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华烬》 楔子 庆绪十年,冬夜。 临近年关,整个永京城处处张灯结彩,家家的大红灯笼早就喜庆地挂在了门前,眼看着买卖烟花、爆竹,吃食,便宜年货的小商小贩挤满了整条燕栖街。行人来来往往间,总能听到顽皮的孩童叫喊游戏的笑闹声,喧嚣却不失乐趣。 再过三天,就是一年一度的除夕佳节了,这可是个不容忽视的大日子,家家户户又是少不得要热闹一番。然而在与燕栖街一道之隔的永侯府,此刻却陷入到了一片愁云惨淡之中。 宫中的御医,宫外的郎中、稳婆来了一批又一批,但每个人脸上凝重的表情却说明永侯夫人是凶多吉少。现如今,一个白天过去了,孩子还没生下来,夫人的力气却几乎快用光了。 此刻站在门外走廊上和大人们一起等候的还有一个刚刚四五岁左右的小姑娘。这就是永侯府最受宠爱的二小姐,顾卿。此刻的顾二小姐整个身上湿漉漉的,只一个劲儿地站在一旁哭个不停,任凭周围乳娘婆子怎么哄都没用。 今早顾二小姐在游玩中不慎跌入花园内的清池潭,偏巧在一旁陪着的只有侯府夫人一个。 眼见着这危急情况,一时救女心切,身怀有孕的夫人也顾不得那么多,便赶忙跳进池中救人。可等人勉强救上来之后,自己却大动了胎气,孩子月份又不足,此刻情况正是凶险。 永侯在房门口不断地彷徨踱步,随着里面女人哭喊声越来越弱,满是愁意的眉头也皱得深了几分。谁知,突然负责接生的稳婆冲了出来,边摇头边说怕是不行了。 心忧爱妻的永侯一时间像丢了魂儿似的,赶忙就往房里走,结果进去却只看到了躺在床上,眼睛早已闭合,再也没有任何呼吸的女人。 他静静地坐在床边,轻抚着女人额头沾满冷汗的碎发,喃喃地说着话,好像此刻已经闭眼的女人只是睡着了一样,随后所有的闲杂人等都被呵斥退了出去。没有人知道他究竟和自己的爱人说了些什么,只知道那一天的永侯守了整整一夜,等第二天清晨出来的时候,脸上凝固的表情足以让见到的下人都心生一颤。 一直等在门口的顾二小姐,在看到推门而出的父亲后,随即便迎了上去,躲在男人怀里大哭了起来。她不晓得到底发生了什么,只是听照看她的嬷嬷说,母亲走了,走了就是再也见不到了。一时间,孩子嚎啕大哭的声音在整个庭院里回荡。谁知令周围围观的人等一惊的是,永侯居然直接推开了自己的女儿。随后,直接派遣小厮将顾二小姐逐出了府。任凭顾二小姐在外面哭喊拍门,侯府的大门却始终紧紧地闭着。 那天晚上,永京下了很大的雪。雪花纷纷扬扬地洒落下来,跌在地上,没有任何声音,一切都好像什么都没发生。皑皑的地面上留下一串小小的脚印,蔓延到很远很远。 第一章 少年游(一) 从赛马会那日算起,师父已经有大半个月不曾理我了。我一边手托着腮伏在窗边,一边望着窗外的丁香花不住地叹气。 真是恼人。本来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过就是借着良艮山上一年一度的赛马会,组织良艮各门派弟子在一起玩耍热闹一番,顺便送点礼品给孩子们罢了。 偏偏要命的是,今年的冠军奖品一改往年那些个珍贵的玉石小物件,居然是琉球进贡给出云国的芙蓉花露。 平素听闻,这芙蓉花露是琉球第一药帮的独家珍品,近十年才出产一小瓶,具体制作方法不得而知,但其珍贵奇异程度也是难得。更重要的是,对于缓解骨质损伤有奇效,甚至坊间传言,能令多年因伤卧床不起的病人恢复如初,形如再造。 神不神的这还不好说,但一个学医之人要对各种奇药奇毒敏感的职业操守还是要有的。为了能赢得这次赛马会的奖品,我提前花了差不多一个多月的时间去练习马术。 比赛当日,本来眼瞅着就要赢了,偏偏离门的二弟子如风在我背后暗算,搞得我差点从马上直接掉下来。越想越气,一时没忍住直接拿剑教训了他一番。没有搞到受伤流血,只是用剑法在他的衣服上画了一幅画而已。 当衣衫褴褛的如风追赶着我回到终点的时候,在场传来了一阵哄笑声。没有意外,因为我在他的衣服上用剑画了一只乌龟。想到这儿,自己也有点想笑,但却被站在一旁休息的师兄用目光给盯了回去,最后只是简单地勾了勾嘴角。 站在台上的离门门主离彻风和我师父的脸色已经沉了下去。一个目光直直地盯着我,愤恨中带着压抑那样,却苦于不能直接发作出来;另一个只是冷淡地看了我一眼,便将目光收了回去。 “离门主,小徒顽劣,令如风贤侄当众难堪,是我管教不严。实在抱歉,还请离门主海涵。”师父已经率先开口致歉道。 话刚落地,一旁的离风彻也很快脸色一变。一脸不妨事的笑容,对着师父说着“这不打紧,小孩子间玩闹而已。”这样的客套话。 哼,老狐狸就是老狐狸,脸色变化这么快,明明就是讨厌我,还偏要装成大度得很,真是虚伪。我目光别过去不再看台上那个惺惺作态的人。 当然,最后结果还是我拿到了那瓶芙蓉花露。但是师父却不再理我了。 大半个月来,每次去平渊阁找师父,总会被他的贴身小厮庄儿打发回来,说是已经休息了要不就是还没起。无论早上、中午还是晚上过去,全都是一样的答复。现在连日常剑术也都一并交给师兄来教我。 良艮的夏天,树木繁茂,花草馥郁,尤其到了傍晚,穿堂而过的风里卷着一股自然的花草香,沁人心脾。 我一手拉着缰绳,一边对和我一同骑在马上的师兄说道。 “师兄,你说,我之前也不是没有调皮捣蛋过,师父一向不也没当回事吗?难道这次就因为我当众让如风出丑了,他老人家就不理我了?” “傻子,师父恼你不是因为你顽皮。你想想,在如今的良艮众门中,哪家的风头最盛?” “那当然是离门一派了。” “那实际上哪家剑术最强?” “虽然大家都不明说,但是我们平渊门的剑术、医术、毒术自祖师爷那辈起就一直是天离一绝,这也是众人皆知的,还用问嘛。” “所以呀,离门一派向来视我们平渊如眼中钉、肉中刺,恨不得除之而后快,生怕自己有朝一日失势。师父这些年来愈发低调,也不许我们在外人面前私自展示剑术,就是希望能够不成为众矢之的,被离门非难。那天你虽然只是用剑法教训了一下如风,但从他被刺破的衣服来看,就足以让人见识到我们平渊门剑法的精妙。更不必说,如风一定会将与你对战的情况悉数上报给离彻风。那样一来,只怕我们平渊门会更遭人嫉恨。” 原来竟是这样。以前只知道师父从不让在外人面前随意使用剑术,却一直没想到这背后竟是这么错综复杂的纠扯。心下顿时觉得有些愧疚,默默地低下了头。 “别想了,下次见到师父的时候,诚恳地认个错,师父才舍不得一直生你气呢。再说,你生辰也快到了,总不会连生辰都不陪你过的。”说完,就策马疾驰而去,将我远远地甩在了后面。 “师兄,你等我呀。”说着,赶忙驱鞭追了上去。 转而就到了五月初五,我的生辰。 那一天中午,师父终于出现了,依旧是一副严肃的样子。 我装作马上要掉眼泪的样子迎了上去,委屈巴巴地看着师父。谁知道歉的话还没开口,就直接挨了一个爆栗。我冷抽了一下气,转而赶快狗腿地在一旁端茶倒水。在这时候,殷勤点总归没错的。 待师父落座后,站在一旁的师兄给我使了个眼色。 我扑通一下就直接跪下了,扯着师父的袖子,装可怜道:“师父,衿儿错了。师父要打要罚,衿儿都不会多说半句话,但师父日日不理衿儿,这简直比被打手板再疼上一百倍。”边说着,便做出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 “你呀,起来吧。不能再有下次了,知道吗?”说着就要扶起跪在地上的我。我急忙重重地点了点头,然后师徒三人聊天笑闹着。 没过一会儿,就有丫鬟端上来了许多平日里少见的菜品。 “衿儿,我今天可算沾了你的光,能吃到师父做的菜。为了你的生辰,师父可是一大早就去厨房备菜准备了,等基本料理得差不多了,才从厨房出来。”池渊师兄还不忘打趣我。 在我的印象中,师父一直都是作为父亲的形象存在的。先前听师父讲,当年他在永京街上捡到我的时候,我才只有五岁。大冬天的晚上,整个城内都飘着雪,街上已经没有什么人来往了。执行完任务准备离开的时候,就看到我小小的身影晕倒在街头,被冻得脸色发紫,救回来后连烧了三天。 对于五岁之前的记忆,我已经没什么印象了。没有人知道我是哪家的孩子,也不知道我是自己走丢的还是被遗弃的。师父前几年每次下山的时候,总会借机去打听,但从未有过任何实在的消息。那年头听说正好闹饥荒,再加上当时的朝廷赋税繁重,许多人家自己活命都难,因而抛妻弃子的也不在少数,倒也不足为奇。从那时到现在,唯一能证明我身份的,只有身上一直带着的一小块生辰玉,上面写了我的生日外,其他再没有什么线索了。 师兄说,我刚来的时候,总是会自己一个人躲在房间的被子里,连别人大声说话都会被吓到。每次听到这儿,我自己就有点想笑,因为这对于现在的我来说,确实是无甚印象了。 所以在师兄问我想不想父母的时候,我总是摇头。也不是一点都不想,只是觉得没有什么必要,更重要的是我怕失望。 就算能找到,重新回到父母身边,说不定他们现在已经有了小弟弟小妹妹什么的,突然多出来的我会不会打破原本的平静;又或者,如果我真是被人遗弃的,那多少总会有点难受,没有必要为难自己。 到了晚上,师兄带我下了山。永京夜晚的市集一点都不比白天差,而且正值端午佳节,所以比起往日也热闹了几分,处处有举办节庆活动的,我跟师兄坐在碧荷楼上一边吃着糖浇芋头,一边看着舞龙的队伍打楼下经过。 糖浇芋头是碧荷楼的招牌吃食,我每次和师父或者师兄下山的时候都会特意来吃。也不知他们家在熬糖汁的时候,加了什么进去,总是有种特别清淡的荷花香,芋头也格外地软糯可口。 我一向不怎么喜欢甜的东西,平日吃饭时,遇到师兄做的甜食总是能避则避,但对于这道菜却没来由地念念不忘。 所以在芋头刚被端上来的那刻,我就迫不及待地拿起筷子去夹。刚夹到碗里,就被对面男人伸过来的筷子给抢走了。 “两三岁,狗都嫌。”我不由地嗔怒道。 “有本事你来抢呀。”一旁得意洋洋的师兄对着我故意挑衅。说着还不忘抱怨平时:“慕子衿,你说你平时是不是故意的,我天天给你做饭,遇到甜的东西,你碰都不碰,还说你不喜欢甜食。因为这个,我可没少被师父念,说我做饭只知道拣着我喜欢的做,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家在江南,那边口味多少会带点甜。谁知道偏偏遇上你不买账,却整日巴巴儿地念着永京的这道菜。你说你是不是厚此薄彼,故意折腾你师兄的。” “对呀,那又怎样,你来打我呀。”我故意开玩笑激他。趁着他一晃神儿,就把那块他马上要放进嘴里的芋头抢了回来。 “看来还是我比较聪明,对吧,师兄。”说完朝着他调皮地一笑,他摇了摇头,然后不吃亏地用筷子敲了一下我脑袋。然后才像是大仇得报似的安心吃着桌上的其他菜。 结果就是我一个人吃掉了整盘的糖浇芋头,肚子里撑撑的,就连出门的时候还顺带不雅地打了个饱嗝。 一旁的师兄满脸都是对我行为一副不忍直视的模样,嘴上还不忘啧啧几声。那神情真是三分得意,七分戏谑,气得我拿怀中的剑柄狠狠撞了他一下,然后就气冲冲地一个人往前走,就连听到身后的叫声也没回头。 我和师兄池渊从小打闹惯了,后来就连师父也不稀罕说我俩了。反正既看不惯,又离不开的,平时斗嘴嬉闹总是不会少的,但感情说到底好的没话说。 我师兄整个就一大傻子,坏心眼倒是没有,就是一张嘴简直能把人气得七窍生烟。可偏偏事后认错倒是积极,不等人家审问,就自己先交代完了,再配上那一张天真无辜的脸,真是让人觉得不管他做什么,说什么,好像都是无心之失一样。人家还真不能拿他怎么样,只能白白吃了哑巴亏。 还记得在他十三岁生辰那天,师父送给他一把弓弩当礼物。在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迷弓箭骑射迷到不行,整天冒着大太阳在良艮山上打猎射箭。 结果有一天,偏偏好巧不巧地遇上离门二夫人(也就是离风彻的小老婆)的爱宠银子——一只白色卷毛狗咬伤了丫鬟跑出来晃荡。师兄那时候整个人的状态简直可以用走火入魔来形容,哪还顾得上考虑猎物的身份和主人是谁,直接一箭就射中了要害,迅速又仓促地了结了它短暂的狗生。 待到离门一群丫鬟和小厮找过来的时候,那只寄予了主人满满金钱愿望的狗已经一动不动地躺在那儿了。气得离门二夫人撺掇着离风彻硬是找上门来,非要讨个公道。看着师父算不上很好的脸色,我承认着实为师兄捏了把汗。 谁知人家倒好,不急不缓,被质疑追问为什么要杀银子时,直接当着师父的面就跪下了,抽泣着说自己是如何粗心大意没看清草丛里的是二夫人的银子,又是如何没有多加考虑地挽弓,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后来居然还情不自禁地抱着银子的尸体哭着忏悔起来,顺带着一声声离伯父地喊着,搞得倒像是自己被离门委屈了一样。 那动静真是不小,简直可以用哭声震天来形容,在平渊阁的主屋外面,围了不少的丫鬟小厮在听墙角,窃窃私语的声音不断从未闭紧的门缝里传进屋内。 估计离风彻也觉得这样闹下去实在难堪,于是不仅轻易放过了这件事,甚至还主动许诺重新送只卷毛狗给他。把周围在一旁争着要讲理的二夫人给气得脸色涨红,却又不好发作,只暗中地狠狠掐了自家夫君一把。 后来我认真想过,可能我每次犯错就先认怂的坏毛病都是和师兄学的。不过,我们认错做戏不假,但真要向人下跪,除了师父,我们是万万不肯低头叩谢别人的。 张弛有度,该装傻的时候就装傻,偶尔退步往往可以避免更多的麻烦。有时候太固执也并不是一件好事,眼前比较重要,师兄一直这样教我,我也一直是这样做的。 不过他嘴上不饶人是真,待我却还不错。他比我大六岁,当年师父刚把我捡回山上的时候,年纪太小,我经常一个人晚上不敢睡,师兄就每晚都守在我房间,打地铺陪我。 其实除了我的医术和毒术是师父教的以外,我的剑术什么的大多都是交给师兄来负责的。因为师父经常会下山云游,多数时间里,从生活起居到剑术学业都是师兄在关照我。良艮全派上下山都有特别严格的禁令,但每次逢年过节什么的,师兄还是会偷偷带我溜出去,带我到永京城玩。 从我五岁到现在十三岁,每天见到最多的人就是师兄,不过他真是一点没变,幼稚又毒舌。 第二章 少年游(二) 一个人沿着长宁街,走了好一会儿,师兄都没追上来,索性自己逛逛也不错,免得老被当成小孩一样紧紧看着。 从永宁街出来,正对着永江河。远远望去,河岸边早已拥满了人,都在挤着看烟花。桥洞附近,有几个看上去和我年纪差不多的女孩正聚在一起放用来祈福的莲花灯。也不知道她们许什么愿,但那模样确实是难得的认真虔诚。 花灯顺着水流缓缓而下,荡过桥洞,往不知名的远方游去。附近酒楼的光投下来,将整个江面映照得波光粼粼,一时间,热闹的江面与人群显得格外相衬。正在我慌神儿间,师兄突然从我背后出现,狠狠打了一下我的头。 “你这小妮子,胆子不小,脾气更不小。不过笑了你一句,居然敢抛下我自己跑这么远。”说着又给了我一记爆栗。抓着我的胳膊就想往人群外带,还不忘絮絮叨叨说我不听话。结果刚一转身,就听到身后传来噗通的一声,人群中也开始传来一阵骚乱。我和师兄应声回望,只见岸边一群人指着江里指指点点,更有人大喊:“不好了,有人跳江了。” 等我反应过来,想往前救人时,身旁的师兄早已把身上的剑和包袱取下来一股脑儿全丢到了我怀里。而他自己则快步穿过人群,直接下了水去救人。 师兄自小在江南水乡间长大,水性极好,直到十岁的时候才被师父带来良艮抚养。这点我倒是不为他担心,就是不知道跳江的那个人是不是还撑得住。当师兄湿漉漉地把人从江里救上来之后,我才注意到是个姑娘。上岸后,我探了下她脖颈周围,还好,还有生的迹象,看来只是呛水过多。 师兄把她身体放平后,我开始施力挤压她胸口。在她猛然吐出几口水后,整个人也逐渐转醒。像是没有意料到的,她的脸上并没有寻常人获救时的庆幸和渴望,反而不自觉流露出一种悲哀的神情。 还未等我开口问她状况,人群中就挤进来一群手持长棍和皮鞭的黑衣护卫,一副气势汹汹的模样直冲眼前刚刚获救的女孩而来。女孩则不停地瑟缩着,还试图地往我和师兄站着的方向挪动。 那些护卫在用防备的眼神看了我们几眼后,也不多说些什么,直接就打算拉起女孩走。粗鲁地拖拽,女孩更是不禁惊叫出声,哭喊着自己不要走,挣扎之余,竟趁机抢了其中一个护卫腰间的短刀抵在了自己的脖颈处。 “别,你别冲动,这件事肯定能解决的。”我急忙劝阻,生怕她真做出什么过激的举动来。她犹疑地看着我,一副不知道该不该信的样子,握着短刀的手却不住颤抖。 我转身问面前的那群护卫,“你们是什么人,为什么要带她走?”谁知话音刚落地,领头的那个护卫头头就站在了我面前,一副看傻子的神情来回打量着我,而周围聚集的民众也开始默不作声,有些人还对我投来了同情的目光。 “看来你不是本地人,既然这样,我就放你一马。但你最好记住,春风轩的事你管不起,春风轩要的人你也保不了。”说着就要上前带人离开,一点都不顾忌那姑娘脖颈处已经开始微微渗血的伤口。我正要上前阻拦,却发现师兄早已快我一步,把我挡在了身后,自己则挺身直面那群凶神恶煞的护卫。 “各位小哥,你们心里也清楚不是,如果没有我师妹今天挺身而出,这位姑娘怕是早已香消玉殒了。更别说,还是你们把人给逼到跳江这份上,这么多父老乡亲都看着呢,众目睽睽之下你们这不是强抢民女嘛。” 周围的护卫们又上前走了几步,握着刀棍的手眼看就要举起。师兄却毫不在意,装作什么都没看到的继续说了下去。 “依我之见,你们无非是求财,你说你们把人给弄回去,再寻一回死,到时候赔了夫人又折兵的还是你们。再说了,这姑娘虽然生得清秀,但也还没到倾国倾城、天香国色的地步。不如这样吧,我们为她赎身,你们拿钱,我们带人,这样你觉得呢?” 紧接着,就有几个人凑近那个头头耳边嘀咕着,像是在商量可不可行。片刻后,那个领头的人在重新打量了我们几眼后,终于点了头。 师兄转过身得意地看了我一眼,我也笑着戳了戳了他下巴。但到了要付钱的时候,场面一下子又变得紧张了起来。 一般我们下山来玩,都是师兄带钱的,我也一向不管这些,反正跟着他吃吃喝喝就行,从来也不发愁。 结果那边刚点头答应说二十两银子就放人,师兄就在这边和我耳语说,今天下山时他好像没带这么多钱。再加上我们俩早已逛了大半天,除去吃饭和买东西的钱,七七八八,现在只剩十两银子不到了。偏偏那群守着的护卫又不肯再通融,说什么一文都不能少。 这么不靠谱,看着师兄那张人畜无害的脸,我憋了口气,然后故意踩了他一脚。 想着我们身上除了各自的两把剑,基本没什么值钱的东西。但要把剑给压上,回去后保准被师父给骂个半死。望着那群早已不耐的家伙,还有围着看热闹的百姓们,我不由地叹了口气。 现下这样,直接从那群护卫手里抢人肯定不行,倒也不是打不过,主要是怕惹麻烦,到时候白白连累良艮和师父。 更何况,良艮向来在关乎朝廷势力这一块都选择置身事外,门训中更是有一条:门下弟子无特意指派,均不可与各国权贵交涉或冲突。我虽对春风轩不甚了解,但听那人说话的口气来看,背后势力也绝对是天离朝非富即贵的人物。 正是发愁的时候,我不自主地望了望身旁的师兄,只见他正静默地站在一旁,眼神眉头紧蹙,正在仔细思索着什么。而身旁那群凶神恶煞般的护卫显然却已经不耐烦了,领头的那个更是偷偷地用眼神示意身后的护卫,看来只待我们说出没钱后,就要立马动手抢人了。 就在这刻,我的手却摸到了脖颈处的玉坠。我从小就有一个改不掉的小习惯,那就是但凡一紧张,手指就会不自觉地放在胸前打转。还因为这事,没少被师兄嘲笑过,说我太过小家子气。可现在恰恰是因为我的小家子气,才让事情的局面出现了转机。 “要钱我们是没有了,就剩这个玉坠了,你们看下能不能抵吧。”我一边说着,一边随手扯下脖子上的玉坠准备递给那个领头的人。 师兄见状,直接冲了过来,将我一把拦下。 “你做什么?这可是唯一能证明你原来身份的东西了,没有了它,你怎么找你的家人。”说罢就要把玉坠往回拿。 “没关系了,已经找了这么多年了,不是都没有找到吗?更别说我对小时候根本就没什么印象,这种事情随缘吧。现在拿它来救人,总比待在我脖子上当个摆设要强得多。”然后就从师兄手里抢过玉佩递给了那个领头的人。 只见他拿起玉坠细细端详了一会儿,又和手下低声地嘀咕了几句,才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摆摆手就要放我们离开。 师兄撑扶着那个刚刚得救的姑娘,而我则负担了今日买的所有货物商品。别说,看来我真是买了不少的东西,背在身上果然沉甸甸的,一点都不轻巧,怪不得师兄老说我有买下整个永京的野心。 “姑娘且慢。”结果还没等走出几步,突然有个声音从背后传了出来。 “请姑娘留步。恕在下冒昧,有些事想请教姑娘。”转身回去,才发现站在我们面前的是一对年轻夫妇,不过穿衣打扮倒是极讲究的,虽然没有穿金戴银的奢华,但全身装束却另有一副派头,从衣着布料到钗环首饰,做工都异常精细,想来也是非富即贵的高门大户。 喊住我们的男子看上去也就二十出头,可长相生得却异常俊美。面如冠玉,就连眉眼之间透着一种难得的英气。而他身侧的女子年岁应是比我稍大一些,容貌秀丽端庄,虽称不上美艳,但相貌却极清秀,颇有一种江南姑娘小家碧玉般的温婉。 “公子但说无妨。”我微微颔首行礼。 “刚才望见姑娘仗义出手,在下心中很是钦佩。方见姑娘将贴身玉佩相送,其玉佩质地看上去很是难得,偏巧我夫人天生对玉石颇感兴趣。不知是否方便告知这玉佩的来处,我也好得上一件,赠给我家夫人,讨她个欢喜。”说完还不忘提前拜谢了一下。 看来还是个疼老婆的贵公子呢,我不禁有些羡慕。 “本来告诉公子也无妨,但可惜我也不知道这玉佩是如何来的。我师父捡到我的时候,就一直戴着的,至于产自何地,售于何所,我倒真是不知了。” 谁知话刚落地,站在那位公子旁边的年轻妇人竟主动走了出来,眼眶有些湿润地望着我,随后竟直接朝我走了过来。眼瞅着就要到我面前,却被师兄一下给拦住了。我站在师兄身后,莫名有些不知所措。 只见那位公子出来安抚道,“恕二位见谅,是内人唐突了。诸位有所不知,我家夫人有一小妹,幼时便与家里失散,想是见到姑娘,忆起了伤心事,难免感怀不已。”说着便拥住了一旁的夫人,给她以慰藉。 “人之常情嘛,谈什么见谅不见谅的。” “不知姑娘走失时是几岁?可曾找过亲人?”一旁的男子带着一种探寻的眼光看着我。 “五岁左右吧,现在想找也难找见,何苦为难自己?”不欲再与他们多加攀谈,毕竟还带着个病人,还是尽早回去为好。 明显对面的人还想再问些什么,却被我刻意忽略了。那公子正准备说些什么,再挽留下我们,却被身旁他夫人用眼神示意给制止了。见状,我福身行了个告别礼,然后就催促着师兄要走。 终于在子时前,上了良艮山。 谁料,刚走到山门栈道,就看到一群人明火执仗地站在那儿。走近了看,才发现是离风彻、师父和良艮各派门主,还有一些日常相熟的师兄弟。 看到我和师兄还带了个弱不禁风的姑娘回来时,众人先是一怔,随后又很快恢复了平常的神情。 我之前还纳闷,离风彻怎么这么轻易地放过我戏弄他爱徒的事,原来忍了这么久,竟是在这儿等着我们呢。看来是准备借我和师兄夜不归宿的这回事对平渊门发难。 我暗自懊恼,竟如此不小心,被人这么轻易就拿住了把柄。 果不其然,在确认来人是我俩之后,站在最前面的离风彻就要准备开口,却被身旁站着的师父给抢了先。 “池渊,子衿,这么晚你们去干什么了?你们不知道良艮门训,戌时当归,亥时不出的道理吗?还有,你们带回来的是什么人?” 如此疾言厉色的模样,我还真是头一次见,也不知师父是真生气还是故意在别人面前做样子,但毕竟是犯了错,心里始终有些不安。 其实在场所有人都知晓,良艮门规虽严,但门下弟子偶尔出去潇洒放纵玩几回,也是人之常情。因此,多数门主对于这种情况既是见怪不怪,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但真要把这事放到台面上讲,这还是头一次。明眼人都能看出这事只是离门寻衅平渊门的一个借口罢了。 我嗫嚅着没开口,总觉得这场合怎么开口都不合适,倒不如做出一副可怜样,博博同情来得划算。 而那位被救回来的姑娘,也不知是因为落水还是受了惊吓,也什么都没说,却只是一个劲儿地在那儿哭。 这样一来,反倒显得我和师兄真做了什么不好的事情。看着她那梨花带雨的可怜样,我不禁叹了口气,开始同情起自己来。 可没想到的是,师兄这回竟一改常态,直接开口反驳说不过借着庆祝生辰出去玩一遭,顺便行侠仗义了一回。结果话刚落地,就结结实实地挨了一下。气得师父打完后,连手里的折扇都差点没拿住。 我急忙拉了下他袖子,想提醒他别回声,谁知道他竟闹起小孩子脾气,反倒更加嘴上没顾忌了,还大谈特谈良艮门规不合时宜什么的。 周围其他人倒是没说什么,只是师父面子上明显有些挂不住了,直接当着众人面呵斥他是逆徒,还扬言要赶他下山。 听到这儿,大家明显都觉得处罚实在过重了。包括留若、天启、灵越在内的好几个门派的门主纷纷站出来规劝,还说都是孩子爱玩胡闹,无伤大雅,都在一旁替师兄说话。 本来离风彻是打算说些什么的,但看到众人纷纷出来讲和,也不好直接拂了大家的面子。最后只说,让我俩闭门思过一月,抄写门规一百遍。 听到这样的结果,我暗自庆幸,偷偷望了师兄一眼,却见他依旧有些生气的模样。转头再看师父,脸色也没好到哪里去。听离风彻宣布完处罚决定后,直接拂袖而去了。 回清宁院的路上,我问师兄为何这次会顶撞师父,他只是淡然一笑,还调皮地敲了下我的脑门,叫我小傻子。 不管我怎么撒娇纠缠,他还是闭口不言,没有办法,只好收起了自己的好奇心。 “师兄,所以这位姑娘我们怎么安置人家?”快分开时,我问师兄。 “先带回你那儿,好生调理几天,等她身子好些,送她下山。” 听完他的话,我深表赞同地点了点头。 谁知一直没有开口的姑娘,竟然直接朝我俩跪下了。说是自己是农家出来的,本就是家中贫寒,才将她卖去了青楼。若再回家,只怕也逃不过被卖第二次的命运,一边说一边拉住师兄的衣摆不肯撒手,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还扬言要留下来做牛做马报答救命恩人,说什么都不愿走。 “要不你看着把人带回去吧,我觉得她好像比较想跟着你。”我挑眉,颇为戏谑地看着师兄。 “慕子衿,你脑子刚让吓傻了是不是,我是个大老爷们,带个女的回去,这不是让其他师兄弟笑话嘛。” “可我觉得这个姑娘看上你了,再说你也行了冠礼,也到了该成亲的年纪了。莫非你看不上人家?” 话刚出来,就看到一直跪着的姑娘先是流露出了悲伤的神色,转而顷刻间又将渴求的目光再次投向了师兄。 果然没猜错,女人的敏感总是有着超乎一切的合理性。 显然师兄被盯得有些不好意思,直接说了句你管她后就快步离开了。 男人都不靠谱,我暗自腹诽道。 回到清宁院后,我吩咐了贴身丫鬟萍月好生照应那位姑娘后,就径直回房间洗漱去了,直到睡到了第二天的日上三竿。 第三章 少年游(三) 一般午饭后,我都会习惯会小憩休息下。正当我迷迷糊糊,半睡半醒之时,就听到院子里传来萍月的声音,好像在和什么人对话,也没什么心思细听,只顾拿着扇子来回扇风,手脚并用来回折腾,怎么都不舒服。 良艮山上夏季真是恼人,在外面晒着热不说,在屋子里待着不动也好不到哪儿去,闷得人直冒汗。没过一会儿,外面突然传来敲门声,懒洋洋地说了句进后,就又闭上了眼。进来的人是萍月和其他两个丫鬟。 “小姐,你怎么这么懒。刚天颂公子来看你了,但是知道你还在午睡后,也没多说什么,只说不让吵你,就直接走了。”萍月走近,嗔声抱怨道。 “他都说不让吵我了,你这是做什么。”翻了个身面向她,但眼睛依旧没睁开的打算,但还是调皮地轻拍了她一下。 “我这不是好心给你送东西过来嘛,你倒埋怨上我了。”说完,就交代其他两个人出去了。 我睁眼一看,才发现铜制的如意缸内放满了冰块,而且就紧邻着我床边。 “哇,这么好,哪儿来的,简直是赐福。”我立马坐起身,凑近了一些,满脸的惊喜样。 “还能哪儿来的,刚天颂公子送来的呗。说小姐夏季最是怕热,便直接从离门冰库中搬了这些来,还说以后每天都会定时送来。”萍月一边说着,一边还不忘点了点数。 “总共七缸,这么多冰绝对足足够小姐消暑用了。” “天颂哥倒是有心了。但提起他爹离风彻来,我就闹心。要不是他霸道地借口说离门要贮藏北地出云传过来的植物奇珍,也就不会把我们良艮山上全部贮藏的冰块全部给运到仓库,搞得现在大家的日子这么难过。他自己倒是舒坦,想起来就生气。”说完,还不忘捶了下枕头泄,一副气呼呼的模样。 “小姐,你别老乱说话,仔细被人家听了去,白白挑起事端。”萍月语重心长地劝我。 “我当然知道,在外面肯定什么也不讲,就是对着身边人才容易抱怨两句。我记住了。”说完,还对着她点了点头,像是保证的样子。 萍月比我大五岁,从我五岁被师父带回来之后,就一直负责我的饮食起居,照顾得总是特别周到。有时候,我会觉得她就像我的姐姐一样。但偶尔,我使小性子的时候,她也会严肃地管教我几句。 听师父说,萍月自小是在良艮山上长大的。她爹娘原本是留若门的手下,后来听说因私自与朝廷接触传递消息,违反门规被处死了。那个时候的萍月才刚满八岁,本来也是要被驱逐下山的,但师父出面向离风彻求了情,又用平渊门名下几十亩薄田做了押,这才把萍月留在了山上。 但因为父母都被认为是良艮叛徒,所以萍月从小就受身边孩子的欺负,有时候就是下人的孩子也能随便打骂的那种,直到被抽调来照顾我。 师兄总说我的性子比炮仗还火爆,不点就着,一点就炸。虽然这话有点损,但这形容大致上倒也没错,从我记事起,我就是周围孩子圈里的小霸王,遇上谁做的过分了,总要不饶不休地非得讨个公道。闹起来义无反顾,打起架来也是凶猛得很,师兄老笑话我说,可能这辈子投错了胎,偏生错成个女孩。 其实我之所以敢这么放肆,主要还是背后有师父和师兄撑腰,无论我做错什么,总有人替我担着。就连之前实在调皮被罚,也有师兄在那儿帮腔说好话,最后惩罚大多也是不了了之了。 但是,我很少会无理取闹,可真遇上那种刻意欺负人的那种,要我忍住什么也不干,倒也真是不可能。所以,之前为了萍月不被人欺负,我真是没少和人打架。 结果下午抄门规抄到一半,就听见萍月说离天颂又来了,还在大堂等我。我匆忙放下笔,就直接穿过花廊跑了过去。结果不巧的是,师父居然也在。一下子喜悦的心情降到了低点,低着头站在那儿,生怕昨晚的事又被提起挨骂。 “见了人怎么不打招呼?快长成大姑娘了,还一点礼数都没有。”师父说着,就朝我走近了。 “师父好,天颂哥好。” “我看是我平时太惯着你们了,你还有你师兄,一天到晚净闯祸,没一个让人省心的。”说完,还不忘叹口气。 “慕门主不用动气,衿儿和池渊兄长想必只是贪玩了些,昨晚的事我也听说了,实在无伤大雅的。家父本也不想追究的,但是有人确实暗中告密,说要求主持公道的,他也不好徇私,才有了这一出。家父还让我向门主致歉,说是伤了平渊的面子,他也十分过意不去。”离天颂在一旁解释道。 “贤侄言重了,我家不听话的这两个,早就该好好惩治一下了。这几天,你给我看住这小妮子,别让她偷懒,该抄的门规一个字都不能少。” 话说完,又朝萍月低声交代了几句,就直接离开了。 师傅刚走,我就回归本性了,拉着离天颂问东问西,唠叨个没完。 “天颂哥,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回来就不走了是不是?过两天,一起出去玩吧。”我连连发问,搞得对面坐着没动的离天颂乐不可支地摇了摇头。 “今早才回来的,结果一回来就听说了你和池渊昨晚的事,真是没让我失望。我一走,你们俩准出幺蛾子。不过也好呀,这回回来我就应该不走了,可以好好陪你一阵子了。” 我对着他一边痴痴地笑着,一边毫不淑女地将桌上摆着的点心放入口中。 结果,刚咬第一口,我就有些后悔了。真是,芙蓉饼好吃是好吃,就是太过酥脆了,我一边吃一边看着它难堪得掉屑渣。望着对面举止文雅、落落大方的男人,我有些难为情地笑了笑。 离天颂倒是什么都没说,只是静静地笑着看我吃,过了一会儿,就叫他的贴身小厮棋风拿来了一个匣子,转而就要交给我。 “什么呀?”当着离天颂的面,我直接打开了匣子。里面放着的是北地出云国特产的雪织草,不由地,整双眼都在放光。 “就知道你会喜欢。也算是我这次出云一游的最大收获吧。”他眼睛明明是笑着的,但却盛满了一种无以言说的悲伤,那是没办法安慰或消除的悲伤。 “所以,还是没有疗效吗?”我小心翼翼地试探着开口。 “可能真的是命中注定吧,让我一辈子都站不起来。”他有些灰心地说。 “天颂哥,你等我,等我长大,我一定会成为最好的女神医,一定会治好你的。”他笑了笑,然后就没再说话了。 离天颂的腿疾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他爹离风彻原本是天离国的戍边将军,当年阴差阳错邂逅了离天颂的母亲,当时还是良艮宗主之女的温若卿。后来二人就相爱了,但良艮门规有云:凡门派中人,皆不可与朝廷官员结亲结友邻。为了能和心上人双宿双栖,他母亲温若卿直接选择了叛出良艮,代价是五十刑鞭。 温若卿虽为良艮中人,但从小因身体原因从未曾习过武,那五十刑鞭差点要了她半条命。此后身子就一直不是很好,怀上离天颂之后,身子损耗更是厉害,简直亏空到不行。 那个时候,刚巧出云国向天离发起了暗攻,离风彻所在的戚家军几乎全军覆没。离风彻侥幸捡回一条命,回到京城后却被以逃兵罪给关押了。 温若卿听到消息,大受打击,日日以泪洗面,忧郁不已,最后临盆时遇上了难产,直接撒手人寰了。等一切打点好,离风彻从牢里出来以后,已经是一个月之后了。从那儿以后,离风彻便决定不再效忠天离朝廷,转而带着尚在襁褓的离天颂上了良艮。 良艮老宗主,也就是孩子外祖听闻噩耗,先是痛骂离风彻,怪他没有照顾好自己女儿,然后就是嚎啕大哭。最后,看着外孙,心倒是也软了,就让他们留下了,还帮扶着女婿新建了离门一派。老宗主去世后,离风彻就继任了新的宗主,直到现在。 和离天颂的相识,确是一场小意外。 那年我刚刚七岁,师兄十三岁。师父不久前才刚刚送了弓箭给他他便每天越发勤奋来劲,简直整个人都陷进去了。 我看着他那颇为投入的状态,也撒娇和师父要弓箭玩,但师父却只一个劲儿地说我太小,不合适学。被师兄知道后,有一天,师兄突然心血来潮地说要教我。 一时间,我那个激动的新鲜劲儿呀,真是无与伦比。 谁知道了,真正实际操作的时候,幻想中的弓箭骑射竟变成了弹弓扫射,更别提弯腰射大雕的豪迈理想了。 但有的玩,总比什么都没有强。就在我从师兄手里拿到弹弓的第二天,我就不出意外地闯祸了。 那是一个早晨,本来瞅准了要射爱晚亭匾额上的一只鸟,给周围的小伙伴们展示下技术,好炫耀炫耀。结果倒好,啪的一下,鸟倒是没射着,反倒射到了坐在廊椅边静静看书的离天颂身上。 石子先是从他衣服上滚下来,随后就落在了地上。 我过意不去地上前问候,谁知对面人却突然转了个身,那是一张很是俊秀的脸。 “抱歉,我真不知道会这么巧。”说完,便立马低下了头,一时间竟不知道说什么好。 “怕什么,我又不会讹你。”温柔的声音传来,一时间让我心下安定不少。 “你为什么一个人?不和大家一起去玩吗?”我试探着开口。 在良艮上的小朋友虽然不太多,但交个玩伴也并非难事。毕竟就连师兄那样毒舌的人都有师兄弟陪他一起潇洒。眼前这个看上去和师兄年纪差不多的男孩却只是一个人静静地坐这儿看书。 他犹豫了一下,却也没回答。只是低着头望着自己的腿,我这才发现他是坐在轮椅上的。先前有石桌挡着视线,却是也没看清楚。 “没关系呀,要是没人和你玩,我可以陪你玩呀。”我满脸真诚的笑容看着他,他先是一惊,继而笑出了声。 从那天以后,我就有意无意地跑去找他玩,有时候哪怕只是静静地陪他在那儿看会儿书,或者叽里呱啦地在他耳边絮絮叨叨一些有的没的,自己认为很有趣的事。 他倒是并不怎么搭话,只是由着我各种胡说,自己则在一旁被逗得咯咯直笑。 熟了之后,我才知道他的经历和故事,也开始渐渐了解他总是离群索居,却少和人来往的原因。 无论是大人还是孩子,但凡有点自尊心的人是不会愿意让别人选择同情自己的,即便在有些方面确实力不从心,也绝不轻易消耗人家对自己的可怜心。离天颂就是这样。 所以从小到大,他基本没有什么朋友,除了我和师兄,至于良艮其他门人倒是不怎么来往。但离天颂绝对是个天生的才子,别看我和师兄天天读书费时费力的,但他却记性极好,领悟也快。 山上习文堂的老夫子还经常当着所有学生的面,从不吝啬对他的夸奖。不过,琴棋书画,他无一不精,就连兵法谋略这一类也很有了解,确实也是名副其实了。 因为山上有离天颂这号人物,我和师兄可没少被师父拿来同他一起比较。说什么我俩和人家一比简直不上进,还总是拿离天颂为榜样来鞭策我们。但偶尔也有过很让人听了就伤感的话。 有时候夸奖离天颂到了兴头上,师父就会不自觉地叹息说:“是个好孩子,可惜了。” 还小的时候,确实没那么懂。后来慢慢大了,才知道他们说的可惜是什么。 确实如此,从心里讲,我也觉得可惜,这么一个芝兰玉树般的人物,偏偏要受这磨难。可在他面前,我从不流露出这种想法。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尊严要守护,一味同情不是拯救别人内心的最好方式,有时候反倒会适得其反。毕竟,自己的难关终究要自己承担。作为朋友,我想我只需要支持他,帮助他,如果将来习医到了一定水平,能治好他就更好了。 离风彻每年一有什么消息,说是哪里有神医奇药的,都会派人去打听一番。去年 也是听说,北地出云国钟云山上有位江湖郎中,听说在治疗先天顽疾方面很是厉害。于是,去年重阳节刚过不久,就派了人带离天颂去探寻那位郎中治疗,直到今日才回来。 不想让对面的人继续遐想难过,我努力地转移了下话题。硬是拗到了自己还要被罚抄书这回事上,我一边抱怨手酸,一边又说量大抄不完。 搞得坐着的离天颂在那儿一个劲儿地笑,还说我就是个懒虫。 不过笑话归笑话,他还是很善解人意的,于是非常爽快地答应帮我抄书。简直就是意外收获,我没好意思表现得太兴奋,只是忍着笑点了点头。 反正就是他爹罚的,正好他来受罚,真是“一报还一报”,想到这儿,竟觉得有一丝好笑。 第四章 少年游(四) 在屋子里闷了有半月有余,终于算是解禁了。 师父这边刚一放话,我就迫不及待地直奔到了清远阁。 “师兄,我听说最近默湖边上的芦苇长得正好,我们要不去采芦苇做手工吧,或者划船去捉鸭子也好呀。”我狗腿地伴在池渊师兄的身侧,又是端茶倒水,又是展纸研磨的,难以形容的殷勤与体贴。 “不去,你抄完门规了,我还没抄完呢,你想连累我受罚呀。”说着直接用笔端照我的脑门敲了一下。 “这样好不好,你陪我去,让长安在这儿替你顶一阵。晚上回来,我保证替你抄完剩下所有的,让你高枕无忧。”看着师兄那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我认真地点了点头,还不忘勾指,做出一副起誓的样子。 对面的男人像是考虑了一下,然后居然直接又绕回了书桌前。 “我才不信呢,你的还都是离天颂那小子帮你抄的,还能指望你。”手里的笔都没停,就不忘吐槽我。 “真的真的,保证帮你写,你就陪我去嘛。要不,你忍心让你这么娇小的师妹一个人去野湖边转悠嘛。万一遇上个壮汉,我又打不过,被揍怎么办。”我紧紧拉着师兄的袖子,任他怎么扯我都没放手。 “要真遇上了正好,替我和师父好好调教调教你。”依旧目不转睛地盯着面前的门规手册。 “最后问一句,去不去,不去的话,我就告诉其他师兄弟,说你和我们刚救回来的那个雨宁姑娘私定终身了。让你也在良艮山上家喻户晓一把。”作势就要迈出门去。 “慕子衿,你个狗东西,最毒妇人心说的就是你。” “哦。所以,池渊大师兄,要不要陪我去玩呢?”说完,我挑眉得意地望着他。 “走走走,长安,你记得别出门。如果有人来,就说我病了,不方便见面,随便打发走。”一边带着怨气地催促我,一边叮嘱他的贴身小厮长安。 果然还是这招最好用。我师兄简直就是直男一个,不解风情不说,平素要是有谁拿这种事揶揄他,他就自己尴尬到不行。 更深层次的原因,其实是他早已经心有所属了。 按说,明明已经到了弱冠之年,也该是娶亲的年纪了。但每次其他门派的媒婆,上门来给师兄说亲的时候,总会被他给用特别儿戏的方式给挡回去。比如,在人家媒婆衣服上放只蟑螂呀,或者在端上去的茶水里加点胡椒呀,还有好几回直接拿弹弓装作眼神不好,把人家耳环簪子给打掉的。结果事后看见人家那儿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还得费心帮人家找。真不知道图什么,师父有时候直接这样吐槽他。 后来,慢慢地我才知道,那是因为他有个年龄相仿,但却失散了的青梅竹马。 听师兄讲,那个姐姐要比我再大上个两三岁,名字叫楚媚芜。他们家和楚家从小就是世交,都是在江南那一带赫赫有名的官宦人家,因此两个人是从小一起长大的。 但在师兄十岁时,他父亲就不幸因病离世了。在那之后,家里便日益没落,两家也渐渐断了来往。 那几年,天离很多地方都闹饥荒,无奈之下,他母亲听说良艮平渊一族正在招弟子,于是就把他给送上了山。后来,二人就再也没有见过了。 在去默湖的路上,师兄还不忘吐槽我,巴拉巴拉的讲一堆。离天颂曾说,我是他见过最多话的人,这么一看,他一定是没见过我师兄婆婆妈妈的样子。 真是不敢当呀,我低声嘀咕道。 “什么不敢当?”在我旁边的师兄立即发问。 耳朵这么好的嘛,平时我怎么没发现。 “哦,没什么,就是觉得师兄经常会给一种母亲的感觉。” “为什么呀?你可别太依赖我。”他不解地开口,还不忘撇清关系。 “因为你很婆婆妈妈呀。”说完,我就迈开最大的步子往前跑,把师兄所有的怒吼与咆哮丢在了身后。 好容易到了默湖,师兄就直接躺倒在水榭的廊椅上了,还不忘哼起了小调。 “师兄,不是说好来采芦苇的吗?”我在一旁气呼呼地嗔怪道。 “你去就好了呀,我来这儿就是保护你的,你放心大胆地去就好了,良艮山上除了蛇鼠虫蚁,又没什么大的野兽,别那么怂,简直丢平渊门的脸。”说着,直接开始了闭目小憩。 这不就是借机来偷懒的吗?还白白骗走我帮他抄书的承诺,简直就是心机。这么想想,我真是亏大发了。不由地,又心里同情了自己一把。 前阵子听萍月说,用芦苇叶包裹蒸饭,口感会非常好吃,实在是禁不住诱惑,就特意来采些回去试一试。要是真的确如其言,还能做给师父尝尝,讨巧卖乖一下,毕竟最近一段时间来,也确实惹了不少乱子,还是应该表示一下的。 芦苇今年长势看来确实挺好,苇叶长得又高又密,将默湖边界都给遮住了。谁知,正迈进芦苇荡深处里没几步,就踩到了一个有些软软的东西。正想埋头下去察看,就发现自己踩着东西的脚踝处被什么湿湿黏黏的东西给摸了一下。 “师兄,师兄,”我放声大叫,心中充满了恐惧。天呐,不会是大蛇吧,那样的话,真是要被吓死了。其他虫类什么的,我倒是不怎么介意的,唯独那种长得丑丑的生物令我不能接受。我一动都不敢动,下面踩着的东西也渐渐没了动静。 “师兄,快救我。”话音中已经明显带了哭腔,但是期待的人却依然没到。果然不靠谱,我不禁有点后悔找师兄来这儿了。 整个人紧张得像弓弩上被绷紧的弦,额头的汗大滴大滴地往下落,不小心流到眼睛里,酸酸涩涩的,真的很是想哭。 终于,在我喊到第三遍的时候,师兄才姗姗来迟,站在了离我不到半米的苇从里。 “师兄,快,我好像踩到大蛇了,你快帮我砍死它。我已经不敢动了。”简直眼泪都要飚出来了,一脸惊恐的表情望着他。 “呵,慕子衿,今天出门没带脑子是不是。这片芦苇荡是我们平渊设计栽种的,师父老人家当年种的时候就在周围日日灌溉雄黄水,你说你在这里遇到蛇了,你是逗我玩呢?”池渊师兄不无戏谑地道,脸上还带着一种取笑的意味。 本想大着胆子往下看,却在视线下移的瞬间还是打消了念头。 “那是什么?你快过来帮我看一下,我真不敢。”说着,鼻涕眼泪落了一大把。 “丑死了,等着。”然后就大步流星地走到了我身边。 要不要这么不一样,好吧,他这一举动着实显得我整个人非常怂。 师兄拨开身旁的芦苇,然后俯下身去查看。 “抬脚,活生生的人都快被你给踩死了。”师兄呵斥道。 我刚一松开,脚底传来了一声闷哼。 不是吧,真的是人。 当师兄察看了一番,把那个几近昏迷的男人从芦苇丛里扶起来的时候,我着实吃了一惊。 “现在怎么办?”师兄有些凝重的表情看着我。 “废话,他受伤了,当然是尽快医治他了,这有什么可犹豫的。”说着,我就上前去和师兄一起搀扶这个无名者。 “等下,我刚在他身上发现了这个。”话说完,就扔给我一个玉坠似的小玩意。 “玉坠嘛,看起来成色不错,家里应该挺有钱。”我点了点头,颇为羡慕。 “那是兵符。出云国的,造型别致,下面刻有‘君命必从’四个字。我猜他应该是出云的皇室。” 我不禁有些吃惊。难怪师兄问我怎么办,这真是件棘手的事情。看他这样子,像是伤得不轻,又是出云的皇室中人。如果就这样堂而皇之地把他带回去救治,肯定会引起轩然大波。良艮的第一条就是,门下弟子无故不得与天两国的朝臣、皇室宗亲有来往,无论是刺杀生意或是医术救治,均不可用来对待这两类人。 可是看着他这样子,估计真要把他放在这儿自生自灭,只怕撑不了半天。一边是门规,一边是医者仁心的拷问,一时间,我和师兄都陷入到了前所未有的挣扎中。 “师兄,我们要不,还是救吧。偷偷的,藏好不让别人知道。”我试探着开口。 “但是这样的话,万一被人知道了,肯定会被揭发,搞不好离门那派会直接将我们平渊逐出良艮。” “但是真的不救的话,他会死的。”我紧紧盯着师兄。 站在一旁的师兄想了好一会儿,最后终于像是痛下决心一般,把扶着的人给放了下去,然后拉着我的手就要走。 “别呀,那是一条人命呀。”我死劲儿想掰开他的手,却发现男人的力气简直惊人,任凭我怎么用指甲抠他,抓他,师兄都没有放手。 “你冷静一点,慕子衿,我们就算不为自己想,也要为师父和平渊一族想吧。上次我们被抓到违反门规下山,已经令师父很难做了。要不是我灵机一动,和师父搭了场戏,得到了其他门派的说和,你以为,我们平渊真的就能那么轻易不被追究吗?” 难怪上次师兄要那样当面顶撞师父。我没说话,静静地跟着师兄往前走,眼泪却不由自主地一道接着一道。 心里有什么像是被捏碎了,是我的良心还是作为一个医者的本心,我说不清楚,只觉得莫名其妙地痛,前所未有的痛,我逃不开内心对自己的审判。 第五章 夜探离门(一) 回去的路上,我和师兄都很默契地一言不发,可眼泪却无声地大颗大颗地滚下来。 头一次,我知道了有心无力是什么境况,也是头一次,深感自己的冷血与麻木。 送我到了清宁院后,师兄就拔脚走了。刚一进门,就见萍月迎上来同我讲什么,但我一看见她的脸,反倒哭得比先前更凶了,连她说了些什么也没注意听。结果搞得她也是一脸的惊讶无措,手忙脚乱,只顾给我一个劲儿地拿帕子擦眼泪了。 整整一个下午,我一句话都没有说,只是自己一个人躲在被子里痛哭流涕。谁来劝问都不好使,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听,把周围的人急的团团转,却没有任何办法。 是夜,师兄突然来找了我。 萍月说我心情不好,大概需要休息,打算把他打发走。谁知,师兄竟直接冲到我房间,一把把我从被子里给揪了出来,那姿势真像挑小鸡一般随便。 “别和我说话,我讨厌你。”说着就要重新蒙进被子躲起来。 “一点出息都没有,一哭就躲被子。”然后直接把我被子给抢走了。 我泪眼婆娑地盯着他,一副怀带不满的样子。 “和我出来,有事和你说。”说完也不管我愿不愿意,直接把我给拉了出去。一点也没顾忌身后追问的萍月,还有大晚上孤男寡女地出去成不成体统。 从清宁院出来之后,师兄绕小道带我去了默湖。 “师兄,你这是?”我满是不解,脑子里闪过了千万个想法。不会是下午遇见那个伤者已经咽气了,喊我来埋尸的吧,想到这儿,本来稍微缓解的情绪,一下子更崩了,泪水简直就是一发不可收拾。 “进去。”话音刚落,就指着芦苇荡的方向示意我往前走。 人都死了还要我去埋,这男的真是没良心。 今天是怎么了,不仅要受良心的谴责,还要受惊吓。明明就是我见死不救,然后这么晚还去打扰人家肉身,万一被他死去的魂灵记挂上了怎么办,而且十分有自知之明的一点是,其实我真的很怕鬼。 整个人颤颤巍巍地,连连摆手,接着一个转身就想往回跑。 见我实在害怕得不行,师兄直接大手一挥,拉起我就往芦苇荡深处走。我闭着眼不敢看,却觉得脸上被苇叶扫过了好几道,有一种微微刺痛的感觉。 “睁眼吧,还想不想救人了?”师兄在我身旁开口。 我缓缓地睁开双眼,却发现芦苇荡旁的湖边正停泊着一只小船,居然是还带顶棚那种的,前后都被人拉了帘子。 “进去看看。”师兄挑眉示意我。 我上船,拉开帘子一看,船上躺着的人居然是今天下午见到的那个伤者。 “还在昏迷,我下午给他看过了,主要是身上的皮肉外伤导致的失血过多。已经给他包扎,也用过药了,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还没醒。”师兄的声音透着一丝无助。 我轻轻俯下身子去把脉,才发现他的脉象有一种说不出的奇怪。脉象跳动时急时缓,时轻时重,很不规律的样子。而且就在我们刚进来的这一会儿,躺着的病人已经不自觉地惊厥两次了,在这不到一刻钟的时间里。 如果只是外伤造成的失血过多,在已经包扎用药的情况下,出现这种情况的几率几乎是微乎其微。他的样子只怕是不像简单外伤那样简单,一时间,我和师兄都陷入到了某种焦虑之中。 良艮平渊一族虽然被认为是剑术、毒术、医术三绝,但师父教导弟子一向都是因材施教,看门中弟子资质来选定教授方向。师兄天生骨骼清奇,肢体反应灵活,所以主要修习剑术,至于毒术和艺术只是简单学了点皮毛。而我从小就五感奇灵,味觉、嗅觉更是较其他弟子出色,所以主要学的是医术和毒术。 师兄只看到表象不奇怪,但更深症结的问题究竟在哪儿呢。 我脑子反复闪现着看过的医书医典,还有师父之前教授时的一点一滴。片刻之后,突然灵机闪现了一下。 “师兄,你把他上衣给解开。” 我则拿起了船上仅有的那盏灯笼,然后蹲下去身去仔细查看。尽管照明效果不是太好,但凭着极佳的视力,我还是发现了他的胸膛处明显较其他地方颜色深紫些。 “他中毒了。”我抬起对师兄说,目光直接迎上了他望过来的眼神。 “什么毒,这么奇怪?” “出云国特有的紫魅奇毒,和飘雪、白练并称为出云国的三大奇毒,是从出云特有的紫蝮蛇身上提取淬炼而成的。中毒者外表与常人无异,虽然保持生命体征,但只要毒根不除,人就会一直昏睡下去,就像现在这样。” “那现在怎么办?有解毒的办法吗?”师兄不无急切地问。 “没人尝试过,但之前听师父说南北两地的物种毒株都是相生相克的,传言说南地高山极峰上生长的半月莲可以用来驱赶那种蛇。医书上也记载有,半月莲,南地高山顶峰生,祛毒驱毒,堪称世所罕见。我想,如果真要尝试,那么就一定要设法取到半月莲。” “那现在要去哪儿采?难不成真要翻山越岭去采,估计我们回来,他也没命了。”说着,师兄还不忘看了正在昏迷的那人。 “半月莲,顾名思义,一年只有半月生长,半月生长完成后,不到两个时辰便自己枯萎了。所以,很少有人见过,能被用来入药的,更是罕见。”我有些灰心地叹了口气。 看着师兄脸上很是沉重的表情,一时间也不知道说什么来安慰他。其实,他面上看起来大大咧咧,但内心却相当善良,向来看不得人家受苦受难的,活脱脱一副菩萨心肠。 “不过,这种毒并非会立刻致死的,是种慢性毒,我们还有时间可以想想办法。”我宽慰道。 回去的路上,师兄一言不发,就连身影也是沉默而落魄。 “师兄,你不是说不救吗?”我试图转移话题。 “其实我本来心想着,是不想让你卷进来,这样的话,就算真被人发现了,逐我一个出师门就够了。要是我们俩都被赶下山了,师父就真的是孤家寡人了。” “哦。那你是把我送回去就过来救人了?你从哪儿找的船?”我满满的疑问。 “嗯,回去后我就过来了。之前想溜出去玩,所以就做了艘小船放在这儿了,没想到有朝一日还真派上用场了。” 差点忘记了,他的木匠工艺在良艮山上也是数一数二的。 然后他又接着说,“但可惜,还是救不了他”,说完就叹了口气。 “你别悲观嘛。要不明天回去,旁敲侧击问问师父?”我开口提议道。 “也不是不行。”说完就一个劲儿地在前面催我快走。 到了清心居门口,我和师兄却犹豫了,站在门外,一时间却不知道该不该敲门。 “师兄,这么晚了,你确定师父没有休息?”我一脸怀疑的表情。 “没有,吧,你没看到灯还是亮着的吗?”说完,他自己也紧张地咽了咽口水。 “师兄,你来敲,我跟着你。”我用眼神鼓励他。 谁知他自己不往前冲就算了,还一个劲儿地推我上前。 两个人互相推搡着,谁也不情愿。推来挤去间,我一下子没吃住劲儿,用力一推。他也不忘扯着我。最后,当我们两个抱在一起撞门进去的时候,师父简直吃了一惊,那夸张的表情还是我头一次见。 待我俩站定后,师父先是啜饮了一口菊花茶,然后也不开口。就装作无意地不理睬我们,就想等我们俩先自己撑不住招了。 但我们俩站在一旁,低着头,却谁也没有发言。 “来我跟前表演面壁呢,你们俩今天闹这一出是怎么回事?” 我俩依旧没有发言,保持了绝对的沉默。 “池渊,你是师兄,你先说。”师父直接点名回答了。 “不是,师父,是慕子衿她把我推进来的。” “那衿儿为什么要推你?” 师兄像是要回答,可又脑子一时转不过来弯扯谎,最后只支支吾吾地哼了几声后闭了嘴。师父抬手就给了他一记扇子。 “男子汉大丈夫的,连句话都说不利索。衿儿你说。” 我灵机一动,圆满地找了个借口。 “师父,你要评评理。今天上午读医书的时候,我看到记载有南地高山极峰上长有一种叫半月莲的药材,觉得很是好奇,就找师兄打听他知不知道。谁知道,他一上来就直接说我在胡说八道,哪有半月生而即亡这么神奇的植物,然后还说我学医不专,只知道玩,还说……”我一边说,一边做出哭腔。 “还说什么,你大胆说,师父给你做主。”说完,还不忘怒目圆睁地看了一眼一旁站着的师兄。 “还说我给师父丢了人,说我不配做师父的徒弟。”说完后,语气就更委屈了。 不由在心里怒赞了一把自己的好演技。真是有天赋,也是没什么办法了。 再转头看向师兄,他先是狠狠地盯了我一眼后,又无奈把眼神给收了回去。 “池渊,你不学医不打紧,练好剑就可以了。但你否定你师妹的医术,那就是打我的老脸呢。谁告诉你这世间没有半月莲的?”师父怒气冲冲地说。 “所以,是真的有?到哪儿能看见呀?”听完师父的话,脸上就一副喜不自胜的样子,现在连语气都带着激动。 “下个月,是离宗主的生辰大寿,应该就能看到了。” “师父,离风彻怎么会有的?半月莲不是采下后很快就会枯萎的吗?”我满是不解。 “据说是江湖有位掌门专门采来作为贺礼的,运输期间一直在使用冰块贮藏,上个月刚运到。现在应该还在离门秘密冰库里放着呢。下个月就能见到了,离掌门会把这些珍奇都展览一遍。” “臭显摆呗。”我随意开口。 “好了,别胡说了,都快回去睡觉,我这把老骨头这么晚了还得被你们折腾起来。”作势就要把我们俩往门外赶,关门前还不忘罚了师兄一百遍的平渊守则。 唉,估计这个月师兄都得待清远阁抄书了。想到这儿,我不禁有点幸灾乐祸。 “所以,接下来怎么办?”师兄看着我。 “当然是托关系了。”然后就大步潇洒地回了清宁院。 第六章 夜探离门(二) 第六章夜探离门(二) 第二天一大早,我主动去找了离天颂。 既然半月莲在离门的秘密冰库就有,又何必舍近求远呢。况且这紫魅毒要命虽不急在这一时半刻,但被救的那个人毕竟是出云的皇室中人,若把他一直安置在良艮,慢慢寻药救治,到时候万一被其他人发现,那平渊就算是再有天大的理由也只怕脱不了干系。还是得尽快用药把他给治好,然后想办法送他离开。 虽然盗窃这事确实说出去不大好听,但人命当前,也顾不得那么多了。再说,反正放离门的冰库,放着也只是放着,白白暴殄了这药材的珍贵。 可是就算我能得手,那下个月离风彻寿宴的展览也势必会出乱子。想到这儿,不禁又有点发愁。 不管了,事情总得一件一件办,眼下还是救人比较要紧。我尽力宽慰着自己。 到了离天颂住着的霁月院,站在门外来回踱步,却始终不知道该编怎样的说辞才好。平心而论,虽然他爹离风彻经常有意无意地找平渊门的麻烦,但离天颂待我确实还算不错。我并不是很想欺骗他。 正在我纠结的时候,原本紧闭着的门突然开了。出来的人是离天颂和两个自幼便贴身服侍他的小厮。 看到我一大早便在这儿站着,离天颂脸上有一丝惊讶,但很快便敛了表情,恢复如初了。 “衿儿一大早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说着,脸上便漾起了温柔的笑。 “天颂哥,……”我正犹豫着,不知如何开口。 谁知,离天颂却突然打断了我。 “你脸上怎么了?”突然又靠近了我几分,作势就要上前查看。 “啊?哦,没事,就是小伤,昨天偷溜出去玩,不小心被树枝给划了几道。”肯定是昨晚在芦苇荡被划伤的,真是大意了。还好,对面的人也没有什么怀疑的神色。 “刚正想去找你呢,离门新请了个厨师。打永京来的,之前在碧荷楼帮厨,新做的一道荷叶糯米羹还不错,就想着让你也尝尝。没成想,你自己倒上门了。” 他的话说完,我才注意到其中一个小厮手上拿着餐盒。 “心有灵犀嘛,开玩笑的。别麻烦送过去了,就在你这里吃好了。”说着就转身去推离天颂的轮椅,催促他带我进去。 进了大堂,坐定之后我便一点也没顾忌形象地开始狼吞虎咽了。身边离天颂的小厮看着我这样也不禁笑出了声,却被离天颂用眼神给示意了一番。 “天颂哥,你别笑话我,我就是昨天一天都没怎么吃饭,太饿了。”说着,还不忘给自己又加盛了一碗。 “昨天怎么了,为什么没吃饭?” “和师兄吵架了,不过,我俩自小闹习惯了,小事。”我开口解释道。 然后对面坐着的男子迟迟没有说话。正奇怪间,就看见离天颂眼神有些复杂地看着我,像是要说些什么,却又克制着没说出来。 “天颂哥?怎么了?”我放下手中的勺子,眼睛直盯着他。 “衿儿,你是不是喜欢池渊师兄?” “啊?”我一下子就惊到了,口鼻处也不禁岔了气,然后就不停地咳嗽起来。 真是该庆幸自己已经把之前的糯米羹给咽了下去,要不然对面的离天颂准保会遭殃。 “什么呀?我喜欢师兄?这根本就不可能嘛。我俩向来看不上对方的,只是玩得来的师兄妹罢了。”说着还看了离天颂一眼,不明白他为什么会问这么奇怪的问题。我和他,还有师兄都是一起长大的,没想到竟会这样误会我俩。 “哦,那看来是我想叉了。只是觉得,你好像很容易被池渊师兄影响。”他解释说。 “他从小照看我长大的,又是我同门的嫡系大师兄,我们俩怎么说,有点像亲人吧。”这算不算是今年听过最大的笑话,我和师兄,哈哈,简直不敢想。 再说,他那毒舌又幼稚的臭脾气,我才看不上呢。我在心里不禁腹诽道。 “你一大早来找我,有什么事吗?” “也没什么急事,就是听一些师兄弟说,你爹下个月生辰寿宴那天,要在良艮开个奇珍展,听上去倒是挺有趣的,心下好奇就想来打听打听。顺便来和你讨教下我们平渊门送离宗主什么礼物好。”我装作漫不经心地提起。 以往每年离风彻过生辰,除了良艮山上各派想方设法在当日送礼来讨好他之外,就连江湖上其他有名的门派也会提前遍寻奇珍来祝寿。而这些外来门派的寿礼为避免远途运输往往都会提前一个多月送上良艮,并随之附上名录。 平渊门在山上待人接物一向谨慎有礼,为了避免每年寿礼与别人的雷同相撞,落了俗套,每年都会提前和离风彻身边人打听一番,再行选定。不过这些琐事之前都是由师兄来询问打点的,今日突然问起,自己也觉得好像有点生硬。望着离风彻毫无怀疑的神色,我不禁心下松了口气。 “原来是这事,这我倒不是太清楚,你等下。”说完,就叫来小厮耳语吩咐了几句。 只见那人听命后便匆匆出了门,没过一会儿,离门总管就毕恭毕敬地出现了,手上还拿着一份礼品清单。 那总管先是行了礼,之后又对着离天颂巴拉巴拉汇报了一大堆,在那一长段话中我清楚地捕捉到了半月莲三个字。 简单汇报完后,离天颂就直接摆了摆手,示意他下去了。还不忘顺手把放在桌子上的礼品清单递给了我。 我拿到后翻开,果然居于首列的就是兴安派武掌门赠送的半月莲和银幽藤两种珍贵的名药材。 半月莲和银幽藤都是摘下后个别时辰就会受常温影响枯萎的药材,要保持其药效就必须得用大量冰块时时保持低温,看来之前离风彻下令各门上交冰窖存冰就是为了保存这两味药材。 该怎么借机套一套离天颂的话呢,我突然有点没了主意,不自觉地陷入到了短暂的沉思中。 像是察觉到我的走神,离天颂直接开口问:“看完了?”。 “嗯。”我赶忙回答。 “我还以为你会有点期待和惊喜呢。” “嗯?”我不解地问。 “今年送上来的礼品有两味名药,本来还以为你会很有兴趣的。”他眼神满是笑意地望着我,脸上却充满了逗趣的表情。 “期待有什么用,又不是我的,也近距离看看都做不到。”这倒是真心话。我不自觉地叹了口气,满是失望的表情。 一般像这样的寿宴典礼什么的,我们这些良艮的师兄弟反倒都被挤在角落。正中央的坐席一般都是良艮各派的掌门和江湖上有头有脸的前辈。 “那你想见识一下吗?” 我脸上满是一副不敢置信的表情,一瞬间觉得自己是幻听。 “真的可以吗?”我小心翼翼地探问。 “可以。”离天颂对着我微笑地点了点头,然后直接吩咐贴身小厮先去准备了。 没等一会儿后,我就跟着离天颂到了离门内的忠孝阁。从进入离门到一路穿花廊,过石洞,各处重要的出入口都有专人把守。 忠孝阁外更是直接派了离门的四位顶级杀手守着,那凶神恶煞的模样真是看着就叫人心慌。 我下意识地拉了下离天颂的袖子,反应过来不太好后,就又很快松了手。 “你们先退下吧。”离天颂直接吩咐道。之后便朗声安慰我,先说让我别怕,随即又加了句一切有他在。 那几位先是犹疑地看了我一下,然后就听命地下去了。 “衿儿,可能要委屈你一下,先蒙下眼睛。” 我乖巧地点了点头。然后便见他把手帕递给了身旁的一个小厮,让他把我眼睛给蒙上。 眼前是一片黑,其他什么也察觉不到。听见开了门后,就被一个小厮扶着往前走。我尽可能地心下记着转向和步数,默默地顺着他们的引导往前走。 接着,我就听到有水滴的声音,好像离天颂动了阁内的什么机关,然后就听见了刷的一声,像是密室的门被开启了。 刚迈了几步,就突然觉得有些冷,并且越往前走就觉得寒气越重。 看来我已经进了离门的秘密冰窖,然后又往前走了一些,才停了下来,蒙着的帕子也被人给取掉了。 睁开眼一看,果然是冰窖。离天颂身边的两位小厮已经不知退到了哪里,转身向四周望了望,却没见到预想中的半月莲。 “衿儿,你推我到中间的地画那儿。”离天颂吩咐道。 我应了一声后,推着离天颂的轮椅到了整个冰窖的最中央。 只见他先是移动了地画上按布局垒着的四个麒麟首后,一个水晶材质的匣子才从地底推升了上来。 我看着出现在我面前的盒子,一时间竟有点发怔。 “打开瞧瞧。”一旁的离天颂用眼神示意我。 我轻轻打开,里面真的是之前从没见过的半月莲和银幽藤,但真的无论和医典上描述的一模一样,还带着点清淡未散的花香。 心情一下子变得很是复杂。 在来找离天颂之前,我从没有想过这么轻易就能看到它。原来还想了很多的借口,也试图编了各种的谎言来应对,不过是想打听到离门的秘密冰窖大致在哪儿而已,却怎么也没想到离天颂对我竟这样坦诚相待。 如果我把半月莲给盗走了,那真的是有点对不住他,但如果我选择对那个伤者不闻不问,我又确实做不到。一瞬间,各种情绪交织缠绕在一起,让我确实没了主意。 从离门回来的路上,我反复回想着这件事。越想越乱,内心几经挣扎之后,还是决定打算偷药救人。 第七章 夜探离门(三) 刚到清宁院门口,就发现师兄早在那边等着了。 “听萍月说,你去找离天颂了?”刚一上来就直接开口问。 我对着他点了点头,随即做出了一个嘘声的动作。而师兄也立马知晓了我的意思。 现在的良艮因为各派内斗,大家面上虽和和气气的,但私底下却在想着怎么削弱其他门派的实力,好自己家上位的,一切绝不能掉以轻心。 进了房间后,我叫萍月在外围守着,自己和师兄在里面说话。 “我看到半月莲了,就在离门的忠孝阁的密室里,但是机关什么的,我还摸不清。” “那我们什么时候行动?” “再等等吧,今天离天颂刚带我去了密室,如果后脚就发生失窃的事情,绝对会让人轻而易举地联想到是我们平渊门身上。看来得从长计议,不能操之过急。”我不禁无奈地叹了口气。 “你也别忧心,总会想到办法的。”一旁的师兄宽慰我道。 “你今天去看过那个病人了吗?”突然想起来这事,也不知道那人现在状况是不是还好。 “放心,除了昏睡不醒外,其他一切都挺正常的。倒是你?……”话说了一半,就开始上下打量我。 “啊,怎么了?有什么不对的吗?”循着他的视线,我也细细审视了自己一番。没什么问题呀,衣服也没穿反,难道是脸上沾上灰了,想着便借袖子在脸上擦来拭去,却也没看见真有什么脏污的。 “别擦了,我是说,离天颂对你不错呀,连自家密室都带你进去了。”说着脸上便浮起一番满是戏谑的表情。 “他就是看我学医很痴迷,带我见识见识罢了。”我不以为意地说,语气却有些慌张。 “哦。”师兄故作理解地点了点头,可转身却直接笑出了声。 “你给我走,要再乱想。我就告诉雨宁姑娘你喜欢她,让她去和你表心意。”说着就有些气恼地将师兄推出了门。 接下来的日子,都是我和师兄轮流去照看那位伤者。为了避免别人发现,所以我俩大多都会选在深夜或清晨天还未亮的时候去。 将近十天下来,不知道师兄是不是还好吧,反正我已经是严重缺觉,有时候白天坐在那儿看着书看着书就会睡着。因为这事,还没少被萍月取笑。后来她都觉得我犯困的次数越来越多,还不忘问了我几次,但都被我用天热的原因给搪塞了过去。 谁知,还没到月底的时候,就听离门的弟子说是离风彻要在本次生辰寿宴举办前回乡祭祖,估摸着这一半天就要准备下山。同时,还把离门和良艮的一应事务全部交给了儿子离天颂代办,几位其他门派掌门辅助。 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离风彻这人出门在外,一向甚是小心谨慎,所以每次下山前都会带上将近三分之一的离门弟子,其中大多还是习武已久的高手。这样一来,离门留守的弟子不仅人数减少,就连负责守卫的弟子水平只怕也会大不如前,照这样的话,或许我和师兄联手,会有机会偷到药。 事不宜迟,我抓紧时间去找了师兄商量。 但明显如果直接从忠孝阁闯进去,那意图也太过明显了,总归不是明智之举。在几番讨论过后,我和师兄决定来一场声东击西。 由师兄扮成杀手直接闯入离风彻的书房,做出搜寻离门秘籍文献的假象,吸引注意力和外围的守卫。而我则在离门后院柴房那儿先放把火,再故意引周围的其他人来救火。 离门后院与忠孝阁仅仅一墙之隔,且阁内存放的都是良艮自建门以来产生的几代宗主的画像、牌位和遗物。守护忠孝阁是每一代良艮宗主的重要职责,如果一旦失火,那后果将不可想象,只怕离门也要因此背上不忠不孝,守护不当的骂名。 所以这样考虑下,就算再忠于职守,那些弟子也不会放任火势就此蔓延,那么只要他们一离开,我就可以趁机溜进去。 计划倒是没错了,但关于忠孝阁内的机关,我还是一时间想不明白,看来只能等到进去再慢慢找了。希望师兄和那场火势能帮我拖延多一点的时间吧,我在心里暗暗祈祷着。 我们动手是在离风彻下山后的第三天,让他先赶两天路,这样就算到时候知道离门这边出了乱子,一时半会儿也赶不回来,这样才方便我和师兄行事。 当晚我们按计划潜入离门时,刚好是子时一刻。师兄如约去了离风彻的书房,我在后院放火后,便在暗处喊叫了起来。果不其然,周围住着的人一下子全从屋子里涌了出来,还惊动了隔壁院子的守卫,果真一个不剩地跑去救火了。这样也好,不仅引开了忠孝阁的护卫,还没有人员被困的危险情况。眼见着他们一门心思放在取水灭火的大事上,我趁其不备悄悄潜入了忠孝阁。 阁内看来是没有其他人在的,我努力回忆着当天听到的声音,有水滴声。可转了好几圈,也没发现有阁楼里哪里有装水的器皿什么的。就在我快要泄气的时候,眼前的一幅画却把我吸引住了。 画像上是一个极美的女人,面如桃花,眉眼如黛的,既清秀又俊俏。落款处留着几行小字:庆绪元年,作画赠爱妻若卿,离光留。离光是离天颂他爹离风彻的字,那么这幅画画的就是他娘温若卿,怪不得会挂在这么中间的位置。看来离风彻也是个假公济私的人,借着良艮列祖列宗的地方来悼怀亡妻,不过可见他对离天颂他母亲确实有那么几分深情。 正要转身时,却听到好似有水滴的声音一点一点地从画像后面传来。 水滴,我翻开画像,果然在后面的墙壁上看到了一个小小的机关按钮。轻按了一下,随即书架那边就被挪开了,书架两侧果然出现了一条黑漆漆的通道。我拿着灯笼,一点点试探地往里走,只见整条路越来越黑,连手中的光也显得愈发微弱了几分。 心中说不害怕那是假的,但还是逼自己强撑着,大着胆子向前。毕竟这是人命关天的大事,我的一点小忧小惧又算得了什么。 走着走着,突然想到了师兄,也不知道他那边怎么样了,会不会有危险。想到这儿,脚步又不自觉地加快了几分。赶快拿到药材才是正事。 就这样顺着直走,就到了上次看到的冰窖,我学着离天颂的手法去触动机关,顺利地看见了那个匣子。但就在我拿起水晶匣准备一起带走的时候,四周的麒麟首突然射出了暗箭,多亏我反应快,及时避开了没有被伤到,但身上穿着的夜行衣还是被刺破了一块。无奈之下,只得把匣子放回了原处。 想起上次离天颂带我来的时候,只是打开看了一下,也没把匣子拿起来试试。现在真是有点后悔,看来只要把水晶匣一起拿走,周围就会有暗箭射出。但如果不把水晶匣拿出,只取走半月莲的话,不到两个时辰内花就会枯萎,药效就会消失了。 没办法了,大不了用轻功跑过去,总比拿不到药等死好。 我拿起半月莲,把它给用布包裹起,还在里面加了好多的碎冰块,之后放进了我平素专门用来装药的贴身带着的小瓷盒里。但没想到的是,从忠孝阁出来,快要溜出离门的时候,却被离门的如风给发现了。 如风是离风彻的二徒弟,平素也深得离风彻的看重,但行事方式多少有点阴毒,上次在赛马会上暗算我的也是他。这次离风彻发现身后追着的人是他后,我不禁有点慌张。 上次教训他的时候用了平渊的剑术,现在要真交起手来,万一被他识破那就遭殃了。我快步一跃,最后逃进了离天颂所在的霁月院。但仔细环顾了下四周,发现实在没有什么好躲藏的地方。心下一横,直接敲开了离天颂的房门。 离天颂看着我一身黑衣站在门外的时候,确实有些惊讶,但他很快就恢复了正常的神色。 还没来得及开口解释,霁月院外就传来了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接着,就听见小厮开门的声音和一些此起彼伏的争执声。我眼神紧张地盯着离天颂,一副寻求帮助的模样。 他似是思考了几秒后,安排我躲在了他的床下,又被床上的被子往下拉了拉,自己则坐在轮椅上,寝衣外随便盖了件披风。 “少主,今夜离门有刺客闯入,我特来查看一番,保护少主。”门外传来如风求见的声音。 我躲在床下,细细地观察着周围的动静。 “不必了,我没见到有什么刺客闯入,你们加派人手,查下别处吧。”吃了闭门羹的如风先是迟迟没有回话,后来又听见他和手下耳语的声音,说是刺客真的闯进去了。 所以,如风不仅没走,反倒直接不顾规矩地闯进来了。 “恕少主见谅,我手下确实看到人朝您这边来了。还请少主让我仔细查看一番,也好确保您的安全,要不宗主回来肯定会怪责我的。”像是非得要在这个屋子抓到刺客不可,连语气都带着一股誓不罢休的劲儿。 “难道这离门如今竟是如风师兄当家了吗?好大的权势呀,竟连我这个少主都不放在眼里了。”直接开口斥责了如风。这样的情景我倒真是少见,以往我所见到的离天颂总是一副谦谦君子,温润如玉的模样,今天的他突然好像有点不一样。 “手下不敢,是手下冒犯,还请少主责罚。”借着一点点余光,我注意到如风已经跪在了离天颂面前。 “全都下去,这样的事我不会再允许第二次。”声音听上去骄傲又冷峻,就像他现在给人的感觉那样。 见状,如风带着一干手下迅速退下去了。我不由地松了口气。 然后等外面那些人走后,就听见离天颂温柔的声音传来。 “出来吧,没事了。” 第八章 夜探离门(四) 刚从床底爬出来,就迎上了离天颂投过来的目光。 一时间,我竟不知道怎么开口解释,看着对面的男人嗫嚅了很久,还是讲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最后只得惭愧地低下了头。 他选择信任我,带我去离门密室,而我却并不值得他的信任,转身就盗了药。 “衿儿,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吗?”还是一如既往那般温和的语气,让人听不出有任何责怪的意味。 见我只顾低头不语,他又接着说了下去。 “其实,之前你专门跑来问我各派进献的礼品名录时,我就猜你定是遇到了什么难处。平素你一贯闲散,对这种事情向来不闻不问,可那天却偏偏为此开了口。还有你脸上被划伤的细痕,如果是被树枝划到绝不会那样浅。 今年之所以我爹的生辰宴如此备受门人瞩目,无非是因为武掌门赠献了奇药。再说平常那些价值连城的珠宝玉器,你一向看不上眼,所以你专门来找我打探的原因只能是为求药。” 离天颂的声音透着平静,一点一点慢条斯理地说着,却将我的整个计划和想法分析得丝毫不差。 “你既然知道,为什么还要带我去密室?”我望着他的眼,尽量保持冷静地发问。 但心里却觉得难过非常,说不清楚是因为背叛朋友生出的愧疚还是被识破后的无地自容。 “这些奇药虽然罕见,但比起你的愿望来说,在我这里,并不显得珍贵。其实,就算你不来拿,我也会想办法送你的。我们认识了六年,你是什么人,我很清楚,虽然有点莽撞任性,小孩子心性,但贪婪奸诈的事,你根本做不来。那么,你求药的目的应该是为救人。” 他和盘托出,将我看得如此透彻,一瞬间让我觉得所有的解释在他面前都是多余。其实,师兄老说我个性单纯直接,藏不住什么心事,但归根结底,我还是不想被人看得那样透彻的。因为干剑客和杀手这几行,本身靠的就是出其不意,若事事都能被人预料准,只怕是有八百条命都不够落入圈套的。 可现在我对面的人却刚好是离天颂,换作别人这般了解我,就算不到恐惧的地步多少对他也会有些防备,可这样了解我的人偏偏是离天颂。正如他所说的,我们相识六年,在这个过程中,我能感受到他是真诚将我视作好友的。 “天颂哥,对不起,我骗了你,还……”我有些说不下去。 却被对面的人给制止了,“不必道歉,你在我面前,永远不用道歉。我相信你,你根本不用多说什么。这药不能保存很久,你得快点走。”说着,就到他书桌旁,将上面的砚台轻旋了一下,紧接着柜子后就出现了一条密道。 离门的机关术向来是良艮一绝,却不成想,他们的密室建造也如此精巧。 离开前,我和离天颂说了谢谢,可他只是轻轻摆了摆手,一副不必言谢的样子。从他房间的密道出来后,我用轻功快步到了默湖。 上船又重新察看了一番那位出云公子的伤势状况,胸膛正中现出的紫色好像颜色又重了几分,看来是中毒又加深了。 那天我和师兄说,他中毒一时半会儿没有生命危险,这是真的。但还有一点我没说的是,中毒越久对人体损伤也会越大,还好今天拿到了药,要是再耽搁个把月,只怕会留下后遗症也说不好。 我按照之前就确定好的药方,配药后加了半月莲进去,然后细细观察着他的状况。其他药材都是师兄一早就准备好备在这儿的,就连这些煎药的器皿和一些必要的生活物品也是,这一点他比我心细。 吃过药后,这人的反应倒是也平静,也看不出有什么舒服不舒服的,没办法,最后只得留守了一夜。第二天,我是被对方的举动给惊醒的。因为船身本就逼仄,最开始我还是坐着照看的,但后来守着守着就困了,就连后来栽人家怀里都没有发觉。到了清晨,对方像是有意识清醒了。大概是觉得我压得人家不舒服,于是手臂乱动了几下,我才算反应过来。 我刷地一下直起身,还不忘理了理自己的头发,然后不无尴尬地望着那个已经醒来正在盯着我看的男子。 “你别误会,我不是女流氓,是我和师兄救了你,绝没有非礼你的意思,就是太困了。”说完,还顺带打了个哈欠,重又揉了揉眼睛。 没有说话,却突然笑了起来,虽然感觉他身体还有点虚弱,但笑声却格外清朗好听。 我居高临下地望着这个有些陌生的男子,不自觉打量了他好几眼。之前一直觉得他是病人的身份,也没注意到他是高矮胖瘦,美丑如何,但这样一看,他长得真的挺好看的。剑眉星目,丰神俊朗,也算我长了十三年遇到的长相最好看的男子了。 突然想到了师兄,对哈,昨晚事情紧急,也没去看看师兄怎么样了,就先跑过来救人了。心下顿时有些慌乱,直接留下一句“好好养伤,别乱跑”后,就直接奔去了清远阁。 结果快到门口的时候,就遇上了迎面而来的师兄。 还好还好,我暗自松了口气。走近才发现,一向神色轻松的师兄,此刻却是愁眉不展。 “师兄,你怎么了?昨晚没事吧?”我一脸着急地望着师兄。 莫非被人给识破了,抓到了,还是直接上报给师父了。我心怀忐忑地等着师兄的回答,可他却迟迟没有开口。 “师兄,到底怎么了?你说出来,我们一起解决嘛。”我用眼神不断地鼓励他。 “我昨晚被人给强吻了。” “啊?谁呀?”这么厉害的么,简直出乎我的意料。 “就是上回你救回来的那个姑娘。”说完,师兄的脸便更耷拉了。 “不是你救的吗?” “慕子衿,你真是……”好吧,他明显有些气急,连吐槽我都不知道怎么吐槽了。最后直接怒气冲冲地向前走。 我赶紧追上去,道歉示好,这才搞明白事情的来龙去脉。原来昨晚他从离风彻的书房脱身后,就被有个离门弟子给跟上了。最后两人前后脚还到了碧玉湖那边。眼看就要被人给追上发现了。 借机换下夜行衣的师兄竟在旁边的碧波亭看到了那位被我们救回来的雨宁姑娘。为了避免被怀疑,他直接商量和人家姑娘做戏,到时候就说是在那儿半夜幽会的,本来也就想着二人坐近一点,聊聊天什么的。谁知眼瞅着那人靠近了,那位雨宁姑娘竟直接凑近强吻了师兄。这下自,嫌疑倒是洗清了,但师兄心里却觉得怎么也过不去了。 等那个跟着的离门弟子离开后,自己也一声没吭地拔脚走了。果然是不解风情的直男了。 “所以,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这还要怎么办?总不能让我娶她吧,这么草率的吗?”师兄简直一副满是冤情的神色。 “我觉得事情传出去,师父不一定会让你这么算了,毕竟有关人家姑娘的名节。” 不知怎的,我竟有些隐隐的担忧。 师兄一脸的惊讶和难以置信,最后还说我胡说八道。 但没想到,这令人惊讶的一幕很快就发生了。 仅仅到了下午,师父就差小厮把师兄叫过去了。谁都不被允许进去,我也是后面平渊阁随侍的门中弟子说,师父发了好大的火,连茶杯都给砸了。听说好像是要师兄娶雨宁,给人家个交代,却被师兄给拒绝了。一时间,师徒关系简直降到了冰点。 其实怎么说,这后果也在意料之中。平渊门素来是最要脸面的,况且师父一向崇尚仁义君子的风范。虽然我们平时各种玩笑胡闹,师父都随我们去,开心就好。但真要涉及到大是大非面前,那简直就是尤为严苛。 师兄被强吻这回事,私下说是师兄被占了便宜,一切也并非他所愿,但实际上,女子的名声在旁人眼中终究是重要的。所以,无论师兄究竟有多么无辜,在外人眼里也只会认为他是个轻薄浪荡的登徒子。除非师兄真能悖逆自己心意,把那个什么雨宁姑娘给娶了,不然只会被人家耻笑。 看吧,从古到今,面子文化真的压死多少坦荡之人。 师兄自从和师父争执过后,便一直被安排在自己的清宁院里禁足。至于默湖那边的出云公子也全部交给了我来照应。我去偷偷看过他几次,但都瞧见他在屋子里喝酒,整个人烂醉如泥,一点精气神都没了,只是很疯魔地一张一张画一个小姑娘的画像。虽然没问,但是见那姑娘不过是十岁出头的模样,心下暗暗觉得应该就是师兄先前提过的,他的青梅竹马——楚媚芜。 又过了几天,先前下山祭祖的离风彻突然回来了。他回来那天,整个良艮上下都陷入到了前所未有的低气压中。 刚一回来,就直接召开了全门集结大会。说是据可靠消息,近来有出云奸细混入良艮,要全山上下实行搜索,还责令门中诸人无事不得外出。 据可靠消息,这也真就离谱。离开良艮,走了那么远,还有人通风报信,真是耳目众多。 看着良艮各门听命组派的搜索队,我不禁心下一沉。 第九章 芳心初动(一) 什么出云奸细,只怕是针对那个中毒的出云公子来的。也不知道离风彻究竟是在哪儿得来的消息,但看他那满脸严肃的表情,一切都并不像玩笑。 大会一结束,我就找到了师兄,两人装作若无其事地并肩走着,暗自却想要同他商量一下接下来该如何。 时过多日,师兄整个人的精神看上去依旧不济。就连多时未见的一脸青茬也重新冒了出来,一副胡子拉碴的模样,全身上下写满了憔悴与落魄。 想来还是在为之前的事烦心。我不知怎样开口安慰,最后只轻拍了下他的肩膀。 其实在刚听到离风彻下令上下搜索良艮全山的时候,师兄就暗暗和我对视了一眼。他一向就是这样,不管自己情绪怎样,但遇上正事,总会以理智来应对,觉不会让个人情绪轻易影响判断。 “明显是冲那个出云的公子来的,接下来怎么办?”我低声和师兄说。 “想办法把他送走,要快。” “可刚刚离风彻才下令说要封锁全部出口,怎么带他出去?”我有些焦虑地望了一眼师兄,却见他面上依旧镇定自若。 “还像上次那样,声东击西,我去偷袭忠孝阁,尽量引开搜索队的注意。你趁机到默湖驾船带他向下游去。顺着这条桃花江下去,有个叫安宁镇的地方,那边就是天离和出云的交界处了。到了那里,应该他就知道怎么办了。” “师兄,注意安全。”分开前,我不忘叮嘱道。 他摆了摆手,算是回应。 送那人离开,也不知道今晚是不是就能顺利回来,若不能的话,看来得提前准备了。我望着浩浩荡荡聚集在春波殿前的搜索队弟子,一时间不禁有些忧虑。 但幸好的是,我和师兄因为先前闯祸,没有被安排到搜索行动中,不然还真不知道如何脱身去救人。 搜索行动从各派庭院住处开始,然后就是各派内殿,书房私塾,公用的演武场、练兵室,最后才是良艮外围。其实,也算是为我们的行动一定上缓和了时间。 虽是各派人马分开搜索,但容纳如此多门派和门徒的良艮毕竟也不是个小地方,房舍屋院众多,且布局错落有别。因此即便是从一上午就开始搜索,待到我所住的清宁院时也是将近傍晚了。 负责搜索平渊满门的刚好是那个和我一向过不去的离门二弟子如风,来搜索时还不忘酸了平渊一番,说我们门中诸人吃穿用度过分铺张,还以此为借口挖苦了一番。明明满肚子气,却隐忍着没有发作,现在这时候还是不逞一时之快的好,正事要紧。 再说,其实有时候也挺同情离门弟子的,他们的门主离风彻一贯中饱私囊,明明每年除了地皮收租和名下店铺的收入,还有那么多人上赶着卖好送礼的,简直就是富得流油,可却不舍得慷慨手下。最有钱的门派到头来弟子倒是同其他门派在吃穿用度上也无甚差别,反观平渊一门倒成了个别扎眼的存在。 待搜索队一离开,我就偷偷抄小路跑到了默湖。到了那儿天已经有些暗下来了,我快步忙慌地上了船。 那位公子见到我一副风尘仆仆的模样,先惊了一下,但转而很快就反应过来,追问我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我点点头,顾不上过多解释,只告诉他得赶快走。 当我们正准备离开的时候,就听见离芦苇荡不远处有马蹄声传来,那声音绝非只是一小队人马,听动静更像是已经聚集起来的搜索队全部。 “快走,”我们二人合力撑船,他摇橹,我划桨。已经到了默湖中央,却好像还是被人发现了。 对面岸上的人开始喊叫,说是只要我们停下,就给我们个痛快。我看了看那位公子的神情,虽然已经这样危急,但他依旧临危不乱,那身影还是一样的挺拔倨傲。 只是突然转身看了我一眼,眼神中有些愧疚与不安。 “还没到最后,不到说抱歉的时候,肯定能躲过去这一关的。他们没有船,一时半会儿过不来的。”我开口宽慰他。 他看着我赞同地点了点头。 见我们一点没有放弃逃跑的念头,那边的人终于有些急了。 没过一会儿,就看到对岸火光明亮,一排排的弓箭手都立在最前排,而那些箭上都好似绑了什么东西,看不是太清的样子。 当那许许多多的箭矢射在船上的那一刻,整个船瞬间就变成了一片火海。而对岸的人还在继续拉弓。 再这样下去,就算不被箭射到,也会葬身火海。 我和身旁站着的男子对望了一眼,然后毅然决然地拉着他跳下了湖。 我自小跟着师兄长大,受他影响,游泳还是学了一点的,水性虽然和师兄不能相比,但自救绝对是没问题的。 入水后,我开始本能地划动双臂和四肢,不断地凫水。但那位和我一起落水的出云公子却先是挣扎,后又开始往下沉了。见状,我直接潜入水里,靠近他给他渡气。 吻上他的那一刻,我脑子竟有些许的晃神儿,连自己在做什么都不清醒了,真是有点难以置信。这是我平生第一次吻别人,却没想到会是在这样的情况下。 待他稍清醒了一下,我便迅速托着他浮出水面。先离开水里要紧,我还可以勉强再撑下,但那位公子明显是有点淹到了,现在都没完全清醒过来,得先找个地方查看他是否有事。 突然瞧见距离最近的岸边,似有或明或暗的灯光。有灯光的地方必有人家,一时 间心下安定不少,于是慢慢向岸边游去。 好容易上了岸,却猛然发现自己一直随身戴着的紫玉佩竟然不见了。望着那浩瀚的湖面,我不禁倒抽了口凉气。 算了,丢了就丢了吧,救人比较重要。上来的地方应该是一个小村庄之类的,四周除了田野和民居房舍的,也没见到有什么客栈的。 几番寻找未果下,最终决定敲开了一户屋内还透着光的人家的门。 出来的是一对上了年纪的老夫妻,见我们两个浑身湿漉漉的模样,先是有些惊讶,随后便很是热情地请我们进门了,还为我们准备了可以更换的衣物 先前刚上岸就给那位公子做了抢救,也把大部分喝进去的水吐了出来,所以此刻的他还算显得比较清醒。换好衣服后的我俩有些不好意思地互相对视了一眼,然后刻意别过了头,但脸上却不自觉地有些发烫。 “姑娘,你们两个是一对吧?”坐在一旁为我们倒水的婆婆突然开口了。 “啊,不是,我们没有什么关系的。”我啜饮了一口茶水,然后连连摇头否认。 “唉,年轻人不要害羞嘛,看你们这样,是不是两人一起私奔出来的?我在这儿住了三十几年,这样的事可是没少见过。”说着,还不忘和自己老伴儿嬉笑耳语了几句。 一时间,我觉得脸上更热了,不知道怎么否认,也不知道怎么承认。这事摆在这儿,这么晚孤男寡女的,浑身湿漉漉的出现在自家门口,任是谁只怕都会想歪吧。我下意识地看了身旁的男子一眼,却见他竟没什么害羞不已的表情,反倒嘴角处似还带着一丝浅笑。 好吧,反正不是他吃亏。再怎么说他是男子,年龄看上去十七八岁的模样,也到了适婚的年纪了,被很多女孩儿喜欢只能证明人家魅力有余。 不知怎的,竟然又想到了刚刚在水下的那一吻,一瞬间,心里有说不清的滋味。像是欣喜又有些窘迫,真是奇怪的感受。 “我出去转转,看看星星。”说着便出门去,轻门熟路地跃上了屋顶。 整个人躺在在屋顶上,心里却越来越乱。一想到刚刚被追问那一幕,便越发有些气恼起来,恨不得能找个地洞让自己钻进去。 连星星都没有心思看了,一脑子的乱象。 谁知,不一会儿,那位出云的皇室公子也直接跃了上来,不偏不倚刚好落在我的身旁。 “你会武功?”我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 “对呀,我打小就习武的。” “那你之前都是在骗我,还以为你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我有些嗔怒地说。 “我从没说过我不会武功,看来姑娘对我有些误解。”言语中竟还带了几分调笑的戏谑。 “唉,救了人,还不知道自己救了个什么人。”我自嘲地说道。 “一点都不知道吗?” “只是听师兄说,你应该是出云的皇族。其他的,真是不知道了。” “我叫子徵,出云皇帝最小的儿子,今年刚满18岁。” “不对呀,你是皇子,怎么会受这么重的伤,还中了毒来到良艮呢。” “这个有点不方便说,但姑娘既然救了我,日后但凡有机会,必定会找机会报答姑娘。”他郑重其事地许诺,就连望着我的眼神里也写满了真诚。 “其实也不需要的,就是希望你不要告诉任何人是良艮有人帮你医治的,不然按门规我会被逐下山去的。”我开口拜托道。 “那明知道这样会违反门规,为什么还要冒险救我,不怕我是坏人吗?”那人反问道。 “因为我是医者呀,医者眼中无好坏之别,只有病人本身。所有人其实都一样。”我朗声回应。 第十章 芳心初动(二) “那如果我是坏人的话,你救我后不后悔?”身旁的男子突然开口又问。 “从医者的角度上,根本不必谈这些。但作为自己来讲,我会很失望。”我沉声说道。 虽然不知道面前的人究竟有着怎样的经历,但看着他眼睛的时候,我总能感觉到他的真诚。就像一种直觉,几乎是本能地相信拥有这样一双好看如星子般眼睛的人,一定也会有美丽的心灵,这样当是表里如一。 但从心底出发,也会很害怕被人骗。以前和师父师兄一起下山游历,遇到街头流浪行乞的可怜人,我总会随手舍些碎银子。 但后来慢慢地才发现,原来有些我认为的可怜人其实并不可怜,人前凄凄惨惨戚戚的,人后便可以拿着贩卖尊严,博取同情得来的钱去花天酒地,还不忘对招待的伙计颐指气使,一副大爷的模样。 第一次真正目睹那一幕的时候,我简直哭到不行了,师父和师兄怎么哄说都不顶事。只觉得心底满腹委屈,因为在我眼里,欺骗的本质是糟践人心,白白拿人家的善心去行恶,这样的人说来才最不值得被原谅。 所以,如果我和师兄冒险相救的人真的是个卑劣的小人,虽然我一向都说后悔无益,但失望是肯定难以避免的。 “所以,你不可以骗我哦,因为那样我就……”一时间竟真的有些怀疑起来,连话都说不完整。 “你就怎样?”他听着突然就笑了,看我的眼神充满了逗趣的意味。 “我就……,”一时语塞,也不能拿他怎么样好像,于是又小声嘟囔着“毕竟为了救你,我玉佩都丢了呢。” “什么?什么丢了?”天呐,这么小声都听得见。不想让人家觉得我挟恩要挟,于是着急摇了摇头。 结果刚表示否定后,心里居然又有那么一点后悔。终究是价值连城的紫玉佩呢,整个良艮师父就给了我一个人,可是连师兄都没有呢,真是吃亏了。于是又默默地瞪了对面的人一眼,也不管他看到没有。 “承蒙照顾多日,还不知道姑娘叫什么呢?”他突然开口。 “慕子衿。倾慕的慕,《诗经》中的子衿。” 话刚说完,就觉得自己脑子傻了,羡慕不好吗?仰慕也勉强可以呀,偏偏脑子差根弦说了句倾慕。细想下,倒觉得自己在暗示什么。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是个好名字。难怪你喜欢穿青色的衣服,见了这么多日,除了我醒来那一天,其余基本都是素雅的青色服饰。” “我喜欢青绿色,很让人觉得看了眼前便很清爽。” “不过绿色确实很衬你,你穿很好看。”他笑了笑说道。 我这算是被夸了吗?除了师父,这还是我第一次真正意义上被男子夸,不自觉心里竟有点喜滋滋的。但这番难得的喜悦很快就被萌生的困意给取代了,因为本就是躺在屋顶上,最后没成想,竟真的直接枕着手臂睡了过去。 第二天一大早,当我睁开眼醒来,却发现自己躺在人家堂屋的塌上,而身边却空无一人。 一出房门,那位婆婆就上前和我讲清了事情的原委。说是我昨晚是被那位公子抱回堂屋休息的,他把我安顿好后就离开了,走之前还留了东西给我。 “留了东西?”留了什么,我一时不解。 “那位公子说是已经给姑娘了。还请姑娘仔细找找。” 我重回堂屋,找了一圈却也没发现什么。什么呀,都是诓人的,还以为他给我留了什么值钱的东西呢。 不过说来倒也不打紧,虽然我是个平渊门里的小财迷吧,但想来吃穿不缺的,反倒是他那个落魄王爷,说不准比我更需要银钱周转。算了,随他去吧,想来应该也不会再见了。 用身上留着的一点银钱托了村庄的一户打渔人家,烦人家把我给送到了默湖岸边,却没敢让船只真正靠岸,最后只吩咐了几句,交代人家离去了。 毕竟以默湖岸边为界就是良艮的地方了,非良艮门人禁止入内。其实,我猜良艮门中弟子这么多,未必真就渡过默湖,沿下游的桃花江巡游过,只怕是说不定就连默湖可以直通出云都未必可知。 虽然良艮向来不干涉两国政务,但终归还是属于天离境内的。而这些年来天离与出云国关系又这么紧张,两地百姓其实是禁止私自越过边界的。真是不得不说是场奇遇,有生之年,还能触犯一回家规国法。 到了良艮后,我沿小路偷偷潜回了自己的清宁院。 刚进院子,就看见萍月一脸沮丧的表情,正想问她怎么了,却发现师父已经站在我面前了,一副怒目圆睁的气急样。 “跟我进来。”冷声呵斥道。 进了屋内,才发现师兄也在,只是看了我一眼后,便又匆匆地低下头了。 “你昨晚去哪儿了?”师父疾言厉色的问道。 “我,我出去玩了。”我结结巴巴地开口,话都说不完整了。 “反了你们了。”说着,就直接打翻了身旁的茶盏和果盘,瓷片碎裂开来,落在我的脚边。 “衿儿,我一直以为你和你师兄只是任性,爱胡闹些,却没想到你们两个胆子这么大,竟闯下如此大祸。”师父捶胸顿足的模样令我不禁一震。 事情是全盘败露了吗?但如果真是这样,恐怕今天在这儿等着我的就不是师父,而是良艮的亲卫队了。 “你也不用藏着掖着,你师兄昨天奇袭忠孝阁的事已经被我知道了。多亏他机灵,再加上学类庞多,用了其他门派的剑法,不然别人一眼就看出是我们平渊门的人了。你给我把这回事从头到尾说清楚,要是再和你师兄一样支支吾吾地掩盖,我打断你们两个的腿。” 见再也隐瞒不下去了,我只得原原本本把事情所有的经过和盘托出了。看师父这架势,我和师兄的举动应该还没被其他人抓到把柄,不然师父也不会像这样,冷静地坐在这里训我们两个的话。 “就知道,你们怎么可能只是奇袭忠孝阁,原来是个幌子,没想到更厉害的在后面,还救了出云的皇室。” “师父,其实我和师兄也挣扎了很久,但没办法,我们是学医的,怎么可能见死不救呢。”我满是赤诚地发表着自己的心声。 师父见状,先是沉思了一会儿,最后起身拍了拍我和师兄的肩。 “为师知道你们都是好孩子,救人也没有错,我不是怕被波及牵连。只是当前两国对抗的形势和良艮如今的内斗愈演愈烈,我反正年纪大了,横竖是不打紧的。但你和你师兄还这样年少,我总怕你们会被卷进来,到时候我也护不了你们,那你们该怎么办呢?”师父讲着心里话,语气也不自觉有些令人心酸。 听到这儿,我直接扑进了师父的怀里,开始啜泣起来,一旁的师兄脸色也是复杂难辨。 师父轻拍着我的肩,然后一边交代后续的事情。 “池渊,你和衿儿最近没事不要出门,还有忠孝阁那边缺了半月莲,势必会仔细调查。你们两个现在最要紧的就是洗清别人对你们的怀疑,那个雨宁姑娘那边我也不再逼你了。我会去帮你解决,劝她咬死整件事情,不走漏风声。你们这半个月就安心待在自己的院子里,不要出去,减少别人的注意。听到没有?” 待我们应允过后,师父就直接离开了。 我和师兄相互对望着,面面相觑。 “师兄,我差点就见不到你了。”我抱着他,眼睛又不自觉有些湿润,昨晚其实那些人射箭的时候,我心里是真的没底的,手上连武器都没有,好几回那箭矢都擦身而过,心里其实真的挺害怕的。 跳下去的前一刻,还想到了师父和师兄,一个像我的父亲一个像我的兄长。 见我这样凄惨可怜的模样,他也开口了。 “其实昨天,我也差点被抓住了。”说着,还拍了拍我的背安慰我。转而又笑着说:“不过,现在算是逃过一劫了。” 我看着他,自己也赞同地笑了。劫后余生的快乐,莫过于再看见自己亲人的温暖。 突然,他像是发现什么了一样,眼神直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才慢悠悠地开口。 “慕子衿,上哪儿得了这么块上好的和田玉?” 我顺着他的视线往自己身上打量,才发现自己脖子上正挂着一块成色上好的和田玉佩。 突然想起那位婆婆说的话,说是那位出云公子给我留了东西。原来就是这个吗?我把玉佩摘下,拿在手里细细翻看着。除了成色,就连做工也是极精细,果然是皇室的东西,就是不一样。 但细看下,才发现玉佩上竟镌刻了一行小字,上面写着的是:“不渝。” 不渝?什么不渝?矢志不渝,此情不渝,忠贞不渝?越看越觉得像是一对玉佩中的一只。 这男的也真是,报答救命恩人也不用送个这样一对一只的玉佩吧,这让人看到了该误会我让他以身相许了。我暗暗嘀咕了一声,却被身旁的师兄听到了。 “你拿着看这么久,上面有什么呀,你都快看出花来了,让我瞧瞧。”说着就要从我手里拿过去。却被我赶忙藏到了身后,还气急地把他推出了房门,交代让他回去休息。 关上门后,望着手里的玉佩,脑海里居然又浮现出了水下的那一吻,一时间,只觉得脸上更加发烫了。 第十一章 芳心初动(三 ) 等到这场风波彻底过去,已经将近是一个月后了。 持续了一个多月,良艮上下简直像闹翻了天。离门没找到所谓的出云奸细不说,反倒被人潜入忠孝阁密室盗走了半月莲这样的奇药,消息很快传遍了整个良艮,离风彻也沦为了大家私底下的笑话谈资。 先前一些还对离门有些敬畏的门派,现在倒是一反常态,干脆不把离风彻放在眼里了,连借着老宗主上位这样的难听话都说出来了。 因此引得离风彻近来颇为不快,不仅那些负责看守忠孝阁的弟子受了罚,听说被各被打了二十棍,至今还躺在床上养伤,就连一向偏受疼爱的离天颂也被狠狠训斥了一番。一时间搞得离门上下纷纷小心谨慎起来,唯恐出错惹了自家的门主。 想到别人因我受罚,心下多少有些惴惴不安。但反过来又想,倘使我们真的被抓住了,那只怕整个平渊门都得玩完,所以虽然有些愧疚,但两相比较下,这已经是能接受的最好的结局了。人终归还是避不开要替自己考虑的,我在心里想。 自从上次奇袭忠孝阁差点被发现后,师兄就一直闭门不出,也真是难得见他这样乖巧听话。以往就算是被罚禁足,他也总会溜出来放纵逍遥,最近倒是很不一样,每次去找他,他都在那儿认真练剑或是读书,一下子整个人倒是沉稳了许多。 也不知道到底是哪件事让他变化这样大,和我冒险救人,还是差点被那个雨宁姑娘逼婚,左右都想不通。 但不得不说,师父真是有办法,之前那个雨宁姑娘说什么也不肯下山的,还扬言非师兄不嫁,要当牛做马伺候他一辈子,一时间搞得师兄也很是头疼。 但也不知师父是怎么劝人家的,没过几天,那姑娘竟自己声称要离去。毕竟不是良艮门人,又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索性直接被放下了山。也正因为这样,一切的证据都才没有指向到我和师兄身上。不得不说,姜还是老的辣。 兴许是受了师兄的影响,最近我也对日常的课业修习甚为上心,天天就在素问阁里泡着,从早到晚,孜孜不倦的,搞得我自己都有点感动。 素问阁是平渊门的禁地,是平渊门历代以来炼毒制毒的地方,除了掌门和嫡传弟子外,其他人均不可入内。所以除了我和师父有钥匙外,整个良艮找不出第三把。 听师父讲,这样一是为了防止有人偷拿毒药去做坏事,另一方面也是为了让身在其中的人能专心制毒。 所以素问阁方圆一里内都是被有毒的瘴气给笼罩的,提前没有吞服解药的人只要踏进,不消片刻就会中毒昏厥。所以,待在这儿一天,不管外面发生什么都不会被影响。 这段时间,每次等我从素问阁出来,天就已经全黑了。谁知有一天,还没走出几步,就看见师父的小厮庄儿等在我回清宁院的必经之路上,说是师父叫我和师兄过去有事情要交代。 待我到了平渊阁后,我才发现师兄早已经到了,正坐在一边惬意地品着茶。见我进来,差点连茶杯都给摔了。 “慕子衿,你掉厕所了,身上怎么这么臭?”边说还边堵上了鼻子,一副对我嗤之以鼻的嘲笑样。 师父见状也不自觉地有些尴尬,倒是没像师兄那样掩鼻,但能感觉到他已经把气息沉了下去,想着不刻意呼吸我周围的空气似的。 这也不是太急嘛,让人在我回家的路上拦我,我还以为是多要紧的事。又看了看自己身上那沾满了良艮臭屁草的衣服,最后半句话与没说出来,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学了这么多年,头一次因为制毒搞得这么狼狈。 这个庄儿也是的,早说不急的话,我就换件衣服再来了。也不用站在这里,接受师兄的嘲笑。 “好了,别闹了,有正事和你们说。我有要事,最近要下山一趟,你们两个在山上给我乖乖的,听见没有?别又生事。上回的风波好不容易才算平息,就安分一些。”师父语重心长地交代道。 “师父,那离风彻的生辰前你赶得回来吗?”我开口问道。 “兴许不一定。如果我赶不回来,池渊你全权代表我祝寿,寿礼我也准备好了,你到时走个场面就行。还有,照顾好门下的师兄弟。……”师父絮絮叨叨地讲了一堆,好似我们还是孩子一般,简直就是千叮万嘱。 不过这也能看出来,我俩确实有些不太靠谱,所以才老惹麻烦,让他操心。 师兄一副正经的样子,端端正正地坐在那里,还点头连连保证着。 看着他那样子,我好似觉得师兄真的长大了不少,也许是最近闯祸太多,反倒让他生出了反思之心,我偷偷在心里想。 临到要离开了,师父却突然把我叫住了。 “衿儿,你喜欢天颂那孩子吗?”师父有些担忧地开口。 这突如其来的一问,令我一时间有些摸不着头脑。 “啊?没有呀,就是简单的像喜欢哥哥那样的,这么说吧,就好像我喜欢师兄这样。”说着还不忘拉上了师兄的胳膊示意。 师兄很是不友好地瞥了我一眼,一脸不信的样子,还不忘哼了一声,却也没把我拉开。 什么呀,这绝对是嘲笑,我一边继续微笑着对着师父,一边拉着师兄的那只手暗暗用劲儿,轻拧了他一下。 师兄这就不太满意了,直接吃痛地叫了一声,然后就和师父告我的状。 “师父,她肯定喜欢离天颂,你看她对我什么样,再看她对离天颂那小子什么样。我觉得,你可以考虑考虑,和离门定个亲。” 话刚落地,就被我踢了一脚。 “师父,你别听师兄胡说,真就是哥哥那样,没有别的想法的。”我很是郑重地开口,生怕对方不信的样子。 师父听我这样说,然后点了点头,便让我俩回去了。 走在路上,我还不忘吐槽师兄,一派胡言,简直就是胡说八道。师兄倒也不生气,就任由我一路说着他的坏话,最后竟还笑出了声。我满脸迷惑地望着他,他却只是笑着摸了摸我的头。 “小傻子,师父才不会舍得让你和离门定亲呢,他还怕你离开他身边被别人欺负了去呢。” “那今天怎么好端端问我喜不喜欢天颂哥?难道是我平日里和他走得太近了?”我不断揣测着。 “你知道为什么这回离门丢了半月莲的事情,就这样被压下去了吗?”师兄突然问我。 “难道不是我们藏得好,他们没有发现踪迹吗?”我反问道。 师兄摇了摇头,然后没说话。 “是因为天颂哥?”我有些怀疑地试探开口。 “对,就是离天颂,他和他爹说是自己无意中发现了那个身受重伤的出云人,并为了救人把自家的半月莲给用了。离风彻知道后,发了好大的脾气,但毕竟是自己最疼爱的儿子,所以只是狠狠呵斥了一番。也是因为这样,离风彻就算再生气也只能把事情全部都压下去,唯恐被其他人知晓而让自己儿子受难。” “这些师兄你是怎么知道的?” “你夜不归宿的第二天,师父就派了生人去偷偷打探离门消息,有个口风不严的丫鬟说的,但是不久后她就被赶下了山。所以这件事情才被彻底压了下来。” “原来是这样。”听完师兄的话,我陷入到了久久的沉默中。 晚上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 平心而论,离天颂是待我很好,总是帮我,护着我,理解我,听我说各种各样的心事。在我心里,他真的是一个非常好的朋友,可能在这良艮山上,除了师父和师兄,他算对我最好的人了。 但没办法,我不喜欢他。虽然我还没有真正接触过爱情,可我总觉得爱谁就是爱谁,不爱谁也就是不爱谁,如果连爱憎分明都做不到,那人生总会缺少真实感。 感激和欣赏也许是爱的一部分,但终究还不等同于爱。尤其我这人一向固执,爱情对我来讲,好像不是这种感受。 也许我该找个机会和离天颂说清楚,不能白白让人家存着这样的心思为我牺牲付出,这样也未免太不公平了。 兴许是有些想累了,不知什么时候,竟沉沉地睡过去了。 好似还做了个梦,梦到我好像身处一片雪地里,因寒冷而浑身发抖,有个男子抱着我,那张脸明明觉得很熟悉,却怎么也看不清。雪慢慢地越下越大,落满了我们全身,连青丝都被雪给盖住了。霜雪吹满头,也算是白首,我在梦里喃喃地说。 醒来却发现只是一场梦。真是神奇,其实天离是很少有那样漂亮的雪的,那位梦中人更不知是谁了。想到这儿,还不禁笑了下自己。 看来真的像萍月说的,这段时间,只顾着胡思乱想了。 这边刚起身,就听到萍月通报说是离天颂来了。 第十二章 芳心初动(四) 真到要见离天颂的时候,我不禁又有些犹豫了。有些话说出来,即便再委婉,也会伤人的。 但转念一想,长痛不如短痛,不然别他陷得越来越深,对我付出的也越来越多,到那时候,才真是一切难办。因为我了解自己,既不可能选择违背心意和他在一起,又难担人家那样的多年深情。到头来,只耽误了人家多年,那样才真是不上算。 “天颂哥,我有事想和你说。”我对着正在帮我碗里舀粥的离天颂说。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表情,却只觉整个人极其不自然,应该也做不出什么好看的表情。 见我如此郑重其事的样子,离天颂只轻轻摆手,让身旁伺候的小厮和丫鬟全部下去了。然后,便示意我开口。 他很是专注地眼神望着我,一时间我竟不知道怎样说才好。反正都是要说的,这样心想着,便直接讲了,一点场面话都没有。 “天颂哥,你被呵斥的事情我听说了,从头到尾,我都很感谢你。你这么多年来,你一直照顾我,毫无保留地帮我,这些恩情我全部都记在心里。在我心里,你就像亲哥哥,和师父师兄一样,都是我的亲人。但我没办法,在亲人之外再对你付出其他任何多余的情感了。你对我付出的已经远远超过我的预期,所以,以后别对我那么好了,我受不起。”说完我就低下了头,不敢再去看他的眼睛。 却听见对面的男子久久没有做声,整个大堂只剩下满满的沉寂。 “好,我知道了。”他应答的声音里甚至有些颤抖,脸色也变得有些不好看,透出一种我形容不出的悲伤。 “那我今日就不打扰了。”说完这句话后,便很快喊来了小厮推他回去了。 望着离天颂坐在轮椅上有些悲哀的背影,我在心里默默地说了声抱歉。 也许今日我这样做,会让他非常难过。但比起我们来回纠缠,惹他一股脑儿为我付出后再失望,趁现在及时止损是我看来最好的办法。疼痛之后,只希望离天颂能找一个真心爱他的人。那样我也是会为他祝福的,因为我清楚那个人终究不会是我。 不是因为他天生的残疾,不是因为离门和平渊的对立,不是因为其他任何一切,只是因为一辈子太短,而我只想找个自个儿心悦的人过一生,粗茶淡饭,素衣粗帛也无妨。 没过多久,就传来了离天颂偶感风寒的消息。萍月一个劲儿地问我要不要去探望,我却耐住性子拒绝了。她对着我无奈地叹了口气,最后便离开了。 本来就是我拒绝了人家,现在当然要做出一副对人家断无心意的样子。要是还像之前那样傻乎乎的,让人家再起误会,那当日的一切决绝都只是白费功夫。 最近一段时间,我没怎么出门,但一些风言风语还是直往耳里钻。就是这样的,除非你能保证身边空无一人,不然有人的地方总会有八卦,总会有流言。毕竟有些喜欢窥伺人家生活的人,好似就是以这些为生一般。 传来传去的无非也就那几句,什么我眼高于顶甩了离门少主,或者是说我嫌弃离天颂是个残废,还有的说我、师兄和离天颂是三角恋的狗血关系。若是要把这些话全部堆在一起,那精彩程度只怕是不亚于话本小说。 一天晚上,师兄突然叫小厮长安约我去爱晚亭喝酒。也不知道他是什么心思,但正好最近这么多乱遭事,放纵一下也无妨。 结果我们坐下来后,他的第一句话就是:“你拒绝离天颂了?” 我随意地点了点头。 “不后悔?离天颂那小子能看出来是真心喜欢你的。”师兄又接着追问道。 “那你当初怎么都不愿意娶那个雨宁姑娘,你有后悔过吗?”我反问他说。 他笑着摇了摇头。然后又看了看我,拿起酒瓶和我碰了一下。 我知道,师兄已经明白了我的意思。 虽然我和师兄平时总吊儿郎当,爱晚爱闹,看上去没个正形,但我们本质上都是一样的人。那就是,一旦认定什么人事,就不会轻易改变,很认死理,连师父都总说我俩不懂变通。 可就像他拒绝雨宁,就像我拒绝离天颂,就像我们第一眼决定救那个出云公子,所以即便以身犯险也在所不惜,这些所有的一切,都是听从内心。 “你不是老问我想不想家人吗?其实偶尔也想过的。”我啜饮了一下,于是又接着说。 “我不止一次地想过,有可能自己不是走丢的,而是被丢弃的。虽然从心里,我很不愿意承认这样的可能性。我戴着的那块生辰玉,看上去也像是个价值连城的物件。天离的永京城,高门大户也就那么几家,大部分也都是平头百姓,所以这么多年来师父年年下山打探,我绝不相信真就没有一点线索。唯一的可能就是我并非走丢,而是被遗弃,所以师父才将此事遮掩了过去。”我淡淡地说着我预料的一切。 “你好像比师父想象得要更聪明,他只想让你快快乐乐地,才瞒下了你。却没想到,你竟看得如此透彻。”师兄突然转头看了我一眼,我却只是轻笑,没再说什么。 “你还记得今年你生日那天,我们下永京遇到的那对年轻夫妇吗?”他突然开口问我。 “记得,就是称自己小妹从小走失,还对我泪眼汪汪的那个年轻妇人。” “我看她见到你的生辰玉倒是有些惊讶,像是知道些什么,可惜也没多问。”师兄有些遗憾丧气地说。 “是我故意避过去的,就是为了不让他们再继续打探下去。” 师兄静静地盯着我,脸上却是满满的疑惑与不解。 “因为我害怕,即使现在知道自己是被丢弃的,但我依旧生活得很好。但有些事情如果被放到明面上来讨论,那就会是来回纠缠,找到又能怎样,让自己直面被遗弃的事实吗?还是觉得当初能狠心抛下我不管的人,现如今会生出些许的忏悔之心,可这重要吗?我最需要的时候已经过了,现在再补还给我,不过是时刻提醒我的伤痕罢了。” 说到动情处,眼泪竟不知不觉地落了下来,在脸上蜿蜒成一道一道的。想必此刻的我一定不怎么好看。 “也没带手帕,给你我的袖子擦吧。”说着,师兄便把手臂伸在了我面前。 我笑着把他手臂推开了,然后自己用袖子揩了个干干净净。 “其实我很想她,谁也不会明白。我和媚芜是自小相识的,这你也知道。 媚芜打小就生得乖巧聪明,自我记事起,她就总是跟在我身后迈着蹒跚不稳的小步子,哥哥、哥哥地叫个不停。 一开始,我是有点厌恶她的,嫌弃她有点娇滴滴的,还动不动就哭需要人哄。所以,偶尔带她出去,就会偷偷把她给扔在半路上,或者把她随意诓骗到一个地方让她在那儿等。 可有一次,她却差点因为我的胡闹出了事。 我记得那是个冬天,整个家乡下了好大的雪,好几年都难得一见。我和几个小朋友约了一起打雪仗,但她却非缠着我去堆雪人。最后把我给惹恼了,就把她给带到我们那边有个呼啸洞的岩洞里,说让她在那儿等我,我一会儿就回来。 其实就是想吓吓她,因为那个岩洞里有个湖与那边有条河是相连的,所以湖水涌动的声音很像人在咆哮那样。但我后来却没去接她。” “那后来呢?”我追问道。 “然后她就在在那个洞里待了整整一个下午。到了晚上天都黑了,她爹娘都找上门了,她还待在那里。 大人赶过去的时候,她整个人都冻坏了,回去以后还不停地做噩梦,说很黑。后来我父母直接把我绑到她家府上,说任她父母处置,却没想到她直接冲出来抱着我的脖子,怎么也不让其他人动任何手。最后没办法了,我才躲过一劫。 后来我问她,为什么在那儿不走呢,她就说是我说会回来的,所以她就一直等着我,可怎么也没等到。” 师兄一副回忆的语气,整个人却像停留在了过去,那个让他觉得心动的冬天。 “真是个傻姑娘。后来我就再也不舍得让她受委屈了,到哪儿都带着她,被其他朋友笑话也无所谓。 我家落败后,我就再也没有见过她了。后来我专门回去找过,可她们家却早搬走了,现在连她在哪里,我都不知道了。但想到她曾经那样等待过我,那现在我多等等她再出现也是应当的。”说完,便朗声笑了出来。 一个心有所念的人是幸福的,能拼尽全力去等待一个深爱的人也是足够勇敢的。 人活一世,兴许一辈子都不见得真就和自己相爱的人在一起,多少人都败给了所谓的合适相配,柴米油盐烟火气的日子。能像师兄这样固执地等待一个人,也是难得。 不知怎的,脑子里突然出现了那个出云公子,莫非真是春心萌动了,我自嘲地笑了笑。然后迷迷糊糊间,竟睡了过去。 第十三章 风波乍起(一) 离风彻生辰寿宴的前三天,武林上各派有头有脸的人物便已经早早地抵达了,其中也不乏地处出云国的一些门派们。从遥远的北地而来,只路上就耽搁了近十天,这份心意也真不能说不让人感动。 这回来的门派中,来自出云的玉剑一派,他们家的二小姐叶倾城刚好和我同岁。再加上前几年也确实相谈甚欢,所以从上次他们回去后,也还一直联络着,常常有一些书信往来。一年下来,我和她也算是无话不聊的好姐妹一般了。 这回刚一到良艮,她就二话不说地冲到我这儿来,甚至连行李都直接提了过来,说是要和我同吃同睡。 北地女子的热情与豪爽,一向是毋庸置疑的,若再扭捏着拒绝,除了扫兴好似也再没有什么别的用处了,于是只好爽快地答应了下来。 一下午拉着我在良艮山上跑来跑去,兴奋个不停,简直就像在草原上驰骋的骏马一般撒欢不已。最后我俩不仅爬了树,摘了果子,逗鸡耍狗,糊弄小孩,简直该干的不该干的全部都给干完了。 师父老说整个山上就我最胡闹任性,每次叶倾城一来,我就觉得自己简直之前乖的就是没法子形容。比起她来讲,我还是差的太远,毕竟她可是在他们门派中血拼混出来的。 玉剑一门门下基本都是男弟子,叶倾城也算是门中唯一的女子了,再加上又是掌门的女儿,所以在整个门派内都很是受宠。每次门内比武,大家都会想着能让则让一下,结果偏偏这小姐毫不收敛,在比武中也是各种损招奇出,整人工夫更是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估计整个玉剑一门除了他爹和他哥,也没人能管的住她。 但也不知为何,我俩偏生就好像特别对付。这么一看,我也有一点小恶魔的潜质在。每次良艮的大型活动,需要外面门派来参与的,只要我俩凑一起,绝对就憋不出什么好。 记得前年比试大会,她剑术差点把其他门派所有的女弟子都给打趴下,一点面子都没给别人,气得门下全是女弟子的云初夏掌门回去就修改了全部的训练计划;而我在毒术比试时更是搞得差点所有人都中了毒,事后,人家看见我就都避着走,仿佛我是夺命阎罗一般。 还有去年的掌门议事会期间,我俩在后山进行火药试验,谁知差点把山给炸个窟窿,搞得众人心惊不已,没两天就离开了良艮山。 这么一看,我俩还真是同甘共苦的好姐妹呢,就连任性都任性到一块去了。 回去的路上刚巧碰见了离天颂的贴身小厮棋风,也好久没有离天颂的消息了,也不知道他身体怎么样了。犹豫再三下,还是叫住了他,开口问询了。 “棋风,你家少主他身体还好吗?” 谁知一向待人彬彬有礼的棋风竟直接恶狠狠地盯了我一眼后,便转身走了。 也是,毕竟是我得罪了人家少主,人家不待见我不是很正常嘛。我自嘲地笑了笑。却被身旁的女孩给捕捉到了,一路上不停地问我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最后,我只好原原本本地我拒绝离风彻的事情告诉了她。 到了晚上,我俩躺在床上,依旧还在聊这件事。 “所以,你就这样把离少主拒绝了,不后悔?”她也这样开口问。 “怎么都问我后不后悔,这也没有什么好后悔的呀。你说,对不对?”我反问她。 “你想呀,如果你不拒绝他,说不定将来离门的掌门夫人就是你呀,甚至整个良艮宗主夫人的位置都是你的,可不就你傻吗?”说到这儿,叶倾城直接坐起身和我说,还不忘轻拍了下自己的大腿,一副替我无比遗憾叹息的模样。 “可这和我有什么关系嘛,我将来还想云游四海去行医呢,未必会真的为谁甘愿困在一个庭院里。”我不以为意地开口。见她没搭话,我又接着说。 “我总是想着,自己该是自由疾驰的风,从旷野吹到乡间,再从乡间吹到闹市的风,并将永远这样吹拂下去,没有止息,却温柔地拂过了每个需要的人。我学医也是为了有朝一日,走更远的地方,救更多的人。”我喃喃地自语着,也不管身边的人听进去了多少。那些话,既像是对她解释,却更像是对自己说。内心深处似有一种更深的情怀在涌动,震撼着整个人。 其实,我本就想过这样一种人生,而并非是整日囿于深深庭院,从早到晚围着一个男人打转的那样。即便怀有再多的爱,我想我也是不能够轻易放弃掉自己的。 “子衿,虽然我们俩年岁相仿,性格也相近,但我总觉得你和我,还有其他人多少都有点不一样。别人可能会认为将生活装点得格外荣耀的东西,你却不屑一顾,反倒更像一个朴实的苦行僧一般,不识时务,却又心怀大爱的那种。”听着她的话,我不由笑出了声。 “夸我还是骂我呢?”刚问完,互相看着的两个人都笑了。 “其实,我也不是劝你什么,因为我知道良艮山上的慕子衿小姐一向都很有主见。但是现在整个江湖的形势变化无常,你还不知道吧,去年还参加议事会的出云落刀门,前一阵子被禾风一派给灭了。原因什么的我也不是很清楚,但听说是禾风掌门一向和朝廷的关系走得比较近,或许是受了朝廷的指派也不一定。”叶倾城又断断续续和我透露着一些门派的消息。 “虽然我觉得,江湖争斗固然险恶,但那些在朝堂上翻云覆雨的政治家才更有心计,需要提防。”说完后,她还不忘补充了一句。 确如倾城所言,出云与天离国两国的朝廷只怕早将我们这些门派视为眼中钉、肉中刺了,只欲除之而后快。在老百姓眼里,也许我们还会有些替天行道、劫富济贫的好名声,但在那些朝廷的野心家眼里,我们不过就是一群随时会威胁到他们皇权的乌合之众罢了。想到这儿,只觉得以后的路会愈发不好走。 “对了,你在出云听说过景王子徵吗?”我突然想到,于是便直接开口问了。 “哦,知道呀,他是出云上任皇帝孝帝的小儿子,从小便十分聪颖,胆识过人。而且和他老爹一样爱民如子,也算是位君子吧。”倾城答道。 “你怎么会突然问起他,你认识他?”身旁的女孩突然反问。 “没有,我只是下山的时候听说书先生讲到的。”我有些慌张,但还是尽量保持正常地说,生怕她起什么怀疑。毕竟救下出云景王这件事不是小事,还是越少人知道越好。 “不过挺可惜的,他大哥三个月前逼宫夺权,把孝帝给软禁了,还逼着老皇帝签下了退位诏书。之后又派人追杀景王,听说连宫中秘制的毒药都拿出来了,告知那些杀手,如果活捉不了,直接下毒要了他的命。你说这哪是哥哥能做出来的事,真是无耻。自从逼宫日起到现在,整整三个月过去了,可景王还是一点消息都没有,我看八成不是被就地正法了就是中毒去世了。要没有这一切的话,我猜老皇帝应该会把皇位传给景王。唉,皇家事,搞不明白,他们那宫廷争斗,只怕比我们这些门派相争更要血腥十万倍。不提了,不提了。”倾城说完这些后,声音中便染上了困意,没过一会儿,身旁便传来了微微的鼾声。 我躺在床上,安安静静地望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心下却不知为何触动,原来我救的还算是个好人。也不枉我差点替你丢了命,我在心里默默想着。 眼前却不断浮现出他那张俊秀异常的脸和一些习惯性的小动作,想着想着,就连耳畔好似都全是他说话的声音。我觉得自己多少是有些魔怔了,一而再,再而三地想到他。