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男神私信当备忘录被回复后》 1 第 1 章 岑遥切错电脑页面、在全校的教学研讨会上投屏了谢奕修的真空西装照时,正值沪市深秋。 会议室的窗外有一棵这座城市最常见的悬铃木,正在旁若无人地落叶。 十五分钟前。 “小岑,走了,去开会。” 一只手在岑遥桌角叩了叩。 是坐她对桌的组长张老师。 岑遥说声好,把电脑的插头拔掉,抱着跟了上去。 “一会儿代表咱们组里汇报不用紧张,你虽然才入职两年,但上次拿完市里的优质课一等奖之后,领导对你都有印象。”张老师耐心道。 岑遥点点头,嗓音清甜地说:“您放心,我不会给大家丢人的。” 阳光越过走廊的玻璃洒在她脸侧,连白皙皮肤上的细小绒毛都映照得清晰可见。 看着小姑娘那双乌丽的眼睛,张老师不知怎么想起了家里刚上幼儿园的女儿,她温和地笑笑,对岑遥说,加油。 第一次参加全校的教学研讨会,还是头一个发言,虽然跟张老师下了保证,但走进会议室的时候,岑遥还是有些紧张。 副校长简单开场之后,岑遥就走到了讲台上。 她不太会用会议室里的投屏一体机,手忙脚乱地调试了一会儿,才让自己的电脑桌面显示在屏幕上。 因为岑遥每次用完网页总不记得关,此时此刻电脑上层层叠叠地嵌套着无数个窗口,台下的领导和同事都在等她,岑遥切换的时候指尖出了汗,一不小心,没有打开ppt,反而错点到了微博的界面。 一张放大模式下的男人照片赫然占据了整个屏幕。 台下原本的闲聊声戛然而止,整个会议室都安静下来。 照片中的男人穿着一身黑色哑光质地的西装,眉目冷峻地倚在一辆兰博基尼countach中古跑车上,身后是夜色下的英国伦敦三一广场。 他的西装里面没有穿衬衫,领口开叉一直延伸至胸前,若隐若现的身体蒙着大理石雕塑般的阴影,衬着没有表情的一张脸,有种清冷的勾人。 岑遥慌慌张张地点击照片右上角的叉号,图片最小化,露出了微博后台的私信聊天框。 聊天框上方显示的名字是“mask-谢奕修”。 跟谢奕修的聊天框里整整齐齐地排列着无数条她单方面发送的消息,最下面是中午最新的两条。 第一条是方才的照片,第二条是—— “翻到你以前的杂志图,穿这么多是有什么心事吗。” 不清楚谁带的头,台下突然发出了一声嗤笑,紧接着蔓延成满屋的笑声。 众目睽睽之下,岑遥的脸腾地红了,恨不能穿越回到午休时分,剁掉自己冲浪时肆意妄为的爪子。 她飞快地关了微博,找到ppt开始放映,举起话筒自我介绍的时候,不由自主地带上了几分没回过神的结巴:“大、大家好,我是一年级美术组的岑遥,目前负责的是三班和七班……” 好在她准备充分,即便发生了小插曲,也还是顺利地完成了汇报。 结束之后,岑遥放下话筒,等待副校长的点评。 对方对她的发言很满意,夸了几句之后想到什么,笑眯眯地看着岑遥说:“小岑,没想到你追星啊。” 旧事重提,岑遥一阵窘迫,颊温又有了上升的趋势。 “他不是明星。”她小声道。 副校长没听清,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小伙子不错,我看着还有点眼熟。” 听对方夸赞谢奕修,岑遥立即忘了尴尬,眼底不自觉浮起明澈的笑意:“您应该是在新闻上看过,他是中国第一个拿到f1总冠军的赛车手,很厉害的。” 另一个老师插话道:“我知道,mask车队的谢奕修嘛,他夺冠的时候新闻铺天盖地的,都说他为国争光了……不过这两年好像没见他出来比赛,是退役了吗?” 岑遥连忙道:“没,工作室说他去国外散心了,可能在休整吧。” 顿了顿,她又说:“我觉得他不会止步于此的。” 声调很轻,不知道是说给别人,还是说给自己。 后面还有其他年级的教学组等待汇报,副校长将话题拉了回来:“那小岑你也要努力啊,争取追上你男神。” 岑遥乖乖地答应,心里想的却是,怎么可能呢,她再努力,也没办法追上谢奕修的。 他一直那样耀眼生辉,仿佛群星回旋的宇宙里,最难企及的那颗天体。 而她只是千千万万看星星的人里,最平凡的一个。 散会之后,岑遥回到办公室,还有十分钟就要下班了,她想到教研会上的事情,还是觉得难为情,抿了抿嘴唇,拿起手机进入微博,轻车熟路地点开谢奕修的私信,给他发了一条新消息。 山今遥:“11月3日,以后开会前只留要用的窗口在电脑上!” 有很多粉丝会把偶像的微博私信当备忘录用,岑遥也不例外,除了记事之外,她还会像今天中午那样,偶尔跟谢奕修说说话。 谢奕修的账号关注者千万,每天都会涌入无数条私信留言,而他又是那种从不翻牌的高冷人设,所以她并不担心被他看到。 为了能多给谢奕修发几条消息,岑遥特地开了会员,如果只是为了用备忘录,这样并不划算,但作为粉丝,她不过是想能跟他多一点联系。 岑遥随手往上划了几下,一条条备忘录在屏幕上浮现。 山今遥:“10月11日,裴嘉木说周六陪我去迪士尼,要挑一条新裙子穿去拍照!” 山今遥:“10月16日,买了一本《form1》,赛车的图解画得好详细,可以上课的时候拿给学生作拓展。” 山今遥:“10月20日,快要纪念日啦,要跟裴嘉木去我收藏夹里那家餐厅吃秋日限定情侣套餐,座位好像很难约,明天起来就打电话过去问。” 再继续翻,“裴嘉木”这个名字就消失了,岑遥的备忘录里不再有同他相关的内容。 裴嘉木是岑遥的前男友。 岑遥停下滑动屏幕的手指,短暂地出了神,想起一周前自己发现了裴嘉木从未告诉过她的微博小号,还在里面找到了一张他跟别人的亲密合影。 照片是在迪士尼拍的,夜色下焰火璀璨,背对梦幻恢弘的城堡,裴嘉木揽着另外一个女生的腰,轻轻吻在对方眉心。 原来同一座乐园,他也带别人去过。 那天他骗她说要加班,到了晚上她还问他,要不要自己去给他送饭,他半天不回,想来是玩得太尽兴,不希望被打扰。 不知道快门声响起的时候,裴嘉木还记不记得,他曾经在同一个地方,说她永远是自己的小公主。 岑遥缺乏恋爱经验,不知道这样的事情要怎么处理,摆什么样的姿态才算好看,是站在道德高地咄咄逼人地逼问质疑,还是干脆利落拉黑联系方式就此消失。 所以她只是把照片发给了裴嘉木。 裴嘉木不愧是毕业后就进入知名律所的高材生,他的反应很平静,甚至都没有约岑遥见面,只是打了一通电话给她。 电话里他说“遥遥”,又说:“你也工作了,很多事情你应该明白,我除了念书的时候成绩好一点,其他地方跟你没什么不一样,就是普通人一个,你看见那个女生是我们投资人的女儿,她能给我很多帮助,我想往上爬,我想在沪市能有属于自己的位置。” 一番话直白又露骨,岑遥不懂,为什么“普通人”对裴嘉木来说是充分的出轨动机,而放在她身上,却是被贬低的理由。 大约岑遥一声不响的反应多少让裴嘉木产生了些愧疚,他又放缓声音,低低地道:“我一直不知道怎么跟你说,遥遥,我心里放不下你,但是现在我们不能那么天真了,你明白吗。就拿你那个偶像来说,不是谁都能像他那样轻轻松松赚大钱的,我要是只靠自己,这辈子都赚不够他一台赛车的钱。” 岑遥不想跟裴嘉木争论谢奕修的钱到底是不是真就赚得那么轻松,她只是很慢、又很坚决地打断了他:“裴嘉木,那我们分手吧。” 裴嘉木似乎是没想到她这么通情达理,过了几秒,他说了好。 轻飘飘一个字被电流送过来,简洁到冷酷的地步。 岑遥挂了电话。 她没有跟裴嘉木同居,所以只是删掉手机号码和切断一切社交平台上的联系,就可以完全抹除对方曾在自己生活中留下的痕迹。 她第一次知道,分手是这么轻易的事情。 那些伤心时的安慰,牵过手的温热,期待中的未来,勾销起来,全都不值一提。 岑遥看着自己写下的那些备忘录,鼻尖一酸,丝丝缕缕的难过悄无声息地漫了上来。 今天原本是她跟裴嘉木的纪念日,要去吃那家她收藏很久的餐厅的。 座位那么难订,她提前两周预约,可是没有人陪她去了。 岑遥默默在心里安慰自己,没有男朋友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不就是一份情侣套餐吗,她可以一个人去吃,吃不完打包就好了。 打定主意,岑遥背上毛绒绒的斜挎包,跟同事们告别,走出了办公室。 搭地铁去市中心商圈的路上,岑遥对自己说,去吃这顿饭不是对裴嘉木旧情难忘,而是因为情侣套餐是餐厅的秋日限定款,沪市的秋天不长,错过就要等明年,吃不到里面那道随餐附赠的独创甜品,实在是可惜。 餐厅的口味非常好,每道菜的卖相都漂亮,赠送的甜品是巧克力蛋糕做成的珍珠贝壳,看起来像会出现在小美人鱼电影里的美丽道具,岑遥舍不得吃,跟其他没动过的食物一起带走了。 一个人吃饭速度总是会比较快,岑遥离开餐厅的时候,还不到八点钟,正是人流熙攘的时刻。 商圈附近的高楼大厦灯火通明、一派繁华,远处是流经沪市的水道,江风阵阵,将十里洋场的繁华从头吹到尾。 岑遥无意间一抬头,看到商场建筑外侧悬挂的户外大屏上,正在播放一则奢侈品牌珠宝线的广告。 纯白的背景中,男人穿着贴身的黑色高领毛衣,他年纪很轻,看起来只有二十出头,高鼻梁、薄嘴唇,蓬松的头发和眼珠都泛着淡淡的冷光,五官出色到就算接受高清镜头的拍摄也毫无瑕疵,反倒愈发地深邃。 是谢奕修。 他的手生得好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戴着不规则设计的金属手镯与戒指,矜贵到有如年轻的国王在接受众人顶礼。 岑遥记得这支广告是谢奕修三年前接到的代言,品牌方对他特别青睐,少见地直接签了五年长约,是多少大牌明星都得不到的待遇。 那一年他年少成名,才二十一岁,刚成为f1赛车手两年,就接连拿到摩纳哥、荷兰和阿布扎比三个分站大奖赛冠军,整个赛季都保持着遥遥领先的成绩,积分不负众望地飙升至全球第一,在职业生涯中登顶,拿下了有史以来的首个f1华人总冠军。 在万千媒体的镜头注视下,谢奕修身披国旗慢速驶过最后一站阿布扎比的赛道,驶过缱绻落日和茂盛热带植物在暮光中的剪影,最后登上领奖台开香槟,泡沫和彩带交织迫降,如同漫天落雪为他封神加冕。 那一刻他是世界的主角,没人比他更受瞩目。 他在欢呼中捧起奖杯的时候,岑遥刚升大四,跟他同样的年纪,还在为毕设和工作迷茫。 她有时候都不敢相信,谢奕修那样高高在上的人,竟然会跟她是高中同学,和她一样在沪市长大,在同一所学校度过了同样长短的三年。 但除此之外,他们真的太不一样了。 那时候她是通过美术中考进入重点高中沪市中学的,但谢奕修却是实打实的全市中考第一名。 入学第一天,他作为新生代表在礼堂致辞,岑遥坐在台下,听附近的同学七嘴八舌地议论谢奕修的八卦。 “他喜欢赛车你们知道吗,初中就拿到车手培训证书了。” “那还不是因为他家有钱,普通人谁玩得起这个,反正他爸爸是跨国车企的老总,有的是钱给他烧。” “酸什么,人家成绩比你好那么一大截你怎么不提。” 剩下的事情岑遥记得不是特别清楚,只能想起那天开学典礼结束后,好几个艺术班的漂亮女生去找谢奕修要联系方式,他一个都没理。 那时沪中的所有人都觉得,谢奕修会成为了不起的人,会到达他们一辈子都到不了的高度。 他确实如此,直到两年前。 在那个赛季里,从新加坡分站大奖赛之后,谢奕修的成绩就一落千丈,排名急速下降,最终在二十个车手里位列十六,铩羽而归,赛季结束后,车队宣布他暂时不会再参赛。 谢奕修的工作室也发布了公告,说谢奕修从业以来身心压力过大,需要一段时间进行状态上的调整,会前往国外休养,工作室和广大车迷朋友一起等待谢神回归。 时至今日,谢奕修在公众视野里,已经消失了两年。 也许是因为他的成名之路太传奇,陨落得也太戏剧,关于他的讨论始终热度不减,比较主流的一种看法认为他大概是夺冠前那段路走得过于一帆风顺,接受不了突如其来的失败,从此一蹶不振,落荒而逃了。 但岑遥知道,谢奕修不是这样的人。 她相信他还会回来的。 岑遥从广告屏上收回目光,觉得自己的心情好像并没有因为好吃的限定套餐和遇到男神的广告而好转。 这对她来说是不太常见的事情。 岑遥慢吞吞地过马路,等红绿灯的时候认真地反思了一下,然后诚实地向自己承认,虽然她没有那么喜欢裴嘉木,但分手这件事,确实给她带来了不少挫败感。 她甚至到现在都还没有告诉任何人她跟裴嘉木断了。 因为觉得丢脸。 替裴嘉木丢脸,也为自己眼光不好丢脸。 而且裴嘉木的话,是真的伤到了她。 的确,她在沪市实在是太普通了,没有背景,没有人脉,没有有钱的投资人爸爸。 可是普通有错吗,是罪吗,她不是不上进,不是没努力,已经尽了全力,考了还不错的大学,找了过得去的工作,还要她怎么样呢。 压抑已久的情绪像是终于被唤醒,在岑遥的胸口盘旋蒸腾。 她很想找人倾诉。 是在这时,岑遥才意识到,唯一能够让她没有负担、不怕丢人的倾诉对象,是永远不会回复她的谢奕修。 岑遥走进地铁站之前,给谢奕修发了私信。 山今遥:“我失恋了qaq。” 想起裴嘉木的所作所为,她又负气一样,加了两句比中午的危险发言更过分的话。 山今遥:“不过没关系,毕竟我还有老公你对不对。” 山今遥:“(没人看到)(猛亲一口)(跑了)” 发完之后她抬起头,就算走出很远,她还是能看到谢奕修的广告,巨大的电子屏照彻半边天幕,他是大都会里最闪亮的风景,而她被淹没在进站的人群中,渺小到像一滴面目模糊的雨水,融入无限奔涌的海洋。 地铁站里信号差,岑遥回到家才发现自己的私信没有发送成功。 她一边开门,一边重新点了一下三条消息旁边的红色旋转符号。 这次终于发过去了,岑遥走进家门,正要放下手中的餐厅打包袋,突然看到屏幕上多出了两条回复—— mask-谢奕修:“?” mask-谢奕修:“叫谁老公?” 2 第 2 章 岑遥手一抖,险些把手机掉到地上。 谢奕修回复她了?! 岑遥睁大眼睛盯着屏幕看了好几秒,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山今遥:“!!!” 山今遥:“老公是你吗是你吗!” 她等了一会儿,谢奕修没有再回复,也许是已经退出了跟她的聊天,她的对话框被别人压到下面,他看不见了。 当了谢奕修这么多年粉丝,被他翻牌私信还是头一回,岑遥失恋的沮丧瞬间被一扫而空,她兴奋地截图了他的回复,发给了闺蜜祝向怡。 岑遥:“[图片]” 岑遥:“快看快看,谢神回我私信了!” 祝向怡秒回了她:“你清醒一点,肯定是工作人员啦,谢奕修怎么会自己打理账号。” 岑遥鼓了鼓脸颊,想想谢奕修以前的微博不是比赛成绩就是广告代言,很少有生活相关的内容,看上去的确可能不是他本人在用。 但她不希望自己小小的幻想被打破,固执道:“说不定就是他呢。” 祝向怡:“……哦。” 祝向怡:“那你就当是他吧。” 岑遥还没来得及指出祝向怡语气的敷衍,对方突然又给她发来了新的消息。 祝向怡:“等等,遥遥你失恋了?” 祝向怡:“你怎么不跟我说。” 岑遥这才意识到她刚才光顾着激动,发截图给祝向怡的时候,忘记把告诉谢奕修自己失恋的地方打码了。 她心虚道:“怕、怕你骂我。” 祝向怡顿了顿:“我确实想骂你。” 岑遥看了看手里还没来得及放下的餐厅打包袋,对祝向怡说:“要不你来我家骂我,我有好多好吃的。” 祝向怡住得离她不远,打车十五分钟就到了,岑遥一开门,祝向怡就恨铁不成钢道:“我就说裴嘉木那孙子不靠谱吧,他是不是干什么对不起你的缺德事了?” 岑遥往后缩了缩,小心翼翼道:“他劈腿了。” 坐在餐桌旁边听岑遥说完前因后果,祝向怡气得骂了句脏话:“畜牲,就没见过吃软饭吃得这么理直气壮的,也不怕噎死自己。” 然后又看向岑遥:“你们刚认识的时候我是不是提醒过你让你小心他来着,你偏不听,这下行了,吃亏了吧。” 岑遥没说话,她是大四快毕业的时候认识裴嘉木的,那时他在沪市另外一所大学,跟她同届,来她和祝向怡所在的美术学院看毕业展。 据裴嘉木说,他是在众多作品里一眼被她的画吸引,这才通过作者介绍里的邮箱,给她发去了第一封邮件,从她的构思一直聊到她喜欢的画派,之后顺理成章地约她见面。 对于这一点,当时作为岑遥室友的祝向怡嗤之以鼻:“他就是看你贴的那张照片好看才找的你,你还是离这种人远点。” 起初岑遥并不想去见裴嘉木,毕业季事情又多又忙,她没有空,但他却来参加了她的毕业典礼,送她玫瑰和喜欢的画集,后来还问到她工作的地址,给她买奶茶,送礼物,寄亲笔写的情信,持续了一年多。 在情书装满办公桌的一个抽屉之后,岑遥终于被裴嘉木打动了。 哪怕其实没有心动过,哪怕不曾谈过恋爱,不知道感动能不能算作一种喜欢。 可是为什么,他那时候可以坚持,现在就不可以了。 看到岑遥的表情,祝向怡叹了口气,放缓了声音:“算了,不怪你,你就是白纸一张,玩不过渣男也正常。” 紧接着她又瞥了眼桌上的餐盒:“吃不了还买这么多,就不能下次再去?” “这个是限定情侣套餐,点了才有这个蛋糕。”岑遥指了指自己面前的巧克力贝壳。 仿佛怕祝向怡说她浪费,她又用小得几乎听不清的声音嘀咕了一句:“本来裴嘉木要跟我去的,今天是我们的纪念日。” 祝向怡一怔,随后像不知道该说什么似的,隔着桌子,伸手胡乱揉了揉岑遥柔软的头发。 她最近在健身,不能吃岑遥带回来的这些高热量食物,就只是看着小姑娘在自己对面,像只小动物一样安静地进食。她注意到在岑遥身后的柜子上,摆着一个透明的防尘罩,防尘罩里面是一台积木拼成的f1赛车,零件很多,拼得很仔细,看得出用了极大的耐心,祝向怡虽然不了解这些东西,但也能猜出跟谢奕修有关。 她从那台积木赛车上收回目光,忽然说:“遥遥,你应该找个像谢奕修那样的谈恋爱。” 岑遥正在吃蛋糕,闻言动作一滞,嘴里塞满东西说不动话,只能睁圆了黑白分明的眼睛,惊恐地望向祝向怡。 “看我干什么,又不是让你跟他本人谈,我的意思是你应该行动起来,找个不亚于你男神的对象,气死裴嘉木那狗东西。”