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刀录》 【楔子】寰宇有其世 世: 时间迁流,过去、现在、未来,三世。 界: 空间划分,东、西、南、北、上、下,十方。 世界: 便是日月围绕,共同照耀之下的时空。 小千世界 1000个世界。 中千世界 1000个小千世界。 大千世界 1000个中千世界。 三千大千世界,即大千世界,因三个千连乘,所谓三千大千世界。 大千世界,无奇不有,生在某处的陨生界,便是如此。此处自诞生以来,便有灵气相伴,尚有资质绝佳之人,借天地灵气,充盈其身,使其异于常人,高于常人,甚至做到移山填海,缩地成寸。此过程我们称之为修炼,这些人,便是修仙者。 经漫长岁月的沉淀,修仙者将自身修为划分为七个境界: 练气,筑基,金丹,元婴,化神,炼虚,大乘。 每个境界又分为初期,中期,圆满三阶。 这世界,是残酷的,一切修行的始源,便是灵根,拥有灵根的,只占整个人族的万分之一,有上品灵根的,更是万万分之一。 灵根,这三寸一块骨决定了一个人的先天资质。它生于脑后,又分为十品,一品为元灵根,二品为阴阳灵根,三品为三清灵根,四品四象灵根,五品五行灵根,六品六甲灵根,七品七星灵根,八品八卦灵根,九品九宫灵根,十品便是十方灵根,十品再往下,便是杂灵根。 上品灵根,修行可谓是一日千里,而杂灵根,任你付出十倍乃至百倍努力,与那些佼佼者仍然有天壤之别。 这世界,也是公平的。强行将天地灵气纳入体内,游走于奇经八脉,可冲击周身暗穴,若侥幸打通通天七穴,便能纳灵蕴体,以体修神成为武者。 谈何容易啊,人体周身暗穴数以百计,从几百个暗穴中将灵气引入天眼、地灵、听云、戾中、西经、方甲和皇极这七个穴位。中间可容不得半点差池,稍有不慎,下场便是爆体而亡。 这还不算,武者同样分为七个境界,分别是武士,武师,武宗,武尊,武皇,武帝,武圣。七境之下是九阶,每一阶,都需要强行纳入更多的天地灵气。通天七穴若承受不住,下场也是身死道消。可以说,武者走的每一步,都是徘徊在鬼门关外。 世界就是如此,却也因此美丽。 相传,这陨生界,是天外天真神陨落时躯体所化,其实力,远远高过这大陆的最强者。至于为何陨落,便有些众说纷纭了,有的人说,这位真神遭仇家追杀,有的人却认为,真神已经不死不灭,他是自甘陨落,来造福一方世界。 这大陆之上,也是错综复杂,分布四国,西方(天秀)、东方(钊越),北方(吴践)南方(靖泽)。他们各为其主,却时有战事发生。 极北是魔域所在,这大陆上无人不是唾骂,臭名昭著还无恶不作。 稍南边一点,是最古老的一个国,名曰(吴践),它的正北,便是魔域,魔族作乱,首当其冲的便是它,东部是乱魔海,几乎囊括了吴践整个东方。还有西北部,与北荒战族的关系,也一直十分紧张。即便如此,它的国土面积,依然是最大的。 天秀国再往西去,是茫茫草原,这里生活着几个部落,最为显著的,是伽洛部和覆山部。 伽洛部族人生的黝黑,就算成年人的身高也在四尺上下,不过他们可是锻造的一把好手,脑子及其灵敏。总会做出一些让人意想不到的东西。 覆山部却正好相反,七八岁的孩童已有七尺身高,成年人的身高,已经逼近丈二。可他们这脑子,却迟钝上许多,就连覆山部这名字,也是修仙者游历时发现他们,教授他们文字后才取的。 伽洛部靠着机敏的脑子,三言两语说服了覆山部,让他们负责防卫,自己给他们提供食物和住所。这倒也安详。 钊越国占据天时地利,迎接着最早的太阳,享受着最丰富的资源,虽然南部有妖族的十万大山,可十万大山北部,却被涪临江阻隔。现在,钊越算得上是这大陆上最强盛的国家了。 钊越国的东部是天琴海,目前属于无主之地。浪潮较为平缓,如同是天边仙女抚琴一般,这才得名天琴海。天琴海上,大大小小的岛屿如同繁星一般,资源更是取之不尽,无数修仙者,武者甚至妖族,对此地都十分向往,想要在此,寻得自己的一丝机缘。 南部,是水乡泽国靖泽,有一半的路,都是在水上,也是最为复杂的一国。东部四海被四大亚龙族占据,天琴海与北海交界处,东岺半岛是鲛人聚居之所,与东岺半岛连接的,是十万大山,蜿蜒曲折像一条大蛇一样躺卧在靖泽与钊越两国之间,足足横夸了六千里开外,世间形容十万大山说道:横六千纵八百,人愁鬼惊不见仙。让人佩服的是,靖泽国是四国中,唯一一个女权国度,就连开国皇帝也不曾例外。 天下归皇权所有,却少不了恩怨,有恩怨的地方,便是江湖。谁不曾想过快意恩仇,又有多少人是身不由自,这无从探知。当唐门的透骨钉钉进恶人的头颅,七杀门门徒收取百文佣金,南北盗门将银两洒在街上,人们才知道,原来,江湖就在身边,亦近,亦远。 修仙者,都高居一重天上,一眼望去,全是云彩,七彩霓虹,在这里完全没了新鲜劲儿,时不时便能看见云中的凸起,那竟是一座座山巅,手臂粗细的玄铁链连接着四面八方的重峦叠嶂,这山,竟然是漂浮着的,郁郁葱葱,已经不见了鹰飞雀嬉,全是珍奇异兽,参天大树下,蓝眼麋鹿,静静地啃食着仙草,眼睛灵光地眨着,竟然有四个瞳仁。 不止如此,树上银白色毛发的狒狒,睁开了第三只眼睛,赤瞳白虎旁边静静地躺着一只六耳锦兔却没有任何危险。就连六眼狂狼也是没了凶性,成群结队地嗅着什么。三尾红狐更是多不胜数,跳着叫着。一声声鸟鸣从不远处传来,那是九彩锦鸡,绝对的难得一见,在这里却一下子出现了三只。 仙家,也是分门派的,与四国一样,仙家宗门也是分为四派,天圣剑宗,晓生奇门,风雪神宫,爻天派。此四门占据了整个一重天。 寰宇三千界,故事,从这里开始…… 第一章 少年任天笑 陨生界大陆一角,连绵不绝的大山脚下,一处村庄,安静而祥和。 虽然已经四月中旬,可靠近山的那一侧,那几亩桃花依旧在争鲜斗艳,花丛间蜜蜂飞舞,壮硕的花蕊上,裹着丰厚的花粉,嫣红的花瓣,怎么也不肯离开枝头。 村前的油菜花已经初显败势,几片绿叶在那黄色的花海中若隐若现,青绿的的豆荚尖尖,已经迫不及待地冒出了头,香味没那么重了,留着些许淡雅,仿佛在准备着更大的惊喜。 亭台七座,繁花九支,人气旺了,村子也就大了,茅屋错落有致,此刻已经快到饭点儿,炊烟袅袅与空中路过的云彩洽合。 村头的农户,一位美妇站在篱笆墙外。说她是妇人,倒是有些不恰当。她一身素衣白裙,目光不时远眺,白玉凤颈,凝如玉脂的皮肤,让人移不开眼。青丝如瀑,发鬓如柳,眉头微微皱起,美眸中焦急的神色,依旧挡不住那张绝世容颜所散发的仙气儿。纤长如同玉葱般的手,轻轻扶在腰间,若不是挺着大肚子,谁都会以为这是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 简陋的茅草屋内,走出来一个中年男子,浓眉剑目,虽身着粗布长袍,但只需一眼,便能识得他的不凡。将目光定在门口妇人身上,眼神中藏不住的疼爱与满足。他轻轻走向妇人,刚毅的脸上满是柔情。男子微微笑着,如此情此景,给他良田千顷也休想换得。 缓缓开口,声音充满磁性,却又不失厚重,给人一种十分踏实的感觉。“夫人。”男子柔声说道“天笑一向稳重,只是贪玩忘了时辰。”,妇人丝毫不为所动,皱着的眉头又紧了几分,回过头说到“稳重!一个五岁的孩子又能稳重到哪儿去!”,语气中的焦急,使她面若凝霜。中年男子无奈地摇了摇头,轻声哄道“是是是,不稳重,等他回来,我非得好好教训一番,瞧他把他娘,气成什么样子了。”眼神中的自豪藏都藏不住,仿佛全天下,只有他妻贤子孝一般。 伸出手,想要抱着夫人。可这刚伸出的手,仿佛被蚊子叮了一下,妇人翻着白眼“看看你这德行,还知道他是你儿子!”。中年男子没有生气,找准时机,趁着妇人怀有身孕,行动不便,这下被中年男子抱了个实在“夫人~,急也不是办法,回屋吧,饭做好了。” 半推半就,两人回了屋里,中年男子扶着妇人坐好,接着直奔灶台。有些老旧的饭桌上,中年男子刚拿起筷子便被妇人打落“先等儿子回来再吃!”,显然,妇人还在气头上。“你生的儿子你还不放心?……”中年男子轻拉着凳子,挪向妇人旁边,说着些有的没的,安慰着妇人。 桌子上,是两碗白粥在冒着腾腾热气,也在此刻,离村子不远的山中,几个孩子嬉笑打闹着,每个人背后都背了捆柴,领头的大孩子打趣道“天笑,这次我们走这么远,如雪婶婶不会又要揪你耳朵吧?”,走在他后面的那个孩童明显要比他小两岁,可背后的柴,却比他多了一倍,纵使这样,那孩童依旧可以跟上他们的脚步。 “又不是去偷张婶儿家的蜂蜜,我娘才不舍得揪我耳朵。”那孩童满不在乎,还有些得意。“你们能不能别提那事儿了,张婶刚出来,你们跑得比兔子还快,只有我一个人被蜜蜂蛰了个黑熊脸儿。”后面另一个孩子加快了脚步,想要阻止他们继续说下去。 其他人立刻笑了起来“谁让你跑得慢呢!”,“去去去,我可是在替你们把风来着。”那孩子有些出糗。 “最便宜的还是天笑,张婶儿那么小气的人,非但没有怪他,还主动送了他二两蜂蜜。”其他小伙伴开始嫉妒起来“谁说不是呢,坏事一件没少干,挨骂次次没他事儿。”最大的孩子看了一眼天笑,故意把脸仰得老高,学着算命先生“人的命,天注定,天意便是如此!”,“哎,别拿这些事来说,什么命不命的。”天笑立刻有模有样地板着脸,心里却是乐开了花。众人哈哈大笑,天笑一个没忍住,也跟着笑了起来。 他们还没发现,旁边的灌木丛中,一双泛着凶光的眼睛早已盯上了他们。 是一只丛林狼,在这片山区很常见,丛林狼身子微微下伏,褐色的眼睛发出阵阵寒光。四肢上的筋骨缓缓紧绷,随着灌木丛的沙沙声,猛然跃起,扑向领头的孩子。 发生的太快,五六岁的孩子哪能反应过来,领头孩子一时间不知所措,身体被什么撞了一下,一个比自己矮半头的孩子将他扑倒,柴也散落了一地。 还好,躲过了丛林狼的蓄力一击。两个人晃了晃脑袋站了起来,其他的孩子早已被吓得腿软,颤颤巍巍地说道“是…是狼!” 下意识地想要逃,可两条腿已经不听使唤。唯一有勇气的还是那个大点的孩子,他将天笑护在身后“你们先走,去找人救我。” 到底还是孩子,就算是个成年人,在丛林狼的狼爪之下,也是九死一生。 丛林狼有力的前爪不时地刨着土,眼神从来没有离开过他们。说时迟那时快,丛林狼再次蓄力,朝他们飞扑而来。 刚一起身,一个土块飞向丛林狼的眼睛,在丛林狼的眼睑炸开,又是一阵大力,大点的孩子又被扑倒,天笑再次救了他。 大点的孩子愣了,天笑却没有顾得上他,随手摸了一根柴火,眼睛死死盯着丛林狼。呼吸之间,心里突然想到:爹爹说过,丛林狼是群居动物,这丛林狼单独一只,要么是年迈被狼群遗弃,要么是竞争狼王的失败者。 刚才他的举动,吸引了丛林狼的注意,丛林狼将身形对准了他,他心里是慌的,一个五岁的孩子,狼对于他来说实在太大了。 又一次的扑击,天笑已经避无可避,紧了紧手中的木柴,硬着头皮迎了上去。柴火刚一接触那双狼爪,一阵巨力传来,木棍脱手而出,手臂一阵剧烈的疼痛。 下意识地,他蜷缩起了身体,脚下一空,身体不受控制地离开了地面,狠狠撞向不远处的大树。这一下,撞了个结实,眼前的一切像是被描了边一样,开始出现重影。 他挣扎着,感觉背后湿乎乎的,想要站起来,可尽管双手攥紧了身前那仅有巴掌大小的枯草,尽管血已经从他指头缝里流出,尽管他已经咬牙切齿,可他依旧没能起身,移动半步。脑袋有些昏沉,重影越来越多,他看见丛林狼咬住了那个伙伴的手臂,在用力撕扯着,耳朵里,伙伴的哀嚎钻了进来,紧了紧拳头,他们眼神开始变得不一样,脑海中却浮现出一句话:千万不要告诉别人!。 “啊~~”他用力甩了甩脑袋,刚恢复几分清醒,伙伴凄厉的叫声又在他心口重重地敲了一下。他们都是伙伴啊,他们一起把尿尿在程叔醋缸里,一起挨罚,就算只有一个青梨,他们也会分着吃的伙伴啊。渐渐地,任天笑的眼睛蒙上了一层金光—— “天笑,听话!”一个厚重的声音这样说着。 “瞧瞧你,累的满头大汗”…… 他站了起来,身上开始游离着丝丝光点,光点越聚越多,像是四处飘零的火星子,在往火堆聚拢一般。在地上捡起一根木柴,握的异常的紧,就连木屑已经刺进了肉里,也丝毫没有察觉,如同箭矢一般冲向那只丛林狼,在离丛林狼不足一尺的地方突然跪了下去,借助前冲的力量滑到丛林狼腹下,手持木棍,牟足了劲朝丛林狼腹部狠狠一捅,一声凄厉的狼啸过后,丛林狼松开了那位伙伴,伙伴的整条手臂,已经血肉模糊。 看着眼前的伙伴,任天笑第一次出现了这种感觉,恐惧,愤怒,自责,三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彻底使他失去了理智。 手中木柴握得更紧,转身,任天笑双眼如炬面对丛林狼,一个眼神,竟让丛林狼心生退意,它的后腿上挂着血丝,已经站不稳了,刚才任天笑那次奋力一击,巧合之下捅到了丛林狼的那个地方。他可没功夫管这些,手中的木柴上也蒙上了一层红色的气息,虽然微弱,但使得他周围的空气,温度高了几度。 任天笑开始步步紧逼,脚步一步快过一步,然后飞快地跑了起来,手中木柴向丛林狼当头打了下去,丛林狼晃了一下,没等任天笑第二棍抡下,丛林狼掉头就跑,可那个地方受伤,它又能快到那去,任天笑追了上去,一棍子接着一棍子,每走几步,丛林狼总要挨上几棍,几个呼吸,消失在伙伴的视线中。 许久,任天笑手中的木柴耐受不住,慢慢地开始烧了起来,可任天笑依旧没有放过它,一棍一棍地抡下。终于,丛林狼不动了,身体轻轻地抽搐着。 任天笑抬起沉重的手臂,想继续击打,突然脚步一虚,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息着,额头上汗珠滚落,他却没有力气去擦了。 受伤的伙伴被扶起坐在地上,脸色苍白,眼中也布满了红血丝,他看向其他人“以后…以后任天笑是我…是我异性亲兄弟,谁想对他不利,踩着我的尸体过去才行。” 其他几个人已经被吓哭了,抹着眼泪说道“嗯,天笑兄弟也救了我们,他也是我们的亲兄弟。”,受伤伙伴抬起完好的手臂轻轻在扶着他的那人额头拍了一下“没出息。” “看,天笑兄弟回来了。”视线所及的拐角处,任天笑拖着疲惫的着身体出现,一步一步走向他们。 受伤伙伴被人扶着站起“那狼?”,任天笑实在是没有力气了,十分平淡地说“死了。”,在众人的震惊中,伙伴的瞠目结舌之下,任天笑晕了过去。 油菜花田的田埂上,他们相互扶持着,已经可以看到他们的村庄了。“我们回去,该怎样说。”一瘦高的伙伴开口。较大的孩子慎重地回答“如实说吧,我们身上的伤,瞒不了的。”,众人点头回应。 最先到的,是任天笑的家,妇人率先开门,一看见众人,径直奔向任天笑,一把抱住任天笑“笑儿,你去那儿了?”,“嘶~,疼。”任天笑微微转醒,又差点晕了过去。 妇人急忙松开,环抱的双臂,满手的血,这可吓坏了她,嘴唇颤抖着问道“你们这是……”,较大的那个孩子怀着沉重的心情说道“我们去后山打柴,回来的路上,碰见了丛林狼。”,妇人的眼泪一下子蓄满了眼眶,咽喉像是被什么卡住了一样,隐隐地疼。 见情况不对,瘦高伙伴赶紧说道“小虎哥的手还受着伤呢,如雪婶婶,我们先回去了。”,妇人已经心疼地说不出话了,点头让他们先回去。 中年男子已经站在妇人的背后了,几个小孩向他点了点头,随即离开。蹲下身子,男子伸手想去抱孩子,妇人转头狠狠瞪着他,那种眼神,仿佛要杀了他一样,无奈,中年男子的手又缩了回去。 “快进屋,娘给你包扎。”妇人刚想起身,肚子突然一沉,她差点摔倒,显然,已经动了胎气。中年男子急忙搀扶着,她这才站起来,直接忽视中年男子,带着任天笑走进屋里,狠狠地将房门关上。 中年男子终于意识到了严重性,可他又表达不出来,看着关上门的屋门,他的万千思绪飞了出来,无奈地摇了摇头,坐在院子里的石桌前。 屋内,妇人将他被狼爪撕破的衣服剪下来,任天笑安慰着母亲“娘~,我没事~嘶~”,“别逞能了,好好坐着。”妇人认真地说道。“我没有,今天我还救了伙伴呢?”任天笑自豪道。 “那可是丛林狼,你怎么救的?”妇人眼神转了转,试探地问着。“我…我…我用棍子。”任天笑犹豫了一下,说完话便低下了头。 真诚的眼神让妇人心中一颤,她猜到了,却没想到这么快,“娘,好了没有?”她的眼神就那样定格在那里,直到任天笑提醒,她才回过神来“哦,好了”。 不久,门开了,妇人一脸阴沉地走进院子,看都没看中年男子“你跟我来。”,像是个犯错错的孩子中年男子小心地跟在妇人身后。 任天笑站在门口,单手扶着门,他是不懂的,愣生生地看着父母的背影,这时,他肚子咕咕地响了,任天笑揉了揉肚子,爬上了比自己还高的灶台…… 那一片桃花林中,花瓣伴随着花香不时飘落,妇人和中年男子四目相对,妇人率先开口“我想知道,你究竟是谁?” 第二章 不提旧年勇 此话一出,中年男子双眸的瞳孔骤然收缩,心跳也在这时候漏了一拍,就像是心口凭空出现了一块大石头,压的他喘不过气来。这是自己的夫人啊,又怎会不知道他是谁。这是在质问他,至于为何,他很清楚。 “如雪,我…这…”他双掌摊开,有些手足无措“我当然是你的夫君啊。”,“夫君?呵~”妇人直直盯着他,眼神已然生出恨意,一步一步朝他逼近“那孩子身上的灵气怎么说?” “我…夫人…我只是想…”中年男子竟然在后退。“只是想着钊越第一神将,想着睥睨天下的火武神!”妇人满眼怒意,致使她将双拳紧握。这些称谓很熟悉,熟悉到他不可能一笑而过,在此刻,这些称谓却成了一个家庭的负累,伸出双手,想揽佳人入怀“我只是想让孩子有些自保的能力。”,妇人猛然挣脱开来,怒吼着“别碰我!”,说着,后退了两步,却突然捂着隆起的肚子,或许是太用力了,她肚子剧烈地疼了起来,疼的她腰都直不起来了。 中年男子心里全然不是滋味,疼惜之色溢于言表,举止慌乱地说道“夫人,动了胎气与你和孩子都不好。”。说着,近了两步,想要搀扶却再次被挡开。妇人脸色苍白,不见一丝血色,忍着剧痛怒目而视“你心中可曾有过这个家!”说着,泪水潸然而下,那是一种无奈,作为一个母亲的无奈。 “我…我当然有,夫人,你先别说话,我来帮你渡气。”中年男子有说不尽的慌乱。将妇人揽入怀中,宽厚的手掌轻轻放在她的背后,手掌周围涌动着些许气息,似清风拂过又似甘泉跌宕。妇人想要挣脱,可剧烈的疼痛带走了她所有的力气。她逐渐安静下来,那双泪目有的全是无助“他还只是孩子,只是我的孩子。”妇人念叨着,她也没想到,事情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中年男子眼中的光再也掩盖不住,他愣了,恍惚间,那道光带他回到了几十年前,容纳万军的点兵场上,他接过圣旨,万军齐声呐喊,誓要平定国乱,战场上,四处喊杀阵阵,敌人一个一个倒下,他身上的红芒和暗金色的甲胄相互交替,放眼望去,没有一个人能在他手下撑过三个回合,在兵力相差数倍的情况下,将敌军逼出境外。硬生生将敌军杀地胆寒。 天秀八圣齐出,他凌空而立,毫无惧色。犹如一颗红色的流星,在八人中间腾挪,一战,便是三天三夜,战马有累死的,士兵已拿不动武器,不论敌我,都将头抬起,注视着这旷世大战。“若归降,你依旧是第一将军!”虽是劝降之言,却透露着敬佩之意。“哼,若归降,我便不是第一将军!”他声如洪钟,连带着不屈的意志,一同倾泄而出。也在这时,他体内原本枯竭的灵气,又充盈起来,身上赤红的火焰将他包裹,威势引得天地变色,众人皆惊,那是完全高于他们的境界。 他终于跨入至强,却也是最弱的时候,武者七境,一境一生死,更何况,他这还是七境之外的境界。天秀八圣看准时机,不成功便成仁,这是他们最后的机会。化作八道流光,直奔任千行而去。百米距离,对于他们来说也只是转念而已。 也是不巧,在这时传来了一阵音律,简单的四音,却让他们的行动迟缓了许多。一道靓丽的身影抱着一把琵琶,只有四弦,却摄人心魄,这道身影与战场格格不入,却来的恰到好处。“风雪神宫扶持境泽国,天秀与钊越之事,请风雪神宫退去。”其中一人大声喝道,手中动作却逐渐停了下来。“临渊将军,我保下了”这女子已然是大乘之境,更何况还是仙家之女,一句话,众人亦是不敢多动,眼睁睁地看着任千行跃至七境之上。 天地异色逐渐消散,天秀国八圣,再也不是他任千行的对手,旁边的可人,眼中全是爱慕。 “退兵!”敌人艰难地下达了命令,犹如黑潮一般退去,任千行一声长啸,宣布大战告捷。 回过神来,夫人的心情已经平复了许多,经过他的渡气,身体也有所好转,妇人突然松开紧握的双手,抹去泪水“算了,你是大英雄,又怎会安心当一个夫君,当两个孩子的父亲。”这句话,一下子把两人的距离拉远。 中年男子看得出,夫人眼中闪烁着的,是失望。说起来,是自己欠她的,她原本可是风雪神宫的宫主呀。 他极力压制着情绪,伸手却被妇人躲开“我知道……”,“你不知道!”妇人打断他的话,表情有些木木的,不带一丝情绪“我仰慕的,挚爱的是任千行,不是临渊将军,也不是火武神!”,这句话在提醒着他,也在警示着他。 不知多少次了,都是这样,任千行习惯了,夫人也习惯了,粗茶淡饭是他们选的,鸡飞狗跳他们就得忍着。 像是想起了什么,妇人眉头一皱,突然问道“你的精神力,可洞察多少里?”,此话一出,中年男子忽然想到了什么,两人相视,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凝重…… 任天笑吸了吸鼻子,脸上,鼻子尖儿,哪那儿都是黑煤灰。他小心翼翼地捧着一碗稀粥,刚将粥饭放在桌子上,突然看见爹娘已经站在了门口。 他被吓了一跳“娘,你们回来了,我…这…”,妇人上前两步,艰难地蹲下给任天笑擦去脸上的黑灰“瞧娘这记性,笑儿都还没吃饭呢。”,任天笑看了看自己的父亲,虽然父亲从来没打骂过他,可他还是有些害怕,这可能是与生俱来吧,小心地说道“爹,饭…饭热好了。” 母亲将他抱起,让他安稳地在凳子上坐下“别理他,我们吃饭。”,中年男子摇了摇头,看来夫人的气还没消。 饭桌上,任天笑好奇地问道“妹妹什么时候从娘肚子里出来啊?”,妇人摸了摸任天笑的头发“你怎么知道是妹妹而不是弟弟?”,任天笑将稀粥咽下“我想要妹妹。”,“为什么想要妹妹?”妇人柔声问道。“因为…因为…”他也不知道因为什么“唉,娘你还没告诉我,妹妹什么时候出来呢。”,妇人笑了笑“快了,下个月吧。”,谁知道任天笑略微思考了一下,点了点头“这样啊,那妹妹是怎么进到娘的肚子里的?”,噗~,中年男子差点喷饭,被憋了个大红脸。 妇人白了他一眼,对任天笑说道“问你爹去。”,这下中年男子更加难受,干咳了好几声,怎么回答都是错的。 正骑虎难下的时候,村东头的柱子,刘二柱前来敲门“天笑在吗?”,中年男子赶紧去开门,以此来缓解尴尬。 进来的是三个孩子,都是今天和他们一起去打柴的。任天笑赶紧将饭吞下,用袖口擦了擦嘴“有什么事吗?”,刘二柱忐忑地说道“今天就王小虎伤得最重,我们想去看看他,要不要一起?” “好。”任天笑爽快地答应了“走吧。”,说着就要往外走。“等等。”中年男子叫住了他们“为父略懂些医术,看能不能帮上什么忙。” 刘二柱本来还有些担忧,小虎家里只剩他爹了,根本请不起郎中。听到他这么说,立刻应了下来“好啊好啊,我们快走吧。” 七扭八拐,来到王小虎家里,只有两间茅草房,一间还缺了一个很大的窟窿,王小虎躺在床上直冒冷汗,手指肿得像是猪蹄一般。见二柱等人走了进来,虎爸立刻起身迎接,双手在已经黑得发亮的衣服上蹭了两下,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这屋子进不来人,你看这……”,随他们前来的中年男子急忙安慰“没事没事,水生哥,我就是来看看孩子。” 虎爸摆了摆那双宽厚地像老松木的手,古铜色的皮肤上皱纹又深了几分“唉,这些个孩子,甭费力气了,虎儿能活下来已经是个奇迹了。” 中年男子笑了笑,走到王小虎的床前,这一看确实吓人,一条手臂上有六七个窟窿,裸露出来的皮肤已经是深紫色。 皱了皱眉头,中年男子吩咐道“拿把剪刀。”,王小虎半迷糊着说道“别…别剪,这是我最后一件衣服了。”,中年男子叹了口气,接过刘二柱递过来的剪刀,将伤口周围的衣服剪开,伤口已经开始恶化,脓水从伤口挤了出来,散发出阵阵怪味。 任天笑的父亲轻轻按了按伤口,王小虎立刻露出痛苦的表情。“骨头和手筋全部断了,丛林狼的牙带有些许的毒,使得伤口溃烂地更快。”,众人急了,乱成一团,七嘴八舌地说道“那…那怎么办啊。”,中年男子不慌不忙地从袖子里拿出一个小瓷瓶打开,阵阵芳香飘满整个院子,王小虎手臂上的七处紫黑色伤口,一处滴了一滴。 奇迹的一幕出现了,王小虎受伤的手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肿,褪去紫色。刘二柱忍不住问道“这…这是什么药?”,中年男子随口说道“一云游僧人给的,说是对这种伤势有奇效。”,殊不知,这回生露,就算在那个地方,依旧千金难求。 再为王小虎诊了诊脉,中年男子起身,掏出一个药瓶,对着虎爸说道“这药让孩子一天服用一颗,能治他的伤。”,虎爸摆手推辞“这药很贵吧。”,中年男子一把将虎爸的手拉过来,将药瓶放在虎爸的手心“我们这一辈儿,做什么不都是为了孩子。” 虎爸这才接住,一个劲儿的说着感谢的话。寒暄过后,天笑的父亲对任天笑说道“时候不早了,我们回去吧。” 虎爸客气地将任千行父子送走,两人走在村里的道路上,任天笑好奇地问道“父亲父亲,刚才的那是什么药,药效也太好了吧。”,“是爹的一位好友给我的。”任千行摸了摸儿子的后脑勺。 “他在哪?药是他自己做的吗?”任天笑问道。“是。”任千行简单地回答。“那我也想见见他。”任天笑迫切地说道。“以后会有机会的。”任千行说道。任天笑老实地点了点头。 “爹带你去个地方。”任千行突然想起了什么,带着儿子朝村东头走去。 一处铁匠铺,身材壮硕的大汉奋力地敲击着已经被烧地通红的铁块。用铁夹子夹起铁块看了看,然后满意地点了点头。 眼睛的余光瞟见有人朝这边走来,抬头一看,立刻一脸笑意“呦~,千儿哥什么时候有空了。”,任千行笑了笑“那有田壮老弟忙啊。”,那个叫田壮的壮汉嘿嘿一笑,露出洁白的牙齿“少来,说吧,要帮什么忙?” 任千行摇了摇头“想借你的熔炉用用。”,“你还会打铁?”田壮继续埋头锤击着铁块。“懂一点。”任千行谦虚道。 田壮头都没抬“屋里还有一套,下雨天不方便,你小心点,别弄坏了。”,半天没听见动静,抬头一看,任千行早带着儿子进屋去了。无奈地摇了摇头,继续埋头打铁。 村庄外,一处山头上,任天笑打死那只狼的旁边,一群黑色衣袍的人静静地站着,他们的面庞全被镌上了诡异的图文,异常渗人。领头的人与他们稍有不同,一个暗金纹路的面具,看起来颇具威严,宽大的手掌散发着丝丝黑气,他小心地拾起一块烧焦的木头,仔细揣摩起来。 缓缓地,他开口了,声音诡异,十分地厚重却又带着沙哑“你确定是他的儿子?”,人群中,唯一一个身着白袍的山羊胡老道讪讪地笑着上前“千真万确,借我个胆,我也不敢欺瞒魔君大人呐。”,“为何现在才告诉我!”被称为魔君的那人看向他,眼中竟全是黑色,还泛着幽幽的绿光,仿佛能把人吸进去一样。 着实吓了羊胡子老道一跳,他打了个寒颤,不禁后退两步,老道立刻跪下“属下该死,属下该死。”,一边说着,一边扇着自己巴掌。“好了。”黑袍魔君喝止他,要不是他还有点用,恐怕早就成为了飞灰了。 也没见黑袍魔君有任何动作,一个只有拳头大小的黑色布囊被他丢在地上“你继续留在这儿,答应你的,一样都不会少。”,等老道抬头,那群黑袍,已经不见了踪影。 第三章 世出有刀字黎川 那铁匠铺里,任千行抚摸着锻造台,呼吸平静而又均匀。这锻造台许久没用了,他手指上沾了些许灰尘,像是没有察觉一样,陷入深思,脑子里回荡着那个熟悉的声音:这是我们的儿子,你要想清楚。 他看了看儿子,那满脸稚气的脸庞,像极了初生的朝阳,一切的可能都在儿子的脸上浮现。他忍不住问道“儿子,你可有什么愿景?”,任天笑有些发愣“愿景?是以后吗?”,任千行笑了,往自己脸上贴了块金子,别人家孩子这么大的时候,恐怕还在为长辈不给买的糖人儿泣不成声,自家孩子如此听话,他又怎会不高兴,止了止情绪,轻声说道“对,以后。”,“以后啊,爹疼娘爱,去镇上开个小店,就卖爸爸做的粥,或者妈妈爱的胭脂水粉。”任天笑的眼里,露出期盼的光芒。 这条路再合适不过了,任千行十分地满足满脸的笑意。他多嘴问了一句“你没想过执剑江湖?”,“我当然想过!”话音刚落,任天笑便急切地回答道。任千行神色一转,想到了很远的之前,谁的年少,没有执剑江湖的梦呢。 虽然只有一刹,可却被任天笑看在眼里。慢慢地,他收起了脸上的兴奋“娘说江湖危险,跛安叔叔的腿就是闯江湖留下的,我…我陪着你们就好。”,任千行身体一僵,鼻子开始发酸,孩子都明白的道理,他怎么就……,却没成想,孩子将这怀念误以为是自己的过错。“我…我不去了,不入江湖了。”任天笑不知什么时候,双眼已经蓄满泪水,他将父亲这一刹的酸楚都归于自己。“这不是你的错。”任千行伸手,拉着孩子靠在自己身上,满脸沧桑与感慨“为父送你个江湖好不好。” “我不要了,我陪着你们。”两只小手紧紧抱着任千行的大腿,生怕父亲不要他了似的。“我送你江湖,是因为为父也想过执剑江湖。“任千行轻轻摸了摸儿子的头。任天笑抬头,依旧是眼泪汪汪地“那你为什么没去?”,任千行叹了口气“风云四十载,已身在江湖。”,虽然不懂,但这一刻,任天笑觉得父亲像远山一般,如此高大。 半晌,任千行又吐出一口浊气“烧火吧,爹兑现承诺。”,任天笑乖巧地点了点头,抹了抹泪渍,迅速跑开拾柴丢进炉膛内,小心翼翼地取出火折子,点燃木柴。 等到火烧得旺了些,他用旁边的铲子加了些煤炭,这才看向父亲。父亲的脸色凝重了几分,锻造台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块紫气萦绕的石头,说是石头,倒不如说是块玉,但硬说成是玉,却给人一种厚重的感觉。 “不要停,拉动风箱。”任千行手中多了把锤子,朝着那块石头猛力一砸,石头居然发出精铁一样的铿锵之声。任天笑急忙抽动风箱的拉杆,别说,还挺沉。 炉火又旺了几分,任天笑没发现,父亲手中的锤子被一团无色气浪包裹,若不仔细看,还真看不出来。一抬头,只见父亲一锤接着一锤,每一锤都像是敲进了任天笑的心里一样,每次落锤,他的心里,都要跟着颤一下。 渐渐的,石头上那种黑紫色竟越发妖艳,像是活过来了一样,像无头苍蝇一般,到处乱撞。 不知过了多久,“哎呦,轻点。”不知过了多久,像是出了幻觉,任天笑听到这样的声音。这种紧张的气氛放松了一点,任天笑已经满头大汗,奋力拉动风箱“父亲,是不是有什么声音。”,任千行专注地捶打着石块“累着了?”,任天笑咬了咬牙,骨子里那股倔劲儿散了出来“我能拉得动。”,说着,更加卖力了。 宽厚的手掌上,纤长的手指微微蓄力,弹出一缕金红色的火焰,趁任天笑不注意,钻进了炉膛。 炽热的炉温让任天笑十分难受,汗珠刚从毛孔涌出,便化作水气。那石头萦绕的紫气,被任千驱赶着,逐渐朝石头的正中心凝聚,变得更加凝实,石头表面开始出现一缕缕晶蓝色,逐渐占领着先前那股紫色的地方。但这还不够,任千行手中力道又加重几分,升腾的火焰没来由地窜高了几寸,将任天的小脸映得通红。 确实很累,任天笑已经用出了所有的力气,他想立刻停手,好好休息一番,可一想到江湖,想到父亲那句已身在江湖,虽然父亲有时候严厉了一些,可答应自己的事,好像还从来没有食言过。有些模糊的意识回到了上次,他想要一把弹弓,父亲话都没说就出去了,回来时,手中正是自己心心念念的弹弓,他拿着弹弓好一番炫耀,小伙伴羡慕地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后来才知道,那弹弓竟是用鹿筋制成,单单一个,就是寻常人家一个月的伙食。 想着,他不知道从哪又有了力气,均匀地抽拉着风箱。那块石头再次发生渐变,彻底变成了晶蓝色,但任千行还是不满意,这还远远不够。 手臂上,青筋犹如一条条蚯蚓,就算强壮如他,头上也开始凝聚汗珠,手中力道却不减反增,又是重重几锤。 “嘶~,好…好不容…容易才……你可别……别…”又是一道不知名的声音。这次有些瞒不住了,“父亲,好像真的有声音。”任天笑手中的动作慢了几分,心里暗暗开始怀疑。“你去一旁看着,让为父来。”任千行示意儿子去到一边儿去,任天笑看着父亲,知父莫若子,父亲露出这副表情,一看就知道是和什么东西较劲呢,他微张着嘴,想要说什么却没有说出口,乖乖退到一边。任千行手中动作丝毫不乱,抬脚勾住了风箱拉杆,用一个极其不雅的动作站在炉台旁边。霎时间,任千行的气势又变得不一样了,他明明是一个人,给人的感觉,却像是一座山。看着父亲的背影,任天笑踏实了几分,刚才父亲呵斥他到一边去,心里那点小幽怨,也消失地无影无踪。 轻喝一声,腿脚并用着,火焰窜起一尺来高,重重一锤落下,却迟迟没有抬起。任天笑抬头,瞪大了眼睛,父亲的双手像是伸进了炉火中一样,宽大的袖子在火焰的炙烤下一点一点化作飞灰,露出结实的手臂,却丝毫不见伤。 再次抬手,古铜色的双臂被映得通红,蒜瓣一样的肌肉,连着筋骨,虎口以下的袖子已经全然不见了踪影,握着锤子的手落下,任天笑立刻感觉自己的耳朵开始嗡嗡作响,下意识地捂起了耳朵,可脑袋还是被震得生疼。 “睁眼仔细看着。”父亲突然凝重起来,说话声音犹如洪钟一般,任天笑立刻睁大眼睛,生怕错过什么。 变慢了,父亲的动作变慢了,锤子落下,重若千斤,却被父亲做的细致入微。他看见了,周围有些许白气不断涌入那块石头,中间那团紫气变得只有鸽子蛋大小,已经看不出紫意,通体呈现出黑色的光芒。 此时,任千行却再也不敢有任何大意的想法,这是最关键的时候,他知道这块石头得来的有多不容易。 握着锤柄,他清楚地感觉到从石头内传来的抗性,在抵抗着他的所做。他也知道,若不是石头内的东西察觉到他没恶意,他不可能这么顺利。 不单如此,这炉灶可是最普通的锻造炉,手中铁锤,同样是凡铁所筑。他得分神,得控制这些东西,要不单凭那石头的质量,足以将这锻炉压得散架。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起手,落锤,分毫不差的控制还有灵气余震的波动,无一不在考验着他的肉体与精神。 足足百锤,他的肌肉已经开始酸疼,开始颤抖起来,在这个时候这可是致命的。因为接下来,他得改变运锤的方式,以四棱锤的角去敲击那块石头,由于受力不均匀,锤子将更难控制。 敲击的声音也变了,从之前的金属铿锵变得犹如百灵鸟啼叫一般,清脆无比。颤鸣声在任天笑心间荡漾,犹如一汪清泉,双手不自觉地催动了灵力,身体放松下来,浑身暖洋洋的。他不知道,父亲还有近千锤需要去完成。 这近千锤,任千行用不到任何巧力了,灵气余震更加地难以控制,不巧的是,这个时候已经出现了反震,打出十成,他便要用身体硬抗下三成。 每一刻,都是煎熬,但每一下,都离他想要的近了一分,儿子还在旁边看着,他又怎会轻言,将和儿子的承诺永远停在承诺里。 过了百锤,锤子的一角已经被磨平,万分艰难之下,他又得变换运锤的方式,这一下,他得将打出的力全盘接下。 他动了,右腿向后移出半步,锤子从左前角受力改为右前角受力,轻呼一口气,他以为成功了,可灵气余震在这时候出现了偏差,现在反震和余震都得他自行消耗。打出十分的力,他得硬生生抗下十二分。 锤已落,那由得他反悔,一锤下去,他感觉到气血一阵翻涌,胸口憋堵异常,显然,他已经受了内伤。两侧咬肌微微鼓起,他艰难地咽下逆涌而上的鲜血,整个身体都在轻微地晃动着。 这屋里仿佛与整个世界隔离了一般,屋外夕阳染红了半边天,配合着那最后的一抹鱼肚白,宣告着这一天即将结束。屋外的田壮也结束了一天的劳作,他有些好奇,肚子也有些饿了,想要推开门,却让他吃了一惊,刚拉住门的把手,一阵沉重感传来,他一个趔趄,差点摔倒,门的把手仿佛一头牛一样,他的力气被尽数化去。 稳了稳身形,他牟足了劲,使劲抓住把手,可依旧没拉动半分。“嘿,我就不信了。”他向后退了两步,猛地撞向那两扇单薄的木门,这一下,他直接被弹了开来,落在两三米远的地方,疼地他半天没能起身。 费了半天劲,终于爬了起来“这父子俩,在干什么呢?”,再次走到门前,这次他非常小心,就连叩门的动作都是小心翼翼的。 锤子又换了一角,外面的人虽然进不来,但声音却可以清晰地传进来。接近尾声了,任千行心中难免地急躁,差一点就守不住心神了,头上青筋仿佛要跳出来可,双耳微动,他闭塞了听觉。 任天笑一直在旁边看着,双手微弱的灵力依旧在闪动着,此刻的他,呼吸异常的均匀,进入了一种十分玄妙的状态,整个人看起来空灵了许多。看的越多就越惊讶,他借助这青翠的敲击声在涤浣着心灵,眼中盯着父亲敲击的石头,他看到,那鸽子蛋大小的紫黑色圆球,竟和自己的心脏一样,一下一下地跳动着。 自从他进了这个屋子,不可思议的事一件接着一件。村头说书的盲爷爷,整天说着鬼神,说着鬼怪如何狰狞,还说神仙可以移山填海,顺息万里。他一直以为是个故事,可现在,他信了。倘若传说真的有神,那父亲,便是其中一个。 他这样想着,幽暗的环境里,一个人走在他的心底,那是他,又不是他。他的前方,就真的出现了一道门,蓝红两色的气息萦绕在那两扇大门上,大门充斥着古朴与大气,像是有什么在牵引着他一样,一步一步朝大门走去,那种感觉,空灵而又自然。 伸手,轻轻抚摸着那扇门,门的后面是什么,只有推开门才知道。他动了,大门伴随着低沉的雷鸣,门开了,是光,耀眼而又和煦的光。脚下一沉,他跌进了一潭深水,却没有丝毫的恐慌感,呼吸没有丝毫的沉闷,有的,只是一颗想畅游一番的心。 任天笑闭眼享受着,再次睁眼,他看见的,是父亲面前闪烁的青白色的光。父亲却显得异常慌乱,青白色的光不时颤鸣,那种不于屈服的倔强在颤鸣中表现得淋漓精致。 父亲动了,伸手抓向那悬在空中的光,任天笑也看清了,那是把刀。还没等他反应,父亲持刀割向左手,没等他开口尖叫,鲜血迸发着刺眼的光芒,已经融入刀中。 做完这些,任千行耗尽了所有的力气,摊软在地上。天笑急忙去扶着,满脸担忧“父亲!你怎么了!”,父亲抬起沉重的眼皮,满眼的疲惫“现在,什么时辰了?”,“已经酉时了。”任天笑抽泣着。任千行艰难地抬手“看,这是我送你的江湖。” 任天笑被父亲的模样急哭了,一个劲点着头“嗯,谢谢父亲。”,“知道为什么是刀吗?”任千行虚弱地问道。他奋力地摇了摇头,抹去泪水。“剑为百兵之君,生有双刃,伤人,必伤已,枪芒在前,不见善恶,便已伤人,为百兵之主。赠你刀,便是要你为已,为善。天…天…咳咳”任千行开始咳嗽起来。 “父亲,父亲你别说话了,我们回家。”任天笑起身,却怎么也拉不动父亲。任千行摇了摇头“天黑了,依旧不要怕,天亮之前,必有黎明,山厚德载物,川有容乃大。此刀,就叫黎川吧。”,任天笑抹着泪,用力点头。 他的教导孩子还是听进去了些,任千行欣慰地笑了,也在这时,紧绷的神经终于可以松懈下来了,就那样,歪头倒在了儿子怀里。 第四章 巧戏守庙人 “父亲?父亲?”他摇晃着父亲,连叫两声都无人应答,一股悲凉的气息席卷全身,慌忙中已止不住泪水,放生哀嚎“爹,你醒醒啊。” 门外,叩了许久的门都没人开,田壮也是放弃了,就那样在门槛上干坐着。忽然间听见了任天笑的哭声,也顾不了许多了,他抬起屁股又往门上撞去。 本来做好了准备,这次却感觉轻飘飘的,他趔趄着进屋,一脸茫然地看着怀抱父亲哀嚎的任天笑。 反应过来,他又看了看一脸蜡黄的任千行“这是做什么?你爹只是脱力了而已。”,任天笑这才止住哭声,眼睛挂着泪珠看向怀中的父亲,父亲粗重的呼吸声给了他一个大大的回应。他这才笑了起来“父亲没事,父亲没事!” “打个铁物件儿,怎么弄成这样,我可以帮忙的嘛。”田壮瞟见了一旁的黎川刀“这东西也不实用,给娃玩玩倒是可以。”说着,想要将刀拿起,可这刀就和刚才的门把手一样,不动丝毫。 “邪了门了”田壮撸起袖子,继续用力,可这刀就像是长在地上一样,令他失望而归。貌似有些丢脸,他转身看向任天笑,朴实地露出微黄的牙齿“你爹没事,休息休息就好了。”,任天笑点了点头,依旧有些担忧“谢过田壮叔。” “天不早了,我送你们回去吧。”说着,用布满老茧的手粗鲁地搀起任千行,往他家赶去。 任天笑看着静静躺着的刀,这就是父亲送他的江湖?他不是很能理解。“黎川”他轻声念叨着这个名字。伸手握住刀柄,他知道他拿不动,可就想试试。 出乎意料啊,和他想的刚好相反。和他差不多高的刀轻而易举地被他拿在手里,入手之感微凉,不轻也不重。入迷之时,他突然想起田壮叔已经带着父亲走远,急忙快步跟上。 两人走着,田壮不时地向后看一眼,任天笑跟在后面,他终于有机会仔细端详这把刀了。总体而观,整体尽显秀气,通体呈青白色,刃宽三指,相比其他,刀脊要宽上一些,刀柄处一颗紫黑色的珠子,给整柄刀添加了一丝神秘,珠子周围一些特殊的纹路向周边蔓延,连接着刀刃与刀柄,使整把刀浑然一体。殊不知,这些特别的纹路,竟是这刀自然衍生的阵法。 家门口,不出所料,娘亲已经站在门外等候,任天笑瞪着黑溜溜的眼睛看着她,下意识地将长刀藏在身后,可依旧露出大半截。母亲看了他一眼,将目光转移,对着田壮客气地笑道“谢过田大哥了。”说着,接过任千行瘫软的身体“这父子俩,没一个省心的。”,“嗐,千行这人不赖,比我有出息。”田壮挠了挠头,憨厚地说道。 或许是赌气,妇人幽怨地说道“整天没个正形,看看孩子都被调教成什么了,整天舞刀弄枪的,以后可怎么办呐。”,“这也不算大事。”田壮笑了笑“那我就先回去了。”,“唉!”妇人立刻叫住他“瞧我这记性,忙了一天了,锅里有饭,吃点再走。”,田壮边走边挥手“下回吧。我去给赵老爷子打的锄头送去。” 目送田壮离开,妇人扶着任千行进屋,任天笑跟在后面一句话都不敢说,以以往的情况,这次少不了一顿大骂。 屋内,妇人将任千行安顿好,粗布巾在陈旧的铜盆中湿了湿水,仔细给任千行擦去脸上的污渍。“娘,我……”任天笑想要主动坦白,却被妇人打断“锅里有饭,自己盛去。”,然后便没有然后了。 任天笑庆幸自己躲过一劫,飞快地盛了一碗饭,吃了起来。妇人却是一阵叹息,他所做的,也是为了这个家呀。 屋外,下弦月高挂于空,深山里时不时有夜鸟惊飞,蛐蛐儿在田野间叫着,村里的灯火一盏一盏灭去,怡静之色在村子里充斥着。 妇人疲惫地锤着肩膀,刚刚在任千行身边躺下,一双大手抚过她的腰间,搭在她隆起的肚子上,感受着一个小生命韵动。 “花这么大代价,可曾后悔?”妇人背对着他,轻声问道。“我希望孩子永远都不要用到它。”任千行开口。她能感觉到这句话的真切,将手放在任千行的手背“若这是真的,你觉得会是谁?”,任千行叹了口气“半生戎马,一生树敌太多,怪我。”,一股无奈之感,这已经改变不了了。妇人也在猜测着,她有另一种想法“你已解甲归田,我看,这不是你戎马所敌。” 任千行撑起身子“风雪神宫不是已经由你妹妹接任了吗?”,“是啊,她们的气息,我不可能感觉不到。”两人一阵烦闷,这终究是个隐患。 另一个屋子,任天笑翻来覆去就是睡不着,这一天所见,太过超乎他的所知。他想问问父亲,可直至饭后,父亲都没有醒来。 越想越乱,他突然坐起身来,狠狠抓了几下头发,甩了甩头,将心中杂念压了下去,盘膝坐在床的正中央,回忆着父亲教给他的修炼法门,这也是他个父亲之间的秘密,母亲都不知道。想着,他将双手掐指置于腹前,缓缓闭上了眼睛。 将天地灵气纳入体内,游走于奇经八脉,冲击周身暗穴,打通通天七穴后,便能纳灵蕴体,以体修神成为武者。 通天七穴为天眼穴、地灵穴、听云穴、戾中穴、西经穴、方甲穴和皇极穴。其中,以天眼穴和皇极穴最难开启,它们一个代表的是灵智,一个代表的是气势与实力。 七个窍穴没有一个相对好开启的。天眼穴在眉心,根据程度不同和修炼方法不同,所体现出的能量也截然不同,皇极穴存在于胸口左侧,心脏正前方的位置,这便有了势由心生,亦由心守的说法,足心处的地灵穴代表地是速度,在耳后下地寸处的听云穴代表的是听力,也称为辨别之力,戾中穴在胸椎下半寸,主能量聚集,西经穴位于小腹脐下三寸凝聚天地间的天灵之气,在背心上方一寸二分的方甲穴是七大窍穴中唯一一个主防御的窍穴,方甲穴与西经穴是一对因缘之穴,只有先拥有了能够能够凝聚天灵之气的西经穴,才有可能再拥有方甲穴。 父亲也说过,自己与他人有些许不同,修炼的危险也降低了一点,现在他已经是武士三阶的修士。白天打死丛林狼,依靠的便是这刚入门的修为。 控制着灵气游走在周身百穴,一点一点巩固着修为,等修为足够,他便可以踏入武士四阶的境界。 这一夜,平静的不能再平静了,直到村里的公鸡打鸣,天边泛起鱼肚白,任千行夫妇站在门口,看着任天笑有模有样地练习着一套拳法。脚下不时腾挪,手中动作时快时慢,加上他认真的表情甚是讨喜。 也是太过认真了,任天笑一个转身,被父母吓了一跳,脚下一滑,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他急忙起身,低着头乖乖站着,眼神不时偷瞄着父亲。往常他都是趁着娘亲还没起的时候才偷偷练一会儿,每次都是一套拳打完,母亲才起来做饭的,今日,怎会这么早。 “爷俩想吃什么?我去做饭。”母亲今天的心情仿佛不错。父亲却急忙阻止“你怀有身孕,我来吧。”,父母对视着,眼神有些许变化,这让任天笑心中升起一阵异样。 母亲察觉到了儿子的眼光,急忙收起眼神“去做饭吧。”,说着回屋去了。父亲也看向儿子,却有些幽怨,像是受了什么委屈。 其乐融融地吃过饭,父亲背着一把锄头要出去,说是要去收拾庄稼,这让任天笑的问题又没问出口。幽怨着目送父亲走远,又看向在纳着鞋底的母亲。 “娘,我去找柱子玩一会儿。”母亲抬头,笑盈盈地应允,任天笑立刻蹦着跳着跑开了。母亲急忙提醒道“外面危险,你们可别出村子。”,“知道了。”任千行的声音飘进屋子,人已经不知道跑那儿去了。 村子里,一群孩子跑着跳着,一起嬉戏打闹。李婶在晾着一些桃花,这是她用来酿酒的,今年雨水充沛,桃花长得好,酒也自然好了起来,拿到镇上能卖个好价钱。四五个小脑袋凑上去看着,满脸的好奇。“去去去,一边玩去。”李婶不耐烦地吵嚷着,却满脸笑意。孩子们一哄而散,一旁的张大爷笑得合不拢嘴“得亏有这些孩子,村里啊,才有些人味。”,“是啊,我那儿子出去十来年了,也不知道现在咋样了。”李婶笑着说道。“出窝的鸟,总会飞走的。”张大爷感叹道。 村后头的山上,一处平坦的地面上搭了一座不大的庙,庙前,一座七尺高的石像立在座台上,座台前的香案上,摆着几盘供果,香坛内稀稀落落地插着几支香烛。庙旁的樟松下,一个身着道袍的羊胡子老道在躺椅上打着盹,远处的树后面,孩子细声细语地说着什么。 这老道是这庙的守庙人,来拜庙的人不少,可他的风评却不怎么好。去年凛冬,小伙伴石头发了高烧,家里又没钱医治,实在没办法了,他母亲便抱着他在大雪中跪了一夜。早上,这老道打着哈欠开门,非但没有感动,反而狮子大张口,说这病他能治,但要收一两的辛苦钱。这一两,对于普通农户,那可是半年多的收入啊。最后,还是任天笑的父亲给垫的钱。 背后那个黑瘦的小个子,瞪着他,恨得牙痒痒,原来他就是那个小石头。他计上心来,拉着伙伴围成一团,将声音压得更低。商量过后,小伙伴都捂嘴偷笑,只有任天笑有一丝犹豫,往常,这羊胡子老头对父母还是挺客气的。 “这样不太好吧。”任天笑这样说着。“其他时候的馊主意可都是你想出来的,这次怎么这样怯懦?”柱子小声问道。“我…我…”他自己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哎呀,走吧。”说着,石头已经拉着他向草丛中隐去。 羊胡子老道闭着眼睛,嘴角微微上扬,牵动了脸颊上那颗长着毛的黑痣,这又是梦见镇上那个怡红院了,涂着厚重胭脂的头牌和他在绕柱嬉闹,玩累了,就地躺在地阶旁,又来一美人提着酒壶给他喂酒。 可这酒味道怎么有点怪呢?猛然间,他醒了,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稚气未脱的脸,还有那一脸的坏笑。他吓了一跳,赶忙做起身来,口中酸涩难忍,不用想也知道是什么。那小孩像只野兔一样钻进草丛,气得羊胡子老道胡子都快立起来了。 没入草丛,小孩子的身影将更难寻找,其他伙伴同样一脸奸笑,流水声断断续续,草丛中,去挑逗羊胡子老道的伙伴回来了“准备好了没有?”,众人点了点头,抱起一堆干树叶往身前一阵乱撒,分工明确地躲进了之前找好的草丛。 老道吹着胡子拨开乱草,大声叫骂着,不经意间踢开了一块石头,可正是这块石头,让他倒了个大霉,身前那棵像是折断的树苗突然弹了起来,细小的树枝瞬间便抽在了脸上,一阵火辣辣的疼。慌乱地后退了两步,再看到他脸时,上面已经是密密麻麻的红印子。 “一群没有教养的小杂种。”他声音尖锐而又刺耳,已经彻底被激怒,干枯的手上逐渐出现紫色的雾气。手中马尾拂尘上的一根根细丝逐渐直立起来,像极了一把未开锋的宝剑。和柱子一起的孩子在这时拉了拉手边的藤蔓,一根块快有他们腰粗的枯木被藤蔓捆绑着,朝羊胡子老道荡去。这一下若被砸中,至少得脱层皮。 羊胡子老道也不是那么好惹的,相传,他一个远房亲戚在天圣剑宗当差,他又有那么点资质,学过些仙术,这才有了他现在的差事,说白了,也就是个替亲戚看场子的,顺带,再捞点油水。只见他以拂尘为剑,向前轻轻一指,枯木从中间应声断裂,木屑随风而散。 还算是有些本事,他将拂尘搭在手上,有些小得意地向前走着。“柱子哥,他怎么没事啊?”黑脸的石头担忧地问道。被叫柱子的那个孩子仿佛已经知道会是这样,按着石头的头,将身形紧贴地面“我故意的。”,话音刚落哎呦一声,羊胡子老道的左脚刚好卡在和他脚一样大的坑里,坑的深浅也和他小腿差不多高,搞得他坐也不是,立也不是,仔细闻闻,怎么有股熟悉的味道,他们居然还在坑里灌了水。 “一群兔崽子!”扯着喉咙的大喊声惊飞了林中的鸟,伙伴们再也忍不住,从草丛里跳了出来,哈哈大笑“羊胡子,湿裤子。”费力将腿从坑里拔出,水已经打湿了他一整条腿。 “够了!”羊胡子老道已经愤怒到了极点,想不到他居然栽在一群孩子手里,暗暗发誓道,一定要抓住他们。 孩子们赶紧跑远了,背后的羊胡子老道还没走两步,另一只脚被一根细麻绳捆住,他又被拌倒,脸上沾到些黏黏糊糊的东西,居然还有温度,颤抖的手抹了些闻闻,散发出的恶臭让他把手剁了的心都有了。气急败坏的他,也只能眼睁睁看着一群孩子跑远,那滋味,别提有多难受了。 孩子们在村头大口喘息着“柱子,这怎么回事?”,柱子仰起头“我又新加的,本来要抓野兔用,就先在羊胡子身上试试。”,继续嬉笑着进了村,殊不知,羊胡子老道没追上来,并不是为此。 第五章 暮色十里霞 羊胡子老道满脸污秽,跪在庙前,身前是那个黑袍神秘人“计划提前,就在几天后的春日祭祀上。”,羊胡子老道满脸奉承“计划成功了,是不是……”,“哼!”老道赶紧低下头赔罪“失败了,小心你的狗命!”,再次抬头,黑衣人又不见了踪影。 任天笑刚回到家中,便听见母亲痛苦的呻吟声,他急忙推门而入,父亲坐在床边,母亲已经满脸大汗,双手抓着被子,马上要把被子拧成麻花了。没等他开口,父亲急切地说道“快去打盆热水,你娘早产了。”,不用想也知道事情的严重性,任天笑急忙冲向了厨屋。任千行尽力安慰着夫人,也不知道有用没用“你喜欢樱桃,我已将三亩桃园,全都换成了樱桃树。来年,来年就有新樱桃吃了。”,妇人已经疼得说不出话了,鬓角的头发已经被打湿。 水来了,任千行颤抖的手将湿毛巾拧干,敷在妇人的额头。妇人突然大口喘息着,身体迅速绷直,脸色一阵苍白,张着嘴巴想要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原本紧紧抓住被子的手,拼命地向前指着。顺着她指的方向,那是…血,妇人这是……临盆大出血! 任千行整个人都呆住了,强大如她,纵使已经步入大乘巅峰,在这个时候,依旧是那么脆弱。他脑子仿佛炸开了一样,呆在原地,去叫接生婆已经来不及了,能救夫人的,只有自己,慌张到极点,任千行反而安静了下来,失了魂一般,向任天笑说道“你先出去吧,把门关上。”任千行看着夫人,在心里,他已经做好了决定。 最后一束光被关在门外,一切都安静了,他们就那样看着,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那抹晶莹。这痛,她忍下了,嘴唇颤抖着“保……保孩子……”,任千行忽然笑了,笑的平静而又温和,看着夫人,四目相对。 两个人都懂了,任千行从夫人眼中看到了坚定,夫人从任千行眼里看到了决然。一切都像契定好了一样,夫人将手伸向他,想要阻止,眼神中的光也变成了祈求。任千行缓缓举起左手,竖指为剑,金红色的光在指间闪动。妇人轻轻摇着头,手就那样停在空中向前空握着,再近一寸,她便能抓住夫君的衣襟,让他停下来,“不用管我,保…保孩子…保孩子…。”,任千行的右手毫不犹豫地划向左手的剑指,磅礴的金光瞬间将整间屋子照亮,那红豆一般大小的血滴飘在空中,缓缓向妇人飘去。任千行因体力不支,半跪在地上,可在他眼中,看不到半点后悔。 妇人抗拒着,可这一切都于事无补,夫君的心头血飘至她的胸口,一点一点化去,金光慢慢地暗淡了,她伸在空中的手也被紧握着,任千行忍着,尽力保留着他最后一丝意识,紧紧握着夫人的手,这一刻她感到无比的温暖,原来,这男人一直是自己的光,从未离开。 一阵啼哭声,任千行先是楞了一下,接下来,不知道那儿来的力气,连滚带爬地扑向了床尾,一个小人儿躺在那里,浑身的粘液,寥寥可数的头发湿漉漉的,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值得的,就连一身的疲惫,也一扫而空。“是…是个女儿!我任千行,儿女双全了!”任千行语无伦次地说着,起身,轻轻抚去胎衣,将孩子抱给母亲,孩子止住了哭声,反而母亲泪如雨下。也是同样,这都是值得的,十月怀胎,终于见到了这么个小可人儿。 “以后…你可不…可不能偏心。对女儿…和对儿子一…一样…”妇人笑了,满意地看着这个新生命。“会的,会的。孩子的名字我都想好了,你我之名,各取一字,叫她千雪可好。”,“千雪,好,好名字。”妇人点点头“想不到,你还有这般心细的地方。”,收到了夸赞,任千行反而有些不好意思,正想说什么,心中忽然出现一阵不安,怎么也压不下去。 门外,狂风怒吼,任天笑的小身板被吹得东倒西歪,头顶上,黑云压顶,本来还晴空万里一下子变得伸手不见五指。地里的庄稼人抬头,一脸的茫然,村里的妇人急忙收拾着,关门锁床,蜷缩在角落瑟瑟发抖。 “来了。”任千行看向已经漆黑的窗外,简单两个字,将原本该喜悦的气氛一下子降到了冰点。任千行将孩子放在妇人枕边,然后缓缓起身“等我回来。”,妇人坐起身来“我和你一起去。”,“你才刚生产完,在家等着。”语气极为平淡,却不容置疑。 说完,向前走了几步,身体化为一道流光,没有惊动任何人。再出现,已经在天际之上。 这里仅次于一重天,云雾已被他踏在脚下,高耸的山峦也只能看到一点山尖,不远处犹如大象一般的浮石静静悬在空中。任千行观察着周围,忽而,他神情一顿,抬手之间,火红的光芒在身边凝聚,看都没看,朝远处的黑雾推出一掌,浑厚的内力喷薄而出,竟有龙吟相伴,空中,火光自然凝聚,一条火龙的模样越发清晰,发出声声怒吼,身上鳞甲也都一片一片乍开,奔腾着飞入黑雾,黑雾像是长了腿一般,自然避开,一些来不及避让的碎云,竟像干柴一般,开始燃烧起来。 龙形虚影在云雾中若隐若现,声音也越发高昂,在任千行看向那团黑雾的时候,龙形虚影蓦然回首,朝他这边冲来,他化掌成拳,一拳轰出,自身亦被龙形虚影包裹,仅仅一瞬,也只是拳锋刚出,飞回的龙影轰然破碎,如漫天星辰半消融,一个黑点,也在这时倒飞出千米。 那是一黑袍魔人,面庞上厚重的面具阻挡了他的喜怒。他负手而立,低沉而又阴桀的声音响起“将降龙之力运用到如此地步,也只有你火武神了。”,任千行怒目而视,自身罡气越发狂乱“这么大阵仗,难道只为了说一句废话吗?”,声音犹如九天惊雷,夹杂着气吞山河之势,竟让那黑袍短暂地失神。 “你已是人间至强,怎么还妄动这么大肝火。”黑袍继续出言挑衅“我来此,无非也就是和阁下共商天下。”,“魔族之罪,还想妄图天下,痴心妄想!”任千行动了,起手一步,人已来到黑袍跟前,拳影凝如实质,一分为四,四龙齐出,黑袍四周已被全部封死,龙吟不绝于耳,强横的力量将他推入更高的空中,龙形散去,黑袍捂着胸口,显然已经受了内伤。 没等他缓过神来,任千行驾驭着四龙之力,又一次冲来,身前,一圈白色气浪,声还未至,他已经被打退到千米之外。 宛如两颗流星,一进一退,一退一进,相斗的余波竟然已经到了一重天上。四大仙宗的宗门所在,已然刮起狂风,所有闭关修者齐齐睁开了眼睛。 天圣剑宗的主殿一侧,一位长老静静向云雾中望去,他身着黑色道袍,一脸严肃,手中半米来长的毛笔被他握着,仅凭着那亮银色笔杆上镶嵌着的一十二颗火红色灵珠,便可断定,这不是凡品。 他淡淡开口“你觉得这是何人所为?”,旁边一位鹤发童颜的道人上前一步“天底下能打出四龙之力的人屈指可数,能有这般修为,也就那么几人。”,黑袍长老回头,瞳黑如墨“哼,几人,那你觉得是这几人中的谁?”,“打出四龙之力还尚有余力,除了那人,还有谁?”鹤发老者始终保持着和颜悦色。 “你觉得谁会赢?”长老继续问着,鹤发道人思考了一下,摇摇头“不好说,他的威势好像少了些东西,而对手,可是能在我们四宗合力围剿下逃生的存在。”,长老听完,叹息了一声,转头走向殿中。“唉,师兄,我们要不要去做个帮衬?”鹤发道人看着已远去的背影,轻挑地问道。 爻天派与晓生奇门同样在山头转了身,也选择漠视。那风雪神宫宫主手中紧紧攥着宗门令牌,眼中一阵焦急。正要下达什么命令,不远处走来一位端庄大方的道姑,众人急忙行礼,原来这位,竟是风雪神宫大长老。“又要去了?”大长老像是质问一样,语气咄咄逼人,“那是二师姐的丈夫,能逼他打出四龙之力,二师姐那里肯定是出什么事了。”宫主一脸忧心。“你已经帮他们够多了,另外,风雪神宫诸位长老,没有二师姐。”大长老语气冰冷,马上要结霜了似的。“别忘了,你走火入魔,可是二师姐把你拉回来的。”宫主坐立难安,在提醒着大长老。“你也别忘了,谁来风雪神宫抢人,致风雪神宫精锐尽伤,更有甚者,还留下了暗疾。”那个大长老这次表现得异常强势,纵然她是宫主,也一点面子没给“甚至说,老宫主仙逝,他有一般责任。”,“可……”那宫主仍是一脸担忧,做着最后的努力。“宫主你累了,早些回去休息吧。”说着,大长老甩袖而去。 地上的人们仰头观望着,虽然看不到,但还是一阵揪心,空中黑雾已经被染成红色,连绵不绝铺了十多里,却不知,整个大陆的人,都在黑暗中祈祷。两人更加焦灼,任千行凌空而立,身边九条火龙围着他盘旋怒吼,越打越是心惊,这黑袍竟对他的招式路数一清二楚,加上自己刚失去两滴心头血,气血有些跟不上,现在黑袍居然可以接下自己一两招了。 别看只有一两招,长此下去,他有可能接住自己十招百招,更甚者击败自己。黑袍也是一阵心悸,原本以为,任千行少了两滴心头血,自己可以拖住他一段时间,可没成想,他依旧可以发挥如此战力,现在也只有希望那边能快些了。 正准备继续彼此消耗,一道身影突然自远方飞来,任千行瞪大眼睛,他是怎么也没想到,夫人竟在此刻赶来。黑袍一阵轻松,天助我也。 夫人一句话没说,伸手将一股精纯的力量注入任千行的身体。按道理说,就算传输内力,也应该先祛除自身灵气的狂戾。这股灵力,仿佛天生就与他契合一般。还没细想,夫人解释道“这灵力是孩子脐带血所化,你安心用着。” 任千行也有所感,心中更加震撼,心头血自他修炼至武圣,十年才可凝聚一滴,到现在为止,也才凝聚三滴。当这股灵力与自身完全融合,他感觉亏损的气血一下子得到了补充,拳头紧握,骨头发出阵阵脆响,周围盘旋的九条巨龙,眼睛更加灵动。 看向不远处的黑袍,凝势,拳锋轰鸣,九龙齐出,在空中盘旋飞卷,狂风涌动,火随风动,风助火势,一个巨大的火龙卷朝黑袍席卷而来,虽看不见面容,黑袍已慌如盗鼠,运转起所有灵力,黑云疯狂涌进他的身体,至此他也只是可以稳住身形。九条火龙透体而过,他一阵气短,黑血顺着面具滴落,他连站直都已经做不到了。 任千行正欲给他最后一击,夫人惊呼一声,顿时恍然大悟“是你!”,任千行急忙收势,一脸诧异。“原来,从哪时候你就已经开始计划。”夫人到现在都不敢相信“你可是他最相信的人。”,黑袍阴冷地笑了一声“不愧是第一女诸葛。隐藏到这种地步,还是被你看出来了。”,任千行感到不可思议,仍然不愿相信“最相信的人,不,你不可能是他。”,说着,就要伸手摘去他的面具。 “算了,我还是戴着吧,至少在我们之间,会给你我留一丝狭隙。”黑袍将脸别过去,也是承认了。 任千行将拳头紧握“想不到,你竟甘愿为罪!” 咳咳~,黑袍咳嗽两声“罪?世人谁无罪,谁又能消除罪恶!你火武神不能,四大仙门不能,告诉我,还有谁能!” 任千行有些语塞,心中万分不甘“只要你我不为罪,我们便可止罪,回头吧。”,黑袍一声长叹“回不了头了。” 任千行蓦然回首,一个和黑袍一模一样的人将手搭在夫人肩上,夫人眼睛直打转,却一步也动不了了。 “你……”任千行怒到了极点,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口。“你可以给孩子留书一封”黑袍慢慢直起身来“然后,随我走吧。”