这里,实在可疑。
云破月娇声道:“说实在的,我不太喜欢给先生卖命。”她不再说下去,话头一转,“想必你还不知道,我先前,去了金城。好巧不巧的,认识了一位胡姬。”
她去金城做什么?怎的又与潋滟有瓜葛?
刘苏正狐疑间,云破月话头又转了回来:“我虽不喜欢先生,却与阿影甚是要好。她死了,我便把这笔账算到你头上,不算过分罢?”
对于花弄影之死,刘苏毫无愧意。不过云破月要这般算账,她并不反对。
“你胜不了我。”云破月精擅阵法,与打斗上头,却是大大不如刘苏。
“若加上我呢?”沉稳浑厚的男声,中年男子便立在距她不过三丈处,先前被云破月以障眼法掩住了身形,此时如云开月出,慢慢显现出来。
刘苏慢条斯理寒暄:“卫先生,别来无恙乎?”越是危险,她语速越慢,与在无咎跟前的清脆爽利全然不同。
她种在卫柏体内“画梁春尽落香尘”的禁制仍在,即便卫柏不顾后果强行突破禁制出手,也只能发挥六成功力。但加上精通阵法的云破月,刘苏后退一步――她没有胜算。
“无咎,去找吴越,请他来帮我。”吴越不一定帮她,却只能一赌了。
无咎不动,抽出含青剑与她背靠背站在一起,“你还有我。”不要每一次遇险,都将我排除在外。不要宁愿向敌我不明的吴越求助,也不肯接受我的帮助。不要支开我,独自面对危险。
我不想做一个无用的、只能眼睁睁看你单独拼杀的废物!“苏苏,你若赶我走,我会很生气。”无咎若生气,后果很严重!
刘苏先是一愕,随即苦笑:“那么,你千万小心。”无论是阿言还是无咎,她都无法拒绝他,更无法反驳他的决定。
突然间,眼前景色变幻,浓雾弥漫,极致的静谧中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她知道云破月的阵法已然发动,无咎便立在自己身后,她无法感觉到他,但知道他会陪着自己面对刀山火海。
她对阵法的经验并不多,仅有的一次还是面对潋滟身边“十部乐”。但那种合击之阵,与云破月几乎拥有改天换日力量的大阵绝对不可同日而语。
她不敢轻动。时间流逝,浓雾稍稍消散了一些,现出一袭流光溢彩的紫色锦袍来。那般艳丽张扬的颜色令刘苏惊了一下:“师父?”
浮戏山主背对着她,漆黑的发披散在肩上,绝代风华。刘苏暗道:这阵法竟能令人看到自己心中所想的事物么?师父啊师父,你可千万莫转过脸来。即便知道你只是这阵中幻影,对着你那张脸,我必然下不去手打散的。
天不遂人愿,或者说,阵不随人愿,李琅琊轻笑一声,缓缓转身,露给她一个侧脸。肤色白皙如玉,浓眉斜飞入鬓,长睫卷翘,鼻梁挺直纤细,嘴唇饱满嫣红。
刘苏面无表情。心里:啊啊啊这么美!给跪!她没发现自从遇到宋嘉禾之后,她越来越多地想起并使用来到这个世界之前的词汇。
美人用余光睥睨着她,声线华丽与金玉相击:“玩够了么?玩够了,便跟我回去。”
刘苏警惕,暗自蓄力戒备:“你不是我师父。”我师父根本不可能对我这般和颜悦色。先前助我击败卫柏,那是因为他与卫柏有仇;可我背叛师门,几乎毁了浮戏山一半基业,他若当面,该一章杀了我才是。
你不是我师父,所以――“别用师父的脸对着我,用你的真面目,我杀起来,也好痛快些。”对着师父这个级别的美貌,还真是下不去手啊。
“蠢货!”李琅琊轻骂,刘苏惊惧地看他――师父脸上出现这种表情,简直称得上慈爱了。尽管那表情极度欠揍。
“不跟我走么?”李琅琊皱眉,“我与无咎,孰美?”
刘苏扶额,比美……还真是师父的作风,云破月阵法不错么,仿真度这么高。“师父更美。我从未见过比师父更美的人,相信以后也见不到。”这是实话,论美貌,李琅琊为当世之冠,卫夫人次之,无咎、潋滟等人,更是逊了一筹。
“那么,跟我回去。”第一美人的身份得到毒舌徒弟的肯定,李琅琊心情好了一丝,耐心多了一分。
刘苏叹气:“莫说你不是我师父,便是师父当面,我也不会跟他回去。我要留在无咎身边,与美貌无关――若为了美貌,我当初便不会逃出师门。废话少说,动手吧!”
李琅琊挑眉看着这个令浮戏山遭受了惨重损失的女弟子,他身材高挑,微微弯腰才能与她平视。“蠢货!就凭那白衣无盐,也想在阵中幻化出我的模样么?”
云破月容貌清冷,望之如姑射仙子,却被他说成无盐丑女,当真是傲慢之极。
刘苏大惊:“你不会真是……”我师父吧?我师父不可能对我这么温和慈爱!
李琅琊立起,披散的黑发擦过她面颊,红唇距她额头不到一分。几不可查地停留瞬息,他微微叹气,踏着满地不知何时开出的紫色莲花离去。
“刘苏,从此以后,你与我浮戏山再无瓜葛。”从今以后,你的背叛,我不再追究;你若遇险,我再不帮你分毫。所以,傻姑娘,保重……
最后一抹紫色流光消逝,猛然有无数声音冲入耳中,打破先时静谧。流水、鸟鸣,这是阵法中的声音;剑啸、掌风,这是无咎在打斗;更有一种琉璃碎裂、冰河乍破的微妙声响,随着声音响起,浓雾逐渐消散――阵法正在崩溃。
云破月猛地喷出一口鲜血,不可置信地看着无咎与刘苏:这两个人根本不可能破去她的阵法!她却不曾察觉,早在阵法运行之时,便有人轻描淡写走进阵中,毁掉了阵眼,却维持着阵法运行。直到那人离开,这大阵才支撑不住,片片碎裂,布阵者也受到破阵之力反噬。
这是浮戏山主为自己最疼爱的弟子所做的最后一件事――尽管他“疼爱”的方式委实与众不同,非常人所能消受――从此以后,山长水远,再不相见。
无咎身上数处渗血,见刘苏毫发无伤的模样,心头微松。阵法一破,他没了顾忌,剑光大盛,攻向卫柏。
刘苏跟上,紧紧配合着他的剑招。他们从未配合过,却拥有难以言喻的默契。
长剑短匕,含青灵犀,这才是他们真正的用法。他出剑,一往无前;她防守,密不透风。她轻叱,灵犀直取卫柏双眼;他沉默,截下针对她的杀招。
不是春藤柔弱的依附,不是绿茵无力的仰望,他们并肩战斗,就像橡树身侧的木棉,险峰周身的流水,相互扶持,相互偎依。
他们将自己的后背毫无保留地交给对方,每一次眼神交汇,涌动的都是信任与温情。
终于,刘苏生生接了卫柏一掌的瞬间,无咎将含青刺入他的胸膛。那一刻,他的眼神冷厉如电。
那不是无咎的眼神,一个猜想在刘苏心中破土而出,迅速长成。
云破月扶着卫柏,卫柏露出释然的表情:“这一次,你们堂堂正正战胜了我。”这一次,我真正心服口服,你们确有成为新一代宗师的实力。
但这些话未能入那两个人的耳,她颤声:“阿言,是你回来了么?”
他低头,摸摸她的脸,眼神温柔:“是我,我回来了。”
“阿言……”她悲喜交加,扑上去吻住他。
他被她突如其来的热情惊得手忙脚乱,舌尖触到她满面泪痕,味道苦涩。他心头一悸,回抱她,回吻她。
她又哭又笑,不断呢喃着他的名字。他气息不稳,用力更用力地抱她,直想将她化作他的骨中骨,血中血。
云破月目瞪口呆,良久,轻咳打破那两个人旁若无人的气氛:“喂,我还活着呢。”
刘苏大为窘迫,她虽与阿言亲密,却从未在外人面前有过这般举动。嗔怪地瞪阿言:我便罢了,你怎么也把持不住,当着外人的面便这样?
第176章 十年归
“正气歌”的到来,令水师舰船士气大增。热门小说对倭寇而言,则是猎物数量的增加――这支倭寇并非寻常流寇,船只与人员的数量显示他们是许多支分散力量的集合体:东海之上,从未有哪一支倭寇能够拥有如此众多的人数。
但他们很快发现,新来的猎物是一只刺猬。事实上,东海倭寇或多或少都在“正气歌”手上吃过苦头。这一次的联合行动,却让他们看到了覆灭“正气歌”的希望:在他们看来,东海水师有守土之责,与他们为敌是天经地义;可“正气歌”同为流寇,又有什么资格以打击他们来主持正义?
下一瞬天旋地转,他猛地被扑倒在地!脸朝下磕在落满积雪的荒草中,鼻梁生疼,连耳中也被撞得嗡嗡作响。背上伏了一个人,气急败坏开骂:“你作什么死!”痛与怒,却预示着生,而非一切解脱的死亡。
吴越稍一动弹,便被那人一把拍在小臂上,恰好避开两支利箭。箭支急雨一般落在身边,咄咄钉入土壤,雨打沙滩般唰唰作响。其中叮叮咚咚大珠小珠落玉盘的,是那人一手按着吴越,一手挥动灵犀匕挡开箭雨。
一轮齐射过去,蛮军停了箭――不怪他们轻敌,而是自草原民族有口口相传的历史以来,除非身披重甲,否则从无人能在万箭齐射下存活。曾经经历过这等阵仗的人,后来连完整的尸体都找不到:已被活活穿成了肉泥。
谁也料不到,竟真的有人能在这样密集的箭雨中毫发无伤地活下来!趁着这几息时间,刘苏揪起吴越来,拉着人迅速后撤。荒草乱石从眼角不断向后掠去,吴越人已脱力,全靠刘苏扶持,此时笑道:“多少年了,再次体验到飙车的感觉。”
疾驰之中,刘苏还要分心应付从后飞来的箭支,顾不上跟他斗嘴。只是趁空冷笑一声:“待我回去告诉阿甜,有人差点就死了!”
面对万箭齐发而夷然不惧的前特种兵猛然变色,几不可查地抖了两抖。依宋嘉禾的脾气,定然先是要哭上一场――偏偏吴越最见不得她的眼泪,然后便是指挥着小白看紧了他,哪里也不许去。若是敢越雷池一步,她敢直接将他剥光给“正气歌”的所有人看!
两人携手逃命的同时,各自思量着回去以后怎样给对方下绊子,怎样挖苦对方,说话间,长城巍峨高耸的墙体已近在眼前。
吴越猛地身体一颤:“阿歆!”章歆没能与他一道跑出来。[起舞电子书]
长城之上的垛口,守军居高临下,以弓弩、投石机并火箭压制蛮军,使敌人一时不敢靠近,为刘苏与吴越攀上长城争取时间。
此时已脱离危险的少年们紧紧扒着垛口,一边拒敌,一边紧盯着迅速靠近长城的二人,口中喃喃:“快一些!快!”恨不能胁生双翼,前去支援两人。
城垛上垂下以飞爪吊起的吊篮,刘苏道:“我去寻阿歆!”将吴越扔在里头,示意上面的人吊起吊篮。吴越一个翻身从吊篮里头翻了出来,道:“我与你同去!”他是军人,当此危险之际,怎能允许自己躲在女人的身后?
事态紧急,哪里容得了他们纠缠?刘苏急声道:“你跟着我才是累赘!你的枪在上面,上去支援我!”说话间又抓着吴越手腕跳进了吊篮,吊篮立即升起。刘苏格挡着飞箭流矢,眼见吊篮即将到达城头,足尖一点,便直直跳了下去。
长城之上的少年见了这一幕,都忍不住惊呼起来――眼见便要安全,姑娘怎么又跳下去了!手下去不停,将吴越拉上了城头。再看刘苏时,瘦削的身影已没入茫茫草原,再也看不见。
刘苏跳下长城之时,在空中踏着流矢借了两次力,一拧腰身,便飞身入荒草之中。此时蛮军追着吴越与她,过于靠近长城,后方却略显空虚。她悄然袭击了一名还是半大少年的蛮军,趁人不备,套上对方外衣,大模大样地催马向西去。
也是她运气好,因着目标只有二人,其中一人上了长城,另一人失去踪迹,蛮军说是在四散寻找,实则已松懈下来,大都默认了此次无功而返,脱队游荡者不少。是以她一路行去,竟无人查问。
吴越亦不知章歆身在何处,只能提供大致方位,刘苏一路行去,瞧着密集到无法下脚的箭支,心情沉郁。
一俟登上长城,吴越即刻通知众人准备援助刘苏。见无论是官兵还是刘苏带来的“群英会”、他一手带出的“正气歌”,都各安其位,擦拭着手中兵器。便问刘苏带来的白色箱子在何处?
泰山便从短短的僧袍下取出那只箱子来。吴越:……箱子这么大,你那么小,怎么藏下的?
他兀自寻了一个合适的位置,打开箱子,取出里头的武器组装。久违的熟悉触感一上手,他精神便是一震。心下稍安,伏在地下调试着武器。他原本就是一位狙击手,狙击枪便如同他的另一半生命。来到这个世界后,他用到这把枪的次数并不多,却每一次都很致命。
唯有这一次,他不打算再节省本就为数不多的子弹――无论如何,那个姑娘安全归来才是他最期盼的。
架设好狙击步枪,吴越吃了一些东西,闭目养神。一个多时辰后,有轻微的骚动在长城之上发生,仿若轻风吹过麦浪。吴越猛然惊醒,透过光学瞄准镜看去,远远见一骑飞驰而来,控马那人不是刘苏又是哪个?
刘苏身后绑缚着的……吴越心一沉,那是已看不到生机的章歆。心中抽痛,他的手却是无比稳定,牢牢瞄准追兵中头戴雉尾的军官,静待其进入伏击范围。
隔着瞄准镜看去,那个姑娘手提一柄马刀,劈砍挥刺,全然不见阻滞,眼神中亦是一片漠然。但围向她的蛮军还是越来越多,马匹渐渐吃力,速度慢下来。
吴越一皱眉,再细细查看,终于发现了真相――刘苏打得凶悍,却从未给人造成致命伤,反而有意避开那些可以造成巨大伤亡的部位。但蛮军早已杀红了眼,他们眼见此次追击徒劳无功,哪里还肯放刘苏离开?个个悍不畏死,不断冲上前去。
特种兵暗怪刘苏到了战场之上还这般心慈手软:“妇人之仁!”倒活像是第一次……思绪猛地顿住,吴越脸色大变!适才那电光火石的瞬间,他想明白了一件事!
再不犹豫,手指扣动扳机。随着一声脆响,鲜血自头戴雉尾的百夫长眉心绽出,恍若落梅纷纷。
这一下,不论在朵颜人还是长城之上的守军看来,都如妖术仙法一般,各自惊了一惊。刘苏趁机催动战马,突破人群,离长城愈发近了。
但离长城愈近,敌人反而愈多,马匹很快经受不住多方攻击,哀鸣一声倒在地下。刘苏身影迅速被朵颜蛮军淹没,城上少年惊叫一声,却见她又击飞数人,自人堆中拔地而起,几个起落,便落在人头稀疏之处。
吴越猛地自城垛口立起,不顾扑面而来的箭雨,大声喊道:“刘苏,放手杀人!”有听清他这句话的少年一怔,尚不明所以,便被逼着用上内力大喊:“刘苏,不要手软!放手杀人!”
话音入耳,刘苏便是一怔:那件她从未着意隐瞒,却也不会向人主动说起的事情,被识破了。她听见北海稚嫩的嗓音转述着吴越的话:“战阵之上,不是你死,便是他亡!”“此时手软,他日中原生灵涂炭,孰轻孰重!”
刘苏深吸一口气,手中马刀转了一个微妙的弧度,杀伤力便成倍增加。手起,刀落,断肢与血肉飞溅!
与此同时,狙击步枪清脆的声音响起,动如雷霆,收割着敌方军官的性命,保护着她顾不到的死角;同时也打破她最后一点犹豫的迷障。
近至长城下,吴越已不用瞄准,而是在将狙击枪当作步枪来使用,信手扣动扳机,每一发子弹都精确地钻入一个敌人得头部或胸腔。他更倾向于直接将子弹钉入对方眉心,唯有如此,才能造成最大程度的震慑。
吴越的手段有效地震慑了朵颜蛮军,再加上刘苏突然转变的杀戮风格,更是令人胆寒。在她跃入城上垂下的吊篮中,缓缓上升之后,仅有几支稀疏的箭追向她,不待她拨开便自行坠落。
距垛口不过一丈,危机感猛然袭上心头,她伸手拉住挂着吊篮的麻绳,攀援而上。下一瞬,猛然向下一坠!
两支巨大的箭矢,一支射断了她所攀援的麻绳,另一支直奔她背心而来!若是一直这样坠下去,她与背上的章歆会被穿成一串,钉死在长城之下!
咬牙一掌拍向城墙,巨大的反击力令她向后仰去,身形变换,险险躲开那支巨矢。长城之上迅速垂下两根麻绳,刘苏一手挽着一根,借着垛口上的拉力,几乎是踩着城墙奔跑了上去。
同一时刻,吴越枪指敌军,寻找到了地方巨弓手的身影:那是一个身形极为高大,眼神锐利如鹰隼的草原汉子。距离两千米,逆风,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一击即中――子弹,只剩下最后一颗。
刘苏一翻上长城边就地打个滚,解下背负的章歆:“他还有救!快找医者!”一群少年慌乱片刻,便有条不紊地抬着气若游丝的章歆前去医治。刘苏适才杀敌不少,此时戾气未平,恶狠狠叫道:“阿越,杀了他!”