祝向怡说。 岑遥好不容易把蛋糕咽下去,闷闷地说:“我哪有那种本事。” 停了一下,又道:“谢奕修……他们那样的人,不会喜欢我的。” 连看都看不见,怎么会喜欢呢。 从认识谢奕修第一天起,她就知道他们的世界是不同的。 高中时他的名字总在年级大榜最前面,照片被贴进宣传栏,就算穿着跟所有人一样的校服,他周身依旧散发着挥之不去的清淡疏冷,看起来终有一天会远走高飞。等到毕业之后再见他,就是在各大媒体争相报道的头版头条上,他离她太远,远到就连把他作为前进的目标,都会让她觉得是一种过分的贪念。 祝向怡也不过是泄愤时随口说了句话,看岑遥差点噎到,便去给她倒了杯水,这个话题也就到此为止,像一艘搁浅的船,沉没在了深夜里。 送走祝向怡之后,岑遥洗了澡,换好睡衣躺在床上,只留下一盏床头灯玩手机。 她习惯性地点进谢奕修的超话复习从前的物料,有博主用他历年的参赛视频做了新的混剪,不同的比赛日有着不同的光线和天气,他穿着黑色的赛车服,从容不迫地戴上头盔拉下风镜,盖住一双勾魂摄魄的眼睛。 画面一转,是他在赛道上直道超车、咬地出弯,底盘与赛道擦出绚烂花火的那一刻,镜头被有意放慢,谢奕修与他的赛车仿若融为一体,如同神祇驯服暴力机械,恣意巡游人间。 视频的bgm是一首英文歌《centuries》,岑遥将声音放大些,听清了歌词。 “we’llgodowninhistory.remembermeforcenturies.” “我们将被载入史册,世界更迭我也将被永远铭记。” 也有别人像她一样,觉得在这个纷繁的时空中,他是值得被记住的那一个。 这条视频的播放量非常高,有很多评论,岑遥看见一行行弹幕从屏幕上飘过去。 “好帅好帅,不敢想象当谢神女朋友会有多爽。” “每日一问,谢神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路人,看过谢奕修夺冠的比赛,希望他还能上场。” 岑遥将这些弹幕截图下来,发到了谢奕修的私信里。 山今遥:“[图片]” 山今遥:“你看,这么多人都在等你。” 山今遥:“我也在等你。” 被祝向怡说是工作人员给她的两条回复还静静地躺在她和谢奕修的聊天框中,不知道他还会在国外待多长时间,什么时候回沪市,要再过多久,才能重新上赛场呢。 这些问题的答案岑遥都不清楚,她唯一能做的,不过是日复一日在他的私信里写下不会被他读到的字句,对谢奕修来说,她只是一款社交媒体软件里的二进制代码,粉丝里的一个数字。 没什么不好,也没什么不对,就像她说的,两个人没有可能,所以她对他也不存在任何痴心妄想。 山今遥:“晚安谢奕修,我要睡啦。” 岑遥不清楚她是不是受到了那两条回复的鼓舞,这段时间给谢奕修发私信的频率明显比以前提高了很多,她也觉得自己矛盾,明明是知道他不会看才用他的微博作备忘录,怎么得知有可能被他或者他身边的工作人员翻牌之后,反倒写得更卖力。 也许心底还是希望他可以明了,有粉丝一直挂念着他。 像小学生写日记,岑遥在谢奕修的私信里记下每一件想做的事情。 山今遥:“11月4日,今天看到了晚霞,可惜忘记拍了,下次要记得。” 山今遥:“11月6日,明天吃家附近新开的烤肉,听说很好吃。” 山今遥:“11月8日,新上映的电影评分很高,周末要去市中心的商场看!” 并不是备忘录里的每一条待办事项都会成行,比如周末的这场电影,岑遥就被祝向怡临时放了鸽子。 祝向怡打来电话的时候很抱歉:“不好意思啊遥遥,我负责那个新项目出了点问题,要临时去公司加一下班。” 岑遥知道祝向怡所在的游戏大厂最近在做一款新产品,对方作为项目主美忙得不可开交,便通情达理地说了没关系,让祝向怡先忙。 但放下电话之后,她还是有些沮丧。 忙碌了一周,原本期待能在周末的晚上跟好朋友出去玩,结果最后只剩她自己了。 外面在下雨,岑遥的心情也跟着变得湿漉漉的。 票是前几天买的,因为用了折扣不能退改,她纠结了一会儿,还是决定不要浪费,独自去看电影。 等电梯的时候,岑遥手腕上挂着折叠伞,给谢奕修发了一条私信:“11月12日,啊啊不开心,被闺蜜鸽了,现在只好一个人去看电影了。” 后面还附了一张线上购票的截图。 做完这件事,她就把手机揣进羊羔绒外套的口袋,小心地拉紧了拉链。 商场里人很多,空气中弥漫着雨天的潮意,岑遥用影院的取票机取到票,自己挑了相对靠近放映厅中线的那一张,想了想,把另外一张塞进了等待区沙发的缝隙里。 离检票还有五分钟,她闲着无聊,便将那张票躲躲藏藏的样子拍下来,发给了谢奕修。 山今遥:“不知道会不会有一个幸运观众发现它ovo。” 岑遥来看的这部电影是时下最流行的引进片,她进场之后很快就被片头吸引住了,也忘了自己还藏过一张电影票这回事。 直到开场半小时后,她旁边空着的座位忽然坐下来一个人。 一缕似有若无的洗衣液清香随之而来,是偏草本的味道。 意识到对方就是捡到自己电影票的那个幸运观众,岑遥下意识地瞄了一眼。 顿时她就愣住了。 这个穿黑色帽衫的男生……长得很帅。 帅就算了—— 为什么会那么像谢奕修! 3 第 3 章 谢奕修是在家里回放这个f1赛季刚结束的分站赛录像时,收到岑遥私信的。 他发现岑遥最近给自己写私信的次数变多了,以前好几天才有一条,还很可能是关于她那个男朋友的,而今天光是一个晚上,就传过来四条。 小姑娘先是可怜兮兮地告诉他被闺蜜放了鸽子,没有人陪她去看电影,过了一会儿,又兴致勃勃地发给他一张把影票藏进沙发的照片,跟他说不知道会不会有人发现。 就算隔着屏幕,谢奕修也仿佛能触摸到她鲜活的情绪。 印象中她就是有这种能力,可以把普普通通的生活过成彩色。 谢奕修点开岑遥的购票截图,哪怕上次回复了她,她好像还是觉得他不会看她私信,什么都给他发。 所以现在他知道她在哪家影院,看的什么电影,是哪个钟点的场次,坐几号座位。 谢奕修鬼使神差地想,不知道假如她看见自己,会是什么反应。 他开车过去的时候电影已经开场了,岑遥那张电影票藏得隐蔽,还没有被别人拿走,塞在沙发的缝隙里,露出印有油墨字迹的一角。 注意到那个在自己身边坐下的男生之后,岑遥就不能再集中精神看电影了。 在昏暗的放映厅里,从她的方向看过去,他真的很像谢奕修。 无论是鼻梁的起伏、眉骨的高低,还是嘴唇的轮廓,都让她觉得熟悉。 但给人的整体感觉,却跟谢奕修差了特别多。 镜头前的谢奕修虽然冷淡,但始终是沉着笃定、仿若能掌控一切的,在赛道上,在广告里,他永远完美无瑕、闪闪发光,可她身旁的男生套了件宽大的黑色帽衫,头发微长,神色也有些阴郁,跟她印象中那个明星车手、商业偶像并不搭边。 虽然很希望对方真的是自己男神,但岑遥清楚,自己能偶遇到他的概率,低到不能更低。 何况谢奕修的工作室并没有宣布他回沪市了,他大概率还是在国外。 所以不可能是他,只是长得像而已。 这时男生好似注意到她,略微侧了下头,岑遥怕被发现,连忙收回视线,正襟危坐,假装投入地看电影。 就这样直到散场,影厅灯光大亮。 前前后后的人都陆续离开,岑遥看男生也按着扶手要起身,心下不知哪来一股冲动,鼓足勇气叫住了他:“那个……” 连个称呼也没有,对方却真的停下了,坐在座位上,偏过脸来看她。 跟他对视上的一刹那,岑遥刚吸进去的一口气忘了呼出来,如同这一秒钟被不为人知地暂停。他的瞳孔太深,像刚下过一场暴雨的北冰洋,望进去时,有种令人失焦的眩晕。 大概是见她一直没说话,男生开口道:“是叫我么。” 岑遥回了神,意识到自己一直盯着人家发呆,耳根不自觉地洇开淡淡的粉色,仓促地垂下眼帘道:“是、是叫你。” 她的目光落在男生腕间,注意到他戴了一串墨沉沉的念珠,正在明亮的灯光下折射着静淡的光泽。 这让岑遥想到了一个不那么突兀的搭讪理由:“我觉得你的手串很好看,能不能加一下你,要个链接。” 然后又添上一句:“有没有人说过你长得好像谢奕修?” 来的路上谢奕修想过很多种岑遥的反应,激动的、震惊的、欣喜的,唯独没想到,她会认不出自己,还把自己当作其他人要微信。 谢奕修:“……” 他不说话,只是淡淡地盯着岑遥。 再看一会儿,总该认出来了。 岑遥被他盯得耳朵由粉转红,明明是阴冷的天气,她的皮肤却在微微发热。 谢奕修看出了岑遥的不自在,也发现她并没有明白自己的用意。 看她红耳朵的样子,他忽然想增加这个识人游戏的难度,故意眉毛一挑,问她道:“谁?” 果然不是谢奕修,岑遥想。 “就是那个拿过f1总冠军的赛车手,很有名的。”她努力地向他科普,以证实自己方才的问话是一种夸奖。 听岑遥这样说,谢奕修原本打算揭晓谜底,告诉她自己就是那个很有名的f1赛车手本人,但看着她单纯的眼神,他临时改了主意。 如果有扮演另一个人的机会,对于现在的他而言,是不是也还算不错。 应该不会比他原本的生活更坏了。 于是谢奕修真的拿出手机,点开二维码给她。 岑遥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直到男生提醒道:“不是要加我么?” 她这才想起拉开外套口袋的拉链取手机。 这件外套上的绒毛很容易嵌进拉链,岑遥拉了几下也没拉开,正低着头着急,视野中就出现了一只修长的手。 “我试试。”男生说。 岑遥抬起胳膊,对方一只手拎起她的衣摆,另一只手轻易地拈住了那枚金属质地的拉链。 从她的角度,可以看到他睫毛投下的一小片阴影,因为两个人离得更近了些,他身上的洗衣液香气闻起来也更加分明。 在人都走空了的电影院里,岑遥的心跳声突然好清晰。 男生的手很灵巧,试了几次,很快就帮她拉开了口袋。 岑遥说谢谢,拿出手机,扫了他的二维码,一边发送好友申请,一边问:“你叫什么。” 男生没有立即回答。 她疑惑地望向他,听到他说,我打字给你。 而后岑遥的手机上收到了一条新消息。 “桑默。” 他叫桑默。 岑遥给他改了备注,把自己的名字也发了过去。 “那我走了。”她说。 桑默嗯了声。 雨还没有停,岑遥走出商场,地铁站就在门口几步路的地方。 等地铁的时候,她回忆了一遍自己要到桑默联系方式的过程,后知后觉地发现,他的声音也有点像谢奕修。 嗯,帅哥都是相似的。 看来今天一个人冒雨出来看电影,也没有那么不好。 回到家之后,岑遥把伞撑开放到阳台上晾干,雨渐渐停了,她去楼下的便利店买了一瓶牛奶。 拿回来窝在沙发上喝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岑遥马上拿起来看,找她的却不是桑默,而是祝向怡。 祝向怡:“忙完了,电影好看吗。” 岑遥:“怎么是你!” 祝向怡:“奇了怪了,不是我谁大晚上找你?” 岑遥:“……没有谁。” 祝向怡敏感地察觉到了异常:“不对,遥遥你有情况,快给我老实交代。” 岑遥从来是心里藏不住事的人,祝向怡一问,她就忍不住说了:“好吧,跟你讲哦,我今天在电影院加了一个小哥哥。” “你?主动加男人?”祝向怡难以置信地问。 岑遥骄傲地点头说对。 “帅吗。”祝向怡随口道。 岑遥没有一秒钟犹豫:“好帅,而且长得像谢奕修。” “真的啊?那你还不赶紧上,跟帅哥谈场恋爱,治愈一下你的情伤。”祝向怡说。 岑遥的恋爱经历非常有限,她迟疑片刻,谦虚地请教了一下闺蜜:“怎么上?” 祝向怡给她出谋划策:“不是都加微信了吗,那你去跟他聊天,了解一下他的情况,比如年龄职业兴趣爱好什么的,之后约他出来,培养培养感情。” 紧接着她又说:“不过遥遥,有裴嘉木那个狗的前车之鉴,你这次可要小心点,别再被人骗了。” 挂掉祝向怡的电话,岑遥点开跟桑默的聊天框,发出了第一条消息:“你到家了吗。” 他回得很快:“到了。” 干干净净的两个字,不像裴嘉木那么油嘴滑舌。 岑遥:“我也到了。” 岑遥:“记得把链接发给我哦。” 桑默告诉她,那条手串不是买的,而是他妈妈去山寺里求来的。 涉及到他的隐私,岑遥没有问求的是什么,说了句“这样”之后,就体贴地转移了话题:“对了,忘了问你,今天是不是在门口沙发上捡到的电影票。” 桑默说是。 岑遥很开心:“那个是我放的呀。” 她正等着桑默回复,就看到他发来了一笔转账。 桑默:“票钱。” 截止到目前为止,岑遥觉得祝向怡的担心是多余的,桑默看起来不仅不太会骗人,而且还……有一点直男。 岑遥:“我不是这个意思。” 岑遥:“你不觉得我的票被你找到,我们很有缘分吗。” 打出“缘分”两个字的时候,她有一丝不好意思。 桑默这次回得不快了,过了好半天,岑遥才收到一个“嗯”。 不太认可的样子。 察觉到他慢热,岑遥也没有强求,跟他说晚安,结束了对话。 然后打开谢奕修的私信,告诉他:“真的有人捡到我的票了,他跟你好像。” 遵循着祝向怡的指导,岑遥每天都跟桑默聊天,他不爱说话,但也不会敷衍人,她发起的每一个话题,都能得到他的答案。 岑遥意外地发现,两个人有很多相似的地方,都是沪市本地人,都不喜欢雨天,都是《速度与激情》系列电影的忠实粉丝,觉得道奇车最酷,也为保罗·沃克的离世难过。 有一天,岑遥问到了桑默的职业:“你是做什么的啊?” 桑默或许在忙,好一会儿才告诉她:“开车的。” 岑遥回复他:“开出租的嘛。” 说到这里,她灵光一闪,想到了怎样自然地约他见面。 岑遥在输入框里飞快地打字:“那我有生意给你做,你明天开始送我回家好不好?” 4 第 4 章 看到岑遥发过来的这句话,谢奕修眼前仿佛浮现出了小姑娘睁着大大的眼睛,睫毛扑闪扑闪,满脸期待的样子。 让人不忍心拒绝。 如果说一分钟前他告诉岑遥自己是开车的,还存了那么一缕想让她认出的犹疑,那么在她说他开出租之后,他就不想再解释了。 要怎么解释,说自己是谢奕修,是她这些年一直崇拜的偶像,然后呢,告诉她什么,是他现在连五公里一圈的赛道都开不完,还是工作室说他去国外是骗人的,他没办法上赛场了? 已经有很多人对他失望,他不希望岑遥也变成那样。 良久,谢奕修答应了她:“行。” 从回她私信,到陪她看电影,留给她联系方式,再到现在假扮出租司机,答应送她回家,他不是不明白,自己做得太出格、太荒诞、太不计后果。 可他也是真的不想继续当那个大明星赛车手谢奕修了。 屏幕那端的岑遥不清楚他的想法,只是很高兴地告诉他:“那你明天下午五点钟来湾宁路小学接我。” 谢奕修说知道了,看到岑遥发过来一张心满意足的猫猫表情包。 手机又响了一声,是队友赵峥给他发消息。 赵峥:“奕哥,明天的训练小姚请假,可能家里有什么事。” 赵峥当初是被他签进mask的,两个人相识于他在牛津念英本并加入当地车手学院的时期,后来他们并肩从f3征战到f2锦标赛,直至成为真正的f1赛车手。 他夺冠的那个赛季,就是跟赵峥搭档上场的,也是在那一年,mask签下了在f2巴塞罗那站获得亚军的新秀姚思远,就是赵峥口中的小姚。 那是mask历史上最辉煌的一年,此后再难复刻。 谢奕修回了个“嗯”,想了想,问道:“有什么渠道能马上提一辆二手车?” 赵峥:“二手车?什么二手车?” 赵峥:“vintage古董车是吧,你开始玩这个了?超跑、gt还是肌肉?” “不是,”谢奕修停下来思索了一下,“要司机接单那种,最普通的就行。” 他的车库里基本都是千万级别的车,很多是限量款,整个沪市都没几台,甚至还有独一无二的改装车,开出去接岑遥太扎眼,也会被她看出破绽。 赵峥大约是被他这个要求震惊了,聊天框上方显示了好半天的“对方正在输入”。 谢奕修耐心地等着,直到赵峥消化了事实以后说行,这个简单,又问他什么时候要。 “明天,你帮我开到总部,我下午用。”谢奕修说。 赵峥见状道:“我直接开你家去吧,你到时候也不用捣腾了。” 第二天一早,谢奕修在家门口看到了赵峥给他弄来的车。 白色的,体积不大,车身干净,有着明显的使用痕迹。 “怎么样,符合你要求吧,这我姑妈以前接我表妹放学用的,现在我表妹上大学去了,她正打算卖来着。”赵峥说。 谢奕修问他多少钱。 赵峥毫不在意地摆摆手:“没几个钱,奕哥你不用跟我客气,就当开着玩……” 他突然停顿了一下,神态也随之变得小心翼翼起来:“你是开着玩吧,不是因为觉得我们这两年成绩不怎么样,所以要抛弃车队改行当司机去吧?” 谢奕修说“那倒没有”,又客观地点评道:“不过你们现在的成绩确实不怎么样。” 赵峥:“……” 他放弃了跟对方讨论下去的想法,将下巴朝小白车的方向抬了抬:“你开?” “我开。”谢奕修道。 赵峥把车钥匙扔给他,自己上了副驾驶。 谢奕修关上车门系安全带,发动以后赵峥注意到他开出去的时候皱了下眉,显然是开跑车开习惯了,觉得家用车马力不足、加速太慢。 但即便如此,谢奕修也几乎是立刻就适应了这种操控性不强的代步车,赵峥坐着,基本感觉不到油门和刹车的切换。 不需要磨合就能开得很稳,天生的控车能力。 赵峥的眼里有惋惜一闪而过。 车开到mask总部,这台车上没有装进门的感应磁卡,被保安拦了下来。 赵峥降下车窗,指了指开车的谢奕修:“这是奕哥新车,你认一下。” 保安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明白谢奕修怎么开始开这种车,但看到货真价实的谢奕修本人坐在里面,连忙放他们进去了。 车队休息室的墙上贴了每个选手的冬训计划表,电视机的大屏幕上在回放mask这个赛季的录像,谢奕修前几天刚带他们分析过。 这次mask仍是铩羽而归,陈列柜里的奖杯并没有更多一座。 见谢奕修进来,几个队友和工作人员纷纷同他打招呼。 谢奕修点点头,问:“今天练什么,模拟舱还是实训。” 赵峥说:“本来想让你盯一下小姚,结果他请假了,要不你看看寒竹开模拟舱吧。” 谢奕修说行,便有一个短发女生站起来,跟他和赵峥一起去驾驶室。 看许寒竹坐进驾驶舱的时候,赵峥轻声说:“寒竹这两天跟小姚较劲,她的圈速快追上小姚了,想着下个赛季能上场。” 