,纵有万般无奈,但一想到孩子,他心头便不由一颤,手颤抖着抬起,竖指为笔,天地为简,书成后,他轻轻一挥,纸张飘落而下,那所院内,任天笑靠着石桌已然酣睡,屋里,那刚见到这世间的小人儿,抬着小手,好奇地打量着这个世界。 空中黑红两色的云雾散去,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拜天之人连连叩谢,转身便去劳作,街畔巷尾又充满了孩子的欢声笑语。 一重天下,黑袍递给任千行一副黑金两色的镯子“戴上它,它会封住你所有的灵力。”,他看了看夫人,夫人眼中全是泪花。他笑了,笑着将镯子戴上,灵力全部被锁,他立刻向下坠去。黑袍化作黑芒将他接住,向远方飞去,抓着夫人的那个黑袍,连同夫人一起一点一点消失。 第六章 春祭 正要去花田采蜜的蝴蝶在任天笑的鼻尖停留,任天笑睁开眼睛,眼前的景象让他楞了一下,一股凄凉之意涌上心头,院内,晾晒干菜的架子东倒西歪,篱笆门大开着,其中一扇要不是麻绳吊着,早就掉在地上了,茅屋顶上,碎草被撕下来很大一块,已经不知道飞到了哪里。 任天笑四处张望着,旁边的石桌上,一页信纸静静躺着,将纸拿起,上面只有简简单单一句话“爹娘走了,照顾好妹妹,她的名字叫任千雪。”,他彻底慌了,不知是风吹的,还是自己手抖,握不紧纸张,纸页飘飞,他慌忙地想要抓住,身体前扑了两步,纸张却在他指间化为齑粉。 他不敢相信,这不是真的。直到妹妹的哭声传到他的耳朵,他才回过神来。跌跌撞撞地跑进屋里,妹妹嘹亮的哭声又给他重重一击。再多的悲愤也只能压在心里,擦去眼泪,轻轻将妹妹抱起,一个孩童,抱着一个更小的婴儿,缓缓走向村里。刚出院门,吊着的半扇篱笆,还是掉在了地上。 村里,刚收拾完狼藉的张婶转身,看见了抱着妹妹的任天笑。“呦,雪妹子生了。”张婶迎了上去“让我看看,是男孩还是女孩。”,刚抱过婴儿,便发现了事情不对,小心地问道“刚出生的孩子可见不得风,你娘呢?”,任天笑木讷地看着张婶,眼泪不自觉地就又流了下来“爹和娘,都走了。” 张婶一阵心软“走走走,进屋说,进屋说。”,任天笑道出原委,张婶责怪道“千行和雪妹子也真是的,有天大的事也不能撇下孩子不管啊。”,“或许,他们也是迫不得已”任天笑抽泣着“张婶你快看看,妹妹怎么一直哭啊。”,张婶也是无奈,叹了口气“刚生下的孩子一口母乳都没吃,肯定是饿了呗。”,“那…那我去做些吃的。”说着,任天笑便要起身。“得,我去你孙伯伯那儿借点羊奶,先凑合凑合吧。”,说着将孩子放在床头,让任天笑看着,自己独自出去了。 村里的事就是这样,什么事都传的异常的快。张婶也是热心肠,逢人便将任天笑的遭遇说出一二,很快便动员了一大群人,也顺利借到了羊奶。 留任天笑吃了顿饭,妹妹也被褥子包裹严实,张婶抱着她晃悠着,想哄她入睡,可她却异常地精神。“孩子还这么小,就受得这般罪,也不知道长大会不会记恨雪妹子。”张婶念叨着,心疼这一家子人。“妹妹懂事,不会的。”任天笑急忙替妹妹说话。“你倒是挺护短”张婶笑了“以后也要这么护下去知道吗?”,任天笑重重点头。 叹息一声,张婶继续说道“本想留你多住几日,可这屋里……”,四处望着,张婶一阵心酸,老伴死得早,儿女又长年在外,就连吃饭的地方,也是在外面搭的棚子。 “张婶,你别哭,天笑还有家,还能照顾妹妹。”任天笑安慰着张婶,却又戳到了张婶的痛处。一个家,真的太难了。 又聊了几句,任天笑该回去了,他拗不过张婶,一路都被张婶送着。回到家中,铁匠田壮蹲在屋顶“回来了。我寻思着帮不上什么忙,就把这屋顶拾掇拾掇,至少下雨不会漏。”,这一句话让任天笑心中暖了好久,连忙道谢。 回到屋内,将任千雪放下,张婶笑着说道“羊奶还有些,不够了,你尽管去孙叔那儿要,我的面子,他不敢不给。”,任天笑心中一阵失落“张婶要走了?”,“过几天就是春祭了,我得回去准备贡品。”张婶说着,走了出去,摆了摆手,示意任天笑不必相送。 妹妹睡了,任天笑看着她,心中一阵沉闷。想起田壮叔还在给自己家修着房顶,他急忙跑出去,看着满头大汗的田壮叔,又跑进屋里端了碗水“田壮叔,喝点水吧。”,田壮叔笑了笑“等我下去再说。”,任天笑挠了挠头,找来一根长竹竿,将自己的束腰拆下,手指翻动,一个网兜结便做好了,一点一点向上,任天笑说道“田壮叔,你喝吧。” 田壮咧嘴一笑“真聪明,比千行老哥还要聪明。”,提起父亲,任天笑又是一阵神伤。田壮急忙道歉“你看我这嘴笨的,天笑可别往心里去啊。”,任天笑摇了摇头“没事,你这不是嘴笨,是老实,张婶说你就是因为老实,才找不到媳妇儿的。” 童言无忌啊,田壮整个脸都在抽搐,都快憋出内伤了,任天笑又是个孩子,他怎么能和孩子计较。一切都尴尬到了极点,田壮还要装作若无其事,发现少了块石子儿,他连让任天笑帮忙给找些都不知道怎么开口,一会儿又少了些干草,他也只能硬着头皮了。 天色渐晚,任天笑煮了些粥,想留田壮叔吃个饭,田壮急忙拒绝,临走还给他留了几个馒头。夜里,妹妹几乎每个时辰都会醒来一次,他忙东跑西,一夜都没睡好。早上开门,揉着眼睛,也不知是谁放了个菜篮子,里面有几个面饼,还有几个红薯。 中午时分,张婶又来了,给他做了顿饭,告诉他婴儿可以吃什么,又不能吃什么,什么时候饿了,在什么时候妹妹会哭,什么时候是饿了。交代了一大堆,任天笑恭恭敬敬地听完,原来长到自己这么大需要付出这么多。 此后几天,倒也安静,村里不时有人来看望他,生活上也说得过去。但他不知,一双眼睛一直在盯着这个村子,一个歪门邪说在村里蔓延开来。 春日祭祀前一日,张婶照常来了,不过今天,他的气色有些不好,带来了满满一篮子的水果。要知道,现在还是春天,这些水果保存下来,得有多难。 “张婶,这些水果都是明日春祭的贡品,你怎么都拿来了。”任天笑有一丝好奇。“用不上了,你吃吧。”张婶的眼睛泛红。“是那个仙人对贡品不满意吗?”任天笑继续发问,张婶却迟迟没有回答。“没事,婶婶先回去了。”说着,摸了摸他的小脑袋瓜,一脸留恋地快步离开。 一阵疑惑,任天笑看着妹妹,用手指轻轻拂过她的小脸,这几日,她已经学会了笑,惹得任天笑也跟着笑了起来。 一早,任天笑被外面的吵嚷声惊醒,刚一开门,院里冲进几个壮年,粗鲁地将任天笑拨来,看了一圈,径直走到床前,将任千雪抱起就要走。 任天笑将他们拦下,妹妹的啼哭仿佛要把他的心给揪出来了“你们这是要干什么,快把我妹妹放下。”,“你还不知道呢,你妹妹可是阴童,将来可是要祸害苍生的。”领头那人声音异常尖锐,以眼神示意同伙,慢慢退至两人身后,抱着任千雪迅速离去。 “你们要把我妹妹带到那儿去!”任天笑被两人拦着,眼睁睁看着妹妹被别人带走。“你还不知道吧,春祭上的祭品,就是你妹妹。”两人没有一丁点儿的同情,幸灾乐祸道。任天笑心中一急,灵力汇聚于双臂,向前一推,将两人推出十几米。这几个人他是认识的,是村西口的几个混混,整天游手好闲,到处惹是生非。父亲在的时候,他们曾来村南骚扰过这里的住户,父亲看不惯,拿着扁担将他们赶走,从那以后,他们再也没来过村南,父亲才刚走没几日,他们就…… “年纪不大,还有两把子力气。”两人活动活动肩膀,朝相反的方向挪动着,将任天笑围在中间。任天笑急着找妹妹,没管那么多,冲向身前那人,又将他推出十几米。可背后,一双有力的臂膀将他抱离地面。一时间,他也难以挣脱。被推来的那壮年一阵狞笑“大的我收拾不了,还收拾不了你这小的。”,说着,一巴掌打在任天笑脸上,这一巴掌用足了力气,脸上火辣辣的疼,嘴里充斥着血腥味,血珠顺着嘴角流下。 他的脑袋嗡嗡作响,但心里,只想去找妹妹。耳畔回想着张婶那句话“你倒是挺护短,以后也要这么护下去,知道吗。”,现在爹娘走了,居然有人来抢自己妹妹,将自己身体蜷缩,虽然双手被制,他还有双腿,用力一蹬,迎上来的巴掌还没打到他脸上,一阵巨力,他整个人飞了出去,撞翻了摆在一角的农具。 任天笑也挣脱开来,与那名混混缠斗着,虽没有丛林狼那般力气,却比丛林狼更加狡猾,一时间,也难以挣脱。倒飞出去的那人,已经被气的失去理智,抄起扁担便朝任天笑当头打来。背后感到一阵不安,刚一回头,扁担便落在了他头上,血顺着额头流了下来,模糊了他的双眼,眼睛不自觉地向上翻动,挣扎了两下,直挺挺地倒在了地上。 两人一惊,知道自己下手重了,这要是真的把他打死,他们可是要面临牢狱之灾的。两人一阵胆怯“这……这……”,“拿……拿些值钱的东西跑路吧。”两人神色慌张地对视一眼,连滚带爬地跑进屋里,一阵乱找。也没见什么值钱的东西,一人用手捅了捅另一人“这刀值不少钱吧。”,看了一眼,确实比寻常刀具漂亮不少。“拿上快走!”说着,一把抓住刀柄,却重得出乎意料。 起初另一人还不信,直到尝试以后,两人才决定一起将刀拖走。刚一出门,两人又被吓了一跳,任天笑站了起来,一动不动地盯着他们,眼中,满是金光。没等他们反应,任天笑朝他们跑来,速度惊人,一眨眼,一个人倒飞而出,屋墙一整面倒塌,人不知生死。另一人被吓得两腿一颤,刀落在地上,裤腿间已经湿了一大片。任天笑是清醒的,“我妹妹呢!”语气虽然稚嫩,却不容置疑。“在……在白秋庙,墨……墨阳道人要把她血祭给白秋仙人,消除村子的邪佞。”说着,身体再也不听使唤,跪在地上。 任天笑向前走着,那名小混混彻底胆寒,向身后挪动着,弯腰捡起黎川刀,转身向门外走去。小混混咽了一下口水,事已至此,眼前的孩子可能放过他吗?他摸起地上的石头,发了疯一样,咆哮着冲向任天笑,任天笑转身,毫无神色地看着他,直至眼前,他才起手,由于身高的原因,这一拳打在了混混的小腹,没有任何意外,小混混倒飞而出,这时候,先前撞塌门墙的人刚起身,又被一个大物撞倒,整间屋子也轰然倒塌。 任天笑的眼神,从始至终都是冷的,随着倒塌的房子,他看向山庙的方向,身体周围的灵气更加充盈…… 庙前,一众村民跪成一片,仙人石像前堆满了柴火,一个婴儿在上面大声嚎啕,那羊胡子老道盘膝而坐,缓缓睁开了,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心里想道:得快些了。 随即起身,淡淡开口“想必大家都知道了,任千行一家诞下阴童一事。这阴童的利害得失,想必大家也都明白了吧。”,人群中几个少年被家眷按倒在地,奋力反抗却无济于事。“在下道法浅薄,也只能寻求白秋仙人所护。”羊胡子老道故作自责之态“今日,也是春日大祭,望诸位民众齐心协力,以人间烟火之气,将这阴童,送往仙门,请白秋仙人定夺。” 越说越是离谱,一个少年在自己父亲手上咬了一口,挣脱开来,不顾父亲拉扯“你胡说,天笑一家一向待人宽厚,村民也没少受他们帮护,你一句话就想给他们定罪,凭什么!”,家眷们拉都没来得及,只能一个劲在地上磕头致歉。 羊胡子老道好像早就料到了,嘴角勾出阴邪一笑,手中拂尘一阵紫气涌动,紫气飞入那座仙人石像,这石像竟是一个阵法,阵纹涌动,从远处招来一群黑鸦,遮天蔽日,众人心中一阵压抑,还在犹豫的人一下子相信了,开始高呼着要处置阴童。 “都是妖术!”这孩子一只手吊在胸前,身体却挺得异常笔直,此人正是王小虎。他强硬地挣脱开父亲的大手“柱子,大牛,你们忘了吗,如果不是天笑兄弟,我们早就在山里喂狼了。我们不能做白眼狼!”,虽然羊胡子老道已经拿出了说服大家的理由,王小虎却更愿意相信自己的伙伴。 方才抢走任千雪的那个混混头子手拿着火把,一脸阴谋得逞的样子。羊胡子老道干咳两声,他立刻像狗一样,跑了过去。 羊胡子老道故作一番清高“还在等什么,开始吧。”,王小虎一听,急脾气一下子上来了,对着其他伙伴怒吼“我算是看错你们了!”,说着,从几十人的人群里飞奔出来。一声声嘶吼,义无反顾地冲向那个混混头子,尽管他是那样的弱小,那样的微不足道。 第七章 谪仙 那带伤少年刚跑到混混头子跟前,刚扬起比鹅蛋稍大的拳头,一只大脚落在了他的胸前,吊着受伤手臂的破布条应声而断,他立刻伤上加伤,身体不自觉地后退。 也在这时,背后一暖,什么东西和自己一起滚在了地上,从旁边伸出几只稚嫩的手,伙伴们一脸严肃地看着他“瞧瞧你把黑子撞的。”,他先是一愣,咧嘴笑了起来,干净利落地抓紧伙伴的手站了起来。黑子正被其他人扶着“当英雄也别一个人啊。”,几个孩子看向混混头子,他已经快要走到乱柴跟前。 杂乱的叫喊声,一群孩子将混混头子抱了个结实,像一个个西瓜一样挂在混混腿上。混混头子撕扯着,一时间难以脱身。“快去把天笑妹妹抱下来!”柱子咬牙说着,狠狠在混混的腿上啃了下去。混混吃痛,嘶叫一声,扬起拳头重重砸在他背上。 还是没坚持住,混混挣脱开来,狠狠将他手踩在脚下,在一声声哀嚎中,混混头子将手中火把想柴火堆里一扔,火焰立刻升腾起来,将王小虎阻隔。 也在这时,万里之外的仙山上,一白袍道人盘膝端坐在蒲团上,周围灵力聚拢,凝聚出骇人之势,突然,一口逆血喷出,他正在突破,差一步就能登临金丹境了,可养魂所用的人间愿力一下子少了一半,灵力一下子全部失控,不但没有突破,还留下了十分严重的内伤。起身,仔细感知着人间供奉自己的庙宇,眉头一皱“真是屡教不改!”说着,自仙府中凌空而去。 王小虎不断尝试着,可怎么也越不过这道火墙,急地两眼通红,不停地嘶喊,一股无力感从心中生起。“妖道,还我妹妹!”上山的小道前,一少年提刀怒喊,疯了一样朝他们狂奔而来。终究是来迟了,任天笑心里仿佛针扎一样。 羊胡子老道心中一惊,这少年身上的气息是先天本源,还有手中兵刃,一看就不是凡品。“若处置不了阴童,往后几年将连年大旱,五谷颗粒无收,蝗灾四起,疟疾横行,还在等什么,快拦住他!”羊胡子老道急声大喊,一个孩童,居然让他担忧到如此地步。 村民恐慌,虽有些于心不忍,但为了生存,迅速起身,手持农具将任天笑围了个水泄不通。“妖道在此谋财害命,你们居然还要帮他!”任天笑恨声说道。“心灯道人也是为了村里,我们总得活着。”张婶已哭肿了双眼。其他人同样,也抱着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态度。 言语已然行不通,任天笑看着以前待他如亲人的村民,心中更是痛苦万分,刀锋一转“让开!”,都明白一个道理,小孩子下手可是没轻没重,不约而同地退后一步,任天笑没时间耗着,快步向前走着,也没注意,一个人悄然上前,一棍子打在他的脑后。 踉跄着向前走了两步,以刀杵地半跪在地上,伸手摸向脑后,满手的鲜血。任天笑转头,看向那个村民。这本是淳朴善良的村民呐,怎么只是道人的一句话就变成这个样子。他努力着不让自己晕过去,慢慢起身,谁知那个村民挥起棍子又要打来。任天笑彻底失望了,挥刀一记上撩,将村民手中的棍子斩断,那通红的双瞳,仿佛要吞噬一切,村民被吓得瘫软在地,任天笑走上去,一刀扎进那村民的大腿,他的怒吼和村民的惨叫混响在空中,再也没有人敢上前一步。 羊胡子老道一看,村民拦不住他,手中拂尘根根竖立,朝任天笑刺来,这一下,显然下了死手,任天笑转身,横刀格挡,可还是被震退数米。 老道还是有些本事的,他弟妹的侄子在天圣剑宗是个外门执事,见他有些资质,便随意教了他一点仙术,没成想他却心术不正,利用微薄的灵力调戏妇女,这才被安排到这儿当个守庙人,粗略算来,他也有练气中期的修为了。 早就看出了任天笑不简单,老道也是不慌,手中拂尘慢慢离手,朝任天笑飞去,这是刚入门的御器之术。任天笑为救妹妹,十分心急,起手便毫无章法,被动防守也是一退再退。 羊胡子经验还是丰富的,故意说道“你妹妹生下来便是阴童,父母负罪潜逃,我还没追究你一家的罪责,你便自己送上门了。”,这无疑是为了扰乱任天笑的心性,他做到了。 任天笑刚一出神,拂尘便划过他的肩膀,衣服上出现一个口子,鲜血很快渲染出来。颓势有一便会有二,一个没注意,任天笑的身上便又有了一道伤口。 村民们看着,一点都插不上手,任天笑身上每多一道伤口,他们心中便是一跳,但这孩子身上那股劲儿,却感染了每一个人。几个回合下来,任天笑已经变成了血人儿,但他没有丝毫停下来的意思,那柄拂尘围绕着他,攻来的位置全是死角,能挡住便档,挡不住,那便用身体挡。 谁也没发现,任天笑的血染在刀柄上,手中的刀发出了极其微弱的光,并逐渐增强。任天笑越来越感到疲乏,羊胡子老道控制拂尘旋转,像一个圆盘一样。绕至任天笑后背,狠狠朝他腿上抽去,这一下,几乎将任天笑抽离地面一尺,然后重重摔在地上。本就受着伤,再加这么一下,任天笑再也站不起来了。 老道看着众人,为立下威严,他恶狠狠地说道“敢与仙人作对,就是这个下场!”,众人噤若寒蝉,正得意时,却发现并不是因为自己的威严。 顺着村民的目光看去,任天笑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飘在了空中,那把刀竖在自己身前,刀身散发的青白色光芒攀上他的手臂,逐渐将他包裹。一阵白光闪过,刺得众人睁不开眼睛。光芒退散,任天笑手持长刀,双手紧握刀柄,一刀斩出,竟有刀芒相随。老道急忙收回拂尘,拂须瞬间变长,将那个混混头子拉至身前,刀芒斩下,鲜血喷涌,混混头子的身体软踏踏地倒下。这一刀,用尽了任天笑所有的力气和灵力,他拖着刀,路都走不稳了,但就那样看着羊胡子老道,便让他心里发怵。 老道心生退意,刚一转身,一白袍道人飘然而下,老道一见到他,顿时面如死灰。再转身,白袍道人居然还在他面前。无论哪个方向,白袍道人都能将他拦下。他见已经无路可退,便跪了下来“饶过何伯伯这一回吧,就一回。”说着,一个劲地磕头,就连额头出现血迹也毫不在意。 白袍道人看着任天笑,任天笑没有两步便摔倒在地上,血淋淋的手向前爬着,就算爬,他也得去救妹妹。又看了看村民,他伸出手,金色的灵力将老道包裹“蛊惑村民,伤人性命,你让我怎么饶你!”,说着,猛然用力,老道挣扎着,可有什么扼住了他的咽喉,不时,便气绝身亡。 来到任天笑跟前,任天笑还在爬着,仰起头,双眼通红,已经看不到白色眼球。嘴里血水滴着,满是鲜血的手向前伸着,奋力抓住了白袍道人的衣角,嘴里不停念叨“救妹妹…救妹妹……” 白袍蹲下身子将他扶起,眼神却是一阵失落,摇了摇头。“妹妹…妹妹不是……阴童…”一句话说完,倒在了白袍道人的肩头。倒不是白袍道人不想救,他才筑基圆满,如果方才能突破瓶颈,这当然不在话下。血渍染红了他半边白袍,他却丝毫没有在意,眉头越皱越紧。 火堆中,又生出异变,一股寒气越来越盛,冲天而起一阵白光,大火彻底被扑灭。白袍道人一惊“风灵雪体!”,看向没有燃尽的柴堆,一个婴儿毫发无伤地躺在那里。 王小虎等人快速来到柴堆前,奋力扒拉着,将婴儿抱了下来。众人还在迷茫,白袍道人抱着任天笑走到众人跟前,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众人这才看清他的模样,竟和石像一模一样。 村民一下子慌了“仙人这是做什么?”,白袍道人万分自责,看着众人说道“在下白秋,是天圣剑宗的一名执事,想不到因自己的私心,竟将大家迫害到如此地步。” 众人一头雾水将白袍道人扶起,询问由来。白袍解释道“十几年前,我还是初入山门的弟子,初出山门历练,我在此处击退盗匪,也承蒙诸位厚爱,为我建此庙宇,而我却滥用亲权,让我远亲当了这儿的守庙人,没想到,他却借机敛财害命,真是愧对大家!”说着,恭身向村民鞠了一躬。 一些上了年纪的人猛然想起,十几年前,确实有一位意气风发的仙家少年,击退盗匪后御空而去。这庙宇,也是为他所建。 说到此,众人也明白过来,纷纷下跪“我等也是受人蒙蔽,请仙人责罚。”,白袍道人立刻将年迈的村长扶起“奸人狡诈,是我对不起大家。”,有人担忧道“那他说的连年大旱,灾病连连,可是真的?”,白袍道人笑了笑“此处犹如世外桃源,又无纷争,都是无稽之谈。”,众人这才放下心来。只是李婶看着白袍道人怀中的孩子“只是苦了这俩孩子了。” 白袍道人思索了一下,向大家征求着意见“我看这两个孩子颇有仙缘,不知……”,“仙人是想收他们为徒?”张婶激动地问着。“他们两个都是天资卓越之辈,做我徒儿有些大财小用了。随我回去宗门,我再为他们另寻良师。”,众人一阵欣喜,急忙拉着自家孩子去让道人看看。迎接他们的,却是阵阵摇头。 还剩几个孩子,王小虎抱着婴儿,半推半就地被父亲拉到白秋跟前。白秋在他后脑摸了摸,叹息着摇头。王小虎毫不在意,仰着下巴让柱子也去试试,柱子挠着头“我就不试了吧,我还没虎哥机灵。”,王小虎将眼睛一瞪“你去不去!”,柱子赶紧跑了过去,生怕王小虎踢他屁股。 白秋轻轻将手放上去,忽然眼神一顿,力道又加重几分“阳爻,二品灵根!”,村民那懂这些,不过就凭白秋的表情,也知道,这绝非平常。 “仙人,这孩子……”柱子爹娘试探地问着。白秋意味深长地苦笑“恐怕,那个老怪物,该坐不住了。”,说着,仙门中,一个邋遢的老头打了个喷嚏,揉了揉鼻子“立春都快过去俩月了,天儿咋还这么冷。”,说着,继续鼓捣手里那张腊黄的纸了。 孩子们的问题刚解决,村民们便问着各式各样稀奇古怪的问题,甚至是自家猪什么时候下崽,母羊什么时候下崽这样的问题都能问的出口。不一会儿白秋便被问的满脸黑线,要不是他脾气好,早就炸毛了。 终于,将村民遣散,王小虎想留下来照看任天笑,柱子因为灵根极好,父母干脆不让他回家了,让他寸步不离的跟着白秋,生怕他反悔。 不久,任天笑也醒了,经过刚才的刺激,他对所有的东西都充满惶恐,刚一起身便蜷缩着身体躲在石像的底座后面,双目无神地一直念叨着妹妹。 白秋将他妹妹抱到他跟前“不怕,妹妹在这儿。”,看了看妹妹,又看了看周围,伙伴都在。“心烛,心烛道人呢?”任天笑慢慢放下警惕。白秋叹息一声,他这远房亲戚也算自食恶果,人都死了,连个收尸人都没有,他也只能在庙后山林,将他草草掩埋。 将他昏过去后的事说了一遍,白秋问道“你可愿随我入仙门?”,任天笑看着他问道“仙门可无妄言?”,白秋摇了摇头。“那入仙门可是再无离别?”,白秋也摇了摇头。“与这世间都一样,那我为何要去!”任天笑干脆地回绝。 “入仙门,研习道法,修仙亦修真,这对你最好。”白秋耐心地讲解。“你们居于云天之巅,哪知人间疾苦。让我们入仙门,无非也就是想听几句夸赞罢了。”任天笑嘲讽着说道。 “你这孩子,我们虽居于云巅之上,可也是自俗世而生,爹生娘养啊。”白秋一丝责怪,却没有真的生气。“白绢落于墨池,它还是白绢吗?”现在的他,异常地极端。 “你……”白秋看着满身戾气的他,一时间说不出话来。王小虎走了过来,一脸殷切地笑道“我痴长他几岁,我去劝劝。”,说着,没等任天笑同意,强行将他拉到一旁。 催促着任天笑爬上石头,他在一旁坐下。 第八章 向天行 任天笑静静地看着远方发呆,方才的言论,也只是他心中的不忿。若父母还在身边,他想的,还是去镇上开个小店,卖什么,并不重要。 迟迟的,两人都没开口,王小虎不知道从哪里摘来的草叶,将草叶衔在嘴里,半躺着身体,学着任天笑的样子,看向远方。 “别劝我了,我是不会去的。”任天笑一直盯着远方,头都没回。王小虎直起身,吐掉口中的草叶“谁劝你了,让你来这儿,就是想和你道个别。” “都说了,我……”任天笑猛然回头,一脸惊讶地看着王小虎“是你要走!”,王小虎笑着点头“嗯。”,“你要去哪儿?”任天笑慌张地问道。“就想出去看看。”王小虎一脸向往。“村里不好吗?”任天笑语气越来越急,眉头皱得都快拧成绳了。王小虎被他的样子逗笑了“我就生在这里,当然好了。”,“那你为何还要出去!”任天笑不解之色更为严重。 四目相对,许久,王小虎将脸上笑意收去,一正经地看向远方“你说,咱村里的人,杂就那么容易就信了羊胡子的话?”,这句话是对任天笑说的,却是在问着自己。任天笑一愣,犹如醍醐灌顶一般。 村里的人,有的终其一生,最远的地方,也就去过百里之外的镇上。让他们指仙认佛,至少也得有见仙识佛的见识才是。 忽然起身“虎哥,谢了。”,王小虎伤还没好,起身有些艰难“咱俩不说谢字,白仙人说你有仙缘,俺希望,俺再回这个村,庙前香案上,有你的石像。”,说着,重重拍了拍任天笑的肩膀。 两人跳下石台,王小虎没站稳身形,任天笑急忙去扶着。白秋望着这里,脸上露出一抹笑意,迎了上去。“仙人说柱子根骨比你好,他要是欺负你,跟我说,我揍他。”王小虎说着,朝柱子屁股上踢了一脚。柱子也只是象征性回避了一下,嬉皮笑脸道“你不是也要走了吗,让天笑去哪儿找你?”,“我……”王小虎扬起拳头,柱子急忙躲避,两人扭打在一起。 这几天的不太平,让任天笑很少笑了,在今天,也算是破了例,他发自内心地笑了,转身向白秋问道“小虎哥真的没一点希望吗?”,白秋无奈地点头。 一阵嬉闹过后,柱子跑了过来,他也有很多的不舍“仙人,是不是要走了。”,白秋心中也有所感,只能尽力委婉“是啊,时候不早了。”,“那……那我回去收拾收拾东西。”柱子急忙转身,飞快地跑了,不自觉地湿了眼眶。 看着柱子消失的尽头,任天笑又一次出神。“你不去准备准备?”回头,白秋正在看着他。“不了,父母走了,房子也塌了,回去,也只不过能哭一阵而已。”任天笑倒也看地通彻。“不说了,我也回去,准备起程。”王小虎故意挺了挺肩膀,可谁看不出他的不舍啊。 村头一众村民都一脸的期望,眼前一个小人艰难地走着,身上行囊都快将他埋起来了,那孩子一脸的不愿“早知道就不回来了。”,身后,母亲扯着嗓子喊道“路上要听话,别跟仙人找麻烦!”,听到这话,柱子不禁快了几步,身体却跟鸭子一样,左右摇晃着。 王小虎那里却是碰了壁,两鬓斑白的父亲坐在床头,将头别在一边。“为啥不让俺去,俺虽然没有灵根,但俺可是很有力气的。”王小虎已经背上了行囊,却被父亲锁在屋里。“拉倒吧,外边恶人你难以想象,你被卖了说不定还帮人家数钱呢?”父亲一脸的不耐烦。“你不是说吃亏是福嘛”王小虎据理力争。“你也就能吃些哑巴亏。”父亲满不在乎地说道。“你在这儿,连哑巴亏都吃不上。”王小虎声音变得更大。“你懂个球啊,我见过的事,比你吃过的饭都多。”父亲骂道,他对儿子的无理有一丝的不满。“你什么都懂,怎么不知道羊胡子的好坏!害得村里差点出了人命!”王小虎瞪大眼睛,胸口剧烈地起伏。“我……”父亲怒气上涌,起身正准备一巴掌拍下,脑中却一阵恍惚,那是一道身影,却是怎么看都看不清。他放下了手,又做回床头“你不懂,这……”,话还没说完就被王小虎打断“我不懂就去懂,去学,总比你强!”,父亲心里咯噔一下,比你强这三个字狠狠扎进了他的心里。 他不再说话,心中落寞又多了一份。王小虎左右寻找,在地上看见一柄不大的锤子,拿起就要砸向锁头。“你干啥!”父亲突然叫住了他,锤子也在空中停下。“俺就是和你说说,没想着商量。”那只完好的手紧紧握着锤子。 父亲一阵无奈,手里拿着钥匙将房门打开。王小虎大步走出房门,头都没回。“你急是个啥!”父亲紧跟着出来。院里草棚下有一匹枯瘦的老马,父亲驼着背走过去,将马背上的货架子取下,换成了马鞍。“先学学骑马,出去遇见危险,能跑快些。”父亲平静地说着,心里满是酸楚。 王小虎看了过来,一脸欣喜。“别看我,我老了,折腾不懂了,你自己琢磨吧。”说着,走过去坐在了门槛上。王小虎欣喜着解开马绳,马却一阵嘶鸣,抬起前蹄朝王小虎踩去,王小虎急忙滚落一旁,父亲呵呵笑着“就这还想出去闯荡。”,王小虎一阵不服,可刚起身,便看见了有两个他那么高的马背,心中开始发怵,只好硬着头皮走了过去…… 另一边,柱子几乎用爬的姿势回到庙前,任天笑急忙跑过去接过他几个包袱。白秋也走了过来“我们动身吧。”,柱子一阵叫苦“啊,还要走!”,白秋笑了笑“你们抓住我的袖子。”,两人乖巧照做,一阵氤氲之气,三人直直生入空中,朝远处行进。 路过村子上空,任天笑向下望去,村头最显眼的那堆废墟。真的要走了吗?他不禁想道。这村子对于他来说满是悲伤,却又那么地难以忘怀。白秋像是知道他心中所想一样,在一处山崖上停下,从这里看整个村子,一览无余。 “想看,就再看看。”白秋站在他们身后。任天笑从自己家的位置移开目光,看着田埂上休息的村民,心中五味杂陈。这时,柱子急切地指向一个方向“快看快看,小虎哥在干嘛!”,村外一处宽阔的场子,一匹老马飞快地跑着,马背上挂着一个人,艰难地控制着缰绳。“以前,都是我们一起的。”柱子一阵失落,给此景又加了一抹凉意。 “七八岁的少年,便学会了纵马,日后,必定不凡。”白秋从后面走了上来“你们也一样。”,再过感叹也不过是神伤,收起情绪,任天笑向白秋问道“妹妹也看过了吗?”,白秋看着怀中熟睡的婴儿“或许…也看过了吧。”,“我们动身吧。”任天笑竟主动提出继续这段行程。 四人转身,任天笑与柱子相视一眼,轻轻拉起白秋的衣角,如同一道流光,奔向天际。慢慢地,云雾从他们脸上划过,他们竟与白鹭同行。“快看,那是镇上吗?娘带回来的好吃的就是从那儿买的。”柱子一阵欣喜。“我们向南走了,应该不是我们那儿的镇子。”任天笑方向感极好。 “这是一个小城,名叫嵩城,其下管辖了八个镇子。”白秋忍不住和与他们聊着,他们和当初的自己实在太像了。“小城?还有比这更大的?”柱子快要惊掉了下巴。“村大为镇,镇多为城,城多为郡,郡多为州,州再往上,便是国了。”白秋耐心地说着,脚下已经不知有多少个城掠过了。这完全颠覆了他的认知,自小他只知道,他们是钊越国人,但钊越国有多大,没人跟他说过。 一路上,几人有说有笑,心情也缓和许多,地上的房子也越来越小,风越来越大,到最后,他们连睁开眼,都成为了一种奢望。模糊间,两人只听到白秋不断地安慰“忍一忍,再忍一忍就到了。” 慢慢地,周围开始出现山峦,这些山峦都在云巅之上,向下望,再也没有山海城镇,有的,只是一望无际的云雾,仿佛这里已经不属于世间一般。 像是踩到了地面,和煦的光照在他们脸上。耳畔一句到了,让他们睁开眼睛。真的是世外吗?几人站在一个巨大的平台上,这平台足以容纳千人,地上全是洁白如玉的大理石,又不见一丝缝隙,仿佛浑然天成一般。 周围,三人合抱之木随处可见,高耸入云的枝节仿佛要攀上更高的天阙一般。稀奇地,地虽广阔,人烟却极为稀少,几个杂役弟子看向了这里,见有新人来了,开始交头接耳起来。白秋与他们并无过多交涉,淡淡地对两人说道“这里只是飞鹭台,再往前便是护宗大阵,所有人,都不得御剑飞行。”,两人看着白秋示意的方向,顿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飞鹭台一侧,一道足够百人并行的台阶如同静卧的巨龙,不曾张牙舞爪,却透露出至高的威严。柱子抬手放在眉前,任凭他怎么看,都见不到尽头。 “走吧。”白秋率先走了上去,一级台阶,刚好够一人的跨步。可这对于两个孩子却异常艰难,一步少了,两步又多了。没过多久,柱子便投来求助的目光,任天笑也只是无奈地摇了摇头。旁边,不时有弟子朝他们看去,那些弟子一身青衫,青衫上勾勒出些许细小的线条,清一色的佩剑更给他们添加一丝出尘的气质,眼中,无尽的高傲倾泄而出,撒染在他们所能看见的一切上面。 柱子忍不住小声开口“以后,我们也会像他们一样吗?”,虽然声音极小,但还是被那几人听见,那几个青衫弟子突然回头,目光凌厉,柱子只是对视一眼,青衫弟子只是一个眼神,便让柱子感到一阵无力,若不是任天笑手快,他早已瘫软在地上。 白秋转身,同样看向那群弟子,但气势上,却弱了一头。几个呼吸间,带头那青衫弟子嘴角上扬,将目光移开,向山下走去。白秋的呼吸有些许粗重,强压着已经不受控制的灵力,他,居然输了。 他缓缓地看向任天笑等人,脸色凝重“以后遇见他们,不可妄言相对。”,“他们是……”柱子多嘴一问,却又颠覆了他的认知。白秋开口,颇感无奈道“他们,乃是内门弟子。” 内门,内门便可如此蛮横!柱子气不过,正要好好抨击一番,却被任天笑拉住。白秋转身,继续向前走着“你们还有很多事不明白,先随我去往住处。”,接下来,便一句话再没说过。 也不知走了多久,两人都已筋疲力尽,也终于,走进了一所巨大的宅院内。两人都被眼前的恢宏气势惊呆了,白秋却在这时说了一句“这只是二进的小院子而已。”,柱子咽了咽口水“小院子!而已!”,白秋笑着,不知道要说什么,他要是见到宗主的十三进院落,该惊讶成什么样子。 “你们先在此住下,稍后我便带你们寻访名师。”白秋认真地说道。柱子左看右看,回过头来问道“住哪儿都可以?”,白秋点了点头,柱子立刻奔向自己中意的那间房子,开门一看,一个白袍弟子在里面打盹,两人都被吓了一跳,慌张地从屋里跳了出来。 白秋摇了摇头“那是耳房,让杂役弟子休息用的。”,那白衣弟子一阵惶恐,连连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惊扰了贵客。”,白秋将他扶起,递给他一块发光的石头“无碍,你忙去吧。”,白袍弟子急忙欠身退下。 柱子也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白秋打趣道“两侧厢房不让你住了?”,柱子看了看两侧满是不可思议“这么大房间!”,白秋点点头,“我一个人住!”白秋又点了点头。柱子万分欣喜,领着行囊冲进屋内,屋里立刻传来他满足的邪笑。 任天笑却迟迟未动,一脸忧郁“原来,仙门也是如此,硬将众人分为三六九等。”,白秋也是无奈“分三六九等的从来不是仙门,而是整个世间。” “内门弟子是哪些天资卓越之辈,杂役弟子则是那些愚者,是吗?”任天笑说出自己心中所想。白秋眉头微皱“你可曾理解公平和平等。”,任天笑看向白秋,恍惚间,他突然明白了。 “杂役弟子行一月之功,内门弟子可能三天便可完成,方才我给他那枚灵石,他需要三天才能将其中的灵力收纳,内门弟子也许只需要一个时辰。若两人资源同等,你觉得谁更吃亏?”白秋耐心地开导,任天笑也若有所思。 “世间有妖物作祟,首当其冲的便是内门弟子,而杂役弟子,只需帮人打扫庭院,整理物品便可得到灵石。这便是平等。”白秋将话说完,这也算是入仙门的第一课。 任天笑也是明白了,深深地向白秋鞠了一躬“谢过白秋仙人。”,白秋笑着,像一道和煦的春风,抬手将他扶起“以后不用叫我仙人了,叫我白执事便可。”任天笑点头,抱拳再次谢过白秋。“没事的话,你也去收拾住处吧。”白秋拍了拍他的肩膀。 向空中看去,白执事不知道在想什么,许久,重重叹息一声,朝院外走去。 第九章 认吾为师 任天笑轻推房门,缓步入屋,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的,屋里席榻一应俱全,他又没带任何物品。左右翻看着,瓷碗茶盏上一尘不染,仿佛真的出尘一般,尘世俗事再也碰不到这里分毫。 敲门声响起,不用想也知道是谁“门没锁,进来吧。”,柱子从门缝里探出脑袋,见任天笑没在忙,就径直走了进来,然后挽起袖子“你掐一下我。”,任天笑一脸疑惑。“你掐一下我,看是不是真的。”柱子晃动手臂,重复道。任天笑白了他一眼,在他手臂上狠狠掐了一下“是真的。”,柱子吃痛,倒吸了一口凉气,揉着被任天笑掐红的地方说道“你说,白仙人为我们找的师父,会是什么样的?”,任天笑重重叹息一声“听天由命。” 白秋在一所更大的宅院前左右踱步,用以目测,这宅院至少七进。他只是外院执事,一路走来,受了不少内门弟子的冷眼,也不知道这位大仙,会不会见自己。 院内,那邋遢老头在摆弄着一堆石头,拿起仔细瞧着,一有瑕疵,便随手扔在身后。身前一弟子静静站着,看着一脸不耐烦的老头。“没看我正忙着呢嘛,出去出去!”邋遢老头将一块紫色的石头扔了出去,继续在石堆里翻来翻去。 “他说那弟子极有天赋,是罕见的阳爻灵根。”弟子觉得这次非比寻常,故而多嘴了一句。“我天圣剑宗不乏天赋……”话还没说完,老头猛然抬头“你说什么!”,弟子被他一瞪,心里有些虚了,声若蚊蝇“那弟子……”,“不是,后面一句。”邋遢老头催促道。“是罕见的阳爻灵根。”弟子小心翼翼地说道,生怕这位脾气古怪的师父大发雷霆。 可刚抬起头来,师父已经不见了踪影。门外,白秋感觉背后一凉,刚一转身,一张大若锅饼的脸贴在他鼻子尖儿上,吓得他连忙后退。 刚稳住身形,邋遢老头开口“听说你遇到了阳爻灵根?”,白秋急忙行礼“千代弟子白秋,见过师祖。”,“别整这些没用的,就问你是,或者不是!”邋遢老头不耐烦地说道。白秋早就听闻这位长老不拘一格,没想到……他微微欠身“是。”,还没起身,便发现地上在变,这怎么还有雾气。稍稍一辨,便发现他两人已经在空中。久久地空中才飘来一道声音“师祖,方向错了……” 白秋的院舍,屋顶的瓦砾突然开始晃动起来,两人一惊,急忙跑出屋内。院里,一老头左右看着,白秋整理完衣服,小心地将手指对准柱子。邋遢老头立刻大步走向柱子,像拎小鸡一样将他拎起,另一只手在柱子脑后摸了一阵,一句话都没说,化作一道流光直冲天际。许久才听到传音“白秋,以后有什么需要,尽管去晓天锋上去取。” 任天笑脸色古怪“这位是……”,白秋一脸敬佩“他是天圣剑宗第九百代弟子,也是宗门现任五长老,夏正诚。”,任天笑对九百代还没什么概念,但对长老这称呼还是略有耳闻,不由地,也开始猜测自己的师父。 想了想,他问道“那白执事您,是多少代弟子?”,白秋似笑非笑地说道“我是一千零六代弟子,以后再见秦柱子,得叫师叔祖了。”,任天笑震惊,也是后来才知道,天圣剑宗十年一收徒,夏长老的岁数,也在千岁以上了。 五长老拎着柱子一阵疾行,天圣剑宗并无大风,可柱子的脸已经被吹得变了形。忍了许久终于到了,可刚一落地,五长老那震耳欲聋的声音便立刻响起。 “凡是老夫的弟子,都给我到正房门前集合!一刻钟还没到了,给我滚出晓天峰,别再回来了!”五长老大声吼着,再有灵力加持,很快便传遍了整个晓天峰,甚至别的峰峦上,也回荡着他的声音。 整座峰立刻忙了起来,峰上没鸡无狗,却一阵鸡飞狗跳之势。仅仅几个呼吸的时间,从四面八方冲来六个衣衫不整的人。没办法,路远事急,一路可都是风尘仆仆啊。 五长老拉着脸,白眼马上要翻出天际了,对着六人就是一顿臭骂“瞧瞧你们这德行,你说你们都跟我这么长时间了,怎么一点都不随我呢。”,柱子在一旁憋着笑,这六个人,就像是和他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样,邋遢,臭脾气。 一通呵斥,这才进去主题“今天,我要再收一徒,也就是你们的老七,以后,谁要是敢让他少一根头发,我就全把你们扔戾火堂。”,众人一激灵,身上立刻浮现一层鸡皮疙瘩。连忙点头应允。 “来,和众位师兄认识一下。”一转头,五长老脸色立刻殷切起来,变脸速度,可真是一绝。柱子刚走两步,便被五长老硬拉到众人面前,他侃侃一笑,感觉浑身上下都不自在“你…你们好,我…我姓秦,家里七个姐姐,只有我一个男丁,所以爹娘给我起名叫柱子。”,稍矮那弟子一个没忍住,笑出了声,五长老也是一阵尴尬,顺便找了个借口“笑什么笑,还不去沏茶去。”,那弟子急忙跑进一侧的厢耳房,慌忙拿出茶壶,随便倒些茶叶,加入适量的水,猛然催动灵力,掌上生火,将茶壶放在掌上。 五长老在外面一个劲地催,他只能回应着“师父稍等,马上,马上!”,然后就充耳不闻了。许久,没声了,外面突然袭来一阵巨力,将茶壶扯走。他跑出去,连连说道“师父,这茶还没好呢!” 五长老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好没好我不知道。”,说着,对着壶嘴,饮下这滚烫的茶水。那弟子缩了缩脖子,躲在众人身后。做这一切,都是在怕柱子反悔,现在看来,也算尘埃落定了。 他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副笑眯眯的样子“柱子啊,你这名字有些不雅,我们这也算是相见恨晚,就赐你一个迟字,名为秦迟,至于字,按辈分,你是辰字辈,再加一沛字如何?”,“秦迟,秦辰沛,好名字啊。”站在最前的那名弟子立刻走上前来,不为别的,就为能拍句马屁。“沛师弟,我是宋安,字怀仁,你的大师兄。”说着,将手搭在小师弟肩头。 可接下来的一句话,却彻底激起了大家的嫉妒之心。“辰沛啊,以后,你就住这东耳房吧。”五长老淡淡开口,却引来十二只绿油油的眼睛,那可是东耳房,与主房连着,让师父开小灶,可方便着呢。 看到了柱子脸上的异样,五长老还以为他不喜欢呢?继续一脸笑意地问道“不喜欢?那我把主房腾出来……”,“唉唉唉……师弟非常喜欢,我们去帮师弟整理房间了”众人七手八脚地推着秦迟离开,硬将秦迟塞进屋里。 “西院东厢房最大,来,大师兄给你换。”大师兄一副阴谋得逞的样子。“我东院东厢房也是不错,另外,再送你几本民坊小调。”六师弟也来凑热闹。“去去去,别教坏小师弟……”,听得柱子脑子一阵发晕,可又不了解眼前这些人,有些愣生生地说道“我可以不换吗?”,众人立刻安静下来,大师兄有些不高兴“你不换!”,说着,看向柱子。一股毛骨悚然的感觉爬上柱子的后背,这师兄不是要……屈打成招吧! 正想着,噗通一声,大师兄率先跪了下去,接着是二师兄、三师兄……六位师兄都跪了下去。“求师弟成全!”声音比念书还要整齐。柱子抬头看向屋顶,有些欲哭无泪,不是说修仙吗,仙呢?怎么就是这些泼皮无赖。 白执事来到一处极为华丽的大殿,殿上金纹勾线,银纹打底,加上白瓦青砖,极尽奢华,却尽显空灵之意。殿中主位上,横坐着一位白发尊者,这尊者好生漂亮,樱唇皓齿,肤若凝脂,星目凤眼,没见到他,你绝对不会相信这世上,有这么好看的人。 两根手指轻轻拂过手中的灵剑,他慢慢地抬头,仿佛,就在等他一样。“弟子,拜见华师祖。”,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华师祖却连眼都没抬。 这华师祖本名为华羽倾,是天圣剑宗的三长老,修的是空灵剑意,虽手中执剑,却从未伤人分毫。见他未出一声,白秋斗胆说道“今日晚辈下山,喜得三位弟子绝佳之辈,晚辈自知无力教导,特此,来请师祖再收一徒,不知……” “不必了!”一道声音从殿外传来,殿门口,不知什么时候站了一位黑袍老者。身上威严四起,殿内的空灵之气,开始躁动起来,少有的产生了抗性。 这黑袍老者与殿上这位截然相反。手中是二尺有余的一杆毛笔,却尽显杀伐之意。白秋惜才道“这弟子颇具慧根,心性也是上佳,只要……”,“我说不必了,你可曾听见!”黑袍老者聚势,将威势全都压在白秋身上,白秋汗毛瞬间乍起,险些跪在地上。“墨渊师祖,那孩子……”话还没说完,身体再也承受不住,噗通一声半跪在地上。 “带他来,你可曾知道,他是谁的儿子!”黑袍有到他的身边“七年前,你可知道你是怎样错失内门弟子这个身份的!”,“摒弃出身之间是宗门则规”不知怎么了,白秋却在这时偏执起来,尽管跪着,眼神中却满是不屈“还有,今日我来此,是谈收徒之事,而不是弟子私事!” 放眼望去,整个宗门敢顶撞他的屈指可数,就连宗主都不曾例外,今日,却被一个外门执事扫了颜面,不由地怒气上涌。收敛的威势全部倾泄,白秋身体被压得更低,身上骨骼被压得噼啪乱响“此语,谁赐尔勇!”,白秋单手撑地,额头上汗渍渗出,大口喘息“此语,句句肺腑。” 也是好久没见过这么刚强的弟子了,黑袍老者甩袖收势,白秋身体一轻,软倒在地。“他是千行之子,千行之祸,你可知晓!”黑袍咬牙说道。白秋一惊,一路走来,自己好像真的没问过任天笑,其父是谁,那年,任千行给仙门带来的损失,确实…… “本想你多些历练,待时机成熟,再入内门,可你还是这般迂腐!”黑袍老者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虽知原委,但白秋仍是不悔“父过不与子,孩子没任何过错,又怎能怪于他。” “你……”黑袍老者竖指怒瞪,欲再起怒意,却转念一想,又将手放了下去“好,你道心确实有些长进。我给你两个选择,要么放弃这孩子,我举荐你入内门,要么,你永远也别想再入内门。” 白秋挣扎着起身“倘若内门弟子像你说的这般廉价,我白秋这辈子,再不入内门!”,说完,迈着沉重的步伐,朝殿外走去。 白秋走后,华长老这才开口“得一才便要失一才,你才是做选择的那个人。”,黑袍老者白了他一眼,怀着气愤离开。 白秋的别院,任天笑早已做好了饭在门口等他,见他刚一出现,便飞快地跑了过来。任天笑也看得出,好像不那么顺利。“执事,你脸色怎么这样难看!”他担忧地问道。白秋这才挤出一丝笑意“没事,你师父没在,过几天我再去。” 说到这里,他内心一阵惋惜。这三个孩子,都天赋具佳,只是那个柱子,虽是阳爻二品灵根,但在心性上,缺少主见,需要一个做事果断的师父。这任天笑,五品火灵根,心性绝对是出类拔萃,只是父母出走,心灵上有些创伤,若能得华长老的空灵之意,那定是…… 想着,屋里传来哭闹,任千雪醒了,他提了提神,走进屋里,一挥手,一小罐鹿奶出现在桌子上,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小木勺,白秋小心地将鹿奶喂给任千雪,止住了任千雪的哭闹。 一股焦糊味传来,任天笑一惊“饭……饭糊了……”说着,急忙跑了出去。饭桌上,两碗带着焦糊味的清粥摆在桌上,白秋看着一阵心疼,灵芝闷饭,清炒安神草,一个月的俸禄就这样被任天笑炒没了…… 接下来这几天,白秋在为任天笑寻师的路上处处碰壁,每一次回来,任天笑都能看到他失望的表情。任天笑的表情,一天比一天少,他甚至想到了打道回府。 这日,白秋准备照常出去,却来了一位道姑。“徽柔长老怎么来了。”白秋上前行礼。“这几日一外门执事到处寻师问尊,我当是谁呢,原来是白执事啊”徽柔长老一身清冷之气。“徽柔长老取笑了,我只是不想让明珠蒙尘。”白秋心绪有些乱,却依旧恭恭敬敬。 “好一个不想明珠蒙尘。我今日来此,也是为了这事。”徽柔长老毫不客气。“长老是想……”白秋得到了意外之喜。“风灵雪体,值得我来此一趟”没等白秋邀请,徽柔长老直接走进院内。 白秋跟着走了进去,徽柔已经将任千雪抱在怀里,任天笑一脸警惕地看着她。 徽柔长老不时逗着任千雪“以后她跟着我修行,白执事就不必操心了。”,“可是……”白秋一阵担忧。“白执事以为,我的教导不如你?”徽柔长老抬头,目如寒刀。白秋急忙赔礼“弟子不敢。” “明珠在手,易遭人惦记,你得想办法藏起来,不是吗?”徽柔长老像是在自言自语一般。白秋一阵明悟“谢过徽柔长老!”,说着,深深拜下。 “不打扰了。”一句话在耳边响起,再抬头,已不见人影。白秋一阵轻松,目送徽柔长老离开。 将任天笑的疑虑安抚“你可愿拜我为师?” 第十章 入门试炼 白秋言语间尽是无奈,他只是拥有十方灵根的外门执事,与任天笑的五品火灵根,相差甚远,又怎担得起师父一责。可这孩子是他带进仙门的,真让任天笑打道回府,无异于先将他带至山巅,等他一览众山小的时候,再一把将他推入深渊。 真是这样的话,他又怎对得起他所修的道。心性受损,任天笑失去的不止是仙缘,更是他的自我。那时候,他入不得仙门,又融不进尘世,更甚者,踏上殊途,世代受人唾弃。 正不知怎么解释,简简单单三个字,将白秋从胡思乱想中拉回。“我愿意!”任天笑何尝不是,好好的一家人,父母却突然离开,那一封书信,却只留个字句印在脑海。妹妹差点被血祭,这时候白秋却出现了,这无疑是一盏灯,在他最需要时候,恰到好处地出现了。 明明和自已毫无关系,甚至可以视若无睹的事,他却做了,当看着白秋一次次拖着疲惫的身影回来,他仿佛感觉到了,白秋所说的道。 这样的人,给他的是恩,他得留下,至少他觉得,这样的人,不该孤独。 白秋的手有些颤抖,轻轻地将手放在任天笑的肩头,到现在他还有些不敢相信“当真?”,任天笑点了点头,一脸的认真。 既拜师,便一日为师,终身为父。白秋坐在正房尊位,屋内凄凉,只有他一人。任天笑端着茶盘走进屋内,茶盘上一盏清茶,冒着些许热气,他跪了下去“师父在上,受徒儿一拜。” 白秋起身,接过茶盏“为师者,定当传道、授业、解惑,且不遗余力。”,任天笑轻轻叩首“为徒者,亦知师恩、奋学、悟道,且全心全意。”,白秋将他扶起,师徒之间,相视了许久。 简单的拜师礼过后,白秋催动灵力,一本厚厚的书籍出现在他手中“不以规矩,不成方圆,这是天圣剑宗的门规,请徒儿早些熟悉,以避日后麻烦。”,任天笑接过,只是翻来第一页,脸色便一阵发白。 书页只有一句话“天圣剑宗门规,共三千七百四十一条。”,“规矩是多了点,这也是为了弟子们能守好心中最后一线。”白秋也是无可奈何。 另一边,秦迟秦柱子抱着廊亭的柱子死活不撒手“我不拜了,这么多规矩,还不如回村放牛呢……”,师兄们在他背后无奈地拉扯,最后还是夏长老亲口许诺,他只需了解便可,无需死记,此事这才作罢。 往后几日,白执事轻松了许多,每天在外门内务堂处理完事情后,便反回院中,给任天笑解释宗规。每次回舍,总有任天笑准备好的饭食,虽然饭菜时咸时淡,却使这院落中的冷清之气,少了几分。 饭暇之时,白秋开口“再过几日便是十年一度的入门试炼,通过之后,你才真正算得上天圣剑宗的弟子。”,“入门试炼?柱子也会去吗?”任天笑放下碗筷,几日不见,他也是有些想念这个同村的伙伴。白秋摇了摇头“他有长老引荐,完全可以避免试炼。” 想了一下,任天笑轻轻应声,熟练地整理着碗筷。白秋一阵自责,他以为任天笑心中那盏公平的天平又要倾斜“为师资历尚浅,你跟着受苦了。”,“师父也曾为我寻遇良师,是我资质愚钝,见不得名师尊容,你能留下我,我已经很开心了。”任天笑满足地说着,收拾好碗筷,利落地走进耳房,收拾着残羹剩饭。 白秋一阵无奈,他第一次当一个师父,却是这样的不称职,这几日,他也想过罔顾门规,教他几招法术,可怎么也过不了自己心中的那道坎。 吃过饭没多久,白秋便又去了内务堂,思索了许久,任天笑也带着对伙伴的思念,走出院落。 夏长老在站在正房,一身邋遢却笑得合不拢嘴,新收的徒儿是越看越喜欢。尤其是在阵法卷轴这一块儿,原本想着,他能把阵纹临摹的十之一二,便值得他重点培养,可没想到第一次让他尝试,他居然成功了。 眼前,秦柱子正在一张兽皮上认真刻画着什么,他不知道,这可是拓角江羚的腹皮,仅一张便是三十块灵石。夏长老竟拿这等珍贵之物让他来练手。 秦柱子眉头紧锁,手中笔锋轻点金色脂料,只剩最后几笔便要成了,可刚一落在兽皮上,大片金光蓬勃而起,他短暂失明,再看向兽皮,兽皮上出现几个烧焦的大洞,发出难闻的气味。 他看向师父,觉得自己少不了一阵责罚。可还没开口,夏长老便急切地走了过来,检查着他的身体“好徒儿呦,伤到没?”,那一脸的认真,和平常真是判若两人。 “对……对不起,我弄坏了……”柱子十分不喜欢被这样盯着。“没事没事,是为师心急了。”夏正诚别提有多开心了,虽然被徒儿弄坏了,但这可是一阶顶级卷轴,方才他一直看着,秦迟可是完成了五成不止,此等天才,别说是江羚腹皮,就是要他命,他也会毫不犹豫地送出。 任天笑艰难地爬上阶梯,夏正诚的六进阁愿前,平整的院外,任天笑被两个杂役弟子拦在门外“请问夏长老是不是住这里?”,杂役弟子一看是外门弟子,便摆出一副趾高气昂的样子“没错,你有什么事?” “我想进去看看柱子,说几句话就走。”任天笑请求道。“呵!柱子?这不就是嘛”一名杂役弟子向门的一侧扬了扬下巴,另一名杂役弟子立刻哄笑起来。“不,我是说夏长老新收的弟子。”任天笑急忙解释。“怎么,你是来巴结小师弟的?”杂役弟子一脸不屑。 “我和他是一个村的,是伙伴,你们让我进去吧。”任天笑哀求着,上前走了两步。“去去去,这里没有柱子,我们的小师弟,叫作秦迟。”两名杂役弟子将他轰退。任天笑有些急了“让我进去,我就是找他。”说着,想强行越过他们。 杂役弟子猛地一用力,将任天笑推倒在地“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货色,一个外门弟子,还想攀小师弟的关系。”,“是啊,别做梦了,就算和你一个村的又怎样,人家现在是夏长老的徒儿,你呢,一个外门弟子,你们两个,已经不在一个世界了。”另外一个人也出言嘲讽。 任天笑看着已经笑得狰狞的二人,瞳孔一阵收缩,已经被石子划破的手不由地握紧。和他不是一个世界的,他是长老亲徒,而自己,只是一个外门弟子,甚至说,现在的他,连外门弟子都算不上。紧咬着牙关,任天笑起身,转身向山下走去,心中五味杂陈,两人的话虽然难听,但好像都是真的。 院内,夏正诚喝着茶水“徒儿,过几天有一个入门试炼,为师希望你去。”,柱子挠着头,一脸疑惑“入门试炼?”,夏正诚轻泯一口茶水,笑了笑说道“也没什么,本来,我可以用长老之便,免去你的试炼,可转念一想,这可是在宗内扬名的好机会,你只管去,剩下的,交给我。”说着,目光炽热地看向秦柱子。 “可……可是……”秦柱子一阵犹豫。“没有什么可是的”夏长老将茶盏放下,慢慢起身“有些人需要不时敲打才能成才,有些人,只需要一块恰到好处的垫脚石。你,属于后者。”说着,轻轻拍了拍秦迟的肩膀。 “嘶~”任天笑吸了一口凉气,他整只脚已经开始红肿。白秋认真地帮他擦着药水“去哪儿了?”,“没去哪儿,就出去走走。”任天笑一脸的不快。“为师跟你说过,不要随意进出内门的地方。你怎么……唉……”白秋叹息一声。看这事瞒不住师父,任天笑心中不忿道“都在说平等平等,天圣剑宗怎么没给大家一个平等的身份。”,从师父这里到晓天锋,任天笑足足走了两个时辰,到那儿之后,还被拒之门外,他又怎会没有些怨气。 “怎么没有,天圣剑宗的规矩便是平等,你贸然进入晓天峰,便坏了规矩,僭越规矩,又怎么得到平等。”白秋仔细检查着任天笑的脚掌,也是怕他伤到双脚,影响入门试炼。 “我说的不是这个,嘶~”任天笑一阵吃痛。“以后你会明白的。”白秋安慰着他。任天笑一阵语塞,不再说话。 给任天笑处理好脚伤,白秋亲自给他端来一盆洗脚水,将一颗黑乎乎的丹药扔进水里“每天用这个泡脚,试炼之时,应该不受影响。”,任天笑一阵暖心,师父无时无刻不在关心自己。 师父走后,任天笑从枕头下摸出那柄长刀,刀身笔直,闪烁着青白色的光。这是父亲留给他的唯一一件东西了,看着这刀,他的思绪又飞回到了以前。 剑为百兵之君,生有双刃,伤人,必伤己,枪芒在前,不见善恶,便已伤人,为百兵之主。赠你刀,便是要你为已,为善。任天笑一直记得这句话,他想立刻起身,去舞动这黎川刀,去感受为已为善的快感。脚下一阵扑腾,只溅起几朵水花。脚上传来的刺痛和药物渗入的酥麻感,让他安静下来。 放下刀,双手横于膝上,运转着灵力游走在周身暗穴,他惊喜地发现,这样药效吸收地更快了。 早上,天微微亮,任天笑在院子里挥舞着长刀,汗水打湿了他的衣襟。师父推门而出,他又要去内务堂了。 眼睛的余光瞟见了师父,他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师父,饭在锅里,你先去吃吧。”,白秋不禁感叹“这孩子有够努力的!” 接下来几日,都是如此,现在,虽然白秋还不能教授他法术,但任天笑所练的招式,他还是可以指点的。不时地给任天笑指出错误,任天笑立马改正,简单的刀法路数,被任天笑练得更加精纯。不知从何处飘来的落叶落在任天笑身前,任天笑俯身横刀直掠,半蹲着身子,使刀身紧贴着地面,刀身带起的微风让枯叶又飘了起来,刀尖直刺,每一刀都未曾击中落叶,却借着微小的风势让落叶飞得更高,接着一刀前劈,刀刃落在枯叶下端,刀锋一转,刀身一侧向上,落叶的叶茎立在刀身上,然后一分为二。 白秋走了过来“午时历练便要开始了,以你的武力不难通过,但这次历练,最主要的是炼心,在心态上,你需要更平稳些才好。”,任天笑收势“弟子谨记。” 他们刚入仙门的那处平台,此时已经人满为患。白秋和任天笑站在一处较为安静的角落。不远处,柱子身着一件极为华丽的锦袍,极不情愿地走进人堆,夏长老跟在后面,手中拿着一个玉佩,不停地唠叨“徒儿,你带上这个,蛇鼠豺狼都近不了你身。”,柱子看着周围的人群,用手挡着嘴唇,往夏长老身上凑了凑“师父,我拿的东西已经够多了,对其他弟子来说,已经失了公平。” 夏长老满不在乎“徒儿出色,就该有这待遇。”,说着,将玉佩硬塞给他。他无奈地向四周望去,正巧看到了任天笑。心中一喜,急忙伸手示意,却被夏长老拽住“你身怀重宝,只要小心,不被其他弟子骗去,试炼的魁首,肯给是你。” 任天笑也是看见了,发小见面本应该是欣喜,任天笑却一点高兴不起来。心中想的是晓天峰上那名杂役的话。现在两人已经初显差异,以后就更别说了。或许,自己和他,真是两个世界的人吧。 想着,任天笑离开了自己的位置,等秦柱子应付完师父,已经看不见任天笑的踪影。 “咳咳……”一位羊须道长清了清嗓子,全场的人立刻安静下来,羊须道长说道“今日,是我天圣剑宗十年一度的入门试炼,试炼合格者,便可入我天圣剑宗修行。不管你是皇亲贵族,还是平民百姓,在这里,都将一视同仁。” 话音一落,众人又是一阵议论,羊须道长声音提高几分“肃静!”,声音颇具威严,将众人的议论压下。“试炼第一关,便是登上这三千级台阶,闲杂人等,请回避吧。”说着,老者率先走了上去。 众人蜂拥而至,百米宽的台阶瞬间便被占满,任天笑没有着急,羊须道长说的是登上三千级台阶,又没说要用多久。 走在最前端的,正是秦柱子,脚上一对鹤纹锦靴,发出淡淡微光,仿佛是一阵风在托着他走一样。羊须道长看了他一眼,淡淡一笑,没说什么。可这一眼,让秦柱子心里发虚,步伐也慢了下来。 任天笑刚一登上台阶,便感觉到一丝不同,步履下,仿佛没有先前上山的那种平稳,一脚下去,踩在了鹅卵石上,着力点被分散开来。刚开始不觉得,走得久了才会发现,这极耗体力。 果然,没过多久,大批弟子的速度慢了一半不止,显然已经略有疲意,可谁都不愿放弃入仙门的机会,都在苦苦撑着。 又过了一会儿,众人的疲意更盛,几个弟子一不小心没有踩稳,摔在阶前。正要叫苦,羊须道长的声音传来“爬不动的,自行下山!”,众人一激灵,立刻有了劲头。 这时候,一个胖若圆球中年男子揪着一个孩童的耳朵,急切地走在台阶上“好不容易才和吕长老说好,今天你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 庞大的身影从众人身边略过,被揪着耳朵的那孩童脸憋得通红,却依旧倔强着“不去,我就是不去,我要回去和大哥学做生意……” 第十一章 财迷沈崇阳 肥胖中年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揪着那孩童的耳朵,径直走向羊须道长,将孩童丢在羊须道长脚下,一边喘着粗气一边说道“清远道长,孩子就交给你了。他天生顽皮,以后多劳清远道长费心了。”说着,又对刚要起身的少年屁股上踢了一脚。 清远道长回礼“无碍,你们来的正是时候,现在便是入门的第一道试炼,就让孩子,从我脚下出发吧。”,“那谢过道长了。”肥胖中年擦了额头的汗珠“没什么事我就自行下山了。” 行过拜礼,肥胖中年迈着已经被赘肉遮掩的快要看不见的短腿,一摇一晃地向山下走去。“喂,老爹,你就这样把我扔这儿了?”少年站起身子,想要追上肥胖中年,却被清远道长一把按住,嘴角一阵戏谑“既然来了,不妨游玩一番?”,少年挣扎着“我认得你,之前你在我家白吃白住了一个月。”,清远道长严肃的脸上多了一抹笑意,却比哭还难看“没记错的话,你叫沈崇阳是吧?” “知道小爷还不把小爷放开。”少年毫不客气地说道。虽然奋力挣扎,清远道长的手臂却纹丝不动“若我不放,又怎样?”,说着,手上力道加重几分,疼地沈崇阳直叫唤。 沈崇阳终究还是服了软“我给你一千两,快放了我。”,“一千两,貌似有些少了。”清远道长故作迟疑。“两千两!”沈崇阳一阵肉疼。清远道长摇了摇头“你看我这钱两,能不能让你上山。”说着,另一只手中的拂尘一挥,一个比他脑袋还要大的金锭子飘在沈崇阳面前。“两千两!还是黄金!”沈崇阳慢慢放弃挣扎,眼睛直勾勾盯着那锭金子。 清远道长的手刚一松开他,他立刻朝金锭子扑去。这一扑,一下子摔了个大跟头,金锭子也出现在更高的台阶上。此时,沈崇阳居然忘记了摔倒了的疼痛,又一次朝金锭子扑去。如此往复,沈崇阳已经爬了四五阶台阶了。 清远道长一阵得意,却转身变了脸色“你们这是怎么了,都甘愿放弃了吗?”,众人这才回过神来,继续攀登这三千台阶。 也有例外的,几位弟子忿忿不平地看着清远道长“我们费尽心力才爬了九十多级台阶,凭什么他可以从半山腰出发!”,他身边的那几个弟子也开始起哄起来。清远道长怒目一瞪“若愿意蹬阶,就往上爬,若是不愿,就请下山,没人逼你!”,说着,甩袖继续往山上走去。 那弟子一阵咬牙切齿,面色涨得通红。“算了吧,我们是来修仙的,大不了不拜他门下便是。”一旁的弟子当起了和事佬,这才让那名弟子收起脾气。说话间,他们已经落下一大截,没人去理会他们,他们也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追赶。 任天笑看着这一切,脚下踩过的石阶早已过百,脚底渐渐地开始疼痛起来,怕是已经被磨破了吧。这与之前上前不同,之前上山的感觉犹如闲庭散步,可现在,这可是宗门试炼,虽然没有时间限制,可大家却都争先恐后,开始与身边的人比较,力气在这种心态下,也浪费不少。 突然,一名弟子突然滚落下来,落在任天笑身边。任天笑寻迹忘去,另一名弟子面露疯狂之色,看了一眼这名滚落山下的弟子,继续拾阶而上。任天笑心中一阵反感,将滚落的那名弟子扶起。那弟子已经疼得快要晕了过去,嘴里含糊不清地说着谢谢。 