杀了那个巨弓手!
巨弓手拥有敏锐的只觉,令吴越瞄准起来相当困难。但当刘苏也加入进来,手持弩机遥遥牵制住他的气息,巨弓手顿时有些失措:两股杀气,他不知道哪一个才是真正致命的那一方。
就是这片刻迟疑,最终断送了他的生命。吴越轻扣扳机,随即仰躺在地下喘气,不再看战场一眼。
刘苏仗着目力过人,远远看着巨弓手从马上栽下,晓得吴越成功了,也跟着长舒一口气,跪坐在垛口后,半日缓不过神来。
第177章 唱楚些
后来,羁言一直想不起,东海上那场惨烈的海战是怎样结束的。txt小说下载
据吴越说,是他找到了真正俞大猷所在的战船,用自己的船撞向那艘并不大的战船。两艘船碰撞之后,全部沉没。
而他被秦铁衣捞起后,试图阻止冲向海中的刘羁言,被他一掌挥开。“你那时候,像疯了一样。”他转向刘苏,“海底下,是什么样的啊?”
“海底下,很安静……”刘苏微笑。
水面之下非常安静,像是整个人被封进了一块蓝色水晶当中,水面上激烈的交锋遥远而模糊。
“俞大猷”的座船上装了满舱炸药,那是当初为了取信官家,她与吴越交给工部的配方。饶是她见机得快,仍是被波及,五脏内腑皆受到重创。此刻在海底,仅有最后一口真气护着她的心脉,同时支撑着她不必用口鼻便能呼吸――“风月情浓”至“无我之境”后,自然而然会生发出胎息的能力。
刘苏在海水中载沉载浮,身边不断有亡者与战船残骸向深处沉没。她等待着自己沉没的时刻。
不知过了多久,她疑心自己已然死去,只剩灵魂在海水中漂浮。但很快她意识到自己还活着,一双手抓住了她,紧紧抱着她,向海面上浮去。
刘羁言带着刘苏,甫一浮出水面,便有大量鲜血自她口中涌出,其中夹杂着暗色的内脏碎片:海中巨大的压强延缓了她伤势的发作,一俟浮出,压力不再,血液便喷涌而出。
羁言带着她攀上最近一艘自己的船,吴越已发出指令:不惜一切代价突围!
刘苏又冷又痛,还很困倦。“阿兄,带我回家啊。”她低声哀求。
羁言抱紧她:“好,我们回家。”再不管东海难解难分的战局,再不管属于赵翊钧的天下,我带你回家啊。“不要睡过去,苏苏,不要睡!”
我们早就想要回家了,可一直未能成行。这一次,我真的要带你回去了,你乖乖的,撑住好不好?
“正气歌”拼尽全力,以五艘最大战船沉没的代价,换来了突围的时间。他们奔赴钓鱼岛,来不及回岛,顾不上惋惜这个才建设出眉目的新家园,载上妇孺,进入杭州湾。
他们要回家,飘零海上这些年,他们都思念着陆上的家园。抛下野心,抛下责任,他们要回家了。
回到陆上后,来自军方的追杀从未停止。[想看的书几乎都有啊,比一般的小说网站要稳定很多更新还快,全文字的没有广告。]好在他们始终走在大江航线上,整个大江,在多年前刘苏与云梦泽、沈拒霜联手攫取了千烟洲势力之时,便被划分成了几段,分属于沈拒霜与洞庭水帮,位于双方势力交汇处的江夏,则有直属刘苏的“蜀江碧”坐镇。
这一路,大半个江湖都在于朝堂作对。华亭王氏对此视而不见,任由“正气歌”穿越了王氏所庇护的地盘;途经金陵,元嘉山庄李氏给予了他们庇护――家主李燕山受亲弟弟李琅琊所托,给他们大开方便之门;紧接着,是鄱阳千烟洲、江夏蜀江碧、洞庭水帮、巫山莺歌海……直至蜀中犍为,他们始弃船登岸。
候在岸边的,是云梦泽与云心岫二人。隐居汶城的日子里,他们并未闲着。曾经属于扬子帮的势力,如今尽被云梦泽收归麾下。
刘羁言带着刘苏,马不停蹄,向北赶去。所有人都被他远远抛在后面,包括吴越与照顾着刘骁的宋嘉禾。
心急如焚,他的姑娘想要回家……
羁言很清楚,她说的不是汶城,更不是别处,而是兰坪寨后山她处心积虑谋划到的两条绝美山谷,她耗费大半家财建造、自己却未能入住的山庄。
“苏苏,我们回家了啊。”你不要再睡了,醒一醒!
这段时日,所有人都诧异于她顽强的生命力,他们无法想象,她是怎样在受了那样重的伤的情形下,日复一日地活下来的。只有他知道,她的生命力一日弱似一日,饶是他不断以内力维持,她寸寸断裂的经脉也已无法承受更多。
他要失去他的姑娘了,这一日,近在眼前。
羁言抱着刘苏回到她的房中,惊惧地亲吻她冰凉的嘴唇。他害怕她醒来之后,就会耗尽生命了;他更害怕她再也不会醒来,就这样在昏迷中死去。
几日后,匆忙赶到的吴越等人,见着的却是醒过来的刘苏。她很虚弱,神志却是清醒的,甚至有余力与吴越谈论她受伤之后的情形,谈论海底的黑暗与寂静。
吴越红着眼眶,铮铮男儿几要将牙齿咬碎,才能扼住即将出口的饮泣。刘苏心情很好,竭力使自己看起来不像一个将死之人,笑着催他道:“你忘了么,死亡不过是另一场旅行?”只不过,再也无人与我同行。“让阿甜抱着阿圆进来,我看看。”
她再也抱不起自己的女儿了。自那日师父走后,意识到俞大猷的圈套,决定增援吴越起,她就再没有见过刘骁。
“不许哭!”见着宋嘉禾,刘苏先低喝一声。随后招招手,命她抱着刘骁近前来。
刘骁睁着水晶一般剔透的双眼,露出快活的笑容。一路风尘,众人都十分疲惫,这小东西却是精神奕奕,反而白胖了两分。
“抱走吧。”刘苏闭上眼,她不能再看了。再看下去,会生出多少不甘,那样的她,将无法从容面对死亡,又何谈安抚即将崩溃的阿言。
看到宋嘉禾带着刘骁从房中出来,又一分希望离开了刘羁言:亲生的女儿都留不住她了。
眼睁睁看着他的姑娘含笑赴死,他心如刀割。剧烈的痛楚丝毫不停歇,逼得他神志到了崩溃的边缘。
他走进房里,所有人都知道为他们留出最后的时间。但他厌恶他们如此小心翼翼的对待,好似他的姑娘真的就要死了一样。
才不会!他的姑娘经历了多少次生死关头,每一次她都顽强地活了下来,这一次,她也不会就此死去。
“苏苏,莫要玩了,好起来吧。”
刘苏目不转睛地看着刘羁言,他那么美。那么憔悴。她笑起来,他喜欢她的笑容,她从来都知道。
“阿兄,阿圆代我陪着你,好不好?”她必须找一个理由,能让他好好活下去的理由……她知道自己很残忍,但她必须给他一个留在这世上的理由。
这个风姿卓然的男人蓦然嚎啕,他紧紧握着她的手,哭得像个孩子:“你要留下我孤孤单单一个人,你要留下我一个人!你要留下我一个人孤单……”
他眼中突然爆发的绝望与痛楚,令刘苏心惊之余,生出无限难过。
她想陪着他啊,她想要陪他一辈子。
她还想抱抱他,然而力量与生命的流逝让她连这个简单的动作都做不到了。
她只能低声哀求:“阿兄,你看看我啊。你多看我一会儿。”
羁言看着他的姑娘,泪水仍是簌簌而下。他恨她到了此时,仍是计算得如此清楚。然而知道她说的是对的,他必须得看着她。
他们能够相处的时间越来越少了,他要一瞬不瞬地看着她,才能将她最后的模样,死死记在心里。
“阿兄……”
中气不足的话语被他打断,刘羁言红着眼,怒道:“你要留下我一个人!”说到底,他的姑娘要独自离开,留下他一个人面对这世上艰难。他想起自己曾将她丢下,又哽咽着道:“我后悔了!苏苏,我后悔了!我不该将你一个人丢在莺歌海。”
他试图用道歉来挽回她,“我后悔了……你不要丢下我,别丢下我一个人啊!”什么男儿有泪不轻掸,什么男人的尊严,都及不上他的姑娘一个眼神。只要她不离开,只求她不离开……
刘苏轻轻叹口气,眼尾渗出一条亮晶晶的泪迹,没入乌发之中。她的泪水所剩无几,气力也是。
“阿言,我冷,你抱抱我啊。”她第一次如此明晰地体会到死亡的感受,上一次在汶川,未及反应,她便来到了这个世界,他的身边。
刘羁言抱起他的姑娘,她真是越来越轻了。
“阿言,答应我一事!”刘苏眼中忽地爆发出惊人的亮光,羁言知道,那是回光返照。他的姑娘,就要离开了。
“我会好好照顾阿圆。”他低声,只想替她节省一点力气,好教她多留一会儿。
刘苏摇头轻笑,“不是这个。”她抓着他的手,“我要你答应我,好好活着!好好地活到这段生命的最后一天!”
羁言一滞,你竟连我的追随也不允许么!他的眼暗沉沉的,似是没有一丝光亮的夜晚。
“阿言,我是不是从未告知过你,我很爱你?”刘苏的声音越来越低,渐至于无,“你要记得,我很爱你。”
羁言不知道他怀里的姑娘几时停止了呼吸,吴越进来时,他正抱着姑娘微笑:“苏苏,你不许离开啊。”
我知道你喜欢屈子的《招魂》,曾笑说:“屈子先是吓唬灵魂,不许去别处啊,别处可危险了!之后又用美食来诱惑……怎么看,都像是为我这样的人写的。楚王跟我一般爱吃么?”
楚王怎样,我不清楚,可我知道你最是爱美食。你莫要离开,好不好?
你回来啊!回到我的身旁。
不要去东方,彼处有长人千仞,烈日流金铄石。
南方之民雕题黑齿,蝮蛇于浓荫中食人。
西方流沙千里,五谷不生,荒无一人。
也不要去北方啊,那里飞雪千里,冰崖巍峨。
碧落黄泉,谁为你阻挡豺狼虎豹的侵袭,谁为你披上寒衣?
回来我的身边,我的……爱人!
第178章 大荒山
刘羁言本以为,失去了她的日子,他一天也过不下去。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
可不知不觉中,几年时光便轻轻溜走,并未留下半点痕迹。
那日他心爱的姑娘在他怀里停顿了呼吸,他抱着她一步一步登上了兰坪寨深处的雪山,在冰天雪地之中,一住便是两年。
羌人自古与华夏族同源,与西周姜姓更是同为一族。但在漫长的历史过程中,姜姓逐渐为华夏族同化,而羌人则逐渐边缘化,成为化外民族。
比起北方草原不断入侵的暴虐蛮族,羌人显得更为温和,与中原王朝的关系也更为和谐。但凡是有人的地方,便有争斗。羌人也有不甘游牧一生的豪杰,他们同样嫉妒与觊觎着中原的广袤河山。
是以代王赵壅派出使者招纳时,羌人大豪与代王、朵颜族轻易达成了联盟,在赵壅起兵的同时,羌人与朵颜族组成的蛮军联合越过泾水上游,直扑关中,威胁大晋都城。
他们的动作一开始很顺利,收获了大批的俘虏与物资。但晋军反应过来之后,先破九连寨,后大会战于漆地,段明与杜绵向西追击近千里,非但解救了被俘百姓,更是重创了羌人辛辛苦苦组建的军队。
东汉末年羌人分为数十支,其中一部分南迁至秦岭以南。留在西羌故地的有烧何羌等部,秦岭以南最著名的一支则是白马羌。白马羌人性格中并不缺少羌人的刚烈直爽,但整个族群驯顺温和,并未参与战争。
但在大战后,与当地汉人杂居乃至通婚的白马羌人感受到了巨大压力,不禁在暗暗埋怨烧何羌等参战的部族。
秦岭最西段,崇山峻岭耸立,清澈的江水蜿蜒在深谷间,最终汇流于嘉陵江,于万州附近注入大江中。若是选取嘉陵江支流中最清澈秀逸的那一支溯流而上,便可到达白马羌人的世代居住地——文州。文州以东便是三国邓艾偷渡之阴平。
文州风俗,三日一集。每逢一、四、七之日,无论男女羌汉,皆可背负自家产出,在谷底见较为宽敞的盆地中贩卖,互通有无。西羌战败后,白马羌人亦遭受了许多白眼,便是他们最需要的食盐,也比往日贵上几分。
羌女费藜所在的村寨,在方圆数百里最为美丽的山谷中,人称“兰坪寨”。这日她用竹编的背篼背着阿爹猎来的野兔下山换取食盐,同样是五只野兔,换得的盐却只有往日一半。
费藜想要理论,被同往的姜葵拉住,少年低头叹息:“谁叫我们非要打仗?打仗也罢了,谁叫我们偏又吃了败仗?”
费藜想到因为常年缺少盐,阿娘浮肿的脸,阿弟脖子上巨大狰狞的肿块,眼圈都红了:“我们没有打仗!”打仗的是北方的烧何羌啊!
可是,哪一个汉人会费心区分烧何羌与白马羌?在他们看来,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求书小说网.qiushu]若非已与白马羌杂居数百年,他们的态度也许会更加恶劣。
姜葵摇摇头:“回去吧,还有两座山要爬。”这里山势险峻,若非他们从小走惯了,决计难以在一天之内打个来回。即便是自小走惯,想要来集市一趟,他们也需要天不亮便起床,而紧赶慢赶回到家中,夜幕定然已经降临。
想到夜路艰险,费藜不敢再耽搁,加快脚步向集外走去。便在此时,几辆高大的马车沿着崎岖不平的道路驶来。这般车马,绝非这虽被称为“文州”,却连小镇都不如的小地方可以有的。集上的人都好奇地看着一行马车。
带头的车缓缓停下,车帘掀开,跳下一位汉人青年来。甫一出现,他便夺去了所有人的目光,集上的人不知读书人是怎样形容的,一时之间,他们只想到晚间山头最干净的月光,山谷间最美丽的海子——当地人称湖泊为“海子”。
费藜与姜葵都看住了。正愣神间,青年伸手从车里有又扶出一个人来。有了他的绝世美貌打底,众人都在猜测车里那人究竟有多美。一看之下,不由大失所望:紧跟着下车的汉人姑娘,容貌仅清秀而已。
后面几辆马车上,也陆陆续续有人下车。有人露出头来透气,有人口里抱怨着:“这鬼地方、这破路,也太难走了!”说话之人显然是见过大世面的,一句话出口,教集上之人都为本地闭塞与简陋羞愧起来。
旁边有人接口道:“可是这里很美啊!”又甜又软的嗓音快乐无比,白影一闪,一头白色老虎带着桃花眼的姑娘从车里蹿了出来!
集市上登时一片混乱!除了走避之人,还有剽悍的白马羌猎手拉开弓箭近前来,神情警惕。
刘苏满头黑线,上前将小白头一拍:“喵喵,你太不乖了!”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地传入所有人耳中。
喵喵?这是一头大猫!?
众人狐疑间,在刘苏逼视下,小白委委屈屈地趴在地上,做出猫咪的谄媚模样,伸出舌头舔了舔她的手。宋嘉禾:“我家小白是猫啦,大家不用怕!”
这一人一虎,你们的节操呢!“正气歌”的少年们心底咆哮已突破天际。
不过,抱怨归抱怨,除了在这山明水秀的地方撒欢的小白,众人都是疲累之极。但此地景色极美,且人物俊秀,确令人赏心悦目。
集市勉强恢复正常,但人人都绕着小白走。费藜与姜葵对视一眼,匆匆向归路走去。忽然被人从旁拦住,正是那汉人姑娘:“向两位打听一处地方,名为兰坪。”
两人都是一惊,猛摇头,又指着自己耳朵表示听不懂汉话,逃命一般飞奔而去。刘苏:……我是洪水猛兽么?
羁言:“他们便是兰坪人。”他不知道为何他的姑娘从西域回来后,便执着于寻找蜀北一个名为“兰坪”的地方,但她向所有人保证了那个地方可以避开朝廷的猜忌,带着自己全副家当迁徙,他自是会全力支持他。
那两名人头戴白色毡帽,帽檐上插雉尾,身上衣袍颜色鲜艳,织成鲜明而神秘的图案,毫无疑问是羌人。他们既可以来集上买卖,自然是懂得汉话的。要装作听不懂的唯一解释便是,他们来自兰坪寨,因怕给村寨带来麻烦,而匆忙避开。
“寻邸店歇息一晚,明天进山!”吴越指挥着少年们赶着马车到文州唯一一家破旧窄小的邸店,安顿下来。
秦铁衣在一旁低声道:“我们哪一天不是走在山里?”引来一阵哄笑。的确,他们已在山中跋涉月余,来自江汉平原的少年们一开始还觉得新奇,近日却都颇为厌烦走山路了。
次日,兰坪山寨迎来了一群绝不受欢迎的客人。不过在对方表演过一系列腾飞高空、空手碎石、折弯钢刀的绝技后,村老热情洋溢地招待了客人。
姜姓是羌人贵族姓氏,姜葵便是村老幼子,被派去酒窖开封年前酿造的最醇美的咂秆酒。姜葵从隔壁喊来费藜帮忙,两个人都撇着嘴:最好的酒在汉历正月十五——羌人最盛大的节日之时,早已被贪嘴的村老们喝完,如今这些,明明就是品质不好才被他们剩下的。
劝酒歌唱过三次,村老中最年长的一位才颤颤巍巍问对方来意。对方的回答令他们简直不敢相信:“三年时间,我们可以让你们过上比山下汉人还富足的生活。”
河坝里的汉人种植水稻,生活优裕;而山里的羌人只能种产量很低的小米,同时还要放牧和打猎才能维持生计。兰坪寨肥沃的土壤能催生最美的树木,却长不出足够的粮食。
“你们要什么?”村老的年纪,令他拥有足够的智慧——世上从来没有白给的好处。即便是他们敬拜的白马天神,也是要年年献祭,才会年年保佑他们。
“我们要……”刘苏看一眼身边的羁言与吴越,看看院坝里四散的“正气歌”少年与努力拉着小白不让它去咬狗的宋嘉禾,“住在这里!”