驾驶舱前的环形大屏幕出现了模拟赛道的景象,谢奕修面无表情地盯着屏幕上车轮的转向,过了一会儿,突然说:“入弯点不对。” 许寒竹听到了,一分神,速度顿时慢了。 谢奕修掀了下眼皮,说:“停吧。” 许寒竹摘掉头盔从驾驶舱下来的时候,赵峥看出她冷厉的眉眼之间流露出几分沮丧。 谢奕修从不安慰人,他走到驾驶舱旁边,指关节反扣过来点了点方向盘:“你入弯的时候方向盘打得不够快,过弯距离太长,浪费时间,也耗胎。” “谢谢奕哥。”许寒竹低声说。 谢奕修又道:“模拟舱练出肌肉记忆再去赛道上跑,看能不能适应。” 许寒竹答应下来。 赵峥跟谢奕修走出驾驶室的时候忽然说:“这次去比赛,迈凯伦车队的那个milo提起你了,问你怎么又没来,我不知道怎么跟他解释。” “那让他关注工作室微博,就不用你解释了。”谢奕修道。 赵峥假装没明白谢奕修的意思,固执地继续说:“这次的最快圈是他,和你第一次拿分站冠军的圈速很接近,就快追上你了。” 字字句句的潜台词,都是在劝谢奕修回赛场。 说起来要不是mask的成绩一再下滑,开始亏损,连带着影响到背靠的鸿钧车企,也就是谢奕修父亲的产业,他甚至都请不动谢奕修回来帮车队训练。 无论从哪个角度看,能力技术或是商业价值,谢奕修都是整个mask的灵魂,没了他,这支车队就是空壳,就是行尸走肉,就是灿烂过后又重归死寂的流星一闪、长夜暗淡。 但谢奕修却不接茬,只是淡声道:“最快圈存在的意义就是被超越。” 在车队待了一整天,下午四点多,谢奕修开车前往市区的湾宁路小学。 mask总部灰色的流线型建筑在后视镜里逐渐缩小远去,像把他一切需要担负的沉重责任都抛在身后,谢奕修发觉去找岑遥,竟然会是他这一天最轻松的事情。 岑遥跟他约在五点,他提前十分钟到,找到一个空出来的车位,把车牌号发给了她,坐在车里等。 五点二十分的时候,副驾驶那侧的窗玻璃被轻轻地拍了拍。 谢奕修转过脸,看到岑遥张开两只不大的手贴在他的窗玻璃上,好奇地向里张望。 她的手指细细白白的,指尖是像樱花的那种粉色。 跟他对上目光之后,她先是有些没准备好似的慌乱,眸色闪了闪,而后才想起来跟他打招呼,朝他笑了一下,无端让谢奕修想起了她昨晚发给他的表情包小猫。 他不动声色地往下按住升降车窗的开关,玻璃毫无预兆地降落下去。 岑遥措手不及,吓了一跳,往后退开的同时,微微睁大了眼睛。 谢奕修唇角多了不易察觉的弧度,他松开手,从窗户透出的缝隙里对她说:“上车。” 嗓音偏凉,一如此刻深秋的空气。 又很动听,像落在遥远天外的雨。 岑遥开始犹豫坐前排还是后排,想坐前面,又觉得应该矜持。 举棋不定之际,身后有人叫她,是组长张老师和另外一个教高年级的同事。 岑遥回过头,朝她们挥挥手。 “小岑你叫了车啊?能不能顺路捎一下我们去附近那个美术用品店,给学生买画材。”张老师说。 她见过岑遥男朋友来接她,知道这台不是他的车。 岑遥说好呀,然后俯身问谢奕修:“带一下我同事可以吗。” 谢奕修点点头。 于是岑遥顺理成章地坐了前排。 坐下的时候,她再一次闻见了他身上的洗衣液香味,清浅的气息有如初见那个雨天的记忆,若隐若现地浮动着。 想到了什么,岑遥说道:“原来你开的不是出租车呀,所以是平台快车对不对。” 谢奕修不太自然地说是。 那间美术用品店离湾宁路小学只有五分钟车程,张老师和同事很快下了车。 隔着玻璃跟她们告别,岑遥转回来对谢奕修说:“对不起哦,今天我出来晚了,因为我们班上有个小朋友的家长一直没来接她,我帮她给妈妈打了电话,看她一个人害怕,陪她等了蛮久的。” 接着又道:“我赔你误工费吧。” “不用。”谢奕修边说边调整了一下方向盘,拉开了跟对面来车的错车距离。 他握方向盘的样子非常好看,手背宽大,手指很长,冷白的皮肤下透出淡青的血管脉络,漆黑念珠悬在腕上,被稍稍凸出的腕骨抵住,随着车子的行驶轻轻摇晃。 岑遥想了想:“那我请你吃饭好不好?庆祝一下。” 谢奕修闻言抬了下眉:“庆祝什么?” 岑遥这才发现自己说漏嘴,不小心把心里话讲出来了。 是想庆祝她顺利约到他出来,也有了天天见面的理由。 她赶紧改口:“你不是不要误工费吗,所以我请你吃饭,庆祝是顺便的,庆祝以后有人送我回家。” 不知为什么,看岑遥说话的样子,谢奕修觉得这不是她原本心里的那个想法。 他高中毕业后就一直生活在媒体的聚光灯下,从来没有跟同龄的女生单独吃过饭,再说就算真的是司机,好像也不该答应乘客除了接送之外的要求。 但岑遥的脸上,仿佛明晃晃地写着“不要拒绝”四个大字。 他说不出不行。 “好。”谢奕修说。 岑遥的情绪肉眼可见地昂扬起来,她开心地拿出手机:“那我要看看最近我都刷到了什么餐厅。” 浏览收藏夹的时候,她似乎想到了某件事,忽然抬眸打量了一番中控台,紧跟着又指了指那上面空荡荡的手机支架:“对了,你不是开平台快车的吗,怎么不把手机放这里,不用看软件的接单界面吗?” 5 第 5 章 路段稍微有些拥挤,谢奕修装作不能分心,有了用来思考借口的半分钟。 “我晚上不接单,你是最后一单。”他道。 好在岑遥看起来只是单纯好奇,得到解释之后,也没再追问下去。 谢奕修侧眸一瞥她:“想好吃什么了?” 经他提醒,岑遥的注意力马上又回到了对餐厅的选择上:“……没有,这几家我都好想吃。” 她纠结几秒,最后用点一点二的方式决出了胜负,然后打开导航,调大音量,把自己的手机放到了支架上。 天色一点点变得昏暗,云和夜空都变成了饱和度很低的深蓝色,道路两侧的路灯按时亮起,安静地照耀着整座城市。 谢奕修将车开到目的地那家餐厅,门店的生意火热,门前露天等位的圆凳几乎都坐满了,岑遥看到后小小地“啊”了声,嘀咕了一句:“这么多人。” 她鼓了鼓脸颊,转头征询谢奕修的意见:“好像要等一会儿,要不我们换一家?你着急吗?” 谢奕修说不用换,他不急。 两个人去到餐厅门口取号,拿了一张菜单,然后坐到最末尾的地方等位。 岑遥兴高采烈地说:“这家餐厅是新开的,我搜了一圈大家的评价,感觉会很好吃,你看,整条街就他们家排这么长队。” 傍晚起了风,把她及肩的头发吹到脸上,有点痒痒的,岑遥随手拨到耳后,用手机扫了预点单的二维码,正在研究,就感觉到身旁的男生站了起来,单手拎着凳子,换到了她另外一侧的位置。 岑遥忽然觉出街上的风变小了。 她这才意识到原来她坐在风口,现在他帮她挡住了。 像有滴温水猝不及防地淋落在心上,引发了清浅的涟漪。 回过神来,岑遥抿了抿唇,一页页滑着菜单问:“你有什么忌口吗。” “没有,你看着点就行。”谢奕修道。 岑遥说好,又说:“那我要吃这个锡纸鲈鱼,是他们家招牌菜。” 选好之后她把手机拿到两个人中间给对方看,他个子高,将就她的时候,需要稍微俯下肩膀。 岑遥察觉到男生身体的阴影覆盖过来,她握着手机的那条胳膊突然有一点拿不稳,呼吸也变得微热,起伏着融进漫无边际的夜色里。 她偷偷瞟了眼他的侧脸。 哪怕只是读一份电子菜单,他的眼神也极其专注,看得出一定是个做什么都认真的人。 岑遥定了定神,问道:“点这些可以吗?” 谢奕修说够了,岑遥把手机收回去,正好叫到他们的号码,她从椅子上站起来,示意他跟上自己。 菜上得还算快,岑遥动筷之前,先举起手机拍了张照。 拍完之后她告诉他:“我拍照是为了发微博,这样以后翻到,想起这一天吃了好吃的,就会觉得很开心。” 谢奕修看着她:“那要是不好吃呢。” “不好吃就提醒自己避雷嘛。”岑遥笑盈盈地说。 说完问他:“你要不要跟我微博互关?” 谢奕修怔了怔,片刻后他道:“我不怎么用这个。” 不是撒谎,他的账号一般只用作宣传,有时他忙于训练,微博甚至是工作人员帮忙运营的。 也许唯一在上面花比较多时间做的事情,就是阅读岑遥的私信。 “那好吧,本来想把我觉得好吃的地方都分享给你的,”岑遥点开自己的微博,往下翻了翻,“这几家都蛮好吃……哦,中间这些是我学生的画,我觉得很可爱就发出来了,下面是谢奕修物料,就是我上次跟你说的那个赛车手,我是他粉丝。” 她滔滔不绝地讲着,一抬头,发现对面男生的视线并没有落在她的手机屏幕上。 而是在看着她。 岑遥在他浏览菜单的时候就发现了,他的眼神很专注。 那时候光从侧面看,她都觉得心动。 何况现在,她是被他直直地望着。 灯色为那双眼眸蒙上一层淡光,平添几分温柔。 一缕热气顺着衣领攀升上来,岑遥匆忙低下视线,拿回手机,假装认真地翻找:“……我再看看我还吃没吃过别的。” 但其实她点开的是谢奕修的私信。 然后飞快地给对方打字:“现在在跟新认识的小哥哥吃饭,他在看我,我好紧张!怎么办,不知道要聊什么。” 谢奕修不是故意要去看岑遥屏幕的,但她小小一团趴在桌上捧着手机按来按去,他凭借身高优势,想不看到内容都难。 是他的私信页面。 谢奕修心里一动,也拿出手机,登录上了自己的账号。 因为正在给他发消息,岑遥的对话框浮到了消息栏偏上的位置,他很容易就看到了。 她说紧张,说找不到话题。 谢奕修以往在人际关系里从不是需要迁就人的那一方,他不缺迎合,不缺赞美,总有媒体、合作伙伴或是其他人讲很多漂亮话给他,讲到他不想听,听烦了。 是第一次,他看到有人这么真诚这么努力,又这么笨拙地,想要好好跟他聊天,还会为不知道说什么而苦恼。 谢奕修放下手机,主动开口,打破了短暂的沉默:“你平时都喜欢做什么。” 岑遥抬起脸,想也没想就道:“吃东西,尤其是甜的。” 又开始往下补充:“还有拍照,刚才跟你说过。再就是画画、看书看电影什么的,对了,我也经常看f1比赛,因为我喜欢谢奕修,所以去了解了好多赛车知识。” 谢奕修听她这样说,眸光晃了晃。 须臾,他问:“你喜欢他什么。” 又一字一顿地念出自己的名字:“谢奕修。” 岑遥想了想说:“很多,比如他好厉害,十九岁就是f1赛车手了,二十一岁就拿了赛季总冠军,而且是第一个华人总冠军,他的最快圈速是1分19秒,现在国内只有他能跑出这么快的速度。” “拿那个冠军很难么。”谢奕修问。 岑遥重重地点头:“很难的,不仅比赛难,他刚成为f1车手的时候,还有特别多人质疑他的实力,他压力应该很大,也超级辛苦。你知道吗,他从小到大除了上学就是比赛和训练,都没有什么私人时间,而且颈椎、膝盖和脚踝都受过伤,” 谢奕修听着,像听上辈子的事情。 “他夺冠的时候我特别激动,看直播听赛场为他放国歌的时候都哭了,”说着说着,岑遥叹了口气,“但是前年开始他就去国外休整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看到他的比赛,好希望下个赛季可以有他,他应该也在为回赛场作准备吧。” 谢奕修没接话,良久,他说:“可能他不想再比赛了。” “不可能。”岑遥不假思索地反驳道。 她望着谢奕修,坚定地说:“他不会放弃他的梦想的。” 谢奕修垂下眼睛,指腹摩挲了一下木质的筷子,意味不明道:“你怎么知道他还是那样,如果他变了呢。” 岑遥愣了愣。 半晌,她说:“我不知道,但是我相信他。” 谢奕修看了她一眼。 岑遥自顾自地说下去:“我从高中的时候就知道他了,一直看着他走到今天,他从来没变过。我到现在都记得他第一次参赛,在终点站接受的那次外媒采访,那段视频鼓舞了我很长时间,能说出那些话的人,不会变的。” 谢奕修记得岑遥说的采访。 她看起来很想告诉他具体的内容,但他却没有流露出要听的意思。 没什么可听的,因为那次采访的稿子,几乎都是工作室提前准备好的。 那些别人写出来的字句八面玲珑、滴水不漏,但跟他没有太大的关系。 鼓舞她的,不是他。 “吃饭吧。”谢奕修说。 岑遥便把到嘴边的话又收了回去。 她觉得或许自己说得太多,让对面的人不耐烦了。 餐厅确实值得排队,这次的尝试没有踩雷,离开饭店的时候岑遥边走,边举起手机面朝自己录了一小段视频:“……今天好开心,有人接我下班,还陪我打卡了想吃的餐厅。” 谢奕修看向她的屏幕,小姑娘长得不高,举起手机来也拍不到他的脸,他只有一条黑色的袖子入镜了。 录完之后,岑遥收起手机,高高兴兴地指了指某个方向:“你的车停在那里,我们过去吧。” 回家的路上,岑遥舒服地倚在车门和座位之间的角落,把录下来的视频发到了谢奕修的私信里。 山今遥:“[视频]” 山今遥:“等你回沪市也可以尝尝这家店的锡纸鲈鱼!” 山今遥:“11月24日,明天记得准时出来,不要再让桑默等了。” 把岑遥送回去之后,谢奕修在车里坐了一会儿。 这台车便宜,隔音不太好,外面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虫鸣声和其他车子经过的引擎声,都能被他听得一清二楚。 他打开车顶的阅读灯,解锁手机,点进了自己的微博。 都是两年前的内容,谢奕修随手翻了几下,就能看到从前那个被包装得很漂亮的自己。 图片都是精修过的,他穿着昂贵和体面的衣服,看起来那么完美无瑕,那么符合所有人对一个明星赛车手的期待。 岑遥向往了这么多年的,就是这样的他,对么。 但他其实不喜欢接受采访,不喜欢接代言和拍广告,相比之下,他更愿意用这些时间备赛和休息。 可是不行。 车队最初是父亲买下来给他的,就算一开始他可以靠着家里的投资维持车队开支,不断签下新的选手,然而一支车队想要长远发展,必须要创造足够多的商业价值,曝光越多,赞助商的队伍越庞大,才有更多的营收,才能让车队拥有更好的训练条件。 况且一直以来他最想要的,是能够凭借自己而非家里,在这个行业里拥有一席之地。 于是成年前从未低过头的他,也学会了妥协。 谢奕修忽然觉得,自己跟岑遥走近的决定,可能是错的。 充斥他整个生活的,不只是她看得到的荣光、功成名就,和努力就有收获的童话故事,那具闪闪发亮的外壳下,有的是她看不见的挣扎、退让,与无可奈何。 他不是无所不能,不是所向披靡,在度过两年前那个让他终身难忘的赛季之后,他也真的想放弃。 如果岑遥知道这些,她会怎么想呢。 手机上方弹出一条消息。 岑遥:“[转账]” 岑遥:“这个月的车钱,记得收一下。” 谢奕修没有收。 他开始考虑,要用什么理由告诉岑遥,以后不能再送她回家了。 岑遥没做错什么,只是他做不到每天面对她的时候,都要反复意识到,她喜欢的,不是真正的他。 谢奕修开始在输入框里缓缓地打字:“抱歉,昨天答应来接你,是我没有考虑清楚。” 指腹悬在发送键上方,下一秒就要按下去。 把车钱转给桑默之后,岑遥突然觉得,自己还是应该把谢奕修的采访转发给他看一下。 从在电影院里第一次见面,她就发现了桑默眉目间的阴郁,以及看起来心事重重的模样,能感觉到他像是正处于人生的低谷期。 不知道她的偶像,是不是也可以鼓舞到他。 岑遥轻而易举地在收藏夹里找到了谢奕修的那次采访,她把进度条拖到最后一分钟的位置,截了几张图,发给了桑默。 其实在这场采访里,谢奕修的回答百分之九十都是由工作室把关的,因为那是他的f1首秀,面对的还是外媒,稍不注意产生的影响都是国际级别,要确保万无一失。在整场采访中,只有最后临时增加的一个问题是他自己回答的。 她就是被最后那个问题打动的。 岑遥:“这个就是我跟你说的采访,你只看最后一分钟就好了。” 岑遥:“那个赛季的收官战,谢奕修差一点就被旁边的选手撞出赛道了,要是真的那样,他很可能会没命,所以记者问他在距离死神最近的那一刻,有没有后悔过选择f1。” 岑遥:“他说没有,不是没有后悔,是根本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因为他把所有的努力都放在赛车上,付出那么多沉没成本,就是为了不让自己有任何停止的机会,无论发生什么,都不可能放弃。” 谢奕修手上的动作硬生生地止住了。 岑遥说的,是那次采访里,唯一一个他自己回答的问题。 6 第 6 章 在那场比赛上,正赛第四十七圈时他在3号弯附近获得了超车机会,位置非常有利,然而在他身前的那个加拿大选手却违规防守,行驶到外线堵他,他没有退让,险些被强硬外移的对方撞出赛道。 好在那个选手在最后一刻胆怯,不然他或许没办法毫发无损地完赛。 正因为有赛场上的突发状况,记者才追加了提问,才会有那个他发自内心的答案。 岑遥发过来的视频封面上,是他十九岁的面孔,他不必点开,也能清清楚楚地回想起那个年纪的自己,以及那年他首次参赛时,赛道上崭新的风与日光。 谢奕修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了自己原本打算发给岑遥的那句话,然后问她:“你明天还是这个时间下班?” 岑遥知道桑默是沉默寡言的那种类型,因此就算他没有对谢奕修的采访发表什么看法,她也不觉得失望。 也许他会被触动呢,哪怕只有一点点。 岑遥:“还是哦。” 桑默说好。 岑遥发给他一张自己喜欢的小猫表情包,捧着手机,想起刚刚度过的这个晚上,忍不住傻笑了一下。 她用吃饭时拍的照片发了微博,配文是:“一个成功的开始[爱心]。” 几分钟之后,这条微博被祝向怡点赞了。 对方给她发消息:“什么成功的开始?你跟长得像谢奕修的小哥哥有进展了?” 岑遥开心地告诉她,自己今天约到他吃饭了,而且他还答应自己,以后每天送她回家。 祝向怡:“不错啊,你还挺厉害。” 祝向怡:“等什么时候拿下了,带出来给姐们儿见见,我也真好奇,能被你这个死忠粉认证像谢奕修,是有多像。” 岑遥声明了一下:“但我不是因为他长得像谢奕修才想接近他的,是因为跟他有共同语言。” 祝向怡看起来根本不在意这些:“行行行,因为什么都行,谈恋爱不就是图个高兴,只要别碰上裴嘉木那种狗男人就成。” 要不是祝向怡提起裴嘉木,这个名字都快要在岑遥的生活中消失了。 她这才意识到,从认识桑默以来,她一次都没有想起过那个人渣。 