一名青衫弟子飞快地从台阶顶端跑了下来,将一卷书纸递给清远道长,清远道长眉头紧皱“今年只收弟子三千,怎么这么少?”,“弟子也只是传大长老手谕。”说着,向清远行礼,着急忙慌地跑回山上。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一众人突然开始仇视起来,从石阶上滚落的弟子开始多了起来。一弟子刚好到任天笑的脚边,任天笑拖着一人已是费力,但人已到跟前,他又怎能坐视不管,伸出手将那弟子扶起,没想到那弟子刚一抓住任天笑的手,便猛一用力,将任天笑甩了下去。 任天笑丝毫没有防备,这一甩,他身体仿佛散架一般,眼前一阵天旋地转。“你怎么能……”先前被他扶着的弟子一阵不悦,不知如何时好。那弟子不以为然,冷哼一声“狼多肉少,我劝你,也快点走吧。”,先前那弟子确实犹豫了,看着任天笑不知如何是好。 任天笑眼皮越来越重,仿佛这是他最后一力气了“师父,对不起……”,眼睛刚一闭上,身体突然一轻,他感到了一丝舒适,奋力睁开眼睛,他好像在一个人背上。 脑袋依旧有些昏昏沉沉的,“你这是……”任天发出微弱的声音。“你肯拉我一把,我又怎能留你不管呢。”那弟子终于做出了自己认为对的决定。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任天笑被那名弟子背着,依旧有弟子滚落山下,任天笑不时提醒他,一路也算安稳。 三千级台阶,有一半的人没有走上来。任天笑和那名弟子刚稳住身形,清远道长说道“现在有一半人走了上来,接下来,还有三千级台阶,你们谁愿意继续攀登?”,“还有……不是说……”,“是啊,……不是说……已经……”,众人嘈杂一团。 “没错,你们中有一部分人已经可以留在宗内,但现在问你们的是,你们谁还愿意继续攀登!”清远道长重复着问题,催促着众人做出决定。 人头攒动的人群中冒出一个脑袋,此人正是秦柱子,“唉,天笑,先前你跑什么?”秦柱子丝毫不知,询问着任天笑。任天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秦柱子便问出了第二个问题“这位是……”,“方才他救了我”这个问题任天笑倒是回答的很干脆。“没有,是他先救的我”那弟子有些不好意思。 “都相互扶持了,以后就是兄弟了,你叫什么名字?”秦柱子一把搂住两人的脖子。“看你的道服,你应该是核心弟子,我……”那弟子一阵卑微。“我说你是你就是,快说,你叫什么名字?”秦柱子一脸的高兴。“我……我叫萧迟,字远山。”那弟子维诺地说道。 “这么巧,我刚被师父赐名不久,我叫秦迟,字辰沛,你可以和我发小一样,叫我柱子。”秦柱子亲昵地看了任天笑一眼,在任天笑眼里,却成了另一种意思。 “对了,接下来的三千级台阶,你们准备继续攀登,还是……就此止步?”一来二去,三人熟络了起来。“我想试试,反正已经可以留下来修行了。”萧迟居然第一个表态。“师父非得让我夺下魁首,唉,真是苦了他的好徒儿了。”秦柱子故作委屈,看上去却一脸欠揍。 任天笑止住脚步“我就不去了。”,秦柱子颇感惊讶“你……,这可不像你啊。”,“我已拜白秋为师,已经没有必要了。”任天笑说着,就要离开。 秦柱子跑过去“别呀,就像去偷李婶蜂蜜一样,你给我打配合。”,任天笑拳头一紧,不知怎么了,他竟然变得异常敏感,终究是要给他做配角了吗? “你……不舒服?”秦柱子试探着问道。“没事。”任天笑刚说完,秦柱子又将他揽入怀中,两人继续勾肩搭背“那不就得了,走,一起吧。”,清远道长重复着话语“还有没有人想继续攀登的?”秦柱子高举双手,还有我们。 清远道长一番教导,规则还和之前一样,不得请外来援助。秦柱子一阵欣喜“不请外来援助,又没说不能相互帮助。”说着,还向两人了挑眉毛。 刚踏上第一步,便感觉和之前不一样,仿佛脚掌和这石阶长在一起了一样,异常地沉重。“果然没安好心。”秦柱子碎嘴一句,已经咬紧牙关。只靠着一人,抬脚都难,别说蹬阶了。萧迟说道“我们将两人的力气用在一人身上,依次而上,不知可不可行。”,“试过才知道,来吧。”说着,秦柱子和任天笑率先将他架起,丢在了下一级台阶,接着是秦柱子,一人推一人拉,也是登了上去,然后两人奋力一拉,任天笑也登了上去。 证明这办法是可行的,三人又有了力气,誓要再上三千级台阶。其他人也知道,接下来这三千级台阶单靠一个人是不行的,纷纷组成了一个小集体。依靠众人的力量拾阶而上。 之后,三人渐渐发现,每个人的体力不同,顺序稍稍改变,便能照顾到每一个人,任天笑练过武修,体力会稍稍强一些,秦柱子也就一般体格,那萧迟,身体仿佛有暗疾一般,孱弱的不成样子。他们一一次先让他先上,第二次让他最后上,这样便能留给他足够多的休息时间,也不耽误时间。 只是秦柱子的嘴实在是太碎了,只要开始说话,便东拉西扯,任天笑和他同村,心中不爽便直接说了出来,可怜了萧迟,才刚刚认识,说了,会不会让他们觉得自己事儿多,不说,心里又实在厌烦的狠。那感觉,真如濒死不远。 直至夕阳西下,三人都耷拉着脑袋,身上的汗不知低落了多少。“还……还有多少?”秦柱子半张着嘴,喉齿间干涩难忍。“两千……九……九百……九十九。”萧迟也一脸的生无可恋。“终于……”任天笑本就不情愿,硬生生被秦柱子拽了过来。这下只剩一级台阶了,他心中一阵放松,仰头向下倒去。 两人下意识想要拉住任天笑,却突然失去了重心,三人一起,向台阶上跌去,都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 落地,却没有痛感,三人睁开眼睛,秦柱子趴在萧迟身上,四目相对,极近的距离两人都吓了一跳。秦柱子慌忙地整理着衣服,萧迟如同出阁的小姑娘,脸上瞬间红了一大片。 “这是哪儿?”任天笑观察着四周,从他们旁边走了出来。三人向四周望了望,他们居然在一处山谷的密林中。 秦柱子背后一阵发凉,不禁叫出了声“这是哪儿啊!”,正在好奇之际,他们居然听到了回音“娃娃们,这里是朗月谷,你们喜欢的灵药石晶,这里都有。可以带走,就是别毁了就行。”,众人一头雾水“这算是奖励?”,“谷中有灵兽出没,可别伤到你们。”那道声音不知从飘了过来。 秦柱子一阵无奈“得,还是试炼。”,萧迟目光一顿,走到一颗大树下,奋力地挖着一颗药草。“唉唉,你这是?”秦柱子也走了过来。“这是九芝草,相传,服用这种药草,相当于服下九种灵芝的功效。”萧迟急忙护住这株药草,生怕秦柱子大手大脚将九芝草弄坏。 “你还懂这个?”秦柱子在他身边蹲下。萧迟习以为常“小时候体弱多病,俗话说久病成医,认的药草,也就多了些。”,“这三千级台阶,没有白上。”秦柱子转身,在另一颗树下挖着什么。 “哎,那个是僵心草,有毒!”萧迟急忙跑过去,将秦柱子一把推开,可还是晚了一步,秦柱子还是碰到了僵心草的叶片。 刚一接触,秦柱子便感觉到手上一阵奇痒,他奋力地挠着,手上已经出现了血印子,他却没停下的意思。萧迟叹了口气,一脚踢断了僵心草的茎叶,将它的根须挖了出来。 一把折断僵心草的根须,里面流出白色的汁液,然后递到秦柱子的跟前。“你……你干什么?”秦柱子对这种草已经有了阴影,将手藏在身体一侧。“这个可以解毒。”萧迟强行将他的手拉了过来,涂上僵心草根须的汁液。 “这……这不是……”秦柱子一阵不可思议。“药草就是这么神奇,同样存在着相生相克。”萧迟笑着解释道。一旁的任天笑指着一株红色的植物问道“这个可以采吗?” 萧迟眼睛一瞪“赤精藤!”,说着,急忙跑到那株植物跟前。“天笑兄,这株可以让给我吗?以后在这里发现的所有药草,都可以给你。”萧迟有些语无伦次。“这对你很重要?”任天笑问着。想了想,萧迟说道“嗯,这对我的病,有很大帮助。”,“你拿去吧。”看着萧迟哀求的眼神,任天笑爽快地答应了。 也不管那株九芝草了,萧迟徒手便开始挖了起来。不一会儿,血液便和泥土混在了一起。“萧兄,你怎么和个娘儿们似的,皮肤这般脆弱,来,用这个。”秦柱子递过来一根粗树枝,萧迟却突然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萧……萧兄,我……我不是故意的。你……你别往心里去啊。”秦柱子以为是自己开玩笑开过了。 萧迟脑海中却是另一副画面,一个中年男子在厉声呵斥着一对母子“瞧瞧他的样子!他又怎么能堪当大任。”。说完,中年男子便挥袖离开,只留母子二人神伤。 发觉自己眼光有些湿润了,萧迟急忙抹了抹眼眶“没事,这个会伤到赤精藤的根须,我用手便好。”,秦柱子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不远处,却传来声声狼啸。 “可否帮忙牵制一下,我很快就好。”萧迟手上的动作快了几分。 第十二章 与卿并肩,乃是一幸 听着狼啸,却迟迟不闻其影。秦柱子心存侥幸道“相隔甚远,可能不是来我们这边的吧。”,“此话也对,有可能只是饿狼寻猎。”任天笑环顾四周,逐渐放下警惕。 “听我的,帮忙坚持一刻,以后当牛做马,悉听尊便。”萧迟头都没抬,奋力刨着药材。任天笑心中虽有疑惑,但还是提起了精神,观察着四周, 秦柱子却有些心不在焉,手中拿着原本给萧迟挖药的棍子,不时抽打着草叶“那狼啸所传之地,恐怕十里不止,没必要草木皆兵。”,任天笑忽然地精神一紧“小心一些。”,秦柱子停下手中动作,草木筱筱之声却没停下。 秦柱子咽了下口水,给自己寻找着宽慰“可能是野兔经过,无碍,无碍。”,虽这样说着,但心里难免发怵,故而多留意了几分。 许久,树叶婆娑的声音也停了下来,秦柱子继续宽慰自己“也有可能是风呼叶脉,没什么大惊小怪……”,说着,他自己都不信了,他们现在是在谷底,哪有什么习习凉风。 “小心!”任天笑向秦柱子这边靠拢,周围树干上有什么东西在动。定眼一看,居然是长相奇特的狼。这狼的毛色与树干颜色极为相似,就像树干上剥下的树皮一般。 再一看,他们已经在狼群的包围之中了。秦柱子嘴唇颤抖“还……还真被你说中了。”,七八只贪月狼慢慢地收缩包围,都将身体伏得极低,根本不知道那只会先发动攻击。 两人背对着挪动,慢慢靠近萧迟,护着一心采药的他,心中不胜感激。一只老狼终于按耐不住,朝任天笑飞扑而来。 这老狼老的不止是身体,那老辣的狩猎经验,让这三个活生生的人都自惭形秽,扑来的时机和角度,都异常刁钻。还好,练习了几天的刀法,任天笑的身体灵活不少,一个侧身堪堪闪过,脑中异常清醒。他知道,他的背后便是秦柱子,他这一躲,这狼必定会撞向秦柱子。也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侧着的身子突然回正,从一侧撞向那只老狼。老狼从秦迟的身侧滑过,一人一狼,两对眼睛的距离也就那么几寸。 秦柱子的心脏仿佛停了一拍一样,注意力完全被这只老狼吸引,却没发现身体另一边的贪月狼也发动了攻势。他被扑倒了,狼爪按在他的胸前,奇怪的是,那锋锐的狼爪并没有刺穿他的胸膛,反倒是秦柱子,身上突然亮起淡金色的光芒,将贪月狼弹飞。 秦柱子大口喘息着,显得惊魂未定,还好有师父给的软金阵甲。他没愣着,迅速起身,左手上的翠玉戒指光芒一闪,一个亮银色的棍子出现在手中。看了看手上的戒指,秦柱子又是一阵庆幸。拜师那天,师父送了自己这枚纳物戒。原本他没修灵力,是不可能运用的。奈何夏正诚财大气粗,修了个血契的阵法,给他和纳物戒之间建立联系,只要他意念一动,便可取出纳物戒中的东西。 慌忙中他问道“天笑,你的刀呢?”,任天笑紧盯着眼前的贪月狼“没带。”,轰~,秦柱子的脑袋像炸开了一样,此时他还在想着,在白秋庙前,任天笑是怎样的英姿。现在,这么关键的时候,他居然没带。 倒不是任天笑不想带,师父本来也想给他血契一枚纳物戒,可试了许久,就是将那柄刀装不进去。私心想着,试炼应该没什么危险,索性就不带了。 一柄天圣剑宗独有的道剑插在任天笑脚下“先用这个,出去再说。”,任天笑拔剑,面对扑来的狼群,却感到一阵不适,只能暂避锋锐。手持剑器却用的是刀法,他连起手势都做不来了。 一把道剑在他手里,却变成了烧火棍,只能被动格挡。秦柱子手中那根银棍绝对在凡品以上,他不懂武学路数,随手挥舞间便能将狼群击退一二。 背后狼群低鸣,秦柱子回头一看,任天笑手中杂乱无章,身边围了三头贪月狼。身上一道道伤口,不像狼爪,是他自己弄的。一人哪儿是三狼之敌,道剑脱手,任天笑被拍飞出去,画出一道血色弧线。挣扎两下,任天笑连站起的机会都没有了。 “天笑!”秦柱子的眼泪夺眶而出,手中银棍挥舞得更加有力,完全顾不得周围的贪月狼,朝任天笑飞奔而去。 任天笑咳着血,迷糊间终于吐出了自己心中的不快“我们……可真的……不再算是……一路人了?”,“说什么呢!初遇丛林狼,可是你救的大家。”秦柱子大声叫着,哭的撕心裂肺“虎哥也说过,你是我们最亲的兄弟,我也答应过虎哥,入了仙门,要我照顾好你!” 任天笑终于笑了,脸上有些许血迹,这一笑,显得有些傻了。“你还笑!”秦柱子想要怒骂他一顿,却终究没骂出声。身后狼群的低吠让他异常烦心,他轻轻起身,将身上锦袍脱下盖在任天笑身上,腰间那块玉佩也被他摘下,放在任天笑手心“你救过我,现在轮到我了。” 说完便转过身去,年仅七岁的秦柱子,第一次感受到了慷慨以赴的感觉。任天笑模糊的双眼看着秦柱子的背影,心中的偏执没了,却多了一种懊悔,他不应该去怀疑,怀疑这还在萌芽的兄弟情义。 柱子高举手中银棍,随着声嘶力竭的叫喊,冲入狼群。棍影乱舞,每一棍子都是一往无前,身上,是金色光芒,手中银棍,泛起了一层银霜,周围突然起了一道道气墙,贪月狼竟都被压得趴在地上,这又是夏正诚赐给他的宝物。 一阵箫声,萧迟已挖好药材,箫声便是从他口中吹出。生有反抗之力的狼群逐渐安静下来,轻眨眼睛,竟慢慢地睡了过去。萧迟小心地看着狼群,一切确定以后,萧迟拉着秦柱子,一起扶着任天笑,急忙逃走。 逃了很远,三人停了下来,确定贪月狼不会追上来以后,将任天笑轻放在地上。长时间的奔跑让三人都气喘吁吁。调整一下呼吸,萧迟盘膝而坐,将双掌抵在任天笑背后。稍一用力,萧迟的头发无风自动,一抹白色气息通过双手涌入任天笑的体内。没过多久,任天笑一口逆血喷出,神色恢复了红润。 沉重的呼吸声下,任天笑淡淡开口“你会法术?”,萧迟猛然一怔,没想到还是被识破了,秦柱子立刻回过头来,不可思议地看向任天笑。 任天笑解释道“灵气运转途径与武修完全不同,又能任你驱使,逼出我心肺的淤伤,这证明你已经踏入仙门了。”,正当萧迟不知道怎么解释,秦柱子说道“法术居然可以这样用,萧兄,真有你的。”说着还在萧迟的肩上重重拍了一下。 任天笑也只是好奇,所以并没有继续问下去。依旧那样,三人有说有笑,好不热闹。走着走着,三人发现前面有些不对,如同地鼠打洞一般,隔三差五地便有一个小土堆,这些土堆有大有小,有长有窄。萧迟闻了闻空气中残留的味道,在一个小土堆前蹲下身子,捻些土壤再次闻了闻“暴遣天物啊!”,秦柱子好奇地凑了过去“这是……” “山莲子,醒目明神的功效可是一绝,但离开土壤一个时辰,便会干枯,药效也会大打折扣,谁居然这么粗心,处理地这么草率,你看,这些根须还留在土里呢。”萧迟说着,一阵心疼。 “你看,还有这个,这个叫雪溶草,一下雪便会化作一滩水……”,越看越是心疼,萧迟气呼呼地说道“别让我看见他,否则,他怎么蹂躏这些花草的,我便怎么蹂躏他。” 啊嚏~,一处小山包下,一个少年灰头土脸地刨着药材,抬手揉了揉鼻子,脸上便又多了条黑印子。身后站着两名弟子,负责给他拿着少皮没毛的草药根子。“发财了发财了!”那少年不知疲倦地刨着土,两只眼睛仿佛要放出光来。此人,正是沈崇阳。 身后那两位见他家境殷实,在父亲和清远道长的交谈中,猜得出他家和清远道长有些关系,便死心塌地地跟着他,没事拍拍马屁,或许可以高升那么一下。说白了,两人就是来攀关系的。 “原来是你!”萧迟寻到了这里,气不打一处来。沈崇阳抬头看了他一眼,翻了个白眼,继续低头刨着药材“一个男的,长得跟官妓一般,去去去,一边玩去,小爷我忙着呢。”,谁都没想到,这是从一个六七岁的孩子嘴里说出来的。 萧迟火冒三丈,一跺脚,地上的石头便飞到身前,一掌拍出,石头如同雨点儿一般朝沈崇阳飞去,躲闪不及,沈崇阳被砸了个结实,连带着旁边那两位,一阵哀嚎。 好不容易能直起身了,沈崇阳感觉头上湿乎乎的,伸手一摸,沾了满手鲜血。“好啊你,敢打小爷我!你们两个,给我打回去,每人给你一千两。”到底是娇生惯养的富家少爷,从小没受过一丁点委屈,来到这儿,竟被人用石头砸了脑袋,他怎能不恼。 两人应声而上,这可是表现的大好机会。任天笑和秦柱子还没来得及阻止,萧迟便走了上去。这怎么看怎么觉得萧迟会吃亏,对面两人,萧迟只是孤零零的一人,两人都要高出萧迟半头,身材自然比萧迟魁梧了一圈。 秦柱子自然不忿,正要上前帮场,没想到还没走两步,萧迟已经结束了战斗。看的秦柱子那是一个目瞪口呆,不是说体弱多病吗?不是说只会些小法术吗? 只见萧迟迎上二人挥来的拳头,出手速度虽慢,却平稳地握住了两人的手腕,向后退了一步,轻轻一带,卸去两人的拳力,在此同时,萧迟的身形微微下蹲,猛地向上一跳,借着两人的手臂,来了一个漂亮的后空翻,落在两人身后,落地时,利用巧劲让两人失去重心,直挺挺地倒在了地上。两人来不及反应,下意识地松开拳头,萧迟瞅准时机,抓住两人手指,向后一掰,疼得两人直咧嘴。 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分的拖泥带水。做完这些,萧迟走向‘罪魁祸首’,沈崇阳不住地后退,差点被自己挖出的土块绊倒“你…你别过来啊,。”,“刚才那股劲呢?你不是要打回来吗,来呀!”萧迟的声音充满怒意,腔虽大却伴着童声独有的尖锐,字字都说进了沈崇阳的心里。 “兄台……有……有话好好说嘛。”沈崇阳声若蚊蚁,“谁跟你好好说!”萧迟快走两步,抓住沈崇阳的衣领。秦柱子急忙拦住“得饶人处且饶人嘛。”,萧迟实在是有些气不过“这么好的药草,全被他糟蹋了!”,“又……又不是你家的。”沈崇阳多嘴一句,差点被萧迟举起的巴掌吓尿裤子,还好有秦柱子拦住了。 推搡之间,萧迟感觉到沈崇阳的衣襟夹层里有东西,便毫不客气地伸手抓了出来。是一朵白色的花,散发出醉人的清香,可整朵花的花瓣,已经被压得不成样子。 仔细辨认以后,萧迟大惊失色“君狼香!”,众人也是不懂,秦柱子问道“这又是什么珍惜药材?”,“不。”面对两名弟子挑衅都毫无惧色的萧迟此刻却开始恐惧起来“君狼香,狼君现,一株君狼香,便有一位狼王守护。而狼王,远不是我们所能抗衡的。” 沈崇阳缩了缩脖子,他当时只是觉得这朵花好看,又有奇香,便想折了,回家泡个花瓣澡,却没想到,竟招来如此祸端。萧迟又将目光看向他,咬着牙说道“真不知道,你是怎么活到现在的。”众人都在为这事焦头烂额,却没看到,沈崇阳的那两个跟班,已经悄悄溜走,不知道去了哪里。 久久没有开口的任天笑突然开口“放心,我们不会有事的。”,此言一出,众人都将目光移向了他。任天笑将一件件的事串连在一起,冷静地说道“你不觉得之前攻击我们的狼群,像是在执行命令一样吗?” 众人仔细想来,确实有些相似,也如柱子所说,初闻狼啸,狼还在十里开外。狼群不惜奔袭十里来围杀他们,也确实有些过了。众人点了点头表示认同。 任天笑继续说道“若君狼香真有这么重要,真的到了一狼王护一花的地步,狼王为何没有第一时间出来护花。原因无非也就两个,要么萧迟说的并不可靠,要么,狼王有更重要的事。”,接下来便是排除法了,萧迟上前一步说道“我所说的绝对不可能有假。因为这是我在《本草药纲》上看到的。而《本草药纲》的著作者便是晓生奇门门主钟展英。” 此话一出,也就只有第二种可能最为靠谱了。好奇之际,众人纷纷想道:对于狼王,究竟是什么,竟比君狼香更加重要。 第十三章 携手战兽王 疑惑间,不远处传来一声嘶叫,众人回头,这才发现那两名弟子已经消失不见。那声嘶叫,可不正是他们的。这下,众人心中更加紧张。 “他们这是……”秦柱子习惯性地看向任天笑。略微思考任天笑下定决心“都是同门弟子,走,去看看。”,萧迟瞪了一眼躲在自己身后的沈崇阳“真的要去,别忘了,现在可是……”话没有说完,可众人都明白。 任天笑微微一笑“别忘了,我们现在,可是在试炼。”,说着,向众人投来一个会意的眼神。众人一想,也有些许道理,便一一应声。没想到的是,沈崇阳也跟着点了点头,萧迟回首一瞪,他这才缩着脖子,退到一旁。 确实没有多远,在一处平坦的山场,发现了那两人的半片袖子。周围杂草东倒西歪,脚印也杂乱无章。“看那儿!”秦柱子指向一个方向,那里散落着男服的制式裙摆碎布。走了过去,也确实是那两人的衣物。 沈崇阳接了过去,左右翻看着“我觉得有些蹊跷。”,见众人疑惑,沈崇阳解释道“我家是做生意的,在服饰这块儿也有所涉猎。这布条,明明是手撕下来的。”,秦柱子看了看说道“你是说他们将我们骗来此地?”,沈崇阳摇着头“不好说。” 萧迟本来就对他有些偏见,他这一开口,让萧迟更加反感“你这人呢,心眼也忒小了吧,亏人家之前还像狗尾巴一样跟着你。”,“是真的,你觉得若是野兽,撕边儿会这么齐整?”沈崇阳解释道。 萧迟开始和他抬杠“你瞧瞧人家任天笑,人家都念及同门之宜,可以不计前嫌,再看看你。”说着,一脸嫌弃地白了他一眼。这话说的任天笑有些不好意思,轻摸一下鼻尖,劝阻道“好了好了,就算真是他俩个故意为之又能怎样,别忘了,这可是试炼。” 商量一阵,众人还是决定要一探究竟,只是为了安全起见,任天笑和柱子消失了一阵,至于去干什么,秦柱子贱兮兮地说了句保密。 走着,众人也觉得不对劲,若真的被野兽追了这么远,怎么只见衣物不见血呢。正想着,众人来到一处较高的地势,正嬉闹着,沈崇阳突然踉跄几步,眼前的景象确实震惊。明地里可看见的地方,石堆上,草丛前,尤其是靠近山壁一侧的洞口,足足有十二只狼在转悠着。 来不及反应,一声狼啸便响彻天际,那些石堆后,草丛里,灌木丛中,瞬间便窜出几十头狼,朝他们这边狂奔。几人撒腿就跑,那儿还顾得上其他。 都说天无绝人之路,可今天这是怎么了,处处都是绝路。另外一处山壁下,分开跑的几人被赶在了一起。“这……这只是试炼,我们不会死的对吧。”秦柱子望着狼群,害怕的牙齿都在打架。 贪月狼张着血盆大口逼近,他们能活动的范围越来越小。现在三面围攻,身后又是石壁,这可是真真正正的绝路啊。“既然这是试炼,他们怎么还不出手救人。”沈崇阳被吓得腿软,将身体紧紧贴在石壁上。 眼前三狼齐出,高高跃起七八尺高,四人齐齐瞪大眼睛,万分危急之时,一只手搭在秦柱子的肩上,金光迸开一仗,贪月狼重重撞在那层光壁上。 回头一看,是萧迟,他是这几人里,唯一一个会法术的,催动秦柱子身上的阵法,将狼群阻隔在外。“别动!”众人一喜,秦柱子刚要回头道谢,却被萧迟喝止。他这一动,他身上的阵法便会戛然而止。 “唉,你们这些孩子呀。”刚来到这朗月谷的那道声音在此刻响起。沈崇阳显然也听过这个声音“这不是试炼吗,药草我们不要了,快救救我们。”,“呵哈哈~你们太过贪图享乐,这也算是对你们的惩罚。”那道苍老的声音笑着说道。 “我们也算得上天圣剑宗的弟子了,我想,天圣剑宗不会要我们这几个死人吧”任天笑把持着他们谈话的资格。那声音又笑了几声“是不会要死人,但缺只胳膊少条腿,还是可以凑合的。” 众人彻底陷入绝望,那还不如死了呢,可话说回来,又有谁,不怕死呢。喂~喂!秦柱子叫着,可是再也没有应声。慌忙中,秦柱子突然起,急切地说道“萧迟,你不是吹笛子能把这些狼吹地睡着吗,赶快试试啊。” 萧迟叹息一声“你一只手吹给我看看。”,秦柱子这才想起,催动他身上阵法的灵力,是萧迟提供的。“那我把衣服给你。”秦柱子的腿有些麻了。“说的容易,阵法一旦消失,这群狼瞬间便会把我们撕碎。”萧迟也是焦虑万分。 “那还有什么办法?”秦柱子无奈道。“我来挡住这一瞬间,你们快些。”任天笑上前走了两步。众人看向他,萧迟开口“你还受着伤呢,行吗?”,任天笑看着狼群,沉声说道“我们没有办法了。” 这无疑是在赌,拿他们自己的命赌。阵法外边,贪月狼不时冲撞,萧迟的灵力,已经消耗大半。思考了半天,萧迟凝重地说道“开始吧。”,半晌,没人表态,萧迟继续说道“肩膀别动,先把左边袖子褪下。” 秦柱子平稳着呼吸,左手一点一点缩进袖子,每移动一寸,都是艰难。慢慢摸索着,终于将左边袖子褪下。萧迟在秦柱子的衣服上好一阵摸索,手指刚刚勾住袖口,秦柱子突然开口“等等,脚麻了。”,那仅被一根指头勾住的袖口突然离开了手指,这一下,全都前功尽弃了。 萧迟一阵气急,正要说什么,沈崇阳赶紧蹲下身子,为秦柱子捏着腿,希望他快点恢复。现在所有人都在为逃出去准备,再也没有了之前的浮躁,不再想着让他人来救。萧迟压下了怒火,耐心等待着秦柱子恢复。 接着又是一阵尝试,每一步都容不得任何闪失。长舒一口气后,秦柱子终于将柱子褪下,接下来便是萧迟了,慢慢撩起衣摆,一只手维持着阵法,另一只手在秦柱子背后摸索。 终于紧紧抓住了袖口,萧迟将身体紧紧贴在秦柱子的后背。萧迟带着温度的身体传来阵阵柔软,软得不像一个男人的身体。“萧兄,你身上好软。”秦柱子一个没忍住说了实话。萧迟一下子停下了动作,许久才将火气压下“药浴泡的。” 接下来便是最关键的一步,萧迟半蹲着身子,衣摆快要将他埋了起来,一只手抓住袖口,另一只手还搭在秦柱子肩头。这姿势异常难受,萧迟咬牙坚持着“我开始倒数,结束后你立刻抽身。” “三、二……”众人大气都不敢喘,成了便是一线生机,败了,那就是野外喂狼。“一。”话音刚落,秦柱子向左侧闪身,萧迟蹲下了身子。 阵法消失了,所有人都心中一沉,再一眨眼,阵法又出现了,萧迟起身,他们成功了。 强忍着喜悦,阵法消失的那一瞬间,有两头狼钻进了阵法内。一只直接扑向萧迟,萧迟刚取出竹萧,还没来得急放在嘴上狼已扑到跟前,他闭上眼睛,却没感到痛意。 睁眼,任天笑从那只狼的身上缓缓起身,狼腹部插着一柄道剑。还有一只,正在扑击秦柱子,沈崇阳一下狠心,左手小指上那枚纳物戒紫光一闪,左右手分别拿出一锭拳头大小的银锭子砸向贪月狼。 这着实砸痛了贪月狼,贪月狼将凶狠的目光瞪向沈崇阳,可迎接他的,还是两枚沉甸甸的银锭,也不知道他还有多少,就那样一枚一枚地砸着,整个狼头已经血肉模糊,可沈崇阳还是没有停下来的意思。直至手中再无银锭,他才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看得众人可是目瞪口呆,连萧迟这个翩翩公子,也差点找不到音准。众人沉浸在成功的喜悦中,伴随着悠悠萧声,那几十只贪月狼开始往地上趴着,昏昏睡去。 萧迟脸上开始泛白,阵法逐渐淡去,他用尽了所有灵力,晕了过去。秦柱子急忙去搀扶,看了看熟睡的狼群,确定安全后将萧迟背起,小心地在狼群中跨过。至此,众人终于逃出了危机。 一座大殿内,七位长老端坐在各自的位椅上。中间有一大团气旋,气旋中显示着任天笑一行人。夏正诚欣喜道“嘿,这群小子还真的闯过去了。看见没,那个瘦高个,是我徒儿。”,清远道长鄙夷道“放了多少水自己心里没数?”,其中唯一一位女长老开口“现在说来还为时过早,接下来才是重中之重。” 那处狼穴,狼群不时张望着,警惕着四周。一阵萧声,狼群立刻紧张起来,可没过一刻,便都耷拉着眼皮,沉沉睡去。 任天笑几人从追出去的狼群中逃生,找了处僻静之地,一直等到萧迟灵力恢复。商议之后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探探这狼穴中,究竟是何奇物。 萧声止,众人蹑手蹑脚地溜进狼穴。一公一母两只狼王沉沉睡去,秦柱子呼吸一阵急促,张着嘴巴还没发出声便被沈崇阳捂住。秦柱子一阵点头才被沈崇阳松开。压低声音说道“这是银月贪狼,确实是贪月狼的狼王,这一下还是两只。” 终于解了众人心中的疑惑,秦柱子继续说道“师父曾经提到,银月贪狼的狼皮可是制作阵法卷轴的上好材料,一张可在宗内换七百灵石。”,众人眼里泛出贪婪的目光,沈崇阳已经从纳物戒里取出了匕首。 “等等,”任天笑看着一个地方“你们看那儿?”,顺着任天笑指的方向,几只胎毛还没晾干的小狼仔相互依偎着,呼吸均匀,显然也受了箫声影响,甜甜睡着。“万物皆有情,和人一样,他们也是为人父母,一族之主。我觉得我们不可这么贪心自私。”任天笑说出自己的看法。 可这诱惑实在是太大了,一时间都犹豫不决。“我就先出去了。”都可以理解,任天笑没多说什么,朝洞外走去。 萧迟有所感触“我也放弃”,说完,紧跟着任天笑走了出去。秦柱子本就是穷苦人家的孩子,也没什么压力,随即也走了出去。 现在,只剩下沈崇阳了,他家里富甲一方,生活无忧无虑,挫折磨难他一样没经历过,只是受生活环境影响,他有那么一点点贪财。这可是两张银月贪狼的皮,一千四百灵石,灵石在仙门中,可是有市无价的。他的手有些颤抖,这么大诱惑,他真的扛不住啊。 任天笑他们已经等了很久,生怕这些狼群醒过来,正准备再次进洞将沈崇阳拉出来,洞口出现了一个黑点。众人都笑了,沈崇阳是跑着出来的,他怕自己再慢一步,便会忍不了反回去取狼王性命。 和众人汇合,沈崇阳的心才算定了下来,虽然失去了一件价值不菲的东西,可再向洞口看去,也没有那么后悔了。 众人勾肩搭背走着,秦柱子唠叨着说道“这试炼,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结束。”,话音刚落,众人身上泛起了白光身前一阵吸扯之力,气旋一闪而过,众人踉跄着跌在宗门的广场上。 他们刚走,郎月谷的一处密林中,一位骨瘦如柴的老者在触动着秦柱子和任天笑布置的陷阱,这本来是给贪月狼准备的,直到最后也没用上。老者踩在一处松软的土壤上,一个用麻绳做成的套索套在他脚上,绳子一阵收紧,老者一阵趔趄,但脚仿佛是长在地上一般,未动分毫。老者艰难地弯下腰,将套索解开,旁边的树枝立刻弹开“这群孩子,也真够调皮的。” 众人用吃惊的眼神看着他们,揉了揉眼睛,他们这才确定,自己真的回来了。 清远道长立在高台,身后是巍峨的宗门大殿,身边站着六个个他一样的人。“入门试炼至此已经结束,你们的初始排名如下:秦迟、萧迟、沈崇阳、钱青、乐逸……” 如愿以偿地,秦迟秦柱子夺得了魁首,可奇怪的是,直至最末,都没听到任天笑这个名字。 “念到名字的,前十位,可在我们七位中挑选一位,认作师父,前一百,可入内门,做内门弟子,一百以后,做外门弟子。前十留下,其余弟子到各处执事报道。”清远道长说完,后退一步,和其余六位长老站成一排。 “请等一下。”秦柱子叫住了清远道长“排名中为何没有任天笑的名字。”,清远皱了皱眉头“他已拜外门执事白秋为师,不在排名之内。”,“那我也已经拜正诚长老为师,为何还有排名?”秦柱子这是在为任天笑强出头。 清远语塞,看向夏正诚,夏正诚急忙圆场“徒儿,快到为师这里来。”,秦柱子刚想继续说话,却没来由地身体一怔,也不再说话,身体僵硬地走向七位长老。 萧迟和沈崇阳看向任天笑,任天笑脸色确实不好看,他想要的,只是一个公平,既然他也参与了入门试炼,为何没有他的名次,就算是最后一位,他也会欣然接受。长老们的搪塞,让他受到了极大的打击。 大多数弟子已经散去,白秋满头大汗地登上广场,一脸焦急。任天笑转身,刚好看到自己的师父。只看了一眼,任天笑便低下了头,任由萧迟和沈崇阳叫着,一句话都没说,朝广场向下的台阶走去。 白秋看了看高台上的七位长老,心口好像堵了块大石头,他终究还是来迟了一步。 第十四章 欲起刀,心先行 一路上,任天笑一字未说,如同一具行尸走肉一般。蓝白色流光闪过,白秋落在他身后不远,张嘴想要叫住他,却欲言又止,就那样静静跟着,一阵心疼。 徒儿在前面走,师父跟在后面,就这样回到了院舍。推开房门,任天笑看着这里的一切,虽没住几日,却有些怀念。床头的黎川刀静静地悬在那里,和他一样,一样的孤独。 抬手将刀取下,静静地抚摸刀脊,那微凉的感觉,让他贪恋许久。执刀回身,刀指房门口,门开,任天笑如同离弦的箭一样冲了出去。刀随风舞,势随心起,带起阵阵微风。 同样的刀式,却有了不一样的感觉。白秋在一旁看的直摇头。手中青光闪过,将道剑握在手中,身形如同一阵幻雾,游荡到任天笑跟前,一剑将任天笑的刀挑飞。刀尖刺入地面一寸,任天笑这才看向师父,眼睛水灵灵的,却不见一丝光芒。 “说说吧,在想些什么?”一向好脾气的白秋也有些生气。“他们都躲着我,防着我,没有一个人喜欢我。”忍了许久,眼泪还是止不住的流了出来,心酸和委屈一个劲地涌进了鼻尖。“那为师呢?你同村的伙伴,刚认识的沈崇阳萧迟,他们又算什么?”白秋此刻,比以往的声音都大。 任天笑依旧在纠结“刚入仙门,你四处为我寻师,没有一个肯要我,晓天峰上寻发小,都对我投来冷眼,就连初试排名,都没有我。”,白秋眼神更加凌厉“那你入这仙门,是为何而来?”,任天笑抽泣着“修道。”,看来还未完全被蒙蔽,白秋无奈地舒了口气,语气轻柔了些“你认为,道是为谁而修?”,任天笑本就聪慧,只是被琐事迷了心眼“道,为已修。”,“那你又为何非得在意别人眼光。”白秋语气强烈,认真教导着。 任天笑说不出话了,心境慢慢地放开。白秋继续说道“为师知道,你只是想要平等而对,可遇见不平之事,你便要停止不前了吗?”,白秋一席话,彻底让任天笑放下心中不快。擦了擦眼泪,任天笑深深拜下“弟子谢过师父。” 几天相处,白秋越来越喜欢这孩子了,既已为师,必须对他这弟子负起责任“罢了罢了,你跟我来吧。”,说着,走进自己的主房。 任天笑跟着,主房里面和他想的完全不一样。堂上,供着一副字画,画极为简单,绘的也只是街井闹市,一旁的两句题字引起了他的注意,倒不是多难懂,他只是想,诗中之意,有几人能做到。 出世为道,入世亦为道。白秋盘膝坐在蒲团上,点燃几支清香,插入淤香炉中“这字画还少一题名,你认为应该提什么?”,“出世为道,说的是寻道,入世亦为道,说的是传道。看似冲突,实则各有所指,看似说道,实则说世,题名可是《道藏世间》?”,“你这藏字?”白秋疑惑。“藏字在此,有寻道之意,又将道留在了世间。这样不好吗?”任天笑小心地问道。白秋轻声一笑,没有回答他对错“你坐我对面来。” 任天笑学着白秋的样子盘膝而坐。“历练之时,可有所感?”白秋将淤香炉炉盖扣上,端坐着身子。 “登阶看的是心力,当有人滚落在我脚下时,看的是心性,第二个三千阶,看的是心志,狼月谷看的是心态,银月贪狼看的是心界。”任天笑认真地回答。 “你认为,你哪里有所欠缺?”白秋问道。“我认为是心志,我想所的,只是一家团聚,别的再无他想。”说着,他又想到了父母。白秋叹息一声,也真是委屈了孩子了,别的孩子在他这么大的时候,恐怕还在父母怀里撒娇呢。 “倘若你父母还在你身边呢?”白秋继续发问。“我想在我们那里的镇上开个小店。卖什么,并不重要。”任天笑一脸的向往。“若真的那样,你是不是还得想着经营小店。”白秋说着,也想到了自己。那时候的自己,也没想过修仙“这便是你的志,你也没什么欠缺的。” “可是……”任天笑一阵忧郁。“你要做的,便是一步一步朝你想的去做,直至你已志成。”白秋继续开导着。“嗯,我记下了。”任天笑也一直在听,认真记下。 “你的问题已然解决,接下来,便是你看到的错。你且说来,试炼之时,你所看到的错。”今天,可能是白秋话最多的一天。想了想,任天笑说道“石阶上,有些弟子不知事情原由便出口指责清远道长,这是一错,得知只有三千名额的时候,应靠自己努力,登上三千石阶,而不是互相牵制,靠着阻止他人来达到自己的目的。” 白秋点了点头“你能看到这些,属实不错,可你有没有想过,石阶上,你已救下萧迟,还有没有余力去救另一个人。朗月谷,你已到生死关头,萧迟有没有弃药救你。你知道这是试炼,靠自己感觉,只是觉得会有人救你们,便将伙伴置于险地,这是不是也错了?” 任天笑幡然醒悟,已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石阶上,你没有对自己能力做出评估,朗月谷,虽然你不在意,可萧迟确实没有将你们放在第一位。最后,你在不确定的情况下做出决定,这是不智。你可明白?”白秋一一将他的错误指出,任天笑虚心受教“谢过师父。” 修道先修心,这也是任天笑人生中不可或缺的一课。“好了,你既已完成入门试炼,从此刻起,你已正式成为天圣剑宗弟子。接下来,为师便传你仙门道术。”白秋屏气凝神,无比的慎重“你可愿意?” 任天笑俯地叩首“弟子愿意。”,白秋身上的道袍无风自动,房门在瞬间合上,大叫一声“好,为师便授你道法。”,说着,右手竖起剑指,指尖蓝白色的灵力不断凝聚,猛然向前一指,蓝白色灵力没入任天笑眉心,突如其来的感觉,仿佛狂涛骇浪一样拍在他的身上,他一阵惊恐,将眼睛瞪得如同核桃一般。 “双手抱圆,剑指横于膝前,然后三眼相对。”白秋引导着他,生怕出现一点差错。任天笑看过人体注解,所谓三眼,指的是双目,心眼,和丹田。双目便是眼睛,心眼指胸腔肋骨正中那一处凹陷,丹田则生于小腹。想要三眼相对,便只有内视。 任天笑摒弃杂念,双眼渐渐闭合,目看心眼,心眼观丹田,很快便进去三眼相对的状态。白秋竖指向前,并未收回灵力“用心感受,将你所看引入丹田。”,此刻,任天笑双耳异常灵敏,白秋话音刚落,他便看见了许多红色的小点,如同柴梗上的火星,先生于脑海,然后四处飞溅,照亮了他额头上的所有穴位,竭尽所能地控制着这些星火,慢慢引向他的身体,身体上的经脉仿佛被点燃了一样,一阵奇痒传遍全身。 白秋看着已经入定的人任天笑,轻轻呢喃“孩子,接下来就看你的了。” 与此同时,天圣剑宗的广场上,出了一个特大的乌龙。夏正诚和沈清远怒目而视,沈清远完全没了风度“你已新收一徒,这两个孩子必须跟我走。”,“不行,沈小子是五行金灵根,在我这儿炼器才会大有作为。”夏正诚丝毫不让。“别以为只有你那儿才能炼器,我泠涯峰上,也有御鼎之术。”清远已经唾沫飞溅。“就你那那点破铜烂铁也好意思显摆。”夏正诚说话越来越粗鲁。“你那点兽皮卷纸也搬得上台面。”………… 两人越吵越凶,仿佛下一刻,就要打起来一样。旁边沈崇阳一步一步朝萧迟身边挪去“唉,你说丹药值钱还是阵法值钱?”,噗的一声,萧迟没忍住笑,差点被口水呛死“两人为你争的死去活来,你居然惦记他们的东西谁的值钱。”,沈崇阳又往萧迟身上凑了凑“小声点,被他们听见,我可两头不落好。”,萧迟轻声一笑“你居然会担心这个。”,沈崇阳往他身上轻轻碰了一下“哎呀,赶紧说吧,等他们吵完,可就没机会了。” 萧迟想了想说道“法器卷轴虽然贵,但对大多数来说,都是用来保命的,一个人一辈子能遇到多少个危急关头,所以买的人少,丹药则不同,价格稍稍便宜了一些,但用处广泛,修炼,养颜保健,医人救命,都会用到丹药。你自己看着办吧。”,说着,便退到了一旁。 “好了,你们让他自己选不是最好。”徽柔长老站了出来,终于有人劝架了。两人一听,四只眼睛齐齐看向沈崇阳,仿佛要把他看光一样。沈崇阳打了个寒颤,心里想道,还是细水长流好些“我……我选清远长老吧。” “这……这可是大事,你可要考虑清楚。”夏正诚说着,朝沈崇阳走去。沈清远立刻装起了清高,一个遁术来到沈崇阳面前护着犊子“孩子已经做出了选择,你又何苦为难孩子呢。”,夏正诚气得胡子都快立起来了“这可关系着孩子的一生,不能这么草率。” “泠涯峰上人烟稀少,就这么算了吧。”大长老墨渊终于肯说话了。“可……”夏正诚正准备争辩,墨渊立刻打断道“宗主不在,我不想让大家难堪。”,两眼一瞪,夏正诚紧咬着牙关,墨渊这老头,每天都拉着一副棺材脸,不苟言笑的,宗主又不在,他手握大权,谁见他都得让三分。更可气的是,墨渊手中拿的,可是仙器执生笔,除宗主外,他是修为最高的一个,甚至说,他的杀伐之意,还在宗主之上。打又打不过,讲理人家又是代宗主。这哑巴亏,看来夏正诚是吃定了。 意料之中,没有一个人替夏正诚求情,这事也只能就此作罢。清远道长高扬着头,也不管宗门大阵,带着两个孩子,瞬间便消失在众人眼前。 墨渊看向徽柔长老“听说你收了任天行的女儿做徒弟?”,徽柔点了点头“孩子可怜,又是风灵雪体,我不想错过。”,墨渊只是问一句,并没有多说什么。另一位紫袍道长上前一步,轻轻拍了拍徽柔长老的手,显然,他和徽柔长老,是一对夫妇“我一直想不通,任天行为什么会和他牵扯在一块儿。” 提起魔族,墨渊的脸上更加难看“魔族之所以是魔,做事又怎会循规蹈矩。”,墨渊气息开始紊乱,仿佛又回到了那个遍地哀嚎的雨夜。 那位时刻都云淡风轻的长老立刻打着圆场“提这些做什么,今日可是我天圣剑宗纳新的好时候,诸位不如去一起喝一杯啊。” 一提到魔族,众人那还有心思喝酒,纷纷摇着头,一一离去。只留的那位最为年轻的长老一直吆喝“唉唉,别走啊。”…… 白秋的别院,任天笑依旧在感知着他体内的东西,白秋依旧是那个姿势,竖剑前指的手有些颤抖,他的额头已经有汗珠开始渗出。 在任天笑体内,那股力量已经被他牵引到了心口,此刻,他只感觉上半身热得如同身在火炉,下半身则犹如坠入冰窟,身上那股奇痒越来越重,如同万千蝼蚁啃食。他很想放弃,可这股力量还有丹田未入,若就此放弃,他还谈什么仙途。 任天笑强咬牙关坚持,也在这时,那些星火斑点开始向一块聚集,开始相互溶解,由万变为千,由千变成百,由百再变成十,十再往一靠拢,九个,八个,七个……每一刻都是煎熬,可当二融为一时,一缕火光突然窜起,将他丹田完全照亮,火光的温度顺着奇经八脉游走,难以言喻的舒服传遍全身,他成了,体内的灵力开始反哺,他整个身体都散发着红色的火光。 他也恢复意识,刚想睁开眼睛,白秋的声音再次传来“用心感受!”,任天笑立刻稳住心神,感受着灵力在身体流动的方向。他惊讶地发现,这种方式竟和父亲教他的方法截然相反。他尝试着,想调动灵力照父亲的方法运转,可这股灵力立刻生出反抗之意,凶猛地左突右撞,一下子失去了控制。 他慌了,不知道这股力量继续这样运转下去会怎样。心脏跳动比平时快了三倍,甚至血液,也比平时流动的快了好几倍。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一点办法都没有。 白秋也看出了异样,迅速起身搭在了任天笑的手腕“玄灵逆运,怎么会这样!”,任天笑也露出痛苦的表情,灵力在他经脉中游走,速度越来越快,渐渐的,他的经脉开始承受不住,开始隐隐作痛起来。 “再这样下去,任天笑必将血溅当场。”白秋急了,盘膝坐在任天笑背后,蓝白色的灵力将任天笑的身体护住,尽力控制着灵力的运转速度,可收到的效果,如同蛮牛拉火车一般,微乎其微。 一些金色的纹路出现在任天笑的经脉上,这是经脉断裂的前兆。白秋快速思索着,或许,只能用那个办法了。 这办法虽然想着可行,但却从来没有在实践中运用过。 第十五章 战体初现 想来着实危险,白秋再三犹豫,还是不敢下手,任天笑痛苦着,已经大叫出声。白秋急忙向任天笑体内探去,这一看着实心惊,周身经脉裂隙越来越大,犹如一块块裂瓷。 他没有考虑的时间了,双掌齐齐发力,将灵力分为八股,分别对应奇经八脉。想要依次递减这狂躁的灵力。 可那有那么容易,奇经八脉是与十二经脉交错的脉络,包括:任脉,督脉,冲脉,带脉,阴跷脉,阳跷脉,阴维脉,阳维脉。任脉起穴极泉,终穴少商;督脉起穴中府,终穴少冲。任脉通心,主血,督脉通肺,主气,都是人体极为重要的经脉,稍不留神,便会加剧灵力冲突,任天笑瞬间,便会化为枯骨。 白秋思量,不知从那儿下手。阴跷阳跷主一身阴阳协调肌体,阳维阴维共起溢蓄气血之用,冲脉主生殖,带脉带之言束,起到约束诸经的作用。 可真的已经迫在眉睫,白秋分出的八股灵力,取出其二,直奔阴跷阳跷,两脉阴阳调和,止住这两处经脉,至少任天笑还能活动身体,人身体还能动,便还有希望。白秋倾尽全力,可控制这两条经脉犹如两手写字,写的还不是同一个字。 阳跷脉起于足跟外侧足太阳经的申脉穴,沿外踝后上行,经下肢外侧后缘上行至腹部。沿胸部后外侧,经肩部、颈外侧,上挟口角,到达眼内角。与足太阳经和阴骄脉会合,再沿足太阳经上行与足少阳经会合于项后的风池穴。阴跷脉起于足跟内侧足少阴经的照海穴,通过内踝上行,沿大腿的内侧进入前阴,沿躯干腹面上行,至胸部入于缺盆,上行于喉结旁足阳明经的人迎穴之前,到达鼻旁,连属眼内角,与足太阳、阳跷脉会合而上行。白秋控制着,精神力急速耗损,两股灵力如同覆虫前行。 也不知过了多久,终于止住这两条经脉的躁动,可这样,任天笑体内阴阳也失去平衡,他大叫着,声音仿佛能撕破天际。 白秋不得不加快进度,同样再分出两股灵力,直入阳维和阴维。阳维脉起於足太阳膀胱经之足外踝下一寸金门穴。再从金门穴行於足少阳胆经之外踝上七寸阳交穴。又与手太阳小肠经、足太阳膀胱经及阳蹻脉,会於肩后大骨下胛上廉臑俞穴,又与手少阳三焦经、足少阳胆经,会於缺盆中上毖际天穴,又会於肩上陷中肩井穴。从肩井穴上头,与足少阳胆经会於眉上一寸阳白穴。从阳白穴上行於眼上方,直入发际本神、临泣穴。从临泣穴上行经正营穴,循行枕骨下而至脑空穴。从脑空穴下行至耳后大筋外端风池穴,又与督脉会於项后风府、哑门穴。阴维脉起于小腿内侧,沿大腿内侧上行到腹部,与足太阴经相合,过胸部,与任脉会于颈部。两脉溢蓄气血之功终于恢复正常,任天笑的命,总算保住了。 接下来是冲脉,若此脉断绝,任天笑这辈子,再难有子嗣。 带脉的作用是相济调和,能约束纵行之脉,足之三阴、三阳以及阴阳二蹻脉皆受带脉之约束,以加强经脉之间的联系。若想保住任天笑的仙资,必须贯通此脉。 此刻,白秋已经汗流浃背,双目通红,显然,精神力已经快要灯枯油尽。接下来还有任督二脉,白秋决定先从督脉入手,现在他终于可以勉强牵制任天笑体内的灵力。 督脉被称为“阳脉之海”,管理众多穴位,人体大力丸——命脉赫然在其中。大椎、风府、至阳和身柱,包括上星、水沟,都在为督脉效命。 紧存的精神之力被白秋用光,可还剩最后主气血的任脉。正准备透支精神力,任天笑任脉中另一股力量突然爆发开来,不等白秋收势,任天笑的身体悬在空中,一口逆血喷出,只是微弱一点,白秋知道了这种血脉的名称,微弱的声音喃喃说道“焚炎战体!”,说完,便晕了过去。 飘在空中的任天笑仿佛置身在熔岩之中,血脉之力凝如实质,将他身上的衣物尽数烧去,虽未睁开眼,但任天笑已经可以控制灵力,他要做的,便是驯服这种血脉。 飞身而上,火光中凝聚出人形,仔细看来,竟和人体经脉完全相同。任天笑一拳轰向那个火人,将他身上的火光带走一些,可自己身上,也疼了几分。那些被带走的火光凝练成一把刀,仔细看来,竟与黎川有几分相似。 任天笑出刀,那火人也报同样的姿势,两人战至一起,一时间,难分高下。 白秋宅院不远的山头,墨渊静静看着这一切,将手中执生笔收起,情绪平缓,转身回了自己的大殿。 白秋手指微动,坐起身来,任天笑依旧悬在空中,身上热气升腾,仿佛是被煮熟一般。那处熔岩,任天笑气喘吁吁,不论自己用什么招数,那火人都以同样的招式回击,如此这样,十年百年也分不出胜负。 索性,任天笑不再用招,举刀直刺,那火人也同样,剩下的,只有任天笑必胜的决心。几乎同时,任天笑将刀尖刺入火人身体,火人也将刀尖没入任天笑胸膛。不再有疼痛感,火人穿过任天笑的身体,便不再有其形,只剩些许火光挣扎着,在任天笑背后散去。 难以遏制的疲惫传来,任天笑落了下去,掉在熔浆之下。 房间内,任天笑的身体落下,白秋急忙伸手接住,这才幸免没被摔在地上,他整个身体一丝不挂,白秋听着他的呼吸声,这才安心。取出斗篷将任天笑盖住,慢慢走进任天笑屋内。 将他放在床上安顿好,白秋打来热水,认真地给他擦拭着身体。 将手搭在任天笑的手腕,刚探知到任天笑的经脉便迅速将手拿开。任天笑的经脉确实断了,而且是寸寸具断。可居然长出了新的经脉,这经脉如同新生婴儿的一般,泛着红晕,薄脆异常。 定了定神,白秋再次探入灵力,将碎裂的经脉溶解。丝毫没有伤到任天笑,可见动作有多么地轻柔。也不知道任天笑何时能醒,白秋就在一旁守着,不分日夜。 七日之后,任天笑房内,白秋坐在床前,昏昏欲睡,眼睛周围,已经黑了一圈。“水~水……”任天笑虚弱地说着,缓缓睁开眼睛。白秋立马清醒“你醒了,我……我这就去给你找水。”,任天笑向周围看了一圈,又闭上眼睛,仔细感受着他的身体,他成功了。 白秋喂了他点水“以后可不能将灵力逆运了,明白吗?”,任天笑多日未进食,苍白的脸上挂着笑意“我可以的。”,“你……灵力逆转,自然会产生抗性,下场就是……”,任天笑将手伸过去“你看。” 白秋疑惑,又一次对任天笑体内进行探知,这一看,又是一阵不可思议。任天笑体内,灵力正走,经脉却是逆运,做到了互不打扰。丹田内一缕火焰燃烧着,极为平稳。丹田之上的心口处,一团白色的光形成一个鸡蛋大小的气旋,这气旋怎么看着这么像…… 白秋拿开了手,问道“你之前是不是已经入了武修?”,“是父亲教我的。”任天笑不明所指。“果然,是本源之气!”白秋欣喜道。“父亲说,说我修炼武修,会比他人容易一些。”恐怕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身体里居然有这种惊世骇俗之物。 白秋的轻笑定格在脸上,这哪是容易一些啊,分明是一出生,便生在终点。“你修炼武修,可遇到危险?”白秋羡慕地问着。任天笑摇了摇头。“那可曾身感疼痛,举步维艰?”白秋继续问着。任天笑也摇了摇头。 “这就对了。”白秋起身“先天源气是婴儿在腹中自然诞生,直至婴儿吃到第一口奶之前,便全然存在,沾染后天之物后才会消失,你是迄今为止,第一个未经修炼,保留住先天源气的人。” 任天笑看了看双手,完全不知自己是个怎样的存在,也没有过多的惊讶。殊不知,修仙一途,便是靠修炼,再次修出先天源气。 感慨万千,白秋继续说道“修仙一途,先练气,再筑基,进而金丹、元婴、化神、炼虚直至大乘。你已初窥修炼门径,接下来便是要靠你自己了。” “大乘?师父,修炼至大乘,需要多长时间?”任天笑好奇地问道。白秋看着屋梁,像是在感叹悠悠岁月“你见过的夏正诚长老,修炼一千零六十载,入大乘境不过五十九载。” 任天笑瞪大眼睛“那怎么行,万一爹娘回去,找不见我可怎么办?”说着,便想要下床。 白秋将他按住“你村中不是有其他人嘛,父母一问便知你在此修仙。”,“那也不行,千年过去,父母早就化作了黄土。”任天笑挣扎着,想要出去。 “天圣剑宗宗规你忘了?不可随意出走仙门。”。任天笑急了,拍打着白秋“是你当初要我来仙门的。”,白秋默默承受着,等任天笑打累了,他拉着任天笑的手说道“你应该做的是好好修炼,等你有所成了,为师带你回去怎样?” 任天笑无奈,将泪水收了回去“你说的。”白秋认真点头“嗯,我说的。” 整个仙门谁人不知道任千行是怎样的存在。任天笑是想多了,可为了不让他过早感受事态炎凉,只能如此安慰。 任天笑也在此时提了个不大的要求“我想去看看妹妹。”,白秋犹豫了,倒不是不可以,只是那沁竹峰上,有他不想见的人,但为了徒儿,他愿意一去。 等任天笑恢复一阵,吃了些东西,任天笑先带他去了藏书楼,为他挑了部心法。依靠外门执事的身份,也没受什么阻碍,只是书楼老人多嘴问了一句“此子天赋绝佳,外门怎么没有他的排名。”,白秋说着有的没的,给搪塞过去了。 站在峰下,白秋喉结不时律动,神色哀伤,显然是有事让他久久不能忘怀。拾阶而上,沁竹峰几乎全都是女弟子,看着这两个男子,一阵稀奇。 一座三进院舍,白秋缓缓拜下“外门执事白秋,前来拜访。”,不见人影,门缓缓打开,两人走了进去。主院内,几个弟子嬉戏打闹,其中一个,面容姣好,甚至胜过了在场所有女性,但头发却有些许凌乱,做的也是端茶倒水的工作。 偶然间看见了白秋,眼神一阵躲避。“帛秋灵,大师姐要坐人桩,你过来。”其中一个骄横的弟子说道。帛秋灵愣神期间,被其中一个弟子揪着头发“叫你呢你没听见!”,就那样被其他弟子拖着走到那个大师姐跟前,然后狠狠踢向她的腿腕,她跪了下去,大师姐趁机坐在她身上,丝毫不顾她的感受。白秋几度哽咽,没有停留,继续走向后院。 后院内,徽柔长老抱着任千雪,莫沉浮用指头轻轻逗着任千雪,仿佛,他们才是一家一样。“妹妹!”任天笑再也等不急了,朝徽柔长老那里跑去。莫沉浮看向白秋,白秋行礼“孩子想来看看他的妹妹。” 莫沉浮轻笑“无碍,你也去坐坐。”,徽柔看了一眼任天笑,眼神中的异样一闪而过。并没说什么,将孩子递给任天笑。任千雪笑了,伸着小手咿咿呀呀地不知道在说什么。 任天笑笑着,心中无比满足,只是不经意间,酸了眼眶。“妹妹在我这很安全,等你有能力照顾他,我会还给你的。”徽柔长老没来由地说出这么一句话。任天笑还沉浸在和妹妹重逢的喜悦中,微微点头“嗯嗯,谢过长老。” “现在她叫荼香薇,在你还没那个能力的时候,还是少见面为好。”徽柔长老十分慎重地说道。任天笑神色不悦,疑惑道“为什么你们都这么说,你是这样,师父也是?” “你现在还没资格知道。等你有了这个资格,自然会解去疑惑。”徽柔长老一脸严肃。任天笑愣了,突然感到一阵危机“这句话,师父也说过了。” 徽柔长老一阵无奈“纵然到了那个境界,却依旧摆脱不了世间凄苦啊。” 另一边,莫沉浮和白秋在商量另一件事。“这么多年了,今天来此,是想带她回去?”莫沉浮问到。白秋脸色沉了下去“今日来此,只是徒儿来看自己妹妹。” “那件事,确实怪她,也怪你们年轻。”莫沉浮试着开导他“这么多年也该放下了,更何况,她已经受到了惩罚。” “这只是沁竹峰对弟子的约束,其他的,我一概不知。”白秋咬牙说道。 第十六章 春秋十一载 白秋的语气中满是愤恨,说话间表现地异常严肃,当年的事,伤他的是有多深。莫沉浮感叹一声“到现在她在你心中还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你呀,总是刀子嘴豆腐心。” 白秋冷哼一声“当年之事,我已经放下。”,“真的吗?”莫沉浮看着他“你这不是放下,是在逃避。”,“像你说的,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该忘了,我早忘了。”白秋矢口否认了所有,仿佛要将这事,和自己撇清关系。 “好。”莫沉浮点了点头“我且问你,我沁竹峰门规,与你有何关系?”,白秋别过头去“只是见不得同门相互欺凌。”,“那你提及她时,为何一脸严肃?”莫沉浮继续问着,“我……”白秋哑口无言。“若真放下了,或者忘却了,再提到她,为何还能让你心境有所起伏,一笑而过,岂不是更好?”莫沉浮仿佛将他看穿了一般。白秋更加无言以对,莫沉浮说的每一句话,都深深进入了他的心里。是啊,若真的放下,她又怎能在自己心中惊起波澜。 “你还是不信?”莫沉浮负手而立,转身看着屋脊上的山雀。而白秋,心里只剩下了倔强“忘不了又怎样,自她做出那个决定起,我们之间,便已隔了数座远山。” “那日一别,到现在有多少时日了?”莫沉浮捡起一枚小石子,扔向那两只山雀,山雀惊而飞走。“十一……”白秋想都没想便脱口而出,就连他自己都被震惊了。莫沉浮看向他,似笑非笑,用力在他肩膀上拍了拍,随即离开。 若伊人相隔山海,那么山海皆可平之。那思念仿佛隔了很远,却还是牵动着他。那年,他们亦是刚入门的弟子,他正直舞象之年,她也不过碧玉年华。 初测灵根,他们都是十方灵根,但在十方灵根中,白秋要比帛秋灵强上一些。那时,也是两人情窦初开之时,在外门,资源本就少的可怜,白秋将自己所分资源,全数都给了帛秋灵。一来二去,两人渐渐生了情愫。 “秋,你说我们会一直这样吗?”帛秋灵痴痴地问着。“会的,一直会。”两人在月桂树下,同望圆月。承诺总会让人心安,却也最是伤人。 白秋没日没夜地寻找资源,不管多么危险的宗门任务,白秋总是第一个冲上去,然后拖着疲惫的身影回来。他只有眼中的佳人,这也化作了执念,一直支撑着他。 而白秋的努力,也被内门执事看在眼里。试炼台上,白秋故意输了一招,惜败帛秋灵。内门执事都看在眼里“胡闹!你怎可为了儿女私情,弃了这进入内门的唯一机会!” 白秋转身,和佳人四目相对,他眼中满是柔情,再次转身,淡淡一句输了就是输了,将进入内门的机会拱手相让。 他一如往常,将自己所得灵石费尽心机地送到帛秋灵的手里。可那一日,帛秋灵再也没有报以和颜悦色“我只想潜心修炼,我们……忘了吧。”,一句话将白秋打入深渊,四处的阴冷让他发抖。堂堂七尺男儿,淌下了泪水,疯了似的求她别走,她重重挥手,力气竟然强过了白秋,白秋望着她的背影,等她走远,一口逆血喷出。 他差点走火入魔,是他的师父,将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后来,他听说,帛秋灵当了一个内门弟子的侍童,这才替自己感到到了不值,辛辛苦苦让她进入内门,她居然这样作践自己。 后来的后来,帛秋灵被那内门弟子扫地出门,犹如一只丧家之犬。白秋心生怜悯,想要再次留她,可她,已见过高山,怎会再看他这块顽石。她入了沁竹峰,可这日子,也没好过半点。 十一年过去,白秋已经到了而立之年,她也已经不是花信年华。这事,成了白秋心里永远的一根刺。 “师父,我们该走了。”任天笑走到了他的身旁。他从回意里走出,轻轻一笑,摸了摸任天笑的脑袋,这一次,他做了一个和十一年前一样的决定,可这结果,又会怎样呢。 走过前院时,帛秋灵在打扫着众位师姐留下的残屑,她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了。白秋带着任天笑走出徽柔长老的宅院。茫茫云雾掩盖了些许台阶。 师徒二人走在台阶上。“师父,你给我的心法,为什么要叫紫微心法?”,“天上有七星,生在紫薇恒,一颗为天枢,一颗为天璇……”白秋慢慢讲解,也没有想着御空而行,一步一步朝着他们的院落前进着。 修仙一途,长路漫漫,任天笑早已记熟,他们的灵力,是在向世间万物去借,借一时之势,借一世之时,而心,便是和万物沟通的桥梁。 山中无岁月,更何况还是仙门。又是十一年过去,任天笑立在一处山崖上,表情忧郁,却已长成一个风度翩翩的少年。在望着不远处的院落。一个刚入豆蔻年华的小女孩和众人嬉戏打闹,一位女道长一脸满足地看着这群孩子。 “师父,昨夜可过得舒服?”小女孩活泼灵动的声音传入徽柔长老的耳朵。徽柔故意板着脸“这又是你干的好事吧!”,小女孩扮了个鬼脸,继续和师姐们打闹。徽柔感叹一声,也只有她敢这么做了。 昨夜,徽柔长老和莫沉浮两人刚浓情蜜意一番,正准备下一步动作,屋子里却传来一股香味儿,再接着,便是十几只盗香鼠在房梁上跳动,吵的两人不得安宁。已半夜时分,两人也不便动用灵力,只能动手驱赶。正在这时,一道黑影从窗户边上溜过,一条黑蛇被扔进屋内,顿时,盗香鼠叫得更凶,两人直直抓了一夜的老鼠。 不但如此,前几日,徽柔长老的贴身衣物,被那小魔女偷去,挂在了三长老庭院的牌匾上,第二天,徽柔长老和顾长溯的私情便在整个宗门传开。 任天笑满意地笑着,看来,这些年妹妹并没有受什么委屈。一只手突然搭在了任天笑的肩头,任天笑急忙回身,作出防备的姿态。可一看,这人他认识,还非常地熟悉。 “你们怎么来了。”任天笑问着。“我们?”沈崇阳挠着头,故作不知。任天笑毫不客气,单手化为剑指,朝身后不远的大树虚斩,一道红色的灵力化作弧线,没入树后。 秦柱子从树后不慌不忙地走了出来,身体斜靠在大树一侧“看来隐匿阵法还是不到家啊。”说着,伸了个懒腰。 “其实我并没有发现。”任天笑走了过去“但你们总是形影不离地相互嘲讽,一猜你就在附近。”,秦柱子笑了笑“怎么样了?”,“圆满,还差一步”任天笑知道他问的是什么。“那些老头儿也真是的。”秦柱子为任天笑忿忿不平道“你这么天资卓越,应该得到更多资源才是。” “唉,我说,天笑兄你也太不够意思了,知道这么好的地方,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沈崇阳一只脚踏在旁边半米来高的石头上,弓着腰,将手放在眉前,嘴唇不时勃动,吞咽着口水,样子别提有多猥琐了。 秦柱子一阵嘲讽“修仙十一年,还没洗去你一身的铜臭。”,沈崇阳不恼,反而自豪道“人生在世,为的就是钱和女人,不,是金钱和爱情。”,秦柱子翻着白眼“德行!” “今日来找我,不是为了让我看你们拌嘴的吧。”任天笑轻轻笑道。沈崇阳这才回过身来,在大腿上一拍“差点忘了,宗门济世堂新发布了一个新的甲级任务,完成任务的弟子可得三千灵石,任务所得的东西,也归自己所有,怎么样,有没有兴趣?” 任天笑一阵无奈,自嘲道“外门弟子只能接丙丁两级任务,我连甲级任务长什么样,都没见过。”, 秦柱子解释道“钊越最南端的怒江中,新长成一个鱼怪,名叫璞?,一直兴风作浪,扰得边境渔民痛苦不堪,更甚者,有不少渔民因此而丧生。宗门发出任务,望我宗门弟子,能尽一份力。” “这你们完全可以自己去,每人还能多分些灵石,为什么要叫上我呢?”任天笑疑惑道。“是我给哪怪鱼喂些丹药撑死呢,还是秦迟做个困阵,将怪鱼困入其中活活饿死呢?”沈崇阳一阵苦恼。 “内门那些使剑的,张口便是两千灵石,剩下的,我和崇阳兄再一分,一人五百灵石,也就相当于两个出苦力的,这才找到了你,实在不行,也只能……”秦柱子心中一阵不甘。 这任务着实吸引了任天笑,他在外门,一月能在内务堂领取三十块灵石,可宗门内,处处都需要灵石来兑换,有的贪心弟子,向他问个路都得付一枚灵石,再加上修炼所用,任天笑也是拮据的很。