“给我所有我看中的山头,帮我建成一个山寨,我便实现我的承诺!”山林是上天之赐,并非私人所有,便是她不打招呼便占了去,村老们在她强悍的武力面前也无话可说。
“另外,在我的山头上,你们可以自由打猎。”补充条件令一脸不服的姜葵振奋了一下,神色缓和;至于费藜……刘羁言的魅力几乎可以征服所有少女。
兰坪寨是一个村寨联盟,内含九个小村寨。九位村老经过一番商议,决定接受他们的条件。其中姜村老的意见起了决定性作用:“有坏心的汉人,都不用来跟我们商量。”
另外一个决定性因素是小白:白马羌敬拜的白马天神,传说就是骑着一头白色老虎。刘苏在闲谈中得知这一信息,立刻叫过小白来:“吼一声听听。”
“吼!”小白吼完,整只虎都不好了。想它堂堂雌性白虎,竟被一区区人类玩弄于股掌之中,让学猫就学猫,让虎啸就虎啸,尊严何在?!
刘苏才懒得理小白受挫的自尊心,谈成条件后她简直眉飞色舞,手一挥远远圈定了兰坪寨后山的两条沟谷:“这些,全是我的了!”
她的欣悦溢于言表,其余人却并不能理解。跳进羁言怀里猛啄了他一下,又抱起宋嘉禾转了好几个圈,见众人都囧然看着她发疯,全无知己之感。只好期待地转向吴越:“阿越,你懂的罢?”
定然只有你懂得,拥有这个地方,是何等的幸运,又该何等兴奋!这等钟灵毓秀、造化天成之地,连传说中的瑶池、蓬莱,也不如它!
吴越肃着脸点点头。兰坪寨……九个村寨……风光绝胜的山沟……
若是他没有记错,不对,若是刘苏没有记错这个地方的位置,他们找到的栖身之处,在他们来的那个世界,应当是被叫做“九寨沟”罢。
次日,一行人走进刘苏手一挥给自己划定的地盘中,才隐约明白她为何如此坚持。整个文州都是山明水秀的所在,文州偏西的这一片山岭更是秀美无匹,兰坪寨亦是风光绝佳。但与她选定的那两条沟谷相比,一切都黯然失色。
世上竟有这般仿若仙境的地方!不,传说中的仙境也不会比这里更美丽!山谷最深处,终年皑皑的雪峰高耸入云,下方山体长满高大树木,谷地更是美不胜收。而起了画龙点睛作用的,无疑是随处可见的水:层层叠叠、形态各异的瀑布,蜿蜒在花树丛中的溪流,澄净不见一丝杂质的湖水……
因是春日,此地花太多、太繁,颜色太密、太美,众人流连一日,个个眼花缭乱。“正气歌”的少年一向以为千烟洲与莺歌海已是人间难得的胜境,但不得不承认,即使是除却巫山不是云的莺歌海,在这个地方面前也要略逊一筹。
“要定居,就要建房。”商翼想得更长远一些,或许他们再过几年便回回家接管“风雅颂”的事务,但在那之前,这里会是他们的长期居住地。
秦铁衣跳起来大叫:“要伐木?!我不干!”这个地方,美得让人下不去手破坏。
小白慵懒地用爪子追逐着花丛中的蝴蝶,活像只大猫。宋嘉禾靠着它,桃花眼微眯,喃喃道:“我也不干。”
吴越道:“谁说我们要伐木?”引来一片白眼:要建房,不伐木还能怎样?
刘苏——身为一力将所有人迁徙至此的领路人,在这件事上,她拥有决策权——微笑:“我觉着羌人碉楼就不错。”白马羌用山石垒砌巨大的碉楼,古朴威严。
第179章 鬓如霜
永靖十年,有客人来到大荒山。[求书小说网.qiushu想看的书几乎都有啊,比一般的小说网站要稳定很多更新还快,全文字的没有广告。]
起初,大荒山宗门的主事者并不愿意见他,只遣了座下大弟子相迎。几年时间过去,许酒已长成风度翩翩的美少年,笑容明朗,态度温和,即使客人长期居于万人之上,也不忍心对这样的少年失礼。
刘苏一脸诚恳与沉痛:“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我也不想这样,对不起啊。”
“……”燕夜一怔,想想这姑娘的确挺可怜的:孤身在江湖上漂泊,开个蜀江碧维持生计,还被他们搅得乱七八糟。
然而不等他道歉的话出口,那姑娘又道:“我知道你们都不曾用夕食,故而我也陪着你们,不吃。”
秦铁衣“啊”一声,问:“我们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的?”
刘苏瞥他一眼:“我与你们一处待着便是。”竟真的招呼众人坐下,攀谈起来。
起先话题还是“你是‘十五国风’哪一家的?”“哎你比我还大两个月呐!”“卫夫人究竟是不是江湖第一美人?”
后来就变成了“燕夜小时候……”“我小时候……”“前年铁衣被他阿姊追着打……”“姬湦有婚约啦,曹家姑娘凶神恶煞……”“阿翼从前……唉哟你别动手啊!”
最后就变成了“桂花糯米藕是我心头爱!”“酸笋鸡皮汤才是真绝色!”“我家厨子会一道芙蓉豆腐……”“那年去岭南,那地方的荔枝……”
说着说着,众人都心酸起来。想他们自幼从未尝过挨饿的滋味,此时方知腹中火烧一般的感觉便叫做“饥饿”。
偏生刘苏还在绘声绘色地说着:“有一道芙蓉肉,用精肉一斤切片,清酱拖过,风干一个时辰。用大虾肉四十个,猪油二两,切骰子大,将虾肉放在猪肉上。一只虾,一块肉,敲扁,将滚水煮熟捞起。熬菜油半斤,将肉片放在眼铜勺内,将滚油灌熟。再用秋油半酒杯,酒一杯,鸡汤一茶杯,熬滚,浇肉片上,加蒸粉、葱、椒起锅。”。
伴随着默默吞咽口水的声音,“若是想吃鸡松,用肥鸡一只,用两腿,去筋骨剁碎,不可伤皮。用鸡蛋清、粉纤、松子肉,同剁成块。用香油灼黄,起放钵头内,加百花酒半斤、秋油一大杯、鸡油一铁勺,加冬笋、香草、姜、葱。将所余鸡骨皮盖面,加水一大碗,下蒸笼蒸透——”
“不知鳗鱼豆腐比芙蓉豆腐如何?做法是用嫩豆腐,煮去豆气,入鸡汤,同鳗鱼片滚数刻,加糟油、香等起锅。[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info]鸡汁浓,鱼片薄——”
“哎呀呀!这么一说,我好饿!”因适才聊天聊得轻松,众少年都生出一点亲切感来,觉得这姑娘也不是那么可恶。此时见她一副吃货嘴脸,都觉好笑。
笑毕又觉难过:“我们也好饿!”
刘苏起身:“都戌时了,我们果然要饿着不成?”似是猛然想出好主意来,“阿茶说了,若诸位都似今日这般,连我也不给吃的。若是我们将蜀江碧的烂摊子收拾好,想必她能大发慈悲,给我们一点食物?”
商翼道:“姑娘何必绕圈子?”不就是想让我们收拾白日里的乱子么?这点手段算不上高明,可看看同伴们的反应,效果倒真是不错。千烟洲的小一辈,果然被保护得太好了。
刘苏笑:“小夜、阿翼、阿缪,你们来分下工,得快一些干完才行。”
三个少年先是愕然,随即反应过来,各自领了一队人,分头打水、擦洗、扫除。亦有人不服气:在家且不曾干过活呢,来这里为人做仆役么?但见刘苏挽起袖子在那里洗碗,便不敢再说什么,气哼哼地用力擦拭几案。
白日里少年们玩得过头,又都对这些事情毫无经验,待全部收拾妥当,已是亥时末。一群人灰头土脸,眼巴巴地看着刘苏。
“行了行了,都散了吧。”红衣少女挥挥手,转身要走,被眼神不善的少年拦下:“姑娘,蒸饼交出来,就放你走!”
“……”再玩下去,他们就要爆发了。“且回房去看看,说不定阿茶会给大家惊喜呢。”
少年们欢呼着冲向房间,热腾腾的肉菜羹与蒸饼,本是他们以往看都不会多看一眼的东西,此时也如珍馐玉馔般,美味异常。少年们将食水一扫而空,面面相觑,大笑不止。
是夜回到卧房,已是三更,刘苏陪着那群少年饿了半日,一进门便忙着寻吃的。冯新茶早早送来一碟枣脯,她吃一口:“好甜!”却是无咎爱的口味。
无咎暗暗牵她袖口,刘苏随他到室内,见他藏有暖粥并小菜,好笑之余忙掩去泪意——她对少年们说未用夕食,旁人都当她随口一说,却不知她真的腹中空空。
正要欣然举箸,忽听宋嘉禾叫:“阿苏!”
刘苏哪里有余闲回答她,无咎回道:“苏苏太累,已睡了。”
宋嘉禾挤身而入,见刘苏正吃粥,大笑:“刚刚我同你要粥,你说‘没了’。这是什么?你就专门藏着给她罢!”吴越跟着推门而入,亦大笑不止。
刘苏笑着招手:“来一起吃。”又睨宋嘉禾一眼,“这是无咎心疼我。阿甜你若心疼吴越,怎的不自己藏粥给他?这会子倒来笑我家无咎。”
吴越笑而不语,迅速吃掉两碗粥,还想要第三碗时,被无咎一筷子戳在手腕上,登时手一抖,差点将碗掉在地上。
无咎:“够多了。若不够,去吃枣脯。”
吴越:“枣脯太甜,我才不要——刘苏能吃完这许多么?”他对剩余的粥虎视眈眈。
无咎一点也不想承认刘苏饭量很大,尽管那是事实。只好换个说法:“苏苏不喜欢太甜。”喜欢甜食的是他,她更喜欢吃辣的。
吴越被他直线逻辑打败,灰溜溜吃起枣脯来。倒是宋嘉禾满面歉意:“怪我不周到。”夕食时小白缠着她要顺毛要吃肉还要玩耍,待她想起来需为吴越留饭,已是迟了。来问无咎,无咎又告知她“没有”,才使得吴越半夜跑来蹭饭吃。
吴越嚼着枣脯,叫用毕饭的刘苏:“你送阿甜回去。”
无咎想也不想反驳:“你送!”她是你的人,为何要我家苏苏去送?
气氛陡然一沉。宋嘉禾桃花眼中含满泪,定定瞧着吴越。吴越避开她眼光,味同嚼蜡。无咎看看吴越又看看宋嘉禾,最后无措地看向刘苏。
“阿甜,我送你回去。”刘苏起身,送宋嘉禾出门。
一路沉默,宋嘉禾忽地道:“阿苏,我很讨厌么?”吴越一直在躲着她,除了讨厌,她想不出别的理由。
刘苏:“阿甜,你很可爱。”你不通礼法,横冲直撞,连我和吴越都惊愕于你的直白,但毫无疑问你是个可爱姑娘。“进去吧,好好睡。”宋嘉禾沉默以对。
刘苏不知吴越为何突然逃避,先前在莺歌海,他分明极为担忧宋嘉禾的安危。他的事情,她不好置喙,只能肯定宋嘉禾是个好姑娘。
“她可还好?”吴越关切发问,刘苏登时恶向胆边生,冷笑一声,将人推出屋外。
回过身来,发现无咎怔怔看着她,“怎么了?”
无咎想了想,道:“为何如此生气?”他感觉得到她情绪低落。
为什么呢?因为物伤其类吧。只有女儿才懂得女儿的难过,吴越的态度令我很生气,那是因为我害怕被你如此对待。
刘苏埋头在他怀里,深吸几口气,他的气息充盈全身,这才觉得轻松了些。“阿兄,明日吃槐叶冷淘,可好?”
“好……苏苏?”蓦然被推开,无咎吃了一惊:她从未这样粗暴地对待他。
刘苏咬牙:“阿言,你好……你很好!”她适才叫了“阿兄”,若是无咎,定然要认真纠正她的称呼。但他只是应了一声好——他不是无咎,是阿言。
他早就想起来了,他在骗她!可恨她不知自己被骗了有多久。
“骗我,好玩么?看我像个傻子似的,是不是很有趣?”晓得自己这般说话有多伤人,可她忍不住。一想到他在骗她,怨恨便占据了全部理智——一片真心,换来的便是欺骗!
还是被她发现了啊……羁言心底剧痛,明知她会难过,为何还是骗了她?是舍不得她对无咎毫无保留的爱吧……他不确信面对阿言,她会不会还像对着无咎一般自在。
无论怎样的理由,都抵不过此时的懊悔。
“苏苏,是我,瞒着你……”他想触碰她,被她躲开,便是一怔。
我以为你待我的好是寻常,如今再看全是惘然。
刘苏轻叹一声,平静道:“已很晚了,睡吧。”我累极了,完全不想再追究谁是谁非。“我去寻阿甜。”
事已至此,她无法忍受自己还与他住在一起。再多停一刻,她怕自己会忍不住放声大哭,又或者口不择言地刺伤他。
还是……算了吧……不想追究,何必伤人伤己?
从雕花床榻边去了寝衣,刘苏快步离开。可笑半个时辰前她还在为阿甜担忧,竟不知自己才是最该同情的那一个。至少吴越不曾欺骗阿甜,她爱的人却……
“苏苏!”羁言叫一声,姑娘停下来,背对他。阿言,你想说什么?
“风大。”他上前给她披上青缎披风,叹口气。
刘苏心里冷笑:阿言,我便是吹一晚上凉风也不会有任何问题。你的用心就只在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情上么?真正要紧的,你从不在意?
刘苏与无咎吵架了!
这对宋嘉禾而言,比小白突然改吃素还要新奇。那两个人的相处,简直能甜腻死人,怎会吵架?
是以她坚决认为这是吴越的阴谋,刘苏与无咎不过是为了配合吴越在演戏,只是不晓得他最终目的是什么……宋嘉禾决定提高警惕,坚决不上当。
早早打算好了次日要吃槐叶冷淘,便是与阿言赌气,刘苏也不打算亏待自己的肠胃。趁着朝露未散,攀到槐树上摘取嫩叶——此时天气渐凉,槐叶粗老,汁液微苦,并不是最适宜吃槐叶冷淘的时机。
刘苏喊了几名少年来帮她,一则此时节嫩叶极少,须得细细寻找;二则,当少年们习惯了她小处的命令,她再发出其他指令,他们便不会可以违抗。
采数篮嫩槐叶,用新打井水淘洗干净,撒在竹席上晾干。刘苏这才去用朝食。
第180章 锦绣衾
赵翊钧永远也无法知道,他爱的那个人究竟有没有爱过他。txt小说下载
若是不爱,她为何会生下他的孩子?若是爱,她又那样狠心地隐瞒了她的存在,将一位帝女养在山野之中,与食铁兽作伴。
鸳鸯瓦冷,露凝为霜。庭院中梧桐与柳树的影子映在窗上,似折枝花卉――然而花叶都凋零了,唯余仍富韵味的空枝。
静谧的宫殿中,只有更漏与浅浅的呼吸声。女史悄然入内,跪坐脚踏边听候吩咐。过了一时,颜色素淡却暗绣华美纹饰的床帐被掀开,官家微微摇头。他眼神晦暗不明,绝非女史臆想中的餍足与春风得意。
女史心中一凛,领会了摇头的意图,收起彤管与史册,又一行礼,离开内殿。若是她不曾看错,适才承幸的那一位,此刻正安卧于暖阁中。
残漏声声,在寒夜中催生出一点凄凉来。赵翊钧闭眼靠在床头,回想着那极致的快乐过去之后,她近乎冷淡的态度。连让他多拥抱一刻都不肯,她迅速收拾好衣衫,依旧回暖阁中去睡,似是丝毫未曾考虑到他的心境。
他的心境……起初他是喜悦的。江湖险恶,周衡早提醒过他,或许那个姑娘早已被迫失去贞洁,或许她早已将自己给了她最为爱重的那个人……为此,他抱着极低的心理需求,却收到了一份惊喜。
她越是生涩,他便越是欢喜。他可以确定的是,他快活的同时,她也是快活着的。然而之后她的冷淡,令他如坠冰窟。
披衣而起,赵翊钧步入暖阁,定定看着姑娘因情事而灿若桃花的脸。他的手抚上去,出乎意料地,她只是皱了皱眉,并未立即清醒。
她立在一片白茫茫的迷雾中,四顾茫然。恍惚中,竟像是当年在莺歌海,云破月布下的那个大阵。那时候,她精力充沛,无所畏惧,手执灵犀,重伤卫柏。
而现在,她累极了,只想找个地方好好休息一番,却只有茫茫大雾。迈着沉重的步伐向前走去,她全然辨不清方向。
不知走了多久,雾气渐渐散去,她竟是行走在一片竹林之中。(..info好看的小说这是……竹海坡?竹叶遮天蔽日,无边寂静中,显得有些恐怖。她又变回了当年初到这个世界,手无缚鸡之力的姑娘,不由有些害怕。
然而有些记忆从未褪色,循着记忆,她跌跌撞撞,穿过竹林,寻到了那座小楼。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不知道这座小楼里有什么,只是无端觉得,这里应当是安全的。
小楼门前,她又踯躅了。好奇怪……从未见过这个地方啊……一晃神,不知何时门扉已敞开,她瞧见一个人,不由呆住了。
面容几可入画,俊秀利落,而无一丝女气。一个人,怎么能够生得这样好看啊?她的目光贪婪地自他面上滑过,是这样英挺的眉,这样明亮的眼,这样挺直的鼻梁,这样美好的唇形……
恍然大悟,这个人是她的!她惊喜且得意,这样美的人,竟然是她的!