前不久她还在为不想告诉别人自己谈恋爱谈到渣男的事情而纠结,但现在,她已经快要像忘掉街角的一片落叶那样,把裴嘉木忘掉了。 不过生活中好像就是会有这种连锁巧合,第二天中午在食堂吃饭的时候,又有同事向她问起了裴嘉木。 教师食堂的桌子是长条桌,需要许多人一起拼着坐,聊天的话题也会被共享,不知是谁提到某个年轻老师明年要结婚,紧接着就有人想起岑遥,问她和男朋友谈得怎么样,有没有进展到下一步的打算。 岑遥放下筷子,大大方方地说:“我们分手了。” 对方有些吃惊,也感到不好意思,连连向岑遥道歉,说自己不知道,不是故意问的。 岑遥摇摇头:“没关系,就是不合适,分了也挺好的。” 这时候另一个叫俞双的同事突然插话道:“你男朋友那样的高材生,又进了那么大的律所,周围肯定都是条件好的美女,分了也正常,你是不知道现在优质男有多抢手。” 岑遥听到“优质男”三个字,再联系到裴嘉木的所作所为,觉得现在自己脸上一定控制不住,露出了非常难以形容的表情。 俞双也是教美术的,不过在另一个年级组,入职时间比岑遥早两年,她之前跟岑遥一起参加过公开课比赛,但什么名次都没有拿到,回来之后她还在背地里议论,说岑遥是沪市本地人,家里肯定跟担任评委的领导多少沾点关系,所以才能这么快拿奖。 岑遥知道之后并没有去找俞双理论,虽然认识领导是无稽之谈,但她不愿意给自己找麻烦,也就随对方去了。 能想象到就算她说出裴嘉木的真实面目,俞双也会到处添油加醋颠倒黑白,因此岑遥懒得解释,假装没听懂对方对自己的贬低,默默地低下头继续吃饭。 今天食堂发的酸奶还挺好喝的,是椰子味。 旁边的组长张老师看不下去,出来给岑遥帮腔:“话不是这么说的,没准儿是我们小岑甩的她前男友呢,是不是。” 岑遥顿了一下。 严格来说,的确是她提的分手。 “……算是吧。”她说。 “我就说,小岑人漂亮,性格也好,追她的一大把,那天我还在校门口看见有人来接她下班呢。”张老师边说,边给岑遥递了个眼色。 先前那个问岑遥跟男友进展的同事马上接话道:“真的啊?小岑你这么受欢迎。” 岑遥不好拆张老师的台,毕竟对方是为她撑腰,再说有人来接她也是事实,便咬着筷子点了点头。 幸好桑默不在场,不知道这些。 俞双被噎了一下,将信将疑地打量岑遥一番,岑遥本就心虚,赶紧低下头,避开了那两道审视的目光。 吃完饭之后,岑遥把餐盘送到餐具回收处,跑去问师傅还有没有多的酸奶,她想买两盒带走。 师傅看小姑娘长得可爱,不要她的钱,搬过纸箱给她挑。 里面还剩了三四盒,岑遥拿走最后一个椰子味的,笑眯眯地说了声谢谢。 走出食堂没多久,她刚给酸奶插上吸管喝了一口,就听见身后有人喊她。 岑遥停下来,回头看清是她带的其中一个班上教数学的男老师,叫戴易。 她跟戴易不太熟,只有课表相邻的时候打过照面,此外还听别人讲,说他家在沪市,年纪也轻,又是教师队伍里比较稀缺的男性,很多老师想给他做媒,但他眼光高,名校毕业人也有点傲气,都没答应过。 “戴老师。”岑遥咽下酸奶,同他打了个招呼。 今天是个晴天,中午太阳晒,她希望戴易不管找她有什么事情,都能快些说完,因为他比她高,一直仰着脖子看他,光线好刺眼。 戴易把手里的一样东西递给她:“刚才看你去要酸奶了,我不爱喝这些,这个给你,我还没拆。” 岑遥愣了一下。 戴易似乎很怕她拒绝的样子,站在那里,长手长脚的,神色中带了几分忐忑。 因此尽管他给的那盒酸奶不是自己喜欢的椰子味,岑遥还是接过来,礼貌地道了谢。 两个人一起朝办公楼的方向走,岑遥捂着嘴打了个哈欠,余光发觉戴易在看她。 她以为他有话要说,但他磨蹭半天也没张嘴,直到两个人要在拐角处分开的时候,他才犹犹豫豫地说:“吃饭的时候听说你跟你男朋友分手了。” 在岑遥疑惑的目光下,他局促道:“我没别的意思,就是想跟你说,你别把这些放在心上。” 岑遥还没来得及说话,戴易就匆匆忙忙跟她道别走了。 她在原地用带着困意的大脑反应了一会儿,才意识到对方是在安慰自己。 学数学的人都这么含蓄吗。 岑遥没想太多,回到办公室,随手把戴易给的酸奶放在桌上,坐着玩了会儿手机。 算法给她推送了最近人气很高的零食、新生代画家的作品,以及别的粉丝从外媒搬运来的mask车队f1场外花絮。 岑遥一条条内容看过去,最后的花絮视频不长,除了这个赛季上场的赵峥和姚思远的高光镜头外,还有几秒后者跟赛事工程师爆发口头冲突的画面,他们说的是英语,岑遥勉强分辨出这是意大利的那一场分站赛。 从谢奕修不再参赛之后,mask的成绩就一落千丈,今年出战的赵峥和姚思远分别排在第十五和第十九名,他们赛车服上印着的赞助商logo,也肉眼可见地比两年前少了很多。 岑遥看完视频,点开谢奕修的私信,随口抒发了几句观后感。 山今遥:“感觉小姚弟弟这个赛季状态不太好。” 山今遥:“意大利那一场,他不应该那么快造快圈的,轮胎会过热,他是不是着急拿积分,跟工程师没配合好呀。” mask总部。 赵峥用肩膀撞了一下谢奕修:“看什么呢。” 谢奕修下意识地退出正在使用的app,把手机收了起来:“没看什么。” 但赵峥看清了,谢奕修用的是微博,好像还在看私信。 “你经常登录你那个微博账号啊?”他惊讶地问。 赵峥觉得新奇,因为谢奕修清高,不喜欢除了比赛之外的曝光,微博很少进行日常营业,就连赛前车队里的人去给现场粉丝的海报和手幅签名时,谢奕修也几乎不参与。 他没想到对方竟然会看私信。 谢奕修没有回答赵峥的问题,而是看着不远处正戴着配重头盔训练头颈的姚思远道:“上次忘了说,他在赛场上不听工程师的毛病怎么还不改。” 在f1赛事中,工程师会通过无线电通讯为比赛中的车手提供策略,是车手极为重要的搭档。 赵峥“嗤”地笑了声:“他有一次听的吗,就说这回在意大利那一场,他想争名次,轮胎撑不住还造快圈,让他慢点慢点,他全当耳边风,结果进站之前轮胎完蛋,直接被落到倒一了。” 姚思远仿佛听到了他们在议论自己,抬眸望过来,看到谢奕修之后,又马上别开了视线。 “你看,他在车队里也就怕你,没人管得住他,我都不行,更别提工程师了。”赵峥说。 谢奕修静了静,倏地道:“要是我去当工程师呢。” 赵峥猛地侧头望向了他:“你说什么。” 谢奕修知道赵峥听清了,并没有再重复。 几秒钟的安静过后,赵峥压低了声音:“你真要退役?” 说到最后,尾音有些苦涩。 之前两年,谢奕修虽然不上场、不接商务,但从没有说过要退役的话,他心里也就一直保存着一线希望,盼望有朝一日,谢奕修还能摆脱现在的状态,变回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天才车手。 可现在,对方却轻描淡写地问他,要是自己去当工程师呢。 赵峥非常希望是他听错了,或者谢奕修是开玩笑的。 可他又分明对这个决定早有预感。 谢奕修低下头,看向垂在自己腕间的乌木念珠,声线冷静:“没必要再耗下去了。” 他开不了车了,那不如做些有用的事情。 赵峥打断了他:“奕哥,你能不能再考虑考虑。” 又添上一句:“小姚的毛病我慢慢给他改,不到你为了他去当工程师的地步。” 谢奕修正欲开口,姚思远那边突然发出了不小的声响。 他看过去的时候,姚思远已经躺在了地上,一只手捂着脖子,头盔上方露出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队医见状,立刻赶了过去。 赵峥意外道:“怎么练个脖子还能扭,这孩子最近怎么了。” 好在姚思远的扭伤并不严重,队医做了简单的处理,让他先不要练了,原地坐着休息一会儿。 谢奕修当时没说什么,训练结束之后,他叫住了要去换衣服的姚思远。 姚思远停下来:“奕哥。” “你觉得自己今天状态怎么样。”谢奕修淡声问。 姚思远低着头说不怎么样。 谢奕修面无表情地道:“上赛场的时候如果也这么心不在焉,就不是简单的扭伤了,懂吗。” 姚思远不吭声。 谢奕修没再多说什么,拿了放在空器械上的车钥匙,转身走了。 姚思远又在原地站了会儿,有些出神似的。 等谢奕修的背影快要消失在视野中时,他才躲躲闪闪地抬头看了一眼,然后从运动裤的口袋里掏出手机,在屏幕上飞快地点了几下。 冷不防许寒竹的声音在附近响起:“你怎么回事。” 姚思远吓了一跳,看清是谁之后,他慌慌张张地把手机藏到身后,脖子有点红:“……什么怎么回事。” “昨天请假,今天分心,你就这么训练?”许寒竹绷着脸说。 姚思远跟她呛声:“我怎么练跟你有关系吗,能不能别老教训我。” 停了停,又看着许寒竹那张白净的脸小声嘀咕:“你也没比我大几岁。” 许寒竹没理这句话,目光落在姚思远藏到身后的手上:“你手机上是什么?” 姚思远咳了一声:“……你不能看的东西。” 想到了什么,他摆出一副吊儿郎当的表情:“我跟人聊天呢。” 不等许寒竹问,他就又补充道:“女的。” 然后期待地观察对面人的反应。 许寒竹:“……” 许寒竹:“无聊。” 她转身离开的时候,利落的短发在空中掀起了一道漂亮的弧度。 姚思远闻到一阵浅淡的苦橙味。 他发现许寒竹好像换了一种新的洗发水。 岑遥下班的时候,在校门口碰见了俞双。 “好巧。”俞双说。 要不是她的表情看起来实在有些刻意,岑遥还不会想到她是故意跟着自己出来的。 俞双边走边往路边瞄:“今天中午我说话有点直,你没生气吧。” 岑遥说没事。 “对了,张老师不是说有人来接你吗,怎么没看见。”俞双假装随意地说。 岑遥朝周围打量了一番,的确没看到桑默那台车。 她正要从包里拿出手机看看对方有没有给她发消息,就听见一道清冽的男声—— “岑遥。” 7 第 7 章 偏冷的音色,声调很低,但又非常清楚。 像雪地里蒸腾出的水汽涌入耳蜗,引发一阵带着凉意的痒。 岑遥抬起头,看到年轻的男生单手插兜倚在路边的围栏上,黑色毛衣外面罩了件深灰色衬衫,傍晚微暗的光落在他脸上,勾勒出清削的五官轮廓。 “这里!”岑遥抬起胳膊招了招。 谢奕修点点头,抛了一下手里的车钥匙:“车在那边。” 岑遥转过脸同俞双告别:“那我走了,俞老师。” 俞双顿了顿才回过神来。 她是想说什么的,但由于谢奕修帅得太直观,鼻梁又直又挺,身材也无可挑剔,她实在找不出一句贬低的话,只得不情不愿地说了句“果然追你的多”。 俞双的声音不小,岑遥怕桑默听见,跟俞双告别之后,一路小跑停在他跟前,仰起脸先发制人地问:“你怎么出来等我了。” 谢奕修低下头看她:“来的时候没找到车位,停得有点远。” 岑遥的脑海里自动补全了后半句“怕你找不到”,她很开心,笑眯眯地对他说谢谢。 小姑娘跑过来的时候,脸上不知什么时候粘了一缕碎发,谢奕修下意识地想帮她弄掉,手抬了一半才觉出不合适,又不着痕迹地收回去,低声说:“脸上有头发。” 岑遥伸手摸的时候,谢奕修领着她过马路去找车。 昨天已经坐过一次副驾驶,开了这个头,岑遥今天就不纠结了,直接拉开了前排的车门。 坐下之后她系上安全带,谢奕修从另外一侧上了车。 “你今天有没有很辛苦呀。”岑遥问。 谢奕修说还好。 往外倒车的时候,他瞥了眼正趴在窗边向外看的小姑娘:“追你的人多,是什么意思?” 岑遥身体一僵。 原来俞双说的话,他听见了。 她不好意思地转回来,小心翼翼地打量着他:“我说了你别生气。” 谢奕修偏过头去看岑遥那边的右视镜观察车况:“怎么。” 岑遥犹豫着开口:“刚才那个跟我一起出来的女生,她是我同事,今天中午别人问起我跟我前男友,她说我配不上他……” 她一五一十地讲了中午发生的事情,又鼓了鼓脸颊,向谢奕修坦诚:“我当时有点伤自尊,所以张老师说你在追我的时候,我没有反驳。你看,我好惨的对不对,你能原谅我吗?” 小姑娘看起来非常想得到他的理解,眼睛睁得大大的,神色也十分诚恳,极力希望他承认她真的很惨。 其实谢奕修并不在意这些,明明只要说个“没关系”就可以,他却觉得看岑遥紧张有意思,手指扶着方向盘,语气散淡道:“原来被我追是好惨的事情。” 岑遥呆了呆:“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被你追当然……” 她咬了舌头一样停下来。 说什么呢。 他可没在追她。 岑遥懊恼极了,把脑袋埋下去,不敢看谢奕修,觉得脸颊开始发烫。 怎么都秋天了,空气还是这么容易就升温。 她想赶紧把话题转移掉,拉开自己放在身前的斜挎包,取出戴易给她的那盒酸奶,伸到两个人中间,献宝一样问:“那个,你要不要喝酸奶?” 谢奕修不想抢她的零食:“你留着。” 岑遥有些为难地道:“我不喜欢这个口味,我喜欢椰子的。” 谢奕修扬了下眉:“不喜欢还买。” “不是我买的,中午别的同事给的,”岑遥把酸奶收回来,“我之前跟他都没怎么说过话,没想到他人还挺好的,还安慰我别把分手放在心上。” 谢奕修随口说:“安慰你就是人好?” 他觉得岑遥好像很容易被骗。 岑遥认真地和他聊起来:“那是因为你不知道他之前什么样子,他可高冷了,我们学校好多老师给他介绍女朋友他都没理。” 谢奕修侧眸一瞥岑遥,她讲着那个给她酸奶的男的,一副无知无觉的样子,而她同事那句话再一次在他耳边响起。 追她的人多。 确实不少。 岑遥意识到自己扯得太远,又把话题拉了回来:“所以你真的不喝吗?” 谢奕修没有改变自己的态度,并且更加不想喝了:“嗯。” 岑遥说那好吧,又拉开包包,把酸奶放了回去。 好在终于没人再关注那个到底谁追谁、惨还是不惨的问题了。 车厢里就此安静下来。 路过路旁一排悬铃木的时候,恰好吹过一阵风,落叶簌簌如雨,有自行车从车流的缝隙之间穿梭而过,在暮色里撒下一串清脆的铃音。 岑遥才发现,秋天是这么漂亮和清澈的一个季节。 再过两个路口就是她家,当初租房子的时候,为的是离单位更近,可以拥有比较短暂的通勤时间,早上多睡一会儿,但现在岑遥却觉得,要是这段路能再长一些就好了。 十分钟之后,车停在了岑遥家楼下。 天已经擦黑,陆续有灯光在窗格里亮起。 “那我走了哦。”岑遥说。 谢奕修说好,看她解开安全带,下车走进单元门。 用手机app开门时,小姑娘回了一下头。 似乎是没想到他还在原地,隔着玻璃同他对视时,她被手机屏幕照亮的侧脸在光线中呈现出淡淡的慌张。 然后飞快地拉开门进去了,一小片衣角在门口闪了一下,就像落荒而逃的兔子尾巴。 其实天色那样暗,岑遥根本没看清桑默是不是在看她。 但一想到自己的视线可能被他发现,她就控制不住地脸红心跳。 他会不会觉得,她好在意他。 岑遥直到乘电梯上楼都还在胡思乱想,想桑默说“被我追”时的神态表情,想他肩膀把衣服撑出的好看轮廓,想这天跟他一起经过的路口、看过的落叶和街角的风。 为什么跟他在一起,一切都变得无比特别,全世界到处都是礼物盒,等着她去拆。 电梯载她在该停的楼层停下,岑遥走出轿厢,看到家门口放了一个纸箱。 纸箱上有“大闸蟹”的字样,还有一个用油性笔写的龙飞凤舞的“祝”字。 应该是祝向怡送来的。 岑遥把螃蟹礼盒拎进家,坐下给闺蜜发消息:“你给我送大闸蟹了?” 对方很快给她回了:“公司发的,我不爱吃,下班顺便给你捎过去了,正好有人开门,就没喊你。” “你真好,等周末我拿回家让我妈妈帮我做。”岑遥说。 祝向怡:“上次不是没陪你去看电影吗,补偿补偿你。” 祝向怡:“对了遥遥,你想玩密室逃脱吗,周末我一朋友攒了个局,去不去?” 岑遥问:“恐怖吗?” “多少有点吧,这东西不恐怖没意思。”祝向怡说。 岑遥立刻拒绝了:“那我不去,我害怕。” 祝向怡撺掇她:“去呗,我保护你,而且还有帅哥,玩完一块去吃饭蹦迪。” “不去不去不去。”岑遥坚决道。 又说:“有帅哥我就更不去了,做人要专一。” 祝向怡不以为意:“你跟你那低配谢奕修不还八字没一撇吗,哪来的专一。” 岑遥马上说:“他不是低配谢奕修,他是他自己。” 祝向怡:“啧。” 祝向怡:“小姑娘,你惨了,你陷进去了。” 岑遥跟祝向怡东拉西扯地聊了一段时间,又点了个外卖,等外卖来了,她便坐到餐桌旁边,吃之前想起什么,先拍了张照发给桑默。 岑遥:“[图片]” 岑遥:“这家豚骨拉面超级香的。” 桑默说自己下次试试。 之后又问她:“你每天都吃外卖?” 岑遥:“晚上吃,中午有食堂。” 岑遥:“我不会做饭。” 桑默说:“不难。” “你会做呀?”岑遥问。 桑默:“会一些。” 岑遥不禁想象了一下桑默给她做饭的画面,觉得如果真的能实现,自己一定会有一种人生圆满的感觉。 快点让她把他追到手呀。 跟桑默说完话,岑遥打开了微博,边刷边开始吃晚饭。 漫无目的地浏览着首页上的内容,突然间,一则投稿吸引了她的注意。 “不知道bot里的大家看不看f1,我爆个料,mask那个很牛的谢奕修要退役了,别问我怎么知道的,我认识他们车队的内部人士。” 简短的几句话,却引发了很多的评论。 “我靠,真的假的,工作室不是说等他回归吗。” “说不定,毕竟谢奕修两年没消息了。” “呜呜呜不要啊,谢神不要退役啊,除了他谁还能让赛场飘国旗啊。” 岑遥也不相信这则投稿,但bot下面却有很多人觉得,这是概率非常高的事情。 他们这样推测的原因也很明显,谢奕修停摆两年,无论是个人微博还是工作室都没有再更新内容,他也许真的经不起失败,打算要放弃了。 岑遥气呼呼把每一个反驳稿主的回复都点赞了一遍,因为看到这则投稿,她连喜欢的外卖也吃得没那么香了。 他们怎么就不了解他呢,为什么不能给他一些时间,为什么要自以为是地揣测。 关掉投稿,连看了几个谢奕修从前的物料视频,岑遥的心情才有所好转。 临睡之前,她习惯性地点开谢奕修的私信,写下新一天的备忘录。 山今遥:“11月25日,明天去楼下便利店找找有没有食堂发的那种酸奶,椰子味好喝。” 指尖在屏幕上停留一霎,她踌躇着,又打下了第二行字—— “你快点回来,好不好。” 谢奕修,你快点回来,回到赛场上,让所有人知道你不会放弃。 