明明与他相识时间也不长,算上他清醒的时间那就更少了,但是那种温柔的笑,我却怎么也忘不掉似的。 和离天颂的笑不一样,离天颂就算笑起来,眼底也总会藏一丝悲伤,但那人笑起来却总给人一种豁达与开朗的感受,一时间只让人觉得莫名舒服。 借着洒进来的月光,我拿起脖子上的玉佩又看了看。 突然又觉得有些失望了,我究竟在想什么,我不过就是救了人家一次,难不成还真叫人家以身相许不成。而且这块玉佩一看就是一对中的一只,说不定是哪位姑娘送给人家的定情信物,碍于我相救之恩才转赠给了我。仅仅凭借着这样一块玉佩,就对人家胡思乱想,难道真是我太轻浮了不成。 想到这儿,心下更恼自己了。 比起想这些有的没的,还是希望他平安吧,毕竟是我费了那么大工夫才救回来的。我把玉佩从脖子上取下,起身偷偷放进了首饰匣。我在心里默默对自己说:“陌生人,愿你平安喜乐,再也不见吧。”,说着便盖上了匣子。 与其等有朝一日再失望,倒不如从来没生过不该有的妄念好,我在心里暗暗告诫自己。 第十四章 风波乍起(二) 想到明儿个就是离风彻的生辰了,到时候在寿宴上肯定难免碰上离天颂。不由地,心里多少还是有些焦灼。 这一晚,我并没有睡好,连带着和我同住的倾城也一起吵醒了。我俩就这样躺在床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担心明天见到离天颂呀?”她率先开口。 我没说话,算是默认。 “别怕,再说还有我呢。”说完还不忘拉了拉我的手。 “对了,你有没有发现你身边的萍月近来行为有些奇怪?”身旁的倾城突然冒出这样一句话。 “怎么会这样说?你发现什么了?”我不禁疑惑地开口。 “我不是一向睡眠比较浅嘛,这几天我总听见半夜有人开门而出的声音,偷偷起身往窗外看,才发现是你身边那个丫鬟。虽然她动作极轻,但还是被我给听到了。”说完还不忘观察了下我的反应。 据传玉剑一派祖师爷万光北是个瞎子,但听力极好。后来自创了一套听风剑法,于是在武林上出了名,才成立了玉剑门。其后代子孙自幼在修习剑法之前,必先练习听力,所以他们门内的弟子个个都是顺风耳,听力神的很。这一点,江湖上没人能比得过他们的。 但萍月大晚上的偷偷出门去,又是因为什么呢?一时间怎么也想不明白。 “这个我也不清楚,哪天得空了问问她吧,别是出什么难事了,尽是自己一个人扛着了。”我回答道。 但心里却不由地有些为萍月担心,她一向自尊心极强,所以即便真有什么难事或者受了什么委屈,也是断然不肯轻易要旁人帮忙的。看来找个机会真的和她好好聊聊,别是真有什么麻烦事解决不了。 两个人聊着聊着,后来不知不觉就都睡着了。 到了清晨,天刚蒙蒙亮,萍月和几个丫鬟就来叫门了,说是今日要为我俩好好打扮一番。 我安安静静地坐在那儿任丫鬟们替我梳着头,眼神却不住地瞥向镜子里的萍月,看着她的脸色与往常并没有什么不同。本来想好好问下她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的,可见周围也围了那样一群人,觉得还是时机不是太对,忍了忍把快要到嘴边的话全给咽了下去。 到了离门的皓月殿,才发现其他门派的掌门和弟子都已经早早地入了席。虽然今日的主角离风彻还没到场,但各派有头有脸的人物却都已经坐定了,有的还直接饮酒攀谈了起来,另外一些也在和身边的人话家常,一时间,真是好不热闹。 因为良艮山一向以客为尊,所以良艮山的各派弟子反倒被安排在大殿不起眼的角落里。见自己算是迟到的了,便偷偷从侧门溜了进去,随便坐在了离门口最近的空席前。 刚一落座,就听到身旁良艮的留若和灵越两派的弟子在一旁吹嘘自己门派这次送的礼物如何如何珍贵,互相吹捧的样子真是让人有些不太适应。我有些无聊地在一旁吃着点心,眼神却望着殿外。 没过一会儿,离天颂就到了。我急忙把视线收回来,生怕再引尴尬。谁知,他刚一进来,就往我这边来了,最后还直接落座在我身旁的空位上,我不由地觉得很是窘迫。 这算什么回事呀,本来因为上次那件事,我就已经很被人记恨了。现在这样,真是不知如何是好。最后只好抬起头,强迫自己硬是挤出一个欢迎的笑,开口打招呼说:“天颂哥,好久不见。” 身旁的男子只是点了点头。然后再也没说其他。 果然就这种关系最是难搞,你说要是之前关系一般,你拒绝人家也就拒绝了,事情很快也就过去不提了。但这原本就是朋友,你拒绝人家,既伤面子又伤情谊,到最后还容易落埋怨,虽然离天颂还没说过我什么不好吧,但这也很为难呀。 自从离天颂坐过来之后,就有人在对面对我俩指指点点的,看着他们那或气愤或打量的目光,真是不太自在。在众人目光的紧盯之下,我还连着打了好几个喷嚏,因此便暗暗在心里吐槽,肯定有人在骂我。 又过了约一刻钟,离风彻才姗姗来迟。穿着日常少见的华服,竟连脸上貌似也精心打扮了一番,显得比往常更神气了几分。刚一入殿,大家便纷纷站起来行礼,而他也不忘和那些素日不常来往的各派掌门互相寒暄客套着。 我一边注视着他和其他掌门的互动,一边随意地拿起糕点往嘴里放。结果这边刚要拿起放到嘴里,却被身旁的离天颂给拦住了。 “这是栗子糕,你不能吃的。”说着就交代了身旁的侍从给撤了下去,还吩咐说不让再往这桌送栗子做的食物。 我自小食用栗子就会引发气喘,在良艮山上最严重的一次差点因此丢了命。 还记得那是六岁的时候,师兄下山去玩,回来给我带回来一包糖炒栗子。小孩子看到吃的哪还知道有什么禁忌,只顾嘴上享受了。可是吃到一半的时候,直接整个人脸色涨红,气也喘不上来了,差点没把师兄吓得个半死。最后找来师父,帮我看过后开了药才好。 我虽然不能吃栗子,但离天颂却是极爱的。想来应该是离门那些侍奉的丫鬟们刚刚才端上来的,谁料差点被我给吃了。 我朝离风彻感激地笑了笑,他微微点了点头,然后眼神便移开了。 良艮各派的献礼是在今天,眼见着各派掌门依次轮流献宝时那一副互相攀比时的模样,我就有些想笑。 那样的表情很容易让人联想到永宁河畔烟花巷楼上互相争奇斗艳、迎来送往招徕客人的风尘女子,只不过那些女子多是为生计所迫而卖笑讨巧,但这大殿上有头有脸的人物才真是刻意虚荣讨好。如此相比之下,我倒觉得那些女子倒是可爱得多。 今年平渊门因为师父有事外出,所以献礼拜寿一回事全部都是师兄来代为处理的。不得不说,师兄今日打扮倒是格外庄重,颇有一种成熟的气质在。就连祝寿用词也是极为到位有礼,一旁坐着的其他掌门看着也纷纷露出欣赏的一笑。 山上一直有传言说,平渊门的接班人一定是师兄,江湖各派也因此多少有所耳闻。再加上师兄长得一表人才,剑术武艺更是不凡,所以一到这种比较大的宴会之时,总会有一些掌门替家中女儿上门提亲的。望着周围那些叔叔伯伯热情的目光,我突然意识到,师兄的桃花运又势不可挡地降临了。 今年师父准备的礼物是初春时刚从爱晚亭的桃树下挖出来的女儿红,听说在地下已经保存了近八十年,从前两代便一直传下来的。虽不是什么珠宝玉器,但也算是极为珍贵的了,让前几排坐着的各派掌门纷纷不住地感叹平渊的用心和真诚。 献礼祝贺完了后,就是一连串的歌舞表演,每年都是这样,一点新意也没有。本来是准备了珍宝展览品鉴的,但是因为我上次偷了半月莲,到头来搅得这个环节也给取消了。 最近一段时间,离门的人简直低调地过分,以前每次还会大张旗鼓地宣扬说自家有什么什么宝物的。现如今,全都一反常态,就连旁人问起,也只一应不言语。像是生怕走漏什么消息似的。 不过这样倒是也十分正常了,古语有云,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估计他们也是才意识到这个道理。于是,便纷纷迷途知返,一改从前了。 酒过三巡,已经接近午时了。之前只是饮酒,现如今,一道一道的佳肴被送上来,不禁让良艮除外的其他门派纷纷按捺不住了。 虽然良艮向来在江湖中行事低调,但良艮山的美食却是江湖一绝,好多人就算是想吃也未必能吃得到。当然这都要归功于良艮自建派以来就一直传承的优食坊了。 优食坊就算是良艮山上的大食堂一般了。听师父说,优食坊的祖师爷那辈好像是天离宫廷的御厨,后来因为看够了宫里的勾心斗角,厌倦了这些是是非非,便隐居到了良艮山。后来经过第一任良艮宗主说和,直接在良艮山上开了个优食坊这样的餐馆,后来因为菜色的独特、美味、丰富,直接成为了良艮全门吃饭的好去处。 所以每次良艮门内一有什么节庆活动,都会请他们负责做菜。 因为天气太热,再加上刚刚又多吃了些糕点,所以现在一点饿的感觉都没有。看着周围的人都在旁边大快朵颐,我只拿起清茶啜饮了几口。 结果就在大家吃得正高兴时,坐在大殿主位的离风彻却突然吐了血。紧接着,良艮山上其他门派的掌门和弟子也纷纷吐血倒地。除了还没来得及动筷子的我和离天颂,还有那些外来的武林各派,其余良艮门人全部都倒在了地上。 我和身旁的离天颂面面相觑,两个人的反应都只剩下了震惊。 第十五章 风波乍起(三) 一时间,在座所有人也纷纷慌了神色。 听到大殿似有动静,良艮的亲卫队立时便冲了进来。结果一进来,看到的却是在座宾客倒下去一半的情景。 我眼神盯着师兄那边,只见他虽吐了血,身形也有些颤栗摇晃,却没有倒下,一看就是在勉强硬撑。 隔着一段不算太近的距离,他一直目不转睛地看着我,嘴里好像还在呢喃些什么。我顾不上其他人讶异的反应,直接离席跑了过去。 “有人在菜里下了毒。”师兄虚弱地靠在我身上,眼神直盯着面前摆放着的菜食。 我拿出银针来试,却发现没有什么反应。本是想闻闻看的,但菜肴本身的香气却盖住了其他任何的气味。情急之下,我只好用筷子夹了根青菜,直接放进了嘴里。师兄着急想拦,却被我眼神给拒绝了。 其实如果真是中毒的话,那么在座所有人只有平渊门的弟子是危险最小的。平渊门一向以医毒双绝闻名于世,门下弟子虽各有所长,修习课业不同,专攻程度也不一,但简单的医术和毒术却是必须掌握的。 所以从入门之初,所有弟子便经常尝百草,知医理。自己中毒,然后自己再解毒,如此一来二去,体内毒素和药物积累时间长了,久而久之,对于一些毒药的抵抗力较一般人来说都是比较强的。 这也就是为什么良艮全门几乎在用完菜肴后,都吐血倒地,师兄和其他门下弟子却还可以勉强撑上一阵的原因。 在咀嚼了好一会儿后,当菜本身的味道淡去后,我好像觉得舌尖有些微麻微涩,细品之下还有些说不出来的苦味。 师兄说的中毒应该是没错了,但大家究竟中的是什么毒呢?而且为什么同处宴会,现场来了那么多武林门派,却偏偏身为东道主的良艮全门中了毒?一时间,脑海中有千万个疑问环绕着。 既然是中毒,那么现在最要紧的就是护住这些人的心脉,免得毒素在体内游走造成更大的危害。我拿出银针,挨着给在座中了毒的人一一施针。随后拜托离天颂吩咐良艮护卫队将这些人都送回了自己住处,并派人照看着。 当中毒的人一一抬离后,大殿内良艮除外的其他门派又开始互相聒噪议论起来。我转而去看离天颂,只见他脸上也并不好看,眉头紧蹙,脸色也不禁有些发白。刚刚帮离风彻施针的时候,他就是这样了。毕竟是自己的亲爹,换成是谁也不能轻易冷静。 在这些人中,师兄和平渊其他的师兄弟都是属于中毒很浅,不会危及生命的那种,所以我很难体会到离天颂现在的心情。看到这儿,我只是走过去,轻轻拍了下他肩膀算是安慰。谁知,他却转身神色有些复杂地看了我一眼。 紧接着,出云的禾风一派竟站出来了。 “慕子衿,今日的事情是不是和你们平渊门有关?”直接毫无道理地就冲我而来。 不知为什么,总觉得此次中毒背后必有阴谋,但具体是什么情况我确实是十分迷惑。但看这个禾风一派的意思,是想把大家中毒的帽子都扣到我们平渊门头上了。 “不知姚世伯这话从何而来?晚辈不解,还请赐教。”我尽量保持冷静地回答道。 “什么意思,谁不知道良艮山上下毒就属你们平渊最厉害。现在良艮全门都中毒颇深,只有你们平渊门的弟子和没事人一样,装个虚弱样罢了。再说,谁不知道你们平渊门一向心高气傲,不服离宗主管教,也看不起山上的其他门派,说不定就想借此次下毒,把良艮的其他门派给一锅端了,自己好在山上做老大呢。”说话声音还越来越高亢激昂,生怕在座的其他人听不到。 简直就是在胡说八道,蓄意陷害。我心里不禁有些气恼,但又不好发作。 只能接着说:“姚世伯,这话你就说的过分了吧,如今偏是我们良艮全门被人下毒,可偏偏外面各派却安然无恙。你就敢断定不是良艮门外的人下的毒吗?再说了,我近来可是听说了世伯的一件趣事,说是禾风刚把落刀门给全灭了,把人家的地盘、田铺什么的都给抢了,如此说来,莫不是如法炮制,想借机夺了我们良艮山的权吗?”我目光一刻不移地盯着他,只见对方被呛的有些说不出来话,最后只露出了一个气急败坏的表情。 其他安坐在一旁,静静地看着我俩在这儿唇枪舌战,但毕竟这里是良艮的地盘,外人也不好多说些什么,于是大家都很默契地选择了不开口。 我眼神转向了离天颂,希望他能出来主持下大局。毕竟他才是离门的少主,良艮宗主的亲儿子,而我的话其实真起不到什么用。 他眼神没看我,只是当着各位叔伯的面,提出了自己的三点意见:首要的当务之急是要搞清楚大家所中之毒究竟是什么,然后尽快寻求解决之法;另一方面,宣告良艮护卫队里外加强巡查,避免有人鬼祟行动,暗中使坏;最后吩咐大家近期万事小心,有异常情况随时报备。 遇事冷静,处置得当,我突然在心里想,若将来真是离天颂做了良艮的门主,好像也是一件不错的事。 为了查清楚大家中毒的经过,我和离天颂带着离门的护卫亲自去厨房查看了一番。谁知,刚到厨房就看到今日准备餐食的那些大厨和伙计,无一避免地被人给杀害了。死者基本都是一刀毙命,干净利落,找遍厨房也没见有留下关于凶手任何有用的线索。 砧板的底部有些白色粉末,很像面粉,因为被水沾湿了而留在了上面。四周放着的菜倒是很新鲜,都是刚用清水洗过的样子,既嗅又尝的,但都没发现什么异常。只是在厨房的后门门口处,发现了些许的泥土。这条路是通往后山的,近来又新下过雨,说不定会有什么线索。 离天颂的行动有些不便,在泥泞的地里,木质轮椅本就不是很好推,几个离门护卫有些吃力地往上推,但依旧轮子陷在泥里,怎么也滑行不了。 “天颂哥,你在这儿等我一下吧。我带人去,很快就回来。”说着就要往山上走。 “等下,还是让棋风陪你一起吧,多个人说不定多个发现。”然后,便耳语叮嘱了身旁的棋风几句。 从后门出来没几步,就看到了一串脚印。沿着脚印向前走,才发现脚印开始变得凌乱,好似从一个人变成了两个人。 接着追寻下去,才发现脚印的归处竟绕回到了平渊的素问阁附近。 我心下咯噔一惊,可面上依旧保持着冷静。当棋风发现前面就是素问阁后,眼神直接狠狠地瞪了我一下。 只觉得眼前像蒙上了一张看不见的网,让整个事情变得愈发扑朔迷离。 下了山,我看到离风彻依旧和几个侍从在那边等着,眼神中也隐隐有些担忧。 “发现什么了吗?”离天颂主动开口问。 “脚印的终点是素问阁的附近。”我声音有些颤抖,但眼神却盯着对面的离天颂,期待他会相信我,又担心他会不信我。诚惶诚恐,莫过如此。 离天颂一时间没说话,像是在考虑究竟该不该相信我,毕竟这件事充满了这么多让人很难相信的巧合。 下毒,脚印,素问阁,所有的词盘旋在我脑海中,各自分散,却汇不成一个完整的判断。 如果是下毒,那么厨房里绝不会一点痕迹都不留,毕竟刚看厨房那样,不像是下毒后还被精心收拾过的。 砧板底下的白色粉末,真的是面粉吗?又或者是毒药? 我突然不顾所有人怀疑的目光,直接冲进了厨房,把整个砧板正面朝下地翻过来,用手沾了点已经被水有些冲开的粉末。 舌尖一阵麻,一阵酸,一阵涩的,还带些微微的苦。和我在师兄菜里吃到的味道,简直不能再像了。 脑子里突然想到了什么,但我又很希望这是错的。 白练毒,出云的白练毒,其毒性和难解程度不亚于上次我替那位出云公子解掉的紫魅。 脚印到了素问阁附近,那大概是凶手本就是从素问阁中出来的,因为素问阁是整个良艮唯一藏有白练毒的地方。 其实白练,紫魅,飘雪这出云国的三大奇毒,寻常人是不可能拿到的。就连出云国有权优势的世家大族或者武林名门,也很少能有幸见到。这三种毒据传是出云国一位毒师制作的,如今流传于世的也都存放在出云皇宫中,且被禁止使用。而素问阁之所以刚好存有,还是祖师爷那辈在入良艮山之前,曾救助过出云皇族而被当时一对得宠的公主驸马夫妇给转赠的。后来自上山后,那毒药就一直存放在素问阁,我也是前几年开始懂事时,师父才告诉我的。当时也只是匆匆捻了一点粉末,微微尝了下味道,所以记忆一直不是太深刻。 直到现在,一切才开始重现了起来。 第十六章 风波乍起(四) “师父,这种毒是什么?味道很奇怪,是由什么制成的?”当时才十一岁的我指着一个白色小瓷瓶问师父。 “白练,就是白练啊。”师父突然叹了一声气,像是对自己说的一样。 当我把自己的猜测和想法全部和离天颂说了之后,他却只是沉默。 此刻看着离天颂那凝重的神情,一时间我却也不知如何是好。 出云国的三大奇毒,向来最是难解。而且即便真要解毒,那么既要得毒方,又要求药引。得毒方难,求药也容易不到哪儿去。 就像前阵子解紫魅,必须要得半月莲一般,白练奇毒想必得有专门的药材来做引。 但更糟糕的一点是,毕竟我学医还不成气候。再加上之前也是偶然听师父偶然提过一嘴,甚至连毒药的主要成分都不知是何,根本就难以根据毒方来确定解药配方。 紫魅毒性虽强,但总还知道主要成分,所以勉强可以配药一试。 但现在大家中的白练毒,我真是没了主意。 师父一向下山后便行踪不定,就算想找他回来,也只是有心无力罢了。 可现在如果平渊门都没法子解毒的话,那其他门派的那些普通大夫只怕更是没辙了。 “你先回去休息吧,我再好好想想该怎么办。”他面上虽还镇静,但却还是愁眉紧锁。 想到自己在这儿也一时也帮不了什么忙,谢绝了他的好意后,便孤身一人离开了。 回去的路上,我细细回想着事情的全部经过,越发觉得背后必有阴谋。事出反常必有妖,但这躲在暗处的妖是谁,一时间却怎么也想不到。 刚刚离开前,离天颂身边的棋风还不忘恨恨地看了我一眼。我明白他的意思,大抵也是认为此事必定与我还有平渊门脱不了干系。 如此看来,这件事绝对是冲着良艮全门来的。先是把其余不擅用毒鉴毒的门派用白练给放倒,然后再栽赃嫁祸给我们平渊。最后如果中毒的各位果真一命呜呼,那么仅剩的平渊门就算人人生着几十张嘴,只怕也是百口难辩。江湖上的其他各派也不会就这样轻易放过我们,背后之人的用心之歹毒,真是可见一斑了。 现在主要就看是不是有人会信我们平渊确是无辜,尤其是离天颂是不是相信我们,终究现在形势下的良艮山,只有他的命令才可以真正左右众人。 我相信他是君子,绝不会随便冤枉好人,但我却不敢保证,君子就一定不会被人所惑。何况中毒之人中还有他的亲父亲,真是很难说他不会被私人感情所影响。尤其是如今证据貌似已经直接指向了我和平渊。 想到这儿,真是一点别的心思都没有。萦绕在脑海中的,反反复复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要想办法尽快研制出解药。 回到清宁院之后,一点睡意也没有。于是转身直奔书房,在那儿熬了一天一宿,都快把房间里的医书、药典和毒经翻遍了,却还是没有找到关于白练毒的有用的消息。 本就只有毒经上有记载,可统共也就记了不到两句话:白练之毒,非制毒之人,余人无解矣;若强悖药理,所费之功,终是白练也。 “所费之功,终是白练也。”,我细细揣摩着这句话,到了这时,才真正明白了师父之前说的“白练,就是白练”是什么意思。 但制毒之人,恐怕去世已经百十年了吧,这样一看,写的和死路一条其实也没什么差别。 第二天傍晚,倾城进来给我送吃的的时候,我正伏在案头困得睁不开眼。 “醒醒,吃点东西回房间睡吧。人都困成这样了,再看也看不出什么来的。”她出声劝道。 “不了,我还是再多看看。”我勉强直起身,靠着椅背有气无力地说着话。 “唉,对了,你还不知道吧,我今天又看见萍月鬼鬼祟祟地出了门。你猜她出门去哪儿了?”倾城一副刻意吊人胃口地发问。 “你直接说嘛,我这脑子已经想不下别的事情了。”边说边拿起旁边的粥咕咚咕咚地直接往嘴里灌。 “她去霁月院找了离天颂,你说他们俩是不是已经有了私情。现在离风彻中毒,萍月专门去送温暖的。” “不会吧,平时也没见他俩有什么很亲密的接触呀,你该不是看错了吧。”我摇摇头,一副不信的样子。 “真的就是嘛,你看你还不信我,前一阵子,她每天晚上都偷偷默默出去,搞不好也是去找离天颂的。你别怀疑我的智慧,就你一个人整天傻兮兮的,我看你身边这个贴身丫鬟,秘密倒是多得很呢。” 我没应声,心里却反复思忖着。一旁的倾城又接着开口。 “这样想来,这丫头也未免太聪明了吧,你前脚刚拒绝了离天颂,后脚人家就趁虚而入和他定了情。这不是挖主子墙角吗?不行,想到这儿,我真是有些替你生气。” 话刚落地,就怒气冲冲地跑了出去,连放在这儿的碗筷也没收走。 她这样气冲冲地跑出去,天呐,不会是去替我出气,去教训萍月了吧。我暗道不好,赶忙也追了出去。 结果刚走到主屋门口,就看见前面围了一群丫鬟婆子在看热闹,挤进去一看,才发现倾城已经把萍月按在地下打了。 只见倾城脸上气得通红,整个人用身子直接压着萍月在扇她的耳光。而萍月只一个劲儿地哭,却不敢抬手来反抗。 “住手吧,”我上前一把将倾城给拉开了,她依旧还是气得不行,有我拦着,腿还不断地尝试进攻。 “倾城,别这样了,这和萍月又没什么关系,干人家什么事了。有什么事,我们俩回去说嘛。”我使尽全力地把倾城给拉回了房间,又嘱咐了和萍月同住的浮光去照料她。 “刚刚出去,看你虽然有点生气吧,但真没想到你会打得那么凶。这件事,你该和萍月道歉的。就算她真和天颂哥在一起了,那也没有什么对不对得起我的。”我倒了杯茶,随手递给了她。 叶倾城向来如此,脾气一上来天王老子都不怕的那种。而且这次她虽然做错了,但总归是替我考虑才出的头。 所以即使我知道她行为确实不当,但也不好过分责怪她,不然那就真叫人寒心了。一般这种情况下,只能尽量心平气和地来哄。 “不,你都不知道,那个女的,其实本来我是想先好好问问她的。谁知我刚一开口说到一半,她就说是你犯贱不懂得珍惜人心,现在只能自食恶果。听完这话,我就急了嘛,所以才动手打她的。你别以为我不讲理,我就是听不得有人那么说你,欺负你。”说到最后,还出现了很明显的哭腔。 萍月背后这样说我的吗?我有些不敢相信。但倾城我和她相识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倾城和萍月平日素无瓜葛,确实没有理由来扯谎刻意诬陷她。莫非真是我平日做了什么不好的事情,无意中伤害了她,所以她有些记恨我吗?但她又从来没在我面前表现出丝毫的不满。 可我心里的天平,却不得不承认,我是倾向于更相信倾城一些的。 看着眼前哭得越来越大声的姑娘,我不自觉地有些心疼,最后只轻轻地抱了抱她。 倾城一边啜泣一边委屈地说道:“我从出生起除了我爹和我哥,还没人说过我蠢呢,谁知道第一次竟然被那女人抢了先。” 不过这话倒是一点都不假,倾城的母亲生下倾城后就难产去世了,临走前还不忘交代自家夫君要好生照顾女儿。所以倾城的爹和哥哥一贯都是极宠爱她的,更被说让她受什么委屈了。而且玉剑一门全派除了侍候的丫鬟婆子外,又都是男孩,就算再无知也知道好男不和女斗的道理。所以,我估计她从出生起到现在,应该就没吃过什么亏。 所以刚刚和萍月争执间,被反击了几句也是正常,但对于她而言,确实不是一件小事了。 正打算先好好哄哄她,再去看看萍月伤势如何的时候,离天颂的小厮棋风突然登门拜访了,说是请我去皓月殿,他家少主找我有要事相商。 我和倾城交代了几句后,就立马出了门。 到了皓月殿才发现,除了离天颂外,良艮除外的其他江湖各派掌门也在。 看见我进来,众人纷纷一副怀疑的神情,我心下顿时有了不是太好的预感。 果然我刚一进来,上次出言针对良艮的禾风掌门又开口了。 “慕子衿,经过这两天你的调查,可查出大家中的是什么毒了?” “白练。”我刚一开口,在座所有人俱是一惊。 所有人心里都清楚,出云国的三大奇毒到底是有多难解。 “那你可找出解毒之法了?”禾风的姚掌门又再次提问。 “没有。”结果我话刚落地,良艮的护卫队就冲了进来,持刀拿剑地对着我。 我看着坐在殿堂中间的离天颂,震惊之余又有那么一点难过。 他终究是不信我的。 第十七章 却道故人心易变(一) 见我望着他,离天颂脸上似有一丝无奈。但犹豫了一会儿后,还是让人把我给禁足了。 不过却是在我自己的清宁院,虽然外面有离门的亲卫守着吧,但总归却不至于那么受罪。 刚刚当离天颂宣布只是把我单纯的禁足后,殿内坐着的其他武林掌门便开始议论纷纷了,大家都一致认为对我的处罚太轻了。那个惯会挑事的姚掌门还怂恿其他人,说最好是把我给关进良艮内狱。但离天颂却说良艮的家务事须良艮自己做主,将这些声音都给挡了回去。 我心里只剩了感激。其实当我以为离天颂不信我,怀疑我的时候,我是有些灰心的。但此刻看来,也许他只是扛不住各门各派的压力,所以才不得不出此下策。 毕竟从守在我院落的那些人对我和身边人的态度来看,还算是毕恭毕敬的。 几天过去了,我也不知道外面究竟是什么情形,还有那些中了毒的良艮门人现在身体到底怎么样了,算是彻底和外界断绝了联系。 上午的时候,还有一些和离风彻要好的掌门吵吵嚷嚷说要进来找我算账,但却被守着的离门亲卫给拦住了。但从这看来,各派这是决意要把所有的帽子都扣到我和平渊头上了。 这些日子简直就是闲得发慌,本来心里还忧这忧那的,但现在就算我再有心也是力不足了。 但有些事情,确实很让我生疑。从大家莫名其妙的中毒开始,到厨子伙计被杀,再到素问阁前消失的脚印,这一切都像一环套一环的迷,但是却怎么也找不到谜底。 还有就是我们查找线索的所有经过,本来只有我和离天颂还有他的亲信知晓的。况且看他那对我很是维护的样子,我总觉得他没理由会把这些还没落实的线索就这样草草扣在我头上,然后就仓促地公之于众。 看其他武林各派的人,却很像知道些什么似的,而且打定主意非要咬定是我不可。联想他们之前大多数人沉默不言,置身事外的态度,前后变化未免也太快了。 那到底是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的事,让大家的态度一改从前,对我们平渊疑心至此呢? 就在我反复思忖间,倾城突然来了,还在门外和那些拦住她的离门守卫直接交起手来。 这一打斗声倒是引起了丫鬟婆子的注意,窃窃私语的讨论和说长道短的议论声,无一遗漏地全都传进了房间。 我赶忙跑到门口,却见倾城正和那帮人打得正激烈。离门守卫显然是有些顾虑的,一招一式间都在想尽办法让着她,可倾城却毫无顾忌地出手,还打伤了其中的两个人。 我冲她喊,她也没有什么反应。最后好容易打了进来,抬手就要拉我走。 “快走,有人想害你。”结果话刚落地,离天颂就出现在了门口。 我不知所措地看着眼前的两人,而倾城直接冲着离天颂破口大骂,喊他伪君子,说着还把剑挡在了身前,颇有种还要再战一番的架势。 “进去说。这不是说话的地方。”他朝倾城郑重地点点头,像是和她保证什么似的。 看着他也不像撒谎的样子,倾城这才放下了剑。 到了我房间后,离天颂先是让棋风在外面守着,随后才略为放心地开口。 “那些其他的武林各派组成了一个良艮纠察会,借口说要替良艮解决内患,实则是想借这次机会来瓜分良艮的钱财和土地。所以,他们最近全体达成共识,说是要替良艮清理门户,先行处决平渊门算账。之后的事情,你应该也能想到。” 说完,离天颂看了我一眼,我也很默契地朝他点了点头。 不过就是看良艮现如今大家中毒的中毒,连能否解毒都是未知。人心涣散,要再把中毒较轻的平渊门给铲除了,那么剩下来的人只怕也成不了什么气候,最后只能是任人宰割了,他们江湖上的几大门派则刚好坐收渔利。 好心计,好盘算,个顶个的阴谋家。 “他们说了,如果你七天之内不能研制出解药医好这些师兄弟的话,那么就将你处死,拿犯事的平渊先开刀。”倾城在一旁补充说。 难怪刚刚她想那么着急地带我走,我看了看她,她去脸上愁容满面的地替我发愁。 “要不这样吧,我把你偷偷送到出云我们家,你先去躲一阵子。到时候,风头过了你再回来。我们家绝不会出卖你的,其实我爹这回也是被他们逼着参加的,不是真的想害你们。”说到最后,语气中还有一丝愧疚。 “没事,我知道。”我轻握了下她的手,还笑了一下来安慰她。然后,声音坚定地说了下去。 “离开良艮是不可能的,别说这些别有用心的人根本就不会让我离开。而且我也不愿意离开,就算我能走掉,那师兄和其他的一些师兄弟准保会被牵连,还有那些中了毒尚且危在旦夕的其他良艮门人。” “那白练毒,你知道该如何解了吗?”一旁的离天颂忧心忡忡地问道。 “不知道,毒经上写的是无解,除非制毒之人亲自来解。”想到这儿,我也不禁叹了口气。 “对了,倾城,你在出云国有听说过那位制作了三大奇毒的毒师是否有传人吗?”我突然想到。 “不太清楚,记得当年那位毒师遁世后就再也没有人听说过他的消息了。” 难道真的一点办法也没有了吗?可真要就此放弃吗?这么多的人都还在等着施救,除了我们平渊的存亡,这还牵扯到整个良艮山的存亡。 不,只有一丝希望,都不能就此放弃,而且即便就算一丝希望也无,也要最后挣扎到底。 最终商量过后,我们决定分头行动。 离天颂带着手下去探查整个事件背后的凶手,而倾城则陪着我在这里重新翻阅医典,尽力找出解毒之法。 上回在厨房探查完,我就把留下的白练粉末全部给带了回来。盯着桌子上那摊开的粉末,我不禁暗暗地想。 既然上回的紫魅毒是从出云有名的毒物紫蝮蛇身上提炼的,那么其他两种毒药应该也与出云北地有名的毒物有关才对。 出云北地因为气候严寒,四季分明,所以所生毒物比起南地的天离来说应该相对少一些才对。那么除开之前提到的紫蝮蛇,其中最有名的应该当属:植物中的雪织草,夜蒲菱,和动物中的黑蟾蜍。 如果真像我所想的这样,那尝试解毒也不是真的一点办法也没有,其实主要是把烈毒给解了,先无碍性命比较关键。 但接踵而来的却是另一个问题。 那就是良艮山上如今除了离天颂上次赠我的雪织草外,其他毒物却都没办法轻易得到。 就在我暗自懊恼时,就听倾城说,离天颂来了,还带着一位素未谋面的郎中打扮的人。 “这是今日在山门外求见的一位药师,自称是打出云来的,要找你的。”离天颂在一旁解释说。 “找我?”我有些不明就里地看着对方,对方却只是友善一笑。 我心下依旧不解,因为我确实不认识这人,而且保证与他素昧平生。 “可否同姑娘单独讲几句?”那人看着我主动开口道。 进了书房后,他才开始正式介绍自己。 “我想姑娘心里肯定有很多疑问。其实我是毒师,不是药师,而且我是受人之托来帮姑娘的,所以你大可以信任我这几天。” “受谁的托?” “一位叫子徵的公子。”说着,还拿出一块和田玉佩递给我。 和当初那位出云公子留给我的玉佩竟一模一样,唯一不同的是这块玉佩上刻写的是“矢志”两个字,看来真是了,就连玉佩都和当初那人留给我的是一对。 但我还是有些不太放心,因为对这个人的医术和毒术水平确实不太了解,总是会担心出岔子。 “即便你是毒师,怎么就能确定一定可以帮到我?”我看着他很是郑重地问道。 “如果我说,制出出云三大奇毒的毒师就是我的祖师爷呢?”他的脸上露出一丝自信十足的笑。 后来我们两个又聊了好一会儿,我这才知道为什么会有所谓的“神兵天降”。 原来那位子徵公子离开良艮后,就直接带着兵符去了出云的边塞西陲,正式将西部的大军收归了麾下,并开始计划挥师北上,直逼出云都城溧阳。 也就是在那儿,他开始招揽各方有识之士和奇才异能之辈,这位毒师就是其中的一位。 在截获出云皇帝(子徵的哥哥)准备秘密铲除良艮的密令后,就派人上山偷偷打探,却听说全门中毒的事情,于是就派了身边最好的毒师前来相助。 听着这些,我不禁心里有种说不清的滋味。 我救了他,反过来,他又找人来救我。 如果我们之间所有的一切都还清了,谁都不欠谁的,想必以后真的就不会相见了吧。 这样应该也是好事吧,他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我又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呢。 随即商量后,直接带着那位毒师去挨门挨户地解毒了。 第十八章 却道故人心易变(二) “其实,这次上山虽是子徵所托,但也是我自己的意思。”走在路上的时候,那位毒师突然对我说。 “为什么?”我不解地开口。 “因为好奇,想看看是怎样的一个小姑娘能解开我们门下祖传的奇毒。要知道,就算是学医几十年的人也未必能这么轻易成功。”说完,还不忘细细打量了我一下。 “现在看到有什么惊讶的吗?” “惊讶是惊讶,但好像知道为什么子徵回去就对你念念不忘了。”很是正经的语气,这么八卦的话题都能被说的如此一板一眼,也真是没谁了。 “咳咳,别开玩笑了,快走吧,还有一堆正事呢。”说着,我的脚步便加快了。明明就有些尴尬,不知道怎么回答,但身后的人还是不依不饶地追问我对他家王爷有没有意思。 这人毒术高超不高超的,尚还不可以验证,但论起人情世故来真是显得一无所知。 不过也幸亏有了他的帮助,几天之后,原先中毒的良艮门人状况便纷纷转好了。除过有些上了年纪的掌门恢复比较慢外,其余年纪轻些的已然都状况大好了。 但事情却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的。 看来良艮如今确实处在了多事之秋。我不由在心里暗叹。 这边刚替众人解过了毒,另一边武林各派借机组成的良艮纠察会便又出来生事了。这一回围住清宁院的是除良艮外,其他武林各派一应来参加宴会的高手,领头的依旧是禾风一派的姚掌门。 看来是要咬住我一个不放了,我望着这些来人,打心底觉得厌恶非常。 “慕子衿,别以为你装样给良艮各门解了毒,我们就不会追究你了。”还是一样的蛮横无理,咄咄逼人。 “姚掌门,你别欺人太甚,你先是诬陷我下毒,然后又逼我解毒自证。如今我助众人解了毒,你却依旧不依不饶,可从头到尾你却都没拿出任何像样的证据,空口白牙地就可以随意在我们良艮山上撒野吗?”说着,我剑已经出鞘,剑刃直接抵在了对方的脖子上。 他明显是有些慌了,但却硬撑着,努力让自己在众人面前不要太失面子。 “你,你以为这样就能吓到我吗?你身边的萍月早就弃暗投明在我们面前揭发你了,不信我们可以找她来对质。”依旧还是底气十足,一副得理不饶人的模样。 听到这儿,只觉得握在手里的剑一时间没了支撑。而其他人也借机一哄而上,将我给捆了起来。 当整个人身处皓月殿时,才彻底清醒过来。 而在这儿,我看到了好几天都没露过面的萍月。 眼前的她已经换去了一身丫鬟的装扮,穿着好看的衣裙,就连脸上也精心地施过了粉黛,此刻在整个灯光明亮的大殿内显得格外光彩照人。有几个门派的贵公子眼神直盯着她片刻都不肯移开视线,我头一次知道,萍月打扮起来原来是这样的。 因为她向来都说自己不爱红妆。先前我送她胭脂水粉的时候,她也总是推拒着不肯接受。 那时的我,只道是她懒得打扮,现在细细想来,正值芳华妙龄的女子,又有谁是真的愿意素面寒衣地出现在众人面前,又有哪个不注重打扮的女孩会帮别人把发饰服饰搭配得那样好。 原来一直都是我疏忽了。 “萍月姑娘,既然这位平渊的大小姐死不认错的话,不如就由你来当面戳穿她吧。” 那位不怀好意的姚掌门在众人面前提议道。 当萍月真正站在我面前,用那样憎恨的目光望向我时,我才觉得关于她的一切原本竟如此陌生。 “慕子衿,我无意冤枉你,就是想问你几个问题。” 见我没答话,她自顾自地接着说了下去。 “上个月离门的半月莲被盗的那天晚上,你在哪儿?还有良艮搜索出云奸细的那一天晚上,你又在哪儿?倒是说出来给大家伙听听呀。” 这些都是绝不能回答的问题,就算她全部清楚我上个月的行踪。此刻也绝不能贸然承认,因为即便与下毒之事无关,也多少会扯到和朝廷勾结上。所以我打定主意,不管她说什么,都咬死不承认。 反正如今说什么总会被构陷,我就干脆先不讲话,心中却期盼着离天颂能尽早知道消息后,赶过来阻止这一切。 “说不出来了吧,因为上个月就是你盗走的半月莲,用它来救治了出云的奸细。还有,这几天山上突然多出来个郎中,替你给各位解毒的那个人,根本也是出来助你的探子。你敢说不是吗?” 我看着萍月越来越狰狞的表情,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同情,自责,怨恨,失望,生气这些复杂的情绪全部交织在一起,最后只觉得悔恨,悔恨自己信错了人,不仅害了自己也害了师门。 见我一直沉默没有什么反应,坐在一边等待结果的姚掌门又坐不住了。接着萍月的话,继续在大家面前想要试图证明我的罪过。 “慕子衿,现在的你根本就没有狡辩的余地,这是在你房间里找到的和天离还有出云互通消息的密信,上面还有两国朝廷的官印。还有大家所中的白练毒,就只有你的素问阁有,可如今原本拥有的那瓶白练毒,想必你也是拿不出来的吧。”说完就将手里的密信一封封全扔在我面前,我看着那从未见过的信件,一时间只觉得自己想明白了许多。 “你的目的是想报复整个良艮,是吗?”我看着一旁静静站着,满是得意的萍月,终于忍不住地开口问道。 她先是有些惊讶,随后便很快地推说是我在胡说八道。 周围坐着眼看这场闹剧的其他人,大都一言不发,就这样静静地看着我们双方之间互相狗咬狗。 见大家又和之前相比动摇了态度,原本还算镇定的萍月突然发了疯地冲了过来,举起手来就想扇我一记耳光。却被后面的来人给喊住了,是离天颂。 “住手,你还想演戏演到什么时候?”声音清冷严厉,有种不怒自威的感觉。 眼见离天颂带着倾城和师兄走进来的时候,先前一直还叫嚣的姚掌门和萍月气势顿时弱了下来。 倾城抢先冲过来替我解开绳子,随后就举起剑直接冲到了萍月身前。 “等一下,别动她,还有事需要她交代呢。”离风彻赶忙喝住倾城,避免了她更进一步的冲动行为。 “诸位掌门世伯和师兄弟,这几日我通过调查,倒是得出了一些结果。不如就请在座各位做个公论吧。” 一直不大言语的众人,如今纷纷开始应声附和。看来还是得良艮山正儿八经的继承人出马,这才真正能管的住这帮墙头草随风倒的乌合之众。 “把人给带上来。”离天颂话刚落地,棋风就拖着一个浑身是伤的亲卫给走了进来,但因为鼻青脸肿的,整张脸也被血迹给遮得不成个样子所以也确实看不出到底是谁,但总觉得多少有些熟悉似的。 “如风,你身为离门的二师兄,却勾结外人做出谋害良艮全门的勾当,你可知罪?”离风彻厉声说道,我这才注意到殿上跪着的居然是如风。 “请少主饶命,这不是我的本意,都是那个贱女人勾引利用我,我一时鬼迷了心窍,这才差点酿成大祸。”说完还不忘朝萍月的方向啐了一口。 我这才恍然大悟,怪不得当时沿着后山的脚印追踪,会发现两个人的脚印。原来是萍月和如风在暗中勾结行事。 “就在上个月,就是那个女人突然找到我,对我各种示好,还向我吐露了她家小姐盗走半月莲和救治出云奸细的事。我一向与慕子衿不和,所以听到她的把柄后就想去揭发她,可是却被那个女人给劝住了。” “她为什么劝你?”倾城开口问。 “她说自己有个更好的办法,不仅可以陷害嫁祸慕子衿,还能让我当上离门的门主,条件是让我在宗主寿宴那天杀几个厨子。 本来我是拒绝的,可她却说将来这良艮山上肯定是少主做主的,偏偏我上回又开罪了他,说我在这儿待着根本熬不出头,不如搏一搏。还骗我说不过是些轻微的毒,要不了人命的,就算被人查出来,也有替死鬼。”说完便又开始叩拜了起来,满是悔恨的模样。 “那之前晚上她晚上出门也是去找你的了?”倾城先是用眼神瞥了一眼身旁已经大惊失色的萍月,然后才饶有兴致地开口。 “对,白练毒也是她偷了慕子衿的钥匙和瘴气解药后,才进去素问阁的。” 那这样说来,一切便都说的通了。 “所以,诸位,如今我要向大家揭示这位小姐的真实身份了,那就是出云和天离两国的细作。幼时她父母便与天离勾结,后按门规处死,待她成年后便与出云和天离两国暗中互通消息,目的就是为了剿灭良艮。” 听完这所有关于自己的指控后,萍月彻底地瘫倒在了地上,接着便开始疯狂地大笑。 其实我真的不是很明白,但隐隐的却觉得总还有些没有被挖掘出来更深的原因。 第十九章 却道故人心易变(三) 我是亲眼看着良艮亲卫队将萍月押走的。 见到今日这番情形,在座的其他各派掌门也纷纷站出来向离天颂和我道歉,说给良艮添了麻烦,也差点冤枉我。甚至那位总是刁难平渊和我的姚掌门也不好意思地在那点头作揖的,难得一见的低姿态也不知到底是真是假。 待事情全部明了后,倾城兴奋地跑过来拥抱我,还说我总算沉冤得雪了。我看着她那一脸喜悦的神情,却只是勉强地笑了笑。 师兄像是察觉到了我的情绪,只是轻轻抱了我一下,也没多说什么。不管怎么说,我、师兄和萍月总归算是一起长大的,即便她这样阴谋算计,我还是很难说真的接受这一点。 人总是这样的,对外人犯错的态度多是或宽容或严惩,但对待亲近的人犯错,却很难多出几分豁达来平心静气地接受。 我想师兄和我都是。虽然我们两个并不会真就那么无私地觉得一切人都可以原谅,但我想我们都需要一个答案。 入夜时分,师兄和我一起约好去内狱看萍月。 那是我第一次踏进良艮的内狱,一般犯错的山上弟子按照罪责不同程度来划分所关押的监牢。 跟着看守的狱卒兄弟,跨过了一道又一道的牢门,才到了最后的一间牢房。 在这间牢房旁边守着离门的八大护卫,都是良艮弟子试炼中的前八名中选出来的,他们在一起,就算武艺最好的平渊门里我和师兄联起手来也未必能打得过他们,这就可以看出一向关在这间牢房的弟子所犯之罪是如何重大了。 见我和师兄一起进来,在角落背坐着的萍月突然转过身来看着我俩。牢房里污浊的空气扑鼻而来,胃里只觉一阵阵翻涌,但都被强压了下去。 “怎么,来看我笑话的是吗?”她微笑着开口。 就在那一刹那,我竟有点不愿意相信此刻蓬头垢面,但脸上笑容却依旧如往常的人是萍月。 在我的记忆中,她一直都是那样一副温婉可亲的模样,于我而言更像是善解人意的姐姐。 我没说话,只是看见师兄将准备好的餐盒送给她,然后慢慢悠悠地说道:“我们今天来,只是想看看你,顺便要一个真正的答案。” “要答案?哈哈,他们不是都给你们解释清楚了吗?”然后满怀恨意地盯着我和师兄,眼神像是恨不得在我们身上剜出两个洞来。 “自从良艮杀死我爹娘的那一刻,良艮全门就是我的仇人了。 凭什么这些人害的我们家破人亡,但是他们却一家子其乐融融?凭什么我就要从小受尽人家欺负,要看人家脸色去生活? 你以为,你们师父救了我是对我好吗?错,他救我不过是让我活得更屈辱,更没有尊严罢了,我不会感激他的,相反的,我痛恨他,痛恨整个良艮山。” 萍月的语气越来越激动,眼里全是滔天的恨意,说着说着,眼泪也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一时间,说不清是悲哀多还是痛恨更多。 “所以,你就设计和天离、出云两国勾结,想要清除良艮全门?”师兄质问道。 “不,本来也不打算那么早动手的。但这一切,都是你逼我的。”说完就指着我,恨恨地说道。 “凭什么都是孤儿,你却可以有疼你的师父和师兄,甚至就连天颂公子都对你那么好。可是我呢,我却只能受尽欺凌,自己一个人苦苦地捱。本来我觉得这都是命,也没什么好挣扎的,但是你明明已经拥有了那么多,可你却毫不珍惜。天颂公子对你那么好,还替你顶罪,为你受罚,可你却那么自私地拒绝了他。 慕子衿,你凭什么? 那既然反正都是这样不公了,那还信老天的安排做什么。我自己的命,自己把握,那么我只要借着这次机会把良艮那些人杀了,然后再嫁祸给你,说不定天颂公子说不定就会看见我,那样的话就算是做丫鬟,我也愿意照顾他一辈子。” 萍月的话说完,整个牢房就传出了她毫不抑制的哭声,就像是一直积压在心底的东西突然全部释放后,同时也失去了一直信以为赖的支撑。她整个人倾颓地瘫软在地上,原本还带有恨意和怨愤的眼睛也在这一刻失去了全部的光彩。 我静静地看着她,眼里却已经盈满了泪。 慕子衿从来不是好了伤疤就能忘了疼的傻瓜,可在看见她如此疯魔的这瞬间,我却也没来由地难过。 这一切的一切,到头来,这笔账又该算在谁的头上。如果真要算的话,那么只怕人人都不无辜了。 “不患寡而患不均。”先前师父给我讲授《论语》时,是向我专门强调过的。可时至今日,我才真正明白它的意思。 有些东西,如果别人没有,而你却从来都是唾手可得,本质上这种不公平就容易使得缺失者内心不安。但在这偌大的世间,又有谁能保证万事一定都能公平呢?何况这个世界任何存在本就不平等。 我轻轻走过去,把一直挂在腰间的香囊给取了下来,然后交还给了她。 还记得,这是我第一次替萍月打架出头后,她送给我的。那个时候,因为她女红也不是很好,所以交给我的时候,她的手上还有好多不小心被扎到的针眼。 我相信,曾经有那么一刻,她一定是真心把我当妹妹看的。 但毕竟一个人在黑暗和寒冷里待久了,有时候也会想拥有一束光。离天颂也许就是萍月生命中选定的那束光,但很可惜,这束光却不独属于她一个人,所以她依旧只有自己一个人形单影只,顾影自怜地压抑着活下去。 结果只能是在黑暗里愈陷愈深了。 我和师兄从牢房里出来,两个人都不约而同地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恨她吗?”师兄突然开口问。 “恨呀,但是这恨已经不重要了。因为从她选择背弃我的那一刻,她和我就没关系了。” 师兄抿了一下嘴唇,像是要开口,却又忍住了。我看着他那犹豫的样子,接着说了下去。 “也许你会觉得我很无情,做人总该念点旧情。可我这个人却偏生是这样,我从来都不是好了伤疤就忘了疼的人。我有自己的判断和选择,在感情上最接受不了的就是背弃,如果被人丢弃了一次又一次还能宽宏大量选择原谅的话,那人不是圣人就是傻瓜。两样我都不想当,所以宁可自私刻薄一些,优待好自己的心。” 第二天一大早,就听说了萍月在监牢内自尽的消息。 出于道义,是平渊门去收尸的,事后还替她举办了个简陋的葬礼。来吊唁的人不多,几乎没有,偶尔有那么几个也是和她打小一起长大的小丫鬟。 那一天快结束的时候,离天颂也来了。离风彻身体已经大好,所以他的表情也不似之前那般沉重了。 能作为认识的人,来看萍月最后一眼,已经很仁义了。毕竟她曾加害过自己的亲人,能做到这份上,也能看出离天颂确实不是一个寡情之人。 我看着他吊唁的模样,心里却在想,离天颂知道萍月对他存的心思吗?其实心里隐隐觉得他定是知晓的。 萍月离世后,这些天我总是不由地想起她生前的事,想起她看离天颂的样子,偶尔和离天颂交谈的神情。一个人的眼神总是骗不了人的,更何况离天颂那样一个对任何事都观察入微的人。 可能他只是假装不知道,来避免应对这样的问题吧。 她下葬那天,我去拜祭时将自己所做的一个香囊放在了她的棺木里,和她临走前手里握着的那只刚好组成了一对。 我和萍月的情谊结于香囊,如今我也送她一个,就这样也断于香囊好了。 那位帮忙医好良艮众人的毒师,也在一切风波平息后,主动要求了下山。 其实经过这些日子合力救治良艮众人,我们两个差不多已经成为了惺惺相惜、相见恨晚的知己。有共同志向和话题的人,总是更容易理解彼此,也更容易包容彼此的。 临走之前,他还把一样东西给了我。那是一块类似于出云国王室金牌的东西,说是景王子徵让他转交的,还说待出云平定内乱后,若是有什么困难,就带着这块金牌到出云皇宫找他帮忙。 因为景王子徵如今所统帅的军队可谓是势如破竹,很多城池听说是景王复归后更是直接开了城门。相信最多半年的时间,他就能攻破出云京城,重新洗清内乱了。 朝堂的事情我不大懂,但东西穷却留下了,暗暗藏起来就是。如今局势这样乱,说不得哪天又遇上这种孤掌难鸣的情况,多一条可以托付的路总归是好的。 当师父从山下办事回来,已经是半个月之后了。 刚一回来,就吩咐了小厮庄儿叫我和师兄过去。 当时的我,还不知道自己即将遇上一个我一生中最后悔遇见的人。 第二十章 却道故人心易变(四) 在去平渊阁的路上,刚巧碰见了师兄。 我们互相看见彼此的瞬间,脸色都不算太好。毕竟,在师父下山短短不到一个月的工夫,整个良艮和平渊就发生了这么多的事,还有萍月的事情,更是觉得无法交代。 刚入平渊阁,就觉得气氛和往日颇为不同。 师父背着身站在窗边,旁边的圆桌那儿还坐着一个少年,看上去约莫十五六岁的样子,但因为头始终沉沉地低着,所以不大能看清样貌。 哪怕一向进门就吵闹的我和师兄,此刻也是一言不发。整个房间瞬间鸦雀无声。 过了好半晌,师父才转身面向我们。 师父先是仔细地打量了我俩全身,待看到我们都安然无恙后在,又转而脸色凝重地问起萍月一事来。 “萍月那孩子有留下什么话吗?”师父突然开口问道。 我和师兄默契地一起摇了摇头。 就萍月在牢里那番声泪俱下的控诉,实在没必要再去影响他人了。我和师兄听了,因为我俩本就是局中人,避免不了。 可师父若要是知道自己当初的救助只是给她徒增伤痛的话,即便面上不说,心里也会悲凉。 “你们也别再怪她,死者已矣。况且,她本来就是个苦命的孩子呀。”师父不自觉地叹了口气后,眼神就呆呆地望着窗外的一片漆黑。 此刻夜色深沉,有着说不出的孤独与寂寥。 我看不懂师父下一刻的表情,只知道他静默了很久。然后,才随意地给我俩介绍房间里的另一位少年。 “这是楚暮离,今后就是你们的师弟了,池渊你多带带他,好好安置他一下。” 话刚落地,就摆手示意我俩回去了。整个人身形有些落魄,像是一下子苍老了好几岁。 “毕竟是在眼皮子底下长大的,师父伤心也正常,过些日子应该就会好的。”出来后师兄对我说,示意我不要过于担心。 看着他那满是安慰的目光,我微微点了点头。 而此刻和我们一起出来的少年,却是和之前一样静默不言。我和师兄互相对望了一眼,决定还是主动搭话来了解一下对方,也好方便接下来的相处。 “我是慕子衿,他是池渊,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我主动给他介绍道,同时还扯了下师兄的袖子,示意他也说说话。 “小师弟,你别害怕,我们平渊除了那个慕子衿人比较讨厌外,其他人都是很好的,所以你别担心。将来要是慕子衿真要欺负人,你告诉我,我给你教训她。”说着还不忘敲了我一下。 我很是不满地看了他一眼,然后便关注着这位新师弟的反应。 细细地打量了他一下,却不得不承认这个师弟生得也很是好看,起码怎么都比师兄要强。高高瘦瘦的模样,还生着一双极好看的桃花眼,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不爱笑,那副表情还真不知道该用严肃还是深沉来形容。 见我俩都这样热情主动了,他却依旧不为所动,然后只顾着往前走。 明明不该是我们俩这师兄师姐带路的么,这样怎么倒显得我俩这样简直毫无用处似的。 我瞅了一眼师兄,示意他追到前面去给新师弟引路,却不成想他理解力实在太差,没看懂不说还对着我挤眉弄眼的,再加上肢体动作的话,我猜想绝不比一个杂技戏法差。 眼见他迟迟没有顿悟,我只好自己追了上去。 不得不说,如今看到这个师弟,我心中是有一点新的打算的。 也可能是受萍月事情的影响,我总觉得自己过去纵情随性的,经常会不自觉地忽略身边人的感受和想法。明明有些时候他们已经挣扎痛苦到无以复加的地步,我却依旧毫不察觉,连真正拉他们一把都做不到,反倒可能把他们在错误的路上越推越远。 其实从来都不是他们变了,而是我从来都没有看到过他们真正所处的环境。一个人站在阳光下,就会觉得周围的一切都是亮的,但却从来不会想着站在黑暗里的人怎样在生活。 虽然从情感上来说,我不会原谅萍月,但心中却不想让这样的事情再次发生。 分开前,我特意和师兄叮嘱道,让他好好照顾这个师弟。虽然他一直都没讲话,但看他脸上一点开心都没有的表情,我总是觉得这人肯定藏了很多心事,不同人家讲,只好自己默默承受所有了。 自从萍月不在后,总觉得我住的清宁院像少了点什么一样,心里也空空的,像是怎么都填不满一样。 贴身丫鬟早就换成了星月,她待我也很好,但我却会时不时地想起之前和萍月在一起的日子。 良艮山上众人都恢复后,其他武林门派便纷纷下山了。临走前,倾城告诉我,等到今年冬天下雪的时候,就派人接我去出云都城玩,我笑着应下了她。 可眼见着身边亲近的人一个个离开,不仅心中觉得难受,就连日子也难过了许多。 转而就是良艮的秋季。 听师兄说,楚暮离已经被山上的求问书院给接收了。等到这月底,就可以同大家一起去上课了。我先前就已经替楚暮离准备好了书本和笔墨纸砚什么的,现如今只吩咐小厮送过去便好了。 当楚暮离出现在课堂上之时,周围的弟子便开始对他议论纷纷了。 其实自从师父将楚暮离带上山来后,大家就纷纷对楚暮离的身份来历很是好奇,但却被师父一句故人之子给交代了过去。 越是不知道就越是好奇,于是楚暮离一夕之间就成了大家话题的中心人物。 有些好事者直接冲到楚暮离面前去问,却被人家用沉默给挡了回来。于是气恼之下,便联合其他弟子开始孤立他,整蛊他。可楚暮离却一点都不在乎的样子,对待众人的小把戏只是冷眼相待。 楚暮离被打的那一天,我刚好路过爱晚亭。 本来是听从师父安排,去爱晚亭附近的桃花林里埋酒的,却没想到会在那里看到一群弟子联合起来殴打楚暮离。那帮弟子反正除了平渊本门,山上各派基本都有一两个,总共加起来应该不下于十五人。 我当时直接就恼了,二话不说,上去就和那帮人打了一架。平渊门的武功本来在山上就很出色,再加上我又是嫡系亲传,三下五除二,干净利落地就把那些人给打趴下了。 带头的那个留若三弟子见状,只好赶快带着其他人溜走了。 “多谢,但这样会不会给你带来麻烦?如果他们去告状的话。”楚暮离开口问道。 这也是我第一次正式听他说话,声音清润,很是好听。 “没事,我才不怕,哪有闯祸的人自己先贼喊捉贼的,放心,不会的。”我拍了拍胸口,向他保证说。 “以后离他们远一点,如果他们还要再找茬的话,就找我和师兄,我们帮你教训他们。”我接着说。 他没应声,只是神情冷静地摇了摇头。 我送他回师兄那儿,主要是担心那些人吃了亏再回来趁机刁难他就不好了。 谁知,快到门口的时候,他突然犹豫着开口问:“你可以教我武功吗?” 我有些愣神了,难道师父没有安排师兄来教他吗?不应该呀,我一时间颇为不解。 就在这时候,师兄突然从里面把门打开了。 “师弟,你先进去,我有话和这个臭丫头说。” 楚暮离先是有些怀疑地看了我俩一眼,随后便直接进去了。 这边门刚关上,师兄就把我拉到了一边。 “他刚刚是不是想让你教他武功来着?”师兄问道。 “你怎么知道?话说,师父没让你教他吗?你别一天到晚尽偷懒,小心到时候我告发你。” “告诉你一句,绝对不能教他武功,师父吩咐的,你别又暗中不听话,听见没有。”边说边捏着我的肩,前所未有的认真严肃。 “为什么?他不是我们的师弟吗?学下平渊的武功不是很正常吗?”我看着师兄,疑惑不解地问道。 “具体的你等师父什么时候得空了告诉你吧,总之有点复杂,但是记住除了医术,其他武术、毒术都不可以教。” 我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但心里疑问却更甚了。可师父总归不会害人说假话的,等什么时候再问问好了。 但我没有料到的是,第二天楚暮离又找到了我,再次表达了他想和我学剑术的想法。我为难地摇了摇头,他像是读懂了什么一般,直接转身就走了。 后来接下来半个月,我都看到他来课堂时,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走路有时候也一瘸一拐的,像是被人给打了。 料想是上次的那帮人又在欺负人了,我便有些气不过,直接找到领头的那个留若三弟子就当面质问。 但还没等我动手,那帮人就全招了,说是楚暮离自己找上门来说要学武功,他们几个就是和他玩玩而已。 生气于这些人耍弄人的手段,我直接给他们下了为期半天的百痒散,然后便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我偷偷出来查看,果然发现楚暮离在爱晚亭附近的桃花林里练剑。 第二十章 却道故人心易变(四) 在去平渊阁的路上,刚巧碰见了师兄。 我们互相看见彼此的瞬间,脸色都不算太好。毕竟,在师父下山短短不到一个月的工夫,整个良艮和平渊就发生了这么多的事,还有萍月的事情,更是觉得无法交代。 刚入平渊阁,就觉得气氛和往日颇为不同。 师父背着身站在窗边,旁边的圆桌那儿还坐着一个少年,看上去约莫十五六岁的样子,但因为头始终沉沉地低着,所以不大能看清样貌。 哪怕一向进门就吵闹的我和师兄,此刻也是一言不发。整个房间瞬间鸦雀无声。 过了好半晌,师父才转身面向我们。 师父先是仔细地打量了我俩全身,待看到我们都安然无恙后在,又转而脸色凝重地问起萍月一事来。 “萍月那孩子有留下什么话吗?”师父突然开口问道。 我和师兄默契地一起摇了摇头。 就萍月在牢里那番声泪俱下的控诉,实在没必要再去影响他人了。我和师兄听了,因为我俩本就是局中人,避免不了。 可师父若要是知道自己当初的救助只是给她徒增伤痛的话,即便面上不说,心里也会悲凉。 “你们也别再怪她,死者已矣。况且,她本来就是个苦命的孩子呀。”师父不自觉地叹了口气后,眼神就呆呆地望着窗外的一片漆黑。 此刻夜色深沉,有着说不出的孤独与寂寥。 我看不懂师父下一刻的表情,只知道他静默了很久。然后,才随意地给我俩介绍房间里的另一位少年。 “这是楚暮离,今后就是你们的师弟了,池渊你多带带他,好好安置他一下。” 话刚落地,就摆手示意我俩回去了。整个人身形有些落魄,像是一下子苍老了好几岁。 “毕竟是在眼皮子底下长大的,师父伤心也正常,过些日子应该就会好的。”出来后师兄对我说,示意我不要过于担心。 看着他那满是安慰的目光,我微微点了点头。 而此刻和我们一起出来的少年,却是和之前一样静默不言。我和师兄互相对望了一眼,决定还是主动搭话来了解一下对方,也好方便接下来的相处。 “我是慕子衿,他是池渊,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我主动给他介绍道,同时还扯了下师兄的袖子,示意他也说说话。 “小师弟,你别害怕,我们平渊除了那个慕子衿人比较讨厌外,其他人都是很好的,所以你别担心。将来要是慕子衿真要欺负人,你告诉我,我给你教训她。”说着还不忘敲了我一下。 我很是不满地看了他一眼,然后便关注着这位新师弟的反应。 细细地打量了他一下,却不得不承认这个师弟生得也很是好看,起码怎么都比师兄要强。高高瘦瘦的模样,还生着一双极好看的桃花眼,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不爱笑,那副表情还真不知道该用严肃还是深沉来形容。 见我俩都这样热情主动了,他却依旧不为所动,然后只顾着往前走。 明明不该是我们俩这师兄师姐带路的么,这样怎么倒显得我俩这样简直毫无用处似的。 我瞅了一眼师兄,示意他追到前面去给新师弟引路,却不成想他理解力实在太差,没看懂不说还对着我挤眉弄眼的,再加上肢体动作的话,我猜想绝不比一个杂技戏法差。 眼见他迟迟没有顿悟,我只好自己追了上去。 不得不说,如今看到这个师弟,我心中是有一点新的打算的。 也可能是受萍月事情的影响,我总觉得自己过去纵情随性的,经常会不自觉地忽略身边人的感受和想法。明明有些时候他们已经挣扎痛苦到无以复加的地步,我却依旧毫不察觉,连真正拉他们一把都做不到,反倒可能把他们在错误的路上越推越远。 其实从来都不是他们变了,而是我从来都没有看到过他们真正所处的环境。一个人站在阳光下,就会觉得周围的一切都是亮的,但却从来不会想着站在黑暗里的人怎样在生活。 虽然从情感上来说,我不会原谅萍月,但心中却不想让这样的事情再次发生。 分开前,我特意和师兄叮嘱道,让他好好照顾这个师弟。虽然他一直都没讲话,但看他脸上一点开心都没有的表情,我总是觉得这人肯定藏了很多心事,不同人家讲,只好自己默默承受所有了。 自从萍月不在后,总觉得我住的清宁院像少了点什么一样,心里也空空的,像是怎么都填不满一样。 贴身丫鬟早就换成了星月,她待我也很好,但我却会时不时地想起之前和萍月在一起的日子。 良艮山上众人都恢复后,其他武林门派便纷纷下山了。临走前,倾城告诉我,等到今年冬天下雪的时候,就派人接我去出云都城玩,我笑着应下了她。 可眼见着身边亲近的人一个个离开,不仅心中觉得难受,就连日子也难过了许多。 转而就是良艮的秋季。 听师兄说,楚暮离已经被山上的求问书院给接收了。等到这月底,就可以同大家一起去上课了。我先前就已经替楚暮离准备好了书本和笔墨纸砚什么的,现如今只吩咐小厮送过去便好了。 当楚暮离出现在课堂上之时,周围的弟子便开始对他议论纷纷了。 其实自从师父将楚暮离带上山来后,大家就纷纷对楚暮离的身份来历很是好奇,但却被师父一句故人之子给交代了过去。 越是不知道就越是好奇,于是楚暮离一夕之间就成了大家话题的中心人物。 有些好事者直接冲到楚暮离面前去问,却被人家用沉默给挡了回来。于是气恼之下,便联合其他弟子开始孤立他,整蛊他。可楚暮离却一点都不在乎的样子,对待众人的小把戏只是冷眼相待。 楚暮离被打的那一天,我刚好路过爱晚亭。 本来是听从师父安排,去爱晚亭附近的桃花林里埋酒的,却没想到会在那里看到一群弟子联合起来殴打楚暮离。那帮弟子反正除了平渊本门,山上各派基本都有一两个,总共加起来应该不下于十五人。 我当时直接就恼了,二话不说,上去就和那帮人打了一架。平渊门的武功本来在山上就很出色,再加上我又是嫡系亲传,三下五除二,干净利落地就把那些人给打趴下了。 带头的那个留若三弟子见状,只好赶快带着其他人溜走了。 “多谢,但这样会不会给你带来麻烦?如果他们去告状的话。”楚暮离开口问道。 这也是我第一次正式听他说话,声音清润,很是好听。 “没事,我才不怕,哪有闯祸的人自己先贼喊捉贼的,放心,不会的。”我拍了拍胸口,向他保证说。 “以后离他们远一点,如果他们还要再找茬的话,就找我和师兄,我们帮你教训他们。”我接着说。 他没应声,只是神情冷静地摇了摇头。 我送他回师兄那儿,主要是担心那些人吃了亏再回来趁机刁难他就不好了。 谁知,快到门口的时候,他突然犹豫着开口问:“你可以教我武功吗?” 我有些愣神了,难道师父没有安排师兄来教他吗?不应该呀,我一时间颇为不解。 就在这时候,师兄突然从里面把门打开了。 “师弟,你先进去,我有话和这个臭丫头说。” 楚暮离先是有些怀疑地看了我俩一眼,随后便直接进去了。 这边门刚关上,师兄就把我拉到了一边。 “他刚刚是不是想让你教他武功来着?”师兄问道。 “你怎么知道?话说,师父没让你教他吗?你别一天到晚尽偷懒,小心到时候我告发你。” “告诉你一句,绝对不能教他武功,师父吩咐的,你别又暗中不听话,听见没有。”边说边捏着我的肩,前所未有的认真严肃。 “为什么?他不是我们的师弟吗?学下平渊的武功不是很正常吗?”我看着师兄,疑惑不解地问道。 “具体的你等师父什么时候得空了告诉你吧,总之有点复杂,但是记住除了医术,其他武术、毒术都不可以教。” 我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但心里疑问却更甚了。可师父总归不会害人说假话的,等什么时候再问问好了。 但我没有料到的是,第二天楚暮离又找到了我,再次表达了他想和我学剑术的想法。我为难地摇了摇头,他像是读懂了什么一般,直接转身就走了。 后来接下来半个月,我都看到他来课堂时,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走路有时候也一瘸一拐的,像是被人给打了。 料想是上次的那帮人又在欺负人了,我便有些气不过,直接找到领头的那个留若三弟子就当面质问。 但还没等我动手,那帮人就全招了,说是楚暮离自己找上门来说要学武功,他们几个就是和他玩玩而已。 生气于这些人耍弄人的手段,我直接给他们下了为期半天的百痒散,然后便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我偷偷出来查看,果然发现楚暮离在爱晚亭附近的桃花林里练剑。 第二十一章 谁本浮萍(一) “不用藏了,我都看见了。” 听到我的话后,楚暮离将身后藏着的剑给放了下来,但面上却依旧冷冷的。 “为什么非要学剑术不可?”我又朝前走了几步,离他更近了几分。 谁料他只是看了我一眼,也没应声,转身就离开了。 真是怪人,我不由在心里慨叹道。但是为什么明明他这么想要学剑,但师父偏偏叮嘱不让人教呢,越想越困惑,总觉得还是得找师父再问一下。 离开桃花林后,我直接去了平渊阁。 进去的时候,师父正在练字。见我这么晚来找他,却也没有任何吃惊的反应,像是料想到我会来一样。甚至在我进来后,连头都没有抬过。 “师父,我……”不由地,我先忍不住开口问,可话到嘴边却又不知如何说才好,只好自己一个人干站在一边。 师父没有回答,在落完手中的最后一笔后,起身朝我走了过来,顺手把他刚写好的那副书法递给了我。 “衿儿,觉得为师这幅字写的怎么样?”师父突然出声问道。 我在桌上展开一看,整幅书法行云流水,落笔遒劲有力,风格自成一派。于是,直接开口夸赞道:“师父的书法更加精益了。” 可师父却好似不满意我这个答案一样,先是饶有兴致地看着我,见我确实愚钝无所悟后才悠悠地开口。 “那写的内容你可注意到了?” 我这才细细在心里默读,是一首佛偈。“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我有些不解地看向师父。 师父这才直接开口问我是不是为楚暮离的事情来的,我应声点了点头。 听着师父的讲述,我这才知晓。楚暮离父亲原是天离国刑部尚书,而他母亲是师父的同门师妹。上个月,楚暮离父亲遭奸人陷害被处斩,全家也因此被连累流放。、师父是接到他母亲的求救信后,才匆匆下山的。但却未成想,当沿着流放的路上,找到他们母子的时候,楚暮离母亲整个人就已经不行了。最后,只带回来了他一个。 “我们不能让他成为第二个萍月。让这孩子做个普通人,也是他母亲的遗愿。”师父叹了口气,眼神却流露出难以抑制的悲伤。 师父的忧虑我能理解,但每个人心底的愿望都不一样。 现在,师父不愿让楚暮离学剑术学毒术,为了避免他有朝一日学成之后去报仇。但如果他真想报仇,仅仅是我们不教,他就不会继续想别的办法吗?正如现在,我和师兄不教,他找别的人来教,自己浑身都是伤不说,最后也学不到什么真正的东西。 “师父,衿儿可能今天要冒犯说些心里话。 其实,每个人都有自己选定的路要走。楚暮离他真要报仇,那么就算他手无寸铁也会冲上去。 所以即便如今我和师兄刻意不教他剑术毒术,可他也在偷偷和别人学,而且经常被戏弄殴打,浑身是伤。我们不帮他,未必就能避免他想要的结果,有可能只是把他往错路上越推越远。 经过上次萍月的事,我也想了挺多的。原本我除了在帮她,替她出头之外,还能更多地了解到她内心所想的话,或许就不会让她一个人孤零零地走上歧途,最后做出那样的事。 再说,我并不觉得做人就非得要那么圣人胸襟。毕竟,楚暮离的父母是被奸人害死的,假使是我也一定会想办法报仇。此刻,我们越阻止,说不定他自己一个人越孤立。长此以往,只怕也不会是什么好事情。” 我头一次在师父面前如此长篇大论,但心里却一点也不畏惧和后悔。如果师父的最初想法是为了酿成第二个悲剧,那么我也是,初心相同的人,总归是可以相互体谅的。我暗暗在心里想。 见我说完,师父没有多说什么,只说让我先回去,他自己再想想。 谁知,到了第二天,师父就通知师兄教楚暮离剑术了。 中午一起吃饭的时候,师兄还趁机对我投来了个赞许的表情,楚暮离也对我点头示意了一下,算作感谢。 我们师徒平日在一起吃饭,除非过年过节,否则一般是不怎么喝酒的。结果那天师父专门叫庄儿将自己珍藏了二十年的女儿红给取了出来。 师兄刚一见到就激动到难以自持,我和楚暮离却互看了一下对方,都有些意想不到的惊讶。 师父亲自给我们每个人倒了酒,一时间竟搞得我们三个颇有点受宠若惊。 甄满酒后,师父便开口询问楚暮离在山上待的可好,从食宿到课业基本能问的全都问了一遍,楚暮离只得连连点头,表示自己过得很好。最后,还不忘叮嘱我俩要对楚暮离多些照顾。 兴许是瞥见楚暮离有些不自然,师父于是直接开口道:“在我眼里,你们都是师父的孩子,大家既然坐在一起,那就是一家人。”说完后,眼神还充满慈爱地望了楚暮离一眼,就像在看自己孩子一般。 我和师兄也很自然地同楚暮离开着玩笑,他原本是有些拘束的,但慢慢地这一言一语间,话也开始多了起来。 那天中午,餐桌也很是热闹,师父简单用过饭后,便像往常一般回房休息了。剩下我们三人在那边说说笑笑的,待师父一走,我和师兄就更是没了规矩,两个人东倒西歪地坐在地上对饮,楚暮离本来想把我们给扶起来的,但见我俩实在闹得厉害,只好坐在一边静静地看着我俩撒酒疯。 一时激动,我们两个还直接引吭高歌起来,唱的却全都是常见的童谣什么的。一点都不矜持的样子,惹得原本严肃冷静的楚暮离也不由地连连发笑。 我想我们两个一定是醉了,但对方又互相硬撑着不肯承认。最后师兄直接倒在地上,整个人像昏迷了一般。 见他没了反应,我转而又去闹安生坐在一旁的楚暮离。 “你眼睛是桃花眼唉,好好看。”说着便直接上手准备去摸,却被他给拦住了。 我便有些气恼,想转身就走,却被躺着不动的师兄给绊了一下,眼看着整个人就要往地上栽去,却被身后的一只大手给拉了回去。 下一瞬间,我就直接扑进了楚暮离怀里。 我呆呆地望着面前那张俊秀非常的脸,连接下来该干什么都全给忘记了,只觉得面上热热的。 本来是有些微醉的,但那一刻却忽然清醒了。 紧接着,就赶忙起来就要往门外走,谁知还没出门就摔了一跤。楚暮离看见,直接过来一把把我抱了起来。 “你这是做什么?”我断断续续地开口,觉得舌头好像一点都不好使。 “送你回去。”很好听的声音,低沉而清润; 我静静地没有做声,靠在他怀里的时候,好像还能听到他的心跳。 就这样,一路无言。 接下来几日,我都没有出门。其实想想,主要是觉得自己上次撒酒疯太过,老觉得难为情。要是再见到楚暮离,我恐怕只能低头不语了。索性就在自己院子里,喝喝茶,看看医书,顺带练练书法。 可是,该来的总会来,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当我被师父叫去清远阁的时候,楚暮离也刚好就在一边。 “你看看吧。”刚进去,师父就直接递给我一封信,是师兄写的。 天呐,他居然溜下山找楚媚芜去了,还说什么归期不定。 一时间,我真不知道是该气他还是夸他是情种。 “罢了罢了,这小子这么多年心里就这桩事搁不下,让他去吧。”师父平心静气地说道。 其实师兄这么执着追爱的举动,我也很是感动。但一想到,他一走,那教楚暮离剑术的事情铁定会落到我头上,这样一想,我就又想在心里咒骂他了。 果不其然,这边师父直接开口了。 “衿儿,接下来暮离的剑术就由你来教了,要认真用心地教。下个月是三年已一回的良艮各派的比试,现在你师兄下山了,这回参加的就是你和暮离了。别让平渊丢脸,听见没有。” 对哦,不是师父提醒,我差一点都忘记了,下个月就是各派的比试了。 这师兄也太不靠谱了,突发奇想,出其不意想同恋人表忠心,也等下月和我参加完比试再说呀。心中对师兄的气愤又多添了几分。 看见师父那满是期盼的眼神,我只好严肃地点了点头。一直站着没说话的楚暮离也偷瞥了我一眼,却被我用眼神给盯了回去。 过后,我和楚暮离约好每天傍晚时分在桃花林一起练剑。 但教他第一天,我便觉得这回全派一起比试,丢脸可能是避免不了了。 良艮全派向来的比试,山上的每个门派选两位弟子参赛,两人为一组合,组合之间两两对战,然后通过一一比试,最后决出获胜的那组,赢得奖励。奖励一般是其他门派当年进献的最宝贵的东西。上回我和师兄获胜那回,拿回来的是一本出云国珍藏的医典。 这回奖品无论是什么,我都只觉得不可能是平渊获胜了。 因为在注重两人配合的团队赛里,我和楚暮离真的不是那么的有默契。 第二十二章 谁本浮萍(二) “停停停,你剑别朝着我来,到时候要打对手不是打我。”我出言打断他。 “你别乱走位,这样很容易伤到你的。”楚暮离也不甘示弱地反驳我说。 还有半个月就是良艮全派的比试了,可我和楚暮离却依旧还是这样难以磨合的状况。 其实这事归结起来好像也怨不得他,主要是我俩在一起练剑还很不习惯。 楚暮离才刚刚开始学剑没多久,所以不管是我教他,还是陪着他一起练,都只能先从比较简单的剑法开始。他动作的反应力和敏捷程度这些都还没训练出来,再加上我和师兄一向对练习惯了,性子又偏急,干什么总想速战速决。 所以,我俩现在只要在一起对练,不是他打到我,就是我走位太快他跟不上。 真是一项艰巨的任务呀。我在心里暗暗想道。 当然剑术练得虽然不怎么样,但我们俩之间倒是熟悉了很多,慢慢地,一向习惯沉默不语的他话也开始多了起来。 每天傍晚练完剑后,我们就会坐在爱晚亭休息一会儿,顺带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良艮山上的夕阳总是极绚丽的,眼看着落日的余晖一点点地暗下来,泛着胭脂色的晚霞渐渐隐没在夜幕下,颇有种诗意的浪漫。 “楚暮离,你喜不喜欢我们良艮山?”我突然笑着问道。 他没说话,只是转身朝我点了点头。 “那以后都留在我们良艮山上好了,毕竟在这儿你有师父、师兄和我,对不对?”声音中却不自觉地带着一丝逗趣的意味。 他没说话,只是默默地低着头,望着脚下的地面。 我知道他是放不下自家的血海深仇。我没有想要阻止他报仇的想法,只是有时也会隐隐的担心。 以血还血,以牙还牙,一报还一报。这本是再合情理不过的事。 但若细想,你杀我爹,我杀你,你子杀我,……,这样一来,倒真是冤冤相报无穷尽了。 其实不管是楚暮离的母亲,师父,师兄还是我,大家的愿望本就都是一样的。只是希望楚暮离能自在快乐地过活,但就现在看来,他若是大仇未报,即便身边的人再怎样待他好,也都是不够的,照样解不开他的心结。 整场比试我已经做了要输的准备,毕竟实力差距已经在那儿了。就算我比起其他弟子剑术要好些,但终究是两两对阵,一时半会儿要和楚暮离建立同师兄那样的默契想来也不大可能。所以,我再急也不过是欲速则不达。 唯一反复思的,所不过是让平渊一门这次输得不要太难看罢了。 接下来几天的剑术练习中,我也不再像往常那么急躁,反倒耐着性子只是陪楚暮离对练些基础的剑式。剑术这回事,打好基础是最紧要的,不然就算修习了更精妙高超的招式,若没有好的底子,也是靠不住的。 我笃定楚暮离将来定有一日报仇,那么此刻帮他稳固剑术基础就是最重要的。 出于良艮门徒的身份,注定我、师父和师兄对于他的私事家仇定是要置身事外的,所以现在帮他武艺精进一些,或许将来有一日能帮到他也说不定。 白天在课堂的时候,偶然听到周围同窗聚在一起议论这回良艮弟子比试的奖品,窃窃私语的声音在整个大堂不绝于耳。最后当其中一个弟子说出是天离国的《昭月兵论》时,人群中不禁传来了一阵哄闹声,有的啧啧称叹,有的则当下就赌誓说自己势在必得,大多数人脸上都是一副渴望期待的表情。 《昭月兵论》我是听过的。 听闻原本是天离国曾镇守边疆数十年的戚有光(字昭月)将军所著,其中兵法要义、用计要策都精妙非常。还有人说,戚将军率领的戚家军就是在该兵论的指导下,才能与出云多次交战而不败。世人皆称得《兵论》可平天下,足以见这书在老百姓心中到底有多神了。 我料想这是离风彻的藏物,想不到如今倒可以大方拿出来作为比试的奖品,真是不得不说他倒也算用心了。 当年,出云突然发动偷袭,戚家军防守不及,最终几乎全军覆没。就连被称为“百年难遇一良将”的戚将军也因为被重重包围却拒不投降,最终在敌军攻上山前,便自刎而去,以身殉国。此后,江湖上再也没有听说过《昭月兵论》的踪迹。 如今想来,离风彻行伍出身,当年又刚好在戚家军中担任监军一职,戚家军被围时,他也刚好守在戚将军身边。最终侥幸突围成功的,也只有他和几个亲信,那么戚将军临去前,将毕生所著心血《昭月兵论》托付给他,也是很合情理的事了。 兵法什么的,可能如果师兄还在山上,他应该会很有兴趣。但我一个学医的,向来不管朝廷军事的,那兵论不兵论的,对我来说,也确实没什么吸引力。因而只是听了人家一嘴后,便将它抛之脑后了。 待到那天下午和楚暮离对剑时,才发现他心不在焉的,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但心思却明显不在手中的剑上,搞得好几次我快要刺过去他都没有躲。也真是多亏我练剑也七八年了,不然没那么好的控制力,肯定就直接把他给伤到了。 我停下手来,然后走近他。 楚暮离这才像回了神,反应过来。 “见谅,我先前有点走神了。”接着就拿起手中的剑,做出一副非常认真的表情。 见状,我也不好多问些什么,想着凡事等练完剑再说。 谁知,这回他专心起来,剑术动作较往常简直像换了一个人,招招迅猛霸道,直冲要害而来。我都差点没反应过来,被他给伤到,最后一急,直接用剑抬手和他生抗,将楚暮离的剑直接给打飞了出去。 “你怎么了?今天你好像特别不在状态。”我已经拉着他坐到了一边,然后随意把茶水递给了他。 “我想要那本兵论,所以我必须要赢。”楚暮离眼神中闪过一丝恨意,但很快便恢复正常了。我甚至有点怀疑自己刚刚是不是看错了。 “为什么?”我不解地开口问。 “我不想说,但我希望你可以帮我。”他眼神中充满一丝祈求与渴望,像是生怕我不答应似的。 一时间,我竟不知道该不该答应,但片刻刚过,我理智便回还了。 “如果你说明白的话,我想我不能答应你。 也许在你眼里,我可能有点傻气,但不知他人目的就擅自发好心相助这回事,我是不会干的。善心没错,但要用到不合适的地方,万一被人家当了枪使,即便是后悔也真来不及了。 当然我说这些话,并非是刻意找借口拒绝你。但试想一下,你尚做不到同我真诚相待,我又凭什么非要帮你不可?”我有些意气地说着这些话,却也是我的心里话。 我一直都是想用好意来助人的,但这也并不代表我是个不分青红皂白的傻瓜,任人驱使。 身旁的楚暮离先是调整了下坐姿,将自己大半个身子都靠在了一旁的石柱上,像是刻意寻找支撑似的。待坐好后,才慢慢悠悠地开口,语气中带着一种我不是很能读懂的沧桑与悲戚。 “你一定不知道我父亲是为什么被陷害的吧。 我父亲叫楚世宗,是天离的刑部尚书,也是曾盛极一时的戚家军中的一员。 庆绪二年的时候,戚家军几乎全军覆没,我父亲和几个士兵一起突围了出来。但回到永京城后,却全部被莫名其妙地关押了。你知道是为什么吗?”楚暮离突然看向我问道。 “我听别人说是被逃兵罪关押的,不过也不清楚。”我试探着回答。毕竟这又不是我亲身经历的事情,本就不大清楚,要是还一个劲儿地胡言乱语,那样才最显无知。索性把球扔回去,让踢球人自己解。 “对,那是朝廷的说法。实际上,是那帮把控朝政的权臣势力想将戚将军所著的那本《昭月兵论》据为己有,所以才想从这几个突围士兵中撬开消息。 但审问了一圈,结果却是一无所知。 我母亲一家世代显赫,外祖还曾是当时皇上的少傅教习,后来上书替我父亲求情,我父亲才侥幸得了一命。但后来却听说,当时除了一位离姓监军外,其他的几个普通士兵后来都一夜暴毙,全部死在了牢里。 至此,《昭月兵论》便彻底断了消息。 但是,那些人并没有这样轻易放弃对它的寻找。他们思来想去,觉得戚将军临去前定是将兵论交给了这些幸存的突围者。但此刻既然很多人已死无对证,那么剩下的就只有我父亲和那位已经隐没于世的离监军了。 于是,待我外祖去世后,便又开始借故刁难陷害我父亲,还抄了我们的家。依旧还是为了那本兵论,白白搭上了全家几十口的命运。 你说可笑吗?” 我没回答,转而问了对方一句:“那你如今想要拿到兵论,是为了复仇,对吗?” 我眼睛直望着他,他也没有任何闪躲,便直截了当地告诉我:“我要让他们当面看看,为了这本所谓的破兵论,杀光那么多的人,究竟是值不值。” “所以,你现在知道,可以帮我拿到吗?”楚暮离再一次问我。 我不知道,只好低头沉思着。 第二十三章 谁本浮萍(三) “要我答应,只有一个条件,如果你能答应我的话。” 思考好一会儿后,我才开口说道。 “你说。” 看着楚暮离满是真诚的眼神,我接着说了下去。 “凡事皆是冤有头,债有主。所以,将来有朝一日,你真要找害死你父亲的人寻仇,那么我只希望你不要伤害无辜,毕竟祸不及妻儿,总归不要牵连其他人才好。就这一点,你能答应吗?” 我直勾勾地望着楚暮离,心中隐藏的戒备和判断却没消失,只是希望不管怎样,他都能实话实说,不要骗我。 “好”。对面的人朗声说道。 “那就说定了,我会尽我所能帮你拿到那份奖品。 但作为相识已有一阵子的同门,还是希望你能正确地对待自己内心的执念。有些东西若过于执着,很容易会伤人伤己。”听完我的话,他又是一阵沉默。 而我则重新拾起了剑,准备一起对练。 从身世上讲,我、师兄和楚暮离三人又都何其相似。无论是被家人遗弃的我,还是生父早亡的师兄,或是父亲蒙冤而死的楚暮离,我们的命运本就如同水中的浮萍,游来荡去,如果没有师父出现的话,应该也逃不过漂泊无依的宿命。 但现在,毕竟我们都是在一起的,是一家人,若真要过分贪图或者过分执着些虚妄的东西,对如今的安稳而言,怎么能不说是一种背叛呢。 只希望楚暮离能够遵守诺言,待父仇得报后,能够怀着平常之心去生活吧。 本次良艮弟子的比试,与去年阵容差不多,各门派出参赛的弟子也没有什么大的变动。 我和楚暮离最近重新就比赛时的对战,特意纵横谋划了一番。 参赛弟子实力大都没有较大差异,但各门却有各门的特点。比如擅长用暗器的留若门,不擅长近距离格斗,所以像这样的对手组合,远距离攻击和格挡主要由我来进行,近距离地对剑什么的则交给楚暮离。虽然他现在实力有限,但好在平渊剑法的灵活多变,只要不和他们鏖战,利用速战速决的对策应该获胜机会就会大大加强。 还有像天启和灵越这样擅长近战的门派,主要就是要避免和他们的正面近距离对抗。平渊剑法中,有一套记得叫作天女散花,其实就是两人互相配合,利用高度和出其不意的配合,一人做后应,一人做先锋。就这套剑法,我来负责主攻,在前面进攻,他在后面辅助。 其他小的门派一般实力水平一般,倒也没有什么特别需要注意的。但是整个过程中比较难搞的应该就是离门了。 毕竟他们的老大可是良艮宗主离风彻,实力水平本就不容小觑。再加上门下弟子个个都是自幼习武,武学基础很是扎实,近些年又因为屡屡被我们平渊一门压了风头。 这两年比试时,一个比一个精神抖擞的。想到这儿,我确实也捏了把冷汗。去年,我和师兄一起对战,配合简直可以撑得上完美,即便那样也没讨到什么好。当然最后还是胜了他们,但我俩还是因为受伤休养了半个多月。 不行,对待离门的弟子,还是要多加小心,更得想想办法。 这貌似都已经不是一个技巧能解决的问题了,实力也差了那么一点。 越想越心烦,也没顾着是晚上,直接披了件外衣就出了门。 结果刚从清宁院出来,就听到远处似有人在吹箫。循着萧声慢慢往前走,竟不知不觉到了美人湖。 旁边的宁远亭正有人默然而立,心无旁骛地吹着箫。 正欲上前问询,结果那人就发现动静转过了身。借着湖边或明或暗的灯光,我这才发现竟是楚暮离。一时间,两个人都没说话,静静地互相对望着。 “好巧。”还是我忍不住,最先打破了尴尬。 “这么晚,说不着吗?”他关切地开口,声音中带着一种清澈,在这略显寂静的夜中衬得格外好听。 我点点头,却又不想让他知晓我是在为比试操心烦扰,索性直接闭口不言。 紧接着,便又是一阵沉默。 “我看到这湖边貌似还有人做了艘小船,也不知道是何人放在这儿的。” 楚暮离突然开口。我却觉得他是因为有些尴尬所以故意没话找话。 “嗯,我师兄做的,他木匠工艺也不错,随便做着玩的。美人湖中间种着一大片荷花,但现在已经入了深秋,所以应该也只剩下残枝枯茎了。不然,倒是可以带你去看看。”我随意地答道。 “没关系呀,反正也睡不着,就当划船游湖了。反正我还没试过夜晚游湖是什么经历呢。”话说着便直接从亭边围栏跨了出去,不消几步就跑到了湖旁停泊的小船上。然后,便朝着我的方向伸出手,做出主动邀请的手势。 我先是犹豫了一小会儿,随后便也跨过围栏,握住了那只朝我伸出的手。 我坐在船头,楚暮离坐在船尾划桨。 此刻正夜色沉沉,隐隐约约间只能看到良艮群山的山影轮廓,正随着船的行进而缓缓后退。偌大的良艮,广阔的湖面一时间只剩下一片静寂,好像天地骤然都无声一般。最后,耳畔清晰可闻的只有船桨摩擦时的吱哑声和桨划过水面时的轻响。 良艮的秋夜总是要带一点凉意的,但此刻身上却一点都不觉得冷,面上反倒只觉得有些热热的。 “其实,很谢谢你能帮我。”楚暮离突然开口说道。 我没答话,只是微微笑了一下,也没管他究竟看见没有。 “你呢?”他紧接着问我。 “嗯?”我有些不解。 “你的经历是什么?” 见我一时没有答话,对面的人又补充说道:“抱歉,是我唐突了,不方便的话,不说也可以的。” “没什么不能说的。反正都是过去的事了,于我现在而言也没什么影响。” 他静静地看着我,像是在等待我的下文。 “我是被人遗弃的。就在八年前的永京,那一年,我只有五岁。也许你会问我原因,但原因我自己都不知道。 师父捡到我的时候,我身上只有一块黄色的玉石,上面刻着我的生辰。曾经我以为是因为那年闹饥荒,家里穷到过不下去了,才会把我给丢弃了。可是后来随着线索摸下去,遗弃我的那一家可能是永京的高门大户,毕竟能有那样一块价值连城的玉石的人家,又真能落魄到哪儿去呢。”我平静地说着自己的经历,却没像之前和师兄倾诉那样,说着说着就潸然泪下。伤痕总归是随着时间一点点恢复的。 “没去试过找吗?”楚暮离问道。 “找什么?不必了。扔过我一次,就有可能扔我第二次,做人何必自取其辱。现在我有师父和师兄,现在还有你这么个师弟,我又不孤独,好好过现在就行了。” 说着,便直接平躺在船头。看着头上星星点点的夜幕,不自觉有些陶醉。 “别提这些了,这么好的月色,还有这漫天繁星,不值得好好欣赏吗?”本来还打算说什么的楚暮离听到这番话,也躺了下来。我们两个一个在船头,一个在船尾,就这样寂然无声地望着头顶那璀璨闪烁的星空。一时间,整个人的内心都只剩下了平静。 恍然间,竟又想起了和那位出云公子在房顶上看星星的晚上。也不知道他现在打了胜仗没有,是不是已经收回了都城。他赠我的那块玉佩已经在化妆匣里待了很久,我一直没有再拿出来过。 我的感情也许在外人眼里是看不明白的,但我心底确是明晰的。事实就是,我的确心悦那位出云公子。 就像我总是会不由自主地想到他,有时候甚至会很想再看到他那豁达不羁的笑容。有时候只是想到他,心底就会很开心,这是和师父、师兄、离天颂、楚暮离还有倾城在一起的喜悦都不一样的感情。 但他却终究是帝王家长成的儿子,终究是我可望而不可即的人。 师父说过,最是无情帝王家。再深情的帝王也很少会为了所爱之人,彻底将江山和权力放个彻底的。因为在他们心底,总是权力要大于爱情的,若要真去赌了这一把,赌输的代价,我又能否承担得了呢。即便我确实有些心悦他,也不想为了这不可知的结局去赌上我如今的所有。 时至今日,作为一个从小被遗弃的孤儿,能拥有现在所拥有的一切,也全部是靠上天给的运气和师父的慈悲。我背弃不了良艮,他也定是背弃不了出云的。上次那位毒师说要带我去见他的时候,我就知道,我和他之间只剩下了不可逾越的鸿沟。想到这儿,便不自觉地叹了口气。 旁边的楚暮离朝我这边看了一眼,我却装作什么都没看到的样子。 过几天就是比试大会了,也不知道结果究竟会怎样。但既然已经答应了楚暮离,那就应该全力以赴,努力争取一试。想到最后,觉得实在不行,可能只能凭毅力去打比赛了,就死撑到最后,等待一个彼竭我盈的时机。 如此想来,好似也没有更好些的办法了。 第二十四章 谁本浮萍(四) 比试当日,演武场来了很多人。 除了各派的门主外,离风彻还专请了江湖上有名的其他派系掌门来作见证,再加上各派来观战的弟子和山上的寻常百姓。 演武场一大早地就被热切的观众给占满了,除擂台上还算开阔些外,先前的空地处早已是显得分外逼仄了。人潮拥挤间,各种喧嚣声、议论声全部混在一起,大家都迫不及待地想要看到比赛的开始。一时间,场面真是好不热闹。 听一些同门说,这次的比试和往常都不大一样,而且重要程度非同一般。有些消息门道的人,传言说这次的比试不是单纯为了各派比试,而是和下一届的良艮宗主门派有关。同时,很多门主也会借此机会,从比赛中选出比较优秀的弟子来作为自己门派的继承者和候选人。 所以这次比试,参赛弟子练得用心,场下观众看热闹也看得用心,怪不得昨晚就纷纷来排队了。 但真要像传言所说,今年的比试平渊的赢面貌似又小了几分。 什么继承人不继承人的,我倒是向来不怎么热衷,反正将来是要游历四海去行医的。再怎么说,肯定都是师兄的担子了,我倒不那么操心。可前面答应楚暮离要帮他拿到《昭月兵论》这回事,只怕又更难办了。 眼看着良艮各门的参赛弟子已经纷纷就位了,我也赶快拉上楚暮离站到了队伍当中。 此刻红绸彩带装饰的擂台上,留若门的戴一天门主正在做开场前的规则宣布。擂台下面,坐着的全是良艮山上各门派的门主。 良艮宗主离风彻此刻正坐在正中间,直接面向擂台。而离风彻左右的位置分别是师父和离天颂。 对决的顺序是按照前一届各门派在比赛中的表现来决定的,上届排名越靠前的门派被安排得越后。 上届比试的最后赢家是我和师兄,所以不出意外我们起码会被安排到比试的后半程。毕竟前半程的比赛大多是一些山上的小门派在比,所以也不干我们什么事。还有时间来缓和一下,我不无紧张地喘着气,手指也绕在胸前一个劲儿地打转。 唉,受人所托,忠人之事怎么就这么难呢?还有要是直接从比试第一一下子落到老后面,多给平渊丢脸,真是不敢细想。 我不断地抬头低头,环绕四周,脸上的汗也纵意直流的。 明明已入深秋,早就没那么热了,周围的同门也很是正常,没什么反应,但我却偏控制不住自己似的。看着越流越多越多的汗,我只好随手拿袖子去擦,但脸上依旧觉得湿热,怎么都不太舒服。而此刻的内心也像这慌张失措的肢体一样,混乱不平静。 这边一场小的比试刚结束,离天颂的小厮棋风就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过来,上面整齐地放着被水浸过的帕子,旁边紧挨着兑好的菊花茶。 身边的同门看到棋风过来,先是小声议论了几声,随后又噤声不言的。但有些女弟子看向我的眼神却十分明显,或是充满羡慕或是不屑一顾。本来我是来打比赛的,没想到比赛还没开始,就成了身边人的焦点。 本来是不打算接的,但这么大的场面,我要不接过来,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岂不是直接在打离天颂的脸吗?打了离天颂的脸,就直接等同于打了离风彻和整个离门的脸。 这山上谁不知道,离风彻这人虽做事狠厉,少怀慈悲心肠的,但唯独对自己的儿子向来都是偏爱得紧。一会儿还要和离门比试呢,我把他们少主给得罪了,是想激人家对我动手再狠些么。想到这儿,我还是从棋风的手里将托盘给接了过来。 随即,便看到坐在最前面的离天颂朝我这边看了一眼,隔着距离,我微笑地点了点头。 “看来传言不虚,离门少主对你果然是钟情不已。”说话的人是站在我身旁的楚暮离,语气中似乎还带着一丝戏谑的意味。 我很是不满地瞪了他一眼,然后便转了个身,不再看他。 比赛比到下午,才算迎来了离门和平渊的出场。但还不是我们两方直接对决,虽然大家心中都很相信,这回也是我们两家在争最后的头奖。可毕竟已经过去了这么长一段时间,还是要通过和其他门派比试来看看离门和平渊的实力的。 通过抽取对手,平渊对上的是擅长近处攻击的天启,离门则对上的是善用暗器的留若。 刚一上场,我和楚暮离就按照之前的计划,做出了天女散花剑式的的起始动作。我踩在他肩膀上,再借此助力进攻对方,他则在后面帮我观察对手,以及严防对方侧面偷袭。 天女散花的剑式严格意义上来讲,还算是第一次。毕竟之前比试,我和师兄都凭的是实力,再说我俩对于赢不赢的其实也并没有那么强的执念。反其他门派的参赛弟子,上场前总是要互相加油打气一番,再喊喊口号什么的,坚定下必胜的决心。 可我和师兄上场前的共识总是:站在擂台上,那就好好打比赛,尽心尽力就好。在我们俩眼里,过程总是比结果来的更重要些。 但此刻实力悬殊,又有成败的负担在,这样的情境下,根本没办法不用套路。也多亏我们的祖师爷创出如此的剑式,才能让我俩现在这样设法钻个对手的空子。这次天启派出的也是一男一女的师兄妹,两个人虽然没和我们一样用什么合适的剑式,但彼此之间的配合确实极默契的。和对方互打的过程中,对方还不忘出言嘲讽,一副看不起我们全新组队的平渊。不过这样也好,骄兵必败。让他们骄傲张狂点,倒也不是什么坏事。 先前的比试规则就已说明,哪方弟子落下擂台后,便不可再上擂台。若两人同时下擂台,则本场比试直接判定为失败。想到这儿,我突然心生一计。 如此一来,我故意装作抵挡不住对方进攻,然后示意楚暮离和我不断地后退。果然天启的弟子开始得意,眼看着我俩差几步就要退下摔下擂台去了。那一男一女无意间便放松了警惕。 突然,我和楚暮离趁他俩交换眼神的瞬间,一下子往左偏转,转而直接将天启的那位女弟子给踢了下去。场上的对手,刹那间便只变成了孤立无援的一个人。 “好了,可以开始大胆一些了,直接一起上吧。”我对身后的楚暮离说道。 话刚落地,我们两人便直接配合起来,一起向前进攻。原本那个男弟子还在负隅顽抗的,我和楚暮离开始分散在他左右,两人合力夹击下,终于将他给逼下了擂台。 紧接着,就是离门和留若门之间的对抗。其实每一届的比试大会上,都会规定对方既可以使用明剑明刀,也可使用独门暗器。 可规则是规则,但实际上良艮全山上下,除了留若门和离门之外,其他门派对于暗器的使用也都只是皮毛,不得精髓。其他门派的弟子都深知,反正用也用不好,输了的话结果反而遭人耻笑,所以一般都不会轻易使用暗器,都是明晃晃地真刀真枪地来。但今年偏偏擅长独门暗器的两大门派互相对上了,也不知道结果究竟是怎样。因而台下的观众,自离门和留若的弟子上台之后,便开始欢呼尖叫了,满是兴奋与期待。 毕竟一会儿还要和其中的一方交手,我也坐在台下眼神紧盯着擂台上的双方不放。 果然,还是离门最先出手,这回参加比试的依旧是两个平时训练有素的男弟子。他们门派的人向来如此,凡事总要抢占一个先机,很是笃信先下手为强的道理。 比赛刚一开始,其中一个离门弟子就直接冲了上去,另一个则跟在身后一边防守周围,一边瞅准时机想要向对方使飞蚊针。 其实这飞蚊针我虽然没用过,但之前在离天颂那儿也是见过的。因其这针极微小纤细,有时候就算人被射中了,也很难发觉。只是片刻过后,便会中毒昏厥。当然一向这上面涂得也不会是什么很是致命的毒药,一般是由良艮的曼陀罗花制成的陀罗香罢了。只要救治及时,一般都是不会有什么性命大碍的。 因为离门一向是暗器和格斗水平都很高的,所以同他们比试,两相比较之下,只是单纯擅长暗器的留若门便明显处于了下风。 没过多久,留若门的两个男弟子便败下阵来。离门也派人给中毒败北的那两位弟子送去了解药。 终于要轮到平渊和离门这今日的最后一战了。众人较之前情绪更为激动了,人群中传来一阵一阵的喧闹和吵嚷声。 我和楚暮离互看了一眼,然后便上了台。余光中,我瞥见离天颂和师父正一脸担心地望向我,我笑了笑,回给他们一个不经意的笑。 离门的弟子已经在场上站定,神色却很镇定。两个人的目光不断地在我和楚暮离之间移动,像是在窥探和判断些什么。 其实上一届比试的时候,我和师兄遇上的就是此刻面前的这二位。当时只道是吃了好大的亏才赢,现如今才知道上次虽然吃亏都算是如有神助了。 楚暮离今日的表现总是显得有些急了,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会有这样的感觉。刚刚我们和天启对战的时候,最开始他就有些想冲上去,如果不是我轻声示意叫住了他。 又或许,虽然他找我相助,可他内心却并不真正信任我。比起相信一个只认识了几个月的我来讲,他更相信自己而已。 我看了看对面的两个人,握在手中的剑又捏紧了几分。 第二十五章 出云之行(一) 和之前对战不同,这次的离门弟子居然没有率先出手。这倒是有点出乎我的意料。想来对方应该是还没太摸准这次我们平渊的新打法,故而选择了以静待动,像是非要专等我们露出破绽才开始一般。 我和楚暮离对视了一眼,随即直接冲了上去。 关于和离门的比试,我们是没有商定好什么妙计的。毕竟实力在那摆着,差距也心知肚明。所以,刚一开始,直接就是我俩各和一个对手互战,压根也没什么有效的配合,简直可以说是两个一对一的比赛。 和楚暮离对战的是离门的四弟子,擅长暗器和近距离的对抗,二人从一开始便直接打在了一起。 而和我对战的是离门的三弟子,和我师兄年纪差不多,但出剑却是招招狠厉,稍有闪躲不及,就会很容易受伤的那种。我一时反应不过来,完全都是在被对方压着打,只能防守躲避,不断地向擂台四周转圈后退。 无意间向周遭瞥了一眼,却看见另一边的楚暮离却杀意十足。虽然招式功法都略逊于人吧,但明明已经被打倒吐了血,却还是一次次站起来拼命向前冲。结果还是再一次地被打倒在地,对方好似都没费多大力气。 擂台上紧张的气氛也随之蔓延到了台下,先前还嘈杂不已的人群此刻早已是鸦雀无声。全部人都在紧张地看着台上的双方,不少人还向楚暮离投去了些许不忍心的目光。 眼见对手逼得越来越急,就着他刺过来的一剑,我顺势直接往地上一滚。最后剑落下来的时候,刚好就在我刚闪过的地方那儿陷了进去。 离门的三弟子向来孔武有力,和他硬拼的人在这山上只怕没有几个。我和他站一起,直接就是娇弱小女孩遇上彪形大汉,只怕师兄都不一定能正面地以力量取胜,就我这小身板,更是不可能。 所以遇上这样的对手,强攻简直无异于是以卵击石,唯有智取才有机会取胜。 出招狠决有力不假,但这样的人大多反应力不会很好。 于是借着他惊愕拔剑的工夫,我便突袭直接将剑刺向了他右手手腕处。躲闪不及下,对方右手瞬间鲜血直流。 这边的动静引来了另一边对手的注意。那人看起来想是已经不打算与楚暮离再做过多的纠缠了。接下来更是直接不顾楚暮离早因受伤而摔到在地,转而就上去拉他,想要将他彻底从台上给扔下去。 而我这一边,离门的大弟子虽已失了优势,却还是要强地徒手进攻,直接将剑斗改成用左手的近距离对抗了。 绝不能让他靠近我,不然一旦被那样的人压制住,就算我有再多的巧劲和妙计也不会有用的。毕竟,对方只需要死死地用蛮力控制住我,就足以使我无计可施。 为今之计,看来只有速战速决,不然等那边的人一旦把楚暮离给逼下台,两人再一起合力对付我,根本是易如反掌。 我选择了正面对抗,用百叶剑法直击。凭借着敏捷的步法和迅疾的剑法,当我围着对方转满两圈后,那人身上便已经前前后后全是伤痕了,总共加起来众人能看见的应该不下于三十多处。伤口处已经开始渗血,多道细小的血痕汇在一起,一时间外衣早已被染红了大片。 百叶剑法就是这样,主要靠灵巧的步法来驱使的。施用这套剑法的人在片刻间就可以使得被刺中的人伤口多达上百处,且伤口看上去就像被树叶划伤一般,因而得名如此。 其实不管是先前刺中他手腕的那一剑,还是刚刚施展的百叶剑法,我都很注意地控制了力道。毕竟人家将来还是要练武的,要是出手太狠毒,那便真是过分了。 对方已经不由得被惊住了,就在他查看伤口后,便开始有些恍神了。也就是那一刻,我抓住时机直接把他用剑给逼下了台。 人群中随即便传来一阵叫好声。我没顾上去看多数观众的反应,赶忙冲过去拦住了要刺向楚暮离的那一剑。 那剑对准的位置是他的心脏,如果我没有拦下,或者对方真的一点都不收敛,可能看到的就会是楚暮离的尸体了。 虽然比试一向说的是生死自负,概不负责,但一般各个门派还是会注意不那么下狠手。毕竟都是良艮一族的,若要出了人命,总归是不太好办的。但却没想到,和楚暮离对战的这个离门四弟子竟如此狠毒。 如今场面变成了二打一,其实也和一对一的单打独斗没什么太大分别。楚暮离已经严重受伤,站起来都很吃力了。我先迎了上去,剑刃直指那人的正面而去。 其实正面只是个幌子,我的目标实则是他拿剑的惯用手。 比起寻常人,一个学武之人更要知道全身的致命处在哪儿,所以无论是进攻还是防守,都会下意识地对这些身上的关键地方很是在意。我要是真去攻击这些位置,根本讨不到什么好不说,简直就是白使劲。 再说,我的目的也并非是取人性命,所以倒不如声东击西,让他先丧失进攻能力。如果能真像刚才对战离门三弟子那样顺利,事情想来会好办地多。 但我还是低估了对方,在我面前的这个男人身姿灵活,反应迅捷,再加上扎实的剑术功底,我根本奈何不了他。 那人像是也已经察觉到我拿他没什么办法,招式也开始明朗了起来,动作相比之前的试探放开了不少。 就这样,他进我退,或是我进他退,双方实力差不多的情况下,我捞不到什么好处,他也占不得什么便宜。僵持了好一阵子,对方突然退了几步,转而进攻此刻正在地上喘息不已的楚暮离,剑刃朝他的门面而去。 出招迅猛,我都差点没反应过来。 眼见着那剑就要刺上去了,慌乱中,我只得拿剑去挡,但位置却没算准,最后对方那一剑直接刺中了我的右手手臂。血也顺着流了下来,将我外衣的浅绿色袖口染湿,衣服上满是斑斑的血迹。 见到此种情景,对方直接选择了乘胜追击。紧接着,便又是另一剑。我急忙左手转右手去挡,但就在剑要冲我而来时,台下突然有人厉喝了一声“停”。 我和对手都应声望去,便看见坐在台下的离天颂早已是面色铁青,离风彻的脸色也有些气急败坏。身边的师父则愁眉紧蹙的,一脸的担心。 刚刚出声的人是离天颂。 此刻的离风彻直接开口示意比赛继续,离天颂则表示了强烈的反对,不由地言辞也开始有些激烈,将旁边的离风彻简直气得都快说不出话来。 场面一下子陷入到了一片静默之中。周围的人群也不再发出任何声音,整个演武场前所未有的安静。 如果不是我自作多情的话吗,那么离天颂喊停是为了我。一直在这僵持下去,别说他们父子二人面子上不好看,就连我应该也难免会被别人议论。 不管比赛的结果,我们平渊是赢是输,大家总会说我们平渊打得过就欺负人,打不过就喊停中断。这对于平渊门的名声,传出去也总归不大好听。 “没必要喊停,接着继续就行。不管结果如何,但这场比试总得打完才好。”我望着台下的离天颂说,他却没做声,却不再看向台上了。 我可能又让他为难了,他本来是想护着我的。但我却直接再次拒绝了他的好意。可要我没结果就认输,我是绝对不能接受的。况且,我答应了楚暮离要帮他,那么君子一诺,就必须得践行,不然我都会瞧不起自己。 比试继续进行了,离门的弟子明显和先前态度有些不一样了。开始有些畏首缩尾的,眼神还不由地看向台下的离门父子。 这人真不知是该夸他识时务,审时度势,还是说他顾虑太多。看来是怕伤了我,再把自家少主给得罪了。 但片刻后,离风彻的一个眼神示意让他顿时明白了。 于是便开始再次进攻了,而且比起之前的招式也更加狠决了几分。我用左手奋力抵挡着,但毕竟不是自己的惯用手,依旧还是难挡对方密集的进攻。 我就这样一边后退闪躲,一边尝试着左手进攻。 谁知,就在我快要退向楚暮离的方向时,原本一直因伤而瘫软在地的楚暮离,突然冲了出来,紧紧抱住了对手,然后使劲就想将他往台下推。 我也瞅准时机,在楚暮离紧抱钳制住那人的时候,直接一鼓作气助力了一把,将正在扭打的两人全部从台上推了下去。最后,我自己留到了最后一刻。离风彻也当面宣布平渊依旧是全门比试的第一名,顺带把《昭月兵论》直接交给了我。 那天比试结束后,楚暮离便被送回了清远阁治伤。 离天颂连后续的总结会都没参加,就直接离开了。隐隐地,我觉得他一定是生我的气了。 第二十六章 出云之行(二) 比试就这样结束了。但庆幸的是,我和楚暮离虽然受伤,但好在大多都只是皮外伤,好好休息一阵子应该就可以恢复了。 但右手手臂伤了之后,确实多有不便,甚至正常的穿衣吃饭都需要别人来照顾。别说去玩,就连上课的习文堂也不能去了,近来一段日子,便天天窝在清宁院看看医书什么的,日子越发无聊起来。 院子里种着好几棵晚桂,有时候隔着窗子都能闻见一股沁人心脾的香气,下过雨后,整个清宁院便笼罩在一片甜蜜的芬芳之中。遇上阳光正好的时候,我便会坐在桂花树下读书,细碎的阳光透过树叶的间隙投下来,投在书上全是一片片小小的光影。 可能在这段静养日子里,最有趣的应该就要属打桂花了。一般每年到了这个时候,良艮家家户户大多有这样的习惯,用棒子抖落枝叶将长得正好的桂花给打下来,然后收集起来总会有很多用处,比如做香囊,蒸糕饼或是制成桂花酒。 想来今年这段日子正好也闲着,便试着和星月她们在一起做桂花酒,虽然只能负责比较简单的步骤吧,但好歹也算是第一次真正见识了这场面。 在我养伤期间,离天颂的小厮棋风来过一回,顺便还带了只小白兔过来。临走前,还不忘交代说是他家主子怕我无聊,所以送来帮我解闷的。 我第一眼看到那只通体雪白,毛色纯良的兔子时,确实有几分惊喜。但紧接着,便不太开心了。那兔子可爱是没错,但因为人家可爱就把它关在笼子里,供人逗笑取乐,总觉得哪里不太好。但真要是把它给直接放了,总觉得会伤离天颂的面子。想了一下后,还是觉得有必要和他再好好说一下。 想起上次离天颂离开演武场时那不算好看的脸色,我迈向霁月院的步子便有些迟缓。旁边帮我提着餐盒的星月看见我一副要走不走的模样,便直接上来拉我,那敏捷的步伐,真是让人觉得脚底生风。 待到了霁月院外,星月也没顾上看我什么扭捏的表情,直接大手一挥便开始叫门。很快,门就被打开了,出来的是离天颂的另一个贴身小厮。见星月提着食盒站在门前,我却一个劲儿地躲在身后,小厮也有些纳闷,还不由地摸了摸头。不过也别说,现在这幅场景真像是一个母亲带着犯错的孩童上门道歉一般。 “这是我家小姐给你家公子的。”说着,星月便将手食盒往对方手里一递,然后便把我给推到了前面。 “我想见见你家公子。”我话刚出来,那脸上还有些惊讶的小厮直接奔院里去了,像是着急去通报。不过一会儿,棋风便出来将我迎了进去。 自从比试过后,也有将近一个月没见离天颂了。不知怎的,竟还有点不好意思。以前就算隔个大半年不见,也不会有任何见外的心理,但这回却变得有些束手束脚的,心中还不断思量着一会儿见面说什么。 我进去书房的时候,离天颂正在桌前练字。见我进来,便立时放下了笔,眼神直望向我,但脸上却很严肃冷静,全然没有之前那种温和可亲的感觉。 想必一定还在生气。我在心里默默地想。 他没主动开口,我也想不到要先说什么。一时间,整个书房只剩沉寂。 最后看他还是没啥反应,我才走近了几步,然后随手把小厮放在桌上的餐盒往前推了推,开口说道:“天颂哥,我自己做的,你尝尝。” 谁知,对面的人依旧没有反应,只是转身又低下头去写他的字。 不知怎的,好像本来就是我的不对,自己心里也是再清楚不过的。但此时此刻,就有些委屈。但当时在那种场合下,不管是从大局来看,还是从我自己私心出发都不可能说不比的。 想到这儿,鼻尖就更酸了。总觉得自己下一刻马上就要哭了,才不想别人看到自己的狼狈样,转身就要朝门外走,但却被身后的人给叫住了。 “回来。就没别的话想说了吗?”离天颂开口道。 我缓缓转过身,努力把蓄在眼里的泪给硬生生地忍住了,然后便带些执拗地看着他。 看见离天颂正要开口讲些什么,我赶忙在他之前出了声。 “我又不知道你会喊停。再说喊停之后,我要是真的不比了,别人背地里说我也就罢了,肯定把平渊也算上。搞不好还要说离门和你不公允,假公济私,传出去一定不好听。”说着说着,语气便开始变得委屈。 不等离天颂说什么,我便又接着说了下去。 “那我受伤了,肯定也疼呀,但总不能因为我一个人疼了,就让大家都不痛快吧。”话刚落地,眼泪就啪嗒啪嗒地掉了下来。 毕竟这么多年的玩伴了,从小在一起长大,还要误会我,生气不理我,想想就觉得难受。 看着我哭得一副狼狈的样子,离天颂也明显有些慌了神。好几回话到了嘴边,却又都白白咽了回去。最后,才吞吞吐吐地蹦出了几个字:“不是,你别哭,我没有要生你气的意思。”说着,就开始手忙脚乱地用帕子给我擦泪。 “那你不理我,我和你说话也不应我。”我开始毫无顾忌地抱怨道。 “好了,我以后不那样了。”他看着我的眼睛,目光里满是真诚。 “那这件事以后就都不许提了,谁要翻旧账,谁就是小狗。” 只见离天颂无奈地笑了笑,然后认真地点了点头。 “今天来找我,应该还有别的事吧?”离天颂尝了一口桂花糕,然后对着我说。 “好了好了,就知道瞒不过你。我想把你送我的兔子给放了。”我直接开口说了前来的目的。 “你不喜欢它吗?要不我再去让人寻些更可爱的别只送你?”离天颂问道。 “不是呀,我很喜欢的。它那么可爱。” “那为什么要把它给放了,让它陪着你不好吗?”离天颂的语气中充满了不解。 “就是喜欢它才要放了它。它那么可爱,那么活泼,就应该让它在自己喜欢的草地上好好奔跑呀。若要剥夺走它的自由,成全我的快乐,这种喜欢太狭隘了。我希望我能给兔子的,是它想要的那种喜欢。” 一边的离天颂听完倒是静默了许久,像是陷入到了某种沉思之中。 “所以,天颂哥,我可以把它给放了吗?”我开口询问道。 待到我再次出声,对面的人才猛然反应过来,笑了笑然后说了句好。 “对了,天颂哥,倾城半月前来信了,说再过两个月请我们到出云去玩,到时候还能看到他们玉剑一门的门内选拔赛。所以,过段时间你记得让人多准备些加厚的冬衣才好。”说完,我便拿起桌上的茶盏啜饮了一口。 见对方没有回应,我便又追问了一句。 “天颂哥,你是要去的吧?还是去吧,人多些才比较好玩,师兄都下山去找心上人了,要是你也不去,那也太无聊了。”不过想到第一次要去到出云,心里多少总有些期待和兴奋。 离天颂见我一副满怀憧憬的样子,想来也是不好拒绝我,最后只点头答应了。 从霁月院出来后,我又抽空去了一趟清远阁。这清远阁原是师兄和楚暮离一起住着的,但自从师兄下山后,就只有楚暮离和两个照顾他起居的小厮住在这儿了。 刚进院落,我便直奔楚暮离的房间而去。只见他正在房间画画,身上虽有些伤痕还未完全消失,但已经大好。 见我进来,楚暮离明显有些意外。赶忙把空白宣纸往画上一盖,像是生怕我看见一般。我也没心思去追究他画的是什么,只是本能地觉得底下的那副画应是毁了。 坐在椅子上,从袖口拿出《昭月兵论》,随手便扔给了他。 他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书,一手轻轻地抚摸着,一边像要马上落下泪来。 我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他的反应,却也没敢多说些什么,万一我轻易触碰到了他的什么伤心事。一个大男人当着我的面,真要痛哭流涕的模样,我也是不大能接受得来。 过了好半晌,楚暮离才出声说了句谢谢,眼框依旧有些湿润,也不知道是伤心还是感动。 “不谢,好好养伤吧。”说完,我便直接离开了。 其实人的心总是有偏向的,就好比我和师兄或是我和离天颂,自小便一起长大,我对他们总是完全放心的,只因为了解他们是什么样的人,也知道他们是真心待我好,而没有什么其他别的目的。所以即便我偷懒耍滑,卖萌撒娇,我都觉得暴露自己最真实的一面,毫无问题。 可楚暮离这个人却不由地让我有些防备。一方面,我同情他的遭遇,另一方面,他在谈及报仇的事时流露出的那种神情又会让我不安。我可以帮他,但是我却不自觉地会畏惧他。 也许真的只有日久才能见人心,兴许再多和他相处相处,了解更多之后,才会比较深刻地理解他吧。回清宁院的路上,我不由地想。 第二十七章 出云之行(三) 不知不觉间,两月的时光已倏然而过。 倾城那边再次来了信,说一切都准备就绪,就待等我们过去了。 本来这次的出云之行只有我和离天颂的。但在师父的建议下,楚暮离也和我们一起,说是大家都去见见世面,顺便游玩一番也是好事。 已是初冬,良艮山的风景虽没什么太大变化,树叶也依旧青翠,但较之前俨然多了几分萧索和凄凉,气候也在霎时变冷了许多。 当我和离天颂、楚暮离一起下山的时候,大家已经换上了较为厚重的冬衣。连棋风和星月等为我们准备的包袱里,也大多是棉服裘衣。毕竟北地出云比起良艮山来说,更要冷上一些。 因为沿途气候会越来越冷,所以我们一行人等纷纷没有骑马,而是选乘了马车。我、星月和离天颂、楚暮离共乘一车,而棋风则和那些离门选派来保护离天颂的弟子同乘。 四个人同乘,不知为什么,总是感觉有些奇怪。 离天颂和楚暮离刚好同坐在我的对面,而我身旁的是星月。自从上车后,大家便开始静默不语的。整个车厢一时间只有满满的沉寂,偶尔能听到车夫大叔的吆喝声。 不由地,我开始低着头想念师兄。如果此刻坐在我对面的是师兄,我一定没有这般拘束,那就是再怎么胡闹,也是没什么顾忌的。但偏偏对面坐着的,一个是被我拒绝的青梅竹马,一个是还未熟识的同门师弟。 二人倒是也很平静,目光直视前方的,结果却刚好看向我这边,为难得我只好低着头,一路上连大气都不敢出。 此去出云,路途尚远,要到那边的京城溧阳,只怕按我们这速度怎么也得颠簸上两三天。想着真要在这样令人窒息的处境中待三天,我就有些灰心。 早知道是这样,我就该和星月单乘一辆车,也不必如今搞得自己如此狼狈。 就在我暗自懊恼时,马车好似行到了一段有些崎岖的道路,整个车身便开始剧烈的颠簸。见状,我便急忙伸手去扶对面的离天颂,生怕他会摔倒或者磕碰到。谁知,就在我扶他的瞬间,自己也坐得不稳了,直接一个摇晃,就连星月想拉住我都没来得及,整个人便向斜对面的楚暮离一头栽了过去。 最后,当马车里恢复太平时,我整个上半身已经扑在楚暮离的怀中了。那一刻,真是恨不得找个地缝直接钻进去。楚暮离将我扶起身后,我只不好意思地说了句多谢后,便匆匆坐回了原位。 我装作若无其事地掀起车帘看了下外面,待我转身回来时,却发现对面的离天颂和楚暮离都紧盯着我。 “外面有点冷。”我故意掩饰自己的不安,还不断搓手哈气。怎料,下一刻,离天颂便直接将手上的汤婆子递给了我。我不好意思地接了过来,无意间却瞥见离天颂和楚暮离竟默默对视了一眼,二人还不忘向对方露出了君子的一笑。 突然,离天颂主动打破了沉默。“楚公子,在良艮山上待得可还好?” 楚暮离只回答了句“还好”后便不再做声。可旁边的离天颂却没有丝毫想结束对话的意思,反倒将对话深入了下去。 “之前楚公子受伤,我也未能去探望,不知如今可痊愈了吗?” “不牢少主担心,已经大好了。” 接着便是二人之间的互相寒暄,平日也没见真就这样熟,今日倒是热络得有些反常。二人交谈起来,简直是一个比一个言语得体,你一来我一去的,真就不知有多少东西可聊的。 越发觉得无聊,索性闭上眼假寐,也不去看这二人的动静。一路上就在这样或沉默或尴尬之间度过了。 到了溧阳,便直奔玉剑一门所在的落风山庄而去。行至门口,便早有小厮在一旁迎候了,带着我们一行人先进府。结果还没走两三步,就见倾城直接从廊下冲了出来,顺势便将我给抱住了,一脸难抑的兴奋和喜悦。 “你终于来了,我自己在家可太无聊了。”说着,还不忘蹭了蹭我的脸,举动让身旁的楚暮离不由地有些吃惊。 “我的好姐妹,叶倾城。”看着他那表情,我只得无奈地解释。倾城也才注意到身边的楚暮离,还不忘上下打量了他好几眼,还颇为满意地点了点头。 “你看上人家,也不用这么明显吧?”我看倾城一脸惊喜的,于是毫不客气地出声揶揄她。 谁料她不满地嘟囔了句“没有”后,便凑近我耳边偷偷说:“我觉得这人长得很好看,应该适合你。” 简直要被她给气到了,难道我就是那样肤浅表面的人吗?看见人家好看就想着我喜欢,好吧,只能说一个花痴姑娘判断人的依据向来都不太靠谱。 我轻瞪了她一眼,转而就去咯吱她。倾城这人一向最怕痒,所以还没怎么动手就闹得她心甘情愿地败下阵来,连连求饶,还小跑着躲在了离天颂和楚暮离身后。庭院里顿时只剩下我俩的笑闹声。 待我们都安顿好后,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本来倾城是要请我和她同住的,但偏巧她年满六岁的小表妹也恰好在这儿住,奶声奶气地简直离不开人,所以只好由她这个表姐负担起照看的责任了。 待到用过晚饭后,大家便都各自回房了。一路舟车劳顿的,想必大家也是累极。但我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方前在席间的时候,听到倾城说如今出云初定,景王更是刚一登位便废除了之前对百姓横征暴敛的措施,现在正在推行养民利民的国策。看来那位公子确实已经达成所愿了,我心里是替人家开心的,但不由地又有那么一点失落。因为这意味着,我和他彻底变成了两个世界的人,走上了根本不可能重合的道路。 但是每次当我回忆起他那令人舒坦的笑,还有一起被追逃亡的经历,我还是会不由地心动。这是别人给不了的心动,谁都不行,除了他。 第二日一大早,天还刚蒙蒙亮的时候,倾城便直接来叫门了。昨晚本就睡得晚,如今更是没睡醒,困意满满的,听见她叫声,也只顾装作没听见,反倒把被子给蒙得严严实实的。房间里明明烧着炉子,但却觉得哪里有风在倒灌,冻得要命。这样一想,便更不想从被窝里出来了,直接连早饭都略过去没吃。到了半上午,才悠悠地起了身。 当我从房间出来,才发现外面下了很大的雪,雪花纷纷扬扬地撒下来,地上一片皑皑,就连屋檐上也都被雪覆盖了,整个世界仿佛瞬间便融化在了这样银装素裹的洁白里,满是纯净。 到了大厅才发现,竟无一人在。问过丫鬟才知晓,今日溧阳城有名的悬盛武馆重新开张,倾城带着离天颂和楚暮离都去为人家捧场了。 看来早上本是叫我去看热闹的,谁料被我的赖床给耽误了。但是已经都这会儿了,赶过去应该也没有什么热闹场面可看了。 “我想出去一趟,午饭便不用等我了。”随意交代了一句,拜托小厮转告倾城他们后,便径直出了门。 本来那管家怎么说也不放心我一个人出来的,非要很是热情地让人跟着看护我,却被我再三拒绝了,临走时还不忘把手里的剑给扬了扬,示意他不必担心我的安危。 出了门后,才发现自己对溧阳城真是一点都不熟,虽不认路,但好在记性还不错,总能退回到山庄。抱着这样的想法,也便没了顾忌,随意沿着街道走走停停的。 不得不说,在雪天里出来逛,真是别有一种滋味。之前在良艮山或是下永京去玩,横竖是见不到什么雪的,毕竟要想南地下一场大雪,那真是好几年才能一遇的事了。 走着走着,便到了一家书画斋,外观看上去雅致,就连这名字也很是别样,叫烟雪阁。 走进后,才发现这不光是一家卖字画书典的,最里面竟还有一间专门炼香的房间,应该是做学堂用的那种,一群女子正席地而坐,跟随最前面的女师傅在学习调香和炼香。怪不得一进来便有一种淡淡的清香,但却一点都不像浓香那样冲鼻,倒是像极了花草香,清新自然,令人闻了便觉得欢喜。 正厅摆着各种的书画,既有仿的赝品,也有真迹。听这里的女伙计说,这里做生意一向如此,比的就是谁更有见识,眼光鉴别能力如何,而且选定之后,便概不退换。 