美男子看着她,微微一笑。她便忍不住跟着笑起来,却又连忙捂住自己的嘴――这可是在梦里,若是笑醒了,可就再也没有这样的美梦啦。
诶?梦里?疑惑一闪而逝,她看到美男子身边,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只小小的摇篮。他俯身,专注地看着摇篮里头,盛满星河的眼里只有摇篮,再没了其余。
怒火涌上心头――你为何不看我?她大步踏进小楼,却扑了个空。摇篮不见了,小小的襁褓就护在他怀里。
他严肃地看着她,全无适才温和。她委屈得不得了,却还是抑制着情绪,眨眨眼,问:“我能不能看看他?”她指着襁褓。
“好啊。”他声音好似佩玉铿锵,余韵却温柔。她心下一酸,茫然地就着他的手,看向怀中襁褓――
只一眼,便惊得连连后退!
襁褓里分明不是一个婴儿!而是雪肤花貌的西域美人!
美人睁着眼,一只眼是绿玉髓的颜色,对着她微笑,眼神分外诡谲。
她再也压抑不住恐惧,惊叫一声,向小楼外逃去。她依稀记得自己是懂得武功的,但任凭她运足了气力,全力施为的轻功都只能使她迈开沉重的步子。
恐惧……她只想离开这里,襁褓中的美人却伸出婴孩幼嫩小巧的手来抓她。她拼命向外跑去,终于赶在被抓到之前,跑到了小楼外的空地。
小手缩回襁褓中,美人脸也看不到了。他爱怜地拍拍襁褓,看她一眼,一言不发。
她抬头看着小楼的二层,带着异族口音的娇笑从那里传出。窗户吱呀一声,就要打开。一缕褐色秀发已如一线瀑布,垂了下来,无限生长,舞动着缠向她。
周边竹叶化作恶犬,追逐着她!汗出如浆,她自幼便害怕所有的犬类,流落金陵的经历,更是将这种恐惧放大到了十二分。
一个不慎,已被恶犬扑倒在地,它的爪子紧紧搭在她的肩头,她惊惧且绝望――
“醒醒,无忧!”
赵翊钧本自含笑问他才从急促呼吸中叫醒的姑娘:“做噩梦了?”然而她似乎还未从梦境中脱离,一头扎进他怀中,哽咽着叫道:“救我!”
笑意倏然不见,他拍着姑娘的背,轻声道:“莫怕,莫要怕,我在这里。”阿宁有时害怕了,也是这般,仿佛藏进一个怀抱里,就能躲开一切可怕的事情。
他见过她的脆弱,却还是第一次见着她的恐惧。既新鲜,又心疼。却也知道,阿宁害怕之时,除了拥抱,他不能多说,否则他会越来越觉得委屈,直到哭个不住。因此此时他只是不断抚着她的脊背,重复“莫怕”二字。
过了许久,刘苏才平静下来。她机械地脱离赵翊钧怀抱,仿佛不敢置信自己适才的行为。随即看到他身上被她揉的皱巴巴的丝绸寝衣,更是懊恼。
接过帕子擦脸,眼神飘忽,就是不肯与他接触。赵翊钧却是福至心灵,拿出哄阿宁的语气与神态来,稍作修正,摸着她头发问:“梦见什么了?怕成这样。”
刘苏一窘,心思几番变幻,最终决定说实话:“恶犬!”语气很是咬牙切齿。
赵翊钧似是发现了新世界的大门,忍不住笑道:“你怕恶犬?”崔娘子清思殿中便养了好几只细犬,憨态可掬,以供阿嫂排遣寂寞。阿宁极爱细犬,往往去寻女将军玩耍时,也带着细犬在身边。他早发现她刻意避开,只当她是有洁癖,不愿动物沾身,却不曾想到是因为害怕!
刘苏横他一眼,有武艺在身,便不能有害怕的东西么?她低声道:“我适才梦见,有恶犬在后追逐,爪子已扣到了我肩头。”
“……”赵翊钧看看自己的手,确是他意图叫醒她,才触碰了她的肩膀。
姑娘得意的眼神中,赵翊钧唤来了守在外面的宫人,呈上热水与净帕来,供她洗面。洗了脸,匀上脂膏,面上暖融融的,自梦中醒来的不适感去了大半。
刘苏突然“呀”了一声,道是:“明日我须回家一趟!”多日盘桓大明宫,她差点忘了辅善坊家中,还有事情要做。
“回去做什么?”日后,你要学会将明光殿当作你的家。他决心明日她一离开,便命人将暖阁装饰一番,换上更为舒适的器具,方便她日后歇息。
“阿越的消息大约已是到了,我若不回去,那鸽子饿了自己飞走,又或是被人捉了去,岂不糟糕?”刘苏取一柄桃木梳子梳着头发,因噩梦而不住跳动的太阳穴舒缓了些。
默了片刻,赵翊钧温颜道:“可是该睡了,再睁着眼折腾,就该天亮了。”
刘苏扶额赧然,“我错了。你要上朝,可没多少时辰好睡了。”她尚不知他看了她很久,只当是自己梦中出声,吵醒了他。
转身之际,赵翊钧瞧见了她的眼神――心有余悸。蓦然明了,她还在害怕。害怕自己一旦睡去,便会重新坠入可怕的梦中。
于是赵翊钧俯身向她:“你在害怕?”他不想逼她,但不稍加逼迫,她定然不会承认。
果然,被他逼视得眼中隐隐有了泪光,她才微微点头:“是啊……”
她原打算睁眼到天明,几时撑不住,便几时睡去。反正她如今卸职自辩,不必上朝。但他问道:“我陪你,好不好?”
做噩梦的时候,有一个人陪着你,好不好?泪珠滚滚而下,有人替你擦掉,好不好?寒夜凄清,有人温暖着你,好不好?
言念君子,云胡不喜(1)
2008年5月,刘家爸妈带着十四岁的女儿自驾游。[txt全集下载]12日上午返程,路过一个名为“汶川”的小县城,稍作停留后,继续向北驶去。
成都平原北部多山,道路蜿蜒崎岖。五月的天气已经燠热起来,午后尤其令人薰然欲睡。
刘家爸爸逗盯着窗外大片绿色树丛的女儿说话:“苏苏啊,你都是是大姑娘了噻,要是有男孩子追求你,可要慎重考虑……”就是拒绝,好歹也拒绝得委婉些。
刘苏坐在驾驶座后面,闻言对后视镜中的老爸翻个白眼:“我要是考虑了,你又该着急上火了。”
刘家妈妈明嗔暗笑:“我们苏苏喜欢的,可不是那些傻小子,你少胡说!”
刘苏默默扭头看向窗外,有你们这样的爸妈么?
刘家爸妈对视一眼,脸上都有些笑意:女儿乖是好事,不用担心她早恋。可自家女儿对于男生的兴趣,似乎是太淡漠了些。
刘苏凝视窗外,她刚刚做了一个漫长的梦。醒来以后,因为晕车吐得兜肠揽肚,她一下将梦境忘得干干净净。可一想起那个丝毫不记得的梦,她只觉得怅然。
小姑娘恹恹的,爸妈只当她是晕车后遗症,并不知道自家女儿已生出了怅惘难言的少女心思。刘家爸爸贴心地将车速减慢了一些,这一带道路堪称九曲十八弯,瞧女儿都晕得脸色蜡黄了。
车忽地抖了一下,刘苏奇怪地看向有着多年驾龄的爸爸:“笑得车都抖起来了,爸爸,你悠着点嘿!”
紧接着是连绵而剧烈的颤抖,刘协茫然一下,随即脸色沉肃:“是地震!”话音未落,整个地面如同被一只大手拂过的沙盘,扭曲挣扎起来。
刘协猛踩刹车,险险躲过路旁山上坠下的一块巨石,脸色苍白――车前半米,砸下的巨石滚落河水中,柏油山路被砸塌了半边。气浪掀得车身又是猛地一颤!
“下车!跑!”刘协喊一声,拉开车门,拽着妻女向空旷处跑去。
川北的地形是典型的山大沟深,公路穿行在两山之间。说是空旷处,实际不过是略宽一些的河边,仍无法断绝被落石砸中的危险。
大地的晃动停止,两侧山壁上不断有山石落下。刘协仗着身手还算矫健,左右闪避。李芫急得推他:“看着苏苏!”只顾心疼女儿,不提防脚下一滑,一只脚卡进了石缝中,登时痛得变了脸色。
“苏苏,跑!”刘协吼一声,将女儿向空旷处推去,回身解救妻子。
山石滚落带来的巨响与烟尘逐渐平息,一切寂静的宛若世界初生。唯有三个人喘着粗气,劫后余生。.info[]
“妈妈!”刘苏适才并未按照父亲的意愿跑远,此时迅速奔回母亲身边,双腿颤抖着跪在一旁。
刘协急声安慰着妻子,抽空对女儿道:“苏苏,我们一起来挪开这些石头。”地上碎石太多,李芫腿受了伤,必须赶快清理出足够的缝隙来。
刘苏含着泪点点头,不知为何,她有些后怕,对眼前的情形却不是特别害怕――似乎是,已经躲开了最大的危机。
此时他们还不知道这一场地震带来的难以承受的后果。
刘苏力气小,刘协一个人根本无法清理完大大小小的碎石。若是再这样压下去,李芫的腿恐怕就要保不住了。他看看四周,极度的安静令人心悸。
灵光一闪,刘协回到车边,从后备箱中取出一根撬棍来。在压着李芫小腿的巨石前又垫了一块质地坚硬的石头,卡着撬棍一用力,额上青筋迸出。
李芫忍痛一用力,刘苏在从旁协助,将妈妈的小腿从石底拉了出来。两个人就地一滚,刘协力气耗尽,石块重又砸下,又向前滚了一步,将撬棍压在底下。亏得那一滚,刘苏与妈妈才险险避开。
“苏苏,去车上!”刘协扶着李芫,一瘸一拐地回到车边,他们得食物和水全都在车上。
李芫是儿科医生,不过她的医学储备足够指挥着刘协替她正骨上夹板。简易处理过后,刘协看看前方被巨石截断的道路,再看看后方路上扑满大大小小的碎石,刘协同闺女商量:“苏苏在这里照顾妈妈,我去看看,能不能倒回去。”
刘协也试图用手机求救,但信号全无,大约是剧烈的地震将信号塔全部震毁。
他们已离开汶川县城很长一段距离,要走回去根本不可能。地图显示,最近的镇子,也有十多里路。更何况,这一路不知有多少危险,道路究竟能否通行还是个问题。
爸爸走远,刘苏取了一瓶水,拧开给李芫。李芫喝两口,放下水瓶。比女儿丰富得多的经历使她知道,他们很可能要在原地等待好几天,才能等到救援。他们仅剩的食物和水,从现在起就要省着点用了。
李芫这会儿哪里有精力安慰女儿?在后座上靠着座垫,有些昏昏沉沉。山野之中实在安静得可怕,刘苏打个寒噤,踮着脚去清理车顶上的碎石块。看着车顶大大小小的凹坑,在看看车前不远处道路的缺口――缺口已迅速被河水填补,又是一阵后怕。
只差一点点,那方巨石就会砸在他们的车顶了。
到了这时候,她才有空回想中午做的那个梦。真是光怪陆离的梦啊……她仍是什么都想不起来,反而被阳光晒得有些头痛,只得摇摇头,将那点惆怅的情绪抛之脑后。
将近两个小时候,刘协回到了车边。“后头的路也塌了,我试了试,山坡太陡,过不去。”他看看刘苏,“乖闺女,别怕!”实在不行,就是用背的,他也能将妻子和女儿从荒无人烟的群山中背出去。
当天晚上,一家人宿在车里,李芫发起了低烧。刘协父女俩只能用毛巾蘸着沁凉的河水给她降温。
刘苏想哭:“若不是我非要玩这一趟,咱们就不会遇到这种事了。”十四岁的少女正在读初三,被保送市一中,因此才能在这种临近中考的日子里出门旅游。父母为了奖励闺女,都是从工作单位请了假的。
“傻闺女!”刘协凝重的神色中带上了些哭笑不得,“又不是你要地震的。”刘协将毛巾塞给女儿,“去,洗毛巾去!”
这一夜谁也不能安睡,余震不断打断他们的睡眠,一家人心惊胆战。
第二天中午,他们的食物和水就消耗殆尽:因为快要回到家中,路过汶川时,并未补充物资。尽管一旁就是河流,地震后的生水是无法饮用的――刘苏蹲在河边看了一会儿,便眼睁睁见着许多动物尸体向下游漂去。想想昨晚用河水洗毛巾,她又想吐了。
喝掉倒数第二瓶矿泉水后,刘协背起李芫:“苏苏,咱们向前走走,看能不能走到镇上。”
山路并不好走,刘苏一声不吭走在后面,深一脚浅一脚。滑倒了好几回,她都是自己爬起来,若无其事地继续走。
李芫心疼极了:“慢点,慢点走!”
刘协无奈:再耽搁下去,恐怕天要黑了。
天黑之前,他们终于到达了名叫“昌河”的小镇。也正是到了这里,他们才发现这场地震究竟造成了怎样恐怖的后果。
整个小镇成了一片废墟,房屋倒塌,人员伤亡惨重。食品、医药、衣裳,在这里同样匮乏。人们挤在镇小学的操场上,等待着这场恐怖天灾过去。
镇上的年轻人已经行动起来,或是搜寻幸存者,或是搭建简易的帐篷。有极少数混混想要趁机捣乱,都被义愤填膺的人们打压了下去。刘协正是壮年,也去帮忙建帐篷,于是李芫带着刘苏也能栖身在妇女和儿童中间。
有几个一岁多得小孩儿哭闹得厉害,刘苏又是吐舌头、挤眼睛扮鬼脸,又是发出种种怪声来,终于逗得小孩儿笑了出来。小孩儿的妈妈是个年轻母亲,同李芫聊了起来:“这姑娘真水灵!”
李芫也被自家闺女逗笑了:“她打小就这样,小娃娃都喜欢她。”
救援比他们想象的来得要快,当天半夜里,就有直升飞机第一批到达。这里地形陡峭,直升机无法停靠,唯有空投了大批的物资。
次日一早,直升机再次出现在空中,一支小部队被投放到了这里。他们迅速开展了救援工作,带着青壮年搜寻被压在倒塌房屋之下的幸存者。
同时卫生兵支起了一顶帐篷,开始为伤员们看病。刘协向带队连长表明自己身份――他是武警部队的文职军官,此时无法归队,只能就地寻找组织。之后,他就被就近编入了救援小组。
军医为李芫的腿打了石膏,她不肯就以伤员的身份歇着,同军医商议后,搬了条桌子,开了个专门的儿科诊治处。
刘苏这样半大不小的孩子,也都在力所能及地帮忙。或是哄着更小的孩子,或是帮忙搬动建材,国难当前,他们没有休息的意愿。
这天下午,镇民们在小学里做好了饭,送给仍在清理废墟的官兵们。
多年以后,刘苏可以发誓她当时并没有什么花痴的心情。但她万分庆幸自己当时去送饭了。
一天时间,足够他们知道这支部队并不是正规部队,而是由军校生组成。二十岁出头的小哥们在长时间急行军和一天的重体力活之后,精神并不抖擞。
整齐划一的迷彩服和沾满了灰尘的脸庞,让他们并不那么好辨认。
但那么多人重,刘苏仍是一眼看到了一个青年。她端了馒头递上去:“哥哥,吃点东西。”
天知道为什么“哥哥”两个字就那么顺溜地从嘴里冒了出来,她并不是特别开朗的女孩子。
穿着军装的青年怔了一下,说声“谢谢”,顾不上洗手,接过馒头便开始咀嚼。刘苏有些愣神,灰头土脸中,这个人在她眼里仍是极为出众:他眉眼间似乎没有多少温度,格外冷冽些,但黝黑得能将人心神全部吸进去。身材笔挺,武装带在腰间扎成漂亮的弧线……
无端地,小姑娘脸热心跳。
青年觉得有些干,问小姑娘:“有水么?”
刘苏手忙脚乱地去给他盛汤,口中道:“烫,你慢点喝。”不知不觉中,眼睛弯成了月牙的形状。
刘羁言瞧见小姑娘笑脸,沉甸甸的心思松动了一点,将碗还给她:“谢谢你!”想了想,又说,“别怕。”
别怕,我们不会放弃任何一个人。别怕,我们是你们的血肉长城。别怕,我们终将一同重建家园。
刘苏猛力点头,并未停下分发馒头和盛汤的动作。
后来回想起来,这是他们第一次见面,她蓬头垢面,他灰头土脸。这世上随处可见的、并不美好的初相见,却让她回味了一遍又一遍。
言念君子,云胡不喜(2)
地震之后,雨季很快到来。[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info]简易的帐篷里头积满了水,废墟清理工作却并未停下。川北山区一旦降雨,便温度骤降。镇上居民还好,有些抢救出了自家衣裳被褥,刘潇一家是外来人口,父母都忙着工作,小闺女穿着短袖热裤,在这种天气里头便觉得冷。
这天士兵们冒着淅淅沥沥的小雨工作一日,正忧虑泥石流的问题,恰好一群小姑娘送了饭来。羁言一眼瞧见那个每天送饭时笑眼弯弯的小姑娘,便发现她伶仃的手臂上栗出了大片鸡皮疙瘩。
“怎么不穿外套?”他这才意识到自己还不知道这个小姑娘的名字。
一阵凉风吹过,刘苏打个寒噤,在原地跳两下:“衣裳都在车里,走的时候没顾得上。”天气太凉,以至于说话的时候,空气中能看清呼出的白汽,“帐篷里不冷,等你们吃完饭我就回去。”
明明冷得嘴唇都有些发紫,可一笑起来,还是又甜又暖。
羁言回身,从雨衣里头脱下迷彩外套盖在小姑娘单薄的肩上:“穿上。”明明是很温暖的事情,从他嘴里说出来,就好似没有一点温度。
雨势已小了许多,烟雾一般沾在睫毛上。刘苏愣了愣神,羁言已扣好雨衣继续吃饭了。她想拒绝,都觉得难为情。
小姑娘红着脸站在那里进退两难,他的衣裳对她来说太大了,下摆一直拖到膝上,让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小了一些,更像个小娃娃。
羁言抿下一口热汤,看她一眼:“穿好,回去。”顿了顿,“天晴了再还我。”
刘苏红着脸道:“哥哥,你不会着凉么?”