好不好。 8 第 8 章 隔一天就是周末,岑遥暂且把大闸蟹搁在了冰箱里,等到周五晚上,她正准备打电话告诉妈妈自己明天要带螃蟹回家,突然想到,要是被问起裴嘉木的事怎么办。 在同事面前可以大方承认,是因为对他们来说这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也没有人会当着面骂她一顿。 但她的亲妈丁月女士可就不一样了。 毕竟对于她跟裴嘉木谈恋爱这件事,丁月一直也不太赞成,觉得从她的描述里看,裴嘉木太会谈恋爱,太懂怎么追人,不像能靠得住的样子。 ……要不然不回去了。 可是好想吃妈妈做的年糕蟹。 算了,挨骂就挨骂好了,年糕蟹才是最重要的。 周六岑遥睡到半个上午,然后找了个塑料袋,装走了冰箱里的大闸蟹。 跨越半座城市,她站在家门口按响门铃,等妈妈来给她开门。 丁月女士打开门的同时望了眼墙上的挂钟:“你是不是又起晚了,就不能早点起床,在你家楼下锻炼锻炼身体什么的。” 她接过岑遥手里的螃蟹,拿到厨房放进水槽,解开袋子用手掂了掂:“有点瘦了,你应该那天晚上就送过来。” “上班好累,我懒得跑了。”岑遥边脱外套边说。 岑爸爸在一旁帮腔:“对嘛,他们现在的年轻人都很辛苦的。” 丁月拿女儿没办法地摇了摇头,她拿了剪子,剪断蟹身的麻绳,打开水龙头冲干净,又取了切生食的案板,用菜刀把每只蟹都均匀地斩成四块。 她还记得女儿在电话里说螃蟹是祝向怡给的,切着螃蟹道:“客厅里有别人送的蝴蝶酥,我跟你爸三高,吃不了这个,你拿去给小祝。” 岑遥站在边上帮她倒给蟹块封口的淀粉:“她健身不能吃,不过我可以替她吃。” 丁月:“……” 丁月:“人家还知道健身,你就知道吃。” 关心了一下岑遥最近的生活和工作,丁月忽然问:“对了,你跟裴嘉木怎么样,怎么这段时间都没听你再提他。” 该来的还是来了。 岑遥踌躇半天,小声说:“分手了。” 然后飞快地道:“不过我已经不难受了。” 出乎她意料的是,妈妈并没有表现得很出乎意料。 “我就说。”丁月用筷子夹着螃蟹块,去蘸碗里的淀粉。 蘸完一块,她漫不经心地问:“是裴嘉木对不起你了吧。” 岑遥不安地看她一眼,低下头点了点。 紧接着又发出非常微弱的声音:“你能不能不骂我。” “我骂你干什么,又不是你的错。”丁月说。 大约是看岑遥还是诚惶诚恐,她停了停,又处理好一块螃蟹,才缓缓地道:“谈恋爱这个事,说简单也简单,说复杂也复杂,吃亏了,就当上一课,没什么。” 岑遥愣了一下,仰起一张小脸,当即就要张开胳膊抱住丁月。 从听女儿说分手一直冷静到现在的丁月女士这才流露出了一缕慌乱,往后撤了一步:“我手里还夹着螃蟹呢,你离我远点,不然掉地上了。” 吃饭的时候,岑遥咬着年糕,又告诉了爸爸岑襄这个消息。 岑襄看着她乖乖吃饭的模样,很是心疼:“哎呀这臭小子,真想揍他一顿,怎么能对不起我的宝贝女儿。” 又“哼”了声:“我们遥遥跟他就不是一路人,看他那副趋炎附势的德行。” 在这之前,岑遥结结实实地担心了好一阵子,没想到最后所有人对她分手的态度,都比她想象得要温和。 在家的这一刻很好,有妈妈做的年糕蟹,有阳台上种的花,有她熟悉的老旧冰箱工作的声音,还有人对她说,谈恋爱也许是很复杂的一件事。 吃完饭之后,岑遥从厨房里拿了一个石榴坐到沙发上剥,丁月继续织一条织到一半的红色围巾,晴朗的阳光落进客厅,在地上投下一小块不规则的光斑。 岑遥吃石榴的时候,听到丁月问自己:“这段时间你有没有碰见合适的。” 她一顿,想起了桑默那张英俊的脸。 在夜色下的,在她余光里的,隔着车窗的。 但两个人现在的关系,还不到能跟家人提起的地步。 她甚至没把握桑默对她有没有好感,迁就她是不是仅仅因为她给他生意做。 “……没有。”岑遥心虚地说。 “那正好,前几天咱们楼下的赵阿姨说想给你介绍男朋友,我当时还给推了,这样我回头把你联系方式给她。”丁月说。 岑遥犹犹豫豫地说:“……还是别了吧。” 丁月问为什么。 “因为……”岑遥憋了半天,口不择言地说,“因为我有谢奕修!” 然后她就看见丁月露出了无语的表情。 岑遥为了转移妈妈要给她介绍男朋友的注意力,故意撒娇道:“怎么了,我这张脸不够漂亮配不上他吗。” 丁月倒是认真地跟她探讨起来了:“那你总得先想办法见到他,让他看见你漂亮的脸吧。” “……那好像没办法,我都不知道他现在在哪。”岑遥说。 “那你就攒钱周游世界,指不定哪天就碰到他了,”丁月一针针打着毛线,“你小时候不还想去罗马吗,到时候你就从罗马开始,满世界找他。” 要不是丁月说,岑遥都快忘了自己的这个愿望。 她想去罗马,好像是因为小学的时候在电视上看了《罗马假日》,虽然电影是黑白色,虽然她那时候不懂为什么ann公主在新闻发布会上说最喜欢罗马,但那座遥远异国的首府却美丽得没办法让人忘记。 后来她还幻想过,长大之后真的能有一个人骑着摩托载她去教堂结婚,陪她去找真理之口,在游船上跳舞、醉酒,在冷冰冰的夜里浑身湿透地接吻。 “罗马那么远。”岑遥说。 谢奕修比罗马更远。 这晚入睡前,岑遥在谢奕修的私信里留下的备忘录是:“11月27日,明天有空的话,想再看一遍《罗马假日》。” 记完之后,她打下一行字:“谢奕修,你看过这部电影吗。” 继而又断断续续地,写了一长段话给他。 山今遥:“今天回家吃了妈妈做的年糕蟹,她提起来我小时候因为看了电影想去罗马的事情。我从小到大其实有很多愿望啦,但大部分都没有实现,可我想了一下,我还是挺希望能去一次罗马的。要是能有喜欢的人陪我就更好了。” 谢奕修没看过《罗马假日》。 也不知道岑遥曾经都有过些什么样的愿望,又为什么没有实现。 这天下午他看队里工程师发来的资料时喝了清咖,到了深夜依旧没有多少困意,便走到自己别墅的影音室里,关上灯打开投影仪,倚着沙发在地毯上坐下,从片源库里找到了岑遥说的那部电影。 上世纪五十年代的片子,黑白画面,是他很少看的爱情题材。 他去过罗马,f1几乎每个赛季都有意大利站,比赛举办地蒙扎赛道位于米兰,离罗马不算远,高速路也便捷,开车半天就可以到,中途还会经过佛罗伦萨,窗外有漫无边际的山,夏天是绿的,冬天盖满了雪。 电影取景的很多地方他都游览过,看的时候并没有太多特别感觉,只是经常走神去想,岑遥为什么会因为这部结局并不圆满的影片而向往罗马。 两个小时的电影看完,已是万籁俱寂的凌晨时分。 幕布上开始播放漫长的片尾字幕,谢奕修从地上站起来,关掉投影的开关。 走上楼梯回卧室的时候,他没来由地想,他会是陪岑遥去罗马的那个人吗。 谢奕修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产生这样的念头。 也不能给出一个确凿的答案。 然后他就想起了电影里男主角的那句话,“lifeisn\''talwayswhatonelikes,isit?” “人生总是身不由己的,不是吗?” 周一傍晚,谢奕修从mask总部出发去接岑遥。 他把车停在校门口附近时突然觉得口渴,对面有便利店,他便下车去买水。 从冷柜里拿了矿泉水,谢奕修无意间瞥到旁边的货架上,有岑遥上次想要送给他的酸奶。 她还在他的私信里说过要去找椰子味的,不知道有没有记得。 他停下来,从里面挑出一盒她喜欢的口味,一并带去结账。 回到车子旁边的时候,一道惊疑不定的声音冷不丁在他身旁响起:“谢奕修?” 接着,谢奕修的视野中出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 张赐。 张赐跟赵峥一样,也是他当年在车手学院的同学,不过对方天赋平平,仅仅止步于f2。后来张赐还来求过他,希望能被他签进mask培养,但他拒绝了。又过没多久,他听说对方退役回沪市,跟一群富二代组了个超跑俱乐部玩车,他没去过张赐的那家俱乐部,似乎是在湾宁路附近,碰上也不奇怪。 原本张赐也不太确定这是不是谢奕修,见对方没有反驳,他才意识到自己没有认错。 “真是你,你在这做什么?”张赐上下打量着他,觉得谢奕修变化太大,险些让人认不出来。 倒也不是长相上有什么区别,只是整个人的精神气质大不一样了,他从没见过谢奕修这么沉郁的状态,眼底像结着一层终年不化的坚冰。 谢奕修懒得多说,简简单单道:“接人。” 这时他看见了从校门走出来的岑遥,便朝她抬了抬下巴,示意她过来。 张赐也看见了岑遥:“你回国把妹啊,怎么,玩够洋妞了,想换口味?” 又端详了岑遥一番:“是挺漂亮,上过手没?” 谢奕修收回目光,冷冷地看着他道:“你再说一句。” 张赐被震慑住,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几秒之后,他觉得自己的反应实在丢人,又虚张声势地道:“怎么,你做得出来还怕别人说?你真行,厉害,把默斯曼弄死了,结果不去比赛在这泡妞泡得起劲。” 听到那个名字,像一道闪电划破长空,谢奕修握着车钥匙的手不由自主地攥紧,青筋微微地凸了起来。 两年前新加坡分站正赛时的画面,零碎而又争先恐后地涌入了他的脑海。 灰暗的雨天,轮胎激起的水雾,闪闪烁烁的红灯,拦腰撞断的赛车。 瞬间腾起又很快熄灭的大火,以及救护车经久不息的蜂鸣。 他无数次梦见,无数次惊醒,无数次想,如果死去的是他呢。 张赐注意到谢奕修的反应,心里不禁害怕起来,他知道谢家在沪市的影响力,不是他惹得起的,他刚才也只是嘴上痛快,一时忘形,才当着谢奕修的面提起了默斯曼。 冷哼一声掩饰内心的畏惧,张赐甩开步子走了。 岑遥远远就看见了桑默,也发现他身边还有一个人。 他们说话的时候,彼此的神情都称不上愉快,仿佛马上就会起冲突。 她有些担心,加快速度走过去,桑默旁边的那人却走掉了。 岑遥叫了桑默一声,然后问他:“你没事吧,刚才看你们好像要吵架。” 桑默说没事,看向她的时候,脸色放缓了些许。 察觉到他的情绪比平常低落,岑遥忍不住道:“你要是有什么不开心的事情,其实可以跟我聊聊的。” 尽管没办法把那段经历说给岑遥,但谢奕修心头的郁闷焦躁,还是被她认真的眼神和语气抚平了不少。 他低头看她,嗓音平静:“手伸出来。” 岑遥有些没反应过来,但还是乖乖地伸出了手,粉白的掌心摊开在谢奕修跟前。 于是他把那盒酸奶,轻轻地放到了她手上。 9 第 9 章 微凉的酸奶盒被男生攥在手里有一会儿了,已经沾上了他的体温。 岑遥看着白色纸盒上半个椰子的图案怔了怔,仰着脸,对上了谢奕修的眼睛,轻声说:“你还记得。” 还记得她上周要给他酸奶的时候,说喜欢椰子味的事情。 谢奕修“嗯”一声,拧开矿泉水的瓶盖喝了口,岑遥看着他吞咽时微微滚动的喉结,不自觉有些脸红。 “谢谢你。”她说。 谢奕修放下水瓶,说顺便买的,之后绕过车头去开门。 岑遥捧着酸奶坐上副驾驶时,大衣的衣角不小心被夹在了车门缝隙里,她小小地“啊”了声,伸出手去扯。 谢奕修也看到了,见岑遥半天扯不出来,他便探身过去,把车门打开了一道缝隙。 察觉到他的靠近,岑遥抬起了头。 一刹那间,极其靠近的距离。 她的脸上身上,还带着室外的秋凉,而他却散发着年轻男生特有的热意,隔着衣服,也好像能浸染到她的每一个毛孔。 他开门的胳膊很有力,冲锋衣的领子上方,是锋利清晰的下颌线。 岑遥手上的动作不知不觉停下了。 这个瞬间怎么会如此漫长,可以让她的心脏跳这么多下。 谢奕修低沉的声音被送到她耳边:“怎么不弄了。” 岑遥惊醒一般,目光触电般移开,不自然地别过脸,把衣摆拎起来关上了门。 谢奕修坐回去的时候忽然问:“为什么穿这么少。” 刚才帮岑遥开门的时候无意间瞥见,她敞怀穿的大衣里面是一条西装裙。 原本应该是到小腿上方的长度,但她坐下之后裙摆就落在了膝盖上面,里面的丝袜有些透,能看出她白皙的皮肤已经冻得稍稍发红。 岑遥顿了顿:“今天有年级主任来听课,想穿正式一点。” 其实不仅仅是这样。 裙子是周六下午她陪妈妈逛街的时候碰到的,原本没打算买,试了一下却非常衬她,丁月便直接结了账。 有新衣服,岑遥想穿给桑默看,又不想显得刻意,正好知道今天有人来听课,她也就顺理成章地有了借口。 说完之后,岑遥鼓起勇气,问他:“好看吗。” 与此同时,心里升腾起了丝丝缕缕的期待。 想要他夸自己。 然而—— 男生的视线掠过她被丝袜裹着的纤细小腿,下一秒,她听到他避开了这个问题,问她:“不冷么。” 十一月底,沪市的气温已经降至个位数,要说完全不冷显然是谎话,但是…… 她穿裙子不是为了听他问冷不冷的! 岑遥鼓了鼓脸颊,不太情愿地说:“……可能有一点。” 他看她一眼,脱下身上的黑色冲锋衣。 接着,那件衣服就盖上了她的膝头。 外套上传来温热好闻的气息,岑遥原本的不情愿轻易地消散,她悄悄地,把手伸进了冲锋衣的袖口。 是暖的。 好像跟他间接牵手。 她的眼角很轻地弯了下。 谢奕修发动车子,顺手开了暖风。 他不知怎么有些走神,想到给岑遥盖衣服的时候,他不小心碰到了她的腿,其实没有什么,只是蜻蜓点水一样的接触,转瞬即逝,岑遥或许都没感觉到。 但他的指腹却仿佛还残留着些许柔软的触感,一双手明明握惯了各种各样的方向盘,此刻却莫名其妙有几分不自在。 一路上盖着桑默的外套,快要到家的时候,岑遥都不想还给他了。 也不想下车,舍不得这种被他关心的感觉。 但车停到楼下,她还是把外套留在座位上,按捺住暗流涌动的心意,装作不太留恋地告别,说那我们明天见。 回家的时候就想,明天可不可以快点来。 又在思考,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才愿意同她分享他的心事。 他到底在为什么而烦恼,能不能告诉她呢。 晚上岑遥喝掉桑默给她的酸奶之前,先拍了张照。 她把照片发给祝向怡,向对方炫耀:“小哥哥记得我喜欢喝的酸奶,还借外套给我盖了。” 祝向怡大概在忙,没有第一时间回复,岑遥便又打开了谢奕修的私信。 山今遥:“今天收到了喜欢的酸奶,是桑默送的!” 山今遥:“……不过他有点直男,我穿新裙子其实是想给他看的,结果他不仅不夸我,还问我冷不冷[哭哭]。” 山今遥:“怪不得他没女朋友。” 谢奕修晚上洗了澡出来,用毛巾擦着头发,拿起手机,习惯性地点进了微博后台的消息页面,去找岑遥的私信。 看到她说的话之后,他怔了一下。 脸上随即浮现出微妙的神色。 小姑娘说他怪不得没女朋友。 谢奕修绷了绷唇:“……” 没想过自己也会有被她嫌弃的一天。 又想起她的裙子,和裙摆下面,白皙微红的膝盖。 谢奕修的眸色闪烁了一下,他伸手扯了扯t恤的领子。 从小到大因为训练的关系,他就没怎么跟年纪相仿的异性接触过,不知道怎么给女孩子讲好听话,不会猜女孩子心思,从岑遥之前发给他的私信来看,她前男友会的那些追人方式,他也都不懂。 岑遥漂亮,穿什么都不会难看,今天的裙子当然也很适合她,只是她问他好不好看的时候,他短暂地分了心,脑子里产生了奇怪而不合时宜的念头。 她穿这个,是不是也被她提过的那个男同事看到了。 但岑遥现在说,是穿给他看的。 手机上忽然进来电话,打断了谢奕修的思绪。 他回过神,把毛巾放到一边,滑动了接听键:“妈。” 电话那端的颜筠似乎拿不定主意怎么开口,过了会儿,才问:“奕修,你最近怎么样。” “还好。”谢奕修说。 颜筠斟酌着进入正题:“我听你爸爸讲,你跟车队说想退役?” 不知是谁向父亲谢铮传了话,谢奕修没有否认:“嗯,跟工程师要了些资料看。” “我跟你爸爸的意思是,你还不急着下决定,”颜筠放轻了声音,“你爸爸不太高兴,专门把你们车队的经理叫过去了,说不许同意你去做工程师。” 谢奕修没说话,印象中父亲谢铮永远是这样的强硬作风。 他的f1生涯从父亲投资上百亿给他买车队开始,刚进入车队时,他被质疑是付费车手,外界不看好,原本的成员也对他暗中排挤,父亲得知后却直接追加了投资,还亲自去见了车队经理,那之后没人敢对他的意见发出异议,但还是会时不时轻飘飘地议论一句,太子爷家里有钱就是好。 他咬着牙加训,偶尔回一次家,问父亲能不能不要用钱压人,谢铮轻描淡写地告诉他,世界上任何事都跟f1是一样的,只要能抵达目的地,手段不重要,赢才是真理。 后来他确实凭借实力让那些人闭嘴了,也让整个车队换了血,签下了他觉得更加合适的人选,拿到了非常出色的成绩,只是回望自己晦暗的少年时期,他还是会觉得,父亲不懂他。 那时候不懂,到现在,也还是不懂。 没得到儿子的回应,颜筠又轻声细语地劝道:“奕修,你觉不觉得,你要是放弃就太可惜了?你还记得你第一年参赛差点死在赛场上,我都不想让你继续了,但你面对记者的时候说的是什么吗。” 谢奕修记得,当然记得,岑遥不久前才对他重复过。 那一席话让所有人印象深刻,他却要食言。 颜筠没有逼迫谢奕修现在就给她能不能不退役的确切答案,而是转开话题问:“最近都不做噩梦了吧,不会梦见……梦见那一年了是不是。” 谢奕修知道她避开的是默斯曼的名字。 “不做了。”他说。 颜筠便道:“那就好,那串珠子你先别摘,再戴一段时间,等我去庙里还愿再说。” 谢奕修说行,挂断电话之后,他无情无绪地站了一会儿,擦干头发,坐到了沙发上。 手机震了震,是车队经理给他发微信,问他有没有空聊一聊。 谢奕修回了,说的是“过几天再说”。 他能想象到对方要跟他聊什么,从他告别赛场之后,身边的每个人都在向他重复同样的话,说可惜,说遗憾,说不值得。 他当然明白,只是世界上可惜的事情那么多,遗憾那么多,凭什么他的这一件,就格外不值得。 谢奕修不愿意再去想这些压得他喘不过气的问题,他从微信的消息列表里找到跟岑遥的聊天页面,点了进去。 岑遥正捧着手机看一期沪市的美食探店视频,刚播到博主拿起一个闪电泡芙往嘴里送的时候,屏幕上方就弹出了一条新消息。 