看着那些客人呆呆地站在那边苦思冥想的样子,忽然觉得这种选法倒是有点意思。在展列的各种画中,倒是有好几幅师父喜欢的出云画家游寒山的作品,却不知是真是假。我站在这几幅画前,沉思了好久,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毕竟琴棋书画这回事我也真是不擅长的。要是离天颂来看,说不定还能看出点门道来,但我真是把握不住了。 “到底那幅画才是真的?”我自言自语地嘀咕着。 “你左手边那幅。”身后突然传来了这样的声音。 第二十八章 出云之行(四) 我应声回望,却刚好看见一张熟悉的脸。努力盯着眼前的人,只总觉得看到的一切好似都不可信了。此时此刻,站在我面前的居然是之前的景王,如今的出云皇帝子徵,他身后还跟着两男两女四个随从。 “好巧。”我和对方同时开口,说完两人面对对禁不住便都笑出了声。 “你怎么会来这儿?”子徵这次先我开口问道。 “有个朋友,说是入冬了,请我来北地玩的。”说完还不忘有些不解地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见他一身便服,简单朴素的模样,真叫人看不出来是出云的皇帝。 “你现在不该很忙吗?怎么还有空来街市上闲逛?”我随口问起他说。 “之前都一直忙着处理各种事务的,偏偏今天得了空,所以出来走走,也顺便看看出云初定后百姓如今的生活状况。”对面的男人答过后,眼神便直盯着我面前的几幅画。 “你是要买画吗?”他突然朗声开口。 “本来只是想看看的,但是刚巧里面有游寒山的画,我师父最喜欢他了,所以才想着能不能选对一件,回去送给他老人家。” “你左边这幅画是真的,无论是从所用纸张、笔墨这些微小的细节还是更细致的笔法来看,这幅都没有什么作假的痕迹。”看着我的眼睛一丝不苟地说道。 “你很懂行嘛。”我轻笑了一声夸奖道。 “之前听母亲讲的多了,也慢慢耳濡目染地知道的多些。”说完后,他的眸子在顷刻间便不自觉地暗了下来,表情深沉,心有愁事一般。 “你们出云有什么好玩的地方吗?我刚来,都还不是很熟悉。”我开口示意,想要转移一下话题试试。 “你自己一个人出来逛的吗?溧阳说大其实也挺大的,没人陪同,是有可能会走丢的。”子徵突然有些不可思议地看着我。 “不怕,我记性很好的。”说完便朝对方调皮地一笑。 像是没料到我会说出这样的话来,子徵也被我这种没来由却一无所惧的自信给逗笑了,不禁边笑边指着我连连摇头。 “你过会儿是要回去吗?你那位朋友住哪儿,我送你回去吧。”说完,就从身边人手里取过了裘衣外披,一副要出门的架势。 见状,我反倒往店内连退了好几步,然后说道:“才不要呢,这可是我来到出云国第一次看见雪,可不得趁这会子工夫多玩一玩,走一走嘛?我在出云应该也不会待很久,所以更要惜时如金。” “那你想去哪儿玩,看在你远道而来的份上,我领着你,就算尽一下地主之谊吧。”随后,便对我温柔一笑。 “我想去骑马,雪天骑马肯定感觉很不一样。然后找一个安静的地方,看看雪也是极好。”我满怀兴奋地对着那位子徵公子说,连语气也是难以抑制的激动。 “好。”说着,便对身旁的随从耳语了几句,应该是着人去准备了。 没过一会儿,子徵就带我到了一个大型的养马场一样的地方。看样子已经走出了坊市区,接近郊外了。养在此处的马大都身形高大挺拔,毛色也漂亮有光泽,自有一股儿威风凛凛的精神劲儿。越往里走,才发现马儿的品种和样色更好,最深处的一件马厩里养着的是一匹毛色洁白若雪,毫无一丝杂乱的良驹,看到的第一眼,我便直接相中了它。 一直在我一旁的子徵见我满是欢喜的眼,一再对那匹马望了又望的,直接做主说让我骑这匹。结果话刚落地,就被身旁的一个女随从给出言阻拦了。 但是再怎么说,毕竟人家是主子,所以那女子只是有些不满地看了我一眼后,便直接对我说这是他们主子一向最喜欢的,劝说我再重新选一匹,语气一时间也不是太好。 君子不夺人所爱,师父一向教导过的,此刻我若抢了人家的心头好,倒真不是什么好事。 谁知,就在我准备致歉,然后重新选的时候,子徵直接开口训斥了那位刚刚言语有些不逊的随从。然后,直接让旁边的马夫把那匹我看中的马给牵了出来,然后就要把缰绳递给我。 “它叫飘雪,倒是和今日的气候很相衬了,你且放心,这马聪明,性子也温顺,总不会闹脾气摔了你的。”说完,脸上还是之前那样温柔的笑,全然没有刚刚训斥手下时那副严肃的做派。 道过谢后,我便围着那匹马来回转圈,或是亲切地摸摸头,或是凑近它和它说话套近乎。其实我一直都觉得,万物皆有灵,所以每次要和这些什么动物打交道前,总要先试图沟通一下,当然了,要用它们能反应和感觉的方式。 当我慢慢悠悠地牵着飘雪,出现在马场大门前,子徵早已经在路旁等着了。他这回选的是一匹毛色藏青的马,眉眼之间还有一撮醒目的白,显然要比飘雪更高大一些,虽然外观不及飘雪俊秀吧,但身上那种骄傲的气质却彰显无遗了。但转身望了下周围,才发现之前一直跟在子徵身边的侍从全然不见了踪影。 “你手下呢,不和我们一起吗?”我有些不解地开口。 “要真有那些人跟着,你确定能放开尽情恣意吗?”对面的人反问道。 我对着他真诚地摇了摇头。不过也是,我这种人一向野惯了,平素是最受不得拘束的。突然又想起上次和楚暮离还有离天颂同乘一车的事,心中便更笃定了。不是人越多就越热闹的,一伙儿在一起带来的也可能是尴尬。 “你一会儿跟着我就行,别乱跑,这里是郊外,又下着雪。在在这里丢了,你记得路也找不回来。”临行前,子徵还不忘叮嘱我。虽然这话是对的吧,但我也不是小孩子了,在这种地方,总会跟好他的,果然大家还是把我当小孩子。哼,想想心里便有些不太满意了。 待一切都准备就绪后,我俩便驱鞭而去。一路上,我俩并肩行进着,你一句我一句地聊着天。 不过也多亏这气候和先前相比,转好了一些。上午刚出来那会儿还是大雪飘飘,狂风呼啸地,此刻一下子倒是变得太平了不少。也不知是真正气候转好了,还是郊外和城内又不一样了。 总之现在除了偶尔细细碎碎的飘雪,倒是相当平静了,慢行在这荒原之上,还能看到太阳微弱的光洒落下来。周围目之所及,全是一片皑皑,千里冰封,万里雪飘,大抵如此罢了。 “你们出云也太美了。”我由衷地赞叹道。身旁的人只笑了一声,随后便直接策鞭狂奔而去,我也只得跟着他。刹那间,周围的风从耳边呼啸而过,看到的一切风景也在不断倒退,那一刻,我觉得自己比风还要自由。驰骋在这辽阔的天地之中,心内不禁会有一种震撼的激荡。 出云一国,向来被认为是马背上的民族。出云的男儿大都爽朗热情,大口吃肉,大碗喝酒,闲暇时策马狂奔多是他们留给天离百姓的普遍印象。 “我们这是去哪儿?”我突然开口问道。并不是对身旁的人怀有戒心,毕竟上次要是没有他的帮助,我们良艮会灭亡也未可知。但是此刻的确好奇这场雪天策马的终点,究竟会是怎样的一个地方。 很久没有这样痛快肆意的感觉了,以前在良艮山上除了师兄陪我胡闹,大多数的弟子总是安分守己,对门规更是不敢稍有差离的。而且也难得有这样谁都不管,让自己尽情挥洒放纵的机会,自从师兄下山后,乐趣便更少了。想想今日,倒真是难得了。 “很快就到了。”子徵出言道,随后还用手指了下前方不远处,隐约间可以看到那里有一户庄园。 没过一会儿,果然到了庄园的门口。只见这院子青砖黛瓦,院子内外的墙壁倒是白色的,倒不像是是出云本地的风格,更像天离江南那边的民居。园廊入口处,用行书写着“倚梅园”三个字。 “进去吧。”说着还不忘朝我伸出了手,想是觉得道路易滑,怕我摔到才是。想到这儿,也没什么顾忌,直接任由他拉着我。 进入园中后,便引着我入了暖阁。 不得不说,北地出云这房间内外温差是真大,刚在外面还冻得瑟瑟缩缩的,结果刚一进来,便已像入春一般,温暖宜人了。 紧接着,就有一对老夫妇端着热茶进来,满脸的和蔼可亲。 “这是我母亲身边的随从,沈公公和窦婆婆,二人是夫妻,从小看着我母亲长大的。”子徵在一旁给我介绍道。 我赶忙起身行礼,向二人问好。却见二人满心欢喜地望着我,眼光也在我和子徵之间不断地徘徊,一时间,我不由地有些困惑。当然也没怎么表现出来,毕竟实力也不太好。 待二人退下后,我才满脸不解地看向子徵。可对方却只是一个劲儿地笑,也不言语。 “究竟为什么一直来回看我和你呀?”我有些执拗地追问道。 “没有,可能是见你生得可爱吧。”身旁的人这样回答,我却满是不信。 第二十九章 人约黄昏后(一) 没过一会儿,那对老夫妇便又来上菜了。各类菜式看上去又不像出云这边的特色,其中有好几道倒颇有几分江南菜系的感觉。但确实也是很丰盛了,从各式菜肴到主食汤品,简直可以说是无所不包。荤素搭配不说,菜色的卖相也是极佳。对于一上午几乎滴水未进的我来说,不能不说是种吸引。 “你有什么忌口的吗?”一旁的子徵开口问道。 “没有特别忌口的,不要带甜味的菜就可以了。”话刚落地,对面的男人便哑然失笑。 “怎么了?”我颇为不解地看向他。 “还好还好,这菜应该你还吃得下。幸亏我没真照完全接待南方客人的标准来给你上菜,不然只怕这满桌子菜只能重新做了。”见我依旧满脸疑惑的样子,子徵于是又接着说了下去。“我母亲是江南人,口味一向偏甜,我父王却口味偏咸,所以现在这一桌子中,甜味的菜肴和咸味的菜肴刚好是一半一半的。”说完,便开始给我布菜。 “你母亲居然是江南人?我还以为你们出云后宫的女子都是本地人呢?”我一边随意地吞着饭,一边发问。 换作要被师父看到了,一定又会说我不懂规矩,更何况食不言寝不语这是从小就教起的。但昨晚在人家家里,本就碍着面子装淑女的,压根就没吃多少。再加上今早到现在更是没有进食,所以如今什么顾忌都没有了,也不管自己是狼狈还是失礼了。再说,我更失礼的样子早就被对面的人看过了,这样想着,便越发没什么忌讳了。 对面的人听着我的问话,本来是要回答的,但却在看了我一眼后,不由笑出了声。 “看来你真是饿坏了。”话虽这样说,但给我夹菜的动作却没停下来。 我也只顾埋头吃饭,不去看他脸上的表情。片刻后,才听到他缓缓开口:“我母亲是从天离逃亡过来的农家女,据说那几年天离闹饥荒,百姓大多活不下去,才颠沛流离,辗转之下到了出云。” “那你父亲和你母亲怎么认识的?”我随意地发问。 “我父王那时候还是皇子,在猎场打猎的时候遇到我母亲的。那时候母亲刚来这边,人生地不熟的,身上又没钱,只知道靠近猎场的山上长着许多药材,可以挖来卖钱,却不成想误入了猎场,差点被我父皇射中。后来二人就这样相识了,没过多久,母亲就成了父皇的侧室。” “你父皇爱你母亲吗?如果爱的话,怎么会愿意让自己心爱之人做侧室呢?”我突然这样问了一句。 “应该是爱的吧,起码这么多年来,他对我母亲和我一直都很好。即便是母亲嫁过去后,多年无所出,父皇对她的感情也丝毫不减。”子徵的语气不自觉有一丝的无奈。 “你们出云好奇怪,喜欢一个人不能只娶她一个人,还得委屈心爱之人做侧室。我们良艮山上,一个男子只能娶一个妻子的,谁要有二心和别人有牵扯,被知道了还会被罚下山的。”我有些遗憾和不满地说道。 “父亲毕竟是皇室子弟,比不得寻常百姓的,即便他有心真想一世一双人,但现实也不会允许他这样做的。你还太小了,对这些可能还不是太懂。”对面的人叹了口气,复又看了我一眼。 我直接站起身来,很是不赞同地说道:“没有,我已经不小了,师父说再过一年多我就要及笄了,我哪里小了,而且我个子比起去年见你的时候又长高了呢。”说完便不满地对着他撇了撇嘴。 “好像是长大了一点。”他也出口承认道。我朝对方郑重地点点头,一幅不容质疑的模样。 吃到一半的时候,窦婆婆又进来了,还端着两壶温好的酒。接着,子徵便看了我一眼,用眼神示意我,然后开口问我能不能喝。 “一点点就可以了,不能喝多。”我率先提醒着。 毕竟不熟悉我的人都不太清楚我这一面,就是但凡喝多一点,开始醉了之后。趁着脑子不清醒,就什么话都敢说,也什么事都敢干了。也不知道,这算不算是酒壮怂人胆。 于是子徵只用了小酒盏给我倒了一点点,然后递给我。我道了声谢后,便直接饮了。 酒刚入口还有些微辣微涩的,但只一会儿后,满嘴便只剩下甘甜清冽,好似还有中淡淡的梅花香。 “这是什么酒,好好喝。”说着自己便将那壶酒取了过来,细嗅了一下,依旧是酒香悠远。 “这是窦婆婆自家酿的梅花酒,专门选用冬日收藏的雪水来酿的。单就酿酒的用料就有三二十多种,制成后便一直埋在这里的梅花树下的,每年秋冬交替之时,才会取出。我母亲和我也很喜欢。”子徵在一旁耐心地替我解释道。 “我可以多喝一点吗?头一次喝到这么醇香甘冽的酒。”我满怀渴望地看着旁边的子徵。 他笑着点了点头,但那笑却是我从未见过的开怀。今日重遇,他的笑容比起之前更多了,笑意灿烂无边,笑声也清朗好听。我这样看着,听着,不自觉地入了迷。 突然想起之前未见的日子里,总是不由思念他的那一幕幕。从记事以来,我身边的人,没有谁能笑得像子徵这样好看,当然也不排除他本身长得就很好看这一点。我不知道他在旁人面前是如何,但他在我面前的笑,我总能感觉都是真心。 师兄在我面前也常笑,但脸上都是和我玩闹之后的调皮;离天颂也是常常笑得温柔,但是笑却不入眼底,从他身上总能看到一丝悲伤;楚暮离更不用说,面相生得虽好,但更是不爱笑。还有其他的一些人,有些是讨好的笑,有些是礼节性的笑,有的是寻求帮助的苦笑。 但这么多人,唯独子徵笑得最爽朗,笑的时候脸上全是那种豁达自在。我每每看了,便觉得心下什么都无碍了,既不担心,也无烦虑的。 不知不觉间,一壶酒已经全部下了肚。脑子也开始变得迷糊,眼前的人影也开始分散了又重叠。但我却不觉得自己是醉了,反倒还很开心,直接开口要求再来一壶。 子徵可能是觉得我有些醉了,只说让窦婆婆先扶我到厢房歇一会儿,作势就要来扶我,却被我一把给制止了。 然后便整个人大嚷着自己没喝醉,不听劝解地还辩解说自己能舞剑。说着便挣脱了两个人的拉扯,直接跑到了屋子中央赤手空拳地表演起剑法来,却不料脚下一个趔趄,直接摔在了旁边。 子徵看见后,便赶忙来扶我。然后我还在说着自己要接着喝,他只好哄劝着说,让我先去休息。然后,我就又突然没来由地哭了,哭得断断续续地说自己要回去。最后,被我闹得实在没有办法,他也只好带我回去。 因为路途有些远,再加上积雪也不适合马车行驶。所以,只得由子徵骑马带我了。这边子徵先上了马,随后窦婆婆把我也扶了上去。可能是怕我神志不清地乱动,从马上摔下来,好似还拿了布条一样的东西,还在我和子徵的腰上缠了好几圈。 其实心里好似都是清楚的,我突然就笑出了声。前面的子徵突然开口问我笑什么,我只嘟囔说,自己不告诉他。 好容易回到了溧阳城,刚下马就隐约看到之前跟随子徵的那四个侍从就在那边的休息栈等着了。然后看到其中一个女侍从赶忙迎上来,对着子徵嘘寒问暖的,问这问那的,我心里突然就很不舒服。然后就开始哭了,越哭越伤心,眼泪一个劲儿地往下掉。 子徵只道是问我怎么了,我只推说自己要回家,也不想让他知道我嚎啕大哭的真正原因。谁料,我这边刚说出这话来,那个女人便招呼身旁的两个男子说让送我。可我只一个劲儿地挽着子徵的胳膊,说什么都不放的那种。然后,就看见子徵笑了笑,然后就要着人准备马车。 可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我制止了。“不,我不要坐车,我想你背我。”随后便努嘴做出一副可怜兮兮的表情,眼睛还有些湿润,就那样一动不动地紧盯着他。 “好。”子徵半是无奈半是想笑地看着我。 就这样,他背着我走在雪地里,我顺势把脑袋靠在他的肩膀处。他的肩膀很宽厚,脖颈处还能感觉到微微的热,那一刻,我好像忘记了周围所有的一切,甚至希望如果能一直这样下去,应该也是极好的。 不由地,又想起刚刚撒泼打诨时,其中一个女侍从望向我的那一眼,满是不服气和厌恶的眼神。我就不自觉地有些赌气,随口对正背着我的子徵说:“你以后身边别带那么多女的。” “为什么呀?”他突然笑着问我。 “我不喜欢你身边有那么多女的,她们不喜欢我,我也不喜欢她们。”说完,还轻拍了下他肩膀,却只见他一声轻笑。 还没等他说什么,我又接着问道:“你是不是很快就会有很多妃子了?” “应该也没有那么快,也不会有很多。”他淡淡地答道。 “那你就先不要娶那么多妃子,你可以等等我长大,我嫁给你。”说着说着,才觉得自己真是有些醉了,但是心底却真是这样想的。平日理智太多,克制太多,明知不可为太多,也许只有此刻借着醉酒的名义才能把一切心底话都说出来。 听完我的话,子徵先是嗤然一笑。随后又用单手从前面摸了摸我的头,说了句“小孩子”。 “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我也会长大的。你别那么快成婚,……我好像喜欢上你了。”说着语气中便染上了一丝哭腔。 “小妹妹,你喜欢我什么?”子徵突然把我从背上放了下来,然后看着我的眼睛说。 “我也不知道,但是每次看到你在我面前笑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就会前所未有地开心。你能懂吗?”我眼神很是执拗地望着对面的人,脚步却不自觉地又向他靠近了几分。 第三十章 人约黄昏后(二) 对面的男人像是突然怔住了,站在那儿很久都没有回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我。 这边刚说出这些话,我便有些开始后悔了。慕子衿,你这算是什么,借恩要挟吗?难道就因为你救过人家一次,如今就可以平白无故由着自己的性子来要求人家怎样吗? 心下虽然这样想了,也确实觉得自己的举止不合情理,但还是有那么一丝残存的期盼,希望他能接受这份突如其来的,甚至连我自己都没办法合理解释的感情。 但眼见着时间一时一刻地过去了,对方却依旧不为所动。那原本悬着的渴望也登时消散了,全部变成了对自己的怪责和懊悔。 “罢了,是我强人所难。今日的醉话,你别放在心上了。”话一说完,作势就要离开,谁知却被旁边的人给一把拉住了。 “我不言,是因为我不能确定。你还太小了,我怕你会不明白自己的心,错许爱意。” “不是的,我明白的。你不能因为我年纪小,就认为我不懂,那样对我来说不公平。我明明知道,你是出云的皇帝,我只是良艮山上的弟子,无论是从身份还是生活来讲,都是千差万别,在一起的可能也是微乎其微。我无数次告诉自己,喜欢不可能的人是不对的,我用理智来警醒自己,可我见不到你的时候总是会想起你,见到你的时候,心就会不自觉想往你身边靠。我对你的感觉,想和你在一起的感觉,和对其他人的感觉都是不一样的。我知道自己是喜欢你的,我知道的。”情绪比先前更加激动了,原本还含在眼眶的泪,此刻简直如决堤的洪水,眼泪在脸上划过痕迹。寒风吹过,面上只觉得冷。 子徵随即便从袖子中取出帕子给我拭泪,动作也很是温柔,我看着他的脸,只觉得陌生又熟悉。我终于见到他了,这次终于不再是梦里了,可我又突然觉得他离我很远,甚至远不如虚幻的梦境中来得亲近。 他像是沉思了好一会儿后,才缓缓地开口道:“三日后,我们约在先前的马场见,如果你确定自己的心意,就到那儿去,我会等你。如果你没来,我也会尊重你的决定。你年纪还小,我总归是不想你后悔的,你要认真考虑此事。” 听子徵这样说完,我突然笑出了声。 我们两个并肩走着,脚下传来一阵阵踩雪声,微微的吱哑声回响在寂然的空气里。 谁都没有开口,但我心里却觉得格外的温热。快到山庄门口的时候,我突然停住了,说自己回去就行,免得引起不必要的麻烦。身旁的子徵笑着点了点头,我也有些依依不舍地转身。 但就在我已经走出好几步,再向后回望的时候,却发现子徵依旧站在原地,看着我离开的背影动也没动。就在下一刻,我突然转身跑回到了他面前。 “哥哥,你记得要等我,一定要记得哦。”专门叮嘱完这句后,才又向前走了。 最开始的时候,我用冷静和理智压制自己所有的非分之想。但今日的遇见,却让我先前所有的顾虑又在顷刻间全部土崩瓦解。 先前和倾城谈起自己志向的时候,我还满是情怀,但此刻的私心却告诉我,如果能和他在一起,那么即便是背弃世俗,抛下一切,那么我也是不后悔的。 我终于明白了师兄为什么会那样忠贞不渝地去等待一个人,为什么会那样义无反顾地去找寻一个人。世间明明有这么多的人,但真正入心的却不多,如此一来,为了这难得之人,做出什么不合时宜的疯狂举动也都是合理。 这边刚一进了山庄,小厮便赶忙去各处通报我已经回来的消息了。这边我刚走进大厅,片刻过后,一行人便齐齐地出现在了我的眼前。 “你去哪儿了?把我们大家都快急死了。”率先说话的是倾城,说着还让我转了个身,看我浑身上下有没有哪处受伤或不适。 “没事,我就是出去逛了逛,你看我这不是好好地回来了嘛。”说着,还不注意打了个酒嗝,酒气重新涌了上来,甚至觉得有些想吐。 “你喝酒了?”离天颂靠近我,一脸严肃地问道。旁边楚暮离的脸色也不是很好看,但却没说话。 “天颂哥,我今天很开心的,而且我现在很清醒的,我没醉。”脸上不自觉地漾出一个又一个的笑,内心感觉前所未有的欢喜。 “天颂哥,师弟,我们要不在这儿多玩些日子吧。出云真的很好玩,风景漂亮,市集热闹,人也好。”我不禁由衷地赞叹道。 明明我讲的句句都是真的,可偏偏所有人都认为我是醉了。也不打算和我多问些什么,离天颂和倾城交换了下眼神,便吩咐丫鬟把我扶回房间休息了。 离开前,看到他们三人像是还在商议些什么,却也没怎么在意。 许是喝了酒,总觉得今晚身上一点都不觉得冷,索性将窗子开了一些。月光从窗子的缝隙间照落下来,照得地上一片亮白。寒风一阵阵地吹进来,头脑异常清醒,心中却依旧雀跃不已。可在感到幸福的同时,心中却也不由地惶恐起来。 细细想来,如果真要选择厮守,这也只算是刚刚开始。那样,接踵而来的便是许许多多需要解决的问题。 如果真想要这份感情能开花结果,我就不得不离开良艮和师父、师兄,舍弃掉我曾在那儿生长的故土故国,舍弃掉我曾要游历四海的医者理想,而深陷到阴谋诡谲的后宫当中。只因我清楚,我选择的那个人不会轻易放弃他的黎民百姓,毕竟他是天子,又怎么会轻易舍下自己的臣民。 要做怎样的选择,都是不易。也许这才是子徵要我认真考虑的原因吧。 倾城曾经说过,子徵的母亲好似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因为生母出身低微,所以一直不被宫中人看好,还经常被别的兄弟姊妹欺负。好容易长大了,却又遇上了兄弟逼宫,眼看着自己的父亲因此气绝身亡。这么多年来,日子都过得这样苦,但他笑的时候,却依旧不露任何悲伤。 我越是喜欢他的笑,就越心疼他的苦。看到人家不幸的遭遇,我会同情,但想起他这么多年来的心酸,我却只是心疼。我不舍得他一个人,在那偌大的出云皇宫,独自面对这些寒风冷雨,我不能够。 也许,一切早在我选择和他同生共死的那一天便都注定好了,注定我不会舍下他一个人。 想到这儿,心下只有一个声音在反复回响,不断告诉我说,无论如何跟着他。 其实,我主要放心不下的就是师父。不过再等两三年,想必师兄定会回来良艮山的,那样的话,有师兄照顾师父,我或许也就能离开得安心一些。 我承认我的任性自私,但这一刻我却没来由地想赌这一把,如果是因为子徵的话。 我没什么志向,我从小就是被人家抛弃不要的孩子。因为师父和师兄,我在良艮山上这些年确实过得很好,可我内心却一直都空空的,没有着落。 直到我遇见子徵,我喜欢自己在他面前开心自在笑的时候,喜欢看着他对我笑,不由地想陪他做很多很多的事。我们曾经一起逃亡,患难与共,危难时刻最是能见一个人的真性情,所以他身上的真诚、善良、知恩图报我都能看得到。而且能为天下百姓甘于付出,爱民如子的皇帝想必也定是个内心纯良的人,就像我第一次看他眼睛时感到的那种纯良一般。 既然做了决定,那就不容来回动摇。想着想着,倒希望这三天快点过完,好让约定的那一日早点到来。 到了第二日,大家便相约着要一起到寺庙去玩。听倾城说,他们这边有个叫碧落寺的,日日香火鼎盛,而且寺中的图画签更是有名,去求过签的人都说是其神无比。众人虽不迷信,但听着传的神乎其神的,还是不免有几分好奇的。 刚一进寺,便有一位小和尚领着参拜进香什么的。想是一大早便到了这儿,所以现在时间明显还早,寺庙内除了我们一行人外,几乎也看不到什么别的香客信徒。捐过香油钱外,大家便被那小和尚领到了偏殿,依次摇了签筒,得了命签。上面只写着第多少签这样的,看来那图画应该是解签书上了,也不知道求了怎样的图画签。一旁的倾城却是满脸笑意地看着我,打量我。这小妮子想什么,我心里简直都是心知肚明,铁定是想趁机替我求问姻缘。也不知道师父和师兄都不着急的事,她一个女孩子家的倒为我忧虑不已。 先去解签的是倾城,她抽到的是第三十七签。负责解签的是一位上了年纪的僧人,看了倾城的签后,便直接翻到了一页印着杏花的图文,随后便问倾城求姻缘还是运势。倾城傻笑着说两样都求,那僧人闻言便笑了。 “姑娘的命格富贵不可言,姻缘和运势都是极佳的。这图中杏花正开得灿烂,寓意着贵婿来临,想是无须过多久,姑娘便会迎来自己的一桩好亲事了。至于运势方面,花团锦簇,杏花又开得如此绚烂,也预示姑娘将来倒是富贵之命了。” 倾城听完后,便不自觉朝我粲然一笑。顺道便将我推到了那僧人面前,示意帮我解签。 第三十一章 人约黄昏后(三) 我求的签上写着是第五十五签。只见那僧人接过签后,先是叹了口气,然后才举动迟缓地,好似满不情愿地翻到了签书上的某一页。 只见上面的图文是一株单茎的荷花,甚至连生长的环境都未画明白,湖水湿地什么的都没有,只是荷花孤零零地出现在那儿。一点也不像倾城刚刚的那副图文签,上面不仅有杏花树,而且还能看见肥沃的土壤堆和枝头停驻的小鸟。 “大师,这是作何解?”我很是疑惑地望着对面的僧人。身旁的离天颂、楚暮离和倾城也在看了我一眼后,转而盯向那位解签僧人。 “可否知晓姑娘的生辰是何时?”那人突然问我。 “五月初五。”我这边刚一答完,那老僧便又叹了口气,还对着我摇了摇头。 “大师,这是什么意思?您倒是说明白呀。”倾城在一旁明显有些着急了,语气也开始显得不耐烦。 “姑娘,不管是从姻缘还是运势上讲,这都是大凶之兆。荷花本该生长于水泽之中,既得荷叶遮阴避阳,又得湖水滋养。可你这签图上,除单茎荷花外,再无其他,无水之荷,注定不能存活。再加上,你生来便八字过硬,这一生注定是孤独无伴之命,即便有亲友爱人,也终将离散,不能长久。”那老僧言语之间满是同情,如此深沉忧伤,真不知该不该信了。 “你这师父,莫不是在这儿胡说一通吧,哪就有这样的预判。再信口雌黄,我定要让你好看。”倾城突然站出来,气愤难抑地说。我一边拉着想要上前继续理论的倾城,一边向那老僧不住地道歉,希望对方海涵。 那人只是连着念叨了好几句的“善哉善哉”,然后眼神便望向了旁边一动没动,脸色却相当严肃的离天颂和楚暮离二人。 “二位施主,可要解签吗?”那老僧突然对着离、楚二人说道。 “别解了,一看他就在骗人。”倾城依旧气呼呼的,一脸敌视地看着老僧,像是全然忘记了刚刚自己解完签后的喜悦。 只见离天颂和楚暮离二人先是对望了一眼,然后又一齐地看了看我,像是在为难该不该解签一般。 “没事的,别顾忌我。既然今日来了,也算是因缘,解上一解也是应当。”说完后,我便朝着二人点了点头。 离天颂抽到的是第三十二签,签书上对应的图文则是一株立于浅水中的荷叶,但这荷叶根茎处却有些歪斜,像是马上就要没入水中一般。那老僧在看完后,先是没做说明。转而便将后面的楚暮离给唤到了前面来,问他是第几签。楚暮离回答说是第七十二签,僧人师父重又打开签书去查,只见楚暮离对应的那签是一整节如玉无暇的莲藕,刚好露出水面一些,而莲藕的根部紧挨那块却是已经衰败落入水中的荷花和荷叶。 “三位施主,可有看出些什么吗?”那老僧的目光不断在我们三人之间徘徊打转,却迟迟又不多说些什么。 “我们三个的签文好似有关联一般,都是和荷叶池塘什么相关的,莫不是我们三个之间有什么纠葛。”我目光犹疑地望向那僧人。 “荷叶生长于浅水中,虽不担心养分吸收,但偏就根茎恰似折断,而且即将被没于顶,可见这位公子不久的将来会有一场大劫,甚至关乎到性命。”离天颂看了看我,然后面色便即刻恢复正常了。 “至于另一位公子,其对应的莲藕中间镂空分明,且藕身通体雪白丰硕,但这都得益于水下养分的吸收。这位公子得遇贵人,日后必将大有所为。”随后,那僧人便注视着一旁的楚暮离,目光未有片刻的稍移,像是极力想在他眼中探寻到什么似的。这种静默的场面,直到我出声打断。“大师,那我和天颂哥这种危局,可有破解之法?” “姑娘,老衲要劝您一句,凡事莫要过分执着强求。这签文虽凶,但你命中的破局之人也已经出现了。”那老僧说完便微微闭了闭眼,不再去看我们这些人。 “请恕信女愚昧,还请大师明示。”我依旧不甘心地追问道。虽然明知道这只是一个签文,也未必真就能算得真,但冥冥中还是觉得是何征兆一般,心下也很是不安。 “荷花自是需水滋养的,你腰间的玉佩不就已经给了你答案了吗?”随后便背过身去,不再理会我们的任何问题,开始吟诵起佛经来。 我的玉佩,这是子徵上次为表达谢意留给我的和田玉佩,就是一对玉佩中的其中一只。我这只上面写的是“不渝”,他手里那只写的是“矢志”。 本来一直都是待在首饰匣子里的,但想到昨日已经定了心意。所以今早才不由地,重新又将它寻了出来挂在了腰间,之前也没细细注意到什么。如今经这老僧提醒,我才解了下来,重又来查看。只见那玉佩最中央确实镌刻着碧波微漾的图景,之前一门心思全在这上面的字上了,都未能注意到这图案究竟是如何。 难道这位僧人师父所指的破局之人会是子徵吗?想到这儿,我不禁痴笑了一下。 旁边的倾城注意到我的反应,便直接开口戏谑我:“你不是被那老僧讲的那番话给气到了吧,反应都不正常了。” 我回瞪了她一眼,满是不服气的样子。她也向我做了个鬼脸,作为回击。这边眼神刚转回来,离天颂就开口了。“衿儿,刚才那大师说你的玉佩,可否让我瞧瞧?” 这哪能行,要是离天颂看了,他那样心细的人,肯定会察觉到异常的,难不成还能指望他注意不到上面的那两个小字吗?这样想着,我便借口推拒了。“天颂哥,你别听那位大师乱说,这就是很普通的玉佩,没什么特别的。” “既然不特别,那小师姐拿出来让我们大家见识一下应该也无妨吧?”一边的楚暮离居然还在这边帮腔。话都说到这儿了,连本来粗枝大叶的倾城此刻也紧盯着我。 “真就没什么好看的,下次我换个更好的再给你们看,这块玉佩真是太普通了,别折了面子,那我多不好看呀。”我这边还一个劲儿阻拦着,谁料,紧挨着我的倾城突然在下面搞小动作,直接就将我腰间的玉佩给摘了过去。 见状,我便赶忙跑着要去抢,可倾城却在离天颂和楚暮离身后来回闪躲,不管我怎样动作,还是抓不着她。 “呦,我说怎么不让我看呢,敢情是偷偷背着我们和人家定情了是不是?”倾城一脸坏笑地看着我,看着我一副气急败坏的样子,她自个却笑得乐弯了腰。 紧接着,玉佩便在倾城、离天颂和楚暮离三人之间相互传看开来。已经在别人的手里,任凭我是怎样也不容易拿到了。而且反正都已经被人给看过了,这样一想,索性破罐子破摔,随他们去了。 “老实交代,你看上谁了?哦,不对,是谁看上你了?”倾城拿着玉佩一个劲儿地还在我眼前晃。我趁她满是得意和嬉笑的时候,一把将玉佩给抢了过来。 “倒是护得紧。别遮遮掩掩的,快说,那人到底是谁?”说完,这边还不忘猛拍了我一下。霎时间,肩膀便抽痛了一下。真是怀疑她是不是抱着和我打架的态度,在我身上落了这一掌。如果不是看在她是北地女子,出手没轻没重,我绝对不会这么轻易咽下这口气。 “什么呀,上次因为有个人把我的紫玉佩给弄丢了,所以人家过意不去,才还补了我个玉佩。”我低着头说话,并不想让别人看到我的表情。 “慕子衿,我们三个人可不傻,这玉佩上可写着‘不渝’两个字呢,一看就是一对玉佩中的一只。别给我说假话,快说。”这边倾城话刚落地,另一边的离天颂又接着发问了。“衿儿,昨天你是和谁一起喝的酒?”一旁的楚暮离也紧紧地注视着我,像是不等到我的答案就不甘心一般。 “就是我一个人喝的酒,那玉佩也是人家还我的,我拿回来后才看到了上面的小字嘛。”我撒了谎,但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总不能这么快就把子徵给供出来吧。先别说他身份特殊,再加上毕竟我们之间也还未真正当面定情,还是先不让人家知道的好。 见大家一时间都没了再继续追问下去的意思,我也不禁松了口气。 回到山庄的时候,就有小厮将我给拦住了,怀里还抱着一只小雪貂。身边的其余三人也很是纳闷,都停了下来等着看热闹。 “慕小姐,这是今天有位小姑娘送过来的,说是出云药师一族特养的小雪貂,要让转交给你。”说着那小厮便将抱着雪貂放在了我的怀里。 “可有说是谁送来的吗?”我开口问道。却见那小厮只是摇了摇头,再无别话。我看着怀中这可爱灵动的小貂,一时间也确实有些不解。 出云药师一族的雪貂我是听说过的,据闻这些小貂从小便由这些药师挑选培养,对于世间毒物毒药有着特别的敏锐感知。药师一族常常用它来鉴毒识毒,以作救人解毒之用。 知晓我的身份,明了我的心思,而且还能有途径得到如此珍贵的雪貂,在这偌大却陌生的出云国,除了子徵我再想不到第二个人。 第三十二章 人约黄昏后(四) 看着众人满是疑惑的神情,我也佯装不知的模样,借口说了句累后,转身就抱着雪貂回了房间。 经过一番仔细检查,果然在雪貂的后爪上发现了写着字条的白色绸带,上面写着一个“徵”字。看来我先前的猜想真是一点没错。 我抱着小雪貂躺在床上,它却活泼地翻来滚去,还时不时地用头来蹭我的脖颈。简直就是活泼到了极点,也不知究竟在欢快些什么。 “给你取个名字吧,叫什么好呢?”我正对着这小家伙儿,然后垂着头开始苦思冥想。旁边的小家伙儿却一个劲儿的“咯咯”叫着,还在我身边闹个不停的。它身上的绒毛在我脸上蹭过,只觉得脸上痒痒的。 就在我还在为给这小貂取名而烦恼不已时,倾城突然进来了。 随后直冲我的床榻而来,我还未反应过来,她就已经慵懒地躺在上面了。 “别乱动,把我的小貂都给压着了。”作势就要用手去推她,谁料对方却硬是不受所动,安稳如泰山。 “讲实话,到底是哪家的臭男人把你魂都快给勾没了。别拿今天上午那番说辞来搪塞我,我可不吃那一套。”倾城一面严肃非常地看着我,一面闲着的手还不忘去摸我的貂。但硬反着方向来摸,搞得原本貂毛顺滑的小东西,现在全身上下毛都炸立着,真是威武异常了。 “那你不许告诉别人。我之前救过的一个出云的公子,我喜欢他。”我这边压着音才说出来,顺道还做了个那边倾城就开始大声慨叹了。 “我说多大点事呀,不就喜欢了个人,”倾城还没说完,我便赶忙做出了嘘声的动作,她微微点了下头,然后又低声道:“没关系的,这事不是很正常嘛,要真是个不错的公子,我反正第一个支持你们。” 我有些丧气地摇了摇头,然后很不自信地说道:“人家嫌弃我太小了,总觉得我的话都是儿戏。”倾城一听就立马说道:“他不会是嫌弃你长得不好看吧?”说完自己还毫不意识到言语之间的问题。气得我直接转身,装个样子就要走。 “别生气嘛,开个玩笑。虽说你现在还没完全长开吧,但这小巧玲珑,五官清秀的俏模样,一看就是个美人胚子,哪家的公子这样不长眼。”大有一副替我打抱不平的意思。 “不是,他没说我不好看,问题是,他觉得我太小了,不把我的话当真。”我懊恼地低着头,想到即将到来的约定,还是隐隐地有些担心。万一人家要是回去细想,误认为我这只是小孩子玩闹的把戏,会不会就不来见我了。不过又转念一想,既然今日又给我送了小貂过来,应该是把我的态度当真了吧。喜欢一个人的感觉,难道就是这样起起伏伏,忐忑不安吗?第一次喜欢一个人,原来感受是这样的。 “倾城,你对你们家周哥哥怎么想的?”我忍不住地开口问,想要了解别人家的感情又是怎样的。 “别把我和他说的关系那么亲密,提起那人来我就生气,不声不响地就和他爹去驻守边关去了,听说是由西边调到南边去了,只给我留了封信说,等再过个一年半载的,建功立业了回来便娶我。一点都不问我的意思,他走了后,都没人陪我玩了。”倾城一脸气呼呼的模样,随即便显得有些丧气,眸子也在霎时便暗了下去。 倾城的青梅竹马周延熙,是出云国镇远大将军的儿子,家门世代习武,对出云墨氏皇族向来忠心耿耿。之前子徵前往西塞边陲,就是想寻求镇远大将军的帮助。听倾城说,那时的情况真是危急。当时镇远大将军将驻守军队的一半都借给了子徵,也所幸西塞边陲向来少人问津,再加上天离国这几年民生凋敝,军队更是疏于管理。所以最后也不知究竟是消息没走漏还是天离实力弱,没有趁机偷袭,才让子徵就这样带兵直接一路北上,攻了京城。 但沿途过去,各城守卫基本都是听说景王兵马后便开城门投降的,可以称得上是兵不血刃了。折腾下来,除了在攻入皇宫时费了些力气,其他倒是没什么人员折损,百姓也因此没受什么战乱影响,几乎可以说是和平地夺了权。 子徵登位后,除了极个别死守顽固的朝臣被判处了死刑外,其他都没有过多地追究,反而是对弃暗投明者以优待。至于那位逼宫夺权,间接害死敬帝的大皇子,则被幽禁在了自己府邸,终生不得出。 如今一走进溧阳的茶馆、瓦舍,说书人无不讲的是景王子徵的经历和当前出云上下正在推行的仁政,百姓都一致称赞他同他父亲一样,都是个难得的好皇帝。 我不懂朝堂事,但现在听倾城这样说,心下又不禁有了思量,也不知是否是我多心。这一半年,就能建功立业,如果只是镇守边关,若无其他意外,恐怕就算再熬上十年,也未必真能建功立业。再联想到倾城说他们父子俩都被调到了南边,我总觉得在不久的将来,出云和天离迟早会有一战。 “你觉得在不久后,出云会攻打天离吗?”我突然向倾城问道。“说不好,也有可能吧。但是近期肯定是不会,看如今施行的政策,出云绝对还是想休养生息,先富国强兵一阵子的。”倾城这样说道。 “那如果出云和天离成了敌对双方,你们良艮会参与到中间,来助战天离吗?”倾城突然眼神紧盯着我,像是生怕错过我什么反应似的。 我明了她为何这样看我,一面是出于对我的担心,另一方面则是唯恐自己会和我站到对立面上。她一旦嫁给出云的将军,那么就会不可避免地要跟自家夫君站到一方,而良艮如果执意要效忠天离朝廷,那么我和她就会变成敌人。到那时候,即便她有心助我,她的身份和地位也绝不会允许。 “良艮向来不参与这回事,就是怕百姓会因此受苦。强权者高高在上,互相博弈,可偏偏牺牲的却是无辜百姓。”我不由地叹了一声。 “确实如此。但只要良艮不参与其中,真要到了那一步,你大可以带着你师父、师兄一起来我们出云,只要玉剑一门还在,这儿就永远是能接纳你的地方。”倾城握了握我的手,很是诚恳地朝我点了点头。我只是满怀感激与理解地看了她一眼,却没再多说什么,但我相信她肯定能懂。 可扪心自问,假使天离真的陷入战争,我们良艮一门真就能置身事外吗?况且再怎样说,天离也算是我们的故国。在这样的时刻,我又不由地想起子徵。 我和倾城尚且如此为难?倘使我真和他有了牵扯,那样我们两个之间又会怎样呢?我从没过问他是否有这样的想法,但我心里却暗自希望最好是不要发生战争。 那天晚上,是因为喝了酒人又冲动,所以很多话便脱口而出了。虽然我心里是不后悔的,但此刻看来我们两个之间存在的问题还真是不少,可我却没来由地相信他,也相信自己。 见我一个人发怔,倾城忽然扬手在我面前摆了摆。“想什么呢?这么入神。”我随意地摇了摇头。 “我可和你说,你身边跟着的那两小子对你也有意思。要是他们知道你有了心上人,还不知道有多伤感呢。”倾城专门提醒我。“两小子?”话说完,我才反应过来就是离天颂和楚暮离。离天颂的心思,我能看得出来,但楚暮离我一点都没注意到,于是便觉得倾城定是想错了。 “楚暮离,不可能的。”我摇摇头,全然不信的样子。“你别不信,那家伙虽然腼腆,心思隐藏得也深,但我知道他肯定对你存了心思的。”我随意地“嘁”了一声,便也不多问。谁知道倾城是不是在这儿存了捉弄的心思,刻意来打趣我。转而去和倾城一起逗弄那只小雪貂,那小雪貂也一副欢喜的模样,“咯咯”叫着,便来蹭我的手。真是个讨巧的小家伙,撒起娇来的模样更是惹人喜爱。 不知不觉间,三日便这样过去了。在这期间,倾城带我们三个几乎逛遍了溧阳城大大小小的街巷,每次逛累了一行人就在茶楼里坐上一会儿,看戏或者听说书。更让人觉得一绝的就是出云的菜式了,我们还一起尝了很多家馆子的特色菜。全然不像天离偏甜的各种菜肴,口味尽是咸鲜的那种,我倒是很喜欢。可是偏好离天颂和楚暮离二人不怎么适应,好几次都是稍尝了个味道,便直接放筷了。这几天下来,我都担心这两人是不是压根都没吃饱。 晚上自个躺在床上的时候,却翻来覆去地怎么也睡不着。手里还握着子徵先前送的玉佩,又借着月光看了很久。见我一直在乱动,那只小雪貂也爬上来凑热闹。直接压在了拿着玉佩的那只手上,最后竟枕着我的手臂睡熟了过去。我哑然失笑,摸了摸它的头。 第三十三章 意气趁华年(一) 赴约那日,一大早我便早早地出了门。 经过最开始的几场大雪后,今日气候也明显转晴了。冬阳高悬,许多积雪也早已在昨日都化完了,地面脱离了冰雪的覆盖,露出了原本的面貌。 因想着今日天气好了些,于是便干脆拒绝了前几日衾衣大氅的装扮,除日常着装,外面只披了件稍薄一点的白色披风,上面绣着簇簇梨花,偶有绿叶枝蔓,但大体上依旧没脱开素淡清雅的风格。 待我行到马场时,已是上午好半晌了。刚一停步,就听小厮知会说子徵早已到了,如今正在旁边的里堂正静坐等候。 我被领过去的时候,刚巧看见上次见过的侍从在守门,不过今日却都是男子,没再见先前对我颇有不满的那两位姑娘。见到我后,那些人便作揖行了礼。我也福了下身,算作回礼。 见其中一人正要通报,我却用眼神示意拦住了他。随即便做出一套嘘声的动作,示意自己进去即可。 我推门而入的时候,看见子徵正坐在一边的火炉旁读书,样子很是认真,看上去整个人简直心无旁骛一般。但因他大半个身子背对着身后,所以隐约间只能看到一个很是俊毅的侧脸。 我偷偷转到他身后,忽然计从心生,想要捉弄戏耍他一番。见他没什么反应,于是一下上去,蒙住了他的眼睛。还刻意伪装成沙哑些的声音,让他猜我是谁。 谁料,他竟突然一把将我拉到了身前。 我本能地用双手撑在他的肩膀,想要保持住之间的距离。可刚一抬眸,看到的就是面前那张清朗俊秀的脸,似还带着一丝笑意。那明亮如星辰一般的眸子,此刻正直勾勾地盯着我,一时间,只觉心跳得越来越快,那时候,我只想到了四个字,摄人心魄。 他的眼睛就像不知深浅的漩涡,将我整个人的心神卷了进去。那一刻,我就像一个溺进深水快要被没顶的人,只紧紧握住了眼前人的肩膀,却忘了要放开。 就这样,二人对视了好一会儿,我望着他的时候,只觉得心里很是异样,说不清什么感觉。脸上也热热的,明明很清醒,但却总有种喝醉了的感觉,甚至想离他再近一些。 “你要不要先下来?”过了好半晌,才听到对面的人说了这样一句。待恍过神儿来,这才发现自己正踩在他的脚上。 “见谅,我不是故意的。”我急忙推下来,有些尴尬地抹了抹额前的碎发,然后便低着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但心下想想却又气又恼的。明明是我先捉弄人家,怎么如今狼狈的恰是自己。待反应过来,却发觉自己才是被捉弄的那个。 “好啊,你捉弄我。”说着,我就调皮地趁他不注意给了他一记爆栗,但却没用力。但待他反应过来,便不甘示弱了,于是也伸出手来想还我一下。见状,我便灵活一闪,躲了开来。 可对方却依旧不依不饶地,一面追着我,一面还喊着让我站住,我也不听他的话,只自顾自地跑得欢快。如此冒傻气的举动,我俩还僵持了好一会儿。最后,我被困到角落里,还是被子徵逮到了。 “你骗我,我还以为你没发现我进来呢。”我顺势拿拳头捶了他一下,借机发泄自己刚刚的怨气。 “我是习武之人,你应该多亏我提前看见你了,不然你早被误伤了。” 对哦,差点把这个给忘记了。虽然论道理是我不对,但偏就很意气的模样,还是很强词夺理,气势十足地说:“我武功比你好。”,见他又要反驳,我直接用手堵上了他的嘴,不容他再置喙。 结果,看着他那被我为难的样子,自己就先笑出了声,手也不由放了下来。 以前也没发现自己这样坏,可看到他,就总想再任性霸道些,小性子多一点,还总想欺负他。看见我如此乐不可支的模样,子徵也笑了起来,笑得既温柔又包容。 过了好一会儿,子徵才又认真地看着我,问道:“你确定你想清楚了吗?”我对着他,很是坚定地点了点头,一改之前那种玩笑的神情。“如果你不先放手,那我也不会先放手的。”我向着他许诺道。 “等到你及笄之后,我便亲自去良艮向你师父求亲,再把你接过来。”子徵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着。 我突然抱住了他,他有些惊讶,但片刻之后便反应过来,也回抱住了我。 “那哥哥,我可以有个要求吗?”我偎在他怀里,静静地看向他的眼。“可以。”子徵看着我温柔地开口。 “我不介意你在我之前是不是有过喜欢的人,也知道你将来会有你的皇后,后妃,但既然我们做了约定,那你心里还有我的时候,能不能就眼里也只有我一个人?如果将来你喜欢上了别人,也请直接告诉我。但是千万不要这边同我好,同时,另一边又和别人好,那样的话,我就再也不见你了。 我知道自己很自私,很任性,很不讲情理。可我就是不想你那样,不想你像抱我这样抱她们。”说完,还不自觉地地撇了撇嘴。 可心里却没来由地觉得委屈,想想自己也真是矫情。明知道我选定的人是最不能一心的帝王,可打心底还是渴望这一生一代一双人的感情。 在良艮山上,见多了恩爱的夫妻,两人相守着到老,就觉得普天下所有的男女就该是这样,可却忘了理想和现实本就不相容。 其实在问出这个问题时,我自己心里都没底。可还是由着性子讲了,以至于在听到子徵说出的“好”字后,整个人都愣在了那里。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更不敢相信那句“好”是从身边人的口中说出来的。 我抬头看着子徵,望向他的那双眼却不由地开始模糊。而子徵只是拿着帕子静静地给我擦着眼泪,然后又故意打趣我说:“怎么觉得我老把你给惹哭呢,也不知你是不是哄骗我说喜欢我的。”我顿时被逗得破涕为笑,只顾推说才不是,还气恼地拍了下他手臂。 当我和子徵牵着手从里堂出来时,周围的侍从都在齐齐地打量我。我也借机看了下自己,却是没有什么不妥的地方,我不禁有些纳罕。于是直接问子徵说,“我今天这一身有问题吗?”说完,还当着他的面转了个圈。 “没有,很好看的。”子徵上下看了一眼,也觉不出有什么问题。但我却见那群守着的侍从看了我一眼,又都匆匆地低下头,但眼神却还在偷瞄。 我凑近子徵,偷偷向着他耳语道:“那为什么你的侍从们都在看我?”说完,自己便又前后转身扫视了一番,还是没什么问题。回身时,刚好瞥见子徵对着这些侍从兄弟们警示般地看了一眼,还故意地咳了两声。看到这儿,自己直接当场笑了起来,一时间心情大好。 也不知道他要带我去哪儿,但也没多问,只是觉得这回去的想必也不是附近哪个地方,因为还要乘马车过去。 刚上车没多久,子徵便靠着车厢闭眼小寐了。我也安安静静地坐在一旁,不想去打扰他。 大概当皇帝也很辛苦吧,只是没想到他会这样困。但想了想,也很正常了,毕竟除了处理政务,批阅奏折外,还得上早朝。这样看来,只怕是他下了早朝便直接出宫赶过来的。想到这儿,不由地有些心疼。 可还未憩上一会儿,他便像是做了什么噩梦,惊醒了过来。“做噩梦了吗?”我出声询问道。 子徵没有答话,却向我伸出了手,我把手搭在他掌心上,被拉到了他身旁。 他脸上依旧还未完全退去惊慌,我紧握了下他的手,用眼神示意他别怕。 “我梦到我母亲了。”我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想要听他讲下去。 “当年,我母亲怀我的时候,就已经不怎么年轻了。太医说,她身子不好,若要生产的话肯定会有很大风险,劝她舍子来保全自己。但她却怎么都不愿意,哪怕我父王规劝,她还是坚持要生下我。 我母亲生我的那日,溧阳城下了很大的一场雪。几乎十年难遇的雪灾,在那一年冻死了很多百姓和牲畜,因此宫中人人都说我是灾星,更有朝臣上书,说让我父王处死我。母亲本就身体底子差,高龄产子,再加上听到这些话,没过几日人就去了。 母亲去后,因为宫中没有别的妃子愿意抚养我,我父王就一直将我带着身边 ,悉心培养教导。我从小在宫中没什么玩伴,我的兄弟大多不喜欢和我玩,他们的母亲更不会允许他们和我来往。但在我行完冠礼,没几日就遭遇了大哥逼宫,父王也因此走了,其他兄弟也被杀的被杀。 当日逃到良艮全然是运气,如果没有遇到你和你师兄的话,兴许现在我也早已不在了。先前有卦师说,我是个万年孤理的命,可我此刻却偏遇见了你。”子徵说了很多,说完后便将眼神望向了我,还不忘握紧了我的手。 第三十四章 意气趁华年(二) 我回握了下他的手,然后浅浅地开口道。 “我打小是被家里抛弃的,就在我五岁的时候,师父从永京的街上把我捡回来的。这么多年,要不是有师父和师兄,我恐怕在哪儿都不知道了。 前两日,我去求签了。那里的解签师傅说,我也注定是个孤独无伴的命。 但现在好了,你有我,我也有你,这样就够了。如果上苍让我们注定单个孤独无归宿的话,那么我们在一起,就会是彼此的归宿了。”嘴上虽你一言,我一语的,但牵着的手却一直没放,我还趁机调皮地摸了下子徵的额头,而他只是笑着看我的各种胡闹。 “我想看你那块玉佩。”我突然向子徵说。子徵将玉佩递给我后,我便细细比对着,只见这两块玉佩确实不大一样,虽然是一对,但所镌刻的图景和字文都不一样。 我那块写的字是“不渝”,画的图景却是一片碧波,而子徵那块写的字是“矢志”,图景却是荷花。忽又想起,那日求签时那位老僧说的话,我命途危局的破解之人已经出现。 遇见子徵之前,我是个不大相信缘分的人。但遇见他之后,我便不由希望这缘分是真的,更希望这缘分能久一些。 马车是在乡下停住的。因为是乡间,所以积雪有好些都还未消完,残雪点点片片地附着在枯藤老茎上,周围全是被分割破碎的荒凉图景。 路也有些不大好走,子徵牵着我,我俩这样慢慢一步步地走着,好一会儿后,才看见冒着炊烟的农户区,但整个民居风格却和之前见过的并不一样,各门各户间界限倒是也不分明,中间主屋看上去居然还是个开阔的堂厅。 “这是?”我心有不解,不禁疑惑地开口问道。子徵没回答,只是对我微微一笑,随后便领着我走了进去。里面住着的大部分都是些孤寡老人和妇女孩童,壮年男子倒是少见。 这边我们刚一进来,就有老伯叫喊着让子徵去帮忙补屋顶,很是亲切自然,一点都不见外的样子。不过看着这厅堂正中间桌子上摆放着的施粥器皿什么的,自个倒也猜到了几分。前一阵子听说,出云国又有西边的部分地区遭了雪灾,灾民一窝蜂涌到京城的消息。如果料想不错,这就是一部分的灾民振济区。 怪不得今日他穿得如此随意,一身黑色粗布衣就交代了。原来是今日要来干活的,敢情是想着衣服经脏。不过这人真是的,也不提前透个信,让我今天偏巧穿一身白色的外衣。看着子徵拿着砖瓦在屋顶上认真干活的模样,但我却只能在屋顶下看着,整个人都心痒难耐的,也想上去试试。 其实我本来强烈要求要一起去的,但是子徵只是摸了摸我的头,说是这种辛苦活他来就好。随后,便让一个侍从在一旁照看我。 其实,我真的很想再说一句,自己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但这好像一时半会,子徵的想法也很难有什么大的转变,毕竟也不是我能说了算的。想来想去,觉得只能怪子徵太老。 但在这边自己什么都不干,就干站着,也真是有点不好意思,旁边可是小孩子都在帮衬大人干活呢。转悠着进了厅堂旁边的厨房,想看看有没有什么自己能帮得上的地方。但又看了自己这一身的装扮,也不是个正经干活的打扮。于是,顺手就拉着了一个大婶,问有没有可以干活的衣服借来穿下。 那些大婶倒是也很热情,没过一会儿就帮我准备好了衣服,就是很平常的那种粗布衣。换好衣服后,随手拿木筷将散开的长发直接挽了起来。待所有的准备工作都结束后,那边已经开始集体施粥了。我也赶忙跑过去帮忙,和那些姐姐大婶们一起帮着盛粥。除了粥饭外,还有一些普通的小菜,听说,每隔几天还会有荤菜供应。而在两边的偏厅还专门安排有医官和掌握各项技能技术的师傅,分别负责这些灾民的伤病医治和之后他们本领技能的培养。听到这儿,我不禁对子徵又多生出了几分敬佩。 灾民一旦产生,那就绝不是少数人,往往是大批大批地涌入京城。在这样人数众多的情况下,还能力求做到保证灾民的衣食无忧,已经算是很不错了。而他在将这些人都妥善安置后,还能着眼于将来,多多培养这些容易受天灾影响的普通百姓更多的生活和抗压能力。所谓授人予鱼不如授人以渔,恰是这个道理。 看着这些老百姓对他如此随意的态度,我多少觉得子徵应该是没有在大家面前表露过自己的身份。不过可能也只有这样,他才能切实感受到真正的百姓日子究竟是怎样的。 当子徵灰头土脸地出现在厅堂时,我也正一身素衣粗服地立在厨台前给众人盛着粥。偶然一瞥,就见他正偏头在往我这边看,那感觉像是有点不敢相信是我一样。见我回望,他倒有些不好意思地将眼神给收了回去。 以前怎么不知道他有这害羞的毛病,这样想着,竟还不自觉地勾了勾嘴角,心下只觉得好笑。 给在座的大部分人基本都盛完后,子徵才慢悠悠地出现在了队伍的最后。我接过他端着的那只瓷碗,随意地帮着盛饭,但眼神还是禁不住地偷瞄着他。 每次我只要打量子徵,都会觉得他长得真是好看。剑眉星目,外表明明是硬朗的男儿貌,但只要整个人一笑就会显得格外柔软,颇有种让人不由好奇的反差。 见我俩这样互相偷看偷瞄的模样,旁边的大姐直接起哄把我给赶了出来。我和子徵两人捧着碗,随后便坐在一张桌子上吃着饭。 “你会不会吃不惯?”子徵突然开口问我。“不会呀,你别把我想象成那种千娇百宠大小姐的样子,我觉得现在这样就很好。”说着直接端起碗,就着咸菜喝粥。 明明是粗茶淡饭,我却觉得很有滋味,一时间心下只剩下了开心,甚至比吃那些珍馐美味的菜食更有幸福感。师兄总说我爱挑食,嘴馋得要命,这是没错。可如果在我身边的人是子徵,我却会觉得这些也还不错。 吃过饭后,我和子徵一同在林间散步。午后的阳光,还是有那么几分温暖的,照在脸上,让人有一丝暖融融的感觉。我们两个突然彼此对视了一下,互相望着对方那副平民百姓的装扮,面对面笑出了声。“其实我觉得你这样穿还挺合适的。”我出口揶揄他。“彼此彼此,子衿小姐。”两人脸上只剩下了笑。 “对了,那只你送我的小貂,还没取名字呢,要不你给它想一个吧。”突然想起那只小貂,顺便提议道。“要特别一点的,要最特别的那种。”我接着补充道。 子徵先是停驻沉默着,良久后才出声道:“嗣音,嗣音怎么样?和你的名字也很相配。”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他这是也不想同我断音信吗?突然间,竟还觉得鼻子一阵发酸。再过不久,我应该就要回良艮山了,不由地也有些不舍和难过,但怕他察觉,于是很快敛去了忧伤的神色。转而扬起一个自认为很灿烂的笑对着子徵。 待我们回去时,已是傍晚了。因为先前同倾城讲过,所以倒也不怎么担心晚归会惹来麻烦。其实刚在马车上的时候,就已经互相约定好三日后烟雪阁见面的。但临到告别了,却怎么也不想分开。就这样,我和子徵又沿着路接着走了一段,就紧临山庄门口了。原以为这时候,大家怎么也该在用晚饭了,没人会出来的。但千想万想,都没有料到会在山庄门口遇见离天颂和楚暮离。 正好子徵在毫不客气地揶揄我,开我的玩笑,一时间便也不饶人地想要去捏他的耳垂。无奈子徵太高,我这个还未完全长成的小个子,不但自己没够着,反倒差点摇晃着摔倒。子徵见我这样,便赶忙去扶。我靠在他的怀中,只觉得满腔呼吸炽热不已,却没想这亲昵的一幕竟全然落到了正在门口等着的离、楚二人眼中。 “慕子衿!”离天颂隔着一段距离远远地朝我喊道。 回过身去,看到的就是离天颂一副满是怒气的脸,楚暮离也一脸冷冷地望向我身边的子徵。 我和子徵对视了一眼后,便催促他先走,三日后如期再见。可他看到眼下的情形,却怎么也不听我劝,生怕我哄他,然后自己一个人把事都担下来。还在一旁告诉我说,别害怕,有他在。 终于,在我的规劝无果后,我们四人之间还是非常直接地打了照面。 “慕子衿,你跟我进来,有事和你说。”离天颂话刚落地,就不忘从头到脚打量着我身旁的人。子徵倒是依旧表现得一副谦谦君子,落落大方的模样,还对离天颂、楚暮离颇有敬意地作了礼。可偏偏一旁的二人半点也不领受的样子,眼神却直盯着我,这场面简直就像一场滑稽的审判。各方都各怀心思,各方都各有主意,场面到头来也只剩下一片压抑。 第三十五章意气趁华年(三) 子徵最后还是没能拗过我,被我劝了回去。离开的时候,还依依不舍地望着这边,眼神里满是担心和忧虑。我回给他一个笑,示意他放心。 总有这么一天会被大家知道的,只是没想到这一日居然来得这样快。我并非是畏惧胆怯些什么,但是越早被人发现,只怕接下来很多事情都会难办得多。 当我跟在离天颂身后走进厅堂的时候,倾城他们正在用晚饭。也不知离天颂和楚暮离是怎么回事,不和大家一起用饭,反倒像是专门选这个时候在门口堵我一样。 看着离天颂和楚暮离两人的脸色都不是很好,而且身后还跟着一个茫然无措的我,叶世伯率先出口询问。但这二人居然一致都保持了沉默,过了一会儿后,离天颂便向叶世伯致了歉,后又紧着说想找下倾城。 当离天颂、楚暮离和倾城,三人坐在我面前,眼神却盯住我不放的时候,我确实有些失措。毕竟子徵的身份特别,我不能轻易供出他,但这样一来,很大可能我还得费心思扯谎。 “今日见到的那个男人是谁?”离天颂率先出口发问,令一旁丝毫不知情的倾城更是惊讶了一番,随即便用一种探询而好奇的眼光望着我。 “之前认识的一个朋友。”不知再如何解释,干脆简单交代完便低下了头,心里却反复思忖着要不要说谎。隐瞒是一定的,但方式如何确实也是需要选择的。 离天颂沉沉地看了我一眼,像是不太相信的样子,明明有些欲言又止的,却还是忍了忍,将想要接下来问的话全部都给咽了回去。楚暮离在一边站着,久久没有做声,倾城也是。但可能是我先前和她通过气,她知道是有这样一个人存在的。看到今日这情形,再加上离天颂刚那样问,想必也已经猜到我今天出去就是见自个的心上人的。因此,非但没有多问,还在一旁帮着打圆场。“离少主,子衿也只是出去见个朋友,真用不着那么严肃的。” 离天颂没有答话,转而就要多说些什么来反驳似的。谁料,一直都在那边沉默着的楚暮离突然抢先开了口。 “这本就是你的私事,我们也原不该管的,刚刚是我脑子一热,糊涂了。这里我就先不待了。”话一说完,就直接离开了房间。 离天颂看了一眼倾城,示意她先出去后,自己则饶有别意地看着我。 “衿儿,你这是在引火烧身。”对面的人语重心长地劝说道,全然没了刚才那副威严劲儿,倒像是有些无可奈何。 我不言,想等着他把一切说个明白再决定如何应答。 “衿儿,上次让你不得已闯离门取药救人的,就是他吧。”我和他对视了一眼,算是默认。 “你也不用瞒我,他的身份我也是清楚的。上次我爹要搜索全山,也是因为得了消息,说景王前往良艮求医,生怕门中人受了蒙蔽铸成大错,不想良艮因此被牵连。出云的景王,如今的皇上,你以为自己真的很了解他吗?就这样一股脑儿地芳心暗许,你把良艮放在哪里,又把你师父和整个平渊放在哪里?” 原来他什么都知道,却又什么都不说。他明明把事情看得如此透彻分明,却眼睁睁地看着我在众人面前做戏,却不发一语。 “我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天颂哥,不用劝我了。你该知道,我一向固执,谁劝我都一样,我选定了他,那就是他。和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即便有朝一日离开良艮,那么这种代价也是我甘于承担的。希望你能尊重我。” 话说的简直是一点遮掩都没有,句句直来直去的,也不再做什么拐弯抹角的事情了。 “他是皇帝,是君王,又怎么会只为一个人垂首。好,你现在不管不顾地为他,选择抛下一切。可若他对不起你的痴心,那这又怎么算呢。总之,我不会看着你拿整个良艮去做赌,更不会任由你小小年纪就陷进去。从今天起,不许再见他,彻底和他断了往来。”离天颂言语之间已经有一丝动气了。 “不管你说什么,我不会那么轻易就退缩,更不可能因为你对他的不相信,就选择舍弃他。这不能够。大不了,就是五十刑鞭,我就算怎样也会受得住。天颂哥,请离开吧。” 见我这执迷不悟的样子,离天颂直接下了狠话,派带来的离门高手直接守在我门外,将我给禁足了。一日三餐也全由星月送进来,可却不准我迈出房门一步。 也许他是想用这样的方式来磨磨我的性子,让我就此知难而退。但若真要这样想我,那真是小看我了。 很多时候,我是很怂,但不代表我就一直是怂的。我想要从心底去呵护一个人,这种念想让我在无意间变得有力量。别小看一个孩子为爱所能付出的勇气和坚持,因为他们往往就是最不懂得惧怕为何物的。初生牛犊不怕虎,同样的,第一次成为爱的信徒也是这般。 在房间已经幽闭了两日,想想第三天过后,就到我和子徵约定的日子了。可如今这样,只怕是赴不了约了。也不知道子徵明天见不到我,会不会误会我有什么事。 但这种隐约而惶恐的念头,很快就消散了,随着倾城的出现。想来离天颂也没刻意瞒她,那时候保守秘密,看来只是对其他人的,对于倾城,他倒是要放心一些,连我要见面的人是出云皇帝墨子徵都告诉了她。 “子衿,我和你说个消息,你先别激动。那个子徵昨天被人给下毒了,据说太医都束手无策。我哥今日去韩尚书家下聘,才听说的。现在一干大臣已经都进宫去求见,等消息去了。” 倾城尽可能地把语气放缓了些,像是我怕太过着急。可我的心里却前所未有地害怕,怕一切是真的,更怕子徵真像大家传言的那样危在旦夕。 他身边有上回救了良艮全门的毒师在,会没事的,会没事的。我不断地安慰着自己,到头来却发现所有的安慰根本毫无用处,我开始不说不动,更想立即打出门去,直奔皇宫而去。 “我要出去,现在就走。”说着,便利落地拿起房间里放着的剑,准备直接闯出去。倾城一把拦住了我。 “你冷静些,我有主意。”倾城之前每次来找我都是自己一个人来,再一个人去的,今天却偏偏带了个随侍的丫鬟,身形体量竟还与我多有相似。吩咐丫鬟和我换了衣服,就这样,在众目睽睽之下,玩了这样一出的偷天换日。倾城还为我备了快马,好让我去找子徵。 也幸亏这回来出云的时候,带上了子徵给我的那块令牌,不然只怕我再有万夫不敌之勇,也很难这么顺利地进到出云皇宫里。 到了子徵住着的宁和宫,就遇见了之前见过的他的那些侍从。其中一个看到是我,虽然有些吃惊,但还是恭敬地领着我去见子徵了。 来之前,我有过无数种不好的预想,也想着刚一见面就是他因中毒而昏迷,缠绵病榻的场景。可现实却偏偏相反,我一入正殿的门,里面的人似听到动静,便直接迎了出来。正是传言被毒害的子徵还有上次帮良艮解毒的那个毒师,那毒师更是直接豁豁然地打趣起我来,笑话我说再聪明的女子遇到感情都是一样。 顾不上和他斗嘴,我赶忙上去想要查看子徵的情况,可他只是温柔地笑了笑,说是他没事。看到这一幕,那毒师更是直接开口说:“别说他没事,就是有事,有我在什么毒解不了。”说着,还拍了拍自己胸脯保证,夸耀了自己一番。 我不以为然地摇摇头,但眼神却一直在子徵身上未曾离开,想问些什么,又怕会影响他,所以除了单一的眼神表达外,半句话也说不出来。“别担心,真没事。还好这次被远常给识破了。”说着还不忘看了旁边那毒师一眼,看来他的名字是叫远常了。 “那些消息说你?”我把疑问讲出了口。 “都是假的,就是想看看引出背后究竟是谁在策划。只有我中毒难解这样的消息传出去,他们才会放松戒备。 听到这儿,我不由地深吸了一口气。还好,是假的,不然,只怕我也没法子去面对。我一边感怀着,一边还感激地看了一眼那位远常毒师。 对方倒是依旧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也没搭什么话,只说让我和子徵好好诉诉情怀,就借口有事出去了。偌大的宁和宫,只剩下我俩。我们面对面静坐着,明明看着对方的眼睛,却好久都没说话。好似默契和信任就是从这样的眼神中建立,也只需要这样维系。 我突然握住了他的手,示意他无论将来发生什么都要及时告诉我。他轻轻地在我耳边说了句好。殿内好似有袅袅的兰花香,却不肯定自己嗅错没有,但满室沉寂之下,只觉岁月静好。 第三十六章 意气趁华年(四) “本来想着明日派人去知会你一声的,却不成想,你自己却来了。”说着,子徵便摸了摸我的头。 我看着他,眼里却渐渐盈满了泪。不知道说什么,只是觉得后怕,所幸他没事,不然的话。我根本不敢想所谓的不然。 “没事了,我一切都很好的。这件事情发生地太突然了,原想着明天再找人告诉你,不让你担心,可你还是知道了。”子徵一边耐心地解释着,一边手足无措地面对着我这泪眼婆娑的模样,想要安慰我,可却又不知如何安慰的木讷举动,不由地令人觉得好笑。最后只好认真地赌咒发誓,对着我保证道下次绝不会让我再担心。 其实,一开始我也并没有真的生气,只是觉得一下子的害怕突然消失后,心里反倒更是空落落的,说不清楚是失而复得的惊喜还是畏惧失去的沮丧。但听着他笨拙地说着安慰的话,终于忍俊不禁,破涕为笑。我们两个人就这样互相看着对方傻笑。 “到底是谁要害你?可查出眉目了。”我看向子徵,心下隐隐还有些不安。 “暂时还不清楚,但我猜测应该和我大哥的秘密支持者有关。如今朝堂之上,表面是一片和平,实则波涛汹涌。我虽掌权,但终是根基未稳,大部分朝臣对于我做皇帝都还持观望态度,而那些守旧派反对改革,很多又曾是我大哥的追随者,其中也不乏私下企图复辟旧帝的谋划者。朝堂政局波澜诡谲,一个不好,就可能满盘皆输。”子徵浅谈着如今的形势,一时间眉头也紧蹙起来,表情有种说不出的复杂与落寞。 “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别顾忌我那么多。如果真有那么一天,你做不了皇帝了或者是选择不做皇帝了,我就陪你去到山水林间,或者云游四海也好。到那时候,我就帮人家看病问诊,你就当个帮我提药箱的伙计,那样也挺好。粗茶淡饭,布衣旧帛,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平淡相守到老就好。当然,我明白你的志向,所以也不会想要束缚你。大好男儿,生于世间,年少轻狂少年时,自该有一番大作为。”不觉间,竟一口气说了这么多,但全都是心里话。 子徵眼眸幽深地望着我,像是在思索些什么,片刻后握紧了我的手。 “和我在一起,你会不会觉得委屈?因为我的身份,我不可能像你们良艮山上的男子一样做到一生一代一双人,不可能陪你去实现你医者天下的至诚理想。而且还要你为我牺牲,远离故土,远离师门,和我一样做这个偌大皇宫的囚徒。有时候,我会想我能给你的,恰恰是什么都不能给你。衿儿,其实你完全可以有更好的选择,有另一种……。”子徵话还没说完,我就用手捂住了他的嘴,不让他再继续说下去。 “你该知道,我不是在做戏,也不是一时头脑发热。因为从小被丢弃,除了师父和师兄,我很少想过真正依靠谁,彻底地信赖谁。可你在我身边,我就会觉得自己什么都不害怕。既然我都不害怕了,那么你也不要害怕,好不好?”我平静地说着这些话,但望向子徵的眼神却片刻都没有移开。只看见子徵点了点头,然后将我一把揽进了怀里。他的怀抱很宽厚,在这样寒冷侵袭的冬夜里,我感受到的却全是暖意和归宿感。 夜渐渐深下去,月光透过檀木窗子清浅地洒落下来,照在地上白莹莹的一片。窗外种着几棵梅花树,但因为时令不对所以还没有开花,还是光秃秃的枝桠。我们坐在窗前一边看着月亮,一边谈着这些年来的悲欢离合。以前小时候的很多傻事,当时恼得要命,如今却只觉得好笑。 原来这样不同地两个人,明明家世背景,成长际遇都大不相同,此刻却能聚在一起,毫无隐瞒地推心置腹。随着谈话的深入,只觉得笼罩在我俩身上的那个外壳被完全褪去了,和日常理智隐忍的外在无关,只剩下彼此最真实的一面。 但聊着聊着,我还是渐生了困意,只隐约记得自己用手强撑着下巴在听子徵讲话,后来不知怎的就睡着了。 第二天一大早,我刚睡眼朦胧地醒过来,就看到子徵从外面走了进来。有时候也真是奇怪,只要和子徵聊天,我总是聊到一半就睡着的那个。看到子徵走近了,还下意识地摸了一把脸,生怕现在这样太丑,在子徵面前丢脸。可他看到我那副惊慌失措的模样,只是忍不住勾起嘴角笑了笑。我也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头,笑出了声。 用过早饭后,子徵就派人将我送回了落风山庄。我们约好三日后,在烟雪阁再见面。他只说,到时候这些事情应该都会有转机。听他这样说,我心下放心了不少。离开皇宫之前,我还特意将自制的百草丹赠给了子徵,那是我们平渊门独有的解毒圣药,据说可解百毒,只要不是太过罕见的毒,一般都可以治愈。 结果这边刚到山庄,就看到离天颂就在门口等着,像是专等我一般。但这次不同的是,他只是看到我回来后,就让棋风将他推了回去。一句话都没有说,连再看我一眼都像是多余。 他定是被我伤了心,我心里并非不明白。可是,我却不能改变自己的选择。人永远只能选择一条路,然后看着另一条,感情也是。 自从那日在门口见到我后,离天颂就一直称病不出了。接连两日,气候突然转成了大雪,雪积得足有好几尺,就算出门道路也是难行,所以大家都闭门不出,整日关在屋子里倒有点郁闷了。我和倾城、楚暮离还有星月四个便聚在一起打叶子牌,但几局下来,我却把把都输得很惨。也不知是怎么的,牌运差也就罢了,偏偏没来由地心里也七上八下的,颇不安宁,总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要发生似的。 楚暮离这几日变得和之前倒是很不一样,之前整日冷着一张脸,看谁都嫉恶如仇的模样,但现如今脸上倒是柔和了不少,不仅话多了,就连和我还有倾城一起玩的时候也总是挂着笑脸。真不知是什么让他在一夕之间变化这样大,我心里也纳闷得紧,但自相识以来,还是头一次见他这样,想了想又觉得算了。 当我如约到了烟雪阁后,却没看见子徵。以往他总是会早我而来的,这回倒是不太一样。我在二楼的茶厅待了很久,可子徵却依旧没有来。一个时辰,两个时辰,三个时辰过去了,人依旧没有到。真是不像他的行事风格,难道是被朝堂政事给绊住了,还是上次的下毒事件又有了新情况,所以他没时间来赴约。可就算是这样,他应该也会请人来告诉一声的。那究竟是发生了什么,我在心里思索了很多种可能,但还是什么都一无所知。 如果换做以前我那耐不住的急脾气,肯定直接走人了。但这次看着楼下来来往往的人群,想要离开的步子却怎么也迈不开。 从清晨等到了日暮,子徵都没有出现。不远处,夕阳西沉,一道道晚霞布满了整个天幕,紫红色的淡光,看上去绚烂无比。明天应该是个好天气,我不由地在心里想。但整个人却愈发沮丧了,只因为该来的人还是没有到来。 待到快要闭门的时候,子徵身边的一个侍从才姗姗来迟,身后还跟着两个小厮,全是新面孔,我之前从未见过。两人的手上都各自提了一个小箱子,但里面是什么却还不知道。 “子衿姑娘,我们主子今日有急事要处理,所以不能来赴约了。主子还让我转告姑娘,从今日起,他和姑娘再无任何关系。因此,还请姑娘自重,不要再故作纠缠。”那侍从声音和平常无异,语气却有那么些许的颤抖。话一说完,就让旁边的小厮将拿来的两个小箱子给奉了上来,摆在我面前,解释说是子徵给我的补偿。 一时间,我脑子里只觉得嗡嗡的,后面那侍从说了些什么已经没有听清了。只是一个劲儿地直盯着眼前的箱子。箱子已经被打开,里面放着的东西全部显露无疑,一箱放着的是金银,另一箱则放着各种珠环钗饰还有翡翠玉石。这是我生平第一次见到这么多的钱财珠宝,可此刻我却一件都不想要。 我不相信,不相信子徵是这样的人,不相信子徵会这样对我。除非他亲自来告诉我,不然我一个字都不会相信。 我直接推过面前站着的三个人,仓皇地跑下了楼梯。脚下不自觉地踉跄,有几次都差点摔倒在地,腿上还有好几处磕到了楼梯的棱角,但还是一路忍着跑回了山庄。 刚一进去,就在庭院看到了一旁站着的楚暮离。见我一脸的慌张失神,他倒是想开口问些什么,但我却还没等他追问什么,就径直跑回了房间。 第三十七章 琉璃易碎彩云散(一) 在山庄连着待了好几天,都没有出门。外面发生了什么事,我也一概不知。中间倾城倒是来看过我几次,眼神闪躲犹豫的,明明好似有什么话想说,但当我真问起时却又故意打太极,顾左右而言他的。也不知到底有什么事,让她这样患得患失的。 自我从烟雪阁回来,已经有三四日了。对于那天发生的一切,我始终存着怀疑。起码在没亲口听到子徵说和我断绝关系前,我一个字都是不信的。 依子徵的性子,即便真要这样算了,也会当面和我讲清,而不是简单派人来说这些话。我总觉得,还是有必要见他一面。假使他真这样想,那也不过是我所托非人,自认倒霉就是了。可若要真就这样不清不楚的,才最是令人不能接受。 这样想着,便重新收拾装扮出了门。刚走到山庄门口,就刚好碰见了楚暮离。他似乎是早就等在那儿的,但在我面前却偏做成偶遇的样子,不知他到底是存了怎样的心思。 我先打了个招呼,随后准备拔脚就走,谁料,却被对方给叫住了。楚暮离先是扯了些有的没的的内容,然后又嗫嚅着说想请教我一些问题,还请我去书斋帮他解答。 我满心焦急,只觉一切都顾不上,更懒得去想他背后的意思,最后简单地回了句等我回来再说。但楚暮离却一副不死心的模样,怎样都不想我出门。看到确实拦不住我,楚暮离便开口说要和我一起去。我无心再多纠缠,径直跑出了门,一路狂奔,想要把楚暮离甩在身后。随后反复回头看了好几眼,确认楚暮离没跟上来后,才算暂时松了口气。 不知为何,我总觉得这几天倾城和楚暮离两个人反应都有些怪怪的,在我面前不是欲言又止,吞吞吐吐,就是顾左右而言他,刻意岔开话题。如今竟还想阻拦我出门,难道被离天颂给劝服了,怕我因为外人叛出良艮?我不由在心里反复思忖,但却百思不得其解。 走在太安街上,这是溧阳城最繁华的街道,也是通往出云皇宫的必经之路。同往日不大一样,今日的太安街上小摊小贩好似都没开张,原本路边那些卖胭脂水粉、珠饰钗环的,还有那些叫卖各种生活用具的,以及卖桂花糕、牛肉面等各种吃食的,全都不见了。越往前走,才发现道路已经戒严,两侧都有官兵在看守着维持秩序,中间专门留出路来像是要迎接什么人,百姓们则都拥挤在道路两侧,貌似在等着瞧什么热闹。我也被推搡着挤到了人群中,旁边百姓都在窃窃私语。人声鼎沸的大场面,这还是我来到出云后第一次见识到。 我随口向身旁一位大婶打听,想知道究竟是怎样的热闹事。“一看你就是刚来的外地人,皇上今日要娶亲,所以带着皇后娘娘要行游街礼,供百姓瞻仰。”旁边另一位妇人还补充道:“听说如今这皇上生得相貌堂堂,玉树临风的,简直就是貌比潘安。还有那新定的皇后娘娘也是,生得极为貌美。听说这才刚刚及笄,就嫁给了当朝皇上,真是好福气。” 我只觉得自己整个人都怔在了那儿,简直不敢相信自己所听到的。 子徵这么快就要立皇后了,可他之前却不是这样说的,明明距离我们上次见面,才不过过去了六天。他当初答应我的话,此刻还言犹在耳,可为什么大家都这样说了? 当仪仗仪架率先出现在众人面前时,人群中那阵纷纷的喧闹声突然就消失了。在场众人皆是屏声静气的,目光片刻不移地盯着最前方,想要试图打量后面皇帝皇后尊驾的风采。我也下意识地看向那边,可那辆装扮很是喜庆的华盖车架还是出现了。上面身着红色尊服的两个人,其中一个可不就是子徵吗?而他身边的那个女子温雅娴静地坐在他身旁,在看到子徵向人群中反复打量的刹那,竟还握住了他的手。子徵回头看了她一眼,却没有挣开,两两相望着,在众人眼里倒真是一对琴瑟和鸣的有情人。 可他们如果是有情人终成眷属,值得普天同庆,那么到头来,我究竟算什么?原来我鼓起万般勇气的主动示爱,甚至不惜甘愿为此牺牲自由、理想,舍弃良艮也要追求的东西,竟是一场笑话吗?如果不愿意,又何必要答应我,许诺我,给了我希望,又倏地拿走,这样就不残酷吗? 想着想着,眼泪就不可控制地落了下来,泪痕蔓延在脸上,一道道的纵横交错。寒风吹过,面上冰冰凉凉,可用手去抹,只觉怎样抹都抹不干净。最后,我垂下手,任它索性流个痛快。 车架已经慢慢驶离了太安街,那两人的身影已经越来越远。周围人群也纷纷退去,只有我一个孤零零地留在原地。一阵冷风吹过,只觉得从外到里,身上凉,心里更凉,凉得彻底。 我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小商贩虽没出摊,但各家正式的商门店铺却依旧开着。走着走着,不知不觉竟到了烟雪阁。望着门外匾额上的三个大字,俊秀飘逸,我却迟迟没有进去。后来有个姑娘见我停驻在门口,也不进去,便对我好奇打量了一番。没过一会儿,就专门出来将我请了进去,说是有幅画要给我。 当画匣打开后,我才发现这是我第一次来烟雪阁,子徵告诉我是游寒山真迹的那一幅。我看着画,却久久都没开口。最后,还是那位姑娘率先打破了沉默。“慕姑娘,对吧,这是一位叫子徵的公子让我们帮忙转交的。您看一下,没问题的话,今日就带回去吧。” 我苦笑了一下,然后摆了摆手,转身就离开了。那位姑娘在身后叫喊什么,我都没有注意,待走出来好远,才发现刚刚竟将披风落在了店里。中午的日头早已退去,重重叠叠的云将一些微光也盖得严严实实。霎时间,狂风大作,冷风吹过,觉得脸上像有刀子在划,只剩下生疼。可能过会儿就要下雪了,但我却并不想回山庄。心下既难过又愧疚的,离天颂说的没错,我是鬼迷了心窍,被感情迷了眼,彻底地失了理智。怎么就轻易相信了帝王有情,相信了人家怎会对我一人专心?我错了,可看着这天地茫茫,我却好像不知该去往何方。不由地,我开始想念师父师兄,想念良艮,想我在平渊的家。 走着走着,前面突然出现了一个酒家,里面全是灯火通明的热闹。而在酒楼的对面,路边拐角处是一对一站一跪的父女,看上去还不到十岁的女孩跪在最前面,容貌虽然还很稚气,但能看出来人生得很是可爱。那男人约三十来岁的模样,高高瘦瘦的,立在女孩身后。待走近才发现,女孩前面居然还平铺着一块布幅,上面写的是十两银子,卖女为婢。路旁行过的路人来来往往,也只是随意地看上几眼,却无一人站出来相助。 看着眼前这一幕,没来由地,我突然觉得心中很不平。立时便走上前去,对着那个男人说,让他把带这女孩走,过两日到落风山庄拿钱。谁知,我这边话刚落地,那人就立马变了一副嘴脸,说是十两银子只是最低价,还要往上再加。最后,直接狮子大开口说要五十两才能答应你。 落风山庄在溧阳城里再怎么讲也算是百姓皆知,家里资产有多厚实想来大部分人也可想而知。看来这人是听着落风山庄的名头,又见我是个还未成熟的小丫头,便想想法子借口敲个竹杠赚一笔。听完这样的混账话,登时我气就上来了,又看着那小女孩哭哭啼啼的可怜样,便忍不住开了口。 “你凭什么这样对她?她不是你的亲骨肉吗?为什么她明明还这么小就要被你卖掉为奴为婢的,你配当一个父亲吗?”对着那个脸上满是算计的男人,我连连诘问道,明明是别人的事,可说着说着自己却哭了。 那个原本跪着的小女孩听我说完,突然起身冲我跑过来紧抱着我。然后,用那断断续续的颤音求我救她,说着还挽起了自己的袖子,两条小小的胳膊上满是藤条留下的印记,伤痕累累,然后就又重新跪在我面前,说自己不要回家,不然的话她不是被打死就是会被第二次倒卖掉。 看着小女孩那可怜兮兮的模样,顿时我只觉得五味杂陈。 “二十两,你现在就和我回去拿钱,这个小女孩我带她走。”那男人似乎还不满意,并且还在我面前借机恫吓那小姑娘。 我真是恼极了,最后忍不住一把扯住那男人的衣领,目光狠厉地盯着他,然后用只有我们两个能听到的声音对他讲:“你要是再无耻,我不介意让你在我剑下见识见识。”说完,就将他整个人摔在了地下。 那男人既惊讶又害怕的,颤颤巍巍地站起来后便请我前面带路。我牵着那小女孩,看着她有些如释重负,却又胆小懦弱的样子,一时间心里百感交集。 第三十八章 琉璃易脆彩云散(二) 我正要牵着那小女孩离开,但谁知,半路竟杀出了个程咬金。 “你这人,把女儿卖给她,倒不如卖给我。爷直接给你出一百两。”。 拦在我面前的是一个比我大不了几岁的男子,但人却生的异常肥硕,膀大腰圆的模样,就连脸上也是横肉纵横。一说话,脸上的肉还会跟着厚实的嘴唇颤颤地动。 这人全身上下皆是绫罗绸缎制成的锦服,头饰也选用的是镶金嵌玉的珠冠,穿衣打扮虽如此华丽,但整个人看上去却显得流里流气的,倒像是个不成器的纨绔子弟。此时他的身后,还带着一帮的家丁和护卫。 想是刚从对面那酒楼刚出来,因为离得近,我甚至还能闻到他身上还未消散的酒味。 听了那有钱公子的话,原本受我恐吓的那女孩父亲,重利之下,胆子像是也大了起来。突然冲过来,直接从我手里将那小女孩抢了过去,拦着身后,喊叫着说不做我的买卖了。 听到他这样说,那个有钱公子更是直接咯咯地笑出声来,但那笑听起来却让人觉得很不舒服,倒像是某种得逞后的奸笑。 那有钱公子开始凑近那女孩儿,还故意在她头发上闻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全是一副淫笑。 随后便看了一个侍从一眼,那侍从便从中得到指示,立马就从怀里掏出一张一百两的银票,然后扔给了那个女孩的父亲。 那女孩的父亲见到眼前的银票后,简直整双眼睛都在发亮,一脸喜不自胜的模样,作势直接将那女孩推了出去。那些家丁随从也顺手扣住了那女孩的肩膀,甚至都不容她动上一动,动作看上去简直就是轻车熟路。 那女孩也不知是因为害怕还是被压得疼了,想要使劲挣扎却根本动不了,最后撕心裂肺地痛哭着。 我走上前去,对着那位立在最前方的有钱公子开口说道:“明明是我先要的人,公子就算再有钱,也总该讲个先来后到不是。今日这人我是一定要带走的,还请公子高抬贵手,放这女孩儿一马。”说完后,我便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对方。 可那人却一点都不为所动,一点都不理睬我的样子,随后便打了个响指,那些家丁侍从便押着那女孩直接走在了最前面。 而他自己则目光恶狠狠地盯着我,突然就从腰上取下佩剑,径直就要朝我刺过来。 我慌忙一躲,及时闪了过去,但心里却是一阵后怕。假使我刚刚没有及时反应过来躲开的话,那么也许现在我早已经是具尸体了。 我简直不敢相信,在出云的京城溧阳,天子脚下,就敢有人当街强抢民女,执剑行凶。 “你给我记好,我是李丞相家的三公子,我哥哥是镇守边关的安远大将军,姐姐是皇帝新立的皇后。所以,别想和我抢任何东西,因为你抢不起。”说着,还对着我啐了一口。 明明怒气已经到了极点,但理智却一再压制我想动手的念头。我是良艮中人,如今还住在玉剑一门的落风山庄里。一旦我冲动行事,很有可能牵连的就是整个良艮和倾城他们全派。 一时间,我只觉得为难。 身边围着的看热闹的百姓见这女孩马上要被带走,纷纷发出了慨叹。 “这姑娘真是可怜呀,被这李家的阎王给看上,只怕是活不过三天。” “可不就是嘛,李家的这位小公子,谁不知道是风流成性,残暴不仁的。” “这些年来,多少良家女子都是被他给糟践至死的,真是作孽呀。” …… 大家都你一言,我一语的,言语之间,全部都是对这女孩的担忧以及对那李家公子的敢怒不敢言。 于是,我还是耐着性子重又叫住那人,走到他面前,恳请他能将那女孩让给我。说完,还对着他郑重地鞠了一躬。 我不是屈服于他的淫威,只是在顾虑良艮和玉剑一门安危的同时,也想救下那个女孩。 突然,那人笑了一下,随后便点头示意那些家丁侍从放开那女孩。女孩一解开束缚,就直冲到我怀中,我抱了抱她。然后对着那人感激地点了点头,便带着小姑娘离开了。离开前还许诺说,那一百两银子稍后会差人送到府上。 那人倒是一反常态一般,还对着我俩友善地笑了一下,但脸上的笑却不怎么自然。 当我带着那小姑娘回到山庄时,众人皆是一脸的惊讶。但看着我平安归来后,还是不由地松了口气。 看来这几天倾城、楚暮离反应如此奇怪,多半也只是怕我知道出云皇帝大婚的消息。我对着他们笑了笑,没有表现出多悲伤的样子。虽然我心底确实很难过,但就像师兄那样,在面对正事的时候,我一向都会是难得的理智。 待星月帮这小姑娘沐浴更衣完,领她到我房间时,我才注意到这是个模样生得极好看的小姑娘。看到我后,她便朝着我走了过来,脸上虽带着怯生生的表情,但对我还算比较亲热。 “你叫什么呀?”我拉着那小姑娘的小手,还顺手摸了摸她的头。 “我叫小小。”声音像银铃一般清脆好听。 “姐姐你会收留我吗?”那小姑娘突然开口问我。 “姐姐不是已经把你领回来了吗?从今天起,我就是你姐姐,你就是我的小妹妹。只要有我在,就会护着你的,好么?”我看着她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真诚地许诺道。 那小姑娘重重地朝我点了点头,然后就爬上了我的床,靠在我怀里。我抱着她,不消一会儿,小姑娘已经安稳地睡着了。 不想吵醒她,我连动都没敢动,小心翼翼地拉过了身后的被子轻轻给她盖上了。 小姑娘睡得很熟,但我却怎么也睡不着。只有这样的夜深人静,我才真正能释放自己的悲伤。 心内明明是百般失望的,甚至一想起今日眼见的那喜庆一幕,就会很想哭。眼泪无声地淌过眼角,滑落到发梢之间。 越想越伤,一时没忍住,竟哭出了声。 那小姑娘像是被惊醒了,直接坐起身来,问我怎么了?我笑着说没事。可她却一脸不信的样子,然后突然就抱住了我。 “娘说,如果感到难过的话,有人抱一抱就会好的。姐姐,现在有我抱你了,你是不是就不难过了。”说着,便又将我拥紧了几分。她的胳膊和手都还很小,根本不够将我完全拥住的,但我却觉得很暖。于是,也回抱了下她。 其实,今日在市集上看到她的那一刻,我就觉得很舍不得。这么冷的天气里,却要跪着乞求人家买下自己,眼看着自家的父亲不要自己,将自己视为货物一般随便。 所以当时为她出头的那一刻,我是想到了自己的。既然都是同样都是被舍弃的那个,那么我一定会保护好你的。我亲了亲小姑娘的额头,随后在心里暗暗对自己说道。 第二日,当倾城听说我将这个小姑娘买回来的具体细节后,倒是没有说我任何的不是,只是转身就催促山庄的小厮将一百两银票给李丞相府邸送了过去。 看她这很是重视的态度,我一时间有些惶惑不解。 “你不知道,这李丞相家的三公子,简直就是京城纨绔子弟之首,更是百姓心目中的活阎王。这人做事从无半点仁慈之心,又极爱玩弄幼女,总是要将人折磨致死才肯罢休。偏偏他家里朝中势力庞大,所以就算出了人命,官府一向也都是不敢管的。”倾城叹了口气,向我解释道。 “那这还有王法吗?就任由他草菅人命,无法无天吗?”我颇为不平地说。手也攥成拳,恨恨地在桌子上砸了一下。 “你刚来出云,对这边的形势好多都还不够了解。总之这人,如果还有下次,你碰见他,最好躲一躲。这人睚眦必报,毫无人性的,别暗中给你使绊子就不好了。”倾城劝说我,但脸上依旧不无担心。 过了几天,不仅小小身上那些伤痕因为涂了平渊特制的修复药膏而消失得无影无踪,就连整个人的气色也好了不少。于是,我和倾城、楚暮离商量着带小小出去转转。 几日的相处下来,身边的人对于小小已经是喜爱非常了。小小也由先前的认生怕人变得活泼了不少。 到了市集上,小小高兴极了。我们这样一帮大孩子领着这样一个小孩,看到什么就都想买给她。不知不觉间,手上已经满满当当了,全是给小小的礼物。 突然逛到一半,小小说是肚子疼,想要去方便一下。于是,叫了星月去看着小小,而我和倾城、楚暮离三人则在茶楼等着。 谁料,我们三人还没坐下多久,星月就慌慌张张地跑进来,说是小小不见了,哪里都找过了,就是没有。 “你什么时候发现小小不见的?”楚暮离用还算理智的声音向星月问道。 “我把她送到如厕的地方,然后就再外面等她,可等了好久,她都没出来。后来我进去一看,人就已经不在里面了。”星月断断续续地说着话,但话音中明显带着哭腔。 第三十九章 琉璃易碎彩云散(三) “先别慌,都先分头在附近好好再找一遍。倾城你回一下山庄,再多叫些人手来一起找。”楚暮离率先出声,声音镇定自若,很快就做出了安排部署。 听完建议后,大家都各自分头行动了。 一天下来,我们绕完了整个市集。再加上倾城带来的一大批玉剑一派的弟子,这么多人来回反复地找,几乎把溧阳城大大小小的街道和各类场所都给翻遍了,依旧没有发现有关小小的任何踪迹。 当天色暗下来的时候,我们一行人依旧徘徊在街上。看着繁华的街道,人来人往,我的心里却只剩下了担心和害怕。 “先回去吧,这么晚找起来也不方便。回去先想想办法再说。”我出声提议道。 其实我能看出来,大家都已经很累了。不过是碍于我的面子,更不想我失望,所以还在这边努力地坚持着。 他们体谅我,我更不能自私地只顾着自己心里痛快。 回到山庄后,好久没在众人前露面的离天颂居然出现了。他坐在客厅,目光却不断地打量着门外,这是我快要迈进大厅时就注意到的。 “天颂哥。”我率先打了招呼,但声音相较平常明显低沉了许多。然后顺势就直接坐在了一边,倾城和楚暮离坐在我的对面,但却谁都没开口说话。 有丫鬟端上来茶点,我也碰都没碰,满脑子都在想该怎么找小小。毕竟她还只是一个小女孩,一个人在外面总归会不安全。 “我今晚连夜画些小小的画像,明日让人好拿着寻。”说着就要转身离开,半点力气都没有的样子。 “你等下,有些事我觉得我们还需要再商量。”楚暮离出声拦住了我。 “虽和小小接触不多,但也能知道她向来乖巧听话。今日有星月看护着她,按理说怎么也不该走丢的。更何况,就算她是自己走丢,一个孩子又能躲到哪里去。青天白日,平白无故地,一个孩子就能这样走丢吗?你们不觉得这会儿很蹊跷吗?” 楚暮离坐在一旁,无比冷静地分析着事情的疑点。我听着他的话,顿时觉得确实不无道理。 “那你的意思是,孩子是被人贩子给拐走的?”倾城看着楚暮离的眼睛,但眼神里明显充满着怀疑和不信。 “这种情况不可能,天子脚下,治安看守本来就要比一般地区严。人贩子没那么笨,选溧阳城这块最难成事的硬骨头来啃。”也不等楚暮离回答,倾城便十分笃信地否定这个推断。 楚暮离依旧没回答,只是用眼神有意无意地往我这边看了一眼。 “是李丞相府的三公子。”我冷冷地开口,回看了楚暮离一眼。刚刚他看我的时候,我就料想到是这个答案了。可心里却不愿意相信。更宁愿哪怕小小是被别的人带走了,也不想是被那个恃强凌弱的纨绔给掳走。 “那现在怎么办?如果真是李丞相府的那个混账,只怕是要人很难了。”倾城应声说道。 如果小小真是被那人给掳走的话,那么后果我简直不敢想象。顺势就拿起桌上放着的剑,准备出门。 “你要去哪儿?”喊住我的人是离天颂。他先前一直没有讲话,我们几个在那儿发言讨论,他也没有任何议论。 “我偷偷潜进去丞相府,去看看人是不是在里面。” “慕子衿,你疯了是不是?你那样做会有多危险,你自己想过吗?”离天颂对着我怒喝道。 “我不怕危险,我只想看到小小是不是被抓走了。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你不知道那人究竟是怎样一个混账,我要是对此不管不顾的,那我就也是个混账。” 我径直往前走,将离天颂所有的叫喝全部都留在了身后。 谁料,还没走出山庄门,就看到了一副慌张样跑进来的小厮。那小厮脸上的表情全是惊恐,还差点直接撞我身上,颇有些慌不择路的感觉。 “这么急是出了什么事?”我一把拉住他,想要打听一下发生了什么事。 “外面有人……送来了一副……棺材,里面……”那小厮因为太过害怕,连话都说不完整了,断断续续,最后只蹦出了这几个字。 我心中突然升起一种不是很好的预感。 当我急忙跑到山庄门口,看到的就是那样一副惨不忍睹的画面。 被推开上面外盖的棺材里,一个小女孩正浑身是血地躺在里面,整张脸上被刀划了有几十道伤痕,面目全非,已经认不出面貌了。衣服也已经全部被血染红,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除了脸上外,身上其他地方还有程度不一的烙印伤和穿刺伤。 当我走近时,那女孩手腕上戴着的银铃铛刚好引起了我的注意。 因为今早我带小小出去的时候,她就戴着这样一根穿着红线绳的银铃铛,在我眼前一晃一晃的,满脸笑意向我炫耀的样子我还没忘。 我缓缓走到棺材跟前,来回看了很久,最后终于确定这就是小小。 我看着她就静静地躺在那儿,明明早上还生动活泼地和我撒娇说笑话,现在就已经变成了一具已经发冷的尸体。不,我绝不能接受。 我眼泪大滴大滴地落下来,想哭但却怎么都哭不出声,最后只静静地站在那边流着泪。 我把小小从棺材里抱到自己怀里的时候,倾城、楚暮离还有离天颂正好刚从里面出来。看着他们那一脸担心的神情,我却什么都说不出来。结果还没走出几步,整个人便吐了血,一下子没了支撑,整个身子重重地摔了下去。 我不知道自己是被谁抱回房间的。只是隐隐约约,半梦半醒间,好似听到倾城、楚暮离和离天颂三个人在讲话,但具体说了什么我却怎么也听不清。 还有一个老郎中的声音,说什么我是急火攻心,让我好好休息之类的。 我的意识是模糊不清的,但我的心里却依旧觉得很痛。后来真的就睡着了,迷迷糊糊的,好像梦到了小小满身是血地问我,我为什么不救她。她离我越来越近,可当我马上要触到她的时候,她却又消失了。顷刻间,便无影无踪,彻底地离开了我的世界。 当我清醒过来,听星月说,已经是三天之后了。还说是我期间高烧不退的,可把众人都给吓坏了。 我对着镜子看了看,确实脸色苍白得紧,就连嘴唇也干干的,失去了往日的水润光泽。 但想着小小的事,我还是不能忘怀。简单梳洗了下,打算出门找倾城他们。 谁料我还没出门,倾城、楚暮离和离天颂三个人自己就过来了。 “好点了吗?”离天颂和楚暮离异口同声地说道。我微微点点头,转而开口问后续的事情。 “小小那边关于丧葬的事情,我们也全部都准备好了。就等你好一点,就行简单的丧葬仪式。”倾城在一旁解释道。 “那关于凶手呢?确定就是那李家的三公子吗?如果是他的话,那能得到什么有效的证据吗?”我一个问题接着一个问题,可身旁坐着的三人却都只是沉默着。 过了好一会儿,楚暮离才从怀中掏出一方白色锦帕,说是小小手里攥着的。倾城狠盯了他一眼,像是不太想让我知道这件事。 我接过一看,上面用血迹写着一行小字:这就是和我抢人的代价。没有署名,但显而易见,再清楚不过了。就是上次在街上和我生起事端的那个李丞相家的三公子。 他用这种方式来挑衅我,用一个小女孩无辜的性命作为炫耀的手段。仅仅为了自己的一时之快,做出这种灭绝人性的事。根本就是个不折不扣的混蛋,人渣。 “你现在全部知道了,打算怎么办?”倾城开口问我。 我静默了很久,过了好一阵儿,才语气坚定地向着在座所有人说道。 “我不会放过这件事的,我要去官府告他,直到把他给告倒,眼看着他为小小偿命,也为那些被他迫害至死的女孩偿命。”话语有力,掷地有声,我下决心绝不放过这件事。 “从今天起,我搬出落风山庄。不管怎么说,那人家里是有权有势的官宦人家。我自己任性要疯,但没必要让你们大家跟着我一起受连累。”我接着说道。 一时间,坐在旁边的三人尽都没了反应,皆不做声,只是满脸焦虑和担忧地望着我。倾城突然跑过来拉着我的手说,不管发生什么事,只要落风山庄还在,那么我就不会无枝可栖。所以,不管我说什么,她都不同意我就此搬出去。 离天颂和楚暮离二人也对视了一眼,思索了片刻后,也出言表示会尽全力支持我。 我知道他们做出这个决定,都是付出了极大的勇气的。 我不是不清楚自己的身份,也不是小看李丞相一家在出云国的权势地位。甚至我都能预料到,如今这般为这些女孩出头去选择和强权对抗,有可能会触犯良艮门规,严重的话,还会被逐出良艮。 但即便我预见了如此多的风险和后果,我依旧不能背弃自己良心的召唤。 第四十章 琉璃易碎彩云散(四) 既然选择要状告官府来伸冤,那么便要有足够充分的证据。 可眼下却是半点线索也没有。几个人坐在一起,来回对视着,最后只无奈地叹了声气。 “依我看,这件事重点还是在目击者。当初那李家将人给掳走的时候,偏巧在日常繁华的市集街上,即便对方再小心谨慎,少不得也会被人看到。”楚暮离突然发声,打断了这一室的沉默和寂然。 “但商市区每日来来往往那么多人,要找目击者简直堪比大海捞针嘛。”倾城撇了撇嘴,不太赞同的样子。 “现在这件事除了我们都能猜到外,人证物证根本就是什么都没有。唯一的突破口也就只有人证了,我赞成你的想法。”说完,我便看了一眼身旁的楚暮离,对他表示赞同。 “那就先从附近的酒馆,茶楼,绸缎庄、珠宝阁还有那条街上的一些小商小贩处开始打听,耐心点去找,绝不会一点收获都没有的。”一直没怎么说话的离天颂提议道。 大家商议好后,便纷纷散了回房休息。但楚暮离却没立刻离开,反倒是将我叫到了院子里。 月色如水,庭院里翠竹枝叶摇摇晃晃,影影绰绰间在地面投下一阵阵斑驳的暗影。 “这桩案子,其实我们根本就是以卵击石。”楚暮离望着天上惨淡的月光,一边低声沉沉地说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陪着一起发疯?”我用余光瞥了下他,漫不经心地说道。 “不想你吃亏吧。”他话说完,便径直离开了院子。这人也真是奇怪,说话都只说一半。 不过楚暮离说的也没错,这桩事根本就是了无胜算的事。可只要一想起那样年轻的小女孩,仅仅因为那人渣个人的邪性好恶就白白殒命。死得那样惨烈,死前受尽了折磨与凌辱,我的心就像有把刀插在中间,一直在不停地汩汩流血。 挨家挨户地走访打听,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前前后后,打听了好几天,也没得到任何切实有用的信息。所有的线索好似一夜之间全部被隐匿得无影无踪,消失殆尽。 无论向谁打听,得到的全部都是没看到这样的回答。好几个酒楼茶馆的掌柜甚至一见到我们进门便是满脸的惊慌,想来这些人不是被利诱买通就是被恐吓过了,或者就是威逼利诱全用上了。 到了此刻,我才晓得了为什么之前李家那人渣做了那么多伤天害理的事,却依旧安然无恙。果然是权势豪族,真能只手遮天,抹掉一切了。 可即便一切已经到了寸步难行的境地,我也非要和这种丧失人性的混账斗上一斗。 最近出门的时候,山庄外面总是能看到一些不三不四、不务正业的流氓地痞,但凡有人出入,就会将眼神放得贼亮,应该是李府派来盯梢的人。 我们几个人还在不死心地日日找着期待中的证人,但终于还是什么都没有眉目。想是看到我们追究了这么多日,依旧抓不到什么把柄,李家那边的人也渐渐撤了。 谁料,就在李家撤走所有盯梢的人后,有一个小贩便主动找上了门。 那男人约莫三十岁左右的模样,因为常年日晒雨淋而显得黝黑的皮肤,个子很高,只是背有些佝偻,穿着一身还算体面的旧衣。 之前探查走访的时候,压根没见过这人,也不知怎么突然就冒了出来。 “诸位公子、姑娘,那日我真看见了,就是李府的管家李豫带着一群护院把一个小女孩给绑走了的。”那小贩一脸悲愤地说道。 “那你为什么这几日我们找人证都没在街上看见你?”倾城急不可耐地问道。 “不瞒各位,我实在是被吓怕了。李家那畜生这些年来,强抢少女的事真是没少干。我们这些在街上做小本买卖的,见得真是太多了。可大家都惧怕李家的权势,所以对于这些事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前年冬天,有个女孩被带走虐待致死后,她那身为员外的父亲就去官府告过状,可谁知道,那员外好容易找到了人证,结果不到第二日,那证人便暴毙在了野外。后来那员外家也很快就被诬陷说自家的药铺配药吃死了人,全家处斩的处斩,流放的流放。你们说,像这样谁还敢再去当人证指控李家呀。”那男人说着还叹了一口气。 “那你现在怎么来找我们了,不怕被报复吗?”说话的依旧是倾城,眼睛直盯着面前这个陈述一切的男人不放,生怕这人是来诓骗的。 “去年,我大哥家的小女儿也是像这样被掳走的。可进了李府没过几天,我那小侄女就死了。我大哥大嫂在李府门前闹着要讨公道,却被李府的家丁狠狠打了一顿,回来后伤口恶化加上气急攻心,没半个月就都去了。 我做梦都想杀了那个畜生。可他家却是显赫的大官,我一个卖胭脂水粉的小贩又能怎么办?一没钱,二没权的,就算搭上自己的命也未必能报得了仇。 这几日也是听日常的老搭档说起,落风山庄有人要找证人去打官司告那畜生,我这才来看一看的。 前几日山庄外一直有李府的家丁在盯梢,我没敢过来,这不等他们全部撤了,我才敢找上门。”说完这些话,那男人已经潸然泪下了。虽没哭出声来,但刚刚的言语之中已经明显带了哭腔。 人证是有了,但只有一个人的证词只怕是还不够。我看了看旁边坐着的倾城、楚暮离和离天颂,然后满是忧虑地对着他们摇了摇头。 他们也明了我的意思,脸上紧接着就是一副各自陷入深思的表情。 “这些我都说了,我也愿意作证,是不是明天就可以到府衙告状了?”那男人顺手拿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泪,然后就很是急切地开口问道。 “现在只有你一个人证,就算真上了公堂,那些人也会很轻易就推翻控告的。现在时机还不成熟,需要进一步收集证据。”楚暮离出声安抚道,可那人在听完他讲的话后,随即便丧了气,像一下子失去了支撑一般摔坐在了椅子上。 “你先别急,这状我们是一定要告的。你还有什么其他的线索吗?”我提醒着他,希望他可以再提供一些其他有用的消息。 那人思索了好一会儿后,突然有些惊喜地说道:“对了,之前听我大哥说,李府内专门设有私狱,就是李三公子那畜生建的,专门用来折磨那些女孩的。其中有一个专门行刑的人,好似是叫翟五爷的人,好像之前是个刽子手。就是那人对女孩们行各种私刑,然后供那畜生观刑消遣的。” “这好办,我家小师弟好像有个姨妈在李家后厨做帮佣的,我让他托他姨妈打听一下。要是真有这样一个人,把他悄悄带过来,让他交代清楚了,最后写份口供画押。”倾城像是松了一口气,就连话语中都能听得出轻快来。 倾城的行动很快,在确认李府的确有这样一个人物后。没等几天,倾城就偷偷派人等在他回家的路上,直接用棍子敲晕,麻袋一罩,把人给带了回来。 那姓焦的刚被带回来的时候,还很有气节似的。无论怎么用言语恐吓,他都不为所动,看起来是对李府一副忠心耿耿的模样。直到倾城拿着皮鞭和烙铁在他眼前反复晃悠的时候,他这才松了口。 有时候,这些所谓的酷刑执行人反倒比一般人更胆子小,怂的不像话。 “你可要想清楚了,且不说你替李家人做这样的事本就是伤天害理。即便我们现在把你杀了,李家也不过是死了一个可有可无的施刑人罢了。”楚暮离不急不缓地说着,一切倒像是尽在他的把握当中。 “别说我们不动你,现今就将你放了回去,只怕出了山庄不到半条街,李府也绝不会轻易留下你这个知情者,祸端,你可要想清楚。一旦你答应作证,等公审结束后,我们会安排人带你离开出云,保证你的安危。 另一点,你的家人也被我们保护起来了。放心,不会让别人有机会伤害他们,我们也不会伤害他们。可这孰是孰非,得看你自己决定了。”顺着楚暮离的话,我也开诚布公地给那人分析道。 那人听完后,倒是静默了好久。 想是他自己也觉得我们并非在说谎,又心知李家的心狠手辣,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同意和我们合作,担任证人。唯一要求就是绝对保证他和家人的安全,倾城听完后便立即同意了,出门安排部署的时候全是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当我前往溧阳府衙敲响那面鸣冤鼓时,倾城、楚暮离还有离天颂和星月都陪在我身边。 关于那两个证人如今由玉剑一门选出来的弟子来专门护送,在还未传讯之前还被藏在一个秘密的地方,以防李家的暗害。 衙役听得鸣冤鼓,便出门来领我们进去。公堂之上,一位身着官服的衙门长官正襟危坐地注视着台下,倒颇有几分威严。而衙门门口更是挤得水泄不通,男女老幼都有,那些人多半是来看热闹的,因此一边看着我们这一行人,另一边还在议论纷纷,窃窃私语。 第四十一章 天理若昭昭(一) 那衙门长官看上去约莫四十出头的模样,长相倒是很年轻,但却专门蓄起了长须,像是以显庄重沉稳一般。见我们一行人站在台下,什么都还没提前了解,就直接例行公事一般问我们击鼓鸣远所为何事。 如果是提前知道了我们此来的目的,那么我猜想,他一定不会还像此刻这样轻松。 “我们此行来,是要状告丞相府李三公子谋害人命。”说完,我便直接跪在了公堂之上,眼神毫不闪躲地紧盯着那衙官。可那衙官只是听清内容后,脸色就随即大变。先是神色慌张地看了我一眼,随后又用余光扫视着周围的百姓,像是知道了什么天大的秘密,生怕别人知晓一般。 “你状告……李丞相的公子,可有……证据吗?”那衙官居然还开始结巴起来,顿时引起了在场观众的哄堂大笑。 “我自有人证,但我要先和那李府公子对峙后,才能请证人。” “公堂之上,岂容你一小女子故意折腾。看你这疯癫模样,所说一切只怕也是胡说八道。来人,把她和她的同伙都一起给我赶出去。”那衙官明显地开始急了,不等我再多辩解些什么,就要作势将我给赶出去。 “难道你们溧阳城,堂堂天子脚下,竟是如此暗中包庇草菅人命的恶徒吗?这样还算有公道天理吗?”我对着那衙官当面直接吼道,明明是强势的语气,可说到最后自己却哭了。 当那衙役已经开始推推搡搡,准备将我们全部都给带下公堂之时,我忽然从怀中掏出了子徵之前赠给我的出云令牌,将它举在那衙官面前。一时间,那衙官脸上便露出了为难的神色。 其实,一开始的时候,我并没有想过要将它拿出来的。只是为了以防有意外情况,说不定也能救个急。却没想到,会是在一开场就派上了用场。 其实这块令牌的价值,我并没有深刻地研究过。除了上次去出云皇宫用过一次后,就一直没有将它再取出来过,直到今天。 原本以为那只是个普通的进宫腰牌之类的,但现如今看那衙官和衙役已经大变的脸色,才知道这东西只怕用处比我所想的要大得多。 不消一会儿,那衙官便和一群衙役全部跪在了地上,一个个全是毕恭毕敬的样子,连大气都没敢喘。 人群中已经传出了议论声,但很多都是关于我和这手上的令牌的,众人纷纷猜测,连那正跪着的衙官也在不忘打量着我。 “姑娘恕罪,下官有眼不识泰山。姑娘有什么命令,吩咐在下就是。”一改之前飞扬跋扈的模样,呈现出来的全是谦虚谨慎和小心翼翼。 “我的要求很简单,那就是秉公办理我状告的这桩案子,立刻传那李府三公子来公堂对峙。”话音刚落,那衙官便很识时务地派人去传话了。大约过了半晌,那李府三公子就出现在了公堂之上。 但我没想到的是,李丞相居然也跟着一并来了,还直接说若是要审他的儿子,那就必须地他在场。衙官自然而然地将那丞相请在了上座,还对外宣称这是旁听。 那李三公子依旧得意满满地看着我,那目光中好似还带着一丝愤恨,还试图用眼神来恫吓我,可我只是直直地将视线迎了回去。 我不害怕这些,若我真的害怕,那今日我便不会站在这里了。 我只是愤懑不平,如果不是有律法的约束,如果这不是在出云,我一定会毫不犹豫地举剑刺向他,不惜任何代价。 说是旁听,可只要我一对那李三发问,在一旁坐着的李丞相就出来多话辩解。李三那畜生也对于自己所做恶行全部否认到底。盘问一下子陷入到了僵局。 “你要拿不出什么切实的证据,我可就带犬子回去了。小姑娘以后做事谨慎点,只道听途说个什么,就要喊打喊杀喊冤枉,如今这不是贻笑大方吗?”那丞相站起身,然后朝我走近,盯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别走,我还有人证。”我赶忙出声阻拦道,整个人也在片刻间便站在了那李家父子前方,刻意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那……那就宣吧。”衙官似有一丝无奈,很是勉为其难地说。 一边是权倾朝野的丞相一家,一边是同皇帝有关系的人,哪个都不好惹,得罪谁都怕是吃不了兜着走。所以那衙官如今的举止全是犹犹豫豫的,就连说话都不怎么利索。 当两位证人被叫上来,且当堂呈上了画过押的口供,那李三倒是明显有些慌了。但他爹却还是一脸镇静的模样,平静地听着那两人的陈述,好一会儿都没做声。 “两个坑蒙拐骗的市斤小无赖,这样的话也能被称作呈堂证供吗?秦大人,是我糊涂还是你糊涂,竟容这样一群人来诬陷我儿,待我明日见到皇上,定要参你个渎职之罪。”那丞相依旧是一脸义正严词的模样,可实际上却是强词夺理,胡搅蛮缠。 看来他是急于将这件事给一笔带过,不想我们硬抓着这件事不放,所以现在才这样着急地驳斥我们。 “没关系,如果李丞相觉得这位秦大人不公,那么我们尽可以直接到大理寺去,或者直接面圣告御状也未尝不可。”我话虽是这样说着,可心底却也知道,朝堂之上多是官官相护的,到了大理寺也未必真就能沾到什么光。但对方的咄咄逼人面前,我还是不想就那样轻易在气势上被压倒。 那丞相目露杀气地看着我,却也被气得一时间没说出话来。外面围着的观众早已不满足于只是看热闹了,众人说着说着,议论声便愈发大了起来。隐隐约约可以听到些什么“草菅人命”,“伤天害理”诸如此类的一些词。 估计大部分百姓也都是被欺压地过分,平素不敢说的话,如今有人主动站出来说话,其他人也就借此发起牢骚和不满了。 事情明显已经僵持不下,我们两方谁也互不退步,眼睛里全是对于另一方的怨恨。 谁料就在下一刻,外面突然传来了内官又尖又细的喊叫声,说是皇上带着皇后驾到了。一时间,所有的人纷纷齐齐下跪,行礼叩拜。 我本来是有些不知所措的,但倾城硬是拉着我跪了下去。 借着余光,我瞥见子徵牵着那个被叫做皇后的女人坐在了最上位。当听到那句平身后,所有人都慢悠悠地站起身来。 隔着不到十尺的距离,我静静地看着那个坐在上位的男人。这是那天我目睹他大婚后的第一次见面。 这还是我第一次看见他穿龙袍的模样,他的确英俊,这龙袍穿在他身上倒真给人一种不怒自威的感觉。 此刻他满脸严肃地看着公堂之下,旁边他的妻子还伸出手来轻抚他的手背,一副新婚小夫妻情意缱绻的模样。郎情妾意,的确相配。 我不禁苦笑了一下,旁边的楚暮离趁机向我投来一个鼓励的眼神。我轻笑了一下,算是回应。 “你们今日所争论的,究竟是为何事?”子徵出声问道,但话语中却是少见的威严。之前他说话总是那样温柔清润的声音,说不了三句话就会对着我笑。可如今,他的笑却再也不属于我了。 “民女有冤,请皇上为民女伸冤。”我径直跪了下去,还不忘行了一个很是正式的大礼。 “你且慢慢说来,若真有冤情,皇上和本宫既然在这儿,便都会为你做主的。”说这话的人是皇后,脸上明明带着笑,但总让人觉得这笑却只在表面,没到心底。 “民女前一阵子在街上认领了一个小姑娘做妹妹,但前几日却被丞相府家的三公子掳了去,最后被虐待折磨致死。因此,民女要状告李三公子草菅人命,蓄意杀人。”说完,还不忘重重地扣了下头,以示庄重,顺便还重新呈送了诉状、仵作验尸的结论书以及两位人证的证供。 子徵接过后,仔细看了很久,然后又把这些转递给了旁边的皇后。 待二人都看完后,子徵才严厉地开口,话语中明显已经带了难以抑制的怒气。 “李靖轩,这些关于你的控告,你怎么说?”说着便从皇后手里抢过那些证据书,直接朝那李三的脸上砸去。 “姐夫,不是我干的,真的不是我。都是李豫那混账,他作恶多端,却总是打着我的名义。这一切都是他干的,我是背黑锅的。”这话说完,人群中便传来了一阵嗤之以鼻的轻哼声,大家都全是不信的样子。 看到这状况,那李三竟直接跪趴在了皇后的面前,拉着皇后的裙袂不肯撒手,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的,还喋喋不休地对着皇后说:“姐,娘亲要你和哥照顾好我的,你可不能不管我。” 任凭旁边的宫女内官怎样去扶他都不起来。像是抓住了自己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般。 皇后想是也觉得丢了脸面,只匆匆地说了声身体不适后便退到内堂休息去了。如今只有子徵一个人在最上位,把控着整个大局。 我心中隐隐还是对他有些盼望的,不管我们之间如何,我只希望他能够不徇私情,秉公处理这件事,还那些无辜的女孩们一个公道。 可没想到,他最终还是令我失望了。 第四十二章 天理若昭昭(二) 本来以为一切早已是板上钉钉的事,可谁知跟着那李丞相一同前来的管家李豫会突然冲了出来,直接跪在了子徵的面前。 “皇上,这位姑娘所说一桩桩一件件全部都是奴才一人所为,和公子一点关系都没有。若皇上不信,可寻来我家护院还有事情发生那日街上出摊的小商小贩来作证,证实奴才所说绝无虚言。”那话语听上去句句恳切,可其目的根本就是不言而喻。 想替自己的主子顶罪,果然是对李府忠心耿耿。可若是真要这么轻易就能这样顶了罪,那些人白白失去的性命又算什么? 子徵什么都没说,点了点头,旁边的近侍就立即明了意思地派遣了衙役去宣召证人。 到了堂上后,居然那些人全部只指认了管家李豫,而对那李三丝毫不提及。我看到子徵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先是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似乎还往我站着的方向看了一眼。之后便掷地有声地说道:“李府管家罔顾国法,造成平民死伤。今判其流放边疆,永不得回京。至于李府三公子李靖轩,包庇纵容属下作恶,对手下约束不严。自今日起,自行在府中静思己过,反省自身,一年不得外出。” 话刚落地,我就难以置信地望着坐在上位的子徵,他没看我,转身就要走。 楚暮离见状,便大声质疑着不公,旁边的衙役和侍卫已经准备同他动起手来,却被子徵给喝住了。最后只用一句:“事情已有定论,不必多议。”结束了所有的闹剧。 我看着他慢慢离开的背影,只觉得心里失望至极。 离天颂之前说我识人不清,我一直都是不信的。 即便是那日在看到他背弃我和别人相好成婚时,我也只是伤心多一点,却从未想过他会是这样一个不分青红皂白的人。可眼前的一切却让我开始动摇自己最初的想法。 不知不觉,眼睛里早已噙满了泪。离天颂过来给我递了帕子,倾城也在一旁安慰着我,还不忘不满地看着另一边的李丞相一家。反观另一边倒是谈笑风生的,那李丞相离开前还不忘看了我们一眼,那眼里满是警告的意味。我没有回避,直接将眼神迎了上去,充满怒气地瞪着他。 离开府衙后,本来是要直接回山庄的,可车马行到半路上,却听到玉剑门下的弟子赶忙跑来通报说,说是在护送那两位证人的郊外路上遇到了一群武功高强的黑衣刺客。 听完这话,我和倾城、楚暮离立马动身换乘了马匹,由那弟子领路到了郊外。刚一停住,就看到玉剑一门弟子早已是伤亡惨重,除了几个还在负隅顽抗地护着那两人外,其他人早就歪歪斜斜地躺在了地上,全身都是血,地上也是血迹斑斑。 那刺客其中一人的剑已经正对了那做证的小贩,就在这千钧一发之时,我赶忙挡了上去。可那剑法太急,眼看着那人马上就要被刺中,根本来不及多想,我直接挡在了那人面前。 下一秒,只觉剑已入骨,肩胛骨那块顿时疼痛难耐,待回头看时,早有鲜血汩汩地流了出来,将外衣染成了满目的红。 可那人的剑还在用力往里抵,我有些忍不住地痛哼了一声,随后便拿起剑尽力地朝对方刺了过去。那人往后一退,血更是一下子涌了出来。我有些无力地直接摔在了地上。 “子衿!”倾城大喊,然后便跑了过来,楚暮离好像也过来了。但视线却越来越模糊,渐渐地,只觉得眼前一黑,便彻底昏了过去。 待我辗转醒来,已是傍晚了。醒来的时候,只有倾城和星月在。本想动一下身子,却只感觉到肩膀处的疼痛,不禁轻呼了一声。 “你可算醒了,慕子衿,你还真是拼命呀。你知不知道,你流了很多血,把我们都给吓坏了。”倾城嘴上虽抱怨着,可眼泪却啪嗒啪嗒地掉。 “我没事,那两人怎么样了?”隐隐的,我总觉得有些放心不下。 “其中一个……其中一个他死了。”倾城嗫嚅着开口,语气满是自责与惋惜。 我脸色瞬间沉了下去,只觉得心里说不出的凉。 “那帮人武功太高了,加上人手又多,我和楚暮离联手也不是他们的对手。” “不是你们的问题,是我的问题,是我愚蠢至极,试图用一种最笨的办法来寻求公道和正义。” 我推说需要休息,让她们都先出去了。头埋在被子里,眼泪却止不住地流,我突然很想回良艮,想师父和师兄,想什么事都不管,只无忧无虑地当个孩子。 可还没消停一会儿,倾城就又进来了,说是外面来了位探病的客人,建议我还是见一见。本想说不见的,可看倾城那满眼诚恳的模样,我还是点了点头。 倾城帮我披了外衣,然后又小心地扶我起身坐着。伤到的肩膀处依旧有些疼,只尽力强忍着,可手却撑着旁边的床柱。 进来的人穿着一身黑色披风,帽子将整张脸全部给遮住了,隐约可以看出个身形轮廓,总觉得很熟悉。可伤口的痛楚却让人再没有别的心思去猜想究竟是谁,只是有些无力地看着门口。 当帽子拉去,我才发现原来是墨子徵。 我没说话,他也没有出声,我们就这样彼此静静对望了很久。 “你来干什么?”我有气无力地开口问,可说话间却又抽动了伤口,明明很疼,但偏就不想在他面前表露,所以即便已经痛极,也强忍着。 “我知道你受伤,放心不下。”墨子徵有些为难地开口,可眼神中却写满了担心。 我轻笑了一声,眼神冷冰冰地看着他,像是在质问又像是什么都不在乎了。 曾几何时,我想象和眼前的这个人共度余生,即便是为了他离开良艮都在所不惜,可今日公堂之上,当他做出那样的决定后,我才发现,他是个真正的帝王,而我不过是个愚不可及的平凡女子。 “你明明知道这一切根本就是那个畜生干的,他祸害了那么多女孩,你却装作一无所知,还这样包庇他,放过他,只为徇私情,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你不是说过,你要让出云国的国民都安居乐业吗?可眼下这究竟算哪门子的安居乐业? 你骗我,背弃我,我不怪你,感情这回事本来就没什么好怨的。可你为什么要把人命看得轻如草芥,难道就因为他是丞相的儿子,你的妻弟就该被宽宥吗?他明明犯了那么多罪,祸害了那么多女孩,凭什么他还能活得比谁都好,这公平吗?”一下子说了这么多,因为气急而不断咳嗽着,可越咳嗽,就觉得伤口处更痛。 “你别动气,先养好身体要紧。”墨子徵见我这样便快步走了过来,想拍我的背帮我缓解一下的,但却被我眼神给直盯了回去。 “现在那李靖轩还不能杀,小不忍则乱大谋,你最多再等一年,待一切都有了定局后,我一定会给你个交代的。” “你总是有你的大局,你的大谋,可为了你的谋略,就要继续再牺牲那么多无辜的女孩吗?