羁言雨衣下面还穿着迷彩背心,帐篷里还有替换衣裳,但他并不想多解释,只是说了一句:“快回去吧。”
刘苏猛点头,一溜烟跑了。跑出很远,她才想起自己并未道谢,更没有问他叫什么。可是……她不会认错人。
迷彩外套还带着年轻男子身上的暖意,熨在她冰凉的皮肤上,整个人都暖和了起来。因为在他身上穿了一天,有着淡淡的汗味,却并不难闻,只是令人安心。
长出一节的袖口被刘苏从袖筒里头紧紧揪住,她有些懊恼:骄傲冷淡如她,怎么就穿了别人的衣裳了?嗯,一定是因为他是军人!
五天后,天晴了。.info沿着紧急修通的道路,伤病员被送往成都、绵阳、广元等地的医院,接受治疗。刘协对着女儿殷殷嘱咐:“照顾好妈妈,我一有空就去看你们。”他是军官,家国有难,便要回归部队。
刘苏大急,却已经没有时间亲自道别,只能将衣裳交给爸爸,托他还给那个人。刘协有点头疼:闺女,你都不知道人家的名字,我怎么找人?
车辆驶出昌河镇前,刘苏盯着窗外,试图寻找那个清瘦挺拔的身影。但直到整个镇子消失在眼前,她盯得眼眶酸涩,几乎要落下泪来,也不曾看到他。
因为学校停课,暂时不用去上学,刘苏留在了医院照顾李芫。她并没有什么照顾人的经验,李芫也不过是想让闺女多陪陪自己,闲了逗她两句。
天气越来越热,到了六月初,李芫恢复得不错,只是还不到出院的时候,只能慢慢养着。傍晚时候,电视里头开始播送新闻,照例是灾情通报,母女两个看得面色沉重。
李芫一向认为小姑娘应当活泼一些,她家闺女就是太闷了,不等看完新闻,就催她出去玩:“这会儿好多人在外头遛弯,你也去!”这些沉重的事情,接触太多了会让人长期沉浸在难过的情绪中出不来。
刘苏听话地拐去住院部楼下小花园散步,李芫继续看着新闻,恰在此时,一条新闻引起来她的注意:“汶川县昌河镇发生泥石流,官兵奋不顾身抢险,已有多人受伤。”叹口气,是那群军校生啊,还是孩子呢……
第二天,刘苏坐在床边削苹果,李芫直捶床:“你给我!皮那么厚,都只剩核了……哎哎小心手!”母女两个正闹着,急诊楼那边一片嘈杂。刘苏好奇地向外看,手一抖,果然削破了手,在李芫的瞪视下,去前头找护士。
路过急诊楼,急诊室外头只坐着两名军人,其中一个文质彬彬模样,说出来的话却全然不似他的模样:“那是老子的兵!老子最好的兵!”
另一位军人胖胖的,忧虑之中带着温和坚定的笑:“那你也不该擅离职守。我看着他,你去忙你的。”
难怪没有亲属在外头,原来又是受伤的士兵。刘苏在心里默默祈祷士兵平安无事,快步绕过急诊室,到前面找护士包扎手。小护士没给刘苏什么好脸色,这种忙乱的时候,这点小伤很让人心烦的好吗?
刘苏低头听训,猛然灵光一闪,意识到为何那个文质彬彬的军官如此眼熟:他是昌河镇那支军校生组成的部队,带队连长!
手还没包好,小姑娘拔腿便跑。护士在后头跳脚:“你跑什么呀!不就是说你两句么?快回来,我不说你了!”但小姑娘头也不回。
然而等她气喘吁吁赶到急诊室,连长已经走了。胖胖的上尉见着跑得直喘气的小姑娘,问:“你有什么事么?”
刘苏不知道该怎么说,她连那个人的名字都不知道,该怎么打听他的事情啊……她只是害怕急诊室里头的士兵就是他……“会好起来的吧?”
军官怔了怔,搓搓脸:“都会好起来的。”
过于活跃的想象带来恐惧,刘苏后退两步,飞也似的跑开。推开李芫的病房门:“妈妈!”
李芫看看她只洒了白药,还没包好的伤口:“……”闺女,你不是包手去了么?
刘苏这才发现,这种心脏都揪到一起的恐惧,甚至也没法对妈妈说。发了一会儿呆,怏怏抱起她的书来看。急诊室里那位士兵,一定会好起来的吧。
天气越来越热,李芫闲极无聊,让女儿买了毛线来,决定织毛衣。刘苏看着一团毛茸茸就觉得热,抱着书打算到外头小花园树荫底下看一下午。“妈妈,我就在下面,有事你喊我啊。”
“去吧去吧!”李芫满不在乎地挥手,她是爱自家闺女不错,可要天天腻在一起,她闺女又不是小天使,她这个做母亲的早就不耐烦了好吗?
刘苏抱着书,穿过有些暗的走廊,猛然被一声怒吼下了一跳:“你是我的兵!”
是那位连长?
不知不觉停下了脚步,病房里,只有那位连长的咆哮:“你一天是老子的兵,就一天别想着放弃!”
门猛然被拉开,连长大步走出来,差点撞上了偷听的小姑娘。刘苏连连后退,连长头也不回地走开了。她犹豫一下,决定去关上房门。
手碰到门把的时候,人就呆住了。阖眼半躺在病床上的人,眉峰微蹙,鼻梁挺直,嘴唇紧抿,尽管看不到那双黑黝黝寒浸浸的眼睛,她也知道他就是那个人!
没了灰尘的阻拦,刘苏发誓她从未见过这样好看的人。鬼使神差地,她忘了“悄悄关上门悄悄离开”的想法,走到病床前,轻声问:“哥哥,你拿回衣服了么?”
刘羁言本以为进来的是护士,听到这一句,霍然睁眼,直直地看过去,眼神冷厉如电!
刘苏惊了一下,却见他放缓了神色,似是倦意深重:“拿到了。”
她想问他的伤情,但他面上疲倦神色像是一团棉花堵在她胸口。静了一会儿,她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关上门。
门外,刘苏咬牙切齿:“又忘了问名字!”
门里,刘羁言睁眼望着天花板:“这小姑娘叫什么来着?”
门又被推开了,一个小脑袋伸进来:“哥哥,我叫刘苏,苏醒的苏。”
“刘羁言。羁绊的羁,言语的言。”
两个人都怔了一下――这个场景太过熟悉,像是烙印在灵魂深处,难以磨灭的宿世记忆。但他们的确是初次向对方自我介绍。
门缝越开越大,似乎是刚才的自我介绍打破了尴尬沉默的气氛,刘苏重新走进房里。羁言意识到她走路一跳一跳的,充满活力的样子。
小姑娘拖了一把椅子坐在床边,一脸认真地嘘寒问暖:“哥哥,你要喝水么?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见他心情郁郁,又试图讲笑话来博他一笑。但她其实是个冷笑话之王,笑话尚未讲完,自己先笑倒了,趴在床边手舞足蹈地傻乐。羁言并未被她的笑话逗乐,倒是看她的样子十分可爱,牵动嘴角,露出个轻微的笑意。
这是她第一次瞧见他笑。她每次见着羁言,都会想起《世说》里头的句子:“朗朗如玉山上行”,“濯濯如春日柳”。这时候他一笑,便如明珠美玉,光映照人,满室生辉,暗香浮动。
刘苏简直不敢置信,这个时代,竟会有这般风姿特秀的美男子。可这个人,的确是活生生存在于她眼前的。
为了隐瞒自己的花痴,刘苏笑眯眯道:“哥哥,你一个人会不会很无聊啊?我给你读书可好?”
羁言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他受了伤,很可能影响到今后工作,心情自然不好。有这姑娘打岔,暂时不用想那些烦难,倒也不错。
小姑娘将手里厚厚的那本书扬起,给他看封皮。是《红楼梦》。
羁言点点头,听着小姑娘柔软中带着脆直底子的口音,模仿着贾家老太太“心肝儿肉”,不觉莞尔。
言念君子,云胡不喜(3)
接下来的日子里,每天下午最燠热的时候,刘苏都会跑去给羁言作伴。..info有时是读书,有时是讲讲自己小时候的趣事,譬如:“我小时候可胖了!妈妈说,差点的人都抱不动!”
羁言便看着她现如今瘦弱的身形,忍不住想:“你做了什么,才瘦成现在这样的?”
小姑娘的目的就是使羁言开心,因此并不缠着他问伤情如何。直到有一天,主治医生拿着新拍的x光片给羁言看过,笑容满面地走出病房。
刘苏进去时,医生已离开好一阵子。羁言双眼通红,看得小姑娘心底一抽。“哥哥,怎么了?”刘苏急了,“伤势严重了么?”还是说……再也好不了了?
她已经知道他伤在脊椎,是在一次余震中,替人挡了一块预制板。那种情形下,能活下来,已是他福大命大。
刘苏走过去,把手按在羁言手上:“哥哥,别难过啊。”可若是真的伤了脊椎,再也不能好起来,又怎能不难过呢?
她很想说“以后我会照顾你”,却知道没有人会相信一个小姑娘的承诺,只能再次强调,“不要难过。”
羁言怔了一下,突然一把抱住小姑娘,大笑起来:“苏苏,苏苏!我没事了!”刚刚医生说他愈合得很好,不但不会瘫痪,甚至不会影响他日后留在部队。他是喜极而泣。
“太好了!”刘苏也雀跃起来。羁言放开手,便见她在原地直蹦。这孩子,为了别人的事情,竟这么兴奋。
每到周六晚上,医院会组织放电影――这是隶属军区的医院,据说是从部队里带过来的规矩。电影提前半天通知,片子是李芫早就看过的,她赶女儿出门:“我不看,我要织毛衣!”
刘苏小跑到了羁言病房:“哥哥,去看电影啊!”羁言最近已经可以下床,每天坐着轮椅转悠几个小时了。刘苏得空便来推着他到处走,甚至有一天专门跑去参观了妇产科那边“最可爱的小娃娃”。
羁言不太忍心拒绝她。住院期间,除了连长,没有别的人来探望过他。他知道战友们都在忙着战斗――与天灾斗,而他亲人缘薄,平素又冷淡,门前冷落是正常的。只是,人在病痛中难免脆弱一些,习以为常的孤独也格外难以忍受。[更新快,网站页面清爽,广告少,无弹窗,最喜欢这种网站了,一定要好评]这个小姑娘的善意恰到好处地给了他所期盼的温暖。
于是他叫她推着他,“去看看。”就当是陪她好了。
电影是一部外国文艺片《thefall》,以沉重现实与瑰丽想象交织的方式,讲述了一个高位截瘫的俊美青年,在医院中试图自杀,最终被天真烂漫的五岁小姑娘拯救的故事。影片末尾,青年与小姑娘相视而笑,不论今后能不能站起来,他的灵魂都已得到救赎。
羁言忍不住侧头去看身边的姑娘,他不是影片主人公,不会想着自杀;她也不是那个五岁的小孩,天真到什么都不懂。但某种程度上,他们与影片中何其相似。
刘苏眨眨眼:“哥哥,你不要学roy啊。”roy是电影男主角的名字。
羁言摸摸她头发:“瓜娃子,我都快好了。”才不会胡思乱想呢,“不过还是谢谢你。”谢谢你陪我这么久。
刘苏便眯起眼,笑得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来――哥哥就要好起来了,真好!
八月中旬,不论是灾区生活,还是教育系统都逐渐走回正轨。李芫伤愈出院,带着女儿向羁言告别。
年轻英俊有礼貌的小哥恰是她这个年纪妇女的心头好,李芫默默为闺女的眼光点了个赞,面上一派正直慈祥:“小言好好照顾自己,等回了学校,记得去我家吃饭。”
没错,她的称呼已经从“小刘”升级到了“小言”,盖因刘苏强烈反对:“我爸是老刘,哥哥是小刘,我是什么?”
羁言点点头,他军校所在地,恰好是刘苏一家子所在的市。在医院里头混得熟了,偶尔去蹭一顿饭没什么。更何况,刘苏正恋恋不舍地看着他,一副“你一定要答应下来!”的表情。
清冷如他,也不得不承认,被人如此依恋和信任,感觉有些美妙。
刘苏还是不放心,又缠着青年要来了他在军校的联系方式:“要是哥哥不去我家怎么办?那我岂不是再也找不到你了。”
依依离别。
高中要住校,李芫又是督促闺女收拾行李,又是舍不得女儿,开学前的日子里,兵荒马乱。刘苏:“……妈妈你不要一副生离死别的样子,我周末还能回家的。”
李芫:“滚滚滚!”在医院对着小哥还依依不舍呢,要离开亲爸妈去上学就毫不留恋了。什么人呐!
高中学习不算轻松,而刘羁言果然并没有贸然跑去刘家蹭饭。冬天的周末,将信封塞进邮筒,刘苏不禁佩服起自己的先见之明。
军校既是军队,也是学校。刘羁言的家庭状况有些复杂,周围同学多少都知道一点。此君素来冷淡,与家人甚少联系,居然也收到信了,看信封上字迹和名字,居然还是个姑娘!引来了一众围观。
羁言冷着脸,取了信扭头就走,可瞥见信封上名字时,温和了一瞬的眼神到底没有逃过众人法眼。
连长:“是那个小姑娘不?”连长去过医院几次,几乎每回都能遇到那个挺可爱的小姑娘。
羁言抿抿嘴,点头。
连长:“你个禽兽!人小姑娘才十二三岁吧!”
同学们八卦的眼神中,刘羁言一把捂住连长的嘴,强迫他把后面的话吞了回去。连长岂能容他如此挑战自己的尊严?使出小擒拿手,两个人一来一往过起招来。
刘羁言看着消瘦,擒拿术与军体拳是这一届里头学得最好的,跟连长打了个旗鼓相当,直到辅导员闻讯赶来,训斥连长:“不像话!”赶走了看热闹的众人。
连长这才嬉皮笑脸地搭着羁言的肩往食堂走去,“我的兵,跟我打有什么不像话的?”他摸摸嘴角,抽口气,“不过你小子下手也太狠了!我是你连长啊!手下留情不懂啊?”
羁言:“不懂。”别过脸去,不让连长发现他止不住的笑意。
连长:“我当初一定是脑子进水了,才死活要你做手下啊!”
羁言不知道是不是连长脑子进水了,但他觉得自己也不太正常,每隔半个月收信那几天,便很是兴奋。刘苏的信里头并没有什么要紧事,看样子也不是一天写成的,而是想起什么就写两句。
“早上路过图书馆的时候,好多长尾巴喜鹊在那里绕树三匝。”
“听说松狮犬染了色以后会很像大熊猫,好可爱啊啊啊啊啊!好想养一只啊啊啊啊啊!!!”
“总是梦见同一个地方,断断续续,像一个故事一样,剧情推进了很多。可是醒来完全不记得是什么。”
“学校里头落了满地黄叶,不下雨的时候最好玩,踩上去咯吱咯吱的。要是春天的话,白杨树的花絮――像毛毛虫的那种,‘脚’感也很好。”
“周末回家,妈妈做了酸菜鱼,绝对大厨级手艺。哥哥你说好要来家的,可不要食言啊!”
诸如此类的一些话,亏得他竟不觉无聊,看得嘴角含笑。只是回信并不多,或是鼓励她好好学习,或是解答她一些疑问,偶尔也会提及“我们学校食堂牛肉面和火锅也很好吃”。
被催了几次之后,羁言终于抽空上门拜访了一次。刘协是军官,大部分时候不在家。李芫果断展现了大厨的风采,就羁言和刘苏赶出厨房:“苏苏,带你哥哥去玩,别进来捣乱!”