桑默:“好看。” 岑遥的呼吸顿时乱了一拍。 泡芙的口味如何突然变得不重要起来。 她按下暂停点开消息框,桑默发来的那两个字待在屏幕上,她不确定他说的是不是她想的那个意思。 于是岑遥追问了一句:“什么?” 他此刻应当就在手机旁边,消息回得很快—— “不是问我裙子好不好看么,当时忘记跟你说了。” “好看。” 10 第 10 章 岑遥觉得桑默的反射弧有点长。 但心头又控制不住地,因为他而起了波澜。 所以他到家以后,也会再回想跟她在一起的时候,对不对。 在那些瞬间里,不是只有她一个人被搅乱过。 傍晚还有胆子问他自己是不是好看,现在得到回复,岑遥却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好意思。 好在不是面对面聊天,只要发一张表情包过去,就可以掩饰住她的无措。 窗外是深秋清冷、凛冬将至,而她的手机被她握得微微发热,屏幕剔透晶莹,宛如一座水晶球包藏了一整个夏天。 悸动、热意纵横、晕头转脑仿佛要发烧。 他是她的夏天。 回复完桑默,岑遥就马上给祝向怡发过去一连串的感叹号:“小哥哥夸我好看!!!!” 对方终于忙完了,态度比她淡定得多:“很稀奇吗?长了眼的都觉得你好看。” 岑遥:“谢谢你对我八百倍爱的滤镜。” 岑遥:“但我还是好激动!” 祝向怡:“有点出息。” 祝向怡:“谈上再激动,别对面一个平a你把大招都交了。” 岑遥:“……好吧。” 岑遥:“你这个铁石心肠的女人。” 她又把刚才看过的甜品探店视频转给了祝向怡:“周末要不要出去玩,这家店看起来好好吃,也不是很贵。” 祝向怡:“妹妹,我健身呢,只能去看着你吃。” 祝向怡:“你让你小哥哥哪天送你回家的时候顺便带你去呗。” 岑遥觉得祝向怡出了个好主意,然而等她查了一下那家甜品店的位置之后,她又愁眉苦脸道:“顺不了便,从我们学校过去要四十五分钟,还跟我家是相反的方向。” 祝向怡便说:“那还是我们周末去吧,不过遥遥,你不是早就考到驾照了,怎么还没买车。你看,还是自己有车方便,这样你想去哪立马就去了。” 不止是祝向怡,丁月也就这个问题说过岑遥很多次。 岑遥向来是靠撒娇含糊过去:“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胆小。” “是,胆小,谁能想到你一个赛车理论专家连车都不敢开。”祝向怡揶揄道。 岑遥说:“那有什么奇怪的,不是还有很多人喜欢吃饭但不会做饭吗。” 祝向怡“嗯”了声:“该说不说,你确实在这两方面都特别擅长。” 平平常常地过了一个晚上,岑遥看了几个探店视频,写了一份教案,翻了喜欢的画师最新的作品,到了要睡觉的时候,还是忘不掉桑默夸她好看的事情,并且相当想去那家距离湾宁路小学四十五分钟车程的甜品店。 纷繁的念头像群鸟在她床头盘旋,岑遥点进谢奕修的微博,开始编辑今日份备忘录。 山今遥:“11月29日,想去买一家超级远的闪电泡芙。” 停了停,又写了好几句话。 山今遥:“祝向怡说让我找桑默带我去,但是开车要快一个小时了,好怕麻烦他。” 山今遥:“想问问看,但是如果被拒绝,感觉会尴尬qaq” 岑遥在备忘录里碎碎念,心里也在翻来覆去地纠结。 她清楚自己想问桑默,不止是被泡芙吸引,更是蠢蠢欲动地想要试探,自己在他心里,是不是有那么一丁点特别。 至少能让他愿意陪她绕比较远的路,去买不是很重要的甜品。 可是如果期待落空,她也真的会失望。 周二上班的空闲,岑遥几次想给桑默发消息,又因为各种各样的理由,压下了冲动。 毕竟他这段时间心情不好,还是不要平白无故给他添麻烦了。 下午有一节她的课,下课之后,班上的小课代表收了同学们的图画本,跟她去办公室。 岑遥搬着电脑,电脑上放着她的手机。 忽然手机的屏幕亮了一下,看到那个熟悉的头像和备注之后,她心里某个地方也跟着一跳。 岑遥不自觉地放慢脚步,将电脑移到臂弯里,用另一只手拿起手机,去查看他的消息。 桑默:“晚上有空么。” 岑遥故作镇定地回复他:“怎么了呀。” 桑默:“明天要去看我表弟,想给他带吃的,你有没有推荐?” 桑默:“他也喜欢甜食。” 岑遥觉得她跟桑默之间一定有种奇妙的心有灵犀。 她兴奋地说:“昨天刚刷到一家甜品店,博主说它家的泡芙和曲奇都好吃,你堂弟爱吃曲奇吗?” 桑默:“嗯。” 桑默:“今晚去?” 岑遥说好啊好啊,丝毫不掩饰自己的雀跃。 这时她旁边的课代表突然用稚嫩的声音问:“岑岑老师,你是不是在跟你男朋友聊天?” 岑遥闻言,打字的动作停了一下,随即她便假装严肃道:“作业写完了吗,怎么关心这么多。” 课代表知道她是装凶,吐吐舌头:“岑岑老师害羞了。” 岑遥把手机收起来,正要说什么,看见戴易迎面走过来,便朝对方打了个招呼:“戴老师。” 戴易点点头,好像有些欲言又止,不过岑遥也没太注意,她的精神现在全都集中在桑默要陪她去甜品店的事情上,回办公室之后一直兴高采烈的,给学生批作业的时候,还多打了好几个优秀。 晚上下班之后,岑遥出门时又碰上了戴易。 “你也走这个方向啊?”她友好地问。 戴易推了下眼镜说是。 岑遥“哦”了声:“之前都没见过你,我以为你走那边。” 她是无心,戴易却轻咳一声,不露痕迹转移了话题:“今天在走廊上碰见你,听学生说你在跟男朋友聊天。” 岑遥赧然:“……她乱讲的。” 戴易轻描淡写地道:“我还以为是上次张老师说追你的那个。” 岑遥不想骗人,实话实说向他坦白:“其实他不是追我,只是送我回家,我约了他的车。” 戴易有些意外,过了片刻,他说:“我也可以送你回去。” 岑遥认真地看着他:“但我想坐他的车。” 戴易没明白:“为什么?” 岑遥的眼睛亮晶晶的:“因为我喜欢他。” 戴易呆了呆,而岑遥已经看见了不远处桑默的那台车,她笑盈盈朝戴易摆摆手,说了声拜拜。 谢奕修从后视镜里看到了岑遥和戴易,等小姑娘蹦蹦跳跳地上了车,低着头系安全带的时候,他瞥了眼站在车尾目送他和岑遥的男人,漫不经心地问:“那个好人?” 岑遥没跟上他的思路:“什么好人?” “给你酸奶,还安慰你那个。”谢奕修淡淡地说。 岑遥想起来了:“是他,你记性真好。” 又半开玩笑地问:“是不是每个人你都能记住?” 谢奕修看她系好安全带,便发动车子开出了停车位:“不一定。” 岑遥满心记挂着泡芙:“你知道那家甜品店怎么走吗,我来开导航。” 谢奕修说“不用”,又说:“下午查过。” “可是路很远。”岑遥说。 “不算远。”谢奕修准确地报出了沿途经过的区划和路名。 岑遥“哇”了声:“你好厉害。” 他没说话,但岑遥觉得他眼底闪过了半分类似愉快的情绪。 她接着说:“你让我想起一个人。” 谢奕修抬了下眉。 “是我一个高中同学,虽然他后面去学理科了,但是高一大家都要学地理的时候,他稍微看看地图就能记住,我听他们班同学讲,随便挑一个地名,他都能马上把大致的经纬度说出来。”岑遥道。 那是高中的谢奕修。 他太受欢迎,有关他的每一个细节,都会在年级上流传很久。 谢奕修不确定她说的是不是自己,但他的确也能做到。 握着方向盘,他告诉她:“没什么难的。” 不仅是地图,后来去跑f1赛道,只要开过一遍,所有的刹车点和行车线就都能刻进他的血肉。 这种肌肉记忆看似快到恐怖,其实所有f1车手都能做到,而且没有什么太大用处,因为真正到了赛场上,拼的还是天赋、硬件、临场反应和车队的配合。 毕竟赛况不止由赛道决定,还随着当天的天气、战术、油量和轮胎的损耗而变化,任何一个环节出现失误,都会影响全局。 “可能对你们很简单吧,但我地理学得特别差,所以很羡慕。”岑遥真心实意地说。 然后又兴致盎然地道:“我问你一个行不行?我真的觉得好神奇。” 谢奕修侧眸一瞥她:“只有你问我,是不是不太公平。” 岑遥便很大方地说:“那要是你答对了,就也问我一个,不过经纬度坐标我肯定答不上,你可以问一个别的。” 谢奕修同意了。 岑遥搜肠刮肚地从记忆里翻捡所剩不多的地理知识:“我想想我还记得什么……对,就红海吧,你能想起来红海在哪吗?” 谢奕修边开车边说:“应该是北纬二十五度、东经三十五度附近。” “你等等哦,我要看一下地图,”岑遥划了划手机,“真的诶,就是差不多这个位置,你居然记得这么清楚。” 她放下手机,侧过脸看向谢奕修:“好吧,现在轮到你问我了。” 谢奕修正在一条十字路口拐弯,他没有看岑遥,问的也不是什么高中地理问题:“刚才跟你同事,都聊了什么。” 11 第 11 章 马路上车来车往、川流不息,交通灯在闪烁,一群穿校服的学生等着过斑马线,嬉戏打闹的声音传出很远。 车里却安静了一刹。 岑遥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用余光飞快地一瞄旁边的男生,若无其事道:“为什么问这个。” 是很在意吗。 “岑遥。”他叫了一声她的名字。 岑遥变得很紧张。 没想到他只是淡淡地提醒她:“愿赌服输。” ……好吧。 谁让这个游戏是她提出来的。 “其实也没说什么,”岑遥避开了一些会让她尴尬的部分,“就是他说……他可以送我回家。” 经过一条狭窄的街巷,谢奕修放慢了车速:“然后呢。” “我说不需要,他问我为什么,我……”讲到这里,岑遥猛地刹住车,不肯再继续了。 男生却好似注意到了一样,偏要接着问:“你说什么。” 岑遥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被他牵着走了太远。 她这回学聪明了:“说好只问一个问题的,我已经多回答一个了。” 谢奕修没想到小姑娘还有这一招,停顿一下,借着看右视镜的机会,发现她其实很紧张。 虽然声明自己不会再回答了,但毕竟离那句话只剩一步之遥,岑遥不是非常会伪装的人,她生怕他再多追问一次,自己就丢盔卸甲地和盘托出。 正在神经紧绷,岑遥突然听见男生轻轻地哂笑了一声。 其实也算不上笑,只是从鼻子里发出了低低的气音,短促到就像她的错觉。 她转过脸去看他,发现不是错觉,他流畅的唇线果真微微勾起了一道不明显的弧度。 岑遥不禁有些恍神。 他露出这种表情时,会让她一下子想到谢奕修。 想到那个毫不畏惧、游刃有余的谢奕修。 谢奕修没有骗岑遥,他仅凭记忆力,就把车开到了那家甜品店所在的街上。 这条街的路面宽阔平坦,两侧的悬铃木开枝散叶,已经在半空连成了一片,从黄叶和林梢的缝隙中,落下满地昏淡光影。 岑遥伸手指着前面:“我看到了,就在那里。” 谢奕修“嗯”了声,靠边停下车,陪岑遥过去。 甜品店不算大,弥漫着一股面粉黄油的香,不少人端着盘子在里面走来走去,收银机前面排了七八个人的队。 岑遥取了托盘和夹子,看到什么都想拿,还叽叽喳喳地给谢奕修介绍,告诉他哪一种点心是招牌,哪一种普普通通,哪一种虽然冷门但不能错过。 “你表弟喜欢咖啡吗,这个咖啡曲奇据说特别好吃,不喜欢的话也可以试试原味的。”岑遥拿起一罐曲奇朝谢奕修晃了晃。 谢奕修其实不知道自己表弟喜不喜欢咖啡,事实上对方已经上大学离开沪市了,不需要他探望,也不喜欢甜食。 只是昨晚读到岑遥的备忘录,想找个借口陪她来而已。 但谢奕修还是接过了岑遥给他推荐的饼干,说都可以。 岑遥买到了她想要的闪电泡芙,另外还挑了几盒包装精致的点心。 结账的时候,谢奕修排在岑遥后面,她忽然转过身,要从他手里把那罐曲奇拿过去:“我替你结。” “不用。”谢奕修没放开。 岑遥坚持道:“正好我也想来这里,就当谢谢你送我。” 她说话的时候语速有点快,因为她感觉到自己的指尖抵着男生的指关节,他皮肤的温度正缓慢地传递给她。 很热。 谢奕修垂眸看她,岑遥的手很软,像某种小动物一样贴着他。 人也很小,肩膀刚到他胸口,他只要抬起胳膊,就能轻而易举地把她困在自己和柜台之间。 他松开手,让她拿走了饼干罐。 岑遥结完账,谢奕修替她拎起店员打包好的纸袋,朝门外走过去。 他要把东西放到后座,岑遥却说:“能给我吗,我想路上吃。” 谢奕修看她一眼,少顷,把袋子递给了她。 岑遥满意地坐上车,扣好安全带,摩拳擦掌地戴上店员给自己的一次性手套,打开纸盒,取出了一只表面顶着奶油和草莓的泡芙。 甜凉的味道萦绕在空气中,岑遥充满期待地咬了一口。 她吃得郑重其事,让谢奕修忍不住问:“好吃么。” 岑遥的脸颊一鼓一鼓的,她咽下去之后才告诉他:“好吃。” 谢奕修的眸光划过小姑娘嘴角遗留下的奶油:“这次怎么不拍照了?” 他这么一说,岑遥才想起来:“……啊,我忘了。” 她从包里找手机,翻到之后打开相机,对准泡芙按下了快门。 岑遥吃完一个泡芙之后,又拆开了一盒杏仁脆片。因为不想把点心渣掉在车上,她吃得极其小心和仔细,也没发出什么声音,但她还是感觉到,桑默偶尔会转过头来看她。 一开始她不懂,后来才想到,他会不会是想吃又不好意思说。 于是岑遥自认为非常体贴地问:“你要不要尝尝?” 考虑到他在开车不能伸手过来拿,她用戴着手套的手拈出一片,递到了他嘴边。 谢奕修其实只是想提醒岑遥擦一下嘴边的奶油。 但看小姑娘很希望他吃一口的样子,他犹豫了一下之后,真的低头咬住了那块饼干。 岑遥的手指下意识一颤。 因为男生的牙齿隔着薄薄一层塑料膜碰到了她。 很轻的一下,却不知拨动了她哪根神经末梢,浑身上下的血液,都好像流动得更快了些。 收回手的时候,还不小心擦过了他的嘴唇。 薄薄的,淡色的嘴唇。 岑遥迅速地低下了视线。 而后用有些欲盖弥彰的嗓音问:“怎么样。” “还不错。”他说。 过了一会儿,岑遥又听到他跟自己讲话:“抽屉里有纸。” 不懂他为什么说这个,她低着头说了声“哦”。 “岑遥。”他叫她。 岑遥不得不抬起了头。 谢奕修腾出一只手,指腹点了点自己嘴角:“嘴擦一下。” 接触到他漆黑的眼眸,岑遥觉得自己的脸顿时烧了起来。 她慌慌张张地说好,打开抽屉去找纸,擦的时候,很想让自己跟着奶油一起融化掉。 到家的时候,岑遥从袋子里抽出一盒饼干,问谢奕修:“我能留一盒在你车上吗,想这几天下班的时候吃。” 他点点头:“放这就行。” 岑遥说谢谢你的时候还是不怎么敢看他,放完之后就下车了,绕过前挡风玻璃的时候,做贼似地往里一望。 桑默好像在看她刚才留下的饼干,留给她的是轮廓分明的侧脸,和清晰的脖颈线条。 在黑暗的环境中,他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冷白的皮肤格外显眼。 从她的角度看,他就像文艺电影里一帧被慢放的镜头,很近,触手可及的那种近,刚刚才跟他说过再见的那种近,也远,远到不知道还要多久,才能看清他内心。 而她已经提前心动,不可自拔,沦陷到不管输赢的地步了。 岑遥回家以后,用在车上拍的泡芙图片发了微博。 发完之后,又把照片扔进了谢奕修的私信里。 山今遥:“[图片]” 山今遥:“11月30日,把这家甜品店加入回购列表。” 山今遥:“虽然泡芙很好吃,但是最喜欢杏仁脆片!” 至于喜欢杏仁饼干的原因,岑遥并没有写下来。 这是她的秘密。 谢奕修把那盒名义上买给表弟的曲奇饼带回了家,晚上尝了一块。 他很少吃甜食,觉得这种东西味道都差不多,但吃曲奇的时候,他却想起了岑遥在车上给自己的杏仁饼干,比较了一下,觉得还是那一种更胜一筹。 看岑遥的私信,她也是这样觉得。 看完岑遥的私信没多久,谢奕修收到了赵峥的消息。 赵峥:“奕哥,我表妹你还记得吧,给你弄那二手车是她家的,她就在沪市上大学,学的管理还是什么,这不明天没课,说学校有个什么实践作业,想上咱们总部看看,行不行?” “嗯。”谢奕修同意了。 赵峥本来没抱什么希望,因为谢奕修很少让外人进mask,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快。 看来他还挺喜欢那小破车。 得到谢奕修的许可,赵峥次日把妹妹带到了车队总部。 因为去接她,他到得比平日晚,停车的时候,看见谢奕修的车已经到了。 妹妹也发现了自己家里之前那台车:“所以这车现在真是谢神在开?” 赵峥熄了火:“不然骗你怎么的。” 妹妹说:“主要是之前谢神被媒体拍,开的都是帕加尼之类的超跑,好像就没有低于一千万的,我想象不出来他那么贵气的人开这种代步车,而且还是二手的。” 赵峥虽然也不理解,但还是说:“那有什么,天才的脑子能让咱们这种凡人琢磨透?” 妹妹下车之后,绕着谢奕修的车子看了一圈,突然惊奇地朝赵峥招手:“哥,谢神也吃零食啊。” 赵峥锁着车说:“他不吃,你又看什么营销号了?” “不是营销号,你快来看,他副驾驶上居然有饼干,包装得特别可爱,是不是哪个女生的。”妹妹一脸发现了大八卦的表情。 赵峥闻言,想也没想便道:“少胡说八道,奕哥的副驾驶就没载过女的,而且也从来不让别人在他车里吃东西。” 12 第 12 章 妹妹索性拽着赵峥的胳膊把他拖了过来:“眼见为实,你看嘛。” 赵峥正在看手机,不耐烦地往谢奕修车里一瞥。 下一秒就愣住了。 妹妹没有骗他,副驾驶侧边的储物空间里,真的放了一盒花花绿绿的饼干。 车他送给谢奕修之前清理过一遍,只剩下自带的全黑内饰,因此那盒饼干放在里面,存在感格外鲜明。 “是吧。”妹妹得意地看着他。 赵峥“啧”了声:“你眼还挺尖。” 他一边说着,一边带妹妹进了mask总部,告诉她什么地方能去,什么地方不能,哪里可以拍照,哪里手机都不准带进去。 路上碰到的工作人员,赵峥都一一打了招呼,到了办公区附近,妹妹知道哥哥是主力选手,跟车队里的人关系都不错,问她能不能进去跟经理聊几个关于自己作业的问题。 赵峥说他问问,之后便走到车队经理的办公室门口,抬手敲了敲。 过了片刻,门从里面被推开,经理走出来,赵峥向他说了妹妹的请求。 对方说可以,不过要等一会儿。 又压低声音道:“奕修在里面,我现在有事跟他谈。” 