虽然他可以接任务,可丙丁两级的任务,酬劳最多不超过十枚灵石。 “我一个外门弟子,出宗门都是问题,别说去执行任务了。”任天笑一阵垂头丧气。“只要你愿意,我们来想办法。”沈崇阳拍了拍两人的肩膀,脸上一阵喜悦。 秦柱子将两人紧紧抱住“先说好,若真成了,灵石平分,谁也不占谁的便宜。至于那璞?的身体,统一换作白银,然后平分。你们觉得怎么样?”,两人点头,表示赞同。 “那我先回去准备了,将天笑兄带出宗门,或许不是什么难题。”沈崇阳说着,御剑乘风,化作一道白虹,霎时间便消失不见。 秦柱子偷偷看了任天笑一眼,有些话他不知道该不该说。“这次下山,不光是为了灵石吧?”任天笑率先开口。秦柱子见任天笑已经猜到,也毫不掩饰了“想回去看看。”,“任务是有时间的,来得及吗?”任天笑问着。秦柱子甩了甩袖子“就算挨罚,我也认了。” 任天笑也是在那个村生活过的,虽然父母走了,房子也塌了,但他对那里的思念没减少半分,不止一次,任天笑梦见他回到了那个村子,房子还好好的,父母从房内走出,拿着他最爱吃的点心。 两人都明白对方心中之意,没说什么,却都懂得。拜别之后,任天笑回到了他和白秋的院落,推开正房房门,白秋还在打坐,看上去和十一年前没什么区别,一身白衣,温文尔雅。“师父,秦迟邀我一起去完成甲级任务,我也想借此机会,好好历练一番。”任天笑微微欠了欠身。 白秋睁开眼睛,吐出一口浊气“现在何等境界了?”,“练气期,大圆满。”任天笑认真回答。白秋叹了口气“只差临门一脚,若是在内门,恐怕已经步入筑基了吧。”,师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任天笑却是急了“师父,……” “你去吧。”白秋说话要比以往干脆,这倒让任天笑有些不习惯,十一年间,任天笑不知多少次给白秋提过,说想要回去看看,可都被白秋驳回。 “弟子谢过师父。”任天笑再次拜下,想要去收拾东西,却被师父叫住“等等。” 白秋缓缓起身,走到任天笑跟前“此次下山,是为历练除妖,为了回家解去相思,更是为了斩断尘缘。” 任天笑一知半解“弟子记下。”,白秋都看在心里“仙门无岁月,而尘世却不同,一个凡人,寿命最多不过百年,你已修行十一载,尘世又是怎样的变化,你可想过?” 任天笑还真没想过,他毕竟才年芳二八。白秋继续说道“回村里你会发现,原本以叔相称的人,已两鬓白发,岁月也就此留下。而修仙之人,百年不过一次闭关,不过一个大境界的提升,那时你再看尘世中人,人家可能已经玄孙满地跑了。斩断尘缘,便是要你看透这一切,以你的见解,去理解世间。” 任天笑也是明白了些“弟子谨记。”,“去吧,你已舞象年华,也该自己做出抉择了。”白秋感慨一番,任天笑再三而拜,去收拾东西了。 没来由地,任天笑站在院中,看着东厢房,他突然想起了初入仙门,秦柱子手忙脚乱地抢房时的样子,现在,他已经是晓天峰上,夏正诚的亲传弟子。那屋子倒是没空下来,秦柱子不时来找自己,有时候忘了时辰,便在这里睡下。他突然觉得,有所怀念,也挺好。 回到屋里,也没什么收拾的,将几件干净的衣服收入纳物戒,他看向悬在床头的黎川刀。直到现在,任天笑也没找到将黎川刀收入纳物戒的方法。 师父说过,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这刀本身的材质好于纳物戒,要么,就是这刀自带灵气。可这刀的前身,可是一块石头,至于材质,他真的不清楚。至于灵气,这石头还未经锻造的时候,确实和别的石头不同。没想那么多,任天笑找来锦布,将刀身包裹,悬在腰间。 出门,任天笑向院内深深拜下,这里确实值得怀念。 第十七章 彻夜话心酸 天圣剑宗每个弟子出山,都必须经过守山人核查,问清为何而去,去多少日,何时而归。等一切清楚明了,登记在册,然后才会放行。 秦柱子和沈崇阳在一旁等着,有些鬼鬼祟祟的,左看右看,就是不见任天笑的踪影。“天笑兄一向靠谱,怎么今天这么慢呢?”沈崇阳偷偷看向守山老人,老人也咧着嘴,一口的大黄牙,还缺了几个。 阶梯尽头,任天笑终于来了,腰悬宝刀,一身布衣,发鬓两边垂下一缕柳丝,精致又不失男子气概的脸庞,让两个伙伴都有些嫉妒。“亲娘诶,你终于来了。”沈崇阳一阵叫苦。 “实在抱歉,有些事耽搁了。”任天笑略表歉意。抱怨归抱怨,沈崇阳从纳物戒中拿出一小包东西“这是千幻散,等他检阅你的时候,瞧瞧撒下,他能闻到便好。”,任天笑没有伸手去接,脸上一片淡然“已经不需要了。”,说着,翻手取出一封书信“师父给我写的通行信笺。”,秦柱子拿过那封信,对着太阳看了又看“伪造通行信笺可是行不通的,署名必须得有本人的一缕神念才行,这个可模仿不来。” 任天笑将信笺拿了回去“这是真的,师父的亲笔。”,说着,率先走向守山老人那里。一阵忐忑下,老者取出书信,眼神中褐色的光忙一闪而过“嗯?”,众人以为是穿帮了,不禁后退两步。“白秋什么时候晋升金丹了。”老者将一整句话吐出,众人这才松了口气,朝守山老人笑了笑,将身份牌丢给他,这才出了山门。 三人的御器之法都各不相同,秦柱子直接将脖子上的挂件一抛,在空中突然变大,变成了一个宽约三尺的罗盘,秦柱子跳了上去,悠闲地坐在上面,仿佛要去游山玩水一般。沈崇阳取出一口小鼎,只比巴掌大了些,将几粒丹药倒在里面,小鼎立刻晃动起来,接着一飞冲天,在空中变大,鼎口朝后,里面还冒着些许蓝色火焰。任天笑最为直接,将黎川刀往空中一抛,刀身扩出虚影,刚好够两只脚并行而立。三人辨别好方向,冲散云雾,目的明确地朝南方飞去。 空中,秦柱子将手伸出,慢慢地等着云雾飘来,还没碰到,云雾就消失不见了。“天笑,上次这么近距离接触云雾,还是白秋执事带我们来仙门的时候。转眼间,我也可以腾云驾雾了。”秦柱子感慨道。“是啊,时间过得真快。”任天笑负手而立,看秦柱子。 “唉,你们看见了吗?那是我家商会,沈字号商会。”沈崇阳还是第一次御空而行。秦柱子勾着脑袋,看向下面巴掌大的城池“怎么,不回家看看?”,沈崇阳一阵洒脱,家里的事,完全不用他操心“算了吧,还是先去完成任务吧,不打招呼就回家,我老爹还不追着我打。” 一阵嬉笑声中,夕阳逐渐西下,他们朝着南方,脸颊一侧被映得通红,一路走说有笑。真看不出来他们是去完成任务的。 亏在他们修为不高,灵力很快被他们耗尽,只能就近选择一座小城,进了一家客栈“小二,给我们来三间上房,再上几个小菜。”,颇有一番意气风发的味道。客栈内人不算多,角落里的几个人将酒碗放下,头上的斗笠压得更低,任天笑他们不知道,自己已经被他人盯上。 夜色很美,任天笑却怎么也睡不着,一个人飘身上了房顶,看着月牙儿不知道在想什么。“怎么,你也睡不着?”秦迟在他身边坐下。任天笑依旧看着月亮“你是喜欢这个尘世呢,还是喜欢那高高在上的仙门呢?”,秦迟双手撑着身体“当然是仙门了,不用为吃喝发愁,只用修炼,修心,接着修炼。”,这话说出来,他自己都不信。 “各有各的好吧。”背后又有一个人的声音想起,沈崇阳飞身而上,却没有站稳,挣扎之间,弄掉了房顶的一块瓦片。“谁啊,大晚上的还让不让人睡觉了!”在此歇脚的人立刻开始怒骂起来。沈崇阳一脸尴尬,蹑手蹑脚地在两人旁边坐下。 “人间的钱财买不了仙人的修炼,仙门的灵石也在人间买不了一顿饱饭。”沈崇阳从纳物戒中取出一小坛美酒,喝了一口递给秦柱子。“你什么时候学会的喝酒?”秦柱子接过,喝了一口直辣地吐舌头。 然后将酒递给任天笑,任天笑抿了一小口,这酒,是苦的。“我总去偷师父的酒,久而久之,喜欢上了这种味道。”沈崇阳惬意地说着。“酒有什么好喝的,又苦又辣。”秦柱子有些不明白。“那是你们不会喝。”沈崇阳招手让任天笑把小酒坛递给他。 “酒是要看和谁喝的,与一群酒肉朋友喝,不如自己独饮,能与三五好友一起,一杯便可解千愁,和长辈对饮,谈的是人生大义,而作为长者,敬的是春秋过往。”沈崇阳一番豪迈,嘴角却没再笑过“都说酒苦,可人生在世,谁又不苦。” 秦柱子无法理解“论长相,崇阳兄一表人才,论家世,你也是商贾子弟,论才学,你是泠涯峰关门弟子,这样,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沈崇阳轻笑,喝了口酒“你们呢,可有所依所苦?”,秦柱子看着明月“有啊,母亲体弱多病,父亲好赌成性,邻村一劣绅想强纳姐姐为妾,姐姐拼死不愿,嫁给了镇上开食铺小贩,生意不景气,劣绅又时常去骚扰,也是异常清苦。这都是我不想看到的。” 沈崇阳感叹,苦酒入喉“天笑兄,你呢?”,任天笑被思念牵去远方“都一样,一家人本来其乐融融,入仙门前,父母突然失踪,留下了我和妹妹,村民受妖道蛊惑,差点被血祭,后来,幸遇师父,这才入了仙门。” 沈崇阳一口一口喝着浊酒“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啊。”,“你还没说呢,我实在想不出,以你的身世背景,你有什么可愁的。”秦柱子问着。 沈崇阳已至微醺,摇晃着起身“等你老爹给你娶七个姨娘试试。再给你生四个哥哥,七个妹妹,两个姐姐一个弟弟。那时候,你就会懂我了。” “这不是很正常,富人妻妾成群,穷人卖妻典子。”任天笑理解着事态万千。“呵~正常,正常个屁。”沈崇阳报了句口粗“老东西拼下这富可敌国的家产,一家人却为此争得头破血流,我亲眼看见四哥将三哥投入井中,二姨娘给六姨娘的药里多加了一味中药。别以为我不知道,父亲把我送去仙门,只不过是为了保护我,他那里晓得修仙问道。” 沈崇阳晃了晃手中的酒坛“现在我有些醉意,却十分清醒,别人靠近我,都是奔着目的而来,只有你们,算得上我的真心朋友。不怕告诉你们,我贪财,只不过是想体验一下,拿着自己花不完的钱,是什么感觉。”说着,又重重灌了一口。 “这对我来说唾手可得,可是我将这些钱拿在手中的时候,我怕了,我真的怕了,怕他们来抢,怕他们一不留神,将我从这世间抹去。我真的很怕,即使走出那个家,我依旧是噩梦连连。”说着,眼泪已经朦胧了双眼。 秦柱子急忙起身,将他扶着坐下,夺去他手中的酒坛“崇阳兄你醉了,好好休息一下,明天还得赶路呢。”,沈崇阳拉扯着秦柱子,将身体贴在秦柱子的胸膛嚎啕大哭“我真的怕,很怕很怕……” 之前从未听沈崇阳提起,今日一提,便是一场宿醉。任天笑走了过来“这便是世啊,人事苦,苦在世间。”,秦柱子任由沈崇阳抱着“我一直认为世间是仙门的附庸,现在看来,仙门才是。”一夜无话,三人就那样坐在房顶,遥望明月,遥望着仙门。 时间已不算清晨,太阳已经爬的很高,房檐上,沈崇阳跨着房子翼角,一只手在空中晃着。居然没有掉下去!沈崇阳手指动了动,眼皮慢慢张开,满脸的困意。 又闭上眼睛,感觉有什么不对劲,然后猛然睁开眼睛“我……这……”,说着,立刻向房梁上倒爬了过去。任天笑和秦柱子相互依靠着熟睡,被沈崇阳吵醒。 任天笑立刻起身,秦柱子反应慢了半拍,躺在了房脊上。微微的痛意也让他清醒了过来“我去,居然已经巳时了。” 昨天晚上的事,沈崇阳已经记不起来了,只知道自己喝了酒,不好意思地问道“昨天晚上……”,任天笑轻轻一笑“昨天晚上,我们睡得早,什么都不知道。”,秦柱子愣了一下“对对对,我们什么都不知道。也真是的,三间上房,都没来得及享受一番。” 这才消除了沈崇阳的窘迫,三个齐齐下了房顶,屋里的一切让人捏了一把冷汗,屋里被翻得乱七八糟,还好,他们的纳物戒都随身戴着,物品也都在纳物戒里,没有什么损失。只是任天笑的刀躺在地上,或许,昨晚光顾的那些人没有拿得动,便放弃了。 继续动身,任天笑感受到了修为高的好处,白秋带他们入仙门的时候,也不过用了两个时辰的时间。他们一天,才赶了一半不到的路。 又过了一天半的时间,众人才赶到地方,在最近的一座城里住下。整个城里一片萧条,摊位上小贩无精打采地吆喝,不过奇怪的是,城中的客栈大部分都被住满,任天笑他们还在漫无目的地寻着住处。 “看!那是爻天派的人。”秦柱子指向一群身着暗黄色道袍的人,和他们一样,也是仙门弟子。“那边的,是世俗宗门,三刀门也来凑热闹了。”沈崇阳指向另一个方向。 看来发布任务的,不止他们天圣剑宗,事情,要比他们想的复杂。 走进一家客栈,沈崇阳不再那般高调,对掌柜的说道“麻烦给我们三间上房。”,掌柜的一脸愁容“现在别说上房,普通客房也只剩两间了。”,“掌柜的,生意好不应该高兴吗,怎么见你忧心忡忡的。”任天笑随意地问着。掌柜的无奈道“还不是哪怒江妖物,这里的人都靠打鱼为生,这没了生计,人都吃不上饭了,有银千两,还不如一袋米来的实在。” “是这样啊”事情比他想的还要严重,城中粮食,已经有市无价了。掌柜的阅人无数,一眼就看出他们绝非常人“你们也是为那药物而来的吧,赶紧将那妖物除去,这房间,白让你住就行。” 任天笑思考一下“我见城中不是已经来了许多能人异士,难道他们就没一点办法?”,“来一批走一批,来时都信誓旦旦,说三天就能解决,可刚到第三天,便都失望而归。” “那来的都有哪些人?”任天笑继续问道。“自称四大仙门的,唐门的,三刀门,还有朝廷的,都有。”掌柜的说道。任天笑点头谢过“那就劳烦掌柜的带我们去客房吧。” “等等!”门外一道不和谐的声音响起,是方才见到的爻天派的人“掌柜的,我们愿意出三倍价钱,将房间让给我们可好?”,沈崇阳立刻就不服了,比财力,他何时输过“我出五倍。”,那个领头的一咬牙“我出七倍。”,沈崇阳上前一步“十倍!”,两边都知道,对方是和自己扛上了,爻天派那个领头人语气弱了几分,彬彬有礼道“我们是爻天派弟子,今日来此是为百姓斩去一害的,还请行个方便。” 沈崇阳不屑一笑露出极其欠揍的表情“我们还是天圣剑宗的呢,为民除害,乃是我等职责。”,“你们欺人太甚!”一位要爻天宗弟子上前,沈崇阳一步不让“是你们跟我们抢房间的。” 一阵吵嚷,掌柜的劝阻有些无力“有话好好说,有话好好说嘛。”,爻天派一名弟子一脸怒气“有本事打一场!”,“好啊,那就打一场”说着,沈崇阳挺起胸脯,向前走了两步。爻天派领头弟子拦着“这也确实找不到合理的办法,但打架,弄坏了这里的物件也是不好,换一种比法如何?” 沈崇阳不屑一顾道“不就是想比你们擅长的阵法吗?我们应允了。”,秦柱子急忙将他拉到一旁,小声说道“他们可是爻天派,以修炼阵法为主,你怎么……”,沈崇阳邪笑着“我就是想挫挫他们的锐气,一会儿你只用做一级阵法,只是速度要快。” “可……”秦柱子迟疑着,沈崇阳打断了他“接下来的就交给我”,说着便转身继续充当大尾巴狼“说吧,怎么比?” 第十八章 屠门,赊刀人 爻天派领头那名弟子上前“我们各派一名弟子,一刻为限,两人谁的阵法精妙,就算谁胜,这房间,就归谁。”,“好,就按你说的,辰沛啊,你过来。”沈崇阳故意托大,伸手示意秦柱子过去。 沈崇阳向秦柱子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悄悄传音道“别紧张,就按我说的去做,相信我。”,他们那边,一行四人,都推着让那个领头的上,领头的制止他们“我们已经占了便宜,天穆,你去吧。”,后面那个稍微有些黑黑的弟子昂首走了上来,颇为自信。 “阵法非师徒不传,让他们进那两个房间吧”领头的作了个请的手势。“万一他们在房间里作弊呢?”沈崇阳故作深沉。想了想,爻天派领头的说道“那让他们把纳物戒交出来,只带制阵所用的东西。”,沈崇阳点头“这还差不多。” 香燃,两人进屋,说是一刻,可秦柱子连半刻都没到便走了出来,手里拿着还没修饰的阵图。铺在桌子上展开,爻天派其他弟子立刻哄堂大笑“哈哈哈……一级阵法!”,领头弟子却一脸凝重呵斥着其他弟子“不到半刻的时间做出一级阵法,你们谁能做到!”,众人立刻停止大笑。 “我看的没错的话,是一级顶级的困阵,虽然你只用了半刻钟的时间,但凭这些,很难赢我那师弟的。”领头弟子直言道。阵法就是这么奇妙,就算是同一等级,也分轻简,大同,楼高,顶级这四个等级。秦柱子笑了笑“确实不能和阵法大派相比。” 还没到一刻钟,那个被叫作天穆的弟子已经走了出来,本想着自己是第一个,可刚一出门,便看见秦柱子在笑。他的心,顿时有些慌了。 忐忑地将自己的阵法铺开,三级阵法,勉强够的上楼高那个等级。看了看,沈崇阳故作镇定“确实不错,但我那兄弟半刻都没用到,更何况,在年龄上,也应该略小于你的师弟,不是吗?” “输了就是输了,那来这么多借口。”爻天派弟子一阵起哄。沈崇阳将厚脸皮发挥到了极致,干咳一声“若阵法评定这般草率,让这些修习阵法的人,该有多心寒呐。” 领头点着头“阵法的修习确实不能够片面,但一级阵法和二级阵法的关系,也不是一加上一便是二这般简单,看清楚了,我师弟所绘的阵法图,可是三级楼高的那个层次。” “你也知道,阵法评定如此复杂,我们也各有各的理,这样吧,这局算平,再比一次如何?”沈崇阳故作清高。 爻天派的人不乐意了,一致认为他们赢了,又是一阵吵嚷。“再比一局也无碍嘛。”沈崇阳直面他们的唇枪舌剑。“说的倒是容易,我们二师兄已经耗费了极大的心神,第二局,已经失去公平。”一位弟子大声吵嚷。而沈崇阳,则充耳不闻,坚持着要再比一局。 秦柱子却在这时候将自己的阵图默默地翻了过来,反面还有一个阵法,只是这阵法,不过是个一级轻简的生炎阵而已。又是一阵笑声“都知道,一张阵卷,只能篆刻一个阵法,你这个阵法图,已经变成了废品,还拿什么赢我们师兄。” 爻天宗弟子一阵得意,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秦柱子将一丝灵力注入阵法图,阵法图立刻燃烧起来,这一下,吵闹的弟子一下安静了,周围变得针落可闻。领头那个弟子瞳孔一阵收缩,疯了似的将燃烧的阵法图扔在地上,一阵踩踏,这才将火熄灭。他手有些颤抖,呆呆地将那半块阵图拾起,转头看着秦柱子,柱子心里一阵发毛。 “我们,输了。”领头弟子艰难地将这句话说了出口。一众弟子也垂头丧气,慢慢起身,带着一众弟子准备离开,却被任天笑叫住“我等愿意分一间出来。”,众人急忙回头,一阵欣喜,齐齐看向领头弟子,若不再此住下,他们可能真的要露宿街头了。 领头弟子回身,走到秦柱子跟前,深深地拜下“在下范良哲在此发誓,此生,不与三位为敌。”,说完,带着众位弟子走上楼,走向自己的房间。 房间内,范良哲对着其他师弟说道“以后见到这几个人,能帮尽量扶持,帮不了,也不要与其为敌。”,一位弟子不屑地说道“不就是两个不入流的一级阵法吗,至于吗?”,范良哲对着他呵斥道“等你什么时候把两个阵法刻在同一个阵卷上的时候,再说这句话吧。”,那弟子一阵不悦,在旁边找个地方坐了下来。 任天笑等人也回到了房间。“幸好我有所准备,要不然,我看你的脸往哪搁。”秦柱子自豪地说道。沈崇阳狡辩道“我都还没发挥出我的实力呢”,原本的计划是,让秦柱子保存实力,只做一些简单的阵法,然后在他巧舌如簧下,开始再次比试,一个精神正茂,一个偃旗息鼓,这样,胜利的天平才会朝他们这边倾斜。 “唉,我之前也没听说过,阵法可以两面镌刻。”谈笑间,任天笑也是一头雾水。 秦柱子小心地检查了一下四周,小心翼翼地说道“这是我根据民间的双面绣,突发奇想创作的,现在也只会这一个。”,说的容易,其中的困难只有秦柱子自己知道,先要从千万种阵法中,挑出两个阵纹的相同之处,然后再从这相通之处入手,一点一点将两种阵法完成。这种方式,可比单一的阵法难完成数倍。 “你这可是开创了阵法界的先河,不怕被阵法大家给灭口啊。”沈崇阳开玩笑地说道。“师父也这样说,可以在人前显摆,就是不能将奥秘说出去。”秦柱子并没有放在心上。却不知道,这一举动,以后会如何轰动整个修仙界。 三人挤在一个屋里确实不舒服,但一想爻天派那边五人挤在一起,心里顿时顺畅多了。“唉,天笑兄,你怎么会想着给他们让出一间房?”沈崇阳问道。任天笑轻轻一笑“那掌柜的不是说了嘛,人来了又走,走了又来,这妖物指定比我们想象的要难对付得多,多一个人多一个帮手。更何况,还有其他人,若我们真的降住了这妖物,你觉得我们能安静地将东西收入囊中吗?” 秦柱子恍然大悟“哦~就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他人栽树,我们乘凉的意思。”,沈崇阳一把将他按下“你小声点!”…… 又是一夜,众人在做着最后的准备,确实残酷,不但要打败妖物,还要提防其他人的嫉妒,所以,众人都十分地谨慎认真。 一大早醒来,众人都蓄势待发,任天笑刚打开门,一步还没踏出去,却急忙被秦柱子喝止“等等!”,秦柱子弯下腰,缓慢地帮任天笑的脚收了回来,在低着头偷看的沈崇阳头上拔了根头发,轻轻一吹,吹出门外。门口一阵浅蓝色的光闪过,秦柱子轻轻一笑“区区两级顶级困阵,还想困住我们。”,说着,伸出食指和拇指比了比,翻手取出一块红色灵石,扔向门前,门口的阵法浮现出来,光芒大盛,接着,便再也没了动静。 扔出去一颗,门口却落了两颗,秦柱子跑过去将两颗灵石拾起,吹了吹上面的灰尘,又在胸口上蹭了蹭,这才满意地将灵石收起。沈崇阳凑了过去“这……这也太神奇了吧。”,秦柱子一阵淡然“没什么,火灼水生雾,这才有了幻阵,我投以木灵石,止水,水有了载体,自然可以灭火。”,真是隔行如隔山啊,沈崇阳开始滔滔不绝地问着,没想到阵法还可以这么神奇。 出了客栈便是街,出了街便是城,而出了城,就是他们今天的目的地。这里是一处山崖,崖下便怒江,也是璞?最后一次出现的地方,这里已经乌央乌央地站满了人。 看了一会儿,沈崇阳将两人拉到一旁“这样等着不行,得想办法将它引诱出来。”,任天笑和秦柱子异口同声“你有办法?”,看了看四周,沈崇阳将两人拉到身后的树林“我新配了一种丹药,味道和人血差不多,具有使人狂躁的作用,不知道这怪物吃了,会不会有用。”,犹豫了一阵,任天笑说道“找个地方试试吧。” 这个深峡足足有十几仗深,三人偷摸着下去,来到怒江边上,沈崇阳像撒鱼食一样,将那种红色丹药投进湍流的江中。然后顺水而走,观察着水中的情况。一个几米长的东西跃出水面,沈崇阳一阵激动,再一看,不是,和任务上描述的完全不一样,顶多算得上是一条大点的丑鱼。 继续走着,江面上仿佛开水一样沸腾了起来,一个庞然大物跃出水面,尾巴一摆,什么东西撞在了石壁上,轰隆一响,石壁上的石块落了下来,山崖上的血浆告诉他们,水里的鱼倒了血霉。溅起的水花如同下雨一样,任天笑他们已经离江边够远了,可还是被溅了一身的水。跃起的高度竟和山崖一样高。三人抬头,沈崇阳口中念叨“其形如鲤,身上红黑两色鳞甲,须粗如手腕,鳍大如伞,其力可达掷牛之力。就是它!” 秦柱子立刻飞身而起,将一块圆盘扔向璞?,紧紧贴在它的鳞甲上。璞?落下溅起的水浪将秦柱子拍在了沙滩上。两人急忙跑了过去,将他从泥沙中拽了出来“别管我,快去追璞?!” 巨大的动静将众人都吸引了过来,都各显神通,五彩的灵力比彩虹还要耀眼。范梁哲带着师弟们率先赶来,五人五个方向,顺着水流将璞?围在中间,璞?的头如同一艘渔船,在水中起起伏伏,范良哲大喊“起阵!”,五人身上亮起各色的光,相互连接合在一起形成一个巨大的白色光柱,将璞?困在中间。 “是五行泯灭阵!”秦柱子对阵法最为清楚。“木之伸曲!”一个瘦高个子的弟子大喝一声,身上青光乍现,抛出一个卷轴,映照在璞?身上,仿佛有参天大树无根而起,将璞?挡在中间,藤蔓将璞?捆了个结实。一个表情柔和的弟子紧跟着抛出阵法卷轴“水之掩藏!”,极致的水力凝结为冰,璞?周围的水瞬间被冻结。“火!土!烈岩!”范良哲和之前同秦柱子比试阵法的弟子同声同气,抛出卷轴,中间却停了一个呼吸。若有秦柱子的双面卷轴,则不会这样。周围飞来石块,被烈火引燃,砸向被束缚的璞?。 那个最小的弟子有些体力不支,五行泯灭阵最为耗损灵力的便是他,奋力将卷轴抛出“金之,肃革!”,一股金色的灵力闪着狂暴之意,最为耗损灵力,也是最为强大的一击。金光降下,一股浓重的血腥味传来,璞?已经不见了踪影。金光散去,五人都一阵力虚。 结束了吗?秦柱子手里拿着一个罗盘,指针不停地晃动,突然,秦柱子大叫,用灵力传动声音“小心身后!”,五人还没来得及反应,背后跃起一个巨大的黑影,仿佛太阳的光,都被它遮住了一些。 巨大的鱼尾扫过,五人同时被拍飞到悬崖,得亏身上有阵法护甲,这才捡回一条命来,显然已经没有了再战之力。 所有人都在想着坐收渔翁之利,谁也不愿贸然出手。“璞?已经受伤,此时不出,更待何时!”三刀门却是等不了了,等璞?再次露出头来,一个身着黑色劲装的人抽出腰间的双刀,自崖上一跃而下,一刀怒斩在璞?巨大的头上,可这一下,让他彻底震惊了,刀尖在璞?头上,只是划出了两道白痕,刀尖上冒着零星的火光,没有没入璞?身体半寸。璞?一个翻身,将他带入滔滔江水,再也没有上来。 璞?确实受伤了,它所过之处,江水都被染成了红色。可即便这样,依旧没人再敢上前挑衅。 一声剑鸣自天边而来,山崖上一道红色身影朝这边飞奔而来,他面容刚毅,小麦色的皮肤下一根根粗壮的血管再展示着他的力量,那把宽约四指的阔剑竟然刺穿了璞?的鳞甲,璞?高高跃起,和山崖齐平,那个红色身影在距离璞?最近的地方纵身一跃,红影激荡,来到距离璞?不过四尺的地方,一掌拍在璞?的脑袋上。 仿佛九天而下的惊雷,振聋发聩的声音响起,随着声响,那个人和璞?完全不成正比的身体极速朝岸边坠下,沙土飞溅,迷了众人眼。 沙土散去,一个巨大的深坑出现在众人面前,那个红色身影将阔剑拔出,手里还握着一颗红色的妖核。这骇人之势让众人一阵唏嘘,许久,才有人小心地问道“敢问英雄何许人也?” 那人将目光望向他,虽然隔着几十仗的距离,但还是让那人一阵心境,后退了一步。“屠门,赊刀人。” 短短五个字,让众人一片哗然,他竟然是江湖中最为神秘的赊刀人,这下,没人再敢问他的具体名字。 任天笑他们离得最近,这骇人的气势他们感受的最为清楚。最主要的是,他竟然是和自己一样大的年纪,一招之间,灭杀让仙门中内门弟子都束手无策的妖物。 这人是武修,武修中将力量明确划分,四钧为一石,千石为掷牛之力,掷十牛力为伏虎,伏十虎为象踏之力,十象踏为降龙之力,能拥有降龙之力的屈指可数,四大武圣中最擅长力量的后土武圣,也不过是降四龙之力。 眼前这人,力量恐怕已经达到了伏虎。他取出妖核后,看都没再看璞?的实体,独自一人提着剑朝树间小道走去,没一个人敢阻止。 任天笑立刻朝秦柱子使了使眼色,秦柱子立刻会意,飞身上前将璞?的尸体收入纳物戒,众人也飞奔往密林中,隐去身形。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若不抓紧,他们将一无所获。 第十九章 祸水东引 本来都不愿意出力的人出奇地达成了一致,这可是上百人呐,且都有不俗的实力。一入山林,任天笑几人便有意拉开距离,脚下轻踏,宛如林中飞鸟一般,一时间,使得众人也不知道该追谁。 那个自称赊刀人的年轻平静地走着,步伐稳健且坚定,对被追逐的任天笑等人充耳不闻。一个晓生奇门的弟子吞服下一枚丹药,自身灵力一下子充盈,速度也快了不止一倍。 先前他看是秦柱子将璞?的尸体收进纳物戒的,便径直朝他奔来。可别忘了,秦柱子可是以阵法居长的,头都没回,一个卷轴甩出,青光乍现,那弟子奋力向前飞着,却发现自己仍然呆在原地,一个二阶大同阵法,便将他困住。 秦柱子突然改变了方向,朝沈崇阳的方向跑去,双手一碰“接着!”,众人又将目光投向沈崇阳,沈崇阳急忙吞下一枚丹药,速度快了些,任天笑为阻止追上来的人,正在树干之间穿梭,猛然回头,抽刀立身,一刀斩出,两尺刀芒瞬间便来到众人面前。 能感觉出来,这刃芒不算强大,却没人打算硬接,原因无它,想接这刀芒,必须停下身形,可这一停下,和任天笑的距离不就拉开了吗。 于是,便纷纷躲避。林密叶阔,慌忙间,有些人差点撞在树上。任天笑回身,继续向前行进。各色灵气团不时朝他们攻来,闪避之间,打在树上,引得大树一阵震颤。 眼前是正在平静行走的赊刀人,秦柱子心生一计,向赊刀人背后奔去,在他背后一仗的距离丢下一个阵法卷轴,又向一跑去。一名爻天派弟子误闯入卷轴之下,不过他并没有紧张,反倒是一阵鄙夷,区区二级轻简困阵,怎么可能困得住他。 这想法在他脑中刚一闪过,便感觉不对,这……这不是困阵!他感觉身体一轻,灵力还没来得及收回,便向赊刀人撞去。 这次是个施速阵法,没有意外发生,他一头撞在了赊刀人的后背,仿佛撞到了铁板一般。赊刀人转身,只是一个眼神,便让他如坠冰窟。“抱……抱歉。”那弟子尴尬地笑了笑。赊刀人继续前行。 仿佛是吃到了甜头,秦柱子将一个个阵法卷轴扔在了赊刀人背后,自己则在赊刀人左右来回换位。众人立刻放缓了速度,生怕招惹到这个瘟神。 却没发现,赊刀人的脸色越发难看,秦柱子的行为,仿佛一只苍蝇一样。终于,赊刀人忍无可忍“滚开!”,说话间,武者独有的罡气外放,一阵激荡,秦柱子被震退,重重摔在不远处的大树上。 血红色的灵气在他身边燃起,他就那样站着,没有回头“你们怎样抢没关系,别打扰到我!”,众人立刻安静下来,速度越来越慢,慢慢停了下来。 任天笑他们也停下脚步,沈崇阳来到秦柱子面前,给他喂了一颗丹药。众人在等着,等着赊刀人走远。 可赊刀人一直那样,慢慢走着,众人想不明白,为何修为如此之高的人,偏偏选择步行。秦柱子起身,继续跟着赊刀人,不过这次,却是离得远了些,空出三仗的距离。 任天笑手中的刀握得有些紧,背后是尽百名敌对,他自知不敌,只能远远地跟着这名赊刀人,可这种屈居与人下的感觉,着实不怎么舒服。 身后那些人,都有自己的小阵营,默默地商量着,赊刀人总有离去的一刻,等赊刀人离去,便是他们合围之时。 除赊刀人以外,其他人都是提心吊胆的,任天笑他们时时刻刻都在防着背后近百人的偷袭,也怕这赊刀人再次发怒。背后众人一心算计,却无计可施,这赊刀人带给他们的,实在是太过震撼。 也终于,人们上了山崖,却没成想,赊刀人居然来到了崖边。一声哨响,紧跟着一声虎啸,自江对岸飞来一个黑影,要知道,这怒江对面,可是十万大山。近一看,这是只黑虎,身长仗二有余,高有八尺,黑色毛发上一道道金色纹理,形状似虎背上却长了三对翅膀,这三对翅膀依旧是通体漆黑,这不是六翼暗金虎是什么。 赊刀人从纳物戒中取出那枚妖核,丢给那只黑虎,黑虎张开血盆大口,一口将妖核咬了个稀碎,吞了下去。众人更是汗颜,感情杀这璞?,只是给自己的畜生一口吃的。 飞身跨上虎背,赊刀人将目光对准任天笑“我看到了你的不屈,打败我。”,说完,骑着六翼黑金虎扬长而去。 打败他吗?任天笑眼中仿佛有火光迸现,感情他现在连个对手都算不上。眼前还有要事要办,他顾不得多想,身后是悬崖绝壁,身前是高手林立,若他们御空而起,定当是个活靶子而已。 正当众人要冲上来时,沈崇阳上前一步,张嘴便开始忽悠“哎哎,一具璞?的尸体,是够你们分的。”,最前端的一人不耐烦道“关你何事!”,“好啊你,是不是想一涌而上,等大家体力都耗损地差不多了,你再坐收渔翁之利。”一顶巨大的帽子被沈崇阳扣在了他的头上。 “大家别听他胡说,他们只不过是想拖延时间,等他们的援兵而已。”那人有些慌了。“切,我问你,你是那家弟子?”沈崇阳满不在乎地问道。“在下元青,三刀门弟子。”那人丝毫不怯场。“难怪这么会颠倒黑白,刚才同门被翻下水,怎么不见你吱声啊。”沈崇阳挑衅地问道。 众人都开始臭骂沈崇阳,不过各自心里,都开始打起了小算盘。那人被怼地哑口无言,沈崇阳朝任天笑挪了过去“对上他,你有几成把握?”,“自气息而看,五成。”任天笑谨慎地回答。 沈崇阳点了点头“贪惰之心昭然若揭,你还有什么话说!”,“你……你……”那人还是说不出话来。“敢不敢公平一决,输的人,永远别再打璞?的主意。” 那人向前一挺“有何不敢!”,说着,手不自觉摸向背后的两把刀。“好,别人先别参与,都让开着。”沈崇阳向大家摆了摆手。众人向后退了几步。 那人抽刀出鞘,任天笑刀锋一转,两人眼中都充满战意。那人狞笑“我赢了,璞?归我,你手里的刀,也归我。”,“有本事,你便来拿!”任天笑话音一落,便向他冲了过去。父亲教过他武修,他也懂得,在没有必胜的把握下,先下手为强。 武修是父亲在他四岁的时候教他的,到现在练了十二个年头,武修修为也是达到了武师三阶。从对手力度来看,他恐怕已经达到了五阶,任天笑敢说自己有五成胜算,是因为自己有仙门道术,他没有。 那人双手持刀,双刀齐斩,刀影紧随刀脊,如同两把巨扇。任天笑横刀一挡,身形向后移了十几米。止住身形,刀身斜直地面,一阵嗡嗡作响,两只手臂微微发麻,这一击的暗劲,竟如此了得。 任天笑回忆着,他看清了,右手长刀,在一瞬间斩出了九刀,左手稍次一些,但也有七刀。那人脚下虚幻,猜的不错,应该是一种身法。左边残影还没动,人已经到了右边,刚看到他得意的笑脸,人又去到了左边。 两人距离又被拉近,任天笑不得已迎了上去,是左边,可刚一刀劈去便发现了不对,他竟然穿过了那人的身体,紧接着背后一冷,他侧身挡去,刀刃紧贴着他的脸颊略过,斩下了他一缕青丝。 任天笑占不到一丝便宜,被逼的步步后退,真正令任天笑惶恐的,不是他的刀式,而是他双手的配合,他本以为,攻敌所弱,便可破去他的刀式,可刚才那一下,让他彻底明白了,对手引以为傲的,是双手配合,左手虽然只能斩出七刀,可你一旦朝他左侧进攻,便会给他右手机会,使自己做不到回防。若是右侧,自然不可避免左侧。若攻其自身,左右合围,不管是进攻和防守都可以做到极致。 已拼几十招,任天笑没讨到一点便宜,众人看的紧紧有味,不时点评着“刚一出手便能压制对手,看来这三刀门,在百招之内,必赢那人。”,“我看啊,五十招都难。”另一个人更加不看好任天笑。秦柱子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们面前“天笑兄这是在示敌以弱。”,众人将立刻将目光锁定了他“就是他,将率先将璞?收入纳物戒的就是他!”,众人立刻将他围了起来,撕扯着他的衣服“没,真没在我这儿……唉,别……谁在动我屁股……” 得反击了,既然是双刀的配合,配合就得有默契,双手使的不是同一种刀法,肯定会有相互羁绊的时候,任天笑观察着他的一招一式,溘然发现,右手第七式和左手第五式之间仿佛有一些停顿,这也是在一瞬间出现的差错。那就从右手开始,任天笑抽身后退,双手紧握刀柄,渐渐蓄力,任谁都能看出来,这是在做奋力一击的准备。 那人那可能让他如意,双刀刀锋齐齐一转,跃起一丈,齐齐斩落。任天笑紧盯着他,十几米的距离对于他们来说,根本不值一提。任天笑刀上燃起火红的刀光,一刀斜劈迎了上去,刀影四溅,他也斩出了九刀,犹豫双手共持一刀,力道要比其足了一些,一步,两步,那人竟然在后退。左手刚想发力,却发现右手刚好挡住了左手进攻的路线。 也在这时,任天笑突然松开了手中灵刀,向右横跨一步,他一松手,那人的左右手便不再牵互制。仿佛已经猜到了一样,任天笑立刻弯下腰,左手那柄刀自他背后掠过,他右手竖起剑指,然后起身,黎川刀还没落地,便传出一阵阵低沉的刀鸣。 紧接着,便像活过来一样,划作一道弧线,绕到那人背后,刀尖没入他后背一寸,并没有伤到骨头。任天笑闪身到一旁,指尖一挥,黎川刀飞回他的手中。 那人一阵吃痛,半跪着身体,双手抱拳,有些吃力地说道“多谢兄台留手。”,“拿任务奖赏,不过是各凭本事罢了,没必要你死我活。”任天笑将他扶起,翻手取出一瓶金疮药,递给他。 那人又微微欠身“我愿退出争夺。”,众人一片哗然,谁都没想到,任天笑居然赢了。可谁都不愿放弃这璞?,有人继续撺掇众人“他们已经战了一场,体力定是耗损严重,大家齐心协力,夺回璞?。”,众人一涌而上,任天笑刀锋一转正要迎上去,众人突然被一道光幕挡住了,秦柱子衣冠不整,头发凌乱,从一旁走了过来,贱笑道“我这八方困束阵如何?”,一人朝他这边冲来,举起拳头却再难上前半分,秦柱子就在他身前一尺,他却没有任何办法。 “八方困束阵,只困八方,从头顶冲出去!”那爻天派弟子向上一跳,准备御空而行。可秦柱子又向阵法上端扔出一个卷轴,那弟子刚飞到最上,又被挡了下去“我都忘了,现在,你们还可以向下,挖三尺就可以出来。” 那三刀门弟子一阵庆幸,如果和他们一样,自己恐怕要像牲口一样被困在这里了吧。“唉,你怎么总是打乱我的计划。”沈崇阳又和秦柱子拌起了嘴。“你也不看看谁的计划有效。”…… “好了,就此别过吧”任天笑和三刀门弟子拜别,将两人拉开。“唉,等一下。”那三刀门弟子追了上去“可……可否将璞?的鳞片给我几片,我愿花钱去买。” “这对你很重要?”任天笑没有拒绝。三刀门弟子将自己的双刀取出“兄台的刀一看就不是凡品……”,任天笑一看,双刀上出现了大小十几个缺口。任天笑抱有一丝歉意,示意沈崇阳将纳物戒中的璞?取出,沈崇阳极为不愿,但还是照做了。 三刀门弟子跑过去,这璞?的尸体居然比他还要高,扇形的鳞片如同宝石一般,边上为红色,中心一片则漆黑如墨。他抓住其中一片,奋力一拔,鳞片却纹丝不动。将脚蹬在璞?身上,继续用力,却也仅仅是让鳞片松动而已。任天笑上前“我来试试。”,三刀门弟子让开位置,任天笑单手抓住鳞片,自双腿开始发力,以腰传力运于肩上,手臂猛然一顿,将鳞片扯下,递到三刀门弟子手里。 三刀门弟子再三而谢,心中却有一丝疑惑“我看你是仙门弟子,却为何还可以用武修的功法?你的力气,恐怕已经达到了掷牛之力。”。这也不奇怪,要知道,武修和仙法运转灵力的方向可是相反的。 “力气也是最近才突破千钧的,至于武修与仙法,可能是我的身体不同吧。”任天笑客气道。“人和人的差距真是不能比呀,我师兄见你,肯定会和你痛痛快快地打一场的。”三刀门那弟子无奈地笑道。 “那随时恭候了。”任天笑没有多说什么。“对了,这鳞片,多少的价,我……”三刀门弟子向纳物戒抹去。“不了,我送你了”任天笑不顾沈崇阳的眼色,拒绝道。 “这怎么好意思,我……”三刀门弟子一番推搡,任天笑还是没要他的钱财。“方才与你相斗,也对手中的刀多了分理解,这就当是你付我的价钱吧。” “那就谢过了。”江湖中人没那么矫情,三刀门弟子没再推让“后会有期!”,说着,转身离去。 这看的阵法中的人是直流口水,纷纷吵嚷着也要买,沈崇阳急忙将璞?收了起来,他们的所作所为,已经让任天笑他们不再信任了。 “没想到如此顺利,接下来呢?回宗门?”沈崇阳也没在介意任天笑将璞?鳞片送人的事。 “要不你先回宗门,我和柱子还有一些事要办。”任天笑思考着说道。 “说什么呢?有什么事不能带着我。”沈崇阳立刻不乐意了。 第二十章 归去来 乡愁逐渐泛上心头,任天笑也在犹豫,那里有他不愿面对的现实,宗门是好的,至少,他还可以做做梦,在梦里,他可以和父母相见,可以骗骗自己,这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但他还是想回去看看,看看田叔的铁匠铺里,打造的东西是否还是那么物美价廉,看看李婶家的蜜蜂,是否依旧活跃在花丛间,看看张婶,远出未归的儿子是否回来了。 压下这种思绪,任天笑对沈崇阳说道“跟着我们,定不可能按时回到宗门,也免不了一顿罚的。”,“又不是没罚过,三人一起,至少还有个伴。”沈崇阳毫不在意。 任天笑沉默了,这事情也简单,是他们想要回家而已,但话到嘴边,却不知道怎么说出口。“你呀,看来还是没把我当兄弟。”沈崇阳略有一丝幽怨。他心里明白,任天笑这人呐,外冷内热,遇事又没有过多的犹豫,这种性格,应该与他小时候发生的变故有关。 “沈兄别误会,这么长时间下来,你早已是我不可或缺的伙伴。”任天笑急忙解释道。“那怎么一有事都偷偷摸摸的,不带上我。”沈崇阳故作生气的样子。 “好了好了,这也没什么,我们就是想回家一趟。”秦柱子看不下去去了,心直口快地说道。“那就一起吧”沈崇阳拍了拍任天笑的肩膀,率先向前走了出去。 “在仙门中,我们熟络的有几人?”秦柱子也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三人一起踏上归途,仿佛这才是他们该有的样子。 云层后面的天圣剑宗,白秋立在外门外的那处平台上,向下望去,以他的修为,还看不透这云层,但心里,已然明了。“在考虑对错?”一美艳男子站在了他的旁边。“拜见华长老。”白秋行礼道。“那日你求我收他为徒,我不曾说过一句话,你可曾记恨?”华羽倾同样看向下方。“不曾。”白秋欠身说道。 “他心气通灵,确实是块难得的璞玉,但我并不是最好的玉雕师。”华羽倾表情淡然,看不出喜怒。“除了您,弟子想不出还有谁可以教导他了。”白秋恭敬地回答。 华羽倾看向他“你不觉得他和你很像吗?”,“和我很像?”白秋疑惑道。“一样偏执,一样的顽固,一样的剑走偏锋。”华羽倾喃喃道“收这徒弟,对你何尝不是一种历练。” 白秋突然明白“弟子谢过师祖。”,“二师兄在的话,应该和我想的一样,至于墨渊,我懒得和他争辩。”说着,挥袖离去。 又是几天跋涉,任天笑一行人终于回到了他们的家乡,久违的感觉使得他们呼吸的每一口空气,都是香甜的。站在山崖上,这里也是他们走时,在这里看的村庄最后一眼。 一眼望去,任天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情理之外,却也是意料之中。任天笑小时候住的房子,那堆废墟已经腐朽,上面长着一些木耳和野蘑菇。 “走吧,进村看看。”就连吊儿郎当的秦柱子,也开始认真起来。几人走着,这段路却异常的漫长。 刚入村口,一群四五岁的孩子嬉闹着从他们身边经过,在他们后面停下脚步,窃窃私语起来,猜测着他们这几个‘异乡人’是来干嘛的。 张婶的眼睛花了,头上的白发多了一半,瞅了半天“这是柱子回来了?”,语气半信半疑,试探地问着。秦柱子迎了上去“张婶,还在忙呢?” 张婶这才敢确定“柱子回来了,都长这么大了。”,秦柱子几度哽咽,却还是笑吟吟地说道“对,回来了,你看这是谁?还认得吗?”,张婶凑了过来,看了半天“是笑儿,天笑。”,“张婶还认得我们。”秦柱子看向任天笑,眼里不自觉地有了泪花。 “走,快进屋,让婶子好好看看。”说着,张婶就把他们往屋里拉着,可再也没有之前那般力气。“不了,我回家一趟,很快就要走了。”秦柱子轻声说道。“刚回来就要走啊。”张婶一阵失落。 刚准备再说些什么,张婶家里走出来一男一女两个人“娘,腿脚不方便,就不要出来乱逛,万一磕哪儿碰哪儿,受罪的可是我们。”,张婶驼着背,让那两个人搀扶着“在不走走,就走不成喽……” 目送张婶回屋,几人才继续往前,也在这时,任天笑终于明白了师父说的斩断尘缘,是该怎样去斩。 去敲响那门,秦柱子终于回到了家中。母子相视很久,才抱在一起痛哭“想死娘了,怎么这么长时间才舍得回来看看。”,“娘,不哭了,家里可还好?”秦柱子从娘亲的怀里起身问道。 还没来得及说,屋里走出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小孩,咿咿呀呀地不知道说些什么,再一看,背后还跟着一个女子。“姐姐。”秦柱子叫出声来“这是……小外甥?”,那女子点了点头,神色却一阵憔悴。 坐下来一阵闲聊后,发现这村子确实变了不少,李婶养的蜜蜂没那么多了,原因是身体不行了,干不过来了,方才见到的张婶,儿子带着儿媳妇回来了,也算是能安享晚年了,小虎也是十一年没回来,现在也不知道在哪儿。更悲伤的是,老村长过世了,现在,众人推举田壮,让田壮当了村长。 这次姐姐回来,是因为那个劣绅近几年变本加利地为难他的姐夫,孩子又大了,为孩子不受影响,只得回娘家暂避风头。这气得秦柱子立刻起身,恨不得将那劣绅撕成碎片,也是兄弟在场,才将他拦下。 也是好久没吃过筛糠面和窝窝头了,柱子娘亲留他们吃了顿饭,饭后,三人想出去走走。在村头,又遇见了田壮叔。他正直不惑之年,又出任村长一职,忙的不可开交,这不,刚从地里回来,又有人找他打造农具了。 “呦,仙门中人,这都是谁啊。”田壮露着泛黄的牙,和他们开着玩笑,背后,一个妇人跟着他,手臂上挎着一个篮子,也就半老徐娘的样子。 或是有感而发,任天笑走到田壮旁边,压低声音“我收回小时候说过的话,田壮叔,能娶到老婆。”,田壮一听,立刻抬脚向任天笑屁股上踢去,却被任天笑躲开。“婶儿,你看我叔,他欺负小孩子。”秦柱子跟着起哄。那妇人脸上一红,不知道该说什么。 田壮没有真的生气,看了看几人“都长大了,天笑不爱笑了,柱子也稳重了。”,“是啊,都长大了。”任天笑一阵感慨。“好不容易回来一趟,那我们再转转,看看这个村子。”秦柱子笑着和田壮说道。 田壮挥手示意,他们还没走两步,又被田壮叫住“对了天笑,有件事得和你说一声。”,任天笑回头,有些疑惑。“按理说,耕地荒废三年,就得由官府收回去了,这不,家里又人添了口人,养活不住,就给当官的说了,让我先种着。”田壮不好意思地说道“也没经过你同意。” 任天笑一下子想到了什么,飞快地奔向一个方向,背后田壮的声音跟着他“千行种的果树,我没动过……”,靠山的那片土地,任天笑摸着果树的叶子,背后,是气喘吁吁的两人,叶间的果实,还是青果子,树身已经有九尺来高。 “你娘,喜欢吃樱桃了。”仿佛父亲就在他的身边,那样痴痴地看着娘。这片土地见证了他们一家,娘亲喜欢吃桃子,父亲便在这里种满了桃树,娘亲喜欢吃樱桃了,父亲便伐尽桃木,种上樱桃。他们在这里生活过,直到现在,这里还存在着他们的踪迹。 忽然明了,原来,这便是尘世,做过了就是做过了,纵使自己想忘记,也会有别人替你想起。 “这里,真让人羡慕啊!”沈崇阳感叹道“每个人都在为了一日三餐忙碌,简单,快活。”,“他们这样忙碌,是为了明日的锦衣玉食。”秦柱子看着果实累累的树木,虽然还没有成熟,但已经闻到了果香。“学有所成之后,我希望来此住下。”沈崇阳看向秦柱子“欢迎吗?”,秦柱子笑了“欢迎,怎么会不欢迎。” 村里还和之前一样,安静,祥和。三人都在留恋,在想着,停留的久一点,再久一点。可还是得走了,仙门,那个容不下灵魂的地方。 田壮在村里提议着,再给这三人塑具庙像,受着全村的愿力,可被三人拒绝,一来他们资历尚浅,二来,又得劳民伤财。村民都愿意相信他们,悠悠之口传出的都是夸赞,三人之力又怎拗得过全村,都退了一步,村民们以黄土制像,立在白秋庙像以后。 真该走了,村民相送十里,秦柱子接过村民拿来的窝窝头,像刚入仙门一样。御空而行,村民直到看不见他们了,才不舍地离去。 还是那处山崖,三人看着退去的村民,和整个村子。在孤寂的同时,有了别的感觉。 “隅行十一载,欣归提旧事。孤鸿雁飞高,话尽苍凉意。”任天笑吟说着,心里却是满足的。“你还有这雅致,还会作诗?”沈崇阳惊奇道。任天笑长呼一口气“有感而发罢了。” “走吧,去那仙门,亦是归去,也是归来。”秦柱子率先升入空中,没入云层。这一路也是感触良多,在宗门,心性也会更加通透一分。 他们走了没多久,秦柱子的姐夫便来了这个村子,一脸的兴致勃发,说是那劣绅再也不会去找麻烦,一家人,可以平平安安了。想着给岳母也接上,去镇上享享福,可被老太太干脆地拒绝,原因是镇上住不惯,连觉都睡不好。 确实,任天笑一行人回来迟了,整整迟了十二天。“弟子晚归,请师父责罚。”任天笑跪在白秋面前,主动领罚。“可有所感?”白秋问道。“尘有尘缘,仙有仙苦,仙也在尘中。”任天笑认真回答。 “既有所感,去修炼吧。”白秋转过身去,不再说话。 秦柱子与沈崇阳也被下了死命令,年末之前,必须达到筑基,否则,就新账旧账一块儿算。 天圣以西,是爻天派,大弟子范良哲跪在地上,他的师父拍案而起,坐下樽椅都颤了三颤“你说的,都是真的?”,范良哲从袖子里拿出半块阵法残图“弟子说的句句属实,有残图为证。”,他的师父手中一阵吸扯之力传来,那半块阵法残图落在他的手里,他看了又看,摸了又摸,转过身去,背对着范良哲“你下去吧。” 范良哲退下,他的脸色立刻变得阴沉,将手中半片残图揉作一团,狠狠扔在地上“裴煜不在,天圣剑宗的实力,居然还是这般强横。”,他胸口剧烈起伏着,过了很久,才平复下来。挥手招来一张上好的阵卷,漂浮在他的面前,这次他没有刻画阵法,只是笔锋强劲地写着一行行字来,字终,卷轴自然闭合,落在他的手上。 整座大殿内突然生起狂风,幕帘被吹得冽冽作响。将所有灵力都灌注在他的右手,要知道,他可是大乘圆满的修为,所有灵力所呈现的威势,是何等的骇人。 重重一抛,将那个阵卷抛出,出了宫殿,直奔天圣剑宗所在的方向。所过之处,云海为之颤动,风势为其而变,几个呼吸的时间,便来到天圣剑宗的领地。 天圣剑宗的护宗大阵闪烁着,缓缓开启,正在打坐的墨渊突然睁开眼睛,若真让这东西冲撞了护宗大阵,他天圣剑宗的颜面何在,化作一道黑色的光,犹如水中墨迹,冲出护宗大阵,单手画圆,凝势硬接住了这个阵卷。 可身形,粗略算去,退了有二三里。展开阵卷,却是一行行字,这字里间的锋锐之气,让墨渊的气血一阵激荡,赶紧闭上了眼睛。墨渊左手竖起剑指,按在自己额头,再次凝势,指腹朝外,一点一点将剑指按在阵卷上。 犹如蜻蜓点水,卷轴上凭空荡起阵阵涟漪,他这才睁眼,那一行行金字已经扩大数倍,飘在他的跟前。 看完,墨渊轻轻一笑,将手中阵卷撕毁,如雨落池塘,碎片在空中消失,墨渊回身,飘回宗门。 爻天派掌门是可以感知的,当他知道这一切,整个脸都在抽搐,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灵气,挥手劈碎了身前七尺有余的香炉“一群狂妄之辈,乌合之众!” 第二十一章 心鳞 任天笑在一所石室之中,终于将归舍的心绪压了下去,芸芸众生,每个人都有一个不得不离开家的理由,或是无奈,或是有所求,他刚至舞象之年,亦是酸甜,亦是苦辣,也都是刚刚开始而已。 父母的事,他迫切地想知道,可师父,乃至所有人,已经瞒了他十年,十年中,他明白了世间广阔,想在世间寻求一二,自己首先得有游历世间的能力。 理清思绪,抱元归一,灵力逐渐自他身体蔓延而出,紫薇心法自然而动,室内不见一丝风影,如同他的心境,稳而不乱。 师父授予他的紫徽心法,他已经初窥门径。天上紫徽星共十四主星,紫薇心法也分十四阶层,七杀,破军,廉贞,贪狼,紫徽,天府,武曲,天相,太阳,巨门,天机,太阴,天梁,天同。他已领悟七杀,如修为一样,也在等着那一丝的契机。 身边白色残影逐渐浮现,以心法带动刀式,刀式中便有了七杀之意,七杀星在十四主星中个性最强,大开大合,刚烈直爽。所谓勇者必狠,正面来看,勇于任事。反面来看,逞强好胜,人生大好大坏,成败难论。 入七杀意,先要有突出的个性,以优势为点,破除万面,刀势沉均有力,作大开大合之势,但不利于守心,刀势一出,必争最强,但这也往往会将局势拖入不欲之局。所以,出此意,沉此势,控其心,便是第一层,七杀的要义。 一遍接着一遍,残影已分出五道,相互逐杀,待留其二之时,却怎么也分不出个高下。许久不见成效,任天笑只得收势,残影自空中散去,重新融入体内,他也缓缓睁开眼睛。 他自认为心性没什么问题,可为什么突破不了最后那一道桎桓,若是之前,他还可以找个借口,或许是自己思乡过切,可现在,刚从那里回来,那里,一切如常。思绪在脑中回旋,顿感迷茫,在这里,他没什么朋友,心中所想,也不知道该对谁说,唯一的亲人也很好,好到自己不愿意去打扰。 或许是心中牵引,他缓缓起身,在起身的那一刻,目的地也明确了。 一处翠竹林间,一少女天真烂漫地走在小道上,背后,是稍大的师姐们。“云师姐,我们这是要去哪儿玩?”少女嬉笑着问道。忽感空气中有些不对劲,师姐们突然站住,疑惑之际,少女转身,背后不知什么时候站着一位青袍弟子,一直盯着她看,吓了她一跳。 那青袍弟子看向她的几位师姐,眼神中满是戏谑“这就是你们说的小师妹?”,声音中傲气十足,却有些尖锐,少了几分男子的阳刚之气。那几位师姐唯唯诺诺“师兄见笑了。” 青袍弟子却再也没有看他们一眼,也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了少女身前,凑着身子嗅了嗅少女的气息,如同幽兰一般的清香让青袍弟子有些迷醉,甚至不能自已。 少女被吓得后退两步,怯生生地看着师姐,师姐们如同做贼一般回避着她的目光。“天澜芳菲碧草尽,豆蔻已知佳年华。”青袍弟子深吸了一口气,吟诗两句,随即便暴露出本性“你们做的不错,赏赐少不了你们的。” 所谓的师姐立即掐媚道“为师兄分忧,是我们应该做的。”,如同遇见稀世珍宝,青袍弟子瞳孔一阵收缩,弓着腰伸出猥琐的双手,探了又探,将少女逼得连连后退,像是做交易一般“小师妹别怕,我是内门方朔翌师兄,已经久闻师妹芳名,今日见你,是想与你商议,你可愿做我侍童,至于灵石,先许你一百。”,少女摇头,感觉到了害怕,她也并不缺灵石, 她的师姐们却有些眼红了,当初的她们,也只有三十而已。“不……我不要。”说着,少女便像麝兔一般,向远处奔去。青袍弟子更加兴奋,像是看到了猎物一般,颤抖着伸出半蜷缩的手掌,微微一用力,一股无形的力量将少女束缚,使她再不能前进分毫。 她求助地看向师姐,师姐们无动于衷,或者说是见怪不怪。无奈,她伸出稚嫩的手,催动灵力,攀附在自己身上。 第一次遇见这种情况,她没有任何经验,此刻心中所想,也只是挣脱而已。少女挣扎着,青袍弟子一言不发,神色慎重许多,这少女比他想的要难办许多,之前的那些庸脂俗粉,那个不是半推半就。 但一想到这个豆蔻年华的妙可,经自己的手一步步养成,心中的邪祟,便得到了极大的满足。手中的力道不由地加重了几分,少女脸涨得通红。 “还不来帮忙?”青袍弟子额头的青筋逐渐暴露,事情有些超出他的预料。旁边的几个女子立刻上前,游说着少女“师兄可是内门弟子,资源远比我们丰厚,更何况,只是当他的侍童。”,这句话尤为底气不足,她们很清楚,侍童要做些什么。 “咳咳……我不……不要。”少女执拗着,呼吸都有些困难。几位师姐无奈地叹息着,刚想用强,竹林间飞出一道刀芒,刀芒所指,正是青袍弟子的手腕。 这刀芒像是随手一击,或者说是慌忙斩出,在平时,青袍弟子可轻松接下,可现在,他必须做出选择。答案也不言而喻,他更在乎自己。 刚收回灵力,刀芒划着他的指间飞过。顺势望去,一白袍少年以极快的身影奔向这边。止步,白袍少年冰冷的神色划过几位师姐的脸上,让她们整个脸颊如同火烧一般。 青袍弟子不屑道“外门弟子,此地,可不是你能来的。”,白袍少年盯着他这个罪魁祸首“此地,什么人该来或者不该来,自有门宗定夺,但你,不能伤她。”,手中如同玉髓一般的长刀斜指地面,刀锋一转,带起地上两三枯叶。 青袍弟子脸上的不屑更胜“怎么,一个外门弟子,也敢来抢我的侍童。”,殊不知,白袍少年已经愤怒到了极致,他两耳不闻窗外事,但不代表他不知道侍童,是怎样的存在。 刀气凝而不散,反手一刀,七尺刀芒飞出,枯叶乱舞,跟随刀芒一同斩向青袍弟子。青袍弟子双手绵软,如同无骨,在身前凝势,等刀芒近了身前,猛然推出双掌,将刀芒化去。 一招,两人心中都是一颤,青袍弟子心中一赞“这人,比其他外门弟子要强。”,任天笑握刀的手紧了几分“这便是内门弟子吗?”,想罢,青袍弟子看向自己的掌心“看来,今日很难善了了。”, 任天笑也知无可挽回,加之自己弱于对方,选择先下手为强,刀锋斜至身后,步伐虚晃,冲向青袍弟子,青袍弟子掐指,紫黑色灵力凝聚,指尖凝出一尺气刃,两人战在一起,那紫黑色气刃看似薄弱,实则有摧枯拉朽之力。 与任天笑的大开大合不同,青袍弟子显得有些保守,只是寻势而攻,差距还是有的,任天笑拼尽全力,也只是与他战平。 那些师姐们心中有些不安,最前端的那位正要冲出去,显然不是去帮任天笑的,他一个外门弟子,还没有那种价值。刚上前一步,却被她背后的一名女弟子拉住“师姐,还是置身事外的好。”,这女弟子相貌平平,却多了几别人没有的气质,众人一想也是,她们也只是找棵大树乘凉,现在有风袭来,又不会伤到她们。树挡风沙,他们依旧可以乘凉,风吹树折,大不了再换棵大树。 二人之战,也没有多复杂,任天笑知道自己不敌,刀法有些冒险,只要出招,便抱着以伤换伤的态度,可这不代表青袍弟子也愿意以伤换伤,一人完全放弃防守,一人攻少防多。青袍弟子确实更强,一成之力挡不了,那便用两成,两成挡不了,那便三成,最终,三十招内,气刃震退刀锋,任天笑接连后退,得势而上,青袍弟子双手气刃齐出,离任天笑只有三寸。 “师兄!”三人中那相貌平庸的女弟子叫住了青袍弟子,气刃一顿,停了下来“宗门内,禁止私斗的。”,青袍弟子看向她,她急忙低下头,怯懦地像是犯错的小猫一般。 手中,青袍弟子居然真的收回灵力,鄙视着任天笑“打搅了我的兴致,不过,我心情好。”,任天笑心中的好胜心立刻被激起,刀锋霎时便已经抬起,两人本来就近,一道气刃抵在他的手腕,青袍弟子高傲地仰着头“这对你没有好处。” 赤裸裸的威胁,任天笑却没有任何办法。青袍弟子缓缓地收回气刃,头也不回地走向那三名女弟子。邪笑着看着刚才制止自己的女弟子,修长的手指划过那女弟子的脸颊,然后一把捏住,将另一只手搭在她的肩上,吓得那女子身子一颤“我不喜欢太聪明的人。” 那女子慌忙点头,顾不得脸上的疼痛,峰回路转,青袍弟子补充道“但你除外。”,他完全不顾众人的眼光,甩开女弟子的脸颊,沿着小道走去,三名女弟子急忙跟上,消失在任天笑的视野。 任天笑的情绪还未平复,瞪着青袍弟子消失的地方。“大哥哥。”少女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了他的身旁,因为刚才的惊吓,她还没有放下戒心。 “刚才谢谢你。”少女打量着任天笑“你……没受伤吧。”,任天笑回过神来,只感觉一阵亲切。 他想立刻抱着自己的妹妹,他太想了。但,好像又不能,了解的多了,他越来越觉得父母失踪的原因不简单,在没弄明白之前,他不希望妹妹卷入进来。压抑着自己所有的感情,任天笑笑了笑“刚才你叫我什么?” “大……大…哥哥。”少女声音越来越小,以为自己说错话了,连连道歉“对……对不起。”,任天笑知道她意会错了“没事,大哥哥,也挺好。” 见任天笑如此和气,少女这才放下戒心“我叫荼香薇,住在沁竹峰。”,任天笑又是一笑“嗯,记下了。”,任天笑如此,让荼香薇大胆了些“大哥哥你呢?”,任天笑张开双手,展示着自己的外门服饰“任天笑,外门弟子。”,“我们还会再见面吗?”荼香薇激动地问道。 任天笑作不得回答,他记得徽柔长老的话,越少见面,麻烦就越少。但,总不能……总不能让她失望吧,任天笑不再作答,只是小心翼翼地点了点头。 荼香薇一阵雀跃“谢谢你,大哥哥。”,任天笑笑着摇了摇头“天色不早了,快回去吧。”,他怕自己真的无法把控,这些,他一人承担便好。“嗯,好,大哥哥再会。”荼香薇摆了摆手,蹦着跳着走向远方。 像是忘了什么,任天笑张着嘴,最终还是选择了叫这个名字“香薇。”,荼香薇的身影几乎快要消失了,听见任天笑在叫她,回过身来,笑容始终没有散去。 “以后别再和你的那些师姐混在一起了。”任天笑依依不舍地提醒。荼香薇将双手放在嘴边,大声吆喝“知道啦——”,说完,用力地摆了摆手,消失在任天笑的视野尽头。 心头是无尽的满足,任天笑将笑意挂在脸上,抬头望了望天空“爹,娘,我和妹妹都很好,你们呢?” 一处阁楼,方朔翌坐在长椅上,怀中抱着那个相貌平平的女弟子,女弟子表情有些不自然,却不敢抗拒。其他两位在旁边侍奉着,满脸的嫉妒,明明自己的姿色更胜一筹。 他在想着,任天笑究竟什么来路,外门弟子,却拥有不逊色自己的心法,资质,也要高于同辈的外门弟子。 张嘴接过女弟子递来的葡萄“查,有赏。”,一旁女弟子多嘴“外门弟子而已,用得着师兄这么兴师动众。”,方朔翌推开身上的那名女子,灵力涌动,将多嘴的女弟子压得跪倒在地上“你这张嘴,是不是该缝上了。” 方朔翌正准备惩治女弟子,窗外几声燕鸣,相貌平平的女弟子立刻走到窗边,一只白燕落在她的手臂上,从白燕身上取下一张密纸,摊开一看,顿时眉间松弛了几分。 走到方朔翌跟前“这弟子背景平平,入门从师,只是外门的一个执事。”,说着,将密纸递给方朔翌。 方朔翌没有细看,随意地将密纸揉团,丢在一旁,突然抱起那个女弟子,吓得那女弟子身体一阵蜷缩。对着其余两人说道“这便是洛惜强于你们的地方,这辈子,你们拍马难追。” 说着,抱着那个叫作洛惜的弟子走向内室“你们两个,就滚吧。” 第二十二章 浊水藏鱼 见这一面,也算是对自己内心的一种满足,任天笑走回院舍,步伐轻快了不少,可刚一进院落,便看见了师父。 有些诧异,下意识地想着回避,任天笑什么也没说,师父现在站在这儿,事情的原委,恐怕他已经都知道了,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发现,每次他心存疑惑,或者心绪波动,白秋总能及时出现,出现的恰到好处。 在这天圣剑宗,任天笑最愿意听的,便是白秋的话,也正因为这样,他更不愿在此时遇见师父。 内心准备了又准备,还是没办法躲过师父的气势。“与人起了争执?”白秋淡淡问道。任天笑没有说话,以沉默迎合。“殊死相斗,你还没占到上风。”白秋回头,目光锐利,每次这徒儿犯了错,他都这样。 “见了妹妹,有人不利于她。”任天笑低着头,本来是要解释,可语气中,却有些不甘。白秋不合威严之气,却让他心里不由地敬畏“她是任千雪也是荼香薇,想让她做回任千雪,你尽管如此,但为师提醒你,这后果,你可承担的起?”,这不知是白秋第几次提醒他了。 