刘苏便带着羁言到她房间,骄傲地展示她满满一架子书。羁言想了又想,最终决定履行一个哥哥的职责,教导她:“不要随便把男生放进自己房里,你都快长成大姑娘了。”
刘苏挥挥手:“我知道,才不会随便叫人进来呢!”可哥哥不是外人啊。
羁言被打败了。
后来又来了几次,与刘协也相熟起来。这一家人,几乎是他在这个世界上,除了舅舅以外,最亲近的一家人了。
他与刘苏保持着半个月一次的通信频率,直到小姑娘上了高三,而他军校毕业后进了特殊部队。
特种部队训练更加艰苦,更重要的是,与外界的通讯几乎断绝。刘苏向军校寄了几封信都被退回,很是沮丧。好在十月生日时,收到了羁言寄来的简短贺卡,说明了情况。
从今往后,大约只能期待他抽空联系她,而她再也无法主动联系到他了。
习惯了半月一次的书信,羁言亦感到奇异的空虚。他从小就知道自己心里有个洞,不论是亲情还是友情都无法将之填补。直到这个小姑娘一声又一声的“哥哥”,时常冷飕飕的空洞才感到了踏实和温暖。
也是从那时起,他的性情逐渐不那么冷漠了,与战友的相处越来越融洽――先前并不是不和谐,只是很多人都能感觉到他真诚与善意之中,还掺杂着浓重的疏离。
特种部队的选拔中,羁言被连长极力推荐给高他三届的学长吴越,两人酣畅淋漓地打了一场后,他最终如愿以偿地进入了特种部队。
言念君子,云胡不喜(4)
高考结束后,刘苏选择了西安一所大学,与她的堂姐刘泓同一个专业――考古学。[更新快,网站页面清爽,广告少,无弹窗,最喜欢这种网站了,一定要好评]
刘泓毕业多年,早就工作了,小堂妹的选择让她很欣慰:“不枉我带着你从小就往人骨实验室跑啊!”刘泓比刘苏大了十多岁,她的专业方向是体质人类学,读研究生那时候,有个夏天将小堂妹带去学校玩,两个人在号称西北最大的人骨实验室待足了整个暑假。
学业、社团活动、博物馆志愿者、古迹考察……某个姑娘大学生活很丰富,若说有什么缺憾,就是很久没有见过羁言了。
这一年寒假,刘苏照例每天下午去书店待上半天。突然就接到了妈妈电话:“你哥哥来了,快回来!”
刘苏跑回家,便见羁言坐在沙发上同老爸说话,手里剥着一个橙子。在探亲假期间的缘故,他并没有穿军常服,而是穿了件高领毛衣。
黑色的毛衣显得他手指格外白皙修长,刘苏觉得自己迅速化身为手控,立在那里张口结舌。
两家人,或者说两个小辈,早就是熟不拘礼。羁言招招手,刘苏特狗腿地小跑上前,坐在一旁望着他傻笑。
刘协一见闺女来了,笑道:“你们两个说话,我帮你阿姨做饭去。”
刘苏低声笑:“这种时候都要秀恩爱!”羁言剥了一瓣橙子塞到她嘴里,她的注意力就被转开了,“哥哥,我觉得你特别适合做剑客啊!”
“嗯?什么剑客?”特种部队的生涯将羁言磨练得更加成熟,若说从前的他还有着少年人特有的脆弱特质,如今便似百炼成钢的剑,柔韧刚强。
刘苏耳朵一麻,觉得自己不但是手控,还成了声控――哥哥的声音简直,用舍友的话说,“可以让耳朵怀孕”!
揉揉耳朵,她笑嘻嘻解释:“就是那种……黑衣肃杀,长剑在手,闯宫阙、犯九重……”
羁言用另一瓣橙子堵住她胡说八道:“武侠小说读多了吧!”刘苏笑倒在沙发上。
这天告别的时候,羁言记下了刘苏的手机号码。部队最初的考察期过去以后,他偶尔可以使用保密电话。
几个月后的半夜,刘苏被手机震动吵醒。来电并未显示号码,这让她一下子就清醒了,轻手轻脚地跳下床,开门来到走廊,轻声应答:“喂?”
电话那头沉默一会儿,才说道:“怎么还没睡啊?”
刘苏:“我睡了……就是,二十四小时开机来着……”她怕错过电话。(..info好看的小说
她蹲在黑黢黢的宿舍楼道里,不知道刘羁言此刻身处丛林,正靠着一颗参天古木,用卫星电话与她通话。她也不知道,正有一个人在没有麻药的情况下,试图取出嵌在刘羁言上臂肌肉中的弹头。
吴越低声道:“忍一下。”
羁言点点头,“苏苏,最近过得好么?”
刘苏觉得奇怪,哥哥半夜打电话来就是为了问她过得好不好?不过通话机会难得,她很快就将疑惑抛之脑后,轻快地说起又发现了哪些好吃的、好玩的。
“博物馆有一个倒流壶,它的注水口在壶底!下次见面给你画原理图看,总之你现在知道它很神奇就对了!博物馆附近有小吃一条街!”
“从学校西门出去,有一家湖南人开的面馆,三鲜面真是特!别!好!吃!你什么时候来就好了,我们可以一起去吃啊……”
“上周还跟着老师去爬小雁塔,据说在整修的时候,在墙壁上发现了一块石壁画。老师考证说,那是吴道子的真迹,‘吴带当风’的真迹啊!当时我就不行了,差点上去舔一舔!”
“从小雁塔出来以后,还去吃了很有名的‘一口香’,就是一种臊子面,每碗只有一口的分量……”
羁言“唔”了一声,刘苏猛然醒悟自己一直在讲吃的,顿时脸上作烧,恨不能将刚才那些话都吃回去。她一时尴尬,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羁言却也一直沉默着。
“……哥哥,你还在听么?”该不会是听她絮絮叨叨,听到睡着了吧。
刘羁言一直咬着一块迷彩汗巾,听着姑娘说话。他并不太在意她说了些什么,只是听着轻快的语气,就能想到她弯弯笑眼和两颗小虎牙。
吴越将子弹取出的瞬间,剧痛逼得他“唔”了一声。之后的包扎过程中,他只能不住粗喘,以排解痛感。
直到吴越从他口里扯下汗巾,他才比了个“谢谢”的口型,将话筒贴近一些。“我在听。”同样是琐碎日常,由她说出来,无端就多了几份趣致。
刘苏于是又轻快地说下去,羁言打起精神,在她不住追问下,也讲了自己一两件趣事。吴越向他打手势,“2点了”,羁言恍然醒悟,现在是半夜,他身在丛林,竟拉着她说了这么久。
“苏苏,你在宿舍么?”
“舍友在睡觉,我在楼道呢。”刘苏满不在乎地道,“最近天气不错,一点都不冷。”
内疚与心疼一同漫上来,羁言哑着嗓子道:“快去睡觉!”
“嗯……”刘苏答应一声,又问,“哥哥,你还会打过来的吧?”
羁言沉默,便听她继续说:“哥哥,下一次,就算是半夜,也没关系啊。”就算是半夜,你想说话的时候,打给我就好。我会精神百倍地爬起来的!
羁言微笑:“好,我会记得的。你快去睡,乖。”吴越看着他,眼神像是活见鬼――这种时候,还能笑出来!
挂了电话,刘苏握着手机,立在楼道里,默默回想着那一句“乖”,止不住面红耳赤。她想,哥哥的声音真是太容易引人犯罪了。
这之后,他们的联系方式,就成了羁言在各种奇怪的时间点打来的电话。但刘苏不知道,每一次令她欣悦不已的通话,在羁言那边,都是一番心思纠结。
刘羁言深知自己在半夜、凌晨乃至于午休时间响起的电话,都可能扰得那个小姑娘睡不好。但他有点控制不住,或是执行任务之后,或是在辗转得知父母近况之后,所有的负面情绪,都会在她对美食的无限向往中烟消云散。
他将十一位数字背得很熟,每一次拿起电话,都会自然而然地拨过去。每每拨到一半,恍悟时间不对,踌躇半晌后,却又耐不住,仍是按下通话键,等着姑娘从迷迷糊糊到瞬间清醒的一句“哥哥”。
唯一能用来安慰自己,并且自欺欺人的,就是他打电话的次数并不多。
大二一整年,刘羁言都忙着出各种任务,刘苏忙着学习。唯有偶尔在半夜响起的手机震动,才能证明这两个人的确是惦念着对方的。
大三也很快过去一半,刘苏开始准备考研,还有第二学期的实习。实习前的最后一个轻松的书架,她几乎天天泡在书店,因此并未注意到自家妈妈在张罗着什么喜事。
这天下午回家,见李芫一脸喜气洋洋煲着电话粥,好奇问了一句:“母后,你忙什么呢?”
李芫一挥手:“小孩儿一边去,大人的事情不要管!”一边继续同电话里头的人说着,“就这么说定了啊!哎呀我们的孩子绝对没问题!”
挂了电话,她有揪过来“一边的小孩儿”,热情洋溢地跟她讲:“下周阿言要来啦!”
刘苏瞪大眼,这事,哥哥都没告诉她。
李芫继续道:“你还记得我们单位护士长不?”李芫是儿科医生,同护士长很熟。刘苏点点头,她小时候去医院玩,曹阿姨还抱过她呢――当然,那时候曹阿姨还不是护士长。
“你曹阿姨家楼下邻居家有个表外甥女,今年二十四岁,在区税务所上班。”李芫摸摸闺女的头,她也二十岁了,“我看了照片,长得真是不错。”
“停停!”刘苏还等着她说明阿言为什么会来呢,“我的母后喂,曹阿姨邻居家外甥女――”
“表外甥女!”李芫很是看不上闺女在复杂亲戚关系上头的含糊劲儿。
“……”刘苏心底小人吐了口血,“表外甥女,跟咱家有什么关系?”
李芫一把拍在闺女头上:“相亲啊!你哥哥都二十六岁了,相个亲不为过吧?”
刘苏不说话了。她都忘了,哥哥也是会结婚的啊。
她还以为,哥哥一直都会是半夜打电话给她的那个人呢。
可他都要相亲了,她还是个小孩儿。
刘苏悚然而惊,不对,她已经不是小孩儿了。她的心思,也不再是朦胧的,只想靠近那个人。
妈妈的行动提醒了她,她意识到自己想要的不仅仅是亲近,不仅仅是叫他哥哥。多年相知,没有人比他更了解她。
一周之后,李芫比所有人都紧张,不断向羁言确认:“小言,你就快到了是吧?”同时还维持着与相亲对象“表外甥女”的联系,“小赵啊,你十点钟到地方就好。”
刘苏背起小书包出门:“妈妈,我出去了啊!”
李芫头也不抬:“你滚吧!”闺女天天泡在书店,出门还要跟她报备下,真是烦人啊。“……不,小言我不是在说你,是苏苏出门玩去了。嗯?她挺好的,你先去见小赵,带回来我们今天一起吃饭啊……”
十点半,约定的时间。
羁言在咖啡厅外驻足良久。
约定的座位上,已有一个白裙子的女孩坐在那里低头读书。从他的角度,只能看见女孩半长的黑发遮了大半张脸,无由沉静。
翻页的间隙,羁言瞥见女孩子手里的书封面,大约是一本《锦灰堆》。他心里一动,那是苏苏会喜欢的书……如果是那样的女孩子……
对于这次碍于李阿姨面子而不得不来的会面,他有了一点点期待。
进门,服务生似乎是个兼职的女大学生,大眼睛,笑容甜美。她看见羁言,明显怔了一下――一个男人,怎能如此好看……又如此,英武。
男生穿军装多少会显得好看,但她从未见过有人可以把军装穿得这样好看……
虽然已是中尉,羁言并不愿意告知对方自己的军衔,特意找军校的学弟借了一套学员兵夏常服――出于他一点小小的心思。
白裙女孩全身心都沉入了书里,对外界小小动静毫无感觉。这样的女孩,似乎并非不可以接受。他知道自己的好感来自何处,对于与他妹妹有些相似的女孩,他总是要多两分宽容的。
羁言上前,“你好,请问――”声音戛然而止。冷静如他,也忍不住面露惊疑之色。究竟是……她?还是巧合,李阿姨介绍的人就是这个长相?
那女孩闻声抬头,露出一张清秀的脸,眼神安静而狡黠,分明是他熟悉之极的。不是巧合,就是她。
羁言深呼吸,努力压下惊愕的情绪:“苏苏……怎么是你?”
言念君子,云胡不喜(5)
刘苏笑眯眯:“哥哥,我在等你呀!”
“赵小姐呢?”见着刘苏他不是不高兴,甚至暗暗松了一口气。[..info超多好看小说]只是这种“妹妹出现在相亲现场”的场景着实过于诡异。
刘苏不笑了,静静看着他。羁言似乎想到了什么,突然觉得头痛起来。她是他的妹妹啊。
女服务生适时救场,前来询问两人需要喝什么。羁言未及说话,刘苏一挥手:“两杯果汁!”又得意又挑衅地看着羁言。
她还是那样,坚持认为咖啡喝多了不好――当年在医院,有一天他想喝咖啡,被这姑娘念叨了半个下午,最终只能喝果汁。羁言只好冲服务生点点头表示按她说的办。
半晌相对无语,直到鲜榨的果汁送上。刘苏抿了一口,将书收到随身小书包里,挺胸抬头,做出与对面男人相似的挺拔坐姿,仿若谈判。
“哥哥,我跟赵小姐致歉,说你有急事不能来了。”刘苏似乎也有点不可置信自己竟会做出这种事情来,怔了一下,笑起来,“我很坏吧?”她不太能接受自己做出这种事情,可除此以外,她不知道要怎么做。
等他们相亲以后,她在从中作梗,就更落了下乘了。
羁言微微摇头。刘苏继续说道:“这种任性又缺德的事情,我也只做一次,再不会有下次啦。哥哥,我不知道你怎么看我的……我是喜欢你的啊。”
羁言一悸:果然、如此……
刘苏很是认真,“哥哥,我喜欢你!”不,不仅仅是简单的“喜欢”。但没有过感情经历的少女,如此羞涩,再怎样鼓起勇气,也说不出比“喜欢”更浓烈的情话。
心中滋味难言,辨不清是苦是甜。自己对她……
得不到回应,刘苏不再说话,低头默默啜着果汁。破釜沉舟的一战,若是失败,她将失去全部的他。连“哥哥”,也不能再叫出口。
羁言摩挲着玻璃杯光滑的口沿,艰难开口:“苏苏,我们不合适……”
他将她当作妹妹太久,那些微妙的情愫,皆被他贴上兄妹的标签,借着哥哥的名义才能与她亲密相处。如果……成为情侣,他们之间很可能再也不会有那种亲密无间的默契了。
爱情是会死亡的,亲情则不会。相比之下,他更愿意如兄长一般,与她长久地相处下去。即便是许多年后,各自有了家庭,也能听她喊一句“哥哥”。
刘苏头也不抬:“哪里不合适?”这是一场战争,她怕一抬头,泛红的眼圈就替她示了弱。
“你还小。”这并不是理由,羁言的不安,来自冥冥中的预示,面对姑娘的询问,他无言以对。
刘苏忽地起身,气愤道:“你看着我!”她身材娇小但气势十足,“你今年多大!二十六而已!我都二十了,不是十二岁!”
在年纪还小的时候,六岁区分了成年人与儿童;但如今,他们都是成年人。并且随着年龄的增长,这个差距只会越来越弱化。
她一激动,引得旁人侧目。羁言按住她撑在桌上的手,“苏苏,别急,慢慢说。”这样闷热的天气里,她手指冰凉。
刘苏坐回去,镇定一下,看着他抽走的手,修长稳定,那么暖。而她几乎脱力,“哥哥,我只是喜欢你,不能要求你同样喜欢我。喜欢谁,是你的自由。”
她意识到喜欢是自己单方面的事情,她不能强求羁言回报她同等的感情。[..info超多好看小说]“我只是希望,你别用我还小这种话来搪塞我……不喜欢,就是不喜欢。”
“下次再有相亲,我不会这样任性了,你放心吧。”她对他微笑道别,抓起书包离去。
羁言盯着透明玻璃杯中颜色美丽的果汁,扪心自问。他为隐瞒自己的军衔而借来一套学员兵常服,何尝不是在下意识地拒绝那个“赵小姐”?
刘苏居然拐去前台付了款,紧接着大步走出咖啡厅的玻璃门。隔着玻璃墙,羁言可以看到她抬手在脸上狠狠抹了一把。
心底一搐,一个瞬间,理智被情感压倒。他追出门去,伸手拉住她:“苏苏。”
对上少女忐忑而期待的眼神,他仍旧说不出那句喜欢,“你赢了”,他只是不希望她误会他想要相亲。也许他是喜欢她的,只是感情压抑了太久,朦胧到他自己也看不清。
刘苏一怔,随即笑起来。她赢了,也就是说,他变相地承认了他也喜欢她。尽管不是那么浓烈,可终究,她破釜沉舟之后,为自己赢来了一次机会。而以他的个性,只要他有一点喜欢她,就不会随便再同别人相亲。
她反手握住羁言的手,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看着他笑。明亮甜美的笑容看得羁言也觉得心中欢喜。
忽地一阵音乐声,羁言拿出手机,尴尬地看刘苏一眼,按下接听键:“阿姨。”
那边李芫如所有中年妇女一样,热心询问:“小言啊,怎么样?姑娘好不好?说得来么?”
“……还好……”
李芫将迟疑当成了腼腆,笑起来:“带她来家里吃饭啊,苏苏放假在家,也让她认认人。”
“……”羁言刚要说什么,李芫匆匆挂了电话。
两人对视一眼,刘苏从书包里掏出手机,果然,紧接着手机开始震动。
“死丫头跑哪儿去了?哎我不想听你在哪里,你哥哥带女朋友来家吃饭,你赶紧给我回来!”
“……”刘苏看看手机,又看看羁言,“哥哥,要去么?”
“去。”羁言揉揉她头顶,把她仅剩的一点忐忑也给揉没了,剩下的,她又是无所畏惧的刘苏。
李芫一开门,瞧见是羁言,便露出笑意。看到羁言后面的人时,笑意转为愕然:“赵小姐呢?”
羁言:“赵小姐先回去了。”
刘苏:“我遇到了哥哥,就一起回来咯。”
没有一个字是说谎,只是给李芫的印象与事实大相径庭。刘苏对羁言眨眨眼:你当初教我的――说话的艺术。
饭桌上,李芫按惯例,将最好的菜都放在了羁言面前。刘苏目光灼灼:“哥哥――”
羁言顺着她目光瞧去,拣她爱吃的一样一样夹给她。
李芫瞪女儿:“就知道欺负你哥哥!”