赵峥愣了愣,越过经理的肩膀,看见谢奕修坐在黑色的长条沙发上,两条长腿撑着地,神色冷淡地在翻手里的一份资料,看着像是一叠报表。 经理跟赵峥说完话,退回到办公室里面,又“咔哒”一声把门关上了。 赵峥走出办公区,告诉妹妹等一会儿。 想到谢奕修那张没有表情的脸,他有些心神不宁。 这时车队秘书抱着一个纸箱走过来,看到他之后问:“峥哥,有空过来拍个照吗。” “拍什么照。”赵峥问。 秘书就近把箱子放在一张三角桌上:“今早车队收的快递,都是山区学校寄来的感谢信,谢谢这两年咱们车队给他们捐的校车和善款,车队工作室那边说让你跟小姚老师、寒竹姐一起拍张照,宣传宣传。” 赵峥愣了一下:“咱们车队?奕哥捐的?” 秘书想了想:“收件人写的是车队,但我查了一下,没在mask的账目里找到这笔支出,可能还跟以前一样,走的是谢神的个人账户吧。” 赵峥翻了翻纸箱里的信封,心情不由得复杂起来。 要说谢奕修消极,他这两年的确暂停了一切比赛和商务,什么也没做,但偏偏还还记得慈善项目,甚至用的是车队名义。 “谢神好善良哦。”妹妹感叹了一句。 赵峥叹了口气:“他早就开始做这些了,谢董刚收购mask给他的时候,网上都是负面,说他是付费车手,工作室想用这些慈善给他压一压恶评,还被他拒绝了,是他出成绩之后,我们才开始宣传这些。” mask车队经理办公室。 经理带上门,坐在谢奕修对面的一把椅子上,两手交叉着放在身前:“奕修,按说你的决定我没有权利干涉,但我毕竟是在你老爸手下吃饭,他找我,我不能一点表示都没有,你说是不是?” 谢奕修没什么语气地道:“我再考虑考虑,不让您在我父亲那边为难。” 经理看着他,摇了摇头:“我说句实话,你要退役,不是你一个人的事。报表你也看了,知道这个季度我们的亏损,你不想想车队未来的发展吗。” 而后放缓语调:“更别提还有那么多喜欢你的人,你也知道自己微博有多少粉丝,你考虑过如果你退役去当工程师,他们会有什么反应吗。” 谢奕修翻合同的动作慢了一下。 经理继续说:“不信去看看你的私信,是不是有很多人每天都在让你赶紧回来?你对他们来说意味着什么,你明不明白?” 谢奕修没说话。 他想起了岑遥前些日子发给他的私信。 她说“你快点回来,好不好”,说“我也在等你”。 在第一次去接她的那个傍晚,她还告诉他,她相信他不会变的。 他对岑遥来说,到底意味着什么呢,对那些未曾谋面的粉丝来说,他是很有意义的吗? 经理注意到了谢奕修的反应,他盯着面前这个二十三岁的天才车手,突然出言道:“你不想放弃f1。” 不等谢奕修开口,他就说:“不然你早就下定决心了,你不是那种拖泥带水的人。” 谢奕修的思绪被打断,面对经理的论断,他没有赞同也没有反驳,只是垂眸将手中的报表放到了沙发上,睫毛在他的皮肤上投下浅灰的阴影。 “你先走吧,有什么想法再来找我。”经理说。 起身离开办公室,谢奕修在门外看到了赵峥。 赵峥跟着他走了几步:“奕哥,经理是不是知道你想退役了?” 谢奕修简简单单地说是。 赵峥四下打量一番,低声说:“不是我告诉谢董的。” “我知道。”谢奕修说。 赵峥他信得过,想想也知道不会是对方。 去汇报的也许是他要资料的工程师,也许是别人,mask里有那么多员工,从他退役之后,每个都在靠他父亲谢铮吃饭,甚而已经开始等待车队解散另谋高就,他并不怪哪个人多嘴。 赵峥将手朝不远处的妹妹招了招,示意她进去找经理,自己则陪谢奕修去了mask总部后面的赛道,告诉他今天指导一下姚思远实训。 这处场地最早是谢铮替儿子修建的专属赛道,收购了mask之后,又改造成了f1赛道用于车队的日常训练,总长七公里,投入的资金足够在原地起一栋楼盘。 宽敞的赛道上,一辆黑白涂装的f1赛车飞驰而过,等谢奕修和赵峥走到近前时,车子刚好停住。 姚思远解下头盔,从车上下来。 “看看你的轮胎。”谢奕修说。 姚思远绕到车前,车轮表面已经出现了极为严重的磨损。 他无言以对,脸上控制不住,露出了烦躁的神色。 “跟我过来,”谢奕修走向不远处的一段赛道,屈腿蹲下,修长的手指点了点路面,“这些缺损点你都没有避开,轮胎轧过去,承受的是一千公斤以上的负载,一开始开得快没有用,轮胎能撑多久也要在你的考虑范围内。” 姚思远拎着头盔,忽地叫了谢奕修一声:“奕哥。” 谢奕修站起来,等着他说话。 “你能开给我看一遍吗。”姚思远问。 赵峥以为姚思远开始连谢奕修也不服气了,出来打岔道:“怎么,你理解不了啊?前几年都学狗肚子里了?” 姚思远没理他,执拗地望着比自己高半个头的谢奕修,仿佛要确认什么一样追问:“奕哥,行不行。” 赵峥觉得姚思远明知谢奕修不能上赛道,纯属找不痛快,他沉下脸道:“管不了你了?要看奕哥开车自己上网找比赛视频。” 谢奕修阻止了赵峥,直视着姚思远说:“我开一遍,跟你学会不是一个概念,没用。” 姚思远咬了咬牙,把头盔戴上,又坐回了车里。 引擎声轰鸣,赵峥和谢奕修回到赛道外,看着姚思远绝尘而去。 过了十几秒,赵峥说:“这次开得比刚才好,他就是性子太急了。” 没等来谢奕修的回应,他侧头一扫,发觉对方在看手机。 赵峥奇怪道:“这么大太阳,什么事那么着急,非要现在看?你看得清?” 谢奕修说看得清。 屏幕上是岑遥给他发来的消息:“周五下午我带的班有课外活动,要去参观天文馆,应该四点钟就结束了,你有空来接我吗?” 后面附了一张可怜兮兮的表情包。 谢奕修回复她:“有空。” 他打字的时候,赵峥伸长了脖子,恨不能把脑袋凑到他的手机屏幕上。 谢奕修没转头:“你这样偷看,是生怕我不知道?” 赵峥嘿嘿笑了声:“你聊天啊?” 然后试探道:“女的?小姑娘?” 谢奕修收了手机,看着在赛道上一圈圈驰骋的姚思远,并不回答他的问题:“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八卦。” “因为你以前没什么料可以给我八卦。”赵峥说。 同时他敏锐地意识到,对方并没有否认他的猜测。 谢奕修随口道:“那现在有料了?” 赵峥说“有啊”,眼珠一转,问:“比如你车上那饼干,不是你自己的吧?” 问完之后,又撇清道:“我不是故意看的啊,是我妹发现跟我讲的,她们小孩就是对什么都好奇。” 这时他发现谢奕修又看了眼手机,仿佛在确认有没有收到新消息。 接着,他听到对方漫不经心地“嗯”了声。 赵峥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 从他认识谢奕修起,就没见过对方身边出现过什么异性,生扑上来的莺莺燕燕倒是多,但谢奕修连个正眼都没给过谁。 但现在居然有个姑娘,不仅坐了谢奕修的副驾驶,还打破谢奕修的规矩,在他车上吃了东西? 并且谢奕修还会随时随地回对方消息。 赵峥略加思忖,一下子福至心灵道:“所以你要那车是为了载她?因为不想太招摇,怕吓着人家?” 他说对了一半,但谢奕修不打算解释得那么详细:“算是。” 赵峥的眼珠子差点从眼眶里瞪出来。 随后他低下头,飞快地在他跟姚思远、许寒竹三个人的群里发了一句:“我靠!奕哥貌似恋爱了!” 13 第 13 章 这个群是谢奕修停赛之后赵峥建的,为了不让有些不必要的事情打扰到他。 姚思远正在练车,看不见这桩八卦,许寒竹又从不打听别人私事,因此赵峥发出去之后,暂时还没有人回应。 他抓心挠肝地想得知谢奕修疑似恋爱的细节,但看样子,对方并不会告诉他。 只能自己多加观察了。 不过赵峥觉得,如果谢奕修真的谈了恋爱,也是一件好事,至少证明他不会再像过去两年一样,把自己封闭在一个谁都解不开的茧子里。 中午休息的时候,群里终于有了动静。 姚思远:“真的?” 赵峥回复道:“反正我看着像。” 许寒竹没回,但过了一会儿,她转发了一条微博到群里。 是有人议论谢奕修要退役的事情,热度不低。 赵峥骂了句:“操,到底谁往外说的。” 许寒竹问:“所以是真的吗?” 赵峥说不一定,还是要看谢奕修自己的决定。 许寒竹说明白,而姚思远没有再作声。 这个话题也就这么过去了。 湾宁路小学最近要举办一次科幻主题的美术比赛,岑遥跟自己教的两个班的班主任商量了一下,决定带学生去参观一次天文馆,帮助他们了解一些理论知识拓宽思路,参观完之后留出时间,让他们统一作画,时间定在周五下午,四点前结束。 原本觉得时间太早,天文馆的位置也很偏,桑默可能不会有空来接自己,岑遥还因为这周会有一天见不到他而有些失落,但得到他肯定的答复之后,她马上变得开心了起来。 工作日的沪市天文馆并不拥挤,周五下午,岑遥背着包站在一群小朋友中间,耐心地陪他们一起听讲解员的导览。 其实她早就来过,天文馆是在她上高二那年建成的,刚开馆的时候,她所在的沪中就组织了参观活动。 那次活动很热闹,不仅因为天文馆当时是新鲜事物,还因为极少参与集体活动的谢奕修也来了。 那天无论走到什么地方,岑遥都能听到谢奕修的名字,很多女生窃窃私语地讨论,他在哪里,看到了吗,敢不敢上去搭句话。 岑遥没那种胆子,没有去追寻谢奕修的足迹,就只是跟朋友一起沿着游览顺序,在天文馆里闲逛。 中途朋友突然来了例假,说要去洗手间,她等待对方的时候,漫无目的地在周围散步,不知不觉走到了天象厅门口。 厅里没有灯光,漆黑一片的穹顶上,光学天象仪投射出了璀璨的人造星空。 在漫天星辰下,岑遥看见了一道熟悉的剪影。 细碎的黑发,起伏的侧脸,很高的个子。 和能把校服也穿得非常清挺的身材。 是谢奕修。 天象厅里只有他一个,他正微微仰着头,去看穹顶上的星云聚散。 忽明忽暗的光像雾气拂过他的脸,将男生的眉骨和鼻梁勾勒得很分明。 像梦里才会出现的场景。 明明只是几步之遥的距离,岑遥却觉得,自己离他好远。 远到她不敢踏进去,只能站在原地,遥遥地看着置身于宇宙星辰之间的他。 突然之间,谢奕修偏过了头。 岑遥措手不及,大脑一片空白。在两个人即将对视的前一秒,她回过神来,跑开了。 怕被他认为是那种尾随着他想制造偶遇的人。 尽管他不认识她。 朋友从卫生间出来,看她一副慌慌张张的样子,问她怎么了,继而说起洗手的时候听别的女生讲,谢奕修好像就在这附近。 “你看见了吗。”朋友问。 岑遥犹豫一下,说没有。 不想再让别人去打扰他。 从来都万众瞩目,他应很难得有这样独处的时间吧。 后来再回想起高中跟谢奕修那些不算交集的交集,岑遥都会觉得,跟他其他的粉丝比起来,自己就像中了彩票,毕竟她真的路过了谢奕修的少年时,他是永恒的星,澎湃的海,是风暴席卷辽原,而她亲眼见证了恒星如何生成,大海怎样浩瀚,年轻的风暴又是从什么时候,有了力量去摧枯拉朽。 从记忆中抽离出思绪,岑遥被一起来的三班班主任拍了拍肩膀:“小岑,记得拍几张照,之后学校要出新闻稿。” 岑遥说好,从包里拿出手机,往后退了几步,拍下了学生们听导览的样子。 之后她又调到录像模式,把摄像头转向自己,在小朋友前往下一个展厅的时候,让他们跟自己一起入镜,录了一小段vlog:“今天跟学生来参观天文馆,我上次来还是高中的时候,不知不觉过了这么久,真的好快呀。” 这些年里天文馆的内部结构又经过了一些调整,当年的天象厅变成了球幕剧场,岑遥跟三班班主任坐在最后一排,回忆起自己高中时的经历,她关掉闪光灯,对着幕布拍下了一张日升月落的照片。 在前排小孩子的喧闹声里,她低下头,把这张照片发到了谢奕修的私信里。 山今遥:“你还记得这里吗?” 山今遥:“沪市天文馆,高中的时候学校组织过参观活动。” 山今遥:“那天我还看到过你哦,不过你应该不知道。” 参观结束以后,岑遥和两个班主任把学生们带到提前向场馆预约好的休息区,给他们发了白纸,让他们开始画画。 小朋友画画的时候有班主任在看,岑遥有点饿了,跟两个老师打过招呼,自己去餐饮区买冰淇淋。 餐饮区对面是纪念品商店,岑遥拿到冰淇淋之后,走过去逛了逛,临时决定要给桑默带一件礼物,以感谢他答应今天来接自己。 在众多的纪念品里,她看中了一只穿着太空服的夜灯小猫。 小猫怀里抱着一颗圆圆的月亮,按一下就会发出柔和的光。 岑遥买下小夜灯,店员把盒子装进印有天文馆logo的塑胶袋,递给了她。 四点钟之前,岑遥从两位老师那里拿到了收齐的画纸,所有人一起拍了合影,然后就地解散。 岑遥举着学生的画,站在天文馆门口,继续拍自己的vlog。 “这个是刚才我们班小朋友画的画,下周就要拿去学校里参加评比了,希望他们都能拿到好成绩,”岑遥把画收进提前准备好的文件夹,继续对着镜头讲话,“现在我要去找桑默了,停车场好大,不知道他在哪里。” 因为并不着急,所以她也没有给对方打电话,就一边举着手机,一边在环绕天文馆一周、构造复杂的停车场里慢悠悠地走。 谢奕修远远就看见了岑遥。 小姑娘今天穿了件帽子上缀着长耳朵的外套,走路的时候两条耳朵跟着上下摇晃,看起来心情很不错,还在录像。 他原本打算坐在车里等岑遥,但发现她正朝着跟他相反的方向走过去之后,他便下车去找她,好让她少走些冤枉路。 凭借身高腿长的优势,谢奕修很快就追上了岑遥,但他没叫她,就跟在小姑娘后面,还特地挑了不会被她镜头拍到的角度,想看她什么时候才会发现自己。 但岑遥一直毫无知觉地走着,谢奕修陪她绕了天文馆大半圈,听见她小声嘀咕了一句“到底在哪里”。 他往前走出一步,轻轻执起小姑娘帽子后面的耳朵,不怎么用力地拽了一下。 岑遥察觉到了,但不清楚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便甩了甩帽子。 身后传来一声低轻的闷笑。 帽子上的力道加深,岑遥猝不及防,被带得朝后踉跄了几步。 失重感从脚底升起,连带着心脏也像被抛上半空,她觉得自己要摔倒了,然而下一刻,后背就抵上了一个坚实的胸膛。 胳膊肘也被一只有力的手及时托住了。 手机屏幕上映出一张英俊的面孔。 “我在这。” 清冷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伴随着她的心跳共振,竟也带上了几分温柔。 岑遥的脸红了。 她撑着男生的手站起来,转过身闷闷地说:“……你欺负我。” 谢奕修低下头,看向岑遥的眼睛,向她道歉:“对不起。” 他没想让她摔跤的,只是没想到她那么容易就被拽过来了。 看她的脸红成那样,应该是很害怕。 岑遥正要说话,却发现自己手机上的录像模式还没有关。 她点了暂停,把手机塞进衣兜,整理了一下帽子,这才别别扭扭地说:“……那好吧,我原谅你了。” 谢奕修上下打量了岑遥一番,确认小姑娘没什么问题,这才陪她去找车。 晚秋冬初的空气沁凉,谢奕修想到岑遥一个小时之前发给自己的私信。 他没想到她还记得那么久远的事情,记得多年前在天文馆里,两个人的匆匆一瞥。 其实当时他看见她了,可惜她跑得太快,他连句话都没跟她说上。 不知道她在躲什么,就像害怕他似的。 可后来又天天给他发私信。 因为只接触过她一个,所以他也不懂,女孩子是不是都这么心口不一。 岑遥想到了什么,她夹着文件夹,边走边打开自己的斜挎包,拿出被塑胶袋包裹起来的小盒子:“对了,这个给你。” 谢奕修接过去,岑遥需要两只手捧着的东西他单手就可以握稳:“送我的礼物?” 岑遥点点头:“谢谢你跑这么远接我。” 谢奕修拿在手里掂了掂,忽而侧眸看她:“欺负你还送我礼物。” 岑遥没听出他在开玩笑,认真地解释了一下:“礼物是先买的。” “意思是——”谢奕修顿了顿,语气散漫,却又意味深长,“欺负你也没关系?” 14 第 14 章 岑遥一下子结巴了:“当、当然不是。” 谢奕修盯着她柔软的侧脸和洋娃娃一样的睫毛,没有告诉岑遥,她有些时候,看起来真的太好欺负。 岑遥明知道桑默应当只是开玩笑,可她却控制不住地面红耳热。 坐上车系好安全带之后,为了掩饰内心的不自在,她从文件夹里取出学生的画,放在腿上默默地翻看。 一张张翻过去,有漂浮在半空中的城市,有建在海底的电梯,还有变成哥斯拉怪兽的宇宙飞船,看到其中某一张的时候,岑遥手上的动作停下了。 素净的白纸上,是一片紫罗兰色的宇宙,宇宙的中心容纳了整座银河系,和一台行驶在旋臂边缘的,f1赛车。 不知道是无心之举还是有意为之,这台赛车的配色,就是mask车队经典的黑白涂装。 谢奕修将车开出停车位时瞥了眼岑遥的方向,注意到她手里的那张画,他也微怔了下。 驶入主干道,他开口道:“你学生的画?” “嗯,我们学校有个美术比赛。”岑遥说。 谢奕修随意地问:“他们也看赛车?” “可能吧,估计是因为我用f1的图册给他们做过拓展,有的孩子感兴趣就去看了,皮奥拉那套书画得很漂亮。”岑遥说。 皮奥拉是f1技术记者,谢奕修记得岑遥在自己私信里提过买对方画集的事情,他握着方向盘道:“他的书在国内……” 原本要说皮奥拉的书在国内不好买,话说到一半,谢奕修意识到这样会显得他太了解f1,便临时改了口:“他的书在国内能买到么。” “我找代购买的,你想看吗?”岑遥问他。 谢奕修摇了摇头。 他家里也收藏着全套的《form1》,他还在赛场见过乔治·皮奥拉本人,对方的书里也收录了mask的很多台赛车图样。 像是他过往的标本,像蝴蝶死去留下的翅膀。 没有什么值得再去回顾的。 这时岑遥放在包里的手机震了震,中断了两人的话题。 岑遥小心地把画纸收回文件夹,拿起了手机。 在一年级美术组的大群里,组长张老师发布了一条提醒所有人的消息:“咱们的比赛需要准备奖品,我跟其他年级组的老师商量了一下,准备给孩子们买绘本,大家最近每人去挑两三本吧,发票留着回来报销。” 岑遥回了“收到”,然后关掉手机,趴在窗框上看了一会儿外面的景物,不知不觉打了个哈欠。 “困了?”谢奕修问。 岑遥说有一点,因为下午很早就陪学生来天文馆,中午没时间休息。 她揉了揉眼睛,忽然问:“你来过天文馆吗?” 