你知道他不会改的,那畜生根本就不会改的!你明明知道,你明明都知道!”我一边带着怒气与不平地说着,一边又忍不住地开始掉眼泪。 “我向你保证,我一定会给那些枉死的百姓一个交代的。你再等等,先养好伤,我答应你的一定会做到的。”墨子徵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他的眼睛很好看,我曾以为,无论什么时候,只要他用这样的眼神看我,我就会一直相信他。可我如今,却一刻都不想多等。 既然天理难自昭,那么我不介意人为来使天理昭昭。 “你是皇帝,你要顾你的大局,你的皇位,你的许多许多。可我不一样,我不过就是个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良艮弟子,门规是说不让同两国的权贵起冲突,可若我不是良艮的弟子。我只是慕子衿的话,那么我就不用守规矩了。你不能杀他,别人不敢杀他,那我来杀,绝不会牵扯你半点关系。” “你别这样做,这样根本行不通的。你何必要用自己的性命做赌……”墨子徵似乎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我打断了。 “你走吧,从今日起,我走我的路,你走你的桥,我们两个再无瓜葛。就当我没救过你,就当我没喜欢过你。你之前送我的雪貂,还有这个令牌、玉佩,你全部都带走,我不要了,我什么都不要。 如果真的感怀我们相识一场的话,你就不要派人拦我阻止我,你知道的,你拦不住我,若不想你的手下白白送命的话,最好不要干涉我的行动。”话刚说完,我就把东西整理好一股脑儿地丢在他怀里,直接出声让他离开。 墨子徵出去后,在门外站了很久。他高大的影子被投射在窗外,显得长身玉立,很是英气,我看了窗外很久,直到那个影子彻底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第四十三章 天理若昭昭(三) 待我伤好痊愈时,已经是近两个月后了。 没有想到这次会在出云耽搁这样久的时间,但只要一想起小小的事,我心里依旧是满满的意难平。 前不久在溧阳城府衙击鼓鸣冤,状告丞相之子的消息早已经传回到了良艮,前几天良艮亲卫队的高手才刚被选派来接我们回去。面上虽说是接我们回去,但实际上确实捉拿,毕竟是我擅自违反了门规,才惹出了这么多的祸事。离天颂如今派这样多的高手来,也不过就是怕我侥幸逃跑。 那些侍卫如今日日轮番在我住处外守着,只待过几日天气稍放晴些就立即赶路。被看管得这样严,即便是我心有所想,也是什么事都干不成。但心里隐隐地却总是不甘心,听倾城说半个月前李家那畜生便开始出来晃悠了,虽然行事较之前低调了不少,但依旧是看到个漂亮可爱的女孩就要乱来。虽然明面上是收敛了,可私下却丝毫未变。不管怎样,这总是桩心事,怎样也难搁下的。 转而又是三天之后,城内的积雪已经消了大半,阳光也开始渐渐转暖了。今早那些守着的人才来通知过,说是不日就要启程。 傍晚的时候,倾城借着给我送晚饭的名头趁机来看我。这边刚一进来,就着急忙慌地说楚暮离在外面等着接应我,让我抓紧时间混出去赶快跑,边说着就要解下自己的衣服和我交换。 我看着她摇了摇头,然后说不跑了。倾城又气又急的,没忍住狠狠拍了下我肩膀,满脸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我倒是能跑,可我师父和平渊门怎么办?不过话说回来,我确实需要你帮我个忙。”我望了一眼倾城,然后对着她重重地点了点头。我知道她能懂。 今晚是要出去没错,但是不是要跑路,如果没有意外,这将是我在出云的最后一个晚上,那么我必须去做在出云的最后一件事。 当我换上倾城的衣服,改变发型发饰后,守在门外的那一堆大老爷们果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当然这也得多亏我和倾城身形样貌都是有些相像的。 到了山庄门外,拐到旁边的小巷子里,果然楚暮离就其牵着马在那儿等着了。他双手交叉站着,看着我一时间站住不动的样子,也没先出声,但脸上却闪过一丝担心。 “你知道我想去做什么的,你也拦不住我。”他没应我,却只轻笑了一声。随后便从马上取下剑来直接扔给了我。 “一起去?”说完,还不忘挑了下眉看着我。 “要是你不怕被我连累的话。”我随意地拔出剑来,用手轻抚着剑尖,感受那有些冰冷的温度。 骑马狂奔到了绿萝轩的后门,因为这边刚好是一条很黑的巷道,所以前后基本都见不到什么人。 “这李三最近日日来找绿萝轩的头牌华浓,所以他现在应该就在这栋楼最高层那个点着灯的房间。你可看清了,这是绝不能走错的。”进门前,楚暮离还不忘提醒我。我点了点头,然后直接轻功一跃,上到了第三楼的屋顶上,此刻正对着四楼那间亮着光的房间。 我和楚暮离对视一眼,然后轻手轻脚地推开了窗,从外面迅速敏捷地跃了进去。 进去的时候,房间里只有那李三在,喝的醉醺醺的,此刻正趴在桌子上流口水。楚暮离看了我一眼,示意说他来动手,我却拒绝了。 不管怎么说,这所有的一切都是因我而起,反正已经闯了那么多祸,再多来一条罪状也无所谓。可楚暮离本就是无意间被卷进来的,我不能看着他和我一起受罚。 这样想着,直接换用匕首刺进了那李三的心脏,他只哼了一声后,很快就闭眼了。 也许这算偷袭,但对于这样禽兽不如的畜生来说,讲道理根本是没用的。对待小人自然也要用小人的办法,要时时刻刻都要顶着那副君子风范的壳子,那样才是活的真累。 我和楚暮离回去的时候,刚好撞上了离天颂。他的表情并没有什么惊讶的模样,像是一早就知道一般。事后还让棋风调开了那些站在我住处外的亲卫队看守,让我和倾城顺利地换了回来。 其实离天颂心里什么都清楚,他之前突然对我那样严格,也不过是害怕我吃亏,上当受骗。而对于我真心想做的事,他向来都是尽可能成全我的。 分别的时候,倾城一个劲儿地拉着我的袖子不想让我走,还说再过个三五天,她那个所谓的青梅竹马就回来了,到时候还想领我见见。我调皮地耸耸肩,故意做出一副为难的样子同她开玩笑,气得倾城喊叫着说要打我,却被身前的楚暮离给挡了个严严实实。 其实这次离开,大家实际上都是怀着沉重的心思的。毕竟,还不知道良艮那边会怎么惩罚我们,尤其是我这个带头惹祸的。 一趟出云之行,本来是怀着满满的期待而来的,如今到了走的时候,心下却是惴惴的不安。短短几个月的时间,就经历了这样多。回去的时候,我和楚暮离都选择了骑马,毕竟回去受罚后,就不知道还有没有这样的机会来纵马潇洒了。 骑在马上的时候,我甚至在想,自己也许根本就应当是非官非民,无门无派的小人物,我这样的性子也许真的只适合自己一个人随处天涯地过日子,才不会像如今这样。总是理智和感情在斗争,自我和师门间选择。 可我终究不能那样,从师父将我带回良艮的那天起,良艮就是我的家,师父师兄就是我的家人,这是任谁也不能改变的。 我和楚暮离虽并肩走着,彼此间却没言语。为了加快路程速度,我们这次选的是一条穿越山间的路。可走着走着,却只觉得天气越来越冷。今早离开溧阳城时,城内还是触手可及的温暖日光,阳光普照的。如今应该是在跨越雪山,越往前走只觉得气候越来越冷,即使进山的时候已经裹上了长袍衾衣,如今还是寒冷难耐的。 正要上坡时,却没成想遇上了雪崩。冰崖上堆积的雪顷刻间全部落了下来,大家都用力驱赶马匹朝旁边跑去。可我在驱鞭让马调方向时,马匹的左蹄却不小心打滑,一下子整个地直接摔了下去。 楚暮离见状立马跳下马想要伸手来拉我,可在拉住我的手后,两个人却直接抱着向另一侧的方向滚去。 天翻地覆地转过几圈后,我便什么都不清醒了。再一醒来,就看到自己和楚暮离正置身于一个山洞之中,洞内火光凛凛,洞外却依旧是带雪的青松和柏树,其余空旷的地方则都是白雪皑皑,没有半点别的色彩。、 楚暮离坐在我旁边烧着火,他的外裘被脱下来给我盖上了,此刻他上身只着一件银色窄棉袄。在火光的映衬下,他的身影格外瘦削,有种说不出的寂寞与落魄。 我起身走过去,才发现他手里正拿着一根样式简单朴素的桃花木簪,整个人都好似陷入到了深深的思考中。 “你想你娘了吗?”我有些随意地开口。 “嗯,这是她留给我唯一的东西,还说将来要是有了妻子,就送给她。”楚暮离说着还摸了摸那簪子雕着花的首端,眼神里满是眷恋的幸福感。 “你别担心,我们良艮山上漂亮的姑娘很多,等你快要行冠礼时,可以找孙婆婆帮你介绍。有合适的,也可以找师父帮忙去提亲的。”我拿起旁边的一根松柏枝,随后转在手里把玩着。 “你呀,我们还是先找到路再说,傻丫头。”一边说着,居然捡起一根松柏枝轻敲了下我的头,这令我多少有点不可思议。 出了山洞,循着楚暮离的视线看去,我们如今像处在这座山的山谷位置上,旁边稀稀疏疏生长着几棵松柏,可四周却都是陡峭的石壁,上面还盖满了白雪。除此之外,整个峡谷内再也发现不了别的什么路了。 我用目光估测着峡谷到石壁上方的高度,但在看完后便觉得在这种根本什么都施展不了的地方,之前学过的轻功也是一无用处。 解决办法没想出来,肚子倒是不争气地咕咕响了。我有些不好意思地掩了掩下巴,可楚暮离倒是细致入微,直接进山洞从包袱里取出一个烧饼递给了我。 到了晚上,我们就围着火堆睡觉。时间一天天地过去,眼看着两人包袱里的干粮越来越少,外面更是除了松柏几乎寸草不生。也许再过这样个两三天,我们就会因为断粮或者低温死在这里。现在满心只期望离天颂他们一行人能赶快找过来,其他的就只有静静等待了,也是别无他法。 这几日我和楚暮离关系倒是更熟了些。而且随着我这段日子对他的观察,觉得他和先前真的简直就像两个人,也不知道是什么事情促成了他如今的转变。 第四十四章 天理若昭昭(四) 被困在这山谷中已经好几日了,却连半个人影都没发现。 今日谷中的风像是更凌厉了几分,将外面的松柏吹得连连倾斜了树干。即便我俩如今躲在山洞,依旧还是觉得寒意一点点地侵遍了全身。 之前的肩伤本来就没全好,如今冷意刺骨,只觉得先前被剑刺伤那块如今像针扎一般。冷风吹过,我不由地打了个寒战。 旁边的楚暮离被我惊醒,连忙把目光看向了我。 “你怎么样?” “我还好,就是太冷了。”说着,我发现自己整个人居然在咬牙轻颤着。 楚暮离走近,脱下身上的外裘就要披在我身上,我伸手去拦,却被他给制止了。看着我满是倔强的眼神,他更是一言不发,目光紧紧盯着我,像是偏要等我自己泄气认输一般。 拗不过他那固执的性子,我只好不无愧疚地接受了这份关心。想是因为冷,楚暮离在脱下外裘后有意无意地向火堆处靠了靠。 围着这堆已经燃烧不了多久的篝火堆,我们两个的脸上都不怎么轻松。外面的松柏本就只有罕见的几棵,现如今大部分也被我们砍了个差不多。随着越来越冷的气候,若还出不去,恐怕我们真要被冻死在这块了。 “要是我们真的出不去,你现在最想做什么?”就在我忧虑时,楚暮离突然出声问道。 “啊?”我有些没意料到,“不知道,如果真的出不去,那就趁这个时间打打雪仗,堆堆雪人。总比一点点地坐着等死好。” 我话刚落地,楚暮离就站起了身,随即向我伸出了手。我不解,满脸疑惑地看着他。 “不是你说要堆雪人吗?”他语气中突然还带着一丝孩子气的兴奋,脸上也是喜悦满满的,让人很难联想到我俩如今是被困等死的无助之人。 反正也出不去,就像我刚刚说的,横竖都是等死,为何不在死前痛快一把。这样想着,我直接搭过楚暮离的手,两个人尽情撒欢去了。 谷中的雪依旧在下,细碎的雪花纷纷扬扬地洒落下来,落地无声,好似只留下来了一片的白和阵阵的冷。 我和楚暮离像孩子那样抟雪自乐,先将一个小小的雪球慢慢地推着绕了好大一圈,待停下来后就已经是一个近似圆圆的形状的了,正好用来做雪人的头。 接着两个人又合力拿剑拢雪,待聚成一个高高的小堆就开始把圆雪球加上去做头。几乎没怎么费功夫,但是这雪人怎样看都差点什么似的,左右都不像样。 我细看了一会儿后,才发现是少了扫帚,可这冰天雪地,一无所有的山谷,上哪儿给它去找这玩意儿。灵机一动,就直接将怀中的剑拿出,拔下剑鞘插在了雪人的左侧半腰上。 楚暮离见状,便也非常默契地学着我的做法,将他的剑鞘很是对称地插在了右侧相同的位置上。我们两个互相看了看对方,相视一笑。 当天渐渐昏暗下来的时候,寒意也更重了。 也不知道离天颂他们是已经脱险了还是和我们一样也遇到了什么样的意外,再不然就是压根找不到路,所以时值此刻,依旧还是没有来救援的人。 这山这样大,雪又一直昼夜难歇地下着,看来这次如果没有神助,我俩是很难离开这儿了。 “楚暮离,如果我们能出去,你第一件事要做什么?”我俩各靠火堆一边地躺着,互相问答地说着话。 “换做以前,我肯定会告诉你是报仇,可现在……。”楚暮离停顿了一下,然后就不再说话了。 “现在怎么了?”我追问道,可旁边的男人却好似睡着了一般,不再发出任何声音。紧接着,就听到一阵很是响亮的鼾声。 这睡得也太快了吧!我不由地在心里腹诽道。 明明前一秒听着还那样清醒的,声音也很响亮呀,谁知话说到一半竟然就睡了,也不知道该羡慕他睡眠好还是心里根本就不挂事。像这样响亮的鼾声,可想而知人是睡得又多香,估计早把我俩如今置身绝境这回事给忘了个干净。 自觉有些无趣,我也转了个身,背对着楚暮离不再去看他的睡颜。可睡到一半,只听轰地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天而降一般,全部掉落在了地上。 当我和楚暮离同时惊醒,起身去查看,却发现再次的雪崩塌陷下来的雪竟将洞口堵了个严严实实,结果是半丝空气都进不来。 屋漏偏逢连夜雨,最糟糕的情况莫过于此。洞里的空气也不知还能维持多久,楚暮离将我俩的剑整个地捆在一起,想要试探洞口雪堆的深浅,可无论是向前还是向上,两柄剑的长度加在一起也没能量完。反倒因为我俩的轻举妄动,似乎又有一堆雪从上面落了下来,将原本的雪堆又给加厚了。 楚暮离的脸色倒是还算平静,没什么太大变化。但我的惊恐却有些藏不住了,到后来索性开始耷拉着脸,心里全是满满的沮丧。 不过其实要说起来,真正可怜的是楚暮离,本来他是可以逃开的,可却为了救我而被困在这里,和我静待死亡的来临。 人对待生死本该多些坦荡的,毕竟人固有一死,但一想到我俩还这样年轻,还没有做出一番什么样的事业,还没有尝过真正好吃的好玩的滋味,还没有同师父师兄享尽天伦人情,我就觉得无比惋惜和惆怅。 这样一想,心里便越发恼了,随手就将手里握着的小石子全部投入了洞中的一个浅湖中。本是消遣意气的,可却意外发现,湖中的水像是有向下的漩涡一般,只要东西下沉,就会不可避免地牵引着周围的水波向中间盘旋泄下。先前因为总是静水,所以看不出什么端倪来,今日这一举动,倒是发现了不同。 “楚暮离,你过来看。”我忙叫喊着还在洞口处试图想办法的楚暮离。 “这水是向下流的,而且经过你这一搅扰,这漩涡泄水的速度也明显加快了。所以,”楚暮离的语气开始激动。 “所以,说不定这下面有出路。”我接过楚暮离的话,发现他朝我重重地点了点头。 就此一试,一切已经这样了,留在这儿反正也是等死,死马当活马医,总比半点希望都没有的好。 我和楚暮离对视一眼,随后便脱下裘服和厚重的外衣,轻装简便地跳下了水。尽力往湖底潜去,才发现湖底竟有个不知通往何处的暗洞。之前只道是浅湖,但却没想到湖底果然另有天地。 我们二人憋气沿着暗洞的方向朝前游去,游了一会儿后才发现早已出了山洞,湖水也开始渐渐变热了起来。看着眼前这片豁豁然的朗日晴空,还有那岸边的烟火人家,只觉先前所有的惊慌失措一下子找到了倾泻口,心下全部都是重获新生的兴奋与喜悦。 等我和楚暮离游上了岸,便发现了在旁边追逐玩闹的好几个孩童。身上的衣服因为入水而被全部浸湿了,但上岸后却丝毫未觉得冷,气候依旧是温暖如春的。 再看湖周围尽是高山叠嶂的,地形上倒像是个峡谷,想是这山峰高嵩挡住了来自四周的寒气,所以才令这峡谷中气候宜人,就连冬季都是如此暖和无恙了。 那些本来还玩得正欢的孩童见到身旁突然出现了我们这样的两个人,每个人的脸上都只剩下了震惊,大喊大叫着便跑开了。 不多会儿,就有许多村民扛着锄头铁锹风风火火地出现在了我们面前。那些人先是看了看我和楚暮离背上背着的剑,然后就往后退了几步。还是其中一个领头的人大着胆子,试探性地问我们是谁,从哪儿来的。 见那人人惊恐的模样,我和楚暮离看了对方一眼,然后便取下了身后的剑扔在了地上,也算是示好吧,起码要证明自己没什么恶意。终归是我俩擅闯了人家的地盘,理应谦逊些才是。 “请各位见谅,晚辈只是一介平民百姓,不是故意闯入的。实在是因为先前赶路途径此处,因大雪被困山中,无意间发现其中有个暗湖水流异常,想着逃生,这才随着沿着水流一路游到了这块。绝非故意闯入,请各位理解海涵。”我率先发声,楚暮离也在一旁帮腔说好话,这才看到对面那群村民像是松了口气一般,也慢慢地放下了手上的家伙。 “你们不是朝廷的人就好。”领头的那位大叔,像是对我们说,又像是对自己说一样。 我和楚暮离赶忙摇了摇头,表示绝对不是。但听着他的话,我心底不禁产生了一丝好奇。 一听我们不是朝廷人,那些人登时便放下了所有的防备,开始热情地招呼起我们来。 看着这些村民朴素可亲的模样,我不由地联想到了先前读到过的陶渊明的《桃花源记》。美不胜收的峡谷风景,还有这些淳朴友善的村民,我暗暗在心中觉得这说不准会是另一个桃花源。 第四十五章 山中岁月长(一) 自我和楚暮离入谷以来,便一直受到这里村民的热情款待。 在这个少有人知的隐匿之地,无论老少,大人小孩都淳朴非常,全然没有世俗之气,待人也尽是真心实意,没有半分虚假作伪。 加上这里气候暖和宜人,日常中又被村民们友善相待,衣食方面更是周到不已。这些日子过下来,我倒真生出些遁世之心了。 想着有朝一日,若真觉得对待尘世厌弃了,来到这儿做个寻常村民也是不错。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闲时静看谷中花开落,忙时尽享地里收种乐,这样想想,倒也是极好。 但又转念一想,别说还有那么多事等着我回去承担,再加上这多年修成的满身医术,若不能济世救人,倒也真觉得无比可惜。想来想去,对于人家这样的生活也只有羡慕的份儿了。 “子衿姐姐,送给你。”我住的隔壁家一个叫阿虎的孩子突然满脸惊喜地出现在了我的背后,手里还拿着一捧很是好看的野花。因为他那振奋异常的声音直接把我惊了一跳,所有胡思乱想的念头此刻也一股脑儿全给吓没了。 听他娘郭大嫂说,这孩子打小就嗓门高,偏偏人又容易一惊一乍的,所以常常喊人的时候都会把对方给吓一跳。一开始我还只当是玩笑话,这样看来倒是说的一点不错了。 前几天晚上,阿虎突然连夜发热,小小的身子烧得滚烫,意识不清地哼哼唧唧的。那郭大嫂着急地整个人在家里哭喊,哭声震天,倒是把周围住着的邻居都给惊醒了。 我和同住那家的主家大嫂一起跟过去,就看见郭大嫂已经准备用被子裹了阿虎要出谷去求医了。那孩子脸色因发热而变得通红,额头上的汗早已把头顶的碎发给全沾湿了。这样来回再一折腾,只怕情况会更加糟糕。 看着这情况,我一刻都没犹豫地站了出来,先是给孩子针灸放血,后又安排着众人去准备热毛巾、白酒,另一拨人则拿着我开的药方出谷去镇上抓药。 到了后半夜,那阿虎的烧才退了下来。待服过药后,那孩子没出三日,就全好利索了。 昨天,那家的郭大哥和郭大嫂还亲自登门来感谢,硬是送了很多自家在地窖里贮藏的番薯,说是口味甘甜,比这里很多人家的都要好吃。 原本这里是有大夫的,生病了也全部都在谷里治,村民们也很少为了这事往外跑。但偏巧这行医的老头,去年突发疾病,竟在一夜之间暴毙身亡了。自那之后,村子里就再也没有能够看病的人了。 俗话说,医者不自医,有时候世事偏是这样无常。 自从我临危不乱将阿虎救回来后,那村长还有村民便常常来找我,都是满心恳求我留下来做他们谷里的大夫的。面对那群真诚无邪的百姓,我每次都只觉得为难,毕竟我还是要回去的。 但这几日瞧着楚暮离,总觉得他倒有那么几分想留下的心思,好几次还旁敲侧击地问我要是在这谷中过完后半生怎样。 也不知他究竟是怎样的想法,先前不是还凡事以报仇为先吗?怎么觉得他近来变化怎么这样大?细细回想他开始转变的时候,好像是自从我们从那个碧落寺上香求签那天回来后,他整个人就像一下子变了一样。 当初解完签后,那位大师其实是把楚暮离给喊住了的。后来那僧人同他私下讲了些什么,就没人知道了。但是那天过后,他对我的态度倒是明显了很多。 一开始倾城说他喜欢我,我还是不怎么信的。但后来,尤其是这段日子,只觉得他对我关注的多了起来,而且还愿意冒陪我胡闹,以身犯险,再到如今这种模糊不清的试问,一切好像都愈发清晰了起来。 本来有人喜欢自己,好像是该高兴的。可离天颂也好,楚暮离也好,他们终究不是那个让我一下子就甘心扎进去的人。尽管他们待我确实很好,但我心里却自私地只想要个自己喜欢的。 不由地,我又想起了莫子徵,心里也开始难过。 一想起曾经他是那样的许诺,可后来却又全部打碎自己许过的承诺,我就觉得很灰心。 终究他还是向往皇位胜过喜欢我,所以就可以那样轻易地背弃诺言另娶他人,也可以佯装一切不知,任凭那些有权势的恶徒欺凌弱小。 一个人静静地坐在湖水边,很是无聊地一边发呆一边往湖里扔石子。太阳光暖融融地照在身上,偶尔微风吹过,带来阵阵桃花香。 这里其实叫做幽幽谷,村子的名字是桃花村,倒真有几分和桃花源的相似感了。 这名字的得来,也全是和这里的特殊地形与气候有关的。桃花村这个倒是容易理解,因为这谷中气候温暖宜人,所以一年四季这里的桃花都是开着的。而至于幽幽谷这一说,则是因为四周高山耸立,再加上两岸崖壁石质特殊,所以但凡有人在山谷中仰天大喊,声音便会透过山壁,再重新在整个山谷内回响,倒是群山在回答自己一般。 想到这儿,便也忍不住想试一试。 望着远处天边那抹夕阳的余晖,我用自己生平最洪亮的声音毫无顾忌地呐喊道:“师父,师兄,我好想你们。”这边话刚喊完,那边山崖便开始回想起我先前的话语。真是自然的造化与神奇,我不禁生出些感叹。 这样喊了一喊,只觉得心里轻松了不少。看着天边即将升起的暮色,时间也是不早了,就想着要回去了。 谁知,刚一转身,就看到了站在离我不远处的楚暮离。 他那颀长的身影在山谷的暮色中显得挺拔异常,宛如青松一般,靠湖而居人家家里的灯光投射在近处,衬得他颇有种玉树临风的翩翩少年气。 “大嫂说还没见我回去,就叫我来寻一寻。”楚暮离像是解释一般,有些不好意思地说着。倒像是怕我误会些什么。 看他那不是很自然的表情,我料想着他定是来了好一会儿了,可是偏没叫我,说不准还暗中观察了我一番。 其实也不介意什么的,只是觉得他这样的举动搞得一时间两人都有些尴尬了。 我点了点头,然后就径直走在了前面。楚暮离跟在我的身后,亦步亦趋的模样,借着余光还可以清楚地看到他影子跳跃的一幕。 靠近湖岸边,乱石横生的,大小不一的石块全都杂乱无章地堆在了一块儿,加上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因而这条回去的路不算很好走。 我俩彼此都没说话,只顾低头看着脚下的路。可任凭脚下再小心,还是没注意到踩到了一个小块的圆石上,紧接着一个踉跄差点就要摔在其中一块外形锋利嶙峋的尖石上,就在这紧急时刻,身后的楚暮离赶忙先我一步地伸手拉住了我。这才算避开了一劫,但膝盖还是不小心被周围那些大块的石头给磕碰到了,虽能感觉到只是皮肉伤,可还是痛得我不禁倒抽了口凉气。 我这边还在想着怎样才能顺利回去,却不料下一刻,楚暮离竟直接背起了我。因为动作很迅速,我又没预料到,慌张中只紧紧地抱住了他的脖子,生怕自己摔下来。 楚暮离背着我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因为整个人太过紧张,呼吸也不由地急促了一些,呼出的气刚好呵在他脖子那块,我明显看到他好像微微打了个哆嗦一般。 这一幕,不禁让我觉得有些,却又没太忍住,最后竟笑出了声。 听到我笑,楚暮离跟着也笑了,声音中还带着一丝喜悦与不解地问我在笑什么。怕说出来闹笑话,只匆匆推说了句“我不告诉你。”,语气全是满满的傲娇。 又过了两日,刚好是桃花村一年一度的祭祀桃花神的大日子。谷中的村民一大早就起身前往村子西边静水河畔的桃花林里去了,带着一碟碟准备好的瓜果点心,说是要参拜祭祀桃花神。 腿上的轻微小伤早已大好,昨日也和楚暮离说定了等过完这桃花节,即日便启程回良艮。 想到今日是留在谷中的最后一天,居然心里多少还有些伤感。但如今家家户户的氛围却早已感染了村子里的所有人,一时间,大家都尽兴地玩闹取乐。 无论男女老少,人人头上都戴着用带着花的桃花枝做成的花环,大家还用泡着桃花花瓣的温水互相泼对方,场面真是好不热闹。 我和楚暮离也借着这机会肆无忌惮地玩闹着,他一瓢我一瓢的,最后两个人身上的衣服全部都是湿的,可心里却快活无比。 到了晚上,村子里的人还围坐在一个篝火堆边,一一起携手跳着村民们自创的祭祀舞。满是虔诚与欢乐,火光映照着人们脸上经久不散的笑意,欢声笑语回响在整个山谷当中。 但到了第二日清晨,我俩还是必须得走了。那些村民听说后,一路送我们到了通天崖前。 这里的出路没有别的,只有沿着通天崖上落下来的藤条往上一点点爬,为了保证安全,下面专门挖了积水的池塘以防有人不小心掉落。 说是通天崖,其实也并没有太高,同我和师兄从小爬过的山崖相比也只是小巫见大巫了。我和楚暮离拜谢了这些村民,鞠了一躬后,便直接朝崖上爬去了。 第四十六章 山中岁月长(二) 辗转回到天离国,已经是好几日之后了。 眼瞧着马上就是元宵节。行至永京城,才发现家家户户热闹非常,街市上的花灯也都早已挂好,市集上多数的商家也打出了佳节酬宾的大字招牌来吸引来往经过的行人。 本来是要直接上山的,可楚暮离却非要推说等过完节后再动身,无奈只得又将归期往后推了两三天。 其实不只是他不想回去,打心底里讲,我也是极不情愿的。 一想到回去后要面对全门的责难,我就不由地有点担心。倒不是刻意想逃避些什么,只是只怕到那日,师父和平渊众人面子不好看不说,说不定还会被我连累。 消失了这么些天,想着离天颂他们如果找不到我俩,就动身回去的话,现今怎么算也早该到了。 这样一来,回去一说我和楚暮离失踪的事情,保不齐就会认为我俩是畏罪潜逃。到时候,那么受罪的还是师父和同门的弟兄。所以,不管我俩心底是怎样想的,都不能这样子随心所欲只顾自己痛快。 过节的当晚,我和楚暮离出去到了永京的市集随意闲逛。各种买卖胭脂水粉,钗环首饰,便宜布匹还有什么厨具刀具的,以及各色针线织品的东西基本无所不有,想是因为是难得佳节,所以那些小贩都叫卖的格外起劲儿。 除此之外,各个摊点上都挂着好几个灯笼,上面都写有不同的灯谜,过路行人谁猜对一件就可以自选一件架子上的商品。但对于这些猜谜,我虽然向来喜欢却不是太擅长,所以也只是静静站在摊子旁看人家的热闹罢了。楚暮离见我没多大兴致,也只陪在我身边一言不发,那一脸严肃的表情也不知他是暗暗在思考还是不喜欢这样的场合,浑身倒是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冷淡气质。 盯了他许久,也没见他有第二般反应,索性转过头去,专心致志地看着一群人围聚着商量答案。 谁知过了好一会儿,那群手拿折扇的读书人依旧没有猜出答案来。 这个谜语的谜底老板提示说是一句古诗,但我左看右看也看不出什么所以然来。反正谜面上只写了一个“多”字,其他就什么也没有了,让打一句古诗。古诗我是读过不少的,可如今依旧是一头雾水。 我默默地往楚暮离身边靠近了一些,用只有我们两个能听到的声音,凑近他的耳边轻轻问他答案。我正满心期待地看着楚暮离,眼看他就要说出答案了,那边忽然传来了一个女子的声音。 “今夕复何夕。”话音刚落,一位身着浅粉色襦裙的姑娘就挤入了人群中间,对着那位先前还得意不已的老板淡定自若地说道。 “对了。”这边老板刚做了肯定,整个人群便纷纷鼓掌叫好了。一时间,在场所有人都落在了那个看上去刚刚及笄的姑娘身上,而那群方才还被谜题难住的读书子弟此刻眼中更是多了几分敬佩,满怀敬意地看着面前的姑娘。 不过,这姑娘生得确实好看。五官精致不说,倒很有几分北境异域风情的美,同我之前见到的多数江南姑娘不同,她的美是更令人惊艳的,让人看过一眼后就很难忘记的那种。 应该是不习惯被这么多男子注视,那姑娘向身旁的小丫鬟使了个颜色,那小丫鬟便很伶俐地扶着她准备离开了。走之前那小丫鬟还不忘刻意用自己那小身板挡住了自家姑娘,颇有几分护主的意思在。 不知是我的错觉还是什么,那姑娘离开前好似还打量了一旁站着的楚暮离一眼。 果然这人长得好看,有时候在人群中就是要格外显眼些。同时这也说明,好看的人也一贯容易被同样好看的人所吸引。 待那姑娘走后,原本热闹拥挤的人群倒像是一下子失了兴致,轰然便散开了。我和楚暮离也自觉无趣,于是也掉了头。 “我想吃碧荷楼的糖浇芋头了。”我突然开口,紧接着就用一种可怜兮兮的表情看着身边的楚暮离。 “好。”楚暮离半是无奈半是想笑地看着我,然后居然还摸了摸我的头。倒像是师兄每次把我当小孩子时的标志性动作,我很自然地撇了撇嘴以示不满。可身边的人却像是没看到一般,径直走在了我前面,那步子迈的又快又远,最后竟直接把我落下了好长一段距离。 我一个人可怜兮兮地追赶着,终于在快到碧荷楼的时候撵上了他。 “你先进去,我去买点东西,等会儿就到。”楚暮离话一说完,也不管我应了没有,直接就往前跑了。远远地,我看到他好像停在了一个小摊旁,但因为距离不近,所以也实在看不清究竟他这样着急是要买什么。 上了二楼,先是依照惯例先点了糖浇芋头,紧接着又随意地点了好几样店里的招牌菜。待一切都准备就绪,只待美食上桌后,我便很是轻松地开始打量起周围的环境来。 因为是过节,所以碧荷楼今日倒是要比往常更热闹一些。也多亏是来得巧,正赶上有一对夫妻带着孩子刚刚吃完饭离开,不然说不定还要再等位。那样的话,我还真说不好是不是那么有耐心。 楼下如今正在举办花车巡游,上面都是从附近甘泉寺借来的各位大神的小型模具,从灶王爷到太上老君,玉帝王母什么的都有,专门在这一天来祭祀供人瞻仰的。那些假神仙如今个个身披彩色花衣,头戴彩冠,颈围花环项圈的,看上去倒有些不伦不类的,更像是众神齐聚的异装秀一般。真有些说不出的奇怪,但看上去也很惹人发笑了。 不知倡导此类活动的是何人吧,但佳节一乐也算达到目的了。 等了好久,楚暮离都没回来。之前点好的各色菜式如今早已上桌了,也不知这人买东西是买哪儿去了。我不禁在心里埋怨了几句。随后便一个人自得其乐地吃着我钟爱的糖浇芋头。 待我都快将芋头全盘都给解决了,楚暮离才姗姗来迟地出现了,而此刻他的身后还带了一个姑娘。 等二人走近,我才发现竟是刚刚在猜谜那摊旁遇见的,那位轻巧解出谜底的姑娘。我不由地有些吃惊,心下更添诧异与困惑。 这不是说去买东西了吗?怎么还带了个姑娘回来?转念又一想,去了这样久,说不定是那楚暮离方才就对人家有意,找个借口去约会红颜了。 这样想着,隐隐地,心里居然有点生气。我也不是那样小气、不解风情的人呀,莫非是怕我打扰才故意把我给支开?这样想我就多少有点狭隘了吧。 师父还老说楚暮离老实,如今看他根本就是一肚子的花花肠子。我不由地暗暗腹诽着。 “姑娘好,我叫沈杳杳,想和你们一起拼个桌,你不介意吧?”那女子说着,就已经走到了我面前。 一旁的楚暮离也站着没说话,我拿着筷子的手一时间也不知道是该放下还是不放下。 其实本心里是不太愿意和陌生人坐一起的,我对熟人向来放肆无礼的,可在陌生人面前多数时候都只觉得拘束得慌。但如今人家既然已经发问了,我也实在说不出什么拒绝的话,只站起身点了点头,然后又很客套地帮着人家拉凳子,腾桌子的。 待三人都坐定后,我才对着一旁面色冷静的楚暮离问道:“你们俩是怎么遇见的?” 谁知,这边楚暮离还没开口,那边的沈杳杳倒是说了话。 “我方才在街上,差点遇到流氓挑衅刁难,多亏碰上了楚公子仗义出手相助,这才算躲过一劫。姑娘能有这样一位兄长,真是姑娘的福气。”沈杳杳说完后,还暗中偷瞄了一眼静坐一旁的楚暮离。那含情脉脉的眼神,直接将她内心的爱慕出卖无遗了,那种带着仰慕与钦佩的目光,让我看得一时间觉得身上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可身旁的楚暮离却像是没看到她那眼神一般,面色依旧是冷冷地,然后突然出声道:“她不是我妹妹。”在那沈杳杳满是惊讶的眼光注视中,楚暮离居然还毫不避讳地看了我好一会儿。 这一举动搞得我一时间真不知作何反应,又怕那沈杳杳和她那丫鬟笑话,只好偷偷在桌下趁楚暮离不注意用脚踢了他一下,想提醒他反应正常些。 “那姑娘是楚公子的?”沈杳杳果然不满意地接着开始发问,眼神也不断在我和楚暮离之间徘徊,像是想发现什么一样。 “我是他师姐,他不好意思说,怕丢人。”我一副玩笑的语气回答着,想要试图缓解下如今餐桌上的尴尬。可一说出来,就被楚暮离严肃地瞪了一眼。 我也不去睬他,麻烦都是自己惹回来的,如今我替你平息场面,居然还这么没良心地看我。 听完我这样说,那姑娘倒是像松了一口气一般。然后又随即介绍着自己,说她是天离成王的女儿,也是如今的嘉和郡主,还说自己从小读什么书,学什么舞,总之听说上去像是在极力推销自己一般。 不得不说,这样的举动多少令我有点反感。 倒不是不满她那种近乎于夸耀的行为,而是觉得那沈杳杳言语之中多是通过贬低别人来凸显自己的尊贵一般,这一点让我听得很不舒服。就比如她现在大谈特谈起其他朝臣之女的缺点,说着脸上还带着种惋惜和痛心的神情。 这样看,倒像是所有人皆不如她一般,可这样带有个人偏见的吹捧,除了让我觉得尴尬外,着实起不到对她升起敬佩和好感的地步。 身旁的楚暮离也不管她说些什么,只自顾自地吃着菜,那沉溺于美食的模样,真是很难让人看出什么不当了。 想是后来觉得我俩没有给予什么她想要的回应,渐渐地,沈杳杳便也闭口不言了。可眼神却依旧还在楚暮离身上,片刻都不曾移开。 第四十七章 山中岁月长(三) “我吃好了,我们走吧。”楚暮离放下筷子,顺手拿起了桌上的剑,然后便眼神直视地看着我。 “啊?”我一时间竟有些没反应过来,刚看了旁边的楚暮离一眼,就被对方直接拉了起来。 坐在对面的沈杳杳面上已经露出了很难为情的神色,但却很快将所有的情绪从眼中敛了回去,立时就恢复了大家闺秀的得体风范。 本来还有很多菜都没尝好的,但就眼前这只剩下尴尬的场面,也真是一刻都不想多呆。 看着楚暮离那一脸冷酷高傲的模样,看都不看旁边坐着的两位姑娘,我不由地都觉得有些难堪。 毕竟是女儿家,本来也是怀着一番真诚的敬仰之情才在饭桌上多次表现暗示的,可此刻对方却对这一切视若无睹,如果我是沈杳杳肯定也会觉得下不来台。 可看楚暮离那满脸无情又固执的模样,我也真是没办法说些什么。 再说,我要明着把事情说出来,大家只怕会更不好看。到时候,别解不了沈杳杳的尴尬不说,反倒还会更让人家难堪。 “沈郡主,今日天色已晚,再加上我们明日还要接着赶路,所以就先告辞了。很高兴今日能认识姑娘,来日方长,有缘再会。”我说完,作了个礼后就要离开。 可谁料我和楚暮离刚走下门口,沈杳杳就紧随其后地追了出来。一路小跑着,到我俩跟前的时候已经气喘吁吁了。 “公子留步,公子今日相救的恩情,小女实在无以为报。这是成王府的令牌,凭这个可以自由出入王府。公子将来若有用得着小女的地方,还请随时吩咐,我定当万死不辞。” 说话间,那面白玉令牌已经被塞到了楚暮离双手抱剑的怀中。可他眼神却依旧是冷冷的,好似并不想接过一样。眼看着就要将那礼物退回,却被我暗中给轻扣了下后肩示意了一下。 如今这大堂广众之下,几乎碧荷楼所有的人都看热闹似地盯着门口这边。刚刚那姑娘一路狂奔偏要拦下我们的场面,想必也是被大家看到了。 先前对人家不冷不淡的,其实说来也只是个人好恶,没人注意倒也无伤大雅,但现在要当着这么多人面拒绝一个如此好看而且身份尊贵的姑娘,只怕女孩儿家的面子肯定会过不去。 楚暮离轻看我一眼,借此机会我也假装无意地偏过头用眼神再次提醒了他。 待他反应过来后,便迅速将那白玉令牌接了过来,还彬彬有礼地道了谢。当然语气依旧冷冰冰的,比起之前也没好到哪里去。 其实姑娘家的心思又能有多难猜,说是赠送令牌将来报恩,少不得就是看上楚暮离,想要给他个做自个儿良婿的机会。 女人啊,别看表面上这么多的弯弯绕,实际上还不都一样,择一良人罢了。 我在心里不由地慨叹道,伴着想法竟还不自觉地摇了摇头。谁料,这样的一个小动作都被身边的楚暮离给注意到了。 “你这是想什么呢,脸上还这么高深的表情?”楚暮离毫不客气地揶揄道。 “哪有想什么,不过是羡慕某人的桃花运罢了,随便出去买个东西都能刚好上演一出英雄救美,引得金枝玉叶的郡主青睐。这福气,哎,我怎么就没有呢?”说完,我还饶有兴趣地看了楚暮离一眼。 谁知他听完这些话后,不怒反笑,“那可就不是这样说了。我们长得一脸年画娃娃样的慕姑娘,还不是不费吹灰之力就得到了离门少主的芳心,整日搞得那样一个清风明月般的谪仙少年天天像丢了魂儿一样。” 我不服气地盯着身旁的楚暮离,却只看到了他脸上那很具反讽意味的讪笑。 “楚暮离,你这人会不会说话,不会说话别老乱说话成吗?刚刚和那位千金郡主在一起的时候,怎么没发现你嘴皮子这么溜,还得我出面帮你圆场子,如今对付起我来倒一套一套的哈。”我气呼呼的开口,可对方却依旧是一脸得意的坏笑。趁他不注意,我狠狠踩了一下他的脚,随后就自顾自地往前走。 没走几步,直接撞到了一个妇人身上。 因为那人生得膀大腰圆,男人一般的体格,我还因此被撞得后退了好几步,差点一个踉跄摔在地上。幸好楚暮离急忙赶上来,在身后扶住了我,这才没有很丢人地倒地。 我这边还没正式打量对方,跟在那妇人身后的一个小丫鬟便站了出来,很是出言不逊地说道:“你这人是瞎了眼吗?看没看见这是谁,就敢冲撞?还不赶紧道歉,要不小心送你去官府吃牢饭。”人虽不大,但满脸骄傲神气的口吻。 本来确是我没好好看路,一不小心撞到了人,理应道歉。可如今这人满满无礼的口气却让我很不满意,没压制下自己的脾气,挣脱开楚暮离还环着的手臂,就要上前和人家理论。 “这位小姑娘,人是我无意撞的,我也没说不道歉。可你在这儿又算什么人,颐指气使的,还真拿自己当皇亲国戚了不是。”我目光狠狠地盯着那个站出来的小姑娘。 在那妇人身后,此刻除了好几个丫鬟外,居然还有站了整整两排的家丁。 那些人看着虽是一副家丁的装扮,可看那站姿和气势,倒是多半像军营行伍出身。所以个个生得人高马大外,竟还隐隐透露着一种男儿的血性气概。 怎样,仗着人多势众就可以欺负人吗?就算这么多男人在这儿,我也不怕,再说还有楚暮离这个帮手呢。虽然没问,但是他总不可能见死不救吧。 觉得今年或许真的有些流年不利,每次出门总要生出些波折来,也不知道是这世道不太平,还是人心不太平。 这样想着,心中原本的怨气又多了几分,没过脑子多考虑,直接把手中的剑亮了出来。 看着我这样,站在最后面的家丁也取出了刀,刀锋往前直对着我的方向。 楚暮离见我这样,赶忙上来拦我,还悄悄地耳语劝我不要多生事端。 但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之前在出云受欺负,如今回到天离还要被人倾轧,凭什么? 再说了,反正祸都已经闯了,回去也定是要受罚的,那再闯大一点又有什么要紧的。我不再看楚暮离的表情,毫无畏惧地抬起头,目光对上了面前的这帮人。 站在最前面的那个妇人看上去五十岁左右的模样,看到我的正面,倒像是吃惊了一下。没过一会儿,就已经控制不住地潸然泪下。一句话都没说,居然就朝我走近了。 那人满脸慈爱的目光注视着我,一时间搞得我竟有些发愣。但防人之心还是不能没有的,剑仍然护在胸前,不想让人靠近。 那妇人像是看出了我的戒备,也没继续往前走,看了我好几眼后在原地直接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看着我就一边哭着一边喊小姐。 她这一举动更是让我迷惑。转身回头看着楚暮离,可他也只是耸耸肩,一无所知的模样。 “这是谁?平渊新来的张妈?李妈?还是徐妈?”我往后退了几步,站在了楚暮离的右边,然后试探着开口问他。 我这人记性一向很差,记事差,记人更不用说,除非天天和我朝夕相处,否则我能把人和山上猫狗的名字都能记混,至于长相方面,基本上就是只要穿一样的衣服大家就谁都一样的感觉。 良艮山上每年要新换变动那么多厨娘和婆子的,我哪儿能记清,这莫非是之前照顾我衣食起居的婆婆。哎呀,想不起来,此刻才觉得自己脑子是真不好使。 但楚暮离只是满脸茫然地看了我一眼后,再也贡献不出什么有意义的东西了。我白了他一眼,只觉得自己没用,结果带了个男人也一样没用。 “婆婆,你是曾经照顾过我吗?”我犹豫着开口,试探性地问道。 “流珠小姐,你忘了吗?我是你从小的乳母呀。” “啊?”我彻底有些懵。随即便反应过来她是认错了人。 “婆婆,你认错人了,我不是你家小姐。”说完就要拉着楚暮离离开。可却被那妇人给叫住了。 “流珠小姐,我是吴妈呀,从小看你长大的吴妈呀。从你落地到你出嫁,再到你生子,我都是陪着你的。”那妇人说着已经上来挽住了我的手,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的,紧紧地拘着我,像是怕我忽然消失一样。 “这位婆婆,可是我还是个没长大的孩子呢,哪能经历你说的那么多事呢。” 我有些无奈地看了看身旁的楚暮离,见他脸上也是一副不明所以的模样。 但像是察觉到我被拘着有些难受,他索性直接上前来把我的手从那妇人怀里给轻轻脱了出来,然后自己一言不发地挡在了我的身前,要护住我的架势。 我用眼神感激地望了望他。 “小姐,老奴还没真的老眼昏花呢,你的音容笑貌这么多年来一直都还在老奴心中呢。” “婆婆,可是我真的只有十三岁,而且我叫慕子衿,真不叫什么流珠。不然你可以问他。”我用眼神示意那位妇人问我身前的楚暮离。 听完这句话后,那妇人脸色变了一下,想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一样,眼看着就要开口说些什么,却被楚暮离直接出声打断了。 “婆婆,别纠缠了,她真不是你说的姑娘。”话刚落地,楚暮离就拉着我的手准备转身离开。 见我们要走,那上了年纪的妇人赶忙小跑着追了上来,饶身拦在了我俩面前。 想是因为上了年纪,腿脚也不大灵活,还差点摔了一跤。见状,我迅速反应过来上前扶了她一把。 此刻那妇人才像是回归理智一般,开始平心静气地说着话,先前那种激动不已的反应也退了下去。 “姑娘,方才是我唐突了。但是您长得和我家小姐实在太像了,简直可以说是一模一样,今日这样激动也是因为看到姑娘就想起了旧主,一是有感而发,竟错认了人。 可我今日确实有个不情之请,请姑娘前往我们府中做客一番。 自我家旧主走后,全府上下从老爷到旧时的仆妇下人无不想念哀思的,老奴想请姑娘帮个忙,也算是成全我们这么多人多年来的一份心愿吧。” 这边刚说完,那妇人居然重新又跪下了。任凭我和楚暮离如何扶她起身,她都只是不肯,还说我要是不答应她,她就在这儿长跪不起。 这才刚刚是上元节,依旧还是寒气未消的时候,天寒地冻的,就连我穿着这么厚厚的裘衣披风都只觉得冷。更何况是这样一个上了年纪的婆婆,我不由地开始为难。 “不喜欢就不用答应,你别次次都为别人为难了自己。”楚暮离这样说着,可原本拉着我袖子的那只手居然握住了我的左手。 几乎是下意识的,我直接抽回了手。没有什么意思,只是觉得别扭和不习惯。而且我又不喜欢人家,这样的动作多少有些暧昧了。 察觉到我抽回手的动作,我明显看到楚暮离原本好看的脸上似乎僵了一下。 第四十八章 山中岁月长(四) 我偏过头去,不再看楚暮离的反应。 这边同那位老妇人解释了半天,也没说出个什么长短来。那妇人像是察觉到了我们的心软,于是又紧接着说了一堆,句句都带着一种伤感难抑的情绪,眼看着她这么大年纪,我倒真是有些不忍心了。 “那要不就耽搁一会儿,去看看?”我随口问了下旁边的楚暮离,毕竟我俩是一块出来的,不能不问过他的意见。 “你决定吧。”楚暮离冷冷地说道,我重新偷偷打量了他一眼,只见他整个人脸色都不是太好的样子。想来应该是还在为我抽开手而有些气恼。 既然他都没什么意见了,我也犯不着拘束自己的想法,随即便对着面前的妇人点了点头。 就当是有缘,成全老人家一番忠诚念主之心了。 一见我答应,那老妇人脸上瞬时便换上了一副惊喜不已的神色,很快便吩咐人前面带路。先前那个言语刁难我的小丫鬟此刻看见我也是一副毕恭毕敬的态度,全然没了一开始时的嚣张气焰。 见我有意无意地看了那丫鬟一眼,身旁的那妇人便开始解释了起来,说现在跟着她的这些丫鬟和家丁也都是近期才更换的一批府中新人,不懂规矩什么的,请我和楚暮离一定要还海涵。听完这番话,我心中倒是没什么感觉,毕竟本来也不是真的生气。得饶人处且饶人呗,再说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一路上,那妇人倒是和我非常友善地攀谈了起来,话语间不乏对我身世和经历的探问。虽不知她是何意,但对待不熟悉的陌生人还是多个心眼子好,所以便谎称自己是一个跟随父亲行商经过的女孩,其他良艮和自己的身世便不再多提。 楚暮离倒是一直保持着平静,偶尔眼神往我这边偷瞄几眼,像是想说什么话,但好似顾虑着这么多人,便选择了暂时闭口不言。 当前面领路的人停下时,我这才发现这位妇人居然是永平侯府的人,一时间只觉得自己失策。 楚暮离也有些吃惊,看着面前的侯府大门,他有些疑虑地看了看我。 但到都已经到了,这时候再反悔总归不大好。 因此在进门前,我就同那管事的妇人说好,只待一小会儿,然后就必须得回去了。看到那妇人很是诚恳地点了点头后,我这才放心地进了府。 这边刚一进门,那边老妇人就交代了小厮和丫鬟去请有些在侯府中的老人了,说是让大家见见我,看在如此相同的一副面貌上能消遣下忧思。而她自己则说有事还没同主家上报妥当,借口便先离开了。 待那些人到齐后,当然其中多数已经都上了年纪,就开始纷纷对着我流眼泪,口中还一个劲儿地喊夫人。 夫人,那就应该是这家的永平侯夫人。我先前竟还以为是这家的小姐呢,原来竟不是。 不过说实话,什么哪哪儿的侯府有几个夫人、小姐、公子,我是向来一概不知的。 毕竟,良艮山上向来不屑于同朝廷打交道。但偶尔听师兄谈及时事的时候,倒是听过一些文臣武将的名字。 见这么多人如此举动,我也开始不由地纳闷,这位如今不知在哪儿的永平侯夫人究竟是怎样一个菩萨般的人物,人虽不再府中,可依旧有这样多的旧仆对她念念不忘的。 “不不不,我不是你家夫人。我还是个孩子呢。”说着,我连忙否认着,虽说是来帮忙的,但也没必要骗人。 其中一个站在最前排的婆婆先是仔细打量了我一眼,后来又很快地摇了摇头,随即做出一副失望的表情。 “虽然长相是一样,可夫人早就去世这也是不争的事实。那谭婆婆被侯爷瞒下,怕她伤心不能接受,说是夫人产后身体不好被送去求医问药了。可我们这些老姐妹自个儿心里都清楚,走了的人怎么还能再回来呀。”说完这堆话,站在我面前的这些人哭的便更伤心了,怎么哄劝都不停。 平生最怕这种哭哭啼啼的场面,谁料现如今竟是躲也躲不过去。我不由地叹了口气。 紧接着,便开始一个个地耐心安慰起来,这边把我身心累得够呛,再反观坐在另一边的楚暮离饶有趣味地看着我如何狼狈,却也不上来帮忙,还干脆坐在了石阶上饶有趣味地看着我,最后竟还笑出了声。 我忍不住回头瞪了他一眼,偏好看到他的笑还挂在嘴角。灯光的映照下,那张俊逸非常的脸让他显得格外吸引人。 没过一会儿,就有一个花白胡子的老头领着一堆下人走过来了。他身后的那些人个个带棍持刀的,来势汹汹,看上去倒像是来找茬或者讨债的。 看到这一幕,我和楚暮离都开始动作,彼此对了下眼神后,顺手握紧了怀中的剑。 那带头的花白胡子老头一开始还防备厌恶的模样,却在看见我的那一刻,脸色一下子发生了彻底的变化,眼神中既悲又喜的,搞不清楚究竟是要搞什么名堂。 “珠儿,真的是你,你回来了。”说话间,那老头就要朝我走来,而且还伸出手来像是想要抚摸我一般。我下意识地往后退,握紧的剑也在下一刻就准备出鞘。就在这时,楚暮离突然一跃抢先站到了我的前面,刚好阻隔开那老头与我的视线。 “侯爷还请自重!”说着楚暮离就将剑挡在了面前,带着警告的声音也很是清冷。 听他这样一说,那这位此刻精神不济的花白胡子老头就是如今的永平侯了。 突然地,我觉得今天来这里真是有些唐突了。本来只是觉得帮人家个忙,更何况楚暮离还在身边,我俩又身上都带着剑,没什么好顾虑的。 可现如今却觉得这永平侯府全府上下的人怎么都透着一种神经兮兮的感觉,真是让人摸不着头脑。 就在这有些紧张的时刻,那位请我来府中的老妇人又出现了。走过来的时候,脸上全是笑意,还主动靠近那永平侯用一种不大不小的声音说道:“如今这人倒真不是诓骗大人来的吧。” 这是什么,强抢民女?莫非是看到个长得同自己亡妻像的,就要抢回来做小?若真是这样的话,那这行为也太过分了。 “大人,您不是说小姐被护送去各地寻医问药了吗?还带上了二丫头。如今我看这小姑娘的长相和年纪,说不准会是咱家的二丫头。你看她那标志的小模样,可不就和当年的小姐一模一样吗?”那老妇人一边说着,一边还不忘打开拿着的那副画轴比对着。她此刻拿着的应该就是永平侯夫人的画像了。 也不知究竟是有多像,才让这么多人人人都认错。 那永平侯听完那老妇人的话,心中倒是颇受触动一般,从她手里接过画,紧接着又看了看我。脸上的表情又开始变得复杂,看到最后竟脸色铁青,变成了怒不可遏的模样。 “你这个害人精,你又出现做什么?你已经把我的珠儿给害死了,你还要来害谁?信不信,我今日就大义灭亲了结了你这祸害。”永平侯眼神愤恨地直盯着我,那目光就像是利剑一般,恨不得将我身上凿出两个血洞。 话音刚落,那永平府便随手放下画轴,抢过身后家丁的刀就朝我冲了过来。因为他个人的激动,那画轴刚好落在地下,铺陈开来。 我顺眼望去,画上画着的人果然同我长得一模一样。楚暮离也注意到了,脸上随即也露出了怀疑和不解地神色。 也就是我俩的这一恍神儿,那原本被拦着的永平侯竟绕道直奔我而来,眼看着那刀就要就要落在我身上,我却甚至还来不及拔剑。 就在我以为自己肯定会被刺中,必死无疑的时候,楚暮离突然飞身扑在了我前面。 他替我挡下了那一刀,没过一会儿,那样厚的衣服就渗出了血。 我急忙跑上前去,对着永平侯就是直直的一剑,他侥幸防住了。眼看着他还穷追不舍地要进攻,我趁他一个没注意,直接用剑划伤了他的两只手腕。 他痛喝了一声,往后退了好几步。 “你怎么样了?有没有事?”我蹲下身去,着急地在楚暮离身上乱摸,想要查看他伤势如何。他却倏地一瞬间把我头按在他的怀中,然后轻声耳语道:“我……”。 他的气息已经开始不匀,看着他那满脸虚弱的模样,我眼泪一个劲儿地往下掉。 我没想到那么多,我也不知道会发生这样的事,不然无论那人怎么哀求我,我都是不回来的。可为什么现如今,因我的过错而受伤的要是楚暮离? 那一刻,我满心里只剩下了悔恨与自责。 而在另一边,侯府的婆子家丁开始手忙脚乱,人们纷纷跑来跑去的,叫嚷着说找太医来给侯爷医治。而那位领我前来的妇人居然还上前来指着我叫骂,说我罔顾孝道,居然举剑杀自己的父亲。 一时间,我脑子只剩下一片的嗡嗡声。我父亲,那我又是谁?哪就来的这样八竿子打不着的父亲,一上来就对着我要打要杀的。 紧接着,那群家丁就开始一起上了。因为我是背对着,所以没能第一时间看到动静。反倒是伤着的楚暮离,一个翻身,直接重新拿起来剑迎了上去。 招招凌厉,出手迅捷,看上去怎样也不像一个重伤的人。我顿时觉得自己是被骗了。 但这么多人一起上,他一个人也撑不住。 我举剑冲了过去,和楚暮离背对着背,一同注视着这群将我们团团围住的人。 随即一个眼神对视,二人开始配合,左右防备,共同进攻,不到片刻就将所有的家丁全部打倒在地了。 “快走。”楚暮离带着我纵身一跃,沿着屋顶一路逃亡。 第四十九章 情不知何起(一) 从永平侯府出来后,我和楚暮离两个连客栈都没回,便直接往山上走了。 原本的计划也因为今晚这一出闹剧而全部搁置了,现在只能仓皇而逃。 还好这些人也没追上来,况且对我俩的身份更是一无所知,不然的话真的是麻烦。 楚暮离只是腋下稍有些皮肉伤,没要伤到要害,这已经算是很幸运的了。方才看到他流了那么多血,表情还一脸痛苦的,真是差点把我吓个半死。 想起刚刚他故意装样骗我,我就禁不住地生气。走了一路,也没怎么理他。 “你不会真的打算就不和我说话了吧,这么小气?我就是同你开个玩笑,别往心里去嘛。”说着就靠近了我几分。 “楚暮离,你究竟是没脑子还是没心,这样的事情也可以被拿来开玩笑的吗?”我一副怒容地看着他,心里真是气得要命。眼睛随意地瞥见他衣服上的血迹,要不是他是为我受的伤,我铁定直接拿剑鞘给他一下子。 “你在乎我?”楚暮离突然转身到前方,同我面对面站着,拦住了去路,眼眸却紧盯着我片刻都不肯移开。 “是,我是在乎,可那又怎么样,不过只是师兄弟……”我这边话还没说完整,就被对方突然吻了上来。 我不由地有些震惊。但也就是惊讶了那么一下,待反应过来后,便直接将楚暮离给推开了。 本想狠甩他一巴掌的,但犹豫着还是没有狠下心来。 扇人家耳光这回事,向来对旁人来讲是有伤脸面的,更何况站在我面前的是个自尊心极强的男人,而且人家先前还多次救我助我于危难。 “对于你,我真的只有同门之谊,希望你别误会。”我声音中充满坚定,说完后便走在了楚暮离的前方,一步都没有停留。 “和那个背弃你们誓约的那人比,我可以做得比他更多,你相信吗?”身后有声音传来,语气中却能听出来满满的不甘心。 我没有说话,继续径直走了。 我当然知道楚暮离说的是谁,可感情这回事根本就不是比谁付出更多就能在对方心目中更重要。 我喜欢莫子徵,不为别的,就是喜欢同他在一起的那种感觉。轻松,自在,像我自己本来的样子。 即便如今我们各自分散,我对于曾经的那种感觉依旧不觉得厌弃,当然我没有想过要再同他在一起或是怎样。 也许在看到他另娶他人和不公审判时,我的确是很失望。 可如今反过头来细细推想,却不由地感到这些日子在出云发生的一切好似都只是个表面,仿佛有种更深层的真相和事实被盖住了,只是我先前一味被感情驱使,注意不到罢了。 但既然已经错过,无论有什么多重要的缘由,我也不会再回头走倒退的路。 我选择坦然放弃上一段感情,但这并不意味着我就要立即接受别人新的感情。这不是儿戏,我和楚暮离也早不是孩童。 我们二人就这样一前一后地上了山,可刚一到山上,就被守卫给绑了。 这是料想当中的事,所以我俩都毫不意外。 当晚子时。本该是夜深人静,各家入眠的时刻,可良艮的怀义殿内如今却是座无虚席,就连殿外也熙熙攘攘拥满了人群。 我和楚暮离跪在殿内的最中间,坐在上位的是良艮宗主离风彻和议事会的一些前辈,而在旁边两侧坐着的则是其余各派的门主,师父也在里面。 刚开始看到我们二人安好无恙的时候,师父脸上还是很惊喜的,但看到我们跪在这儿即将面临良艮的门规惩罚时,脸上又流露出了担心的神色。 “慕子衿,楚暮离,你们二人在出云屡屡违反门规,如今可认罪吗?”离风彻满脸严肃,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俩。 “我认。但这事与楚暮离没有干系,全都是我一人主事所为,他不过是被我连累的。”我看着台上的良艮议事会,不卑不亢地说道。 “你有罪,这自不必说。可就算状告官府这件事,他只是听了你的蛊惑。可那出云丞相的三公子,总是你俩谋划一起刺杀的吧?我们在出云的线人早已经全部都汇报清了,你们两个一个都别想跑。” 离风彻这边刚说完没多久,就引了那个回来的线人亲自作证。 我们在出云的这些日子,我们几个人什么时间,到了哪儿,见了谁,做了何事,那人都记录在了一个册子上,且记述半点不差。 听着那一条条被公布出来,我才意识到一切都完了。 而在场各位听到我与出云皇帝私下见面,亲密出游后更是纷纷议论了起来,气氛一下子变得紧张而热烈。 “慕子衿,这位弟子可是我早年就派到出云的,若不是这回他说有要事当面禀报回了良艮,我竟不知你居然这么大的本事,真不愧是平渊门教出来的得意弟子。”说话间,那册子早已 被扔在了师父的身上,而师父在看过那册子后,脸色也变得异常难看。 “勾结出云皇室,你是想暗中把良艮山给灭了吗?” 此言一出,整个大堂之上的人纷纷将目光对准在我身上,有怀疑的,有愤恨的,还有些不敢置信的,众人的眼光全部都投向我,像是但凭眼神就想将我凌迟一般。 “宗主,这样的情况,赶下山都只是便宜她了。像这样阳奉阴违,暗中勾结朝廷皇室的奸细必须严惩。”议事会中一位头发花白的长辈对着离风彻说。 还没听我申辩些什么,便已经开始纷纷给我定了罪,奸细。 “我和那人来往,只是偶然相识聊得来,且交往期间只谈个人情谊。从未涉及政治图谋,还请议事会重新审查。”我不由地辩解道。 我不怕死,更不怕认罪,可若真要被这样认定是同朝廷皇室勾结的叛徒,那么除我之外,只怕是平渊全门都会吃不了兜着走。所以,在这时候,我必须极力澄清这一点。 所有人的目光突然移至上位坐着的离风彻和整个良艮议事会上,而那些人如今也正在几位交头接耳地协商着,说几句话就要看看我,像是在极力辨别我所言是真是假。 过了好一会儿后,议事会的人终于统一出了一个意见。就在离风彻准备对大家公布商讨意见时,离天颂突然出现了,身后还跟着棋风。 “等一下,我可以替慕子衿作证。”离天颂响亮的声音传荡在整个大殿之上。 “天颂,你在胡闹些什么?在这么多长辈门主面前,岂容你如此放肆,不知礼数。” 离风彻斥责过后,便用眼神示意周围亲信想要将离天颂给拉到一边。可那人还没走过去,就被离天颂给喝了回去。 “诸位前辈,世伯,如今情况紧急,还请各位见谅,容小侄先说上几句。到时,我自己退下,毫不干涉各位叔伯的决断。” “在出云时,慕子衿与出云皇帝确实私下有来往。但其交涉原因却并非出自政治图谋,而是男女之情。”这话一说出来,殿上更是哗然一片。但离天颂却好似没听到一般,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山上人尽皆知,我心悦平渊门的慕子衿,这也没什么好隐瞒的。所以,和平素一样,自从我们一行人前往出云后,对于慕子衿的行踪处事我便一直暗中留意,唯恐她年纪小闯出祸事来。 慕子衿在和出云皇帝见过没几面后,便彼此互定了终身。偏巧那日,出云皇帝送她回来的时候,刚好被我和楚暮离给撞见了。 在玉剑的落风山庄门口,我们几人聚在一起,那人便自称是出云有个富贵人家的公子,还把我和楚暮离当成了慕子衿的兄长,说是再过几年要亲自登门求娶。 两人之间还送了定情的玉佩,那信物我们二人也是见过的。确实是情人之间的约定之物,上面还刻有矢志不渝以做承诺。 但后来因为那人背弃承诺,迎娶丞相之女做了皇后,慕子衿便同他彻底断了来往,所得信物也一应退了回去。 今日我所言,皆句句属实,各位也可请楚暮离来验证我言语的真假。若还不信,可传书给玉剑掌门之女叶倾城来核实。 不过是一个小女孩动了春心罢了,与其他门派阴谋什么的真是没多大干系。还请各位叔伯明鉴,莫要冤枉了门中弟子才是。毕竟这叛徒的名号可不是说扣就能随意扣的,还请各位慎重。” 离天颂的话一出来,在场全都静默了。就连本来已有断定的议事会,此刻各位前辈也纷纷拿眉头紧蹙,不知该如何决断才好。最后,只一齐看向了宗主离风彻。 离天颂说出这些话来,其实连我也没想到。 不过就今日这状况来看,他陈述的所有无疑对我自证清白是极有利的。 毕竟,这番话一出,牵扯到的不仅是我和平渊一门的名声,还有他同整个离门的名声。既然赌上的注这么大,那么此刻这些持观望态度的判定者势必要左右权衡。 离天颂平素行事多沉稳持重,今日却为了替我辩白不惜搭上自己和离门的名声,这份情我真的不知怎么还。 事情挑明白了,虽然我是丢脸,但总归我还小,受人蛊惑这些也在情理之中。但他已经近加冠之年,又是良艮的少宗主,言明自己苦苦追求不得只会引周遭人讪笑。 看见他的目光朝我这边看过来,我却慌乱到只能低下头去。此刻的我根本不知道该以怎样的态度来对待他。 上面的议事会成员和离风彻还在热烈的讨论中,离风彻的目光好几次在我和离天颂之间徘徊。 过了约一刻钟,我听到离风彻宣布说先把我和楚暮离关押良艮内狱,待他们再行调查商议后重定罪责。 离开的时候,师父和一群师兄弟冲上来看我,眼神明明全是担忧,此刻却也什么都做不了。师父的眼里好似还有泪花在闪烁,整个人精神恍惚的,看上去很是憔悴。 那一瞬间,我好似才觉得师父是真的老了。 我和楚暮离被分开关押,可却紧邻着,隔壁就是对方。 这次我所进的监牢比起之前和师兄来看萍月看到的那间要好太多。虽然比起住着的清宁院要简陋,但也有桌子有床的,不像我想象的只有麦草秸秆,几面土壁。 待守卫稍离,楚暮离所在的隔壁就传出了声响,好似是在捣鼓墙壁什么的,也不知他是想要做什么。 这几日的奔波再加上今晚这么多的事,整个人简直就是精疲力竭,一点其他的心思都没了。随意地躺在床上,不过一会儿就已经睡了过去。 到了后半夜的时候,迷迷糊糊,半梦半醒时好似听到了楚暮离在叫我。 待我反应惊醒,就看到楚暮离已经在我俩相隔那道墙壁的中间凿出了一个小洞。此刻的他正通过那个洞口在叫我的名字。 我顺势走过去蹲了下来,只看到了他那张被挡住的不完整的脸。隔着这样的缝隙小孔,我们两个面对面地看着对方。 第五十章 情不知何起(二) “你还好吧?伤怎么样了?”我突然想到问楚暮离。 上山之前只是先简单帮他处理包扎了一下,也不知现在在这寒气逼人的牢狱里他是不是还扛得住。 “没事,好着呢,就我这体格。”楚暮离说着便想拍拍胸脯向我保证似的,谁料不小心牵动了皮外伤,静坐在这边的我只听到他似乎轻“嘶”了一声。 这家伙,受伤了还非要逞能,我不由地腹诽道。 但想着他的伤,还是从怀中取出了一瓶平渊秘制的金疮药递了过去。 楚暮离想也不想得接过,还不忘夸赞我说有办法,竟然私自藏药在身上。 这本就不是什么奇怪的事,作为平渊医术、毒术唯一的传承人,要是哪天身上不藏毒带药,那才真是不正常。 先前也睡了好一会儿,所以现在精神倒是异常振奋,一点困意都没有。就这样隔着将近一寸的小洞,我和楚暮离两个刻意小声地聊着天。 “就今晚来看,离门少主待你是真好。为了你,竟然把自己同整个离门的名声都给搭上了。换成是我,早就被人家感动了,你怎么想的?” “很感激,也很感动,但……我没办法,没办法喜欢上他。” “你呀,也不知道该说你绝情心硬还是眼光实在太差,待你这样好的你看不上,偏要对那背弃你的念念不忘。”楚暮离那言语听着像是在揶揄,却不免流露出几分挖苦的意味。 “你要是再这样讲,以后就用不着同我讲话了。”我的声音平静,可内心却在翻腾。 也许我的确实眼光不好,但又能怎样。自古情之一字向来最是难为人,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偏偏就是这样无理。 “好了,你不爱听,我也不说了。” 本来以为可以安静一会儿了,但楚暮离又突然开口了。 “你同那永平侯府是什么关系?”虽是问句,可问话的语气却十分笃定,像是确认我和那侯府一定有关系一样。 “我不清楚,”这句话一出,楚暮离便又打算说些什么了,但却被我接下去的话给打断了。“起码现在还不那么清楚。”声音里满是诚恳。 “听那些人说,你和永平侯府夫人生得一模一样,而他又一口咬定是你害死了他夫人,甚至还要举剑杀你。这一切都太不寻常了。” 我没答话,听楚暮离接着分析。 “你是五岁时被遗弃在永京街上的。按这样推算,那应该是庆绪十年的时候。 之前我还在永京的时候,就听闻那永平侯顾远仪待原配夫人极好,一往情深。可自从庆绪十年,他妻子难产去世后,那永平侯就像换了个人一样,不仅荒废军政,就连整个人的脾性也大变。 你被丢弃那一年刚好就是永平侯夫人去世那一年。可那时候你还那么小,又能做什么坏事惹得他对你那么痛恨呢。” 听楚暮离这样一点点分析,我内心里突然对这呼之欲出的答案感到害怕,立马出声打断了他,唯恐他再继续下去。 我根本就不敢细想,虽说世间之大,无奇不有。可就凭我长相同那永平侯夫人那么相像,再加上那带我回去的老妇人对于我是那家二小姐的推测,我心中不由地有了大致的推测。 可就像楚暮离刚刚说的,庆绪十年的时候,我还只是一个刚刚五岁的小女孩,我又能做出什么样罪大恶极的事情呢。 还没等我思索明白,外边的守卫突然有了动静。像是有什么人来了内狱,从外面还传来了迎接的声音。 听到了离我们这边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后,我急忙用背抵住了墙壁,生怕被旁人发现这面墙上凿出的洞。 待一切都准备好之后,我怎么也没想到,来的人居然会是离风彻。 他刚进到牢房后,便遣退了左右站着的守卫。不远处还派了自己离门的亲信守着,像是有什么异常重要的事要说。 “慕子衿,你知道你所犯的这一桩桩,一件件,罪责到底有多大吗?”离风彻一进来就直接说道。 我没应声,这问话明显还有下文。 见我没什么反应,离风彻自顾自地在牢房中走了一圈,扫视了一周后,便又将目光重新放在了我的身上。 “你的确是胆大妄为,按门规就算直接处死你也不为过,可偏偏我离风彻的儿子喜欢你。 天颂居然为了你亲自来求我,甚至搬出了他故去的母亲,来劝说我饶过你这一次。 我的儿子是何等傲气的人,这么多年来他虽生来就站不起来,可他读书谋略样样都不肯屈居人后。可现如今却为了你,头一次和我低头求情。就这一份情,你说你私会外男,你对得起他吗?” 我没说话,心里既动容,却又隐隐的不平。 “慕子衿,这次我可以对你从轻发落,甚至此后都可以护佑你们平渊全门,但我现今只有一个条件。待你及笄后,便立即同天颂成婚,若同意,这次无论如何,我也会保住你,但若是不答应……” “不用问了,我不愿意。”离风彻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我一口回绝了。 “如今这一切全都是我的过错,我一人承担就是。我很感谢天颂哥为我所做的一切,这么多年来他待我的好,我也全部铭记于心。 可感情不是交易,如果是,那么当年离夫人也不会为了宗主,当年那般决绝地离开良艮山。 这一点,我相信离宗主比我清楚。 我不爱天颂哥,若要违心答应了这条件,将来只会伤人伤己。 还请离宗主秉公处理,无论是什么结果,我都接受。”说出这些话后,我便闭上了眼,不再去看面前站着的离风彻。 闭眼前的最后一刻,我看到离风彻正用一种既惊讶又仇视的目光看着我。片刻不到,离风彻就带人离开了。 在他眼里,我可能属于不识好歹,看不清局势的那种人。 整个牢狱内又重新陷入到了寂静之中。 过了好半晌,隔壁的楚暮离才传出了声音。 “就没见过你这样固执的人。” 我没回话。 “你就骗骗他,先保住性命再说也好呀。你这宁折不弯的性子,就算逃过这劫,以后也一定会吃亏的。” “出云那皇帝真就那样好,值得你为他付出性命?”楚暮离一句接着一句,听上去是教训,可语气里却有些生气和忧心。 “和他没关系,是我自己的原因。”楚暮离没再说话。我转过头去,瞧着牢房窗外的月亮。 那月光此刻正是圆满,如一轮玉盘,看不出些许的瑕疵。但照下来的光却清冷,悠悠地落在我斜前方的监牢空地上。 到了第三日,就有人带了我和楚暮离到了怀义殿上。这是第二次,应该也是正式的审判。 师父今日身形显得格外落魄,平渊一门的弟子也个个蔫头巴脑的,打不起半点精神来。 自从离天颂当着所有人的面,说出那样一番话后,我心下就安定了一大半。 起码那样一番辩解一出,即便真算我有罪,应该也不会牵扯到师门,顶多算是我个人私自与朝廷皇室交涉。 离天颂此刻也同师父坐在一边,眼神却直盯着我和坐在上位的那些人。他的眼神里不免有几分担心,没有任何的掩饰。所以如今在众人面前我和离天颂根本就是属于一种痴情男子负心女的认定。 在殿上跪了差不多半个时辰后,离风彻终于在众人的注视中起身,准备宣布最后的结果。 “本次出行期间,平渊门慕子衿违反门规,不仅私自与朝廷皇室众人交涉来往,还一意孤行,得罪刺杀出云丞相之子,今日判决其五十刑鞭,并囚禁于风寒谷三年,无批准不可出行。 至于从犯楚暮离,念其初入良艮初犯门规,且被慕子衿挑唆行事,判其三十刑鞭,并在家中幽居半年不得出。” 判决一出,殿上又是一阵议论纷纷。好多人都称赞说,离宗主处事公道,半点不徇私情。可另一边坐着的离天颂和师父脸色却很是不好,眼看着离天颂就要出来替我质疑,可却被我用眼神给制止了。 这已经是我能想到的很好的结果了。虽然这惩罚在旁人看来却是有些重,可毕竟我严重违反了门规,这一点就是想赖也赖不掉。 此刻还能勉强留一条命,这已经算是很好的事了。 决定一宣布,就有执刑官派人上来将我和楚暮离给拖了下去。 行刑场所被定在了演武场。 我和楚暮离跪在台上,鞭子一下下地落在我们身上,全身只剩下了痛。因为天气还冷,所以这疼也变得愈发明显。 真是希望自己晕过去,就可以什么都不知道了,可意识却因为天冷而异常清醒。 当数到第三十鞭的时候,我已经开始扛不住了,紧咬牙关,可整个人却禁不住地开始疼得颤抖。 隐约间,我看到离天颂想要阻止些什么,却被离风彻身边的亲信给硬拦住了。 就在我以为自己彻底要撑不下去的时候,一个人影突然一跃站在了我的面前,一脚就将台上的行刑官给踹下了台。 第五十一章 情不知何起(三) 我撑着劲儿朝那人望去,就对上了一双很熟悉的眼神,来人居然是师兄。 “离宗主,我师妹是犯了错不假,可对一个小女孩如此惩罚,心狠手辣,也实在是有失仁慈吧。”师兄站在台上,面无惧色地对着人群前的离风彻说道。 “这是慕子衿自己自作自受,我已经留了她一条性命,这还不算仁慈吗?”离风彻虽振振有词,可说完后气势便立即弱了下来,还不由地眼神向离天颂身上瞥去,像是隐瞒了什么不想让自己儿子知道一样。 “这么冷的天,五十刑鞭,打完后直接送去风寒谷幽禁,你是想我师妹直接死在那儿是吗?更别说,因为离宗主的特殊安排,我刚从风寒谷过来,居然发现那里还四散幽禁着良艮的罪徒。那些人因为长年累月,食不果腹,见人上去就攻击,争先相食,恐怕这一点离宗主比在座各位都要清楚吧。”师兄说着,便将我扶了起来,还脱下了自己的大氅披在我的身上。 之前只是听说风寒谷是个不毛之地,一年到头无论四季,皆是寒风萧索。可风寒谷关押着良艮罪徒这事却是无一人知晓,看来那应该是离门暗中处置犯错弟子的地方。 我原本还以为只是受了鞭刑,但一个条件差点的地方幽居,这件事就算翻篇了。 如今这样看来,离风彻根本就没有想过要放我一条命,不过是碍于离天颂和众人,想借别人之手了结我罢了。其用心歹毒,真是可见一斑。 果然师兄这话一出,在场观刑的人们无不一惊,人群中很快便传来交头接耳的议论声。 离风彻好一会儿都没说话,脸色倒有些气急败坏,嘴上嗫嚅着,可就是没一句完整的话。一旁离天颂也到了离风彻身边,父子对话间,可以明显看到离天颂像是在质问自己的父亲。 场面一下子颇为失控,台下全是一片混乱。 “离宗主口不对心,如此暗中行事,倒真是有失风度和离门颜面了。”突然,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站了出来,语气威严地呵斥着离风彻。而一边的离风彻听到后,也只默默地低下了头,不敢稍有反驳。 看来这是个大人物,我在心里想着。 阵阵寒风吹过,身上只觉得更冷了,视线也开始模糊。意识彻底消失前,我好似听到一句说,更改至水光阁幽禁,不得允许不准探视。 待我醒来,已经不知是几天之后了。没有料想中的苦寒难耐的山谷,反倒是在清宁院我自己的房间里,星月正守在床边打着盹。 见我醒来,星月整个人激动到难以自抑的地步,还没说上来那个句话,眼看着就要落泪。 “小姐,你不知道,你已经连着三日高烧了。就连门主都说,你要再退不了烧,醒不过来,就……”话没说完,紧接着又是一阵啜泣声。 “我没事”想安慰她,却连手都伸不出去。先前被鞭子抽打的不地方正火烧火燎地疼着。虽然我知道肯定已经是上过药了的,可此刻依旧是疼痛难忍。 全身上下,除了痛,什么都感觉不到了。我只能使劲咬着被子的一角,额头已是冷汗涔涔,眼泪也一个劲儿地往下流。 星月看到我那痛苦到不行的模样,急忙出去请了师父和师兄过来。疼到无力,连句话也说不不想说,整个人只能趴在床上喘着粗气。 “师父,衿儿这是怎么了?”师兄着急地问师父,却没得到任何回答,反倒被要求出了房间。 “星月,掀开小姐的衣服。”星月听后照做,师父仔细查看着背上的鞭痕。不到片刻后,就将师兄喊了进来。 师兄进来的时候,星月已经帮我把衣服盖好,挡在了我的身前。 “池渊,马上下山,动身去出云,找到玉剑掌门之女叶倾城。让她务必想办法进宫,向出云皇帝求助,拿到出云皇宫内秘藏的药材七星草。那鞭子上应该是被淬了毒,衿儿这是中毒了。要快,快马加鞭,不然她很可能连这个月都撑不下来。”迷迷糊糊间,我隐约听到师父在和师兄这样吩咐。话到最后,师父的声音已经带上了浓浓的哭腔。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师父这样,可此刻就算是我有心也无力去安慰什么。 又不知过了几日,背上的伤口依旧没有任何好转的趋势,依旧每日都疼得要命。脑子昏昏沉沉,可痛感却一刻都没有消失过,持续经久的痛,说不清整个人是昏迷还是清醒的。 疼成这样,甚至有那么一刻,我觉得死了都比这样要畅快。 在我养伤这段期间,离天颂来过几回,但都被师父给挡了回去。以往就算是平渊门和离门之间不对付,可师父待离天颂却一直都是相当客气和包容的。 可偏偏他爹离风彻这回是变着法地想要我的命,师父当然不会再像之前那样了。 后来渐渐地,我就开始说胡话了,因为在我眼前的,不再是日常的房间,而是一片片极美的上面开满花的草原,或者是色彩如翡翠琉璃般五光十色的湖泊山川。我的意识渐渐地开始越来越不清醒了,隐隐地,我觉得自己快要撑不住了。 终于有一日,师兄回来了。 师兄回来后便直奔我的房间,既惊喜又担心地对着师父说,药材拿到了。 再后来,当我意识彻底清醒过来的时候,背上的伤也已经不再疼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清凉凉的感觉,很舒服。 “谢天谢地,慕子衿,你可算是醒了,把你师兄我都快给吓死了。”说这话的时候,师兄脸上带着痞痞的笑,可眼里却早已盈满了泪。 我笑着看他,可看了一会儿后,自己却哭了。师兄顾不上自己,就先给我擦泪,一时间,我们两个泪眼汪汪地对视着。 “师兄,你怎么突然回来了?”我声音哑哑地开口。因为连日高烧,所以嗓子多少有些不利索。 “还不是你这个小惹事精。”说着还像小时候那样勾了勾我的鼻子。 我满是质疑的眼神望向他,师兄这才恢复了正经的脸色,很是耐心地说着话。 “其实本来早就该回来了,不过是自己心情不好,就想着在外面散散心。” “那你找到楚姐姐了吗?”我突然想起来这回事。 师兄点了点头,单说了个“嗯”字后,便不再言语了。 总觉得他像是在隐瞒些什么,有什么事情不想让我知道。既然他不想说,我也不再问。 索性扯了点别的事情,重新聊了起来。 “我这次去,见到上次我们救的人了,没想到他现在竟然是出云的皇帝。”师兄试探着同我讲,像是想看我什么反应来判断些什么。 我“哦”了一声,便不再想提这件事。可师兄却还是把一切都讲了出来。 “其实我知道你可能不愿意听。师父也让我隐瞒,不要同你再讲这些。可我没办法,就这样藏着掖着。 这回我到出云找他帮忙拿药救你,他听说你中毒后很紧张,我能看出来那不像是装的。虽然你们之前的事,我也有所耳闻。但这回我刚到出云,就听说李丞相家彻底倒台了,全家该判罪的判罪,该入狱的入狱,就连之前老皇帝和废帝执政期间,受过冤屈的老百姓也全部得到了一大笔补偿和妥善的安置。 我到宫中去,也没见他身边有什么别的女人。就连你之前见过的那个皇后罪行累累被废除,他还是保了她一条命,命废后在普陀山上带发修行。好多朝臣说要给他选秀充盈后宫,他也再三推拒。 衿儿,虽说我不赞成你和一个皇室中人在一起,可看他那样,我从心里敬佩他是个好皇帝,也是个好男人。当初在出云,也许你们真的有什么误会,才让你们就此错过。”师兄一字一句地诚恳说道,目光却一直看着我。 “师兄,我后来想过,在出云的一切都太蹊跷,也从未真正从心里记恨过他什么。 可就像你说的,我和墨子徵错过就是错过了,他有他的背负,我也有我的。 就好比我这次,只是单纯地同他私会,就差点让整个平渊门背上了叛徒的帽子。 若有朝一日,我真的同他在一起,那么离风彻绝对不会放心我们平渊与出云皇室有姻亲关系的。到时候,即便我能离开,但留在良艮山上的师父和你,还有我们那么多师兄弟又该怎么办呢? 经过这次,我才真正知道离风彻这人究竟有多狠,心机深沉。这种情况下,我根本不可能只顾自己,而不顾身后的你们。”说完这些话,我已是潸然泪下。 师兄摸了摸我的头,然后顺手从怀中拿出一块玉佩递给了我。 我当然知道这是什么,不用仔细查看我就一眼认出,是墨子徵之前送给我后来却被我退回去的那块和田玉佩。 “这是他托我交给你的,说是即便两人无缘。可若真有一日,你需要他相助了,还是可以拿着玉佩去找他。”我笑了笑,然后将玉佩给推开了。 既然不可能在一起了,何必空留着东西做念想呢,只会让自己更难受。 “你太傻了。这块玉佩,我先替你收着,如果你什么时候后悔了,就来找我把它取回去。” 师兄说我傻,他又何尝不是。如果不是为了平渊,我猜他指定想仗剑天涯,四海为家,可他放心不下我和师父,就像我也放心不下他和师父一样。 我们是一家人,所以彼此之间根本不存在什么真正的谁离开谁的事情。 先前一直都是我把事情想的过于简单,总觉得我离开良艮不过是我一人的事情。可现在看来,不管是因为什么,只要我再与墨子徵有丝毫的往来,都会被人家诟病为我们平渊暗通皇室。 这次师父冒着风险,让师兄前往出云找墨子徵求药已经是刀尖上舔血的事情了。 恐怕接下来好长一段时间里,我们平渊都得谨慎行事了。 待我病好,已是阳春三月了。 因为行刑当日那位老先生的的出面,我的幽禁地变成了良艮西山山崖壁洞内的水光阁。 虽然不能随意走动,但比起之前那风寒谷来说,二者简直就是天壤之别。不仅如此,那老先生还同意平渊门下每三月可以选取两人上山看我一次。 虽然是幽禁,但这待遇已经算是很好了。 听师兄讲,那位老先生是上一任温老宗主的故交,离门前身的忠孝门副门主就是他。所以,即便是离风彻见了他,也不得不敬他三分。也是因为他的身份特别,这回才能这样顺利地减轻对我的处罚。 上山前,星月帮我整理行李衣物,一边收拾一边哭。临到要走了,还直接拉着我的手死活不放,活脱脱哭成了个泪人。 任凭我怎样安慰,拥抱,同她玩笑,星月都只是一个劲儿地哭。 旁边两个良艮亲卫队的守卫看着这情况,两个大老爷们脸上既为难又无奈的,最后双方竟都扭过头去,给我们多留点告别的时间。 最后还是师兄进行恐吓,说是她再哭,下次去见我就不带上她。听完这话,星月这才算止住了泪,安静了下来。 谁料,我还没走出几步。离天颂突然被棋风推着出现在了我面前。 他的脸色沉重,露出愧疚不安的表情,随后便斥退了左右,像是要同我单独讲些什么。 第五十二章 情不知何起(四) 有些日子没见,只觉得对面的离天颂憔悴了一些,整个人精神不振的样子,就连眼眶周围都如墨色般深沉。可以想见,他这些天过得也并不轻松。 我们两个就这样面对面的,却谁都没有先开口,总觉得彼此之间像是存在了什么隔膜一般,很难再同之前没心没肺的年纪一样了。 “这次我爹暗中害你的事,我代他向你道歉。”这句话过后,却又没有了下文。 此刻的离天颂在我面前是羞愧的,纵使他刻意想让之间的气氛再轻松一些,可他自己的内心却没办法轻松起来。 这件事本就和他无关,父债子偿这种事从来都很荒谬,我也不信这些个东西。 可我却清楚地知道,有些东西就是已经变了。 以前我把他兄长,当然现在心里也是。可自从我知道他的心思,再加上这次他又舍上名声帮我,我满心里全然不知该如何面对。 “水光阁条件比不得这儿,日常所需和衣物一定要备全。这次你一人到那儿去,要学着照顾自己。” 我朝他点点头,却也真是不知该说些什么。另一边的守卫已经在催促了,也自觉没什么再磨蹭的必要。离开前,我对离天颂道谢拜别,看着他那还想再说些什么的表情,我刻意选择了忽略。 我之前以为自己的态度已经足够明显,但还是架不住离天颂的满腔深情倾囊相授。 想着接下来有好几年见不到,心里暗暗地却觉得兴许也是好事。时间是最能治愈创痕的良药,只希望他也能放开些怀抱。 刚被领到西山石壁下,就直接踏上了一个良艮自制的升降机关之类的东西。那机关一头悬着一个长方体状的藤条篮,大约可容纳两人的空间,另一边则是带着木轮的拉绳装置。 我自己进了那藤条篮,领我来的那两个守卫就协力转起了木轮,眼看着那藤篮一点点上升,我不自觉地捉紧了藤篮的周边。掌心紧攥,眼睛根本都不敢往下看,生怕下面的人出点差错,我会被直接摔下去。 到了半山腰,就有个黑漆漆的山洞等在我眼前了。 下面的守卫冲着上面喊,让我带东西下去。我一边颤颤巍巍地试探着往洞口落脚,一边颇为惶恐地对着洞里喊有没有人。 待真正进到山洞里时,才发现整个山洞真是黑得过分,简直就是伸手不见五指。 不仅如此,就连洞身也是狭小得要命,仅仅刚容一个人谈通过而已。在这样一个陌生的不毛之地,还到处都是黑漆漆的,我只能挨着洞里的石壁往前一点点挪。 走了一会儿后,就发现洞的尽头处有光透进来。这样一想,原本的惴惴不安也少了几分。还好不是就一直在这黑漆漆的洞里过日子,不然整个人都要给抑郁了。 洞的尽头处居然是一片草地,而且刚从洞里出来,身上的寒气也一下子就全散了,只感到一阵阵的温暖。 草地旁有条山泉小溪,而在小溪旁边还专门修建可一所看上去还算雅致的院子,上面写了水光居三个字。 在我被处罚之前,水光阁之前一直都是良艮禁地,门中弟子从没有被允许上来过的,就连作为宗主的离风彻也不例外。 听说这是温老宗主离世前曾经定下的规矩。小时候还有人传言说是这西山石壁内不太平,因为之前有女子从这儿跳过崖,所以早年的时候还经常能听到年轻女子的哭声。 真是上来才知道,所谓的一切迷信推论都是些什么无稽之谈。这个地方虽然隐秘,可实际上也就是一个小山谷,而且一看就是有人住在这儿的,房子周围还种了好些的花种。因为这谷内气候暖湿,所以花早就开了,如今正是绚烂时。 也不知道这房子里住的是谁,可既然把我罚到这儿来,必定也一早就为我打算好在这儿住了。 犹豫再三之后,我还是选择敲响了门,但手中握着的剑却没松懈。毕竟万一要是遇到和那些在风寒谷中的囚徒一般的人,我很容易吃亏。 但令我没有想到的是,出来开门的居然是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婆婆。虽然年岁已高,但人却依旧打扮得优雅端庄,脸上起色也是极好。 看着她如今依旧端秀的面容,可以想见她年轻时绝对是个出众的美人。 我先行作礼,以示尊敬。可对方却不为所动,甚至连句话都没说。只上下打量了我一眼后,就转身拄着拐回屋去了。 真是奇怪得紧,不过不管怎样,总之有个能住的地方了。而且这院子周围种着的全是蔬菜粮食什么的,院子里还养了好几只芦花鸡什么的,这样一想,连日常饮食这回事也用不着担心了。 那老婆婆住在这间屋子的主屋,我也没讲究,随便找了个空房就收拾收拾住下了。 但依旧令我觉得奇怪的,还是这老婆婆的身份。 我是因为触犯门规被处罚才上来的,难道这老婆婆也是和我一样,都是良艮弟子,上来的原因也是触犯门规?怎么也想不通。 那老婆婆自从给我开了门后,便躲在屋子里不出来了。我说去拜见人家,熟悉熟悉关系,结果到了门口敲门说话,也全无回应。 已经过了好几日,我依旧没有再看到老婆婆的身影。很多时候,我自个待在院子里的时候,总会不由地觉得其实院子里本来就是我一人住。毕竟这老婆婆安静得就如同她不存在一样。 就这样日复一日地过着,没人陪着说话聊天,只觉得日子简直是无聊透了。 当我把带来的医书医典、毒经毒典翻来覆去都快给背吐了,总算目睹了一次那老婆婆从房间出来了。 那老婆婆一出来就直奔院子外的蔷薇花而去,手里还拿着一把剪刀。我出去的时候,她正吃力地蹲在那边修剪花枝。 那种淡然宁静的气质,让人看着就觉得心内很舒服。 我也不好去打扰她,就这样隔着一段距离远远地观察着她。 老婆婆最开始还对我不理不睬的,到了后来见多了,也会对着我笑了。前阵子还主动敲开了我的门,用手语比划着说要带我去挖萝卜。 那一刻我才知道,她不是不说话,而是不能说话。 之前平渊门有个不会说话的弟子,为了便于交流,我和师兄还专门去学过那么一阵子手语。现在刚好派上用场了,不然这个山谷中仅有的我们两个人连交流都不知道怎么交流了。 来这里也快三个月,突然想起了师父和师兄。之前那老前辈说平渊门的人每三个月可以上来见我一次,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但自从来了这儿,我才知道之前和师父师兄待在一起的日子有多惬意。慢慢地,就会常常半夜从梦里醒过来,不知现实为何地哭嚷着要找师父师兄。 每当我睡不安稳的时候,那老婆婆就会来到我的房间,抱着我,用手语比划着安慰我。有了婆婆的陪伴,这多少算是点安慰。 但是婆婆却依旧没有告诉过我她自己的事情,当然我也很默契地不去问。 这样慈眉善目的婆婆,让我觉得好像突然间有了个贴心关爱我的奶奶。所以如果她真的不愿意提,说不准是什么伤心事,那样要真贸贸然地问了,才真是无礼讨人嫌。 盼星星盼月亮,终于等到了三月之约到来的那一日。 当师兄和楚暮离一起出现的时候,我甚至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没有任何顾忌,直接冲过去抱住了他俩。 师兄倒是很自然,顺手就抱起我转个了圈,一会儿念叨着说我没样子,一会儿又心疼地说我瘦了。可楚暮离,我却明显地感到刚刚我冲过去抱他的瞬间,他身子有些僵。 他们是清晨一大早就来的,得到允许可以在这儿住一天再回去。 一上午,我只顾着帮他俩收拾堂屋了,想着晚上可以让他俩一起将就凑合一下。 谁料,这边才刚收拾好,就听到他俩说不用收拾,还说什么他们带了酒过来,三个人可以大醉一场。看在酒的份上,我还是很宽宏大量地谅解了之前因为他俩做的无用功。 因为知道有人要来,所以婆婆一整天都没有出来,就像之前那样躲在屋子里,也不知道究竟在做什么。不过既然她的身份什么的,我也是一无所知,更犯不着同师兄他们讲了,免得惹出乱子。 师兄和楚暮离来了,也是好事。不仅能陪我解解闷,就连摘菜做饭什么的也一并由他们二位代劳了。我则拿着师兄带过来的桃花酒坐在廊椅上啜饮,一边还不忘观赏风景。 月色落下来的时候,我们三个相对而坐,一边聊着天一边喝着酒。因为下午闲着没事的时候,我已经喝了不少酒了,所以真到了晚上要聚的时候,我已经有些微醉了。 可越是醉就越拿着酒瓶不放,后来喝得整个人昏昏沉沉的,想站起来跳舞撒欢也不太行了。整个人一起身,直接扑在了地上,还拉着旁边师兄的袖子不肯撒手。后来发生了什么就彻底记不清楚了,直接到了第二日清晨才从自己房间里清醒过来。 送别师兄和楚暮离的时候,婆婆刚好从房间里出来准备去给蔷薇浇水。我回首向她笑了一下,算作问好。 突然婆婆的视线被放在廊椅上的一沓医书给吸引住了,紧接着便拄着拐有些激动地走到我面前,问我写这书的兰聿是我的什么人。 我有些不知所措,根本不知道这究竟是什么状况。那婆婆捏着我的手臂不放,可用的力却越来越重,我不由地吃痛叫出了声。 原本站在师兄身后的楚暮离刷地一下站了出来,直接就将婆婆正捏着我的那只手给拉开了,然后便直接挡在了我的面前。 婆婆本来情绪只是有些激动,可就在看见楚暮离的那一刻,却又发生了新的变化。 她先是有些吃惊,随即便疯狂起来,又哭又笑的。像是想说些什么,可偏偏又说不出来,后来竟直接对着楚暮离又捶又打的。 可打了没一会儿,婆婆就泄气地倒在地上,因为激动难抑,到最后,整个人竟然昏了过去。 第五十三章 往事那堪回首时(一) 将婆婆扶回房间,把过脉后确定她只是一时激动导致的昏厥后,我悬着的心才算是真正放了下来。 出来的时候,看到师兄和楚暮离就在门口等着。 “我现在还不能和你们解释什么,但是这件事还是不让其他的人知道要好。”我对着面前的两个男人说道。 师兄很是理解地点了点头,也没多追问什么,只是叮嘱我要好好照顾自己。 倒是楚暮离满脸的担心,还一再强调有什么事要及时通知崖壁下守着的亲卫队,就连最后离去时的表情都很不安。 今日发生的事情确实让我意想不到,心里不断琢磨着婆婆与楚暮离纠缠的那一幕,只觉得一切更是不解的谜。 回到水光居,婆婆已经醒了,整个人的神志也清了许多。可能是想起今早自己因为激动差点误伤了我,所以看见我进来的瞬间脸上还有着一丝难掩的愧疚。 “婆婆,我回来了。”我像往常那样同她亲切地问候。 当我走到她身边时,她便挽起我的衣袖,想要查看我胳膊上是不是有伤。在看到我手臂上依旧残存的几道淤痕时,婆婆竟然哭了出来。 我手忙脚乱地去给她擦眼泪,反复同她说着自己真的不疼,可婆婆却依旧哭的如同受了委屈的孩子一般。 过了好久后,她才算平静下来,郑重其事地向我道了歉,事后便拄着拐身形落魄地回房间去了。 到了晚上,当我正在房间随手翻看医书的时候,婆婆却突然敲响了房门。 进到我的房间后,她先是翻看了我堆在桌上的医书,紧接着便又开始打着手语问我,那兰聿是我的什么人。 兰聿是我们平渊一门的祖师爷。之前听师父讲,我们这位祖师爷年轻的时候也是云游四海去行医的,不过后来得了高人传授武艺剑术,练就了一身极好的武功。 但让人怎么也想不通的是,这位本一心纵马江湖、行侠仗义的祖师爷后来竟不知出于什么原因,亲自上山归入了良艮门派。上山几年后,居然还在竞争如此激烈的良艮山上建立了平渊门。 看着一旁婆婆恳切的眼神,我也没有丝毫隐瞒。毕竟这也不算是什么秘密,在良艮山上也算是人尽皆知。 谁知那婆婆听完我的回答后,眼里便立时噙满了泪。最后,只打着手语说想给我讲一讲她年轻时候的故事。我没有多话,安安静静地听着她讲。听着她慢慢的讲述,一个伴着血与痛的故事才一点点地展现在了我的面前。 婆婆的故事大概要从四十年前开始讲起。那时候的她刚刚十六芳华,还是永京城药王一族兰家的二小姐兰清梓。 兰家自百年前便世代从医,自天离建国以来,便是是永京城内有名的医药氏族。 婆婆的父亲兰靖远是家族的独子,后来又娶了出云国世代制毒的郝氏家族的独女郝浣云为妻。毒王与药王家族联姻的消息曾让所有人都赞叹不已。 这两夫妻自成婚后,感情也很好,接连生下了一大一小两个女儿,兰清桐和兰清梓。 夫妇二人在永京城内广泛开设医堂医馆,长年替人行医问药。因为二人的宅心仁厚,菩萨心肠,就算是穷苦看不起病的人们也能得到他们精心的救治和帮助。 夫妇二人还领养了许多没有父母的孩子,不仅照顾他们的饮食起居,还教他们读书识字。极个别有天赋的孩子还会被授以医术,兰聿就是其中一个。 兰清桐、兰清梓和兰聿三人青梅竹马,打小一起长大。三个人一起读书识字,一起学习医术和毒术。 兰清梓自小就喜欢着自己的兰聿哥哥,当她十五岁及笄时,终于也得到了对方的回应。两人暗中定了情,约定好再过个一年半载的就向爹妈坦诚一切,然后正式求亲。 可往往就是这样天不遂人意,总要多生出点不可避免的波折来。 兰清梓的姐姐居然也爱上了兰聿,并且率先告诉了父母亲,还在众人面前扬言非兰聿不嫁。 没过多久,兰父兰母就找到了兰聿谈话,希望他能考虑下,答应同自家的大女儿成亲。 兰聿心有所属,自然不肯,于是便委婉拒绝了。 却没成想,兰清桐居然以死相逼,硬要兰聿求娶自己。兰聿不愿背弃自己同兰清梓的约定,可又不愿眼见自己视若亲妹的兰清桐因自己而亡。百般纠结后,最终选择了离家远走,并且留下书信,说可能再也不会回来了。 兰清桐看到书信后,慢慢地便也死了心,转而另嫁了永京一个有钱的商贾之子为妻。 可小妹兰清梓却怎么也难忘当初的约定,但每每一想起兰聿的绝情出走,便总是心伤难抑,也因此拒绝了很多永京望族的求亲。 本想自己就孤身到老了,却没成想,在十六岁时,她会遇上一个改变她一生的人。 兰清梓第一次遇见温若轩的时候,他中了剑伤,满身是血地出现在自家医馆门前,是她将人给救回来的。 温若轩当时刚刚二十岁,还是良艮山上萧老宗主的大弟子。 他就那样狼狈地出现在她面前,奄奄一息的模样令兰清梓不禁心中一震。 出于医者本心,兰清梓不问缘由地救了他,也治好了他。可温若轩伤势痊愈后,却没有立即离开,反倒作为医馆义工留了下来,日日出现在她面前。 兰清梓曾经问过他为什么不走,可温若轩每次只是羞红了脸,然后便忙碌着去干活,也不多和她讲什么。只是每天都会偷偷地关心她,逗她笑,陪着她去各处玩。 少女家的情怀是最禁不起撩拨的,更何况是这样一个受过情伤渴望依靠的女儿家。 没过多久,兰清梓就喜欢上了这个对她有所图的男子。温若轩也能察觉到兰清梓的态度变化,于是二人便禀告了父母,说是想成亲。可这桩感情却受到了兰父兰母的强烈反对。 他们认为温若轩是江湖中人,整日喊打喊杀,难以给自己小女儿一个安定的依靠,因而不管兰清梓如何央求,兰父兰母都只是坚定地不同意。 正逢温若轩师父良艮的萧老宗主诏令,要让温若轩立即返回良艮山,说是有要事处理。二人只好约定,待温若轩山上的事处理完后,再行下山求亲,劝动兰父兰母。 温若轩离开前,将自己家祖传的玉镯赠给了兰清梓作为定情之物。而兰清梓想到他是江湖门派中人,则将自己外祖家流传下来的机关术秘籍《良关通义》转赠了温若轩。 待温若轩回到良艮后,便知晓了萧老宗主意图将宗主之位传授给门下弟子的消息。但温若轩所在的机枢门弟子众多,为彰显公平,萧老宗主决定以一桩新接的生意作为裁定标准,并声称:谁先完成任务归来,宗主之位就属于谁。 然而当任务公布后,温若轩才知道这桩所谓的刺杀生意居然是灭掉永京的兰氏家族。 权衡再三后,他终究还是在宗主之位和兰清梓之间选择了宗主之位。 兰氏家族自从与出云郝氏一族结成姻亲后,便得了郝家机关术的真传。 相传,兰氏家族自祖上就传下来一本难得的药典,而郝氏家族祖上则流传着一本相应的毒经。当初兰氏夫妇成亲之时,这两个祖传宝典就是一个作为聘礼,一个作为嫁妆。当然最后还是一起落到了兰氏家族的手中,多少武林中人对此是垂涎不已。但苦于兰氏家族同样继承郝家的机关术,兰家的神草山庄机关重重,但凡擅自闯入者,没一人能全身而退的。 因此,很多人虽然对那些所谓的药典和毒经万分觊觎,可却没谁敢真正尝试去行窃的。 一日夜晚,当温若轩带着良艮山的人破开神草山庄的机关,试图戮杀兰氏家族的人时,不管是兰父兰母还是兰清梓,都是十分震惊。 机关被破开之后,在个个习武的良艮众人面前,兰氏族人根本没有对抗的余地,不是束手就擒就是就地被诛杀。 温若轩纵容机枢门的人在兰家无法无天,杀人放火。那晚过后,除了兰父兰母和兰清梓三人被带回良艮受审后,兰氏家族的其他人个个被杀。 而兰父兰母也禁不住打击,没过多久就在内狱里因病去了,只剩下了兰清梓一个人。 但问起药典和毒经的下落时,兰清梓却始终闭口不言,不肯透露分毫。最终,良艮决定处死兰清梓这个留下来的祸患。 但令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兰清梓居然被温若轩喂下了假死药后,带到了这西山石壁内的这处隐藏之地。 接下来的一切顺理成章。温若轩因为完成了诛灭兰氏全家的任务,而最终成功继任了良艮山的宗主之位。 而在民间,也只剩下了昔日的医族鼎盛之家兰家在一夜之间被灭门这样的悬案,对于灭门凶手,大家都只知道是一群个个身怀武艺的黑衣高手,其余一切就一概不知了。 实际上,兰清梓却作为兰门仅剩的遗属活了下来。她被温若轩带到水光阁囚禁了起来,除了温若轩本人和他的亲信外,别人一无所知。 在这里,兰清梓被温若轩用强夺去了清白。她想杀了温若轩替家人们报仇,可每次趁他睡着的时候,却怎么也下不了刀。她不忍心,毕竟是自己曾经那么爱的人,即使她那么恨他,可她依旧下不了手。 本想自尽了断,以赎罪过的她,却意外地发现自己有了身孕。于是为了孩子,她又咬牙选择了苟且偷生。当孩子生下后,没过多久就被温若轩给抱走了。 那是个长得很漂亮的女儿,但因为怀孕生产时都没有得到很好的照顾,所以那孩子一出生就身体不好,总是大小病缠身的。纵使兰清梓是出色的医师,可在这儿山上的不毛之地也只能是无能为力。 短短不到几年的时间,她就失去了自己所有的亲人,父亲母亲,如今还有自己的女儿。后来她便开始日日以泪洗面,天天哀哭,哭声传荡在整个山谷当中。可却没有一个人发现,来救下她。 温若轩曾经对兰清梓说,不允许她生出别的心思,只能做自己终生的囚徒,不然将永远见不到自己的女儿。慢慢地,她嗓子就哭毁了,连宣泄情绪的唯一方法都没了。 温若轩看她这样,便以为她是屈服了,后来每隔半年就会带孩子来看她一次。但他不会告诉自己女儿眼前的哑巴女人就是她的母亲,可即便这样,兰清梓依旧觉得已经满足了。 等到女儿十几岁之后,兰清梓就再也没有见过她了,听温若轩说女儿爱上了个朝廷的将军,后来便叛出良艮了。 慢慢地,过了几年,温若轩年纪也大了,身体也不好了,久病缠身的,也就不再来了。这水光阁就只剩下她一个人了,直到我再出现。 我有些不可思议地听着婆婆讲完了这些,心下有说不出的沉重。 “今早替你出头的那个年轻人,无论是眼神还是性格都像极了当年的温若轩。所以,我才会情绪失控。”婆婆打着手语同我解释道。 我明了她说的人是楚暮离,可转念一想,又觉得这话倒也奇怪。楚暮离和温老宗主可是八竿子打不到一块去,要说像我觉得那也应该是离天颂像他才对。 原来,相处了好几个月的婆婆居然是离天颂的外祖母。怪不得我刚一见婆婆,就觉得她有几分面熟。 不过这段往事也真是够悲惨的,不知道原来曾经备受良艮弟子尊敬的温老宗主居然是这样一个阴险小人。骗取人家感情后,再灭了人家全门,事后还要把人给幽禁供自己逞欲,这样的事,真是个该挨千刀的。 我心中一时间气氛难解,既对那温老宗主的行为不齿,又深切地同情此刻在我面前早已泪眼低垂的婆婆。越往深处想,内心只觉得苦涩异常。 第五十四章 往事那堪回首时(二) 日子迎来送往,不知不觉,三月的时光又倏然而过。 婆婆自从上次同我坦诚往事后,便真正将我当做自己人看待了。 不再和之前一般深居简出,就连和我的接触都日益频繁了起来。原先总是对我一副客气有礼的样子,现在却全然没有半点顾忌。 不仅在医学课业方面对我严加提点和管束,闲来无事时,也开始注重培养我的淑女风范了,从坐卧行站样样都不忘和我普及些礼节规矩的。 之前还没被罚到这儿来的时候,很多什么礼节的也只是学了个皮毛,甚至因为没少偷奸耍滑而被良艮的教习婆婆打手掌。现如今困在这半山上,越发无聊时,正儿八经的礼节倒给平常日子生出点况味来。 师兄来的时候,良艮山上已经过了最热的天气。刚刚立秋没多久,但空气中已经带上了些许的凉意。 同上次不一样,师兄这次来并没有带其他的人,出现在我面前时脸色也隐隐地有些黯淡。 那晚,我和师兄两个人在廊亭下一起喝酒。 “我要成亲了,下个月。”师兄突然毫无征兆地开口。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我整个人差点从坐着的廊椅上摔下来。 “是和楚姐姐吗?”虽然难以置信,但如果对象是他一直心心念念的楚媚芜的话,那么一切便都合情合理了。 师兄摇了摇头,然后便对着我笑了笑,只是那笑意中带着太多的无奈和苦涩了。 “你见过的,之前被我们救过一次的雨宁姑娘。上次我下山去执行刺杀任务,受了伤,是她碰巧救了我。” “那你不喜欢楚姐姐了吗?师兄,婚姻大事,这不是儿戏。如果只是出于报恩,你用钱用其他不都可以吗,为什么非得用婚姻做代价呢?”我有些气急地说道。 我知道自己这样说其实挺自私的。可感情这回事本来不就是自私的吗?要是为了报恩同自己不喜欢的人在一起,那么这份感情该变得多可悲呀。 “我和她早就不可能的了。先前下山,我的确找到媚芜了。可她告诉我,让我不要再出现在她面前,因为她早已经同别人定了亲,年后就成婚了。我不死心,可到了最后,我是亲眼看着她的花轿被抬出楚家大门的。”说完,师兄便举起酒瓶对天畅饮着,咕咚咕咚几口,那瓶酒竟见了底。 “就算这样,你也不用这样着急,随便选个人就成亲吧。你大可以……”还没等我说完,就被师兄打断了。 “我和雨宁之间已经有了肌肤之亲,作为一个男人,我必须得对她负责任。”师兄突然这样说,我更是没有想到。 “上次我去刺杀的是个专门勾引杀害男人的蛇蝎女,临下剑前,我被她给暗算了,身中媚药。虽然最后还是了结了她,可我也差点因此而丧命。那晚,如果不是遇上雨宁的话,我根本不知道自己会怎样。所以,我必须给她一个交代。” 我脸色沉了沉,但心里却很酸楚。 可一切又能怎么样呢,一切的有情有意到最后都摆不脱造化弄人。 就像师兄爱着楚媚芜,却不得不娶雨宁,就像我和墨子徵心中彼此爱慕,却因为身份、境遇和误会而不得不分开一样。说到底,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任谁也逃不开宿命的摆布。 “你心中关于这些可有打算?”师兄突然将目光看向了我,然后开始问道。 “没想过了。” “还在想着那出云的什么墨子徵?” “没有,我和他早就没关系了。只是我现在也很难喜欢上别的人,所以还没什么主意。”我低着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子。 “你有时间还是尽可能多想想,考虑考虑。前一阵子,楚暮离和师父求亲了,说他心悦你,想同你在一起。”师兄说着便重新拿起了一瓶新酒。 “楚暮离,他是不是脑子有毛病,我什么时候说喜欢他了。”一时间,我气噌的一下就上来了。 这人怎么还胡说八道呢,之前不是都说明白了嘛,如今还搞这样一出,居然还捅到师父那儿去。真是他现在不在我面前,不然我真的忍不住想和他打一架。 “看师父那样子,倒是有些动摇。虽然还是可着你的心意来吧,但就我观察而言,师父还是挺中意楚暮离的。” 见我没说话,师兄又接着说了下去。 “其实,不只是师父,就连我心里也是希望他能和你在一起的。 衿儿,你虽然=幼时遭人遗弃,可在我和师父心里,你就是我们最亲的人。师父曾经说过,你的性子虽然表面冲动,可内里心思却重,很多真正不开心的事总是藏着掖着不说的。 但不管怎样,你要是能同一个打心眼里疼你的人在一起,那么无论你做什么,都可以是那个嬉笑怒骂、纵情玩乐的小姑娘。师父和我都能看出来,楚暮离那家伙是真心喜欢你的。 再加上,和墨子徵还有离天颂都不一样的是,他没有那么多的身份地位的约束。你若是同他在一起,那么只要待他报了家仇后,我和师父就可以安排你俩一起离开良艮山。 就像你一直渴望的那样,云游四海去行医,仗剑走天涯,这些都是他能做到,而其他人恰好不能的。” 师兄一下子说了那样多,可我心里却只觉得乱,甚至觉得对于这样的安排有些抗拒。 尽管知道师父和师兄的打算绝对都是为我好,可我却依旧不想接受。假使有一天,我遇上了一个人,想要同他浪迹天涯,执剑江湖,那一定是因为我极爱他,而并非是些别的原因。 可眼下楚暮离给我的感觉却只是合适,而非心爱,这是横亘在我和他关系中最大的阻隔。 “师兄,你帮我给师父带句话,我会为自己做好决定的,请师父他老人家放心。”我话一出来,坐在对面的师兄就笑出了声,还指着我不禁摇了摇头。 “就知道,你这小妮子,固执起来比谁都倔。我刚说的这些,你听听就行,关键还是得你自个拿主意。不过,我也知道你向来都是有主意得很呢。”说着,还不忘勾了下我的鼻子。 “知我者莫过师兄。”说完,举起酒同师兄酒碰杯,饮了一口后自己也禁不住笑了。 等到第二日,我再醒来的时候,师兄已经下山了。 接下来的日子里,过得很是平静。两年的日子,慢慢地也过去了。 因为平时的发奋苦读,再加上婆婆的专业指导,我的毒术和医术都明显得到了一定的提升。在平淡无奇的幽禁岁月中,我还同婆婆学习了很多的技能技巧,养花种菜,针织女红没一样不精的。 甚至我之前极讨厌的跳舞,也被婆婆给硬生生地教出了样。因为本就有武艺的加持,所以学习起来倒也不费什么力,如今真要表演的话,也能跳的似模似样的。还有什么琴棋书画,也一并加入了训练计划当中。 有好几回,我都怀疑大家闺秀出身的婆婆是不是拿我在当她的接班人培养。不过,对于我练习剑术这回事,她倒是再赞成不过的。 婆婆说,学了武艺就可以在关键时候保护自己和身边的人,不用无力地束手就擒,每当她这样说的时候,我就知道她一定是又想起自己的伤心往事了。而每当这时,我就会故意扮鬼脸,装样耍笑,逗她开心。 在水光阁,虽然一年到头日子过得多半稀松平常,可却也算是波澜不惊,岁月静好了。 我不在良艮的两年间,师兄还和雨宁生下了一个女儿,取名叫悠悠。之前师兄抱着过了百天的悠悠上来看我的时候,我还真是没有想到。 小家伙脸上粉扑扑的,还特别爱笑,抱在怀里的时候还总是会流口水。每次悠悠一上山,我和婆婆就异常欢喜。婆婆也是抱起悠悠就不撒手的那种,看着她那慈爱的目光,我想她定是想自己的女儿了。 可毕竟温若卿已经走了那么多年,我心中突然升起个想法,想让婆婆见一见离天颂。毕竟那是她的亲外孙,血浓于水,总归有几分羁绊在。 但没等师兄将离天颂带上来,另一则不太好的消息却被传上了水光阁。 今年天离气候本就异常,春夏两季大旱,秋冬时节则刚过十月,便开始纷纷飘雪。雪灾降临,多地受寒严重,再加上前半年粮食又受节气影响颗粒无收,天离百姓许多冻的冻死,饿的饿死,已经死伤无数了。 偏偏天离朝廷又不管事,官员只知横征暴敛,统治上层昏庸无道的,对于百姓不进不加以救助,还任其自生自灭。几月来,听说西边杨岭那儿因诸多百姓尸首堆积许久无人掩埋,任野狼恶狗争食,近来竟催生了蔓延开来的瘟疫。 雪上加霜,西边地区的百姓一边逃亡,一边将瘟疫传播到别地,如今天离开平以西竟全部都是瘟疫肆虐了。 面对处于水深火热却迟迟得不到就救助的百姓,良艮议事会商讨后决定派弟子下山救助西边百姓。议事会还通过了将良艮山上的存粮取出一部分来,运输到西部地区以助疫区平复灾情的决议。 所以,当我再次看到师兄的时候,他已经是带着命令前来的了。师兄说,良艮议事会已经特赦了我,也将我一并编入疫区的救援队伍当中。让我稍作准备,三日后便启程。 这次的救援行动,参与弟子可以说是良艮建派以来人数最多的一次,同样地,也是规模最大的一次。其中既包括以平渊弟子为首的医师,还有以离门、天启作为辅助的护卫,以及灵越、留若负责的后勤供应。基本上良艮的青壮年,能参与到其中的都全部不吝惜地参与进去了。 良艮建派之初,原打的招牌就是替天行道和仁义当先。如今虽过去百年,但良艮这点依旧没有变过。看到百姓受苦,却迟迟不站出来,那是懦夫的行径,所以这次的救助行动很快便被良艮议事会通过了。 良艮平日虽出世于外,不管朝堂争斗与人间事的,可在需要我辈挺身而出的时候,从老到少,没一个胆怯想着往后退的。 同样地,自良艮率先站出来之后,诸多武林门派也跟在后面出钱出力的,一时间,江湖武林为天离百姓带来了生的希望。 我们这些人只顾着要救人于水火,想着要实现江湖道义,却不知在不久的将来,正有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等待着我们。而这场风暴,足以将整个良艮都淹没其中。 第五十五章 往事那堪回首时(三) 离开水光阁的时候,婆婆专程出来送别了我。 时间已经过去了两年,很多次回想起,我甚至总会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这两年来,我和婆婆互相作伴,一起过着山中无日月的生活,就像亲人之间那样互相关心爱护。真到了要走的时候,心里全是满满的不舍。 婆婆明明也难过得紧,还一直反复安慰着我说,下山是好事,一直困在这山中不是我该有的宿命。 我不知道什么才是我的宿命,可现在我却必须要去救那些百姓,这是一个医者起码的本心。 婆婆约定好会在山上等我回来再看她,让我放心大胆地去,临别前竟然还将自己手写的《百毒通解》和《百草药义》一起赠给了我。我看着婆婆,一时间只湿了眼眶,却不知说些什么好。 到了崖下,我终于重新回到了这片良艮的土地上。刚一下山,似乎就有人在等候了,说是离风彻请我和师兄一起去皓月殿议事。 而师兄却先推拒了,说是带我回去梳洗一番再过去。我有些不解,虽然水光阁上条件一般,但梳洗打扮这回事还是对付得过去。待那些人走后,师兄便直接拉着我到了平渊阁,师父的住处。 “一会儿进去后,你别大惊小怪的。师父从去年起身子就不是大好了,这一年多来一直吃药调理着。本想着知会你一声的,但师父却说你还在幽禁期间,怕你知道后说不定又忍不住生出点祸事来,就让大家一直都瞒着你。这次的救援行动,师父是不去的。眼看着这边议事完,应该马上就要出发,在离开良艮前,你还是看看师父再走。”师兄说着便轻捏了捏我的肩,算是对我的安慰。 推门的时候,我甚至手都有些颤抖。当我进去时,师父正坐在倚靠在床上,手中拿着的是《百草论》,一边看着书一边眉头还紧蹙着,像是在为西边的那场疫情忧心。 我一言不发,站在门口那边静静地打量着师父。比起前两年,师父好似一下子老了许多,整个人也愈发憔悴了,精神一副欠佳的模样,脸上写满了岁月风雨的沧桑。 “师父,衿儿回来了。”说着,便上前几步跪在了师父面前。 师父听到声音,这才注意到了我和师兄,一时就要下床来扶我,可刚一离地,整个人的脚步就开始不稳地踉跄,差点摔在了地上。我赶忙去扶,可手却被师父抓住不肯轻易放开,师徒之间禁不住地互相流着泪。 近距离看着师父额前已经霜染似的白发,心里只觉得酸涩无比。好像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师父突然就老了。而我们的成长正是以师父的苍老作为代价的。 一瞬间,一切的伤心、自责、愧疚好似一下子全部涌上了心头。如果不是我那么爱惹事,如果我能规规矩矩的,离门就不会有那么多挑衅责难平渊门的借口,那样师父兴许就不会日日烦扰不已了。 这样想着,没忍住就跪着向师父忏悔着自己的过错,全然忘记了师兄之前的叮嘱。 在我说到自己的错处时,我和师父已经被师兄搀了起来。师父坐在一旁的太师椅上,看着我满面愧疚的表情,摇了摇头后却说这不是我的错。 “衿儿,池渊,你们要记住。看事情不是只看表面的,要关注到内在。离门非难我们,归根结底是因为平渊门的声望和水平超越了他们,所以为了权势相争他们才会这样行事。即使没有你们俩偶尔的顽劣,离风彻他们迟早也会找到别的借口来针对。欲加之罪很多时候根本是不需要什么理由的,所以不管别人怎么认为,你们要知道有些事情的发生本就是必然,不因人事而更变。因此,更没必要一出事就将所有事都揽到自个儿身上去,这样我只会心疼,也不会快活的。” 这番话说完,我和师兄都郑重地点了点头。见我不哭了之后,师父又说起我瘦了,还叮嘱师兄这次出门要好好照顾我。 接下来,师父又同我和师兄一起讨论了这次西部疫情可能的治疗方法。师父这些天昼夜不歇地已经假想过许多种情况了,就连行医方式都思索了许多种。可现在不亲自过去看到具体情况,一切也只能算作预备了。 这次行动的医疗方面由我们平渊挑大头,因此更要小心谨慎。师父陆续叮嘱了我们很多需要注意的事项,临到要走时,居然将我给喊住了。看样子是有话要单独同我讲,师兄也很有眼力劲儿地退了出去。 “衿儿,你觉得暮离那孩子怎么样?” 果然,我料想的一切还是到来了。 “他很好。但是我……我对他没有那种感觉。”我嗫嚅了一番,最后还是选择了实话实说。 “这样啊。师父不是硬要逼你做什么选择,但是就这两年来我对暮离那孩子的观察来看,他是个好孩子。也许你可以尝试接纳他试试看,如今这良艮山已经不太平了。这次的疫区行动过后,朝廷对待我们的态度如何我们还不清楚。但不管是对外还是在内,良艮已经是动荡不安了。如果你最后选择了楚暮离,我和你师兄就安排你们下山去,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至于良艮这儿能不回来还是不要回来得好。”师父语重心长地说道,脸上那忧虑的神色确是没有减少过。 “为什么?良艮存在了这么多年,不依旧还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第一大派系吗?” “有时候越是有名,就越容易遭人嫉恨。可是这次的行动,我们又是势在必行,即使拼上良艮全门之力,也一定要将那些百姓医好,这是侠客该有的义举。” 我一时有些困惑,师父却接着说了下去。 “其他的先不想,你这次过去,最主要的任务就是带领平渊弟子想尽一切办法医好那些平民百姓。知道了吗?即便我们良艮从来不管朝廷政事,可却绝对不能弃同胞百姓于不顾。这一点你一定要记住。”师父看着我的眼睛,用一种无比严肃认真的语气同我强调着。 我郑重地承诺后,便被师父催促了出来。 出来的时候,师兄还在外面等着。二人互相交换了个眼神,转身就去往了皓月殿。 到那儿的时候,殿内已经有许多人了,各派各门的门主和弟子都在。离风彻正坐在上位的最中间,而在他左右的则是议事会的前辈们。离天颂则坐在了紧挨着上位的左侧一列。 看到我和师兄到了,殿里顿时生起一阵繁杂的议论声。 两年未见,再见时颇觉旧时故人已经换了一副新人新貌。但和前两年不一样的是,我的冲动顽劣也确实少了许多,倒是多了几分冷静和沉稳。 “慕子衿,如今特赦你下山,是希望你能不负所托,带着你们平渊的弟子下山去救治灾民。这一点你可清楚?”离风彻率先发言,但整个人依旧是说不出的倨傲。 待我回话应承了后,离风彻又紧接着宣布了今晚就动身出发的计划安排。重要事项一一宣布后,众人便纷纷散开回去准备了。 “我们这次只被允许夜间行动,而且分成这么多路,是为了不被朝廷注意吗?”从皓月殿出来后,我和师兄并肩走着,随意地讨论着。 师兄点了点头,可眉头依旧是说不出的紧张。眼见他这心神不宁的样,说话也心不在焉的,但等了半天也没见他有倾诉的意思,索性催促他回去看雨宁和悠悠了。 师兄刚一离开,离天颂就从后面将我给喊住了。 看着他那俊秀如初的模样,我突然就想到了婆婆。其实本也就没什么过多要说的,叙旧这时候也不合适,因此双方只叮嘱了些日常生活的关照外,便都愣在了那里。离天颂因为腿脚不方便,所以不被安排在这次的救援行动当中,而是留守在良艮。 提起这事来,我能感觉到他对此还是非常沮丧的,所以我还是尽可能地安慰了他几句,还顺便说了等我回来后带他去见一个人。 离天颂心中疑惑想要发问,却被我以到时候就知道了这样的话给挡了回去。 我想带他去看看自己的外祖母,另外如果兰婆婆见到他,我想也一定会有所安慰的。 夜色渐深,点点的星子挂在天边,下山后的天气也愈发冷了起来。 我们平渊一门的人穿着极其普通的百姓常服,连夜下山行进着。因为怕沿途朝廷官员注意到,也全部选择的都是山野小路。甚至为了避免惊动周遭的百姓,连马都没骑,不得不说,这真是很有诚意了。 可细细想来也是,毕竟朝廷都撒手不管的事,我们良艮要管,这要传到明面上分明就是对天离朝廷的挑衅。好在西边的疫区,朝廷官员官兵早都撤了出来,除了那些因病重无能力跑出来的百姓外,好几座城早已成为了真正意义上的弃城,所以倒是不用担心到了那儿还被官府阻挠。但这路上不好过,一定是真的了。 白天下山的时候,还没有瞧见楚暮离的身影,没想到晚上点人的时候,他居然也在场。 行进还没走出几步,我就差点摔了一跤。幸亏楚暮离那家伙赶忙上来扶了一把,“夜晚路滑难行,你小心一点。”紧随而至的就是他那清朗的提醒声。 “白天怎么不见你,这么重要的日子还乱跑?”我半是揶揄地说道。 “那还不是为了给某人清点药材去了。”他也调笑似地回答。 我自然清楚他是在说我,本来药材清点这事该是我去的,但是因为之前在山上就忧虑不已的根本没睡好,索性硬将这事推了,让师兄找人去,没想到他找的人居然是楚暮离。 “你的好姐妹叶倾城要成亲了,你知道吧?”楚暮离突然没头没脑地来了这么一句。 “知道呀。”今日我刚一下山,就收到了师兄替我保存的来信,其中最近日期的就是倾城这封算是邀请函一样的信了。 信里说是这个月的中旬,估计我们赶到西边的杨岭那儿差不多也就是这个时间。 杨岭处已近西部边关,但天离军队因为顾忌疫情影响,居然将西边的边关守军给撤了回来。现如今西边那儿竟然无边境军把守,但应该是出云也听说了那边瘟疫的影响,这才没有草草进攻,不然真是说不准现在的出云军队能打到天离的哪个城市。 天离朝廷此番所作所为已经大失民心,可统治上层却依旧不为所动,永京竟然依旧是一片的歌舞繁华。 过了杨岭,再驰马一两日的功夫就可以到出运的都城溧阳了。本来是那么好的朋友,倾城成亲我怎样都该去问候一番的。可偏偏卡在这节骨眼上,真是不能说是不为难。但大局为重,还是救人要紧,于是白天的时候便思索清楚直接写信致歉了。 在信中我也只说是因事不能前往,没有具体交代什么原因。 良艮山救助西部疫区这回事想来还尚未传到出云去,对于天离如今西部的瘟疫状况,也未见得就知道得那样清楚。毕竟是对抗的两国,涉及到政治博弈,虽然我相信倾城不会故意透露些什么,但这事还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我不懂政治这些,却也明白,什么叫谋定而后动。出云若一时间摸不准情况,也不会就这样贸贸然地做出什么举动来,可若要被有心人探听到什么消息,那就另当别论了。 所以这时候,能装傻子就装傻子,能装哑巴聋子就装哑巴聋子好了,放松别人对我们的警惕和注意才是要紧事。 第五十六章 往事那堪回首时(四) 经过近十日的山野跋涉,终于到了紧挨着杨岭的开平城。一路上行路虽难,但也比不上看见满城荒凉那场面来得震撼。 短短不到三月的时间,曾经有着“西部交易场”美称的开平城居然全换了幅光景。 原该繁华喧嚷的街道此刻半个人影也无,就连酒馆、客栈什么的此刻也是大门紧闭。好些店铺门前早已堆满了落叶残枝,却无一人打扫,再往前走的住坊区还被大片地烧毁过。 家家门户紧闭,除了寒风萧索之声,再无任何人语声,给人的感觉竟像是数十年都没来过人一般。 我和师兄还有楚暮离三人纷纷对视,随后便聚在一起小声讨论着该如何行事。先前被派去探查的师弟回来也说,城中再没见到别的人。看来我们这一小路人马是最先到这儿的,至于其他良艮各派应该还在路上。 “现在当务之急,还是得探明城中目前存有多少百姓,不然他们都躲在家不出来,不是饿死就是病死。”师兄率先提议道。 