刘苏得意洋洋:“不欺负哥哥,我可欺负谁呢?”冲羁言坏笑。笑容里有点两人共同做了坏事的神秘。
李芫暗自摇头,羁言都是相亲的人了,以后哪里还会让你欺负?
吃过饭,羁言告辞:“要回部队了。”
刘苏抢在父母之前:“我去送哥哥!”刘家爸妈对视一眼,这孩子从小时候起就会黏着羁言了,到现在还这样!若不是年龄相差有些大,羁言做个小女婿,也是很好的。可惜……他都相亲了。
羁言的车就停在楼下,那是他们大队长的越野车,极具野性魅力――大队长知道羁言要去相亲,特意借给他的。
两人上车,羁言开出小区,停车在路边。刘苏笑嘻嘻:“哥哥,来个告别拥抱呗。”
羁言瞪她:还叫哥哥!
默然一会儿,终究对她敞开怀抱。刘苏一头扎进他怀里,这不是他们第一次拥抱,却是在表明心意后,初次如此靠近。像是有一根丝线牵着心头最敏感的那一点,一个眼神、一个动作,都能使那根丝线猛烈震颤,引起一阵又一阵心悸。
刘苏深吸几口气,“我就要开学了,这学期有田野实习,要去山里。”极度偏远的山区,人烟稀少,没有电话信号,没有邮差。
“嗯,要小心,照顾好自己。”羁言一低头,见刘苏眼巴巴看着自己,只得又加上一句,“我不相亲了。”
过了一会儿,还是不见她露出笑脸。羁言想了想,拿起手机熟练拨号,“我马上就要升职了,所以可以配手机。等你实习回来,就可以随时给我信息。”十一位号码,他不用通讯录也能轻易背出来,“不过大多数时候都在关机,我不一定能够马上回复。”
刘苏这才笑逐颜开地给了一个“我懂”的眼神,迅速在他下巴上亲了一口,“等我!”跳下车扬长而去。
羁言摸摸下巴,微笑一下。苏苏,我也喜欢你的。
开学半个月后,刘苏便跟着考古队来到西北一处主体为春秋时代遗迹的发掘工地,开始了号称“过后就明白是否真爱”的专业实习。
这处工地规模不小,据带队教授裴斐说,实习就能发掘这样规格的灰坑、房址与墓葬,十分难得。
十二名本科生成长很快。第一天站在探方里,连土色都辨不清;一个多月后,便已经能熟练地在一个大灰坑中分出好几层不同的土质土色来了。
每个探方中的遗迹情况不一,各人发掘进度也不一样。凡发掘完一座墓葬,发掘者便要回到考古队驻地,开始整理资料。整理完毕后,便又回到工地,开始下一个遗迹的发掘。
发掘进行得很顺利,学生也很让人省心,直到一日探出一座大墓来。看着洛阳铲带上来的细小金珠与绿松石珠子,裴教授皱着眉:是大墓没有错,他的判断是正确的,这篇遗址的规格不会低。
可是现在考古队的人员条件――五个女生,七个男生,外加三位技工――若是底下有好东西,这些东西挖出来也很难保得住。当地民风淳朴是真,然而钱帛动人心,又有无数外来盗墓贼觊觎,便是当地派出所,他也不敢过于信任。
这一次不光是考古工作,他和肩负着学生的安危。尽管都是成年人了,在他眼中,他们还是孩子。
命令队员们掩下消息,裴教授第二天便带着一名技工步行去了县城。两天后回来,眉心舒展。
他打电话到省文物局请求支援,本想着省文物局派得力干警来便是难得的支持。谁知身为省文物局长的老同学那里恰好有一位特殊客人,那人一声令下,命一支正在当地拉练的小部队进驻考古队,保护文物与工作人员的安全。这实在是意外之喜。
四天后的上午,一支三十人的小部队行军至考古队驻地。人数虽不多,可看着他们有条不紊地布防,外加一旁正在整理墓葬资料的某军迷男生信誓旦旦:“绝对是特种兵没错!”裴教授悬着的一颗心终于放了下来――可以开始大墓的发掘了。
士兵们安顿好,队长下令休息:他们已急行军超过十二小时,急需恢复体力。只有队长与梁教授交流着安防问题。
外面传来脆生生的笑闹声。
刚刚结束一座小型墓葬发掘的刘苏带着一身新鲜泥土味和两只瓦楞纸箱回到驻地――一箱人骨、一箱陶器,正在跟送她回驻地的两位民工大叔道别。
两名男生自觉上去帮忙,一人扛起一只箱子,分别放到库房。刘苏跟在后面笑眯眯:“多谢两位!多谢多谢!”
男生笑道:“谁免费帮你啊?回学校记得请吃饭!”
刘苏:“我去!你们心也太黑了!……”
裴教授从房里探出头来:“小声些不要吵。”还有许多士兵在休息呢。
刘苏连忙点头,对教授做个鬼脸,看东西放好,自己回去洗漱。
另外几名学生也陆续回到驻地,刘队长对裴教授态度温和而严肃:“还请您把驻地人员名单给我一份。”
这是应该的,除了考古队的人,驻地还有当地文管所的人入驻,另外从当地请了厨师,这些人的背景都是要查的。
年轻英俊的特种兵队长看着手里工作人员名单:“刘苏……有没有给您添麻烦?”
“?”裴教授不解,这一位与学生是什么关系?
“嗯……家人。”
裴教授想一想,这位队长也是姓刘来着,于是释然。“没有,是个省事听话的姑娘,也很能干。”
冷峻的队长微笑一下,那笑容里的与有荣焉让教授简直不忍直视,判定这位队长并不像他表现出来的那样冷淡。
打饭要排队。排在前面的男生探头看着厨房里装了两大盆的饭菜,感叹一句:“今儿怎么做这么多饭?肯定吃不完了啊!”
他背后,军迷男生翻白眼:“不知道了吧!上午有部队入驻,三十号人呢,饭必须管够啊!”他低声嘀咕,“就这,裴老师还怕不够呢。”
刘苏排在队伍中间,闻言曲起手肘撞了一下身边宋嘉禾:“部队!”
宋嘉禾翻白眼:“知道你花痴,可也不用听到两个字就花痴成这样吧!”刘苏对军队有着天然的好感。
考古队驻地是一所废弃了的小学,宿舍、食堂、文物库房均是教室改装而成,食堂放了两张由旧课桌拼接而成的大饭桌,学生们围着饭桌坐下猛吃:体力活真是太耗能量了。
饭吃到一半,外面陆陆续续有了动静――士兵们也起来吃饭了。
这间教室不够大,因此隔壁教室开辟成了部队食堂。三十人在一间食堂还是颇为拥挤的,想比之下,还是学生们这一间空阔一些。
裴教授看看身边围坐的十几名学生,笑着招呼那边:“刘队长,这边还有空位,过来这边坐吧!”
队长带着七八名士兵转到这边,十二名学生齐齐倒抽一口凉气:“好帅!”军容整齐,气质超拔,最要命的是真刀实枪淬炼出来的威势,令人不敢多看,却又忍不住偷偷抬眼去看。
尤其走在前头的那位队长,就是去做明星都够了。宋嘉禾捶胸顿足:“既有如此美貌,何须如此浪费!”
刘苏顾不上与她一道惋惜明珠暗投,她尤其惊讶:那不是……那不是――那人递给她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于是她低下头去,老老实实吃饭。
言念君子,云胡不喜(6)
裴教授对着学生们介绍:“这位是刘羁言刘队长,接下来的日子里,咱们的文物和人员安全就都要归他负责。.info[]同学们不要违背刘队长定的纪律。——刘队长,我们这些孩子就拜托你了!”教授以菜汤代酒,敬刘队长。
羁言立得像一柄剑,“这都是我们应该做的。”转眼看着学生们,“大家都是天之骄子,崇尚民主与自由。但我是军人,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在我的部队接管驻地期间,一切以部队保密条例为主。我不想看到任何一个人因违反纪律而受到惩罚——今晚我们会将新的规定颁布出来。”
“我们又不是军人……”因为这位队长一点都不客气,有人嘟嘟囔囔。这些学生们或者会服教授管辖,但绝对不会服气一个非本专业的年轻男人——抛开军人的身份,他也不过比他们大几岁而已。
唯有军迷男生表示乐意之至,向同学说道:“先发掘了大墓,有命带到县城,再想着自由吧!”
宋嘉禾:“啊啊啊啊好帅!”她已经顾不上别的,毫不犹豫地投奔了颜控的阵营。
刘苏:“你还能再花痴一点不?”和宋嘉禾两个人暗戳戳执手相望,恨不能将反对的男生立刻按回去。她一定是最乖最听话的那一个,心里的小人比了一个剪刀手。
午休时间,刘苏抱着被褥出了宿舍门:“去晒晒被子,中午不睡了。”
羁言在水管边洗衣,甩甩手接过被褥,在线绳上搭好。
“队长好样的!”哨兵秦铁衣轻吹口哨,羁言一眼看回去,哨兵噤若寒蝉。
“被褥太薄了些。”羁言皱眉,打量着好几个月没见的姑娘,晒黑了。她本就瘦,这一晒黑,愈发显得瘦得可怜。精神却很好,双眼亮晶晶的。
她搬了个小马扎坐在羁言旁边的树荫下,“你怎么会来这里啊?”
羁言:“才几个月,就不会叫人了?”什么你呀你的!
他不会告诉她,他根据搜集来的情报推测出她就在这一带发掘,于是将支队拉练到了附近。便是裴教授没有请求支援,或是没有恰好被司令员撞上,他也会先“巧合”来到这里,然后申请驻防。
刘苏吐吐舌头:“哥哥,哥哥——”
羁言满意了,揉揉她头发,“有要洗的么?”他来了这里,自然要在条件允许的情况下惯着她,譬如说——代洗衣服。
刘苏快乐地摇着头,“我自己可以洗啦!”她在家娇生惯养,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自己动手。但在高中住校那时候,就学会了独自生活的必要技巧。
两个人就坐在树下,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哥哥,你怎么就晒不黑呀?”她郁闷地伸手,同羁言白皙的胳膊对比一下,发现自己居然比他还黑了两分。(..info棉、花‘糖’小‘说’)
“待会儿我们去看周小花了刘大壮!”羁言不答,刘苏自己转开了话题。她在他跟前,一向是想到哪里说到哪里,思维跳跃得厉害,亏他能跟上,“周小花是周珺挖的,他的头被土块砸成了一朵……花。刘大壮是我的,他腿特别粗壮!”手在自己膝盖上比划了一下,“光骨头,就比我膝盖大一圈呢。不过我总觉得他很帅……”
“苑苑收养了一只小鸟,就在那边梧桐树底下呢,叫彩虹糖。可它真是一点都不彩,连嘴巴都是灰褐色的。”
“男生还养了一只耗子……他们都怎么想的啊?”
主要是刘苏说,羁言负责听和微笑。考古工地生活艰苦,这群小姑娘倒是很会自娱自乐。
秦铁衣心中暗自惊讶,脑中全是咆哮体:
不是说队长连女朋友都没有么!怎么一见面就跟人家小姑娘说说笑笑!
他还这么和蔼可亲!!!他都不带对队员们多笑的啊喂!
小姑娘你不要被队长的长相骗了啊!他就是个心黑手狠无与伦比的家伙啊!!
队长你的节操呢!别看见个小姑娘就这么把持不住啊喂!!!
邵军医可比这个小姑娘漂亮多了啊喂!人家追求了你那么久怎么不见你多笑一下!
……
不提刘苏回到宿舍后,被宋嘉禾怎样逼问揶揄。次日羁言便带着几个人在发掘工地上立了一顶帐篷,与当地派出所的看护队一左一右,看守着工地。
几天后,所有人结束了之前的资料整理,开始对大墓的发掘。墓深十多米,上层解剖之后,可以看出填土是夯打过的。在刘羁言带队到来之前,这个墓已经下挖了七米多,这时候继续向下,就是精细的工作了。
墓坑越向下,湿气越大,每发掘两个小时,裴教授就会喊人上去休息,再换几个人下来继续发掘。
刘苏沿着梯子爬上来,便闻到一股甜香:“哟,烧了土豆?”他们的早饭是稀饭、馒头和咸菜,吃再多,两个小时之后也饿了——体力消耗太大。所以要变着法地加餐,烧土豆就是其中一种。
脱下手套,拿了一个土豆正要剥,就被人劫了去:“你手脏。”羁言迅速剥了土豆皮,蘸了点盐,挡开刘苏想要自己拿的手,“就这么吃。”
羁言一手拿着土豆喂给刘苏,一手将她落在脸上的头发向而后撩去。刘苏戴着草帽,头发从草帽地下钻出来,毛茸茸的。低头咬土豆的样子,有点像……松鼠。羁言有种养了一只可爱小动物的感觉。
吃完土豆,刘苏拍拍手,喝口水,围到裴教授身边听他分析墓葬情况。一群人不时讨论几句,他们的专业词汇羁言听不懂,只能看见他家姑娘眉飞色舞的模样。
她是真的很爱自己的学科啊,不然不会一说起专业问题来就这样专注和神采飞扬。
一个月后,大墓清理工作接近结束。五只纹饰精美的青铜鼎、与之相配的四只簋,另有盘、匜、壶等和青铜武器,在这个省份绝对是不多见的宝器。此外,人骨身边出土了大量金珠、绿松石、孔雀石、水晶等穿成的饰物,也都需要一一登记。
这些文物的出土在周边数百里内引起了轩然大波,每天都有从远方驱车而来的人要求参观。好在全副武装的特种士兵是安全的保证,没有人敢于在他们的监视之下造次。
大部分参观请求都被拒绝,只有一小部分人得到了罕见的机会。但消息被迅速传了出去,裴教授十分郁闷:“都说了不要外传的!”
周珺做出生无可恋的样子:“天呐,再参观下去,墓边就要被踩塌了!”她正在解剖椁底结构,看不到青铜器与人骨的参观者围在墓边,试图看到“被她隐藏起来的宝贝”。
大部分参观者都比较克制,但极少数人流露出的贪婪与恶意,令学生们心惊胆战。裴教授与刘羁言短暂交流后,决定杀一儆百,设了一个陷阱给可能的盗贼。
凌晨3点,凄厉的警报突然响起。
士兵们同学生、老师一齐惊醒,套上鞋奔向文物库房。黑暗中人影飞窜,特种兵跳上楼梯拦截从库房跑出的人影。
手电筒光柱乱晃,黑影怀中滚出个什么,个子娇小的女孩子扑上去接,在楼梯上滚作一团。
学生们到齐时,羁言的人已截住一名窃贼,追回两名,死死按在地上。羁言示意裴教授清点文物,转身去看惶恐不安的女孩子们,听见一声“哥哥,我没事”,才放了心。
裴教授冲进库房,再出来时,变了脸色,“鼎……少了一个。”羁言皱眉,一套的鼎,少了一个,研究价值便大打折扣。
士兵气不过,手上用劲。窃贼疼痛不过,交代“刚刚跑的时候,扔到楼下去了。”
还在楼下的人便着急一通乱找——费老大劲挖出来的鼎,摔坏了算谁的?
“在这里!”刘苏从怀里举起一只鼎来,羁言这才看见她坐在地上,一身灰土。
“你怎么样?”教授接过鼎放在楼梯上,声色俱厉地教训学生:“下次再有这种事,不要往前凑!人最重要知道么?!”
“知道了,老师。”刘苏低头听训,可是掩不住一点痛变了形的笑意。
羁言早蹲身将她全身检查一遍,除了扭了脚,有几处擦伤,竟没有更重的伤——算她命大,抱着青铜鼎从楼梯上滚下,也没摔断肋骨。
咬牙切齿:“给我揍他们!”年轻的特种兵队长扔下一句话,抱起姑娘大步回了他寝室。
士兵们太乐于执行这道命令,连学生也上去凑热闹踹两脚。裴教授看出士兵们下手都有分寸,忙喊学生住手——还没经过审问呢,就上私刑不太好。
“老师!刘苏——”刘苏同寝室的女生宋嘉禾欲言又止,看向士兵们的眼神一百个不放心。
裴教授也有些尴尬,刘队长你精明干练,怎么就在众目睽睽之下把个小女生带走了?这要我如何交代?
那厢刘苏听见了,喊一声:“我跟哥哥一起,没事啦!”这些日子大家隐隐绰绰,或者看出这两人曾经熟识,或者听见过刘苏叫哥哥,这才不理论。在教授催促下各自回去睡了。
哨兵打了报警电话,等着公安局派人来接嫌疑犯。
适才嘈杂的小院重又安静下来,唯余羁言房中一盏小灯。
“教授说得对,谁许你凑上去的?下次再这样,我非揍你——”羁言威胁着小姑娘,引开她注意力,手下一用力,“喀”地一声,扭伤的脚踝回了原位。
姑娘直接就倒在床上了:“好疼!”
羁言拿着从燕夜那里拿来的药水,倒了一些在手掌上。这个须得揉化了,慢慢揉进筋骨里头去,否则明天有得她苦吃。
他的手又重又烫,落在脚踝上,刘苏痛得满眼蓄泪,直嚷:“哥哥,轻一点啊!”
两名哨兵挤眉弄眼,秦铁衣捏着嗓子:“哥哥——”
燕夜故作庄重:“妹妹——”
同时暗笑:“队长,你到底有几个好妹妹?”
“就这一个。”刘羁言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出来了,声音冷冽,惊得两人几乎跳起来,寒毛直竖。反应过来连连装傻,“嘿嘿……队长……嘿嘿……”
羁言是为着散心出来的,刘苏要哭不哭的模样,令他心浮气躁。教训了两名哨兵,他回到房里,见刘苏正绷着脚尖够她的鞋袜。
他自然而言地走上前,握住她的脚,给她套上袜子。
刘苏惊呆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好半天,才嗫嚅道:“哥哥?”