万般话语,但任天笑却只字未提“愚徒知错。”任天笑心中不愿,却还是认了错。白秋眼神一变,丝毫没有客气,语气微重“贸然与同门发生争执,你当然有错。你以为,把所有不满藏在心里,就是秘密了!” 师徒四目相对,想继续斥责,但白秋也明白,以这徒儿的性格,怕是在动手的那一刻,任天笑已经做好了被责罚的准备。 叹息着压下心中的怒火,语气软了下来,剩下的全是教导之意“有些顽石,表面所生的苔藓,是人将它搬回家中才有的,纵然你将它保护的万般好。”话中深意,只有任天笑知道是为何意,继续看了任天笑两眼,拂袖而去。 可他怎么可能听得进去,任天笑只知道,有人想动他的妹妹,他就得去制止,尽管还没得逞,尽管那人修为高上他许多,可那是他的妹妹,再选择一次,他还是会义无反顾。握了握拳头,他走回自己的房间,关门声比以往大了些。 一处阁楼中,方朔翌在屏风后整理着衣物,酥杏床上躺着一女子,一床被子将她包裹得严严实实,她双手紧紧抓着被角,眼中迷离,还夹杂着一丝恐惧。 “那弟子日后定有所用,还请方师兄能手下留情。”女子请求道,语气却是在试探。整理好衣服,方朔翌坐回床边,伸手抵着女子鹅蛋般的脸,在女子轻柔的唇瓣上轻轻吻了一下“他只是一个外门弟子而已。”,语气中的高傲和嘲讽,如同凌冰一般直击她的内心。她感受着唇上残存的温度,轻闭着的眼睛睁开,一阵风吹过,窗面扉页摇晃着,他像是没来过一样,恰似入室秋风,消失在阁楼之中。 女子发愣,她每一个动作都显得十分违心,内心挣扎着做了一个决定,擦去云雨过后的汗渍,穿好衣服。 任天笑盘膝而坐,轻简的屋内,掩帘被罡风轻轻吹动,方才一战,他处于下风,却没有止步不前,反倒在心法上,有了一丝明悟。七杀讲究刚烈直爽,大开大合,破军则讲究先入为主。他因气急,率先而动,便有了先入为主之意,心法一层强过一层,入第二层,便是更精进一步。现在,他只需细心引导。 回想着刚才一战,自第一式起,他便能感觉到,对手修为远高于自己,自己一出手便是全力,依靠着大开大合的刀式才短暂与对手持平一段时间,可究竟逼出了对手几成修为,他不敢细算,也许一半,也许一半都不到。 仔细想着,他的刀式确实漏洞百出,每一次失误都足以致命,他能全身而退,靠的也只是出奇制胜和八成的运气。 将一切捋顺,他身的白色光晕一阵波动,算是入了紫薇心法的第二层了。睁眼吐出一口浊气,起身再次走进院落,起手练起父亲交给他的那套拳法,对于现在的他来说,也只能活动一下筋骨而已。 这时,门环被扣响,门大开着,门口那个女子却没有贸然进入。 任天笑望了过去,等看清那人相貌,眼神中立刻充斥着敌意“是你!”,那女子却不以为然,清然行礼“沁竹峰弟子夏洛惜,特来拜会。”,才刚发生争执没多久,任谁也不会有好脸色“所谓何事?”,夏洛惜不予计较,倒是有几分诚意“这件事我表示我的歉意,但内门弟子方朔翌一向如此,背后权势又过于庞大,远不是你我所能抗衡的,今日来此,只是想告知一二,还请师弟能有所暂避,错开锋芒。” 任天笑一顿,倒不是他真的怕了,而是这一番话,立刻让他觉得,此女,不简单。 “我为何要信你?”任天笑问道,心中不由地猜想起来。“水至清则无鱼,鱼群游向浊水,并不是浊水中有多舒服,而是浊水能掩藏自己和提供履虫果腹。”夏洛惜向院中水缸走去,水中倒影着自己。 “为何要将这些告知于我?”任天笑疑惑。夏洛惜抬手在水面上轻轻一点,看着自己的倒影随着波纹破碎,内心却没有波澜“我只是个逐利者而已,对所有人都没有恶意,只是会对利益不惜代价。” 挑明了,她是为了利益而来,但任天笑身上也没什么利益可图,但这作为理由,倒也说得过去。任天笑平淡道“如此说明来意,你只是想让我看到你的心声,却不见得,这种心声在我这里的的斤两。”,夏洛惜轻笑“你不是也一样,对所有的事,都存在着敌意,这敌意是从何而来,也只有你自己知道。” 计藏于心,也攻于心,每句话从夏洛惜的嘴里说出来,都不会让人多有抵触,却带着锋锐,像是一把软刀,而夏洛惜,将这把软刀用到了极致。 任天笑被她看的透彻,他最不想让别人看到的,却展露无疑。沉默着,夏洛惜向前走了几步“好了,我们也只是初识,还没到可以畅谈的地步,希望以后,还能再会。” 她走了,像是饭后闲谈一般,说了一些莫名其妙的话,就这样走了。任天笑在原地,一步未动,夏洛惜吊足了他的胃口,走的时候却是那样轻描淡写,他第一次感受到,人心,还可以这样用。 他也在想,究竟是什么样的过往,才造就了现在的她,又是什么,让她走近方朔翌这样的人。 想来,他也是第一次和仙门中其他人有这么多的交流。毫无头绪,索性,他不再去想,其他的,仙门中无非也就是食,寝,修,心。 沁竹峰上,荼香薇还是一脸惧色,徽柔长老端坐在厅堂之上,双目微闭,那些师姐们跪在厅前,眼中淡然,已经习以为常。 方才,荼香薇已经将事情原委一一告诉徽柔长老。徽柔长老怒而睁眼,单手重重拍在扶手之上“沁竹峰竟养了你们这些庸腐之物!”气的她嘴唇都有些发抖“别人怎么我不管,可你们竟然将主意打在了荼香薇的身上!”,跪着的弟子一脸木然,这让徽柔长老又是一阵失望,这让她的怒意,仿佛也没有了意义,长舒一口气,万分的不甘心“我沁竹峰危矣。” 到她这个位置,她深知修炼不易,身为女子之身,更是难上加难,女子修炼,天生弱于男弟子,为相对公平,也为各自发展,这才单独为女弟子开出沁竹峰这一脉,可这些女弟子,有八成以上,竟都寻辟所谓的蹊径,并为此不惜代价。背后,其他峰的弟子也是极其地看不起沁竹峰,称沁竹峰是整个仙门的烟花之地。 现在,好不容易有了这么一个天赋绝佳的弟子,她真的在怕,怕自己无能,教不好这个弟子,怕弟子与她们同流合污。 “都下去吧,戒律堂领罚!”徽柔长老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甩袖,背过身去。师姐们恶狠狠地瞪了荼香薇一眼,灰溜溜地退出门外。 见师父还在生气,荼香薇小心地走了过去,轻轻拉了拉师父的衣角“师父,徒儿也有错,上次戏弄师父,徒儿……徒儿……”,低着头支支吾吾地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徽柔长老看向她,语气轻柔,像是换了个人一样“为师知道,又是你那些师姐。”,“是……不是师姐……”年不过豆蔻,她还没学会撒谎,言语才刚开始,眼神已经变得飘忽。 “你心地倒是善良,以后离你的师姐们远一点。”徽柔长老轻轻拍了拍荼香薇的手。荼香薇有些不高兴“可是,可是不理她们,就没人和我说话了。”,“那她们说的是对是错,你可能分辨?”徽柔长老有意教导。“我……我……”荼香薇急切地想要解释。 看着荼香薇着急的样子,徽柔长老的气一下子消了一半,在她的额头上轻点“你呀,就认你的死理儿。”,看着师父舒展开来的眉头,荼香薇也笑了“理儿都是师父教的。” 师徒之间,最融洽的也莫过于此,拉着荼香薇的手,缓步走向屋外。“师父,你怎么总是要骂师姐们,她们也只是犯了点小错误。”,叹息着,徽柔长老有些意味深长“师父挖了一方池塘,养了些小鱼儿,可有些鱼儿,越来越挑食,甚至想翻起水底的杂尘,去不劳而获,得到更多的食物。” 若有所思,荼香薇说道“鱼儿也只是想要吃饱而已。”,“可它们不该搅浑池底,会伤到自己,也会连带他人。”徽柔长老有些感慨。“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荼香薇问道。“这在大江大河中也没什么,毕竟都是为了生活,可我建造这方池塘,是为了大家都能吃到更多,更好的东西,它们却将这里变得和野溪一样。” “那徒儿会做一条最听话的鱼。”荼香薇乖巧地说道。“不”徽柔长老止住了脚步“我要你做一朵莲,不染一粒尘埃。” 院中池塘,一朵清莲随风摇曳,花瓣上的露珠顺着叶茎随风滑落,没留下一丝痕迹,飘然入水,水中鱼儿以为是个食物,奋起搏食,引得百尾花鲤跃水而出,水中已杂乱不堪。 徽柔长老心中有些乱随口问道“薇儿的修为,最近如何了?”,荼香薇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练气七阶。” 徽柔长老心中又是一阵波澜,像是在问自己“七阶吗?”,荼香薇在心里给自己加了把劲“徒儿会努力的。” “这就好。”徽柔长老喃喃低语“这就好。”,她觉得自己又老了几分,却在这时,有了几分盼头。荼香薇看着师父,她也快有师父那么高了,只是,什么时候才能替师父分担些忧愁呢。 最单纯的散步,师徒两人闲聊着“师父,你能帮我找到那个大哥哥吗?他有这么高,眼神有些冷,给人的感觉,却是暖的。”荼香薇比划着,那个大哥哥,好像在哪儿见过一样。 “你和他,少见面的好。”徽柔长老表情有些不自然。“为什么,他是个坏人吗?”荼香薇疑惑道。“不,他是个好人。”徽柔长老回答“却也是个可怜人。” “那我为什么不能见到他?”荼香薇更加疑惑“他是我的哥哥!”,如遇晴天雷动,徽柔长老情绪一阵激动,迅速转身,甚至连自己的仪态也毫不在意“你说什么!”,荼香薇被师父的反常举动吓了一跳,怯生生地说道“他打不过那个人,却还是救了我,这样的人,他就是我的大哥哥。” 松了口气,徽柔长老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低下身来,将荼香薇抱紧,徒儿肩头的那双眼,不觉间已经湿润,声音有些哽咽“好孩子。” 这让荼香薇有些摸不着头脑,或许是师父抱的太用力,她有些难受“徒儿,徒儿又犯错了。” 收紧泪水,徽柔长老松开双臂,觉得是自己太过敏感,她这个年纪,正是最懵懂的时候,方才自己的举动,会不会吓到她。 “师父想起了些事,没收住心神,有没有伤到薇儿?”徽柔长老关切的问道,仔细端详着荼香薇。荼香薇摇了摇头“师父有什么事可以和徒儿说,没人说话,真的很孤独。” 徽柔长老点了点头“那个哥哥是个好人,什么时候都是。” 第二十三章 仙门竞邀 投石入水,水面会荡起涟漪,但终归会归于平静,事态万千,仙门也没能超脱世外,人所执忠的还是会继续。 一切如常,后辈的摩擦不会在这硕大的仙门留下什么,甚至,都没人在意,也不会为渺小而感到可悲。如往常一样,在各自所在之处,做着自己该做的事,没日没夜的苦修,也或许是心有所感,任天笑神情一顿,周身灵力如同浅雾一般,随着他的吐纳波动,又恰似一汪静水,水波如汤,在任天笑的运转之下,汤色愈发纯正,开始沸腾。周身灵力突然光芒大盛,呈翻涌之势,而势在引不在控,屏气凝神,任天笑丝毫不敢大意,贪与急更是大忌。 一寸一缕,灵力在任天笑的四肢百骸攒动,像是迷路的孩子,在等待着任天笑的指引,势成,灵力并未散去,而是顺着颅顶百会归入任天笑体内。御灵千瞬,归虚一刹,这一刹,也足够惊艳。睁眼,灵力前所未有的充盈,已然达到了他目前的极致。 简单内视,识海中的一片混沌,突然燃起一缕赤焰,这新生的赤焰让他顿感清冥,豁然开朗的感觉暮然出现在心尖,皎洁如光的灵力正在驱散着幽暗,原本的上下不分,已成一片不小的天地,身前不远,升起一道光柱,那缕赤焰绕柱而起,停留在火柱正上端,火光摇曳,像是有生命一般,能看到的,是识海中的星星点点,如同夜幕繁星,悄无声息地出现。一颗颗微弱的星点呈火红色,如同夏日萤虫,虽然不起眼,却照亮着它所过的每一处,星点微弱,眼看要熄灭了,却又猛然一闪,脆弱中且带着坚强。火星慢慢地飘向光柱上的那缕火焰,那赤焰如同君王一般接纳着这些星火,很快形成了飞火流瀑的景象,赤焰光芒更盛,却没让他感到丝毫不适,反而有一丝暖意直抵心尖。 仔细感受着这种变化,任天笑不由的想要伸手去触碰,却立刻被弹了回来,并未费解,他可以感觉到,自己少了一样东西,这东西在他脑海中愈发清晰,并且至关重要。十年的铺垫加上各式获取的消息,他清楚的知道自己缺少了什么。任天笑表情淡然,心中明白,急不得的,毕竟,有的人一辈子都难以寻觅。 收回心神,却收不住自己的兴奋之情,他摸向自己的心口,十年来,他似乎已经忘了这种感觉。起身活动着筋骨,这种喜悦,值得和人分享。 这时的山下,众守山弟子围着一人,山门前有一人前来拜访,守山弟子面色不悦,未曾上前,却都在拔剑警示着什么。拜访之人中龄年纪,一身奢衣,一脸骄傲,桀骜的眼神告诉守山弟子,自己不配与他对话。 弟子身后的障屏一阵波动,波动中走出一人,神色略微慌张,在一位弟子耳边低语了几声,众人这才放行。 那人手中折扇一摇,大步走过众人身旁,言语浮侩,咬着臻语“剑宗的景儿啊,可真是诱人呐!”,众人看着他随着守山屏障消失,恨得牙根直痒。 此人是爻天派宗主子侄,身份自然高贵一些,但这般嚣张跋扈,属实有些过分。方才,守山弟子见他并非本门弟子,逐要求他留下姓名,自己好去通报,可他二话不说,直接动手掌掴那名守山弟子,还动用了灵力与身法,完全不顾他人死活。等过完了手瘾,这才迟迟通报,说自己所属爻天派,来送一书请邀。 大殿之上,他手持折扇,微微欠身“晚辈宁止,拜见墨渊伯伯。”,众长老没一个有好脸色,山下之事,他们自然知晓,但出手对付一个后辈,他们将更加的颜面无存。 都是假意惺惺,都知道他来干嘛,但过场还是要走的。“宁止侄儿前来,可有要事?”墨渊长老心生厌恶,淡淡开口。“哦,没什么要紧的事,前几日,我正叔宁祁汜向贵宗发出一纸请柬,不知为何,贵宗没能及时收见,今日,小儿特来补邀。”说着,递上词呈。 墨渊自然知晓,前不久拦截下来的千里飞书,说的也是此事,爻天派想要举办爻天竞,逐邀请其他三门一起,各自选出年轻一辈,以畋斗的形式,相互切磋交流。 要说这实际意义,不过是为了宗门地位的高低而已,爻天派已经在此事上蠢蠢欲动多时,但正面冲突,损失是谁都不想承受的。 “三年?为何是这个时间?”一书邀请从墨渊手中飘向了四长老沈清远的手中,眉头不禁绷紧了几分。 “宗门培养弟子本就不易,更何况是天圣剑宗,三年,大家才能准备的更充分一些。”宁止轻轻一笑,这笑容怎么看都有一种嘲弄的意思。明面上在奉承天圣剑宗的实力,实际上,却是在嘲讽天圣剑宗无人可用。 六位长老立刻将眼神锁定在他的身上,他顿觉一阵彻骨寒意,不由地慌乱起来,却又很快被他掩盖下去“师叔师伯们不必多虑,只是四大仙门弟子间的切磋而已,正叔还想让我在贵宗多留几日,一为探讨,二为学习。” 长老们暗骂一声无耻,宁止一阵欲说还休,欲言又止道“正叔还说……说诸位前辈一定会同意的。”,说着,恭身拜了下去。此话一出,彻底堵死了众长老的台阶,众长老无一不想掐死他。 或许是无意间,宁止开始东张西望起来,举止间,已经在和众长老索要居住之所了。如此厚颜无耻,也只有他宁祁汜能教授出来。 “文清!带他下去!”墨渊实在忍受不了,唤来一名弟子,沉闷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宁止虽狂,但也不是无脑之人,看已经差不多了,再要纠缠,任何出乎意料的事都有可能发生。想着,拜别众长老,随着那名弟子出了殿门。 而宁止刚走出大殿,额头上的汗珠立刻渗了出来,他虽然跋扈,但也知道畏惧,殿内那几位,可是随手弹指便可灭了他的存在。“宁公子是喜欢清净些还是热闹一些?”那名唤作文清的弟子客气地问道。“哦嗯?我啊,都行,都可以。”一阵后怕,连说话都慢了半拍,心头的退堂鼓已经敲的有几时了,叔叔交给他的任务,还真是艰难险阻啊。 众长老坐在大殿中,不约而同地沉默着。“三年,那时候也是二师兄……”五长老还是开口了,将最棘手的问题推向明处。“一剑横斩四十年,成败皆是阡梓安,这是仙剑与圣剑的必然,也是剑仙和剑圣的宿命啊!”叹息间,顾长溯有些敬佩,却也是遗憾。 “哼,都在长他人志气,我就不信,他爻天派还真能把天翻过来。”夏正诚怒拍雅座扶手,猛然站了起来。众人齐齐看向他,眼神之意,大家都心知肚明。“师弟将这天圣剑宗托付给我,是我愧对师弟。”墨渊身上的担子明显比其他人要重些,不愿再继续谈论,率先起身离开。众人摇头叹息,爻天竞事小,但其中千丝万缕的联系,着实让人头疼。 一层焦云开始慢慢笼罩着天圣剑宗,天总是会变的,但若是这般变化,着实让人心有不甘。 雷鸣电闪不惊匐叶青蚁,那名执刀的少年,此时正在听着师父的教诲。“修心,悟道,其实你可以更快。”白秋好像并不满足。“竭力而为,是徒儿愚钝。”任天笑平静地回答。白秋没有继续细究“入道者,先练气,去感应这世间的灵动,进而筑基,便要寻找自己的本命,我且问你,本命会是何物?” “天地万物,皆可为本命。”任天笑认真答道。“那本命,有何作用?”白秋继续发问。“命里该有,便是本命,承其重,守其神。”任天笑也翻过几本关于本命的书籍。 “是你在承本命其重?守本命其神?”白秋教导着,显然他是错的,任天笑开始不解,微皱眉头。 见他如此,白秋缓缓化出本命,灵根法相浮现在自己身后,渐渐形成的虚影是一本古朴的书籍,深褐色的封皮,淡金色的纹路形成一个个篆文,整本书慢慢开启,一仗有余。淡金色字符如同鲜活的生命一样,整齐地围绕着白秋。 “本命本是一物,何来轻重,何来心神?”那本巨大的书谱缓缓运动,或横或纵,或直或斜,唯一不动的,便是其散发的势,而势之本源,便是白秋自己。 “世间万物皆有其势,所谓的势,便是自身能力极致的展现。人常说的风势很大,草势旺盛,便是由此而来。”白秋以最直观的方式说着,任天笑自然熟记于心。 “本命之物的作用,便是承载,势以自身而凝,过本命而散,正如天地纵横,既有捭,必有阖。捭之者,开也,言也,阳也;阖之者,闭也,默也,阴也。” 任天笑在白秋本命的映照下,有些难受,见他意会的差不多了,白秋这才收起法相灵根。“是你的心限制了术法的修行,你若能解开心结,更进一步并非难事,至于搜寻灵根,全靠感悟,急不得的。”白秋起身“何时动身,全看个人了。” “弟子明白。”任天笑轻拜,心中早已有了想法。 宁止选了一个僻静的小院,不在外门,也没有深入内门。“宁兄远来是客,有什么需求,传唤便是。”弟子文清客套地说道。这倒是让他有些不自在,自己在大殿中的所言所行,他不可能一点不知,但这反常的态度,只是在显示自己的心胸吗? 拜别文清,宁止小心地打量着院落,也很是满意,只是这边边角角……,搜寻了一圈也没发现可疑,可能是他太过草木皆兵了吧。 弟子文清并未走远,看着院落向身边其他弟子,眼中闪过一丝凌厉,沉声说道“盯紧一点,若有异动,第一时间通报。”,说完,便回身离开。 众位长老也纷纷返回了各自的峰口,脸上都比以往要慎重许多,挑选着自己认为合适的弟子。 “你小子现在只差临门一脚了吧?”夏正诚靠在椅子上,端起茶盏一口饮去大半,蠕动着嘴唇吐去茶梗。“还……还差点……”秦柱子不好意思地挠着头。“加把劲儿,教了你这么多东西,是时候收点税钱了。”夏正诚将茶盏往桌子上随意一放,也没在和爱徒拌嘴。 “师父,是宗门有什么事发生了吗?”秦柱子多嘴问了一句。夏正诚起身“能有什么事儿,为师只是不想让你荒废修为。”,“可这……”秦柱子斜眼望着紧锁的房门,还有房门上不弱的阵法,脸上显而易见的“尴尬。“宗门内其他的事,什么时候轮得到你操心了”夏正诚有一丝不耐烦,起身就要给秦柱子一点教训,秦柱子立刻装作一副害怕的样子。以往的经验来看,这拳脚,挨不到自己身上。 果然,透过指缝,秦柱子看见夏正诚随手解开门口的阵法“还看!赶紧滚!”,秦柱子刚走两步,又被夏正诚叫住“今日之事,别对外声张。”,秦柱子脸上一抽,这也没告诉我什么呀,但还是应下有些反常的夏正诚“是,师父。”说着,拜退而出。 秦柱子走后,夏正诚这才显现出他那不正经的身段,随意靠在桌角,抽了抽鼻子,一副倍受感动的样子“也该让你们有些压力了,不过这声师父,叫的真舒服。” 沈崇阳也被四长老拉着教训了一顿“入了仙门,怎么还舍不下这些俗物,看看你的心境,还怎么堪当大任!”,沈崇阳低着头,小声嘀咕“喜欢钱有什么错。”,“你!”沈清远怒指他的鼻尖。自身的威严之气要比夏正诚高上许多,吓的沈崇阳直缩脖子。 半晌也没骂出一个字,沈清远将阔袖一甩“若能耀我剑宗,泠涯峰让你搬空都行。”,沈崇阳一点没变,两眼顿时一亮“真的?”,“我……”话还没说完,沈崇阳立刻拜了下去“徒儿谢过师父!”,说完便跑开了,根本不给四长老回驳的机会。 能把不苟言笑的四长老气成这样,沈崇阳怕是头一个了。沈清远看着跑远的沈崇阳,淡淡地笑着,这笑虽然比哭还难看,但真真的暖进了他的心里。 沁竹峰上,尹徽柔抱着荼香薇,轻抚着她的头发。“师父别担心了,徒儿愿意分忧。”这倒反而是荼香薇在安抚着徽柔长老。徽柔长老叹了口气“我是不想让你去的,可你那些师姐,又不争气。”,“师父放心,既然选定了徒儿,就由徒儿来完成。”荼香薇拍着小胸脯,却打起了坏心眼儿“不过……师父妆台前那个香囊……” “说吧,惦记多长时间了?”尹徽柔佯装责怪。荼香薇笑嘻嘻地撒娇“好久了,师父就说送不送吧。”,“送,肯定送!这不还有很长时间呢嘛,薇儿可愿意等?”尹徽柔开着玩笑,只要荼香薇想要的,现在赠与又有何不可,只是…… “徒儿谢过师父!”荼香薇随意地行礼,如同山间灵雀,跳着了走出。一旁一直没说话的莫沉浮开口“香薇太过单纯,并非上上策啊。”,尹徽柔好像有所打算“那你认为谁最为合适?”,“我沁竹峰门下,夏洛惜资质是最为平庸的一个,但人情世故,她是拿捏最准的一个。”,好像知道莫沉浮要这么说,徽柔长老立刻接话“所以,她留在宗内,有更大的作用。” 第二十四章 无中生有 宁止在天圣剑宗住下后,倒也安分,在别院中做着逗鱼遛鸟的营生,时不时瞟向不远处的石隙,灌草后面负责监视的弟子将头往下低了又低。 这反倒让宁止安心了几分,自己这不速之客,若毫不设防,未免也太让人看轻了吧。正想着,门外走进来一人,面相上倒和他有些相似,一样的桀骜,一样的舍我其谁。 “阁下来错地方了吧。”摆放鸟笼的架子前,宁止对着笼内的金丝雀吹着口哨,轻轻拨动鸟笼“我并非剑宗弟子。” 来的人一脸淡然“爻天派宗主子侄,宗内八奇子之一,内门最年轻执事,这等优异,可是宁止,宁师兄?” 宁止停下拨动鸟笼的手,轻轻回头,那人轻身一拜“天圣剑宗内门弟子,方朔翌拜见!”,宁止轻呵一声“你这人倒是有趣,我们不同属一门,何来的师兄师弟。”,方朔翌毫不在意,收起手中摇扇“天下修仙皆是一家,只是侧重不同罢了。” 宁止显然来了兴趣“那你说,那家的更好一些。”,又是试探,方朔翌眼神有些变动,轻咬牙关,将心中的不快压下“真不好说,只能是平分秋色。”,宁止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也确实如此,四大仙门为了这个平分秋色,可是煞费苦心,又是我们这些小辈所能分说的。”说完还不忘轻笑。 看着宁止那不怀好意的笑,方朔翌也只能干笑两声“所言极是,俗话也说,所观亦可所感,宁师兄可愿移步,看一看这天圣剑宗的地貌人情。” 果然,能在这仙门立足的,没有一个是省油的灯,不远处的弟子,都不用躲在暗处,若宗内弟子对他不利,那便是保护安全,若自己有任何异动,那就是居心叵测了。 现在这个方朔翌,有同样的心思,他无法拒绝,想要名正言顺地走在剑宗内,他必须欠下一个人情。 顿了顿,宁止一脸的乐意之至“那再好不过了。”,方朔翌侧身作邀,宁止轻轻点头,率先向外走去,一脸的阴谋得逞证明了宁止的猜想。 刚一出门,宁止也感受到了,那几个弟子立刻少了两种气息,这足以印证他的猜想是正确的。“宁兄也真是的,剑宗林舍没有过万,也得上千,怎么选择这处。说不上内门,又算不上外门。”方朔翌紧跟着出来,同样看着不远处。 “我这人喜欢清净罢了,若不是方师弟邀请,我也是不会出这道门的。”宁止客套着,各怀鬼胎的人,反而更像是老友。 “生在宗门,能有这样的心态,也真是难得”方朔翌笑了笑“不如先去晓天峰,同为衍阵,应当有更多话题才是。” “此言差矣,我只是抱着观摩学习的态度而已。”宁止请示方朔翌带路,倒也彬彬有礼,只不过,这相互之间的试探,注定两人只能各取所需。 晓天峰上,一如既往,看上去还是那么的杂乱,众人井然有序地忙活着,步伐却有些匆匆,五长老看着一切,不时低沉地叹息,嘴里念叨“辰沛,去帮为师沏壶茶来。”,秦柱子应声,有些吃惊地看着长老“夏老,这已经是第四壶了,仙人可以不近五谷,难道也……”,五长老一阵心烦,骂骂咧咧道“去去去,哪儿来那么多废话。” 秦柱子脖子一缩,心中已有了骂声,表情古怪却还是扭捏着身子去办了。夏正诚眼神清澈,目光一直盯在秦柱子的身上,直至秦柱子在拐角消失,他才敢佝偻着腰杆,以最放松的姿态喃喃道“我们这把老骨头,还能帮你们撑到几时啊。”仿佛在这一瞬间,身为五长老的他,又老了几岁一样。 “师尊,有人求见。”门徒进门通报,那一丝的松懈立刻又在夏正诚的身上消失,他挺了挺身子,干咳两声“晓天峰就这么见不得人,随随便便的阿猫阿狗都需要向我通报!”,那弟子急忙摇头“那人弟子不识,并非本门弟子,是和方朔翌一起来的。” 用不着猜,夏正诚已知是谁,也在情理之中,五长老随意地说道“让他们进来。”,以阵法见长的仙门,他当然得来这晓天峰一趟。 方朔翌和宁止进来,也是秦柱子端着茶盏走出的时刻,两人还没来得及拜下,夏正诚抢先开口“辰沛啊,这是爻天派来的客,是该迎?还是该送?” 秦柱子整日在晓天峰上度过,也沾染了些仙气儿,更何况他也并不笨。“来者是客,岂有不迎之理。”秦柱子看向宁止,同是修习阵法,那点气息,他还是可以感受到的。 “这位仁兄,请用茶。”秦柱子尽显大度,茶盘上的茶盏颤抖着朝宁止飞去,盏与托之间的轻擦,发出悦耳的声响。宁止刚伸出手,茶盏四碎,盏内的茶水却一滴未洒,形成一个壶状,晶莹剔透,茶叶还在汤水中飞舞。 停顿了一下,宁止的手继续前伸,眼中笑盈盈的神色丝毫不减,提起由茶水组成的壶臂,右手轻握,拈花相对。手中未见有杯,却也倒了八分茶水,轻泯一口“嗯,好茶。” 抬头,秦柱子却先拜了下去“失敬了。”,宁止淡然一笑,傲气已然被他藏的很深,但这试探,未免也太过儿戏。正直得意,忽然间,他猛然想起了什么,神情一顿,轻笑已僵在脸上,夏正诚迟迟未动,他心中顿时明了,好一个无中生有。 先前不是试探,茶盏中虽有阵法,但也不过是一阶小阵,为的也不过是摧杯而已,杯子在他手中碎裂,碎杯已是一罪,茶水已无盛皿,当着主家的面将茶洒在地上,便是不敬,这又是一罪,宁止目前已是骑虎难下,还未成事,便已经落人话柄。 方朔翌更是为难,现在他完全插不上手,更何况还是他带宁止来此,怎么看都像是五长老的同盟。气结之时,夏正诚终于开口,以教训的语气对秦柱子说道“当为师看不出来?人家是爻天八奇子之一,怎可如此戏弄!” 说着,撤去宁止掌上的茶水,挥手取出一副新的茶盏,将茶水盛放。“弟子顽劣,见笑了。”夏正诚笑脸赔着不是“进厅再叙吧。”,宁止咬着牙,每一句话都在骂他,他还必须得云淡风轻,浑身都觉得不自在,坐在会客厅,更是如同针毡。 夏正诚手捧茶盏,盖子和杯壁轻轻接触,发出清脆的声音,宁止的心脏仿佛也在跟着跳动,轻泯一口,显得气定神闲“小侄儿也该来我这儿坐坐了,这徒儿,怎么教都教不好,正巧,你们可以交流交流。” “如此最好,能和夏师伯的徒儿交流,也是一桩美谈。小侄儿自当感激。”宁止的脸都有些苍白,他什么时候吃过如此大亏。 寒暄过后,秦柱子毫不客气地指东问西,和宁止交流起来,宁止也只得全程笑脸,精神如同紧绷的弦,知无不言,没耍半点心思,生怕再落入什么圈套。 方朔翌坐在院内石桌前,也不知为何,方朔翌仿佛比宁止吃了更大的瘪,脸色铁青,全程无语。或许是气愤,人家宁止好歹还能被请进会客厅,他却只能在院内干等,就连续茶的道童也未曾见过一个。他的计划,算是彻底被打乱的零零散散,想到这里,他一阵气血翻涌,手上力道没有收住,捏碎了手中的杯子。 “谢宁师兄的提点,辰沛真是受益良多啊。”秦柱子和宁止有说有笑地走了出来。“师弟的天赋,让我汗颜呐。”宁止表情僵硬,却强忍着客套。“呦,都快忘了,方师兄还在等着呢。”秦柱子故意提高嗓音,向方朔翌走去。 “今日得见八奇子之一,也全靠方师兄引荐。大恩不言谢,以后用的着师弟的,尽管来晓天峰。”秦柱子一阵阔气,可那方朔翌真还敢再来吗? 皮笑肉不笑的,方朔翌起身“只是带宁止兄弟四处看看,尽一点地主之谊而已。”,略微有些名气的人,总伴随着盲目的傲气,宁止嘴角有些抽动,方才还一口一个师兄,现在改成兄弟了,还不是怕受到牵连。 “宁止师兄担得起天才二字,也只有方师兄能如此细致入微。即是四处看看,那就有劳方师兄了。”秦柱子客气地说道。“照顾不周,还是有些怠慢了。”方朔翌轻微摇头,满脸的歉意。这话是给说给宁止听的,想在这儿找回些颜面。 “别处风景是否依旧,还得劳烦方师弟带路。”宁止看了一眼方朔翌,扭头说道“那就不多叨扰了。”,“有缘再会。”秦柱子送客礼一到,两人也不再多说什么。 目送两人,夏正诚懒散地出现,“可有收获?”,“足够严谨,足够认真,也足够惊艳。”秦柱子给出了颇高的评价。“这是仙门第一阵宗的底蕴,你可有心思超越?”夏正诚半躺着坐在石桌前,手中酒壶还未放下。 秦柱子比以往都要认真,紧了紧拳头“必然!”,也在这时,夏正诚会心地笑了,重饮一杯,适时现达者,胜教数百遍。 两人下山,彼此的交流少了许多,气氛越是尴尬,方朔翌的心越是着慌,心里想着计划,眼前还得周旋,终于,他还是没能忍住“方才得事,我毫不知情,没想到一宗长老,居然……”,宁止反常地笑了“我并未放在心上,方兄可有净心的好去处,已经见方兄欲言又止好几次了。” 等的就是这一刻,也是没想到,宁止如此给自己台阶下。“当然有,后山的挽林溪,肯定符合宁兄的胃口。”方朔翌立刻建议道“此处可是天圣剑宗的奇景之一。” 人在离目标最近的时候,往往也是最为松懈的时候,没想到,一句话,能让他就此乱了方寸。 也确实,挽林溪确实是个好地方,林间翠竹茂密,幽兰际会随处可见,十二仗飞瀑自虹间飞流直下,怪石嶙峋错落有致,乱石间一汪清泉轻舒柔缓,尽显媛态。若是细看,林间每一片树叶,都是顺着溪流的方向,如同指路一般。 人烟罕至,却在此时,一位少女站在溪边,朝着溪流扔着石头,水花四溅,就算被溅湿了衣裙,她也毫不在意。似乎察觉有人来了,她望向一旁,正巧看见方朔翌他们。 由于之前的不愉快,少女下意识地想要躲避,却也没什么地方可以躲的。“她好像很怕你似的。”宁止半开着玩笑。方朔翌一阵心痒,本来是一件美事,却让一个外门弟子搅了局。“有过一面之缘。”方朔翌轻声说着,怎么都感觉有一股不甘之意。 “方兄想要的,还不是招手既来?”宁止有些古怪地问道。“不提也罢。”方朔翌依旧淡然,但这句话,还是激起了他的胜负欲。 三人都许久未动,一阵风吹过,宁止突然开口道“光天化日,跟着一个小姑娘,可是很不雅的。”,林间又显出一个人,那小姑娘顿时没了紧张感“大哥哥!”,说着朝林间那人走去。 “姑娘小心,可别轻信他人。”宁止高声说道,小姑娘走到林间男子身边,下意识地挽起那男子的手臂。转身说道“坏人!” “任天笑!”方朔翌下意识地咬牙,坏自己好事的,就是林间男子。林间男子也看向他们这边,心中怒火,顿时便烧了起来。 “我不管你是内门弟子还是身有靠山,别动她!”语气也是一阵低沉,任天笑是绝对不会允许这种事发生的。 修炼之余,任天笑最满足的便是看着这个女孩,正巧,又遇上了他们。 “一个外门弟子,修为竟让我也有些看不懂。”宁止眯了眯眼“若和我们一样,能多修炼些时日,不知……”,“外门弟子,终究是外门。”方朔翌立即反驳,眼睛没离开过任天笑。 “不见得,凤凰扔在鸡窝里,它依旧是凤凰。改天还要好好结交一番。”仿佛是没感觉到方朔翌的怒气一般,宁止认真地说道。 “哼!”方朔翌冷哼一声,上前一步“挑衅内门弟子,谁给你的胆子。”,“无意与你起争执,我要的,是你不能动她。”说着,任天笑手已经摸上了刀柄。 意气之争已经不可能收场,方朔翌却被宁止拦住“宗门禁止私斗,我想天圣剑宗也不例外。” “宗门之事,旁人不得插手。”方朔翌甩开宁止的手,若是退了,第一个小看他的人,恐怕就是宁止。 看着冲了上去的方朔翌,宁止拍了拍袖口,脸上终于露出了满意的笑容,他怎么可能去做那些没用的事。 第二十五章 约战三日 以他的修为,发现任天笑藏身林间并不难,出口试探,也只是想知道,方朔翌与一个豆蔻少女的纠葛能有多深,任天笑恰巧的出现,以及过激的口吻,正好可以充当火种,星火燎原,早就屡见不鲜了。 方朔翌动身的时候,任天笑也震碎了刀鞘,碎屑如同箭矢,直逼方朔翌的身形,身上的灵力如同寒泉一般波动,将身前碧草齐头斩断,几乎同时,两人踏上高空,躲过任天笑疾驰而过的刀鞘碎屑,紧接着便是刀剑铿锵,残影闪烁,以及目不暇接的招式,谁都不曾让出分毫。 数招过后,两人坠回地面,各退三步,被两人肆无忌惮散发的灵气波及到的树叶,没有一片是完整的。落叶间,方朔翌满脸的震惊,这才几日,他招式明显比之前更加凌厉,甚至可以跟上自己的进攻。 聚气成刃,双掌凝聚出两道更加厚重的紫黑色灵焰,方朔翌率先出手,如同魅影一般,整个身体都变得虚幻起来。 如此气势,是任天笑所不能比的,于是脚跟掠地,任天笑边退边守,一柄长刀让他舞的密不透风,方朔翌很难再近他身。但身后空余总是有限的,一棵大树挡住了任天笑的退路,一个侧身,方朔翌的焰刃砍在树上,树干被削去大半,整个树身摇摇晃晃,随时都有可能倒地。 刚一转头,任天笑已经止住身形,迎面一刀让方朔翌有些猝不及防,举手架住任天笑的长刀,巨大的气力还是让他后退了几步。 抬手看着自己的焰刃,上面居然出现了一小块缺口,虽是灵力所化,但依旧需要修补。手中的焰刃,是自身灵力压缩而来,七成的灵力,居然被任天笑打出缺口。 方朔翌语气低沉,手中焰刃霎时间便被修复“七分不敌,九分如何?”,焰刃紫芒更盛,原本一尺有余,现在却降为八寸,不过,却更加凝实,焰刃本是灵力所化,现在看上去已经不透一点光,与真的刀剑无异。 “要下死手了吗?。”一旁观战的宁止嘴角略微上提,手中不自觉地摘下一片树叶把玩起来。方朔翌飞身上前,对着任天笑面门连斩三刃,虽是被任天笑挡下,却也足足后退仗二有余。 正值得势之时,方朔翌又怎会不欺身而上,他用尽全力,虚幻的步伐在草尖儿上飞掠而过,飘忽的身影让任天笑难以捕捉,近了身前这才看清,焰刃已经携势横斩而来,风势骤然而起,颇具摧枯拉朽之力。 任天笑紧皱着眉头,悄悄看向身侧,身侧长刀斜指着地面,嗡嗡作响,手臂也不住地颤抖,三击而已,却已经让他的右臂快要抬不起来了。 能退吗?他这样在心底问着自己,眼神在这时候停留在了不远处荼香薇的眉间,那双眼睛越是清澈,心中的答案便越是清晰。 刀柄上坚定地多了一只手,明知必败,明知道结局已定,任天笑双手持刀,拼尽了全力。义无反顾地迎向方朔翌,在他看来,自己并不是形单影只。 刀鸣剑闪,两人的斜影逐渐拉长,方朔翌和任天笑两人背对而立,风也止了,纷乱的树叶飞舞着,在空中一分为二,一切好像从这里彻底结束了一样。 荼香薇惊恐地张着嘴巴,一切她都插不上手,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哥哥!”直到任天笑跪倒在地,她才尖啸着冲了过去。 任天笑吐出一口鲜血,胸口斜刻着一道伤口,以刀支撑着地面,坚定的神情并未从他的眼神中散去。荼香薇刚想把任天笑搀扶起来,却沾了满手的鲜血。 她从未见过如此情景,回过神来,满脸的愠怒“坏人!”,说着,自身灵气不由自主地涌了出来,自脚下开始,一寸一寸将稚草冻了起来。 方朔翌刚回过头来,心中顿时一惊,这等威势,让他有种如临寒冬的感觉,就连宁止,也忍不住吃惊道“风灵雪体!” 正当大家都不知所措时,一只温暖的大手牵住了她,任天笑强忍着站了起来“和他们一般见识,不值得。”,充满寒意的灵气像是惊雀一样消失不见,荼香薇的怒意也被手心的温暖融化。 “能挡住我九成修为,足够你自傲了。”方朔翌目光怨毒。任天笑急忙将荼香薇护在身后,丝毫不避他的眼神“我所不耻!”,“真以为我奈何不了你!”方朔翌眼神微眯,手中已暗藏杀招。 “诸位这是作甚,看得我是一头雾水。”宁止慢慢悠悠地上前。“方兄,不是说有要事相商吗?”宁止继续说道。 思量一下,方朔翌出奇地选择了退让“今日我还有要事,不想与你纠缠。”,“你想动她,总得有个说法。”任天笑异常坚决,丝毫没有退让。 “你……”怒意再次在他心中攀升,从来没有人敢跟他谈条件,方朔翌像是受到了极大的侮辱,“我有意退让,别不知好歹!”这本是一个台阶,但任天笑并没有让他如愿。“你这种纨绔成性之人,不是所有人都会依着你!”任天笑反而成了咄咄逼人的一方。 权衡利弊许久,方朔翌才决定退让,但是没想到,给的台阶任天笑丝毫不看,终究还是没能忍住天才的傲气,方朔翌悍然出手,朝任天笑肩头抓来。 任天笑也没有坐以待毙,神态凝重,调整身形一拳轰出,拳锋相对,灵气在空中荡开,只是一瞬间,两人便纷纷退了一步。宁止上前助方朔翌稳住身形,却被气头上的方朔翌甩开手臂,怒目直对任天笑“可敢与我约战三日,三日后,你想要的说法,我给你!” “那便三日,三日后你若输了,不得出现在她百步之内。”任天笑当即应下,只为护一人周全。 还未寻得本命,他哪儿来的勇气?方朔翌这样想着,有些许震撼,和任天笑对视了许久,才甩袖转身离去。宁止也有些看不透两人,明明天赋绝佳,为何会籍籍无名,对着两人善意一笑,跟着方朔翌走向深林。 “他们有没有伤到你?”等方朔翌走远,任天笑才放下警惕,回头问道。荼香薇摇了摇头“他们刚到,你就出现了。”,“以后不能乱跑了,知道吗?”任天笑宠溺地提醒道。 “可……可是师姐们都不和我玩了。”荼香薇有些委屈。“她们也应该远离才好。”任天笑对她们没有丝毫的好印象。“为什么?香薇做什么都是一个人。”荼香薇的发问,让任天笑鼻尖一酸。 刻意地回避了一下,任天笑收起情绪“走吧,我送你回去。”,“连你都不告诉我。”荼香薇一阵幽怨,却还是乖乖跟着任天笑。是啊,我们不属于这里,当然会孤独了。 “笑哥哥,你的名里有笑,可你为何又不爱笑呢?”路途上有些无聊,荼香薇忍不住问道。 “笑是情绪,在我这儿,只是一个表情。” “师父说,多笑笑,才能有好的心态。” “……” “多笑笑才不会像你一样,整天忧心忡忡的。” …… 是啊,得多笑笑,有一天可以笑着走回家,父母做好饭菜,一家人在一起,多好……夕阳下,哥哥牵着妹妹的手,足够的单纯美好,但日落的晚风,总带着凄凉。 “今日诸事不顺,还请宁兄见谅。”方朔翌语气中还是带着一丝幽怨。此处是秋风崖,风吹得有些清冽,暮色只留下了一抹鱼肚白。“无碍,只是方兄今日所做,有些冲动了。”宁止不慌不忙地说道。 “只是费些时间罢了,外门弟子而已,总有些不识眼色。”方朔翌不以为然。宁止淡淡地摇头“方兄可注意过那女孩儿的风灵雪体?” 这样一说,方朔翌才注意到女孩儿身上的凌寒之势。“风灵雪体不用我多说,她怎么可能主动亲近一个外门?”宁止思索道。 方朔翌眼中一丝明悟,嘴里念叨着“风灵雪体怎么会拜入天圣剑宗。”,越想心里越是发虚,拥有风灵雪体的人,可都是非龙既凤的存在。 但事已至此,方朔翌当即下了狠心,但又不能露出声色“宁兄这话何意?”,“哦,只是觉得小心些好,惹上不该惹的事,总归是个麻烦。”宁止语气十分随意,像是刚讲完了一个笑话而已。 这话显然已经说进方朔翌心里,他逐渐开始愣神儿,以他身后的实力,未尝会怕一个风灵雪体。 “方兄……”宁止已经叫了他好几声,他才回过神来“差点忘了,你说要商议的,是什么事?”,方朔翌干咳两声,叹息道“你可知道钊越国的西伯侯?” “钊越国最为富足的一方诸侯,谁人不知。”宁止回答道,连他这修仙者,都有一丝向往。方朔翌再次叹息,表情更加忧郁“那是我父亲。” “你……”这次着实让宁止一惊“你是方俊山的儿子!”,方朔翌点了点头“这件事也与我父亲有关。” “说吧,能帮上的我定义不容辞。”在感叹方朔翌命好的同时,宁止爽快地答应了。“纵然宁兄能力非凡,但只你一人的话,恐怕不行。”方朔翌忧郁道。“多个人多个主意,方兄但说无妨。”宁止来了兴致,也想展现一丝的实力。 “父亲守了钊越国西部一辈子,终是积劳成疾,最近几日忽然病倒,盗匪一得消息便开始猖獗,天秀国边境士卒也往划疆线上一挪再挪,眼看着就有越疆之势,所以想请宁兄,为父亲铸阵。”这样说着,方朔翌脸上倒也少了几分假意。 “这天圣剑宗就可以代劳,为何要单独找上我?”宁止疑惑着说道。“爻天派毕竟是第一阵宗,也算为父亲寻个踏实。”方朔翌宽慰地说道。“这个倒不是不可以完成。”宁止思索着“我一个人肯定完不成,但加上宗门其他师弟……我倒是无所谓……”,“宁兄放心,一切不是问题。”方朔翌知道他的意思,也深知铸阵的艰难。 “那我先应下,敢问家父可有事先计划?”宁止客气地说道。方朔翌翻手取出一张画卷递给宁止。 轻轻取开,宁止的脸色却随着画卷变化,只看到了一半,便将画卷收起,塞回方朔翌手中,眼中阴晴不定“这我做不了,乃至整个爻天派都做不了。” 方朔翌心急“宁兄方才还说……”,“你可知道,建一整座护城阵法,得有多大的难度。”宁止有些生气,若只是玩笑,这事也就过去了“别的不说,一座护城大阵,首先得国君同意,亲自备下手札方可商议,只凭这一点,令堂恐怕就很难办到吧。”宁止语气越来越重,他深知此中牵扯。 见宁止别过头去,方朔翌也开始显露出束手无策,心中的骄傲被他暂时放下“宁兄你听我说。” “事情已十分明了,我帮不上什么忙。”宁止头都没回。刚伸出去的手还悬在空中,方朔翌心中终于有了一丝失落,无奈地将手放下,淡淡开口道“你可知功高盖主的滋味。” 或许是感受到了方朔翌的无奈,宁止回头,语气不再强烈“不在王臣家,我无需顾虑这些东西。” 停顿了一下,方朔翌说道“当年与天秀国一战,父亲与临渊将军合力抗敌,最终大胜,可结果呢,临渊将军卸甲归田,父亲则继续镇守西疆,官职一级未升,反而兵权一降再降。护城大阵的事也不是没有上奏,可迟迟未得到回应,找上宁兄,已是十分无奈的境地了。” 听完这番话,宁止不由地叹息“最是无情帝王术,说的就是如此吧。”,方朔翌平复着心情,苦水藏的这般深,真难为他了。 “就当听个故事,有劳宁兄了。”方朔翌没有过多强求,仿佛他所做的一切都可以被原谅了。 宁止识人也不算少,能看出方朔翌的话中真假“阵图先留我这儿吧,回宗后我找人商议一下。” 方朔翌心中一惊,随即深深一拜“在下没齿难忘。”,“快快请起,此事还不一定呢。”宁止急忙将他扶起。 阵图交给宁止后,宁止好言相说“仙门内你还是冲动了,树敌太多,世子这身份也不见得多好用。” 以往养成的性格,注定方朔翌不会听劝,脸色沉了下来“我留他性命便是。” 第二十六章 私斗 不世出的天纵奇才,谁都不愿低人一等,任天笑的误解,他没有解释,也不需要解释,卵虫与飞鸟不可相语,寻道迥异怎可共话谋幄。 少年哪有不偏执的,方朔翌又刚好年少,此刻他的心中定是无悔,认为骄傲能成全他的一切。任天笑想要揉碎他的骄傲,必然要承受一些代价。 风倦了,夜也静了,宁止犹豫了一下“方兄还是再思量思量,我总觉得,这任天笑不简单。” “不简单?”方朔翌有些不放在心上“宁兄以为,他哪儿个地方不简单?”, “任天笑,任千行,你不觉得熟悉?”宁止猜测道。 方朔翌先是一愣,随即说道“不可能,那位的教导,不会比天圣剑宗差。” 宁止上前一步,突然间有些意味深长“貌似除了这个,其他的,都解释得通。” “就算如此,那又如何?”方朔翌没有一丝惧意“更何况你只是猜想。” 看来是劝不住了,宁止摇了摇头“那方兄也得有些准备才是。”说着,拿出一个檀木盒子“这是培元丹,有固本培元的功效。” 方朔翌眼神一变,有些犀利道“宁兄这是不相信我?”,“我只是……”宁止话还没说完便被打断。“丹药名贵,宁兄收起来吧”说完,方朔翌头也不回地离开。宁止攥着檀盒,目送方朔翌离开,眼神如同井水一般深邃。 任天笑的卧房,他端坐床前,一刻都不肯停歇,有念想总归是好的,至少知道自己要做的是什么。 紫薇心法运转,没有以往的平稳,杂念太多,心境始终无法平静,强行修炼,任天笑已经走到了危险的边缘。 丝毫没有收势,灵力在屋内肆虐,窗帘被扯得呼呼作响,没过多久,任天笑便收不住体内的灵力,一口逆血喷出。 血腥味充斥整间屋子,血液中透出紫黑色的气息,一看就是操之过急,气血逆运,长期如此,便会迷失心智,离入魔,也就不远了。 明知不可为,但任天笑还是将此事隐瞒,调整身形,擦去嘴角血渍,继续着修炼。 三日,也是很快,挽林溪旁依稀可以听到鸟鸣。有些意外,方朔翌居然比任天笑来的早了些,他随微风缓缓转身,四目相对,都没有一丝惧意。 轻轻提刀,刀尖直指方朔翌,额前的一缕青丝映上第一抹朝阳,已知无法挽回,谁都没有说话,也无需多言。 草尖轻斜,刀剑争鸣惊飞百鸟,任天笑攀上竹稍,方朔翌紧随其后,双手焰刃如同两条火蛇,任天笑脚尖向后一点,随即斩出一刀,竹稍弹起,没能阻挡方朔翌一息便被削断,透过竹稍缝隙看见任天笑斩来一刀,他没选择躲避,以势压人,连劈数刀,将任天笑压向地面。 任天笑如同飞絮,边退边挡,落下地面,在草茎一点,后退几步,也是这几步,躲开了方朔翌大部分的攻势。 你来我往的刀光剑影,若是寻常比试,倒也别有滋味,可这已经是在决斗,随处可见的紧张感,稍不留神便会带伤丢命,谁还有半分雅兴。 倒也也有人除外,飞瀑倾泄而下的崖石上,一白衣少年看的津津有味,丹凤眼上,是一种欣然的神情,再细一看,此人正是宁止。鼓弄人心他已然登峰造极,以至于从何时布局,没人知道。 宁止嘴角挂着一丝浅笑,自语道“风灵雪体,任天笑,这种巧合很有意思。”,他倒是没骗方朔翌,风灵雪体只在风雪神宫出现过,且上一个风灵雪体,是风雪神宫的上任宫主,而这次的风灵雪体,由一个姓任的小子拼命护着,能把这一切联系起来的可能,屈指可数。 两人的相斗愈发激烈,树影摇曳,残枝枯木四处飞溅,百鸟惊飞,寻不得一处落脚,灵力横流,如狂风般撕扯着一切。 林间沙石弥漫,任天笑刀势如雷,完全放弃了防守,双手紧握刀柄,一刀接连一刀,已划出残影,所学招式不知已经被用了多少遍,也顾不得攻敌之弱,更顾不得肩头震裂,身体已然不堪重负,就那样本能的挥刀,刀鸣不绝于耳。 方朔翌没好到哪儿去,双手焰刃迸发出深紫色的星火,那可都是灵气,自身吸纳的灵力根本不足以补充,散一分便少一分,但倘若现在守势,必定会输任天笑一招,生死关头,一招足以致命。 巨大的声响,林木轰然倒下,硕大的尘烟将两人包裹,只听得刀鸣剑吟,尘烟久而不散,两色光影若隐若现,两人踩着断木一跃而起,与百鸟同飞,还没稳住身形,便已经刀影交错,谁都没占到便宜,眼看都没了后力,却不约而同地再次借力,势要高上对方一头。 没人顾得上仙风道骨,没人顾得上君子气度。纷乱的形态下,方朔翌双刃交叉,紫焰交替,直奔任天笑胸前,任天笑单刀挥出,斜斩方朔翌肩头,这是他们凌空挥出的最后一招,身形极速下坠,一人断了袖口衣角,一人失了一缕青丝。 挽林溪前,任天笑艰难起身,看向半跪着的方朔翌,依旧一句话没说。方朔翌喘息着,腰间上缓缓渗出鲜血。他输了,输给了一个外门,输给了心中的那丝顾虑。 忽然间,他笑了,笑得有些悲凉,有些无助。回想起最后一招,任天笑在坠下的同时,强行调转身形,一刀横斩,刀影晃了他的眼,他欲要回击,前几日与宁止的交谈回响在耳边。 “他又不是风灵雪体,我有何惧!” “解开风灵雪体背后的秘密,会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 “你只能抗衡,却不能寂灭。”…… 方朔翌悲笑着起身,眼神一禀,身后气息郁结,一头黑蛟缓缓显出身影,这是他的本命,本命法相一出,自身威势随之拔高,威压铺天盖地地朝着任天笑涌来,任天笑瞬间便感觉四肢沉重,心头升起阵阵的无力感,血气开始翻涌,他快要压不住了。 与此同时,方朔翌摸出一枚丹药吞服,灵力瞬间便恢复如初,看任天笑的眼神,如同看待一只猎物一般,轻微俯身,如同离弦之箭,瞬间来到任天笑跟前,抬手挥出焰刃,丝毫不避任天笑的刀刃,任天笑才刚抬起手来,便被狂暴的灵力击飞,撞倒在五仗之外的树干上,忍了许久,还是喷出一口逆血。 石崖上,宁止手握折扇,轻轻敲打手心,一脸戏谑“啧啧啧,方兄这般输不起,还偷拿丹药,这罪过可是不小啊。”,一切始末,都在他的计算中,纵然方朔翌有意想与他合作,他也丝毫没有手软。 紧逼之下,任天笑翻身躲过方朔翌的焰刃,身后两人合抱的大树轰然倒下,焰刃如同急雨,腾挪间,稍稍离焰刃近了些,便会被焰刃撕破衣物,想硬抗下焰刃,却是被拖行几丈后才能稍稍改变焰刃方向。 连一击都接不下,任天笑终于认识到了差距,至今他都没能近方朔翌三丈,焰刃横飞,任天笑已经多处受伤,躲闪的速度越来越慢,身消道陨迟早的事。 方朔翌早就失去了耐心,焰刃更加密集,刚躲过两道焰刃,便感觉身侧有一道黑影,强弩之末,血痕染红了他的白衣,他看清了,那还是一道焰刃,可他……已经挡不住了。 一阵胸闷之感让他瞳孔一缩,焰刃贯胸而过,终于,他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疲惫占据了他的身体,双腿不受控制地离开了地面,然后重重摔在地上,他能感受到,气息在离他远去,血沫从嘴角泛出,他睁着眼睛,想要抓住他的不舍,但眼前的景象,却越来越模糊。 自己倒下了没关系,妹妹呢,不怀好意的人依旧会得逞,自己挂念的人再没人心疼,凭什么,为什么要这样,我本无意与任何人为敌。 染血的手摸向傲川刀,他看见妹妹在朝他笑,稚嫩的手想要将他拉起,或许是自己真的太重了,把妹妹累地小脸通红,母亲的责备在耳边回荡“怎么还在睡,快起来吃饭!”,父亲宛如一个顽童“快起来,别让你娘知道。”…… 往事一暮暮浮现,好多的遗憾压着他,难怪他有些喘不过气来。能感觉到冷了,我怎么感觉这么孤独无助,再看看吧,看看这个世界,父母快要回来了,妹妹也长大了…… 方朔翌一步一步朝他有来,本命法相丝毫不敢收起,如同蝼蚁般微弱的气息还是让他有些忌惮,本命一出他就该投降认输的,是什么让他坚持到了最后一刻。 他有些敬佩,任天笑可以肆无忌惮地挥刀,自己却不能,有人为他不惜暴露风灵雪体,自己呢? 举手凝出焰刃,他必须永绝后患,同门相斗,轻则杖刑二十,重则废弃修为,逐出师门,入这仙门本不是他的心意,但为身边之人,他没有愿与不愿。 谁都没注意,傲川刀轻微地颤鸣着,仿佛是将要没了主人,在替自己悲鸣。刀身纹路闪着青光,在焰刃斩下的一瞬间光芒大盛,晶蓝色的刀身一飞冲天,颤鸣声越来越大,刀身一圈一圈的灵力波动向四周展开,仿佛发号施令一般,灵气朝刀身涌来,在刀身上端形成一个灵气漩涡,并且越来越大,隐隐有引动天地之势。 这种景象,很难让别人不去注意,仙门所有弟子不约而同地看向一个地方,仙门长老豁然从座椅上站起,紧接着便是大长老威严的声音“何人惊我天圣剑宗?” 并无回应,却让一众长老更加紧张。“诸位随我一同前去!”大长老招出执生笔,便要朝殿外走去。“等等!”四长老想到一件更为严重的事“这么大的灵气调动,剑气海会不会……”,众人向他一看“分头行动!” 傲川刀凝聚的灵力已经开始让天地变色,除了西侧的一朵形云,都开始逐渐变暗。仿佛是到了极点,刀影一闪,如同流星一般向下坠去,方朔翌的焰刃刚挥到一半,便被刀气震退数米,悬于任天笑头顶三尺,任天笑的身体被牵引起来,空中灵力自刀身引渡而下,包裹任天笑的全身。 就连不远处的宁止也被震惊“灵器护主!”,以他所知,有灵识的法器也就那么几个,吴践国的山河社稷图,钊越国的同方司戊鼎,天秀国的圣兵虎符,境泽国的凤翎枪,天圣剑宗宗主之剑——秀山,大长老的灵器——执生笔,爻天派镇派法宝——混天棋盘,以及晓生奇门的七昧八宝炉和风雪神宫的沧珲圣棒。 他有些担忧,天圣剑宗一门本就独占两大护主灵器,现在又是第三件,宁止不由地怀疑,正叔的决定,是否真的正确。 灵气光柱逐渐消失,任天笑重新落回地面,缓缓睁开眼睛,不由地看向胸口,哪儿还有伤,就连伤疤,都已不见踪影,意念一动,黎川刀竟自己飞回他的手里。 方朔翌先是惊讶,然后是嫉妒,内心也在告诉他,事已至此,此人绝不能留,手上焰刃悄然释放,在等着致命一击。 虽然不太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但有件事,他必须解决,刚一回头,方朔翌抓住机会,瞬间便冲了上来,直取任天笑命门。 任天笑刀锋一转,干净利落地回击一刀,让方朔翌扑了个空,他有些气急败坏,招式更加狠辣,任天笑又何尝不是,第一次见他欺负自己的妹妹,那时他就应该碎尸万段。 没有任何留手,刀锋与焰刃再次交织在一起,刀锋上的光芒更盛,焰刃丝毫不让,任天笑依旧大开大合,方朔翌只有招架之力,身形不断后退,全力一击,与任天笑拉开距离。 照此下去,败的一定是方朔翌,他没有坐以待毙,死死盯着任天笑,撤去焰刃,朝袖口摸去。 一枚和之前一模一样的丹药出现在他手里,他已经失去理智,眼神变得和野兽无异。刚要吞服,却被天边一道声音厉声呵斥“住手!宗门禁止私斗!” 瞬间便感觉一股威压袭来,两人身影一个趔趄,方朔翌的丹药应声滚落。 第二十七章 黎川刀灵 犹如实质的威压敲击在每个人的心中,任天笑两人如同陷入泥泞,任凭怎么努力,都无法挣脱半分。 望向天边,墨渊、清远,长溯三位长老一身威严,挺立在天边,衣袖无风自动,仿佛只靠这三道身影,便可将这半边天际遮住。 宁止脸色一变,事情已经超出了他的预料,再也不敢有丝毫的大意,自身气息一隐再隐,退了下去。 “黄口小儿,何故如此放肆!”墨渊怒气攒动,语气不容质疑。此话一出,让人生不起任何忤逆,就连他身边的两位长老,也为之一颤。方朔翌几番挣扎无济于事,也深知墨渊长老的脾性,顿时面如死灰,噗通一声跪倒“弟子知错,愿意领罚。” 只剩下任天笑没表明态度,他以刀撑地,刀身隐隐发出光芒,身体半跪着,却始终没放弃站直身子的勇气。 “是……他…的错!”任天笑张口喘息,一脸固执,身体如同强弓,绷得笔直。一听这话,两位长老神情一顿,如此情形,他居然还想着反抗。 墨渊正在气头,一股更大的威压铺天盖地,却只对准了任天笑一人,连给旁人求情的机会都没有。如同磐石坠地,任天笑的膝盖砸入尘埃。“是他……的……错!”他依旧没有屈服,方才受的内伤,加上他的抗争,使他鼻腔内也流出了血液,他张着嘴,却呼不出一点气息。 墨渊长老可是出了名的老顽固,他对规矩的职守可远超旁人想象,“你看这……从未见过如此顽固之人,我看还是先去戒律堂领二十杖责再说”顾长溯看的是一阵心惊,想替任天笑先解围。 任天笑紧紧握着刀柄,眼神中永远是那种不屈的神情,黎川刀似乎也感觉到了,刀身光芒开始变得耀眼,就算是最后一丝的力气,他任天笑也必须得站着。“是他的错!”怒吼着,挣扎着,任天笑站了起来。 宗门私斗,两人轻则杖责二十,重则废尽修为,逐出仙门,弃轻求重的,恐怕也只有任天笑这一人了。两位长老摇了摇头,已不忍心去看,一心中满是心疼和惋惜,服个软又能怎样,就算真的有委屈,事后解释,怎么着也比现在强啊。思索间,威压强上数倍,如同山峦压向任天笑。 天圣剑宗西侧,那朵形云,四位长全力朝那边赶去,那里可是天圣剑宗最为薄弱的地方。近了再看,那云竟是由无数剑气形成,如同瀚海,使人不可逼视。 果然,如众位长老所料,此刻这剑气海狂暴异常,剑气海卷起百丈浪潮肆虐,谁人都不可再近,纵然只是灵力,也被这剑气浪潮吞噬地一干二净,纵是四位长老,在此刻也有些束手无策。 “是师兄!”相隔百里,尹徽柔看着浪潮后面,剑气纵横,一潮刚过,百丈剑气形成了一个剑意人影。众人屏息看去,百丈剑气人形变得虚幻,化作剑意朝他们奔来。 众人立刻防备,剑意在他们身前停下,那竟然是一个人。此人剑眉星目,面庞积石如玉,列松如翠,其身郎艳独绝,世无其二,身上除了剑意,再无它物。 眼中精光一闪,神采多了一丝神韵,像是碰到了自己所爱之物。他看了众人一眼,一句话都没说,仿佛是感受到了什么,看向一侧,又化作一道剑意远去。 噗——,一口鲜血喷出,任天笑再次跪倒,握刀的手有些颤颤巍巍。“宗门屹立几千载,谁敢如同你这般!”墨渊开口训斥。“是……是……他的错!”任天笑嘴角鲜血滴落地面,不屈的神情怎么也不肯被磨灭。 “墨渊,如此下去,他恐怕是要……”清远长老制止道。“私斗怎会只是一人之过,粪坑之石,不要也罢!”墨渊气急败坏。 正准备继续施压,天边那道剑意,终于赶到,在任天笑旁边落下,只是那道身影,便打断了墨渊长老的威压。身体一轻,任天笑险些摔倒,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拖住,模糊间,任天笑趁机握紧刀柄,直身退出两步,直指裴煜。 裴煜扫过他的眼神,一股浩然之气侵染他的识海,只是一瞬间,他全身的抵抗,便消失地无影无踪。将目光落在黎川刀上,刀身轻鸣,似有挣扎,颤抖着落入裴煜的手中。这刀在裴煜手中,如同孩提玩物,仔细端详一番,抓起任天笑肩膀飞往主殿。 四位长老姗姗来迟,清远长老这才从震惊中清醒,有些不敢相信“方才是……”,众人看向他,心领神会。“走吧,去看看怎么回事?”莫沉浮拍了拍清远的肩膀。 主殿上,空了许久的主位上坐着一个人,手中还在揣摩着那把黎川刀。任天笑盘膝而坐,身前漂浮着些许白色气息,正在给任天笑疗伤。 许久,裴煜轻轻一笑,掐起中指弹向刀脊,伴随着清脆的刀鸣,刀身飞出一道白色的灵识,在殿前凝聚成形,打了个滚儿飘在空中。 “喂,你就不能轻点!”那道灵识拍着刚凝聚出来的袖子责怪道。“说吧,你是从哪儿来的?”裴煜吹走刀刃上的灰尘。“你管我从哪儿来的,我告诉你,幸好你没伤害他!”那道灵识丝毫没给他面子。 像是被这灵识逗笑了一样,裴煜轻哼一声“你也不敢吧,这孩子都被师兄折磨成这样了,也没见你怎么样。”,“你……”灵识扬起高傲的头,却一句话都反驳不出来。 “你是生灵金,应该是在十万大山的吧。”裴煜手指轻轻在刀刃上滑过,显得胸有成竹。七大长老也在这时走了进来。被拆穿了,灵识却依旧嘴硬着“怎么,你们还要合力将我收服?我告诉你,我已经和他有过血契了……” “你看不出我也只是灵识?”裴煜看着他,戏谑道。“那你是想……喂……你话还没说完呢”话还没说完,裴煜刀锋一转,刀身散发的灵力便将他吸扯进去。 “瑾瑜,你这是……”墨渊迫不及待地问道。“这刀灵吸纳我整个天圣剑宗的灵力,剑气海躁动,我趁机逃出了几分神识。”裴煜轻描淡写地说着,任谁都感觉到了其中的凶险。 “可是这样……”尹徽柔开始担心起来。裴煜摇了摇头“刚开始我还在担心,可是现在……”,他看向任天笑。“瑾瑜,你怎么能……”墨渊也是一脸忧心。 “我不应该把自己交给一个后辈?”裴煜认真地看向墨渊长老。“他才修行数载!”清远长老也在担忧。 裴煜缓缓起身,走向还在疗伤的任天笑“你们都在谈论我们应不应该,却没想过,我们是否相信他们这些后辈。” “可也不能……”墨渊担忧的神色丝毫不减。“师兄”裴煜有些无奈“我们给这些后辈的越多,越容易给他们背上包袱。” 墨渊也有些语塞了,裴煜绕着任天笑转了一圈,抬手比出剑指,指向任天笑额头,白色灵力涌入任天笑识海,这是一种推演之法,可推断出一个人的经历。 过往的一幕幕在裴煜的脑海中闪过,可惜之色在脸上浮现。许久,他收回剑指,叹息一声“他心里本来没那么多愁的,你们为了隐瞒他的身世,让他对这世间,产生了一种恨。”众长老低头不语,从始至终,他们也只是想要护着这些后辈而已。 任天笑转醒,他还有些虚弱,强撑着站了起来,依旧是那般倔强“是他的错。”,裴煜露出一抹笑意“你就真的没错?”,眼前这人的声音如同溪水,使他产生了一丝迟疑。 “第一次见他,他在伤害你的妹妹,这无可厚非,可第二次再见,你可了解原由?”裴煜轻声问道。任天笑一时无语。 “他们只是碰巧路过而已,在你这儿,一次为恶,他便永远是恶?”裴煜教导着。 任天笑对他的身份一知半解,但对自己,却是产生了怀疑。 裴煜明眸如月“后山有一洞府,能让你静下心来。”,任天笑愣了一下,说是惩处,这太轻了些,说是褒奖,又太过不明所以,怀着忐忑的心情,任天笑轻轻拜下,先退了出去。 “那方朔翌……”顾长溯问道。“这次之败,对他已然是个教训,罢了吧。”裴煜叹息一声“还有一个人,得着重处理了。” 说着,五指成爪,磅礴的剑意涌出殿外,宁止刚回到住处,正在庆幸,远处奔袭的剑意顷刻间便将他笼罩,使他动弹不得,一股吸扯之力,他被强行拽出住所,如同无头苍蝇,飞向主殿。 踉跄几步,一白衣道主背对着他,只是背影便让他一阵心悸。白衣道主语气平平“来我天圣剑宗是客,我欢迎,但在我宗挑起事端,是敌,得杀。”,但他丝毫不敢怀疑,脸色铁青,心早已堕入冰渊,裴煜轻轻转身,他再也不敢多待,如同惊雀一般,转身便向外飞去。 宗门大阵挡住他的去路,他慌忙取出一副阵卷扔向空中,才刚刚展开,他便迫不及待地催动阵卷,身影一闪,再出现时,已经在百米之外。 裴煜丝毫不慌,淡淡地举起剑指,甩出一道剑影,紧随宁止而去。 顾不得向后看一眼,宁止将他能调动的灵力尽数催动,直奔爻天派而去。 “瑾瑜,这么做,是不是太过极端。”大长老问道。 “师兄什么时候做事也这么畏首畏尾了,我只是告诉他们,天圣剑宗,并非无人。”仿佛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裴煜没有丝毫的犹豫,或许在他心中,天圣剑宗,就该如此。 