我赞同地看了他一眼,随后整个人又陷入到了思考中。 师兄的想法固然没错,可现如今这城中是不是有人我们还未知,再加上又是这样特殊的时机,那些恐惧出来会染病的百姓未必会轻易相信我们。 就在我为难之际,突然看到有个小小的身影从对面酒楼的破窗那儿跳了出来,然后以万分迅疾的速度就要跑开。 “追上他。”我刚出声,楚暮离已经迈开步子,先我和师兄跑了上去。 楚暮离的动作迅速敏捷,没几步那看不清模样的人影就已经被他拎在手里了。 “呶,是个小鬼头。”说着就将人往我这边一推,自己站在旁边紧紧拦住了小家伙的去路。 那是个头发蓬乱、衣衫褴褛的小男孩。 “别害怕哦,姐姐不会伤害你的,就是想向你打听一下你们城中的百姓都去哪儿了?” 我尽可能温柔地出声,但那孩子还是满满的防备,在反复打量我们蒙着白纱的面容后,居然趁我一个没注意,直接拉过我的手臂狠咬了一口。 我不由地吃痛轻哼了一声。那小孩想跑,却被楚暮离和师兄一齐拦了回去。 “你们这些朝廷的走狗,我什么都不会告诉你们的。”说完便气呼呼地坐在了地上,眼神满是愤恨地看着我们,像是在看仇人一般。 “我们不是朝廷的人,是从山上下来行医的,不信的话你看。”我对着那孩子打开了自己身上背着的药箱。 听完这话后,那孩子又来回偷瞄了一眼周遭,看到我们人人身上背着一个药箱外,也没带什么其他的武器,这才算是松了口气。但还是充满怀疑意味地说道:“你们真的不是朝廷派来的?” 我随意地摆了摆手,一副显然否认的模样。 经过了这样一番反复的确认之后,那孩子才算是吐露了真话。 原来,天离朝廷不仅没有采取措施救助这城内的百姓,还曾经派官兵来封过城。 封城的方式也很简单,放火烧城,全然不顾忌纵火过后,这些百姓如何逃生。又或者,在那些鄙陋的“肉食者”眼里,根本就没有想过让这些人再继续活下去。 有了朝廷的不义之举在前,侥幸逃过火灾的百姓,如今全部都躲在家里不出来了,生怕那些官兵再杀回来正好被逮个正着。 我看了一眼身旁的师兄和楚暮离,不自觉地叹了口气。 “那你现在可以通知到城中的百姓,让那些患上瘟疫的人家出来看病吗?”我试探着同那孩子商量着。 “有点难,那些生了病的人家现在都不肯对外讲的,因为怕有人会因此放火烧了他们全家。”那小孩有些为难地摇了摇头。过了一会儿,他又突然开口了。 “但是我可以试着帮你敲开他们家的门,你们可以一家一户地单独进去,但是不能带这么多人,会把大家给吓到的。” “现在这样,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说话的人是楚暮离。我和师兄复又对视了一眼,最后齐齐地点了点头。 “那你们先陪我把这些东西送回家给娘,然后我们再行动。”这话出来,我才注意到那孩子怀中正抱着两个已经不太新鲜的番薯。 我看了楚暮离一眼,他也立刻懂了我的意思,从包袱中取出来两张烙饼递给了那孩子。 那孩子看着眼前的饼,先是有些惊讶,然后突然就哭出了声。我们不懂他的悲从何来,只能站在一旁,以肃穆沉静作陪。 “城中已经断粮快一个月了,先前家家还有些存粮的,可存粮吃光了之后,我们就再没见过粮食了。人人都拿草根树皮吃,可一个月下来,就连那些也慢慢地被吃光了。” 那孩子出声后,我们三个都没再说话。先前只知道这边百姓的日子不好过,却没想到已经悲惨到这样的程度了。一时间,只觉我们来得太迟。 师兄安排了其他的师兄弟让打扫出几间废弃的客栈来,说是作为我们晚上落脚的地方。 而我和师兄、楚暮离三人则家家户户上门去查看病人状况,那些人家被敲开门后最开始的反应都是拒绝和关门,可大多还是被我们一个个地给劝动了,用保证用情理。 但这样的效率显然是极低下的,一个白天过去,走访了的人家还不到十户,更被提那些实在凶狠严厉的百姓,压根连门都不让我们进去。 看过病,开过方子,还要当场配药,这样繁琐的程序下来,真的看不了几个病人。关键还是得让当地百姓宣传,帮助我们来向其他不知情的百姓解释。 虽是这样拜托了,可那些人多半还是抱着一种观望的态度来的,非要等他们家人好转之后再说。对于这种情况,也真是没有办法。只好将之前在山上配好的一些药材赠给他们,让他们在照顾病人时,要注意用这些药材煮水进行防护。 到开平的第一晚,我就失眠了。就今日探访来看,这家家户户闭门不出的情况必须被打破。 上门的那些人家有好几户已经是人人患病,这是瘟疫,又不是别的什么风寒,所以必须将染病的人隔离开来单独医治,要不然一家人之间只要有一个患病的就会互相传染。可偏偏那些人家家都不肯轻易相信我们。只觉得心里烦躁不安又多了几分,索性起身绕着房间走了几步。 “睡不着吗?”门外突然传来声音,听上去很像楚暮离。 本就是和衣而卧,于是直接披了件裘衣就出来了。 “这么大晚上,你不睡觉跑来我门前晃悠,要不是我胆子大,换成一般人还以为冤魂来索命呢。”我毫不客气地揶揄着靠坐在廊柱上的楚暮离。 “还有我呢。”师兄突然也从暗处的角落那边站了出来。 我满是狐疑地看了看面前的两个男人,不知道究竟是有什么事非要这么晚来说。 在屋中坐定后,我们三人面面相对着,脸上的表情都沉重不已。 “刚接到飞鸽传书,其他各路的弟子明天应该陆陆续续也会到了。今日也算看到这场瘟疫的具体情况了,衿儿,你怎么看?”师兄突然把目光移向我,开口问道。 “现在还只是走访了几家,所以一时半会儿还看不出个什么来。但应该要远比我预计的严重得多,走访的十家当中基本人人都有染病的症状,虽然有轻有重吧,可几乎是无一幸免。我预感不是太好。”我言语之中不由地透露着沮丧。 “整座城断粮已久,他们不会就这样一直闭门不出的。明天留若和灵越护送的粮草就到了,如果利用施粥影响的话,他们应该多半会出来的。”楚暮离出言宽慰我。 我轻轻地点了头,可心中的担子却始终没有放下来。 第二日一早,良艮各路的弟子果然到了。人多了,自然事情也会好办得多。 留若和灵越率领的运粮小分队一到,大家便开始忙活着支起了粥棚,与之相对应的,距离粥棚不远处就是医棚。 现今只有先把那些百姓吸引来,才有可能进行下一步的行动。 师兄一早就带人去顺着街巷去敲锣传讯了,沿路全靠嗓子喊叫来告知那些百姓消息。虽说方式传统,但不得不说还是很有用的,刚过午时,粥棚和医棚周围就已经挤满了百姓。 最开始大多数百姓还是有顾虑的,但幸好昨日上门的那几家人还是起到了一定作用,也积极向街坊邻居宣扬了我们免费供食供药的举动,所以下午大家吃过饭后,医棚内的所有人已经忙得分不开身了。 趁着这大好的机会,我立即站了出来,同百姓们说了要分区医治的想法,按照患病程度的轻重缓急来分区接纳病人问诊。 可刚将这一想法公告于众,人群中立即便躁动不安起来。有几个过激的百姓直接挤到前方来同我对峙,说是我是朝廷派来的奸细,还说我们就是想彻底解决掉他们这群麻烦。 言语激烈,甚至开始同我们动起手来。百姓推推搡搡间,有个孩子眼看着就要被身旁的人撞倒,我着急去扶,可自己却失了防备,直接被一个壮汉用瓷碗给狠狠砸了下头。 那一瞬间,瓷碗应声而碎,我的额角处也缓缓流下了血,脑袋也开始阵阵发昏。脚下无力,即将倒下去的时候,却被一个人给抱住了,直接带着我飞身一跃跳出了人群。 第五十七章 风雪相依共携手(一) “你怎么样了?”将我从人群中带出来的楚暮离一脸的着急,看着我额头的伤不无担心地说道。 “没事,就是被砸了一下。”虽是这样应,可不得不说,刚刚那人下手是真狠,到现在我脑袋都是蒙蒙的。 “我先带你回去处理一下。”楚暮离这就要扶着我离开,可看着眼下这副群情激愤的场面,我却犹豫着不想离开。 “去吧,这里我来看着。”刚从另一边过来的师兄出言宽慰道。也不好再推辞什么,更何况额头也真是疼得厉害,索性就不硬撑了,迈开步子就要离开。 可还没走出几步,身形就有些不稳当了,紧随而至的就是一个熟悉的怀抱。 “不能走就别逞强。”楚暮离突然有些气恼地喝了我一声,然后便在众目睽睽之下将我抱起了身。我不由地有些惊诧,再加上沿途都是良艮的同门师兄弟,更是觉得面子上过不去,便一再推说让楚暮离将我给放下。可不说还好,越说这人还越来劲儿,抱着我的的手臂居然又扣紧了几分,好似想避免我一再的乱动。 果不其然,在返回落脚客栈的一路上,许多同门还不忘关心我们发生了什么。尤其在看到我被楚暮离亲密抱着的场面时,更是个个都露出意味深长的笑,一时间羞得我只好抓紧楚暮离的披风,彻底将整个头都埋了进去。反正我看不见他们,就权当他们也看不见我。 “慕大小姐,这算是掩耳盗铃吗?”都到了这时候,楚暮离居然还有心情来揶揄我。 我也不答话,默默地将自己又往他怀里深埋了几分。像是察觉到了我的小动作,楚暮离不由地轻笑了一声。 回到客栈里,楚暮离帮我处理伤口,可不知怎的,我却不怎么相信他的行医水平。 “那我开始了。”楚暮离出声提醒道,我却闭着眼不去看他的动作。 从小到大受伤上药,我总是这样的,只要蒙眼不看就不会那么害怕,反之如果看着人家下手那动作,我就会趁他们还没上手就先喊疼。 “来吧来吧,废什么话。”我着急催促道,长痛不如短痛,索性快快上完药包扎好也就不说了。 “啊,好疼,楚暮离,你倒是轻点呀。”说着不禁直接一巴掌拍到了他手臂上,他也一个手抖,拿着的药匙就重重地碰到了额头的伤口处。我不由地倒抽了口凉气,眼看着他拿着药匙的手,整个人就禁不住地闪躲。 “哎呀,不是,你别乱动,要不一会儿更疼。” “不行不行,我不用你了,我宁可自己来。”说着,我就要去抢他手中的药匙。 偏偏那楚暮离太不识时务,怎么都不给我,我有些气急直接踢了他一脚。他吃痛轻哼了一声,然后便突然将我箍在怀里,不准我动弹,然后就要强行给我涂药。 “楚暮离,你给我放开,我说了不用你。”就在我挣扎的瞬间,突然留若门的两个师兄从门外齐齐地跌了进来。 我和楚暮离俱是一惊,相顾无言,面面相觑。 “慕师妹,我们俩不是故意的,本来是给你来送药来着的,没想到来得不是时候,打扰你俩了。”其中一个师兄带头致歉道。 “哦,没事呀,师兄辛苦了。”我这话刚说完,那人便拉起另一个师兄,匆匆地退了出去。临走时,还不忘将门给关上了,还紧着说让我俩继续,脸上还带着一种莫名其妙的笑。 “什么呀,今天这俩人怎么神经兮兮的。”我不由地出声议论道。 “他们在这儿应该有好一会儿了。”楚暮离突然说道。 “啊?那为什么又不叫门,在门口干站着?”我更是不解了。 “他们是在听屋里的动静。” “屋里能有什么动静,这两人真是闲得慌。” 楚暮离没再答话,可却禁不住笑出了声。 “楚暮离,你也不正常了是不是?”我直接不客气地出声揶揄道。 楚暮离先是饶有兴致地看了我一眼,可眼角的笑意却没消失,过了好一会儿后,才悠悠地开口:“恐怕是误会我和你有私。” “有私?笑话,我和你?”我轻笑了一声,转头拿着药匙一点点摸索着给自己涂药,不再看身旁胡说八道的楚暮离。 “谁让你刚刚喊疼的声音那么大,他们应该是以为我和你正在做那种事。” 楚暮离笑意更深了几分,还不忘关注着我的反应。 “那种事?”我心里暗暗寻思着,当我反应过来的时候,只觉得面上热热的,就连脖子根处都很烫。 “臭流氓,你给我出去。”二话不说,就将楚暮离直接给推出了门外。一瞬间,只觉得内心恼极了,更恨不得找了地缝钻进去再也不出来。 这究竟是闹了怎样的一场笑话呀,真是都没脸出去见人了。 那楚暮离也是个没良心的家伙,早知道有人在外面偷听,就不能提醒一下吗?现在好了,说的话全是惹人误会的,把我的名声都要给败光了。 待我包扎好出门的时候,就听到了好多师兄弟正聚在一起议论些什么,可却在看到我的那一刻又都纷纷闭了口。 也顾不上管他们说了些什么,快步都重回了医棚那边。 回去的时候,医棚那边依旧还是混乱不已。好在良艮弟子个个都有武功傍身,不然还真是抗拒不了百姓的暴动之举。 “各位叔婶伯娘,还请冷静一下,听我们说上几句。”我站在医棚对面的一家废弃酒楼上,向着下面正拥挤成一群的失控百姓喊叫道。 话音刚传出声,那些人便一窝蜂地被吸引过来了。抓紧这难得的机会,我赶忙同众人解释道,但这次却刻意保持了警惕,以防有些百姓再做出些什么过激的举动来。 “首先,我要向大家言明,我们是山上下来行医,专门来助大家度过这场瘟疫的,并不是什么朝廷派来的人。我们其中一个官兵子弟都没有,不然也不会现在站在这里同各位共此患难。 我们这些人既然来到这里,那就绝对不会轻易弃大家于不顾。我们也只是和大家一样,都只是肉体凡胎,一样也随时面临着这场瘟疫的侵袭。可既然我们在这里,就一定会尽力救治大家。 分区医治只是为了让那患病程度严重的百姓们先得到救治,同时也避免你们彼此间相互过渡病气,而不是要放弃或者说彻底地清除谁。 既然我们这些人都在这里了,还请各位能给我们一些起码的信任。”说完,我便当着众人的面深深地鞠了一躬。 师父常说,医人医病还不是最难,最难的是医心。 正如现在,这些百姓遭受瘟疫疾病缠身不假,可也正因为这场瘟疫以及那不堪托付的天离朝廷,他们对于人们甚至生活已经失掉了起码的指望,所以才满是怀疑,什么都不肯轻信了。 一时间,人群静寂无声。 紧接着,混杂在各处的良艮弟子也跟随我,一齐向着百姓鞠了一躬。 人群中开始有人站出来替我们讲话,远远看去应该是昨天上门的有户人家的男主人。 “父老乡亲们,这些人无畏无惧地来救治我们,我们不能一再曲解人家的好意呀。没有这些年轻人出现的话,我们不也是个等死吗?现如今大家享受着他们的赠药施粥的,我们就不能信人家一回吗?”那男人的声音虽有些声嘶力竭,可语气却是郑重而严肃的。 这话一出来,便又有些百姓也开始发声,出面来声称支持我们。片刻之后,人群中的声音已经是一面倒了,百姓们也开始纷纷配合起来,不再如之前那般激动无礼了。 两日之后,开平城内所有的瘟疫病人分区便规划好了。一部分病情紧急的百姓被安置在明月客栈,由我和楚暮离主要负责照看。而病症轻微的百姓则被安排在柳风驿馆,由师兄来负责。 三天过后,这些患上瘟疫的百姓也算是全部被安排到各处了。 我、楚暮离和师兄三人也才算对这次瘟疫有了一个大致全面的了解。是夜,我们三人聚在一起互相商讨着接下来的计划。 “这场瘟疫简直就是来势汹汹,虽然现在分了区,也都用了药,但百姓们却依旧没有太大的好转。”师兄不由地叹了口气。 “对于这次瘟疫,我们恐怕得重新考虑配药了。既然之前定好的药方,用完后没有什么效果,那一定是没有做到对症下药。”我出声提议道。 “这次瘟疫的起源是因为雪天饥荒,冻死百姓尸首堆积,被山狼野狗争食。那配药还是得考虑这一实际诱因来看。”楚暮离提醒着我俩,却也说到了问题的根源。 “尸体引起的瘟疫,应该和尸毒有关。”我看了眼二人,提出了自己的见解。 “所以依你之见?”楚暮离出声问我。 “我记得医典之中曾经记载过尸毒的解法,但其中提到的至关重要的药材我们这里还没有。” “是什么?”师兄和楚暮离异口同声地问道。 “雪织草。” 第五十八章 风雪相依共携手(二) “那不是出云国才有吗?”师兄最先反应过来,皱着眉头反问道。 我看着他那眉头紧蹙的模样,无可奈何地点了点头。 “难道就没有别的药材可以替代吗?”楚暮离看着我,眼神却是既期待又怀疑的。 “有,不过比雪织草更难得到。” 楚暮离和师兄看着我,用眼神示意我继续说下去。 “雨寒叶,一种存在于百草古籍中的药材,近百年来,都还没听世上真的有可售用的。”话刚落地,身旁的两个男人眼神霎时便暗了下去。一时间,相对而坐的我们只剩下了无声。 “那如果我去趟出云,到哪里可以找到雪织草?”过了好半晌,师兄突然说道。 “说不好,这些所谓的奇药根本就是可遇而不可求。上次离天颂在出云各地寻了许久,也才只求得一株,现在去找,只怕不花上个一年半载的,顾忌连个消息都不一定能打听得到。” “那难道真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师兄这一问,却没人能回应。 之前离天颂带给我的雪织草本就只有一棵,还被我前阵子在水光阁上用来制了毒。现如今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这样一想,真是越想越丧气,偌大的天离和出云,竟连味救命之药都不好找。 “你说的雨寒叶,典籍中可有记载生长于何处?或许我们可以试着找一找呢。”楚暮离突然把目光移向我,可那眼神里却有着安慰和鼓励的意味。 “或许这么多年未见,只是多数人不识此物,就算看见了也错过了呢?”楚暮离又接着说。 他的话的确不无道理。 雨寒叶虽然是奇药,但每每在寒冷地域的夜间开花,白天即自行凋谢,化作同普通草木枝叶一样无奇的外观,被寻常不熟悉的人忽略也是极有可能的。 “书上记载的是多生长在天离西部杨岭以东的雪山之上,以及出云最北部的苦寒之地。”我看着师兄和楚暮离一字一句地说道。 “天离西部,不就是我们现如今所在的地方吗?”师兄突然惊喜地开口。 我点了点头,算作回应。 “这药是一定要求到的。不然百姓这样半死不活下去,他们自己也遭罪得不行。更何况,我们也在这儿耽搁不起,之前运送来的粮草最多再撑上一个月,我们即便现如今勒紧裤腰带,节衣缩食,这么多人粮食消耗也禁不住一再磋磨。”师兄主动提到了粮草的问题。 “良艮那边不能再运些粮食过来吗?”我出声问道。 “良艮今年也是深受气候影响,收成也不怎样。先前的陈粮好些也发霉不能食用了,全部靠着今年一点微薄的新粮度日。昨天接到了山上来的决议书,离风彻催促我们要抓紧行事,尽可能早日解决疫情,免得人力物力过多损耗,更以防被朝廷注意。” 夜色已深,师兄和楚暮离也先回去了。我一个人在屋子反复思忖着,可越发没有头绪。 形势不等人。山上的日子如今也不好过,而这事万一被天离朝廷知道更是难弄,可眼下药材却又不好找,这么多事情汇杂在一起。一夜无眠。 一大早,天刚刚亮的时候,我便去一一去查看了那些患病百姓的情况。用过药后,虽然没有很是明显的好转,但起码大家的病情是平稳了许多,多数于性命暂时无碍。也许我们确实可以抽调几个人出去,好好找一下药材的下落。 经过了半天的走访探问,这些百姓都对雨寒叶这味药材没什么印象,我、师兄和楚暮离三人面上都还镇静,可我能感觉到大家的心里已经不由地开始沮丧了。 直到傍晚,太阳快落山的时候,一位曾在旁边雪山上生活过的大叔,才饶有印象地说自己好似曾经见过。 “就是那种到了冷天夜里会开花的那种发光草嘛,白天然后又变回普通的绿叶草模样。” 我心中一喜,赶忙同那人点头,示意他接着说出雨寒叶生长的位置。却没成想,那大叔却不禁地摇了摇头。 “拿不到的,先前我年轻的时候,旁边的那座天神山上还有来着。可后来山上突然就多出来一群狼,狼性凶狠,见人就咬的,慢慢地,山上的原住民就被迫移居到山下了。此后,那座山便没人敢上去了。”那大叔说着,便用怀疑的眼神看了看我们,还不忘出声劝诫道,让我们这些年轻人别拿性命开玩笑。 听完那大叔的话,我心中暗暗地有了思量。 晚上,我、师兄、楚暮离三人相对而坐,但谁都没有说话。 “明日,我带人上山去寻药,你俩在这儿照看着。”最先出声的人是师兄。 “不行,要去也该是我去。我学医时日尚少,在这儿所起的作用最小,还是我去合适。”楚暮离又开口抢着担下这个职责。 我静默了好久,反复沉思着,在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地争抢了好一会儿后,才悠悠地开口。 “都别争了。这么大的事情,本就该是人人都参与的,抢什么抢。附近山上有没有雨寒叶也只是那大叔一人之言,谁也不能肯定。可这药材,我们确实必须要拿到的。情况危急,不能只做一种打算,依我之见,兵分两路。师兄你秘密前往出云,找倾城他们玉剑一门相助,让他们在当地寻访雪织草的下落,楚暮离,你和我上山去探探虚实,看看这天神山上是不是真有雨寒叶。”我有条不紊地安排着,楚暮离听完我说的话倒是暂时松了口气,可师兄的脸色已经变得通红,也不知道是急的还是气的。 “不行,我看还是换一下,你们两个去出云,我上天神山。”师兄重新提议说。 “师兄,我和楚暮离两个前两年才在出云惹出那么大的乱子,要是这个关键的节骨眼我俩再去,到时候下面的弟子给离风彻一禀告,待回到山上后,少不得离风彻又要旧事重提,生出什么波澜来。不合适,还是你去,再说你以为给你派那任务就是什么容易的事吗?况且,就算找不到雪织草,你也最好联系些出云卖米的行商解决眼下我们的粮草危机吧。” 我偷偷用眼神示意一旁的楚暮离,想让他也帮着劝劝话。 “师兄,双管齐下,这样拿到药材的几率才会更大一些嘛。最不济,求不到药也该再得些粮食。听说,出云国这两年因为在农业方面施政措施得当,好多城市已经有北地粮仓的美誉了,你去那儿求粮机会也更多些。”楚暮离说完还不忘看了我一眼,我也笑着回应他,眼神里满是嘉许。 之前嘴笨得要命,没想到关键时刻,这家伙还是可以的。 听完我们的话,师兄先是犹豫了一会儿,随后便点头答应了。我们三人约定好,明天一早分成两路出发求药。 其实今日这样说,我是有私心的。师兄刚成亲没两年,悠悠还那么小,雨宁、师父全都还要靠师兄照顾,再加上整个平渊门接下来也要靠他去支撑的。一个人肩上的责任越大,就越不能由着他的性子,任他将生死置之度外。至于搏命的事,我亲自来就好,况且除了师父师兄,我在这世上也算是了无牵挂一身轻,真要是没能度过这一劫,也没有那么多可留恋不舍的。 不过楚暮离这家伙,倒是看出来是铁了心要和我一起去的,该好好想个办法骗过他才好。 第二日一大早,师兄就带着留若门的几个师兄弟前往出云了。而我早早地就确定好了行动人手,这些跟着一同前往的师兄弟都是自愿参与的,但也不能不顾忌他们的性命。 楚暮离更是从早上便开始寸步不离地跟着我,像是生怕我偷偷一个人弃他而去,不带他上天神山一样。 看着他那黏得紧的架势,我真是不由有些无可奈何。好在他不懂毒术什么的,因此一盏茶的功夫,便我用安神香给放倒了,将他硬是给留在了客栈里。 下午的时候,我带着那些师兄弟正式朝天神山进发。 出于小心的想法,我决定先行到山上探路,如果确认安全后便以烟花为信号,引众人上山;若是真的遇到危险,也已经提前说清楚,不必上山找我,自行下山以顾安全为要紧。 那些师兄弟先是争执了一番,可最后还是拗不过我,只好留守在了山脚下。 我顺着先前那大叔说的方向,一路行进着。越往上走,只觉得风雪越大,身上除了冷、僵硬、麻木,什么感觉都没有了。 偌大的雪山,且不说那雨寒叶具体长在哪儿不知道,就看这雪一直不停地下着,气候这么冷的条件下,冻得整个人连眼前风景都不知为何了。 我心中撑着一口气,尽量让自己保持清醒和理智。已经过了半山腰,到了雪山的更上一层。夜色渐深,天已经彻底昏沉了下来,但因为皑皑白雪的反射,将这雪山之上映照得倒是别有一番明亮。 走着走着,突然瞥见离我不到二十尺的一个环形谷地内,此刻确实一副光彩斑斓的场面。一株株草木全开着花,花身犹如银丝般亮眼。待到又走近一些,我才发现那些生长着的发光草木,正和典籍上所画雨寒叶一模一样。 第五十九章 风雪相依共携手(三) 看着眼前的场景,那一刻,我只觉得很是不可思议。难道这就是所谓的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吗? 心中一喜,又往前了走了好几步,在确认这就是传说中的雨寒叶后,便准备发射烟花信号弹。 但刚拿出那烟花筒来,却听到不远处传来一阵哀转凄婉的嚎叫声。我微微一想,才反应过来,这是雪狼的声音。 四肢已经因为身处雪地太久而麻木,可心中却只存了逃跑的念头。转身就要向另一边跑开,可动作却还是晚了。 我看到一只只雪狼从上面的雪崖之上轻松一跃,仅仅片刻的工夫,便已经成群结伴地出现在离我不到十尺的前方。 成群的雪狼,个个威风凛凛,颇具气势,其中一只领头的更是立于前方,眈眈地望着我。 茫茫雪夜中,它们那如琥珀明珠般的双眸紧紧地直盯向我,整个狼群的叫声更加凌厉了起来。在我看来,它们已经做好了随时进攻的准备,也许就是下一刻就会一拥而上,朝我扑过来。 心中明明已经惊惧到了顶点,可理智还是硬撑着。整个狼群,就目前现身的这些,起码也有三四十匹。即便我举剑持刀并用,面对这些野性难驯的狼群也是毫无胜算。 真的要死在这儿了吗?我不甘心,可现在的我根本进退两难,我任何一个细微的举动都会引得狼群向我进攻。 我屏住呼吸,紧张到了极点。 可就在下一刻,狼群中突然传来了骚乱,其中一只狼突然被袭击了。 “快走。”熟悉的声音传来,楚暮离手持弓箭出现在了狼群的身后。 整个狼群瞬时被激怒,成群地朝着楚暮离的方向奔去。而楚暮离不慌不忙地挽弓拉弦,目标直对着面前的狼群。可即便他箭法精准,几乎到了百发百中的地步,那么多匹狼同时奔过去,他也很难招架。 我迅速从旁边迂回,朝楚暮离的方向跑去,可还是没有狼群的速度要快。冲在最前方的一只雪狼已经几乎同他面对面了,却被楚暮离用弓弩挡了一下。我紧随其后,飞奔上去,用剑在雪狼脖颈处狠狠一刺,那匹狼倒在了我俩的面前。 但情况更糟糕的却在后面,与虎类不同,狼群天性是成群进攻,族群特征异常明显。现如今,我们杀了其中的一只,便愈发激怒了剩余的全部雪狼。 明知敌不过,明知我们二人根本无异于以卵击石,可还是携手举起了剑,只为生存。 只要有一口气,一线生机,便不能这么轻易认输。 剩下的群狼已经变得疯狂起来,声嘶力竭的哀嚎声更惨烈了几分。我和楚暮离执剑以对,看着最前面奔上来的雪狼便刺了上去。一时间,狼声哀叫。 我们奋力抵抗着,却也架不住围攻我们的狼群越来越多,像是受到了召唤一般,远处山崖上接着涌现出了更多的雪狼。 我俩的气力已经越来越弱,却始终没有放下手中的剑。 谁料,就在我同一只雪狼缠斗之时,另一只雪狼却意外窜出来,直接张嘴露出尖牙,朝我的侧脸而来。我已来不及躲闪,甚至已经预想到即将发生的惨剧。可身旁的楚暮离却突然闪身冲了过来,甚至都没来得及多想,便用举剑的右手顺势一挡,那匹狼咬住了他的右手。 他左臂反手一击,重重地砸在雪狼的头上,才让那雪狼暂时松了口。 可即便如此,楚暮离的右手依旧在不停地流血。殷红的鲜血顺着他的右手指尖,缓缓地低落在雪地之上,原本只是一片白净的雪地映出的血花此刻显得格外刺目。 狼群闻到了鲜血的味道,开始变得愈发疯狂起来。 楚暮离和我背靠着背,一起后退着。他顺手取出火折子,将一管装着硝石、硫磺、木炭的东西,顺着线绳点燃后扔了出去。 然后便拉起我的手只顾往后跑,身后传来一阵响彻的爆炸声,紧接着周围山崖上的积雪开始纷纷往下陷落。爆炸引起的雪崩,顿时将狼群阻隔在了身后。 那些陷落下来的雪,紧随在我们身后,楚暮离拉着我的手却始终没有放开。 在看到最左边出现一个山洞之后,楚暮离拉着我猛地一跃,直接躲进了山洞。随之降临的,便是一阵巨石坠落的声音,洞口山崖上的积雪连同碎石一起从上方一跃而下,将洞口堵了个彻底。 情景好似又退到了两年前,我们在出云境内遇到雪崩,被困山洞。可此刻不同的却是,我们此刻的处境比起之前更加危险。 虽然刚刚利用了火药,但就那么一点点小爆炸,按常理根本不可能将那些狼群彻底消除,况且这山上如今有多少狼群仍是未知。 洞口被暂时堵上,虽然可以抵御狼群袭扰,可这样狭小的一个山洞,只怕是连呼吸都维持不了多久。洞中又是这样冷,一没粮,二没衣的,楚暮离右手还受了伤。 “你怎么来了?”我看着楚暮离,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只觉得酸酸的。 我是想过要冒险,可却从来没有想过将楚暮离拖下水。他本来就没了爹娘,已经孤苦无依了,我不想再牵连他。可即便我对他下了药,迷昏了他,他却依旧还是出现了。 “如果我不来,你是打算一个人在这儿送命吗?慕子衿。”楚暮离的脸上全是无可遏制的怒气,这是他第一次这样严厉地呼喝我的名字。 “你不该……”和我一起来冒险送死的,我话还没说完整,就被楚暮离一把抱在了怀中。 他用左臂紧紧扣住我的腰,趁我还没反应过来,直接将嘴唇对准我吻了上来。我眼睛不由地瞪着他,可双手却被他怀抱拘着,根本使不上力,而更令我觉得惊讶的是这家伙根本就不是在吻人,而是在咬人。 楚暮离狠狠地嗫咬着我的嘴唇,就那一瞬间,我觉得自己下唇应该是已经破皮了,已经觉得有微微的血腥咸味入了口中,可他却怎样都不放开,像是在发泄某种怨愤一般。看他这疯狂的劲儿,我也只觉气恼,趁他没注意也狠咬了他一口。 本以为这会让楚暮离收敛些,将我给放开,可却没成想他依旧还是一副强硬的态度。过了好一会儿,我只觉得整个人已经快要喘不上来气了。这洞中本就狭小,空气也不多,这人还这样疯,隐隐地,我只觉得脚下也没了力气,突然失了支撑就要往下坠。 楚暮离这才算清醒过来,彻底松开了手。 先前一直觉得我武功好过楚暮离,但此刻我才真正知道,男女之间的力量对比究竟是有多悬殊。 可楚暮离这家伙也真是可恨。 “楚暮离,你就是个混账。”我用袖子去擦着嘴角还遗留的血迹,然后怒气冲冲地对着坐在我身旁的楚暮离说道。 “对呀,我就是个混账,也许我早该更混账一些,也用安神香迷昏你,将你给绑起来,这样你才不会轻易自己一人单独涉险。”楚暮离的脸色全黑,沉重的可怕。 第六十章 风雪相依共携手(四) 我没说话,只默默地低下了头。楚暮离说的虽是气话,可也是实话,毕竟是我先摆了他一道在先。 头一次看见这样的楚暮离,我居然心里还有点那么所谓的害怕。可转念一想,明明是他占我便宜,凭什么还得我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 于是便目光直视着楚暮离,他也正片刻不移地注视着我,四目相对间,我只觉得胸膛内的心脏正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频率剧烈跳动着。理智清醒后,随之而来的便是一阵无言的尴尬。 “你别这样看着我。”我有些不自然地双手并在一起挡着脸,闭眼不去看楚暮离那眼神。 就他此刻的那张脸,还真是形容不了,嫉恶如仇,好像不太对,可直勾勾的眼神简直像极了方才雪狼盯着我俩那样的。 “慕子衿。”楚暮离突然很是严肃地出声。 “嗯。”我有些不情不愿地回了他一声,但挡住视线的手章依旧没有放下来。 “我爱慕你。”这句话一出来,我心下虽惊了一下。但放下去手后,面上却依旧尽可能地保持着镇静。 “嗯,我不……”爱慕你,再次被打断,隔着这么近的距离,楚暮离再一次地吻了我。但这回的动作比起之前那种野蛮,倒是温柔了许多,还不忘用左手抚摸着我的发丝。 他的呼吸很急促,就像是溺水的人刚被救上岸只顾呼吸那样的,山洞一片静默,我居然还能听到他喉咙轻咽了一下。 那一刻的我,是懵懂而恍惚的,好似一下子我就不清楚自己内心的感觉了。脑海一下子突然闪现回两年前我和墨子徵在水下亲吻的那一幕,下意识地一把便将楚暮离给推开了。 我像是大梦初醒一般,甚至连脸上的惊慌都没得及及时敛起。呆坐在那儿,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楚暮离也像是发现了我的异常,想要上前来抚摸我的额际,可能他以为我是身子不舒服。但却不知道,我是内心在抗拒。 我不由地往洞壁后面退了几步,眼神却示意他不要靠近。 原本还满脸关切的楚暮离,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突然自嘲般地轻笑了一声,退到了离我有三尺远的地方。 那些我以为自己已经淡忘的,彻底与之断绝的回忆,这两年多来,根本没有一刻不在追随着我,提醒着我曾经将心已经给过了别人。 出云的墨子徵,那个因为误解和身份而不得不与之相离的,我曾经的爱人。 可今天楚暮离的出现,却让我开始动摇,他多次舍命救我,伴我于危难之间,这份情谊我鞥个不知该如何应对。 此刻的内心正如住了两只凶恶异常的猛兽,互相厮杀着,与之相应的,我也纠结着,煎熬着。 但无论如何,现在正是濒危之境,儿女情长再多,也得给理智让位。 既然我和楚暮离深陷此地,也要想尽办法勉强撑着活下去。 当我朝楚暮离靠近的时候,他明显有些惊讶,但很快取而代之的便是脸上的冷漠,眼神和动作都充满了拒绝。那模样就像满腔期望被辜负的孩子,一下子想彻底绝了对所爱之物的一切念想。 “你干什么?”楚暮离的声音冷硬,用自己没有受伤的左臂挡在前方,不想让我靠近。 “给你包扎。”我像平常一样冷静地说道。 “不用。”话音刚落,他就推开了我的手,还将自己那只受伤的右手往大氅下藏了藏。我看着他的小动作,竟没来由地开始气恼。 “楚暮离,你给我听着,现在当务之急是给你包扎,有什么事出去后再说。”说着,我便不顾他的抗拒,强行拉开他的左手,抓住他那右手手臂,从怀中拿出金疮药粉轻轻洒在他那受了伤的手指上。 他的右手手掌倒是没事,可除拇指和食指外,其余三根手指却被雪狼的爪子给抓伤了,此刻还在渗血。待上好药后,我撕下裘衣下的外衣布料,轻轻地帮他包扎了起来。 整个过程我都小心无比,生怕弄疼了他。毕竟这样冷的天气,受了伤本就比平时更疼。楚暮离一直都没说话,就在我准备起身的时候,却发现他一直在盯着我。 突然之间,我就有些窘迫,可还是尽量保持着平素的口吻,让他先好好休息。 “慕子衿?”我转身的瞬间,楚暮离突然从身后喊住了我。 我回过头去,他眼眸深邃地紧盯着我,然后开口说:“上次在碧落寺,那老僧说我的贵人就是你。”随后便靠着山洞石壁,闭上眼假寐着,不再与我搭话。 这是什么?虽有些惶惑不解,可又隐隐觉得自己明白他在说些什么。 难道就是因为那老僧的那些话,他便认定了我。所以才在之后对握态度明显了起来,以至于现在公开大胆地同我倾诉爱慕之心。 可我又能给他什么?我在心里暗暗地问自己,只觉得头脑纷乱异常。 这些琐事根本也懒得再想,连生存都没了指望,还能有心思再去想其他。看着外面被堵得严严实实的山洞口,和偶尔穿透进来的狼嚎声,整个人只觉得头越来越沉,最后靠在石壁上慢慢睡了过去。 可到了半夜,只觉得身上一会儿热,一会冷的。但不管我怎样裹着自己的裘衣披风还是难以抵挡那侵入筋骨的寒意。 迷迷糊糊间,我好像做了个梦。梦里是师父和良艮山,山上正开着极好看的花,师父摸着蓄起的已经有些花白的胡须在对着我笑,还叮嘱说让我一定要医好这些被瘟疫所困的百姓。可场景一换,周围突然就变成了冰天雪地,我好似看到了正在抱着的墨子徵,眼神温柔地望着我,可我整个人就像坠入冰窖一般,不停地在他怀里哆嗦着,还使劲抱着他不放。 后来就感觉有人在拍我的脸,当我意识渐渐清醒后,我才发现楚暮离正抱着我,还将自己的大氅都盖在了我身上。 原来刚刚的一切只是个梦。 “你发热了,一个劲儿地喊冷。幸亏你醒了,不然我真不知道怎么办了。”楚暮离脸上虽笑着,可眼里却不禁闪出了泪花。他摸了摸我的额头,又去摸了自己的做对比,然后面上便出现了担忧的神色,面上很是严肃。“还是烧得很厉害。”楚暮离声音很是低沉地说道。 我想说些什么来安慰他一番,可刚想出声,就发现自己嗓子已经哑得讲不出话来了。头脑再次觉得昏沉,就是很累,很想睡。但在我要闭眼的瞬间,楚暮离又突然出声把我给叫醒,我听到他说让我一定要保持清醒。可我在支撑了片刻后,终于还是脱离了意识。 当我再次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置身于一间温暖的屋子里,是个完全陌生的地方,我十分确信之前从未来过这儿。 屋子像是姑娘居住的,因为整个房间都沾染着一种女人用的脂粉香气,而床榻的旁边就是一个做工极细致的雕花梳妆台。 “你醒了?比我料想得要早些。”进来的是个坐着轮椅的姑娘,身后跟着的是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应该是她的丫鬟什么的。 “你是?”我好奇地出声问道,可眼神却在随机打量着在我面前的这个姑娘。 这人左边侧脸戴着一半的面具,透过另外半张脸可大致推测出她的年纪应该在二十四五岁左右。 虽然戴着面具,看不出整张脸的面貌,但除却被遮挡的部分,其他多半张脸却涂脂抹粉,是精心打扮过的,而且就凭这半张脸也能推测这也是个长相俊秀的美人。 但就不知发生什么,偏要以面具来遮挡这一半的娇容。 那姑娘也先是全身上下打量了我一番,“你受了风寒,这是给你煎的药。”说着,便吩咐一旁的侍女将端着的药盅放在了桌上。 难不成女人看女人都是这样,先要打量下对方美丑,看到那姑娘目光始终紧紧盯着我的脸,我就有些不自然。 “姑娘,是您将我救回来的吗?我想问下,你可曾见到我的同伴?”我福身先做了礼,然后才恭敬地问道。 “你说的是那个十七八岁的少年郎吧?他在隔壁。”待那姑娘话刚落地,我便直接冲了出去,想要去看楚暮离现在如何。 但闯进去之后,在床边却站了个老翁,正举刀对向了楚暮离。我也顾不上自己风寒未愈,跑过去就用尽全力推开了那老翁,挡在了楚暮离的床前。 “你要对他做什么,我在就不许你们动他。”我看着在床上昏迷不醒的楚暮离,心里感觉前所未有的难过。 那老翁先是不明所以地看了看我,正想说些什么的时候,那位姑娘便进来了,示意他先退到一边。 “你不要误会,我们不是要害他,而是要救他。”那姑娘看着我,眼神满是真诚地望着我。 “救人拿刀子做什么?”我依旧怀着戒备,盯着面前的三人。 “不信的话,你自己拉开被子看。”那姑娘出声道。 我半信半疑地揭开被子,只看见楚暮离先前受伤的三根手指,如今已经被冻得黑青,而伤口表皮破损严重,恶化明显。 “怎么会这样?我明明之前替他包扎过的,不会的……”我不能相信,怎么会是现在这样? “你还不知道,你发热昏迷,是他背着你在雪地里走了很久,才走到了我这里,敲开了我这里的门。发现你俩的时候,他的大氅和外衣全部裹在你身上,所以他的伤口才会被冻成这样。”我好似突然失去了支撑,整个人一下子摔坐在了地上,眼泪扑簌簌地落下,心里觉得有个地方像一瞬间碎裂了一般。 第六十一章 情深无怨尤(一) 楚暮离,他不该是这样的,他明明还那么年轻,怎么能就这样轻易夺走他的完美,让他变得残缺。 那是他用来拿剑的手,我至今都还记得他用右手举剑同我在桃花林中对练的场景。 使起剑来,招招凌厉,整个人英气十足,身姿好似比飘舞的花瓣还要轻灵,可现在……。 再抬起头时,我眼里已经噙满了泪,嗫嚅着想开口,可声音一出来却全都是破碎的。我死死看着那位坐在轮椅上的姑娘,好半天才勉强吞吐出几个字:“是……是必须……要切掉……手指吗?” “你可以选择保住他的手指,但你要知道,保了手指可就保不了命了。”那姑娘脸色没有任何的波澜,看着我几番犹豫不决的模样,已经准备吩咐那位施刀的老翁退下。 “不,保他的……命,只要能让他有命活下来。求你救他,求求你们了。” 我头一次满是哀求地跪在第一个人面前,全然早已忘了我自己也是个医者。眼泪扑簌簌地落下,视线明明是模糊的,可印象中楚暮离第一次拿着剑出现在我面前的场景此刻却愈发清晰。 曾几何时,我一直觉得自己学医就可以无往不利,普天之下少有我救不了的人,可此刻我连身边人的手指都保不住。一想起要切掉楚暮离的手指,我的手就会不停地发抖。 如果他不是为了救我,就不会被雪狼围攻,更不可能受伤;如果不是为了怕我发热出危险,他就不会冒着这么严寒的风雪出来求救,甚至还将衣服都给了我,可自己却要面临这样的痛楚。 就在那一刻,我忽然在想,如果我能替他,如果被切掉的手指是我的该多好。我犯的错,凭什么要楚暮离替我来承担。但这世上偏偏没有如果这一说。 因为人本来就昏迷,那老翁施刀的过程很顺利。我守在房间一角,可到后来还是听到楚暮离被疼痛惊醒发出的那一声叫喝。那叫声既绝望又无力,充满哀伤。 听到楚暮离叫声的那一刻,我觉得那刀子好像同时扎到了我的心上,让我霎时间连呼吸都困难。 可是没有办法,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死,最起码我得保住他的命。 楚暮离发出那一声痛呼后,很快又昏过去了。我依靠在墙角,一点点地滑落下去,最后重重摔坐在了地上。 “伤心也是无济于事,好好照顾他吧。”那姑娘说完这句话后,便带着那老翁和侍女出去了。 我起身走到楚暮离床边,静静地看着他。 因为受寒太久加上失血,他的脸色显得很苍白。平素那双极好看的桃花眼紧闭着,整张脸尽是憔悴。 我靠在他床边,席地而坐,看着他的脸,我一点点地陷入到了深思之中。 楚暮离清醒过来,已是深夜。 透过精致别样的雕花木窗看过去,外面正是夜色茫茫。除了有点点的星子,其他一丝光亮也看不见。 “你没事吧?”楚暮离醒来看见我的第一句话。 我眼泪瞬间忍也忍不住地涌出来,低下头去,不敢再去看楚暮离的眼睛。 他下意识想伸出手来替我拭泪,可却抽动了手上的伤口,吃痛轻哼了一声。但令他表情为之一震的,是他很快就发现了自己包扎好,但已经失掉右手三根手指的事实。 楚暮离眼神开始变得难以置信,人也一下子变得疯狂起来,想要用自己的左手解开包扎的布条,可左手好似也不再听使唤一样,动作显得格外笨拙。情急之下,他居然直接将右手举到唇边,试图用牙齿扯开包扎好的伤口。 我想去阻止他,却被他给推开了,并且抗拒着不想让我靠近他。 当他最后强行拆开布条,亲眼看到自己那已经残缺的右手时,整个人像一下子失了神。最后丧失支撑似地一头栽在了薄被之中,头埋在里面,可却还是传出了轻轻的呜咽声。 他的肩膀一耸一耸的,牙齿却紧咬着自己的左手手臂,明明已近咬出血来,可依旧没有停止。殷红的雪滴在浅色的锦被上,瞬时间显得很刺目。 我慢慢地走过去,然后抱紧他,手掌一下下地拍着他的后背。片刻后,他用左手回抱着我,对着我轻轻耳语道:“我现在,是个废人了。”,声音里满是苍凉。 我眼泪刷地一下子全部掉落下来,好些滴在了楚暮离的脖颈上。我感到他抱着我的动作明显紧了几分,可呼吸却一抽一抽的。 他接受不了这个事实,我也接受不了。但比起残缺,我更想他能活着,即便他会因此而怪我,甚至恨我。 楚暮离一动不动,可他那依旧沉重的呼吸却出卖了他,他在默默不语地流泪。 和女儿家不一样,男儿是不轻易流泪的。这是我第一次看见楚暮离哭,他没说话,甚至不声不响,可平静的委屈才最痛入人心。 “楚暮离,我知道你痛,但我想你活着,你知道吗?”我凑近他耳边喃喃地重复着这句话,声音里是浓浓的哭腔,可却不气馁地说着。 我不懂如何安慰别人,更不知道如何安慰此刻的楚暮离。我只能依着内心,毫无隐瞒地说着这话。 没过几句,楚暮离突然把头靠在了我怀里,彻底哭出了声。 接下来的几日,楚暮离的情绪比起先前好了许多。我也日日陪伴在他左右,照顾他,同他说话,尽可能地想转移他的注意力。 楚暮离虽然依旧沮丧,但对于我的一些刻意逗他发笑的举动还算是积极配合。本该是我安慰他,现如今倒像是他反过来在安慰我。 但这几天里,令我觉得奇怪的,还有那个将我和楚暮离救回来的姑娘。她的身份以及举动,都像是个谜。而且,自从楚暮离受伤以来,她基本是日日都要来看望的,这举动分明已经超出了对待一个普通人该有的关心。 再加上她每次看楚暮离那含情脉脉的眼神,说话时轻柔细语或是半笑含嗔的神情,都让我觉得她对楚暮离存了别样的心思。 大约过了十日,楚暮离手上的伤已经好了大半,当然这还得归功于那位就我们回来的神秘姑娘。她那秘制的药粉对于楚暮离伤口愈合倒真是起到了极好的作用。这样看来,这人不仅懂医术,而且医术还很高明。 自从楚暮离受伤后,他便不再爱笑了。仿佛一夕之间,又重新回到了一开始我见到的那个不苟言笑的楚暮离。 有时候看着他那严肃低沉的神情,我会不由自主地想到之前他刻意同我逗趣,笑话揶揄我的场景。 细细想来,他好像一直都是个不怎么爱笑的人。不过是对我笑容多了一些,可发生这件事后,好似他便开始刻意同我保持着距离。 是在怨恨我吗?怨恨我私自替他做了决定,造成了他如今的残缺?还是怨恨因为我连累他成了这样。 楚暮离倒是也不对我发火,我说什么都是有问必答的,可我却能感觉到他整个人意志已经明显地消沉了下去。甚至他都不愿意看到剑,一看到就会将自己一个人躲在房间里,直到用牙齿将自己的手臂咬出道道血痕。 半月过后,楚暮离的伤口已经基本痊愈,他的右手拆开包扎布条后露出来的只有两根手指,而其余的部分则是光秃秃的。 早些日子的时候,我便亲自做了一副鹿皮手套,想要亲自送给他。他倒是也没拒绝,但像是怕我瞥见他伤口一般,迅速将自己的右手藏到身后,唯恐我看见分毫。 不知怎么的,我突然觉得很心疼。 当我们向那神秘姑娘道谢,并和她说明离去之意时,我却能感觉到她那端秀的半边脸明显僵了一下,但随即笑意很快又在她脸上重新绽开。 “你们原可以多住些日子的,我这儿也不会觉得打扰。” “多谢姑娘美意,但是我们还有要事缠身,恐怕不能再耽搁了。”我婉言谢绝了她。 出来这样久了,也不知道山下的情况怎么样了,百姓是不是还好,还有那至今都还未取到的雨寒叶。 正在我们转身离去的瞬间,在这所庭院之外,那雪狼群却重新出现了。 但与先前那凶险的场面不同,今日见到的狼群全部倒是显得格外温顺。其中领头的那只狼王居然挺身一跃,直接绕过我们跑到那姑娘的身前,惬意自在地卧了下来,还将头撒娇似地在那姑娘膝盖轻蹭,全然没了当日那威风凛凛的模样,看上去倒像是只再听话不过的家犬。 “这狼是你养的?”我很是不可思议地看着那坐在轮椅上的姑娘,心中更是七上八下。 我本来如果以为她只是单纯的好意的话,那么现在我已经不这样想了。 看着她那颇为自得的眼神,我感觉自己好似掉进了另一个未知的陷阱。 “你想怎么样?”我声音虽还镇定,但语气已经开始变得激动。 “很简单,要走可以,留下他。”那姑娘用目光轻瞥了下我身旁的楚暮离。 我和楚暮离四目相对,可脸上却都是说不出的不解与困惑。 第六十二章 情深无怨尤(二) 像是看出了我俩的困惑,那姑娘紧跟着说道:“你走可以,甚至你们一直寻找的雨寒叶也可以给你们,但是我要那位公子同我成亲,不然……”,明明话都到嘴边了,可人却偏要卖个关子。 “不然怎样?”我声音明显有些气急。 “不然,你们两个一个都走不了。”说着便用眼神示意了匍匐在她脚下的狼王,那雪狼果然像得到召唤一般,跑出门外,领着后面那群雪狼目露凶光地对着我们嘶吼。 我心中正踌躇着该怎么应对,却突然听到楚暮离直接说了句“好”,而且说着就要朝那姑娘走去。 “楚暮离,你不能,难道你想留在这儿一辈子吗?”我一把拉住了楚暮离的衣袖,眼神直勾勾地盯着他。可却没料到,他竟突然左手趁机往我脑后一劈,然后我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醒来时,我在一辆宽阔的马车上,身旁是一个扎紧的麻袋,车夫吆喝的声音清晰可闻地阵阵传进车内。 脖颈和后脑那块还残留着隐隐的疼,掀开车帘往外一看,外面居然是一片冰天雪地。从熟悉的地形和景观可以判断,这依旧还在天神山上。 麻袋里装着的是晕过去前,那姑娘承诺给我们的雨寒叶。一切都好似无可挑剔,可身旁却少了楚暮离。 他答应和那姑娘做了交换,换我带着药材离开,而他自己却在要留在那里娶一个不爱的女人,待在那里一生。 两年前,我在出云固执行事,是他陪着我疯,支持我,护着我;永平侯要杀我,是他不顾性命地拦在我面前;幽居在水光阁,是他时时来看我,陪我说话解闷;此番涉险,又是他不顾安危地救我,甚至还赔上了自己的手指。 “慕子衿,我爱慕你。”楚暮离的这句话反复在我脑海中响起,甚至他说这话时那认真的神情都还历历在目。可此刻,他却不在我的身边。 这些年来,我始终执着于失去的一切,遗憾于同墨子徵不能相守的事实中,却自私地把所有人都忘记,自私地忽略所有他对我那默默的付出。 心中有什么好似一瞬间彻底清晰了起来,我急切地探出头去,对着那车夫喊道让他往回返。 那车夫脸色倒是有些惊讶,但没过片刻,便将我所有的话语权当没听见一样,只顺着自己的方向继续不停地朝前赶路。最后还是我取出剑来对准了他的脖颈,他这才动作颤颤巍巍地调转了车头。 当马车停下的时候,那位神秘姑娘正在院子里浇花。没有看见雪狼,只有那姑娘同她的侍女面色如常地看着风尘仆仆归来的我。 “我不答应,楚暮离不能娶你。”我走到那姑娘面前,毫无惧色地对着她说道。 “哦?是吗?”那姑娘轻笑了一下,但那笑容里却满是蔑视。 我心里也是没底的,毕竟单就她豢养的那群雪狼,我们二人都招架不住。可更加不能对她执剑相对,无论如何,也是她将我们给救回来的,对待人家也不能忘恩负义。 可要我舍弃楚暮离一个人,这更是不能够。 见我久久没有言语,那姑娘再次开了口。“即便你们现在想走也是走不了的,那位公子……”,又开始故意吊人胃口。 “你把楚暮离怎么了?”我眼神恨恨地看着对面的人,手中的剑已经开始有些颤抖,但还是被理智压着没有出鞘。 “那公子不听话,还差点伤了我的雪狼,小惩大诫,我给他下了点毒。中了这毒,他现在全身都不能动了,只能乖乖待在这里了。”那女人说着还不忘朝阁楼上的房间看了看。 我顺着她的方向看去,脚步已经蠢蠢欲动,却被那女人接下来的话给劝住了。 “我劝你哦,千万别轻举妄动,里面狼王可是守着他的。万一你一个冲动,惹恼了我家的雪狼,它可是不会对你的楚公子嘴下留情的哦。” 我停在原地,剑已出鞘,利落地朝对面砍去。可那女人居然丝毫都没有躲开的意思,最后我的剑偏开,将她身旁那种着花的木质围栏劈得四分五裂。花瓣簌簌落下,扬在空中异常绝美。 “到底要怎样,才能放过他?”我咬牙切齿地说道,已经失去了平日里的理智与耐心。 “我家的仆人阿翁这么多年来还是个鳏夫,也没个老婆。我看你生得也还不错,如果你答应嫁给我家阿翁,我就考虑救救你的楚公子。” 真是最毒妇人心,我和楚暮离也不知道是何等的不走运,居然入了这样的狼窝。可我不能让楚暮离死,绝对不能。 如果说之前我还心意不定,左右摇摆的话,那么此刻既然我已经看清了自己的心,确定楚暮离在我心中的位置后,我便愈发不能舍弃他了。 沉默了片刻后,我无奈地点了点头,但却一再重复地对着那坐在轮椅上的女人说道,“救他。” 那女人听完我的话后,先是一愣,紧接着就是一阵狂笑。 为了怕我临场变卦,那女人还特意准备了慢性毒药,让我喝下去,还说她会定期给我解药,只要我听话,便不会毒发身亡。不得不说,这人真是煞费苦心。 婚礼定在了当天晚上。傍晚时分,就有侍女来帮我打扮梳妆,沐浴更衣。在镜子中,我看着自己身穿嫁衣,头戴凤冠的模样,头一次觉得自己也可以这样好看,可心里却是止不住的悲戚。但为了救楚暮离的命,我没有别的选择。 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很快外面便传来了燃放鞭炮的声音,侍女帮我披上盖头,然后将我领到庭院正中布置好的礼拜台上,将牵红递到我手上,便迅速退下去了。 紧接着,一个年纪稍大些的老妪便用自己那有些粗沉的嗓子高喊着拜堂之礼的种种常话。待拜过堂后,便被那侍女搀扶着上了阁楼,进了房间。 卧榻之下居然还周到地撒上了花生、桂圆、红枣什么的,坐在床上只觉得很是硌得慌。 没一会儿,就有人推门进来了。穿着红色喜服的人,应该就是之前我见过的那个老翁了。 眼看着那人脚步越来越近,我的心也越来越沉。真想待会儿直接掳了他出去逼迫那毒妇放人,然后再放我们下山,不然真要同这人成了夫妻,我只会觉得生不如死。 可我又有些惶恐,万一那毒妇翻脸不认人,不管这老头的死活,我岂不是要白白搭上楚暮离的命。此刻是我受制于人,怎么能指望就凭这三两下孩子把戏,就能反制别人。 尽管如此,我脑海中还是闪过千千万万个想法,随着盖头被人揭开,我所有的想法也在顷刻落了地。 令我没有想到的是,那个身穿喜服,此刻正站在我面前的居然是楚暮离。 我抬头同他相对的瞬间,我感觉到他也明显惊诧了一下。就在我们相对无言的时刻,那坐在轮椅上的女人居然直接开门闯了进来。“还喜欢我为二位准备的这份大礼吗?” 楚暮离将我挡在身后,像是怕那女人又使什么坏一样,我瞥见他眼神已经变得异常警惕。 “楚公子,不必这样防备。我对你没那么情深义重,对你情深义重的那位在你身后呢。这小姑娘可是为了你自愿服毒,嫁给个老头子呢。” 那女人话音刚落,楚暮离突然转身蹲在了我面前,仔细打量着我,还厉声喝问我是不是服毒了。 我刚想说没事,心里寻思着反正这毒我又不是解不了,没什么可担心的。可就在下一瞬间,楚暮离便将我一把抱在了怀里,他的怀抱压得我快要窒息,却依旧将我越抱越紧。 我用双手推拒,他这才恍然惊醒放开了我。转而便冷声质问着那坐在轮椅上的女人,让她交出解药。 见那女人无动于衷的模样,他突然左手抄起房间内的一把长剑,动作迅疾地便指向了她。 “冲冠一怒为红颜呢。”那女人轻笑了一声,随即又说,“她喝的不是什么毒药。不过是拿来试探试探她的真心罢了。” 楚暮离有些不敢置信,所以左手拿着的剑依旧没有放下。 “这么多年来,你们是第一对,上了山还能经受住考验的有情人。” 这话一出,我更是迷惑了,但好在听着她的话分明还有下文。 “我有自己的爱人,你虽然长得像他,可你终究不是他。我不过是想试试你俩能为对方做到什么程度罢了。却没想到,今天才算看到了所谓的死生不弃。” “你们那天晚上看到种着雨寒叶的地方,他就沉睡在那片覆着雪的地下。他舍弃了自己,最终换取了我的性命。”那女人言辞之间不由地有些动情,就连眼里也开始泛起了泪花。 不知道是因为提起伤心事来不免难过,还是觉得我们这两个生人还不够资格听她完整的故事。总之她就这样简单将所有归结成一场考验后,便离开了房间。 第六十三章 情深无怨尤(三) “你有没有不舒服?”那女人一走,楚暮离便拉着我,上上下下打量个没完。他那前所未有的紧张模样,竟还有那么些许好笑。一瞬间,计上心头,想要捉弄他一番。 我使劲捂住自己的小腹,脸上尽力挤出痛苦的表情,整个人顺势靠在床边,故意装作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来的样子。 “那人不是说不是真毒吗?她骗我们。”楚暮离的脸色已经有了明显的愠色,作势就要大步迈出门去。可他刚走到门口,我就没忍住地笑出了声。 楚暮离这才意识到自己是被诓了,转身对着我,眼睛里居然红红的,用着怒气异常的声音对着我喊了句:“慕子衿。”随后便自己走到桌子那处坐着,背身对着我,像是不想再理我。 看着他那样子,我才意识到自己有些过分了。若不是担心在乎我,他也不会如此,却还被我拿这事来打趣他。 “楚暮离。”我走近叫他,可他却不为所动,反倒将身子避开得更远了。紧接着,我又拿手指去戳他的背后,一两下都没反应,就在戳到第三下,自己也有些泄气的时候,楚暮离突然起身将我拥进了怀里。 和之前不一样的是,这一次我并没有推开他,反倒顺从地也回抱住了他。楚暮离倒是有些意外,因为我明显感到他身子僵了一下。 “慕子衿,你下次要是再拿这种事骗我,我可就不轻饶你了。”楚暮离凑近我,对着我耳语道。 “你能怎么不……”轻饶我,话在嘴里还没说完,楚暮离就在我侧颈处轻咬了一口。 “楚暮离,你属狗的,老乱咬人。”我一把将他给推开,既气恼又窘迫地,眼神恨恨地看着他。 楚暮离带着笑意地看着我在一旁气得跳脚,脸上是满满的得意。 “不想和你待在一起,我走行了吧。”我转身就往外走,懒得理他。但刚一打开门,自己又灰不溜秋地退回来了。 “慕大小姐不是不想和我待在一起吗?怎么又回来了?”楚暮离的话语里多少带着点揶揄的意味。 “外面有东西。”我习惯性地将手指放在嘴边轻咬了下。 “什么?”楚暮离一脸困惑地看着我。 “狼,雪狼,还是好几只,就守在门外面。”我无意间轻咽了下口水,没想到这番小动作也全部落在了楚暮离眼里。 “我还以为慕大小姐真是天不怕地不怕的主儿呢?”楚暮离嘴角不自觉地勾了勾,分明就是在取笑我。我白了他一眼,气呼呼地站在原地不动。 可楚暮离已经走到床边,还解下了外面的喜服。 “楚暮离,你做什么?”我出声惊呼道。 “废话,天这么晚,人又出不去,不睡觉干嘛?” “睡觉就睡觉,在我一个女孩家面前解衣服不觉得难为情吗?” 楚暮离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目光紧紧地盯着我,脸上露出一丝刻意的痞笑。 “今天没有错的话,和我拜堂的人是你吧。我俩都拜过天地了,用得着这么见外吗?” “那不算,我那是情急所迫,怕你丢了命,谁说过作数的。”我撇过头去,避开他那紧盯不放的眼神。 “也行。那慕大小姐在那站一晚上吧,我先睡了。”话一说完,果然背过身去,裹紧了被子,不再理会我接下来那胡言乱语的一通反驳。 夜晚更深露重,寒气逼人。偏偏这屋子也不生炉子,冷风一阵阵地灌进来,本来这嫁衣料子就不厚实,更提不上御寒。 这要死的楚暮离还这样不解风情,真是想直接冲上去把他被子给扯过来,最好再一脚把他踢下床。 这样想着,于是也便这样干了。但我这边才一动作,刚拿住被子一角,整个人就被楚暮离给拉上了床。他一下翻身在我之上,但却用手肘撑在了一边,没有真把重量落下来。 两人面面相对,距离也是近在咫尺,我甚至能清楚地看到他好看的睫毛微闪。 “楚暮离,你根本就没睡着,真是个混账。”脸上热热的,只觉得心跳极快,甚至连气息都比平时要急促,以至于这气话一出来也变得不像是埋怨倒像是娇嗔。 楚暮离的双眸如夜色般深沉,含情脉脉地看着我,片刻后便轻俯下身子,双唇眼看就要落下来的瞬间。我灵机一动,抓紧他的肩膀,一跃而上,将他压在了下面。 他倒是有些吃惊,但随即便爽朗地笑出声来,还不忘调侃着开口:“看来慕大小姐对我真有那么几分非分之想。” 趁着他笑话我的功夫,我直接取下头上的红色发带,利用占据的极佳地位迅速抓起他的双手。待楚暮离反应过来的时候,双手已经被发带绑了个结结实实。 “慕子衿,你……” “我怎样,今儿晚上,被子归我,床也归我,你自己哪儿凉快哪儿待着去。”说着便想将他拉起身,彻底推下床。 谁料楚暮离也不示弱,奋力挣开束缚不说,还将我一下推到了床的最里边。因为过去的时候,手不小心轻碰到了床头放着的花瓶,花瓶倒了之后还“砰”地一声撞到了床栏上。 外面守着的雪狼听到房间里的动静,居然还集体嚎叫了几声,声音里带着一丝说不出的狠厉。 我顺着往床里面躲了躲。楚暮离看着我那一脸害怕的模样,居然还笑了。 “楚暮离,你真是……”我用手肘狠狠撞了下身边的人,表达着自己的不满。可对方却丝毫不以为意,躺下来的那瞬间还不忘拉了我一把。 并肩躺在一张床上,这也太难为情了吧,我开始不安地往里靠,尽可能地想离楚暮离再远一些。 可刚一动身,却被楚暮离的大手给扣住了,“别乱动,睡觉。”他半是呓语地说了这样一句,然后便抱着我不放了。 还想借着不清醒的名头占便宜,我正准备将他踢下床,但那人竟像我肚子里的蛔虫一般,率先开口了:“你再搞出点动静来,那可就不保证外面的狼不会冲进来了。” 这句话让我不由地泄气,然后乖乖地不动了。楚暮离好似笑了一下,然后就再没动静了。 矫情个什么劲儿,反正他也不敢对我真做些什么,这样想着便放心大胆地睡着了。 待到第二日天明,我早已经把床上还有另一个人的事抛到脑后去了。 迷迷糊糊间只觉得床好小好挤,顺着劲儿直接朝床边一踹,然后就听到“咚”的一声。 当我睁开眼时,就看到楚暮离整个人已经在地下了,脸上一副气急败坏的表情。 “慕子衿,你是不是女的?”楚暮离直接质问道。 看着他那狼狈样,我先是一愣。待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后,便看着他一个人在那边恼怒,自己则在一旁笑得乐不可支。 到了上午,就有侍女出现带我们去了庭院正厅。 进去的时候,坐着轮椅的那姑娘正坐在桌前配药,我一眼就捕捉到了桌子上的雨寒叶。看见我们她也没有停下自己手头的动作,只是随口让我们坐,还交代了侍女去沏茶。 我们还没问什么,她倒是先开口了。 “这是我为这次瘟疫配的药,你们可以直接带下山去。”话刚落地,便回身看了我一眼。 我和楚暮离都有些吃惊,对于她的这一举动简直是不明所以。像是看出了我俩的疑问,那姑娘又接着开口。 “我不想救他们的,但我知道如果我夫君在,他不会放任那些百姓自生自灭的。” “你夫君是?”我有些好奇地开口。 “他叫平天问,二十年前,是这山上的医师。” 二十年,如果是她夫君的话,这年龄就对不上了。 “可你看上去也就二十出头的模样啊?”我不由地说道。 那姑娘轻笑了一下,然后耐心地说道:“我今年四十岁,刚好。” 我和楚暮离不敢置信地看着她,开始怀疑起自己的眼睛。 我反复打量着对面那个半张脸年轻俊秀的姑娘,可她只是温柔地对着我俩笑了笑,全然没了之前一副故意为难我们的可憎样。 “看在和你俩有缘的份上,我愿意和你们说说自己的故事。” 那姑娘脸色变了变,眼神里既有追忆更有哀伤。从她那有些复杂的神色,我能够猜测到,她接下来要讲的故事绝对不是那样轻松愉悦的。 楚暮离和我对视了一眼后,也开始和我一样目不转睛地注视着那姑娘。 只见那人静静地坐在轮椅上,雪后少见的日光攀过屋檐照在她身上。她整个人就那样沐浴在阳光下,表情于无意间流露出一种幸福和欣慰,像是刹那间便回到了那个令她曾经温暖过的旧日岁月。 第六十四章 情深无怨尤(四) 这位独居在天神山的姑娘叫沈长生,从出生起就住在这山上了。沈家虽然避世,但在这山上山下也算是有声望的人家。而作为这山上的原住民,她打小就对这片山域再熟悉不过。 她遇见她夫君平天问的时候,那男人还是一个醉心医术的医痴。因为看到医书上记载,在北地极寒之岭天神山上,生长有旷世难求的奇药雨寒叶便只身前往来了这儿。 但因为在山上不熟悉地形,山上风雪又极大,所以那平天问刚上来没多久就迷了路。沈长生将他带回了家,悉心照料,还帮着平天问找到了他一直梦寐以求的雨寒叶。 奇药找到了,但平天问却不舍得离开了。二人早在一点一滴的相处过程中,互相动了心。双方表白心意没多久,双方便告知了父母,然后顺利成了亲。 成亲后的二人感情极好,互相体贴陪伴,一时间,夫妻甜蜜异常。那平天问还为了沈长生放弃了京城医师堂的邀请,转而留在了这山上成了帮山上山下乡亲看病行医的平凡医师。 但不管怎样,二人能相守,日子于他们而言已是满足不已了。 可好景不长。在夫妻成婚三年后,一次外出探诊回来的路上,平天问遇上了两只受伤的小雪狼倒在路边。 向来慈悲为怀的平天问没有多想,就将这两只小狼带回了家。但令他没有想到的是,这天神山上一向最是忌讳雪狼这物,早在多年之前,山上山下的村民就曾携手一起剿灭过一伙狼群。因为依着天神山的原始传言,狼是同山神相背的一种生灵,但凡有狼在,这山上的山神便会受到影响,因而动怒降下灾祸。 久而久之,这种观念便根深蒂固,百姓们纷纷认为只要狼群存在于天神山,势必会给百姓带来大难。所以,山上山下的百姓每一个不痛恨雪狼的。 当平天问把雪狼带回家后,沈长生先是一惊,但看到自己夫君那样不忍心,再加上两只小狼如此弱小,她最终还是同意了救治小狼并将其藏在自己家中。 但这件事不知为何,居然被山上山下的百姓知道了。他们带着铁锹和棍棒冲到沈家,硬逼夫妇二人将雪狼交出来。 医者本心,平天问自然是不肯的,万物皆有灵,他说什么也不想放任这些百姓处死这两只尚且还小的幼狼。 平天问同那些百姓解释,想要说明雪狼经过驯化也是可以和人群共生的。但那些人早被祖宗传下来的话给冲昏了头,哪里还听得进去。 拼着自己的力气,平天问趁那些围追堵截的百姓不备,将两只雪狼给放走了,可他们夫妇二人却被看做了天神山的罪人。 那些疯狂的百姓将他们赶到了一个被称为神坑的山洞中,还用雪堆将那个洞口填了个严实。那些人想通过这种方式来惩罚他们,以此平息山神即将到来的震怒。 夫妇二人被困在洞中,没有食物,没有水,甚至空气都稀缺,洞内严寒不已。在洞中三天过后,平天问才费了好大一番工夫刨开了山洞。 但即便是出了山洞,但这神坑洞离沈家实在太远。 那一年山上的暴风雪猛烈,本就久未进食的二人更是生机渺茫。 看到已经昏厥过去的沈长生,平天问最终选择牺牲自己来保全爱人。他将自己身上的所有御寒衣物全部裹到了沈长生身上,然后自己强撑着一口气往沈家赶。但走到半路的时候,平天问就难以支撑,昏了过去,最后活活被冻死在了雪地之中。 最后,还是狼群顺着气味找到了他俩,带回了平天问的尸首还有只剩了一口气的沈长生。 沈长生再醒来的时候,自己就在狼群当中了。那是一群以成百来计数的雪狼,那两只被他们夫妇二人的两只小雪狼只是其中再小不过的幼崽。 当在狼群的护佑下,沈长生再次回到家的时候,却发现沈父沈母早已经上吊自尽了,只留下沈家顾念主子恩惠的几个仆人还守在那儿。 看到沈长生再次回来,那些仆人心中都是百感交集,泣不成声。 因为在那神坑洞中待得太久,沈长生的双腿和半边脸都被冻坏了。 即便医术精湛的平天问在沈宅留有自己亲手总结的医书,可都没有任何法子能治好她,余生她都只能待在轮椅上度过。 但令沈长生没有想到的是,自己和夫君平天问救下的两只小狼似乎是狼王的直系后代。动物也通灵,感念到自己救命恩人是因那些百姓送命后,那些狼群奇袭了天神山上的每户人家,咬伤了许多百姓之后,那些人被彻底吓得跑下了山。 再其后的二十年间,鲜少有人上山。 倒是也有几家识货的追慕着奇药雨寒叶的名声而来的,但来人不是被吓破了胆,就是扔下同伴自个儿跑路了,直到我和楚暮离再出现。 所以这姑娘才会多番试探我和楚暮离,毕竟在绝境中求生是人的本能,可愿意放弃自己去救另一个人才是至爱。 “很高兴看到你们俩如今这样琴瑟和鸣。”沈长生说完这些后,脸上已经是泪流满目,但依旧笑着望向我俩。 “那这些药?”楚暮离有些怀疑地问道。 毕竟是这些山上山下的百姓害得沈长生一夕之间失去了自己的爱人、父母甚至还有双腿,容颜,换做另一个人也很难放下心结以德报怨吧。 “我知道你们在顾忌什么,但我做这些不是为了那些百姓,我是为了我故去的夫君。他向来悲天悯人,救苦救难的,最见不得别人饱受病疾之苦了。假使他还活着,一定会不顾一切地去救治他们的。所以,我这是为了完我夫君医者仁心的愿望。如果你们见过他,一定会知道他是个如何好的人。只是那些愚昧的人不相信他的好罢了。”说着说着,那姑娘已经背过身去,从她那身影和动作来看,我知道她是在偷偷抹泪。 下山的时候,那姑娘突然将她夫君平天问自己撰写的医书赠给了我,这令我多少有点没有想到。 “你是个学医的小大夫,我就当是替我夫君收了个小徒弟吧。”那姑娘的半天脸笑得极其好看。 “可我有师父。”我有些不好意思这样轻易接受,毕竟是人家夫君留下来的遗物,怎好这样就给了我这样一个只认识几天的陌生人。 “收着吧,我不想他的医术得不到传承。” 我犹豫间,那姑娘把我叫了过去,还偷偷对着我耳语说道:“里面还有保持容颜的方子,你拿着的话,你家那位楚公子应该会很欢喜的。” 都到这时候,她还这样打趣我,我不由地觉得有些窘迫。可看着她那一脸真诚的模样,索性不再矫情,拜谢后收了起来。 在马车上,楚暮离一个劲儿地向我打听那姑娘同我讲了什么,还说我反应很不正。但不管他问什么,都被我敷衍了回去。 谁知,马车行到半路上的时候,楚暮离突然抓住了我的肩膀,满脸认真地看着我,然后犹豫了半天后才说:“我想同你成亲,和你真正在一起。”这句话说完,他似是停顿了一下,然后又用极其低沉的声音,喃喃地补充道:“如果你不嫌弃如今的我是个残废的话。” 说最后半句话的时候,我明显感觉到他整个人身子僵了一下,还有些丧气地低了头。 “我愿意。”我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回应道。 楚暮离像是没有想到,眼神惊讶地看着我,好一会儿都没有言语,像是在回忆自己刚刚听到的是不是一瞬间的错觉。 “你刚刚说什么?”楚暮离的声音中有明显的颤抖。 “我说,我愿意。”我眼神里带着笑意看他,可心里却是清晰的。 “如果是出于怜悯,那我……”楚暮离的话还没说完,我便吻了上去。想到刚刚他对我的怀疑,居然认为我是同情他才认定他,这样的想法多少令我有些气恼。于是,还趁他不备,啃咬了下他的薄唇。 “楚暮离,你以后再说一句的话,什么我因为怜悯你,所以施舍你,那我就咬你一次。”话说完,我还占便宜似地笑了笑。 见楚暮离有些发愣,我重新开口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不过有一个条件。成亲后,你凡事须得听我的,我要下山行医的话,你就当个帮我提药箱的伙计;我要是行侠仗义的话,你就当个叫好的观众好了。答应吗?”我眼神看着楚暮离,可他还是久久地不说话。 “不答应就算了。”我有些赌气地将头扭到一边,不去看他,心里却在埋怨着。 谁料下一刻,我就被楚暮离拉到了怀里,然后他的唇便朝着我迎了上来。过了好一会儿后,他才颇为满意地松开我。但依旧将我抱在怀里,然后用他那清润好听的声音,掷地有声地说:“我答应。” 我缩在他怀里,那一刻,只觉得心情格外地好。 马车行到一半的时候,突然好似听到了师兄的声音。像是在同那车夫打听,问有没有见我和楚暮离。 我着急探出头去,果然是师兄带着两个师兄弟上山来寻我和楚暮离了。 一时间,激动难抑,我直接扑过去抱住了师兄。楚暮离这时候也刚从马车里出来,满脸笑意,宠溺地望着我。而师兄也上前去,抱了抱楚暮离,还在他耳畔不知道说了什么。但那话过后,楚暮离笑得好像更开怀了。 等到我们下山以后,已经接近傍晚了。刚回到开平城,诸多师兄师弟就围了上来,一个个纷纷着急地问我俩有没有事。 待我俩摇头过后,便有人吆喝着说去做些好吃的,犒劳我们一番,还分享了师兄从出云带回了的好消息。 第六十五章 夜长梦多(一) 原来师兄此番前往出云不仅带回了足量的粮食,还有许多需要补充的其他药材。除了没有找到那罕见的雪织草外,可谓是收获颇丰。 “师兄,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我啜饮了口茶,然后顺手还将留若师兄弟刚刚送来的点心往楚暮离口中送了一块。楚暮离先是停顿了一下,随即就大方接受了,还痴痴地对着我笑,我也回望过去,两人好似旁若无人一般。 “你还有心思关心我什么时候回来的。我看你眼珠子都快长别人身上去了,一个女儿家,一点矜持都不讲。”师兄看了我和楚暮离一眼,然后教训着我,但脸上却是难掩的笑意。 “师兄,这也用不着瞒你。我俩约定好了,等这场瘟疫消退后,回到良艮山就向师父请求主婚。”我拉着楚暮离的左手,眼睛却一直目不转睛地看着他,脸上也忍不住漾出一个又一个的笑。 “看来这次上山没白上,还成就了一段姻缘。”师兄眼带笑意地看了一眼楚暮离,但随即便又严肃起来,叮嘱让他要好生照顾我,颇有一种当家长辈的风范。 那模样看得我忍俊不禁,直接笑出了声。楚暮离也只看着我笑,脸上洋溢着满满的喜悦。 很少看到他这样开怀,看到他欢喜,我自然也是像吃了蜜一般,就连心里都是说不出的甜滋滋。 将山上沈姑娘给我的药方与药材一一核对无误后,我便交给下面的师兄弟去煎药了。 几日过后,那些百姓的状况果然大有好转。半月过后,整个开平城的瘟疫已经差不多彻底消除了。 看着这些百姓一天天地身子见好,我也才算松了口气。近几日来,在没有事情烦扰的情况下,我和楚暮离还能去附近散步或者骑着马肆意驰骋。 其实只要一想到他为了断了手指,我心里多少总有些过意不去。每每看着他见到我时便喜不自胜的神情,我心中就酸涩无比。 可还好的一点是,现在的我可以名正言顺地给他安慰,而我也将会用自己的余生好好陪伴他,爱着他。 这不是负罪后的弥补。当我决定返回与他生死与共的那一刻,我就知道无论接下里多少风风风雨雨,自己都会同他一起面对。 不是因为一时的愧疚,而是出于心底生出的爱慕。 因为开平城内瘟疫已经消退,我们便转而到了附近小城继续救治百姓。 当杨岭边境的瘟疫终于终结,已过了春节许久,转眼便到了阳春三月。这场瘟疫救治从去年十一月到如今,居然历时了整整四月。 离开这里的时候,那些被治好的百姓全体在城门相送,人人跪拜,还大声高呼着神医菩萨什么的。 其实真要算起来,这还都得感谢住在那天神山的沈姑娘。毕竟真正救人的药是她配的,关键的奇药雨寒叶也是她慷慨赠的。 但当初下山前,她便交代我和楚暮离,让我不要声张一切是她所为。 她说,自己再和这些人没什么牵扯,本就也不相关,此番出手全是看在先夫的遗志份上,还说自己不想再被别人打扰,更不需要这些人感谢。我和楚暮离答应了她,还在她面前发了誓。 这样心善的夫妇二人,如果不是因为那些该死的当地传统,也不会像如今这样,只留下一方承受这长此以往的孤独与哀思。对于这件事,我多少总有些意难平。 当然,这里不得不说,沈长生夫君平天问自撰的那本医书真是难得的精品。从他那多年行医所得的经验而谈,甚至已经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 这样一个医学奇才,偏偏就是不长命。老天未免有些不公道,我暗暗在心里想。 回到良艮山后,参加本次行动的弟子全部一应受到了嘉奖,尤其是平渊一门。就连我都被彻底免除了幽禁,而师兄和楚暮离他俩更是得了许多恩赐,其中有几样还是良艮前几任宗主私藏的剑法、兵法秘籍什么的。 我看到楚暮离接过的时候,脸上的神情不由地变了变。我明白,他是想到了自己那不能再拿剑的右手。 那晚接风宴刚进行到一半,他便偷偷地溜了出去,自个儿一人跑到了爱晚亭,然后举起双手对着那里还未开花的桃花树桩一通乱杂。而在他脚边放着的刚刚当着众人面赏赐给他的流英剑法。 我悄悄跟在楚暮离身后的时候,便猜到了他是触动了这桩心事。 但我却没有立刻上前去制止,我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有些无望地发泄着自己的难过与心伤。因为这些都是他平时刻意藏好,而且不会轻易表露的。 待到他整个人像是累脱了力,最后坐在地上的时候,我才懂角落里走了出来。 看到我的一瞬间,楚暮离明显是有些震惊的,随即便想把自己已经开始渗血的手藏在身后。我没说话,只是默默走到他身边,然后取出帕子替他包好伤口。 他的眼神一直都没有离开我,看着我的一举一动,然后想是想说些什么,然后却又不知如何开口,最后只叫了声我的名字。 包好伤口后,我便抱住了他。 “楚暮离,你不是废人,你是我的爱人,在这世上,此刻,唯一的爱人。”说完,我便在他脸颊处轻吻了一下,那是很浅的一个吻。但能感觉到我刚说出这话时,他的身子就不由地轻颤了一下。 “你右手不能用剑,但左手还可以,要是左手也不行的话,你还有我,我就是你的右手。你想做什么,我都陪着你。”我轻拍了拍楚暮离的后背,像安慰孩子那样。 “衿儿,我是不是很没用?” “那我次次要你救我,护着我,是不是比你还没用?” 楚暮离连忙摇头否认,因为有附近亭子的灯光照着,楚暮离的眼睛在半明半灭的夜里显得有些明亮。然后便用那明亮清澈的眸子看着我,认真地说道:“你在我心里是最好的姑娘,可我却……。” 就在他还想继续说下去的时候,我突然贴近身子,朝他吻了上去。所有没说完的话好似在瞬间便融化在这个吻里,待放开时,我突然对着楚暮离说:“我们近日便成亲吧。” “好。”他只简单地回了一句,但我知道他已经明了了我的意思。 当我和师父师兄讲了这件事后,他们都有些微微的吃惊,但终归还是为我俩高兴的。只是他们觉得这样太过仓促,总觉得会委屈了我。 师父还主动问到了楚暮离是不是还要报仇,楚暮离一时间没说话,但我能看得出他有些为难。 后来师父还是建议我们推迟些再办,起码要等楚暮离彻底想清楚再说。 其实师父的想法我多少是能猜到的,因为楚暮离若是要报仇,那便会只身冒险。万一出点意外,他回不来,那么已经嫁给他的我不仅失了着落,还会被人给借此嘲笑和欺侮。 可是,师父不知道的是,楚暮离的右手已经残了,为我残的。 从清心居出来后,我同楚暮离并肩走着,感觉到他心事重重的。 “你还是想去报仇是吗?”我一点马虎眼儿都没打,开门见山。 楚暮离举起自己那只戴着鹿皮手套的右手,犹豫了很久,然后对着我重重点了点头。 我早就猜到他不可能这样轻易算了的,他本来上山也就是存着这桩心事。先前虽然顾忌着我,迟迟不下决定,但我知道他心底是想去的,即便他那曾经灵活的右手如今已经拿不起剑。 “好。我帮你。”我掷地有声地说道,脸上做出果决的神情。 帮他的方式有很多,但楚暮离不会让我帮他直接动手。经过好几日的剑术秘籍的翻找,我们终于在有本平渊存书上找到了一套使用左手的剑法。 用左手练剑,这也意味着一切都要从头开始。但我会陪在他身边,助他得成所愿后回来娶我。 楚暮离的天分很好,即便是左手使剑,仅仅过了一月后,便能使得似模似样了。 在经过了半年的勤学苦练后,他也算恢复到受伤之前的一半实力了。不管对他还是对我来说,这都算得上是一件好事。 在这期间,师兄还专门来看过我俩,说是探听到楚暮离仇家的一些事。 他和师父也是后来才知道楚暮离在雪山上为了救我而废了右手的事,两人还慨叹了好一阵子。师父对于当初阻止我俩成亲的决定,也是不住地后悔。但现在的日子也很好,我们两个相互作伴,看着他在我面前一点点地重新变回先前那个意气风发的模样。 听师兄说,前些日子,师父给在永京城的几个叔伯去了密信,拜托他们打听到了当初站出来陷害楚家的那个刑部侍郎的近况,这才知晓那姓贺的侍郎自出卖楚尚书后,没多久便深陷官场争斗,后来还连降了好几级。前几年就已经致仕,退出官场了。 这不能不说是个好消息,因为这样一来,楚暮离即便不久后真动手刺杀他替家人报仇,也不会被良艮追究诛杀朝廷命官的责任。毕竟那样一个素日不受看重的命官,现如今退下来,便更不会被人看重了。就算真的被人仇杀了,也在朝廷内部掀不起什么大的风浪。 我看到师兄提到这些的时候,楚暮离的眼神中有种既隐忍又激动地情绪在外露。 第六十六章 夜长梦多(二) 晚饭过后,我和楚暮离沿着美人湖那边散步。 一路上楚暮离都没有说话,像是在思索些什么。 良艮的秋日多少有些微凉,我低着头,伸出双手来怀抱着自己,想要用这种方式来给自己增添点温暖。 但就在下一刻,楚暮离突然便将自己身上的外袍解了下来,顺手披在了我的身上,还刻意往我身边靠近了几分。 还以为他只顾自己冥想没注意到我,却不想他这样细致,连我这样微小的动作都察觉到了。 走到一半的时候,楚暮离突然停下了,然后神色有些拘谨地看着我。我知道他是想同我说些什么了。 “衿儿,我想一月后就下山,替我家人报仇。”楚暮离这个想法在我看来有些突然,虽然早有预兆。 “可你还没完全练好剑法,我担心你会有危险。要不我陪你一起去吧,悄悄地,不让其他人知道。”我心内七上八下,总觉得很不安。 楚暮离先是摇了摇头,接着突然握了握我的肩膀,用他那好看的桃花眼深深地注视着我。那神情就像是要把我深深地刻入到眼眸中一般。 看了好一会儿后,又习惯性地伸出左手轻抚着我的脸庞,然后一字一句地问我:“等我回来,好不好?” 从他那微微颤抖的声音中,我能够读懂他的笃定和忐忑,也更加明白,在他看来这是属于他个人的使命,他并不想我陪着他去涉险。 面对他那好似带着承诺的保证,我没办法再拒绝什么,只是乖巧顺从地靠在他的胸口。听着他那跳动有力的心跳声,我喃喃地说了声“好”。 一月后,楚暮离下山的那天,我同他在山门口告别。 我脸上虽刻意保持着镇静,拼命压抑住自己随时可能夺眶而出的泪水,但声音中却还是很明显地带上了哭腔。 “你要早点回来,我还等你娶我呢。”我有些赌气地朝着他胳膊上给了一拳,不知怎的,好似突然就开始不懂事了,埋怨起他一个人去冒险的这回事。 楚暮离也没有不耐,只目不转睛地看着我,然后还调侃似地开口,“那可不,我还要抓紧回来娶我们慕大小姐,不然除了我谁能受得了你的坏脾气。” 他讲这话,故意想逗我发笑,可却将我惹得更加气恼了,直接踢了他一脚。 楚暮离一边故意地喊叫,一边去看我的反应,看到我正无所顾忌地笑话着他的窘态,他也笑得轻松又自在。 看到我总算是不难过了,楚暮离这才郑重其事地同我道别:“我会早日回来娶你的,等着我。” 但就这一句,就引得我鼻头一阵发酸。 “给你。”我忍住想流泪的冲动,然后从怀中取出青白各一个小瓷瓶递给他。 “这是什么?”楚暮离看了看我,眼神却有些不解地盯着那个小瓷瓶。 “我亲手制的毒,叫红颜醉,是用春日山上的桃花为原料,再加上各种提取的毒物制成的。刚刚才得成,你带着,如果遇到危急情况,就将这粉末给吹出去。用来下在饭食里也可以,但是就是见效有些慢,但好处是不会被人发觉。随你心意,怎样用都可以。白色那瓶是毒药,青色那瓶是解药,你别搞错。”我特意同楚暮离叮嘱道。 既然我不能陪着他一起去,那送点东西给他防身也是好的。 楚暮离眼里有些不一样,说不清楚那是感激还是不舍。在看了我好半晌后,抱了抱我,便转身离开了。 我看着他的身影一点点消失在山门之外,最后只汇聚成一个模糊不清的黑点,但却离我越来越远,好似我突然之间就再也触不到了一样。 楚暮离下山后,我便日日泡在素问阁里研读医书。 之前半年的时间里,大部分时间都用来陪他练剑,还有顾着二人耳鬓厮磨了。竟连正事的医术课业也荒废了不少,后来细想真是不该。于是趁着他下山不在,反倒比起之前格外用功了起来。 这些年,陆陆续续地遇到了许多的贵人。兰婆婆还有那位天神山的沈姑娘,因为他们二人的赠书,我的医术也算是大有长进。 一日当我细细看到沈姑娘赠我的医书时,竟意外瞥到了一则先天腿疾断骨重接之术。在那一刻,我突然就想到了离天颂。 根据平天问医师所记载的那则行医实例来看,那位被他施以此术的病人后来是能够站立行走的,虽然比起正常人来说还是不那么灵活,但总归是不碍日常行动的。 我反复盯着那几页钻研了好几日,最终还是鼓起勇气去找了离天颂。 隔了大半年,我再一次见到离天颂,他的精神比起之前萎靡了许多,但是依旧保持着一副君子之风。 我看着他那失魂落魄的模样,心里其实是有些许的愧疚的。因为半年前从开平城行医回来,接风宴那个晚上,我追着楚暮离出去的时候,无意间看到离天颂也跟了出来。 但是因为当时满心满眼全部想着如何安慰忧愤的楚暮离,后来便没怎么再想起这回事了。待到我和楚暮离从爱晚亭桃花林出来的时候,就看到离天颂在我们前方被棋风推着匆匆离开了。 他看到什么我不清楚,也许我抱着楚暮离,拥吻楚暮离的那一幕他全部看到了。 后来我便没再见过他,因为听身边人讲,这半年来他也根本就是闭门不出。 此刻,看到我的一瞬间,他那暗沉的眼眸好似突然亮了一下,但很快便又恢复如初了。看着我站在那边,也没主动同我搭话,最后还是我主动打了招呼。 “天颂哥,我在医书上看到一个法子,兴许可以治好你的腿。虽然不一定见得同正常人一般,行动自如吧,但如果治疗得当,让你站起来走路应该不成问题。你愿意试一试吗?”我犹豫了一番,然后便直接问了。 离天颂先是盯着我看了许久,然后又摸了摸自己的腿,过了好一会儿才开了口。 “你走吧,我不愿意。”说完这句话后,便背过了身。 “天颂哥,这个法子是真的有用的。而且我已经钻研了许多日,一定可以把你治好的。就像我小时候说的那样,就像你一直以来都渴望达成的那样,你会重新走路,你能站在所有人的面前。”我不由地有些焦急,极力地想要劝解离天颂。毕竟他期待这样的一天,已经期待地太久了。 “我累了,棋风,送客吧。”离天颂的声音里有着深深的疲惫和落寞。 而在一旁,离天颂的小厮棋风也已经到了我身边,做出了一个请我出去的手势。 我心里虽有些泄气,但也别无他法。毕竟这件事不是我能决定的,归根结底,是要离天颂自己来权衡。 但就在我快要走到门口时,离天颂的话却突然让我停住了。 “衿儿,我和你这么多年交情,是不是真的不如一个楚暮离?” 这句话一出,我突然觉得心头像是被堵了一下,胸前闷闷的,像是被一块巨石直冲心脏狠狠砸了过来。我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只觉得连气都喘不上,全是压抑和刺痛。 离天颂用他自身的痛,来深深地刺痛了我。 我没说话,然后快步离开了霁月院。 曾几何时,我以为只要坚定地做出选择,不拖泥带水,就不会伤害到别人。可这世上的痴情和执著,又岂是我这狭隘的以为就能看得清的。 离天颂这么多年来待我的深情,到头来还是错付。 从我第一次直截了当地拒绝他时,我以为自己便获得了感情上的解脱。可现如今看来,只要离天颂不能放过自己一天,我就不会真的解脱。 向来深情最难当。很多时候我更宁愿他是个所谓的花花公子,可以到处留情,也可以尽数多情,却独独不想他这样只专一人的痴情。因为我从来就担不起,更不值。 回清宁院的路上,刚好经过爱晚亭。心中觉得说不出的酸,干脆停了下来,倚靠在石柱上看着渐渐沉下去的夕阳。 美,大抵都是会坠落的。我喃喃自语道。 “哪儿来的这般伤春悲秋。”一句熟悉的调笑声自身后悠悠地传出,来人是师兄。 “我心里很烦。”我暗自低了低头。 师兄取下腰间的酒囊,顺手递给了我。 “本来是偷个闲跑来喝酒的,没想到你也在这儿。”说着便坐在了我身边,然后自己取下另一个酒囊,喝了一口啜饮着。“有什么烦心事,说来听听。” 我苦笑了一下,然后满面愁容地看着他。“离天颂现在整个人落魄不堪的,连精气神儿都没了。刚出门前,还问我,他是不是不如楚暮离。” “你这是命犯桃花呀。我想有这命还求不来呢。”师兄故意这样说,我知道他是在逗我。 不管怎样,我还是笑了,起码该给师兄点面子。 我们二人就这样静静地喝着酒,眼看着天色彻底地暗下来。 第六十七章 夜长梦多(三) 酒气上头,我突然控制不住地打了个酒嗝,可心里却觉得有种化不开的委屈。 “师兄,你说我是不是时运不济?以前我喜欢墨子徵的时候,明明那么喜欢,但还是没办法和他有个结果。现在好不容易放下戒备,接受了楚暮离,但离天颂又因为我变成这样。你不知道,我看着他那样,我总觉得是我欠他的,但我真的半点办法也没有。”话一出来,才觉得自己真是有些醉了。 “衿儿,……”师兄像是有话要说,但我已经醉得顺势躺在了地上,意识不清地自言自语着。后来便彻底昏睡了过去,直到第二日醒来。 隐约想到昨晚师兄好似想对我说什么又没说成,所以我一上午就跑到了清远阁。 进去庭院的时候,师兄正将悠悠抱在怀中,使劲浑身解数在逗她笑。小娃娃倒是也很识趣,一看到师兄变换一种表情就开心得咯咯笑,他们身旁站着雨宁。 一家人在一起,其乐融融的场景不是我第一次见到,但还是不由地心生羡慕。在我心里。一家人就该是这样,父母孩子都在一处。 雨宁最先注意到我来,笑着就上来同我搭话,我不失恭敬地叫了她嫂子。 其实总得来说,我和雨宁见面的次数算是寥寥。 前两年她同师兄成亲时,我还被困在山上的水光阁上,也没能下来庆贺。而解除幽禁后,更是直接被派往了西部援救患疫百姓。之后更是有空没空就同楚暮离待在一起,来师兄这里的次数更是屈指可数。 除了先前对她还残留的那点记忆,再加上师兄偶尔提起关于她的一些事后真是没什么太多的了解。所以我每次见到她的时候,多少总是有些拘束,倒是雨宁对我向来都很热情。 听见雨宁说话,师兄才将视线转了过来,像是有些没料到我会来。 “师兄,你昨晚想说什么没说完?”坐在厅堂里,我啜饮了口茶后随意地说道。 师兄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看着我那满脸好奇的神情,又赶忙推说没什么事,像是刻意想隐瞒我些什么。 “什么事,神神秘秘的,昨天能说今天就不能说了?”我这话一出来,就看到雨宁目光斜视,微微地打量了我和师兄一眼。 师兄自然也是察觉到了,但依旧没有想把事情讲清楚的意思。 “师兄,我们之间还有什么不能说的吗?” 他越是这样藏着掖着,我就越是迫不及待地想知道,我看到雨宁也用一个很是意味深长的眼神紧盯着师兄。 师兄被我俩盯得有些不耐,然后才不情不愿地开了口。 “其实,那次我去出云之所以能那样顺利地寻到粮食和那些需要的药材,不是因为倾城他们一家的帮忙。而是,你的事情被墨子徵知道了,他暗中派人来相助的。” 我有些出神,但很快便恢复如初,脸上恢复了平常那种漫不经心的表情。“其实我也很感谢他,但是都过去了。” “我之前一直想告诉你的,但是又看到你和楚暮离两人那样要好,我不想影响你。但昨晚听你提到墨子徵,我总觉得不该一直这样瞒着你。”师兄的脸色开始现出了一丝少有的愧疚和不安。 我随意地摆摆手,作出一副不必介怀的样子。哪怕是如今的心里,我也只是觉得无所谓。 往事不可追,即便真有什么触动,可人终究只能往前看。 离天颂拒绝我替他医治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了离风彻那里。听其他的师兄弟说,父子二人因为这事起了一番很大的争执。 离风彻当然是坚持让自己儿子尝试一下的,毕竟这关系到离天颂怎样过下半辈子,但离天颂却是谁也劝不动。平素温顺的人真要固执起来,那股子拧劲儿更是不容小觑。 离风彻突然来找我,这是我怎么也想不到的事。 当我被师父叫到平渊阁的那天晚上,我刚进门就看到了坐在角落里日显老态的离风彻。这和我印象中那副趾高气昂的模样很不一样。 他身着一件黑色披风,在昏黄的灯光下,脸色也衬得不是很好。见我一进来,眼神闪烁地看着我,里面满是希冀。 “这件事,离宗主亲自和她说吧。”师父说完这句话后,便让小厮庄儿扶他出去了。屋子里顿时只剩下我和久不对付的离风彻两人。 我看着他的时候,眼神算不上和善,甚至是隐隐有些恨意的。毕竟,这些年来他一直明里暗里地刁难我们平渊一门,之前还差点想用借刀杀人之计除掉我。 我不是什么圣人,向来也没那么好的脾气和宽广的胸襟。所以,自打进门起,我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我知道今日前来找你,实在是面上有愧。但是我还是希望你能劝劝天颂,他如今谁的话都不听,只自己待在屋子里自暴自弃。这些年来,对你们平渊,我做过许多不好的事情,但天颂向来待你都是很好的。不是要你看在我的面子上,而是看在你们相识多年的情分上,今日我求你去劝他接受治疗。只要他的腿能好,整个人能振作起来,你就是要我这条老命交给你都行。”话刚落地,我甚至还在考虑,离风彻居然扑通一声面朝我跪在了地上。 “你起来,你又何必这样。”我没上前去扶他,只是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 “我离风彻这么多年来,即便是最苦最难的时候,都没求过人,今日我求你就帮帮天颂。”离风彻说到动情处时,那本就有些凶煞的脸上此刻却是老泪纵横。 我脑海里飞快地闪现过许多念头,许多狠话明明都到了嘴边,甚至想很狭隘小气地挖苦他一番来报复从前,可看着如今这一幕,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考虑了好一会儿后,我默默地点了点头。 我心里被离风彻今天的举动打动了,虽然我并不是很想承认这一点。可看着他今日那样,也不过是个最普通的父亲对自己儿子最深沉的感情。 纵使平日里,离风彻苛待下属,为人狠辣,但这并不妨碍他是个为儿处处谋划的好父亲。联想到师父平日对我和师兄同样的疼爱,还有离天颂这些年来处处对我的照顾,我还是不能视而不见,将这些事当作和我半点关系都没有。 鼓起勇气再次进去霁月院的时候,我没在厅堂看到离天颂。反倒是他的小厮棋风跑上来,脸色为难地通报说自家主子在书斋,让我回去。 我心下存疑,若真是在书斋看书习字,何须是这样一番诚惶诚恐的脸色。立时做了打算,定要看看离天颂如今究竟是在搞什么名堂。 也顾不上棋风的阻拦,我便直奔书斋而去。待开门的那一瞬间,就有一股酒气扑面而来。 离天颂整个人斜躺在书斋角落,手中还拿着一个酒瓶,他的周围一圈也全部都是已经喝空了的酒瓶。 见门被打开,离天颂先是失神地看了我一眼,随后又接着举起手中的酒瓶往口中猛灌。他头发凌乱,衣着不整,俊秀的脸上现在全然失去了先前的神气。这样的离天颂令我陌生。 不知哪来的一股子邪火,我突然就冲上前去,扯着他的衣领,怒视着他的眼睛,然后像是震慑般地说道:“离天颂,你能不能清醒?你不该是这样的,我一开始认识的那个翩翩少年郎到底去哪儿了?你本来那样好。那样芝兰玉树,就算站不起来可依旧不失君子之风的你到底去哪儿了?你不要这样,你不能这样。”话说完,我恨恨地举起了手。 旁边站着的离天颂的小厮棋风以为我要对离天颂动手还是怎么着,便赶忙扑过来想拦,但后来才虚惊一场地发现,我只是重重地将握紧的拳头砸到了一旁的墙上。 我的手在流血,可我心里却更痛。明明他是那样好的人,无论是谁,或者什么原因,都不该让他这样放弃自己。 注意到那抹从我手上露出的红色,离天颂才算是清醒了一些,像是想来查看我的伤口,却被我摆手拒绝了。 “天颂哥,你可不可以,好好地过自己的日子?就当我求你了,别为别人这样,更别为我变成这样,我求求你,真的别这样。”话出来的时候,我还是禁不住地哭了。 这些日子,如果说离天颂是在折磨自己,莫不如说他是在同时折磨我和他两个人。我也已经每天都很难过了,我以为自己可以一直装作不知道。但原来当我直面的,依旧还是会很难过。 “好。我答应你。”离天颂突然应了我,接着还主动要求让我替他重断接骨。 虽然他依旧含着泪,但看向我的时候眼神已经比起之前多了许多坚定。他对着我还是勉强一笑,然后吩咐棋风将他带出了这间酒气熏天的书斋。 第六十八章 夜长梦多(四) 离天颂的断骨重接进行得很成功,虽然是个全新的医术尝试,但好在过程当中都有师父在旁边指导照看。我的紧张也因此少了许多,整个过程更是完成得格外出色。 再加上芙蓉花露这等奇药的施用,在这之后的半月里,听派去照看的人说,离天颂身体恢复得还算不错。整个人的精神头也回来了,也不再像之前那样愁眉不展,借酒浇愁了。不管怎样,这对我都是个好消息。 但刚解决完离天颂这边的事,就有另一件事令我放心不下了。 自楚暮离下山那天算起,到如今已经足足有二十日了,但到现在人都没回来,也没什么消息。 就连那些师父在永京的老友也说,楚暮离也只是刚下山那会儿找过他们一次,之后就再也没有来往了。 近些日子,眼皮更是跳个没完,虽然我平时不怎么信这些,可这么多日都没有楚暮离的消息,我心中便隐隐地不安了。 难道是没找到仇家,所以直奔那人老家去了?还是因为剑术修习不到家,被人给逮到了?不应该,就算是楚暮离因为左手剑法未大成,以他的身手也不可能被人轻易拿下,再加上我还送了他自制的毒药,怎样也不该这样久都没动静的。 随着时间一日日过去,我的担心与恐惧开始日渐加深。 一日晚上,我突然在饭桌上同师父和师兄提出,我要下山找楚暮离。 听完我这话,师父和师兄倒是也没多说什么,那云淡分清的模样倒像是早有预料似的。只叮嘱说让我照顾好自个儿后,便不再多言语了。 我心里清楚,他们想的是索性知道拦不住我,还不如直接支持我来得干脆利落。 下山那天,师兄送我到了山门。 如今师父的身体大不如前,平渊门许多事务已经慢慢交给了师兄在管,再加上他还要照顾师父和家里,更是走不开。不然按照以前他那个性,是绝对不肯让我一个女孩家自己下山的。我和师兄寒暄了几句,又互相告别式地拥抱一番后,便直接动身离开了。 到了永京城,已是日暮黄昏。 虽然天色已经开始转暗,但因为心里时刻都是放不下,所以更不敢耽搁一刻,直接去了楚暮离仇人那侍郎的府邸。 府邸虽然称不上豪华,但不管怎样也能看出是个官宦人家的住宅。 毕竟,在这已经衰朽的天离王朝的统治下,商贾如今自己勉强度日都难,又怎么能拥有这样一座不失气派的院子。现在这年头,也就只有那些尸位素餐的当官的,才能有基本的体面以及还算优渥的生活。 府门前没有家丁照看,只有暗朱色的大门紧闭。这点倒是令我有些没有想到,因为一般来讲,像这样的人家总该有家丁或是护卫在外面守门的。 不过反正也不从正门大摇大摆地进去,这对我来讲也是无关紧要的事,干脆也不再细细计较这些不合常理之处。 但当我从后墙墙根处,翻越进院子里时,才发现这根本就是座弃院。全府上下,半个人影都没有,再去看房间里面,更是能被搬走的东西全部都被搬光了,许多房间都只剩下几件笨重的不值钱的家具。 先前也没听说这家回乡的消息,难道是楚暮离第一次刺杀失手后,所以引起了对方的注意,所以连夜跑路了。 查看了一番后,竟是一无所获,这不禁令我有点丧气。 夜色已深,寒风吹过,身上也开始阵阵发冷。看来想一来就能找到线索,也是不太可能的事。所以三思之后,我还是先去找了客栈投宿。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却是怎样也睡不着。就在这一刻,我突然很想楚暮离,没来由的很想很想。甚至有些懊悔,也许当初我就应该坚持同他一起下山来报仇的。 那样的话,即便真出了什么危险,我俩起码也是在一起的,我能知道他到底好不好,平安与否,而不会像现在这样,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却只能空悲叹自个儿有心无力。 第二天的时候,我找到了掌柜打听消息,想问下有没有一个叫楚暮离的客人半月前来投过店。永京这样大,虽然这是最笨的办法,但在这样一无所知的情况下也只有笨办法最有效。 那掌柜听我说完后,一时间没说话,但却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转而去问身旁站着的伙计。 过了一大会儿后,便用一种很有讨好意味的笑看着我,这令我一时间觉得很不正常。 “请问小姐说的可是前阵子救驾有功的楚暮离楚大人吗?”那掌柜毕恭毕敬地问道。 “什么?不是,就是一个十七八岁模样,身上背着一把剑的少年叫楚暮离的,这和救驾有功的当官的有什么关系?”我有些不明所以地开口。 “那就是了。”那掌柜的说完,还上下打量了我一番。 “那位刚因救驾有功被破格封为都尉的楚大人,也是十七八岁模样,听说就是他剑术不凡,在一群刺客的围堵中救下了当朝圣上呢。” 听着掌柜的话,我有些疑惑不解,但更多却是不怎么相信。楚暮离不是来替家人报仇,来刺杀那个陷害他爹的侍郎的吗?怎么会突然和皇帝扯上关系,听这说法还做了官,这前前后后的一切听上去简直就是不可置信。 兴许是这掌柜将我要找的人同那位同名同姓的楚大人给搞混了,可年龄和剑术不凡这两点却又都对得上,这就有些说不通了。 “姑娘,我看你呢,也别犹豫不决的了。今日正好楚大人娶亲,娶的是成王的女儿嘉和郡主。依我之见,你不如去那成王府上瞧瞧,若真是你说的那位楚公子,还能吃上友人的一杯喜酒呢。”掌柜这样说着,还让伙计帮忙指了指去往成王府上的路。 掌柜说的嘉和郡主我自然知道是谁,两年前在天离街头被调戏,后来被楚暮离救下的那位姑娘,沈杳杳。当然这还要多亏昔日楚暮离的关系。 那回离开的时候,沈杳杳还送了成王府上的令牌给楚暮离,还说什么在天离遇到什么事可以去找他,但其真正用意不言而喻。还记得,当初我还拿这事调侃过楚暮离。 这一切全部连在一起,也太巧合了不是吗?但真的会是我认识的那个楚暮离吗? 我心里开始动荡不安,甚至还有那么一丝隐隐的害怕。 看着伙计给我指明的道路,没有再犹豫,我直接快步朝着成王府的方向狂奔而去。 到了成王府门前,只见处处挂红结彩,门庭若市,还有专门安排的亲戚在迎接客人,宾客也是往来不绝。全府上下,喜气满满。 从正门我是不可能进去的,像这样的豪门大族,绝对不会允许一个没有请柬,讲不明身份的人随便进去的。 还是一样的手段,我轻轻松松就翻墙而入。到了正厅前,我细细打量着周围的人等。 因为是郡主成亲,甚至连天离当朝的皇帝和皇后也来了,坐在上位,旁边还坐着一个头发花白但却极有威严的老头,但却不知道身份,自我猜测那应该就是成王。 其他的一些宾客我就更加不认识了,对于朝廷中人向来都没什么接触的,此刻也只是混在人群中探寻着是否有楚暮离的身影。 突然就有喜娘高喊,新人到。随即便看到楚暮离一身大红喜服牵着披着盖头的沈杳杳从侧面而入,直对着坐在上位的皇帝皇后。 楚暮离表情虽然冷峻,但那张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脸,我绝对不会认错。 那一刻,我更宁愿自己瞎了,而不是眼睁睁地看着他背弃誓约,穿着红色喜服另娶别人。 当喜娘正要高喊一拜天地之时,我突然挤过人群走到了厅堂正中。本来好好的拜堂一瞬间被打断,所有的人都将目光齐齐地投向了我。 “楚暮离,你骗我。”我只说了这一句,眼里已经噙满了泪,可还是直直地看着他。 我听到人群的议论纷纷,大多数人都在好奇突然出现的我究竟是何人。而其中一位应该是负责管家护院的人,在细细打量了我几眼后,就派了护卫朝我而来,像是想将我给赶出去。 但周围人所有的动作和眼神,我都不关心,我只是死死盯着楚暮离,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楚暮离的脸上闪过一丝慌张,紧接着便开始流露出一丝无可奈何的痛苦,我看不懂,我更需要一个实际的回答。 在犹豫了好久之后,他才慢慢地说了一句:“你走吧。”随后,便转身回去,点头示意喜娘继续。 我开始笑,明明眼里还全是泪水,可哭着哭着就笑了。 在我嘲笑自己的愚蠢之时,突然侧面一个人影冲了出来,举剑刺在了我的胸前,而我甚至没来得及有丝毫的躲闪。 回过头去,我看到了两年前就要杀我的永平侯正一脸怒容地看着我,就连眼神都像是恨不得将我凿出血洞来。 我往后退了一步,伤口处开始汩汩流血,将我穿着的衣服早已浸湿了大片,但我还是尽力撑着没有倒下。隔得不远处,我看到楚暮离眼神开始变色,但无论眼里是如何慌乱,他终究还是没有迈出那一步。 那永平侯见我没有倒下,又重新举起剑朝我而来。隐约间,我好似看到有个女人朝我奔了过来,但视线已经开始模糊,最后没撑住彻底昏了过去。 第六十九章 风暴前夜(一) 当我转醒时,才发现自己正置身于一个很雅致的房间内,身旁还守着一个我不认识的年轻妇人。 见我醒来,那妇人脸上闪过一丝惊喜,还有些激动地握住了我的手。这令我有点不知所措。 看着她那张清秀的脸,我总有种熟悉的感觉,总觉得是在哪儿见过,但一时间却又想不起来。 “你醒了,可有什么不舒服的?”我没答话,只是上下打量着她。 她看着我那有些恍惚的神情,着急吩咐身边的侍女出去了,看样子是去请大夫了。 这妇人年纪约莫二十出头,虽生得清秀玲珑,但眉目之间似乎有着一副难掩的病态。在我醒来的这片刻之中,见她已经咳嗽了不下数十回,可想她身子不是大好。 衣着倒是很讲究的那种,甚至可以说是奢华。 突然想起,我昏倒前,永平侯的剑朝我而来时,有个妇人向我奔过来。看现今的情形,应该就是眼前的这人救了我。 “你是?”过了好半晌,我才问了这样一句。话刚出口,胸前又是一阵抽痛。 “我是来参加婚礼的女眷,见你受伤,想着便将你救回来了。”她虽是这样回答,可表情却变得慌张,好一会儿还背过了身子,像是刻意隐瞒什么,不想让我追问。 我暗自思忖着,要杀我的永平侯乃当朝显贵,看他那执意要置我于死地的架势,若非不是地位权势更胜于他,未必能在众人面前救下我。 但这人究竟是谁,我却还想不到。 在这话刚问完,外面就有医官毕恭毕敬地站在门外求见了。进来通报的那个丫鬟,甚至脱口而出就喊出了娘娘。结果话刚落地,就被身旁那妇人用眼神盯了一眼,示意她赶快退下了。 “你是娘娘?皇室的人?”我语气开始变得有些激动。 那妇人先是上前来劝慰我,示意我不要乱动以免牵动伤口。后来便直接喊了那医官进来,替我诊治。 待那医官禀报说我已无大碍后,那妇人才算是松了口气。待那医官退下后,我才郑重其事地问她到底是谁,又为何要救我。 那妇人本来还一心想要隐瞒什么的,但是见我坚决的模样,也自觉再遮掩不下去,便全部托盘而出了。 救我的妇人是天离朝当今的皇后,也是永平侯顾氏的长女顾婉晴。 而比她的身份更令我觉得匪夷所思的,是接下来她讲的所有。 永平侯顾沉章原是有两女的,长女顾婉晴同次女顾卿,皆是与原配萧流珠所生。 早些年时,永平侯府侯爷夫妇恩爱羡煞旁人,两个女儿又极乖巧可爱,大女儿娴雅沉静,二女儿顾卿活泼聪敏。侯爷夫人萧氏温婉贤淑,待下也极好,因此全府上下皆是和乐融融一派景象。 庆绪十年春,侯爷夫人萧氏再次有孕,全府上下喜不自胜。 然而就在侯爷夫人被诊出身孕的那一日,侯府外突然来了个癞头和尚,衣衫褴褛,疯疯癫癫的模样,说要给府上算上一卦,可是却被家丁拦在了府外。 但那和尚却怎样赶也不愿走,恰逢府上有喜,管家也不想让人用棍棒相驱,坏了家中的福气。于是,三思之后便通报了永平顾侯。 侯爷正心内大喜,又听得有此奇遇,只以为自己夫人如今所怀之子冥冥中必有来头。所以便邀请那和尚进府一见,谁知,那和尚一见侯爷和夫人便称呼道大凶。 这样胡说八道的疯癫话,顿时便惹得侯爷大怒,但好在夫人仁善替他求了情。但那和尚非但不知感恩,反倒还不知好歹地说侯府年底有灾。在看到玩闹着闯入中庭的顾二小姐时,那和尚突然嚷叫着说要带这孩子出家修行,不然只怕继续留在家中会给侯府带来不幸。 侯爷夫妇也只当这是疯话,随即便将他给赶了出去,紧闭大门。 可到了岁末年底之时,顾二小姐却因贪玩不慎掉入了湖中,当时四下无人看顾,怀着近八个月身孕的夫人情急之下只得亲自下湖将女儿给救了上来。 可孩子是救上来了,夫人却动了胎气。也就是在那天晚上,夫人难产而亡。 难以接受丧妻之痛的顾侯,居然鬼迷心窍般地又想起昔日那癞头和尚所说的一切,于是打心底认定全是顾二小姐是个灾星,才害得自己爱妻离世。这样的想法之下,便命人将自己亲生女儿顾二小姐赶出了府,那年的顾二小姐才只有五岁。 自那夜后,侯府上下也就没有了顾二小姐这个人。侯爷甚至不允许下人提到顾二小姐,一旦有谁提起,便会被施以严厉的仗刑。 自夫人去后,侯爷便像换了个人。一下子白发横生,人老了十几岁,也无心再管军务,只担着这个爵位昏沉度日到如今。 听妇人讲完这个故事,我眼里已经不自觉地噙满了泪。 突然地,我就想起来这个妇人在哪儿见过。 三年前,我生日那天,同师兄在永京街上遇到的那个哭哭啼啼的妇人,推说自己小妹走丢的正是眼前这位。 还有两年前,那带我去往顾府的老妪只说我像她家小姐,而顾侯也就是在看到我的容貌后登时发起疯来举剑要杀我。今日又是在人群中看见我这张脸,便不由分说地再次对我举起了剑。 我不是没有预感,我只是不想相信。 原来我果真是被人丢弃的,还是以这样的一种方式。 原来,我就是故事里的那个害死自己母亲,又被父亲逐出家门的顾二小姐顾卿,而眼前这个和我还颇有几分相像的女人就是我的姐姐。 我同那妇人皆不言语,两人泪眼相对,但心底却本能地抗拒这个事实。 比起这样一种难堪的现在,我只希望自己一开始就长在良艮山上,身边有师父师兄,而不是像她所说的那样是被冷酷地丢弃。 “你从小就戴着的一块黄色的生辰玉,上面写着你的生辰,五月初五。我还记得你小时候老和我说,你喜欢这个日子,因为每次过生日也可以过节,就好像很多人都在为你庆祝生辰一般。”那妇人说着,便拉起了我的手,可我却本能地抽了出来,离她移得更远了几分。 “你和娘亲长得真的很像,所以我几乎是一眼就认出了你。”我不想听她再说什么,转而将身子背了过去,刻意逃避着她那默默的注视。 见我这样抗拒,那妇人也没再多说什么,转身先出去了,但走前还不忘吩咐门外守着的侍从,说有什么事让随时通报。 眼泪早已将枕面沾得湿透,心底只剩下了苦涩。 小时候的事我早已经不记得,但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害死我的亲生母亲。长大之后,我喜欢墨子徵,可偏偏目睹他同别人大婚,背弃我们的誓约;后来接受了楚暮离,又是眼睁睁地看着他离我而去,彻底背弃了我。 我究竟做错了什么,为什么偏偏一而再再而三地被人遗弃,我不禁扪心自问。那一刻,我突然觉得自己这十六年来的人生像极了一场闹剧,天大的笑话。 我使劲抓紧被子,拼命咬住双唇,感觉到有血流进嘴里,但我都没有再哭。 我想起了良艮山,想到了师父和师兄。 那里才是我唯一的家,也只有师父和师兄才是我的家人。 第二日的夜晚,我便打定主意要离开。 虽然剑伤很深,但好在没有伤到心脏,也已经被医官处理过上了药。我出门直接用剑击晕了两个守卫,然后偷偷从侧门而出。 出了房间后,我才知晓我居然一直都没有离开过成王府。 看着那熟悉的大门,记起我开始想来找楚暮离问个清楚的那种心情,可现如今已经一去不复返了。 我好像真的有点累了,心里也不再想他要给我什么答案了,因为不管答案是什么,他背弃我另娶了别人这是不争的事实。我现今只有一个念头,我想回家,回到良艮山。 我半夜敲响了客栈的门,开门的伙计睡眼惺忪地看着我,脸上似有一丝不满。但在看到我那孱弱的模样后,又不忍心地上前来关心。 如此这样一个同我素味平生的人都能发善心来看看我,可楚暮离却在我命悬一线时都对我不闻不问。 没和那伙计多说什么,只说让他去后院将我的马牵出来,那人倒是做事麻利,很快便领着马绕到了客栈门口。 我是在那伙计的帮扶下才上马的,看着我那有气无力的模样,他还一个劲儿地问我需不需要帮忙请大夫,建议我耽搁些日子待看好病后再走。我对着他笑着摇了摇头,然后连夜快马加鞭朝良艮山的方向而去。 上了良艮时,已是清晨。身上本就有伤再加上连夜赶路,我的身子终于开始撑不住了,还有好几步才到山门,眼前就一发黑,拉着缰绳的手一松,从马上摔了下去。 第七十章 风暴前夜(二) 待我伤势大好,已是两月之后了。 师兄说我受了那么重的伤跑上山,回来还连着发了好几日的高烧,嘴里还一个劲儿地说胡话,真是把他和师父吓得够呛。当我醒来时,师兄颇有些后怕地同我说道。他没有问起我和楚暮离的事情。 因为楚暮离私自叛出良艮,当了官,娶了天离郡主的消息早已经被离门派到山下的密探传回了良艮。这在山上已是人尽皆知,就连师父偶尔来看望我的时候,也只尽可能地说些轻松的事情来逗我开心。但他们对于我已经知道自己身世的事情却是全然不知,因为我没有同任何人提起。 但明显经过楚暮离这一事的打击后,师父的身形又明显佝偻了好几分。我开始不由地担心,担心良艮议事会会向平渊发难。 预料之中的事远比我想得要来得更快。从前几日开始,就不再见师父来看我了,只是师兄偶尔会来同我说说话,但脸上却总是不那么轻松。可问起什么,他也只是三缄其口,保持沉默。 最后还是在我的再三追问之下,我身旁的星月才算是吐露了消息。 自从楚暮离背叛良艮,投靠朝廷的消息被传上山后,良艮议事会便开始了对平渊门的处置决议。终于就在前几天,他们一致决定,认为楚暮离如此之举,纯粹是徒不教师之过,更何况当初是师父将楚暮离带上山的,这才招致如今的祸事。 如今良艮上下全部都提心吊胆地,担心楚暮离会将山上所有的情形状况,尤其是今年刚刚暗中完成得救治瘟疫百姓这些事全部上报朝廷。因为这些事一旦被朝廷知道,那么良艮山就算平素再小心低调也会被视为心腹大患。 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大家的想法都不外如是。这样一来,引狼入室、养虎为患的平渊门自然脱不了关系。 近近几日之内,师父就被投入了良艮内狱,说是再行发落。就连平渊门平日全靠店铺经营和田产收租这些正当手段积累起的银钱积蓄也一并充了公,做了良艮平素开支来使用。至于其他的一些好东西,有用的典籍,古董也一并全部都收缴了上去,说是小惩大诫。 若这只是离风彻一人的意见,也倒罢了,可这如今对于平渊门的处置是山上多数门派集体商议得出的。这即便是真要争论,也多是无济于事。 眼见我已经知道了这件事,师兄也没有再瞒一切的必要了。但是他还是尽可能地宽慰我,师父如今状况还好,可我却只是不信。 病了这么多日子,一出门就有其他各门派的弟子对着我指指点点的,还有些人甚至直接冲出来朝我吐口水。 听星月讲,如今平渊门的人出去总会遇到这样的情形,可偏偏大家又不敢反抗。总觉得是自己门派做错了事,所以只好忍气吞声。 我们这些人在外面的尚且如此,那么如今身陷囹圄的师父又该如何,我甚至都不敢多想。 迫于无奈,我还是去找了离天颂。虽然我知道自己这样根本就是没什么脸面,可在这种情况下,比起自己的脸面,我更想让师父好好地从内狱出来。 那个阴寒潮湿的地方,我之前进去过,身强力壮的年轻人在那里都很难熬得住,更何况身子日渐不好,被病疾缠身的师父。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师父受苦。 我进去霁月院的时候,离天颂正在厅堂里被棋风扶着辛苦地练习走路。想是已经练了好一阵子,此刻的他正是满头大汗。 “天颂哥,我……”话到嘴边,我才发现自己有些说不出口。但形势不容许我有退却的想法,于是还是鼓起勇气重新开口:“天颂哥,我想求你救我师父。” 话刚说完,我直接就跪在了地上。 一旁的离天颂显然没有想到我会做出这样的举动,赶忙叫棋风来扶我,可我却只是固执地不动,然后满怀希冀地看向他。 我知道自己这样做很自私,但我没办法,他是我唯一能来求告的人。 而且也只有他才能说得动他爹离风彻,不管怎样,在这山上,终究还是离风彻说了算的。 只要离风彻带头松了口,那么其他门派的门主和良艮议事会就算是再不情愿,也不会轻易不给宗主面子,那样的话也许一切还有转机。毕竟,现在还没有到最后的判决。 假使离风彻愿意出面来担保,再劝劝那些人,也许师父就会没事。 我真的已经走投无路了。 过了好一会儿后,离天颂才朗声地说了句“好”。 我看着他,眼泪不禁在脸上漫流。他凑近我,像小时候那样,拿出帕子替我擦着眼泪,然后还不忘抚摸了我下的头发。好半天,我才听见他低声说了句:“不管到什么时候,我都没办法拒绝你。”他喃喃地说着,像是在同我讲,可又像是对自己说。 离天颂的行动很快,没一会儿就带着我到了离风彻办公的皓月殿。 平素这里如果不是集中议事或者举办宴会的话,是不容许擅自闯入的。要是有谁想进来,必须先通报。 当我跟在离天颂身后一起出现在离风彻面前时,离风彻明显愣了一下,但很快他便反应过来。只简单说了句让我随意落座后,便不再多言语了。 甚至他的眼神在极力回避离天颂的目光,我知道他并不想让自己的儿子牵扯到这件事当中来。因为只要离天颂一开口,离风彻向来很少会拒绝他什么,就像离天颂说不能拒绝我是一样的道理。 离风彻这人虽然冷面冷情的,但这么多年来除了为方便有人照顾离天颂娶了个小老婆外,再也没有对别的女人多看过一眼。就连他和如今的这个二太太,也是个有名无实的假夫妻,当初给她名分也不过是想着让那女人能好好照看他的儿子。 随着这些年来,离天颂日渐长大,不再需要来自那个女人的照顾后,离风彻也彻底地将她给忘在了脑后。 假使说,在这世间除了良艮权势外,有什么是他真正看重的,现存的也只有自己同原配夫人生的儿子离天颂了。甚至可以说,他对温若卿有多少深情和遗憾,那么他对离天颂就有多少的关爱和在意。 离天颂的母亲温若卿是他唯一爱过的女子,也是他此生的挚爱,再加上自己爱妻全是因自己才英年早逝的,所以他对自己的儿子更是存着一份愧疚和补偿的心思。 “爹,可以放过平渊的慕门主吗?”离天颂说完这话后,眼神便盯着自己的父亲不放。 我看到离风彻脸上明显颤抖了一下,脸色也变了,像是想说些什么,但是看着自己儿子那期许的神情,却又将话给咽了回去。整个人只是静默不语地站着。 离天颂见他这样,便重新开口了:“我知道很为难,可是就算是看在我的面子上,你帮帮平渊门,就当我求你了,爹。”语气已经变得有些激昂,不再像一开始那般平静了。 离风彻依旧没有答话,只是从台上走下来,朝着我的方向走近了几分。然后便将有些狠决的目光对着我,然后一字一句地对着我问道:“慕子衿,我没想到,你居然还好意思来找我儿子替你师门求情。” 我自觉羞愧地递了低头,沉默了几秒后,突然跪在他面前,然后定定地对着他说道:“离宗主,只要能放过我师父,就算你现在赐死我,我也没什么怨言。只求宗主能大发慈悲,放我们平渊门一马,我们可以下山去,再也不回来,再也不影响离门的地位和权势。”我此话一出,离风彻就笑出了声,然后一脸不屑地看着我。 我明白,他如今是刀俎,我们是鱼肉,不管我们做出什么,平渊门此后都不会成什么大器,,也将不再有能够威胁到离门的实力。 “只要离宗主能放过平渊和我师父,叫我做什么都可以。”看着离风彻那冷硬的表情,我有一些恍神儿,因为那是决意拒绝我的表示。 离天颂看着我失魂落魄的模样,眼见着便又要开口,却被离风彻用手势给制止了。 “慕子衿,你确定只要我放你们平渊一马,你真的什么都愿意?”离风彻的声音再次响起,可目光却依旧看着我,那眼神中充满探寻,甚至有一丝嘲讽。 “是。只要离宗主能放过我师父和平渊,我什么都愿意。” “那如果我要你答应嫁给天颂呢?”话音刚落地,殿上另一旁的离天颂直接喊了声父亲,这是比较严肃的叫法。然后就看到离天颂有些不满地看着自己的父亲,正要说什么的时候,却被离风彻一声怒喝给打断了。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离风彻对离天颂发火。也许真是对自己的儿子恨铁不成钢,生气于离天颂傻傻地为我这样付出,可我却还总是罔顾他的真心。 “我愿意。”当我轻描淡写地说出这三个字时,我看到殿上的离风彻和离天颂父子脸上皆是一惊。他们想是从未料想过我会是这个答案。 之前离风彻不是没有这样问过我,我当时的选择还很坚决,宁愿送命也不愿意嫁给离天颂。可现在事关师父的生死和平渊的存亡,我没有了任性的余地。 然后我便看到离风彻脸上露出了一丝得意的笑,只是我的心里好似真的没有了波澜。 第七十一章 风暴前夜(三) 嘉兴五年,秋。 自我应下与离天颂的婚事以来,周围门人待平渊阁的态度也不再似之前那般讽刺刁难,反倒有种刻意讨好的意味。 从永京回来已三月有余,我却被变相囚禁在这个逼仄的清宁院里,像一只被折翼的鸟。无论之前曾飞过多高,终究还是坠落。我眼看着围在庭院周围的人手日复一日地轮流倒班,不禁觉得有些讽刺。离风彻明明已经抓住了我的短处,却还是怕我就此逃婚,于是以保护之名不断地加派人手看管监禁。我还能真跑了不成,多疑至此,也真是“煞费苦心”。 喜婆送喜服来试穿的那天,冷雨霏霏,我就那样站在雨里,细细缕缕的雨丝不停断地飘在我的身上,身上传来恶寒,心却比身上还凉得彻底。 楚暮离现在应该和沈杳杳在一起耳鬓厮磨吧。时至今日,我都不愿意再去回忆那一天婚礼上的满眼大红。 小时候学习剑术的时候,常常受伤流血,也会疼。我一直以为鲜血的红色代表伤口和疼痛,可直到那天站在他们喜堂前,看着楚暮离和沈杳杳满身大红拜堂的那一刻,我才知道以往所有的疼加在一起也难以与那抹红带给我的刺痛相比。 带给他们幸福的东西,恰恰是剐我心的利刃。 如今也轮到我穿嫁衣了,只不过对方恰恰不是我的意中人。 奉命而来的裁缝和喜婆带着一群丫鬟耐心地等在一旁,还没来得及将奉承的夸奖话说出口,脸上却微微变了颜色。我甚至都没有细看,只觉得按照往日尺寸剪裁好的喜服穿在身上空荡得不像话。 “姑娘近来感染风寒,身子也不由消瘦了。”一直负责侍奉我的星月开口道。话刚落地,就被对面的孟喜婆打了一巴掌。直视着对面,我看到喜婆的脸上还带着一丝得意奸诈的笑。 “主子不说话,丫头却逞能开口,倒也该打。”一旁的王裁缝开口帮腔道。 不大的屋子里顿时传来窃窃私语的声音。丫鬟们的脸上带着鄙夷和轻视的神情,还不忘打量我。 