羁言应一声,说道:“这几天不许乱走,有事喊别人帮你。记住了么?”抱起姑娘走到她宿舍门口,敲开了门,安置好,向宋嘉禾道:“苏苏脚受了伤,麻烦你照顾她。”
宋嘉禾不住点头,看着羁言走了出去,才一把扑倒刘苏,逼问:“说!你们到底什么关系!”
刘苏左右躲闪,止不住大笑:“他就是我男神啊!”
两个人又闹了一会儿,才各自安睡。
几天后,省考古所派人来带走了重要青铜器——长时间的掩埋让这些器物锈迹斑斑,必须先带到省里清洗和修复。其余陶器、人骨则仍存放在考古队驻地。
至此,刘羁言的临时得到的护卫任务告一段落。
言念君子,云胡不喜(7)
临别那日,不论是士兵们还是学生们,都依依不舍。(..info)几名小女生要求合照,被羁言拒绝――他们的影像资料是机密;于是她们尖叫着要拥抱。
羁言:……看刘苏也尖叫着凑热闹,只得点点头,“秦铁衣、燕夜、章歆、商翼,出列!”一扬下巴,示意女生们,“去抱他们吧。”
刘苏立在一边抿嘴笑,便见羁言冲她勾勾手指。当着同学和老师的面,小姑娘害羞了,摇着头往后退了一步。
刘苏笑眯眯:“哥哥,我在等你呀!”
“赵小姐呢?”见着刘苏他不是不高兴,甚至暗暗松了一口气。只是这种“妹妹出现在相亲现场”的场景着实过于诡异。
刘苏不笑了,静静看着他。羁言似乎想到了什么,突然觉得头痛起来。她是他的妹妹啊。
女服务生适时救场,前来询问两人需要喝什么。羁言未及说话,刘苏一挥手:“两杯果汁!”又得意又挑衅地看着羁言。
她还是那样,坚持认为咖啡喝多了不好――当年在医院,有一天他想喝咖啡,被这姑娘念叨了半个下午,最终只能喝果汁。羁言只好冲服务生点点头表示按她说的办。
半晌相对无语,直到鲜榨的果汁送上。刘苏抿了一口,将书收到随身小书包里,挺胸抬头,做出与对面男人相似的挺拔坐姿,仿若谈判。
“哥哥,我跟赵小姐致歉,说你有急事不能来了。”刘苏似乎也有点不可置信自己竟会做出这种事情来,怔了一下,笑起来,“我很坏吧?”她不太能接受自己做出这种事情,可除此以外,她不知道要怎么做。
等他们相亲以后,她在从中作梗,就更落了下乘了。
羁言微微摇头。刘苏继续说道:“这种任性又缺德的事情,我也只做一次,再不会有下次啦。哥哥,我不知道你怎么看我的……我是喜欢你的啊。”
羁言一悸:果然、如此……
刘苏很是认真,“哥哥,我喜欢你!”不,不仅仅是简单的“喜欢”。但没有过感情经历的少女,如此羞涩,再怎样鼓起勇气,也说不出比“喜欢”更浓烈的情话。
心中滋味难言,辨不清是苦是甜。自己对她……
得不到回应,刘苏不再说话,低头默默啜着果汁。破釜沉舟的一战,若是失败,她将失去全部的他。连“哥哥”,也不能再叫出口。
羁言摩挲着玻璃杯光滑的口沿,艰难开口:“苏苏,我们不合适……”
他将她当作妹妹太久,那些微妙的情愫,皆被他贴上兄妹的标签,借着哥哥的名义才能与她亲密相处。如果……成为情侣,他们之间很可能再也不会有那种亲密无间的默契了。
爱情是会死亡的,亲情则不会。相比之下,他更愿意如兄长一般,与她长久地相处下去。即便是许多年后,各自有了家庭,也能听她喊一句“哥哥”。
刘苏头也不抬:“哪里不合适?”这是一场战争,她怕一抬头,泛红的眼圈就替她示了弱。
“你还小。”这并不是理由,羁言的不安,来自冥冥中的预示,面对姑娘的询问,他无言以对。
刘苏忽地起身,气愤道:“你看着我!”她身材娇小但气势十足,“你今年多大!二十六而已!我都二十了,不是十二岁!”
在年纪还小的时候,六岁区分了成年人与儿童;但如今,他们都是成年人。并且随着年龄的增长,这个差距只会越来越弱化。
她一激动,引得旁人侧目。羁言按住她撑在桌上的手,“苏苏,别急,慢慢说。”这样闷热的天气里,她手指冰凉。
刘苏坐回去,镇定一下,看着他抽走的手,修长稳定,那么暖。而她几乎脱力,“哥哥,我只是喜欢你,不能要求你同样喜欢我。喜欢谁,是你的自由。”
她意识到喜欢是自己单方面的事情,她不能强求羁言回报她同等的感情。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我只是希望,你别用我还小这种话来搪塞我……不喜欢,就是不喜欢。”
“下次再有相亲,我不会这样任性了,你放心吧。”她对他微笑道别,抓起书包离去。
羁言盯着透明玻璃杯中颜色美丽的果汁,扪心自问。他为隐瞒自己的军衔而借来一套学员兵常服,何尝不是在下意识地拒绝那个“赵小姐”?
刘苏居然拐去前台付了款,紧接着大步走出咖啡厅的玻璃门。隔着玻璃墙,羁言可以看到她抬手在脸上狠狠抹了一把。
心底一搐,一个瞬间,理智被情感压倒。他追出门去,伸手拉住她:“苏苏。”
对上少女忐忑而期待的眼神,他仍旧说不出那句喜欢,“你赢了”,他只是不希望她误会他想要相亲。也许他是喜欢她的,只是感情压抑了太久,朦胧到他自己也看不清。
刘苏一怔,随即笑起来。她赢了,也就是说,他变相地承认了他也喜欢她。尽管不是那么浓烈,可终究,她破釜沉舟之后,为自己赢来了一次机会。而以他的个性,只要他有一点喜欢她,就不会随便再同别人相亲。
她反手握住羁言的手,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看着他笑。明亮甜美的笑容看得羁言也觉得心中欢喜。
忽地一阵音乐声,羁言拿出手机,尴尬地看刘苏一眼,按下接听键:“阿姨。”
那边李芫如所有中年妇女一样,热心询问:“小言啊,怎么样?姑娘好不好?说得来么?”
“……还好……”
李芫将迟疑当成了腼腆,笑起来:“带她来家里吃饭啊,苏苏放假在家,也让她认认人。”
“……”羁言刚要说什么,李芫匆匆挂了电话。
两人对视一眼,刘苏从书包里掏出手机,果然,紧接着手机开始震动。
“死丫头跑哪儿去了?哎我不想听你在哪里,你哥哥带女朋友来家吃饭,你赶紧给我回来!”
“……”刘苏看看手机,又看看羁言,“哥哥,要去么?”
“去。”羁言揉揉她头顶,把她仅剩的一点忐忑也给揉没了,剩下的,她又是无所畏惧的刘苏。
李芫一开门,瞧见是羁言,便露出笑意。看到羁言后面的人时,笑意转为愕然:“赵小姐呢?”
羁言:“赵小姐先回去了。”
刘苏:“我遇到了哥哥,就一起回来咯。”
没有一个字是说谎,只是给李芫的印象与事实大相径庭。刘苏对羁言眨眨眼:你当初教我的――说话的艺术。
饭桌上,李芫按惯例,将最好的菜都放在了羁言面前。刘苏目光灼灼:“哥哥――”
羁言顺着她目光瞧去,拣她爱吃的一样一样夹给她。
李芫瞪女儿:“就知道欺负你哥哥!”
刘苏得意洋洋:“不欺负哥哥,我可欺负谁呢?”冲羁言坏笑。笑容里有点两人共同做了坏事的神秘。
李芫暗自摇头,羁言都是相亲的人了,以后哪里还会让你欺负?
吃过饭,羁言告辞:“要回部队了。”
刘苏抢在父母之前:“我去送哥哥!”刘家爸妈对视一眼,这孩子从小时候起就会黏着羁言了,到现在还这样!若不是年龄相差有些大,羁言做个小女婿,也是很好的。可惜……他都相亲了。
羁言的车就停在楼下,那是他们大队长的越野车,极具野性魅力――大队长知道羁言要去相亲,特意借给他的。
两人上车,羁言开出小区,停车在路边。刘苏笑嘻嘻:“哥哥,来个告别拥抱呗。”
羁言瞪她:还叫哥哥!
默然一会儿,终究对她敞开怀抱。刘苏一头扎进他怀里,这不是他们第一次拥抱,却是在表明心意后,初次如此靠近。像是有一根丝线牵着心头最敏感的那一点,一个眼神、一个动作,都能使那根丝线猛烈震颤,引起一阵又一阵心悸。
刘苏深吸几口气,“我就要开学了,这学期有田野实习,要去山里。”极度偏远的山区,人烟稀少,没有电话信号,没有邮差。
“嗯,要小心,照顾好自己。”羁言一低头,见刘苏眼巴巴看着自己,只得又加上一句,“我不相亲了。”
过了一会儿,还是不见她露出笑脸。羁言想了想,拿起手机熟练拨号,“我马上就要升职了,所以可以配手机。等你实习回来,就可以随时给我信息。”十一位号码,他不用通讯录也能轻易背出来,“不过大多数时候都在关机,我不一定能够马上回复。”
刘苏这才笑逐颜开地给了一个“我懂”的眼神,迅速在他下巴上亲了一口,“等我!”跳下车扬长而去。
羁言摸摸下巴,微笑一下。苏苏,我也喜欢你的。
开学半个月后,刘苏便跟着考古队来到西北一处主体为春秋时代遗迹的发掘工地,开始了号称“过后就明白是否真爱”的专业实习。
这处工地规模不小,据带队教授裴斐说,实习就能发掘这样规格的灰坑、房址与墓葬,十分难得。
十二名本科生成长很快。第一天站在探方里,连土色都辨不清;一个多月后,便已经能熟练地在一个大灰坑中分出好几层不同的土质土色来了。
每个探方中的遗迹情况不一,各人发掘进度也不一样。凡发掘完一座墓葬,发掘者便要回到考古队驻地,开始整理资料。整理完毕后,便又回到工地,开始下一个遗迹的发掘。
发掘进行得很顺利,学生也很让人省心,直到一日探出一座大墓来。看着洛阳铲带上来的细小金珠与绿松石珠子,裴教授皱着眉:是大墓没有错,他的判断是正确的,这篇遗址的规格不会低。
可是现在考古队的人员条件――五个女生,七个男生,外加三位技工――若是底下有好东西,这些东西挖出来也很难保得住。当地民风淳朴是真,然而钱帛动人心,又有无数外来盗墓贼觊觎,便是当地派出所,他也不敢过于信任。
这一次不光是考古工作,他和肩负着学生的安危。尽管都是成年人了,在他眼中,他们还是孩子。
命令队员们掩下消息,裴教授第二天便带着一名技工步行去了县城。两天后回来,眉心舒展。
他打电话到省文物局请求支援,本想着省文物局派得力干警来便是难得的支持。谁知身为省文物局长的老同学那里恰好有一位特殊客人,那人一声令下,命一支正在当地拉练的小部队进驻考古队,保护文物与工作人员的安全。这实在是意外之喜。
四天后的上午,一支三十人的小部队行军至考古队驻地。人数虽不多,可看着他们有条不紊地布防,外加一旁正在整理墓葬资料的某军迷男生信誓旦旦:“绝对是特种兵没错!”裴教授悬着的一颗心终于放了下来――可以开始大墓的发掘了。
士兵们安顿好,队长下令休息:他们已急行军超过十二小时,急需恢复体力。只有队长与梁教授交流着安防问题。
外面传来脆生生的笑闹声。
刚刚结束一座小型墓葬发掘的刘苏带着一身新鲜泥土味和两只瓦楞纸箱回到驻地――一箱人骨、一箱陶器,正在跟送她回驻地的两位民工大叔道别。
两名男生自觉上去帮忙,一人扛起一只箱子,分别放到库房。刘苏跟在后面笑眯眯:“多谢两位!多谢多谢!”
男生笑道:“谁免费帮你啊?回学校记得请吃饭!”
刘苏:“我去!你们心也太黑了!……”
裴教授从房里探出头来:“小声些不要吵。”还有许多士兵在休息呢。
刘苏连忙点头,对教授做个鬼脸,看东西放好,自己回去洗漱。
另外几名学生也陆续回到驻地,刘队长对裴教授态度温和而严肃:“还请您把驻地人员名单给我一份。”
这是应该的,除了考古队的人,驻地还有当地文管所的人入驻,另外从当地请了厨师,这些人的背景都是要查的。
年轻英俊的特种兵队长看着手里工作人员名单:“刘苏……有没有给您添麻烦?”
“?”裴教授不解,这一位与学生是什么关系?
“嗯……家人。”
裴教授想一想,这位队长也是姓刘来着,于是释然。“没有,是个省事听话的姑娘,也很能干。”
冷峻的队长微笑一下,那笑容里的与有荣焉让教授简直不忍直视,判定这位队长并不像他表现出来的那样冷淡。
打饭要排队。排在前面的男生探头看着厨房里装了两大盆的饭菜,感叹一句:“今儿怎么做这么多饭?肯定吃不完了啊!”
他背后,军迷男生翻白眼:“不知道了吧!上午有部队入驻,三十号人呢,饭必须管够啊!”他低声嘀咕,“就这,裴老师还怕不够呢。”
刘苏排在队伍中间,闻言曲起手肘撞了一下身边宋嘉禾:“部队!”
宋嘉禾翻白眼:“知道你花痴,可也不用听到两个字就花痴成这样吧!”刘苏对军队有着天然的好感。
考古队驻地是一所废弃了的小学,宿舍、食堂、文物库房均是教室改装而成,食堂放了两张由旧课桌拼接而成的大饭桌,学生们围着饭桌坐下猛吃:体力活真是太耗能量了。
饭吃到一半,外面陆陆续续有了动静――士兵们也起来吃饭了。
这间教室不够大,因此隔壁教室开辟成了部队食堂。三十人在一间食堂还是颇为拥挤的,想比之下,还是学生们这一间空阔一些。
裴教授看看身边围坐的十几名学生,笑着招呼那边:“刘队长,这边还有空位,过来这边坐吧!”
队长带着七八名士兵转到这边,十二名学生齐齐倒抽一口凉气:“好帅!”军容整齐,气质超拔,最要命的是真刀实枪淬炼出来的威势,令人不敢多看,却又忍不住偷偷抬眼去看。
尤其走在前头的那位队长,就是去做明星都够了。宋嘉禾捶胸顿足:“既有如此美貌,何须如此浪费!”
刘苏顾不上与她一道惋惜明珠暗投,她尤其惊讶:那不是……那不是――那人递给她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于是她低下头去,老老实实吃饭。
刘苏走过去,把手按在羁言手上:“哥哥,别难过啊。”可若是真的伤了脊椎,再也不能好起来,又怎能不难过呢?
她很想说“以后我会照顾你”,却知道没有人会相信一个小姑娘的承诺,只能再次强调,“不要难过。”
羁言怔了一下,突然一把抱住小姑娘,大笑起来:“苏苏,苏苏!我没事了!”刚刚医生说他愈合得很好,不但不会瘫痪,甚至不会影响他日后留在部队。他是喜极而泣。
“太好了!”刘苏也雀跃起来。羁言放开手,便见她在原地直蹦。这孩子,为了别人的事情,竟这么兴奋。
每到周六晚上,医院会组织放电影――这是隶属军区的医院,据说是从部队里带过来的规矩。电影提前半天通知,片子是李芫早就看过的,她赶女儿出门:“我不看,我要织毛衣!”
刘苏小跑到了羁言病房:“哥哥,去看电影啊!”羁言最近已经可以下床,每天坐着轮椅转悠几个小时了。刘苏得空便来推着他到处走,甚至有一天专门跑去参观了妇产科那边“最可爱的小娃娃”。
羁言不太忍心拒绝她。住院期间,除了连长,没有别的人来探望过他。他知道战友们都在忙着战斗――与天灾斗,而他亲人缘薄,平素又冷淡,门前冷落是正常的。只是,人在病痛中难免脆弱一些,习以为常的孤独也格外难以忍受。这个小姑娘的善意恰到好处地给了他所期盼的温暖。
于是他叫她推着他,“去看看。”就当是陪她好了。
完结感言
?完结之前,话痨如我,曾想过要写五千字来纪念这一场旅行——每写一场命运,就像走过别人的一生。
甚至在正文完结的时候,我还是有很多很多想说的话,譬如那些爱别离与求不得,那些怨憎会与五蕴盛。
但最终,在写番外的过程中,我大部分的遗憾都被弥补了。
如不是刻意控制,番外甚至可以比现在长好几倍:补偿心理使然,我想让阿言和苏苏在这个故事里,加倍地甜。
但无论如何,这个故事到这里,就应该结束了。
硬伤有很多,“居然有读者一直支持我哎”,这个惊奇的发现,支撑我写到了现在。
我发自内心地感激着每一位读者,不论你喜欢的是阿言还是赵翊钧,甚至是空濛,是吴越。
若这是一个世界,它存在的唯一条件,就是你喜欢它。
在此,不一一鸣谢。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我要准备考试和毕业论文。不过后者是接下来两年我生活的重心。
正在谋划写一个新的故事,一点都不虐的,甜而不腻的。
新文是关于考古与探险的,暂时定名为《考古书店》,以后若是改名……嗯,那是以后的事情啦~\(≧▽≦)/~
暑假里头,会努力存稿。如无意外,下学期开学开新文。
如有意外,十月开文。
彼时,还请大家多多支持!
以上。
爱你们!
此致
长乐无极
之前很想赶快完结写新文大纲但在写下完结的这一瞬恋恋不舍的蠢作者
《姽婳将军传》完结感言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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