爻天派宗门上空,护宗大阵骤然亮起,宁止如同飞鼠一般钻了进去,面色惊恐,嘴里大声呼喊“正叔救我!”,剑影被护宗大阵拦截,剑意颤鸣,光芒大作碎成无数剑痕,还没等众人高兴,剑痕竟穿过护宗大阵,合成一个三仗有余的剑芒。 爻天派宗主察觉到了动静,化作一道青虹,刹那间便出现在半空,挥手一击,打碎剑芒。宁祁汜眼中寒芒一闪,双手不由地紧握,从齿缝里挤出一道声音“剑仙,裴煜! 宁止松了口气,瘫软在殿前,他总算是捡了条命回来,看着正叔的背影,他不知又在想些什么。 方朔翌跪在一处厅堂,门窗紧闭,他满脸的不屈,却连一个擦拭伤口的人都没有。一灰袍道人坐立不安,拍着手背怒骂道“你糊涂呀,侯爷让你来是结识俊杰,以壮自身的,不是让你到处树敌,为自己添堵的!” “自身强大,结交的才是英豪俊杰,自身羸弱,结交的只不过是些阿猫阿狗。”方朔翌不以为然。 “所以,这就是你输不起的理由?”灰袍老者恨铁不成钢道“你以后是要成为一个王的,一个人的成败不过是米中之糠,大局为重,大局为重啊!” “我本就不想成王!”方朔翌声音中有些恨意,却也是无可奈何。“不想?不想你就可以不做?”灰袍老者指着自己,眼睛瞪得如同铜铃“我已经是内门长老,不是还得做你西陵城的客卿,这天下浮沉,有谁可随心?” 如同乌鸦一样的声音在他耳边喋喋不休,听耳万字,一字都不得心,方朔翌眼神开始空洞,再也没有辩解什么,身处窄屋,便要和屋子一样,见不得一丝光亮。 后山洞府,任天笑盘膝而坐,鬓前青丝自然垂落,从石缝里滴落的水滴带着清凉落入深潭,此处有兰,孤芳自赏,此处有荷,净而不妖。 白秋提着食盒,将清淡的果蔬摆上石岸,弟子受罚,得由他这师傅照顾起居。“守得其静,这便算不得罚。”白秋喃喃自语。 待其转身,任天笑好似明悟,突然问道“师父,我真的错了吗?”,白秋止步,没有回头,却满脸笑意“你并没有错。”说着,大步离去。 硕大的洞府只剩任天笑一人,静地出奇,可闻心脉跳动,可嗅水滴石穿,光被遮去,但依旧可观风语。此时,寻光可见林深草木,问风可知莺飞燕舞。尽管他身处幽阁,可依旧可见落日星河。 招手取刀,不知何时,刀已与他心意相通。微微颤鸣,刀身灵识出现在他的身前,也打破了这一方宁静。 “榆木疙瘩,怎么现在才顿悟。”灵识出口便开始责怪。“抱歉,心中有结。”任天笑微微一笑。“那现在呢?”灵识继续问道。“依旧有结。”任天笑摇了摇头。“那为何也能顿悟?”灵识不解道。“道法自然,自然便可悟。”任天笑说出心中见解。 灵识的双眼似乎更加明亮,摆了摆手说道“罢了罢了,反正我也听不懂。”,“那你是何故而生?”任天笑问道。 一听这话,灵识突然就有些气不打一处来“好意思说,我本是十万大山深处的生灵金,后被一团烈火收服,沉寂数十载,后其父拿我锻刀,灵识疲倦,又是十余载,如今,又摊上你这么个主子。” 想来好笑,这灵识阅历数十载,却依旧是孩童心智。“你甘愿在我手中为刀?”任天笑有一丝疑惑。这灵识挠了挠头“在山中为石和在你手中为刀,好像并无区别。” 完全不协世事,这灵识纯到了极致,心中有感,任天笑说道“今后你与刀同名,也叫黎川可好?” “随便,爱怎么叫怎么叫……” 第二十八章 剑仙之名 有人欢喜,便有几人愁,爻天派一位长老拍案而起“什么!裴煜他回来了!”,主殿上,稀世香茗摆在案前,却没有一人提得起兴趣。 殿内,宗主宁祁汜叉腰踱步,有些心力交瘁“惊扰我爻天派那一剑,便是出自裴煜之手。”,几位长老开始议论“不是尚有推论,至少还得三年,他才有可能逃出剑气海吗……” “这……难道,他得了什么机遇……” “这样一来……” “是不是应该……再做打算……” 半天也没商量出个所以然来,宁祁汜揉着额头,也或许是被众人的七嘴八舌吵的烦了,他干咳两声,众人立刻安静。 遏制众人,宁祁汜依旧迈着不紧不慢的步伐,淡淡开口“近一个甲子,庙堂出了个武道疯子,仅四十二年便已天下无敌,受命破江湖,却不料出了个温塘剑圣,重伤抢回江湖豪情,仙家舆论,裴煜约战顾长安,惜败一招,被困三十年。说来,这裴煜也不过是排了个第三而已。” 他语气极为平静,却让所有长老低下了头,庙堂神将临渊将军,剑圣顾长安,剑仙裴煜,只是三人而已,却让三人之后的排名再无意义。 他能看到长老们的惧意,世间多少人选择了仰慕,多少人甘愿供奉。但这些人中,绝不可能有他宁祁汜的身影。过了许久,几位长老才终是表了态,宁祁汜回头,终于有了意味深长的眼神。 此时,宁止头发蓬乱,正一脸怨毒,因那一剑,他竟被吓得失禁,丢尽了颜面,正叔帮他挡下的那一剑,竟只是一缕分神所斩。纵观他的傲气,他岂可忍之,也因此,他将自己锁在这一方密室,修为不精,绝不出关。 天圣剑宗后山,一少年一手扶着下颚,另一只手不知从哪里折下了一根木棍,随意划着地面。怎么会有这种人,他才刚刚凝聚灵识,找一个说话的人就这么难? 他挤了挤眼睛,眼都已经花了,眼前的人却一丝未动。任天笑盘膝而坐,抱元归一,双目紧闭之下,一遍又一遍运行着灵力。 识海中,他好似在推衍着什么,白光骤闪,似有三寸小人儿打斗,你来我往,不分高下,只是那小人儿,有些太迟钝了些,一处意念不到,小人儿便被无情绞杀。 自见过剑仙后,任天笑便无时无刻不被他身上所散发的剑意吸引,那是一种极致,他就站在那里,就算不用眼睛,或是背对于你,依旧有股力量在紧盯着你,一眼看去,他随处可见弱点,可又不是弱点。 这便是意,剑有剑意,刀也应该有刀意,于是,任天笑便每日推衍,想寻出自己的刀意。可这似乎也不是那么顺利。 山崖上,裴煜静静站着,风很大,却没有带起他一片衣角。墨渊长老上前与他并立“师兄有愧,你不在的这些年,天圣剑宗竟被我变成如此德行。”,裴煜轻声笑着“这不挺好,鸟语花香。”词不对解,墨渊却明白其意。 “爻天派得寸进尺,你一点不担心?”墨渊问道。“你我是天圣剑宗门人,与他爻天派有何干系?”裴煜长舒一口气,毫不在意。 墨渊还是一脸忧心忡忡“你这般大赦天下,当初又为何下定决心与顾长安一战?” 遥想当年,裴煜收起笑意“那一战不是为武。” “不是为武?”墨渊一阵疑惑。 “当年任千行肉身成圣,超脱世间七境,顾长安一人一剑问鼎七境巅峰,一度创造了一个以武为尊的奇世,大批仙门弟子弃修从武,以致仙门差点绝代,但正因如此,也是仙门存在的必要,几千载来,仙门若只是尚武,那和江湖派别,将无任何区别。”裴煜说着,竟有一种欣慰。 墨渊品味了许久,口中喃喃道“难怪!难怪……”,难怪裴煜可以这般大赦天下。 “武之修为可分七境,尚能超脱,人之修为最高境界,是无往不驻其心。”裴煜神态淡然,这就是他的道。 “那你为何还要约战?顾长安也应被赦免才是。”墨渊问着,也在寻找自己心中的答案。 “为仙门之道,也为他人之道。”墨渊也好似明白了叹了口气“其他人只顾效仿武道,却失了本心,君王不顾社稷之道,臣子不顾为官之道,商贾不顾许子之道,游士不为侠义之道,书生不为絜矩之道,这样,世间又当如何呀。” 墨渊的自叹不如,也让自己明白,天圣剑宗为何略强于其他三门。天下寥寥,苍生涂涂,他手握执生笔,其道便可为捭阖之道。一番阔谈解了眼下困局,剑仙之名,竟全然不在剑上。 末了,两人相视,竟放生大笑,山涧回荡,两人这才算得上立于山巅。 任天笑盘膝端坐,眼皮不时跳动,突然间,灵力有些意乱,自他自身四散,尘埃逐地而起。他整开眼睛,不由一阵叹息。 “又失败了?”刀灵似乎已经习以为常,扔掉手中枯枝,走向任天笑。“别费力气了,你推衍这些奇奇怪怪的东西,根本毫无章法。”黎川刀灵在他身边坐下。 任天笑眉头微皱“可知问题出在哪里?”。刀灵摇了摇头,让他心中那一丁点期许破灭。“那你怎知毫无章法?”任天笑更是疑惑。“之所以不懂,所以才更加知道毫无章法。”黎川刀灵随意拔下一旁的草叶含在嘴里。 “之所以不懂,才更加知道毫无章法。”任天笑喃喃自语,立刻开始苦思起来。刀灵立刻郁闷起来“我说你至于吗,我就随口一说。” “你先别说话。”任天笑制止胡闹的黎川刀灵继续钻研。黎川刀灵丝毫不以为然“你也真是的,舍弃自己有的,去追寻自己没有,不觉得得不偿失吗?” 任天笑情绪刚要上涌,心中瞬间明悟,愣了许久,笑意不自觉华在嘴边“对呀,我怎么没想到。” 刚要入定,任天笑却感觉一丝的不对劲,但仔细觉察,却又一无所获。“怎么了?”刀灵紧靠着任天笑,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任天笑收回目光“没事,最近总是感觉有人在盯着我们。”,“在哪儿?”刀灵立刻警惕起来。任天笑松了一口气,黎川对灵力如此敏锐都没发现,可能真是自己多虑了“可能是我看错了吧。” “能不能不要疑神疑鬼的,感知灵力很辛苦的。”黎川百无聊赖地说道。 再次盘膝坐下,任天笑刚闭上眼睛,一股更强烈的感觉袭来,他猛然睁眼,迅速拿黎川刀。“唉……我……”还没反应过来,刀灵便被吸进刀身。打起了十二分精神,任天笑朝洞府更深处走去,步伐轻缓,此时整个洞府针落可闻。 旁边的花草长时间不见阳光,有些枯瘦,潮湿的石壁上长满青苔,他甚至可以听见自己心脏跳动。 “是谁,可否见上一面?”任天笑小心地问道,他再也不相信自己的感觉,方才那一瞬间,那道气息足以威胁到他。 轻轻踩着枯叶,沙沙的响声让他提心吊胆,握刀的手心冒着些许冷汗,不自觉地已经露出防备的姿态。 “哦——”最为紧张的时刻,一道声音落入任天笑的耳畔,立刻斩出一刀,任天笑被吓退数米。一个人凭空出现在他的眼前,刀也劈歪了,刀芒击落石壁上的碎石。 那人伴着鬼脸,拍手欢呼。任天笑斩出数刀,他也不确定此人是敌是友。更让他震惊的是,刀芒距离那人一尺的时候,竟然凭空消失了,突兀地和那人一样,一个凭空出现,一个凭空消失。 紧握刀柄,任天笑没有继续进攻,此人实力远在自己之上,甚至比裴煜带给自己的压迫,也丝毫不遑多让。 “阁下是?”任天笑如芒刺背,小心问道。那人笑了,笑容倒是憨态可掬“我叫大师兄,你是第一个找到我的人。” 放下警惕,刀灵在任天笑身边显现“原来是个傻子呀,吓我一跳。”,刚想将手搭在任天笑肩上,任天笑却异常恭敬地行礼道“晚辈任天笑,拜见大师兄。” 刀灵一阵不可思议,望向那人,小声嘀咕道“喂,他只是一个傻子,你怎么……”,任天笑正经道“他是宗主的第一个徒弟。”,刀灵怎么也想不明白“可他也……” 任天笑打断他,一脸敬畏“二十多年前,仙门饱受舆论,剑仙裴煜约战顾长安,魔族趁机入侵,他只身一人抗击八苦天魔不敌,无奈修习奇门遁甲,可奇门遁甲太过玄奥,非心智有缺,体残病肓不可修,天圣剑宗大师兄自断心智,这才击退八众天魔,自那以后,天圣剑宗的大师兄便不知所踪。没想到,我们能在此相遇。” 望向大师兄,大师兄依旧憨憨地笑着“你认识我?”,任天笑重重点头,大师兄立刻欢呼雀跃“有人认识我了。”说着朝任天笑跑来,任天笑想到了什么,心头一惊“师兄……” 还没说完,一股巨大的吸扯之力传来,待大师兄近他们一尺,他们竟被大师兄吸进身体,落在一处混沌之中。 刀灵轻扯着任天笑的袖子,小心地问道“我们…还能出去吗?”,任天笑环顾四周“奇门遁甲是上古奇术,其中的法术奇门足以再造一方世界。除非施者愿意,否则我们绝无可能再出去。” 刀灵立刻手忙脚乱,说话语无伦次“他是个傻子,一个傻子怎么可能会救我们,更何况,这傻子还是这奇门遁甲的施术者……”,任天笑也一阵无奈,一点办法也没有。 大师兄挠了挠头,一脸无辜“我忘了。”说着,伸手朝自己胸口抓去,整只手居然没入了自己胸膛之内,任天笑所处的混沌中一阵波动,他们头顶上突然出现一只大手,径直抓向他们,刀灵拉着任天笑想要躲避,可还是晚了。 大师兄摊开手掌,两人化作流光重新出现在洞府。整理一下衣服,任天笑表情怪异“多谢大师兄相救。”刀灵刚想破口大骂,转念一想,却老实了许多。 “你们没事吧”说着,大师兄再次向他们走来。黎川立刻将任天笑拦在身后,一边退着说道“停停停,你……你就站那儿。”,大师兄丝毫不在意,憨笑着“已经没事了。”黎川哪儿还敢相信,眼看要退到墙角了,不由地闭上了眼睛。 半晌没有动静,黎川睁开一只眼睛,护着任天笑的手被大师兄牢牢握着。强撑着挤出一丝笑意“谢……谢大师兄手下留情。” 插曲过后,大师兄非得拉着黎川让他讲故事,可黎川也刚出世不久,哪儿能讲得出来。东拉西扯,自己讲的是什么他都不知道。但大师兄听得是津津有味,真的是一个人敢讲,一个人敢听。 任天笑终于可以入定,黎川无意间的一句话反而点醒了他,舍弃已有,追寻没有,难怪会得不偿失。 调整心态,任天笑继续推衍,识海中,无数小人儿两两相互博弈,刚被杀死便有新的小人出现。回想着自己的经历,短短几十载,谈不上惊艳,也没有任何资历,却是自己亲身经历。 回想起一件件事,自己本是一小村子里普普通通的砍柴少年,三五好友嬉闹,倒也开心,因父母失踪才改变了这一切,初入仙门格格不入,再后来结识新的伙伴,后来因妹妹与他们起了摩擦,再后来,也就没什么了。 来仙门也只是为了多一丝寻找父母的机会,仙门中也并非像他想的那般好,心中失落也已成了常态。 入了神,一个和自己一样的人出现在自己面前“后悔吗?”,穆然抬头,那些小人竟全部变成了他的样子。 洞府中没来由地多了一阵风,黎川立刻望向任天笑,灵力激荡着,就连那深潭中的水也跟着荡起波纹。 还好黎川刀灵与任天笑连着一丝心神,这才确定任天笑并无大碍。 “他怎么了?”大师兄想要触碰任天笑,却被黎川刀灵制止“去去去,别碍事。” 第二十九章 不悔刀意 大师兄下意识地缩回双手,像个犯错的孩子一样,无辜的眼神看向刀灵,黎川刀灵已经完全被任天笑身上的刀影吸引,已经忘了,身边的人是个怎样的存在,感觉有些不对劲,他猛然抬头,幽怨的眼神让他直冒冷汗,咽了下口水“我……我是说离他远点,别伤到你”。 四只眼睛认真盯着任天笑,一双好奇,一对激动,两个顽童像在看着一件稀世珍宝一般,喜欢却又丝毫不敢触碰。 任天笑周身的光芒更盛,引得洞内潭水如沸,剧烈地翻涌着。刀灵下意识地抱着大师兄手臂“你……你小心点。”,识海中,虚影一直在问着他,“可曾后悔?”任天笑摸向心口,这正是内心在向他确定。 倘若他依旧是那个无忧无虑的少年,同伙伴拾柴捕蝉,同父母植桑耕田,那样便是极好。可一切已然过逝,他已经回不去了,悔可有意义?悔可敬时初?一切不过是年岁难留,时事易损罢了。若回当日,挽林溪畔,他必然还会出刀,万事随心,心中自有对错,有悔亦是不悔,这便是他的答案。 终是明悟带动了他的内心,周身灵力如同参横斗转,万千虚影尽数化作奥义,蜂拥般涌入心口。猛然睁开眼睛,刀芒如波瞬间炸开,四周草木尽断,刀灵急忙躲到大师兄背后,任天笑凌空而立,黎川刀化作流光飞入手中,刀势自然而起,不由地运起刀式,极为简略的刀法,在他手中竟有一种说不出的灵动。 刀影如同银蛇飞舞,方才还只是一抹青影,片刻之后便已身化万千,无处不在,无所不破,黎川刀灵有些发愣,咽了咽口水,他并无实体,却依旧心有余悸,就算是他,一旦进入这这刀影之中,也难逃寂灭的命运。 刀幕散去,潭水归于平静,任天笑缓缓收势,朝他们走来。“你这是……”刀灵率先凑了上去。“借近日心得,堪堪窥见了刀意初形。”任天笑轻轻笑道。“这几日癫狂,就是为了此刻?”黎川刀灵在他身侧不停地扫视着,惹得任天笑浑身不自在,“癫狂一词,貌似很不恰当”任天笑制止刀灵的扫视,“他不知道癫狂的意思”大师兄挠着头,一语道破,刀灵一脸黑线却无可奈何。 正当众人开心之时,大师兄突然一愣。任天笑立刻警惕道“师兄,你这是……”。“嘘——”大师兄突然变得神秘,郑重地说道“和师父的寻匿还没结束,我先走了。”,不等众人回复,大师兄把头一回,弓着身子向前一跃,便像来时一样,凌空消失。“唉,我……”刀灵追了过去,刚想问个清楚,却已不见了人影。 果然,没一会儿,裴煜从洞外走了进来。任天笑行礼“宗主。”,裴煜环顾一圈,看向刀灵,刀灵显然对他有些怯意,缩着脖子,一溜烟钻进刀身。 裴煜随意问道“这几日可好?” “还好。”任天笑恭敬道。 向四周观望一阵,裴煜赞扬“不错,已悟出了刀意。” 仅凭残存的气息便知他已悟出了刀意,任天笑心中赞叹,不愧为剑仙,开口客气道“侥幸而已。” 话音刚落,一道熟悉的威压突然袭来,身形一个趔趄,半跪在地上,他有些迟疑地看向裴煜,谁知威压更重,使他险些趴在地上。“晚辈……晚辈做错了什么?”他感觉仿佛有一座大山压在了他的身上,任天笑强撑着身体,威压没有丝毫减弱,反而越来越强。 裴煜云淡风轻地站在他的旁边,已经可以听到他骨骼摩擦的声音。任天笑紧咬牙关,额头已有冷汗渗出,他以为只是试探,可这种力度,分明已经下了死手。 威压还在变大,任天笑的五脏六腑已经感觉到了撕扯,任何时候,他都不可能坐以待毙,猛然抬头,灵力愤然灌输全身,借着这股力量,任天笑愤然起身,挥刀,黎川刀指向裴煜。 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任天笑正要将刀尖刺下,他身上的压力突然消失,刀尖停在了裴煜肩头一寸。虚惊一场,任天笑这才确定,这确实是在试探。 裴煜有些惊喜地看向他“这刀意可有名字?” “不悔。”任天笑努力将气息平稳。 “清浊自在心中,有悔亦是不悔,好名字,这第一重可是有悔?”继续夸赞着,裴煜眼神中多出了一丝变化。 任天笑不懂得那一丝变化,却在心中有了一丝慰藉,一面之缘,他却能知自己心中所想“宗主谬赞,不悔刀意第一重,正是有悔。” 裴煜嘴角稍稍地挂上了一抹笑意,口中不知所云地喃喃低语“有悔,有悔!”,过了许久,仿佛是做了什么决定,叹了口气继续说道“走,带你去看一个东西。”说完,率先走出洞府。 峥峥天地,一处峰峦上,任天笑不可思议地望着前端的风起云涌,风比天狂,怒嚎如狼,云比海阔,舒卷如潮,可有谁能想到,这竟全是剑气,剑潮澎湃,可远胜万重叠浪。 难以言喻的震撼却没止住裴煜满脸的惆怅,没人能看得懂,也没人说得出,自背后望去,裴煜的身影高大了许多,却又孤独了许多。 许久,裴煜才将这抹悲凉咽下“可知此处?”。“剑气海!”此情景,任天笑只在书中见过。 面对如此震撼的情景,裴煜却只是平淡地问道“可知这剑气海因何而起?” 知道这剑气海的人,也必然知道这其中的缘故,可任天笑却不知从何说起,当事者就在自己面前。见任天笑有所迟疑,裴煜轻笑道“败都败了,有什么不可说的。” 任天笑此刻心中只有敬佩,深深拜下,说起一段脍炙人口的往事“听闻当年武道,临渊将军与剑圣顾长安先后踏入巅峰,世人愚昧,人云亦云地觉得武道强于仙门,纷纷改投,仙门至此陷入千载低谷,宗主挺身而出,独战顾长安,虽落败一式,但也正了仙门之名。” “世间如此传我?”裴煜自嘲地笑了起来。 “为心之所重傲然而立,宗主不弱于他们。”任天笑向往道。 上前两步,裴煜一声长叹却始终不及岁月悠远“那时,临渊将军已举世无双,成就火武神之名,平西秀之乱,固钊越军心,是当之无愧的天下第一,为天下安宁,奉旨肃清江湖,实属可恭。可江湖之所以是江湖,侠肝义胆定不会少,温塘剑圣顾长安,重伤从临渊将军手中夺回一整座江湖,赢江湖万人敬仰。与他们相比,我不过是为一门一派,争了些虚名而已,现在想来,着实可笑。” 如此光辉一战,在裴煜心中,竟是如此之小。全当是宗主自谦了,任天笑恭敬地说道“一门一派,乃是心中之重,宗主不弱于他们。”, 裴煜再三摇头“立身容易?还是立心容易?” 这让任天笑很是汗颜“下者求其身,上者求其心,晚辈受教了。” “你倒是聪慧。”裴煜轻声笑道“我与顾长安一战,七日不分胜负,最后一剑,顾长安以岁月为锋,斩我三十二年,这才有了剑气海,你说,他为何不在第一剑,便用这岁月一剑?” “剑气海竟是如此而来!”任天笑双瞳收缩,这已经不是用震撼可以形容的了,以岁月为锋,得有多大的魄力。能听得出裴煜的敬,任天笑怔怔地立在原地“岁月一剑,当敬岁月!与他对招的不是你,而是岁月。”裴煜长舒一口气,仿佛要将这剑气海看穿一般“执岁月以制岁月。” 越发觉得自己渺小,时代的一粒尘,落在一个人的身上,便是一座山。“宗主也是当世大者。”任天笑由衷地敬佩。 “那我们三人,你最想成为谁?”裴煜转身问道。 “心之所向,是如宗主一般。”任天笑坚定地说道。 “为何?”裴煜饶有兴趣。 “临渊将军戎马一生,早已被大局所固,明知江湖侠义,却依旧得挥兵所向。剑圣侠义,却也被侠义所困,唯宗主守心,亦守其真。”任天笑平静说道。 “浮世苍茫,临渊将军在庙堂万人敬仰,可在江湖,不过是朝廷武将,剑圣满怀侠义,对于庙堂不过是个草莽绿林,对于他们而言,我我不过是个牛鼻子老道。庙堂嫌弃江湖杂乱,江湖嫌弃修道者清高,修道者则不齿庙堂繁规,怎样才算得上守心,不过是随心罢了。”裴煜一阵感慨。 “世事不关我,我便随世事。”任天笑始终以为,置身事外,便不会惹上尘埃。 “那我告诉你,你的父亲,便是那临渊将军呢。”裴煜的语气平淡到了极致,却在任天笑心里惹起惊涛骇浪。 任天笑下意识握紧了拳头,已不知心中那分躁动该如何安放,终于有人肯告诉他父母的事了,可这样的真相,却是他接受不了的。“不,这不可能。”任天笑完全无法接受,可裴煜又怎会去撒谎。 多想有人可以告诉自己,这是假的,可迎面而来的,却是一盆冷水。“没什么不可能。就像你本不可能出现在这天圣剑宗一样。”裴煜再次转身,望向远方。 该知道的他总会知道,裴煜也是一阵心疼,他哭闹也好,发脾气也好,可偏偏这个时候,一点声音也没有。 一瞬间,他竟不知道该何去何从了,凄落的笑声有缓到急,眼神中尽是惶然,半蓄着泪水“我爹是天下第一,是临渊将军。” 裴煜不知道如何开口,临渊将军也会受制于人,也会无奈离家。“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任天笑喉间似火烧灼,心底深处如同吞胆,。 “你初悟刀意,在此处,对你有益。”裴煜没有回答他,貌似,也不需要回答。 走过任天笑的身边,裴煜抬手,却始终没有放在他的肩上,随即一声叹息,踏风而去。 安静了,他感觉有些冷。 “父亲只是一个苍生黎庶,我亲眼见着,他任由母亲打骂。”一句话过后,他便再也忍不住,泣不成声。 此处山巅,怪石嶙峋,孤零零地长着一颗老松,任天笑站在原地不动,眼神空洞,不再关心周围的风云变幻。 抗争的内心逐渐平复,任天笑双目无神,纵然花上再多的力气也是枉然,剑仙不可能花上这么多力气说些妄语,没人告诉他时,他在怨他在恨,可现在知道了真相,他反而更加的无助,脑海中已经乱作一团,一股无力感让他处于崩溃的边缘。 仙门也有风雨,仿佛只落在了任天笑的身上,他依旧一动不动,雨疏风骤,云起风消,似乎在几个呼吸,昼夜已经交替了几番,一白衣男子站在他的身后,此人不是裴煜。 “可曾为此骄傲?”白衣男子提着食盒,摆在一侧大青石上。任天笑唇色发白,身形摇摇欲坠,嘴角有些嘲意“纵然已经举世无双,还不是弃子离家。” “你在怪他?”白衣男子整理着食盒。发白的嘴唇仿佛随时会干裂“我在怪这举世无双,若非如此,不见得会有如此情况。” 白衣男子起身“你怕了?”,“没人要的弃子,还有何可怕的。”任天笑看向那人。 白衣男子叹息一声“过几日便是钊越国太后寿辰,我将带几名弟子前去贺寿。”,任天笑依旧看着他,有些匪夷所思。“你在替你父亲着想,这就够了。”白秋用坚定的眼神看着他。 任天笑鼻子又是一阵发酸,唇齿颤抖“师父。”,“身体都快垮了,吃些东西,去做些准备吧。”白秋宽慰着说道。 只有白秋会这么做,得此良师,夫复何求。脚步坚定了些,走到大青石前,任天笑一顿狼吞虎咽,让人莫名地心疼。 不远处,另一处峰峦“你确定要这么做?”,裴煜心情沉重“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他知道该怎么做。” “把自己的命运交到他的手里,值得吗?”墨渊不能理解。“不是把命运交到他手里,而是他,恰好在那儿。”裴煜脸上出现一抹欣慰。 第三十章 九龙杯 有人说,钊越国疆土十二万六千里,共计七十二岛,三十六州,四府,七绝地,九部宫,但唯有一处常年笼罩着紫气,此处便是钊越国国都,黎州皇城。 曾传闻皇宫龙德殿前有九千级台阶,殿内一百二十八根漆柱刚好对应皇家势力,那把龙椅距离殿门共一千步,按民间一步一年岁的说法,刚好万岁。皇都城内,任何民房建筑都不得高过皇家,故而有天子脚下一说,也象征皇家于天,皇权无上。 偏偏此时,皇城一隅,一处灯楼上,静静站着一个人,不引一丝风声。相貌倒是俊郎,黑衣白脸儿,丹凤卧蚕不经意间透露出一丝桀骜,有几分出尘之意,嘴角若有若无地勾起一道弧度,却立刻慎重了起来,看了看手中的瓷瓶,毫不犹豫地将其捏碎,瞬间灰雾弥漫,也在这一瞬,他从灯楼一跃而下,翻手间,在空中戴上一个狰狞的面具,身影和黑夜瞬间融为一体,就连房脊上的黑猫,也未曾惊动半分。 宵禁时间,街道上除了打更巡夜,空无一人,抬头望了望空中的孤月,一声铜锣“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此刻,皇宫一处偏殿,却是极度的紧张。一青年丰神如玉,衣着华丽,紫绸金线在胸口处勾勒出四纹金龙,镶金腰束上足足嵌了二十四颗鸽子蛋大小的夜明珠,绿玉扳指更是彰显了他不俗的身份。 可惜呀,一脸的正经之色是要多假有多假,一个不留神儿,玩世不恭的神态便显露无疑,若有若无地轻叹一声,恰似无病呻吟“几个蟊贼,魏将军不会失手吧。”说罢,脸上竟露出娇怜之色,挤出一副满怀期待的神情。 屋内三十余人,全部整装待发,笔直的身形如梧桐般挺拔,漆黑的战甲泛着幽幽寒光,一只手坚定地握着刀柄,虎口的老茧证明他们早已身经百战。 为首统领微微颔首“末将自当尽力。”,此人也是豹头环眼,身高九尺,身材壮硕异常,刚毅的脸上不知道经历了多少风霜,在此刻,却显现出一丝不甘。 眼前的青年可是出了名的纨绔,这样一个人偏偏生在了皇家,是当今圣上的三皇子,这更是助长了他几分跋扈,自己堂堂威虎将军,竟被派来镇守一尊酒盏。 “自当尽力?”这答案显然没让这位皇子满意,脸色一变,比翻书还要精彩。神色幽幽远望,也只看到了房梁“威虎将军,当年临渊大将麾下第一骁勇,大将一走,你便是当之无愧的第一,怪我,请魏将军只是守一个杯子,怪我,早该听父皇的,魏将军年事已高,本应在府中养老才是。”,一句话不偏不倚扎在了这位将军的痛处,阴阳怪气的语气更是在火上浇油,一双眼睛瞬间变得冰冷,如黑虎捕食前的蓄势待发,没人敢去想,这三皇子会不会被生吞活剥。 三皇子一贯的飞扬跋扈,却也不是傻,心底的畏惧骗不了任何人,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我是皇子,他不敢,他绝对不敢。 那双眼睛真的渗人,他丝毫不敢与之对视,眼神无处安放,不由得环视着魏将军,壮了壮胆,给了自己一个还算说的过去的理由,梗着头,硬着头皮说道“魏将军的打王鞭没带。” 此番场景针落可闻,此番羞辱谁人可忍,刚抬手,三皇子却抢先一步“本皇子累了,就先回去了”说着,随手将密函一扔,也不等答话,头也不回地走进屏风后面,这才擦去额头上的冷汗。 其余人大气都不敢喘,魏将军望了望被随手丢弃的密函,又望向桌案上的锦盒。冷静下来,神色绝望到了极致。 今夜之事,因一帮嚣张盗匪而起,皇城周边不知何时出了几名盗贼,明里送贴,暗里行窃,得手后又满城撒银,在江湖上颇具侠义之心,但这次,却是吃了熊心豹子胆,把贼心惦记到了皇宫里来,公然挑衅皇权,还美其名曰‘盗圣之争’。 还没回过神来,此刻偏殿内的人都在暗骂着纨绔皇子,皇宫内的珍品何其之多,那一个不是凤毛麟角,就连房顶的琉璃瓦,都不知道耗费了多少的匠人心血,丢了一个杯子,再换一个便是。可怜这整整三十二人,全都是三军副将以上,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在密谋造反。 也在此时,屋内烛火开始摇曳,魏将军立感不妙,抽出背部一对短戟,纵然是漆黑如墨的夜里,也可见隐隐苍蓝之色,没来得及反应,烛火骤灭,昏暗中一声铿锵,利器似受所阻,不知为何物一触即走,还未定神,烛火再次燃起。 仿佛什么也没发生,众人疑惑之际,魏将军率先走向锦盒,不安之色愈发浓重,将手搭在上面,最后一丝侥幸随之而去,缓缓闭上眼睛“追!”,霎时间,刀剑齐鸣,皎皎月影之下,殿门被冲开,黑甲将士如同黑蝗过野,个顶个的神来之手追向远处的黑影。 久经沙场的将士,那一个都可以以一挡百,但在对付偷鸡摸狗之辈时,却显得不是那么的游刃有余,一时间竟成焦灼之态。 盗贼轻功确实了得,皇宫屋脊本就异常倾斜,加上滑如凝脂的琉璃瓦,就连一只鸟都无法在此站立,他的步伐却依旧幻如鬼魅,如同羚羊挂角般无迹可寻,细些看,连影子都有些追不上他了。 将士不由地打起十二分精神,毕竟都训练有素,最前端的那人高举右手,向一侧一挥“散!”,众人立刻朝不同方向遁去,狭隙间,盗贼回头,追他的人已经寥寥无几,正得意,他旁边有黑影略过,“聚!”一声令下,黑影不断涌出,他的脚步骤然停止。 宫墙院闱本就密集,他的退路彻底被封死,但束手就擒,也是万万不可的,三十二人,离他最远的也不过几十步,正当重重包围缩小之时,他动了,一行人看到的却是三道重影,分别奔向不同的方向,离黑甲将士不足五步之时,又分出三道身影,几乎是贴着黑甲指尖略过,当真是巧夺天工,可望见,却差一寸不可及。 真的要逃了?几十道身影合二为一之时,也是他最为松懈之时,一道戾气极重的光影瞬刹而至,魏将军掷戟而至,没来得及回头,盗贼背后一凉,最后一步未能踏出,跌入宫墙一角。 魏将军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他们身后“快些活捉。”,众人跳下房脊,寻迹而去,不到一刻,一人回报,语气中些许失落“我们……未曾可见。” 屋漏偏逢连夜雨,正要继续去追,却瞥见皇宫西苑星火点点,那是觉卿寺,竟有人纵火!坏消息接连而至,后宫容妃毁容寻死,若兰阁公主失踪,政财司九位大人遭下毒迷晕,就连御膳房,也被投放十头活猪,闹的鸡犬不宁,犹豫再三,魏将军只能自行掂量轻重。 这一夜注定不能消停了,龙德殿穹角,一宦臣规矩盘坐,缓缓睁开眼睛,却对皇宫发生的一切视若无睹,自银器中倒出美酒,拈花提杯,一饮而尽,能有如此地位,定是不俗之人,没人知道他的名字,在宫中,对他有所耳闻的,都叫他岑监寺,皇帝许他龙德穹顶之位,高皇权一头,监视当朝百官,他自降其位,退守穹角,以视其敬。 早朝,陛下将卷宗狠狠砸向众臣,早已在龙椅上坐不住了“乌合之众,一帮乌合之众!”,众朝臣一阵沉默,这更让皇帝火冒三丈。“这还是朕的皇宫吗?皇权威严何在!皇家脸面何在!”皇帝挥舞龙袍,怒指众朝臣。 文武百官更不敢吭声,“怎么,都哑巴了!”皇帝已失了仪态“本以为只是盗匪猖獗,没想到朝堂之上已经内忧外患,费杞忧!” “微臣在。”一名稽瘦的大臣急忙上前哈腰。 “三千六百万两,你可记得这数!” 费杞忧噗通一声跪地,身体不住颤抖“他们可是夜盗皇宫的贼人,陛下万万不可轻信呐。”,今日一早,满大街散落的宣纸都在指控着他,收受贿赂的数额,正是三千六百万两。 “朕在追问三千六百万两,有说过皇宫盗匪之事吗?啊~”皇帝见他还在嘴硬,更加厌恶。旁边就是昨夜穹顶那位宦臣,不用多说,宦臣弓腰向前一步“请费大人移步天牢。”,语气平淡无奇,却让一众朝臣不寒而栗,费杞忧更是直接瘫软,任由士卒殿卫拖了下去。 “政财司三节使七大吏何在!”这次更为夸张,噗通跪倒一片“罪臣愿将家财尽数充公,还请陛下……”,皇帝懒得去听,大手一挥,此十人,九族怕是难定。 哀嚎声久久难下,众朝臣心肝具颤,惶恐之下全部跪倒“陛下英武决断,乃钊越一幸。” “都少些奉承的话,难道,你们也想成为下一个?”皇帝叹息一声,看着缩着脖子的众臣,怒气消去了一些。 “魏庆延何在?”皇帝看向文武百官。 魏将军一脸倦色“末将在。” “九龙杯失窃了?” “十日之内,必将追回。” “好,那就十日。”陛下语气突然加重“十日之后,唯你是问!” 魏将军抱拳跪下,显得胸有成竹“末将领命。” 待魏将军归列,皇帝问道“你们可还有要事上奏?”,如此情景,谁还敢来触这个霉头,就算真的有,那也得压过今天。逐而,半天也没人答话。 “那就退朝吧。”皇帝挥袖离去,身后留下声声万岁。 太后寝殿,此事已传入太后耳畔,她不紧不慢地修剪着盆景。一旁华贵妇人满脸忧心“太后寿诞在即,公然见血,皇上太过于武断了些。”,“你还不明白?一口气连斩十几位大臣,他这是在给哀家下马威呢。”说着,剪去一枝粗壮的枝条。 “也怪哀家,太着急立储之事。”太后走到茶桌前,将剪刀放下。华贵妇人上前搀扶着,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都怪问天不争气,害太后与皇上如此忧心。” “天儿已经很不错了,奈何皇帝偏偏看上了端妃那个傻儿子。”两人走向花园,香气透鼻而过。 华贵妇人叹息一声“端妃妹妹已经过世七年之久了,逝者安息,你就别再怪她了。” “哼,她那逆子若敢坏我钊越气运,他娘的下场,也是他的下场。”一个七旬老人,竟还有这般杀气。 “对了,那几位仙人到了何处了?”太后有意无意地问道。“算着时日,应该就在今天。”华贵妇人唯唯诺诺地说道。“谁去迎接?”太后轻抚着花瓣。华贵妇人脸上立刻浮现出了一丝不悦“是……是清河皇子。” 此刻,三皇子郁清河还在抱着美人呼呼大睡,昨夜大战让秀床凌乱不堪,两人衣不遮体,将荒淫无度体现了个淋漓尽致。 皇帝带着几名侍卫走了进来,没让任何人惊扰。如此一幕映入眼帘,皇帝咬牙切齿,从侍卫腰间抽出利刃,一剑刺入美人胸口,她睁开的眼睛再也没能闭上。好不容易爬上了皇子的秀床,却再也没能见到今日太阳。 三皇子被惊醒,迷糊间看向血泊中的可人儿,连滚带爬地跌落床下,一脸惊恐。皇帝平淡地说道“今日天圣剑宗有仙人要来为太后贺寿,你去迎接一下。” 这三皇帝一脸的起床气站起身破口大骂“这都第几个了,还让不让人睡个安稳觉了。”,皇帝将利刃一扔,吓得三皇子急忙跪下,虽然极不情愿,却也老实了许多。 “准备准备吧。”皇帝都懒得看他,转身离开。三皇子一脸幽怨,婢女快步从房门口走进来,将他搀扶起来,梳洗更衣。 当皇子当到他这份上,也是没谁了,为防他色心大起,连婢女都被换成了四十老躯。更衣过程不小心碰到他,手上的老茧能划得他生疼,油腻的皮囊更是能让他几夜作呕。这偏偏还是皇帝指派,他又动不得,之前随便找了个理由将一老奴投井,结果皇帝又找来个更老更丑的。 他是彻底放弃了,但今日,好像又能出宫去了,而且还是光明正大。 第三十一章 盗圣之争 满城熙攘人群中,满是昨夜怪谈。“听说了吗?近日声名鹤起的江洋大盗在昨夜潜入皇宫,一把火烧了觉卿寺,还顺带掳走了公主。” “这事谁还不知道啊,皇帝可是动了真怒,一口气斩了十几位大官儿。”小贩儿交头接耳地议论着,殊不知,当今圣上的三皇子,就在人群中。 一旁侍卫终是忍不住了,刚想制止,却被三皇子拦了下来。“这呀,是为了那个盗圣之争。几位侠盗,还真是说话算数。”一黑瘦的小贩咧嘴笑道。 三皇子饶有兴趣地走了过来,也不嫌寒颤,将手勾在小贩肩头“盗圣之争,输赢怎么个论法?”,众人被吓了一跳,但一见是个贵公子,也不像是什么坏人,就继续说道“当然是比物品的稀罕程度了。” “那哥几个认为谁担得起盗圣之称?”三皇子一脸的好奇。“当然是火烧觉卿寺的那位,这下贪官可被揪去大半,百姓可以免受多少的苦。” “此言差矣,公主本就是千金之躯,将一个大活人带出皇宫,这才是真本事。” “不对不对,咱老百姓就稀罕能下肚的,九年凤翅才是绝品。”说着,那位小贩还咂了咂嘴。 “圣上的三宫六院中,容妃品行最为低劣,这下毁了容,这才是大块人心。” “也不对……” 几个人各抒己见,可就是没人提到九龙杯,清了清嗓子“我觉得九龙杯也不错。”,众人错愕,愣了几秒,然后迅速向四周看了看,压低声音说道“公子还没听说吧?昨夜失窃的九龙杯,是假的!” 这让三皇子也有些震惊,随口问道“那真的,现在在何处?”,小贩的声音压得更低“魏将军府。”,三皇子瞬间明白是怎么回事儿了,呵呵一笑,随手取出碎银拍在小贩摊儿前“赏你们了。” 小贩们又是一愣,看着三皇子的背影问道“公子贵姓啊?”,三皇子头也没回,摆了摆手说道“不必多念,小爷就爱听些故事。” 随意转悠着,身后侍卫问道“皇……少爷,我们接下来是要……”,“当然是去迎接几位仙人了”虽这样说着,但脑中的鬼点子,早已不知想了多少。 魏庆延站在府中观景池前,投下些许残粮,许久才有鱼儿争食。背后,一浓眉星眸的青年眉头紧锁,几次都是欲言又止。 “少泽以为,这胜算会有几成?”好巧不巧,魏将军主动问了出来,却让魏少泽更难开口,此番布局毫无高明之处,稍微懂些伎俩的人都能看出这是个圈套,更别提这些精明的大盗了。 见魏少泽默不作声,魏将军轻声笑道“寅卯之时,他们必然而至。”,说着,撒去全部残粮,拍了拍身上的残秽。泛绿的水面几尾锦鲤翻着肚皮争食,魏庆延缓步走向廊亭“这也是我未让你踏足军营的原因。” 魏少泽身体明显一僵,看着将军自顾自地走远,他眼中满是不屈。魏庆延有三子一女,大儿子病卧床榻,二儿子死于沙场,三儿子年岁不过九龄,至于女儿,早已远嫁。按理说,他魏少泽最该踏足军营,虽只是一名义子,却最是勇武,舞象之年已具九牛之力,差一步便可伏虎,可纵然如此,他却只是个院卫统领。想着,手中刀鞘被他握得咯咯直响,恐难承其力。 城外秀春难挡,不羁万里江山肆意蔓延,行五十里,嶙峋奇峰赞一句噫吁嚱丝毫不为过。奇峰之上,是一处道场,道场之大,容千骑不在话下,缎锦百丈铺地,百丈遮阳。如此盛况,却只停留十余人。为首青年抓耳挠腮,显然有些不耐烦了,也在此时,空中丹鹤独行,遮了半边道场,清风拂袍,不见沙石,却眯得众人睁不开眼睛,再次定睛,一行仙人闲步走来,那二百丈缎锦,也失了神色。 为首青年双目环凤,已分不清是眼馋,还是贪婪,快步迎了上去“这百丈奇兽,可是仙人道法?”,童颜鹤发的道长显然有些不悦,白袍执事一脸尴尬,不得不上前解释“这是我宗门客卿,鹤君长老。”,青年脸色一白,就连笑意也僵在了脸上“哦,是鹤君长老,久仰久仰。”,说着,也不管鹤君是否愿意,一把握住了鹤君的手,鹤君本是丹鹤化形,宗内弟子也不曾见过几次,对他,何来久仰? 鹤君抽手,一脸嫌弃地错开他的身旁。青年的不拘小节,怎么看都像是死皮赖脸“知道仙人不喜驳杂,所以只带护卫十余,一切从简。”,“如此……甚好。”白袍执事也不晓得会不会引下天雷,只觉得那些缎锦,分外地刺眼。 “这是宗内几名弟子,一同来给太后贺寿。”看着青年好奇地张望着,白袍执事解释道。 干咳两声,青年尽量保持仪态“青年才俊,不可估量。”,可心里却是在想,同是年龄相仿,沾了仙气儿就是不一样,改天也得去那剑宗,住上十天半月。 一路寒暄,已到了山下密林,一行人缓步而行,不时伴着私语绵绵,突然,鹤发中年停下脚步,只顾嬉闹的弟子撞到他的身上。 自始至终,鹤君长老都没说过一个字,他望向白秋,白秋立刻会意“藏了一路,也是够辛苦的,出来吧。” 众人立刻警惕,青年的侍卫利刃出鞘四指,却只听得灌木丛中沙沙作响,之后再也没了动静。突然就安静了下来,这使得众人更加紧张,唯独白秋,微微一笑,摸起一块石子。 “别别别!”未见其人,先闻其声,乍一听,绝对是个妙龄少女,忍不住地众人多了几分期待,但真正映入眼帘,却让众人一阵惊恐。 少女扒拉着脑袋从灌草丛中钻出,扯掉身上粘连的细藤,携带的小包袱跟在她身后游荡着,语气中满是被拆穿的羞恼“这都能被你们发现。”说着,伸着小舌头吐出不小心吃进嘴里的草叶。 “荼香薇!你怎么在这儿?”秦柱子一脸错愕,走上前去,摘去她头上的树叶。“谁让你们不带我。”荼香薇打掉他贱兮兮的手。 白秋白执事也颇感无奈“不是不想带你,只是你呀,太过顽劣。”,少女立刻掐媚,脸色变得比翻书还要快,扯着白秋的衣袖就要撒娇“白秋执事放心,薇儿一定听话。”,这一嗓子,听得众人直起鸡皮疙瘩。 众人放松警惕,三皇子上前“这位是……”,几乎同时,众弟子一阵叹息“同是宗门弟子。”,荼香薇不好意思地傻笑着“这位兄台,长得挺帅。” 一阵欢声笑语,众人继续赶路,相处下来,众人发现这三皇子并没有想象中的那般威严,甚至说,从上到下,全是市井的市侩。 秦柱子有些失望,想象中的万人相迎并没有出现,打着哈哈嘀咕道“仙门峰会,也比这热闹。” “别的不说,堂堂三皇子……”沈崇阳勾着任天笑的脖子,附和道,“皇家是百姓之主,为何要敬你这执道信仰?”任天笑显得最为平淡。三皇子走在最前面,喷嚏就没停过。 讨了个没趣,沈崇阳走到秦柱子跟前,在他屁股上狠狠掐了一下,小声嘀咕着什么,小动作更是不断。“天笑哥哥,这个给你。”荼香薇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了他的身旁,稍稍递给他一个火红色的玛瑙。 刚要说话,荼香薇把食指放在唇间,指了指前面几人,那样子,生怕别人来抢。 终于进了城,琳琅满目的小摊最是吸引众人。白秋却是察觉到了不对“三皇子,这不是去皇宫的路吧。”,三皇子神秘一笑,胸有成竹道“我自有安排。” 说着,带着众人来到七拐八拐来到一处宅邸,还是后门。三皇子叉腰而立,看向白秋“进城后你们也听说了,皇宫有些不太平,就先委屈各位一下。”白秋点头,没说什么,皇宫都不安全了,其他地方又会好到哪儿去。 三皇子率先走了过去,扣响门环。虽只是后门,但也有丈许宽,不一会儿,朱门缓缓打开,一家丁打着哈欠探出头来。三皇子在他耳畔低语几声,他便慌张地跑了回去。 又过了一会儿,庭门大开,魏将军带着侍卫走了出来“三皇子不忙政务,怎有闲心来我府上,而且,走的还是后门。”,“后门安全一些。”这也算是把厚颜无耻发挥到了极致,将军府上,若是纨绔前来闹事,放恶犬咬死即可,这条规矩是为谁定的,他堂堂三皇子能不知道? 干咳两声,三皇子继续说道“哦,是这样的,迎仙者而归,宫内又十分混乱,想暂居将军府上,可好?”,魏将军紧盯着他不怀好意的面庞,防备之心霎起,但又不能失了颜面“荣幸之至。” 一行人大摇大摆地走进将军府,宛如迷宫一般,道阔于巷,足足半个时辰才走到住所。“多少进?”沈崇阳小声问道。秦柱子幽幽一声长叹“十八。”这是他迄今为止见过最大的庭院。 接风宴自然是少不了的。闲暇之余,众人都在猜测这三皇子葫芦卖的什么药。而三皇子本人,早已不知道溜到了什么地方。 一处偏僻的民宅,一男子赤裸着上身,盘膝而坐,背上深可见骨的伤口显得狰狞可怕。他脸色煞白,旁边的白衣师兄每擦拭一下,他的身体便不住地颤抖几分。 “盗圣之争成了笑话,封城三日,我们很快就会成为瓮中之鳖。”一旁唯一的女子斜靠在堂柱上,一身紫袍,修长的手指把玩着一柄发钗,此刻看来,倒也显得异常精致。 “少在这儿说风凉话,分明是你争夺无望,想不守约定。”一个佝偻的身形踩着椅子,半蹲着坐在椅子上,鼠相豺身,说话的声音有些尖锐,嗓子似有浓痰堵着,焦黄的门牙只剩中间两颗,他,也是几人中年龄最大的。 “只盗得御膳房的口水之物,怎么也好意思说别人。”女子满脸的不屑。 “紫凤,别太过分了,一个被野男人抛弃的人,有何能耐说别的东西是口水之物!”那佝偻的身形仿佛挺拔了几分。 两人瞬间剑拔弩张,仿佛下一刻就要挣个你死我活。“够了!”白袍青年将剪刀拍在一旁的凳子上“有这功夫,不如寻条明路。” 窗外黑影闪过,他们身后,不知何时又站了个人,消瘦的脸颊上没有一丝感情。白袍师兄叹息一声“探花,怎么样了。” “九龙杯,假的。”消瘦男子惜字如金道。 “嘶~”受伤男子情绪一阵激动,想要站起,却失败了。 白袍师兄一把按住他“别胡闹,昨晚的事,多少是因你而起。”,受伤男子别过头,干裂的嘴丝毫没有服输“不用你管。” “你……” 众人已经习惯了,紫凤将发钗插回头发,扭动身姿,向屋外走去“探花,陪我出去透透气。”,猥琐中年从椅子上站起“我出去看看,省的有些婆娘说我偷奸耍滑。”,说着,膝盖微屈,已不见了踪影,头顶那拳头大小的缝隙落下些许灰尘。 屋内只剩两人,受伤青年依旧偏执着。出奇的,这次两人没有吵起来。千言万语化作炽烈的目光“非羽,这次……” “叫我离坎。”受伤男子别过身去。 白衣师兄下意识握拳,又下意识松开,他有些生气,爱之深,恨之切,只取前三字“仅凭你的自私,你便当不得盗圣。” 离坎转身,眼中已有了恨意“你高高在上的样子有多讨厌!”。白袍男子怔住了,没人知道他的情绪积压了多久“记住,你是南盗门唯一血脉!” …… 屋外房顶,探花一声不吭地站在紫凤身后。“你说,这世上什么最贵?”紫凤看着繁华的国都。 “人。”探花淡淡回复一个字。紫凤嘲讽地笑着,张开双臂“锦缎以紫为贵,头钗以银为最,胭脂富春堂最为琳琅满目。可我这人,却怎么也贵不起来。” 似乎想起了什么,唇间又显得那么无力“因为脏。”可怜人罢了,自己被烂赌的父亲二两白银买给恶霸,受尽欺凌,恶霸刚得了新欢,她便被诬陷与外人有染,沉塘未死,便有了现在的紫凤。 探花眼中有了些神采“活得干净便好。”,没几个人知道,十几年前,朝中大臣勾结,夺他状元之名,使其名落探花,一气之下,疯癫出城,回来时,就只有鬼探花了。 猥琐中年不知从哪里寻得二两黄酒,摇晃着落在另一侧屋脊,嘴里念叨着那个不知讲了多少遍的故事“边陲小镇,有一个穿百衬衣,吃百家饭长大的孩童,本来就这样草草一生也就罢了,可是后来,一位将军为骗取战功,屠杀了一整个村子的人,偏偏那个孩童活了下来,别看只是一些口水之物,在那时,可是稀缺的紧,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呀。” 争什么争,为一盗,为一道。 第三十二章 纵马逃城 酒过三巡,直到接风宴已至末尾,三皇子这才回来,吵嚷着自己滴酒未进,还不尽兴。也曾有过劝阻,可这纨绔皇子又怎会去听。 又过三巡,直至酒意上头,“干。”荼香薇举着酒杯,已分不清那里是鼻子,那里是嘴。“你们这些仙人呐,太过迂腐,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忧,岂不快哉。”三皇子提壶畅饮,虽是将军府,却属他最肆意妄为。 “此言差矣。”秦柱子摇晃着起身,酒力微醺之下,也顾不得仙人风骨“今朝酒虽好,明日忧更忧。”,本意是劝酒,却让他说的豪迈了些。 沈崇阳本就不胜酒力,宿醉之下,竟和三皇子站在同一战线“仙门中不也有人嗜酒如命,曾拿貂裘换酒,还得一‘酒剑仙’的名号。酒为最,剑次之,最后才是仙,这,才是豪气。” 也是奇怪,魏将军也算是东道主,却连劝酒的话都不曾说过。白秋与鹤君对视一眼,将杯中浊酒一饮而尽,一种微妙的感觉不知不觉悄然攀附。 苦酒入喉,此番场景有些无趣,任天笑放下酒杯起身“师父,我出去透口气。”,白秋微微点头,却在此时,被烂醉的三皇子拦下“唉,大家兴致正浓,擅自离场,是不是得自罚三杯。” 白秋解围道“我这徒儿不善言辞,随他去吧。”,三皇子满嘴胡话,随手拿起酒器,帮任天笑盛满“这月还不是最圆的时候,赏月,不急。”,魏将军送到嘴边的酒杯骤然停下,神色一变,一饮而尽。 夜有些冷了,微风吹进殿内,任天笑一字未吐,接过酒杯掩面饮尽。 三杯下肚,腹中似烈火烧灼,转身,稳步朝外走去。“皇子亲酌,这才是真豪气。”魏将军不咸不淡地说了这么一句话。 也是这句话,让一众人都醒了酒。秦柱子不知所云,刚要口若悬河,被沈崇阳狠狠拉了衣襟。 三皇子打着饱嗝,随手将酒杯一扔“算了,不喝了,陪本皇子撒尿,赏花。” 任天笑独自一人望向明月,确实,上弦月,并未满月,树间青鹄谪啼,三杯酒喝的确实难受,快要亥时了吧,天却要变了。 风吹过檐角的铜钟,并未发出声响。他朝着西苑走去,内心有些复杂。可刚一进入西苑,另一端冲出一个院卫统领。两人相视一眼,他便慌忙向一侧院卫问道“有没有看到什么可疑的人。”,那院卫胆怯地看向任天笑,却换来统领一个恶狠狠地眼神。 院卫统领迅速推开房门,屋内灯火通明。绕过屏风,后面书架已经被移了位置,居然有个密室。 他不假思索地飞奔进去,两团生石灰恰好炸开。两道身影跃出密道,夺门而出,却遇见了院中的任天笑。 院卫的利刃还未出鞘,便被一一放倒。还在犹豫要不要出手,两道身影已经到了身前,双手凝气接住两人一拳,自己也被震退数步。两人也无心恋战,刚要飞上屋顶,一把利刃括弧飞来,一次便打落两人。 院卫统领奔出屋外,抹去脸上白灰。那两道身影对视一眼,向两个方向横移。院卫统领架刀,丝毫不惧,刀声阵阵宣扬着战意。 越拖下去对两人越是不利,一道身影赫然冲来,手中是一把花铁扇,在长刀下自然讨不到什么便宜,一人出招一人拆招,一时间难分高下,另一人趁机而上,鱼肠短匕角度甚是刁钻,院卫统领并未慌张,刀身猛一用力,震退花铁扇,借着腰力转身,从腰间摘下刀鞘,拍向那人手背。 不得已换了路数,鱼肠短匕一击不中,退了回去,两人竟然也是不敌。僵持之下,一枚飞簪直奔统领眼角,一瞬间的失神,足够两人反应,迅速飞上屋顶。 院卫统领那肯罢休,在石桌上借力,刚上了屋顶,一团火光从一个猥琐的身形口中喷出,他又是一阵恍惚。 这便又拉开了距离,情急之下,他向院中的任天笑吼道“帮忙!”,他没再犹豫,夜闯将军府的,能有什么好人。 飞身而上,剑刃凝气,白色光刃直奔其中两人,虽不致命,但可以轻松打断他们的阵脚,那些人也狡猾,两两分开跑,院卫统领武力高于他们任何一人,距离也在快速缩减,任天笑虽然武力弱些,但仙门气刃总能在恰当的时候打乱他们的阵脚。 一行人从西苑追到翠微阁,不成想,翠微阁七层楼顶,竟还有一人。此人背负起一个巨大的纸鸢,等四人赶到,他借风而下稳稳接住四人,接着一飞冲天,眼看就要逃之夭夭。 好巧不巧,翠微阁前便是演武场,院卫统领并没有打算放过他们,一跃而下,摘弓搭箭。 拉至满月,在这时,魏将军的声音响起“泽儿,放他们走。”,箭在弦上,只差一步,现在收手,一切都白费了,没任何收力,一箭直上九霄,却还是落空了。 魏将军并没有责备,对着身后的白秋鹤君说道“两位见笑了。” 微微示意,白秋看向任天笑,也只有任天笑能看得出白秋眼神中的微微变化。任天笑主动退下,留下四人。 “那就不多打扰了。”目送任天笑离开,白秋也开始请辞。“照顾不周,白执事勿怪。”魏将军客气道。至此,一行人总算能睡个安稳觉了。 魏将军缓步走上前去,整理着武器架子“天色不早了,你也回去休息吧。”,魏少泽握着硬弓,一步未动。 “想进军营?”魏将军摸着一柄画杆方天戟。魏少泽摔弓而去。魏庆延回头看了一眼,苦笑道“快了快了。” 民宅,离坎一把拽过白袍师兄,将他抵在柱子上“为什么!”。眼中火光仿佛能把眼前的人烧尽,将军府密室,最后关头,明明已经得手,白袍师兄竟然把真的九龙杯换给魏庆延,入府一趟,只换了个假的。 “魏庆延一生为国,就连喂鱼的鱼食,也是府上剩下的残粮。这你可知道?”白袍师兄平静地看着他,不起一丝波澜。 离坎愤然松开手“你了不起,你清高,你知大局,所以你是北盗乾坤,所以别人的努力,你都可以视而不见!是不是我背后这一戟再重些,你会更开心!” “你可曾记得师父定下的规矩。”白袍师兄也没责怪他。这所谓的规矩,便是大仁大义者不盗,大忠大勇者不盗,书生不盗,妇孺不盗,善者不盗。 或许是有些理亏了,离坎不再说话。“好了好了,当务之急,是如何出城,否则,就真成了瓮中之鳖了。”福鼠拍了拍离坎的肩膀。 “民宅已经搜过大半,很快就会到我们这里,皇城宵禁,夜里出城的困难比白天还大,最合适的时间——明日早市,趁乱出城!” 众人认可后,各自准备去了,紫凤悄声问道“出城以后呢?”,乾坤望着屋外漆黑的夜“然后再也不回皇都。” 几人中,乾坤最让人看不懂,明明劫了钊越公主,却只是将她扔在乞丐窝里,说是让她体味人间疾苦。 鸡鸣迎来日出,早市上已经人满为患,吆喝声此起彼伏,好不热闹。人群中,一妙龄女子弓腰乱窜,背后,几个家丁奋力搜索着,身旁的丫鬟小声问道“小姐,真的要这样吗?”,妙龄女子白了她一眼“要嫁你嫁,我才不要嫁给那个闷油瓶。” “可哪次不是让老爷抓住,少不了一个月禁足。”丫鬟嘀咕着,极不情愿地跟在身后。“闭嘴!”说着,转身给她一个爆栗。 她们也没注意,人群不知什么时候躁动了起来。市街拐角,冲出几匹骏马,白花花的银子如同冰雹坠下,百姓疯抢,头上砸出的包仿佛一点也不疼一样。 “小姐……小姐……”丫鬟心急地叫着,可自家小姐不知已经随着人潮流向了哪里。拥挤中,她那里还顾得上飞驰的俊马,一回头,烈马嘶鸣,马蹄已经高高扬起,惊恐中,她张大嘴巴,可喉间已经失了声。 缰绳崩得笔直,马蹄重重落下,险而又险地避过女子,可一身秀裙就没那么幸运,如同一朵绽放的白莲。腿细如葱,凝脂如玉,再往上…… 慌乱中,少女下意识地扶裙,却错将手搭在了马鞍上,双脚一空,她连人一起飞上了马鞍。 由于皇都封城,城门口士兵多了一倍,几十个石灰包炸开,城门霎时便被浓烟遮蔽。人人口中称赞的侠盗,便这样逃出了城。 尤家老爷这才姗姗来迟,丫鬟被几个家丁押到他的跟前。“你家小姐呢?”老爷一阵急切。“小姐……小姐她乘快马而去。”生怕牵连到自己,那丫鬟已经声泪俱下。老爷抬手拍额“唉~呀!”说着,晕了过去。 城外清水湖畔,少女独坐马背发呆,嘴角还挂着笑意。离坎朝马的屁股上狠狠拍了一下,少女这才回过神儿来。 不等离坎说话,少女跳下马背,四处张望着“嘿嘿,我出来了。”,想说的话被离坎憋了回去,独自走到湖边洗了把脸。 “喂,这是哪儿?”少女毫不客气。离坎回头瞪了她一眼“宿鸭湖。”,“谢谢你啊。”少女还沉浸在逃出生天的喜悦中。 离坎朝她走来,眼神有些不太友好。她赶紧将双臂护在胸前“你干什么?”,离坎没有理她,继续走着,她心里终于是有些怕了,索性闭上眼睛大喊“救命呀!!!” 可过了半天也没动静,悄悄眯起一只眼睛,咦?人呢?睁开眼睛,环顾一下,还是没见到人。 背后,离坎在马背上擦着手,看都没看她一眼。“我叫尤凝画,你呢?”说着走了过去。见少女一直盯着他,离坎回头,尤凝画伸手拨开他被湖水沾湿的鬓角“还长得挺帅的。” 离坎一把将她的手打开,翻身上马。“喂,你要干嘛?”尤凝画心中闪出一丝不好的感觉。马蹄微微走动,将她甩在身后。 “喂,你准备把我一个人丢在这儿?”尤凝画跟在后面一路小跑,离坎并没有回应她。 “喂,喂……” …… 马儿越走越快,她一个不小心,摔在地上。追又追不上,索性不起来了,撇了撇嘴,眼睛眨巴着眼泪就往下掉。哭声那叫一个嘹亮,林中打盹儿的鸟儿一下子来了精神,扑腾着翅膀飞出好几里远。 越走越远,可这哭声却越来越大。回头看看,由于长时间卧地不起,她水嫩的脸上蹭了不少泥土,偏偏这样,却有了一种别样的美感。 泪眼朦胧下,她感觉眼前什么东西黑乎乎的,揉了揉眼睛,一只大手向她伸来。如同翻书一般,睫毛上的泪水还在挂着,她嘿嘿一笑,毫不客气地坐在前端,扯着缰绳“驾!”,一个不留神,离坎差点被掀下马背。 夜深人静,只有眼前的火堆在噼噼啪啪地响着,尤凝画靠着一棵大树熟睡,身上还盖着离坎的大袍。或许他自己都没发现,此刻他的嘴角,挂着一抹笑意。 一阵哼咛,离坎急忙收起表情,生怕被别人看到。美眸缓缓打开,揉了揉惺忪的睡眼“饿了。” 弹指一挥,玉珠滚落,树上掉下一只不知名的鸟,凝画立刻别过头去,说是见不得血腥。直到打了饱嗝,一只鸟被她吃地骨头都不剩。 三月阴雨,山间总是雾气朦胧,少女拿着弹弓,十次搭弓一次未中,细些看,弹丸如雪,竟是玉珠。彰着不知柴米贵,手持玉珠充泥丸。本是一目花见笑,一山一水一无邪。 “你叫什么名字?” “陌非羽。” “我们去哪儿?” “姑苏城。” “那里有人等?” “有。” “无趣。”…… 魏将军手持密函“一路向南。”,“属下已派人查过消息千真万确。”士卒十分肯定地说道。转身,背后是一张羊皮地图。“江陵,姑苏城。”魏将军直指皇都三百里处。 第三十三章 卧龙藤茶 黎蜀两州交界,乘快舟再行两日,便入了江陵的地界,向西行七十里,便是姑苏名城。此城以景冠绝天下,文人墨客,无一不向往。 望江楼独立千绝山,望的不再是江,而是水天一色,姑苏城全貌,也一览无余。 这里不比京城华贵,却多了分轻柔。九曲黛河绕城而过,城却生在半山腰。即使见惯了嘈杂,在这里,你也能慢下来,一块糕一壶茶,你便能品上一晌午。 白墙青瓦,再在院中种上枇杷树,农家,也没那么水深火热。推门而入,一老者悠闲地煮茶养花。 众人一惊“师父。”,“败了?”老者并未抬头。“败了。”白袍师兄握紧拳头,不甘心地说道。 “送你们出城时我说过,什么时候败了,什么时候再回来。不怪你们,都坐吧。”说着放下浇花的淋盏。 众人端坐,老者亲自奉茶。此等大礼没人能收得下,纷纷起身想要代劳。老者摆了摆手“坐坐坐。” 众人行事更加小心。“说说吧,怎么回事?”一张石桌,四人还好,五人就要略显拥挤,乾坤主动让位“盗圣之争,我们潜入宫中盗宝,因九龙杯一物,惹上将军魏庆延,将军用计使我们不得不再盗将军府……” 老者捻须仔细听完,神色没有丝毫的凝重“你说这九龙杯该盗不该盗。”,“稀罕物件儿,哪一个不是倾足了民脂民膏,但魏将军为国为民,若受到牵连……” “盗此物的时候你们可曾想过?”老者放下茶杯嘲弄道“年轻人呐,做起事来能把天捅个窟窿,可当天河之水倾泄而下,你们又能避免几人淋雨?” 一番话让众人羞愧,老者的话句句在理。“罢了罢了,离坎现在何处?”,乾坤算着时间“估摸着,也应该进了姑苏城。” 街道上,尤凝画踩着欢快的步子,宛如山间灵鸟。手中的冰糖葫芦已被啃去大半,离坎牵马随从,不紧不慢。“快看,前边的人都在干嘛?”尤凝画指着前面,更加兴奋。 姑苏城傍水,一条分流自城中横穿而过,河道不宽,只够三船并行。一人在船上左右摇晃,刚一抬脚,便跌入水中,还好,他懂些水性。 众人遗憾摇头“站都站不稳,别说抬脚射门了。”,尤凝画从人群中探出脑袋,好不容易才钻到最前面。 “还有没有想要尝试的?只需十文钱,立于船中,将这颗蹴鞠踢入前方风流眼中,我这摊子上的东西,任君挑选。”小贩高举着蹴鞠,大声吆喝。 “江湖把戏罢了。”离坎走到她的跟前。尤凝画倒是饶有兴趣,目不转睛地盯着摊子上一对布偶“那个布偶好漂亮啊。” 无奈地摇了摇头,离坎如江鲤一跃,双脚掠过小贩头顶,轻轻一勾,将蹴鞠带入手中,再看他的身形,已稳稳落在船头。手中蹴鞠还转个不停,不等众人反应,一个蝎子摆尾,轻松将蹴鞠送入风流眼中。 众人喝彩连连,连那小贩,也有些傻眼。轻轻抚了衣袖“可还能继续?”,小贩嘴唇抽动“十文钱一次。”,“有劳了。”离坎对着小贩抱拳,示意他把蹴鞠丢过来。 一招白鹤亮翅,蹴鞠就像是长了眼睛,再次落入风流眼内。“再来!”在众人的喝彩声中,离坎别提有多得意。 接下来十几次的尝试,无一不是命中,小贩的脸色,则是越发难堪。“再来!”随着离坎叫喊,蹴鞠再次飞来。这时,一旁茶摊上的一个人放下了杯子。 又是一招春燕衔泥,本以为必中的一球,却没有如愿以偿。一身淡黄色长袍的青年将蹴鞠拦截,回敬他一个仙人敬酒。 离坎神情一顿,双手环抱,卸去球上力道。长袍青年一个飞身,落上舟窗顶端。看清那人容貌,尤凝画神色一变,缩着脖子准备开溜。 船上两人对视“阁下这是……”,长袍青年呵呵一笑“觉得有趣,来凑着热闹。”,被人打断雅趣,离坎心中自然不是滋味,缓缓将球移在身前,用力将蹴鞠抛向空中,一个箭步冲向长袍青年。 你来我往的招式让人看不懂,落下的蹴鞠又被两人抛向空中。继续喂招十数,一掌一腿抵住蹴鞠,又落了个平分秋色。力道稍稍一变,蹴鞠又飞向空中,招式之间越来越快,不是你压我一头,便是我压你一头。蹴鞠落下,长袍青年眼看要将其抓入手中,离坎一个肘击,将蹴鞠打向人群。 马上要溜走的尤凝画一回头,蹴鞠在她眼里越来越大,长袍青年一惊,主动舍弃与离坎对招,冲向尤凝画。叫喊还没发出声,蹴鞠便被长袍青年挡下。 “凝画,你没事吧。”长袍青年关切地问道。原来是旧识,尤凝画毫不客气地说道“有事,没有再比你出现在这儿更大的事了。” 离坎跟了过来“知不知道躲着点,砸到你可怎么办!”,尤凝画乖如小猫,轻声哦了一下。这一幕,长袍青年看在眼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阁下是……”长袍青年试探性地问道。“莫非羽。”离坎仔细检查着尤凝画,生怕少了点什么。“奖品,奖品还没拿呢。”尤凝画竟担心起了这事。 “在这儿别动,我去拿。”确认尤凝画没事之后,离坎冲入人海。长袍青年脸色不太好,尤凝画却丝毫不在意“我告诉你,我是不可能嫁给你的。” 长袍青年吞下苦水“先不谈这个,你又是一个人跑出来,安伯伯该多担心呀。”,尤凝画理亏,却也不肯低头“不谈这个,你怎么在这儿?” “盗匪猖獗,父亲决定将产业移出皇城一部分。”长袍青年也颇感无奈。 “切,几个盗匪就把你们吓成这样,那天见到了真容,还不被吓得尿裤子。”尤凝画当然不明白其中的利害。 “这不一样的。”长袍青年刚想解释,尤凝画继续说道“贼就是贼,什么时候都是。” 正巧,离坎挂着琳琅满目的饰品回来,怕是已经搬空了小贩的摊子。尤凝画满心欢喜地在他身上左翻右找,终于找到了那对布偶,一个劲地向长袍青年炫耀。 正高兴时,离坎说道“我要走了。”,穆然回首,尤凝画愣住了,支支吾吾半天“啊?