王裁缝接着瓮声说:“喜服这边倒是不打紧,老奴会下去再重新修改裁剪。只是姑娘要注意好自个的身子,毕竟少主大礼可是耽误不得的。到时候,姑娘的师门一族也是要按时出席的,倒给他们平添担心了。”语气中带着满满的讽刺与威胁。 又来了一群拿着师门威胁我的狗腿,真当我是唯唯诺诺的无胆之辈了。 被离彻风威胁,我认了。谁让自己没有能力与之对抗,妥协也就罢了。 可这些阿谀奉承、仗势欺人的小人,还不足以让我留面子给她们。当着一屋子丫鬟的面,我慢慢走上前去,狠狠地打了领头二人一人一记耳光。 我绕着屋子中间边走边说:“想必在场诸位,都很熟悉我。平渊门的慕子衿,不爱说话善用毒。这一点相信都很了解。至于不了解的一方面,那就是报复心强。如果我喜欢,当朋友也未尝不可,可我如果讨厌,拿来试毒再好不过了。” 话还没说完的时候,就有几个丫头率先倒了下去。不消片刻,屋子里的其他人也支撑不住,纷纷哼哼着坐倒在地上。 “这是我最新研制的红颜醉。毕竟良艮春天的桃花露不好采集,这个药也算珍贵,你们倒是可以好好感受一下。” “子衿姑娘,都是老奴不好。老奴知错了,求姑娘发发善心,把解药给我们吧。”刚刚还嚣张的王裁缝扯着我的衣裙狼狈地哀求着。 我没有理她,径直过去扶起倒在一旁的星月,用一直握着的手帕给她擦了擦汗,然后扶着她走了出去。经过王裁缝的时候,我没忘记把手帕故意落在她身边。 走到门口时,我停了停。“裁缝嬷嬷旁边的手帕上浸过解药。” 身后传来一阵哄乱的咒骂声和惨叫声,我知道那一定是她们在抢手帕了。嘴角轻蔑一笑,快步穿过了长廊。 后来听小厮说,王裁缝在和丫头的哄抢中被磕伤了额头,便哭哭啼啼跑去门主离彻风那儿去告状,谁知话还没说完,就被以违反门规押下去抽了二十鞭,至今还躺着养伤,连床都下不了。一旁的星月听了不禁笑出了声,这小妮子可算出了口大气。 这个结果在决定下毒之前,我就料到了。果然,老狐狸就是老狐狸,只要能达到目的,那么给对方一点人情也未必不行。说白了,不过是知道对方已经输得很惨,借人情给自己赚个贤良的名声罢了。 是夜,离天颂来找了我。他上下打量着我,用一种不无心疼的眼光。 我知道他一直对我有情,但我知道我没办法爱上他。不是像外人以为的那样,我嫌弃他是个残废。事实上,我从来都没觉得那个仪表堂堂,如玉般温润的男子是残废,甚至我觉得他的远见卓识、满腹经纶,从不显山露水的智慧更让他像一个真正的君子,值得任何女子的倾慕。 “听说你最近一直待在清宁院,想来也闷了。今晚的月色不错,我们正好出去散散心。” 本来是不想去的,毕竟走到哪儿也有人跟着,怎么也避免不了被监视。可在看到他真挚带着渴求的眼神之时,我还是忍不住点了点头。 “都不用跟着,留守就好。”看到守卫准备跟着一起的时候,他清冷却不失威严地说。 秋夜的良艮,凉风阵阵,树叶被吹得哗哗作响,像是沙哑的声音想要诉说什么。 离天颂拄着拐走在我的前方,我默默跟在身后。不知不觉间,竟走到了山门前。周围只有几个暗卫在守夜,显然还没发现我们。 就在我疑惑为什么要来这儿的时候,一直没说话的离天颂开口了。“走吧。你的师门那边,我会告诉我爹不要再为难你师父和师兄,不用担心。” 原来他是想放我走,可是我该走吗?我不爱他,怎么能肆意地随便享用他一直以来对我的好。这不公平,不公平。 “天颂哥,你的心意我明白。可是东隅已逝。曾经我多想肆意放纵,无拘无束地策马天地间。但现在我是一个连自己亲人都不能保护的人,就算我离开了良艮,那又怎样呢,我一样不会快乐。 我们回去吧,明天是我们的大婚之日。明日过后,我是你的妻。过去的痴心妄想,既然我都不强求了,就算了吧。” 楚暮离,过去的都过去,你好好的。至于我对你,也只能算了。 大婚当日,整个良艮被布置得喜气十足。 早早离门那边就遣了丫鬟们前来侍奉。我静静地坐在梳妆台前,任几个手脚麻利的梳洗丫鬟将我的黑发盘成灵巧好看的发髻。专门负责妆容的嬷嬷一边替我上妆一边夸赞着,周围的丫鬟们也纷纷应和着。 刚到午时,就有负责抬轿的小厮扣门。在喜娘的搀扶下,我上了轿。 轿外吹吹打打的声音不绝于耳,嫁人该是喜事,可眼泪却忍不住地掉了下来。刚好落在手背上胡乱蔓开,不成任何形状。 良艮的拜堂大礼一向在晚上举行,隐约中只觉得轿子进了离门内的霁月院。被送至喜房内的我来回打量着这个熟悉的屋子,依旧是喜庆的大红色,这一回的主角终于是自己了,可对方却不是楚暮离。 也许人生只有遗憾才最真实,其他的都易变。 下午未时,有婆子送莲子羹来暂时充饥。从清晨到现在,几乎滴水未进,一直觉得身上有些虚弱无力。正端起碗准备入口,突然觉得这莲子羹有一种淡淡的桃花香。也不是桃花开放的时节,不禁心中生疑。 随手将粥倒在了秋海棠的叶子上,只见先前还疏落有致的绿叶,此刻却变得蔫头耷脑,静静地垂在一边,失去了原本的活气。果然如此! 有人要害我,这不是不可能,毕竟平渊门为良艮其他门系排挤也不是一天两天,担心平渊与离门联姻的人大有人在。但所下之毒恰恰是红颜醉,这就说不通了。红颜醉是我新近一年才研制出来的,除了上次教训王裁缝等人并未有过它用,而且素问阁一向由专人把守,除我之外,旁人并无钥匙,那么下毒的人又是从哪儿拿到的呢? 如果单单是因为记恨平渊门或我,为什么会用我研制的毒药呢?难道他不知道这样的毒药对于制成红颜醉的我来说根本是毫无用处的吗?如果不是针对我,那么被下毒的绝不止一个,而我是误被卷进来的吗?还是背后有人别有用心想要借红颜醉之手栽赃陷害? 心中有千万个疑惑,百思不解。冥冥中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要发生,却一时间又想不明白。出了房门,来到庭院门前。为了确保婚礼的正常举行,离门把几乎三分之一的暗卫都派到霁月院把守。 要想出去用强的怕是不行,对方人太多。因为是大婚,身上也没带任何毒药。现在看来,只能用轻功偷偷地出去了。 第七十二章 大厦忽倾 谁知我刚一提气,准备运功,身子就软软地倒在了地上。 无力地瘫软在地上,过了好一会儿,路过的婆子将我扶回了房间。 “谁给我下的软筋散?”我愤恨地看着面前的婆子和丫鬟。 “子衿姑娘,你别想着逃了。你马上就是少主夫人了,荣华富贵,什么没有啊。”那个婆子苦口婆心地说道。说着便一同相携出去了。 “多亏了门主提前告诉裁缝把嫁衣用软筋散给浸过了,要不然她早跑了。”丫鬟和婆子在门外小声议论着,却还是被我听到了。 我半伤感半无奈地闭上了眼睛。 入夜时分,有婆子和丫鬟前来,说是吉时将至,并派离门大夫林若谦替我解了软筋散。能勉强站立,身上却还是不大有力气,只能由丫鬟婆子搀扶着。 行至大殿,显然晚宴已经开始好一会儿了。良艮山上各门各系有头有脸的人物基本全部到齐,推杯换盏间,大多已入微醺之境。 婚礼由留若门门主戴一天主持,师父和离彻风分别坐左右两边的主位上。成婚双方刚刚站定,戴门主就高喊一拜天地。我腰刚弯到一半,就听见一群人闯进大殿的声音。 揭开盖头,循声望去,我看到了领头站在天离士兵前方的楚暮离。 此刻的楚暮离身披铠甲,眼中却透着冰冷和残忍。 “将这里所有的人都围起来,一个都不能漏过。”手下的士兵听从吩咐,瞬间便将整个大殿围得水泄不通。 此刻在场人所有的惊讶和不可思议,都从他们的面上显现了出来。而师父和师兄的脸上更是青一阵红一阵。 也许我们都需要一个解释。 在场各门各系的人群中,已经有人不耐烦地怒骂起来,可刚想要站起身反抗,身子却不自主地摔在了地上。 “看来各位这场酒喝得确实痛快,可惜,里面被我的人下了毒。” 他的脸上闪过一丝狠毒,也许不是一丝,应该说,他的脸上全是狠毒和冷酷。这不是我认识的楚暮离,并不是。 我不禁想走上前去,靠近一点,或者说再看清一点。一旁的离天颂拉住了我,摇头示意我不要。 楚暮离接着说道“近些年来,良艮全门各派系暗中与出云国勾结,谋害腐化本朝官员。在国内制造民乱,宣扬‘倒天离’的反叛思想。今奉皇上旨意,剿灭群匪,一个不留。” 突然间,我整个人陷入到了一片混乱之中。耳边反复回旋响彻的只有那一句:剿灭群匪,一个不留。 整个大殿顷刻间变成了血流成河的修罗场,那些士兵毫不手软地挥刀斩杀着。 而那些昔日风光的良艮门徒们大部分因为中毒而无力反抗,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被人屠杀。有血溅到了我的脸上,我伸手一抹,全是鲜红。 当理智回转的时候,我强撑着,也加入到了混战之中。然而,整个大殿之上,除了我、师父、师兄、离风彻父子还有一些暗卫还在抵抗,其他人基本全都因为中毒而被活活杀戮殆尽。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的血,满地的血最后汇聚成一股细流朝着殿外石阶缓缓流下。 围困我们的士兵还在继续增加,每个人的抵抗都越来越虚弱。 “天颂,进密室。”腹部已经中刀的离风彻对着儿子吼道。此时的离天颂正被几个暗卫环绕保护着,而师父和师兄身上也有好几处刀伤,伤口处正汩汩地流着血。 掩护着离天颂的暗卫已经杀出一条路,直奔殿上中央的那幅字画。随即一旋其后隐藏的按钮,主位的地板上便开了一方小洞。 “一个也不能放过,格杀务尽。”依旧站在殿门前的楚暮离高声命令道。 我们被逼得不断朝后退,越来越靠近那个洞口,却也心里知晓,不可能所有人都逃脱。 “师父师兄你们先走,我来殿后,快。”我一边打斗一边说。 话刚落地,转身便看到一支白羽箭已经穿透了师兄的胸口。而那个手拿弓弩的人,是——楚暮离。 就在我跑过去想要扶住那正在下坠的身体时,另一只箭射在了我的腿上,在这时候,连痛都不是那么明显了。 “师兄,师兄”我哭喊地叫着,可怀中的人虚弱到回答我的力气都没有,就那样看着我,最后闭上了眼睛。 我站起身,狠狠地盯着远处站着的人。谁知还没来得及冲上前去,就被身旁的师父推进了密室。 “衿儿,快走,活下来。”隔着合上的木板,师父大声地说道。 我往上喊叫着,却不再有人回应。原来真正的离别是这样的,之前没有人告诉我。 和我一起被推下来的还有离天颂,离风彻在危急关头硬是把他推了下来。在整个良艮门人心中他是一个手段毒辣的人,可这都不影响他是个好父亲。 “他们是为了让我们好好活下去,我们得赶快走,要不只会是无谓的伤亡。”离天颂冷静地说。我没说话,却发疯一样地敲着盖板,上面却像被人刻意锁上似的,怎么也推不开。 离天颂这才真是急了,一把将我给拉开来,作势就要带我往前走。我脚步不由地虚浮,只能任由他拉着我往前走。 没想到这个密室不算太大,里面机关和暗门却不少,如果不熟悉的人闯进来,就算死不了恐怕也得绕半天。大概两个时辰后,我们两个从出口走了出去。 出口正对的是平渊门的素问阁。旁边正是平渊门众门人的住所。这边暂时还算平静,没见到有士兵。应该是主力军都去围剿大殿了,这边基本没几个人手。 思索间,离天颂握住了我中箭的小腿,打算为我处理伤口。“忍着点,很快就好。” 我点了点头。 拔箭的时候,我咬住了自己的手臂,牙齿深陷到皮肉里,却坚持着没让自己出声。 “下次不要以痛止痛了,已经很痛了,就别让自己更痛。”说话间,就用自己身上的布条缠住了我的腿。 “雨宁还有悠悠还在清心居呢。不行,我得去救他们。你等我,我很快就回来。”心急的我对着身旁的离天颂说。 黑暗里,我看不清他的眼睛。只是觉得,他握着我的手用力了几分。 “去吧,小心点,我在这儿等你回来。” 我走得太急,甚至忘了看看我身后的那个男人,也忘了听一听他究竟想说些什么。 快步跃进清心居,幸好,这边还没被官兵围困。 我直入主屋,悠悠在雨宁的怀里睡得正熟。看到我浑身是血地闯进来,脸上既有震惊又有担心。 来不及解释什么,我拉起坐着的雨宁。直言道:“赶快走,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发生什么了,池渊呢?”雨宁眼里已经全是泪,不住地问我。或许是雨宁的哭喊声太大,怀里抱着的悠悠也醒了。 我扯着雨宁说:“我路上和你说,他们要追过来了。” 雨宁抱着孩子跟着我一路小跑,跑到密室出口附近的时候,只见离天颂已经躺在那里一动不动了。 借着火折的光,我细细看着他,这才发现,他的背部早就中箭了,只不过他硬生生把突出的那部分给折断了,怪不得他一直在出虚汗。 他一直在强忍着,而他身边的我却没有丝毫发现。也许他本来早就撑不住了,只是为了带我走出密室。 我顿时泪如雨下,我低下头轻吻着他的额头。心,却觉得撕裂般的痛,好像有什么东西破碎掉了,我永远地失去了。 我抹了抹眼泪,望了望天空。昂起头,继续走。 等我们到了山门时才发现,那边站着一队又一队的官兵。 我们三个人,肯定不能硬拼。躲在山门旁边的丛林中,我默默地观察着周围。却只听得一旁的雨宁沉静地问我;“池渊,他不在了,是不是?”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告诉她,让她现在痛着,甚至灰了心,绝了望;又或是告诉她,骗她师兄没死,我可以,但是就现在的形势来看,她会信吗?我想不到什么方法,只能沉默。 “你不说,我也知道,他再也不会回来了。”她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万念俱灰。 “我去引开山门的官兵,你带悠悠走。”雨宁的声音充满着决绝。 “不行,这样不可以。” “我清楚,如果三个人要一起走,根本没有可能冲破山门。多一个人对你而言就是多一个拖累,我现在没什么指望,我只想悠悠能活下来。子衿,我把悠悠交给你了。保护好她。” 她就这样跑了出去,站在那群对女人虎视眈眈的官兵面前,在我还没拉住她的时候。 雨宁的出现成功引起了看守山门的官兵们的注意,他们追逐着面前距离不远的女人,以一种满是邪笑的目光。我不敢想象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因为我已经心知肚明,我不能放任雨宁不管,绝不可以。 快速扯下身上的布条把悠悠背在怀里,随后执剑追上前去,幸好雨宁还没被那些人抓住。今天,不是他们死,就是我们亡。我手中的剑越来越快,怀中的悠悠也哭闹得愈发厉害。当我把追逐雨宁的那些人都杀光以后,跟在我后面的人也越来越多。他们试探着,往后退却着,却犹豫着不敢上前。 第七十三章 绝望被擒 还能走掉吗?我默默在心里问自己,顿时涌起一阵难耐的悲伤。 “你只是一个被宠坏的大小姐,没经历过什么挫折,又怎么会知道走投无路的绝望感?” “有你,还有师父和师兄护着我,走投无路对我来说那就不可能嘛。别提那些不开心的事,我们去钓鱼吧。好不好嘛,走了走了。”我甜甜地对着那个站在桃花树下的少年说。 昔日和楚暮离的对话此刻在脑海里清晰浮现。 时至今日,我才真正晓得所谓走投无路是怎样一种绝望,可为什么逼我的人偏偏是楚暮离? 雨宁在我身后,我们一点一点后退着,身前的官兵也步步紧逼。再往后退就是悬崖了,就没办法了。 跳下去吗?这里是永诀崖,深不见底,真跳了,只怕连白骨都找不见。 与我们对峙的官兵看到我们没了退路,胆子也大了起来。而我的力气也在一点点地流失,身形有些微晃。不到最后一刻,就不要放下武器这样也许才有机会。初学剑术时,师父用这样的话教导我和师兄。 我依旧负隅顽抗着,身上被划了好几刀,但都幸运地避开了要害。血染在里面的嫁衣内衬上,一点都看不出来。 我已经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也许不会很久了。趁着我被围攻,一个身形小巧的士兵越过我身旁,劫持了我身后的雨宁。 慢慢地,面前的士兵中间让开了一条路,一身桃花粉衣裙的沈杳杳姿态高贵地走了出来。 “慕子衿,束手就擒吧,也许我会看在暮离和你的同门情分上放你一马。” “郡主说笑了不是,我一介民女和郡主郡马爷哪来的情分可言。” 沈杳杳的脸上闪过一丝平静的微笑,眼神却充满一种自信的笃定。哪怕到这种场合,她都是落落大方的。 “你转身看看,难道你忍心看着你的嫂子因为你被杀吗?” 架在雨宁脖子上的刀又近了几分,已经有微微的伤痕渗出血来。 逃不掉了,就算再抵抗下去,我们三个也只会被就地正法。我并不信沈杳杳的话,可现在除了被杀或自杀,被擒,别无他法。 我扔掉了手中的剑,顿时一堆刀朝我围了上来,全驾在了脖子上。 等到被推进那个监牢的时候,一阵空气中充满的恶臭袭来,沁入鼻息,我知道,我们入狱了。 雨宁抱着悠悠坐在我身旁的草垛上,脸上却没有丝毫情绪。我忍住不去看她,只是看着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子。没有对话,没有哭喊,除了外面牢房看守狱卒醉酒入睡的鼾声和角落老鼠吱吱的叫声外,什么都没有。 昏昏沉沉中,我做了个梦,梦见春天的良艮山,桃花开得正绚烂,我、师兄还有楚暮离在花丛中练剑。桃花林恰好对着的是立于默湖之上的水榭,写有宁远二字的匾下,师父正坐在席上煮茶。一阵风吹过,周围的桃花刹那全落了,剩下的只是光秃秃的枝桠。原本立在我身旁的楚暮离突然不在了,再一转身,就看见他身披铠甲,手持弓弩对准了师兄。我哭喊着不要,却眼睁睁看着白羽箭穿过了师兄的心脏。血落在地上的桃花瓣上,把花染得血红。 打了个冷战醒来,才发现原来是梦,可额头却涔出了一层冷汗。身上的伤口一动就会渗血,随之而来的是钻心的疼。 有哼哼唧唧的声音从雨宁怀里传出,此刻正被环抱在怀里的悠悠不安地扭动着小小的身子。雨宁也发现了,一摸孩子额头,才发现烧得滚烫。她诚恳地看着我,用一种满怀期望的眼神,从眼里我看到了一种叫做可怜的东西。 我上前给悠悠把脉,危险的滚烫通过那胖乎乎的小手传递到我身上。 应该是受惊之后,又感染了风寒,才会发热。牢房内阴冷潮湿,手头又没有什么可以利用的药材,必须想办法把孩子送出去医治。 我爬到牢门前,大喊救命。被吵醒的几个狱卒摇摇晃晃地走过来,身上还带着满满的酒气。其中有个狱卒,想是被惊扰了好梦,有些气急,直接一鞭子就甩了过来,正好打在我抓住栏杆的手上。 “官爷,您们行行好,我们这边的孩子染了风寒,正在发热,求您帮忙请个大夫看看行吗?有朝一日,我们出去后一定会报答你们的。”狱卒们早已经不耐烦,有一两个甚至已经开始破口咒骂。我权当没听见,继续不死心地求着。可狱卒们骂骂咧咧地大多都已经走开了。 “我要见楚暮离,我要见楚暮离。”我在他们身后哭喊着。没有任何回应,只有一阵轻蔑的哄笑声从前方传来。 悠悠正被雨宁抱在怀里,小脸却越来越红,连声音也微弱了下去。雨宁的脸上已经看不出任何的表情,眼睛失去了全部的神采。 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一点一点地侵蚀着落难者的生命和绝望者的生机。突然,雨宁把悠悠放在我怀里,起身朝牢门边走了过去。 “求求你们救救我的女儿,求求你们了,只要能帮我女儿治病,我替你们做什么都愿意。”她哭喊着,不停地对着不远处正在胡吃海塞的狱卒们磕头,没有一点自尊地乞求着,额上已经流出了血,也没有任何其他的反应。 我挣扎着也跪了过去,只希望眼前走来的狱卒里能有那么一个好心人,可以拯救这个女人目前的全部希望。 一个狱卒上前正要拿鞭子抽我们,却被身旁的另一个狱卒拦住了。他们两个耳语着,像是在商量什么。 片刻后,那个出主意的狱卒蹲下身对着雨宁说:“真的什么都愿意?既然你这么想救你女儿,不如让我们兄弟几个享受享受如何?” 他的眼里带着一丝淫笑,居高临下地看着面前的女人,就像是在看砧板上的鱼肉。除了欲望,不带任何仁慈的感情。 跪在我身旁的雨宁,身子微颤了一下,却还是点着头答应了。 我拉着她不让她去,“你真的以为你那样,他们就会救悠悠吗?雨宁,不要,”我哭着抱住她,死活不让她去。她却还是脱开了我的手,朝另一个牢房走了出去。那些狱卒急不可待地推拥着她,我刚想跟着冲出牢门,就被两个剩下看守的狱卒给按在了地上。 他们开始二人合力撕扯我的衣服,楚暮离,你知道吗?我真的害怕了。 隔壁牢房里已经传来了男人的淫笑声和女人的哭喊声,我流着泪,只觉苦涩到了心底。 就在压着我的男人以为自己马上就要得手之时,我取下了插在头发里的木簪,从背后刺入了男子的身体。另一个狱卒看着同伴死在眼前,已是大惊,呼喊着:“杀人了……”,连牢门都没顾上锁就跑走了。 从那个死去狱卒的身上,我取下了佩刀。等到我走出牢房,就看到那一个个宽衣解带的畜生都举着刀迎向我。而传来的女人的哭声已经越来越小,几乎快要听不见。我发了狠,对着那些人一番乱砍。我看着他们一个个地倒在我的面前,血溅到我的脸上,眼睛里,慢慢地,周围的一切全变成了红色。 我脚步虚浮地踏进那间牢房。躺在地上的雨宁原本的衣衫基本全都被扯掉,身上布满了伤痕,眼睛里充满了绝望,大颗大颗的泪从眼角滑下来,却没有任何的呜咽声。我哭着抱起她,拼命把地上的衣服往她身上盖,可她却不再有任何反应,像个活死人一样。 我怀里抱着悠悠,坐在雨宁身旁,哭得不能自已。可到了凌晨换班的时候,怀里的女孩身子却一点一点地冷了。我想哭,可是到后来,连眼泪都没有了。我只能拼命咬着自己的手臂,咬破皮,流出血,牙印深入到肉里很深,我都没有哭。 清晨来换班的狱卒看到牢房全部是血的场面,惊喊着前去报告。 过了不久,沈杳杳出现了,她依旧显得高贵端庄,与这个阴暗污秽的牢狱看起来一点都不相衬。“来人,给我把她绑起来。” 身上的伤口很多都开始恶化,在这个时候,我连反抗的能力都没有。 看着地上的尸体,在场的所有人都觉得我像是个嗜血的屠夫,我自己心里也觉得,但却没有一点后悔。在良艮惨遭灭门的两天时间里,我杀了很多人,这是我第一次杀了这么多人。 “之前听暮离说过,良艮的平渊门个个是一等一的武功,从来也没见识过。不过这两天的子衿小姐真是让我大开眼界。但是,如果任由你这样的话,对暮离将来只怕是隐患。子衿小姐,你说呢?” 旁边的狱卒已经把刀子放在了我的手肘上,只需轻轻一刀,我的手筋就会被完全切断。 我没有说话,只是目光狠狠地盯着对面那个外表明媚鲜妍的女人。 “你们这些刁奴想干什么?子衿小姐就算入狱也还是郡马爷的师姐,那轮得到你们在此造次。”沈杳杳假意训斥道,面上却不由浮现出一丝阴险的笑。 第七十四章 庭院深深 “子衿小姐,听说你平素精通药理,医术与毒术都是一绝。嫂子近来新得了一种奇毒,想请你指点一二。”说着便将青瓷小瓶中的白色粉末沾在了狱卒手拿的鞭子上。 “良艮逆犯慕子衿杀害狱卒,先由狱卒执刑一百鞭。其后,待皇上决意发落。”我看着离我越来越近的狱卒,没忍住昏了过去。 我是被冷水泼醒的,沈杳杳决意让我清醒地面对这种痛。鞭子一下一下用力地抽在我的身上,渗出的血将囚衣染得大片血红。 沈杳杳居高临下地走在我身旁,娇声细语地说:“忘了告诉你,这个是北地出云极珍贵的奇毒——飘雪,无色无味,中了毒的人也不会死,只是不能运功调气,而且每月一次的毒发之时,整个人就会像堕入冰洞一般,奇寒无比。子衿小姐,这毒如何呀?” 她优雅地笑着,而我此时却狼狈得连牙齿都在打颤。全身上下只余下无尽蔓延的痛,想要昏过去,可头上的冷水却一瓢接着一瓢。在那一刻,我想到了死。 当行刑终于结束后,我被扔回了牢房。雨宁抱着悠悠的尸体,满屋子乱跑,笑着叫着,她疯了。 到了后半夜,只觉得身上越来越冷,想抱住自己,可每每碰到伤口,又是一阵钻心的疼。我想可能我要死了。 不知道为什么,我没有觉得很害怕,只是觉得不甘心。我想起了师父、师兄,离天颂,还有那个我恨不得食其肉,啮其骨的楚暮离。我还想报仇。 隐约中,觉得自己被一个人抱起,却怎么也睁不开眼去辨认,最后,彻底地昏了过去。 迷迷糊糊中,觉得有光照在脸上。我慢慢睁开眼,却发现自己正置身于一间虽不奢华却格外雅致的房间内。屋内陈设没什么特别之处,只是精美瓷器和名人字画却收藏不少,屋中间还放置着几柄剑。 这不是在牢房,那我现在是在哪儿?挣扎着起身,用手撑在床上坐着,身上伤口的疼痛愈发强烈,我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正思索着,就有侍奉的丫鬟闯了进来。看到我醒着,不无惊喜地说:“姑娘可算醒过来了,这下少主该安心了。” 我用一种防备的眼神望着眼前这个陌生的女孩,心中疑惑更甚。 “我现在在哪儿?你们少主又是谁?”我冷声开口道。 “我们少主就是当今天离的楚郡马,姑娘现在所在正是我们少主的私人院落。”听着这些话,我心中的恨意再一次涌了上来,不禁将手握成了拳。 “姑娘不必担心,尽可以留在这儿好好养伤。现在已经快到正午了,想来少主也快要下朝了。奴婢先替姑娘换药吧,待少主回来看到您,一定会很开心的。”那个丫鬟不明情况朗声说着安慰的话,手里还捧着用来外敷的药,眼看就要撩起我的衣摆,帮我换药。 我尽自己最大力气把手挥了出去,丫鬟端着的药泥被打翻在地上。 “出去,现在马上出去。”我声嘶力竭地吼叫着。 “姑娘,这样……”还没等她把话说完,我就打断了她。 “走,你给我走,滚啊。”我看到她的脸上闪过一丝委屈,眼泪在眼眶里不住地打着转,看了看我,还是把地上的碎片收拾好,然后退了出去。 紧接着,院里就传来一阵行礼问安声。那些对话声,透过轩窗传了进来。我听出了楚暮离的声音,是他来了。紧接着,房门便被推开了。 他一步步地走近我。结果就在他走到床榻边的时候,我竟然不由自主地笑了。 我看不到自己的表情,却知道那是充满讽刺意味的苦笑。既讽刺着对面那个心狠手辣的男人,也讽刺着曾经那个太过愚蠢的我。 在看到我那一笑的时候,他的动作明显有一丝停顿,但很快便恢复如初。 我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看着他,突然觉得这个人我好像不认识一样。尽管他刻意穿上了昔日在良艮山常穿的衣服,可我依旧觉得陌生和恐惧,还有,怨恨。 见我一直不说话,他声音微颤,率先开口道:“好点吗?还疼不疼?”一样温柔的语气,一样的话语,和我记忆中的那个楚暮离一模一样,可是有些东西却永远地改变了。 他这是想做什么?制造一种生活从来不曾陷落的假象,就试图让一切恢复如初吗?他凭什么这么想?又凭什么觉得我会因为他几句关心的话语而甘愿当个好了伤疤忘了疼的傻子?就算我能接受,可那些在梦里流着的血,还有那些人的脸,就不会再出现吗?如果我真的原谅了,那些死去的人算什么?那么,到头来,我又算什么? 在良艮被灭门前,除了在出云刺杀那草菅人命的李三公子,我手里的剑和身上的毒从没真正杀过什么无辜之人。 我不晓得滥杀无辜是什么感觉,我总觉得有些人固然可恨,但若不是罪大恶极,总能找到法子来惩治他,无论是谁都没资格来轻易执掌别人的生杀。师父在教我医术和毒术的时候就曾经告诉过我;要学会体谅和尊重生命本身,就算是制毒根本也是为了有朝一日作救人之用。 可就在短短几天内,从滴血不沾到满手鲜血,我杀了那么多人,虽然其中不乏奸恶之徒。可大部分死在我手下的却是无辜的官兵,也有亲人在等着他们回家。 他刚想握住我露在外面的手,就被我喝住了,那只有所动作的手顿时僵在了空中。 “你给我滚,我不想再见你,否则,下次见面,我会一刀杀了你。”我盯着他的眼睛,用此生从未有过的恨意冷冷说道。没有眼泪,只有从心底迸发出的浓浓怨恨。 他起身朝门外走去,身形和之前相比却显得格外落魄,临到房门前,他停顿了一下,没转身,声音却传了过来。 “你恨我也好,杀我也罢,一切的账要算也得等你好起来再说。” 我望着离去的那个背影,还是忍不住哭出了声。 接下来的大半个月里,我没有说过任何话。身上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可心里的痛和恨却只增不减。反复萦绕脑海的只有一个念头:杀了楚暮离。 一天里的大多数时间里,我都会坐在那个靠窗的软塌上,阳光照进来的时候,身上暖洋洋的,可心底的坚冰却依旧不曾融化。 前来侍奉的丫鬟看着我日常冷冷的面色,大多都不会和我搭话,等药碗什么的一空便会迅速地退下,除了之前那个第一次被我吼哭的女孩。 我不说话,她却会在我身边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从姓甚名谁到怎么被收为丫鬟,从京内轶事到后宫争斗,她不停地说着,也不管我是不是真的爱听。 和大多数的农家女一样家境贫寒,不得已被卖给大户人家做丫鬟。前阵子老东家离开永京,这才另托了人来到了这所别院当差。 不过,沐沐这个名字起得倒是令人觉得顺口。 在别院待了将近一个月的时候,一天晚上,我正要准备入睡,身上却传来了一阵又一阵的寒意。将身上的被子又裹得紧了些,却觉得一点用都没有,只觉得身上越来越冷,越来越冷,像是坠入了冰河之中。 看来是飘雪的寒毒发作了,我全身打着颤,上下齿碰撞间咯咯作响,然后一不小心就从床上滚了下去。 外面看守的侍卫闻声闯了进来,恍惚中听到他们在说些什么,却怎么也听不清。只余下全身的冷,我紧紧抱住自己。 是有人来了吗?我好像看到楚暮离了。可他想我死不是吗?他杀了我所有的亲人,爱着我的人,还任由我在牢狱里被人凌辱折磨,又怎么会在意我的死活呢?隐隐觉得有人把我抱进了舒服的热水里,然后就完全昏了过去。 再次醒来的时候,恰是黄昏时分,床边守着的只有沐沐。见我醒来,便立即起身照看。 “姑娘昏睡了一天一夜,可算醒了。”明明是一脸疲色,望向我的眼睛却依旧明亮,流露出藏不住的喜悦。 之前如坠冰窟的寒冷早已退去,身子却依旧感觉虚弱。我起身走到剑架前,想要试着拿起,却发觉自己早已没了昔日的精神与力气,只得就此放下。一旁的沐沐担忧地望着我,显然并不清楚我打算干什么,只能目不转睛地看着我。过了半晌,终于像是忍不住地开口: “自姑娘那晚毒发以来,少主便一直在这儿守着。昨晚听说府内有急事,才赶了回去。奴婢并不清楚姑娘与少主之间有什么过节,可奴婢看得出来,少主对您绝对是有情的。我从小就听得娘说‘易得无价宝,难得有情郎。’女人这辈子图得不就是找个知心人。” “你说,杀你全家的人你能原谅吗?”我背着身子,半回答半自嘲地回道。 还在良艮山上时,每次我生病,如果有他陪在我身边,我就会觉得自己什么都不怕。可现在,他日日陪着我,照顾我,我却觉得讽刺。 他杀了人,就该血债血偿,不是吗? 下一次再见他,我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把剑刺进他的胸膛。我发誓。 第七十五章 以血还血 再次见到楚暮离,已经过了大半月。 我静坐在靠窗的软塌上,不发一言。他小心翼翼地靠近,然后坐在我身旁。 “雨宁我已经放出来了,也请了专人日日照料她。”他淡淡地开口。 我没说话,只是随处安放的双手轻轻触了触边上的软塌。见我久久没有回应,他又接着说了下去。 “不管怎样,请你不要糟践自个的身子,等你伤好,我自会放你离开。”他犹豫着,像是下定决心似的说着,转而就去握我的手。 但他怎么也不会想到,我真的会把那把藏在软垫底下的匕首真的刺进他的胸口。 他脸上似有惊讶地望着我,全是难以置信的模样,随即瞬间便化成了满目的悲痛之色。 我猛地把匕首拔出,有血不断从他的伤口处汩汩而出,将他青色的外袍染得大片鲜红。他紧紧捂着胸口,却还是吃力地忍着痛开口,目光一刻不离地紧紧盯着我发问道。 “你真的这么恨我?” 我没说话,握着匕首的手却忍不住抖个不停,慢慢地身子也像筛糠似地颤抖着,嘴里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一时间,我像是失去了意识一般,脑子里全是空的,只是一个劲儿地忍不住地落泪。 当沈杳杳推开门闯进来的时候,我并没有太多的意外。这里是楚暮离的地盘,就算不是沈杳杳,也会有他其他的心腹闯进来看到这一幕。沈杳杳快步走到已经昏迷的楚暮离身边,愤怒地咒骂着催促小厮去请大夫。刚把人给送出房门,我脸上就实实地挨了一耳光。沈杳杳用那种恨极的目光看着我,像是恨不得把我剥皮抽骨一样,最后派人把我带下去关在了柴房里。 是夜,沈杳杳来看我。 华丽的衣裙下,却再也没有往日的神气和风采。她就像忽然换了一个人,如果说之前她总是在外人前表现得大方高贵,那么现在的她则完全摆脱掉了平常的伪装。此刻的她,怒极而视地面对着眼前的我。 在她的身后,门口一应站着的则是一群全身黑衣的带刀高手。 “慕子衿,明年今日就是你的死期。”看来她是要动手了,我没有什么觉得悲凉的。我已经尽我所能地报了仇,尽管我并不知道刺出的那一刀是否真能要了楚暮离的命,不过这已经不甚重要了。能安安静静地离开,也没什么需要畏惧的。 见我一副坦然的表情,沈杳杳秀丽的脸上明显有些气急败坏,她接着往下说:“这一切都是你咎由自取。不过你也不用记恨我,是皇上派人下令要将你带入宫内亲自处死。瞧瞧你们良艮一门犯的罪有多大。本来暮离还想背着我抗旨,偷偷把你送走。但现在再也不会有人来救你了,哈哈哈。” 她肆意张扬地笑着,颇有些疯狂的模样,随后就转身而出了。 有人走进来,拿着画像来和我比对。像是确认似的,朝门外的几个人点了点头,然后用黑布罩将我的头一蒙,我就什么都看不到了。我没有反抗,就算反抗也不过是困兽之斗,又能有多大用处呢。 不知不觉中,我连最初的锐气都渐渐消失了,原来彻底的绝望竟是这种滋味。 隐约中,感觉自己被带出了府,又扔上了马车,再一睁眼就已经是这个不知位于何处的密室了。除了四面坚不可摧的石壁,还有位于密室中间一整块寒冰制成的冰床外,再也没有其他任何的装饰了。 那些黑衣高手按列次排成两行,分站在我两侧。没过一会儿,一个身穿黑色锦袍的俊美男子就出现在了密室门前。所有人下跪行礼,只有我一人无言地打量着对面的男人。 “你是慕子衿?”男人率先开口问道。 见我没有回应,他又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很冒昧连夜带姑娘来这里,但我有一事相求,烦请姑娘帮我救一个人。” 他走近我,眼神诚恳,眼神中满是希冀。 我正准备开口,却刚好瞥见他腰间挂着的玉佩,上面是龙纹。原来是天离的皇帝,怪不得沈杳杳说要皇帝要亲自在宫里处决我。看着这个男人脸上认真的神情,我嗤然一笑。 见我这样不配合的模样,主子没急,旁边的侍从倒是急了,眼见着就要逾矩上来给我点教训,却被沉默不言的皇帝给喝住了。 “不瞒姑娘,我要救的那人是我的皇后,当然了,也是你姐姐。她如今病得严重,就连宫中的太医都束手无策。万般为难之下,只能拜托姑娘。”到了此刻,那人才把真心话给说了出来。他一早就知道我的身份,方才却还在一再遮掩着打太极。 我心里没什么触动,什么姐姐,什么爹爹,从我记事起,我便只有师父师兄。 见我仍旧不为所动,那人复又开口了。 “不管怎样,即便你不承认,那也是你嫡亲的姐姐。况且之前在成王府,若不是她救下你,你以为你还能活到今日吗? 像是终于被我这种无谓的反应激恼了,就连语气也开始急了,显然已经对我失去了耐心。 “真是确如民间传闻,天离皇上同皇后果然琴瑟和鸣,夫妻情深。平素都道,这天离朝的皇上就是个被权臣架空的傀儡,现如今看来为了美人冲冠一怒,真是情种。”我虽没抬头,可从那人已经开始颤抖的脚步中猜到此刻的他定是已经动了怒。 “范冲,好生看管她。”那人留下这样一句话,便匆匆离开了。 待他走后,就有侍从想上前来动手,却被那个叫范冲的给拦住了。 “别动她,巫医说了,还得用她的心脏来救皇后娘娘。”两人虽小声背着我言语,但那话还是一字不落地进了我的耳中。 我看着他们,突然就笑了。 良艮满门被灭,背后哪里是什么阴谋,不过是各方野心同私欲交杂的结果罢了。 作为策划者的天离朝的权臣们认为良艮在江湖和百姓中的声望水涨船高,挡了他们的路;作为决策者的天离皇帝,则是一心想借着这次机会捉拿住我,取我的心脏来救他的皇后;而那个执行了一切计划的楚暮离,就是想借着这次功劳加官进爵,晋升显贵。 人人都有私心,贪欲,想着如何凭借这次良艮灭门从中收得渔利。而就因为他们的野心,贪欲,就得让我们良艮山数千口人立于屠刀之下,让良艮山血流成河。凭什么,凭什么这样不公平。 不知道在这间密室中又待了几日,那皇帝果然又来了。与上次不同,这次他身后还跟着一个衣着奇异,身背药箱的人,应该就是那范冲上次说的什么巫医了,看来他们终于等不及要开始动手了。 也不知道那巫医同皇帝说了什么,待回过头来的时候,他便使眼色让身边两个魁梧的侍从上前摁住了我,使我动弹不得,紧接而来的便是滴血认亲。 那巫医先是用针从一个墨绿色的瓷瓶中取出血滴在水里后,然后便扎破我的指尖取血。看着那血迹轻易地便融在了一起后,转而又来替我把脉,没过一会儿就对着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的皇帝道了声可以。 我明白他的意思,那意味着我的心脏可以被换到那皇后的身上。 良艮的医书中曾经记载过,在天离西南部有一个叫做百施的部落,在那里世代传承着巫医一族。据巫医一族的说法,若有心疾久而未愈,且危及性命者,可取其至亲心脏给对方换上,只要被取心那人身体无恙,待换心完成后,被救治者便可与常人无异了。 当今皇后顾婉晴的血亲本就寥寥。永平顾侯年事已高,况且就碍着他的身份和声望,也断无取心救治皇后的可能。这样一来,就只有我这个流落在外,却还存着顾家血统的劳什子妹妹了。 我不愿意救那什么皇后,但此刻的我根本就是俎上之鱼,只有任人宰割的份。 而且我同那皇后顾婉晴虽说没什么情分,也不把她当家人看待,但总的来说,上次在成王府确实是她救了我。我向来不愿意欠别人的,如今就算是面临身死,也要干干净净、了无亏欠地离开。 “我答应换心给你的皇后,但有个条件,我希望你能答应我。” 我看着那皇帝,波澜不惊地说道。 “你现在和我没有谈判的余地。”站在不远处的那人冷冷地说道。 “那我如果现如今就将这颗心给毁了,不知皇帝陛下又当如何呢?”话刚出来,我便取下头上的木簪对准了自己的心脏。 “好,我答应,你说。” “我想见见永平侯。” 我没有想要怎样。只是时至今日,我依旧不理解,毕竟是做人家父亲的,怎么真就能那样狠心,为了自己妻子恨不得杀自己女儿来解恨。 那皇帝的动作很快,不到两个时辰,那永平侯便已经出现在了我的面前。但显然是那皇帝已经知会过他什么,所以今日再相见,他并没有对我剑拔弩张,针锋相对。 第七十六章 帝王之思 当萧旸带着永平侯真的出现在慕子衿的面前,恍惚一瞬,他似乎注意到了永平侯脸上闪过的一丝痛惜。当然,也就只这么一瞬。 没想到平素提起自家的顾二小姐就总是激动难抑,喊打喊杀的岳丈,看到自己二女儿的处境时,还是忍不住悲戚。这倒是让萧旸心里有些吃惊,不由地担心起待会儿的换心一事会不会生出些许波折。 不过即便真有波折,他也绝对不会允许。 作为天离朝的皇帝,萧旸向来的心思早已不在政事之上,因为朝堂之上已经全是自己叔叔成王的亲信。早在十多年前,他还只是个孩子的时候,就已是如此,此后许多年,他更是没有改变困境的能力。 权臣把持朝政,他手中又无实权,正如慕子衿所说,他不过是个任人摆布的傀儡。 此刻在萧旸的心中,他只希望自己的皇后顾婉晴能大病痊愈,只要自己的爱人好好的,那么自己不管怎样,即便明日身死,他都没什么可计较了。 他知道自己行事卑劣,通过取走自己妻妹的心脏来拯救自己的皇后,但只要婉晴能好起来,他做一切都是在所不惜的。 他看着永平侯一点点靠近慕子衿,可眼神中依旧隐藏着难以消解的仇恨,好一会儿都没说话。倒是慕子衿先开了口。 “我找你来,不是叙旧,更不是认亲。你也不用担心我会再继续坑害谁,反正我的命已经要到尽头了。”慕子衿停顿了一下,因为她看到自己的亲生父亲永平侯正以一种异常复杂的目光注视着她,但对方却依旧无言。 于是慕子衿就着自己刚刚的话接着说了下去,“我只是不解,永平侯对自己夫人一片痴心,那又为何不能原谅自己同她的亲生女儿?一个五岁不到的孩子,究竟能懂什么,竟就这样被侯爷轻易在心里定了罪?难道因为一个孩子儿时的过错,她就该被打入十八层地狱,不得超生吗?” 慕子衿说完这些话的时候,脸上已是涕泪纵横,但眼神却紧盯着面前的那个白发苍苍的老人。 像是在心里酝酿了很久,好半晌之后,一直缄默不语的永平侯才终于开了口。 “你害死了我的珠儿,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不是你的话,她现在还在我身边,她是那样好的女人,却因为你,她再也回不来了。当日死的为什么不是你,为什么不是你?” 言语越来越激烈的永平侯终于再也压抑不住,转而就上前缚住了慕子衿的脖子,想要将她扼死在自己手下,却被旁边守着的皇帝亲信给拉住了。 永平侯离开密室的时候,整个人已经开始有些疯魔,嘴里喃喃地说着要杀了妖孽。一直站在密室中间眼看父女二人争执的萧旸算是听了个清清楚楚,他知道慕子衿自然也是听到了,因为她的脸色在倏然间越发苍白了起来,整个人像被抽去了最后一块支撑躯体的骨头一样,此刻只剩颓然了。 巫医进来后,先是让慕子衿服下了特制的丹药,不消片刻,人就已然昏迷过去了。萧旸看着身边侍从在那巫医的吩咐下,将慕子衿放入了冰棺之中。 这是换心前的准备。 等到七日之后,双方换心就可以进行了。 萧旸看着一切的过程如此顺利,心里不禁生出些欣喜来,就连近日来到皇后寝宫中去时脸上都带着久违的笑意。 换心当日,萧旸命人请了皇后到了密室前面的朝华殿,只待皇后喝下那混着麻沸散的清酒后,便可移至密室内正式开始换心的过程了。 但令他没有想到的是,一切的发生往往来得这样不经意。 顾婉晴突然从外面的正殿闯进了密室中,而当她看到冰棺中躺的是她妹妹时,她终于绷不住了,转身就朝着萧旸的方向冲过去,哭喊着去捶打他前胸。 萧旸也不出声,只是示意巫医将那药碗给端了上来,想要趁着顾婉晴不备趁机给她灌下去。 但这一意图也被向来了解他行事的顾婉晴给识破了。 顾婉晴往后退了几步,眼里满是不可置信,突然跑到冰棺前,使劲拉起躺在里面的人,但里面的人却没有如她期望地醒来。 “你究竟在做什么?卿儿她到底被你怎么了?”顾婉晴一双泪目望着他,全是质问。 “晴儿,你别闹,过来,我已经找到救你的法子了”说着萧旸就试图走上前去抓住她。 像是预料到什么一般,顾婉晴突然取下头上的发簪对准了自己的脖子,阻止面前的男人再一步向前。 “你要用卿儿的命来换我的命,是不是?那我告诉你,除非我死,不然你们谁都别想动我妹妹。”话音刚落,簪子抵着脖颈处的位置已经渗出了些微的血迹。 萧旸害怕了,他不愿意眼看着自己的皇后因为病疾在自己面前一点点消亡,但他更害怕自己的举动会将她给逼死。因为顾婉晴向来都是那张外表柔弱,内在刚烈的女子,他不能试探。 无奈之下,萧旸还是不得已地点了点头。 几乎是同时,顾婉晴整个人才算是放松了下来,抵在脖子上的簪子也暂时落了下来。 但就在她起身的瞬间,眼前却是一黑,一下子整个人支撑不住地朝地下栽去,幸亏萧旸大步上前接住了她。 经过巫医诊断,皇后的病症已入膏肓,药石难医,现下的法子只有换心这一种。可萧旸只是摆了摆手,让众人都退下了。 他太清楚自己皇后的脾性。顾婉晴如今已经知晓了这件事,即便真的他能瞒得了一时,趁机给她换上慕子衿的心,待顾婉晴清醒后也一定不堪面对,势必会以死谢罪来向自己的妹妹忏悔。 到了现在,萧旸才不得不承认,举头三尺有神明。他作了恶,上天也注定让他救不了自己的妻子。 顾婉晴已是大限将至,眼下就只撑着一口气,她清楚地知道自己已是时日无多,甚至也就是这几天了。 顾婉晴轻轻靠在萧旸的怀中,看着他那沉重带着悲伤的神色,心里不禁地一酸,但还是镇静地交代着自己的身后事。她要在自己离世前,给自己那受了这么些年漂泊之苦的妹妹寻个依靠,起码是护佑。 她还是开口求了自己的夫君,如今的天离朝皇帝萧旸。没有更多的要求,只希望他能看在同自己的情分上,帮她好好照顾顾卿,也就是现在的慕子衿。 真到了这一刻,萧旸没有拒绝她的理由。 没过几日,顾婉晴便去了。她走得很安详,听说临去前还特意支开了身边的侍女,不想大家看到她伤心难安。 她是个善良温顺的好皇后,只可惜红颜命薄,担不得富贵。但她的提前离开,也不能不说是种幸事,因为她不必亲眼看见自己国家天离王朝即将到来的纷乱与覆灭。 顾皇后的丧礼办得很简单,也就是在丧礼的同一天,慕子衿从冰棺中转醒。 不知是因为巫医的那秘制丹药还是冰棺的影响,如今的慕子衿已彻底忘却了前尘往事,并且正式被天离皇帝萧旸冠以了另一个新的身份,那就是天离朝公主萧念卿,对外扬言是自幼养在冷宫弃妃身边的落难公主。 没有人来怀疑这件事,因为天离前任老皇帝生性残暴且喜新厌旧,被宠幸过的后妃不计其数,被打入冷宫的妃子更是不在少数。 况且随着出云国突袭边境,其皇帝墨子徵更是御驾亲征,南下征战而来。对于出云国势如破竹,锐不可挡的北地大军,天离朝廷之上的各级官员更是巴不得多出来这样的几个公主可以用做和亲之用,哪还会真的在其真正身世上反复纠缠。 眼看着出云已经打过了南岭,可天离朝中又无人可用,诸多边关武将早在先前抵抗战役中以牺牲。本想着成王女婿楚暮离倒是个带兵的好手,可眼下也重伤在身,昏迷不醒的。 那些平日里侃侃而谈,颇有主意的文臣在朝堂之上此刻也都噤了声,像是失语哑婆一般,半点意见也发不出来,只知道无奈地摇头,或者在散朝后几人抱团议论着天离危矣。 萧旸看着这破碎的山河,也自觉大势已去。短短不到数月,曾几何时辉煌不已的天离王朝就要这般倾倒了。 他从没想过自己能独善其身,从这场祸事中抽身而出,但是他需要帮妻妹找一个合适的归宿。 早就听闻,出云皇帝墨子徵素来以仁德治天下,为人也极正派,颇有君子之风。去年出云大选后宫,墨子徵虽然不近女色,但待那些被进献的宫妃日常却是极好。今年甚至还做主让那些女子可自行申请出宫,另嫁他人,人人还得了一匹丰厚的赏赐。 萧旸突然觉得和亲也未尝不可,再加上朝中大臣又已经开始主张献出几座城池来表和议的决心。那么也许他就可以借和亲将慕子衿以萧念卿的身份送离这片是非之地,就算真舍下几座城池,也权当是赠予妻妹出嫁的嫁妆。 只要出云皇帝愿意接受,那么依他的为人,即便不能待慕子衿好,过不了多久也会放她离开,还她自在。 这样想着,萧旸几乎是立刻同意了这些大臣提出的和亲之见,并且很快便着人去出云军队大营谈判了。 第七十七章 和亲出云 关于我十六岁之前的事,我是没什么记忆的。 宫中照顾我的嬷嬷说,我是因为前阵子不小心伤到了脑袋,所以醒来后便将一切往事都忘了。 她们说,我是天离朝的公主萧念卿,我的母妃是被之前曾被打入冷宫,后来也亡在冷宫中的沈美人。 本来我是没这样好的运气的,毕竟在冷宫中的可怜女人和不被器重的公主向来都不短缺。但可能是我天生命硬,在那样糟糕的环境中还能长到这样大,还出落成了如今亭亭玉立的俏模样。 再加上前段日子出云国的突袭征战,朝堂内外都有利用公主和亲的心思,可偏巧当今皇上嫡亲姊妹早已是死的死,嫁的嫁,所以这桩不知是福是祸的亲事便这样落在了我的头上。 也正是因为这桩所谓的亲事,我才有幸被那皇帝从冷宫中接了出来。 那些嬷嬷说,我刚被接出来的第一天晚上,就因为和服侍我的宫女起了争执,推搡之间头便磕到了桌角上,自此昏迷了好半个月才醒来。 眼看着和亲之日越来越近,我心里总是觉得有种七上八下的不适。但想着能离开这令人压抑的天离宫廷,也说不准会是件好事。 一来,不管是出于记忆的缺失还是本就如此,我和这些宫里人的关系本就淡薄。 正如那些宫女在背后议论的,我亲爹和亲娘反正都不在了,有的只是一个和我向来八竿子打不到一块去的皇帝哥哥,还不是从一个娘肚子里出来的,又能指望他待我多好或是我多依赖他。 二来,就这段日子的观察来看,如今这个所谓的天离王朝,我的母家实在也是不堪托付的。真要讲起来,根本就是强弩之末,权臣当道,把持朝政致使腐败不说,也从不计较社稷民生之患。听偶尔出宫采买的宫人说,百姓现今都是民怨沸腾,暴动四起。 想来即便没有出云半路横插一杠,多少也逃不开被推翻的国运。 我虽然爱着自己的故国旧土,可前几天被皇帝萧旸带着出宫巡游的时候,眼见那民不聊生、饿殍遍野的场面,心里也不由得生出些怨怪,甚至生出反心来觉得这朝廷不要也罢。 虽然我现在还是天离王朝的公主,站在众人之上的皇室中人。可视百姓如草芥的这种行事做派也真是不耻,这和亲疏无关。 本来对于这桩亲事,我是不那么愿意的。如果可以的话,我更愿意偷了采办宫人的腰牌,就这样逃出宫去,偌大的天地,自有驰骋的原野。 但想着眼下百姓的日子已经这样苦巴巴的,若再任出云铁蹄践踏而来,只怕对于寻常小民来说更是灾难深重。 我作为天离朝的公主,既然身在这个位置上,那么就该有应该承担的责任。朝堂上的男人已然是无能无力,那么作为女子也该有君子的担当与风范。 尽管这样对于女子来说,并不是那样公平。可要同那么成千万的天离子民比起来,我自个儿的喜悲哀乐来讲,好似真的也算不了什么。 和亲的日子来得很快,听说还是由出云那边决定的。当然他们那些北地人也很守承诺,在同意两国和亲之后,不到三日的工夫就撤了军。 当然我觉得那更多的原因是因为我的那个并不靠谱的皇帝哥哥为了达成此次和议,约定好和亲当日,便会将数十座西部城池作为嫁妆赠给出云。亲自给总比打架来抢来得划算,突然觉得他们那皇帝也真是个贪便宜的主儿。 出嫁当日。 我那许久未见的皇帝哥哥倒是对我态度异常得好,还送了我好几匣子先皇后的私藏之物给我。离开永京前,他甚至还伏在我肩头,用耳语对我说让我在出云好好过日子,再也别回来永京了。 我心里觉得这是废话,好像我深陷进出云的后宫中,还能私自跑回来天离皇宫一样。但我还是对着他礼节性地温和一笑,尽量展现着自己皇家风范的一面。 早在和亲送别仪式之前,就有嬷嬷早早地教过了许多该注意的礼节和规矩,所以全套礼节行下来倒很是顺利。 陪同我一同前往出云国的嬷嬷和宫女,大多是先皇后顾氏留下来的亲信,听说这还是我那皇帝哥哥亲自安排的,也不知道他究竟是何居心。 总共带了两个嬷嬷,四个侍女,结果谁知在半路上,就撅过去三个。 一个嬷嬷刚出永京城,就犯了风湿,在马车里痛得哭爹喊娘的,想着越往北走,只怕会症状更严重。出于仁慈,我很大度地交代护送士兵将老人家给送回去了。 接着,就入了北地,到了出云的地界,然后两个宫女又出事了,染了风寒却总不见好。出云寒风阵阵,已经快至腊月份,气候更是冷得难耐。偏那俩宫女连日发热,实在病得厉害,虽是陪我出嫁的,可也不能这样白白丢了人家的性命,不得已之下,我便再次将人给送回了南地。 辗转到达出云都城溧阳时,我身边随侍的人就只剩下一个年近五十的嬷嬷和两个比我还小上两岁的小宫女了。嬷 嬷姓徐,名字不大清楚,她也似乎并不想被别人问起,只让人称呼她为徐嬷嬷。至于另外两个小宫女,一个叫夏竹,一个叫秋叶。 进了出云宫廷,便有礼部派来的女官来招引着前往住所。 那是一座很雅致的宫殿,想是为了庆贺出云与天离秦晋之喜,宫殿内外还用红绫喜帘装饰了一番。 刚一进门,就有内官领了几个小宫女和嬷嬷跟在身后行礼迎接。但是那些宫人的眼神却在偷偷打量着我们这些远客,看到我身后只带着这样一个老嬷嬷和两个不成样的小宫女时,还没忍住偷偷地笑了笑。 我知道,在他们眼里,我不过是个落魄王朝的落难公主,身边人手不多,就连随身携带的金银细软也很是有限,甚至真要同那些方才远远看到的出云宫妃相比,作为一个异国的公主来讲,这确实是有些寒酸。 虽然我心里是没什么介意的,但总归面子是要做足的。我用眼神示意身边的嬷嬷对那些宫人一一打赏,事后又说了些场面话后,便遣散了周遭人等。 到了晚上,我原本心里还踌躇该怎样应付那出云皇帝,但就在我惆怅不已之时,居然只来了一群宫人。那个领头的内侍先是行了礼,接着又宣读圣旨,转达了皇帝封我为卿嫔这件事。不仅如此,还吩咐身后的侍从献上了各种各样的赏赐,说是这是出云皇帝亲赏的,替那皇帝传话说,让我只用将这里当成自己家就好。 我心下暗喜,可面色却沉静如水,不敢表露出什么,只颇有礼节地谢了恩,眼看着那群人离去。 身边的徐嬷嬷替我担心,说是看那出云皇帝对我没心,怕我日后受窘。可我心里却只觉得痛快,他要真能来不打扰我,让我在这宫里清净度日,这倒是一件我巴不得的好事。 看着我那满不在意的神色,徐嬷嬷和夏竹、秋叶不由地叹了口气。 连着过去了好几日,也没见到皇帝半个影子,于是宫里的其他人开始纷纷议论了。 比如说,我这公主什么落毛凤凰不如鸡了,到了这里也只是被冷落的命了等等诸如此类的话。 但我在这儿也待了不是一日两日了,关于出云皇帝后宫的传闻也是听了一些的。 出云皇帝这几年来根本就是不近女色,好多因为倾心陛下被进献入宫的大臣之女,还不是等了几年之后最终死了心,乖乖听从皇帝安排出宫另嫁了别人。虽然顾念在那些女子母家的份上,那皇帝待她们不错,偶尔还会去看看她们,但听宫里人都说也不过就如同兄妹相处一般。 这样一看,大家反正都一样,有什么可不平的。 至于来到出云这样久,他都没来看我,当然我也没把这事当事,但细想之下,总觉得他可能不太想见我们天离人。 毕竟是死对头,就算如今和了亲又怎样,还不是一样是对头。总不能指望就凭这桩有名无实的婚事,还有那十几座小小的城池就能满足出云的野心吧,要真是这样那也不会有之前长达几十年的连连征战了。 我一边这样想着,一边将从天离带过来的巫医丹药借着茶水吞下去。 还没来之前,我就听我那天离的皇帝哥哥说,我生来便患有寒疾,而且每月必要发作那么一次。所以在临行前,他专门派宫中的巫医帮我研制了丹药,说是可以压抑我体内的寒疾,以免受我因疾受苦。 但如今到了出云,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我所带的丹药也慢慢地开始不够了。可去太医院请了四五次,也没人前来。于是,心下便明了,那些人是不会轻易理会我们这样身在异乡,且为皇帝陛下所冷落的宫妃了。 于是,请不到人,我只好派秋叶去医药局取些药材回来,想着自己摸索着重新配药制作。因为在天离宫中时,我便发觉自己对于医药像是极有天赋一般,简直就是天生奇才,不仅看到第一眼就能准确说出所有药材的名字,就连《本草论》我甚至都可以背得丝毫不错。 但我问身边人,他们却总是支支吾吾,吞吞吐吐的,后来还是天离皇帝告诉我说,我在冷宫时钻研过医术。 但眼下,无人相助,也只能自己帮自己了。 第七十八章 宴会之上 当夏竹和秋叶哭丧着一副脸出现在我面前时,我就知道定是连药材也没讨到。 眼瞧着离犯寒疾的日子越来越近,可却是半点办法也没有。 在这出云后宫的日子近来是愈发不好过。 明明已入寒冬,宫中的司务局到现在竟连取暖的炭火都没有送过来。每次换人去催请,那些人不是敷衍了事就是推三阻四的,最后也只能是无功而返。 出云那皇帝自从我嫁进这后宫以来,压根都没有来看过我。也因着这个原因,这些手下办事的人便待我越发怠慢起来。甚至在饮食用度方面连这宫中的侍女都比不上,以至于在这宫中伺候的侍女和嬷嬷大多对我们来自南地的主仆四人爱理不理的,只存了看我们笑话的心思。 我这人向来最是怕冷,可如今待在这没生火的屋子里,只觉得就像置身在冰窖里,手上也起了多个冻疮。 没药材,没炭火,没正经吃食,每天就靠着那几碗清粥咸菜度日,只觉得这日子是真不好过。 从南地千里迢迢到了北地,没想到一样是坐冷宫的命,这待遇甚至还不及我在天离。起码南地的冬天没有北地这样天寒地冻,而且偶尔我还可以偷偷溜出宫去玩。 可现在就算是托人跑腿买些药材和炭火都不行,那些出云的宫人对我们的哀求和利诱根本就是油盐不进,多说几句说不定就会给我们告状的主儿,更别说偷偷跑出宫外了。 来到出云半月有余,我、徐嬷嬷还有夏竹和秋叶都明显瘦了一圈。想想他们也真是不幸,跟了我这个不争气的主子,如今还得被我连累和我一起吃苦。当然他们几个倒是从没抱怨过,甚至一有什么能吃的干粮什么的还会先紧着我。可日子真要这样过下去,也真是没什么活路了。 但细细想来,在这个偌大的出云皇宫,我又能依靠谁呢。皇帝铁定是不想见我的,不然这么多天不会连个面也不见。宫中其他的宫妃,也大都是出云重臣之女,且不说我和她们八竿子打不到一块去,恐怕就只我这个天离公主的身份,旁人也不可能轻易接纳我。 就在我发愁接下来的日子该怎么过时,便有内务府的宫人来知会说,没几天就是皇帝的生辰宴,请我好生准备,不要丢了体面规矩。 什么体面,不过是怕我太过寒酸,到时候他们这些人被皇帝诘问罢了。毕竟在名义上,我还是天离嫁过来的公主,更是出云皇帝的宫妃。 我若是在那样的场合中丢了面子,那么少不得人家会认为是皇帝在薄待我。如此一来,那些行事的宫人也只怕是吃不了兜着走。 我心里暗自思忖着宴会一事,虽然我并不想求那皇帝什么,可既然我从南地嫁过来,怎样来说都不该是这样等死的待遇吧。而且就算不为我自己,也要想到一直跟着我的嬷嬷和侍女吧。 我由着性子,当然没人能管得着我,可让她们跟着我挨饿受冻的,我也真是狠不下心来。 当今之计,还是得利用这次宴会,尽力同那出云皇帝见上一面。 平素听闻这出云皇帝待下极好,有君子的美称。如果此言非虚,那么眼看着我们这几介女流,白白在他宫中等死,想来也并非是他所愿。也许,说不定在这宫中还有一线生机。 宫宴那日,徐嬷嬷和夏竹、秋叶早早地就帮我上好了妆,又专门挑出了一些还算看得过去的宫装让我选。 几番考虑之下,我最后选择了一套浅青色的衣裙,里层都是夹棉的,上面绣着天离特有的朝露花,外面则配的是一件白色大氅,在衣摆处用丝线钩出杨柳叶的形状。 本来这样的生辰宴上,是应该穿得喜庆一些的。但无奈,这边的司务局向来不理睬我们,至于什么例银,衣料的更是不把我们算在其中。又或者这些例份早就被下面那些看人下菜的宫仆给掳为己用了,这谁又能说得清楚呢。 南地的衣物就算再厚,也必然不能同北地的冬装相提并论的。至于选这件衣服,也多是因为这是我能穿出去的比较厚且还算体面的一套宫装了。 刚朝月殿,便觉得阵阵暖意袭来,真是种久违的温暖了。因为殿内烧着好几个炉子,所以在里面的人一点都不会觉得冷,就连我退去大氅后,都没有感到丝毫的冷。 接着就有内官带着我到了一个很是不起眼的小角落里,离大殿上的主位更是离了个十万八千里。 这距离,只怕我连那出云皇帝的面貌都看不清。我不由地开始担心,也不知道这次是不是真的有机会能求见到那皇帝,说说将来的打算顺便求求情。 在场早已汇集了许许多多的人,但我却一个人也不认识。只能从常理上判断和我同处里层的那些女子应该都是宫妇,而那些外层紧挨着同桌而坐的应该是一些大臣及臣妇。 我的座位紧挨着一根方菱长柱,刚好将我望向主位的视线给挡了个严严实实。 我坐在桌前,一言不发地静静观察着周遭的人。 突然就有内官高呼皇帝来了,在场众人纷纷屏声静气,然后伏地行礼。这出云的礼节和我们天离是有些差的,但毕竟入乡随俗,我也学着周围的人行礼出声拜见。 紧接而来的,就是一声清朗好听的平身。我总觉得这声音好似有些熟悉,但碍于面前的那根方柱,我还是看不到那皇帝究竟长什么模样。 不由地,我有些泄气。当歌舞表演开场的时候,我也不再像之前那样张望,反倒平心静气地大快朵颐着面前的各色菜肴,心里却在暗暗想着,该怎么样才能正式求见那皇帝一面。 一曲舞毕,突然一切好似停了下来。 紧接着,我就看到侧面一个满脸调侃之意的大臣,眼光不断打量着角落里不起眼的我。 那眼神看得我心里很是怪异,只觉得颇有种不好的预感。果不其然,在反复观察了几眼后,那大臣居然亲自站了出来,当着皇帝的面直接开了口。说是前阵子后宫新来了天离朝的一位公主,平素听闻天离女子才艺无双,但疏于见识,因此向皇帝进言,不知可否请我弹奏一曲。 听着他的弦外之音,就是想借这样的场合好好羞辱我们天离一番。 别说我根本不会奏乐,就算会奏,在乐师辈出的出云王朝,也恐怕是难与他们相提并论,到时候落了丑才是真的。 所幸那出云皇帝倒是没有立马同意,远远看他踌躇不决的模样,应该是想驳了这个进言。 但下一刻,就有好几位大臣站了出来,同样的请求。其中一个身材魁梧的大臣,应该是出云的武将,居然还直接用了激将法,当场笑话起我们南地人露怯,小家子气,没点见识与胆识。 说我就说我,这没什么不敢当的。可当着这么多人,笑话我们天离这多少真是有些过分。 意气驱使之下,我直接起身站了出来,上前行礼后表示自己平素不善音律,愿意以一舞为宴席助兴。 我在等待那个上位者的回复,可等了好久,却见他一直没有言语,反而一个劲儿地盯着我,打量我,眼里似乎闪过一丝不可置信的目光。 我被他看得有些窘迫,只低着头。可刚刚看到他的那张脸,我又觉得总是很熟悉,好像总觉得在哪儿见过一样。 最后还是内官暗中提醒了一下,他才将眼神收了回去,然后点头示意可以。 当我换好舞衣后,在殿中央已经搬来了许多盆养在温室的雪兰花,利用花盆围成了一个可供表演的圈。 我选择的舞蹈是天离有名的《念韶光》,其实我早就记不起到底是同天离宫中哪位舞姬学的了,而且这舞在民间反倒是更受欢迎。 白色舞衣,广袖长裙轻舞间,我只觉得心里一下子变得很轻松,身体步伐随着舞蹈而摆动,好似周围一切人事早都不存在。只有我一人这样尽情恣意的舞着,没有任何人来干扰。 舞蹈最后,是要用水袖来摘花,这也是整支舞最出彩的部分。我动作轻盈灵活,不到一会儿,那摆放在周围的雪兰花就已经被我挨个摘取了一些,最后齐齐地汇聚在手上握成了一束。 一舞落毕后,我看到那些原本还抱着看笑话打算的那些大臣脸上已经全部变成了惊讶,就连周遭的宫妃和臣妇也换了种别样的目光看着我。 我刻意忽略周围人的眼光,然后向着出云陛下行礼后便准备告退。 不料,却被那皇帝陛下给叫住了。他甚至下令将我的座位挪到了他的身侧,然后用一种颇有深意的眼神看着我。这令我一时间觉得有些不大适应。 待我坐到他身边后,他倒是也没多说什么,在看了我好一会儿后便重新将目光放到殿上的歌舞表演上了。 但当宴会结束时,他却直接出声将我留下了。 第七十九章 犹如故人归 当我跟在皇帝墨子徵身后走进宁和宫时,内殿的宫人脸上都带上了不无震惊的神色,纷纷暗中打量着我。 对于这种情形,我一时间还有些摸不着头脑,所以只是低头,假装什么都没看到。 正在走神间,那已经坐在软榻上的墨子徵却忽然开口了,直接问我是打算站着说话吗,我这才反应过来他在示意我落座。 我顺着他的视线,坐在了他的右侧,但却刻意保持了距离,不想离他那样近。 他饶有趣味地看着我,但是好长时间都没说话。我随意地转头,无意一瞥,却发现刚巧迎上了他的视线。 他那似笑非笑的温柔眼神,我总觉得在哪里见过一样,但一时却又想不起来。 “你叫萧念卿?” “是。”我轻轻地答道,刻意不去看他的脸。 “知道良艮山吗?”那人再一次发问,眼神里却带着一丝希冀。 良艮,良艮,我是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我在心里默念这两字,突然脑海中闪过一些破碎的画面,好多明晃晃的刀剑,还有纵横流淌的鲜血,眼前变成了一大片刺眼的红。 没来由地,我开始慌张,连额头上也开始渗出了涔涔冷汗。 我下意识地伸出手来想擦掉自己额头已经涔出的冷汗,可刚一抬手,就好似看到我手上也沾满了殷红的血,心里开始本能地恐惧,不禁惊呼出声。 我这毫无征兆的反应明显将旁边的出云皇帝和近旁服侍的宫人都给惊到了,他们开始用一种不明所以的目光看着我。 我开始在众目睽睽之下往角落里退,却无意间撞到了一边摆放着的置剑架,上面的两柄长剑就那样掉在了地上,而那上面如今也沾满了血。 我痛哭流涕,甚至都快要呼吸不上来气,最后还是那墨子徵上前来将我抱在了怀里,而我口中喃喃着的只有一句:有血,好多的血。 我将头无力地藏在他的怀里,可手却紧攥着他的衣袖不放,没一会儿,整个人就彻底失去了知觉。 我醒来时,依旧是在墨子徵寝居的宁和宫里,只是内殿中的置剑架被移了出去。 我的情绪早已平复下来。更出乎意料的,在旁边守着我的并不是什么宫人侍女,而是出云陛下。 此刻的陛下正在书桌前批着奏折公文,那一丝不苟的模样,我看着却只觉得越发熟悉。还有他那俊朗的面孔,翩然的风度,我竟一点都不感到陌生。 突然间,他像是被什么给难住了一般,眉头也开始紧蹙,陷入了沉思之中。过了一会儿后,他便把那封令他为难的奏折有些赌气地塞到了最下面,可刚塞进去,又忍不住地重新拿了出来,还顺带地叹了口气。 他这反应倒是有趣,同小孩子一般,这样想着,我竟不自觉笑出了声。 听到我的笑声,他这才反应过来,然后放下手中的奏折,朝我走过来。 “身子可好些了?”他的眼神依旧温柔,坐在了床的一边,出声的同时还帮我将额前的一丝碎发给拢到了耳后。 对于这有些暧昧的举动,我多少觉得不适,一时间只觉得脸上热热的。“多谢陛下,好多了。”话刚答完,身体却往后侧了侧。 “饿不饿?要不要吃点东西?” “我想回去了。” 我们二人的话几乎是同时说出来的,我看到在我说出这话后,墨子徵的脸上明显地僵了一下。 像是思考了好一阵儿后,他才将被子角重新替我掖了一下,然后看着我满脸认真地说:“刚刚帮你传过太医了,你身子需要好好养一阵子才好。住在这儿的话,方便太医随时来看,你也能快点好起来。” 他的眼里闪过一丝懊悔,但很快就又消失了,就只是那么一瞬间。 “好。”我朝着他点了点头,然后又嗫嚅着说:“但是你可不可以派人去照应下我带来的嬷嬷和宫人?” 我话虽这样说,可却难免脸色依旧紧绷。不过,我相信墨子徵应该是能懂的,毕竟他是聪明人,不该连我这点为难都看不出来。 果然,在我说出这句话后,他便交代近侍去行事了。 虽然我心里是不愿意同出云的皇帝走那么近的,再说最是无情帝王家,也许今朝繁荣,富贵荣华,明日就会被打入深渊,独自寂寞凉。 但不管怎样,我在这宫里都是需要活下去的,而不是像之前那样连生计都需要发愁。 眼下有出云陛下亲自插手,那些司务局的人起码也会收敛一些,将我们在这宫里应有的吃穿用度都配备齐全,而徐嬷嬷还有夏竹、秋叶也才能不跟着我白白吃苦。 接下来大半个月,我都留在了宁和宫。 当然这墨子徵确实很君子,这些天来除了日常的嘘寒问暖外,也没提什么其他的要求,况且为了避让我,他还专门去了偏殿休息。这让原本忐忑不安的我,心里也不禁松了口气。 没事的时候,他就在书桌前批批折子,而我则在另一边看看医书什么的,两人各不相扰,有时候倒还颇有一种岁月静好的闲适感。 和他在一起的时候,我都是很放松的,就好像我们好久之前就相识一般。 与君初相识,犹如故人归。 不仅如此,他还对我做了特许,说我可以直接称呼他的名字,而不必像常人那样用尊称。 但是直接叫子徵,我总觉得不是很好。念及他要虚长我几岁,所以百般考虑下,最后我改唤他哥哥。 我第一次这样叫他的时候,他像是愣了一下,沉默了好一会儿。我还以为他不喜欢我这样叫他,正当我准备换一个称呼时,他却直言道这样很好,脸上全是温柔的笑。 替我看诊的是一个约莫二十出头的青年男子,看上去同那陛下关系很好,名唤远常。但此人全身做派倒不像是宫内人,甚至很有几分江湖气,就连说话都是荒诞不经的。每次见我时,还会由不住地用话逗逗我,然后再去看他们陛下的反应。 不过我自己的身体是什么状况,他们也从不当着我的面讲,像是有什么刻意隐瞒了不想让我知道一样。 我曾经也偷偷地给自己把过脉,脉象确实有些紊乱,不仅体虚气虚,好似还有种说不出来的奇怪,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被我身上的寒疾影响成这样的。 在宁和宫这些天我大体过得都还顺当,不仅吃穿全部以最高的规格来,而且出云陛下偶尔还会带我出宫去玩。我们穿着常服去逛溧阳城的街市,雪天去湖心亭煮酒品诗,说不出来的雅致。 但这平静的日子还是被我那不可避免的寒疾给打破了。 一日,当我正在暗香园中赏梅时,寒疾突然发作了。跟着我的宫女、嬷嬷全然不知如何是好,当把我送回宁和宫时,我被冻得直哆嗦着,就连咬紧的齿关都在颤抖。 迷迷糊糊间,我看到墨子徵抱着我,着急地吩咐宫人说让去请远常大人来。 后来我就听到墨子徵在和那远常在说话,墨子徵又气又急地问说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而那远常却只是沉默,过了好片刻才说,现如今只能让我通过水浴的法子来缓解寒症。 隐约间,我只觉得被墨子徵抱着入了温泉池。因为温泉水汽蒸腾,我的意识也一点点地在恢复。 透过迷蒙的水汽,我看着面前墨子徵的那张好看的脸,他神情凝重,眉眼间是化不开的愁绪。 我下意识地伸手想去抚平他的眉间,可却被他一把抓住了。我只觉得他握着我的手,握得格外的用力,然后眼眶周围好似还红红的。看着他,我只觉得心里好似莫名地发酸,只轻轻说了句:“哥哥,别难过。” 后来只觉得眼皮好沉,很快地就睡了过去。半梦半醒间,好似听到墨子徵自语道,说什么是他不好。 待这场折腾了我半条命的寒疾过去,已经接近除夕了。 这些日子来,墨子徵除了上朝就是回来照看我,他无微不至的关心既让我觉得心头一暖,可当理智清醒后我又开始不安。 他对我的好来得太突然,完全是没来由,这让我这段日子来总觉得自己像是置身于不真实的梦境里。就好像等梦醒过后,我将继续回归到一片凄冷之中,就像我之前经历过的一样。 墨子徵今年以节用的名义取消掉了今年的除夕宫宴,还吩咐下去,将这些银钱全部节省下来助最北部的将士和牧民置办所需物资。 此项决定一出,宫中各位后妃虽然因为失了热闹偶有不满,但决议在百姓中间得到的却是一片叫好声。 在除夕夜那天,墨子徵亲自带我出了宫,说是要带我去见一位故友。 我也没什么想法,只跟着他就好,反正他每次带我去的地方,见的人也都是极有趣的。 但是这回是大将军府,我确实有些意外。 墨子徵一进去,就有下人早先得了吩咐来领路了,然后便到了正厅当中。此时屋外正是雪花簌簌而下,但一进屋子里却依旧很暖。 当我们褪去外裘落座后,就有传言中的周将军夫妇相携而来了。 第八十章 情之所钟 早前的时候就听说过,溧阳城的周氏一族世代习武,个个英武不凡,皆是出云国世代的武贤。此刻见了面前的人,这才知道所言非虚。 当那周将军刚带着夫人走进来,我就已经借着余光暗暗打量了这对夫妻。 眼前站着的男子不过二十出头的模样,却已经成为了出云镇守边关的安远将军,几乎统率了出云西境所有的兵马。虽是少年有为,但少不得也是墨子徵真的很是看重周家。毕竟当初他夺权平内乱,正是多亏周老将军的鼎力相助。 站在周将军旁边的妇人看上去年纪和我相近,标准的鹅蛋脸上五官精致,但眉眼间却含着一丝倦意。当然这也可能是身怀有孕的缘故,因为她的小腹已经微微凸起,看上去怀胎怎么也三月有余了。 夫妇二人见到墨子徵以后就要行礼,却被他直接给叫免了,只说不过是友人间一起吃个年夜饭而已,让他们不必拘束。 当正式落座后,他们夫妇二人才仔细打量起我来。一时间,我被盯得有些不好意思,只好将目光投向墨子徵寻求帮助。 墨子徵正想说些什么来介绍我时,坐在对面的周夫人却倏地站了起来,眼神直直地看着我,神色更是说不出的复杂。 过了一会儿后,她居然直接朝我走近,然后一把将我给抱住了,还不住地哭喊着,就像是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我心里虽有些莫名其妙,可顾念着她的身子又不能将她一把推开,只觉得好多眼泪全部落到了我的脖颈处,有微微的凉意。 眼见她这反应,那周将军也跟着起了身,过来安抚自己的妻子。待过了好一会儿后,那周夫人才算是止住了眼泪。看着我眼泪汪汪地正想说些什么时,却被旁边的墨子徵用眼神暗暗示意了一番。然后我便看到周将军夫妇也回应着点了点头。 三个人在打哑谜,只有我不懂其中意。 待对方重新落座后,墨子徵才开始言明我的身份,周将军夫妇二人明明眼里闪过一丝疑惑,但很快便恢复了正常,开始对着我友善地笑。 这顿饭吃下来,我能感觉到这三人都是开心的,只有我一个人觉得食之无味。 他们有秘密在瞒着我,我甚至隐隐觉得这秘密是关于我。 在饭桌上,我被那周夫人问了许多日常喜好什么的,每次听我说完,她的语气便不由地变得激动,然后就是刻意压制自己突然升起的喜悦一般,重新开始故作平静。 到了临别时,那周夫人还特意同墨子徵求了允诺,说是以后想常进宫找我聊天谈心,还不忘告诉我她的名字叫叶倾城,让我一定要记住。 回去的路上,我和墨子徵坐在马车上,却久久没有说话。后来还是他主动开了口,问我今天觉得不开心吗,而我只是摇了摇头,然后又低下了头。 我没有不开心,我只是想不通。 今晚上那周将军夫妇待我这样热情周到,眼里也满是对我的关怀和真诚,甚至墨子徵也一样,这是我来到出云后过得最舒心的一天。 可每次看着这三人看着我的时候,我的幸福感便又动摇了。因为我同他们都还是刚认识不久,没道理他们待我这样亲热,那感觉倒像是待自己多年老友一般的。可我偏偏从来同他们素不相识。 回到宫中的日子依旧过得平常,而我也依旧被留在宁和宫中。 我知道这件事已经引起了出云前朝与后宫的议论纷纷。 前朝的臣子们都是喜悲参半,喜的是他们向来不近女色的陛下终于开始对女子动心了,悲的却是选中的人居然是一个天离因战败来和亲的公主。而后宫中则是有的羡慕,有的嫉妒,有的不屑一顾。 御史的长女,现在的张贵妃还因为此事前几日在宁和宫外堵了墨子徵好几回,倾诉自己的满腔痴情,哭得情真意切。可后来这件事传开后,她明显连面子也折损了,故而近半个月来都没出门。当然这些我也是听服侍我的宫女随便絮叨的,不过那小宫女倒是还挺热心,还不忘提醒我让我一定注意其他的嫔妃给我使绊子。 这出云后宫,在我没来之前,大体上还算太平。因为墨子徵对所有人都是那样,分不出亲近和远疏来。但我来了后,便把一切的平衡给打破了。 我和墨子徵相识不过数月,我总觉得没那么简单,他就这样看了我一眼,然后就对我情根深种了。天下哪来这样便宜的事。 果不其然,我心里头正反复思忖着,就有人出现给了我答案。 当张贵妃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我正在宁和宫里围着火炉喂兔子,这是一窝幼兔。 前阵子墨子徵才带着他的一帮朝臣组织了一年一度的赛马会,从正安门开始一路直奔城外的皇家猎场,且参赛者必须到达终点,通过最后的射箭比赛才能算赢。 这窝幼兔就是他行至猎场时,无意间在雪地中发现的。看到的时候,那雌兔已经被活活冻死了,而怀中却依旧拥着这几只小家伙。考虑到把这些幼兔留在那里,只会让它们被白白冻死,所以墨子徵便将这些小家伙带回了宫,交给我来养着了。 眼见张贵妃不顾宫人阻拦地冲进来,我赶忙起身行了个礼。毕竟她的位份在我之上,而我此刻在宫中的身份确实也有些尴尬。 她看到我那有些低眉顺眼的模样倒是有些得意,就连脸上都开始露出喜色。但当我抬起头来时,她脸上立时变成了惊慌,一瞬间如临大敌一般,嘴里还喃喃地说道怎么可能。 我不明白她的话,但对于她这样的反应却感到好奇。 “你不是萧念卿,对不对?”她看着我,眼神里却满是犹疑。 “我是萧念卿。”我一字一句地郑重开口,然后关注着她下一刻的反应。 那张贵妃先是低头沉思了一会儿,之后居然看着我笑出了声,那笑容里分明全是嘲笑和轻视。 “我还说,陛下怎么会这么轻易地喜欢上一个这样身份的天离女子,没想到你只是个替身。” 她的笑开始愈发放肆,声音也愈发响亮了些。 我看到旁边站着的侍从脸上也俱是一副为难和无奈的神情,并且还低下了头,像是想尽力避免些什么。 “这话是什么意思,你说清楚。”我看着对面那个喜不自胜的女人,声音显得异常严肃而认真。 “那次陛下的生辰宴会上,我只是粗粗地瞥了你一眼,也没将你这模样给看真切。如今看来,这张脸真是和陛下那个念念不忘的心上人生得一模一样。” 此话一出,我整个人都愣在了那里。 那张贵妃又接着不依不饶地说着:“你刚到这出云后宫,想必很多事情,你都还不清楚。陛下这些年来不近后宫嫔妃,全然是因为他一直钟情于一位民间姑娘。当年陛下被大皇子追杀,多亏那位姑娘相救,才让陛下转危为安。后来丞相逼婚,拿数万百姓的性命来要挟陛下,废皇后也用了点心计,让两人之间生了误会,这样他俩才就此分开。” “所以,你以为你能比过那人在陛下心目中的位置。” 我没言语,只是静静地听着她说。 “你不过是生了张好皮相,有幸同陛下的心上人是同一张脸罢了。既然是跳梁小丑,就千万别把自己当回事了。” 说完之后,那张贵妃还不由地轻哼了一声,来表示对我的不满和不屑。 “我凭什么相信你,谁又能证明我和那人生得一模一样,难道你见过?”我目光看着她,心里却没有半点畏惧。 也许她的确在出云朝母家显赫,可我只是不想引起风波,却不代表我真的屈服于强权。 “你不信的话,可以去陛下的画斋看看,我保证你自会明白一切的。” 张贵妃扔下这样一句话后,便带着宫女侍从大摇大摆地出了门,扬长而去了。 墨子徵曾经交代过,宁和宫内我没什么地方不能出入的。所以当我要进画斋时,守卫们并没有拦我。 当我推开门的瞬间,满墙上挂满了女子的画像。画中人虽然十三四岁的模样,可生得却极清秀,小巧玲珑的脸上五官俊俏。望着那画像,我不自觉摸了摸自己的脸。 张贵妃说的没错,我是和那人生得极像,如果我不是一直长在天离宫中,也许我真的会以为画中人就是我。 看着眼前这一幕,我心头不禁酸酸的。突然那么一瞬间,我居然有点羡慕那姑娘,能得到一个帝王所有的爱意。 但随之而来的便是难以消解的悲伤,因为这样的话,在这近一个月里,我从墨子徵那里得来的所有关心全是因着别人的缘故,这样的事还真是讽刺。 我钦佩他的情有独钟,可我即便在这宫中孤寂一生,也不愿意享受这份虚假得来的一切。 当我晚上见到墨子徵的时候,他的脸上依旧带着那种熟悉的温柔的笑,可我却只觉得酸涩。 用过晚饭后,我对着他说,想送个礼物给他,然后就硬拉着他跑到了月融湖。 第八十一章 风雨欲来 在去月融湖的路上,我和墨子徵两人都只是无言。 积雪未消,可今晚月色却是极好,月光照在莹莹的白雪上,显得周围越发亮堂了起来。 我和墨子徵并肩站在月融湖边,一同望着那波光粼粼的湖面,可彼此心里却是各怀心思。 “你今日,是有事要同我讲吗?”墨子徵还是没忍住,率先打破了沉默。 我摇摇头,尽力对着他露出一个自认为灿烂的笑,然后还不忘看了看身后跟着的有个宫人。 当那人隔着距离对我点头之后,我才指着天空向身旁的墨子徵示意。 此刻的夜幕上,各色烟花齐放,破碎绽开的光芒将这寂寥的长空衬得多了几分热闹。 “这是?” “安排想给你看的。” 墨子徵脸上扬起会意的笑,脸上也全是惊喜。夜色中,我偷偷望向他那好看的侧脸,心中却是说不出的滋味。 白天张贵妃对我说的那番话一遍遍在我耳边想起,搅得我整个人心神不宁。 我一直以为,我来到出云本就是不抱任何指望的,但凡只要能平静度日,就已是最大的渴求了。 谁知,到了今日,我才发现自己早已变得贪心。 这些日子来,墨子徵对我可谓是照顾得无微不至。再加上他那真君子般的品格,爱百姓,有担当,懂进退,宽以待人,还有他对我的好。这一切都渐渐地使我不能不对他多生出些好感,甚至可以说是动心。 我先前虽对他突如其来的关心有过疑虑,可我却只是不到最后不死心,就狼狈地全盘当做他对我所有的付出只是因为我这个人。但今天张贵妃的出现,才让我遮蔽我双目的那一叶彻底被剥落开来,看清了事情的真貌。 “你不知道,我自从十岁以后,就没像今天这样这么仔细地看过烟花了。”墨子徵的语气里全是满满的激动,一点都不像他平时淡定的模样。 “为什么?宫中不是每年都会放烟花吗?你应该能看到的机会很多呀。” “我因为生时不祥,刚出生的那年就冻死了许多百姓和牛羊,所以小的时候我很少允许参加这样的宫宴,更不许到前殿中去。我父王虽然心疼,但也不想让那些大臣总是纠着我的出身说事,所以也让我多避着他们。 在后宫的内殿里是看不见烟花的。后来照顾我的婆婆就悄悄地给我自制了烟花,可刚在院子里放了没几支,就被当时的皇后娘娘给查到了,还因此将照顾我的婆婆罚出了宫,所以后来我就再也不碰这东西了。” 墨子徵的眼里似有一丝动容,但是很快就又笑着望向我。 “我说这些不是为了追忆什么,只是想说,今晚上这个安排我很喜欢,也算是弥补了我童年时的缺憾吧。”说完,他便笑出了声,笑声爽朗,可加上刚刚的故事,实在是令人有些心疼。 “你有过喜欢的女子吗?”我突然问出了声。 “有过。”墨子徵神色变了变,然后笃定地说道。 “那她是个怎样的姑娘?” “比我小上好几岁。模样生得很清秀标志,但却不是那种妩媚的美,反倒有几分小家碧玉的气质。个性简单直接,爱憎分明,有点小孩子脾气,但很可爱。我很喜欢她。” “那那位姑娘如今在哪儿呢?” “她……”墨子徵看了看我,眼神也开始变得意味深长。 “不方便说的话就算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是我僭越了,不该问的。”我沉了沉头,将视线望向了地面。 “不是,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因为我也……”墨子徵突然开始为难,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反倒有些六神无主地摸了摸颈后,这是他偶尔慌乱时不由自主的小动作。 “陛下,我很感谢您近来对我的照顾。但是我也是心有傲气的人,宁可甘于苦寒,也绝不愿意成为谁的镜中人像的。我来出云,只是为了让天离的百姓免受战乱之苦,而不是为了什么后宫的荣华富贵。这一点希望陛下理解,所以即日起,我特请搬出宁和宫。只要陛下心怀仁慈,肯给我们天离来的几位老少妇幼基本的活路,我们也决计不会惹是生非,让您为难。” 我直接下跪行礼,一字一句地说道,语气却是前所未有的决绝。 我看不到墨子徵的表情,只看到他似乎朝我走近了几步,想俯身来扶我,却被我再次的行礼给回拒了。 过了一会儿,我听见他吩咐让近官将我好生送回我原来的住处,然后便转身离开了。 我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心里只觉得莫名的难过。 回到原本住处后,日子过得很平静,但也算是惬意。 想来应该是墨子徵派人之前交代过司务局的缘故,所以这些日子来该得的吃穿用度全部都是按时发放,除了每月必要犯上一次的寒疾让人受了折磨外,这日子过得倒是没什么不得意的。 闲来无事时,我就偶尔带上夏竹和秋叶一起去逛御花园,出云的雪景是极美的,皑皑一片,将各式景物点缀得分外有情调。 近些日子来,我还专门在自己宫中的院子里开辟了小块菜田,想着等到入春之后,刚好可以种些常用的药材。 日子的安逸倒是使原本的气色好了许多,连带着身子也大好了。 偶尔围着火炉同夏竹、秋叶还有徐嬷嬷聊聊天,就真觉得这日子要真能这么着也未必不是好事。 虽然偶尔想到之前同墨子徵相处的那些日子,我心中是有那么几分惋惜,但想着既然自己既不甘愿当别人的影子,也犯不着计较那样多的错过。 只是听闻如今的墨子徵正被国事搅扰得闲不下来,听说他想推行的农商改革在刚一提出,便遭到了不少守旧派大臣的反对。这些人认为墨子徵这一举动是在罔顾先祖传统,不仅纠集了一帮老臣同他对峙,还暗中同一些大皇子的旧部联系,试图想要重立新帝。 这些事情就已经使墨子徵焦头烂额了,据有些宫人说,他这些日子都没真正休息放松过。 不巧,前几日张贵妃便趁着这时机又去他面前诉衷情去了,想着好好宽慰帝心。这帝心宽慰没有倒是不清楚,只知道张贵妃进去不到片刻便出来了,就连脸色也变得极为难看。 当然这些事情同我也没什么关系,只是听夏竹说说,当闲话听听而已。 但是有些时候就是这样,人无远虑必有近忧。我平心静气地不惹事,寻常地过自己的日子,可是偏要有些祸事要找上门。 到了月底,张贵妃突然在自己宫中设了宴,说是她生辰到了,便想着请宫中各个姐妹一同庆祝一番,也免得她自个孤苦伶仃地庆生。 这套说辞倒是讲的引人同情,可我却预感不是很好,甚至是不想去。我想着称病不出也就罢了,可偏偏夏竹出去的时候被人直接给扣走了。 最后还是一个不知名的内官来告急说,是被张贵妃身边的大宫女给带走了,问到缘由那人却又支支吾吾地不肯讲清楚,又还说张贵妃请我必须得过去一趟,有要事相商。 要事不要事的只怕都是假话,想要借着这个名义出去给我使绊子才是真的。但眼下夏竹在她宫中,这人我也是一定要去领的。 谁知到了张贵妃宫中,刚入暖阁,就见几十双眼睛齐齐地盯向我。而殿中此时正跪着两个人,一个看着装应该是宫中的侍卫,另一个跪着的,佝偻着身子浑身是血的正是今日外出未归的夏竹。 我顾不上礼节,直接过去蹲在了夏竹的身边,想要查看她的伤势。可夏竹却只一个劲儿地喊疼,连碰都不让人碰。 我站起身,望着坐在上位的张贵妃,然后紧着说道:“不知我身边的夏竹犯了什么过错,贵妃要这样待她?” 这话一出来,原本看着我正在一旁窃窃私语的一群宫妃顿时全噤了声,只将目光盯着我。 “公主,哎呀,不对应该叫卿嫔。你可不知道,你宫中的夏竹虽说到这出云宫中没几天,便同这姓乔的侍卫好上了,二人还私定了终身。这不,前些日子正在花园假山后行苟且之事时,偏巧被住在本宫隔壁的贤妃给看到了。贤妃这人身子不好,日来不同人起冲突的,再加上宅心仁厚,看到此事后也只是训斥了二人一番,让其好自珍重。可谁知道,这两个没规矩的小人,居然暗中用药下毒害死了贤妃。今日贤妃宫女趁着众人齐聚我宫中,便跑来喊冤,你说我也不能不管这事不是。” “管事归管事,查案归查案,可这将我的人打得一身伤,刑讯逼供,这就没什么意思了吧。”我看着面前一脸无辜的张贵妃,语气有些激怒地说道。 “卿嫔妹妹请勿动怒,我这也是得了口供后,才下令处罚的。来人,将认罪书呈给卿嫔娘娘看看。再说,这么多姐妹也都是看着的,你的宫女夏竹画押带出来后身上可是半点伤都没有的,在场也都是可以为我作证的。” 张贵妃的话刚一出来,旁边围着的一群宫妃便开始纷纷附和。我拿起那份按过手印的认罪书,心中却在暗暗计量着该如何应对这次危机。 第八十二章 唇枪舌剑 这边我刚接过那份不知真假的认罪书,地上躺着的夏竹就禁不住拉着我的裙摆,然后连连摆手,开口辩解着说不是她,让我救她。 可那张贵妃却是不依不饶,还说那个侍卫也都全部供认了,更直言主意是夏竹出的。听完这番话后,那地上跪着的男人倒是也连连点头称是,却再没别的说辞。 另一边的夏竹见到这场面,更是气急吐了血,可眼神却始终直盯着我,生怕我不信她一般。 “你既然说,你同夏竹是因为私情被贤妃撞破,而生出了杀心。那么我问你,你和夏竹是何时何地因何事相识,又是哪一日被贤妃撞破?你们又是何时相约好要一起谋害贤妃?夏竹又是怎样和你约定好行事的?你按时间先后一条条地讲清楚,也好让我得个明明白白。” “我和夏竹是去年腊月十八在膳房相识,然后今年除夕定的情,我还记得她送了我一个香囊,上面还绣着鸳鸯。半月前,我俩一时间情难自抑,便在御花园假山后亲热起来。可谁知道却被经过的贤妃给看到了,还遭到了训斥。夏竹说担心贤妃将此事上报,那样的话,我俩就没有活路了。她这才想出了害人的法子,说是听……听” 话说到一半,那侍卫故意停顿了一下,然后眼神还朝我望了一眼,给人的感觉倒像是在避让我似的。 “别怕,今日本宫在这儿,自会主持公道。” 张贵妃刚说完这句话,便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像是专门讲给我听一样。 “夏竹说,贤妃日日吃药调理身子,她和贤妃宫中的人打听过,说是里面有一味药是牵牛花。偏巧她家主子懂医术,说是牵牛花和曼陀罗花生得极像,但药性却大有不同。一味无毒,一味有毒。然后夏竹就说,若是我们改了贤妃的药,就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让她闭嘴。就算真查起来,那也是太医院的疏忽,同我们无关。我这才鬼迷了心窍,听了她的鬼话。” 此话一出,在场妃嫔无不对我瞩目,张贵妃更是打量了一眼周围后,重又将目光放回了我的身上。 这侍卫的此番陈述,听起来是声声在控诉夏竹,可实际上却是将矛头往我身上引。这么长的一段话,言外之意全是我暗中指使夏竹行事的,毕竟懂医术的是我,当主子的也是我。 只要将夏竹定了罪,我即便不被当做主谋,也会落个管教不严,严重失察的罪名。 至于这次遭殃的人选刚好是贤妃,原因也多半可以猜到。一来,贤妃出身旧臣之家,贤妃的外祖父是当朝许多保守派朝臣的老师,而贤妃的父亲李闻迁更可以说是在旧臣中举足轻重的人物。 现如今,墨子徵在前朝推行改革,守旧派本就反对声浪不止,甚至已经有人密谋,想要暗中扶持大皇子复辟夺权。就连目前这看上去风平浪静的局面也多亏了贤妃的父亲在极力协调旧臣同皇帝之间的关系,这才算暂时稳住了守旧派。 可眼下来看,这根本就是前朝影响后宫,连环套。 虽然还说不好,这件事到底是借谁之手在后宫行事的。但这次针对我只是由头,而想要挟制墨子徵才是背后的目的。 前阵子墨子徵对我的特别待遇令后宫和朝臣皆是震惊,所以我才会成为这件事情的靶子。 如果墨子徵真的对我有情,插手此事来维护我,那么势必会得罪贤妃的父亲李闻迁,到时候局面一旦失控,那么后果也自然是那些顽固的守旧派喜闻乐见的。 而如果墨子徵对我不闻不问,那么一来可以让后宫这些女人得个欢喜,再者我毕竟是天离嫁过来的和亲公主,虽然故国积弱,可这样丢皇室脸面的事情若传回去,少不得墨子徵也要被天离皇室质问一番,更会被百姓议论出云后宫暗中坑害他国公主,这样的名声只怕也不会好听。 我必须自证清白,不然这件事不止是墨子徵麻烦,我说不定会因为这送命也不好说。 “不知那前来喊冤告状的宫女今在何处,也好请来容我问上一问事情来由,若真是我身边人的罪过,我也决不会胡乱包庇的。”我对着面前的张贵妃说道。 “这卿妹妹说的是,这人刚好还在我宫中。我这叫人去将她给唤来。”张贵妃说着就唤了一个内侍,正要出门去。 “稍等,我想请身边徐嬷嬷一同去请,既然此事因我们而起,我看得表个诚意,做出个恭顺的态度来才好。”我看着张贵妃,她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很难看,但碍于众人在跟前,也不好推拒,顺势点了点头。 不一会儿,徐嬷嬷和那内侍领着一个年岁约十七八岁的宫女进来了。 那宫女见到面前的诸位,便立即行礼,看上去应该是个在宫中已待了许久的老人,所以才会这般熟悉规矩体统。 “翠玉,你是贤妃妹妹身边的亲信。如今她无辜枉死,你又找到本宫来状告卿嫔身边的宫人,现在我们有些问题想重新再问过你,希望你能一切照实说。本宫和在场诸位妹妹都会为你做主的,你且放心。” 张贵妃看了我一眼,示意我可以提问。 “翠玉姑娘,请问你家贤妃是何时撞破夏竹同那侍卫私情的,当日你家贤妃又说了些什么?” 我看着面前跪着却不由浑身颤抖的宫女,不失威严地说道。 “就是前阵子的事。”那唤翠玉的宫女嗫嚅着说道。 “前阵子,具体是哪一日,你可还记得?这件事可关乎人命,你可要慎言。” “好像是五天前。”那宫女说完后,便抬头看了一眼上位坐着的张贵妃,但刚好瞥见了张贵妃脸上那满满的怒气。 “你确定是五天前?”我继续追问道。 “也有可能是十天前,太久前的事了,我记不清。”那丫鬟的语气开始慌张,头已经垂得很低。 我看了一眼在场的诸位,然后不急不缓地开口。 “各位也听到了,那侍卫和这宫女说的时间根本对不上。而且,一个记得这样清楚,每个日子地点都记得分毫不差,可另一个却支支吾吾地连话都说不利索。这两人的反应不是很奇怪吗?不知道贵妃娘娘是怎样审查的,居然这么快就能得出凶手和行事经过来。” 我看了一眼张贵妃,她好一会儿没说话,倒是紧挨着她的那位宫妃说话了。 “即便这二人答话不一,那也可能是那个记性差的宫女搞错了,更何况夏竹同那侍卫定情的香囊还在这儿呢,这有什么可好推脱的?”说完后,这宫妃脸上便满是不屑的表情,还不忘向我扬了扬那摆在桌上的香囊。 接着就有宫人将香囊转呈到我的手上,我轻闻了一下,里面是浓郁非常的麝香味。 看着那人穿着极其花绿的宫装,我便知道这应该就是传说中和张贵妃一伙的刘淑妃了。 因为其父刘璋大人同张贵妃父亲一样,同是新派朝臣,再加上两家私交甚好,所以两人自入宫以来便常常待在一处。 此刻张贵妃被我诘问,她作为伙伴,自然要站出来讲话的。 我轻笑了一声,先是朝刘淑妃点了点头,然后接着说:“你所言不是没有可能。但是这件事出问题就出在这侍卫的证词上了。这样天衣无缝的证词,毫无破绽,听上去也是合情合理。可就是偏偏没想到,出云的风俗习惯和我们天离却是大不相同。天离西部地区一直流传着一个保留下来的习俗,那就是当地无论男女老少,皆将鸳鸯视为不祥之物。据传,是因为西边部落百年前,曾经出现过一个大豪杰。” “这位豪杰自少年起便除暴安良,安定一方,得到了当地人极大的爱戴。可天妒英才,那豪杰后来一次因救人不小心自己坠入一片养着鸳鸯的湖中,后来直接便溺毙在那湖中了。从那之后,人们便封了湖,也开始射杀了所有的鸳鸯,并且自此之后家家户户都将鸳鸯视为了不祥之物。代代相传,且视此事甚于性命。” “既然这侍卫说,夏竹同他要好,且心悦于他,那么自幼生长在天离西部,大些才入宫的夏竹又怎么会破坏了祖先禁忌,贸然绣了这样的香囊赠予自己的心上人呢。” 我慢条斯理地辩驳着,很快在场所有人便一言不发了,整个殿内鸦雀无声。 “当然,如果贵妃娘娘不满意,我还可以再多说些。刚才听那侍卫答话时,我总是时不时闻到他身上好似有种淡淡的麝香味。刚刚这递给我的香囊里,里面放的也是麝香。” 可各位有所不知,我这宫女夏竹从小便闻不得麝香,更别说是碰了。有时候闻多了还会起疹子,严重时还会晕厥。这人身上麝香味这么重,只怕是我的宫女连靠近都不会同他靠近了,更别说同这样一个人在一起,还做这样的香囊给他了。” 张贵妃的脸色已经黑了下去,就连她身边那位也不再言语了。 “这件事我想着还是该陛下知会一声的。虽然他事务繁忙,我也不是要请他来主公道。更何况,经此一辩,相信各位心中孰是孰非也自明了。证明夏竹户籍的文书还在我宫中,各位可前往查验,来证明我所言的真假。至于贵妃滥用私刑,屈打成招,还有贤妃无端暴毙,这些宫人无故攀诬的事,还是上报上去查个清楚的好。” 第八十三章 遭遇刺杀 果然这话一出来,张贵妃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了。 她看着我,眼神里说不清是慌乱多一些还是憎恶多一些,过了好半晌才草草道了句此事容后再议。 随即就下命将夏竹放了,至于那侍卫和告状的宫女则暂时看管起来。 交代完之后,张贵妃便在宫女的搀扶下,借口身子不适先行离开了。 做贼心虚,在张贵妃身上简直体现得淋漓尽致。 张贵妃走后,其他宫妃也自觉没趣,纷纷散开各自回宫去了。 夏竹受了些皮肉伤,我让徐嬷嬷和秋叶将她先送回宫医治上药了。而我一个人则在回宫的路上,心里反复思忖着这回事。 这明显不是单冲着我一个人,按理说,怎样也该同那墨子徵说一声的,提醒他注意些才好。可不久前,我才和人家说过以后莫来往,现在再去找他不是很不守信吗? 正在我犹豫着要不要去找墨子徵说明此事的时候,突然身后传来了一阵熟悉的脚步声。 我回身望去,就看到了静静站在那儿的墨子徵,只是他眉眼之间有一丝难以掩饰的悲伤。 “既然碰到了,那就一起走走吧。”墨子徵直接开口,然后便迈开步子走在了前方。 我只好亦步亦趋地跟在身后。 “陛下,同贤妃相交甚好?”我试探着开口。 “贤妃为人单纯无争,平素也同我以兄妹之道相待。如今她无辜被人暗害,我心中实有不平。”墨子徵说完这番话后,便抬头望了望天空。 暮色已至,偌大的皇宫,悠长宫道,他的身影立在前方,有种我说不出来的凄凉。 “这件事的背后定有外人操纵。”我断言道。 墨子徵突然看了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晦暗难辨,但我相信他能听懂,甚至他要比我考虑得更全面。 不知不觉,已经到了宁和宫。墨子徵没有要示意我离开的意思,我也不好说些什么,默默跟着他进了殿。 我和墨子徵面对面坐着,可谁却都没有讲话。 突然有内侍端上茶盏来,刚才的唇枪舌战再加上又紧着走了一路,倒真是有些渴了。 墨子徵也早已端起了茶盏,准备喝下去。突然,我叫停了他。 他回过神来,看着我的目光紧盯着目前的茶水。 茶水里有毒。 墨子徵顿时叫了近卫进来,说是让他务必查清此事,我看到在一旁侍候的宫人个个早已是脸色大变。 “明日我需出宫一趟,你可愿意同往?”墨子徵突然问了我这样一句。 我正要开口回绝,却不料他直接用眼神瞪了我一眼,像是极不想听到我的答案一般。 看到这份上,我只好暗暗地点了点头。 回去的路上,墨子徵叫了亲信送我。 偶有冷风吹过,只觉得面上冰凉。看着远处已经晦暗下来的夜色,隐隐觉得明天的天气应该不怎么样。 到了第二日,墨子徵果然派人将我请到了宁和宫。我们同之前一样,一副平民装扮便出了宫。 这回去的地方是一个叫烟雪斋的书画铺,墨子徵似乎是这里的常客。 我们刚一进门,便有店铺伙计上来热情地招呼,还用一副好奇的眼光打量着我。 在有意无意地看了我几眼后,又转头看向身旁的墨子徵,像是带着问题一样。只见墨子徵微微地点了点头。 到了二楼,是一间雅致的茶室装扮。 那些带出来的侍卫亲信现在全部在下边候着,所以此刻的茶室里只剩下了我和墨子徵两个人。 “这次的事情你怎么看?”墨子徵低着头,手上洗茶泡茶的动作却没停。 “表面冲我来的,实际针对的是你,我不过是个极好的幌子。”我接过他递过来的杯子,然后将它握在了手里。 “所以,你应该知道,你如果继续待在宫中,依旧会成为那些人攻击我的借口。”墨子徵抬头看了我一眼。 我没说话,因为墨子徵说的全是对的。 过了好一会儿后我才开了口。“所以呢?陛下现今想怎样?” 我语气虽然还理直气壮的,但我心下却并不明白墨子徵究竟是想做些什么。 “今日为什么带你出来,你不清楚吗?”墨子徵的声音一时间变得很冷。 在这紧要关头,带我出宫自然不会是真的来逛街的,这点觉悟我还是有的。 如今我这一尴尬的身份,使得我在这场政治博弈局中早就身不由己地成为了棋子。 要么那些躲在背后的人利用我来借口攻击墨子徵,要么墨子徵用我来反将他们一军。无论怎样,都还是逃不过被操纵的命运。 所以,按照一个帝王操纵权势的心思来看,墨子徵带我出来的原因不外乎两种。 一是杀了我,然后彻底绝了背后那帮人利用我来动荡后宫前朝的心思;二是眼看着我在即将到来的混乱中被杀,顺水推舟,来个引蛇出洞。无外乎这样而已,左右都躲不过。 今日出宫时,同之前相比,明显多带了许多的侍卫,况且在暗中也一定部署了墨子徵的暗卫。昨日后宫陷害我未成,给墨子徵下毒也被识破,反倒引起了注意。 今日出宫来,对那些想暗害我同墨子徵的人来说绝对是个千载难逢之机,一旦那些人选择狗急跳墙,那么只怕免不了一番混战。 我朝他点了点头,示意我自然明白他什么意思,当然我的脸色已经有些绷不住了。 墨子徵好长时间没有说话,就这样静静地看着我,然后又对着我摇了摇头。 “从烟雪阁侧楼出去,有道隐秘的小门。你可以从那儿出去,离开皇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墨子徵的话令我震惊,我突然觉得自己有些看不懂他了。 他不是要杀我绝除后患吗,怎么会突然放我走。 “到了楼下有人牵马接应你,里面准备有衣物银两还有护身的匕首。走吧。” 墨子徵的话再一次重复在我耳边,我心里有种说不出的酸。 我眼神犹豫,有些复杂地看向他。 “你带来的宫人也不用担心,我之后自会寻个借口放她们出宫。” 心中的石头好似都一一落了地,可心里却依旧空空的,没有任何着落。 然而,最终还是理智战胜了这些私情。 我必须得走,只有我走,才能暂时保住我的命,才能不给背后的那些设计者留下话柄来攻击墨子徵。 我疾步下了楼梯,登上快马,明明已经出了溧阳城,到了近郊。 但心里却依旧不安,总觉得身后像一直有人跟随一般。 我转身回过去,此刻正隐没在林间的正是一帮身着黑鹰护甲的人,我知道那是墨子徵亲自训练的暗卫。 “领头的请出来。” 见被我识破,那些人才一一从林间跃了出来。 “拜见姑娘,我们是受陛下指令,要护送姑娘离开出云境内,保证姑娘安全。”话一说完,那领头的暗卫便微微颔首。 墨子徵今日部署暗卫不是为了防那些叛逆之臣的刺杀吗?为什么现在暗卫却全部被派来保护我了。 那这样一来的话,若是真要遇上刺杀,他和身边那些人手又是否能撑得过去。 我原本以为他今日是要以身犯险,引蛇出洞,但这样看来,他却是为了送我安全离开。 墨子徵,墨子徵。 “掉头回去。”我严厉地出声道。 我看到那些暗卫眼中纷纷闪过一丝惊讶,可却依旧一动不动,像是在怀疑我话语的真实。 “立马掉头,回去护住你们陛下,快!”我再次重复道,语气已经开始变得着急。 听到这儿,那些暗卫才迅速上了马,重新沿着原路一路疾驰。 当我们再次回到烟雪阁时,那里早已是一片混乱了。 原本繁华叫卖的街道早已是一片狼藉,除了墨子徵和侍卫在同一群黑衣人对战之外,其他的小商小贩,平头百姓早已跑了个精光。 我站在其中一家酒楼之上,隔着一段距离,静静地看着人群中的墨子徵。 此刻的他正举剑同一个领头的黑衣人鏖战,而其他乔装的侍卫也早已被那些人数众多的黑衣人缠得无暇分身。 突然返回加入战斗的暗卫们顿时起到了关键的作用,训练有素的暗卫一来,那些黑衣人便开始有些招架不住了。不消片刻,除了那领头的黑衣人被墨子徵生擒了外,其他人皆被就地正法。 我看到墨子徵听那暗卫头领问了句什么,然后便开始将视线投向了我所在的酒楼。 我站在楼上,静静地看着他,对着他笑。 还好我没走,不然你该怎么办,墨子徵。 当我站在墨子徵面前的时候,他眼神闪烁过一丝惊惧,随后便直接抱住了我。 “我不是不来救你,而是我不会武功,更不想莫名其妙就成了你的负担。”我凑在他耳边对着他小声说道。 他轻轻地摩挲着我的后背,然后说了句我知道。 墨子徵浑身沾满鲜血回去的消息,很快就在宫中不胫而走了。 诸多宫妃齐齐地在宁和宫外跪了一地,说是要求见皇上,知晓皇上病情如何。 殿内,我看着墨子徵那被伤到的左手腕,不禁叹了口气。 当我拿着布条小心翼翼地帮他清理伤口时,我看到墨子徵唇角闪过一丝笑意。 第八十四章 误会解开 “你笑什么?”我一边帮墨子徵包扎伤口,一边斜着眼看他。 看见他笑得那般灿烂,我心里也是前所未有的轻快,讲话时甚至连尊称都没用。 不过看上去墨子徵也并不在意这一点,只是凝神地望着我。过了好半晌,才悠悠地回了句:“我在庆幸,自己还能再见到你。” 这话说的直白,我一下子只觉得面上发烫。于是干脆垂下头去,不再看他。 “不是走了吗?怎么又不听话地回来了?”墨子徵接着开口,还突然敲了下我的脑袋。 “本来是走了的。但却没成想遇上个想以身试险的傻子,我也不好见死不救,只能回来了。”我不由地出声揶揄道,语气中带着些赌气的口吻。 墨子徵没有生气,反倒被我逗乐了一般,直接笑出了声。 这一笑直接牵动了伤口,刚包扎好的伤口又微微地渗出血来。气得我随意地就上前就拍了他右肩一下,还厉声说了句:“别动。” “你给别人看病的时候,都是这般模样吗?”墨子徵挑眉轻笑,可望向我的眼神却从未移开。 我听出来,这言外之意就是说我凶,没成想竟这样打趣我。 “遇上不听话的病人,不凶一点怎么镇得住。”我白了墨子徵一眼,又重新取来布条替他包扎。 待包扎好后,我转身就要走,却被墨子徵从身后拉住了。“要去哪儿?” “当然是回自己宫里了。” “哪儿都不许去,就待在我身边。”话语间,墨子徵已经将我拉到了他身前,用右臂紧紧将我圈在他怀里。 我开始有些恼了,拉扯着就想掰开他扣在我腰间的右手。可我越是挣扎,墨子徵就将我搂得越紧。 “既然回来了,就不许走了。”墨子徵的话音刚落,我就有些吃惊。 因为他之前绝不会这般霸道,也不知道他是今日中了邪,还是真面目终于暴露了,没成想这家伙居然还有这样无赖的一面。 我正准备说些什么,却见他比更快开口。 “留在我身边,我不想再放开你了。”墨子徵将头埋进了我的脖颈处,他呼吸的热气萦绕在我脖子周围,只觉得热热的,痒痒的。 心里更是说不出来的动容,他的心意已经如此明显地表露了出来,可我真的该接受他吗? 正在我思索间,墨子徵突然将唇凑近了我的脸边,而我更是不假思索地推开了他。 我看到墨子徵的脸上开始变得僵硬,圈在我腰间的手也放了下来。 “我说过,我不愿意当别人的替身。”我的心突然一下子就沉了下来,先前的那些激动、不可抑制的情绪,此刻一下子全部被理智给驱赶得烟消云散。 我看着墨子徵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着。 他看是看了我好一会儿,然后突然就没来由地笑了。“谁说你是别人的替身了?” 我看着他,然后小声嘟囔着“分明就是自己行事不端,还要赖别人。” “你真以为我听不见是不是?”墨子徵趁我抬头就给了我个爆栗。 我摸了摸被他刚敲过的额头,然后低着头不满地撇了撇嘴。 突然墨子徵将我头抬了起来,让我正视着他,然后就听见他的声音响起。“从来就没有替身,一直都是你。” 他说这话时眼神显得格外明亮,脸上也是郑重严肃的模样,一点都看不出他是在说谎。 可我又开始疑惑,如果墨子徵说的没错,那我就是之前就同他相识。 那这样说来,张贵妃口中那个曾经救过他,还同他私定终身的人就是我。莫非我之前来过出云? 像是看出我的疑惑不解,墨子徵于是接着说道:“衣着上,喜欢青绿,讨厌红黑;饮食上,喜欢咸,讨厌甜,从小到大,不能吃的是栗子;为人处世上,讨厌被骗,讨厌被冤枉。” 我看着墨子徵慢条斯理地说着这些我身上的小习惯,对应起来竟分毫不差。 自从我磕伤脑袋再醒来,我就知道自己面临的是怎样的环境。所以我便再也没同别人提起过这些,很多时候就算喜欢也不敢过分表露,就算厌恶也祸多少遮掩。 甚至就连调来照顾我的徐嬷嬷和夏竹、秋叶这些人都难以判断我准确的习惯好恶。可墨子徵却全部都知道。 “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我等的人一直都是你。”我看到墨子徵的脸上已经开始动容。 “可我怎么会来过出云呢?我又是怎么同你认识的。”我心里依旧有无数个疑问没有解开。 “我遇见你的时候,你还是个拜师学医的小姑娘。我不知道你是怎样从天离皇宫中溜出来的,你也从没有同我表露过你的身份。那时候,我被大哥派人追杀,逃到天离的街上,是你救下了我,还替我解了毒。” “所以,后来我就同你定了情?” “不是”墨子徵先是摇了摇头,然后接着说“你后来来出云寻药,我们才又重遇的。那之后,我才同你说定,等你及笄后就娶你。” “那为什么你又没能娶我?”我看着墨子徵的眼睛,只觉得自己像一瞬间陷了进去。 “后来,发生了些意外。”墨子徵的脸上闪现过一丝懊悔的神色。 “后来,当时的丞相用百姓的安危威胁你娶他的女儿,是吧?”我接着他的话问道。 “你怎么知道?” “听宫里有人说的。” “后来,当时的李丞相全族把持朝政,其子又在边关当武将,若我不暂时妥协的话,到时候战乱一起,铁蹄的践踏之下,破碎的是平民百姓的命运。”墨子徵说完这句话后,便陷入了沉默。 我知道他自觉心中有愧,对于当初没能坚守承诺这回事。 “我又不生你的气,你无须这样。”我语气轻松地说出了这番话。 墨子徵看着我,眼神却有些难以置信。 “不是假话。”我看了看他,“作为一个男人,应该忠于自己的恋人;但你还是君主,自然该对这天下百姓负责任,这是大局。两害相权取其轻,犯不着为了这承诺,就赌上这么多无辜百姓的性命。即便是我来选,结果也会是和你一样的做法。虽然我能想象到当初我应该会很难过,可比起我的难过来说,万民的安居乐业远比这点小小的牺牲要值得。” 话说完后,我便对着墨子徵会心一笑。 “可我还是因为这把你弄丢了,才让你受了这么多苦。”墨子徵的眼里突然变得晦暗。 “不妨事。”我伸出手去轻轻抚了抚他的脸。 “关于过去,你什么都记不起来是吗?”墨子徵突然犹豫着开口。 “几月前,听嬷嬷说,我同一个宫女争执伤到了脑袋。之后我就什么都记不起来了。”我有些随意地说道。 墨子徵听完这话,一时间像陷入了深思当中。 “你在想什么?不会是还有对不起我的事吧?”我玩笑地说道。 “我哪敢,你之前总是动不动就在我面前哭,我都怕了你了。”墨子徵笑着捏了捏我的脸。“所以,现在一切都说清楚了,你还愿意待在我身边吗?” “看着你这些年来,清心寡欲,不理后宫的份上,我就姑且答应了。”我脸上全是调皮的笑。可心里却是前所未有的快乐。 我和墨子徵相互对视着,两个人痴痴地笑着。 与君初相识,犹如故人归。我曾真的以为我同墨子徵之间只是初相识,没想到却是故人归。 记忆散去又如何,颠沛流离又如何,此刻的我还是走到了最初那个人的身边。 虽然的确可惜,毕竟之前那样多的经历都被我全然忘记了,但以后的路,我相信我会陪着墨子徵走下去。 遗忘不是归宿,即便我失去记忆,我还是不可救药地爱上了之前认定过的人。 靠在墨子徵的怀里,听着他的心跳,我只觉得好像一直在流离的心终于有了依靠。 “陛下,各宫娘娘都在外面求见呢。” 正在我和墨子徵耳鬓厮磨,互相调笑时,守在外面的内侍突然跑进来通报。 我有些窘迫不安,赶忙从墨子徵怀中起身,然后瞬间便羞红了脸。 墨子徵倒像是没事人一样,看到我这举动,居然还笑了。 “回了她们,告诉众人说我没事,让她们先回去吧。”墨子徵的话一说完,那内侍便下去行事了。 “如今这宁和宫的宫人、近侍可都是自己人?”我出声问道。 在看到墨子徵点头后,我暂时松了口气。 “接下来就要看我俩做戏的功夫了。”墨子徵此言一出,我俩便相视一笑。 我明了墨子徵的意思,也由衷地支持他的决定。 此刻已经不是在于朝中内政推行的问题,而是那些包藏祸心、冥顽不灵的乱党必须被铲除。否则若只是一味姑息放纵,同之前那般宽容,对于眼下祸端的解决也不过是扬汤止沸,最终还是会出问题。所以这帮人必须被清除,也正好借着这次机会摸一摸朝臣的底。 于是,在此后半月中,我和墨子徵都在众人面前小心地做戏。 第八十五章 绝地反击 经过审讯,那个被逮到的刺客领头人还是招了。 原本他是打死都不肯吐露半句的,却没成想被先前给我看诊的那个远常给下了毒。 在毒发折磨之下,到底还是扛不住,将所有该说的全说了。 也是这会儿,我才知道了那个常常调笑我的远常居然是个毒师。先前不明了他的身份,还只当他是宫中一位普通的太医,没想到竟还是这等身份。 此次刺杀行动背后的人是朝中的兵部尚书齐茂昌,也是原先出云大皇子的旧部。 当年墨子徵反攻溧阳,他是率先带头投诚的。却没想这人竟是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在墨子徵登位后还一直在秘密地暗中统筹其他旧臣,时时刻刻都想着怎样把墨子徵拉下来。 终于,等到了这次施行新政,引来诸多朝臣不满的机会。 于是,这人便开始在背后暗中设计,安排了这一切。 从派人怂恿张贵妃的父亲张绍暗中对付贤妃的父亲李闻迁开始,再到后面策划张贵妃暗害贤妃,栽赃嫁祸于我。表面看上去是新派同旧派之间的政堂斗争和后宫之间的争风吃醋,女人心计,但实则是场彻彻底底的阴谋。 听招供的黑衣人说前几日齐茂昌还派人去秘密接触了被圈禁在府的大皇子。 虽然不知道接洽结果如何,但那齐茂昌依旧还在谋划中。从昨日安排人手行刺墨子徵这一事就能看出来,他并没有收手的打算。 我和墨子徵简单说了几句后,便很快达成了共识,两人默默地交换了下眼神。 但我俩的默契却惹得在一旁干着急的远常毒师有些糊涂了,还用种莫名其妙的目光不住地在我俩脸上徘徊。那神情惹得我和墨子徵不由地笑出了声。 我俩的计划很简单,他装病,我假逃,给那些躲在暗处的齐茂昌一个错觉。 还有抓回来的黑衣人是必须要放回去的,但是也不能这样轻易地放回去,少不得要吃点皮肉之苦。而放他回去的目的也只有一个,那就是必须让齐茂昌相信墨子徵是真的在这场刺杀中受了重伤。 墨子徵已经允诺那人,只要他弃暗投明,那来日真的要清算齐茂昌及手下罪责之时,也自会放他一条生路。可那人眼神却犹豫着,并没有立即答应。 “你是出云北部人,是不是?”我突然出声问道。 那黑衣人本来低着头,此时却抬头望着我,可又一时不明白我想做什么? “看你这反应,那就是了。”我微微点了点头,然后接着说。 “我听说今年出云北部再遇雪灾,许多百姓都因此不幸罹难。其中应该也有你的族人吧?” 果然我这话一出来,那人脸色立马就变了。然后突然对着我嘶吼道,大骂墨子徵和我,声嘶力竭地发泄着自己的愤怒与不满。 “原来,你知道你是出云北部人。”我轻笑了一声,“出云北部因为地势原因,多年来常遇雪灾,甚至被许多人称为是死亡之地,这本是人力难以改变的结果。但也就是此刻站在你面前的这个你口中的恶人,出云的皇帝,自他上位以来便一直在殚精竭虑,想要替你们北部人解决生死之危,另找一条活路。” 你以为他推行内政改革,修改农商政策是为他自己的虚名?他做这些,不过是想将北地人南迁,到了冬天你们北地人可以避开雪灾,可以活命。所以他顶着阻力,鼓励百姓开垦荒地,各大商坊门户招收劳工,希望出云南部地区可以随时接纳救济北地民众。诏令中有一条虽是北地民众可自行前往南地谋生,但也并非是要驱使你们离开家园,而是为了你们的安危考虑。可你呢?这样一个为民而谋的皇帝,你却要领着自己北部的兄弟来刺杀他。” 那人眼中已经开始动摇,身形开始颤抖。 “如果他死了,换成守旧派登位,那些人只会放任你们自生自灭,而好容易才得来的活命机会又将重归于无。你自己好好想一想吧。” 我说完这些话,便拉着墨子徵走出了宁和宫内隐藏的暗房。 看完黑衣人后,墨子徵的眼神便一直停留在我身上。 “你别一直这样看我。”我脸上热热的,只一味地侧头看向别处。 “害羞了?” 我嗤然一笑,然后顺手拍了拍他的袖子。 “你平素也不过问政事,怎么对我要干什么,想干什么,看得这样清楚?”墨子徵调笑一般地看着我。 我好半晌都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踮起脚凑近他耳边低声说:“因为我就住在你心里,怎么可能听不到你的心声?” 说完这句后,我突然推开他,自顾自地往前跑,把墨子徵远远地落在了身后。 墨子徵也朗声笑了起来,没几步就追了上来,将我锢在了怀中。 本是想用言语逗逗他的,却没成想给自己惹了麻烦。 其实我也不知道怎么会这样轻易就能明白他所有的抱负。 先前只是听宫人简单说过一些他的施政内容,可即便所有人都误解他,非议他,但我却觉得自己好像在瞬间便能懂得他想做什么。 刚回到内殿没一会儿,就有亲卫来上报说那黑衣人已经同意回去传递消息。 墨子徵点了点我的鼻子,然后眉眼俱笑地看着我。“真是只狡猾的小狐狸。” 我昂了昂头,然后也不说话,只看着他。 “但我还想知道,你是怎么看出来他是北地人的?”墨子徵接着问道。 “你好笨。”我撇了撇嘴,不太满意地说道。 “你说什么?”墨子徵突然将我一把拉到怀里,将脸凑近我,离我不到一寸。 “本来就是,当皇帝的人,这么笨,这都想不……”明白,我话还没说完,就被墨子徵突如其来的吻给打断了。 他的这个吻热烈绵长,开始还是霸道的深吻,之后便开始变得温柔,好一会儿后,他才算放开了我。 我不由地有些害羞,没忍住用拳头轻锤了他肩膀一下。 可他却笑出了声,还带着玩味地看着我。 “墨子徵,你想不想听我给你答疑了。”我嗔怒道。 墨子徵眼色依旧没变,我直接站起身来就要走,却被他给拉住了。 “好了好了,你说。”墨子徵的语气开始变得服软,明显是在哄我。 “你们打斗时,我看到他们的刀法我很像在哪本书里见过,说的好似就是出云北部有个专门练刀法成立起来的杀手组织。再加上他手脚处常年难愈的冻疮疤痕,所以,我就大胆地猜一猜咯。” 墨子徵脸色顿时沉了沉,看上去不是特别开心的样子。 “你怎么了?怎么一阵一阵的,刚刚不是还欢快闹腾吗?现在就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 我眼神不住地打量着面前脸色突变的墨子徵。 “没有,就是想到接下来的事会比较麻烦。你在我身边,我何来的苦大仇深呢?”说着,墨子徵就将我揽入了怀中,不自觉地将我抱得越来越紧。 “墨子徵,我疼。”我在他耳边说道。 “哪儿疼?我让人去叫远常。”说着,墨子徵就要喊人进来。 “不用了,我刚好来了。”未见其人,先闻其声,来人果然是那个远常毒师。 “你快去。”墨子徵起身,将远常往我面前推,催促着他替我诊脉,脸上全是着急。 我脸上明明已经带上了怒气,可又觉得有些好笑,最后又喜又恼地盯着墨子徵。 “小丫头,你哪儿疼?把手伸出来我看看。”远常已经站在了我面前。 “我没事,哪儿都不疼。”我往旁边躲了躲。 “你这讳疾忌医可不行,有病还是得治。不然你面前这位小心嫌我不称职,给我撵出宫去。”远常目光盯着我,又转身望了望身后站着的墨子徵,脸上全是意味深长的笑。 看他那表情就知道他什么都清楚,还故意来打趣我。 那墨子徵更是个木头脑袋,不知道他是刚刚抱我抱得太用力,所以压得我骨头疼吗?还叫人来,是想让我俩一起丢人吗? “我不用。”我往旁边一闪,然后退到了墨子徵的身边。 “别闹,还是让远常帮你瞧瞧脉,没事的话也放心。”墨子徵突然将我抱起来,然后重新放在了软塌上。 我低着头,不想理他。然后乖乖地把手伸了出去,过了一会儿后,那远常便故意地说道:“不妨事。只要我们陛下以后怜香惜玉一些,别老那么粗鲁就成。” 墨子徵先是怔了一下,然后看见我在一边微微地揉着肩膀,他才瞬间明白了过来。 紧接着,立在一旁的两人一边看我一边毫无顾忌地朗声大笑。 这边只将黑衣人放回去复命还不够,那齐茂昌既然敢做这样大的一场局,也一定不会轻易掉进我们的圈套当中。 “从即日起,我开始装病。远常这几日便留在宁和宫,不要离开了。还有让那些服侍的宫人多端几盆被染的血水进出,但都要尽可能避开人倒掉。封闭消息,向外通传,我只是受了小伤,大体无恙。至于每日早朝,也一应不许取消。”墨子徵同众人吩咐道。 “老狐狸。”我笑着对墨子徵说。 第八十六章 暗夜交易 到了第二日,墨子徵受伤的消息还是不可避免地传遍了整个宫廷。 有时候就是这样,摆在明面上的事实往往不被人所信,反倒背后隐藏的内情才让人好奇。 究其根源,不过是疑心生暗鬼罢了。 墨子徵坚持上朝,刻意封锁消息,此番举动果然引起了宫内外一干人等的注意。 他们看墨子徵行事同之前无异,可每次上朝却总是一副虚弱不已的模样,再加上我每次进出宁和宫又总是一副悲伤不已的神色,没过几日,终于生出怀疑来。因此,派在宁和宫周围的暗探好似也多了起来。 墨子徵这段日子,面对其他宫妃求见一概不理,只留了我在宁和宫中。 所以当我故意做戏回到自己宫中时,果然平素极不待见的那些宫人内侍也纷纷对着我嘘寒问暖,内下却想着打探消息的。 他们是什么人派来看着我的,我大概还是知道一些。 毕竟,此前后宫事务全部是交由张贵妃处理的。她要塞什么人给我,监视也好,耳目也罢,全凭她心意而已。 贤妃之前被害一事,虽然我早当着那么多宫妃辩了个明白,暂时消除了宫中诸人对我的议论纷纷。