谢奕修停了停,说来过。 岑遥把脸侧向他:“什么时候呀。” “几年以前。”谢奕修说。 准确地说,是七年前了。 岑遥“唔”了声,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随意一些:“你自己来的吗,还是有别人一起。” 虽然从桑默的种种表现中判断出他现在没女朋友,但她不确定,他以前有没有谈过恋爱,是不是同谁有过暧昧,或者单方面的喜欢。 谢奕修还以为岑遥会问自己别的问题,比如他那时候多大,读几年级,在哪所学校。 他甚至为此思考了一下,该给她什么样的答案。 但小姑娘却问他是不是跟别人去的。 谢奕修掀了下眼皮,神态中带上了几分玩味:“有别人。” 的确有别人,而且是很多人,沪中那一届整个年级的学生。 岑遥鼓了下脸颊,稍微拉长了一点音调:“这样啊。” 过了几秒,忍不住问:“女生吗。” 谢奕修没否认。 岑遥有点不开心了,慢慢坐直身体:“是不是很漂亮。” 谢奕修语气平静:“你问哪一个?” “哪一个?”岑遥呆住了,不自觉提高了声调,“你、你跟很多女生一起去的?” 她差点质问桑默怎么可以这么做。 虽然他长得帅,但是也不能为所欲为对不对。 而且明明他看起来那么不懂得跟女生相处的。 岑遥正胡思乱想,犹豫是假装一下大度,还是明白指出他的行为败坏风序良俗,就听见桑默说:“还有很多男生,因为是学校的集体活动。” 岑遥:“……” 岑遥:“你怎么这样。” “哪样?”谢奕修好整以暇地问。 岑遥被噎了一下,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说不出口他就是故意看她着急,看她莫名其妙吃醋。 她不吭声了,挪到比较靠近车门的位置,两个人中间立即出现了一道鲜明的楚河汉界。 察觉到小姑娘跟自己拉开距离的行为,谢奕修看了她一眼,正要说话,岑遥却先张嘴了:“所以你们学校有很漂亮的女生吗?” 她知道桑默跟自己不在一所高中,之前问过他住沪市哪里,他说在市郊的某个地方,那里并不是岑遥高中所在的学区。 谢奕修听到这个问题,眼前不自觉地浮现出了岑遥高中时的样子。 巴掌大小的一张脸,皮肤很白,眼睛圆圆亮亮的,头发扎成马尾,在脑后晃来晃去。 是很漂亮。 “嗯。”谢奕修说。 岑遥觉得自己随口挑起的这个话题就是一个错误。 但她还是不太服气地说:“有多漂亮。” 谢奕修听出小姑娘的语气有点气呼呼的,仿佛是在提醒他要谨慎回答。 他思索片刻,告诉她:“没你现在漂亮。” 不清楚是不是她想听到的回答。 听完之后,岑遥虽然没有马上说话,但是神情变得舒展了很多。 她从靠车门的位置挪回来一点:“……你眼光还可以。” 谢奕修附和道:“是不错。” 同时若有所思地想,小姑娘好像是很容易就能被哄好的那种类型。 到家之后,岑遥一直在想,不知道桑默会不会喜欢自己的礼物。 临睡前,她发消息问他:“你有没有发现我送你的小猫是小夜灯呀。” 隔了几分钟,他给她发过来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她挑给他的小猫宇航员,那枚圆润的月球灯正在发出温和的光晕,看起来被他摆在了类似床头柜的地方。 “是不是很可爱。”岑遥问。 谢奕修看到岑遥的提问,很给面子地说是。 他用指腹抵着小夜灯,仔细端详了一番小猫的脸,不太认真地问手机那端的岑遥:“怎么长得跟你有点像。” 岑遥欣然接受了他的形容:“那你就当是我在陪你。” 谢奕修问她:“陪我什么。” 岑遥没多想,理所当然地说“陪你睡觉啊”。 然而下一秒,她就发现了不对,睫毛微颤,手忙脚乱地把消息撤了回来。 ……她都在说什么。 不对,都怪这人乱问,险些把她带到坑里。 岑遥发出了抗议:“你这是什么问题!” 男生无辜地问她:“什么问题?” 岑遥不确定他是真的没懂,还是在消遣自己。 但她不想把话挑明,只当自己什么都没说过:“……算了。” 又快速地转移了话题:“怎么会跟我像,难道我的腿有那么短吗。” 虽然她一米六的身高,腿确实也不长就是了。 谢奕修说:“不是腿短像。” 明明是她先问他可不可爱的,怎么连自己说的话都忘了。 岑遥每次都想要桑默把话说得明白一点,但等他直白起来,她又觉得不好意思。 但这都不重要,因为他夸她可爱了! 就算此刻面前没有镜子,岑遥也能感知到自己的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扬。 时间已经不太早,谢奕修想起岑遥下午在车上犯困的事情,提醒她道:“还不睡?” 岑遥以为他要休息了,便说:“要睡了要睡了。” 接着说:“那晚安。” 她经常跟桑默说晚安,但他好像没有这个习惯,都不会回她。 岑遥下午确实困着,这时候反倒因为跟桑默的聊天精神了稍许,她暂时还不想睡觉,便退出微信,点进微博冲了会儿浪,想起工作群里张老师让大家买比赛奖品的事情,随手往谢奕修的私信里丢了一条备忘录。 山今遥:“12月2日,周末去给学生挑绘本。” 记完之后,又顺手写道:“呜呜,桑默什么时候才可以跟我说晚安,好想听他说这个。” 给手机充上电,她关掉床头灯,躺着的时候,不自觉地回想起下午发生的事情。 其实桑默拽她帽子,不小心让她摔在他怀里,她没有那么生气的,甚至有一丝隐秘的开心。 他个子高,身材也好,隔着几层衣服,她都能感受到他胸腹坚实的轮廓。 而且他的手也很有力气,托着她的时候,让她好有安全感。 想到这些,岑遥的脸开始发烧,她把被子从身上扒拉下去一部分,让微凉的空气涌进来,消去皮肤上的热。 放在枕边充电的手机忽而一震。 进来一条新消息。 刚关灯不久,岑遥还没有什么睡意,她翻了个身趴在床上,下巴抵在柔软的枕头上,在黑暗中解锁了屏幕。 是桑默发来了一条语音。 很短,只有一秒钟,不知道具体是什么内容,也或许是误触了。 岑遥点开,扬声孔的震动在她手掌上引发了细微的麻,男生清冽的嗓音被电流传送过来,低沉又撩人—— “晚安。” 15 第 15 章 像一粒热雪在心尖化开,带来骤然一阵潮湿温软。 不想放过任何一个能同他多说几句话的机会,岑遥复又开灯,回道:“你还没睡?” 谢奕修说没睡。 夜晚作祟,让人变得大胆,岑遥忽然想要约他一起过周末。 “你周末有空吗?我要去给学生买绘本,你可不可以载我去书店呀?”她问。 为了证明自己真的很需要他,岑遥接着补充:“休息日地铁好挤的。” “好。”谢奕修答应了。 然后问她打算哪天去。 岑遥想了想:“周日吧,明天我想在家睡觉,后天早上十点你来接我。” 接着她发起了一笔转账给他,说是这个月的车钱。 谢奕修没有收,一笔带过道:“不着急。” 周六谢奕修去了mask的研发中心,为了下一个赛季的车型升级,气动师正在加班加点地研发新的变速箱和尾翼。 谢奕修读书的时候学的也是动力相关的专业,加上这些年的实践经验,每次车队研发的时候,他都会参与讨论,提供一些意见。 正在实验室的显示器上看新尾翼的模型,谢奕修听见有人恭敬地喊了声“谢董”。 他转过身,看到父亲谢铮在特助的陪同下走了进来。 气动师对谢奕修说:“正好今天谢董也要来看看我们的进度。” 谢铮投资f1车队不光是为了儿子,事实上,民用车的技术基本都要先通过赛车来测试才能够落地,像其他国际知名的大型车企一样,鸿钧集团也把f1作为试验技术的方式。 谢奕修从椅子上站起来,叫了声爸。 谢铮走到他旁边:“这是下个赛季的尾翼?” “对,在翼面和挡板之间加了过渡。”谢奕修说。 谢铮在这方面也很专业,闻言问:“那减阻系统还有必要存在吗?” 谢奕修略加思索:“过渡是为了让尾流往上走,drs的作用确实不显著,之后可以考虑削减。” 两个人又交谈了几句,谢铮没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提起谢奕修要退役的事情,直到谢奕修看完模型,跟他一起走出实验室站在走廊上时,他才对特助说:“你先走,我有话跟奕修说。” 研发中心的落地窗对着一整片绿地,进入冬季,草色渐枯,谢铮将目光投向窗外:“经理找过你了吧。” “找过。”谢奕修说。 “那你考虑得怎么样。”谢铮道。 谢奕修沉默了。 谢铮抬眼打量他片刻,一只手转了转另一只手上的腕表,没说什么,转而提起了另一件事:“深吾科技的郑总你还记得吗,之前跟鸿钧有过合作,明天中午跟他们家一起吃顿饭,姝予想见见你。” 谢奕修淡淡问了声:“谁?” “郑总的千金,你们之前在酒会上见过,她还去现场看过你好几场比赛,长得比女明星都漂亮,你忘了?”谢铮问。 谢奕修说没印象。 谢铮不甚在意地说:“忘了重新认识一下也来得及,下午我把时间地点发给你。” “我明天有约了。”谢奕修说。 “有约?”谢铮重复了一遍。 “约了一个……”谢奕修迟疑几秒,“高中同学。” 谢铮道:“不能改天么?” “已经约好了。”谢奕修说。 他的口气是不会改期的意思,谢铮顿了顿,但并未流露出直接的不悦,只是说:“那下次吧,我代你跟姝予道个歉。” 虽然告诉桑默自己周六要用来睡觉,但事实上,一放假岑遥就管不住自己,周六晚上还是忍不住熬夜,去追了最近很火的综艺和电视剧。 怕第二天起不来,岑遥临睡前给自己连着定了三个闹钟,然后自信满满地睡下了。 没想到周日早上她醒过来的时候,距离跟桑默约好的时间已经只剩下不到十分钟。 枕边的手机倒还在不停地震动,只是她睡得太沉,一声都没有听见。 岑遥看到屏幕上显示的钟点,顿时慌了。 化妆打扮是不可能了,不迟到都算不错。 她胡乱起床洗漱完,简单收拾一下,从衣柜里翻了条毛衣裙出来套上,就匆匆披上外套出门了。 推开单元门的时候刚好十点钟,岑遥一眼就看到了桑默那台白色的车。 车窗敞着,男生一条胳膊搭在窗框上,正在等人的样子。 岑遥飞快地跑过去,拉开车门上了副驾驶。 “不好意思,我来晚了。”她说。 谢奕修升上车窗,打开暖风:“不晚。” 岑遥去看他仪表盘上显示的时间,的确不算晚。 她非常得意地道:“你敢相信吗,我十分钟前才起床,是不是很厉害。” 谢奕修一瞥她,小姑娘今天没化妆,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很多,就像高中生。 他把车开出岑遥家的小区,在主干道上行驶了一会儿之后,拐上了一条支路。 岑遥捂着嘴打了个哈欠,车上的温度升高,让她觉得有些热,她边脱外套,边随口问:“这条路更近吗?” 谢奕修没回答,只是放慢了车速。 这时岑遥才发现,路边都是早餐店。 “想吃什么。”谢奕修问。 既然她跟他说十分钟前才起的床,那应该是还没有吃早饭。 岑遥咽了口口水:“……坐你的车还有这种服务。” “给你开车不是还有礼物收么。”谢奕修说。 岑遥于是指着斜前方的一家店说:“那我要吃粢饭团。” 谢奕修靠边停车,打开车门,岑遥也要下去,谢奕修察觉出车厢内外的温差,便道:“你在车上等。” 岑遥乖乖说好,她读着饭团铺印有菜单的招牌,告诉他:“我想吃咸蛋黄芝士。” 谢奕修说知道了,轻轻关上车门,去给岑遥买早饭。 粢饭团的铺面不大,或许是因为过了早餐高峰期,也没有人排队,岑遥看着他走过去俯身跟老板讲话,而后扫码付账,等待饭团打包。 他今天穿了件工装外套,里面是两个人第一次见时那件帽衫,一身的黑色,在初冬冒着烟火气的长街上,挺拔得特别出挑。 不一会儿岑遥就看见街对面过来两个打扮时尚的女生跟桑默搭话,好像在向他要微信。 ……只是买个饭团的工夫而已。 岑遥趴在中控台上,努力想看清他有没有拿出手机。 毕竟她当初也是这样要到他微信的。 不过两个女生把桑默挡得严严实实,她并没有看到,过了半分钟,他从老板手里接过装在塑料袋里的饭团,朝车子的方向走回来。 岑遥赶紧调整姿态,又窝回了座位上。 车门被打开,一股寒凉的气流从外面散进来。 谢奕修一面矮身坐到座位上,一面将饭团递给岑遥。 岑遥小心地拆开饭团的包装,说了谢谢。 又状似无意地说:“我看见你被要联系方式了。” “没被要。”谢奕修道。 岑遥愣了下。 “她们问我是不是那个赛车手,”谢奕修将安全带卡进凹槽,“就是你那个偶像。” 岑遥接话道:“谢奕修。” 谢奕修把车开出去:“嗯,我说认错了,她们就走了。” 岑遥“哦”了声,又笑眯眯地说:“但是你有没有看到网上的那种段子,说如果明星不想被认出来,一般都会说路人认错了。” 谢奕修意味不明地看了她一眼。 紧跟着他道:“衣服没整理好。” 岑遥捧着饭团睁大了眼睛,低头去看。 她发现自己早上起得着急,随手抓过来这件毛衣裙是露肩的款式,而她的内衣肩带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肩头滑落,正松松地垂在那一块镂空外面。 岑遥的眼皮跳了下,像被火烫了一样。 她把饭团放回塑料袋,迅速将肩带提回了正确的位置。 好丢脸。 二十分钟后,谢奕修把车开到了岑遥指定的书店。 在停车场里停好车,他陪岑遥走进大门。 绘本区在负一楼,跟进口原版书和图册画集摆在相邻的位置。 过去的时候,岑遥注意到有一本f1历届冠军摄影集正在促销,被摆成了书塔的样式。 她停下来,随手翻开。 摄影集还比较新,收录的最后一届比赛正是两年前谢奕修夺冠的那一场,里面保存着许多张他被媒体拍下来的经典照片。 岑遥凝视着书中正站在赛道边摘头盔的男生,忽而出声对身旁的人说:“你知道吗,我上次刷到一条爆料,说他真的要退役了,但我还是不相信。” 或者说,她还是不想相信。 顿了顿,岑遥继续说:“我真的希望还能在比赛里看见他。” “这么想见他。”谢奕修语气平淡地道。 “想的,”岑遥将摄影集翻过一页,“你没看过他开车,很专注,也很帅,整个人像会发光一样。” 察觉到桑默没有接茬,岑遥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夸谢奕修让他吃醋了,虽然这样想有些自我感觉良好,但她还是仰起脸看着他补充了一句:“跟你很像,你也好帅。” 男生垂眸看她,他的眼珠漆黑,蒙着一层薄光,像倒映着月色的海面,正一浪浪地浮起深不可测的潮汐。 会把人吸进去的那种,会让人沉溺到底的那种。 他们所处的角落隐蔽,周围没有别人,整个世界都好似被笼罩在了他的目光里,不能更寂静。 在这样的寂静里,岑遥听见他问自己:“那在你眼里,我跟他谁更帅?” 47 第 47 章 岑遥被谢奕修抱着,开始跟他接吻。 他的嘴唇逐渐下移,沿着她的下巴、颈线一路去到了锁骨,她的睡衣下摆也被撩了起来。 寒凉的空气侵袭上腰际的皮肤,和他掌心的热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这个吻跟以往的都不一样。 岑遥觉出他身上多出的侵略性。 他低喘了口气,高挺的鼻梁蹭着她的耳垂,贴着她的脖子问:“可以么。” 岑遥的气息起伏不稳,她勾着他的肩膀,小声问:“是不是会疼?” 谢奕修抬头看她,小姑娘的眼里蒙着一层水痕,眼尾也泛着红。 他又吻过去,吻得很深,岑遥怕掉下去,抱他抱得更紧。 过了一会儿,她像是下定了决心,推了推他,在换气的间隙里说:“……你下去买那个。” 谢奕修在岑遥小区门口的便利店结账的时候,还顺便带了一把草莓味的棒棒糖回去。 小姑娘很紧张,他在亲她的时候就能感觉到。 把她的衣服放在一边的时候,岑遥咬着嘴唇,用很小的嗓音问他能不能关灯。 谢奕修答应了。 黑暗放大了人的感官,一片幽昏中,岑遥听到塑料包装被撕开的声音。 像火星溅进她的神经末梢,一路燃烧,烈焰焚城。 哪里都是热的。 谢奕修觉得不可思议,岑遥的身体看起来那么纤细,他不知道她怎么承受得住。 可听着她的声音,他又看清了自己低劣的品性。 这晚谢奕修哄了岑遥很久,还剥了糖喂她,才让小姑娘勉强消气,原谅了他的莽撞、失控和缺乏经验,以及被他弄得乱七八糟的床单。 谢奕修向她道歉,替她换床单,搂着她问是不是不舒服。 岑遥的耳廓一瞬间烧热,她垂下眼眸,半天没说话。 最后才不是很情愿地道:“也不是一直不舒服。” 谢奕修低头附在她耳边说了句不怎么正经的话,岑遥一下子哽住了,然而又无法反驳,因为他说的关于她的反应是事实。 她想要挣脱他的怀抱,但他却按着她不让她动,吻了吻她的耳朵,岑遥觉得身上又有些升温,她制止他道:“明天我还要回家,你别……别那么过分。” 谢奕修柔声说好,真的没有再继续,只是安安稳稳地抱着她,听她有一搭没一搭地跟自己说话,说的都是琐事,比如第二天回去要陪妈妈买菜包饺子,她房间向阳的窗台会被爸爸摆上一盆水仙,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开花,晚上舅舅会带表弟来家里,弟弟家养了一只雪白的西高地,她很喜欢摸。 岑遥描述的春节是热闹的,谢奕修的印象中却没有这种过年的氛围,他的很多个春节都是在独自一人的训练中度过的,回国之后偶尔会去谢铮和颜筠那里吃饭,因为他比赛失利,家里的气氛也是压抑的,像有无声的乌云笼罩在上空。 谢奕修想自己是羡慕岑遥的。 羡慕她的生命力,羡慕她被父母直白地爱着。 他想起从那次岑遥分给他耳机听了《mycookiecan》之后,他也开始会随机刷到一些粤语歌,其中有一首歌的歌词,他印象很深—— “我眼里你是个天堂,要保卫。” 岑遥也是这样,让他想要呵护的存在。 第二天丁月来接岑遥的时候,岑遥还没有起床,半梦不醒地给对方开了门,在沙发上一趴,又开始迷糊。 丁月四处检查了一下卫生,推开阳台的门之后,忽然说:“遥遥你怎么昨天洗床单?今天都要回去了,你晾在外面打算什么时候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