去…去哪儿?”,离坎轻轻一笑,将饰品交给尤凝画“办点事,很快回来。”眼神清澈地如同浅井,别过头去,给尤凝画留了几分洒脱。 难免的失落,可这少年,总不能一直围着他转吧。可这未免也太快了吧,手中布偶还没来得及送出呢。 一声哨响,枣红骏马奔出,少年跨马飞奔,彻底乱了少女心扉,往前疾走几步“何时归来?”,终是了无音讯。 尤凝画并无落泪,心空去大半,相识几日,终是宴席散场。“这人是……”长袍青年宽慰道。尤凝画猛然想起了什么,伸手从腰间布囊中取出几枚玉珠“路上相识,他不曾离去。” 景色固然迷人,可再也挡不住少年的心,骏马奔驰,再也找不到那时的感觉。 近日,城中来了另一波人,入城时四马拉车,随行侍从过百,入城不为别处,直奔大雅观而去。 说起这大雅观,也是处奇景,别处景物在临,此处景物在造。汶水天池如何?这里仿了个九分圆满,峡州千屿湖如何?这里得了七分神韵。蜀郡万忽林又如何,这里寻鱼堰口,不少人字江潮。 眼观万物都在仿,却又都是自己,汶水连年干旱,州府官吏于停霞山上祈雨三日,被烈阳晒死了不下百人。峡州奇峰怪石众多,地势存不下水,禹山氏耗费百年三代,铸七里大坝,存水万顷,千屿湖哪止千屿。蜀地洪涝,李氏父子鳖灵开凿,化害为利,已受益三十二郡县。 至此,大雅观褒贬不一,有人以为污名钓誉,有人则以为能扬其声明,能让万里之外的人们也曾记得,有人愿意挑起千钧重担。 一行人从宛如城门大小的大雅观牌坊前下马,牌坊上无名二字并不是为了应景而生。三皇子叉腰而立,这架势,仿佛要将这里拆了一般。 侍仆急忙上前“官老爷,您这是……”,三皇子看向他们似笑非笑,一个个被吓得缩了脖子。“前来自然是为了赏景。”这句话倒是让众人松了口气。 “大雅观有个规矩,无论贫富贵贱,一人千两。”侍仆提心吊胆地说道。“嗯。”皇子看都没看,阔步走了进去。 侍从快步跟了上去“官老爷,你这是要几人观景。”,“全部。”一句话又让侍仆愣在了原地,一人一千两,这上上下下百人,这百人便是……十万两,侍仆顿时感觉一阵腿软。 “另外,我不是官家老爷。”说着,三皇子已不见了踪影。一众人皆被惊掉了下巴,也总算认清,自己与大纨绔的差别。 八角亭下,三皇子悠闲品糕,一不小心被噎个正着。侍仆提着茶壶,却迟迟不上茶“大雅观还有个规矩,一壶茶十七文,隔年一涨。” 咽下这口糕点,三皇子顿觉有趣“大雅观内山珍海味惧不收钱,为何这茶,要多收十七文。” “此茶为西蜀卧龙藤茶,皇子认为,这茶不值十七文?”一华贵妇人来到亭下,对这茶颇有信心。 “西蜀卧龙藤世间只存三株,皇家御用一株,分世人一株,这另一株,竟归大雅观所有。”三皇子起身,看向妇人。“这茶口感可纯正?”妇人嫣然问道。 想了想,三皇子笑道“正,怎么不正。只是奇怪,这卧龙藤茶千金难求,观主这生意,似乎赔了。”,“公子喜欢就好。”妇人毫不在意。 坐于亭桌前,三皇子晃着茶盏“大雅观这名字俗了些。”,妇人提壶上前,给三皇子斟茶“世上多少地方无这雅字,却被附上风雅之名,我这儿取名大雅,怎也俗了?” 一想也是,三皇子哑然失笑“是我俗了,天下人俗了。” 任天笑停在寻鱼堰口,注目分水。“怎么,想不通了?”白秋上前,与他并肩。任天笑微微行礼“堂堂三皇子,竟然这般骄纵淫奢。”,白秋看着分水处“回想接风宴上,你还觉得他娇纵淫奢吗?” 任天笑迟疑,白秋继续说道“帝王之术,岂是你我可以猜测的。”,“那他为何……”任天笑确实想不明白。“为何选择了你?”白自然心知肚明“三条青鱼,自然看中你这条藏匿之鲤。” “不过也好,查明你的父亲,相对会容易一些。”白秋倒没什么担忧。 “世人常说,伴君如伴虎。”对任天笑而言,这无疑又是一次抉择。 望了一眼嬉闹的荼香薇等人,这大雅观,终究只是大雅观。 三层阁楼,大雅观的妇人刚闭上房门,一回头,一个邋遢老头双目无神地坐在桌前,一次又一次下定决心,这才唤出口“湘雅……”,“出去!”妇人怒目含泪。 邋遢老头手指抽动着,喉间苦水停滞“孩子还活着。”,妇人瞬间崩溃,却又无声无息。“当年利用你,促使盗门分裂,南北两派,你我处于对立,逃亡之时的那个孩子,还活着。” 妇人终是落了泪。老者继续说道“现在南盗没了,北盗还剩我们几个苟延残喘,也快了,但孩子是无辜的。” “若孩子有任何差池,我定不会放过你?”妇人恨声说道。老者却在此时笑了,黄土都埋了半截了,还怕什么不会放过。 “孩子很好……很好……”叹息着,窗户大开,风声盖过了妇人的哭泣。妇人瘫软在地上,终是泣不成声。 先前的院舍,茶盏落地碎开。“不再为盗?你以为他们会放过你!”乾坤终是怒了,厉声呵斥着离坎。离坎出奇地没有顶嘴“盗,终归见不得光。” “你……” 门被推开,老者走了进来,步履依然沉重,肩上的担子,却轻了不少。众人安静下来,老者回房“乾坤,离坎,你们进来。” 三人坐定,“方才你说,你不再为盗?”老者对着离坎问道。离坎没有去看老者眼神,轻轻点了点头。 从桌子下面拿出一条蟒棕虎纹绅带“内部是一把青罡软剑,你走吧。”离坎先是一愣,然后轻轻将绅带拿起“谢师父。”,“师父,你……”乾坤不解其意。“你照顾好众位师弟。”老者立刻显出几分威严。 出城只需千步,可这千步,离坎走得异常艰难。 第三十四章 心将行 茶盏被轻轻放下,大雅观牌坊下的四骏侯车上,魏庆延正襟端坐,自始至终,他都没走下马车半步。 家丁模样的侍从一步三回头,步伐轻盈地走了过来。“查清楚了?”魏庆延茶水入盏,淡淡开口。“花前居,月下篱。”侍从微微拜下。 听得茶水入喉,口中吐出些氤氲水气“走吧。”,侍从有些犹豫“不等公子?” “公子叙茶,我等不便打扰。”马车上见方几案,茶水终究没能放稳。 四月天,枇杷青果正上枝头,老者坐在树下,不知何时起,他不再饮酒,有了煮茶养心的雅致,一壶清茶,便可饮一个下午。而在此时,他在等着什么,茶沸过筛,再入杯盏,最后几滴茶渍入盏,发出悦耳脆响,风也在此时吹动额前白柳。 这平静有些难以言喻让老者停顿了一下,老者轻笑,释然道“乾坤,去开门吧。”,乾坤有些不解,但等门开的那一瞬,透过门缝,他彻底明了。 一众人立刻摆开架势,门外,似显贵登门,侍从整齐划一,一字排开,为首中年负手而立,不怒自威。 乾坤观察一下,侍从每个人的身上,气息都不弱于他们,逃的想法刚一冒出,便被自己否定。 正要冲上去,老者轻笑“来拿人,可别毁了我这满院花草。”,缓缓起身,他仿佛是变了个人一样“你们五人,各自寻个去处,莫再为我这老者,做出不明智之举”。 “师父……”众人皆是慌乱。 “可曾听得明白!”老者出奇地严肃。 步履在地上轻轻划个半弧,力道一重,借门楼脊角,似一只灰鹤一飞冲天。魏庆延气势一起“所有人,回驿站等候!”,莫敢不从,整齐地如同一条青蛇,直奔驿站而去。 脚下生风,魏庆延借门前石狮一点,紧随老者而去。院内,夙凤正要去追,被乾坤拦下“追上去是帮忙,还是添乱?”夙凤甩手,满是不甘“难道,就这么坐以待毙?” “你还不明白?”乾坤闭眼,长叹一声“盗门,没了。”,也或许这声叹息真的太过悠长,众人安静下来,待他睁眼,一少年提着软剑立在身前,看着石案上茶水热气正浓,握着软剑的手紧了几分,终究还是迟了。 少年一人一马出城,城中那四处而寻的外乡人怎能不引人注意,心中惶恐,但去意更盛,城外海阔天高,本该是已经属于他了,奈何心绪杂乱,勒马回城,却见得如此情景。 一句话没说,离坎转身。“这不是你我所能定的!”乾坤欲上前拦下,软剑游走,剑指乾坤面门。 愣了许久,最了解离坎的,还数乾坤师兄,正视着离坎,笑意如同苦酒回甘,故意上前一步“你能刺下,也好。”,一连后退三步,离坎表情决然,收剑出门,不用想,也知道他要干嘛。 有风过市,却不知风从何来,城中,两人如同飞鸟,没惊动任何人,屋上青瓦,两人喂招三十,大风柳林,两人拆式七十二,不分胜负。 这风皆因两人而起,入东舆湖,山色间虹光若隐若现,相互对招,脚尖轻点湖面,内力激荡,湖水跟着起伏,说不上来谁能更胜一筹,魏庆延大袖一挥,三丈水柱凝着水旋,直奔老者,老者伸手虚按,拍水成浪,浪潮反卷,卸去水旋之力,水柱无力则散,跌湖而消。 激起的水花刚想要盖住两人身形,两人掠水而过,双掌抵上双拳,惊涛骇浪再起,绕着两人炸开,一浪强过一浪。 浪潮正中心,两人丝毫未动,谁都不愿输这半式,同时发力,两道身影倒飞数十丈,湖水正中央,似有蛟龙出海,三千尺浪潮一飞冲天,骄阳透水成虹,迷了众人眼。 声势之大,惊了半城,水雾散去,两人对视“飞虹探云手果然名不虚传。”,“战场厮杀下来的凶戾,果然不是我这残烛老躯所能抗衡的。”老者负手而立。 此等高手,早已化繁就简,过十招可分强弱,三十招可定输赢,七十招可论生死,能过百招,可见两人不是奔着杀人来的。“北盗门,江停舟。”魏庆延眼神微眯。老者呵呵一笑“许久不用了,江崖子听着更为舒服。” “当年铁蹄踏过盗门,有我一份。”魏庆延故意为之,想激起老者怒火。“盗门分裂,已成定局,你也不过是在悼亡之火中添了把柴而已。”老者可并未让他如愿。 “可知我来为何?”魏庆延也不啰嗦。“徒弟不懂事,将军海涵。”老者摸出九龙杯,打量几眼,隔着十丈,扔给魏庆延。 “夜盗皇宫,这么大的事,恐怕不够。”魏庆延把玩着九龙杯,有几分坐地起价的意思。“加上老头子我,可能凑数?”老者毫不在意地说道。 “当真?”魏庆延立刻停住手中杯盏,露出一抹笑意。都明白对方意思,“我求的,不过是个善终而已。”老者踏水转身,“你这一辈子,一个善终也不是为自己求的。”魏庆延掠水与他并肩。 三皇子斜靠在花梨长案上,侍女摇着蒲扇,正饮着茶,侍从快步来到他的耳边,低语几句。 对面老板娘轻轻放下茶盏“怎么,要走了?”,“琐事缠身,不得不走。”三皇子慵懒起身,侍女整理着衣袖。“唉,这大雅观的景,终究入不得公子之眼。”老板娘故作哀伤。 “那里那里,下次再来,依旧能与馆主共品卧龙。”三皇子深情拜别。 一行人怎样来的,便怎样归去,老板娘一直送到了牌坊之下,四骏侯车,三皇子刚掀开映帘,迟疑了一下,回头望了望馆主,这才下定决心钻了进去。 侯车渐行渐远,老板娘终于表露出异样,琐碎的心事怎么也拾不起来“吩咐下去,卧龙藤茶,自今日起,涨至百两。” 当年,盗门出了个不世出的天才,一心扑在大道理想上面,却不知道小师妹已经芳心暗许,仰慕已久。 盗门虽不是什么名门正派,但在江湖上,劫富济贫,扶弱抑强,也颇有名望。很快,选举新任掌门的日子到来,也十分意外,掌门不是他。 江停鹤,他一辈子忘不了的名字,当上掌门没多久,新掌门向小师妹表露爱意,宗族压力一下子落到了她的身上,那点可怜的地位,居然要靠牺牲一个女子换取。 她当然不愿,在那时,她自认为算得上敢爱敢恨。风雨交加的夜里,她向师兄表明了爱意,师兄抱她很紧,却不知,靠在自己肩头,那个爱慕的师兄脸色早已扭曲。 天才生在左旁,疯子在右边。发了疯的天才是多么可怕,他带着自己逃亡,却不忘暗中拉拢势力,孩子满月,他甚至不惜利用一起逃亡的妻子,以及江停鹤那点可怜的爱慕设下埋伏。 盗门分裂,官家铁骑趁机碾压,最后谁也没能如愿。 十几年过去,有人恨了十几年,有人忏悔十几年,一个罪孽深重,一个自作自受,只是还记得,他喝茶戒酒,说卧龙藤茶,是世间极品。 一路向北的将军,纨绔的三皇子,仙门弟子还有一个身戴镣铐的重犯,在一个马车里丝毫不显拥挤,还能多放下一个几案。 几案上,琥珀棕五爪龙纹杯被放在中央。杯体上九条黄龙活灵活现,仿佛下一瞬,便要破杯而出。 “几日奔波,就为了这个?”秦柱子口无遮拦。 “这只是你们看到的。”三皇子装着深沉,接连摇头。 “除了雕工精细,也没什么出众之处。”沈崇阳仔细端详,轻轻敲击杯体。 “取些水来。”三皇子终是忍不住,想要展示一番。 水袋被任天笑递去,三皇子拔去木塞,顺着杯壁缓缓倒入。水光映着杯上龙纹,光芒似乎更盛,水光投影在车轿顶端,如同一方新的世界,九条龙活了过来,九龙入水,形神各异,水光荡漾,呈现出九龙争辉的景象。 “嗯?哪儿来的酒香?”带着镣铐的老者凑了凑鼻子。刚想反驳,众人发现确实如此。 不知从哪儿弄来的白玉盅,三皇子分给众人“尝尝如何。”,酒刚一出,便伴着低沉的龙吟,车轿顶端的九龙争辉,也在变着模样。 “咳咳~”荼香薇率先被呛到,伸出舌头呼出酒气,也在这时,她感受到了异样,咂着嘴满脸不可思议“入口苦,入喉辣,入肠百转,回甘,香。” “荼香薇不懂酒,居然能喝出如此滋味。”沈崇阳急忙一饮而尽,酒刚入腹,便如奔腾巨龙,将龙气驯服,长舒一口气,脱口而出“痛快!” 众人纷纷饮下,加之体悟,各有各的滋味,魏庆延品出千军豪迈,老者品出相知不晚,三皇子品的是意气风发,任天笑品的是哀怨别离,而秦柱子品的,是知足常乐。 一行人行十里路,酒香能飘九里,一处平原地带,他们停下去路,车轿里几人具是微醺,骤然停下,东倒西歪乱成一片。 车前,有五人骑马拦路,侍从剑拔弩张,白秋骑马上前“几位兄台,有何贵干?”,为首青年戴青纹面具,手持软剑,率先冲了上来。 白秋不喜不怒,淡金色灵力慢慢开拢,青纹面具青年如同飞花,刚近白秋身前一丈,便觉身影不稳,软剑直入,在白秋身前一尺,再也不能寸进。 其余四位,手刚摸到兵刃,一道白影自马车一侧飘出,在四人身边腾挪,不觉间,虽然意识清醒,身体却突然僵硬,显然已经被点了穴道,甚至说,那白影想抹了众人脖子,将不费吹灰之力。 “等一下。”马车内老者探出头,摇晃着跳下马车,手上镣铐不时碰撞,发出响声,几人唯有眼睛能动,可那种眼神,竟让老者不敢直视,鼻子一酸“都说了,莫再为我这老不死的,做出不智之举。” 看着受困的弟子,老者百感交集“你们有你们的路要走,我,也有我未走完的路。老头子不是什么好人,能陪你们走这一段,已经够了。” 还是没能忍住,转身,背对着众弟子挥手,又躲进马车,白影闪动,鹤守长老坐回马背,五人恢复神态。 不甘地让出道路,一行人背影被拉长,朝着马车背部,深深一拜。 一行人是归途,众人把酒言欢。 “大将军威武,说是十日,那便是十日。” “敬大将军!”众人齐齐举杯。 “九龙杯还真是神奇,白水变佳酿,开个酒馆,那岂不是……” “亏你想的出来,若能如此,三皇子还不早已付诸行动。” “唉,本皇子正有此意,只是没来得及!” “有官职在身,不得从商,三皇子愿意放弃司寇要职?”魏庆延给众人浇了盆冷水。 “司寇月俸不过七十两,可比不过酒楼生意。”三皇子竟和沈崇阳臭味相投,说话间,酒杯已碰在了一起。 “错了错了,九龙杯,有别的用处。”任天笑似醉非醉,把玩着白玉盅,一把将手按在三皇子肩头。 “天笑,你醉了。”沈崇阳拉过任天笑,他们虽是仙家弟子,但世间尊卑,还是要遵从的。 “他不胜酒力,皇子见笑了。”沈崇阳刚扶过任天笑,他便支撑不住身体,昏昏睡去。 饮尽最后一丝佳酿,三皇子的神色,怎么看都有些意味深长。 一行人踏上行程,夕阳下纵马。 “离坎,下一步走哪儿?”乾坤终是放下心来。 “参军。”迎着夕阳纵马,耳边是轻诗铃音:“将军大马,一骑绝尘,那样,才是心之所向。” “福鼠,你呢?” “大仇未报,继续四海为家。” “探花,要分别了,多说句话。”夙凤轻笑。 “再考功名,也还不晚。” “乾坤,你没大仇,也没冤家,准备如何?” “植桑养蚕。” “能否……带我一个?”夙凤心中忐忑。 “没个去处?” “没。” 殊不知,乾坤所在,便是去处。 第三十五章 莫凭栏 十日破妄盗,将军归城,明日便是太后诞辰,也还来得及。老者并未被送入天牢,而是进了将军府的漭沧狱。 漭沧狱七层十六转,恶债累累已不足以形容里面关着的人。地血阎,黑香菱,一对兄妹,劫皇家镖车,押镖七十二人被剖腹断舌,还未气绝者,麻绳缚手,绑于马尾,身体硬生生被磨去大半。 花泥燕,使古怪暗器滴血燕,三面开槽,附带倒刺,伤口极难缝合,内部中空,只要流血已无解,只能眼睁睁看着鲜血喷涌,流干流净。刺杀魏庆延未能成功,被永远留在了这里。 李飞飙,曾胯辱右丞之女,随后将其挑死枪尖,挂于城楼之上,层层追杀之下,五百重骑无一人成活。 这还是漭沧狱一层,向下去其余六层,一层比一层恶,牢门打来,这是这些重犯唯一见到光的机会,老者戴着沉重的脚镣,手臂粗细的铁链在地上拖拉,发出刺耳尖鸣。 牢内重犯没人喊冤,十恶之徒甚至发出阵阵欢呼,毫无良知可言。“猜猜看,他会被送到第几层?”已看不出人形的怪物怪笑着。盐水皮鞭立刻抽在他的身上,干瘪的皮肉上出现一条见骨血痕,口中呼出恶臭,阴桀的笑声不绝于耳,他居然还满脸享受。 铁链依旧响个不停,众人却越来越安静,他已经走到了第四层。浓重的血腥味,让蛇鼠刁豺都不敢多呆,可老者,依旧走地从容不迫。 七层尽头,寒铁精链压弯了老者身形,双手被半吊着,立也不是,坐也不是。听不得一丝响声,也见不得一丝的光,这来的远比那些酷刑更为残忍。 “走吧走吧。”仔细检查一遍,狱卒也不愿意多呆,四层以下,不止是体肤刑罚,精神也被上了枷锁。 任天笑一众人,也被安排住进了皇宫,三皇子并未及冠,暂时住在重华宫,后花园,秦柱子彻底被眼前景物震惊,紫玉竹成圃摇曳,香晴桂丰亭玉立,龙血牡丹争先斗艳,金丝皇菊更是数不胜数,隋珠楼宝气震天,双层廊亭鬼斧雕琢,数千玛瑙只为点缀假山石林,沧海暖玉铺出小道,使其四季如春。 “怎么样,皇家园林可比大雅观?”三皇子趾高气昂地问道,身后老奴随时准备奉茶。宫中多忌讳,此话一出,老奴急忙阻拦“皇子说笑了,世俗景致再好又怎会比得过皇家。” “你觉得如何?”三皇子向任天笑问道,原本皇子也是不允许在这儿闲逛的,奈何,偏偏这三皇子处处有特例。“世上先有的皇家园林,再有的大雅观。”任天笑并未正面回应,几日相处,这三皇子挖的坑,不少了。 三皇子轻笑,老奴急忙打着圆场“景色固然迷人,也莫要累坏了身子,不如稍事休息。”,三皇子看向老奴,老奴退去一步。“走,凬予亭。”三皇子大袖一甩,阔步跨出。 凬予亭为八角观景亭,连接廊道,上下两层,琉璃七色瓦,麝檀镀金柱,角挂燕青华鹤钟,顶悬虎脂安合珠,旋梯在外,红梨泰春木。 皇子哪儿会安然坐于一层。二楼,皇子斜靠着廊亭边缘,手里是洒金紫泥壶“诸位随意。” 如此情景,叫众人怎么随意。只是秦柱子被廊道上那块牌子吸引“莫凭栏,好名字。”,说着,伸手上前,想要好好欣赏。 “唉,秦公子……”老奴一急,慌张开口,可还没说完,围栏应声断裂,秦柱子连惊呼都没来得及,挣扎几下,还是掉了下去。 下坠过程,一女官碰巧路过,步伐有些急促,迎面撞上坠楼的秦柱子。人倒是没事,手中锦盒被抛飞出去,落于花坛乱草。 身后婢女急忙上前去寻,打开锦盒,脸色一阵发白。快步走到那女官面前战战兢兢说道“司言大人,碎了。”,秦柱子才刚摇晃着起身,一把利刃白光一闪,直奔秦柱子面门。 情急之下,秦柱子下意识激发灵力,朝身后猛退,女官欺身而上,如同春燕衔泥,二尺七寸短剑直刺,秦柱子手上青色灵力涌出,挡是挡住了,身形却被震退一丈。 “唉唉,我不是故意的。”秦柱子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女官也没解释,脚尖轻点,六次闪身,再次来到秦柱子跟前。无奈,秦柱子抱柱回旋,落在女官身后,女官回身,一剑劈出,却只劈在了漆柱上面。 秦柱子一阵躲闪,如此动静,早已引起了任天笑等人注意,纷纷下楼,正好看见两人你追我赶。“《梅花六步》”正要阻止,三皇子唤出女官路数。 秦柱子讨不到半点好处,女官招式凌厉,柔中带刚,刚中带柔,出一招便已想好以后三招,短剑叠影三弄,封死秦柱子上三路,眼看已无招可用,可秦柱子那里遵循寻常路数,只见他抱头下蹲,乱女官步伐,躲闪之际,伸手拽下女官官靴,躬身退去。女官更恼,剑法快了三倍有余,上前一阵撩刺,道袍上瞬间便多了三道口子,未伤体肤,但透隙而过的凉风,让秦柱子满背冷汗。 女官并未停下来,秦柱子捧靴撒腿就跑,倒也不是毫无目的,他来到一处石子路面,女官刚一追来,便感觉不对劲,脚下被硌得生疼,一只脚有鞋,另一只无鞋,身体逐渐失衡。 “姐,别追了,我们远日无冤,近日无仇的。”秦柱子气喘吁吁地说道。却没发现,女官脸色已经从眉梢青到了脖子根儿。剑锋一转,剑势攀升,身体蓄势一跃,跃起三丈有余,嫣粉之息附上剑刃,梅花飘散,腊梅飞舞。 “《傲寒六绝》”三皇子脱口而出,像是赞扬。“柱子能挡住吗?”沈崇阳急忙问道。“不能。”三皇子若无其事。 “那还不救人!”沈崇阳面部像是要拧在一起一样,一个箭步冲了出去。可还是晚了,武者罡气与秦柱子发出的灵力混淆,满园春色在一瞬间化为乌有,花朵残瓣与烟尘齐舞,破败的美感散去,秦柱子扶着阵法圆盾,剧烈地咳嗽着。 众人欣喜,女官还要上前,三皇子干咳两声,婢女和那女官应声跪地“参见皇子殿下。”,“怎么回事!”三皇子和众人走了过来。“他弄坏了七皇子的玉龙雪参。”女官恨声说道。 “皇宫乱斗,毁御花园,这罪又该怎么算。”三皇子突然间威严起来。“那是七皇子给太后的寿礼。”女官抱着誓死如归的态度。 “哼,为官者,不得私自拉拢成派,不得为私人卖命,司言大人做到了那一条?”三皇子略显嘲讽。 “司言一职,谓担任中书舍人,掌管诏令﹑侍从﹑宣旨﹑接纳上奏文表等事,你这算不算渎职?”三皇子俯下身子“你负罪身死事小,牵连了主子,事可就大了。” “姜凉难逃一死。”说着,反握短剑,便要引项自尽。“唉唉唉,这是干嘛。”秦柱子听出了些许眉目“东西是我弄坏的,也该是有我承担才是。” 说着,走过去夺过婢女手中的锦盒,打开一看,眼前一白,差点晕过去。沈崇阳急忙过去扶着,秦柱子颤抖的手能说明一切。 “万年玉龙雪参!”连沈崇阳都忍不住惊呼。钊越立国七千年,玉龙雪参已过万岁,何等的稀有。秦柱子说话都有些不利索“还……还有救吗?” 迟疑了一阵,沈崇阳说道“药用恐怕是不行了,但是练丹,凑合。”,秦柱子立刻来了精神,紧紧握住沈崇阳的手“若能成,兄弟感激不尽。” “我……试试?”沈崇阳心中忐忑。二话没说,秦柱子阔步走向女官跟前,想要将她扶起“这事,我帮了。” 谁知女官死活不愿意起来,秦柱子看向三皇子。“起来吧。”三皇子别过头去,终于发话。女官起身,但那眼神,能把秦柱子活剥一般。 秦柱子丝毫不在意“在下秦迟,字辰沛。”,“明日便是寿诞,来得及吗?”女官将字咬得很重。秦柱子一笑“包在我等身上。” 女官也在犹豫,眼睛直勾勾盯在秦柱子身上,许久才说道“谢过了。”,“一会儿侍卫来了,可就不好说了。”三皇子高扬头颅。 女官拜下,带着婢女离开。“等等”三皇子转身“修缮花园的银两,从你的月俸里扣。”,女官停身“谢过三皇子。” 一身白鹭上青袍,英眉星眸却只留给他一个背影,迟迟不见他收回目光,直至女官走远,他才回过神来,姜凉,记下了。 重新归于平静,侍卫前来,也只是清点了损失,后来,老奴这才解释,宫中森严,有些许字眼儿是不能用的,这才有了莫凭栏这三个字,本意是提醒来往的人,围栏已坏,不要靠着隼木。 三皇子一路都是似笑非笑,沈崇阳上前问道“宫中可有炼丹房?”,“书房柴房御膳房,就是没有炼丹房。”三皇子轻笑着摇头。 本就没多少把握的沈崇阳无奈地看向秦柱子,秦柱子立马上前,拽过沈崇阳“我没求过你什么,事后,想要什么,我竭尽所能。” “玉璇玑给不给?”沈崇阳冷哼一声,毫不在意。秦柱子咬了咬牙“成。”,这次轮到沈崇阳震惊了,一脸不可思议地看向秦柱子,秦柱子拍了拍他的肩膀“拜托了。” 沈崇阳厚着脸皮上前“三皇子,其实御膳房,也行……” 七皇子,本是静妃之子,在诞下他时血崩。嫡子病死,他被过继到皇后名下,也算半个嫡子,本是皇位最有力的竞争者,奈何心性阴狠,得民心甚少。 一处偏殿,七皇子左右踱步“好好的玉龙雪参,就这么没了?”,“属下该死。”姜凉半跪在地上。 七皇子惺惺作态,将姜凉扶起,拂去她袖上埃尘“你做得很好。”,没人知道这位七皇子在想些什么,她们这等人,还没资格去问。 “现存皇子中,能与我抗衡的,二哥拜师孔荀,四哥尊兵圣徐堰,九弟梅兰山悟道,十三手捧圣贤书,十五随老道游历,重武轻文的老十七也与文星府沾上关系,现在最为势弱的三皇子,身边也围了群仙门弟子,知道为什么吗?”七皇子一反常态,绕到她的背后。这倒是让姜凉有些惊讶,他可是最烦那些多嘴之人。 。” “仙家传道修身,读书人授业解惑,这些最得民意,最能收拢民心,一株玉龙雪参,足以让仙家欠你个大人情。” 姜凉再也难耐惶恐,“从玉龙雪参开始,就交给你去办吧。”七皇子从背后拍了拍她的肩膀,惊得她一身冷汗。 七皇子早已离去,但她再也不能平静,这是七皇子的野心,任何人不得抗拒,不得忤逆,能告诉她这些,也是在告诉她,她已无路可退。 或许从她入宫那一刻就已经注定,皇后栽培,提拔,甚至许以司言一职,嫡子郁承允刚刚诞世,她就作为伴童培养,九龄嫡子暴毙,她豆蔻被皇帝看中,十三岁任长使,之后恭使,良使,常侍,三年便已官从内常侍,选侍之时,她听从皇后建议,任典侍一职,五年为尚侍,入尚宫局谋得司言一职,皇帝破格许她带刀,纵使这样,依旧没能斩开命运的束缚。 安成帝有九女二十三子,嫡长子暴毙,储位空缺,也只有这八子有能力争夺。二皇子郁修然重文,拜了文圣孔荀为师,最得民意,三皇子郁清河本最无力争夺,奈何皇帝宠幸有加,算上一位,四皇子郁谌知与兵家走得近,九皇子郁钟展行事最为踏实牢靠,占去朝中大半人心,十三子郁英叡手捧圣贤,也只是表露祥和,十五弟郁景逸看似远离纷争,实则暗度陈仓,拉拢江湖势力,十七幺郁枫涟镇守东部边境,早已功名加身。 钊越国何时变天,便何时风起。 第三十六章 寿诞 “走走走,太后寿诞快要开始了。”秦柱子慌忙吆喝,沈崇阳半跨着灶台,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着什么急呀,昨晚,我可是一夜没睡。”说着,打了个哈欠,想继续趴下。秦柱子可不管那么多,一把拉起他,冲出御膳房,门外御厨刚碰到房门,房门立即大开,窜出两道黑影,着实被两人吓了一跳。 慈宁宫上下,宫奴侍婢走前顾后,忙忙碌碌,宫中披灯挂彩,好不热闹。宫前摆宴,朝中大臣过半到场,仕爵低者,更是连入场的机会都没有。 主位,九千岁雕金凤椅上,太后还未临位,左侧皇后主上依次是三宫六院,七十二嫔,右侧第一,乃当今圣上,依次便是皇兄皇弟。 再往下,上三位是皇亲国戚,左侧为国丈国舅,右侧则为皇子皇孙。中三位为官卿,左侧文官,右侧武将,下三位为仕,左为文仕,右为武仕。 宫婢上千,任意挑出一位,都有倾城之貌,手中尽是美酒佳酿,侍卫过万,那一位都可以一挡十。 三皇子来早了,无趣地把玩着绿玉酒樽,横案上佳肴无数,他却没那个胃口。背后次坐,白秋与鹤守长老端坐,再往后,是任天笑等人,秦柱子抓耳挠腮,十分不自在,沈崇阳如同点头赖虫,无精打采,荼香薇聊有兴趣四处观望,若不是事先交代,早已不知道跑到哪儿去了,看来看去,还是任天笑最为老实。 “二皇子到!”宦官一声吆喝,众人立刻开始私语“二皇子竟从文星府赶了回来。”,一青年走了进来,生的仪表堂堂,云纹白袍,勾勒些许金线,刚一入场,朝臣便争先客套,被他一一回绝。 三皇子神色一禀,闻言起身,手中绿樽已是斟满,上前说道“皇兄好久不见。”,二皇子淡然笑道“人还未齐,这一杯,让我何以承受?”,三皇子并未生气,也是轻轻一笑,掩面一饮而尽,坐回宾位。 二皇子上前一位落座,背后随从,一看便简单不到哪儿去。 刚一坐定,又是一声吆喝,四皇子武学府而归,黑袍红纹,一入场便直奔三皇子而来。夺过三皇子酒杯一饮而尽“这可不比你重华宫的南春剑歌。” “此次再走,武学府也该结业了吧。”三皇子不闲不淡地说道。“不了,师尊徐堰让我去九部宫历练。”说着,落一座入自己宾位。 七皇子也来了,环视一圈,便坐入自己席位,倒是秦柱子,一下子来了精神,姜凉,就跟在他的身后。“拿来。”秦柱子向沈崇阳伸手,沈崇阳手托着下巴,差点栽倒在几案上。“我可是多耗费了十七味灵药。”沈崇阳连回头都懒得回,丹药被秦柱子一把夺过。 顺着后位溜向七皇子座次,锦盒还未打开,姜凉直接开口“寿诞过后,七皇子约你一叙。”,他看向七皇子,七皇子也有察觉,回头轻笑,向他举杯。 手中一轻,锦盒被姜凉拿了过去,之后再未看他,瞧着侧颜,未施粉黛,却倾得他满心皆空。今日并未身着官袍,高梳马尾,轻冠以束,两鬓青丝如柳,重紫花梅袍被她穿得挺拔。 有些失落,刚回头,背后传出一句谢过了,他为之一振,再回头,她却还是那般模样,正视前方,好似未移动半分,恍如隔世的错觉一般,期待着那是真的,但未曾有过,更让人踏实。 觉得有些可笑,他走回座位,再未能回过神来。 人陆陆续续到齐,也算正式开场,十三皇子姗姗来迟。“皇弟来迟,得罚呀。”七皇子提着酒樽,观酒成色。“那是自然,先罚三杯如何?”说着,连忙将酒樽斟满。 “十三弟这是想贪杯了。”四皇子阴阳怪气地说了一句,饮去杯中之酒。十三皇子笑意全无,酒樽提也不是,放也不是。 “愣着干嘛,快落座,落座。”九皇子离他最近,立即解围。一下子坏了全部心情,十三皇子默不作声地坐下。 皇后扶着太后从偏殿出来,身后是七十二嫔妃。皇帝随着簇拥有说有笑,走得不紧不慢。众人起身“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帝看来心情大好“唉,今日母后寿诞,先敬太后。”,“恭祝太后千岁千岁千千岁。”众人再次拜下。 太后由皇后搀着,走向凤椅“无碍无碍,都落座吧。”,众人落座,皇后退入次座。“太后,孙儿有些迫不及待,有一物想要呈上。”没想到二皇子做了这出头鸟。 侍婢端着金盘,红绸铺底。“孙儿尊文,素来爱收集些民间杂论,侥幸得一奇书,名唤《红楼》讲一家族兴衰,觉得有趣,特来呈上。”,“心意到就好,我这老眼,可是有些昏花了。”太后笑了笑,表示认同。 “可让静儿进宫,念给你听。”二皇子微微拜下。太后连连应声“甚好,甚好。”众人应声附和。 三皇子一声轻笑“太后……”,话还没说完,便被四皇子打断“唉,都知道三哥酷爱珍藏异宝,你这一出,让我等还怎么拿得出手。”,说着,面向太后“太后,让孙儿先来如何?” “图个高兴,分什么先来后到。”太后和颜悦色地说道。四皇子双手一拍,门外八名壮汉抬进来一个笼子,废了好大劲,才将笼子放稳。 遮布还未掀开,便已感受其中压迫。“此兽名为狮身鹰首兽也叫狮鹫,这一只,是九斑狮鹫,为孙儿春猎时所得。”,说着,亲手将遮布扯开,一见光,狮鹫立刻开始猛烈冲撞。 众人被吓一跳,唯有几位武将,看的那是两眼放光。只见此兽天生贵气,狮身鹰首,背生双翼,尾似钢鞭,四肢粗壮有力,身上黄褐色毛发隐隐发亮,首颈上白色长鬃整洁干净,更像是羽,双目炯炯有神,各自上方有四点黑斑,以大小一字排开。更显眼的是眉心,棱形黑斑呼之欲出,隐隐有金光交替闪耀。 “狮身鹰首兽本就难寻,多数人终其一生都未曾见过,曾听闻鹰首黑斑代表开智情况,这九斑狮鹫,更是极品中的极品。”一位三品武将说道。 “你这孩子,吓到太后怎么办!”戚贵妃立即喝斥。太后顺了顺气,定神说道“谵知越来越勇武有加了,只是送我这庞然大物,我如何使得?”,四皇子毫不在意地笑了笑,偷偷瞄了一眼郁清河“拴在门口看门也好。”,语毕,逗得众人哄堂大笑。 回归座位,四皇子轻泯一口酒,半天才肯咽下,经这么一闹,水已经彻底搅浑,看热闹的,总不嫌事大。 轮到七皇子,他向姜凉看了一眼,姜凉捧着锦盒上前,刚一打开,丹香便飘满整个大殿,只是闻一口,便已沁人心脾。 “孙儿贺礼本是一株万年玉龙雪参,谁知半路出了意外,幸得仙人相助,这才得以补救,成此一丹。”七皇子平淡地说着,众人脸色怪异,盒中竟是三枚丹药。 感觉大事不妙,秦柱子看向沈崇阳,他已趴在桌子上熟睡。心慌之下,盘坐着的身子如同青虫,身体极难舒展,顾不得端庄,秦柱子扭动身姿,一脚将沈崇阳踹了起来。 七皇子略显尴尬,正欲解释,沈崇阳带着些许懵意“追姜凉可有进展?”,声音不大不小,刚好传过每个人耳畔。 姜凉脸皮子一下红到了脖子根,捧着丹药,进退两难,七皇子彻底愣住,局势忽然间微妙起来。 寿诞上最有看头的,便是这八子争宠,现在,明面上,仙家子弟当属三皇子势力,姜凉,属七皇子麾下,难道,是两位皇子联手?那四皇子刚才做的铺垫,又是为何?这,有些解释不通啊。就连四皇子自己也在想着,自己的计划,是否得当。 “儿女情长,当属正常。”也只有三皇子最为清醒。七皇子也连忙解释“是我记错了,丹药本就是三颗。” 也总算过去,姜凉恶狠狠地瞪了秦柱子一眼,献上丹药,归于座次。秦柱子背后发寒,急忙小声问道“怎么回事!”,“本来打算给他们一颗,你我再留一颗,谁知走得匆忙……”沈崇阳反驳着,可……解释不清了。 九皇子献出春山富居图,出自名家之手,也算得上是凤毛麟角,轮到十三皇子,却被忽然站起的宁妃打断。 宁妃气色看起来极为不好,脸色煞白,嘴唇些许干裂,为维持仪容,强忍着咳嗽。“宁妃这是怎么了,染上了风寒就不要出来了,万一传给太后……”安贵妃一声冷笑,语气刁酸刻薄,丝毫没有同情。 也难怪,后宫中就数她最势弱,本是中检司的女儿,入宫中做了半辈子嫔,喜有一子,凭着母凭子贵,这才得以为妃。 “打搅了。”宁妃弓腰致歉“我儿长年镇守东域,有心尽孝,却没个时间,这才托我将此旗呈上,聊表心意。” 说着,一面血迹斑斑的旗子被婢女展开。“你安的什么心,不知道太后寿诞,遇血犯冲吗?”安贵妃又欺身上前,险些将宁妃推倒。 “那是我儿的血。”宁妃透露着无奈“他只是想告诉皇上太后,有他在,东域尽可放心。” 突然间严肃了起来,太后喃喃道“此乃大礼。”,“青檀,替我收了。”太后语气高昂起来。 一番奉承,寿诞继续,与这几位皇子相比,其余皇子的寿礼便显得轻轻无奇。四皇子先前的一句话,注定是要三皇子压轴。 “三哥这是心疼了?”三皇子迟迟未动,四皇子将他彻底拉往明处。摇了摇头,婢女将红枫呈物架摆正,九龙杯被上侍捧上殿前,比寻常杯盏大了一圈,琥珀棕色,九龙环杯,尽展雄姿,仿佛整座大殿,都多了几分光亮,并无呈盘红绸,显得十分随意,众人立即热议。 三皇子起身走至殿前中央,先向太后行了一礼转身说道“宫中可有白水?”,侍婢呈以花瑙银壶。 “重宝置于身前,方知震撼,三哥别再卖关子了。”四皇子停下酒樽。三皇子在此刻却显得慎重,走至呈物台前,双手拿壶,水似银蛇泻入九龙杯。 退后两步,异变重生,殿内空旷,更给了九龙奔腾之垣,龙声高昂,伴着酒香升腾。“此乃九龙杯,能使白水成酒。”三皇子淡淡开口。 满殿皆沸,此物莫不是天上应有?一重天上,仙家门址也不曾见过。那里是稀世珍宝,称之为旷世神物也丝毫不为过。 “集此物,花了不少心思吧。”太后淡淡开口,三皇子最不讨喜。“为博太后一笑。”三皇子再次行礼。 “行了,既是我之寿诞,此美酒,大家共饮。”太后发话,众人谢恩“谢太后典赐。”,由此,三皇子成了斟酒侍童,任谁都高兴不起来。 四皇子率先上前,美酒入盏“回头上我宫中饮酒。”,三皇子并未吭声。皇帝回身看了太后一眼,太后视而不见。朝中大臣倒是给了几分面子,但也只是将杯盏放的很低。 十三皇子满腹心事,揣手入袖,摸向一块上品水种美璧,雕九翎青凤,白可透光,温润如肤。 白秋等人上前讨酒,鹤守长老突然向太后拜下,行仙家之礼“仙门至此,却未备薄礼,惭愧惭愧。” “仙门至此,已是莫大荣幸,怎敢再贪重礼。”太后笑了笑,先皇在时,鹤守已是钊越上卿。 “太后稍等片刻。”说着,暖风熏殿,鹤守已经飞身出殿。三皇子松开美璧,已然错失献宝良机。 众人诧异,一时忘了樽中美酒。“仙人送宝,又是何等奇景,不如等仙人归来如何?”二皇子突然开口,众人这才恢复如常。 一刻钟,殿外传音犹如大涛洪钟“可否请太后移步殿外。”,鹤守归来,众人好奇难掩,只等太后发话。 殿外,数十丈白鹤灵体自空中盘旋,背上青石老松苍翠欲滴,不知是从哪儿削去的山巅。鹤守俯冲而下,山巅占据大半空场,惹众人惊呼。 白鹤化形,出现在众人面前“此乃南山不老松,有考证称,与钊越国同寿,今日,赠与太后,以作寿礼。”,众人赞叹连连,称大神通。 皇帝轻叹道“仙门尊崇自然之道,不老松生于大疆,移植于此,不是坏了自然道法?”,鹤守一听,犹豫片刻,急忙拜下“道法真理,惭愧惭愧。” “礼确实重了,老身怎敢与钊越同寿。”太后喃喃道。 重新归于殿中,歌舞升平,这寿诞宴会,却是失了味道。 第三十七章 权之欲 歌舞升平一天,傍晚时分,宴会终是散场。慈宁宫恢复往日平静,太后躺在椒花藤椅上,皇后给她揉捏着太阳穴。 “他们都在提醒哀家,可哀家何错之有。”太后双目微闭,终是迟暮之年。 “太后没错,只有没有随了众人之意罢了。”皇后怨道。 “何为众人意?”太后问道。“一千人便有一千种想法,哪说得明白。”,“那我如何能随得了众人之意?”太后睁眼起身。皇后沉默,此事无解。 “我只要结果,只要结果是好的,那就行了。”皇后扶着她坐在屋中茶案“别的,我还真没空去管。” “为江山社稷,太后没有错。”皇后斟茶。 …… 承乾殿 十三皇子摔碎玉璧,心中怒火已经烧到了极致。“乌合之众,一群乌合之众!”十三皇子怒吼。 几个侍卫大气都不敢喘,屋内光线跟着暗淡几分。“何为权?”十三皇子背对着他们。 侍卫急忙跪下,为首者开口“天下权,当归十三皇子所有。”,如此大逆不道的话,倒让十三皇子舒心不少。 “权利,不是生杀,不是奏章上的只字片语。而是一个人,以一人之力,能最大限度去影响,去操控多少的人或事。”十三皇子语气深沉,此刻的他,才是真的他。 “人人都向往权利,但一个人,只在一呼一吸之间生存,生老病死都不是自己所能掌控,所以这才有了权,在生老病死之间,拼了命地往上爬,去得到,去索取,去争去抢,这才是权利!”十三皇子几近癫狂。 “权利能得到的,是满足,是享有,多少人愿意前仆后继,那个人,为什么不能是我。”十三皇子野心展露无疑,但他也是在害怕…… “你们知道该如何去追寻吗?”十三皇子向侍卫问道。为首者思索一阵,忽然抽刀回身,除他以外的侍卫,皆因此而亡。 回过身来,再次向十三皇子跪下“紧随十三皇子步伐,便可得权。”,十三皇子将他扶起,身子靠在他的耳旁“对,就是这样。”,寒光一闪,一把匕首刺进侍卫胸膛,他怀着满脸惊恐倒下。 扔了匕首,十三皇子坐在阶前,阴桀地放声大笑,宛如疯魔。 一处清冷的废宫,三皇子一人推门,走了进来。那副玩世不恭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无尽哀伤。 檐角蜘蛛网结了几层,忽有清风吹过,卷起萧萧瑟瑟。叹息一声,三皇子哀怨“都知今日是太后寿诞,却没人记得,也是你的祭日。”,他看向一旁的扫帚,帚鬃已经秃去大半。 拿起扫帚,认真地打扫着院落,比绣花都要认真。往事一暮暮浮现,牵动着三皇子那道不为人知的伤口。 “娘,来追我呀。” “你慢点。”他扮着鬼脸。 “这孩子……” 记得那时,娘累得满头大汗却也没能追得上他,宫内也是冷清,却没今日这般…… 堂前屋后,只留得他一人身影。忙碌着,心绪渐沉。 “娘,父皇怎么还不来看我们。” “你想他了?” “嗯。” 母妃抱着他,一句话都没说,只是泪呀,早已湿了她的眼眶。每次父皇来此,都是简单问候,停不下一盏茶的功夫,便又要走了。 随后,坤宁宫的人便闻着味儿来了,对着母妃出言不逊,甚至大打出手,他年幼力气小,拳头上没什么力气,打不过就用牙咬,最后,落得一身伤痕。 他想习武,削尖了竹竿在院内比划着,母妃见状,立刻夺过,折断成三截,从次,他再也不敢提起学武。 母亲也会教他识字,三岁习得三纲五常,五岁熟读诗经,七岁便知中庸之道。那时异常艰苦,母亲油灯都不舍得点,一身衣服洗得发白都不舍得扔,改小了还能让他再穿几年。他那里知道,院外是怎样的锦衣玉食。 屋内,母亲灵位摆在中央,香炉周边散落着些许香灰,供奉的瓜果已经风干,抬头望去,那副画像是他后来才求画师画的,时间长了,他怕他忘了。 撤去旧的供果,从襟口掏出苹果,在身上蹭了蹭“娘,你最爱吃了。”,大袖口里还藏着香蕉呢,小时候吃不到,总爱跑去娴淑宫,与四弟抢着吃。现在,不缺了。 茶案前坐下,三皇子笑了,往事让他鼻尖泛酸,他没哭。“娘,你说不要让我觊觎皇位,我没有,只是……不甘愿你一个人在这儿。”三皇子在这儿坐了许久。 萧贵妃,当年与王贵妃平座,皇帝结发妻子病故,皇后之位空了出来,她本无心争夺,奈何深宫大院,身不由己。母亲再三退让,却落得宫锁珠帘的下场,今日之后,便是当年王月凫,王贵妃。 一夜,或许漫长。武德殿前,演武场上四皇子与一众侍卫对练,他贵为皇子,谁又敢真的下死手,十二个人,将他围在中间横步而走。被他抓住机会,疾如脱兔,动如雷霆,单腿横扫,两名侍卫被掀翻在地,随手抓住一名侍卫肩膀,向身后摔去,再出两拳,又是两名侍卫被摔下台去。 几个呼吸,再也没有一人能站起身来。走向一旁侍婢跟前,拿起锦帕擦去汗渍。不经意间看见来此的三皇子,正端着酒杯向他微笑。 “怎么样?”四皇子像是在向他显摆。三皇子摇了摇头“军中拼杀还行,在这皇宫,施展不开。” “那宫中拳脚,是怎样的?”四皇子问道。三皇子将酒杯放下“我教你。”,两人对视,四皇子作个请势。 三皇子缓慢走上演武台,一身紫金缎纹袍看起来怎么都不像是懂武之人。“拳脚无眼”四皇子抱拳,三皇子抄手,微微欠身“拳脚无眼。” 说着,竟率先朝四皇子冲去,四皇子挥拳,却奇迹般地被三皇子躲过,紧接着,三皇子出手,拍出一掌,四皇子伸手去挡,却被握住食指。 用力掰下,四皇子一阵吃痛,半俯着身子却未吭半声,正以为他要求饶的时候,他却反手扯住了三皇子耳朵。 “松开!” “你先松!” 半天没个结果,两人同时松手,后退几步。三皇子揉着耳朵,四皇子甩着手向食指哈气。接着便是两人的‘宫中拳脚’,犹如市井无赖,揪头发扯衣襟皆是常有,扣眼掐腚更是不在话下,两人躺地上满演武场打滚儿,一会儿你将我压在身下,一会儿我又将你压在身下。 打人不打脸,两人朝对方脸上招呼,可是牟足了劲。打累了,三皇子骑在四皇子身上“我赢了。” “不服!” 三皇子挥起巴掌就要往四皇子脸上呼,下意识闭眼,巴掌却迟迟没有落下。喘着粗气,三皇子躺在四皇子一侧“欠我的银两什么时候还?” “多少?” “六百一十五万两。” “有那么多吗?”四皇子猛然坐起。 三皇子起身“我回去给你拿账目?” “有必要算这么明了?” “我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不是。” “你!” 三皇子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我改日再来取。”,说着,走向庭外。“我明日就走了。”四皇子也起了身子。三皇子停了下来,鄙夷一笑“爱去哪儿去哪儿。”也不知他听没听到,继续向庭外走去。 四皇子也是笑了“赢他一场,可真难。”,不久之后的帝子之争,谁会赢呢? 七皇子的宿琊亭,秦柱子被奉为座上宾,“多谢仙者出手相助,不然,我连拿的出手的贺礼都没有了。”七皇子客套地说着。“无碍,举手之劳。”秦柱子大大咧咧地说道,目光不时瞥向观望的姜凉,她今日,依旧是一身官袍。 七皇子轻笑“心烛。”,姜凉回头,只见七皇子向她招手。走近身子,七皇子却是变了脸色“都怪你办事不利,还要劳烦仙者,还不敬仙者一杯。” 姜凉一句话都没说,拿起酒杯,斟了个满杯,一饮而下,但显然不胜酒力,霞红已经到了脖子根儿。“这算是赔罪了。”七皇子也斟了一杯,一饮而尽。 秦柱子还在看着姜凉,莫名地有些心疼“哦,无碍,姜凉怕是有公务在身,喝这么多酒……”,七皇子轻声一笑“是我考虑不周,自罚一杯。” 姜凉走出亭子,却也没走远。“唉,说来也是,好好一个姑娘,偏偏要来蹚官场这等浑水。”七皇子作伤春悲秋之态。 秦柱子点头,表示赞同。七皇子接着说道“我也有心想要帮她,可惜人微言轻。”,秦柱子笑出了声“贵为皇子,人微言轻这个词,不合适不合适。” 七皇子起身,望向春波湖“你不明白,真正的权利,并不掌握在我们手里。”,“那是自然,权利的顶峰,一直都是一国君主。”秦柱子口无遮拦地说道。 七皇子立刻回身,眼神凌厉地看着秦柱子。也许是发觉了自己说错话了,秦柱子立刻收起笑脸,不知如何是好。 “此处就你我二人。”七皇子没有过多在意“还有姜凉。”,“谢过七皇子了”秦柱子左右探查,压低声音“这宫中啊,禁忌甚多。” “是啊,在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是一只金丝雀。”七皇子惆怅地望向春波湖。 秦柱子完全不解其意,约摸着时辰“时候不早了,白执事还有事情交代。”,七皇子转身“那我就不留你了,再会。” 秦柱子拱手“再会。”说着走出亭子,没忍住多看了姜凉两眼。 七皇子出亭,姜凉跟在身后“觉得他如何?”,姜凉毫不掩饰“在他身上,看不出踏实二字。”,七皇子意味深长地说道“踏实如九皇子,那又如何?” 姜凉不多加评判。“棍棒长短,趁手就好。”七皇子心绪,又多了一条。 沐春苑,三皇子坐在正堂主位,悠闲地品茶,其他人则一脸凝重。“三皇子何故非要学习法术。”白秋微微皱眉。“鹤守长老万里搬山,足以震惊于我。”三皇子放下茶盏,一脸期待。“术法可不是一朝一夕可以练就的。”鹤守长老白眼仿佛要翻出天际。 “本皇子闲人一个,有的是时间。”仿佛是下定了决心。鹤守更是无语,还知道自己闲人一个,不学无术。就快要骂出口了,想想还是忍住了,是真的没那个必要。 “传授法术,可是需要一位师父,来日我回宗门,再为皇子择寻良师。”白秋客套着,就当是哄孩子了。 “我看白执事您就不错。”三皇子语出惊人,白秋一口茶水还未咽下,已被茶叶卡了喉咙。“怎么,执事不愿意教?”三皇子问道。 “我也只会些粗俗的法术,不如……”白秋看向鹤守长老。鹤守长老别过头去,只吐出两个字,不教。 “我也只学得皮毛就够了。”身为皇子,居然这般厚脸皮。无奈,白秋只得应下,就在此地,奉了拜师茶“师父在上,受徒儿一拜。”,白秋可承受不起,急忙扶他起来。 还没完,他一脸挑衅地看向任天笑“以后,我可就是你师弟了。”,虽无失态表现,任天笑已被惊得汗毛乍起。 “还有一事。”三皇子挺着胸膛“寿诞上,四弟那头珍稀异兽,本皇子喜欢的紧,鹤守长老……”,“老夫不做偷鸡摸狗之辈。”没想到,三皇子在鹤守长老这里,已经如此不堪。 “不,是想让诸位,帮我再捕一头。”这位站着说话不腰疼的主儿,鹤守真想上前掐死他。但一书信笺,让诸位住了嘴。皇帝亲笔来求,这面子,谁敢不给。 早些时候,皇帝召见三皇子“你可知这九龙杯另一处神奇?”,“皇儿不知。”三皇子拜下。“它藏了钊越国三分气运。”皇帝语出惊人,钊越国七绝地之一,一个百丈龙头,龙角缺了半截。 第三十八章 岚轩楼 记得三皇子出世那天,天生异象,万里祥云汇于皇都天顶,聚势成龙,白龙出,瑞世现。本是天降祥瑞,却硬生生被朝中大臣篡逆,不知何时,朝中流传着白龙出,祥瑞消这样一套说辞,闹得人心惶惶。 皇宫内部,凤脚楼阁楼上,皇帝拿着一块玉佩,手指不停摩擦,看着天空那云层形成的白龙,耳边一直回荡着白龙出,妖鬼现这句话。 一名老奴急匆匆地走来“皇上,萧贵妃生了,是位太子。” 皇帝手里的玉佩突然掉落,摔个稀碎,尽力维持着神情“好,我知道了。”说着,朝御书房走去,老奴摇了摇头,紧随其后跟了上去。 凤鸣阁内,气息十分凝重,太医不时地进出着,一个时辰,太医起身,擦了擦汗,侍婢赶紧围了上去“太医,萧贵妃怎么样了?”,太医叹了口气“血是止住了,但她身子实在是太虚弱了,能不能挺过今晚,看造化吧。”说完,拂袖而去。 太医走后,侍婢们彻底乱了“不是说母凭子贵吗!萧贵妃以前可是最受宠的,怎么一有身孕反而……”,此处便可见人心,其中一侍婢后退几步,面无表情地看着躺在床上的血人儿。“碧淑,你这是!!!”众人心中一惊。 碧淑掏出一块布锦,胸脯一挺,可见几分跋扈之意“上个月,我已经去御秀坊提点过了,今日,我就要去东宫娘娘那里了,姐妹们,我们后会有期了,不,是后悔无期。”说着朝屋外走去,没走两步,转过头继续说道“谁跟我一起,我在东宫娘娘那保举她。”,此话一出,又有好几个人在犹豫过后,选择跟在了她的身后。“你,你们忘恩负义”留下的丫鬟有些看不过去了,正要理论,却被碧淑一把推倒“你算那根葱,我们将要服侍的可是东宫娘娘”说着,还故意扭了几下腰肢“以后走路,给我看着点!”,旁边的人透露着无奈“我们这,也是识事务。” 几个人走后,屋里仅剩两个丫鬟,她们相互搀扶着起来“淑华,别跟她一般见识,喂不熟的白眼狼。”,那侍婢狠狠地点头不顾身上疼痛“对,一帮狗东西。”,然后看着那个婴儿“只是可怜小皇子了。” 两人忙活一个晚上,天微亮的时候,萧贵妃总算是挺过来了,可等来的,却是一封冰凉的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凤鸣阁地处阴辟,朕特体恤吾妃,寝食难安,即日起,琴妃移居西宫,钦此!” “皇帝陛下怎么可以这样,萧贵妃已经这样了,他还要!更何况西宫还……” “怎么?你想抗旨不成?”老奴用凉薄的语气威胁道。 萧贵妃强撑着做起来,脸上没有一丝血色“淑华,碧芳,你们扶我起来”,两丫鬟赶紧过去,扶着萧贵妃。萧妃紧紧咬着煞白的嘴唇,刚起到一半,又猛然坐下。喘了大半天粗气才缓过来“镜子下边的暗格里,有一个小瓷瓶,帮我拿过来。”,丫鬟拿过来,萧贵妃倒出一粒药丸吞下,气色瞬间好了不少,而老奴满脸的贪婪。 两丫鬟,一人抱着婴儿,一人搀扶萧贵妃,走过老奴身边时,萧妃恨声说道“替我谢过皇上。”老奴嫌弃地一哈腰,算是行礼了。 下雪了,像是在哀怨不公,足足两个时辰,几人才挪到西宫,萧贵妃转头看向大殿方向“从此以后,我与他,再无瓜葛。”…… 今日,三皇子端坐蒲团,白秋与鹤守护法,周身围绕着青龙之意,四象青龙,钊越皇家独有灵根。 三皇子睁眼,白秋松了一口气“三皇子这算是踏入修行第一步了。”,三皇子起身,依旧一副玩世不恭“如此简单?” 众人一脸黑线,你让求仙的万万人如何去想。“三皇子聪慧过人,这才觉得简单。”白秋又一次违心说道。“执事客气,既然已经拜你为师,唤我名字便好。”三皇子回礼道。“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白秋依旧在客气着。 “走,出宫。”三皇子貌似心情大好。“何意?”白秋问道。“如此大的成就,不犒赏自己一下,如何说得过去?”三皇子说得理所应当,让众人真是汗颜。 众人语塞,白秋缓缓拜下“我等还有要事,三皇子……见谅。”,“无趣。”三皇子看向任天笑等人“你们呢?” “我等……”众人刚想推辞,三皇子走出屋外“走吧,不浪费时间。”,白秋看向任天笑“一时半会儿也回不去宗门,你们看着他也好,别惹出事端。” 谁知,这一去,便是一条‘不归路’。岚轩楼坐落皇都最繁华的承安街,占地百亩。街角圆楼高七十二丈,分八层,每层四十二阁,也可作七层,原因是六层以上,第七层无檐无壁,只有些许围栏,仅靠一百零八漆柱支撑,站在此处,可看遍半个皇城。往上更为奇特,外观倒是没什么特别,只是这第八层,没有阶梯,让人如何能上? 入岚轩楼,立刻可见莺莺燕燕,丰膄身姿随处可观,看直了众人的眼。圆楼中央露空,可见飞鸟掠过,正下方,八角蒲花藕池,盛满池美酒,十字廊桥连着飞露台,四绢飞锦自八层垂下,使得整座飞露台若隐若现。 “风月之地。”任天笑十分不喜,转身便要离去,可突然涌来几位花娘,推搡着他便往一旁座次走去。三皇子轻笑,带着一众人坐在任天笑旁边。 酒已斟满,今日已座无虚席。一摞银票被三皇子拍在桌上,花娘哄抢过后更显殷勤。“你们先行离去,有事我再招呼。”三皇子显然是轻车熟路。 “郁清河!”任天笑咬牙切齿,直呼三皇子名讳。沈崇阳倒有些恋恋不舍,意犹未尽地盯着花娘的背影。秦柱子表面上坐怀不乱,实际上不过是心有所属。 “赶了个巧,今日楼兰姑娘献舞。”三皇子轻泯浊酒。“楼兰,何许人也?”沈崇阳晃着酒杯,心不在焉。 “这岚轩楼八层唯一的主人,可望,不可得。”三皇子嘴角挂着些许笑意。“从寻常人嘴里说出倒没什么,可你是三皇子。”秦柱子也来了一丝兴趣。 “说来也是一段囧事,不提了不提了。”三皇子重饮一口。这下,众人兴趣更甚,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无奈,三皇子讲起那段往事。“几年前的事了,楼兰姑娘是我见过的唯一可担得起倾国之色的美人。”三皇子语气悠长,却品不尽其香。“美人不应该在三皇子宫中吗。”沈崇阳一脸坏笑,秦柱子起哄。 “我倒是想。”三皇子回忆“三年前,那已经不知道是我多少次求见楼兰姑娘了,可无一不是拒之门外。当时有些气恼,拆了这岚轩楼八层,谁知那楼兰在废墟中未倒的漆柱间悬绳而睡,一身红衣,惊了整座皇城,十四主街被围了个水泄不通,可我,还是没能如愿。” 不知该夸三皇子阔气,还是夸女子绝色。编钟轻响,众人立即鸦雀无声,乐师奏乐,绫绸垂落飞露台,众人屏息而观。 似凉月当空,琉璃簪,黛眉眼,玉雪肌,纤素手,广袖纱,流仙裙,她生来便是如此,多一分多了,少一分便少了。顺着绫绸飘落,似惊鸿客,如花非雾,当真是美得不可一世。 刚一落地,便呆了众人。咽了咽口水,也知三皇子并非妄言,沈崇阳开口“梦不来如此绝色。” 展眉轻舞,再倾半城,旋舞如春,展姿便是冬夏,秋色连宜,凄美不夺年华,世间文字八万,不足以聘其美意。 依旧一身红装,却不足以盖其媚骨。虽媚,但让人生不起亵渎,虽柔,但水也不敢惊起波澜。一舞,纵然明媚如火,也该退让。 久久不能回神儿,却不知一舞早已结束。就那样站着,没人敢惊呼半分,生怕惊扰这旷世美颜。 “近日苦闷,有些许尘事不得其解,想在此求意。可否?”楼兰向众人轻拜。声如白莺转啼,瞬间引发轰动。 “何事无解?”一众人跃跃欲试。“花娘已分发笔墨,大家即兴评述,只限两字,与我心意不谋而合的,可上若水阁谈心。”楼兰举止大方,丝毫不同于其他女子。 一时间,众人拿到笔墨,下笔却慎之又慎。任天笑等人也拿到了笔墨,竟是狼毫宣砚,思索片刻,鬼使神差地,任天笑飞快写下‘离骚’二字,没做任何掩饰,三皇子偷瞄他也毫不在意。 众人纷纷落笔,被花娘一一收去。十字廊桥,楼兰接过信沓,仔细观摩,眉头微皱,显然有大部分不满意。忽然,她轻展舒眉,抬头问道“离骚二字是谁人所书?”,三皇子默默站了起来,脸上竟还有一丝自豪。 “我说的是这一副。”说着,将任天笑的字提起。任天笑起身,三皇子开始幽怨“同作离骚二字,何故选他?” “我怕有些人,再拆了这岚轩楼。”楼兰暗喻着说道。众人哄堂大笑,三皇子讨了个没趣,默默地坐了下去。 “可否上若水阁一叙?”楼兰向任天笑问道,这可羡煞众人。 “不了。”任天笑淡淡回复。 众人一惊,居然有人能拒绝楼兰。“为何?”楼兰反问。“本就是即兴评述,解不得他人心事。”任天笑并无他意。 感觉有目光所及,任天笑微微抬头,与楼兰四目相对,那双眼睛清如瑶光,直摄人心魄。“本就聊些心事,公子不必介怀。”楼兰轻轻一笑,脚尖轻点,顺着绫绸直冲八层。 带着些许疑惑,还是改变了主意。任天笑身前青光一闪,紧随其后。一众人彻底没了精神,瓜果酥糕食之无味,身旁的庸脂俗粉,再也入不得眼了。 “任大师兄,真是好福气。”三皇子摇着头,叹息一阵。最了解同门的,还是他们这两人,沈崇阳勾着秦柱子的肩膀“只是不知道,那楼兰乱不乱得了任天笑的定力。” 一脸坏笑,两人随着郁清河上了七层。这岚轩楼不止是风月场,还囊括了赌局,换宝,棋盘对奕等诸多消遣。 三皇子紧蹙眉头,单手扶额,另一只手轻巧赌桌“这次,我选小。”,开盅,四五六,十五点,大,三皇子再输一局。 “尹公子再输一局,就输了一万两了。”与他对赌的是一位世家公子,几轮坐庄,已经笑得睁不开眼了。三皇子毫不在意“万两又如何,西庆府赌局,我可是输了座城。”,世家公子愣了愣,“你不信?”三皇子挑眉问道。世家公子却是笑了“能入西庆府赌局,哪一个不是人中豪杰,输了一城,不稀奇。” “那允公子敢不敢来局大的。”三皇子得势问道。“如何大法?”允公子犹豫片刻,轻声笑道。“现在几番了?”三皇子向一旁押司问道。 “现在闲家六番,庄家三倍,十八番。”押司点头哈腰,露出一口金牙。“好,那就赌一万两。”三皇子阔气开口,引众人连连惊呼。 一旁观战的秦柱子冷不丁被人拍了一下,回头一看,沈崇阳站在了身边“能不能借些银两。”,秦柱子嘲讽着说道“输没了?”,沈崇阳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好不容易存的三百两银子,三番下来,输了个干净。 “不借。”秦柱子果断回绝,沈崇阳的笑意立刻消失。讨了个没趣,沈崇阳盯向赌桌“金门赌局!”,所谓金门,是在场所有赌桌,赌注最大的那个。 “这是准备放手一搏了?”允公子云淡风轻,一副书生意气。三皇子摇了摇头“半辈子没坐过庄,想体验一把。” 十八万两,足够一般家庭富足三代有余,此刻,却只是赌桌上的筹码,真豪气也。“好,赌了。”庄家换闲,两人对坐。 庄家掷盅,三骰相撞,允公子闭眼,放慢了呼吸。“听声辨骰,难怪他可以一直赢。”一旁观者惊呼道。 嘭~,筛盅落下,允公子睁开眼睛。“五五六,大。”允公子淡淡开口。“不改了?”三皇子并没急于开盅。“不改了。”允公子成竹在胸。 起盅,竟是三叠子,第一个,正是五点。“厉害厉害,猜中了。”三皇子将第一枚拿下,第二枚,也是五点。“尹公子貌似输了。”允公子合起折扇。 “永远充满着不确定性,这不正是赌局有意思的地方。”三皇子没有继续开骰,调侃着说道。“那你认为,这是一点,还是两点。”允公子反问道。也只有这两个点数,能让三皇子赢。 三皇子沉默了,默默开骰。当真是出乎意料,允公子瞳孔放大,两点,再大一点,便是他赢。 三皇子起身“赢的多了,容易心浮气躁,而我,只须赢下关键一局。”,众人议论纷纷,这一局,足以称奇。 沈崇阳和秦柱子凑了过来“这局赢的,当真是凶险。”,走远了些,三皇子淡淡开口“这仙门道术,当真是好用。” “什么,你居然出老千……”秦柱子话还没说完,立刻被被沈崇阳捂住嘴巴“你想死呀。”,偷偷看向四周,三人如同耗子一般开溜。在这岚轩楼出千,藏在暗处的打手,可真是会打死人的。 八层若水阁,任天笑刚一进门,桂香红门便自行合上。整间,甚至整层都是大红格调,却不显庸俗,尽显华贵之气。“坐下先喝杯茶吧”楼兰已在等候。 另一处阁楼,一身白衣的俏公子对着窗户,背后是方才的允公子。“他当真一开始就发现了?”俏公子平静地问道。 “不会有错。只有他敢抛出西庆府赌局。”允公子唯唯诺诺地说道。“可曾还有别的言语?”俏公子继续发问。 “赢的多了,容易心浮气躁,而我,只须赢下关键一局。这是他的原话。”允公子回味悠长。 “行了,你下去吧。”俏公子望着窗户,仿佛能把这层纸看透一般。 允公子退下,俏公子轻声一笑“我看你如何赢下接下来这局。” 第三十九章 若水风月韵 若水阁中,楼兰翘腿而坐,曼妙身姿被她展露无疑,红衣轻纱半遮掩,已是最动人,一丝倦怠,更显妩媚。有意无意地品着茶,只等任天笑坐下。 不可语,任天笑上前坐下,近了些,更是乱他心意。瓠犀发皓齿,双蛾颦翠眉。红脸如开莲,素肤若凝脂。更是无话,任天笑空望茶盏,不敢饮下。 心中偏执,这风月之地,怎么也让他提不起兴趣,甚至坐如针毡。“这般不自在,莫非是屋内陈设,不合公子心意?”楼兰放下茶盏,看穿些许。 任天笑这才得空看向屋内,大红金纹装饰丝毫不显俗套,陈设极为简单,秀床锦被,花鸟屏风,几株简单的盆景倒也符合轻奢之意。“此石为山。”摆在最显眼的位置,一株盆景吸引了他的注意 此盆景为一棵月槐松,有几分挺拔之意,青瓷花盆中,赤峰泥为肥,风凌石上镌刻四字篆体。 “有何见解?”楼兰毫不在意地问道。“山就是山,石就是石,此石为山,哗众取宠罢了。”任天笑毫不避讳。 楼兰也没生气,笑着回答“你看此石为石,此石便就不再是山了?”,任天笑轻声一哼“世人总把问题想得复杂,此石不为石,还能是什么。” “你能说石在山中,那山中就只有石了?”楼兰反问道。 站在山中,不以石为山,站在山外,不以山中只有石。倒是任天笑受教了,思来想去,那盏不愿意饮的茶被他双手捧起。 看着任天笑喉结微动,楼兰伸出五指,作观赏姿态,继续说道“人这手,只握不展,是病,只展不握,也是病,唯有展握自如,才是常态。公子可认同这理?” 几分深意,让任天笑有些刮目相看。“以后,不能不以石为山了。”任天笑放下杯盏,有些自惭形秽。“此话有些片面。”楼兰说出所悟“凡事因念而生,不以石为念,那不是多了一念?” 任天笑彻底被折服,待神情恢复淡然“不以石为山是念,是以石为山还是念,自愧不如,受教了。”,“凡事不过是寻因求果,因找到了,果还会远?”楼兰起身“正如今日‘离骚’二字,困于因,难寻其果。” “离骚,本意臆想与现实冲突,其实,走哪一步,都是正确的。”任天笑自斟一杯,不再是茶,而是酒。 “仙者可是来自天圣剑宗?”楼兰侧身转头。“姑娘不也是仙者?”任天笑眼神有些凌厉,这楼兰,比他修为更胜。 “又如何?还不是做了三教九流中的下三流。”楼兰走至窗边,推开窗户,轻风袭进屋内,动了她三寸流苏与衣珏裙摆,看她神态,不见哀怨不得已,分明是苦,在她眼中,却不见愁肠百结。 缓慢散出灵力,棕橘狸身,腹白金眸,任天笑有些惊讶“心月狐。”,至纯至善的灵物,竟是她的本命。转头,本命法相更给她添了几分媚意,青丝如瀑,媚骨天成,尤物当是如此?这酒啊,终究是饮多了。 岚轩楼中,众人等了许久。“天笑兄怎么还不出来。”