可朝堂之上,却被贤妃父亲李闻迁大人咬死不放,说是务必请陛下明查严惩,言语之中不无怒气,大有和皇帝闹翻的架势。 传闻虽是传闻,但只要真相一日未明,外面人依旧还是会将这顶帽子扣在我身上,说不定还要在加上我狡猾善辩的评判。 明明能猜到是张贵妃被人唆使行事,可眼下并无明确证据,况且政堂风云起伏未定,也不可能这样轻易地明着查她。 我现在就是众人眼中的那只热锅上的蚂蚁,所以在这种情况下我做什么都不可避免地会被人注意。 刚回宫中,我就叫来徐嬷嬷、夏竹和秋叶,说让她们帮我悄悄整理行装。 她们几人脸上全是惊讶,却也开始担心大难临头了。 我假装没看见躲在帘后的那个宫女,先是对着她们气急败坏地怒斥道,随后便开始大骂起我那个皇帝哥哥来。 徐嬷嬷她们刚想上来劝,可还没到近前,我就伤心地哭了起来,还不忘埋怨着当日嫁到出云就是走了霉运。眼看着我哭的不能自已,徐嬷嬷和夏竹、秋叶心下才暗暗有了计量,猜想着定是那墨子徵伤重难治,更无力再护着我,所以我才这样崩溃无助。 这样想着,她们安慰了我好一阵子才出去。出去的时候,徐嬷嬷还无奈地叹了口气。 我看着那个躲藏在暗处的宫女脚步迅疾地离开我宫里,便知道我这场戏算是做成功了。 果然,在我回了一趟自个宫中后,不到中午,那张贵妃便又带着一堆太医急冲冲地奔着宁和宫来了。眼见着众人又要拦她,竟开始对着那些宫人出言不逊起来。明显地,她开始着急了。 很好,她着急了,背后的人多半也会信她的反应,跟着着急。真要那样,我们的事情只怕会好办许多。 墨子徵和我站在窗前,暗中观察着张贵妃的反应,然后默默对视一笑。 “我怎么觉得自己和你是狼狈为奸呢?看你那狡猾样,还不知道哪天我就被你套进去。” 我笑着看了一眼旁边的墨子徵。 “姑娘说错了,我们该是蛇鼠一窝。”墨子徵居然还笑着应了。 以前也没发现这人竟如此无赖,近些日子,才算是真正见识了。我不自觉地轻笑,随后摇了摇头。 现在事态虽然在朝着我和墨子徵预料的方向发展,可还有件难事依旧没有解决。 所以,当墨子徵偷偷带着亲信沿着密道从宁和宫而出时,我便知晓他应该是去负荆请罪了。 墨子徵的心思不难猜,他去见的人是贤妃的父亲,保守派旧臣李闻迁。 此番前去,他应该是想获得李闻迁的支持相助,还有请李闻迁放过我。 我猜他心里清楚,只要不将我交出去,李闻迁选择站队帮他的可能很低。但他还是选择了自己去当面恳请,也没说要将我交出去。 这份情意,让我心里触动。 所以,我是同墨子徵前后脚到李府的。 当我女扮男装被家丁领着,走进李府偏厅的时候,我看到墨子徵和李闻迁皆是一脸震惊。 而在这之前,我好似还听到了李闻迁和墨子徵不时传来的争执声。 争论的内容很简单,李闻迁想让墨子徵交出去,这样一来他便选择坚定地站在墨子徵的这边。可墨子徵却怎样都不同意,所以二人才在这番事情上争论不休。 当然,这也正是我跟随前来的原因。 现在局势正是危急,我不可能眼看着墨子徵为了维护我而陷于困局,所以这个时候,我必须站出来。 “李大人,我自愿被你扣押在这儿,任你处置,只要你能帮他。” 我这话一出来,墨子徵便将我拉到了身后,还厉声呵斥地喊了我的名字。 至于那位李闻迁大人倒是有些惊愕,像是没有想到我会提出这样的决定。但看着墨子徵就这般护着我,他眼神中倒是闪过一丝犹疑和不满。 “李大人,虽然贤妃并非是我所害,大人的爱女之情我也是可以体谅的。所以,只要你能帮墨子徵,我自愿留在这里,等着真相大明后,你随意处置我。” 我看到李闻迁的神色已经开始动摇。 “李大人,您心里也明白谁才更有资格成为一个好皇帝,不是吗?如果大人因为私情,做不了这个决定,那么我愿意给大人一个理由。”我看到李闻迁看了看我和墨子徵,心里定是在思量我的提议是否可行。 李闻迁还没开口,一旁的墨子徵倒是有些按捺不住了。转身看着我,握着我的手也紧了几分。 眼看他就要说些什么,却被我笑着摇头给制止了。 “李大人素来刚直正义,不会随意冤枉人的。况且就算是为了自己女儿,他也不会任由其他凶手逍遥法外的。”我看着墨子徵,可话却是对着身后的李闻迁说的。 我相信他已经有了决断。 “好,你留下。如果真相大白,小女被害却非你所为,我自然不会为难于你;可若是查明是你,我绝不会对你手软。” 李闻迁说完这话,还看了墨子徵一眼,像是在担心他会阻止。 不过墨子徵也确有这样的想法,却被我一一示意拒绝了。 我相信他能懂我,就像我懂他一样。 过了好一会儿,我看到墨子徵微微点了点头。 当然,那李闻迁也确实是个守信的,在这之后,他便表示自己一定会尽力支持墨子徵的。 墨子徵离开的时候,还依依不舍地看着我,我却只是叮嘱他注意危险,随后便跟着小厮下去了。 待在李府的这几天,我并没有受到任何苛待。而且那李闻迁偶尔还会将我请到他书房里去喝茶。 说是喝茶,其实就是想知道贤妃被害的一些线索,方便查案罢了。 我把自己这些日子在宫中观察到的都说了,从前几日暗中查看贤妃尸首的结论还有对于那侍卫和告状宫女的审讯记录,包括那些人对我的指控全部和盘托出。 李闻迁听完后,竟还对着我点了点头。 他大概没有料想到我会这般坦诚,毫不遮掩,甚至是对于自己不利的指控。 但我却知道,这些事即便我不说,也自然有人会告诉他。能成为旧臣中举足轻重的李闻迁,绝不是个目光短浅,头脑简单的傻子。 和聪明人做交易,最忌讳的就是卖弄自己的小聪明,否则到时候聪明反被聪明误,可真就得不偿失了。 不知不觉已经过去了大半月,我在李府的日子和幽禁也没什么两样。不通消息,也不知道宫中情况怎么样了,墨子徵是不是还好。 没遇见墨子徵之前,也不知道原来为一个人如此牵肠挂肚竟是如此滋味,相思相望不相亲这种感觉的确不大好受。 正当我暗自苦闷之时,远常毒师却突然出现在了我的面前,脸色既气又急的。我心里暗暗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 “你快和我回宫,子徵出事了。” 远常的一句话,让我彻底愣在了那里。 本来还以为李闻迁会拦我的,但是他却很大度地放我离开了,还说这事他心里已经有了底,让我不必担心。 我不担心这事,我担心的只是墨子徵。 回宫的路上,我才听远常说,今日张贵妃偏要闹嚷着进宁和宫看墨子徵,还以死相逼,说什么即便墨子徵病入膏肓也要和他死在一处。 迫不得已,墨子徵只得接见了她。 她瞧见墨子徵面上很是虚弱,于是便亲自下厨煮了补汤来。 墨子徵本来不想喝的,但怕她瞧出端倪,出去同外人胡说,走漏消息。再加上张贵妃平日虽然刁蛮,却对他一往情深,他万万没有想到张贵妃会有下毒来害他的心思。 后来,喝完补汤后,不到一刻,墨子徵便吐了血。如今正是命悬一线,中毒颇深,就连身为毒师的远常也解不了这种毒。所以他才不顾一切地来找我回宫,想让我回去看看,一起想想法子。 第八十七章 以身试毒 当我赶回宁和宫时,那里早已是一片混乱。 墨子徵的中毒对于宁和宫中所有的亲信及侍从来说都是始料未及的事,人人脸上皆是沮丧,有些宫女嬷嬷甚至已经克制不住地暗中抹泪了。 我踏进内殿,看着墨子徵那样毫无生气地躺在榻上,眼神紧闭,面色虚弱的模样,内心真是恨不得想直接提刀去砍了那帮背后的小人。 那被人当枪使的张贵妃正神色愧疚地跪在地上,眼神呆呆地望着面前的墨子徵。 顾不上追究她的罪过,我赶忙凑近墨子徵身旁,替他把脉。 墨子徵的脉象已经很虚弱,中毒虽然还不深,那毒也未行至五脏六腑,但他的情况却依旧凶险。 我退到一边,可脚步却不由地开始虚浮,脚下一空,差点就要栽倒,幸亏远常扶住了我。 “怎么样?”远常着急地问我。 我看了他一眼,很久都没说话,我那不算好的脸色已经告诉了他答案。 平素习惯嬉皮笑脸的远常此刻脸上全是清晰可辨的愤怒神色,直接一把将周围桌上摆着的东西全部推在了地上。 那茶杯碗盏掉落在地上碎裂的声音,在此刻一片死寂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突兀。 我看着墨子徵,可脑海中却在反复回忆之前读过的医书医典。可越是心急,所有的记忆便愈发流于空白。 突然,一直跪着的张贵妃站了起来,转身就要朝门外走去。 一旁的远常迅速地拦在了她的前面。 “让开,我自己犯的错,我去找那人求解药,只要他们能救陛下,我什么都愿意。”张贵妃的声音到最后已经染上了明显的哭腔,眼泪也啪嗒啪嗒地落下来,看上去倒是一副梨花带雨的可怜样。 可远常却只是定定地看着她,眼神里闪过一丝嫌恶,但依旧挡在她身前没有让开。 那张贵妃见远常这样,整个人变得激动,她开始抓住远常的手臂又咬又抓的,像个无理取闹的泼皮孩童。 看到她如此疯狂的一幕,我直接上去一把拉开了她。 但她眼里的凶狠和决绝却未曾有半刻消解,最后甚至从头上拔下簪子来抵在自己脖颈处,威胁我们如果不放她出去她就自裁于此。 我缓缓走到她面前,趁她惊讶之余,将她手中的簪子抢了过来。然后,反手就是一掌。 在场之人无不震惊,就连张贵妃本人也没有想到我会当着这么多人面打她,不甘之下,就又要撒起泼来。 我扯过她的衣襟,突然凑近,对着她厉声呵斥道:“你是想让墨子徵死的话,你就去。今日的局面变成这样,你能不能别再添乱了。” 说完后,我才松开了她。随即远常便吩咐两个暗卫将她带了下去,还交代让好生看守。 张贵妃离开内殿的时候,整个人就像突然被抽走了支撑一般,显得前所未有的落魄。 对于她,我自然是愤恨的。 不是因为她暗中陷害我,而是正因为她的愚蠢举动,才让墨子徵一步步陷入了现今的困境,甚至还要面临生死未定的风险。这让我不能不恨她,可现在的我却必须保持理智。 漫长的一夜就这样无声地过去了。 我和远常商量了一夜,却依旧没有想出任何更好的法子。 这些背后人明显是想趁着这次直接将墨子徵置于死地,以至于身为出云毒师一族传人的远常都没办法辨别究竟是何种毒药。 那些人是将好几种毒药混在了一起,为的就是混淆我们的判断。 他们了解远常的毒术是出云国内数一数二的,如果单另下一种毒,那么很容易就会被辨别识破,所以才想出了如此恶毒的法子。 不知道毒药的成分是什么,就不会有好的解毒办法。对待一般病症要对症下药,对待中毒之人更是要依据毒药成分来配置解药。这是逃不开的问题。 时间一点点地拖下去,这样只有等死了。 “远常大哥,我想到一个办法,希望你能配合我。” 一旁烦闷不已的远常听了我这句话,突然便来了精神。眼神发亮地直盯着我,没有半刻动摇。 “你将出云国内所有知名的毒药全部搜罗起来,我们一种种配起来尝试。” 话刚落地,远常的脸上全是犹豫和为难。 “我们是可以这样调配,但关键是谁来以身试毒,你要清楚,若对毒术和医术不精通的人,很难从中察觉到这些毒药的细微差别。” “我来。”我掷地有声,但远常却直接惊地站了起来,当面直言我是疯了。 没错,我是疯了,我没办法。因为我根本不可能看着墨子徵这样死在我面前。 “答应我,我只求你这一次。”说完,我已经跪在了远常面前,脸上却是一副视死如归的果决。 “唇亡齿寒,你明明知道,哪种选择对我们现在来说才是更好的。” 我看到远常的脸上开始动摇,过了好半晌,他才说,我和你一起试。 我有些惊讶,但还是对着他点了点头。 远常的行动很快,他是毒师,对于各种珍奇异毒总是暗中收藏。 当那些装着毒药和对应解药的小瓷瓶被一一放在我面前的时候,我和远常对视了一眼。 我划开墨子徵的手臂取血,集在一个小碗中。 我们先是靠嗅,排除掉了最不可能的十几种毒药后,紧接着又开始取血尝味。 很快,摆在桌前的几十种毒药已经被排除掉了大部分,最后摆在我们二人面前的只有两种剧毒。 这两种毒是和出云三大奇毒紫魅力、白练和飘雪齐名的薛门所制之毒,分别是用百种毒草制成的万草散还有利用多种尸毒汇集而成的百尸粉。 这些毒药都是平素很难见到的一些奇毒,而且两种或者三种毒药混在一起便与之前那种单独使用的毒药效果大不一样了。 我和远常是轮流尝试的,但是两种毒放在一起的尝试后,依旧毫无所获。 终于到了最后,三种毒药混合而成的剧毒。 “我来。”远常看着我,斩钉截铁地说道。 我对着他笑了笑,便趁其不备,直接抢过面前的碗,直接将混成的毒药吞咽了下去。 远常的脸上全是震惊,紧接着就过来查看我的状况。 毒药的效用发作得很快,全身上下各处都像被碾碎了一样。我一直忍着,没有叫出声来,同时尽可能地让自己头脑保持着清醒。 远常替我诊脉,神色凝重,过了一会儿缓缓地对着我点了点头。 我先是笑了一下,然后接着便服下了三种毒药的解药混合成的新药。解药服下后,我的症状虽然有所好转,却依旧没有清除体内毒素。 我的额头早已因为剧痛涔出了许多冷汗,整个人也开始虚弱。我们的尝试见了效,可却还不算成功。 “要是我俩真的没救下来,一定记着把我葬在离他最近的地方。我和他同生共死,即便死后也是不会轻易舍弃他的。”我有气无力地对着神色已经开始悲伤的远常说。 后来我便体力不支,昏了过去。 迷迷糊糊间,我好像做了个梦。梦中出现了许多个我不认识的人,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一个上了年纪却依旧优雅得体的婆婆,还有一个坐在轮椅上戴着半边面具的年轻姑娘。 虽然这些人我好似一个都不相识,可他们对着我却笑得慈爱可亲。 突然其中婆婆突然饮了一杯茶后倒下了,然后那老头便从布袋中取出一个木筒,打开盖子后里面爬出了一只毒蜘蛛。 接着那蜘蛛便爬上了婆婆的手臂,当被蜘蛛咬了一口后,没过一会儿,那婆婆竟然重新醒了过来,神色也恢复如常。 然后那个坐在轮椅上的年轻姑娘,便慢慢走近我,还拉过我的手,在我掌心处写了四个字:以毒攻毒。 我猛然间惊醒,虽然身体依旧虚弱,但不知为什么,我好似就是没有墨子徵中毒那般严重。 明明已经确定都是一样的毒药,但我好似本能地就要比他适应性好些一般。 以毒攻毒,我反复呢喃着这几个字。梦境中的场面一次次在我脑海中回想,下一刻,我终于恍然大悟。 我叫醒了在一旁守着的远常,然后激动地将自己的想法讲与他听了,他听完后先是想了一下,随即便同意地点了点头。 我被毒蜘蛛咬伤后,先是昏迷了过去。 当我再醒过来时,整个人早已是神清目明,身上的力气也逐渐地恢复了。 我给自己重新诊了脉,身上的毒果然隐退了。 方法终于找对了。 我看着远常,不禁热泪盈眶。 当墨子徵苏醒过来,我没忍住直接抱住了他。他先是有些没有想到,随后便抱着我帮我擦泪。 曾几何时,当我看着他闭眼虚弱不已地躺在床上一动不动时,我真的以为自己真的就要失去他。但还好,我们还是找到了救治他的法子。 远常看着我们俩这样,本来还打算玩笑嘲弄几句的,可见着我哭得不能自已,于是便悄悄退了出去。 我抚着墨子徵的脸,不由地笑中带泪。 第八十八章 平定内乱 “你看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吗?别哭了。” 墨子徵将我揽在怀中,然后轻拍着我的后背。 “墨子徵,你以后能不能长点心,别让我为你担心。我才离开你几天,你就……就……” 我一把将他给推开,声音也断断续续的,最后实在说不下去了,就眼含怒气地干瞪着他。 “我错了,不哭了好不好。”墨子徵软声哄劝着我,可我只是低着头不去理他。 墨子徵好一会儿没说话,我觉得他有些反常,再一抬头看到的就是他捂着前胸,面上一副痛苦的表情。 “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我作势就要给他诊脉,却被他猛地一把抱在了怀中。 “我知道你是关心我,我保证,下次绝对不会了。” 我看着他那一脸的认真和严肃,没忍住捏了捏他耳垂处,算作惩罚。 他笑着看我胡闹,我望着他,自己也痴痴地笑了。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不是吗? 过了几日,墨子徵的身体已是大好,却依旧没有上朝。 背后的那些人已经开始行动,就连暗中的密探此刻也开始明目张胆了,全然不怕被宁和宫的人发现。也许是他们已经断定墨子徵已经中毒难医,所以便愈发肆无忌惮了起来。 于那些人而言,他们是胜券在握,但是于我们而言,他们却早已落进了布置好的圈套当中。 墨子徵早在中毒前便密访了一直中立的京畿守卫统领,并通过劝说取得了其支持。守卫统领明面上同意了齐茂昌的拉拢,私底下却一直在同宫中秘密传递消息。朝中的新臣一派向来便是墨子徵的支持者,自然也不必担心,而大多旧臣组成的保守派一党也在贤妃父亲李闻迁大人的安抚下,暂时保持了稳定。所以这些以齐茂昌带头的作乱之人本就是孤掌难鸣。 他们以为只要下毒除掉了墨子徵,然后加上京畿守卫的支持和拥护,便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逼宫,然后偷天换日,扭转乾坤。但是他们却不知道自己的一切行动和计划早就在墨子徵醒来的那一刻便彻底瓦解。 正如所料,在墨子徵连着七日都未上朝后,躲在背后的齐茂昌终于忍不住了。 当齐茂昌身后跟着一群不知名的顽固旧臣,在京畿守卫的跟随下闯进宁和宫时,我和墨子徵正在内殿博弈。 “你输了。”齐茂昌刚走进来,听到的便是这样一句话。 我刚刚那一步棋本来是想铤而走险,饶过包围直接朝局中最后一子进发的,却不料我手中的棋子刚落,墨子徵紧随其后便吃掉了我那样一粒最为关键的棋子。而其他的全部布局,早已溃败,再成不了什么气候。 所以当墨子徵宣告一般地说出那句话时,我不由地朝他笑着摇了摇头。 墨子徵的那句“你输了”令踏进内殿的齐茂昌一行人怔了一下,但很快他们便反应了过来。 他们没有想到墨子徵不仅一点事都没有,此刻居然还在殿中云淡风轻地下棋对弈。 “怎么会?你不是中毒了吗?”齐茂昌站在离墨子徵不到十尺的地方,呆呆地看着我俩,语气充满了不可置信。 “中毒了,难道就不可以再解毒了吗?齐大人,这话说得倒是奇怪哦。” 我半是玩笑半是挑衅地看了他一眼,随后故意看了看他们站着的地面。 当齐茂昌顺着我的视线望过去,但除了地毯之外,却没发现有任何端倪。 “齐茂昌,你勾结朝臣,动荡朝纲,如今可知罪?” 墨子徵起身,站了起来,神色开始变得威严。 齐茂昌和身后跟着的大臣看着墨子徵安然无恙地站在面前,立马开始骚动不安起来,好些人还拉着齐茂昌的袖子让他说清究竟是怎样一回事。 在众人的纷纷议论和嘈杂声中,齐茂昌终于有些忍不住了,转而便气急败坏地同墨子徵面对面地对峙着。 “墨子徵,你没中毒又怎样?我告诉你,如今外面早就被我们的人包围了,你如果识趣,便乖乖在这退位诏书上盖上王印,禅位给大皇子,或许我会考虑给你留个全尸。” 齐茂昌扬了扬手中的诏书,语气听来霸道强势,因而一说出口,原本不安的身后诸人立马安静了下来。 墨子徵看着他,表情严峻,眼神直盯着面前的齐茂昌,但是却迟迟没有开口。 那样的眼神看得对面的齐茂昌不由地开始不安,反倒往后退了几步。 墨子徵见他这副模样,才慢慢地一字一句开始说道,“你确定外面的是你们的人?”,“你们的人”这几个字被他咬得很重。 齐茂昌这会儿才反应过来,紧接着就要开门而出,可刚一打开门就被守在外面的侍卫给用刀拦了回去。 “原来,王智那老家伙居然是你的人。”此刻的齐茂昌才明白过来京畿统领所答应的合作根本上就是一场假意的投诚。 此话说完,那齐茂昌便仰天大笑了起来,惊得其他众人都有些不明所以。 但是毕竟都是在官场上混迹了那么久的老朝臣,那些人开始不一而同地意识到自己参与的这场谋反活动已经彻底失败了。紧接着,除了齐茂昌外,那些跟随其后的大臣们纷纷跪倒在了地上,对着墨子徵大声惊呼着:“微臣该死,求陛下恕罪”。 其他人的认输和臣服并没有引起齐茂昌任何的悔悟,他甚至往前走了几步,最后还过激地从怀中掏出一把匕首来,对准了面前的墨子徵。 墨子徵神色淡定安然,甚至连往后退一步都没有,定定地站在那里,然后看着持刀的齐茂昌在他面前直直地栽了下去。 那地毯上早已被我和远常下了毒,只要有人踩在地毯上,扬起粉尘,那毒药便会借着漂浮的空气和人们的呼吸,从而进到人体之内。 这招就是为了防止那些人狗急跳墙,行为过激的,至于我和墨子徵早在之前便服下了解药,所以当那齐茂昌持刀意图刺杀墨子徵的时候,我根本没有半点担心。 当门外侍卫将那些乱臣一一带出去后,远常从外面走了进来,我们三个对着互相笑出了声。 后来,我听说那些人该判刑的判刑,流放的流放,这番动荡风波至此正式平静了下来。 贤妃之死已经查清了真相,除了背后的主谋齐茂昌被判了死刑,还有那遭人利用的张贵妃全家也因此受到了严惩,全家流放了偏远南地去垦荒。 在别人眼里,墨子徵的决定似乎有些无情。毕竟张贵妃从十五岁开始便一直爱慕着他,可即便是费尽心思入了宫,试图争宠,可最后却依旧一无所获,不仅白白浪费了自己的大好青春,现在更是搭上了自己的母家。 可我明白,这已经是他能想到的最好办法了。 昔日贤妃对墨子徵也是情深一片,在这宫中不争不抢,为了让墨子徵安心不生愧疚,还主动以兄妹相待,但却因张贵妃的私心而白白被害。如果不严惩张家,那么不管是对已逝的贤妃还是忠心不二的李家来说,都是不公,况且只有这样,才能借口留张贵妃一命,不然就单看她暗害贤妃、刺杀皇帝的两条大罪,即便她家曾经对朝廷贡献巨大,也免不了被送上断头台。 我站在宫中的城楼上,往远处看去,天边泛起丝丝缕缕的浅红,晚霞将整个黄昏的天空点缀得格外绚烂。 身后突然被盖上了一件披风,我刚一转身,就看到墨子徵一脸温柔地对着我笑。 我看着他,迟迟没有挪开视线。 “听宫人说,你在这儿。穿得这样单薄就站这儿吹风,要是受寒了怎么办。”他说着,然后将我揽进了怀中。 这些日子,我的脑海中开始闪过一些断断续续的片段,甚至有时候做梦也是。 我看到一个很熟悉的大殿之内,好多士兵装扮的人在挥刀屠杀另一群人,而我就站在中间,眼睁睁地看着一切的发生。每次刚想上手去拦,然后梦就醒了。 我开始不由地害怕,我甚至连睡觉都不敢。本能地我开始害怕做梦,甚至很长时间都不安、恐惧。 晚上的时候,我将头埋在墨子徵的怀里,暗暗流泪。 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就是很想哭,我开始不想让墨子徵离开我一步,好像只有和他待在一起,我才会真正安定下来。 墨子徵就这样抱着我抱了很久,后来觉得我情绪平息了不少,便帮我掖好被角就要离开。 “我害怕,今晚不走好不好?”我抓着墨子徵的衣角,眼里已经不自觉地噙满了泪。 我住在宁和宫这么久,墨子徵和我都是分开睡的。但是今晚,我却不想让他离开我,就好像我只要一放手,他就会不见一样。 我看到墨子徵的眼神已经开始犹豫。 “好不好?”我又问了一遍。 “好。” 晚上的我突然前所未有的主动。我开始主动吻他,将他抱得死死的。 我不清楚自己想做什么,好似只是想单纯地留住他。好像只有这样,我才会不会害怕,不会怕失去。 第八十九章 春宵苦短 清晨醒来后,我窝在墨子徵的怀里,小心翼翼地去触摸他那熟悉的眉眼。 墨子徵本来就生得好看,就连侧脸也是极英气的,睡着的时候很安静,像个?天真无邪的孩子,没有一丝的防备。 在我的百般骚扰之下,墨子徵终于眼皮微动,被我给惊醒了。眼看着他就要睁开眼睛,我急忙闭眼,一动不动地装睡起来。? 没有听到有任何响动,我正纳闷着偷偷睁眼去瞧?,结果刚一抬眼就看到墨子徵凑在我面前,整张脸几乎就要贴上来。一时间,我又气又恼地就去推搡他,可他却一动不动,眼眸深沉地看着我。 自觉有些?羞赧,我一把将被子拉上来,头全部埋在被子里不去看他。 墨子徵扯了扯我的被子,但我却紧抓着没有放开。 就在我以为他打消要捉弄我的念头时,他却突然开口了。“躲在里面闷不闷得慌?”? “不闷,不要你管。”我有些意气地开口。 就在我话刚落地时,墨子徵突然一把将我连人带被子给拉了起来。我不失惊慌地靠在他怀里,顺势捶了他肩膀一下。 “你不要我管,刚刚是谁故意在勾我的?”墨子徵眼中含着笑意,可脸上的表情却是满满的逗趣。 正在我要开口反驳的时候,墨子徵的唇突然趁我不备凑了上来,紧接着就是漫长的深吻。 先前还以为这家伙一直都挺正人君子的,现在看来明明就很无赖。 不知不觉间,墨子徵的手就已经贴在了我寝衣的衣扣处,正要继续下去时,我连忙伸手拦住了他。 昨晚本来就已经很累了,现在居然还要再折腾,真是他有心我都无力了。 墨子徵察觉到我的抗拒,转而去亲吻我的耳垂,我说不清是什么感觉,想拦他可他偏偏又不住手。 心急之下,我突然想到了以进为退。 外面天色已经渐亮,想来不消一会儿就要早朝了。墨子徵如今在这儿还和我耳鬓厮磨的,等一会儿内侍来喊,他还不是得乖乖去上朝。 这样想着,我突然主动揽过了他的脖子,然后自己便去吻他。墨子徵对于我突然的转变有些意外,但是依旧没有放开圈着我的手。 结果就在下一刻,内侍果然在外面喊人了。 墨子徵正要放手,我却突然开口故意撒娇:“今早不去了,好不好?” 我看到墨子徵眼神微动,正要说出拒绝的话,我却乐不可支地笑出了声。 本来就是想故意捉弄他的,没想到他却那么当真。 看到我在一旁开心地笑,墨子徵才意识到自己是被诓了。于是,突然一下子将我给压在了身下,我依旧没止住笑,反而还故意逗他:“你不打算去上朝了?妖妃我是当得的,但是昏君不见得你能当得来。” 墨子徵面色有些微恼,但是却又拿我没有办法,最后自己竟然也被气笑了。然后,便用手指着我,笑着摇了摇头,还不忘讽刺我是小狐狸,狡猾得很。 我一边催促着他赶快去上朝,一边背过身准备继续补个觉。 墨子徵穿衣洗漱后,本来想着就要走了。谁知,他竟然重新坐回到我身边,在我额头留下了轻轻一吻。我闭着眼窃笑,然后就听到墨子徵带着笑意的声音传来:“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今日我算是见识了。” 我着急去推他,“别耽搁了,一会儿去晚了,仔细人家笑话你。” “确定是笑话我,不该是笑话你吗?” “墨子徵,你走。”我被气得哑口无言,最后对着他怒斥道。 但墨子徵却一副无所谓的模样,脸上带笑地就出门去了。我听见外面偶尔传来宫女内侍的小声议论,然后就彻底睡不着了,只好起身梳洗。 今日墨子徵下朝后,便说要带我出宫闲逛,我自然是求之不得的。 “你看这个好不好看?” “这个这个。” “还有那个也好好看。” 一路上我蹦蹦跳跳,对各种各样的事物都保持了极大的好奇。于是,墨子徵就只好无奈地跟在我身后,看着我在各个小摊和商坊店铺间来回转悠。 身后跟着的侍从手上已经拿满了各种商品,但我却依旧觉得还有好多东西都没够。 墨子徵突然凑上来,靠近我耳语道:“夫人,我们要不要少买一些?” 我脸色一下子就沉了下来,心里觉得莫名气恼。 “你是嫌弃我花你的银子了?你心疼钱了,是不是?”我气呼呼地说道。 我这句话一出来,墨子徵脸色变了变,但还没来得及说话,身后跟着的一群侍从却都偷偷笑了起来。 我有些不明所以,满脸疑惑地看着墨子徵。 墨子徵的脸色突然变红,转身看了那些侍从一眼,他们便都很快止住笑,重新恢复了平静。 “不是心疼钱。”墨子徵的脸色有些无可奈何。 “那是为什么?你别拿借口来阻止我。”我背过身去,不想理墨子徵。 “你看那些宫人拿了那么多东西,这样我们逛街不方便。”墨子徵哄劝着说道。 “那你来拿。”我眼神直直地盯着墨子徵。 但他半天却都没个反应,我突然低下头,故意做出一副沮丧不已的表情。 “好,我拿,全部都我来拿。”墨子徵紧接着便示意那些侍从将东西交给他。 侍从们的脸上闪过一丝惊讶,但自己主子的吩咐也不能不遵从,只好乖乖将东西递了过去。 我看着墨子徵大包小裹的模样,只觉得颇为好笑,没忍住直接笑出了声。 我这一笑不要紧,跟着的其他人也笑了。墨子徵的脸色突然变得严肃,随后盯了身后人一眼,待他转身回来,我却对着他调皮地撇了撇嘴。 “我想吃玉禾斋的小馄饨,好不好?”我突然转身对着满身负累的墨子徵说。 “好。”墨子徵看着我笑着答道。 但是等我们到了玉禾斋时,再一转头,墨子徵手上提着的买的东西就全不见了。 我正想问,他就直接招供了,指了指旁边停着的马车。 好吧,他还真是挺有办法的。为了自己不辛苦,专门找人将车给挪到了附近。 刚进门去,就觉得今日的玉禾斋和平日有些不大一样。 玉禾斋算是溧阳城内有名的小馆子,凭借其口味独特的吃食,无论平民百姓还是高官大户都是常来光顾的。所以,店里生意一向都很好。 可偏偏今日,一楼明显是被包场了一般。一群面色肃杀的人坐在正当中,像是在等着什么人,而他们怀中的剑更是使得整个场面变得杀气腾腾。 “我们要不还是走吧,改日再来。”我对着墨子徵说道。 他将我揽在怀中,然后对着我点了点头。 内乱刚刚平定,我可不想又生出什么事端来。有纷争也自有官府来处理,待会儿出去后派个人到官府调些人过来看看就好。 我和墨子徵今日是便衣出行,也没带多少侍卫亲信,要是真的有什么危险,也很难掌控场面。所以,三十六计,还是走为上计。 谁料,我们刚走出几步,便被身后一个素未谋面的年轻女子给叫住了。“姑娘请留步。” 她唤的人是我,但我却疑惑不解。 “恕在下冒昧打扰了,只是觉得姑娘很像我家主子的一位故人,所以没忍住好奇想同姑娘打听一下。请问,姑娘可认识一位叫楚暮离的公子?”说完,那人居然还微微地行了个礼。 楚暮离,这三个字好像很熟悉,可是在哪儿听过却怎么也记不起来了。 我摇摇头,然后拉着墨子徵的手就要离开。 谁知就在下一刻,侧路突然杀出来一个拿剑的中年男子,剑锋对准了那年轻女子就要刺来。 那女子的动作敏捷有余,片刻间就躲开了,偏偏那刺杀的男人没能收住手。剑锋直接向着门口蹲着玩耍的一个小姑娘刺去,我突然冲了过去,抱住那个小姑娘就往旁边滚去。所幸没有被刺到,只是被路边的碎石子给划伤了手臂。 墨子徵急忙跑过来扶起我,“伤到哪儿了?痛不痛?” “没事,”我刚这样说,他便掀开我的袖子来查看。看着我已经微微有血渗出的胳膊,他不自觉地皱了皱眉。 另外一边,那个年轻女子也手段利落地制服了刚刚举剑刺杀的中年男人。她主动过来致歉,还说自己是江湖中人,是来抓捕门内的叛徒的,却没想差点误伤无辜。 “我叫楚媚妩。日后有缘相见,定会报答。” 那女子说完后,便带着那群杀气腾腾的人离开了。 我看见墨子徵的神色在看到那女人离开后,有微微的改变。但他却什么都没说,只是脸色开始变得担忧起来。 “你怎么了?认识她吗?”我不由地出声问道。 墨子徵摇了摇头,随后直接将我抱了起来,说是要回宫。 其实我这真的只是小伤,也不会影响到走路,我心里是有些不乐意的。 但是墨子徵真要坚持起来,我也真是拗不过他,只好乖乖地由着他将我带回了宫。 ? ? ? 第九十章 弱水三千 “下次不能那么冲动了,知道没有?”? 墨子徵一边帮我上药,另一边还不忘絮絮叨叨地念我。 我撇了撇嘴,不满地看了他一眼,却没说话。可看见他那?副认真着急的模样,我又忍不住想笑。 方才他是想挡那人的剑来着,却没想到被我抢了先,还没等他出手,我就直接冲了出去,到最后反倒让他措手不及了。? “墨子徵,我觉得你对我真好。”? 我坐在软榻上,看着墨子徵随口说道。 墨子徵抬头看了我一眼,然后轻笑了一声。 “你怎么不说话?难道你还想对别人好吗?我告诉你,我是不许的。”?我突然赌气地抽回手,抢过他手里的药匙自己上起药来。 “也不知你这小气模样和谁学来的,倒是把我给折腾得够呛。”? 墨子徵抓住我的手,将药匙?重新夺了过去,但脸上还带着未消散的笑。 “我就这样,你要不喜欢,大可以找别人去。反正你后宫里美人那么多,她们个个都在等你呢。” 我话刚落地,墨子徵涂完药就起身站了起来,作势就要朝殿外走去。 “墨子徵,你去哪儿?” “你不是让我去找别人吗?我这不是听你的吗?” “那你也不能大白天就去呀,你还有没有一个皇帝的样子了。” “也是,那我先去吩咐内侍去通知一下,晚上再过去。” 说出这样的话,墨子徵竟然也不嫌害臊,脸上居然还很得意地笑着。 就是个负心汉,我在心里不由地腹诽着。 我摆摆手,然后转过身去不再看他。然后就听到墨子徵真的走出殿内的脚步声。 越想越来气,一想着墨子徵今晚要抱着别的女人,我心里就嫉妒得要命。 偏偏他这还一点毛病都指摘不了,那些人是他的妃子,无论怎样都合情合理。 “来人,收拾东西,我不在这儿住了,我要回自己宫里去。” 我出声唤来了两个宫女,本想让她们帮忙收拾东西的。没想到她们听完我这话后却一动不动,呆呆地愣在那儿。 是了,她们都是宁和宫的人,自然只听墨子徵的。除去她们,在这整个宫里,乃至整个出云,还不是都要归墨子徵管。率土之滨,莫非王土的道理我还是懂的。 他有那么多,这里是他的家。但我就只有徐嬷嬷,夏竹和秋叶。想着想着,心里竟然真的难过起来。可偏又不想被人看到我的委屈,所以只是一味地忍着,然后自己动手一件件地在那儿整衣服,收包袱。 那些宫女正打算劝我些什么,可话还没到一半就又停住不言了。我气呼呼地朝身后看去,就看到墨子徵端着药碗站在旁边。 “这是要去哪儿?要不要我帮忙?” 明明知道我在生气,墨子徵还是不知耻地贴了上来,然后从背后抱住了我。 “墨子徵,你走开,我不要你管。你去找你的三宫六院,七十二妃,这里是你家,这周围也都是你的人,可我就只有自己孤零零的。可你还欺负我,还这样对我。我不要你了,你给我走……”我话还没说完,墨子徵便用吻封住了我的嘴。 一开始还气势十足的,现在被压迫得半句话都说不出来,直到他再放开我。 “谁说我要找别人了。我从头到尾,都只有你一个人。”墨子徵看着我,眼神低沉,眸色幽深。 “不对,你刚刚就说要让内侍……” “我故意逗你的。没想法。我家的小姑娘还真的吃醋了。”墨子徵打断我,脸上却带着玩味的笑。 “才没有。明明是你一直在胡说。”我脸上保持着严肃,可心底却暗自觉得窃喜。 “毕竟你这么小气。你可是刚认识不久,就不许我抱别人,也不许我对别人好的。”墨子徵接着说道。 “我什么时候说过这样不讲理的话。”我直接出言反驳。 “三年前。当时你抱着我,差点都哭鼻子了。” 明明知道我记不住以前的事,还这样来打趣我。 “那你这几年清心寡欲,都是因为我了?” “对呀。”刚想感动一番,墨子徵故意笑着看了我一眼,然后接着说:“主要是怕你哭得很惨。” “墨子徵,你能不能认真点。”我气呼呼地呵斥他。 “好了,不开玩笑了。先把药喝了,待会儿该凉了。”墨子徵端着药碗顺手递给我。 “我不要自己喝,你喂我。”我拉着他的袖子,故意撒娇地说道。 墨子徵无奈地笑了一下,然后紧着就说:“真的要我喂?一勺一勺喂,可是会很苦的。” 我点点头,没有半刻的动摇,表情也是一副坚决。 但是墨子徵刚喂了第一口,我就差点吐出来。 “这是什么药?这么苦。”我眉头紧皱,如临大敌地看着面前那碗黑色的药汁。 “远常专门给你配的。”墨子徵不由地自己也啜饮了一口,但是面色却依旧如常。 “他这个冒牌的大夫,真正的毒师。每次配个药为什么都能这样苦,没被治好就先被苦到晕过去了。”我有些不满地把药往前推了推,很不想喝的模样。 “听话,你大口喝完就好了。一会儿带你吃好吃的。” 我摇摇头,表示拒绝,身子也不自觉地往后躲了躲。 突然墨子徵一把将我拉到面前,自己饮了药后便吻上了我。药液从他嘴里缓缓流到我的嘴里,可嘴里依旧是满满的苦涩。气恼于他这样的举动,我故意咬了他下唇一下。 待这个吻结束时,我看到他的薄唇上已经微微地出了血。我没忍住脸上的笑,一时间心里都尽是得意。 “真是只小狐狸,狡猾有余。”墨子徵笑着摸了摸自己破皮的嘴唇处。 接下来的几日,日子都过得再开心不过了。 偶尔和墨子徵打打闹闹的,他批奏折时我就在旁边随便翻翻书,闲暇之余,我们就会一起出宫去闲逛。 有时候就想着要是墨子徵不是皇帝就好了,那样说不定我俩会比现在自在得多。 一天晚上,墨子徵突然带了之前见过的周将军夫妇一同在宁和宫里用膳。 距离我上次见她们已经过去了好几个月,此刻的周夫人身子已经很重了,眼看着要生也就是这一半个月的事了。 “念卿,我可以这样叫你吗?”周夫人在餐桌上突然出声道。 我看了看墨子徵,却见他一脸笑意地看着我,似乎是在让我自己决定。 那周夫人满脸的真诚,我也不知怎样拒绝,最后只默默地点了点头。 “以后你叫我倾城好了,我的名字是叶倾城。”她的语气很自然,声音也极爽朗,颇有几分江湖儿女的感觉。 “好。”我应声后,就看到她那清秀的脸上立马添上了光彩,就连眼睛也都是亮亮的。 吃过饭后,叶倾城说是有些倦了,想要提前回府休息。但是周将军看向墨子徵的神情明显还有什么重要的事要讲,我只好先出言提议叶倾城到偏殿休息。 待叶倾城离开后,那周将军突然跪在了墨子徵面前。 “陛下,今日专门来求见,其实是想请您帮忙的。倾城自怀孕以来,身体就每况愈下。大夫都说她怀的是双生子,身体损耗本来就大,加上近来又因为她母家受江湖事影响,所以终日忧虑不已。大夫还说,她胎位有些不正,很可能有难产的风险。所以,臣才斗胆想请卿嫔娘娘将倾城留在宫中,帮助倾城度过生产这个难关。” 墨子徵看了我一眼,像是在问询我的意见。我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 关乎人命的事情,我不可能推辞。 在听到墨子徵的允诺后,那周将军一副感激涕零的模样,一点也看不出来他是那个立于战场上,流血不止都不吭一声的傲气将军。 每个人都有软肋,叶倾城刚好是他的软肋罢了。 遇上自己心爱的女人,再铁骨铮铮的汉子也只有变成绕指柔的份了。 看着这对有情人,我自己心中也是感触不已。 照顾叶倾城的这几日,我自己也是舒心不已。 虽然不能再同之前那样,动不动就拉着墨子徵出去玩,但在宫中有叶倾城作伴,也算是一件幸事。 她是我到出云后认识的第一个要好的朋友,平日里她待我也是极好。 很多时候与其说我在照顾她,莫不如说她在照顾我。可能当了母亲就是不一样吧,明明我和她年龄相近,但她明显要更会照顾人一些。不像我,在墨子徵面前总是一副孩子脾气。 “念卿,你没有想过和陛下生个孩子吗?”一日闲聊时,叶倾城突然问我。 我一直都对小孩儿没什么感觉,可今日这么一问,我才认真考虑起来。 墨子徵登位也已经有三年多了,但是他先前是一直不入后宫,直到我嫁过来。 墨子徵同辈的兄弟在那场大皇子发动的夺权斗争中被杀的被杀,就连他那些还是孩童的侄子也尽数被诛。身为出云皇室的墨氏一族现如今本就人丁单薄,除了被圈禁的大皇子一家,就只有墨子徵一个皇室子弟了。前朝的大臣们本来就对此不满,所以这几年才拼命地往后宫塞人,却没想到墨子徵却根本碰都不碰。 上次齐茂昌谋反,煽动朝臣的一个借口也是墨子徵并无子嗣,所以那些人才认为只要除掉墨子徵就可以高枕无忧。 也许,我们两个真的该考虑生个孩子。无论于公于私,这样可能都是件好事。 第九十一章 一世一双人 已经入秋,天气渐凉了下来。 叶倾城的产期已近,预计也就是?这两三天的事。体谅周将军担心的情绪,墨子徵还专门?允许这几日他入宫陪护。 倾城真正生产的那天,一切都很顺利,并没有料想的那样?出现什么危险,这对于我们大家来说都是一件好事。 双生子刚刚出生的时候,模样确实不大好看。我当时还不由地和墨子徵暗中议论了几句,但却被他以小孩子都不好看的说法挡了回来。 孩子出世,周将军和倾城自然是喜不自胜的。但墨子徵居然也那样一副欢喜不已的模样,竟搞得我还有些吃味,也不知道是?谁夫人在生孩子。 到了晚上就寝的时候,我都在赌气没理他,自己一个人靠在床榻的最里侧,埋头装睡。 偏偏那墨子徵属实无赖?,加上他那敏锐的目光,一眼就看出我在装睡。反倒趁着我一动不动的机会,自个还在那儿故意调侃我,说个没完。 “真睡着了?”?墨子徵故意贴近我的耳边说道。 他说话的气息萦绕在我耳旁,一时间只觉得右耳处热热的,痒痒的。 最后我实在忍不住,直接起身坐了起来。 “墨子徵,你就会欺负我。”我一边捶了下他的左肩,一边气呼呼地看着他。 “你那么喜欢人家孩子,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你孩子呢。”我没忍住,一下午积攒的怒气全部涌了出来,开始口不择言。却没成想,我这话一出来,墨子徵倒是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不许笑了。”我伸手去挡住他咧得极开的嘴角。 他拨开我的手,然后半是调侃半是认真地说道:“真是把你给惯坏了,如今连个孩子的醋都要吃,越发小性子了。”说完还顺带摸了摸我的脸。 “不管,你只许喜欢我一个。别人都不许喜欢,不然我就……”我断断续续地说,但是脑子一懵,一时间又想不到什么特别合适的威胁,所以后来直接愣在了那里。 “你就怎样?”墨子徵饶有兴致地看着我。 “那我就……就不要你了。然后走得远远的,再也不回来,再也不见你……” 话刚说到一半,墨子徵突然一把将我拉到了怀里,然后语气一下子变得严肃起来,好似还有那么些许的霸道,冷冷地说道:“我不许。” 我觉得他抱着我的动作好似用力了几分,以至于我都快要喘不过气来。 “墨子徵,你怎么了?”我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放开我,可他却只是紧紧地将我圈在怀里。 “我开玩笑的。”我主动出声解释道。 “玩笑也不行。待在我身边,不要离开,也不许乱跑。听见没有?”墨子徵松开了手,可眼里却不禁有些红红的,眉头也紧皱着。 “墨子徵,你别生气,我真的不走的。”我主动伸手抚上他的眉头,然后轻轻地往平舒展着他皱起的眉峰。 “卿儿,给我生个孩子,好不好?”我靠在墨子徵怀里,突然听到他这样说了一句。 “好。”我乖巧地应答着,但望向他的脸时,总觉得他好似在害怕些什么。 倾城是在宫中住了一月有余,随后便被接了回去。她离开时,还不忘对我说要让自己孩子认我当干娘,还笑着打趣我让自己也抓紧生一个,好给她孩子当弟弟妹妹。 一日,墨子徵处理政事时,突然将我叫了过去。 我刚站到案前,他就直接递给了我一封书信。 信是天离宫里送出来的,写信的人是我那个名义上的皇帝哥哥萧旸。 信上大致内容是说,天离如今皇室衰微,权臣楚暮离把持了朝政,而且近些日子看起来还有逼宫的打算。为了避免奸臣当道,萧旸直接派人将天离的皇帝玉印和虎符给送到了出云墨子徵的手里。言外之意也不辩自明,他想让墨子徵接受天离的归降,然后再借墨子徵的手扫清叛乱。 “这两年来,天离一直处在动荡当中。权臣当道,百姓流离失所,光今年出云各地涌入的天离百姓就高达几十万之多。” 墨子徵慢条斯理地说着,脸上却是满脸的担忧。 “你怎么看?”墨子徵主动出声问我。 我怔了好一会儿,然后才慢悠悠地开口。 “我不知道。” 平心而论,天离如今的形势已经到了难以为继的地步,皇室衰微,百姓日日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假使天离真的归降出云,两国统一,那于百姓而言也未必不是一件好事。毕竟墨子徵是个好皇帝,我相信他并不会苛待和另类相待天离原本的百姓,也相信在他的治理下,百姓会安居乐业。 但是,那个衰朽的天离王朝终究是我的母家。看着她倒下去,我自己心里好似又觉得不应当。 墨子徵想来就是不想擅自选择又伤了我的心意,才会主动问我。但眼下的我却半句话都说不出来。 墨子徵走过来抱住我,看着我满脸为难的模样,又接着说:“觉得为难,就先不想。反正不管什么时候,我来护着你。” 我靠在他怀里,心里只觉得异常地安心。 这件事暂时被墨子徵压了下来,因为本就是天离来的密信,所以其他大臣也暂时还不知道。 近来我和墨子徵依旧该玩玩该闹闹,日子倒是过得有趣。但越是看到我和墨子徵感情好,前朝那些大臣就越是坐不住了。 只最近三日,就上了无数道折子,大多都是劝诫墨子徵身为皇帝要雨露均沾,不能专宠我这样一个异国之女。还有些老臣仗着功勋卓著,竟然直接在朝堂上进言,提议要帮墨子徵选妃,而且这一提议还得到了许多大臣的支持。 想来这些官员吃皇家粮的,也真是辛苦。之前不满墨子徵不进后宫,冷落一众佳丽,现在好容易墨子徵开了窍,又不满他只和我在一起。 不过想想墨子徵更为难才是,整日里自己的私情天天被当成国事在朝堂上讨论,也是有够尴尬的。 好几回他上朝回来,脸色都是黑的。我当然也识趣地不问,那样子一看就知道又被那干大臣念叨了。没道理趁他心烦时还去招惹他,不然最后还不是别人让他受的气,最后还得我来哄。 这样想想,还真是不公平。 冬天也渐渐到了,想想我的寒疾就觉得这日子越发难熬。每次寒疾发作时,总觉得像要走我半条命。偏偏我和远常又都没有办法,所以只能干熬着。 墨子徵特意从附近山上命人引了温泉水,还特意建了个温泉宫,就是为了应对我每月的寒疾来的。 因为这事,他还被自家御史拦在殿门口不让走。那御史在那儿喋喋不休地进谏了大半天,搞得墨子徵也只好在那儿听了半天训。面上谦虚,回来后依旧我行我素,别人最多只能说说他,也真管不了他。所以最后还是我承担了这些大臣的一干骂名。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身子总是倦倦的,做事也总提不起精神,整日就想着睡觉。好几回墨子徵下朝说要带我出宫玩,我都累得不想动。墨子徵还笑话我是越来越懒。 一日,叶倾城带着孩子进宫来说是陪我做个伴。那俩孩子长得很快,现在吃得胖嘟嘟的,随便捏一把身上都全是肉。 此前接连多日都是阴沉沉的,好容易有个这样阳光明媚的好日子。叶倾城提议我出去走走,她听墨子徵说我现在整日惫懒,于是劝我说整日闷在房间里也不好。我俩一起相伴去了御花园。 北地的冬天总是这样,光秃秃的,如果不下雪的话,真是半点生气也没有。但既然答应出来了就没有反悔的道理,我只能默默地跟在叶倾城身后,听她说着将军府中的家长里短。 本来这样听着也挺好,有人说说话。可偏偏半路杀出个程咬金,一个比我位份大些的嫔妃,我也不大认识,只是先前听宫女说她是朝中大员之女,觉得面熟罢了,我们刚好同她打了个照面。 我和叶倾城率先行礼问安,在这宫里,有些礼数还是要有的。 可那女人只是轻蔑地打量着我,也不说让我俩起来。我就只好一直维持着行礼的姿势,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悠悠,架子十足地说道:“起来吧。” 像是从刚刚的刁难中得了乐趣一般,她紧着就开始出言不逊地讽刺我,我心中是不乐意的。但碍于面子,也不好直接与她争执,更不想平白无故引起风波,所以只低着头全当没听到。 最后那人竟胆大起来,想着借这次机会给我来个下马威。看我静默不言的样子,她便又挑衅说我是目中无人,说着就吩咐身边的宫女想让她来打我。 那跟在身旁的小宫女哆哆嗦嗦的,却迟迟不敢上前。最后那女人着了急,竟直接推了那宫女一把,宫女顺着就朝我撞了过来。冲撞过后,我只觉得头开始眩晕,不一会儿直接晕了过去。 再醒来时,我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守在床边的墨子徵。 ? ? ? 第九十二章 意外之喜 “我这是怎么了?”?我甩了甩自己还有些眩晕的头,对着面前的墨子徵发问。 “你还说呢,这么大的人了,还不知道好好照顾自己,和个孩子一样。”?墨子徵说着,然后从旁边宫女那里接过汤药,举起汤匙就打算喂我。 “不用喝药,我只是有点头晕,不碍事的。”?我捏着鼻子,把药碗往后推了推。 “你有喜了,刚刚两个月。”?墨子徵语气中难掩欣喜。 “远常说了,你身子有些弱,刚又受了冲撞,接下来要好好安胎才是。”?说着就满脸严肃地盯着我,像是看穿了我刻意逃避喝药的心思。 “我知道,我保证接下来好好休息。不乱走乱跑,但是这药就不必了吧。”?我故意做出一副委屈巴巴?的模样看着墨子徵。 谁知他却摇了摇头,还不忘点了下我的鼻子,然后义正言辞地说道:“不行,这回乖乖听话。我绝对不会被你这可怜样打动。”? 我没说话,生气地瞪了他一眼。 “你是乖乖的自己喝,还是我喂你?”? 我瞅他一眼,然后有些嫌恶地看着那碗里的药汁,真的是闻到味道就想吐。 我接过碗想直接一口饮尽,可偏偏刚放到嘴边又忍不住给挪开了。 “真的不能不喝吗?你闻,这么重的药味,只闻就觉得苦了。”?我皱着眉头,满脸的为难。 “快点,乖乖听话。我让人已经拿了蜜饯,喝完药吃一些。”? 墨子徵?好声好语地说着,眼神却看着我,我知道自己终究还是躲不过的。索性咬咬牙,直接捏着鼻子一口全喝了下去,结果刚一松手,一股苦味就泛了上来,差点吐出来。多亏墨子徵还算有眼力,往我嘴里及时塞了个蜜枣。 “以后能不能不让远常配药了,他的药每次都这么苦,接下来我自己配。”苦的感觉依旧还没散去,我不由皱了皱眉头。 “你配药,你恨不得全部给自己配成糖水。你的话不可信。” “那远常人家一个毒师,该制毒解毒的,老麻烦他照看这些小病小恙的。你不觉得为难人家吗?” “远常虽然是毒师,但是医术也很好,你大可以放心。”墨子徵拿过帕子想给我擦脸,我有些赌气偏偏将头转了过去。 “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你正好两样都占了,越发难缠。”墨子徵笑着摸了摸我的头。我也不甘心地捏了捏他耳垂,然后顺势靠在他怀中。 突然想起来今日那个故意挑衅的宫妃,也不知道墨子徵打算怎么处置她。“今天那个嫔妃,你打算怎么处置她?”我抬头看着墨子徵。 “将她送出宫去,但是不会为难她。你放心。”墨子徵的话一出,我略略松了口气。虽然我向来知道他很仁善,但是还是想打听清楚些。毕竟那个宫妃说来也没什么大错,不过是长久被冷落在这宫里,心里生出些不平和嫉妒罢了,没必要真责罚些什么。 我向来不是什么好了伤疤忘了疼的人,可也知道得饶人处且饶人的道理。做人总归还是该厚道些。 墨子徵只让我好好休息,还说不管什么事都别操心,自有他来处理。我心里求之不得,既不想招惹些什么,也不想给自己揽活干,这样正合我意。 但我没想到的是,墨子徵第二日居然在朝堂上公开提出要册立我为皇后的事,说什么我贤良淑德,再加上如今还身怀龙裔,理应如此晋封。 这一提议刚出,就直接被诸多大臣给反对了。他们反对的原因也很简单,我是天离来和亲的,总归不是出云人。更何况天离王朝如今摇摇欲坠,我更加没有资格坐在那个位置上了。 墨子徵在朝堂上一再坚持,那些言官谏臣也不闲着,纷纷站出来多番劝阻。下朝回到宁和宫时,墨子徵的脸色都是极低沉的,但我问他,他却只装得像没事人一样,不想让我担心。后来还是我撬开了墨子徵贴身内侍的嘴,这才听了个清楚。 本来想劝他几句的,但墨子徵这几日总是忙得不行,每次坐下聊不了一会儿就会有大臣来求见。我最近记性也不是很好,所以也老把这事给忘到脑后去。天气渐渐冷了起来,再加上身子一点点地显了,我就越发不爱出去了,屋子里有暖炉总归是要好些。瞧着我整日惫懒,不爱出去,怕我闷得慌,还在殿内专门养了些花花草草的。本来冬日就不该是花开的季节,可我住的殿内却恰如春暖花开一般。 一天,我半夜迷迷糊糊地醒来,刚好看到墨子徵坐在我床边,正静静地看着我。他这些天来大部分时间都是直接宿在圣晖殿的,那是他日常处理政事的地方。 “忙完了?”我半眯着眼睛,然后拉过他的手不放。墨子徵俯下身轻轻吻了吻我的额头,我不禁嗤然一笑。他的唇很凉,落在额前还有丝丝的冷意。我起身抱着他,整个身子都靠在他怀里,手臂却环着他的脖颈处没有放开。 “最近听照顾你的宫女上报,你又不好好用膳了?”墨子徵将被子往上拉了拉,怕我受寒。 “没有,就是没什么想吃的,有些吃不下。”我依旧残留了些许的困意,所以闭着眼用有些软糯的声音说着,墨子徵用力地摸了摸我的额头。 “你政事都处理完了吧?”我将他又搂紧了几分。 “没有。还有些……”墨子徵的话还没说完,我就看准他的唇吻了上去。虽是我先开始,但墨子徵很快就化被动为主动,占尽了优势。他的吻温柔绵长,好一会儿才将我放开。 “不急的话,就休息会儿再去。”我拉过他的手放在我小腹那块,近来已经有了明显的胎动。此刻肚子里的孩子像是感知到什么一样,正欢快地动个没完。 “他也想你了。”我故意调皮地看着墨子徵,然后对着他笑。 “那你不想吗?”墨子徵将额头抵在我的额前,然后轻轻地说道。我故意撇了撇嘴,装出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样。但墨子徵用那样含情脉脉的眼神看着我,最终还是没忍住破了功,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好。今晚陪陪我的小姑娘。”墨子徵给我盖好被子,然后和衣躺在了旁边。 我枕着他的右臂,感受他怀抱中的温度。 “其实做不做皇后没那么重要的。你别和那帮大臣在那儿僵持,我真不在意的。”我抚着墨子徵的眉头,轻轻地在他耳畔说着。 “别乱想,也别操心。”墨子徵顺着摸了摸我的头发,然后安慰般地开口。 “真的。只要和你在一起,其他都不那么重要了。我不想你被他们为难,那样我心里会难过。”墨子徵的喉间微动,想说些什么又将话给咽了回去,但我知道他已经在考虑这件事。 “现在我们的日子已经很好了,有你,还有我们的孩子,我很知足了。至于那些虚名,给别人看的东西,就算真得到了,我也不见得会开心多少。所以,答应我好不好?” 我一脸认真地看着墨子徵的眼睛,这一回他没有回避。 “好。都听你的。”墨子徵不由地摸了摸我的小腹处,然后将我一把拥在怀里,还不忘轻拍着我的后背叮嘱我快睡。和墨子徵在一起我总是很安心,没过一会儿,我就睡熟了过去。 再醒来时,天已经大亮,墨子徵也上朝去了。不过他离开前还专门知会了侍候我的宫女,说是等会儿过来和我一起用早膳。 因为最近嘴里多是淡淡的,什么好吃的一到嘴里也和变了个味道一样。所以我只喝了小半碗清粥,就再也吃不下了。见我放下筷子,墨子徵的眼神也随之望了过来。 “全都不合口味吗?要不再让人做另一些送来?”话刚落地,他就要叫人,我及时拦住了他。 “不是,我最近没什么胃口,别折腾他们了。”我不自觉地摸了摸自己的小腹。 “自从有喜以来,你人非但没有变胖,反倒还消瘦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墨子徵握了握我的手,不无紧张地说道。 我笑着朝他摇了摇头。 “要不今日带你出宫走走,也好久没出去了,肯定也闷坏了。”墨子徵突然提议。 “但是你不是有政事要忙吗?你忙的话,不用时刻顾忌我的。”我赶忙解释道。 “暂时可以轻松一阵子了。昨晚你睡着后,我让人将先前积攒的折子和公文全部拿了过来,今日早朝前已经全部批完了。”墨子徵语气变得轻松了不少。 “但是你要休息,尤其是这几日你都没好好休息过。”我看着墨子徵近来憔悴的面容,心里总觉得不忍。这样想着,鼻子一酸,眼泪就掉了下来。 “好好的,怎么哭了?我真的没关系的,毕竟我正是年轻力壮的时候。”墨子徵帮我擦了擦泪,然后安慰着我。 “哪有?你明明这么老。”我半抽鼻子,带着哭腔说道。 结果话刚出来,墨子徵就笑出了声。“是是是,和你比,我的确要老上一些。” ? ? 第九十三章 市集闲游 听着墨子徵这番话,我不禁哑然失笑。 “不打紧的,昨晚睡了一小会儿,现如今大白天的也睡不着,倒不如陪你出宫去走走,正好透透气。”?墨子徵说着,就已经着人去准备了。 见他这样认真的模样,我也懒得再推拒,更不想矫情些什么,只好任由着他帮我披好外裘,然后两人相携着踏上了出宫的马车。 想到上次出宫也已经是好几个月前的事了。那个时候我动作还轻巧敏捷得很,如今的我却因为身子渐重而开始显得笨拙,再加上墨子徵给我平白无故添了这么厚的衣服,我就觉得更受拘束了。墨子徵像是看出来我的动作迟缓,所以只陪着我慢慢地走着。 溧阳城的市集一向都是极热闹的,现下虽已入冬,但市集街上两侧排排紧靠的摊铺却是不少。加上今日少风,还勉强有个日头,所以那些小贩们大多靠在阳光照亮的那侧偶尔相互间说着话。 听说今年出云北部的许多百姓纷纷提前退到了南方来避开雪灾。他们带着成群的牛羊远道而来,很多牧民在路上就把握时机地将许多牛羊给卖掉换成了银钱,此举一来避开了雪灾,二来也算是将损失减到了最小。 前半年的时候,墨子徵命令许多县官在出云南部的诸多城池提前修建了供北地民众避难的济民院,专门负责接收那些从北地避难而来的老弱妇孺。至于那些身强力壮的年轻人,也纷纷由官府解决吃住问题,还通过鼓励他们替官府做事来获得相应的工钱。 出云自墨子徵登位以来,轻徭薄赋,重于农商,百姓的日子也越发好过了起来。所以对于北地民众的涌入,倒也存了几分包容之心。 其实百姓想要的也只是几亩薄田,吃饱穿暖,如此而已。 “累不累?要不要找个地方先歇一歇?”墨子徵扶着我,还没走出几步路就这样问。 “哪就这样娇弱了。我没事,多走走,瞧着这热闹场面,心里也就热闹了。”我看着墨子徵,脸上全是掩不住的欣喜。 前面摊上有个卖虎头鞋的,瞬间吸引了我的注意。墨子徵注意我的目光,很快便善解人意地开口说过去看看。 守着那小摊的是一对上了年纪的夫妇,看到我和墨子徵过来,随意地打量了一眼我的身形,随即开口就同我俩道喜。我和墨子徵对视了一眼,不自觉地一齐笑出了声。 我拿起那小小的虎头鞋放在手里,只觉得真是可爱极了,转而对着墨子徵不住地称赞。墨子徵笑了笑,然后又从那摊子上重新选出了好几双让我瞧。 “喜欢吗?”墨子徵开口问道。 “嗯,但是不知道选哪双,感觉都很喜欢。”我有些苦恼地对着墨子徵撇了撇嘴。 “既然喜欢的话,那就都买好了。难得陪你出来,总得让你高兴。”墨子徵摸了摸我的头,笑着看我。 “现在不心疼你的银钱了?上次我才买了怎么一点东西,你就劝我少买点,这次没想到这么大方。我看出来了,你就是喜欢孩子胜过喜欢我。”我开始故意委屈地抱怨起上回来。 “哪有,你上回差点把整条街都给买回去,现在还和我装可怜,贪心的小骗子。”墨子徵说着就点了下我的鼻子,我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了低头。本来这是我俩私下才有的小动作,如今大庭广众之下,他倒是坦然自若的。 想着旁人应该也没注意到,但我刚一抬头就看到了对面站着的婆婆脸上满满的笑意。 “这位公子和夫人的感情真好,看得我这老婆子心里也真是羡慕呢。”说着,那婆婆还不忘看了一眼身旁站着的自家相公,眼神好似在责怪对方不够体贴一般。 听完这话,墨子徵又将我搂紧了几分,还不忘客气地回应道,说我俩的确感情很好。脸上还一副当之无愧的神情,羞得我只好低着头轻踩了他一脚。可墨子徵却依旧得意地笑着,这人要不矜持起来,你还真拿他没什么办法。 沿街买了好多东西,吃的用的什么都有。走完了整条街,才觉得自己真是有些累了。我随手摸了摸自己的后腰,没想到这样的小动作却全部落进了墨子徵的眼里。 “累了是不是?”墨子徵停下来看着我。 “嗯,有点。”我对着他点点头,然后往他身边不自觉地靠了靠。 “那我们去玉禾斋坐坐,顺便还能尝尝你喜欢的小馄饨。” “好。”我乖巧地点了点头。 正准备往前走时,手却被墨子徵拉住了。 “我背你过去吧。”说着,墨子徵已经蹲在了我面前。 身后还跟着好几个宫人内侍,旁边也一定潜伏着安排好的皇家暗卫,周围还那样多的路人来来往往,我心下有些犹豫。 看我这副为难的表情,墨子徵突然起身凑到我的耳边说道:“你要再犹豫不决的话,我就直接抱你过去。”话刚落地,他的手就已经扶在了我的腰间。二者择其一,我还是乖乖地选择了被背着过去。 墨子徵的肩背宽厚,我抱着他的脖子,距离同他贴得那么近,我甚至觉得他能感受到我的心跳。 来到玉禾斋后,才发现店内空无一人。我不禁有些疑惑地看了看墨子徵。 “想到上次的事,我提前让人将这里包下来了。免得再有些别的人冒出来,主要怕你出意外。”墨子徵耐心地解释着。“看看除了小馄饨,还想吃点什么,让他们一并做了送上来。”我随手选了几样吃的,然后那伙计很快便传达下去了。 我看到那老板的脸上也全是毕恭毕敬,对着我们连话都没敢说上几句,但礼节却很周全,倒像是怕惊了我们一般。 也不知道墨子徵怎么吩咐的,或许就是那老板极有见识,看出来来人身份不一般,所以自然而然就拘谨了起来。 上了二楼刚一落座,墨子徵就将我的外裘给解了下来。二楼的炭火炉子刚刚好,烧得正旺,所以屋子里一点寒气都没有。 ?不一会儿就有伙计端上来各种吃食,还有清茶和烧酒各一壶。 玉禾斋除了特制的馄饨很有名外,自家酿的清酒也是一绝。而且他家酿酒总是结合时令,春季选用桃花,夏季选用荷花,秋季选用菊花,冬日选用梅花,配料以四时为宜。 本来以为我还能有机会品尝一下的,结果刚端上来,墨子徵就要吩咐人给撤下去。看来这不是他专门点的,想来是老板为了讨好特殊客人送上来的。我还以为是墨子徵专门想让我见识见识的,敢情都是误会。 眼看那伙计就要将酒给撤下去,我及时叫住了他。但墨子徵的眼神随之就望了过来,那锐利的目光真是令我有些无所适从。 “别撤下去了,冬天喝点酒刚好暖暖身子。”我对着墨子徵劝阻般地说道。 “你现在不能饮酒。”墨子徵倒好茶然后递给了我,转而轻轻抚摸着我微微鼓起的小腹。 “我就尝一点点,不喝太多。这样可以吗?”我示好般地望着墨子徵。 “不行,一滴都不可以。”说着,墨子徵就要摆手示意伙计下去,我及时将他的手握在了自己手里,阻止了他的动作。 “那我不喝,你总要喝一些的吧,不然不就白来这里一趟了嘛。” “我不喝就是怕你馋得慌,没事,这点酒我不喝也不会怎样,正好陪你喝茶好了。” “我不喝你要喝的,总不能因为我,你连这么好品尝美酒的机会都给丢掉,那我该过意不去了。”我低着头,故意装出一副惭愧的神情。 “好了好了,听你的,我少喝一些。”说完墨子徵便让伙计重新将酒端了回来,然后便命守着的人都下楼去了。楼下也帮那些人安排了酒菜,正好也让他们放松一下。 那伙计刚下楼,我就盯着面前的酒壶久久没有挪开视线。 “说好了,你不能喝的。”墨子徵将酒壶往自己那边推了推,隔开了我和酒壶的距离。 “不喝就不喝,我吃菜总行了吧。”墨子徵看了看面前的各色菜肴,然后有选择地夹了一些到我的碗里。 我低着头吃着菜,一言不发,但墨子徵却已经将酒杯端了起来,随后一饮而尽。 酒香味逸散开来,可以闻到一股淡淡的梅花香气。 我手开始不由地往酒壶边伸去,却被墨子徵给发现了,将我的手给挡了回来。 我有些懊恼地看了墨子徵一眼,然后就失望地看着面前的菜叹了口气。 墨子徵见我这样,就站起身来往我这边靠了靠。 就在他正要说些什么来安慰我的时候,我却一把搂过他的脖子,整个人将唇给贴了上去。 他的口齿间还残留着淡淡的酒香,那是一种浅浅的梅花味。 墨子徵显然是没有想到我会这样出其不意的,但反应过来后,也将我抱紧了几分,吻得也愈发温柔了起来。 “你娘亲就是个小无赖,以后长大了千万别同她学。”一吻结束后,墨子徵轻抚着我的小腹故意玩笑地说道。 第九十四章 再遇故人 从玉禾斋出来后,墨子徵便带着我到了一个叫做如意阁的铺子。 铺子是做金饰玉器生意的,老板是个上了年纪的老伯,一见墨子徵进来,便亲热地上来招呼了。从那言谈当中可以知道墨子徵是这里的常客了。 那老板打量着我,眼神却满是欣喜,墨子徵也注意到了,于是笑着同那老伯介绍说,我是他夫人。见状,我也微微行了个礼。 只见墨子徵同那老板低声耳语了几句?,那老板便立时应答起来,接着就进了内堂。 “你和这里的老板很熟嘛。”我对着墨子徵出声说道。 墨子徵点了点头,然后告诉我这是他母亲生前常来的金玉铺子。接着又扫视了周围的柜台一眼,和我说看看有什么喜欢的,可以买一些回去。说完他自己竟认真帮忙挑选起来,还不忘和我补充道,溧阳城里金饰玉器要数这家做得最好。我向来对金饰没什么兴趣,于是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子,示意他不用这样费心。 “都不喜欢吗?”墨子徵转头看向我。 “只能看,不能吃的玩意儿我才不要。”墨子徵被我这话引得不禁失笑,轻轻摸了摸我的头。 就在我俩说笑间,那老伯从里堂中走了出来,手里还拿着一个雕花刻字的匣子。 他走到我俩面前,然后将匣子递给了墨子徵。 墨子徵打开匣子,里面放着的是一只做工精细别致的和田玉佩。看着那玉佩的模样,我总觉得很熟悉,像是在哪里见过一样。 “给你的,看看喜不喜欢。”墨子徵用眼神示意我拿起来瞧瞧。 我将那玉佩拿在手里,上面镌画着一副碧波微漾的图样,旁边还有两个小字,写的是“不渝”。 “之前送过你一块一样的,但是你应该也不记得了,恐怕更不知道放到哪儿去了。所以我请人帮忙做了一块一模一样的,你看看喜不喜欢。” “这应该是一对玉佩中的一只吧。” 墨子徵点点头,然后从怀中拿出另一只递给我看,上面镌写的是“矢志”。 “我很喜欢。”我对着墨子徵甜甜地一笑,然后将玉佩拿在手中看了很久。 “我帮你系上。” “好。” 话音刚落,墨子徵便将那块写着“不渝”的玉佩系在了我的腰间。今日出宫时穿着的刚好是一件月白色的外衣,所以着玉佩倒显得格外相衬。 毕竟是一对,只我一个人系在外面总觉得差点意思。所以我便也将另一块玉佩系在了墨子徵的腰间,我俩并肩而立时玉佩相互交响的声音,清晰地传进我俩的耳中。 “那接下来,还拜托您了。”墨子徵对着那老伯交代了这样一句后,便牵着我的手离开了。 “你请那老伯帮你做什么了?”出门后,我拉着他的袖子,然后随意地问道。 “送给你的东西有了,给孩子的也得准备好。我请老板帮忙打个金锁片,估计在孩子出生前刚好可以拿到。” “你真的不像第一次当爹的人。”我转头看向墨子徵。 “哦,那你说我之前还给谁家的孩子当过爹了?”墨子徵笑着反问我。 我笑着推了他一把,然后便不说话了。他总比我能说,我也找不到话来反驳他。 “我家的小姑娘还和个小孩子一样,那我这个当爹的自然要多想着点了。谁让我比你老呢。”墨子徵这话一出,我就忍不住笑出了声。这年头天天嚷着说自己老的人,应该是少有,但墨子徵偏偏是个例外。我之前也就是句玩笑话,没成想他却当了真,总拿这句话来堵我。 “去碧落寺上个香后,我们就回去怎么样?”墨子徵主动出声道。我点点头,全听他的安排,毕竟他总会将事情安排得妥帖周到。 碧落寺是溧阳城香火最旺的佛寺了,每日进出这里的人可谓是数不胜数。先前来到出云后,只是听说过,却也没真正来过,现在到了此地才知道真是所言非虚。求神拜佛的善男信女来来往往,一个古刹能热闹成如此,也真是少见。 在佛堂进完香,正准备出门的时候,我俩却被一个僧人师傅给叫住了。 “施主,可还记得老僧?”那僧人看上去面熟得很,但一时间我又确实想不起来,只摸了摸头,随后有些疑惑地看向一旁的墨子徵。 “这位大师请见谅。我夫人曾经受伤,醒来后很多事都记不得了。敢问师傅和我夫人可是旧识吗?”墨子徵主动替我解围,接着同那老僧攀谈起来。 那老僧先是看了我和墨子徵一眼,随后又像是被我俩腰间所系的玉佩给吸引,然后才慢悠悠地说道:“看来姑娘已经找到自己的命定之人了。” “不知大师这话怎么讲?”墨子徵紧接着追问道。 “女施主三年前曾在老僧这里卜过一卦,卦象显示危局。当时姑娘还追问如何破局,如今危局已过,自然有福气在后头。”墨子徵看了看我,眼神里有些许动容。 他应该是听懂了什么,但偏偏作为当事人的我却半点都不明白。 “既然今日有缘相见,姑娘可有兴趣再抽上一签?”那老僧突然提议道。 墨子徵看着我,像是在等我的回答。 “那你和我一起选签。”我对着墨子徵说道,语气还有那么一些撒娇的意味。 “好。”墨子徵朝着我点了点头,随后拉起我的手,一同在签筒里摸索着,过了好一会儿,我们才停住了手。 “第五十二签,还请大师帮忙解疑。”墨子徵将签文递给那僧人,很快签书被翻开,最后停在了画着一对大雁的一页上。 大雁飞于风雪中,可场景却显得有些萧索。 “情深不渝之人,世上少有,二位相遇成挚爱,这是你们的幸。但世间好物不长久,月总盈亏,人事难全也是常有的事。” 听完这话,我心底没来由地发慌,身子也有些微微摇晃,墨子徵及时将我搂在了怀中。 “谢谢大师的解惑,无论风雨,自当同担。”墨子徵说这话时看了看我,既像是同那老僧回答,又像是在和我保证。 同那老僧告别后,我们便出了大殿。我反复思忖着这件事,总觉得心里有些惴惴不安。墨子徵看出了我的心思,出声安慰道:“别想那样多,现在我们还手牵着手,而且未来我也不会放开你的。” 他的话语笃定异常,脸上还带着温柔的笑,沉溺其中,我也渐渐安定了下来。 谁知,刚走出寺门,就有一个手拿佩剑的男人冲到了我俩的面前。他的剑并没有出鞘,但还是被埋伏在暗中的暗卫给拦住了。 那是一张很好看的脸,面上那双桃花眼更是显得勾人,只不过他的面容稍显得有些憔悴。 “衿儿,你真的没有死?”那男人说着便往前走了一步,暗卫的刀立刻抵在了他的脖颈处。 他的脸很熟悉,甚至我觉得好似在梦里清楚地出现过,但我却记不起他是谁。甚至在看到他的那一刻,我便开始本能地恐惧,身子更是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几步。墨子徵见状,将我挡在了身后,紧紧地护住我。 “衿儿,我是楚暮离,过来我这边,我带你回天离。”那男人还在不死心地说着,全然不顾忌那刀口已经在他脖颈处划过了微微的血痕,有鲜血缓缓渗出,显得非常刺目。 “楚暮离,楚暮离”我默念着这个名字,可眼前闪现过的却全是鲜血遍地的场景,好多人鲜血淋漓地躺在那儿,了无生气的模样。 “有血,好多的血。”我举起手想伸手挡住眼前,可我手心也全是血。脑海中反复浮现出我举起剑对着好多官兵,我的动作凌厉,我看着他们一个个地倒在我面前。“我杀人了,我杀了很多人,我的手上都是血。”我哭着看向墨子徵,喃喃自语道。 “没有,你在我身边,没有血,你也没杀人,卿儿,你看着我。”墨子徵将我抱在怀里,一只手不断摩挲着我的后背,一边不断地对着我耳语道。 见我平静了不少后,墨子徵才缓缓地出声道:“我们回宫吧,我陪着你。” 我微微地点点头,可真要迈步时,腿却禁不住地发软。墨子徵直接将我抱了起来,转身向马车走去。身后传来一阵阵喊叫声,我听得很清楚,可心里却只剩下害怕和恐惧,将身子往墨子徵怀里缩了缩。 “我是不是忘记了很重要的一些事?”马车上,我对着墨子徵说。 害怕之后,我开始莫名地难过,好像有人在用匕首一刀刀地割我的心,眼泪也忍不住地如雨落下。“这里很痛,真的很痛。”我指着自己心脏的位置,看着身旁的墨子徵说道。 墨子徵只是亲了亲我的额头,然后什么都没说。再望向他时,我注意到他眼睛也有些红红的,虽然这一路上他都只是静默不语。 “你先养好身子,你的过去我慢慢告诉你。但是不管发生什么,既然你重新回到我身边,我就不会让你再受委屈,你信我吗?”回到宫中,他突然这样对我说。 我点点头,可眼里依旧湿润。 第九十五章 他很生气 回宫后没多久,我就起了高热。 整个人烧得迷迷糊糊的,可眼前闪现的一幕幕却依旧是鲜血满地的惨象。恍惚中,我好像做个了梦。 陌生却又熟悉的庭院,一个花白头发的老人正坐在庭院正中给人家配药,而旁边的桂花树下则是一个英气非常的男子在练习剑术。我好奇地走上前去,动作惊动了面前的两位,他们随意地抬头,然后笑着喊我“衿儿”。可但刚想要靠近,他们却又都不见了。 紧接着,置身的场景变成了一个宏伟庄严的大殿,里面正在举办一场盛大的宴席,殿内好多的宾客,他们推杯换盏,场面真是好不热闹。可突然一个男人拿着剑出现在众人面前,在他身后跟着的是一群训练有素的士兵。那人一出现就开始大肆屠杀,不到片刻,大殿内的宾客便纷纷送了命。血流成河,那片片殷红的鲜血漫流而下,将地面染得通红。 眼看着那人一步步走近,我终于发现是一张很熟悉的脸。我想我见过他,那张脸越来越清晰,最后终于和下午我在寺外那刺客的面容重叠在了一起。到这时,我才猛然惊醒。 面前的人一下子进入眼帘,守着我的是墨子徵,而窗外的天也已经大亮了。本来想问他这时候还不去上朝,但刚一开口发现自己嗓子已经彻底倒了,话音一点也发不出来,只保持了基本的嘴型。 墨子徵从宫女手中接过帕子,然后给我擦了擦额前涔出的冷汗,随后安慰我道:“你这是高烧将嗓子给烧哑了。别急着说话,等好了什么我都听你讲。”说完,便习惯性地轻抚了下我的头发。 殿外内侍来喊上朝的声音已经清晰可辨地传了进来,但是墨子徵面上的神色却未有任何改变。过了片刻后,对着身边的宫女说让她去回了内侍,还说今日取消早朝了。听完这话,我急忙摇了摇他的手臂,想示意他不要任性。 但墨子徵只是笑笑,然后默默地说了一句:“现在你比较重要,偷一天懒不会影响什么。” 我昨晚隐约间听到远常来过,自然也听到了墨子徵和他的对话。 远常给我诊脉完说,我现在还怀着身孕,又染了风寒,本就是件危险的事,让墨子徵千万要小心照顾。墨子徵最开始只是一言不发,后来又当着远常的面忏悔起来。他说,如果当时他的行动可以早一点,那么良艮就不会被灭门,我也不会遭这样多的罪。到了最后,他的声音低沉了很多,充满了懊悔的意味。 良艮灭门,这件事听来定是和我有关的。那我在其中又扮演了怎样的角色,墨子徵因为没能阻止此事的发生而后悔,是因为我也是受害者吗?如果我也是良艮山上的人,我怎么会到了天离皇宫,还莫名其妙地当了什么公主? 还有昨日出现的那人,我之前定与他是认识的,不然他不会那样笃定地叫住我,我也不会觉得他那样熟悉。可一切背后究竟到底是怎样的谜? 最开始的时候,即便是知道我伤过脑子,很多事都不记得了,我也没有想过非要去执着探寻些什么。日子总归是要过的,过去的过去就好,可如今的我却越来越觉得之前的一切根本就没我以为的那样简单,或许还夹杂了鲜血和人命。这样的感知令我开始寝食难安。 像是注意到了我的出神,墨子徵开始故意说些别的事,想要转移我的心思。“我知道你现在心中疑惑未解,心中不平,但不管怎样,我都一直陪着你,还有我们的孩子。” 墨子徵主动将我的手放在小腹处,我感受着来自身体内孩子的胎动,一瞬间觉得日子好像也没那么糟糕了。还好我不是自己孤身一人,我有墨子徵和我们的孩子。我们彼此相爱,将来这个孩子也会得到我们全部的爱。我对着墨子徵浅浅一笑,然后握紧了他的手。 墨子徵一日辍朝,大臣们本没什么可以议论的。但就在墨子徵恢复早朝的当天,朝堂之上便吵了个沸反盈天。墨子徵之前答应我不再为皇后的位置和那些臣子对峙,他也确实做到了。虽然此事他并未坚持,但另一件事他却果断地付诸实践,废立了后宫。这才引来了一干老臣的极力劝阻,但尽管那些大臣日日进谏,却依旧阻挡不了墨子徵行事的决心,后来那帮人百般无奈之下,也只好随他去了。 以前我总觉得墨子徵凡事以大局为重,不会同孩子一般任性,估计原本他的那帮臣子也都是这样想的。但人人都有例外,自我出现后,墨子徵行事好似恣意了许多,虽然他依旧不在朝政大事上马虎,可对于后宫诸事却我行我素,对我的偏袒也是有增无减。虽然有时候我会打趣他,但也不得不从心里感叹,庆幸自己是他唯一的例外。 我们曾经因为波折和误会而分开,如今又因为缘分和注定走到了一起。也许是上天刻意给了我们机会,而这失而复得也让他变得格外珍惜。 先前那刺客被拿下关在了皇宫密牢里,那个地方我从不曾去过,如今也更是没有去的勇气。那个叫楚暮离的人,自天离而来,带着对我肯定的指认和随时能引起我血淋淋梦境的故事。有时候甚至只要想到他的样子,我都会觉得自己心痛不已。 更何况,我现在还有肚子里的孩子。上次感染风寒后,我便越发小心起来,毕竟我现在不只是自己一个人,我还即将成为一个母亲,我得保护好他。所以很多事情我都放任不管,也不过问,全部交给墨子徵处理,我相信他,就像相信我自己。 可能是怕我近来心情郁闷,墨子徵还特意将叶倾城接到了宫里,说是同我作伴解闷。倾城是带着孩子一起来的,闲暇时我俩就凑在一起给孩子做些小衣服、帽子什么的。 随着孩子月份渐大,我的身子也越来越重。有时候只是陪墨子徵逛逛御花园,腿脚就会肿得厉害。所以很多时候,走到一半他就得背着我走。当然每次他的动作都很轻,会很注意地不要压到我的肚子。 在我安心养胎的这段时间里,远常来过几次,每次诊脉完脸色都还算清楚,照他的原话讲是,孩子很好,没被我这个身子不好的母亲拖累到。但是每次临走时,还是不免碎碎念叨着,让我注意自己身子。同样都是大夫,可墨子徵偏偏不信我,每次都听远常的,到头来还得监督着我喝那些苦得不行的药汁。 一日半夜,我突然听到殿外有人着急求见。那声音喊得激亢,我和墨子徵几乎是被同时吵醒的。看到我也准备起身,墨子徵只吻了吻我的额头,叮嘱让我先睡后,便随意地披了件外裘走了出去。 如此一来,我的睡意也在顷刻之间消失殆尽,慢慢悠悠地走到殿前,刚想打量是什么人,就听到了接下来的一幕。 “陛下,天离那边传来密信,说是要让我们立刻释放天离的煊王楚暮离,不然就要起兵攻打,引起两国交战。”一个很陌生的声音,应该是来上报情况的臣子。 “这封信是天离皇帝的意思,还是别人的意思?”墨子徵声音平静地问道,但言语中听不出有明显的情绪。 “是煊王夫人,嘉禾郡主的意思。”那大臣说话的声音显得低沉了几分。 墨子徵好一会儿没说话,后来才冷淡地开口:“什么时候偌大的天离国,竟由一个郡主来发号施令了?” “陛下,您清楚,如今的天离明面是皇帝萧旸做主,但实际上却是煊王和成王掌权。天离如今可调动的兵马全部都握在二人手里,如果真要是扣着不放人的话,说不定真的会起战乱。”那大臣语重心长地说道。 “可我就是不想放了他。”墨子徵的声音突然变得愠怒,语气更是十分笃定地说道:“出云这几年来富国强兵,若真要打起来,你说会比天离差吗?” “不会,是臣下多虑,臣下这就去回了那边。”那臣子听着就要出门而去。 我心里一时着急,想要出面将那人给叫住,但无意间却撞到了旁边的门框,不自觉地抽痛了一声。 墨子徵迅速迈步进了殿内,看到我摸着额头,赶忙过来扶我坐到了一边,然后在口中呼了呼气后,轻轻地用手帮我揉着方才磕到的那处。 “我把你吵醒了?”墨子徵出声问道,可语气却早已不是刚才疾言厉色那般,反倒多了几分温柔。 “没有,就是你不在我身边,我睡不着。”我静静地看着他。 昏黄的灯光下,他的模样很认真,脸色柔和,我不自觉地伸手轻抚了下他的脸。 “你刚才听上去很生气。”我忽然随口说道。 “是。”墨子徵没有丝毫隐瞒地承认。 “为什么?”我注视着他已经抬起的眼眸。 墨子徵看了我很久,但是却迟迟没有回答,最后突然将我一把地抱入了怀中。 ? 第九十六章 遭遇劫持 我回抱着墨子徵,轻轻地摩挲着他的后背,想用这样的方式来安慰他。墨子徵向来很少动气,可今天的他?却同往日很不一样,虽然其中缘由我尚且不完全清楚,但我总觉得他生气是为了我。 “你别生气,”?我一边拍墨子徵的后背,一边凑近他耳边声音软软地开口。 “吓到你了?”他摸了摸我的头,然后将脸色变得柔和了不少。 “没有,我就是不想你不开心。”我伸出手去抚摸他的眉间,动作却很是轻柔。 “真的要打仗吗?”我看着墨子徵的眼睛,语气也不由地郑重了几分。 墨子徵点了点头,然后扶我起身坐在了床上。 “非如此不可吗?”我继续追问道。 其实我心里清楚,这些事情我原不该过问的,后宫不能干政,我今日举动算是逾越了,可我偏偏放心不下。 “出云和天离终有一战。根据周将军近日派人传回来的边关急报,天离边境守军早在前几个月就开始蠢蠢欲动了。先前抓到的那人多半是潜入出云来探出云兵力虚实的,没想到最后会被我们抓到而已。但是不管我放不放他们的煊王,那边都不会真的期望和平。” 话刚听完,肚子就不由地抽痛了一下,我没忍住闷哼了一声。墨子徵自然是听到了,目光重新回到我已经明显隆起的小腹之上,着急地问我是不是还好。我点了点头,脸色也慢慢轻松了起来。 “我知道你不想看到战争,可现在别无他法。不过之后我会下旨,对兵将严加管控,尽力避免在两军交战期间,出现出云士兵祸害百姓的,烧杀抢掠这样的事。”墨子徵抚着我的肩膀,耐心地同我解释道。 天离本就国势衰微,即便出云不出兵,如今国内的百姓起义和农民暴动也在频繁发生,被推翻只是时间的问题。而现在在强臣控制下,若天离执意要有什么动作,那么出云这边也绝不会善罢甘休,看来两兵交战真的是不可避免的了。 虽然我担心交战对百姓带来的影响,可如果战争是解决问题的唯一方式,我也不会真就那样天真地以为只凭借动动嘴皮子就可以实现所谓的天下大同。况且墨子徵如今都同我这样保证了,我没有不信他的道理。 “你什么都别多想,这些事我来操心就好。我会在孩子出世前,尽力将一切问题都解决好,给你和孩子一个太平盛世的。”墨子徵亲了亲我的发间,握着我的手却依旧没松开,他掌心的温热一点点传到我手心,整个人心里都是暖融融的。 那晚过了之后,墨子徵又开始忙碌了起来,日日征召那些军事大臣在圣晖殿议事,看来多半是为了怎样应对天离即将挑起的战争。 本来我是天离国的人,许多宫人内侍对我是存了些看热闹的心思的。毕竟墨子徵打算应战的消息已经传遍了整个宫中,既然两国关系这样紧张,那么作为和亲公主的我也定是没有好果子吃的。很多人甚至还猜想我会被罚入冷宫,彻底失了恩宠。 可偏偏令所有人都大失所望的是,墨子徵除了日常处理政事外,一有空闲便同我腻在一起。于是,那些人又开始谣传,墨子徵是看在了我腹中孩子的份上,终有一日我会被弃如敝屣。总之谣言传得是神乎其神的,甚至好久未见的徐嬷嬷都带着夏竹、秋叶跑来见我,徐嬷嬷还刻意叮嘱我说一定要好好养胎,最好能用孩子把墨子徵给拴牢了。满满的担心,真是不知为哪般了。所以我也只是不理睬罢了,听之任之,反正是谣言总会有尘埃落定的一日。 近日来,墨子徵总要议事到很晚才会回来,我又偏偏困得早,所以很多次都是他回来的时候我早已睡熟了。有时候他不愿意吵我,偶尔就会宿在偏殿。 一日夜晚,我还困意正浓之时,就听到殿内传来一阵异样的脚步声。我很断定那不是墨子徵,和那些日常负责侍候的宫人脚下放轻的声音也并不相同。我倏然惊醒,但刚反应过来,脖颈处就已经被人架上了匕首。那种冰冰凉凉的触感,我莫名地熟悉。 我看不清那人的样子,只能大致从他的身形判断,应该是个身材魁梧的男人。他劫持我出了殿,然后在一众宫人侍卫的注视下,压迫着我到了宁和宫门外。 宫内的侍卫想要上前,但又顾忌着我,愣是停在了原地,只拔出刀剑来正对着那黑衣人默默地注视着。当墨子徵带人赶到时,那黑衣人抓着我的左肩的手力明显又重了几分,像是害怕我挣脱一样。 而那黑衣人的意图也已经再明显不过,他想拿我来逼迫墨子徵。 “出云陛下,煊王在你手里,可你的女人在我手里,我们来一场交易如何?”说着那人便开始看向面前的墨子徵。 “你要我放了楚暮离,我答应,但是别动她。”墨子徵说着便吩咐亲信前往皇宫内狱。 那人看到自己的要求刚开口就被答应,不禁直接笑出了声。“人人都说出云陛下独爱一人,今日我也算是见识了,果真痴情。” 墨子徵没有言语,隔着一段距离,只静静地看向我。我微微朝他示意,自己没事。 早春未到,空气里依旧寒意未消。方才那人挟持我出来时,更是没有耽搁分毫,所以现在只着了一件寝衣的我,只觉得身上阵阵发冷。 那些去领人的侍卫行事很快,不消片刻,当日突然出现的刺客楚暮离已经被带到了一旁,但依旧由侍卫拿刀看着,所以只是静静地站在那儿,目睹着这一切的发生。 “我把人交给你,你把卿儿给放了。”墨子徵对着那黑衣人厉声说道,眼神却不住地往我这边偏离。 “出云陛下,我又不傻,现在这女人就是我和主子的保命符。一旦把她放了,你的人就会立刻把我们俩给拿下,我们还能走得了吗?” 那人嗤笑了一声,但依旧一动不动,半点没有将我放开的意思。 “那你想怎样?”墨子徵的语气已经变得极其恼怒。 “把人放过来,现在,立刻。”说着那人抓着我的手突然松开了,可抵在我脖颈处的匕首却没有移开。他开始将手向下移,贴在了我的小腹处,下一刻,他的掌就变成了拳,隔开了些许距离,但方向正好对准的就是我的小腹。 我有些慌了,着急将双手挡在腹前,生怕这人会突然做出什么伤害孩子的事来。 “陛下,现在是两条命换一条命,你没有谈判的余地。” 话刚落地,墨子徵的脸色已经变得铁青,最后冷冷地对着那些拿刀的侍卫下命,让他们放人。当浑身血污的楚暮离一点点靠近我面前的时候,我的肚子开始抽痛,阵阵寒风吹过,我不自觉地痛苦地皱了皱眉头。 “你放开她,我过去做你们的人质。”墨子徵突然这样的一句,顿时惊呆了在场所有人。那些跟随而来的大臣,守在一旁的侍卫,宫人全部冲上来劝谏墨子徵,想要阻止他可能发生的任性举动。 我用眼神示意他不要,可紧随而来的寒意立时便袭遍了全身,身子也不由变得虚晃。 “你要什么,你说,只要能答应的,我自会答应你。只要你把卿儿给放了,怎样都可以。”墨子徵的眼里写满了担忧,可现实的情境却又令他无可奈何。因为我现在的命全部握在了别人的手里,他除了屈服再没有别的办法。 “我不要别人,我就要她一个。只要拿住了这女人,不怕你不答应我们的条件。就现在,我们要两匹快马,送我们出城。”那黑衣人的匕首想要再贴近我的脖颈一些,却被一旁的楚暮离给拦住了。 “让我带衿儿回天离,这是唯一的条件。”楚暮离同墨子徵对视着,可眼神中却充满了较量的意味。 “我放你们走,绝对不会食言。但是真的不能带她走,卿儿身子不好,不能这样和你们冒险。”下一刻,墨子徵从宫女的手中接过裘衣,转而就要递给楚暮离,他的用意不言而喻。即便我一直忍着没说,但墨子徵还是看出来了,注意到了我在发抖。 楚暮离回身望了我一眼,然后犹豫再三后,还是接过了裘衣披在了我的身上。接着他便和那黑衣人在那嘀咕了许久,那黑衣人坚持认为要想逃亡成功,必须要带着我做人质,楚暮离的想法也是要将我带回天离,因此他只是扫了一眼我的小腹,然后便很快下了决定。 “不管你怎么说,我都一定要带她走。你立马派人准备快马,衣物,干粮,然后放我们出城。” “她如今不适合骑马,你眼睛是瞎了吗?”墨子徵头一次这样气急地说道。 楚暮离的眼神开始犹豫,但是很快那黑衣人在他耳边不知说了什么,他原本不安的情绪立马安定了下来。 “那就马车,但是你不许命人在后面跟着,不然我就算不动她,也会先拿她肚子里这个小的算账。”那个黑衣人冷血无情地说着。 第九十七章 堕胎之危 我听着那人的话,心里却越来越凉。 跟着他们离开,他们就会放过我吗?显然答案并不一定。 那个叫楚暮离的人口口声声说要带我走,可却从来没有真正顾虑过我的死活。 此去天离,山高路远,我如今还有身孕,别说根本经不起这样的颠簸,再加上每月必要发作一次的寒疾,我根本撑不住。必须想办法从他们手里逃出去,不然怎样我和孩子都不可能保全。 墨子徵脸色已经彻底沉了下去,过了好久之后,他才缓缓地?点了点头。打鼠忌器,只要我还在这些人手里,他就只能被动妥协。对方刚好拿住了他的软肋,所以即便贵为天子,他也是只是无能为力。 他的眼神一再在我身上徘徊,不由闪过些许悲伤的神色。可我只是静静地望向他,用眼神示意他让他放心。只要出了城,等那些人只要稍微放松警惕,可能还是有逃出去的机会的。 当我被人挟持着踏上出宫的马车时,我看到墨子徵的眼底已经变得非常晦暗。很快马车就驶到了宫门,那些守卫明显是得了消息,什么都不问直接开了门,一路畅行无阻。 那黑衣人在前驾车,而一身血污的楚暮离则在马车里看护着我。他的眼神不断落在我的小腹之上,转而又看看我,眸子里尽是说不清的情绪。没来由的,我有点怕他,往角落里缩了缩,然后用手护在自己的小腹前面。? “你别怕,我不会动你。”?我敌视地看着他,一副全然不信的模样。他的手突然伸出来想要触摸我的鬓角,却被我一把打开了,满心全是对他的防备与警惕。? “你鬓角有些乱了。”他的声音低沉清润,甚至可以算是好听,可我却只是厌恶。 若不是他,此刻我应该正在和墨子徵在一起,一家三口和乐融融。想到这儿,我心里更愤恨了,突然一把抓起他的手狠咬了一口。 “没想到这么久没见,你还是和之前一样,性子还是这样泼辣。”?说完这话,楚暮离居然笑了。“你放我走,我不回天离,我也不认识你。”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放你回去,让你重回墨子徵的怀抱吗?衿儿,你别忘了,之前你可是要同我成亲的,可你现在居然和他连孩子都有了。”?楚暮离的声音突然变得冰冷,看着我的眼神也骤然沉了下来。下一刻,没预料的,他突然强吻了上来,我想要后退挣脱,可头却被那双大手死死扣住,?情急之下我挠伤了他的脸。 将我松开后,他还饶有兴致地看了我一眼。正想说些什么时,却被人从外面?给叫住了。 “主子,前面是夫人。”?话音刚落,伴随着一声长吁的叫喝,马车终于停了下来。我差点一头向前栽去,楚暮离扶住了我。 他看了我一眼,然后自顾自地下车。透过侧面的窗子,我才发现已然到了郊外,枯黄的干草上还覆盖着片片未消的积雪。 我拉开前面的帘子查看,却发现楚暮离面前正站着一个面容姣好的女人。那张脸我很熟悉,但她的眼神却在看到我的那一刻从欣喜变成了惊愕。那女人死死地盯着我,可脸上却是满满的不可置信。她颇为疑惑地看着楚暮离,但楚暮离却显得很不耐烦。 但就在下一刻,更令我惊奇的是,那女人身边站着的居然是我从天离带来的夏竹。 “现在还不是说话的时候,先赶路吧。”楚暮离同那女人和她身后带着的一帮人说道,言语中听不出任何的情绪。 马车上,楚暮离身旁的那个女人一刻不停地打量我,在瞥到我微微隆起的小腹时,眼神更是变得晦暗难明。 “你是慕子衿是不是?”那女人盯着盯着,突然语气激动地冒出了这样一句。我没应声,只是满是防备地望着她。 “你居然没死,你居然没死。”那女人喃喃自语着,然后突然狂笑起来,笑声听上去却有些瘆人。我本能地离她隔开了一些距离,但这方寸之地确实也躲不到哪里去。 “楚暮离,这就是你非得来出云的原因?为了你的老情人。”话刚落地,那女人便给了身旁的楚暮离一记耳光,声音回响在这小小的空间内,听来格外清晰。但楚暮离只是冷冷地瞪了她一眼,然后就将身子转向了另外一边。那女人的脸上全是愠怒之色,下一刻,突然就要伸手朝我打过来,就在我正要去拦的时候,楚暮离果断出手制止了她。 “沈杳杳,我警告你,别再动她,不然我一定会让你后悔。”楚暮离的声音瞬间变得冷厉。 那个叫沈杳杳的女人先是没说话,后来便将视线重新转回到我身上,嘴角还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头一次知道你这样大方,这是打算替别的男人养孩子吗?也不知道,人家愿意不愿意呢?”沈杳杳开始出言讽刺起一旁的楚暮离来,而楚暮离的脸色也立时变得铁青。 照这样的情况看来,我和这二人肯定之前是认识的。从他们的对话内容来判断的话,那无非就是我和眼前的楚暮离之前有过感情纠葛,而这沈杳杳应该是把我当情敌来看的。但方才听劫持我的黑衣人称呼沈杳杳为夫人,那么他们二人必定已然是夫妻。难道楚暮离是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所以这才想把我掳回去重温旧梦的?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沈杳杳现在这种反应自然也再正常不过了。 可眼下他们的人手这样多,墨子徵顾忌着我也不敢盲目追过来,那么我岂不是真的要这样被带回天离?看得出来,此番来营救楚暮离的这些人大多都是他们的亲信。我不可能说动他们来帮我,反倒会被他们严加看守。 刚才看到夏竹的那一刻,我是有些吃惊的。因为我知道她是天离顾皇后的亲信,而且钱财名利都很难引诱她,又怎么会突然加入到这场劫持行动之中呢? 就在我暗自思忖间,对面的沈杳杳突然对我笑了一下。“再过几个月,你的孩子应该就会落地了吧。”她眼神定定地望向我的肚子,可脸上却有些莫名的悲戚。 接下来的一路上,沈杳杳都保持着这种悲伤的神情,而楚暮离只是闭眼不语,装作一切不知。 入夜,马车终于在一家荒外的客栈处停了下来。因为不是什么市井繁华地,所以客栈里的住客并没有几家。 楚暮离和手下人行事都很是小心,除了说要住店外,连饭菜都没让准备,全部人都靠着包袱里准备的干粮和吃食将就。很显然,他并不放心除手下之外的任何人。 一日奔波下来,车马劳顿的,整个人只觉得又累又饿,可偏偏楚暮离那家伙还不把人当人。 看着那些干粮,自己也觉得不是很有胃口,所以只啃咬了几口后,就先上床休息了。脑子里反复出现的都是墨子徵的脸,我已经消失这样久了,也不知道他会不会因为担心不好好吃饭。 我一个人根本不可能从这么多高手手中逃脱,除非有人能帮我。而在这些人中,唯一可能帮我的人只会是夏竹。 虽然我还不清楚她为什么要这样轻易背叛我,可在出云宫中,我们毕竟也是共同历过患难的,再加上她是皇帝萧旸派来照顾我的,不管怎么样顾皇后和皇帝才是她真正的主子不是吗?当我正想该怎样才能借口将夏竹调来照顾我时,楚暮离突然从门外走了进来。他的手上端着新鲜的饭菜,然后默默地走到我面前。 “起来吃饭。”楚暮离出声说道。 我有些意外,明明他方才同店家讲,说不要让他们准备饭菜的,可此刻却突然端来吃的跑到我面前。 我犹豫着起身,看着面前的饭菜却只是一动不动。楚暮离像是看出了我的怀疑,主动开口道:“吃吧,里面没有毒,我亲自做的。”他不说还好,这样一说,我更是主动将饭菜给推开了。然后,随意地在自己小腹处轻轻地摸了摸。 我相信他不会下毒,但是谁知道他会不会在这些菜里放了其他什么对孩子不好的迷药什么的,毕竟他要的只是我这个人质,可我的孩子却与他无关。说不定,若是真能把我孩子给堕掉,他反倒只会觉得方便很多。 楚暮离嗤笑了一声,然后便一身怒气地出去了。 第二日,天刚刚亮的时候,沈杳杳又出现了。身后还跟着好几个身材魁梧的男人,而在最后出现的夏竹手上更是端了一碗药。 我往后闪躲着,可那些人还是身手利落地将我给逮到了。他们死死地钳制着我的双手,不让我动弹分毫,然后沈杳杳一个眼色,夏竹便立刻上来端着药碗想给我喂药。 “慕子衿,你别怪我,这都是楚暮离的意思。他对你有意,这一点你也知道,可是他是不会帮别的男人养孩子的。你看看,你曾经爱着的男人多心狠。”沈杳杳话音刚落,便吩咐众人动手。我看着夏竹不断摇头,我想示意她不要。可她只是无奈地苦笑了一下,然后就捏住我的下巴想给我灌药。 ? 第九十八章 逃亡之路 夏竹拿着药碗的手已经离我越来越近,心下一急,硬是挣扎着用头撞到了她的手肘处,而碗里的药则全部洒了出来。 “就知道你不会这样乖乖听话,所以我们专门让人多备了几碗。”说话间,沈杳杳身边一个侍女已经重新将药端了上来。 “慕子衿,我就想知道,你的孩子要是因为楚暮离没了,你和他应该就再也没有可能了吧。”这次没有再用别人,沈杳杳亲自端着药站到了我身边。 “你别动我的孩子,否则你们绝走不出出云。”我恨恨地看着面前的女人,心中明明再害怕不过,可是却依旧冷静地说出警告的话。 我看到身后有个男人已经凑在沈杳杳耳边说些什么,周围押着我的人注意力也因此被转移了过去。趁其不备,我转身迅速咬住其中一个男人的手腕,从那些人手里硬是挣扎了出来。下一刻,当沈杳杳再望向这边时,我已经抢过其中一人的短刀抵在了自己的脖颈处。 明知威胁不相干的人是最愚蠢的方式,可眼下的我却只能想到这种法子。 “如果今日我和孩子死在这儿,你们也绝对走不了。” 沈杳杳看了我一眼,随即又将目光瞥回到身后的侍从身上,那人无言地给了她一个眼神,像是在交代千万不要轻举妄动。但从她犹疑未决的眼神中,我知道她还没有放弃要伤害我的念头。 沈杳杳同我对视了很久,过了好一会儿才重新扬起笑容,对着我漫不经心地说道:“你就算是今日真的死在这儿,只要我们掩盖消息,再找人假扮你,我想就算是墨子徵也未必敢真的轻举妄动吧。”她的话一出,我便有些彻底绝望了。 就在我以为自己真的就要必死无疑之时,楚暮离突然从外面推门而入了。看着地上破碎的碗盏,还有我用刀抵着自己脖颈处的场面,他整个人身上好似散发出了一种从未见过的戾气。沈杳杳迎上去刚要说些什么,却被楚暮离一把推开了。 “我说过,不让你再动她的。”楚暮离的声音愠怒,片刻间,所有在场的侍从全部都跪在地上请罪。房间内一片寂静无言。 “把郡主带下去,严加看守,不许她随意走动。”话音刚落,沈杳杳便在众人的劝告中被带了出去,离开时她还没忘记恨恨地瞪我一眼。 “把刀放下来吧,没事了。”他的话音清冷,可言语中却多少有些宽慰我的意思。 我久久没有说话,就这样冷冷地看着他。好半晌后,我才努力平复情绪,冷静地说道:“放我走。” 楚暮离看了我一眼,然后居然在桌前坐了下来,还给自己随意地倒了杯茶。 “墨子徵派出了各地的皇家暗卫,现在正在大肆追查我们这些人的行踪。过不了几天,我们这些人的行迹将不会是秘密。如果我现在放你走,就像你刚刚同他们说的,我们真的很难有把握离开出云。”他啜饮了一口茶水后,然后反问道:“所以,你觉得我可能放你走吗?” 我没答话,仍然静静地观察他的一举一动。 “你也不用要死要活的,我知道你不会的,就算是为了你肚子里那个孽种,你也不会轻言生死的。”楚暮离的语气很是笃定,他早已将我看透我的心思,也明白我不可能轻易舍下孩子的性命去做赌。 “你闭嘴,你这个只知道使阴毒诡计的小人,没资格说我的孩子。”我恼怒地出言回怼道。 楚暮离突然往前走了几步,然后不顾我目光的敌视,直接坐在了离我很近的床边。 “衿儿,你最好清楚一点,你现在在我手里。一味地逞口舌之快,对你没什么好处。”楚暮离捏起我的下巴,然后用一种意味深长的眼神看着我。 就在我举起匕首的瞬间,他猛地闪开起身,动作敏捷迅速,躲了过去。 楚暮离没说什么,只是看了我好一会儿后,然后默默地出了房门。临走时,我听到他和那些看守的侍从交代,任何人不得随意出入我的房间。 本来该是赶路的时间,却不知道楚暮离为何偏偏在这里暂时停住了,也不知道他究竟有什么样的目的。但这样的好处是,我可以短暂地休息一下。匕首被我压在身侧,为的就是防止类似沈杳杳的事情再次发生,所以即便是休息,我也依旧保持了三分清醒,没敢让自己真的睡熟过去。 临到半夜,我听到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倏的一下,门被人从外面推开。我急忙向门口望去,一眼就看到了站在那边的夏竹。 她的眼睛有些红红的,整个人脸上写满了委屈和愧疚。就在我准备出声的下一刻,夏竹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正对着我扣头。 “姑娘,是我该死,是我背叛了你。要打要杀,我都不会有半句怨言的。”她的声音悲戚,语调更是楚楚可怜,但我看向她的瞬间心中却存着莫名的恨意。 白天的时候,如果不是我拼命挣扎,我腹中的孩子也许早就成了一滩血水。此刻的我朝不保夕,相信也和夏竹脱不了干系。 虽然我知道天离和出云因为政治原因,经常会在各国的皇宫里安插一些探子。可那日我之所以被掳出宁和宫,也正是因为当晚看守和侍奉的宫人全部都被迷药迷晕了过去,才会让他们这样轻易就得手。 其他宫人先不说,宁和宫的宫人们是墨子徵的亲信,经过重重选拔才能当差的,没理由会突然反水投靠了别人。而那日白天,夏竹又专门来到宁和宫借口给我送东西,还说是徐嬷嬷授意的,可拿来的却是一些无关紧要的玩意儿。之前因为我们几个远道而来,困在这偌大的出云宫内,所以我对徐嬷嬷还有夏竹和秋叶都是存了几分同舟共济的情分的。还有之前被张贵妃陷害之时,夏竹即便受尽毒打却依旧不肯攀诬我,这份情谊我也是记在心里的。 当时的我只道她可能近来有些疲劳,所以做事欠妥。但现下想来,心里却只剩懊悔和恼恨。 做人本该大度些才好,可如今事关我和孩子的生死,我没办法看得开。 “还请姑娘原谅。当日出云宫中有个埋伏已久的探子突然找到我,说是如今天离皇上现在已是自身难保,如果煊王不被放回的话,那么一旦朝中局势大乱,那些大臣一定不会放过皇上的。情急之下,我才答应他们帮忙劫持你,助煊王逃离出云。”几句话说下来,夏竹已经满脸是泪。 “所以那日是你拿我之前特制的迷药,先是悄悄迷昏了宁和宫的人,然后又让那黑衣人劫持我了?”我看着跪在我面前的女人,声音冷冷地开口。 夏竹偷偷地打量了我一眼,随后重重地点了点头。 “姑娘,我今晚是来救你的,你换上我的衣服。外面那些人已经被我用药给迷晕了,我们正好借机偷偷溜出去。”夏竹将背着的包袱打开,然后将一件普通的粗布衣递给了我。 我看着她,可心里却不知道该不该相信。 “姑娘,先前都是我鬼迷了心窍,才做出这等荒唐事来。今日我无意间听那些人闲聊,这才知道皇上已经被他们暗中下了毒,没几日活路了。我的主子是已故的顾皇后,皇上与皇后向来鹣鲽情深,我曾经以为替皇后守住皇上就是最大的尽忠,但没想到护主之心竟让我做出这种糊涂事来。如果姑娘还信我,我一定会极力弥补过失,帮姑娘逃出去的。” 这番话让我不能不动容,不管怎样,总比在这儿等死要好。 沈杳杳那样疯狂,说不准哪天就会卷土重来,继续谋害我和孩子。而楚暮离对于我腹中的胎儿也是视为眼中钉,我若一直跟着他们,绝不敢保证还能安然无恙。于是,我再三考虑之后,还是对着夏竹点了点头。 换好衣服后,我们小心地下楼,偷偷绕到了后门。天色已经很黑,荒郊野外,天地间只剩下一片阒然。 避免暴露行踪,我们没敢动用马车,只沿着一条偏僻的小路步行。但还没走出一个时辰,后面就传来了马蹄狂奔的追逐声。 隔着树林的遮挡,我看到一旁大道上楚暮离的人马已经举着火把停在了那边,他们四下环顾,正在极力搜索我和夏竹的身影。我和夏竹屏声静气地趴在地上,不敢发出半点响动。 但这样做也依旧没能阻止他们一步步的靠近,眼瞧着楚暮离的人已经离我们越来越近,在我还没反应过来之时,夏竹突然起身朝另一个相反的方向跑去,故意引开了那些人的注意。 我也作势赶紧起身,小心翼翼地顺着原来的道路继续往前走。山上的气候有些冷,但我心里更凉。 在一个时辰之前,我还对夏竹不能谅解,可现在她却愿意为了我而牺牲,这种付出和赎罪的方式让我有些透不过来气。也不知道她能不能侥幸逃脱,我开始不由地担心起来。 林间一片寂静,偌大的天地好似只剩下我轻踩干枯枝叶轻响的声音。此刻已经是一段下坡路,黑暗夜色间,没有火把,根本看不清前路是哪儿,我只能凭着感觉和模糊的视线一步步试探着向前。此刻已是下坡路。 突然从不远处传来一阵呼喊声,声音已经离我很近,那是楚暮离的声音。一不小心,脚下一个打滑,我从山路上直接滚了下去。 第九十九章 重回良艮 从山上滚下来后,因为磕到了头,所以我昏迷了有大半个月的时间。当醒来之时,就已经置身于一片寂然的古刹了。 这里是普陀山。我滚下山受伤,是这里的一个姑子救了我。 她救了我,可我腹中的孩子还是没了。 没办法,当时我身上多处磕碰,受伤很严重,能侥幸得回一条命,就已经是菩萨保佑了。 失去孩子固然心痛,但更令我绝望的是,我居然什么都想起来了。 我是良艮山上的慕子衿,两年前良艮灭门惨案中唯一的幸存者。 原来,我和天离皇室根本什么关系都没有,可我却生生地当了他们的棋子,还意外地嫁到了出云。我不仅没能为师门报仇,还差一点就认贼为兄,供人驱使。 这些天来,那种恼恨和羞愧久久萦绕在我心头,挥之不去。 救我回来的人法号换做玄尘,是个带发修行的年轻尼姑。长相生得很是秀气,看上去比我大不了几岁。因为寺庙狭小,人也不是太多,这些日子里全部都是玄尘师太来照顾我的。她面色恬淡从容,想来是读佛经久了,身上很有一种祥和安宁的气息。 被救回来之后,我渐渐变得沉默寡言,不知该如何自处。 我想过报仇,将楚暮离,萧旸还有当初策划屠戮良艮满门的人全部杀光,可当我记起自己曾经那般滥杀无辜,手中的剑杀了那么多不相关的人,我就觉得自己罪孽已然深重,更别说我现在是个连剑都不能用的废人。我想过自杀,试过用这种最徒劳无功的方式来自我赎罪;更有那么几天,我甚至想过要出家,就此长伴青灯古佛,日日念经来超度旧人,也惩罚自己。 但我的念头刚生出来,就被照顾我的玄尘师太给看了出来。她先是摇了摇头,然后又同我说我并不合适。我不解地问她,她却只说有些缘法不必强求,我是红尘中人,还有各种牵绊没有放下,即便真的皈依佛门,将来日后也只会后悔。 她说的没有错,我确实还有很多事情割舍不下。 我如今所有的怨念和不安,爱恨痴缠尚没有完全解开,我心底分明是不甘心的,只是迫切地想要寻求解脱,所以才会这样拼命地想要寻找出路。 “施主,佛语有云‘一切有为法,尽是因缘合和,缘起时起,缘尽还无,不外如是。’”那姑子留下这样一句后,便离开了。 我明白她的意思是说我尘缘未尽,不必过分执著。 我将她的话暗自思量了很久,但都只是一知半解的。直到有一日,玄尘师太突然对我说,让我自己寻寻自己的来处,再考虑自己的去处。 她这番话出来后,我默默地收拾好了回良艮的包袱。也许,我真的该回去看看,看看我的家。即便它已经不复当初。 回良艮的路上,沿途听到了墨子徵已经张贴皇榜来大肆寻人的消息,其中写明若有我的消息,便可得黄金万两。 他这样费心找我,可我却不知该如何面对他。 自相识以来,墨子徵待我一向很好。他答应了我的事情大多都没食言,除了为保护百姓而被迫成亲外,他对我没有任何辜负的地方,他答应我的事情,不管是不近其他女人还是后来惩治李丞相全家,向来都是说到做到的。来到出云这两年,他也始终爱护我,关心我,不舍得让我受一点的委屈。 可我却不值得。我怀疑他,不信任他,甚至中途还爱上了楚暮离。我不值得他这样待我。尤其是如今的我依旧囿于爱恨,不能自拔,即便我回到他身边,也不能保证自己不会将自己的不幸和压抑带给他。 所以,我没有选择第一时间回宫去找他。我想,我需要好好想一想,关于将来,还有自己。 此去良艮,路途遥远,在经历了多日的风餐露宿之后,我终于回到了良艮山。 昔日的辉煌繁华已不复当初,山路上到处是飘落的枯枝落叶,整个偌大的良艮山只剩下莫名的荒凉。 山上再无一人,屋舍因为长久没人居住,大多都已经落灰蒙尘,有的角落还接起了蛛网。无论何处,都破败得不成个样子。 走进皓月殿,廊柱上沾染的斑斑血迹早都变色,全部褪落成了赭红色。 曾几何时,我以为自己再也没有办法回到这里,可当我站在大殿之上的时候,整个人却只感到了孤独和寂寥。 没有师父,没有师兄,天颂哥,悠悠,雨宁,还有那么多的同门师兄弟,什么都没有了。 我挨着每个屋舍都转过了一遍,物是人非,莫过于此。 他们都不在了,只有我一个人。甚至只要我一闭眼,想到的就都是师父和师兄让我逃走时的样子。 他们爱我,所以他们拼命想让我活着,可是一个人这样孤独地活着却让我觉得莫名的痛苦。 很多时候,留下来的人才是最痛苦的。 我独自一个人在默湖边待了很久,也想了很多。 偌大的天地,人再渺小不过。 就在一瞬间,我突然明了了自己该去往何处。离开良艮时,我带走了一些东西。 离门的《机关通义》,留若的《独门暗器》,灵越的《冶金术》,还有那本被离风彻保留的原版《昭月兵论》。 这些东西都是历代门主守护的,一直被贮藏在忠孝阁的密室之内。看来当初楚暮离搜查的时候,也没能找到这些东西,反倒把其他的屋子摆设给翻了个底朝天。 在看到《昭月兵论》的时候,我心下有些惊讶,但随之很快就反应了过来。当初替楚暮离拼命比试,想要拿到这本兵论,但此刻才明白当初那个所谓的奖品根本只是个幌子。 毕竟离风彻就是离风彻,怎么可能轻易让别人沾了自己的光。这样想来,流落在楚暮离手里那本只怕是被离风彻伪造的。 这样想想,我心里多了几分放心。 不管是怎样奇妙的秘籍,总不该落到心思狠毒的人手里,不然只会酿成更大的灾祸。 就像当初我送给楚暮离的醉红颜,到头来却被用来夺了良艮门人那么多条性命。 当我下山时,天离就已经传来了皇帝萧旸被逼退位的消息,三日后,萧旸就被传暴毙于宫中。 这个结果没什么可意外的,因为之前墨子徵就说过,成王和楚暮离如今有和出云相战的意思,既然这样,那么一向主张议和的傀儡萧旸自然会被处理掉。接下来他们要不就是再扶持一个新的傀儡,要不然就是直接趁这由头,自己干脆上位。 关于皇家纷争,我无心再管。虽然我恨那些人,但恨有时候并不能解决问题。 就像师父说过的那样,一个医者的仁心该用来救济世人,而非争强斗狠。 我并非不恨了,只是想清楚了,人活着,有很多事远比仇恨和冤冤相报来得更重要。 当然,如果有朝一日楚暮离再出现在我面前,我还是会毫不犹豫地对他下刀,但仇恨不是生活的全部,仅此而已。 我亲自到了出云的边境,因为我知道墨子徵为了应战,已经亲自到了西边。除了在军营当中商讨谋划,他偶尔也会到附近的集市上去逛逛,看看百姓生活如何。 我在军营外默默关注了很久,终于有一日逮到了这样的机会。我偷偷地跟在他身后,看着时机合适,拜托一个当地的孩童将《昭月兵论》交给了他。我知道有了这本书,他会更加如虎添翼,也相信就算出云打赢了,他依旧会善待那些百姓。 墨子徵的反应果然是极敏感的,只向那孩童简单打听了几句,就猜测到背后行事的人是我。他开始在人群中喊我的名字,但我却偷偷地藏匿在人群中,没敢出来相见。与其说,我没办法面对他,不如说我没办法面对自己曾经辜负过他的深情。 之后,很快我便离开了那里,然后便开始云游四海,到处行医。 沿途遇见一些孤儿,被我救了之后,便非得要留在我身边报恩,强拗不过,我也只好收他们做了弟子。 这一路很长,没有尽头,我总是在一个地方待上一阵子,然后再离开。看着很多病人重新被治愈,告别病疾,我会觉得自己平静了很多。 一路上,听到许多关于军情的战报,很多都是关于墨子徵所率军队的捷报,而天离的楚暮离却节节败退。还有些秘密消息说,天离如今已经在草拟降书,准备近日就要派大臣前去谈判磋商。 如果两国真的能统一,结束战争和对立,未免不是件好事。我默默地在心里想。 但就在墨子徵准备接受降书的前几日,出云北地却突然传来了瘟疫的急报。 我没有多加犹豫,直接朝瘟疫发生地赶去。子徵接下来如何应对我不清楚,可此刻作为一个医者,不该有后退的念头。 当我到达出云北地时,许多城郭已经陷入了一片死寂。就像之前我们前往杨岭救治瘟疫的境况一样,好像冥冥中有什么预示一样,灾难这一次发生在了出云。 第一百章 重相见 来到北地的燕栖城后,才发现这片土地已然被雪灾和瘟疫折腾得不成个样子。 我忽的想起,三年前去到杨岭那边救治灾民的场景。当初身边还有那样多的良艮师兄弟,可此刻却只有我自己只身前行,未能辨得来路和去路。 但好在当地的州县官员及时控制住了灾民的人员流动,并且专门安排了救济场所,还专门组织起了当地的一些大夫来集中为城中百姓看病问诊。可令人心忧不过的是,尽管那些官员已经是反应迅速,令行禁止,但城中疫情依旧没有太大的起色。 我第一日来,那些客栈便早已纷纷歇业停顿,家家户户大门紧闭,一座城郭彻底陷入了死寂之中。不光是已经出现染病症状的百姓,就连那些大夫自己对于这场突如其来的瘟疫也多是抱着诚惶诚恐的心态。 因此,在这民生凋敝的常态中,唯一可以撑得上热闹的也只有位于城中西边地区的那些寺庙聚集处了。 家家户户上寺庙和道观进香求拜的人随处可见,还有许多不知从哪儿听来些许偏方的婆子日日求告想要获取些许香灰以求治病救人之用。人总是这样,在不知如何是好时,便想着该仰赖神仙真人的保佑和恩赐。 在这一片乱象当中,唯一称得上特别的是城中一家叫做积善堂的医馆。那里倒是一直开着没有停业,还像往常一样招待染上瘟疫的百姓。 可即便如此,还是很多染病的百姓不愿出门,只一味闷在家中。讳疾忌医也好,唯恐自己被孤立也罢,多是不敢诚恳面对自己和现实的人。 经过再三考虑,我在积善堂留了下来。 积善堂的老板是一个姓甄的平民大夫,家族世代从医。听说先前祖上也是在出云宫中当过医官的,但后来因为一桩毒害案被牵连,所以全家集体流放迁徙到了这个不毛之地。 甄氏先人安定下来之后,便在这边用私房钱开了一家医馆,平素也能靠着给人看诊问药养家糊口。虽然不及在宫中待遇优厚,身家体面,但也自由自在,无须理会那些后宫当中的阴谋诡计,争斗不休了。 甄大夫虽然上了年纪,但好在生有一子,名唤甄长轩,刚刚及冠,从小也是跟着父亲学医的,所以现在也算个帮手。现在正当危急的档口,可父子俩却不忧不惧,全然一副淡定如常的模样。 听说我是云游四海来行医的,几番交流下来之后,对我倒是多了几分客气和礼遇。之后更是直接请求我留了下来,说是可以一同为百姓诊病,来应对这场疫情。没什么好犹豫的,我便直接应了下来。毕竟听别人说,这也算是个老招牌的医馆,向来也是备受百姓认可和称赞的,而我现在我一没人力,二没物力的,找个当地医馆作保才容易得到那些百姓的信任。 自从城中发生疫情以来,消息便闭塞不通。我相信墨子徵绝对已经听到北地瘟疫的事情,可眼下正是两军对垒和议的关键时候,也不知道他还能不能分下心来管束这边的事情,更不知道他是不是一切都好。我心里不由地担心着。 但好在这种忧虑很快便被打消了。因为就在我到燕栖城的五日之后,墨子徵便派了军队、宫中的医官相继而来,还顺便带来了许多的粮草、药材来解决当前城中缺粮少药的问题。 宫中的医官由太医署联合调配,同时将城中的医师也一并集合了起来,商讨治疗瘟疫的良方。 墨子徵的举动给了当地的百姓不少信心,人们也开始纷纷走出家门来看病问诊了。再加上驻守将士来维持日常的秩序,一时间的救治得以有效展开。 我也加入到了救治之中,为了防止疫情扩散,医师个个都是用浸过药水的帕子遮着面的,所以我并没有被那一众宫中医官认出来。 当然也要庆幸远常没来,他定是留在了墨子徵身边,不然的话,只要他来,即便我遮住半张脸,以他对我的熟识程度,也定然会将我给认出来。 我并不想引起什么风波,我还没有做好准备见到墨子徵。 这大半年来,飘雪寒毒在我身上发作得愈发明显,程度也在加深。我不知道这是什么征兆,但隐隐觉得,这不会是什么好事。 那时候,就连作为毒师传人的远常都没办法根治我体内的寒毒,我自己也更是没有应对之招。所以也只能日日用汤药调理,只求缓解痛楚,却依旧无法将其真正去除。 经过多番诊治,按照商讨出的法子来对病人施医用药,确实在一开始取得了一些成效。但没过多久,瘟疫便又反复了起来,而且愈发来势汹汹,比之前蔓延得更快,而且染上瘟疫的人状况也更加严重。不到一个月的功夫,好多宫中的医师也都染上瘟疫,倒了下来。 医师数量急剧减少,但瘟疫却愈发肆虐。城中又陷入到了一片寂然与死气沉沉之中。 没人面对这样的状况能够安眠,每个人都提心吊胆。日日期盼明天,日日畏惧今天。 半夜睡不着,我起身在积善堂的后院慢慢踱步。 月光清凉澄澈,将影子倒垂在地上,竹柏交错间,看到的全是不安和摇晃。 “睡不着吗?”声音自背后传来,甄长轩出现在了我的面前。 我回过身,对着他点了点头。 自从参加救治百姓以来,大家彼此之间常常相见,互帮互助,所以倒是很快便熟络了起来。 “你在想什么?”他看着我呆呆地望着月亮,却一言不发的模样,不禁好奇地问道。 “我和你想的一样应该。”他看了看我,我接着说道:“想这场瘟疫什么时候能过去,想百姓能不能被治好,还有自己会不会死。”说完后,我对着他轻笑了一下。 他认可般地点了点头,然后说道:“生死有命,这是谁也说不准的事。” 我没说话,手中握着玉佩,情绪一时间上头,有些说不出来的悲伤。 那块玉佩是我从良艮山上拿下来的,也是墨子徵最开始送我的那块写着“不渝”二字的玉佩。自离开后,除了要紧的军报,我不敢过多打听他的消息,更怕自己会忍不住重新回去。 墨子徵,墨子徵,我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眼泪也情不自禁地落了下来。他是那样好的人,也是我兜兜转转这么久深爱着的人。可我却不够好,不配站在他的身边。 像是察觉到了我的情绪,所以甄长轩适时地递给了我一方手帕。我笑着接过来,却只听得他说:“慕姑娘,如果这次我俩能逃出生天的话,不如考虑考虑当我的夫人?” 他的语气不像在玩笑,颇有几分我说不出来的认真。 我拿着帕子拭泪的手停在了半空,可也只是怔了一下,很快便微笑着摇了摇头。 “我有夫君了,他对我很好。”我看着他说:“在我心里,他是最好的,也是唯一的那个人。” 说罢后,我便转身离开了,将还没有用过的帕子递还给他。 躺在床上,我想到了墨子徵。纵使我身在天涯,但他在我心里,总是如此。 第二日的时候,所有的医师聚在一起从头到尾商议了瘟疫的起因和应对措施。我也主动提出要用雪织草来作药引,辅以针灸和催吐之用的法子。 雪织草是出云特产的药材,自身有毒性可用来制毒,但据记载对于治疗哮疾类引起的瘟疫顽疾也是有针对之用的。 三年前,面对杨岭那场瘟疫的时候,我就想过用雪织草,但无奈出云虽然地大物博,当时也不是出云当地人,难以知晓该去何处寻找。现如今,当我一提出来,便得到了许多医官的一致赞成。 后来我才知道,原来自从三年前我师兄来出云寻求雪织草未果之后,墨子徵便在全国内征集稀有药材,并且派专人培养,而雪织草刚好名列其中。如此一来,只需要太医署官员上折子去请示,看来很快便会有回应。 果不其然,连带雪织草在内的很多珍稀药材和日常药用被再一次补充。但我没想到的是,墨子徵此番居然亲自前来巡查瘟疫救治的状况。 他来的那日没一人知晓,突然一行人马浩浩荡荡地就出现在了众人面前,他的身上甚至还穿着征战天离时的军装铠甲。他风尘仆仆地出现,面上还带着些许的疲惫,隔着人群,我静静地望着他。 我以为他不会发现我,毕竟那样多的人,但缘分也好,其他也罢。纵使人山人海,他还是将目光落在了我的身上。 我看着墨子徵突然翻身下马,然后越过众人,走到了我的面前。 没有多说什么,他只是看了我很久很久,然后毫无顾忌地一把将我拥入了怀中。 周围的百姓,医师,将士全部都不一而同地将视线落在我俩身上,可墨子徵却依旧没有放手,他抱得我越来越紧,炽热的呼吸落在我脖颈间,我心里是热热的,可脸上却已经沾满了泪。 第一百零一章 回首往昔 “卿儿,我很想你。”墨子徵抱着我,头倚在我的肩膀处对着我耳畔轻轻说道。 就这一句,便足以让我心如刀剐一般,呼吸时就连肺腑都是满怀的痛。 多少个日日夜夜,我也曾经辗转反侧,彻夜难眠,默念的也全是他的名字。 可我却不敢去找他,明明就知道他就在那儿等着我,在各处寻找我,可我就想个救赎不得的囚徒一般,没办法挣脱自己内心的禁锢。 冥冥中,我觉得自己是个彻头彻尾的罪人。很多人为我而死,我手上沾满了无辜人的血,我像个煞星,我是个杀人如麻的刽子手,我不配和这样好的墨子徵在一起。 周围聚着的人早已散去,其他人早已恢复了常态,只剩墨子徵还紧紧抱着我不放。他的动作很有压迫性,那种感觉就像下一秒就要失去我一样,所以他的双臂格外用力。 “你是陛下,这样大庭广众之下,也不怕人笑话。”我一边推他,一边不经意地笑着。 墨子徵这才反应过来一般,松开了我。 “我要去看病人了。”我低着头对他说道,可墨子徵却久久没有回应。我转身就要离开,可却被他重新拉住了。 “我和你一起。”墨子徵的声音听上去有些固执。 “你会看病还是抓药?”我笑着反问他。只见墨子徵嘴唇翕动,却迟迟没有言语。 “你从远处赶来,应该好好休息才是。”我看着他沾了些许灰尘的脸,拿出帕子给他擦了擦。 墨子徵没有说话,只是定定地看着我,我要走,他又各种闹脾气不让我走,行为举动和一个无理取闹的孩童差不了多少。 但好在没过一会儿,远常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看来也是和墨子徵一道来的。 “你们夫妻别在这儿上演鹣鲽情深了,行不行?