沈崇阳等得有些倦了。郁清河抬头看向八层,意味深长“今日,恐怕是出不来了。”,背后两人恍然大悟,对视一眼,露出懂的都懂的眼神。 次日,任天笑巳时才起,刚睁开眼睛便发觉不对,猛然坐起,身上只剩薄衣。头有些痛,努力醒神,用力拍了拍额头,昨夜贪睡今朝,也不知是愿还是不愿,这一想,还真想起来了。暗叫一声不好,云雨是酒意使然?这连他自己都糊弄不过去。 是假的?唇上却不自觉地回味着胭脂,他慌忙跳下床,楼兰正在梳妆,倩女梳妆,妆点台大如辐辏的乌木铜镜映着楼兰姑娘的绝美,今日她身着重锦,显得端庄大方。 “醒了?”说着,楼兰将薄唇抿上胭脂,更显媚态“先吃些糕点。”,桌上已摆满了袖珍佳品。 可曾见过任天笑失态,今日他是真的慌了,连语气都比以往粗重不少“昨夜……”,一开口,竟问出如此呆痴的问题,也不好继续说下去,落了个进退两难的境地。 楼兰放下眉刷,缓缓起身,像是变了个人一样“公子不必介怀,这里本就是风月之地。”,倒是任天笑心眼小了,心中升起一股无名怒火,也不知如何抒发。 不自觉地,身上飘起一阵萤蓝之色。“这般火气,我这还没向你讨要赏钱呢。”楼兰掠过任天笑几步,不管身后香风,在餐桌前坐下。 “原本以为你与她们不同。”任天笑咬牙说道。“何意?”楼兰冷笑一声,目无光彩“美人可是魔?还是你心中有魔。” 任天笑眼神也冷了下来“果然,天下乌鸦一般黑。”,“天下乌鸦,哪儿有不黑的。”楼兰当即反驳“只不过是公子期许过高罢了。”一番理所应当,彻底将自己与昨日惊鸿隔开。 许久无话,楼兰也没抬头看他,任天笑朝屋外走去,门闩却怎么也打不开。正欲抽刀,楼兰提醒“赏钱如何算?”。“你到底想要怎样!”任天笑语气沉了下去,动了真怒。 化纸为燕,纸飘向任天笑“这对你们仙门弟子来说,不算什么难事。也不急,何时送来,都行。”,纸燕落入任天笑手中,门闩自然打开,回头一眼,再多的话也只能止于此,任天笑落荒而逃。 看了一眼空荡的门沿,楼兰将锦袍交领向上提了提,玉颈上宛如游丝一般的骇人紫气褪下,她神情如常,却早已神游天外。 一路上,郁清河似笑非笑,沈崇阳与秦柱子早已憋笑憋的难受。任天笑一脸的铁青现在还没消‘何时送来都行’可能是这些年,听来最为讽刺的一句话了吧。 弦风苑,仙家在皇宫的居所,一行人嬉皮笑脸,打闹着回来。荼香薇叉腰而立,正好在他们的必经之路上,此刻,正气鼓鼓地瞪着众人。 众人一愣,停止嬉笑。“出去玩不带着我,那里来的胆!”荼香薇叫嚷着,如同没断奶的小老虎。 想起所去之地,所闻囧事,有两人终是忍不住了,笑得腰都直不起来。简单叙事,荼香薇疑惑地问“岚轩楼,那是干什么的?”,众人笑得更起劲,刚要和荼香薇解释,忽感背后一凉,本就心绪杂乱,任天笑脸色铁青,打断他们,威胁着说道“再蹦出一个字,可是要缝嘴的。” “好了好了,歇息一下,明日还有正事要办。”郁清河少有地打着圆场,但越是这样,越能引发好奇。表面上就此打住,实际上,哪有好奇心不会作祟。 另一处,魏将军府。魏夫人盯着魏庆延,魏庆延看着满塘绿水,喜怒哀乐只有他自己会懂。“仲相国也站位了,剩下的,也是迟早的问题。”魏庆延淡淡开口。 “作何打算?”夫人没有多问。 叹息声太重,惊走了几尾贪食锦鲤。“我累了。”简简单单三个字从魏将军口中说出,却是压弯了他的脊梁。 他猜的不错的话,一道圣旨很快就会下来,朝中关系越来越是复杂,扶太子上位,他们从中获取的利益,只会更甚。可怜了这些中立者,放在哪儿都会成为绊脚石。 背后,夫人也是一脸忧心,虽不懂朝堂,但夫君归来时的满身疲惫,已足够能说明问题。 果然,宫中大监步伐匆匆地走了进来,家丁随着魏庆延齐声跪下。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一番官话过后,说起了宁州匪患,可匪患哪里动用得了三万兵马。 魏庆延接旨,分外觉得沉重。“没什么事,咱家就回去复命了。”大监倒也是客气,也不知道,是不是痛惜。“公公慢走。”魏庆延起身。 夫人上前搀扶,拍了拍魏庆延手背,表示宽慰。四目相对,魏庆延开口“等此事作罢,我辞官可好?” “都大半辈子了,有什么好不好的。”妇人倒是很看得开,整了整魏将军微斜的衣袍。做了决定,魏庆延总算是轻松了一些,朝着一旁家丁说道“让少泽前来见我。” 妇人多嘴说了一句“少泽的事,你真不打算告诉他?”,魏庆延眼中多了些无奈“有些事,烂在肚子里最好。” 不久,魏少泽前来,颔首行礼“父帅。”,“前几日我捉回漭沧狱的那个老者你还记得?”魏庆延问道。 “记得。”魏少泽没有多嘴。 “去,杀了他。”魏庆延下令。 魏少泽先是一愣,然后果断转身。“三子皆苦,少泽也不例外吗?”妇人惆怅道。“少年向来不知天高地厚,放眼处,皆自负才高八斗,不都是一步一步走出来的。”魏庆延忆起年少。 “是啊,谦和狂妄,骄傲坦然。只是我不明白,为何等到现在。”妇人有一丝不解。“过早的峥嵘,难免会引来忌惮。”魏庆延目光深远,当真以为他不明白? 天渐暮色霞,魏庆延背对着书案,画架上静放着那卷圣旨。魏少泽推门而入,两手空荡荡的,落寞之色立于颜表。 “败了?”魏庆延淡淡开口。魏少泽沉默,不愿开口。“说说吧,怎么败的?”魏庆延继续问道。 魏少泽回想,漭沧狱最底层,那个精神烁奕的老者,明明双手双脚被缚,却依旧那样的坦然,一剑挥下,他却犹豫了,只要这一剑斩下,老者便会血溅当场,可那时,他却连剑也拿不稳了,生平第一次想着要逃。 “他在等着这一剑。”魏少泽心中余悸。“你不也是在等这一剑。”魏庆延回头。魏少泽摇了摇头“他在等这一剑,帮他脱离禁锢,一旦失去枷锁的束缚,他的筋肉便会立刻化刀,那时候,死的就是我。” 魏庆延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他“可这是你唯一一次杀他的机会。”,魏少泽彻底泄了气“杀不了。” “这与你最初接到命令,想的可是一样?”魏庆延继续发问。魏少泽却再也答不上来。 一声叹息,“再给你一次机会,桌上是最新一道圣旨。”魏庆延重新回过身,背对着他“看了,就不能置身事外。” 犹豫了,之前魏庆延让他杀谁他便杀谁,对他而言,疆场不过是奋力拼杀,将军一令,将士一命。可现在,为将梦近在眼前,却又成了他不喜欢的样子。 伸手,却异常艰难地拿起那卷圣旨。“还有几日时间,我会推举你为先锋,以后,以军功说话。”魏庆延没留的任何情面。 宫门口的四驾马车,四皇子郁谵知也要走了,三皇子前来相送。“走了,有空再向你讨教‘宫中拳脚’。”四皇子打趣道。“慢走不送。”天色并不寒冷,三皇子却依旧抄着手。 四皇子洒脱一笑“从未见你客套过,也罢,最后求你件事。”,三皇子郁清河的疑惑是装的“何事?” “军中打点,再借些银两。”四皇子的厚颜无耻,倒和郁清河学了个十成十。 三皇子甩袖转身“不借。”,“区区百两也不借?”四皇子朝他大喊。“不借!”郁清河加快了脚步。 目送着三皇子离开,背后侍从上前几步“太后将你的大煌狮鹫还回来了。”,回身,几个侍卫推着木辇走来,黑布遮掩,不时传出几分冲撞。 兴致使然,待木辇走近,四皇子下令“把笼子打开。”,众人迟疑,一时间愣在原处。 “我说,把笼子打开。”四皇子轻笑,提高几分腔调。众人这才慌忙扯下黑布,颤抖的手将笼门打开。狮鹫立刻冲撞出来,吓得众人连连后退。 四皇子飞身上前,跨上狮鹫背部,扯着狮鹫脖颈上的雪白翎羽,狮鹫扇翅,一飞冲天。许久才传来四皇子豪气的声音“你们率先出城,待我降服这珍奇异兽。” 此刻,四皇子的身影只剩下拳头大小,狮鹫的身影在这时抖了又抖,向下跌去数丈,才重新稳住神态,都忘了,皇城中还有护城阵法。 虚惊一场,众人驾车出城,奔九部宫而去。 第四十章 城下城 皇城一下子变得安静了,但又何时平静过。三皇子并未走太远,靠在宫墙一处拐角,若有所思“借你这么多银两,也该收些利息了。”,随即轻笑一声,甩袖回宫。 宫中,任天笑等人早已等候许久,见三皇子归来,纷纷起身。“我们也该动身了。”三皇子淡淡开口,眼神微眯,没有过多吩咐。 也没什么可说的,谁让众人已然应允。皇城纵马,身旁仙人护送,背后五百甲士随行,声怕别人不识得他三皇子威名。 “黑骑禁军,白白被作践了。”多言者骂了几句,立刻被旁人拉至围观者身后“你不要命了,三皇子之事,你也胆敢过问。”,或许是真被气过了头,那人缩了缩脖子。谁不知道,黑骑禁军是皇城中坚力量,护卫皇城,监天子脚下,一下子抽调五百,给人的感觉,便是风雨欲来。 都知道,三皇子心眼极小,闲言碎语若是被听了去,保不齐这黑甲铁戈,不会对准他的脑袋。夹杂在人群中,又不知是谁家暗探将头低了又低,转身在人群中隐去身形。 相国府,仲相国坐在紫荆藤椅上,一手扶着腮帮,一手提着锦竹鱼竿,显得昏昏欲睡。密卫不知何时站在了他的身后。“又有什么趣事儿?”仲相国睁开半合着的眼,声音沙哑,听起来有些中气不足。 “三皇子率五百黑骑禁军出城,直奔南面而去。”密卫利落地说道。仲相国年迈,起身都有些艰难,随手丢弃鱼竿“黑骑禁军只听命于皇上,如今随三皇子出城,这难免让人有些坐不住。” “我去盯着。”密卫转身,却被仲相国拦下。“慢着。”仲相国弓腰,身体有些消瘦,慢慢走到密卫身前“看来,朝中有不少人已经上钩了。” 密卫猛然惊醒“你是说……”,仲相国轻声一笑“三皇子能耐,能引得满朝文武与他一起装傻。”,能有几人看透,仲相国作为这其中之一,可见其城府。 “那我们……”密卫试探着问道。“能怎么办,和他们一起装傻呗。”仲相国坐回藤椅,艰难地拾起鱼竿。 暗探回身准备离去,又让仲相国叫住。“宣儿可曾记恨于我,只让你做个见不得光的密卫。”密卫停下脚步,仲相国丝毫未动。停顿了一下,密卫没有答话,径直朝庭外走去。 这是他第七房小妾所生之子,倒也聪慧,只是这身份,仿佛注定要他就此埋没一般。竿稍微动,上鱼了,仲相国提竿摘勾将鱼重新扔回水里“在暗处,吃得更饱,危险还少,有什么不满足的。” 五百黑骑禁军一口气行了五十里,为首者黑甲覆面,勒马回头望去,一众将士依旧维持方阵,稳而不乱。摘下水袋重饮一口“休息片刻,改道汴安城。” 一封封密函在各处肱骨大臣手中穿插,无一不是面色凝重,如众相国所料,他们终究是坐不住了。一处街巷,三皇子不慌不忙地走着,曲径通幽,谁也不知道他会在哪儿停下。 “绕了一圈,怎么又回这皇城中了。”秦柱子疑惑地看着周围环境。“狩猎奇珍异兽绝非易事,思来想去,还是得准备充分一些。”三皇子说着,周围不知什么时候安静了下来。 这是一片住宅,位于皇城西侧,大多为平民所有,独家小院四合而建,青砖白瓦,纵横巷宽十二尺,青石板片横竖有序,晴不起尘,雨不沾泥。 停下脚步,三皇子在一侧瓦墙上寻一块松动的砾砖,轻轻往里一推,脚下青石板开始震颤,一阵高低起伏,周围好似突然宽敞了,暗墙突然升起,依纵横之矩开始移动,转眼间,已与先前街巷看不出丝毫相关,翻天覆地的变化让众人恍如隔世。 秦柱子也一脸震撼“以八卦之形,再衍八方之合,六十四天方阵。”,“仙者就是仙者,一眼便窥得其中奥妙。”三皇子轻笑,率先走了过去。 “能破去?”沈崇阳问道。“依我所知,一天能破去一阵,已是极限,尽数破去,最少也得六十四天。但有这六十四天,恐怕早以被其中机括暗箭挫成灰烬。”秦柱子摇着头,还是不能平静,越来越是好奇,这三皇子葫芦里,卖的究竟是什么药。 紧随着三皇子七拐八拐,地上青石板向地上陷出甬道,一瞎眼方士安静坐在甬道一边,台案上杏黄卦旗铺的不见一丝褶皱。 “城主来了。”瞎眼方士起身,轻轻一笑。待众人走近,他脸上神情却突然凝重了起来“怎么还带着鸽子。” 三皇子将一块金贝拍在台案上“无碍,自家檐上。”,瞎眼方士将金贝握在手中,仔细摸索了一阵,起身“城主请。”,他回过身来,示意众人跟上。 下了甬道,里面全由镶金理石铺成,宽敞地如同几经修缮的洞府,丝毫不见潮湿的迹象,无须火把,拳头大小的夜明珠泛着幽幽青光,每隔一丈,便镶嵌一颗。越往里走,越觉得不可思议,不见了大理石地砖,却渐渐的,多了一丝清凉之意,再往前,好似已不在皇城,众人已听得了细水绵流低吟浅唱。 道路崎岖,峰回路转,刚过了拐角,使得众人眼前一亮,滴水穿石,五彩钟乳石倒悬溶洞顶端,不高的崖柏沾染水气,石崖峭壁,苔藓附上顽石,幽兰散发奇香,三丈溪面不时有杂鱼蹦出水面。 没路了,“接下来,还请诸位泛舟而行。”三皇子却是见怪不怪了,一艘小舟拴在岸边船坞。“将地下暗河凿出如此盛况,想必也是出自三皇子之手。”鹤守长老也忍不住一阵动容,“没办法,皇城太小,有些东西,藏不住。”三皇子故作无奈,摊手示意的样子,不知又羡煞了多少旁人。 没人再理他,纷纷登上船去,无人驾舟,舟自随水漂流。山石狭隘,水流却是越来越急,折角长溪水浪卷上沙岸,又反卷入水,差一点将小舟倾覆,幸好有鹤守端坐船中,使小舟平稳几分,接着是一阵天旋地转,周围景致打着旋儿,使众人无心欣赏。 也不知过了多久,小舟逐渐停稳,定了定神,还真有座城,城头上明月当空,昏暗不少,嘈杂声中,城前渔夫在打捞着什么,破旧的鱼网一沉,兜住一个个活生生的人,刚一上岸,便不停呕水。 金沙城,皇城之下的城下城,三面环水,剩余的一面,也连接着绝壁。沈崇阳趴在舟边狂吐,半天也没吐出什么东西。一柄飞矛勾在他们船头,几个呼吸,众人便被拉上岸边。 渔民倒也客气,点头哈腰将众人请上岸,三皇子将事先准备好的金瓜子撒给众人,直奔城头。 “进了城,记得少言,轻妄,也记得,擦亮眼睛。”三皇子不忘提醒,城卫拦路,三皇子出示紫金符牌,他们便退至一旁,不再多言。 这城中只有一条街,街边小贩叫卖,卖的也不再是萝卜青菜。奇珍异宝被随意摆放,有人拿起放下,有人激烈地商讨价格。 街头,一卖面具的小摊前人满为患,小贩只认金贝。“这是为何?”秦柱子问道。“这里每一件物品均是价值不菲,杀人越货屡见不鲜,有人购得重宝,却不见得有福消受,当然是越隐蔽越好。”三皇子随手拿起面具“可有需要。”,众人回绝。 “方才有人叫你城主。”任天笑下意识警惕起来。“又不止我一个。”三皇子依旧如常“能到此地的,都知这金沙城有十八位城主。” “此处是皇城地底暗河,就不怕有人借此直取皇宫。”鹤守四处打量着。“莫要把皇城想的简单了。”三皇子在一旁摊贩处蹲下,随手拿起一块玉牌。 “仙家之物!”秦柱子惊呼,此玉牌,正是出自晓天峰。三皇子起身拍了拍手“日子过不下去,换些碎银有何不可。” 沈崇阳两眼放光“这里一年收益,得有多少万两。”,三皇子淡淡开口“三十六万。”,倒也说得过去,沈崇阳点头认同。 没成想,三皇子一边走着,又是淡淡开口“万两。”,身体一僵,沈崇阳愣在原地,三十六万万两,抵他家十个沈氏商会不止,都说富可敌国,可这国,也是他家的。 分分钟想要去讨教生财之道,三皇子在另一处摊贩前停下,手里把玩着一把天鹏弓,通体漆黑,有大鹏之影。 手中青影隐现,开弓之势,犹如大鹏展翅,又是一件仙器。“九十八万两。”摊贩开口,简单明了。弓不可空放,三皇子收势,甚是满意。 “想要什么自己挑选,我来付账。”三皇子收起长弓,随意开口。客气什么,三十六万万两,一件物品,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又一处摊贩,任天笑开口“钊越国明令禁止私藏重甲,在这儿也没这规矩?”,这一摊贩,山文,扎甲,鱼鳞甲无一不全,还件件不是凡品。 “唐兵宋甲李霓裳,你不眼馋?”不知怎么,对上任天笑,三皇子总是忍不住要调侃一番。没有理会,任天笑盯着最角落的一副千锁软胄甲,看了半天,扭头向别处走去。 三皇子轻笑“给我包起来。”,摊贩有些迟疑“此甲,三……三百万两。”,三皇子继续示意,小贩哈腰将胄甲取下,小心包裹。此甲确实轻薄,三尺木匣便可装下,将木匣背在身上,众人继续闲逛。 “看来仙门,也该要整顿一下。”鹤守长老向四处打量,粗略看去,每个摊位或多或少都有几件仙器,整条街上的仙器存数,恐怕已过了三成。 “规矩在建立之初,便已给那些敢于逾越的人创造了足够的利润,该如何整顿?”三皇子轻笑着问道。 “这便是法的由来,国法家法,都是如此。”鹤守长老不以为同。“法是必然,但由你所说,回了仙门,将那些逾矩者全部驱逐,也不怕动了根基?”三皇子看似有些油嘴滑舌,实则有几分道理。 “那三皇子认为,是当如何?”白秋笑问。“依我看,摒弃这条规矩,等什么时候仙器贱如白菜,自然不会有人费尽心机,做这等勾当。”天方夜谭一般,却又直指祸根。 “你……”鹤守被气得脸色发白“仙器落入不法者手中,后果谁来承受!”,“所以呀,法中有度,才是正解。”一句话,又将鹤守长老戏弄一番。 “这也是金沙城为何而建的原因吧。”白秋接过话茬,再这么下去,少不了二人的对骂。 前方有人打架,动手时直奔要害,誓要拼个你死我活。沈崇阳好奇地伸着脖子,垫脚也没能将目光越过人群“这又是为何?”,“两人看上了同一件东西,丝毫不与相让,便会形成如此情况。”三皇子见怪不怪,听者却是有意,沈崇阳若有所思。 街尾阁楼,众人直上九层,又与闹市隔开。荼香薇摆弄着几件花衣裳,哪有姑娘不爱美,可荼香薇这一挑便是十几件,每一件价值都要过千两。 “三皇子也不像旁人说的那般纨绔。”白秋有意挑明。“好不容易来此一趟,你们大可尽兴一览。”三皇子开口,却不是对着白秋说的。沈崇阳愣了一愣,慢了半拍明悟,拉着秦柱子就往外走,顺带带着半推半就的荼香薇。任天笑转过头也准备离去,却被三皇子叫住“你得留下。” 心中一颤,终于还是来了,任天笑转身,却看见三皇子悠闲品茶“白执事认为我有几成把握。”,“三成。”白执事不假思索。 “那里来的三成?”三皇子问道。 “三皇子有心去做,便是三成把握。”白秋答道。 “这金沙城其余十七位城主,你可知他们是什么身份?”三皇子放下茶盏,在白秋这里,已经心知肚明。 “勉强可加一成。”白秋也放下茶盏。 三皇子慵懒起身,走向任天笑“我有所猜测,你仙家弟子,有求于我。”,正好与任天笑四目相对,都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 “加一成。”白秋与鹤守长老同时开口。 第四十一章 天下当行 清河街集,沈崇阳几人悠闲散步。“你说这三皇子,做事怎这般不来由头,一句话,就让我们餐宿街头。”秦柱子无精打采地抱怨着。 沈崇阳白了他一眼,悠悠其神“得亏我拉着你们,要不然你们又得坏事儿。”,秦柱子立刻反驳,满脸的不服气“嘿,我们怎么就……”,话还没说完,沈崇阳立刻将手按在他的肩头,略微低了低身形,撇着眼看了看为一支簪花忘乎所以的荼香薇“你怎么如此不开窍。” 秦柱子拨开他的手,毫不在意“何意?”,沈崇阳故作高深“你觉得任天笑如何?”,“同村长大,为人做事,自然没得说。”秦柱子不明所以。 “心性沉稳,远在我们之上。”沈崇阳表示赞同,可话锋突然一转“可他却甘愿为一个外门弟子,你说这是为何?”,思索良久,秦柱子终于反应过来“你是说……” 沈崇阳再次拍了拍秦柱子的肩头“高人,可从来不会主动显山露水,你以为这清河暗集,为何而建,又因何能够建起。” 秦柱子点头表示赞同,他从未考虑得如此深远,对他而言,当下便是最好“你这是准备要攀高枝儿了?”,“这叫利益共赢,你懂个屁。”沈崇阳打着小算盘,已有了些许计划。 秦柱子来了一丝兴趣“嗯?如何共赢?”,沈崇阳阔袖一甩“秘密。” 刚要继续争论,沈崇阳眼里却突然放出两道光来“唉,你看前面,又起了争执。”,沈崇阳爱看热闹是怎么也改变不了,转瞬间便挤入人群。无奈地摇了摇头,秦柱子尾随着他,人群中又是两人耍猴一般地争抢宝物。 一只手搭上阁楼橼栏,郁清河看着嬉闹的三人“真的想清楚了?”,任天笑走上前去“这是我必须要做的。”,“两成天时,两成地利加上这两成人和,我倒觉得,我的胜算很大。”郁清河眼神悠远深长。 白秋和鹤守长老相继走了出来。“这清河暗集终究是把双刃剑,三皇子不担心伤了自己?”白秋想得有些长远。 “这要看谁是执剑之人。”三皇子毫不在意。也是明白话中之意,白秋没再说什么。 几人下了阁楼,秦柱子等人迎了上去,低语几声,行程终究还是要继续的。回过头,三皇子最后望了一眼阁楼,出了城,乘舟而行,已经不是来的路了。 他们刚走,阁楼七层又走出来个人,眼神有种说不出的深邃“要变天了。”,“本以为三皇子无心皇权,做这暗城城主,已是莫大的出息了。”背后的玉冠公子鹰眉白狐脸儿。 “作何打算?”那人眼中更加深邃。“抛售清河暗集所有资产,退一步为安。”鹰眉狐脸儿的公子轻笑一声。“楚家舍得?”那人看不出喜怒,也跟着轻笑一声。 “舍不得又能怎么办,可不比二城主,十七岁便从长辈手中接过这城主之位,打理的可是井井有条。”鹰狐脸儿故意换了种腔调。“你这不也在接手?”从始至终,从未见过二城主多话。 鹰狐脸儿不知如何接话,话语间已然败了一招。上前几步,两人并行“说到底,这里终归见不得光。” 金沙城,本就是在罪恶之上建立的。满朝文武,谁的身上还不带点荤腥味,奈何钊越以法治国,想将这荤腥味吃下去,总得洗白了不是。若三皇子只是个城主,那自然得分出一杯羹,但若是君,要的可不止是九十九。 “生意人分三等,下者掌财,中者经商,上者控局。生意也分三等,一成把握往往意味着九成收益,五成把握的,收益也只有五成,九成把握,最后却只有一成收益。你觉得哪种最适合你我?”二城主身上的披风被微微带起。 思索一阵。“果然还是二城主。”鹰狐脸儿公子手中折扇一敲,微微向他拜下。 不起眼的一处湖泊拐角,刺眼的日光让众人一阵目眩,却说不出的舒服,终于又得见了太阳。“三皇子,你觉得可行?”沈崇阳嬉笑着问道。三皇子回头,轻声一笑,干脆做在了船头上“详细说来。” “我见清河集上,时常有人同争一个宝物,干脆,直接将这放在明面上来,价高者得之。”,秦柱子立刻插话“一两个人已经够头疼的,你还准备放在明面儿上,怎么,明抢?” 三皇子却饶有兴趣,轻敲手指“说下去。”,“你看,这宝物能让多人争抢,证明什么,证明这宝贝稀有,珍贵,更有可能面临有市无价。不是喜欢抢吗,那就拿钱来砸呀,别人出价五十万两,你出五十一万两,宝贝自然归你,有需求,有竞争,挣的,就是其中的门道。”沈崇阳说得眉飞色舞,恨不得立刻就去操办。 “若有人故意抬高价格呢。”三皇子疑虑道。“生意,本来就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的事,抬高价格,我们又不会有损失。”沈崇阳理所应当道。 “可曾想过商会名称?”三皇子问道。“早就想好了。”沈崇阳不顾船身晃动,来到三皇子身旁“就叫作竞宝会,我们可以自己张罗奇珍异宝,也可接收委托,我们从中收取佣金。会场中,宝物先有一个起始价,每次加价,只设立一个下限,叫出最高价者,给出三息时间,若没人加价,就算竞宝成功。这样,既能将宝物卖出高价,又避免了不必要的纷争,何乐而不为呢。” “有宝物人家自己就能卖,为何要委托于你呀。”秦柱子鄙夷地说道。“不是说了嘛,在我们这儿,能将宝物价格卖得更高,佣金收得低些,大家都赚,还有什么不满足的。”沈崇阳嘴几乎都没停过,口干舌燥也丝毫不在乎。 荼香薇拿着一根树枝拨水,幽幽地来了一句“唉,真是掉钱眼儿里了。”,没想到的是,三皇子也幽幽地来了一句“准了。” 惊讶之下,沈崇阳差点没站稳,福至之蓦也“当真?”,三皇子认真盯着他“当真。” 怕沈崇阳不信,三皇子继续说道“起始金额三千万两,可够?”,沈崇阳吞着口水,点头如捣蒜“够够够……” “那就南下归来?” “听三皇子吩咐。”沈崇阳一脸邪笑。 “那接下来,汴安城。”三皇子起身,转身望着湖水碧波。 晴空万里,五百铁骑踏马南行,任天笑心绪再难平静。这一成人和来自何处,自然不会是初出茅庐的他,纵然威名已过去二十多年,经历了二十多年岁月的洗礼,却依旧能使郁清河再加一成人和。颇具讽刺,他要走父亲的老路了。 清河暗集上,他只问了一个问题,若当世没有其父,钊越当是如何。郁清河回答,若当世没有临渊将军,钊越国境,至少减去十五州。 其父当真是世间最强?那他又为何要偏安一隅。金戈铁马,是为谁争的天下?父亲终其一生,无处寻的,又是什么。 白秋的心情,此时不知该如何形容。徒儿终究要走他的路了,是欣慰?但心中那点不舍,算怎么一回事。虽然不愿意承认,但郁清河也算他半个徒弟,当执天下,又算不算得上鲜衣怒马。 一日三百里,行至泰安城,人疲马倦,驿站安排将士住下,当空星疏云淡,白秋空杯邀月。三皇子走上前,将酒斟满“任天笑是跟您学的?”,“何意?”白秋一声叹息。“一样的多愁善感,一样的伤春悲秋。” “一个人一种世态,伤的春不一样,悲的秋也不一样。”白秋抬头看着明月“三皇子怎么关心起这个。” “白执事还是这般客气,既拜你为师,当以师礼相待,叫我清河即可。”三皇子轻笑一声。“没人当真的。”白秋又叹了口气。“可我当真了。”郁清河同样望向明月“若不是身在皇家,我一定会是个好徒儿。” 无话,白秋静静望着明月,“无论此后时局如何,还请三皇子保全天笑。”不知从何去说,白秋选择直接了当。“果然,白执事还是喜爱天笑师兄。”郁清河调侃,提杯饮下浊酒。 “三皇子勿怪,我只是不知这天下当行不当行。”白秋又是一阵惆怅。三皇子思索一阵,由低语轻笑转为开怀大笑,又将酒杯倒满“天下,谁人不当行。” 任天笑靠着另一侧的漆柱,手中提着酒壶,怔怔望着天色,同看一轮明月,却忘了,酒壶始终没有拆封。 隐约间,听见白秋向郁清河问话“来这泰安城,不止是路过吧?”,郁清河答道“也没什么,听闻泰安城的饺子最为出名,想吃顿饺子。” 夜深人静,早该歇息了,却无一人能有睡意,朦胧月色,比美人还美上几分。 泰安城国泰民安,为薛成恩薛左相封地,文官治理出来的城,处处体现着一股祥和。麦芒吐蕊,稞叶不时沙沙作响,不逢年不过节,却有一处地方支起铁锅数口,热气腾腾的饺子,香气直溢鼻腔。五百将士三五成群坐着,茴香鹿肉为馅,郁清河夹起一块,被烫了嘴却怎么也不肯吐。 “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儿了。”郁清河望向士卒,却没一人动筷子。“你多少年没吃过饺子了。”一个士兵望着陶碗,也不知在问谁。 “八年,离开家就再也没吃过。”一士兵不自觉滴落泪滴,泪水滴落碗中。“人人都能吃上饺子,该多好。”倒不是故意煽情,士之所愿,不当是如此。 平静之下,这些士兵心中有了别样的感觉。薛成恩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了三皇子身旁“今日之后,这些士兵都会记得,三皇子请他们吃了饺子。”,“饺子随时都有,但我钊越国,有多少个泰安城?”三皇子问道。 “得看有多少个清河皇子。”薛成恩拿起碗,为自己盛上。“饺子可对左相胃口?”郁清河放下碗筷,细品着余香。 “我这还没入口,问这话,早了些。”薛成恩轻笑。“怪我,饺子没到火候。”郁清河叹息一声。“泰安城今年收成好,保守估计能存三万石粮食,加上去年存粮,一共六万八千石。”薛成恩颇为自豪。 “极好,父皇可以放心了。”郁清河再次看向一众将士,声音高昂几分“怎么,这饺子不合胃口。” “谢三皇子恩赐!”声音整齐划一,接着,便是狼吞虎咽。几名仙家弟子,心里有了别样的感觉。 “接下来去哪儿?”薛成恩问道。“大好河山,一路南下,可看遍风景。”郁清河望向远方。 未止步,一行铁蹄放慢了些,郁清河勒马回望。城门楼隐隐约约,城上薛成恩望了许久。“朝堂上皆是薛成恩该多好。”三皇子忍不住感慨。马蹄轻踏,任天笑主动与他并肩“天下,当行。” 四目相对,都明白了对方的意思。郁清河突然拉弓搭箭,如天鹏展翅,金光顺着臂膀流转至手腕,在箭矢上蓄力,弦音一响,磅礴之势呼啸而出,三百步外的密林,沙尘卷入林中,邪风吹弯了树梢,阔叶沙沙作响,从树身上掉下来一个人,胸前的黑箭只留两寸翎羽,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淡然一笑,缓缓收起长弓,回身,继续赶路。 “你这是给薛左相出了个难题呀。”白秋淡淡开口。“薛左相毕竟是薛左相,难不住他的。”郁清河毫不在意。 薛成恩立身城头,眼神微眯“去看看,哪家的猎户,怎么这般不小心。”,士兵领命下去,林中,密密麻麻的黑衣人如同黑鸦一般,没去收拾同类遗体,一个手势挥下,众人隐入林间,不知去向。 一日半后,七皇子横卧在龙鲤阔椅上,手中把玩着一支旋纹箭“这是在向我宣战,三哥终于接招了。”,说着,将旋纹箭投在十步以外的青瓷花瓶中。 “还有一事。”暗卫禀奏道“薛成恩今日午时进京,直接面见了皇帝。”,七皇子眼神一禀,坐直了身子“看来,我也得出去走走了。” 天下,真该当行。 第四十二章 说与山鬼听 龙德偏殿,薛成恩静静跪在地上,七皇子几次欲言又止,不敢触这霉头。皇帝负手握着一卷奏折,脚步轻踱“真是不太平了,国泰民安的泰安城,竟也有了山匪。” “微臣原以为,只是寻常猎户摔断了腿,没成想……”薛成恩面露难为之色,却在言语间显现出忠厚老实,让人挑不出毛病。“爱卿以为该是如何呀?”皇帝轻声问道。 “盗匪可恨,最好……是以兵马击之。”薛成恩犹豫片刻,略微加重语气。皇帝忽然驻足凝神,久而不语,几息时间,心绪又变了几番。良久,十分平静地说道“兵马,又是兵马。” 君之一绪,牵万千风雨,薛成恩脸色一变,心立刻悬了起来,重重一叩,叩歪了官帽却没去管它“微臣只恨是个文官,面对此事,实在有些力不从心,这兵马也只是以备不时之需。”,皇帝侧身,目光直逼薛成恩,使得殿内气氛更加凝重几分,薛成恩早已冒出冷汗。 如此情景持续了许久,皇帝突然轻声笑了起来,亲手将薛成恩扶起“我知薛卿为难,不就是些兵马,朕给你便是。”,薛成恩惊魂未定,不去管额头的冷汗“微臣,谢过陛下。” “钊越国可不能少了爱卿这样的忠臣良将。”皇帝拍了拍薛成恩肩膀,抚去他肩上并不存在的灰尘。“陛下谬赞。”薛成恩这才敢擦去冷汗,但忧心忡忡的样子,并未减弱分毫。 “薛爱卿仿佛还有事情。”皇帝两眼一眯。薛成恩又要跪下,被皇帝再次托起“这里又没有外人。” 薛成恩环顾四周,除他们三人之外,再无他人“三皇子外出游历,昨日刚好经过泰安城,突然问起城中储粮……”薛成恩将腰身低了又低“此乃朝政机密,我没忍住训斥了三皇子。”,不见皇帝心疼“做事不知收敛,许他五百铁骑还不够!储粮什么时候轮得到他来过问了!”皇帝脸色暗了下去,甩袖转身一丝怒意让殿内的人脖子低了又低,许久才将怒意压下,继续问道“除此之外,他还做了些什么?” “除此之外,也只是请五百将士吃了顿饺子。”薛成恩悄悄瞥向七皇子。皇帝无奈重叹“罢了罢了,随他去吧。” 七皇子眼神锐利,察觉到一丝别人察觉不到的气息,四目相触的一瞬间,便自觉收回。“哦对了,老三可曾说下一步要去哪儿?”皇帝突然追问道。 “微臣没敢细问,三皇子只说要一路南下。”薛成恩唯诺道。 果真是千年狐狸,掉在地上的芝麻绿豆,竟能被薛成恩玩出这么多花样,连皇帝都在心里暗暗佩服。再往下问也没了意义,得了空闲,皇帝向七皇子问道“老七,你此次来此,所谓何事?” 七皇子上前,递上文书“母后许久没见过母族亲人,有些思念,又脱不开身,想让我代劳,去芙州看看。”七皇子恭敬道。“身为养子,能做到这份上,你也是有心了。”皇帝随意翻了翻文书,向他挥了挥手,表示应允。 七皇子拱手退下,殿内只剩两人,更显空旷。“如何?”皇帝看着七皇子消失在殿门口。 虽然答案已了然于胸,但皇帝就想看看,这薛成恩敢不敢说。 “微臣……不解其意。”薛成恩还是迟疑了。 “就我们二人,薛丞相也不用装糊涂了。”皇帝面带笑意“这也是你们这些朝臣,必须做的选择。” 殿外,七皇子眼神立刻变得凌厉,快步走出宫门,宫外,有马车早已等候多时,马车上七皇子一脸阴沉“去汤州城!”。 南行的三皇子等人,已行了千里,青峰自高变矮,又从矮变阔,路从舒变急,又从急变缓,大秀松林蔽光如毯,青白石硖跌宕如峦,山河画卷由这一行人走笔龙蛇。 郁清河不时张望着四周,嘴角有意无意地蓄着微笑。不知从何时起,任天笑皱起了眉头,一脸不安之色。“怎么,这点路途就受不了了?”郁清河没忍住打趣道。 任天笑没理他,但马背颠簸,让众人有些昏昏欲睡。“笑哥哥,你不舒服?”荼香薇关切地问道。 任天笑立刻维持常态,摇了摇头“没事。”,荼香薇伸手扔给他一瓶丹药“这是醒脑丹,对驻神安魂有奇效。”,任天笑不忍心拒绝,摸了摸瓶身,将它收起。 “能察觉得到,这几日你确实魂不守舍的。”秦柱子也投来阵阵关切。“是啊是啊,但察觉到你气息还算正常。”沈崇阳也有些疑惑。“哦~是不是想起岚轩楼的楼兰姑娘了。”秦柱子装作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绕指柔谁不想念。”,任天笑眉头皱的更紧,连荼香薇也忍不住偷笑着。 他哪里里有心思想这些,不过确实,这几日总是有些魂不守一,仿佛神识与他分离开来一般,想要上前抓住什么,却总是慢了一步。 “前方有一村落,不如休息片刻。”郁清河突然说道。众人望去,村子农户过百,牲畜千头,算得上一个小集镇了。 “休整一下,我过去看看。”郁清河喝止士卒跳下马背。任天笑等人紧随其后,将士则有序盘坐。 “一个麦芒一般的市集,有什么好看的。”沈崇阳有些不情愿。走近些,任天笑开始警惕起来“不对劲。” 众人一阵紧张,可半天也没发现什么不妥。“一惊一乍的,一个市集,有什么不一样?”秦柱子两手一摊。 任天笑没有丝毫的放松,这几日,他总有一种莫名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催促他一样,尤其是今日,尤为强烈。 “如此规模的集镇,不该如此萧条。”任天笑说出了顾虑。“万一只是人口稀少呢?”秦柱子毫不在意。 “看看便知。”郁清河回头,看向白秋。思索一下,白秋点头“看看吧。” 街道上,稀稀落落的几个人左顾右盼,充满着紧张的气氛,见到他们几个外来人,更加小心翼翼,街道两侧的瓜果摊见他们走来,隐隐有收摊之势。 郁清河上前拦住一位老人,吓得其他摊贩一哄而散,摊子都不要了。看着老人颤颤巍巍的身体,郁清河压低声音“老人家,我们没有恶意,只是不解,此处百余户人家,为何如此萧条。” 还好,老人并不耳背,慢慢冷静下来之后说道“这里本来繁华,可个把月前,南面回音谷,突然传来阵阵嚎啕,弄得大家人心惶惶,老少妇孺皆闭门不出,就成了现在这个样子,回音谷也改了名字,现在我们叫它观鬼谷。” “观鬼谷?”三皇子眉头微皱。“琴曲悠然,夜半观鬼。这事情刚开始,有几个胆大的年轻人行至崖边,见谷内有紫意流光闪动,形似魍魉,伴着不协音调的琴曲,这才成了观鬼谷。”老者慢慢悠悠地解释道。 听过后,三皇子微微一笑,将一锭银子塞进老人手里“这你拿着,观鬼谷的事,我们或许可以解决。”,老者揉了揉眼睛,没去管手中的银两“你们?一群未及冠的孩子?” “老人家放心,看我们的。”三皇子扶着老人,眼神突然多出一抹坚定。拍了拍他干枯的手背,也没多说什么。老者拄着拐杖起身,自顾自收拾摊位上的东西,嘴里念叨着“这些年轻人呐,不知天高地厚……” 走了没几步,沈崇阳好奇问道“我们真的要管?”,“天下奇闻,不去见识一番,怎对得起这趟游历。”三皇子轻笑,似乎只是兴致使然。 三十里地,崖石板上,五百将士整装待发,三皇子向下望去,一缕寒气袭了上来,白茫茫的一片,根本看不清谷底。“可看得出何物作祟?”三皇子向后退了两步,看向一旁的白秋。 白秋摇了摇头,他又看向鹤守长老,鹤守长老直接别过头去。正在此时,若有若无的音律传来,直击众人心魄。 听上去像那么一回事,但也不至于让一镇子的人都人心惶惶。异变再生,任天笑一阵晕眩,突然半跪在地上。众人一惊,音律虽然摄心,但不至于毫无抗性。白秋上前查看,观任天笑面相,许久不语。 “他怎么了?”荼香薇关切地问道。白秋展眉,将任天笑扶起“看来,我们还必须得走这一趟了。”,众人疑惑,白秋看向鹤守长老,两人会意一笑。 “天笑到底怎么回事?”秦柱子有些急了。“天地修法,道法自然,入得筑基,便得本命,百日固得本命,才算正式踏入筑基之道。”白秋笑着解释。 “白执事好福气。”鹤守长老上前夸道。“不敢,全是徒儿造化。”白秋自谦道。“白执事这护道人,看来是跑不了了。”沈崇阳打趣,明白了其中的道理。 收服本命物溢散的氤氲气,可是滋补孕养灵根的稀世之珍,非护道人不可取,护道人又非师承不可,白秋这便宜,谁都抢不走。 “劳烦鹤长老了。”白秋向鹤守长老示意,鹤守点头,向前踏出两步,白鹤化形,盘旋一圈停在崖边,众人跳上鹤背,只有三皇子迟迟未动。 “不去凑个热闹?”秦柱子问道。三皇子不屑,满脸骄傲“何须鹤长老动手,谷下有再多邪祟,让这五百铁骑踏平了便是,省了麻烦。” 众人不知如何接话,真当这五百铁骑无所不能。但三皇子的面子还是得给的,白秋淡淡笑道“铁骑固然强悍,但有时候,人少些,反而更方便一些。” 鹤守长老却是这般好脾气,鹤翅一挥,尖喙如同利剑不留一丝情面“此行不差你一人。”,讨了个没趣,三皇子变了画风“去去去,怎么不去。” 说着,不忘对着身后将士慷慨“有人说你们五百将士不如两三仙者,可能忍下!”,士卒激昂,血气立刻被引燃“军魂所在,黑骑所向披靡!” “好!”三皇子挥袖赞叹“今日不需要你们冲锋陷阵,只须展露军魂,让他们看看,如何!”,“遵三皇子铁令!”五百将士声如涛涛烈焰。 看来是十分满意,三皇子踏上鹤背,或许是等地不耐烦了,鹤守没等他站稳,朝着谷底俯冲而下,背后,军魂在调动之下攀升至顶点。 重重云雾被鹤守长老的鹤翅划开,三皇子在众人搀扶下站稳。白秋无奈地摇头,这三皇子真是一刻也不得消停。 “三皇子好本事啊。”白秋赞叹。三皇子看向云雾“这都被白执事看出来了。”,“总要上点心的。”白秋叹息一声。“你们这些人,说话如同哑谜一般,字都识得,成一句话,却是谁也听不得。”荼香薇抱怨道。 一句埋怨,众人一笑而过,任天笑却沉默了,行天下路,其实万般不由衷,心里念道:听不得,最好。 还在向谷下进行,云雾中的鹤形时隐时现,被冲散的雾气打着旋儿重新聚拢,已分不清位置。白秋脸色凝重,小小一谷,不该如此。忽然听见音谷上方传来的声词,这才印证心中所想。 “妙啊!”鹤形冷笑着开口。众人也都反应过来,白秋沉声说道“稳住心神,切莫慌张。”,一众弟子迅速将三皇子围在中间,灵力已悄然探出。 “可应付得来?”鹤守的身影慢了下来,平稳不少。白秋没有说话,跃上空中,云雾随之一滞,随着白秋的灵力被染上金茶色,风箫之声绕着众人形成气旋,变得躁动不安。 十丈之内,淡金色灵力肆意涌动,狂风大作却伤不得他们分毫,随手一挥,白秋手中出现一柄秀丽飞剑,剑身颤鸣,脱手而出,任天笑等人距离白秋也有七丈,却没人怀疑这柄飞剑的气势。 飞剑翻飞而出,击在云雾风箫处,白秋的灵力屏障一阵激荡,风旋更加狂暴。竖指为诀,古朴厚书出现在白秋背后,金色篆体涌出书页,像是活过来一般,说不出的灵动。 再一发力,篆体脱金化剑,千道剑意暴雨如注,风壁在此时显得不堪一击,逆着风旋,剑意形成更大的旋风,势如破竹,风壁在瞬间便烟消云散。 白秋落回鹤脊,云雾也随之散去。他们出现在一处密林上空,终于到了谷下。还在震惊之下,林中青藤四起,粗如巨蟒,大如云杉。 青藤上坐着一女子,一身墨绿色长袍,梳流瀑长发,结月半青丝结,灵眸如水,眼波如冰“清秋月月月如钩,离人心心心似弦。盼君君归若不期,念郎郎去本无情。” 絮絮叨叨说完,女子这才抬头“三十二年无头情债,说与山鬼听,诸位光临我回音谷,有何贵干?” 第四十三章 折柳问刀行 谷内空旷,山野间浩荡,青松白桦连绵得有十里,没有过多起伏,也就几个冒个头的平丘,才不至于一马平川,鱼肚白的天色如同牛乳浇筑一般,没人去碰它,便一如既往地平静。 鹤守长老总是一副清高,连化形都懒得去做,琐事自然落在了白秋身上。他上前一步,飞身至女子身前“我等并无恶意,只是途经此地,见谷中异象扰民,想一探究竟。” 女子一身墨绿青袍随微风一动,横生百媚,如同枝蔓上挂着的熟果儿,倒是这语气,让人少了几分摘尝的念想。“异象扰民?”她缓缓起身,自傲所催生的不屑,让她不愿多看众人一眼,蟒状青藤轻轻蠕动,朝前近了几分“这与你们何干。” 言语中的锋锐让气氛为之一紧,既不承认也不否定,让人无可奈何。想来也是,进人家谷中,先不说是否通报,未搞清事情缘由,却先质问人家。“谷上三十里处,镇子上一片萧条,百余户人家因此不敢外出,还请姑娘谅其疾苦。真有难处,或许,我们可以帮得上忙……”白秋客客气气地说道。 “就不劳诸位费心了。”女子冷嘲一声,当即打断,下了逐客令,说着便要转身离去。无奈,白秋正要做最后的劝说,却在这时,一道不合时宜的声音响起“姑娘留步”,回头,鹤守长老化形站在她的身后“看来,姑娘是知道些什么。” 女子本无意纠缠,能与他们如此对话,恐怕已是极限。也不知为何,鹤守长老在话语间藏了些咄咄逼人的作态,女子停住脚步,气息有些波动“与你们何干!”。 话已至此,已毫无回旋的余地。众人精神紧绷,唯独三皇子似笑非笑,幽幽来了一句“要打起来了。”,话语间鹤守长老丝毫不为所动,面露微笑“金丹期圆满,想来也是修行不易。”,如此针锋相对,早已没了善罢甘休一词,女子自傲,何时受过这等威胁,逐而牙关一咬,眼中怒意流转,猛然转身,两条青藤绕鹤守长老电掣而去,如两条青螭怒蟠争煞。 鹤守长老静立如钟,道袍飘逸如雪,见蟒藤袭来,右手立掌为刀,连同手臂化为鹤翅虚影,斜向上虚斩,白虹如同骄阳般斩出,青藤应声而断,少了一丈有余。 风呼云转,飞沙走石间,断藤依旧一往无前,盘旋飞舞间,朝着鹤守长老狠狠抽去,鹤守没有避让,白虹绕其身形,如单舟一叶,任由蟒藤缠绕其身,退去数丈。此刻,鹤守已身如蚕茧,见不得一丝光亮,众人紧张之时,蟒藤突然崩碎,鹤守手中多了柄拂尘,轻轻一挥,青藤在鹤守长老身前一尺停了下来。鹤守长老依旧云淡风轻地说道“还有何等神通,尽可一试。” 如此一击竟被轻松挡下,女子面色终于有了一丝凝重,但并未因此慌乱,身上灵气汇聚,磅礴大势如同狂嚎怒涛,周身百丈的碧玉纤枝无一不是震颤,万千阔叶受不住如此骇势,纷纷脱离枝头,如同利刃一般,悬在空中。 龙有几丈?三十尺为蛇,六十尺为蟒,百尺为蚺,三百尺蛟,九百尺成龙。眼下,阔叶聚散,成一百二十丈,龙身一摆,便要遮天蔽日。女子向前推出一掌,阔叶所化的龙身便向鹤守长老扑去,如同暴雨摧梨花,万点寒芒尽头,只有鹤守长老一人。 鹤守长老一笑,伸手向前虚按,白虹之间一点赤红,鹤冠化形,接着是鹤颈,亮翅间身形也有百丈,破竹之势并起,阔叶龙身化为两股,残叶在鹤守长老身侧泯然。 十息功夫,青叶巨龙便随之消散,女子后退两步,脸色苍白。“还不动用本体?”鹤守长老应迎风而立,表情依旧淡然,声音不紧不慢传入每个人耳畔,白秋惊呼“化神境!” 女子愤然,化作流光隐入天际,鹤守含着笑意闭眼,身后白虹也跟着没入云间。一青一白两色灵力在云间璀璨,悸动之余,琴曲赫然间翻涌深林,比往次都要迅猛激烈。 任天笑一阵气血翻涌,灵力再不受控制,坠入深林。其余人紧随其后,白秋用仅存的灵力护住一众弟子,免受堕伤之苦。 “天笑这是……”秦柱子担忧,如同热锅上的蚂蚁。白秋望向空中,青天白气依旧灿如流星“天笑的灵根,绝非一般之物。” “那如何是好?”沈崇阳急忙问道。白秋叹息一声“我来为他护法,剩下的,等鹤长老归来再说。” 没人再有异意,这是眼下最好的办法了。任天笑盘膝坐好,身上肌肤如同火灼一般,白秋将一道精纯的灵力打入他的体内,四肢百骸的灵力无一不是躁动不安,牵动血脉,血气如同火蕊,非要烧尽他的每一寸经脉才肯罢休。 三伏天,任天笑身上依旧蒸腾出水雾,再如此下去,必定会留下暗疾,白秋半跪着身形,一手抵在任天笑后背,一手伸向荼香薇“把手给我!”,荼香薇愣了一下,乖乖照做,下一瞬间,冷雾顺着白秋手臂涌入经脉,两种截然相反的灵力在白秋经脉上调和,再送回任天笑体内。 三皇子感叹一声“都不容易啊。”,任天笑血脉偾张,正忍受着灼体之痛,白秋以经脉调和两种灵力,更是冰火两重,荼香薇血脉寒气被抽离,身体正在极速亏空,那位清高的鹤守长老也在于人争斗,输赢尚未可知,如何是好啊? 天际云层,女子身形如弓,每打出一寸力,便可动一尺云帆,倒是鹤守长老难以招架。“想不以本体胜我,痴心妄想!”女子怒意昂然。鹤守长老气息有些杂乱“想不到阁下还是体法双修。” 无奈之举,鹤守长老本已炼虚,化神出窍修为折半,也不过元婴初期,这女子化神初境,不曾想武道修为竟然更甚。也是想过,不是不可本体出斗,人生地不熟,谨慎些总是好的,更何况,女子虽然招式狠厉,却也没有杀心。 果然,女子也是发现了这点,手上和嘴边儿都不曾绕过人,丝毫没有停手“也不怕我碎你元神,使其修为止步元婴!”,鹤守长老堪堪躲过,有些吃力“无需如此,你我本无仇怨。” 转念一想,顿时明白鹤守长老心思。女子下意识停手“再问你,来我谷中究竟所谓何事!”,鹤守长老抚了抚衣袖“说来不巧,宗内弟子初入筑基,本命竟在谷中。”,她这才向下望去,任天笑道袍已全然湿透,如刚从蒸屉出来一般。 白秋一手烧灼如暗红一手冻成青紫,正奋力施救着任天笑。女子皱眉,回眸间满是惊讶“焚炎战体!这是何人之子?”,恍惚间,一人明明已经知晓,却还要如此发问,一人纵然已被此女子猜去七七八八,怎奈却是不可开口,鹤守长老无奈地摇了摇头“不可说。” 这便是最好的答案了,女子失神片刻“天意呀。”,转身,失落与释怀两种神情出现在她的眸中,走了两步继续说道“想必你也知道我的住处了吧。”,鹤守长老轻轻拜下“谢阁下成全。” “怕我守不住秘密,那就带他们来。”女子化作流光,不知去向。鹤守长老这才如释负重“如此,便简单多了。” 白桦林上,鹤守长老元神归窍,眼神中精光一闪,白秋耗尽最后的力气,眼看就要倒向地面,却被一道无形的力量托起。昏沉间,回头望了一眼,鹤守归来,任天笑的情况也还算稳定。 白秋忍着不适,顾不上自己的伤痛“鹤长老,情况如何?”。鹤守长老递出一个安心的眼神“带你们去个地方。” 谷中三十里,楠木花楼傍水而建,两侧崖石错落,衬出一线天景致,幽深兰谷,紫竹花香,疏筱翠竹间水车踏波转动,清幽典雅只此一户人家。 不见有如何神通,门自然打来,那女子端庄走来。“方才猜得出我是武圣,可猜得出是那方武圣?”,鹤守长老上前拱手“不难猜,天下武圣不过四手之数,钊越独占一手,女子武圣更是只此柔木一人。” 任天笑思绪渐起,颇为激动地挣脱众人搀扶“你是柔木武圣!”,女子看向他,瞧了许久,风动,一旁柳树上的柳枝飞入她手,在她手中迎风暴长,绕过众人,直奔任天笑袭来。众人慌乱,却被鹤守长老拦下。 任天笑立刻召出黎川刀,柳枝击在刀脊上,发出清脆声响,他向后退出几步,手臂微微颤抖,再多一分力,这刀怕是要脱手而出,接着,柳枝抽向他的脚下,使他不得不变幻步伐。 转眼间又向后退了几十步,任天笑持刀向前斩出,六尺刀芒翻飞,也只是使得柳枝停滞片刻,柳叶都不曾掉落半片。挥舞刀身,每次斩出,都被柳枝恰逢其时点在刀脊上,攻来之势哪次都要强上几分。 任天笑处处被压制半招,不落败,却也没有一丝可乘之机,心生无力,却不甘如此。他不由地运转紫薇心法,心中亮起明盏,入天枢位挥出一刀,身影不减入天璇位,抬手间又入天玑、天权,斗身为魁,刀势一变,入玉衡、开阳,自瑶光而出,斗柄为杓,七道身影合一,直指柔木武圣。 从始至终,柔木武圣没动过半步。心法运转之下,任天笑身形飘忽,总算跟得上柳枝攻势。如若此时结束,柔木武圣倒也能落个指点后辈的名头,但柔木武圣丝毫没有罢手,手腕轻抖,柳枝一化为三,也不是凭空多出,柔木武圣依靠手腕柔劲,震出虚影,一为实,二为虚,以其修为,虚实在她手中硬是没了区别,如三条青蛇,其一掣肘,其二锁腰,其三控步。 精妙配合下,任天笑手中刀疲于应对,而力起于足,运于腰,两点被制,则让他更为狼狈。也在这时,三木化一,斩出的刀扑了个空,柳枝抽向任天笑肩膀,整个人如断线风筝倒飞而出。 没有任何喘息的机会,任天笑单掌拍向地面,身形如翻身之鲤,借踏空之势站在竹稍。柳枝攻来,他以刀身作势,刀意流转,残叶翻飞,正是不悔刀意第一式有悔。 六道白虹涌入刀身,身上赤金灵力大盛,竖刀身前,双手持刀,一丈芒有碎石之力,与柳枝对峙,不落下风。 但也只是数息,随着两片柳叶落下,任天笑再次倒飞,手中刀还是脱手。那道身影单薄,却怎样也不肯求饶,竖指为锋,抛在空中的刀身颤鸣,黑袍男子握向刀柄,如一道月弧冲向女子,女子抬手,刀身定在三尺之外不动,黑袍男子面露苦色,随手一挥,刀身翻转着插入地面三寸,黑袍男子化作流光没入刀身。 “刀灵执器,也不算是庸物。”女子轻笑,丝毫没放在心上。另一只手上的柳枝长了眼睛似的,任天笑落地,撼山拳打出,硬抗下柳枝攻势,双脚犁出寸许沟壑。 “任千行就教你这些?”女子轻蔑道。“直呼我父亲名讳,当年的五武圣,也不过如此。”任天笑满脸不善之色,招手间黎川刀再次颤鸣,飞回他的手中,作防守势态。 女子眼神微眯“我再出一招,接得住,我谷中之物随意采撷,接不住,让你父亲来见我。”,说着,女子丢去柳枝,抬掌提气,乌发乱舞,青绿色灵气波动,连白秋等人都能感受到万物震颤。 任天笑不得不全力应对,鹤守长老手上紧了几分,喃喃道“枯荣手!” 多年前,武圣叶惜琴观四季交替,悟出至高掌法,再以自身五行木力催动,威力至极,可一掌断春秋,这便是枯荣手。 一掌推出,风姿摇曳,天地变色,盛夏立刻转至深秋,树叶来不及落下便已枯黄,半空中掌力化作两条青龙,一枯一荣,滔天之势让任天笑呼吸都有些困难,身形被压地半屈,再难抬起半分。 双龙盘旋,将任天笑顶至空中,身上微微灵力,起不到分毫作用,青龙张开巨口,自任天笑穿身而过。难以言喻的恐惧席卷全身,真切体会到了有口不能言,有耳不能听,有目不能睹,有神不能辨,有体不能现是怎样的感觉。 “哥哥!”荼香薇眼泪夺眶而出,疯了似的跑向任天笑,却被众人死死按住。他重重砸向地面,激起尘烟滚滚。 女子看向荼香薇,身前涌出藤蔓探进尘烟,绕着任天笑缠绕几圈,将他拉至身前。看着双目无神的任天笑,女子五味杂陈“我们可以聊聊。” 荼香薇还在挣扎着,恶狠狠地说道“我要杀了你,杀了你!”,女子不予理会,对着众人说道“诸位请自便。”,说着,便带着任天笑御空而去。 鹤守长老一阵无奈“女人心思,还真是难以琢磨。” 第四十四章 玉弦琵琶 唯独意识清醒,眼前迷离重影,是颠倒了几番世界,耳畔的啼哭是那样的含糊不清,却又那般揪心,好像有人在叫他,在笑着,却不知道是谁,只是感觉离他们越来越远了,远到了哪里,无从探知。 仿佛若有光,可一丝光亮怎么也抓不住,漆黑如墨的四周,他只能奋力跑着,抓不住,总也不能什么也不做。 那道光停了下来,下意识地用手去触碰,还没来得及感受,刺目的光迸发得更为耀眼,仿佛要被撕裂一般,身形不住地往后飘去,脚尖着了地,再也难以忍受,腹下翻涌,任天笑一口淤血喷出,半跪在地上。 石崖之上,飘香藤绕着桂树飘香,树下石案,女子端坐,收回柔掌,茶色正浓,给自己沏了一杯。任天笑环顾四周,一脸警惕。女子提杯看向谷下,刚好能看到来时楼阁。 “也是可笑,这小丫头,就她一个人当真了。”女子皓齿轻启,随意一笑,看向任天笑。“前辈这是何意!”任天笑敌意更浓。女子没有回答他,饶有兴趣地打量着他“你就是任千行的儿子?” 无奈,也是无可奈何,女子仅凭眼神,便让他失了反抗之心,任天笑沉声回答“与你何干!” “听过你父亲的故事吗?”女子吹凉茶水,泯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道。“与你何干!”任天笑咬紧牙关,重复着说道。 女子本该勃然大怒,却出奇地平静了许多,若无其事地说道“当年我与你父亲,若水、后土、肃金五人,合称钊越五武圣,我排行老四,是你父亲的四妹。”,任天笑也平静了,怔怔地看着眼前女子。 “不想知道些什么?”女子向对坐茶盏沏入新茶,却没邀请他坐下。“父亲当年……”任天笑咬字说道,刚开始便被女子打断。“你父亲当年可是个大情种,说来,你还得叫我声姨娘。”女子面庞上的似笑非笑,充斥着戏谑。 “你胡说!”任天笑立刻便要冲上去,也不知哪里来的细藤,缠绕住他的脚踝,使他一个趔趄,不近分毫。女子缓缓起身“你父亲当年还是个武夫,不过二品武师,说他当了将军,便回来娶我,可当他真的回来,身边却跟了只狐狸,现在,还有了你这杂种。” “你住口!”任天笑无能地狂怒着“父亲绝对不会这样的人。”,荆棘倒刺狠狠地刺进了任天笑的肉里,越是挣扎,便越是痛苦。 女子不予理会,走向崖边,双目终是含了情“风萧易起,此意难平。”,挣扎间,任天笑瞪大双瞳,父亲说过梦话,也有过这八个字。 渐渐地,没了挣扎。女子继续说道“你倒是像他,那哭声还没止住。”,任天笑黯然低下了头“她是我妹妹。” 女子愣了片刻,自嘲一声“儿女双全。”,“父亲不可能是这样的人。”任天笑不愿相信,真想把父亲带到这儿来,问个清楚。“你倒是比他有些担当,知道隐去小妹名字。”女子开口,掩饰不住地神伤。 “父亲当年经历了些什么!”任天笑处在崩溃边缘,迫切地想要知道答案。“我想知道,你父亲这些年,都经历了些什么?”女子坚定地反问道,语气不容置疑。 谷下,荼香薇哭得梨花带雨,没人知道该怎样安慰。知道些许情况的秦柱子沉默不语,沈崇阳一直重复着天笑会没事的,可根本无济于事。白秋叹息一声“也不知道天笑这孩子能不能挺的过去。” “想要知道答案,这是他必须经历的一关。”鹤守长老语重心长地说道。三皇子更是没心没肺,跑进女子阁楼,抱着的梨,已经啃去大半“快来尝尝,很甜。” 终究是拗不过叶惜琴,任天笑将所知道的一五一十尽数说出口。“一代火武神,竟落得抛妻弃子的下场。”柔木武圣苦笑道。 “父亲没有抛妻弃子!”任天笑无力地反驳着“他一定是遇到了什么事”。“十四岁从军,十七岁封侯,二十一岁拜将,东海擒七蛟,首创八部宫,平西境战乱,踏江湖莽蔻,战神宫赎妻,那一个不是卓绝之功,可惜啊,就是不得人愿。”女子无尽地感叹道。 “还知道些什么,告诉我。”傲气未失,言语却是哀求。“他从军前也是个顽劣的孩子,从军时也只想着能当个先锋,威风一阵,封侯时担起收复河山的责任,喜欢广交朋友,才结交我们这些好友,爱憎分明,最后悔的就是没能嫁给他,那怕做小,也是甘愿。”女子惆怅,不知缘起缘灭。 “他很幸福。”任天笑没了之前的焦躁。女子转身,任天笑立刻戒备,最不希望他幸福的,也是她吧。 许久不见柔木武圣有任何动作,只是淡淡说道“你可知道,想要知道真相,就必须要走你父亲的老路。”,那一丝的倔强脾气让他开口地毫不犹豫“我必须知道。” 想了许久,柔木武圣放下了最是脆弱的倔强“叫我声姨娘,你并不吃亏。”,心中酸涩,喉间是说不出的滋味,难以开口,却败给了内心那种叫作恻隐的东西。 “姨娘。”声音很小,但足够了。女子苦笑,半若疯癫,这声声苦笑笑出了三十二年的释怀。任天笑静静等着,等笑声止住“父亲得之红颜,是一幸事。” 柔木武圣收起情绪“后辈就别掺和这事了,不是想知道千行的事嘛,我告诉你。”,阁楼中,众人静静等着,果食甜点也是没了兴趣。荼香薇抽泣着,泪痕妆点着面庞,像只小花猫一般。 秦柱子刚想冲出房间,门开了。柔木武圣端庄地出现在众人身前,背后跟着面色沉重的任天笑。没等开口说话,犹如脱兔一般的身影,荼香薇已扑到任天笑怀中,泪珠再次滚落“你没事,太好了。” 任天笑犹豫了一下,手掌拍了拍荼香薇的肩头“都很好,都没事。”,一抹同情,柔木武圣看向众人“你们跟我来吧。” 院中,柔木武圣面色凝重,双手结印,碧绿色灵力涌动,瞬间弥漫大半院落,紫色光影缓缓飘出,一把古色琵琶出现在空中,紫身玉弦,半凤含珠,迎风暴长九尺虚影,感知不凡,众人站立如钟,脸色也跟着凝重几分。 “这是玉弦琵琶,近些日才诞出灵识,此灵天生桀骜,连我也难将其收服,逐而扰了三十里清静。”柔木武圣说着,看向任天笑“另外,这也是你娘的灵器。” 任天笑会意,此刻全身的灵力也开始躁动,四目相对之后,步伐沉稳地走向玉弦琵琶,琴曲再起,灵力波动激起层层烟尘,转眼间便将他的身形弥漫。 一声琵琶曲,威压更甚,看不清任天笑状况,本就是他的本命,所受之力,自然更为纯粹。赤金芒一闪,烟尘中任天笑的身影朝着玉弦琵琶激射,一把握住琵琶颈,两股力量相抗,谁也不肯服输。 众人松了一口气,算是一个好的开始。鹤守看向白秋执事“接下来看你了。”,白秋点头,上前一步,竖指为念,淡金灵力化作游丝,缠绕琵琶,将琵琶与任天笑一同拉回地面,盘膝而坐,任天笑并未放手,琵琶紫意绕上任天笑手臂,一点一点被任天笑的灵力通化。 突然间,琵琶开始剧烈震颤,隐隐有脱手之势。“想走!”白秋面色凝重,手上力道重了几分,双眼微闭,与任天笑灵识相接,进入任天笑识海。 任天笑灵识虚影面露难色,识海玉柱上灵识火焰摇摇欲坠,他正牵引着琵琶虚影到它本该到达的位置。“天笑,心、神、气、意,四象归一!”白秋提醒,这才让任天笑平稳许多。 琵琶虚影渐渐朝着灵识火焰移动,过程十分消耗心神,还好任天笑练气扎实,意念坚定。琵琶虚影自然不会坐以待毙,幻化成任天笑母亲的样子,牵引的灵力也化作锁链。 “天笑。”虚影柔声叫道,任天笑身形明显一颤。“天笑,别被幻象所蛊!”白秋郑重地提醒,话语间冲向琵琶虚影。 “天笑。”虚影的语气转为哀求。任天笑勉强守住心神,幻象也被白秋打碎,“天笑!”一道威严的声音响起,那是任天笑的父亲。 “怎么能如此对待母亲!”任天笑的父亲语气带着怒意,父亲的责备总是深入人心。“天笑,别忘了此行为何!”白秋提醒着,稳住了任天笑道心。 虚影再变,化作荼香薇“哥哥我怕。”,这可是任天笑心中最为柔软的地方,白秋也忍不住屏息,牵引的灵力颤动着,还好,近了一寸。 任天笑所遇到的每一个人都交替着出现,媚骨天成的楼兰颇具挑逗“别忘了你我的约定哦。”,任天笑额头显露青筋,灵力躁动不安,王小虎满脸是血,在哀求任天笑救我,秦柱子放声大笑,墨渊长老大声责备,沈崇阳守财如命,白秋举剑向他刺来,无一不在侵蚀着他的意志。 “何必背负这么多,若为自由故,万者皆可抛,不是吗?”最终,琵琶虚影幻化成他的样子,说出他最想要的。一瞬间,琵琶虚影停住了,谁不想率性而为,谁不想无拘无束。 假如没有这些事,又会是怎样的光景,他也该无忧无虑的。这是任何人都向往的,却都在不可得之间徘徊。所有人都不可回避的,白秋内心焦急地提醒道“天笑,自由二字,本就是规匡自身,定身才方得自由,世俗皆是如此。” 一幕幕浮现,自己想要的究竟是什么。难以言喻的平静,白秋屏息凝神,最后一步了,失足便是千古空留恨。 动了,任天笑灵力运转,将琵琶虚影拉至灵识火焰后方,光芒大作,本命归位。紫意流转,灵识火焰更加深邃几分。 反哺之下,琵琶虚影更为凝实,自琴腹开始,逐渐凝为实质。众人所观,竖在任天笑后背的玉弦琵琶开始变得虚无,距离炼化本命,又近了一步。 识海中,白秋将双掌抵在任天笑后背,稳固任天笑灵识,此过程枯燥且乏味,稍不留神便使本命涣散,再次重聚,不知要花费多少心神。 众人守着他们,一步也不曾离开,谷中幽静,偶尔微风拂过树梢都能让他们为之一振。很慢,慢到肉眼根本难以察觉,炼化琴腹的一半便已至深夜。 到了音品,已是次日清晨,十五品午时完结,一品又至深夜,琴颈六相又是一天,四弦轴七个时辰,如意琴头五个时辰,第三日清晨,众人都在打着盹,四弦一声如裂帛,众人这才回过神,任天笑背后的琵琶已经完全化作虚影,流光被他吸收地一干二净。 猛然睁开眼睛,身影自行飘在空中,灵根法相显现,整个人的气势瞬间拔高,连绵不绝自成一系。 一丈法相紫意昂然,四弦四色,分别为任天笑的心、神、气、意,可是羡煞旁人。白秋也睁开眼睛,他也是收获良多,修为抵得过大半年苦修,神识更是不可同日而语。 等一切落定,秦柱子立刻凑上前去,好奇打量“感觉如何?”,任天笑轻轻挑眉“要不试试?”,秦柱子缩手向后退去,不再言语。 柔木武圣走了过来“这也算物归原主了。”,任天笑拱手“谢过前辈。”,“不说谢,等你的事做完了,让你爹来这儿一趟便是。”柔木武圣显得毫不在意。 “多有打扰了。”白秋也过去致歉。“你们这是要走了?”柔木武圣问道。“本来就是冒昧入谷,带来的诸多不便,武圣勿怪。”白秋恢复以往的谦逊。 转头,柔木武圣说道“再呆几日,还有些东西要交给你的徒弟。”,众人面面相觑,三皇子两手一摊“肯定不是我。” 崖石上,还是那棵桂树与飘香藤,任天笑打着一套生疏的掌法。“枯荣手,一手为枯,一手为荣,依四季交替为意,二十四节气为式。”柔木武圣纠正着任天笑的姿势“第一式立春。” 很难想象,脾气如此怪异的柔木武圣竟这般心细“再来,第三式惊蛰……” 很快,到了出谷的日子,真该走了。任天笑的掌法路数娴熟了许多,自石崖上一跃而下,在乱石上借力,身形在空中翻转,来到阁楼前,众人已经在等候。 “再会。”白秋拜别,柔木武圣看了一眼三皇子,三皇子急忙缩着脖子,走至任天笑跟前,小声说道“庙堂之中,可不是那么好走的。” “谢前辈教诲。”任天笑颔首行礼。“走了。”秦柱子向他招手,几人已走出几十米。任天笑快步跟上,柔木武圣目送他们离开“叫我声姨娘,你不亏。” 谁又知道,她对任天笑所说的话,有几分真,几分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