什么档口了?”远常一通话说完,墨子徵这才放开了手。 “你先去休息,我帮你看着她,保准不让她给偷溜了。”远常故意凑到墨子徵耳边说了这样一句,但声音却一点都没降低,站在原地的我听了个清清楚楚,也不知道这话究竟是说给谁听的。 “我还有这么多病人要看呢,不会临阵脱逃的。”顺着远常的话,我向墨子徵保证着。 一番折腾下来,墨子徵才算是放下心了一般,朝着当地官员给安排的住处去了。临别时,还恋恋不舍地一步三回头,惹得远常一阵发笑。 “走吧,我们去看看病人吧。”我对着远常叫道,步子已经先行迈了出去。 和远常转了一圈,按照病症轻重缓急的程度将一溜人都给看了,相信他也算大致明了了如今的状况如何。 “听那些医官说,你想用雪织草为引来制药?”远常随意地提起。 我点点头,可还是不由地注视着他,想要听听他的意见。 远常好一阵儿没说话,然后说道:“你这个法子有些险。”,声音里全是未曾消失的严肃。 我看着他,明白他的意思。因为雪织草本就是一味烈药,且自身还具有不小的毒性,一旦稍有差池,不仅救不了人,还会弄巧成拙。 “那你有什么更好的办法?在这种情况下。”我反问道。 他摇摇头,然后接着又说,“我没你敢豁得出去,但是有些时候畏头畏尾也确实不是好事。” 自嘲一般的话。 “我打算自己先试药,如果可行就施用,如果不行,那就再另寻配方。” 我的这句话刚出来,一旁的远常就变得激动了起来,直接一句“你疯了?”就这样脱口而出了。 我平静地看着他,然后摇头否认了。 谁不想活着,可是我都不知道自己明天是否还能活着。 照看病人这些日子以来,不知道是因为过于劳累还是心忧,我的寒毒发作间隔已经越来越近,而且总是有心无力的,很多时候脑子轰地一白,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就连脉搏的跳动也比之前微弱了不少,我的手心经脉汇集处甚至现出了黑色阴影,而且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那片阴影也在不断地蔓延开来。 寒毒已经开始很难压制住了,如果之前还能勉强支撑的话,那真要得益于从小尝毒,对毒药比常人耐抗些罢了。可作为出云三大奇毒之一的飘雪又怎么会是浪得虚名,医者不自医,很多事本就是没法转圜的。 “我希望你不要用自己冒险,他很需要你。”远常的目光已经开始变得复杂,眼神里似有一丝悲戚掩过。我知道他说的是墨子徵,可我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这里有我看着,去看看他吧。”远常再次开口,说完就离开了,回去医馆去守着了。 墨子徵住在官署后的一个厢房内。如今城中百废待兴,自然比不得从前,一切用度也只能从简,全部以救治百姓为紧要。 我刚到门外的时候,那些守卫便纷纷开始行礼,我摆了摆手,算作示意。他们都是跟了墨子徵很久的亲信,所以认出我也不再话下。 我进去的时候,墨子徵睡得正熟,想来接连几月的征战再加上日夜兼程赶来燕栖城,可能也真是乏了。 我静静地看着他,可下一刻他的眉头却突然紧蹙了起来,像是做了什么不太好的梦,就连嘴里都喃喃地说着什么。我俯下身子去听,他的手却突然扣住我的头,然后紧压在了他的胸膛处。 我尝试挣扎了很久,最后却听到他说了句“不要走”。这声呓语说完后,他便重新恢复了平静。我摸了摸他的眉间,尽力想将他紧锁的眉头给舒展开。但即便是这样轻的动作,墨子徵还是醒了。四目相对间,彼此的眼神里全是说不明的情绪。 “我刚刚梦见你又走了。”墨子徵突然说了这样一句。 我没说话,只是静静地察觉着他眼中不自觉流露出的恐惧。 “这大半年里,我派个各地的暗卫还有县官拼命地探查你的消息,但都没有结果。”墨子徵拉着我的手,清朗的声音显得格外低沉。 我靠近抱着他,然后耐心地一下一下拍着他的肩膀。 “在回天离的路上,我连夜逃跑了。但是很可惜,夜路太黑,身后一直有人追,我从山上摔下去了。”我像是回忆又像是解释地和墨子徵说着,可心里却不由地想起那个失去的孩子。 之前算卦的僧人说我天生命硬,是该孤苦一生的命,那时的我也只是过了过耳罢了。压根没想着要如何如何,总是觉得我命由我不由天,可后来一系列的祸事才让我觉得有些事好似就是上天冥冥中注定好了的,刻意躲也未必能躲得过。 所以,我失去了自己的亲生母亲,失去了师父师兄还有良艮的家,失去了自己的孩子。我居然,真的害怕了,也开始相信起这所谓的宿命来。 “后来我就什么都想起来了。我回到了良艮山,后来一路行医到了这儿。我想过去找你,可却又觉得也许我不在你身边,可能对你才是更好的。”紧接着就是一阵很长的沉默,我俩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后,墨子徵才缓缓地说,“没有你在,我才是真的不好。”他的眼神直视着我,可面上却是严肃认真。我明白他并不是在说笑,甚至是在进行某种保证。 “其实不管你是慕子衿也好,顾卿也好,萧念卿也罢,与我而言,你只是你而已。”墨子徵看着我接着说了下去,“之前一直瞒着你,我以为对你才是最好的。我甚至总想,如果能抹去你过去所有无妄的伤痛的话,我宁愿用自己的命来换,可我也只是个人,一个无能到连自己女人都护不住的男人。”墨子徵的语调沉了下来,脸色也在顷刻间变得黯淡。 “良艮被灭门时,我刚好接到暗棋传上来的密报,但当我带人暗中潜入天离,到了良艮山时,一切却都晚了。我没能救下你,没能救下你的师门,我枉为天子,却连自己最想保护的人都保护不了。三年前是,半年前也是。” 墨子徵的话令我有些震惊,我从不知道他带人去过良艮山,我只知道他后来突然派人攻打了天离,这也才有了后来我换了身份原远嫁和亲一事。 “那当初攻打天离也是?”我话没说完,但是特意所指,相信墨子徵自然是能明白的。 他点了点头,“那时候真的心里全是恨意,可是看着那些投降的百姓一副战战兢兢的模样,我心里又觉得懊悔。他们和你一样也只是普通的天离百姓罢了,百姓何辜,后来我才决定退兵了。” 我心里不禁觉得好笑,身为天离百姓,天离上层从不心疼其死活,反倒是外敌的统治者来心疼。 那些天离的上位者关心的从来都只是像我们良艮这样的“贼子”到最后能不能伏法待诛,却从来不曾想过我们从来不与政治谈。而一切的诱因也很可笑,居然是我们救治了天离西部的瘟疫,帮助百姓解脱了病疾。 肉食者鄙,未能远谋。 肉食者鄙,不是未能远谋,而是远谋不在对外抗御敌国,对内致力民生,反倒将全副心思都放在了捕风捉影、滥杀无辜的事情上。 第一百零二章 时日无多 从?官署出来后,我和墨子徵绕路上了燕栖山?。来这儿的原因无他,不过是难得找个安静的地方出来走走罢了。 连日来,北地的气候明显暖了不少,半月前还被皑皑白雪覆盖的山峦此刻已经全然露出了真貌。北地的冬日除了雪景尚且值得一观之外,好似再也没有别的靓丽风景可看了。 周围的树木枝叶早落了干净,只剩下片片老茎枯藤疏落地散落在各处,光秃秃,黑压压重重叠叠的群山看上去竟半点颜色也无。一时间,寂静的空气显得格外萧瑟荒凉,平添了几分肃杀之感。 我和墨子徵并肩走在这山道之上,平缓的台阶延伸到很远处,每走几步就能听到踩碎的树叶在脚下轻响的声音。我们从上山开始,二人便一直无话,只是这样静静地走在一处。不时间,彼此的肩膀会凑撞在一起,可却都没有要开口的打算。但即便这样,也很有中静谧安然的气氛。 到了半山腰处,墨子徵突然对着我伸出手来,眼神明亮地看着我。我犹豫了一下,却没做出任何反应。 “手不冷吗?”?墨子徵这才开口,还顺带瞥了眼我的衣袖一角。 自从开始照看患病的百姓,我的穿着打扮就是以简单舒适,方便干活的窄衣窄袖类为主,?就连头发很多时候都是随意地挽成松散的小发髻就好,根本没想着其他。城中自然是没有山上冷的,所以之前自然也不发觉,但现在立于寒风中,才觉得露在外面的手真是半点都躲藏不了,生生地冻在微冷的空气当中了。我看着墨子徵伸出来的手,终于没再多想,顺势搭了上去。?? 墨子徵的手掌宽厚,刚好将我的手稳稳地攥在了掌心当中。手心很快传来一阵熟悉的温热感?,就连身子都不觉得那样冷了。 台阶过后,就是一块长长的小道,一眼看不到头,但路还算平稳。 “这条路过去有座月老庙。”墨子徵再一次开口。 “你不是刚来吗?怎么知道得这样清楚?”我随意地开口发问。 墨子徵突然对着我神秘一笑,可是却没应声。过了好半晌后,他才用那双依旧含笑的眼睛望着我,温声地问道:“你累不累?” 最近本来就休息不太好,一下子又走了这样多地台阶,膝盖确实不由有些发软。 “上来,我背你。”我还没来得及回答,墨子徵就已经在我前面蹲下身,然后半转着回头看向我。 今日虽然主要是我俩出来随处逛逛,但毕竟身后还跟了一群不怎么见过的侍卫兵将,尽管墨子徵已经这样主动,但我却有些抹不开面子。更别说这种事传回溧阳,少不得有些冥顽的老臣又要上折子去为难墨子徵了。所以我只是迟迟没有动事,推拒说还是算了。 墨子徵重新回身望了一下,然后一下子就找到了我不愿让他背的症结所在,立时就吩咐那些人退下山门去了,还交代不让任何人跟着。那些人先是为难,可是看着墨子徵一脸的严肃,不像在开玩笑,再加上其中一个很有眼力见的侍卫暗暗提醒,那些人才算彻底撤了下去。 墨子徵重又看了我一眼。没有了任性妄为的见证者,还装什么相,我轻轻俯下身子,将手环绕在了墨子徵的脖颈处。紧接着,我就听到墨子徵一声很淡的轻笑。 他走得很慢,甚至有些刻意,也许他只是想和我这样待着,多待一会儿。 走到一半的时候,他突然冒出来一句“我很想你”。这句如同呓语一般的话,令我心中不禁一动,随即环抱着他的手又紧了几分。墨子徵的步子走得很稳,他的背也宽厚,靠着他的时候,我总是觉得心安。 不由地想起第一次在他面前醉酒,还使小性子非得要他背我回去的事,一时间觉得好笑,竟直接笑出了声。 “笑什么?”他的话语依旧那样温柔,甚至还有一丝隐隐地笑意在其中。 “想到之前你也是这样背我,当时我还哭得鼻涕眼泪一大把,现在想想真是没出息。”我自嘲般地口吻说着。 “那可不,你每次一哭,我都特别有那种做贼心虚的感觉,心里怪怪的。不过后来我也想清楚了。”墨子徵这话说得有些没头没尾的。我紧接着问道:“你想清楚什么了?” “想清楚,可能上辈子欠了你的,所以这辈子专门来还债的,注定要补偿你,陪着你,一生都输给你。”墨子徵说这话时,语气倒是随意,可停下来回头看我的神色却很认真。 我没说话,只定定地看着他,就这样相顾无言,对视了许久。后来还是我一个劲儿地催促墨子徵快走的时候,他才又重新迈开了步子。 这条路的尽头果真是月老庙,看来墨子徵不是随便说说。 在如今这个特殊的时候,城外的各类寺庙虽然门庭若市,香火不绝,但这月老庙就显得有些冷清了。甚至香灰都能看出是好久前燃尽的,好好的一个求姻缘的好地方,如今院中连落了树叶满堆都没有人扫。 庙门是开着的,可里面却空无一人,想来是庙中看守的僧道也下山避难去了。而且就算避不了难能守着故土故城离开人世,这对于一向安土重迁的出云人来说也是极重要的,很多时候就连出家人也是不例外的。 没有可以招呼的人,所以我和墨子徵自行进去参拜了一番。其实我对神神鬼鬼的多是没什么虔诚之心的,当然受周遭人的影响,对神仙菩萨的敬畏还是有的。今日见到了,那自然不能当做没看见,只是凭着礼节郑重地参拜罢了。但当我拜完转头看向墨子徵的时候,只见他正拜得极其认真,好似还发了什么誓愿。 誓愿这回事说出来就不灵了,倾城之前老这样说。虽然也不知道墨子发了什么愿,我也只是忍下了好奇没有开口去问。 下山?的时候已是傍晚,天色也暗了下来。回去的时候,偶有昏黄的灯光从屋子里透出来映在街上,除了一些来往奔波着给患病家人送饭的百姓,街上一点生气都没有。 快走到医馆的门前,我突然停了下来。眼看着墨子徵就要跟着我一同进去,我并不愿意那样。如今城中被隔离开来的患病百姓也都多集中在各家的医馆,而我所在的这家医馆接收的正是病症最危急的那一批。墨子徵该离这里远一些,不管怎样,我都希望他能安然无恙。 这场瘟疫来得没有预料,但是难治程度已经远远超过了三年前席卷杨岭的那次,我可以往前冲,半点都无所谓。可我的私心里,却不希望墨子徵出事。 “你回去吧,这些日子尽量不要外出了。”我将浸过汤药的帕子系在了他的面前,然后自己往后退了一步,随即就要转身。 “等这场瘟疫平息,跟我回溧阳城吧,好不好?”身后的墨子徵突然说了这样一句。我转过身去,定定地看着我。 “我不会回去了。”我突然对着墨子徵轻笑了一下,他的脸色已经开始变了,我却自顾自地说了下去,“等瘟疫过去后,你就回去吧,好好过自己的日子,把我忘了。我不适合那个宫里,你知道的,而你也不可能为我放弃你的黎民百姓,所以,不如现在就斩断一切。”我的话语里带着决绝,墨子徵的脸色立马沉了下来,原来我的话可以这样伤人,或许连我自己都没想到。 “卿儿,别说孩子话。”墨子徵敛了敛神色,然后哄劝般的语气同我说道。 “我是说真的,你回去吧,别来找我,我想要的行医江湖,很早之前你就给不了,现在更给不了。所以,你做好你的皇帝,我做好我的游医,两不相误,相忘江湖,这才是幸事。”?我没再多看他,转身直接就进了医馆。 我不敢看他,怕再多一刻就会忍不住重新奔向他。他的怀抱,他的笑,他的话语,只消一样就能将我所有的决心和勇气瓦解,我好不容易做出的决定也会忍不住因为他而改变。 没有什么别的原因,他时时刻刻总能让我眷恋关于他的一切,如此罢了。 我刚进门没走几步,远常便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站在了我的身后。 “你下次出现能不能出点声音,不声不响的,你不怕把人吓出毛病来。”我有些气恼地看着他。 “为什么要和他分开?” 我没说话,将他甩在身后就要朝屋里走,却不想被远常抢先一步挡在了我的前面。 “为了以身试药是不是?”对面男人的脸色已经变得很难看,眼神却狠狠地盯着我,仿佛我不给出个交代来,他便不会轻易罢休一般。 “我没有多少日子了。”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我整个人居然出奇地平静。 曾几何时,我看到那些药石无医、病入膏肓的病人哭得不能自已时,也会不由地想着可能面对生死就该是这样一场大喜大悲地状态。可今日面对质问再说出来,我居然半点波澜都不起,就好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情一般。 ? ? ? 第一百零三章 因祸得福 远常先是上下打量了我一眼,随又想开口问些什么的时候,却被我抢先坦白了。当看到我掌心那团黑色阴影时,他的脸色倏地一下变黑了。 “人各有命,本来也没什么不甘心的。可今日和他待在一起的时候,那一下突然就不舍得了。所以,倒不如快刀斩乱麻,索性断了这些念头,无论是对他还是对我可能都是好事。”我自嘲般地一笑,然后把手收了回来。 “是我学艺不精,不能替你解毒。”远常的话音中已经带上了一丝低落。 “你之前有过治不好的人吗?”我突然问他。 远常像是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好一会儿后才点了点头。 “我师父在教我医术之前,就和我讲过,其实我们这一行常常干到最后,就会发现自己治好的人远远没有治不好的人来得多。我当时还小不懂,就觉得良艮的医术那么厉害,怎么会有那么多治不好的人,可是后来才发现一切事情除了人为在努力外,还有天命这一说。” 我没有叹气,只是静静地望着医馆堂屋透窗散出的昏黄灯光。那些病情严重的百姓就被安置在那儿,需要各个大夫日夜不歇地轮番照看。 “我第一个没有救成的病人是个年近六岁的小姑娘。她是被卖到一户富贵之家做丫鬟的,可是很不幸的是,那家的男主人是个不折不扣的畜生。向来以凌辱折磨下人为乐,他还会经常炼制一些药丸喂给那些人,然后眼看着他们一个个地在他面前因为痛苦而疯狂,以目睹他们的挣扎为乐。”远常说了一半,但语气已经明显变得激动。 “后来呢?”我不由地追问道。 “那个小姑娘也被喂了同样的药,但比起大人来说,她实在太小了,同样含有毒药的丹药,她根本扛不住。那家人后来就直接把她扔在大街上了,我捡到她的时候,她就只剩下了一口气。后来就算我用药再温和,对她也不再有用了。太迟了,我根本没有办法。”远常说起这些话时,眼里盛满了悲伤。 没想到平时嬉皮笑脸,没个正形的远常也会有这样一段忧伤的过去。 其实毒师和药师是有区别的,毒师一族更擅长或者更侧重于制毒解毒,对于其他常规病症也只是有所了解罢了。但要论起制毒解毒的本事来,他们绝对是首屈一指的。 “那后来你是怎么遇到墨子徵的?” 话匣子既然打开,索性不如就聊个痛快,所以我并没有遮遮掩掩,顾忌太多,直接便发问了。 “安葬完那个姑娘后,我偷偷潜入那户人家,杀了那个平日作恶多端的男主人。再后来,我便躲进了深山当中,和我的师父,师祖一样,想着再也不管人间事,只需要保护好白练和紫魅的秘密就可以了。” 再后来,有个算卦的老僧居然找到了我家门前,说什么我的福运来了,让我到出云西部效忠一个少年,说什么面如冠玉,丰神俊朗的,说得神乎其神的,本来也不信的,但是僧人直接给了我一幅画像。” “上面画的是墨子徵?”我一脸好奇地看着他。 “你没猜错,就是。要不是后来问过他,他对此事确实一无所知,我都怀疑那老僧是不是他为了招揽人才专门来唬我的。”远常说着还撇了撇嘴,不过这段经历确实可以称得上神奇了。 后来又随便聊了一会儿,从远常的口中我才得知,墨子徵已经同天离那边签订了盟约。大致意思就是天离如今正式投降,归在出云国之内,但相应可以保证的是天离的百姓和出云百姓同享政策,地位也无差别对待一讲。 从百年前开始便时战时和的,如今终于也算是统一了。不过这样对一直处于战火纷争不断的老百姓来说,起码可以算是一件好事。 接下来几日,我便一直在医馆照看这些病重的百姓。远常那边也传来消息,说是药材全部都到位了。其实按照我开的药方,治疗瘟疫的药早已经配好了,尽管各个大夫都已经一而再再而三地检查过,却依旧迟迟不敢用在病人身上。 也不知是天意如此还是偏就那样凑巧,在连着照看了好几天患病的百姓后,我自己也病倒了。经过诊治,我也患上了瘟疫。 医不自医,这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要说没有半点唏嘘,那也确实不太可能。但是如果终有一日要这样,那么早一天自有早一天的好处,顺便刚好把药给试了。总不过死马当活马医算了,于现在的我来说,试药也并没有什么所谓。我只是隐隐地有些担心墨子徵,好似除此之外。我也真就没有什么所求了。 我患上瘟疫的消息很快便传到了墨子徵耳中,当我再一次昏昏沉沉醒过来时,他就已经在床前守着我了。离我这样近,又没做什么防护准备,那一瞬间,我甚至在怀疑他是不是打算不顾自己和我一起死。 我随意的动作惊醒了他,我看了他一眼,却没说话,然后直接推了他一把,想让他离我远些,可他却只是抓着我的手不放。 后来还多亏远常细心,敲门送了用来掩面的帕子进来,我一直定定地看着他,他这才将半边脸给蒙了起来。 “要是我走了,你就再找个好姑娘,让她陪着你吧,我这回可就不小气了。”我努力挤出一个笑看着墨子徵,可明明是笑着的,到最后眼泪却出来了。 “没事,你会好的。好起来我们一起回家。”墨子徵握着我的手,他的手心不像以往那样暖,今日还有些说不出来的冰凉。但他还是拉起我的手,帮我耐心地搓着,好像是怕我冷一样。 我看着墨子徵,可到后面慢慢地竟直接睡了过去,临睡前好像迷迷糊糊听到他说了句什么,但是也没太听明白,就记得他的神色透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寂寥。 这几日以来,每次我醒来都能看到墨子徵就守在那儿。不过因为近来有远常看着,他被迫离得远了一些,只在房间的角落一边时时关注我的动静。 我已经不止一次地和远常提过,自己想尽早试药,但是远常却总是有托词,要不就是搪塞过去。后来当我再一次提出的时候,坐在另一边的墨子徵说话了,“给她吧,这是她的愿望。” 虽然他说这话时,眼底好似已经噙满了泪。男儿有泪不轻弹,我很少见他这般。 墨子徵这话说完,远常才慢吞吞地从外面端了药进来。 “卿儿,你是我唯一的妻子”墨子徵的声音断断续续,简单的一句话却是好长时间才说完。他拉着我的手,很久很久都没有放开。 我能够猜到远常已经将一切都告诉了墨子徵,包括我寒毒渐深的事。所以即便再不情愿,他也站在我的角度上选择理解我。 我接过药碗,利落地一饮而尽,没有半点犹豫。因为我知道要再犹豫,我就真的舍不得了。 “哥哥,如果这次我大难不死,我们一起回家吧。”说完这句话,我靠在墨子徵的怀里,然后任由着意识彻底离我而去。 我好像做了个很长的梦。 我好像看到了白茫茫的一片,很漂亮的雪景。 在漫天飞雪中,我和墨子徵并行骑着马,在一片皑皑的雪地荒原上狂奔。 忽的场景一变,我看到师父和师兄他们站在雪地中对着我招手。当我长吁一声停下来时,师父拉着我的手,嘴里喃喃着好似说了什么。我仔细听着,终于在风雪声中听到,“衿儿,好好活下去。” 就正如良艮灭门那晚,师父将我推到密室里时说的话一样,师兄也对着我笑,笑得灿烂无比。 当我清楚地醒过来时,身上任何病痛难受的感觉都没有了,除了觉得有些虚弱之外,再无半点不不适。 “谢天谢地,你终于醒了。”远常刚好从外面推门而入,看见我兴奋地说道,这声音将一直趴伏在床边守着的墨子徵也给惊醒了,两人纷纷齐齐地望着我。 远常替我诊脉的过程中不断地用各种奇怪的眼神看着我,一会儿严肃,一会儿疑惑,到最后直接爽朗地笑出了声。 “你已经大好了。”诊脉完后,远常说了这样一句。 “那这个药应该可以给百姓试用,抓紧安排一下吧。”我着急地催促道。 “别操心,还有另外一件好事。”远常故意在我和墨子徵面前卖关子。 “什么?”我疑惑不解地看着对面扬起笑容的远常。 “你的寒毒已经解了。” 我急忙自己重新诊了一下脉,果然如此。脉象平稳,除了身子还是有些虚弱外,寒毒真的已经无碍了。 “这是怎么回事?”?我不禁看向远常。 “其实我也不明白,毕竟飘雪这种毒药在几十年前就已经在我们毒师一门失传了。如果真要想,可能是好人有好报,因祸得福吧。”远常轻笑了一声,然后走了出去,屋子里顿时只剩下我和墨子徵两人。 第一百零四章 返回溧阳 用雪织草做引的药方果然很有效,半月不到,城中的瘟疫情况就有了很大的不同。病症轻一些的百姓如今早已大好,而原本病症严重的虽还未痊愈,但脉象气息也全都平复了下来,只消再多调养些时日就和往常无异了。 我养病这段日子,墨子徵一直都陪在我身边照看着。有时候我俩就这样静静坐着,什么话也不说,也只会觉得岁月静好。我同他已经商议好,再过几日,就启程赶回溧阳城。 朝中定是已经积了一堆事在那儿了,虽然有韩丞相在盯着,可从墨子徵亲征到后来北地瘟疫的风波,前前后后也真是有些时日了。?日日有来传报朝中政事的兵将,但不管怎样,天高皇帝远的,溧阳城现如今是什么状况也真是很难捉摸得清清楚楚。 我们离城的那一日,城中百姓个个叩拜相送,高呼朝廷万岁。看得出来,这次墨子徵亲自到这儿来监督救治情况的举动尽管冒险,但却深得了民心。?拥挤的人群中,我看到了跪在一旁的甄大夫全家还有积善堂的伙计们。他们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赞赏,我也微笑回应了一番。刚把目光从车外收回来,就正好对上了墨子徵的目光。我俩不禁对视一笑,在风波尽然平息之后,还能这样牵着手,靠在他的身边,这让我觉得一切都是上天的恩赐。 坐在对面的远常看着我俩这样子,故意啧啧了几声,结果却引来了墨子徵的一记轻瞥。 “墨子徵,你能不能别这副模样,我就是替你俩难为情一下,又没抢你夫人,至于这样对我眼神凛然的吗?”远常一边抱怨着,一边随意地将一颗剥好的栗子扔进了嘴里。 “你这个浪荡子,成天里没个正形也就罢了,如今说话都没个礼数了。”墨子徵轻笑着摇了摇头。 “不妨事,等我们这回回去,就想办法给他说个媒,免得他一个人瞎晃荡,还来打趣我们俩。”话音刚落,我俩就饶有兴趣地看着远常。一时间,从来淡然姿态的远常竟一下子红了脸,最后只断断续续地说了句懒得理我俩后便出去换乘马匹了。 其实我寒毒已解,身子也比之前好了许多,按道理讲现在骑马也大碍,但是墨子徵偏就不许,说是非得等再养一段时日再说,还说现在气候还冷,怕我着凉。因此当大家都换了春装,我却还特立独行地被要求披了件厚重的裘衣,让人家瞧了,真该以为我是多柔弱了一样。 重新回到宫中,心中却已经不是一样的心情。之前嫁到这儿的时候,还是心不甘情不愿的,这次却有了不一样的感受,有墨子徵在,这让我觉得很安心。 为了让我静养,墨子徵将寝宫移到了宫廷西边的皎月宫。那里曾经是出云第一任皇后的寝宫,据说当年出云文帝和皇后感情甚笃,为了怀念两人在月夜相遇的佳事,才在这原有宫廷的基础上重新修建了这座宫殿,并取名为皎月。皎月宫更为特殊的是宫殿里便辟有园林,而且因其与西边山林相连,所以即便是直接越上山林去驰马也是相当方便的。自从皎月宫建成后,西?边山林的周围便被圈成了皇家用地,并且周围都派驻了专门的兵将来看守。 即便皎 月宫内景色甚好,装潢上佳,却并没有被用上多长时间。因为自从第一任皇后去世后,文帝便封存了宫殿,任何人都不准进入,除了每年七夕之夜文帝才会偷偷前来缅怀自己的皇后。帝王的深情,有时候不能要求太多,不能要求他们一世一双人,不能要求他们爱美人胜过爱江山,但偏偏就有这么一些人深情如斯,此去经年爱意长依旧。 墨子徵选中这宫殿的原因也很简单,他的意思是可以让我把那块山林园地给利用起来,说是我不管是种些药材还是等天气暖和了去骑马解闷都是可以的。不过他这话也倒真是说到我心坎里去了,不仅如此,他还说以后每个月选个几日,我都可以带着宫中的医官到城中各处?去行医,帮百姓问诊看病。他料想得如此周到,我自然是喜不自胜的。但几天之后,宫中就传来了楚暮离来溧阳城的消息。 天离是降了,楚暮离带着手下的亲信亲自递交的降书,但是这样一来,墨子徵也没有了能惩治他的理由。 当时两国交战时,出云已经打到了离永京城不到三十里的常芜,但偏巧那里地势复杂,易守难攻,?墨子徵的军队即便一路上势如破竹,从无败绩,也独独在那里吃了亏。许多将士在那里被暗算包围,白白送了性命,也没能破开城门。 消息传回出云国内,百姓们惊慌失措,哀痛不已,再加上天离百姓也日日在城内祈求哀嚎,敬告敌军,这才迫使两国坐下来开始了谈判。 天离那边当时已经全部都由楚暮离做主,出人意外的是,他竟然很快地同意并献上了降书,两国统一的交换条件是一自己不被诛杀,二是保留日后在朝中的官职,不被贬为庶民。 经过朝臣集体商讨决议之后,出云最后选择答应了他的条件。回宫之前,墨子徵曾经问我,会不会怨他没能替我手刃仇人,我当时记得自己只摇了摇头。 我恨楚暮离,恨沈杳杳,这些事情不管怎样都不会改变。可墨子徵不是我,他是出云的皇帝,除我之外,他还有他的臣民需要保护,有他不得不顾的大局要把控。这些对他来说,也是重要的。 四年前,我还太小,年少意气,就总觉得一切对就是对,错就是错,可兜兜转转一圈下来我才明白,活人未必比死人重要,但正因世事无常,所以才要懂得珍惜那些活着的人,在你身边的人。师父也说过的,让我好好活着,我也清楚自己该做什么。 那日的接风宴上,我再次了看到楚暮离和沈杳杳。尽管他们在看到我的时候脸色依旧一惊,我却没什么别的表示。 当然除此之外,我还注意到了楚暮离身边站着的那个女使,就是当日在出云谎称自己是江湖子弟,要抓捕门内叛徒的那个年轻女子。我也记得她的名字,楚媚芜,师兄曾经心心念念了许久,私自下山寻了许久后又不得不放弃的青梅竹马。她的确长得很好看,眉眼如黛,单单是站在那儿都有种说不出来的飒爽和英气。 ?墨子徵觉察到我情绪的低落,不由地握了握我的手。我对着他轻笑,示意自己没关系。 谁知,宴席刚进行到一半,沈杳杳突然起身站了出来,说是自己从南地远道而来,专门带来了许多南地的姑娘想要进献给墨子徵,以表南地臣服之心。紧接着,我就看到沈杳杳有意无意地往我这边看了一眼,像是想看我的反应一般。 “楚夫人客气了。朕向来不设后宫,这众臣也是知道的。”墨子徵直接出言道,“不如这样吧,边关军中许多兵将未曾娶妻,将楚夫人带来的姑娘赐给他们做夫人好了。” 只见沈杳杳还要再说什么来推拒,但是却被朝上的礼部官员给直接站出来怒喝了一番,不仅大庭广众之下斥责沈杳杳不知礼数,就连楚暮离都被顺带着给批评了一番。一时间,沈杳杳和楚暮离的脸色都变得十分难看。 看不出来是刻意要给他们下马威,但沈杳杳也是在天离时作威作福惯了,如今到了出云都城也要来显摆显摆自己,那就怪不得出云的大臣要站出来教她规矩了。毕竟这帮大臣平素连参奏起来我来都是毫不客气的,更何况一上来就想张牙舞爪,大出风头的沈杳杳呢。 宴席结束后,我和墨子徵沿着御花园散步。月明星稀,早已进了春季,气候也早已退去了寒意。因为在宴席上饮了一些酒,所以我的脸也不自觉有些热热的。 “你就不奇怪,为什么刚刚有大臣直接上来怒斥那女人吗?”墨子徵边走边问我。 “她在出云还这么嚣张,很容易得罪人,这不是应该的嘛。”我随意地答道,甚至还笑看了墨子徵一眼,眼神里全是他这问题太多余的表情。 “你还不知道,从燕栖城回来,你就已经是名声大噪的人物了,百姓无不赞赏的。”墨子徵说这话的时候,脸上还带着一丝打趣的笑。 “可我也只是和别的医官一样,治病救人而已呀,哪就有那样厉害。” “不,你就是很不同。虽然看着你拿自己冒险,我确实不开心,但是多亏有你,那些百姓才不至于白白送命。”墨子徵说完这句话,还没等我反应,便将我一把拥入了怀中。 “所以你的意思是,你的那些大臣不会再抨击参奏我了?”我半是玩笑地开口。 “当然……”墨子徵顿了顿,“暂时不会了。” 这话说得倒也不假,就算是念在我有功,那些耿直的大臣们依旧还是会继续不断地进言来烦墨子徵的。但是今天那些人站出来护着我来攻击沈杳杳,我还是有那么一点点开心的。 第一百零五章 心狠手辣 倾城来宫里那天,我正和墨子徵两人正在皎月宫里种桃花。 近些时候,连日来都是晴天,春光正好,恰是移栽树木的良期。墨子徵本来就觉得这宫中常年无人居住,树木凋敝,颜色更是单调,因此便从外面寻来好些花树草种,说是等到来年桃树长成,就可以我俩一起共看桃花。 皎月宫中的山林区面积开阔,除去种下桃树、梨树等众多常见树种外,紧挨着东边的那块还专门被留了出来种些药材和蔬菜什么的。山林区旁边就紧挨着一个清池潭,里面荷花游鱼相伴,还可以引水沟渠去灌溉草木,一切都方便不已。 堂堂的后宫,经过改造倒是颇有几分乡野田间之风,一副自然风流的景象。 倾城是带着孩子一同进宫的,脸上满是疲惫,就连眼睛也是红红的,明显一副受了委屈的模样。可看到我时,却又没了话。我叫退了左右侍奉的内侍宫女,她这才暂时放下负担,同我哭诉了起来。 原来自从倾城的父亲去年离世后,家里的光景就慢慢落魄了起来。 本来奋发向上,年轻有为的哥哥被一个不知道哪里来的风尘女给勾住了,不仅日日不回家,冷落了家里的正妻,最后竟连自家秘传的剑术秘籍还有其他的一切财产房契都尽数给了那女子来表衷情。可到头来,那女子潇洒挥挥手离开了,还卷走了家里所有的财产,如今就连家里的房子都被人给收走做了抵押。 昔日风光的玉剑一门,如今树倒猢狲散,走的走,逃的逃,就连自家的嫂嫂也和叶家哥哥和离了,玉剑一门彻底陷入了衰微之中。 可即便已经沦落到这步田地,倾城那糊涂不醒的哥哥依旧整日陷在要寻找意中人的迷梦里,如今日日沉湎于酒色豪赌之中,没有半点觉醒。 赌输钱,欠了外债,或是惹了麻烦全部都跑到将军府上去讨事,不仅让周家跟着一起在城中颜面尽失,就连倾城在婆家的日子也是愈发难过。 那家婆面上不说什么,但是自从叶家衰微之后,对倾城的态度也慢慢冷淡了起来。如今被叶家哥哥烦扰得头痛了,便将怒气都全部撒在倾城头上。周延熙偏巧去了西境镇守,家中也没人能护着她,一切也只能倾城自己捱。 我看着面前的倾城,心里百感交集。曾几何时,她还只是一个恣意任性的小丫头,嬉笑怒骂,无一懦弱不敢为,可现在却被家长里短、婆媳不睦给拴住了脚,变得患得患失、诚惶诚恐。 我派人去了将军府传命,借口说是身子不适所以留倾城在宫中多住几日。可这样也只是逃避一时罢了,根本问题还是没有被解决。 其实周家婆母瞬间态度变化这样大,不过是看倾城的母家倒台没了依仗,所以便看不起当初她家亲自求来的媳妇了。 凡事都要算计利弊,这不是无常,只是人心罢了。 入夜后,我和墨子徵聊起这事,他面色如常,可却迟迟没有发言。 我也清楚,这事有些不好管,毕竟是人家家里的私事。就算是皇帝,也不好随便就指摘到人家家婆头上去?,而且出云自建国来尤其推崇纲常之礼,近百年下来,百姓心中对于婆婆管教媳妇这回事更是习以为常。 最后慢慢商量着,墨子徵说是他近来寻个日子将周延熙给召回来留些日子,让常将军暂时代为驻守西部?。有自家夫君照看护着,总归会好过些。 我偎?在墨子徵怀里,轻吻了下他的脸颊。 重新归来?后,我觉得他待我好像更好了些,虽然他之前待我也很好。但是对我百般包容,事事为我着想,这样我在这宫中才能自在随心地过日子。 “卿儿,你有没有想过,我们再要个孩子?”?墨子徵的语气很是小心翼翼,他怕不经意地刺伤我。 重逢这些日子来,虽然他一直都没问,可他心里却一直都很清楚。 我没说话,因为我在犹豫。 我甚至还没能坦然回忆当初失去孩子的痛。 过了好一会儿,我抱住墨子徵,将脸窝在他的颈窝,然后喃喃地轻声说了句:“当初我摔下去后,孩子就没了。有时候我在想,是不是之前我杀的人太多,犯了杀孽。……”话说到一半,泪水就静默无声地从眼角滑落下来,我抱着墨子徵的手不由地也紧了几分。 重逢这些日子来,虽然他一直都没问,可他心里却一直都很清楚。 我没说话,因为我在犹豫。 我甚至还没能坦然回忆当初失去孩子的痛。 过了好一会儿,我抱住墨子徵,将脸窝在他的颈窝,然后喃喃地轻声说了句:“当初我摔下去后,孩子就没了。有时候我在想,是不是之前我杀的人太多,犯了杀孽。……”话说到一半,泪水就静默无声地从眼角滑落下来,我抱着墨子徵的手不由地也紧了几分。 ?墨子徵回抱着我,然后一边用手摩挲着我的后背,一边不住地安慰着我。他和我道歉,说自己不好,紧着又说我很好,一切不是我的错。最后的一句话是,这次有他在,一定小心保护我。 我贴在他的胸前,只觉得过往所有的委屈全部在顷刻间化解开了,回萦在耳边的只有那一句有他在。 我不由地主动去吻他,看着面前人的这张脸,我才会觉得有人是属于我的,而我也是属于他的。世间人事太多,容不下那么多的深情,但起码我们还算幸运,可以做这样一对倾心相守的普通夫妻。 清晨醒来后,我刚一睁眼,就看到墨子徵正饶有兴致地看着我,于是不由地想到昨晚,自己脸上也不禁觉得热热的。 昨晚第一次是我那样主动,甚至比起先前来都要疯狂一些,此刻看着墨子徵脸上打趣的笑,真是觉得窘迫到了极点。情急之下,直接一把扯过被子将头埋在了里面,另一只手还不忘推旁边的墨子徵,催促他赶快起身准备上朝。 可偏偏今日还时辰尚早,墨子徵很有耐心地在旁边一动不动。我都在被子里蒙了好一会儿,刚想探出头来透透气,但刚露出眼睛来,墨子徵直接一把将被子给拉开了。 “看什么看,君子要非礼勿视。”我对着墨子徵故意说道,可话音里却不自觉有些结巴。 谁知,下一刻墨子徵突然将脸凑近,对着我耳语道:“你昨晚非礼我的时候,可没见你守君子的规矩。”他的声音中带着一丝调笑。 “那我本来也不是君子,我是女子……。”话还没来得及说完,墨子徵就径直吻了上来,接着便又是好一番的纠缠。最后他精神十足准备去上朝时,我却只觉得浑身疲累,后来直接睡了过去,日上三竿,墨子徵下朝时我都还没醒。 ?墨子徵的行事果然是极快的,自他宣下命令后,仅仅三日,周延熙就从西边赶了过来。倾城听说消息后,也很快赶了回去。 春季的出云最适合郊外踏青,骑马看花。所以墨子徵很应时的在城中举办了一场赛马会。赛马比试不但朝臣官妇,就连城中百姓也可列名参与。听宫女说,这令一下,全城百姓莫不欢欣,登记名册参选的场子连日来更是热闹非凡。 好容易等到了赛马会那一日,还没等正式开始,我便焦急地等在一旁了。因为这举动,墨子徵还打趣我说和个小孩子一样。之前还在良艮的时候,我的马术就还不错,现如今到了出云,还能沿途观赏春日美景,何乐而不为的好事我自然不会错过。 但同样参加到赛马比试中的,还有我熟悉的两张面孔,楚暮离和沈杳杳。 好长一段时间没见他们,听说楚暮离如今被封了个文职,和军中事务彻底分割了开来。当然鉴于他原先旧部众多,墨子徵还是同意他保留了一些旧日追随者充当了府兵。可昔日凡在天离统率过兵将的,一应全部慢慢转调到地方担任了文职。可以看得出来,墨子徵有意削弱天离原先军队的势力,或者说是楚暮离的旧时势力。 比试不分男女,沿途也已经设了多个看守的士兵驻点,若有什么意外也可以及时支援反应。口令一出,一行人便全部骑着马狂奔而去。比试这条路虽然不长,但就平时骑马来看怎么也要个把时辰才能绕回到起点。 不到半刻后,我便已经将很多人甩在了后面。但可能是冤家路窄,楚暮离却一直牢牢地跟在我的身后,我刻意想甩开他,可不管我怎样用力策马驱鞭,他都好似紧追不放一般。也不知道他是真的在意获胜后的奖励,还是有什么别的企图,我不明白。但更不想和他待在一块,索性让开了路,想让他就这样过去。 可他超过了我后,反倒停了下来,用一种讳莫如深的眼神看着我。我刻意将头偏了过去,不再看他。楚暮离见状,也不再过多停留,径直往前奔去。 突然间,离他不远的道路正前方刚好冲出现了一只受伤的幼鹿,下一刻楚暮离直接毫无顾忌地骑马踏了过去。那只原本眸子清澈无害的小鹿,倏地倒在了地上。 ? 第一百零六章 抉择之间 我不可置信地看着发生在眼前的这一幕。 楚暮离的狠决,在那一瞬间,让我觉得心惊胆战。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突然就变成了这样心狠手辣的人,无论什么人事都可以用来被牺牲,所以他无所顾忌,毫无畏惧。 想到他之前对良艮的所作所为,劫持我时的狭隘自私,再到如今弃生灵于无物,对于眼前的这个男人我也只剩下了痛恨和不齿。 楚暮离没有片刻的停留,越过我后很快便往前方疾驰而去了,那如风一般迅疾的速度很难不让人确定他就是为了在众人面前赢到所谓的彩头。 我匆忙下了马,跑去看那匹受伤的幼鹿的伤情,但很可惜,那匹鹿早已没了救。 经过这事一搅扰,心里再也没有了赛马的心思,将那幼鹿的尸体简单埋了后,我就沿着相反的方向准备原路返回了。 本来还挺有意思的事,可现在却只觉得半点趣味都没有,反倒心底多了几分厌弃和不安。 可刚走回头路没多久,就遇到了和我相向而行的沈杳杳。 她的骑马水平算不得好,只能说是一般,所以从一开始她便被远远地甩在了后面。 他们两夫妻还真的是阴魂不散,同样的心狠手辣,别有用心,我望向沈杳杳的同时不禁多了几分防备。 “慕子衿,你还真的是祸害遗千年呀。” 沈杳杳脸上带着讥笑,话刚落地,就拦住了我的去路。 “让开。”我厉声喝道。 “皇妃的架子摆的还真是十足,但真是可惜。” 不欲和她在这儿逞口舌之快,所以我直接绕过她就要往起点回去。 可还没走出几步远,身后就传来了沈杳杳的声音。 “慕子衿,你是只管自己顺遂,就把你的师父和师兄给忘了吗?” 我回身狠狠地盯着面前的沈杳杳,马鞭甚至已经对准了她。“你什么意思?” “你师父和师兄的骨灰,难道你不想要吗?”沈杳杳的声音自信而笃定。 “你想怎么样?”我开门见山,直接问道。 “果然爽快,也用不着我在这儿兜圈子。就今日,如果你能在这场比试中胜过我,我就将你师父师兄的骨灰交给你。”沈杳杳的话说得蹊跷。 从一开始的表现中来看,她不可能看不出我和她二人之间在骑马方面根本就是实力悬殊,若真是一般公正的的赛马比试,那么她的胜算未免也太小,她向来记恨我,又怎么可能如此轻易地让我胜过她。除非这场比试根本就是个圈套。 还没等我应声,沈杳杳便先开口了。 “你不用想,肯定不会让你轻易拿到的,但是我今日说的话没有作假。” 一边说着,沈杳杳随手扔过来一个荷包,拆开后我才发现是师父生前一直随身带着的乌金印章。 沈杳杳这一举动是在证明师父师兄的骨灰一事并非是她胡乱编造。 明知有圈套,明知是陷阱,可我却不能不跳进去试一试。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好。”我对着沈杳杳点了点头。 沈杳杳脸上带着一种意料之中的笑,她一早就料定我会答应她,没有任何悬念。 “很简单,从这里开始到返回起点,谁先到谁就赢。你赢了的话,我会把骨灰交给你,但是如果你输了,我就把骨灰全给扬了,让你再也见不到。” 短短几句话,就宣布完了我和她两人比试的规则。 话音刚落,沈杳杳就立马驱鞭奔了出去,我也紧随其后,不一会儿就超过了她,远远将她甩在了后面。 沈杳杳才不会随便做亏本的买卖,所以我的心思从刚刚答应起就一直没敢松过口气,一直盘算着要怎么应对接下来的麻烦事。 到了半途时,我忽然听到近旁的树林中传来一声尖锐的惊呼。 我犹豫了几秒后,还是停了下来。往后看了看,沈杳杳暂且还没追上来。 我小心试探着往树林里走,可还没走出几步,就看到掌管兵部的林侍郎闭眼躺倒在地,半点生气都没有的模样。在他的腹前正插着一把匕首,而那个行凶的黑衣人在看到我之后,竟然直接冲我举剑而来。 很显然,他想灭口。 我看着那人朝我一步步靠近,可我却未必能抵抗。 自从中了飘雪寒毒以来,我的剑术就一直没有用过。虽然如今寒毒已解,我却不能保证自己可以发挥如常。 那人的剑就要举起,情急之下,我将手中的马鞭给用力甩了出去,暂时缠住了他的鞭子。 可我还是低估了我已经并非是昔日良艮山上的慕子衿,经过这近两年的身子虚耗,如今连想要施展武术的力气都不足够。那人身轻体健,又怎么是我能轻易抵抗得了的。 我的鞭子已经被彻底甩了出去,他的剑已经落了下来,当我以为自己一定必死无疑的时候,墨子徵派在林间的暗卫及时赶到了。 那人被擒住了,面巾之下是一张很陌生的面孔,一个年纪刚过十七八岁的少年郎。 虽然他闭口不言,什么都没交代,但是可想而知,他是这次参加赛马会的百姓。 周围沿途早就被看管了个严严实实,其他外人绝不可能混入,有机会行凶的也只可能是局中人。 我上前查看了下那林侍郎的伤口,勉强留了一口气,看来是我意外的闯入,才让那凶手没解决干净。可这情况也正是凶险,若是不及时施救,只怕也是凶多吉少。 和沈杳杳的比试还没有结束,但是眼下我却还走不了。 没一会儿,沈杳杳就已经追了上来,还故意装着看热闹的样子来讪笑了一番,提醒我如果待在这儿救人的话,那么我一定是输定了。 我拳头紧攥,手心里全部都是汗。 我想要师父师兄的骨灰,不想他们生前被背叛杀害,死后还得不到妥善的对待,不能入土为安。这些都是我的私情。 可是,我也不能忘记,我是学医的。 内心反复权衡,我终于还是留了下来。 如果师父和师兄在的话,如果知道我为了他们罔顾人命,见死不救,那么肯定会怨责我的。 他们是什么样的人,我清楚,他们对于事事的判断和取舍,我也全是清楚的。 当我替林侍郎拔刀医治后,再次回到赛马会起点现场的时候,沈杳杳早已安然地站在一旁同天离降臣的官妇们在一起随意说笑。她的旁边站着的是神色难辨的楚暮离,两人虽然紧挨着却没有任何的交流。 赛马比试已经结束,获胜的前几名也已经都确定了下来。在场的人还不知道林侍郎被刺一案,当时暗卫将我和林侍郎救下来之后,我特意嘱咐要小心行事,千万不要让旁人看到。 当时大多数人也只顾着骑马比试,也未曾注意到在另外一侧的林间发生的这样一桩刺杀。但是,偏偏沈杳杳却为了来和我示威,还是无意中闯了进来,看到了全场。 当然这一切她看到不看到也没什么两样,冥冥中我觉得这件事背后定和她与楚暮离脱不了干系。 如若不然,她不会刻意和我打那个赌。她不会让我赢,却想让我搅到局中去。若非策划者或者知情者,沈杳杳怎么能料定我一定会被耽搁输掉和她的约定? 唯一一种可能就是,她是知情者,看穿了我,所以才将我拖到了这件本和我不想关的人命刺杀案当中。 我看了一眼坐在台上的墨子徵,方才林侍郎被刺杀一案我已经偷偷让亲信告诉了他。 此刻的墨子徵脸色依旧如常,静静地看着面前的几位优胜者。隔得远远的,我望着他,不知为什么,总觉得风暴即将再次来临。 空穴来风,未必无因,背后隐藏着的不可见的漩涡只怕会愈发暗涌。 除此之外,令我觉得疑惑的还有就是楚暮离居然不在那些优胜者当中。 比试获胜的彩头是前三甲可以进入暗兵司供职,根据资历和能力来安排合适的差事。这是一开始墨子徵就同众人宣布过的。 出云向来尚武,从开国大将到历代勋臣多是在马背上滚过的。而在敬帝之后,朝内更是新设暗兵司,负责国内的军情传报和机密奏报,只有能力出众者经过层层筛选才能入司供职。抛开近三年才举办一次的文试和武试,进入暗兵司的唯一捷径就是每年举办的赛马会。这是出云的传统,也是历来各个皇帝选用才能的重要判断。 所以楚暮离刚开始那样狠决,无所顾忌,多半也是冲着能进入暗兵司的资格去的,可到后来为什么没能名列前茅,这一点我也确实有些想不通。 赛马会结束后,我私下找到了沈杳杳。 “你输了。” 这句话本来该是得意的,可此刻从她嘴里说出来竟还有一些讲不出的凄然。 没过一会儿,楚暮离就跟了过来,站在了离我不到十尺的地方。 沈杳杳一言不发地看着楚暮离看了很久,好半晌后才转头对着我说,“其实我也输了。” 我不明白她的话,这话说的没头没尾,我根本理不清什么起码的缘由。 第一百零七章 尽是输家 沈杳杳死死盯着身旁的楚暮离,眼神满是显而易见的不甘。 本来以为他们会说些什么的时候,沈杳杳却突然走近了我。 “其实我和你一样都是输家罢了。” 她的声音在我的耳畔响起,话音中渗透出一种说不出来的绝望,就连脸上的表情都开始变得同步。 她回头看向对面站着的楚暮离,眼底似有一丝光亮闪过,像怀带某种最后的盼望一样。但当注意到楚暮离脸上平静无波的表情时,沈杳杳的脸色终究还是彻底地沉了下来。 就在下一刻,那把不知从何处取出的匕首就已经紧紧地抵在了我的脖子处。 “你想做什么?” 我没敢挣扎,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的脸,注视着她所有的表情变化,想要试图了解她此举的用意究竟为何。 沈杳杳虽然恨我,但是也绝不会傻到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之下就取我的命。唯一的一种可能就是她已经不想活了,所以就算拉着我这个垫背的也无所谓。 侥幸躲过了种种大难,多次死里逃生,要是真的现在死在一个女人因嫉妒之心升起的仇恨之下,我真会觉得不值。 对面站着的楚暮离神色微变,但面上依旧冷静。恍惚那一瞬间,我觉得他根本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旁观者,好像根本不在意如今拿刀的是他的妻子,就好像他当初眼睁睁看着那么多良艮门人死在面前无动于衷,还能镇定地持刀进攻,发号施令一般。 我们这些人,我们所有人不过是他看到的戏中人,而戏中人的死活是从来不需要顾忌和考虑的。 “哈哈哈,”持刀架着我的沈杳杳突然大笑了起来,笑着笑着脸上就变成了讽刺的神色。 “楚暮离,你装得可真像。但是刚刚你放弃计划,回过头来救她的时候,我就全部都知道了。” 沈杳杳停顿了一下,看了看我,然后又接着同对面的男人说道:“你说,如果我轻轻一刀下去,你一直念念不忘的慕子衿,你说她的血会不会溅到你的脸上?又或者,如果我在她脸上划上几刀,你还会一样喜欢她吗?” 沈杳杳紧紧扣住我,随即用手指在我脸上轻轻比划了几下,像是在寻找合适的位置下刀一样。 “我说过,她和我没关系了。” 楚暮离声音冷冷地说道,语调里依旧是死一般的沉静。 “你说我就信吗?你要是真的不管她了,又怎么会放弃成为赛马会第一名的机会,听说她有危险就跑回去救她,我的心不瞎,你根本就是自欺欺人。” 沈杳杳这些话出来后,我看到楚暮离的眉目紧蹙,脸上的平静也在顷刻间变成了愠怒。 “放了她。如果你敢那样做,你知道会有什么后果。” 楚暮离威胁般的话语响起,可沈杳杳抵在我脖颈处的刀却没有移开,她只是淡淡地笑着,像是苦笑,又像是释然和放弃。 “后果?后果就是你已经杀了我的父亲,如今再杀了我是吗?”沈杳杳一字一句地说着。 我不知道楚暮离心里是什么滋味,只感觉这些话像沉重的石头一般砸在了我的心头。 我不自觉地想到师父师兄,也不由地开始同情起这个苦苦求索不得,为爱疯魔的女人来。 楚暮离依旧没有说话,看着沈杳杳各种情绪的发作。 “可惜啊,不管你怎么深情,都弥补不了了,因为有人已经赢了你。” 沈杳杳视线看着远处,然后声音低沉地对着楚暮离说道。 楚暮离循着她的视线望过去,就看到墨子徵带着一群宫人正朝这边疾跑而来。 “我倒是想看看他们两个谁更在意你一些。” 沈杳杳凑近我的耳畔,同我低声耳语道。 我不知道她想干什么,可随即便觉得刀抵着脖子的地方一阵微微的刺痛。 我看不到自己伤到的地方,但从墨子徵和楚暮离两人焦急变化的脸色中可以推断脖子那处一定已经渗血了。 “住手!”墨子徵还未到近前,就隔着一小段距离着急地喊道。 “你别动她,只要你不伤害她,无论是什么条件我都可以答应你。” 墨子徵的语气期待中带着恐惧,话到最后已经带上了些许的颤音。 墨子徵身后的侍卫已经将周围团团围住,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放在了沈杳杳和被劫持的我身上。 “如果我说,我要你们两个用自己的命来换她的命呢。” 沈杳杳对着面前的墨子徵和楚暮离认真无比地说道。 对面的人先是一怔,但是沈杳杳并没有给他俩过多考虑的时间,就在她想要真正下手的前一刻,墨子徵从侍卫手中突然夺过了刀,毫不犹豫地刺中了自己的右腹。 殷红的鲜血从墨子徵的伤口处缓缓流出,挟持着我的沈杳杳也不由地被眼前的场面给惊到了。就在她恍神的间隙,楚暮离一个石子弹中了她拿着刀的右臂。 我趁机挣脱了开来,冲着已经跪地的墨子徵奔了过去。 我使劲捂住墨子徵的伤口,可鲜血还是一个劲儿地涌出。旁边已经有宫人和医官带了药箱来,可拔刀那刻我的手却在抖。 我努力压着情绪,尽量让自己的行动更加冷静些,可在对伤口做过简单处理之后,我的额头早已是冷汗涔涔。 墨子徵没有伤到内脏,但也算是相当严重的皮肉伤了。他的意识一直是清醒的,在包扎伤口过程中,还不忘追问我受伤没有。 我攥着他的手始终没有放开,但心里的不安却依旧没有消失。 沈杳杳已经被侍卫控制了起来,此刻的她再也不复之前的光鲜亮丽、落落大方,看上去倒像是个混迹于市井街的疯婆子一般。 我看着她的脸,抢过身边的剑就朝着她一步步地走去,我不能原谅她,她一定要付出代价。 这样想着,我举起剑的手就要落下,却被身后的墨子徵给喊住了。 我上身依旧保持着持剑的姿势,回过头去看他。 墨子徵就那样静静地看着我,过了一会儿后对着我努力挤出了一个微笑,他在摇头,示意我不要那样。 他的脸色因为疼痛而显得苍白,可挂在脸上的微笑却依旧明媚如日光,面对着他那样的神情,我没办法拒绝。 我放下了剑,对着面前的沈杳杳轻声说了句:“我不杀你,因为你不配。” 但是就在我没走出几步路,她突然咬伤了侍卫的手腕挣了出来。她朝着我的方向奔过来,旁边的楚暮离见状立马举剑挡在了我的面前。就在我回身的瞬间,我看到沈杳杳非但没有停下,还主动朝着楚暮离手中的剑撞了上去。 长剑穿透了她纤弱的身子,楚暮离有些慌乱地放开了剑,紧接着沈杳杳就那样无依无靠地摔在了地上。 她没有挣扎,没有说话,只是慢慢地合上了双眼,安安静静地躺在了那儿。 楚暮离上前去探她的鼻息,可是刚触到时,手就如被刺痛般迅速收了回去。 他的神情开始变得复杂,懊悔,怨恨,悲伤,诸多的情绪好似在一瞬间全部交杂在了脸上,让他心底最真实的情绪再也无法隐藏。 她是故意的,故意让楚暮离亲手杀了她。 我的心里颤了一下,不禁在心里默念道,为什么要这样? 回宫后已经半月,但我却常常梦到沈杳杳临死前的那副模样。这好像变成了我不能解的心结一样。 墨子徵的剑伤已经大好,因为常年习武,又正是年轻力壮,所以恢复起来也要比寻常人快些。 那日的事情被墨子徵给压了下来,可是有关此事的流言却依旧传遍了真整个溧阳城。 楚暮离并没有被牵连,反倒因为诛杀刺客有功一时间获得了出云许多臣子的称赞,就连平素不大待见他的许多老臣对于此事也多是褒扬他大义灭亲。 沈杳杳死后连个葬礼都没有,也没有人敢为她办葬礼,即便是一夜夫妻百日恩的楚暮离也不例外。唯一可以称得上特别的就是,沈杳杳死后三日楚暮离都没有上过朝。 沈杳杳那日说我和她都输了,楚暮离也输了,她说的没错,在那段错误纠缠的感情里,没有人是赢家。 我站在窗前,静静地看着园子里新抽出的桃花枝桠,可思绪却已经飘到了不知名的地方。 突然一双熟悉的臂膀从背后拥住了我。 “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墨子徵靠着我,同我低声耳语着。 我回身靠在他怀里,然后心绪上头,“在想有你真好。” 平日里虽然有时候也会撒娇讨巧什么的,但是这句心里话说的,没有任何的修饰。 我喜欢他,爱他,想在他身边,仅此而已。 “卿儿,你有没有想过,哪一天,我不做皇帝了。” 墨子徵的话音低沉,可眉目间却带着思虑。 这句话令我有些惊讶,我甚至很难想象这是墨子徵亲口说出来的话。 但他的神色认真,不像在说玩笑话。 我看着他的脸,过了好半晌,才喃喃地问道。“怎么了?” 墨子徵沉默了好一会儿后,轻轻抚了抚我的脸。 第一百零八章 再回桃花村 我抚了抚墨子徵的眉头,定定地看着他然后说道:“为什么?” 墨子徵先是没有说话,过了好半晌才缓缓地开口。 “这么多年来朝堂争斗,波澜诡谲,我好像真的有点累了。如今两国统一,百姓安居乐业,我当初的抱负理想也算是实现了。作为一个皇帝来讲,我好没有什么不满意的。 可是一想到你跟着我受牵连,屡次三番被劫持,我就不禁有些生厌。甚至想着,索性不如拂袖而去,不做这个皇帝,和你一起去到山水间,自在逍遥,想必那会快活得多。” 这番话毕,我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 墨子徵觉得他对不住我,没能保护我,反而负累我。 可我心里清楚,如果没有我,他卷进的纠缠也绝不会这样多,更不会被人这么容易就抓住弱点从而妥协,甚至将命都交到别人手上,就像不久前沈杳杳的那件事。 心硬的人才不容易被人把控,而心软的人大多都摆脱不了别人的摆布。究其根本,原是心软的人顾虑太多,忧心太多,挂念太多,这样多的杂念让他们成为不了专心致志的猎手,慢慢地也就变成了别人眼中的猎物。 “你没必要这样想,我和你在一起图的就是自个儿的心甘情愿。再说了,若真是要这样算账,那就真是没完了。”我看着墨子徵的眼睛,诚恳地说道。 “我师父曾经告诉过我,一切冥冥中自有定数,更别一发生什么坏事,就总觉得自己不该,自己有错该担罪责。那不是谦逊,是惶恐。” 我用话开解着墨子徵,也像是在开解着自己。我不知道墨子徵听进去多少,但他的表情确实慢慢缓和了不少。 听说倾城的双生子失踪是在清明节过后不久,我被诊出有孕的一个月后。 赶到将军府的那天,春雨纷纷,将地面沾湿的如同铺上了一层新蜡。 我刚进到房里,就看到倾城被人双手捆着绑在床上,头发凌乱枯燥,脸上还带着哭花的妆和未干的泪痕。身形枯槁,整个人竟像老了十几岁,就连白头发也从鬓角生了出来。 这副模样很难让人想到她和我同龄,说起来也不到十八岁。 “子衿,子衿,救救我的孩子。你求陛下,救救我的孩子。” 站在门口的墨子徵听到这话后,脚步一顿,最后还是退了出去。 我走到倾城身边,缓缓将她抱在怀里,任凭她在我面前哭得像个孩子。 来将军府的路上,我才大致知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三日前,倾城的婆母带着两个小孙子出去逛庙会,可刚出庙门,就有一帮蒙面的黑衣人光天化日之下冲了出来,抢了孩子就走。尽管之后迅速封闭了城门,城内挨家挨户搜索,但还是没有半点线索。 “子衿,他们是想要兵符。那些人说了,只要将军把西部驻军的兵符给他们,他们就会把孩子安然无恙地送回来的。你求求墨子徵好不好,他一定会答应你的,他一定会答应你的。” 倾城喃喃自语地说着,到最后便开始厉声尖叫,彻底疯魔起来。 我看着那些侍女婆子开始重新拿布条想要将她绑起来,但倾城挣扎的模样却是说不出的痛苦、无奈甚至是绝望。 “都下去。”我厉声呵斥道。 凭什么,凭什么要用这样对待牲畜的方式来对待倾城。 那些人先是看了看我,静静地停在那边,却没有任何退出去的打算。 可能在她们眼里,我也是不大正常的,居然放任一个疯癫的女人手舞足蹈,却不加以控制。 没来由的,我的情绪也开始激动,最终在我怒吼了一声之后,那些侍女婆子才乖乖退了出去。 “不怕,不怕,我在这里,我在这里。” 我重新拉住倾城的手,她先是靠着我哭,后来哭累了才彻底昏睡了过去。 孩子的失踪不过是压倒倾城的最后一根稻草,在这儿之前,倾城的婆母早已在周延熙的房里新塞了好几个小妾。其中一个小妾半个月前还被诊出了有孕。 当日墨子徵将周延熙召回溧阳城,我原以为可以缓和倾城同她婆母的关系,却不成想,周延熙回来竟日日美妾相伴,自顾快活,彻底将倾城抛在了脑后。 娘家家道中落,婆母的倾轧,丈夫的变心,如今孩子又被人掳走,一切的一切,就像一张密不可破的一张网,这个周家的豪宅大院生生地网住了一个少女从懵懂恣意到成熟妥协的青春岁月。 倾城睡着后,我到了正厅,墨子徵正和周延熙不知正在那儿商量着什么,但是二人的脸色都算不上轻松。 “孩子有线索了吗?”我出声问道。 墨子徵无奈地摇了摇头。 “那些交易信是怎么来的?传信的人可有逮到?”我继续追问着。 “人是抓到了,但是那些人却一句话都不肯透露。”出声的人是周延熙。 自从进来后,我便刻意忽略他,甚至不想看见他那张脸。 但此刻打量起来,才发现他整个人倒是明显比记忆中的模样变化了不少,一点都没有记忆中英气将军的模样,反倒胡子拉碴,身形落魄的,比起之前真是狼狈不少。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次孩子失踪的事给刺激的。 “带我去看看那人吧。”我对着周延熙说道。 可周延熙却迟迟没有讲话,他的眼神微动,先是看了看我和墨子徵,最后才轻不可辨地点了点头。 在周家的柴房里,我见到那送信的人时,先是被惊了一下。墨子徵也及时挡在了我的眼前,不想让我看到那场面。我慢慢平复心绪,努力面对着眼前这副有些惨不忍睹的场面。 在我不到十尺的地方,送信的人被打得血淋淋的,头上流出的血将脸糊得根本看不清面容。但在看到我们一行人进来后,那人却明显防备地往后退了一下。 我慢慢凑上前去,蹲在了那人面前。离近了后,我这才注意到这是个看上去十五岁不到的少年。 我怒从心头起,狠狠瞪了一眼身后站在角落里的周延熙。 他也不过是个送信的孩子,还这样小,但他却把人给打成这样,男子汉大丈夫竟恶毒如斯。 “别害怕,他们不会再打你了” 我话音刚落,旁边蜷缩着的男孩竟试探着开口了。 “子衿姐姐?” 那浑身是血的男孩看着我,不可置信地说道。 “你是?”我努力回忆着过去,但却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他。 “我是阿虎,你救我的,你还记得吗?” 他原本的颤抖和恐惧在顷刻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声音里的喜悦。 待我将他带出去,沐浴更衣完,换完衣服后,那少年才恢复了最初的面貌。果然是阿虎,桃花村里的郭阿虎。 我猛然间想到什么,急忙地开口问他楚暮离是不是带人去桃花村了,阿虎重重地点了点头。 “楚大哥说了,有人要抢他的孩子,所以让村民们帮他照顾一段时间,等风头过了再去接。”阿虎同我说着,旁边的墨子徵和周延熙却是一头雾水。 “双胞胎是不是?”周延熙突然站出来问道。 阿虎显然不想告诉他,所以只是低头不言。 “阿虎,你告诉姐姐,是不是?” 阿虎看了看旁边站着的人,先是犹豫了一番,但在对上我的眼神之后还是点了点头。 “那这信也是他让你送的了?” 同样的点头。 当我从房间出来后,周延熙和楚暮离都迎了上来。 “孩子在桃花村。”我肯定地说道。 “桃花村在哪儿?从来没有听过这个地方。”墨子徵疑惑地说道,周延熙也不由地望向了我。 “一个隐藏的悬崖下。” “那我们赶快走吧,别耽搁了。” 周延熙已经急不可耐地迈出了步。 “我去,这个地方的人不希望外人无端打扰他们的生活,对待生人更会群起而攻。”我出声解释着。 “我们有御林军,人手方面不用担心。” 周延熙的语气着急,可是言辞间却自信满满。 “当初我遇上雪崩,无意间闯入,多亏那里村民的善待照顾。现在我带着你们的军队去搅扰他们的生活,让他们祖祖辈辈好不容易隐匿的藏身地就这样被世人知晓,我这样做是恩将仇报。”我话音刚落,旁边的周延熙便一直不满地瞪着我,还呛声着说我就是贪生怕死。 一旁的墨子徵厉声说了句放肆,周延熙跪在了地上,表情中闪过一丝惭愧与不安。 没等墨子徵开口,我就先说了自己的计划。 我带着阿虎回到桃花村,然后将孩子带出来,他们在另一个汇合点接应我。 其实谷中有没有楚暮离的人现在还不好说,但是无论有没有,就周延熙那种不过脑子只知蛮攻的方法只会弄巧成拙。 墨子徵没有多说什么,只叮嘱我千万要小心后,便一切都随我去了。 他总是这样,从不干涉我,我想做什么,他总是会支持我。这让我觉得很安心。 没有耽搁,当天下午我就和阿虎一起进入了桃花村。 第一百零九章 阴谋背后 再回桃花村,还是旧日的风景,旧日的故人。 常言道,山中无日月,不到五年的时间里,谷外风云突变,谷内却依旧是一片安然。 若非楚暮离这次盘算将桃花村和这些村民扯入到了风波当中,只怕我再也不会踏足这里。 四年前,我和楚暮离意外闯入,?如今,一个两个的归来却是各怀心思。他布局利用桃花村的村民来藏匿孩子,?而我为了同他对抗打扰村民的平静。? 我们都是局中人,也都同样自私地忽略他人。 最后找到孩子是在阿虎的家。郭家大嫂看到我的瞬间就直接认出了我,还拽着阿虎他爹跪地给我磕了好几个头,说是不管到什么时候,都不能忘记我当年救下阿虎的大恩。 瞧着他们如此的举动,我心里不禁变得复杂。 这些人善良淳朴,有恩报恩,有仇报仇,性子再豁达不过,为人处世也简单,他们不该被牵扯进来的。 我们在外面争,在外面斗,这都是我们的事。只因为我们深处政治漩涡当中,可他们不一样,更别说这些事和他们本就一点关系都没有。 定要想法子保全他们,我在心里暗暗地发誓。 我很快就见到了倾城的双生子。 兄弟两个被郭家大嫂照看得很好,楚暮离也特意留下了两个专门照顾孩子的嬷嬷。谷中并没有安排其他的高手,这对于我们的行动来说算是一件好事。? 村民们没有对楚暮离突如其来寻求帮助这番举动有任何的怀疑。因为是旧日相识的故人,所以他们从未怀疑过楚暮离的用心,只是本能地觉得是在帮友人的忙。甚至当我带着满脸是伤的阿虎回到郭家时,郭家大嫂和大哥也没多说什么,虽然眼里心疼得紧,可还是说为自己人万死不辞也是应当。 先入为主的想法,他们信任楚暮离,也就相信了楚暮离?说的一切都是真的。因此当我说我想把孩子带走时,原本还温和从容的郭家人都不同意了。他们挡在孩子的前面,说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就算我对他家有恩,也不能轻易背信弃义。 看着面前人认真固执的脸色,我一时间竟不知说什么好。从本心来讲,我不愿意让他们知道真情,因为事关阴谋算计,还牵扯着政治利益纷争。可眼下此刻,若是不将一切和盘托出,只怕他们不一定会轻易理解。 正当我想要解释清楚的时候,楚暮离居然从门外走了进来。他的神色自信镇定,看到我的时候没有丝毫的惊讶,像是早就算准我会出现在这儿一样。 ?“大嫂,我来看看孩子。” 楚暮离的声音平常,听上去没有丝毫的不安和慌张,即使看到我站在这儿正准备揭穿他的阴谋。 郭家大嫂听完,直接把孩子给送到了楚暮离面前。 两个孩子在看到楚暮离的瞬间就放声大哭了起来,楚暮离抱起其中一个孩子哄劝着。但他左手食指戴着的指刀已经有意无意地在孩子脖子上轻轻地剐蹭着,然后他抬起头看看着我,突然微微笑了一下。 “楚暮离,你给我放手。” 下一刻没忍住,我直接冲了上去,将孩子从他怀中夺了过来,然后拉着另一个孩子往后一退,满是防备与憎恶地看着他。 “衿儿,你当着嫂子全家的面,抢我的孩子,这样不好吧?” 楚暮离突然凑近我对我说道,连声音里都带着些许的调笑。 他是故意的。 故意当着郭家全家的人做戏,好让所有的人认定我是无理取闹。 果不其然,我刚把孩子抱到自己身边来,郭家大嫂就站出来劝我让我别任性胡闹,说是这样做很无理。 “你可以和他们解释,只不过我很想知道,当你说出自己是墨子徵的皇妃后,他们还会不会信你。”楚暮离用只有我们两个能听到的声音对着我轻声耳语道。 无耻,混蛋。 怒火顿生,但我必须冷静。楚暮离这话虽然是威胁,但也说的没有错,如果我要揭穿楚暮离的面目,那么势必也必须要袒露自己的身份,可是如果众人知道了我如今的身份,他们又当如何呢? 恩将仇报这回事他们干不来,所以他们不会伤我性命,但是却很有可能为了保守山谷位置的秘密把我给留在这儿,那么再想出去就困难了。 我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小腹,心中却百般纠结。 换做之前的我,我会毫不犹豫地揭穿楚暮离,就算是和他两个人同归于尽,一起被圈在这里出不去我也认了,只要孩子能被送回到倾城身边。 可这一次,我却犹豫了。 经过这几年的蹉跎,和墨子徵时光的错失,让我开始自私贪婪起来。我想全身而退,想救人,可也想安然无恙地回到墨子徵身边。 “嫂子,我和衿儿还有些事要讲,你先把孩子带进去吧。”楚暮离支开了周围的人,他的意图再明显不过。 先是绑架,再是威胁,现在又要和我谈谈,除了要和我交换条件,不会有其他原因。 “听说你又怀孕了。” 楚暮离的目光重新落在我还依旧平平的小腹前。 “看来你和墨子徵感情确实很好。” 这话说完,楚暮离居然还自嘲般地笑了一下。 “你什么意思?” 我看着面前的楚暮离,声音冷冷地问道。 我看着面前的楚暮离,声音冷冷地问道。 看着面前这个人,我觉得他已经越来越陌生。昔日曾经的青春年少,如今看来都像是一场凄惶的梦。 “我看你和他在一起碍眼,看着你肚子里这个孽种更碍眼。” 楚暮离摸了摸左手的指刀,然后看似随意地说道。 “离开他,和我走,我就把孩子给送回去。” 楚暮离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这话刚说出来,我就笑了。 多可笑呀,当初是他自己不要,随意践踏人心,滥杀无辜,现在又见不得别人好。 人心啊,里面总是像藏着一堆的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有些东西,自己不想要,也不想让别人要,所以才会生起毁灭的邪心来。 “楚暮离,你只知道曾经我喜欢你,却不知道我如今有多恨你,你真可悲。” 下一刻,我的刀趁其不备抵在了他的脖子上。 可即便我刀已经架在了楚暮离的脖颈前,他的脸上却依旧是一副云淡风轻的笑,仿佛刀抵住的不是他自己,而是别人一样。 “我见识过你的狠心,也知道这刀你确实是敢下的,但是如果我死了,你猜墨子徵会怎么样?” 没等我问出口,楚暮离接着说了下去。 “你不会真以为我会这么轻易就投降吧?没有后手的事我不会做,所以我猜现如今出云的边关布防图应该已经被送到你亲爹那儿去了。他手下可是也有着几十万大军的,天离降了,但是他还没有。 早在萧旸去世前,我们就商量好了,他故意装作和我闹翻,假意带兵出走隐匿,而我则明面投诚,暗中派密探盗取情报,最后来个里应外合。 你亲爹那人固执,但是不够聪明,一来他不愿背弃天离,二来你姐姐生的小公主还在我手里,他早就变成了我手中的棋子和刀枪,任我摆布,由我驱使。 一旦我身亡的消息传出去,或者我出去后递个消息,你亲爹就会奇袭边关。出云的百姓从上次打仗起就厌倦了战争,如果烽烟再起,墨子徵的皇位不知道是不是还能坐得安稳。还有他那一直舍不得斩草除根的大哥,一直都在等待时机,想着什么时候把他从那个位置上拉下来。如果墨子徵真的不做皇帝了,你有想过他会怎么样吗?” “你真是个疯子。” 我往后退了几步,努力压抑自己的情绪。 到了后来,我已经不记得后来是怎样对着楚暮离点了头。 因为我真的害怕了,我不能,也不敢拿墨子徵去赌。 楚暮离让人将孩子给送了回去,随后就一直待在谷内看着我,还说想和我谷中成亲。 听到这话时,我只是嘲讽地笑了笑。 虽然我反应冷淡,但是楚暮离却格外地上心,还专门请村民去市集上买了许多成亲需要的东西。 成亲前的那天晚上,楚暮离突然让人将我带到了湖边。那天晚上的他一改之前的狠绝,就连脸上也全是温柔的笑。 见到楚暮离时,他坐在一艘小船上等我,说是我曾经最喜欢在夜晚躺在船上看月亮。之后他又接着絮絮叨叨说了一堆我以前的喜好习惯什么的,讲起过去的事来,语气也格外眷恋,但我却只是低着头一言不发,冷冷地看着他。 最后说了好半晌见我都没有什么反应,他突然恼了起来,直接一把扣住我的头强吻了上来。 情急之下,我挣脱开的手直接一巴掌扇了上去。 楚暮离看着我的眼神开始变得失落,他只是沉默着,沉默着,过了好一会儿,我听到他缓缓地开口:“衿儿,我们是不是真的回不去了?” ? ? ? ? 第一百一十章 同生共死 没有说话,径直自顾自地离开了。 楚暮离有多悲伤,我没心情去体谅。凡事有因必有果,人心也是有记忆的,没有恶人作恶就可以轻易被人遗忘和谅解的。 原定的成亲礼被推迟了有半个多月,楚暮离也在谷中消失了。我不知道他去了哪儿,去干什么,我唯一担心的一点是他会不会对墨子徵不利。 楚暮离离开了,但是他却留下了许多人手来看着我,桃花村的村民,还有那些隐藏在暗中的武艺高手。 他怕我逃跑,但是却忘了,我虽是被迫却并非是没有离开这里的能力。 如果我想的话,外面守着的人我都尽可以直接将他们打倒。 飘雪寒毒被解后,我的身体明显好了很多,也不必再担心施展剑术和其他武功需要运功调气的问题。虽然好长时间没练,剑术有些生疏,但经过这几月的重拾,再加上平渊武艺的精妙,如今面对一般的高手过招,我也很难落下风。 就这样在谷中被幽禁了有大半个月,楚暮离突然再次出现了。 他回到谷中并没有第一时间来看我,而是日日在房间饮酒独醉,我没心情理会他的这些变化。每天除了好好吃饭,睡觉,和腹中的孩子说说话之外,好似都没什么其他事情可以干了,日子变得格外冗长。 我不知道如今外面的情况到底是怎样,尽管我清楚墨子徵不可能轻易放弃找我。 一天晚上,当墨子徵一身夜行衣装束突然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我甚至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墨子徵是一个人来的,身边更是没有带任何的侍从和暗卫。 见到墨子徵的那一刻,我没忍住自己压抑已久的思念,直接跑上前去紧紧抱住了他。 我们彼此拥抱,像是想将对方揉进自己身体里一样。 就在我俩倾情相拥的瞬间,许久不见的楚暮离突然出现在了门口。他身后跟着的是谷中的村民,人人扛着锄头铁锹,眼神充满防备地看着墨子徵。 “墨子徵,你一个人尾随我来这儿是可以掩人耳目,不容易被发现,但是你不会真的以为只有自己一个人就可以把人带走了吧?” 楚暮离看着墨子徵,眼神中充满了敌意,同时还有那么一点点说不出的得意。 墨子徵没有说话,只是挡在我的前面护着我。 “你刚才从悬崖上爬下来的时候,好像蹭到周围的花丛了吧。” 楚暮离莫名其妙地说着这些话,我还没来得及去思考这些话的背后含义,墨子徵突然倒了下去。 他额头冒着虚汗,半句话都说不出来,整个人软绵绵地躺在我的怀中。 我急忙捋起袖子替他把脉,这才意识到他中了软筋散。 我抬起头看着就在面前的楚暮离,心里恨不得想将他给撕碎。而楚暮离脸上却没有一丝惊讶,只是面色如常地看着我愤怒。 我一把拿过房中放着的长剑,作势直接对准了楚暮离的胸膛。 他没躲,他不是在赌,只是本能地觉得我不会刺进去,因为有墨子徵在。 要是墨子徵不在了,那么出云的江山和我又有什么关系,管什么永平顾侯还是边疆士兵,和我又有什么关系。 我举起剑,没有任何犹豫地对准了门外站着的人们。 “子衿姑娘,你不要执迷不悟。楚兄弟说了,他是朝廷的狗皇帝,你难道要和这样一个穷兵黩武的人在一起不可吗?”旁边的郭家大哥奉劝我。 他们究竟知道什么,就这样相信楚暮离,然后什么都听他的胡作非为。 “你们身前站着的也是个阴谋的野心家,也是朝廷的人,要杀的话岂不是该先杀他。” 我话音刚落,身后跟着的村民就开始议论纷纷,用一种不可置信的目光看着我。 他们说我疯了,我却觉得是他们疯了。 “别拦我,不然我的剑真的会伤人。”我对着那些谷中的村民提醒道。 下一刻,我的剑正要对着楚暮离刺出时,他却迅速一躲给闪开了。接着就是二人之间的过招。 楚暮离这几年来剑术长进不少,但我却明显退步了。 而且要顾忌着身后倒下的墨子徵和腹中的孩子,剑术施展起来也总是不尽人意。 可我不能输,我要带墨子徵从这儿出去。 我的剑依旧极快,凭着利落的百叶剑法,一圈下来楚暮离身上已经是大大小小、深浅不一的道道伤痕了。可因为没能伤到要害,我始终不能将他彻底击倒。 更加雪上加霜的是,在我和楚暮离对战的时候,旁边的村民上也没闲着,竟然悄悄绕到后面去,想要将墨子徵给控制起来。 众人见状,原本紧张的神色也在顷刻间变成了坦然。 就在其中一人刚要碰到墨子徵时,我直接转身刺了过去,划伤了他的手臂。 那些村民见了血,终于不再冷静了。他们就像是着了魔一样,不听任何解释,只想着要捉到背后的墨子徵。 楚暮离退了出去,任由着前面这些人一步步靠近。我握紧手中的剑,因为现下这是我维护墨子徵唯一的办法。 虽然我已经尽可能地想要不伤及他们,但打斗之间,误伤终究在所难免。而我越是反抗,他们的进攻就来得越发没有理由。 “他们的先祖可是被墨子徵的祖宗给灭了半个家族呢,当初死了那么多人,现在怎么都该作为后代子孙的墨子徵来还了。” 楚暮离的话一出来,那些村民的嗜血情绪再次高涨了起来。 这些人已经彻底被楚暮离用世仇拿捏住了,他们现在完全被人利用而不自知,只一味地想着自己在为自己的先祖讨公道,真是可笑又可怜。 我开始毫无顾忌,招招出手狠决凌厉。其实我很少这样用剑,可此刻面对这些人的疯狂我没有任何的办法。 趁着他们靠近,我趁机将袖中藏着的毒给吹了出去。村民们纷纷倒地,不一会儿,便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但是一切远还没有结束,这些村民倒下了,但是楚暮离依旧守在门前。 他一直在防备着我,我很难下毒得手,只能用剑硬拼。可因为之前已经消耗了大半的体力,如今的我已经慢慢不是楚暮离的对手。 我没有放下剑,但这样做的后果是他趁我防备不及将剑抵在了墨子徵的颈项。 楚暮离将我和墨子徵生擒了,然后分别关押在不同的两处屋子。 明明身子疲乏得厉害,可心里却因为想着墨子徵迟迟不能平静下来,更没有闲心去休息。 那些村民中的毒是我新制的毒药,但是还未完全制成,还只能算是初步尝试。那种毒会干扰人的记忆和情感,让中了毒的人时时能够忆起曾经的伤心事,甚至是在梦里也不例外。 我给它取名叫幻毒,但是这毒究竟药性症状是什么,我却还不能确定。 只是那天晚上,我听到谷中许多村民哭嚎的声音。 到了后半夜的时候,我被锁起来的房间突然有了动静。有个身影偷偷地潜入进来,没有说话,待到了近前,我才发现居然是阿虎。 “子衿姐姐,我是来救你的。那个叫墨子徵的就被关押在隔壁三婶家,你一会儿把他偷偷带出来后,沿着支流下游方向跑。到了那里,会有出路的。” 阿虎一边帮我松了绑着我的麻绳,一边和我一再重复道。 “谢谢。”我感激地看了看他。 “其实我能看得出来,你和那个人是好人,而楚大哥也不是之前的楚大哥了,之前他威胁你的那些话我也都听到了。” 阿虎神色开始变得愧疚,然后紧接着说:“子衿姐姐,你也别怪那些叔叔伯伯,他们是太害怕,也太怨恨了。我们的祖先是之前出云的开国重臣郭蕃,当年就是因为出云的世祖多疑,不问青红皂白就斩了郭家上下百十来口人,许多人侥幸提前逃了出来,也就是我们的先祖。所以他们对墨氏皇族是不能谅解的。” 但是不管怎么说,上次我出去,看到百姓生活的那样好,人人称赞当朝皇帝的仁德,我没办法欺骗自己他是个坏人。所以,我放了你们,希望你们离开这里不要再回来了。” 听完这些话后,我给了他解幻毒的解药。 听阿虎说,那些人回去反复在做噩梦,面貌惊恐万分。 人直面内心的恐惧和阴霾,总归不会是愉快的。你心中有多少难忘的伤疤,幻毒就会重新揭开这些伤疤,让你重新回忆,一再痛楚。 有了阿虎的帮助,我顺利地救出了墨子徵。阿虎也给了我们软筋散的解药,我和墨子徵听从阿虎给的路线偷偷地前行着,可沿着河流下游过去,前面再也没有路了。 我们眼前的是一方湖泊,而湖泊的尽头处是一片激流,一旦被卷入其中,就会随着急湍被冲走,冲到不知归处的地方。 想往后走,楚暮离已经带着手下和村民过来追我们了。 墨子徵握了握我的手,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我也这样看着他。 最后在那些人快要迫近我们的时候,我俩手牵手一起跳入了湖中。 第一百一十一章 无望囚禁 投入湖中的那一刻,汹涌流淌的水从四面八方涌来。 周围的一切开始变得虚幻,好似一切都不存在。 眼前剩下的只是墨子徵熟悉的眼,和彼此紧握的手,好像只要这样,我们就可以无畏前路,不论是生路亦或是死路。 当年被良艮的人搜查逃命,我们两人就是这样,回忆与现实再一次重叠,想着可能这就是最后的宿命。我没再多想,对着墨子徵的薄唇吻了上去。 我放任自己所有的理智,不再去考虑纷扰其他,只有眼前的人,他是我唯一的挚爱。 周围的水流声已经越来越急,我们还是顺着水流被冲到了崖下,渐渐地,意识也彻底离我而去了。 再次睁眼醒来,我发现自己居然置身于一个不知所处的屋子内,身边还围了好些侍女,个个围着面巾,看不清楚脸。 屋子里缺乏亮光,尽管周围已经点满了蜡烛,但依旧显得昏暗沉沉,这种环境让我不由地怀疑起来这甚至已经不是在地上。 我身边已经没有墨子徵的身影,我确信自己没死,可如果我没死,现在又是在哪里? 那么墨子徵呢,我明明和他一起被湍流冲下悬崖的。 我问周围的侍女,可是她们却只闭口不言,我挣扎着要出去,她们就立马下跪成一排,可是依旧挡住我的去路。 没等我惶惑多久,与往常不同的楚暮离突然出现在了我的眼前。 此刻的他正穿着一身素雅的常服,衣冠楚楚,虽然打扮低调,但衣装佩戴皆是上乘精选,想来应该值不少钱。 他缓缓地朝我走来,我却本能地后退躲避着。 但是当我问到墨子徵的下落时,一直冷着脸色的楚暮离突然大笑了起来,没过一会儿,他就让人将阿虎带了上来。 “墨子徵,他死了。” 这句话从阿虎口中颤抖地说出,我觉得我的心也跟着猛烈颤抖了一下。 “不可能,不可能……,我没死,他怎么会死呢,你在骗我……” “当日我爬下去找人的时候,看到你刚好被一棵大树卡住,而且在你身上还被绑了好几重黑衣布条,但是你的身边真的没有别人。想来是那棵树撑不住你们两人的重量,所以墨子徵应该把你安置好后放手跳下去了。再往下一直到悬崖下的平湖,都已经没人了。平湖的水草很多,就算是水性极好的人掉进去都很难脱身的,所以……所以墨子徵应该是沉到湖中了。” 阿虎的声音低低沉沉的,可这些话听着对我而言却是刀削斧凿般的痛。 突然间,小腹传来一阵剧痛,我一下子脱力直接跪倒在了地上。 我听着楚暮离怒吼着喊大夫来的声音,还有阿虎在一旁不断地叫着子衿姐姐。随后眼前一黑,彻底地昏了过去。 半梦半醒间,我隐约听到大夫和楚暮离的对话。 “大人,姑娘的情况凶险,定要好好安胎才是。一旦胎儿再出危险,那么连同大人就是大罗神仙都救不了了。” “照你的话说,是孩子拖累了她的身子?” “确是这样。” “那如果想个法子把她腹中的孩子给流掉呢?这样对大人会不会更好些?” 接下来好一阵儿大夫都没有说话。 “不要动我的孩子,不要动孩子。” 我迷迷糊糊地说着话,但是防备心却依旧没有松懈。 过了半晌,那大夫才又重新开了口。 “姑娘先前小产已经伤了本里,这次怀孕本就该好好调养才是。可又连着心思郁结,还落入湖中,如今又受了刺激,要是再拿掉孩子,很有可能会血崩,到时候只怕性命难保啊。” 大夫的话语冷峻中带着担忧,楚暮离听后先是没有说话,然后像是考虑了许久之后,才说让他小心照顾我安胎才是。 此后半月,我甚至不清楚自己究竟是怎么一天天过来的。 墨子徵不在了,我活得像具行尸走肉,终日浑浑噩噩。 楚暮离派人看住了我,他不会让我逃走,我也根本逃不走。 这里早已不是之前的桃花村,听楚暮离说这里是他暗中组建的杀手组织,暗门所在的地宫。 在这里所有的人都是之前天离关押在狱中的死囚或是罪大恶极的犯人,楚暮离偷偷将他们从狱中带出来,带到这儿来暗中训练,为的就是帮他除掉那些政敌和所有挡他路的人。 难怪他在天离做官短短不到两年的时间,就能一路青云直上。因为那些所有妨碍他的人早就被杀的杀,被迫害的迫害,到最后身为傀儡的萧旸根本不能与之相敌,连沈杳杳的父亲成王与虎谋皮到最后也只是养虎为患,反倒自己的命也送在了自己一心为之谋划的女婿手上。 这里的人不会和我说话,楚暮离也不会允许他们和我讲话。 他想将我彻底同外界隔绝起来,不许我听,不许我看,为的就是让我所能接触到的一切只有他。 可墨子徵都已经不在了,一切又能怎么样呢?我怎样活着,突然在那一瞬间,就变成了无关紧要的事。 曾几何时,我想着腹中的孩子,心中还尚存了念想。可折腾了几日下来,我又突然觉得不重要了。 想到自己出不去,孩子就算生下来,还不知道要被楚暮离如何糟践。倒不如我带着孩子一起去死,说不定我们一家还在地府团聚。 有了这样的念头,我开始绝食反抗。 楚暮离知道后,就强硬地让人给我灌汤饭,我永远都忘不了那种被人当做牲畜一样喂食的感觉。被强制进食的那天晚上,我用遗落在床边的碎瓷片割了脉,狠狠地划在腕上的那一刻,汩汩鲜血从手腕流出,我却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解脱。 墨子徵之前知道我喜欢大雁,于是就在温泉宫旁辟了个安雁湖。 湖区周围气候暖湿,长有芦苇水草,很有几分昔日良艮默湖的感觉。 到了春日气候好的时候,墨子徵带我过去,就能看到大雁从南方飞回来在那边驻足休憩的场面。 我喜欢大雁的自由自在,但更钦佩它的忠贞。 “君应有语,渺万里层云,千山暮雪,只影向谁去?” 闭眼前,我想到只有这句词和墨子徵的脸,他温柔笑时的样子,说话时的样子,拥抱我的样子,牵我手的样子,我都还记得清楚真切。 天旋地转的黑,无力,前路惨淡未知,但我好像看到墨子徵在和我招手,而我抱着孩子在和他笑。 可我还是被救了回来,连着几日的高热后,我再次醒了过来。 楚暮离在我床畔,抓着我的手,一脸憔悴的模样。 我狠狠抓过他的手,啃咬着他的手臂,他没躲开,只是任由我咬住不放。最后直到我脱了力,重新倒了下来。 这间屋子里为了防止我自杀和杀人,一点尖锐的东西都没有,上次的瓷片还是我小心藏起来的,我杀不了楚暮离,现在就连自己也杀不了。 我觉得无望极了。 到了半夜的时候,一直守着的楚暮离被人给叫了出去。 这边楚暮离前脚刚走,另一边阿虎和另一个侍女打扮的年轻姑娘就偷偷溜了进来。 自从上次告诉我墨子徵的死讯后,我就一直没再见过阿虎。 我无心理会他,因为我也不能忘记,当初是他骗我和墨子徵说沿着下游走有路可以出去。 就是因为轻信了阿虎的话,墨子徵才白白送了命。 “子衿姐姐,你别这样,墨子徵没有死,我那是故意说给楚大哥听的。 当日本想着你们会一起被冲到崖下,那片山崖只是看着深不见底,实际底下是一片平湖,里面更没有什么水草,我也早就安排了阿庆在下面守着,就等着救你们回去。没想到墨子徵怕你出危险,会做出那样的选择。 但是我保证,他绝对没事,前几日我出去的时候,他已经大好回宫去了。我告诉他你没事,等找机会救出你就带着你去找他。” “你说的是真的,墨子徵真的没死?” 我激动地一把抓住阿虎的手,直直地看着他的眼睛。 “这是他让我带给你的信。” 说着阿虎就从怀中掏出一封已经卷得有些皱巴巴的信。 我打开看了,果然是墨子徵的笔迹,上面只写了十一个字:“安好勿念,万望珍重,待重逢。” 我缓缓地将信贴在心口,心底似有一股暖流涌过。 “现在这边看管太严,不过我会想办法传递消息给墨子徵的。” 阿虎见我这样,不由地劝慰我,不想让我忧心。 “姑娘保重,你先顾好自己,才能从这里出去。” 看着这姑娘的脸,我竟觉得异常面熟一样。 见我打量她,这姑娘才自报家门说是先前跟着沈杳杳的。 原来赛马会前,沈杳杳就给自己安排了后事。其中就有封书信留给了自己的贴身丫鬟,一是忏悔自己的过错,错爱了楚暮离,还因为楚暮离干出许多错事来,二来还叮嘱说如果日后我有难,切记要倾囊相助,也算弥补先前一些祸事。 沈杳杳算准了一切,也做好了没命回来的打算。 所以她才会说自己输了,所以在认输后才会故意引楚暮离亲手杀了她。 第一百一十二章 假装失忆 沈杳杳关于她身后的交代我确实没有想到。 这么多年来,她一直视我为眼中钉肉中刺一般。因为楚暮离的缘故,她怨恨我,当年在牢里给我下毒,后来重遇后又逼我堕胎,哪怕就是死前都在拿我威胁墨子徵。 如此一桩桩,一件件,说不恨她,那是假的。 可转念想想,又觉得她很可怜。 现如今听到她留了话,让身边人将来定要助我,心中不由地升起唏嘘之感。 沈杳杳临走前看透了一切,这对她来讲是种解脱。 可是楚暮离的罪恶和解脱又该如何? 或者他根本就没有想过自己要忏悔和解脱,他凭着直觉的判断来行事,任凭内心的恶魔驱使。 当日他最初的目的只是下山报仇,可后来随着位置越来越高,权力越来越大,杀的人越来越多,他也再回不了头了。 楚暮离喜欢的是我吗? 只怕答案并不一定,说不定时间长了,连他自己都分不清了。 他怀念良艮山上的自己,那个还存着一点良善之心,有人教导,有师兄关爱,有爱人陪伴在侧的那种感觉。那样让他觉得自己是个好人,拥有普通人的幸福和快乐。 可当他下山投靠朝廷,带兵屠戮良艮全门之后,他就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忘恩负义之徒。他埋葬自己的良心来行事,来晋升,以此换取权力和地位。 可即便他拥有了一切,却永远地失去了自己曾经拥有的单纯岁月,那如梦一般美好又已经不得不逝去的东西。 就像他抓不住梦一样,他也抓不住所谓的回忆。 而在这种时候,唯一和他过去相联系的我就成了他回忆美梦的最好方式。 所以,他见不得我和墨子徵在一起;所以,他千方百计地暗中使坏,想办法也要将我俩分开。 完全是一种已近变态的占有欲。 我看着站在我面前的阿虎和那位姑娘,心中突然有了别的盘算。 到了这一步,要么我从这个世界彻底消失来结束楚暮离痴心妄想的迷梦;要么就是楚暮离彻底消失,结束他别扭、惭愧而又疯魔的一生。 我和他之间注定不能共存。 先前的时候,因为顾念朝堂大局和墨子徵,我一直觉得对于楚暮离可以先放一马,不用操之过急地对他出手。可现在来看,我们不动他,他也不会真的甘心放过墨子徵。 所以,最好的方式就是杀了他,或者在他面前杀了我,好让他彻底死心。 我让阿虎传话给墨子徵,就说让他定要以静制动,封锁住自己已经回宫的消息,这样一来才有可能借着这乱局将躲在幕后的暗棋给引出来,断掉楚暮离在出云宫内甚至朝堂之上的爪牙。 此外,我还让阿虎告诉墨子徵,先不用费心营救我,让他好好看顾江山就是,注意防备天离的再次进攻。 阿虎和那姑娘不解地看着我,我只对着他们笑了笑。 既然决定要实施刺杀计划,那么知道的人只能是越少越好。不然人一多,到时候口风消息一走露,楚暮离看穿我之后,那就真是没有半分胜算了。 我相信墨子徵定能明了我的心思,只要他懂了,其他人不懂或者不知道对他们来说反倒只会是好事。不知者无罪,这样的规则大多情况下都是适用的。 “慕姑娘,如果你想逃出去,一定记得来找我。奴婢就算是搭上这条命也会护送姑娘出去的,绝不会辜负郡主的交代。” 我将跪着的她从地上扶起,然后感激地看了她一眼。 屋外不远处已经传来了脚步声,我急忙催促他们快走。 临走前,那姑娘和我叮嘱道,让我千万小心一个姓楚的女剑客,还说她是楚暮离的心腹,更是暗门的副门主,直接听命于楚暮离。 我脑海中不由地闪过一些破碎的画面,姓楚的女剑客。 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沈杳杳身边的那个姑娘说的是那日在玉禾斋门口抓捕逃犯,还差点引得一个孩子受伤的楚媚芜。 也是池渊师兄心心念念了多时,却又遗憾不得的意难平,楚媚芜。 我不知道她怎么会跟了楚暮离做事,但想起当时她那爽利的动作绝不是一日之功,只看着就能知道定是下过苦功夫的。 师兄曾说,他找到楚媚芜后却亲眼看着她上了花轿,此刻看来一切背后都另有隐情。 我并不相信一个整日只知贤惠的有妇之夫会这样没命名分地舍下家里,转而追随另外一个人,死心塌地替他办事。除非这人对她有恩,或者这人和她有仇,总之就是有她不得不去做的理由。 待阿虎带着那姑娘前脚刚从侧门偷偷溜出去,楚暮离就从正门而入了。 我故意装得和之前一个样,不吃不喝,也不理人。 我必须装得和之前没什么两样,只有这样才不会被他看出些什么来,再惹起他的怀疑来。 还有我必须放松他对我的警惕心。 几经考虑之下,我当着楚暮离的面直接撞了墙。 我是故意做戏的,所以只是看上去用力撞得狠了些,实际上还是把控着力道的,只额头磕出了血,然后我顺势装晕了过去。 这招苦肉计非使不可,我需要楚暮离带着我离开这个鬼地方,需要他带着我去到他掌控的顾家军营还有其他一些据点地方。知己知彼,刚能百战不殆。 我要找机会了结他,但并非现在。 我必须想办法把他的爪牙一点点拔光,然后把可能影响出云和墨子徵的不利因素尽可能暗中查明,免得一招不成,再让他缓过来,必将卷土重来。 借着撞墙自杀的由头,我故意在床上又多躺了好几日,而且醒来后故意做出一副恹恹的模样。在看到周围侍女和楚暮离的时候,我又表现出惊慌,装成自己对什么都一无所知,一无所忆的模样。 楚暮离找了大夫来帮我看,那人诊断不出,最后只得根据我不认人,迷迷糊糊的症状推断是伤了脑子,影响了记忆。 这样的结果令周围人都很意外,但楚暮离却为此而开心。一连几日过来看我的时候,脸上都带着笑意。在看到我对他不再抗拒后,更是喜不自胜。 他很满意我这种变化,这种记忆一片空空可以任其随意书写的状态。当然我是装的这回事他应该暂时还没看出来。 紧接着,楚暮离开始捏造关于我和他之间的谎言,说我同他早就成亲,还说如今腹中的孩子也是他的,更下令让所有人叫我夫人。这些照顾了我许久的侍女也是这时才开始同我开始说话。 他想趁着我失忆的机会,来给我营造一种假象,一种有他存在且作为主角的生活幻想。 在这种幻想里,他是我的夫君,我们自定情后便一直相爱如斯,从未有过那么多波折。 想是因为之前就有过失忆的经历,所以楚暮离对于我的表现并没有太多的怀疑。当然也不排除他沉浸在这种假象的快乐当中,暂时迷失的原因。 这种日子虽然在做戏,但是相对还比较平静。 楚暮离每天正常地陪着我吃饭,有时候还会陪着我到外面去走走。那是我在地宫待了不知多少个日子后第一次见到阳光,看着我满心欢喜的模样,他还说马上就可以不住在这儿了。 我心下隐隐觉得他定是有所动作在准备。 那天晚上,楚暮离因为高兴多喝了几杯酒,到最后直接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我借着帮他宽去外袍的机会,刚想要翻找他衣物里是否有什么有用的线索物品什么的。可正当我准备下手时,却从一旁反光的剑刃上无意中瞥见背过身的楚暮离正睁着眼在密切关注我的举动。 登时,我随意地将衣服挂好在一边,然后做出一副浑然不觉的模样。 楚暮离并没有相信我真的失忆。他在试探我。 而我居然差一点就真的露出了马脚。 想想就觉得有些后怕,但更令我无法接受的还在后面。 楚暮离居然借着酒劲一把将我抱入了怀中,他开始吻我。从一开始的脸颊到嘴唇,然后是脖颈处。下一刻,我被他放在了床上。 我强忍着心头的不适,逼自己忍受着。 本以为他就只是简单亲吻罢了,但当他褪去我外衣的那一刻,我心底真的有些慌了。 他的呼吸萦绕在我颈间,不住地念着我的名字。 下一刻,我主动开始回应他,楚暮离的脸上阵阵红晕,粗重的喘息在我耳边回响。 就在他以为自己要得手的时候,我开始将手掌放在自己的小腹之上,然后许虚弱地喊痛。 楚暮离的动作停下了,立马命人请来了大夫。 大夫诊脉诊了许久,又看着楚暮离放在那儿的外袍,心下也大致明白了几分。特意指出我如今身怀有孕,为保万无一失,不宜行房。 大夫走后,我注意到楚暮离的脸上开始变得愧疚,还同我保证怀孕期间不会再对我做这种事。 我心里不由地舒了口气。 本就是故意装着骗楚暮离的,但显然这招见了效。 一来也算是暂时减轻了楚暮离的怀疑,二来也保证了像今晚这样的事短期不会再发生。 不然真的再来一回,我真是不能保证自己不会露馅。 第一百一十三章 秘密军营 过了一些日子,楚暮离突然说要离开这里。 在地宫也算待了一些日子,也算基本摸清了这里的一些情况。离开前,我又借着散步的借口我沿着各处逛了一下,将内部的道路和结构重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经过上次试探后,楚暮离明显对我放松了警惕。不仅允许我随处走动,有时候就连同手下议事都不再避着我。 从他们的对话中,可以知道这回即将前往的就是永平侯秘密带驻的军队。 出发前阿虎专门偷偷过来告诉我,说是墨子徵近期一直称病没有上朝,故意隐藏了自己已经回到宫中的消息。 楚暮离看来也是相信了这传出来的假消息,认为墨子徵已死,出云也再不足为惧,这才会如此放心地离开出云,重新返回到天离旧地去。 无论如何,这是好事。只要楚暮离上钩,一切事情都会好办许多。 经过好几天的舟车劳顿,一路颠簸,终于到了天离地界。 永平侯的军队驻扎在了西部的群山深处,为的就是掩人耳目。 当楚暮离带着我到那儿时,永平侯看到我的第一眼就是一惊。 他不敢相信我居然没死,当初他那么想要我死,可最后我还是一次次地大难不死活了下来,也不知道真的是他们说的我天生命硬,还是老天偏不想如他所愿。 我没认他,只装作一切不知,初相识的模样。 显然,他比起之前老了许多,头发花白得越发厉害,精神气也大不如前,就连看到我时眼中的仇恨也少了许多。 我坐在他面前,他都没有再激动地举剑朝我要打要杀的,看来岁月和时间真的可以改变人。 楚暮离并不想同我介绍他的身份,所以我只安静地坐在一边。 那场饭吃的确实有些食不知味。 我的余光不断瞥见,永平侯,我的亲爹用眼神不断地用打探问询的眼光盯向一旁的楚暮离。 我很清楚,他是想问楚暮离究竟是不是我。 但楚暮离却没有回应他。 饭后,楚暮离派人将我送回营帐休息,而他们两个人则留下来不知道要商议些什么。 我不好多做停留,只得装得乖巧听话,随跟来伺候的侍女离开了。 走到半路,我看到一个女将军打扮的人从眼前闪过。 她没注意到我,但我却一眼就认出了她就是之前我见到的楚媚芜。 我随意地同那些侍女打听问知道那是谁,侍女的回答验证了我的回答,还说楚媚芜如今正是楚暮离身边最得力的人手。 我故意赞叹楚媚芜一个女子居然能得到楚暮离如此重用,但是那些侍女却说楚媚芜全家一直效忠的都是天离楚尚书一家。还说楚媚芜的父亲就曾经是楚暮离父亲的手下,临去前更是叮嘱说,将来如遇楚家后代定要以命相酬来报恩。 当问到楚媚芜的丈夫家人时,侍女突然笑了,还说楚媚芜早年起就发过誓不会嫁人。 问了这样多,也不好再继续下去,生怕引人怀疑,于是只能算了。 但听完这些话,我心里又不禁疑惑起来,当初师兄说自己是亲眼看到楚媚芜嫁人才死了心。可现在这些侍女又说,她根本不会嫁人。 难道是楚媚芜骗了师兄还是师兄骗了我? 本能地我更倾向于前者。 一日我端茶到楚暮离的营帐中去的时候,刚好看到楚媚芜和楚暮离站在一幅展开的战争地形图上讨论着什么。 两个人之间离得很近,楚媚芜看向楚暮离的眼神很专注,专注到远远超过一个手下看向主子的程度,甚至还有那么一些缱绻眷恋在。 最后还是我轻唤了一声,这才打破了一片静谧。 楚暮离迅速将地形图合了起来,然后过来同我搭话。另一边的楚媚芜瞧见楚暮离对着我嘘寒问暖的模样,明显表情变得不自然起来。 我故意殷切地当着楚媚芜的面,给楚暮离殷勤地倒茶,还嗔怒他整日太忙没时间陪我。 果不其然,我注意到在故意撒娇后,楚媚芜的脸色立马沉了下来,没过一会儿就同楚暮离告退,离开了营帐。出去前,还不忘偷偷打量了我好几眼。 “那位姑娘是谁?之前在地宫没见过。” 我一边将茶水递给楚暮离,一边随意地开口问道。 “我的一个手下。” “你很信任她吧?” “为什么这样说?” “难道你看不出她的眼珠子都快长到你身上去了。” 我做出一副吃醋的模样,想要套一套楚暮离的话。 却不想,下一刻楚暮离直接爽朗地笑出了声。 “笑什么,你不许笑。” 我一把将手挡在他的嘴上。 “衿儿,你总算有几分过去的模样了?” 楚暮离的笑没有停止,随口感叹道。但是很快他发现老提过去似乎不妥,着急想要转移话题,又不知道将话题往哪儿引。 我看出他一时的窘迫,很应时地扔出了楚媚芜这个话题,想要他多同我谈谈楚媚芜的事。 楚暮离也很快反应过来,顺着给我讲他和楚媚芜的相遇相识。 楚媚芜是在楚暮离在天离朝中做了都尉之后,一日楚媚芜突然找到他家府上,说是报恩而来, 还说自己家父曾经为楚暮离父亲所救,大恩大德不敢相忘。 原来自从楚暮离父亲被处斩后,楚媚芜全家也搬离了原来的住处,转而迁徙到别的地方。就连身为家中独女的楚媚芜也投入到了江湖门派中拜师习武,被其父吩咐将来长大成人后定要为楚尚书一家报仇雪恨。 楚家当年被陷害一案牵扯人事极多,范围也极广,为了一一解决当初陷害楚家的凶手,楚媚芜甚至还不惜清白名节,假意嫁给过一家与其有牵连的人家。不过新婚当夜,她就灭了那户人家全家。我听着,心里却有些发颤,本能地害怕起来,但还是强撑着不想让楚暮离发现任何端倪。 那照这样说,师兄当年找到楚媚芜的时候,恰逢她动手之际,所以她才隐瞒了一切,谎称自己要嫁人。师兄看到她上了花轿,也就彻底死了心,这才回了良艮山,不再眷恋此事。 原来一切竟是这样。可是方才楚媚芜看着楚暮离的眼神,着实是有情的,这又是怎样的一段故事呢? 但是无论如何,楚媚芜是楚暮离心腹这件事是可以确定的。刚才她出去看向我的眼神明显除了女人间的嫉妒,更有怀疑和疏离在。 如果被她盯上了,只怕我接下来的计划会束手束脚。 “我不喜欢她,你以后离她远一点。” 我抱着楚暮离的脖子,霸道地开口。 “你这个小丫头,怎么都这么大了,还这样能吃醋?” 楚暮离笑着将我揽进怀里。 “不管,你和她在一块儿,我心里不舒服。” 我强忍着想要将楚暮离推开的举动,然后尽力扮演着一个胡搅蛮缠小女子的样子。 “别多想,她是我的手下,而且是最得力的,我身边没她不行的。” “说白了,你就是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你别碰我,说不定我刚才要是不进来,你和她不一定在干什么呢。” 我怒气冲冲地说道,然后瞪着楚暮离。 楚暮离不怒反笑,亲了亲我的头发。我顺势一把将他推开,然后甩下一句“你去陪她好了”,就这样离开了营帐。 出门后,就看到站在营帐边的楚媚芜正以一种冷冷的眼神看向我。 很显然,她刚才并没有走,一直就在外面偷听着里面的动静。 我方才那样的话,定是已经无意中得罪了她。 我故意孩子气地瞥了她一眼,以此来表达自己的不满。 做戏就要做全套,不然被她看出来了才麻烦。即便如此善妒的一面会更加得罪她,但也总好过她识破我装失忆后来得上算。 我匆匆地回到自己的帐子中去,可额头已是阵阵冷汗。 天天在与豺狼斡旋,觉得心思格外重,情绪也愈发紧张起来,一举一动更是不敢有丝毫的放松。 到了晚上,楚暮离派人请我出去散步,却被我给拒绝了。 生气也要有个生气的样子,要是太快恢复如常,更是容易被人识破。 但是再连着请了两三次都被拒绝后,帐子中负责伺候的侍女也开始劝我了。想着在附近散步说不定会对周围有些了解,我便应了下来。 但当我到了说好等候的地方后,却没有见到楚暮离的身影,取而代之出现的是楚媚芜。 她举起腰间的剑,朝我走来,而我身边跟着的侍女更是早已不知所踪。 “慕子衿慕姑娘,你真的再次失忆了吗?” 我没答话,脚步往后退着。 “我怎么觉得是阴谋呢。楚暮离被感情蒙蔽,看不出你的把戏来,但是从你的眼神里我看到你根本不爱他。” “既然不爱他,为什么会跟着他回来呢?为什么故意在他面前做戏,装得深情如斯,你真的不是别有所图吗?” 楚媚芜说着,已经走到了我的面前,她的剑更是直接对准了我已经微微凸起的小腹。 “现在只有我们两个,你最好说实话,不然我一剑了结你和你肚子的孩子。” 我心里已经发慌,腿也开始发软。 但是我必须要赌,因为我并不相信这背后真就没有楚暮离的点头。 纵使有危险,我也要将这场戏做到底。 第一百一十四章 以命做赌 楚媚芜已经看出了我的慌张,她的剑随之移开了我的小腹,但却依旧将剑举着迎向我的胸前。 下一刻,远处有一抹黑衣倏地闪过。 我心中不禁觉得有些好笑,楚暮离竟然又来做局套我。 心下一横,几乎是一瞬间,我做了一个冒险且大胆的决定。 大概楚媚芜也没有想到,我会自己直接撞到她的剑上去。 血从心口旁缓缓流出,我的身子只觉得顿时失去了支撑。 在我坠下去的瞬间楚媚芜才恍然惊醒。 远处隐藏着的楚暮离已经跑了上来,一把将我拥入了怀中。 他愤怒的嘶吼声在近旁经久不止地回荡,我忍着痛,努力想要看清他看向楚媚芜的眼神。 令我没有想到的是,他直接动手打了楚媚芜一记耳光。 我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然后任由意识彻底离我而去。 当我再一次从危难关头侥幸捡回命时,楚媚芜已经被调到了暗门所在的地宫。 听那些侍女说,楚暮离没有知会过楚媚芜一声。就在我受伤的那天晚上,他便派人将楚媚芜押送上路了。另外还交代说是,等到地宫让她静思己过,不得随意外出。 这也等于是变相的囚禁了。 没有问询,没有辩解,过程简单仓促到几乎省略了所有的步骤。 只因为那天将我带回来时,大夫说我差点就活不成了,还说剑刺入的地方离心脏只有毫厘之差,说是我不一定能抗得过这一关来。 楚暮离在我身边守了三天,我才转醒。 他整个人要比之前憔悴许多,乌黑的眼圈也出来了,头发凌乱,胡茬暗生。 我看着他,想要说些安慰他的话,但一抽气却只是吃痛。 楚暮离这样紧张,我才有可乘之机。 楚媚芜那一剑,是我故意瞅准位置撞偏的。习武之人对于要害向来把握得精准,但这举动仍然是冒险。稍有不慎,就可能一尸两命。 没有人会随便拿自己的命去赌。 楚媚芜想不到,所以她中计了;楚暮离想不到,所以他也相信了。 不为其他,因为楚媚芜必须离开。虽然我并没有想过一切真就会这样顺利。 在这山中,不知又过去了多久。 我的小腹已经鼓起得很明显,看上去应该不到半年,孩子就可以落地了。 我很想墨子徵。 可是我只能偷偷地想,夜里看着月亮的时候,才敢偷偷地流泪。 楚暮离已经对我没有了什么防备,很多场合和永平顾侯谈部署的时候一点都不避讳我。 顾侯爷不止一次地想要同我说话,但是我却只是佯装不知。 反正一切自有楚暮离替我挡着,我也自然没什么可伤神的。 一天,楚暮离和顾侯爷突然谈到了出兵出云的作战部署图。 对着那张图,他们讨论了很久。 我装作对那些不感兴趣的模样,硬要缠着楚暮离带我出去走走,可楚暮离却只哄劝我,还派了一堆侍女丫鬟来陪着我。 此后的好几天里,我都没有见到楚暮离。 除了常常派人来给我送些好吃的,好玩的,干脆连面都不露了。 没有他在我身边,从其他人口中更是不好打听消息。 过了好几天后,楚暮离突然来看了我,说是他遇到了难处,想请我帮他制一味鼻腔吸入便会身亡的毒药。 我借着自己怀着孩子,不能碰那些有毒之物的名头给推拒了。 他离开前,有意无意地看了我一眼。 我不明白他的意思,但也觉得这里快要待不下去了。 一来,再过不久我就要临盆,我不可能在这座不知名的山里就生下孩子;二来,楚暮离近期苦心安排定是有大动作,我必须迅速探查清楚,然后拿到情报传出去,不然只怕对墨子徵和出云不利;三来,一旦我生下孩子,楚暮离不可能会容下他,那么到时候孩子的生死我都未必能保证。 真正让我有机会,是在楚暮离正式出兵的前一天晚上。 昨天的时候,楚暮离就已经派一路军队从杨岭一带背后绕了过去。 想来是筹谋已久,楚暮离对于这场战事的把握明显多了几分。 那天晚上,他高兴地同我说着话,还同我许诺着未来。但是他没有料到,我会在他的茶水里下药。 片刻后,楚暮离沉沉地睡了过去。最后,我从他衣服的内襟中摸索到了一把小小的钥匙。 那钥匙很小,小小的一把,看来是要开小匣子一般的物件。 我曾经看到过楚暮离将战略部署图放进到一个锦盒中去,而那个盒子每次商讨结束后,他总会收起来藏好。但是就最后一次,他并没有像之前那样做,而是将图交给了顾侯爷。 不知道他们两个是为了相互制衡,还是不能完全相信对方,总之最后一次我在场看到的就是顾侯爷保管图,他保管钥匙。约定好到时候正式开战,二人再一起当面打开。 保管部署图的盒子是罕见的寒铁制成的,一经合上,除非钥匙打开,否则人力断无破坏之可能。 他们的互相牵制没有为难住他俩,为难的是我。 但是绕过这村就没有这店,蛰伏了这样久,我不可能前功尽弃。 我几番犹豫之下,还是绕去了顾侯爷的营帐。 但令我意料之外的是,顾侯爷对于我的到来没有任何惊讶,反倒像是料准了我会来一样。 我刚入帐子,顾侯爷就斥退了左右。 好一阵儿的静默无言。 “你今天来,是为了这个吧?” 顾侯爷开门见山地说道,然后将锦盒放在了我的面前。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又是一种试探。 我不动声色,只是定定地看着他。 “走吧,别回来了。” 他把锦盒从我手中一塞,就摆手让人将我送下了山。 楚暮离先前早就安排了山下的一户人家说是将我暂时安置在那儿,说是等到时候再去接我。所以从出军营,再到下山,一路上都很顺利。 一夜疾驰,已经进了出云地界。 经过一路颠簸后,快到溧阳城的时候,楚暮离派来的人还是跟来了。 那是在暗门的人,之前在地宫的时候我曾经见到过,带头的人是楚媚芜。 她出剑招招狠厉,直冲我的命门而来,压根没有想过留情。 最后就在剑快要刺中我时,求生的本能让我开口问出了那句话。 “你还记得池渊吗?” 听到这话时,楚媚芜的手顿了顿,之后停下了剑,一动不动地看着我。 她的眼神已经开始动容,好半天都没说出话来。 我站起身,然后一步步走近,又重复地问了一遍。 “你怎么会认识池渊,你是谁?” 楚媚芜声音颤抖地问道。 “原来你还记得他。他却以为你早已经不在乎他了。” 楚媚芜嘴唇翕动,可最后却只是无声。 “池渊是我的师兄,他曾经很爱慕你。可惜,他没有机会再见你了。” 说着说着,自己眼泪就没忍住地落了下来。 我将良艮灭门的事全部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楚媚芜,原本还刻意镇定的她到后来也不由地变得失魂落魄,整个人像被抽掉了肋骨一样。 师兄当年找到楚媚芜的时候,还没来得及和她说清自己的什么情况,就被楚媚芜决绝地拒绝了。 当时的楚媚芜已经选择复仇的方式来报恩,所以即便是再不舍,她还是下了决定。所以她甚至连师兄这么多年来在哪儿习武生活,都从未知道,只记得他用着一套极漂亮凌厉的剑法。 这么多年,师兄在楚媚芜的记忆中也愈发地淡,到最后她只记得自己喜欢的男子能使出一套那样上佳的剑法。 因此当楚暮离在她面前使出平渊剑法时,她才迷了眼,错把对师兄的眷恋托付在一个和他有些像的人身上。但是她没想到,自己苦苦效忠的人,才是杀了自己爱人的凶手。 楚媚芜最后选择放走了我,她杀光了跟着她的所有手下。 我清楚如果不是这样,她没办法回去复命。 “师兄这样喜欢你,其实也不过是希望你能好好地过自己的日子。不是为着旁人,是为着你自己。” 临别的时候,我对着楚媚芜说道。 她对着我点了点头,之后便离开了,没有留下一句话。 溧阳城内,出云宫内,我再一次地回到了这里,回到了墨子徵身边。 在皎月宫看到墨子徵的那一刻,我一把奔向了他的怀里。 只消这一刻,我觉得所有的波折磨难好似在瞬间便消解了。 除了我眼前的人,我不关心其他任何人。我在心里对着自己默念道。 “等这场仗打完了,我就让位给宗亲之子,不做这个皇帝了。带着你和我们的孩子,去山林隐居。” 墨子徵抱着我,在我耳边轻声说道。 “好。” 我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熟悉的心跳。 什么皇权纷争,什么金戈铁马,到最后,即便胜了败了,那又如何? 打打杀杀,浴血厮杀的日子我早就厌弃了。 我厌弃这些心计,厌弃斗来斗去,之前是为了成全墨子徵的抱负才坚持。可现在我们两个心意相通,倒不如和他到山林间,做一对寻常的夫妇,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第一百一十五章 意外早产 自我回宫以来,便整日懒洋洋地待在皎月宫里不肯出去。 也不知道是前些日子,经历太多波折,身心俱疲还是其他什么缘故,这些日子反倒比怀孕初期觉更多了些。 楚暮离在我离开后的那天便立即出兵了,没有任何的耽搁。 出云和昔日天离边境之地烽火再起,听说许多百姓纷纷逃到了溧阳城来避难。 这次墨子徵派了周延熙前去领兵对战。出兵那天,墨子徵领着诸多朝臣给他送别,街头的百姓为他振臂支撑,不为其他,大家所期盼的不过是能有个胜仗,可以过太平的日子。 原本以为的统一不过是场缓兵之计的阴谋,被楚暮离把控的天离军队从来没有料想过以战败的结果来换取和平。 出云的男儿向来血性,绝不会眼睁睁地看着铁骑踏破家园的土地。所以,这次的出战避无可避,也必须应战。 我和墨子徵站在城楼上,看着周延熙率领着的兵马一点点远去,直到最后再也瞧不见。 周延熙多次回头,但始终没有等到他想要看见的人。 他等的人是倾城。 但可惜直到军队浩浩荡荡出了城,倾城都没有出现。 那日孩子被送回来后,倾城便执意要与周延熙和离,说是夫妻情分已尽,不想再纠缠了,拿到和离书后便带着孩子到山上的草堂,如今一边带发修行,参禅念经,一边抚养着那两个孩子,不再理会这些俗事过往。 我去山上看她的时候,她也只是一脸的释然平淡,心若古井,再无波澜。 两个孩子倒是长得很好,反倒比在将军府时气色要好上许多。 倾城说大抵是没了婆母日常折腾的缘故,她说这话时语气没有丝毫的怨恨,淡淡的,像是在讲不相关的人。 听身边的宫人说,和离后不久,周延熙每天都跑到倾城所在的草堂门口站上许久,或是悄悄地帮她干活。溧阳城内更是无人不说周将军的痴情,不忘故人,独独就忘了当日叶家落败后周延熙对倾城的冷落与厌弃。 有些东西,总是要等失去了方才觉得好。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到头来终究还是没能抗衡得过岁月变迁。 我将拿回来的部署图连同自己绘制的地宫内部构造图一起交给了墨子徵。 不久后,墨子徵的暗卫就凭着那张图破了地宫,无数人被擒入狱。 只是这些人中独独少了楚媚芜。 那些人纷纷宣称,自从上次领命拦截我之后,楚媚芜和那些带出来的人便没回去过。 没人知道她去了哪儿,就连后来给楚暮离的密报中,管事的人也只写了副门主疑似任务失败殒命。 我怀疑她去了良艮山,那个池渊师兄曾经生长过的地方。 他在那里拜师,在那里练剑,在那里静静地怀念那个还是童年模样的楚媚芜。 她有自己想去的地方。 菊花开得正绚烂的时候,前线传来了捷报。 举国上下,无不欢欣雀跃。 但是另一个消息也传了回来,周延熙将军在最后那场追击战中不幸殒命,遗体也已经经由护送不日就要送回溧阳城。 得知周延熙死讯的那天,墨子徵醉了酒。 自我认识他起,墨子徵从来没有醉成那副模样。 那夜的他哭得就像个孩子,抱着我无声地流着泪。 周延熙和他从小就相识,之后多年来更是一路相互扶持,多次救他于危难之中。 他隐忍的眼泪一点点地落在我的手背上,我的心就像被烧灼一般的痛。 楚暮离的军队大败,带着残余部队一路退回了永京。 此番交战让楚暮离的军队元气大伤,估计一时半会儿都很难发起进攻。 周延熙葬礼那日,许久没有露面的倾城也出现了。 她带着孩子来吊唁,面上沉静,可刚从灵堂出来,就直接摔在了地上。 打了胜仗,原本该是喜事的,可消息传来后,上至君臣,下至平民无不哀悼不已。 我一直陪在墨子徵身边,他却多是强撑着。日日忙碌于朝事,借着各种各样的事来掩饰自己的悲痛。 等他情绪稍微好些的时候,前朝又立马掀起另一场风波来。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民间突然流言四起,说是我曾被人三番四次地掳走,恐怕早已变节。更有人公开谈论起,说我腹中的孩子并非皇族血脉,有混淆皇室血统之嫌。 许多言官谏臣开始日日跪在宁安殿前等着进言,一有机会就对着墨子徵奏请让他将我赶出宫去。 墨子徵每次下朝的时间越来越晚,因为那些臣子就像结成同盟了一般,日日拦住他不让他走。 风波闹到后来,更有些老臣直接当着墨子徵的面以死劝谏,说是墨子徵若要执意将我留在身边,他们宁可血溅当场。 但是墨子徵却只是怀柔地坚持着,请身边内侍对各个进谏官员以周全之力相待,却迟迟不肯答应对方所求。 没过几天,他便领回来了一个少年带给我看,说是驻守在出云北地的宗亲之子,唤作墨聿轩,今年刚满十五岁。那个少年生得英姿不凡,眉宇间更有一种卓然的气质,一看就是墨子徵精心挑选过的人。 墨子徵这番举动,我并非不知道他的用意。他已经不想再等,他想带着我离开宫中。 可是那些人真就会允许他这样离开吗? 我面上虽然没说什么,但心里却不由地隐隐担心起来。 墨子徵还是由着心意去做了,可是关于退位的话刚一出,就遭到了朝臣的强烈反对。 满朝大臣纷纷严厉斥责他不可为美色误国,势要让他废掉我的妃位。 在百般诉求无果后,一个老臣离开宫内,回家后便在书房上了吊。 此事传到民间,百姓议论纷纷,他们开始说我是妹喜褒姒转世,天生就是来祸害出云的。 墨子徵不想让我操心,所以只叫宫人瞒着我,可风言风语还是直往耳里钻。 我腹中的孩子已经八个多月,也许再过一个月左右就可以出生了。可是因为是在我的肚子里,他还没出生就不被别人祝福了,而他的父亲也为了遭受了如此大的压力。 墨子徵下朝后,被围在朝堂上的那日,我冒着失礼和大不韪,亲自请罪上了殿。 在众臣面前,我亲自和墨子徵请罪,并且承诺自己会主动离开宫廷,不再伴于君侧。 朝臣们松了口气,可墨子徵却无论如何都不准许。 眼见墨子徵如此固执,其中一个性子冲动的朝臣就要血溅当场来死谏。 我拦在了他的身前,可自己却受了冲撞。 紧接着,腹中一阵剧痛传来,下身有血缓缓渗出,将月白的袄裙沾得鲜红。 墨子徵抱着我急忙跑回了皎月宫,然后怒吼着派人去找远常和医官。 寝宫内,强烈的痛感一阵阵地袭来,我额前的头发更是早已被汗浸湿。 动了胎气,孩子怕是要早产。 “娘娘,使劲儿呀,不然您和孩子都会有危险的。” 旁边生养嬷嬷的喊叫声不断地在耳畔响起,我死死地抓住墨子徵之前送我的玉佩,然后死死咬住下唇,却没哭喊一声。 时间僵持了许久,心知力气在一点点地消失,可孩子却依旧没有生下来。 “让开,都给我让开。” 下一刻,墨子徵已经不顾一切地闯了进来。他倚在我的床边,然后紧握着我的手,我很想对着他笑,可到现在,我连做任何表情的力气都没有了。 我看着他的脸,没来由地,突然就想到了昔日我和他的种种。 那个笑起来很好看的少年,我和他在水下接吻,一起躲过山上众人的追捕。 他送我玉佩,陪我雪天纵马驰骋,会请我喝好喝的梅花酒,会背着酒醉的我送我回家。 我爱他,我多爱他啊。 这样想着,我使出了全身仅有的力气。 下一秒,我听到了孩子洪亮的哭声。 生养嬷嬷和周围伺候的宫女激动地说生出来了,我一直悬着的心也沉了下来。 身下好似有什么东西流出,一波一波地,却迟迟没有止住。 然后就听到嬷嬷们开始惊慌地喊叫说血崩了,哭喊着说让外面的医官进来。 墨子徵原本松开的眉眼此刻也重新紧蹙了起来。 医官已经开始施针,迷蒙间,我看着墨子徵的脸色已经变得格外暗沉。 “卿儿,”他嘴唇翕动,我知道他在叫我的名字。 施过针后,医官便突然跪倒在了墨子徵的面前。 “陛下,臣已经替娘娘施过针,但能不能抗的过去,这还要看娘娘的福气。” 墨子徵一把推开太医,然后坐在我的床边,将我小心翼翼地抱在怀中。 他好像是哭了,泪滴在我的脸上,只觉得脸上很凉。 “哥哥,别哭,我觉得能遇上你,还有幸救了你,是我这辈子最幸福的事。” 我抬手擦了擦墨子徵眼角残留的眼泪,然后接着说了下去。 “天道忌盈,业求不满。能遇见你,和你相爱相守一场,已经很好了,我很满足了。我从小被亲父舍弃,后来师父和师兄也去了,我也会怨恨上苍薄情,可有了你,我觉得我什么都不怨恨了。” “不要,卿儿,你不能死。我们错过了这么多回,好不容易才守在一起,我不会让你死的。……” 后来墨子徵说了什么,我已经听不清了,只觉得全身很累,最后在墨子徵的怀里沉沉地睡了过去。 第一百一十六章 故人有所思 出云惜妃殁了的消息传到天离是在那年的秋末,楚媚芜重新回到楚暮离身边的半个月后。 听到探子来报消息的时候,楚媚芜拿着山谷地形图的手不由地微颤了一下。 不过没人注意到,她悄悄地将手背到了身后。 她的主子楚暮离在听到消息的瞬间,先满是怀疑不信,紧接着就是一番震怒,甚至将来报信的少年立时就给处决了。 那一天,楚暮离前所未有的震怒,不仅摔了帐子中能摔的一切,就连来请轻罪的将领也全部被殃及得了个一律重罚。 楚媚芜退出去的时候,看到的就是他脱力般地跌坐在地上默默地落着泪。 报信的人说是,出云朝臣群斥皇帝墨子徵无德,宠爱失节皇妃,任其混乱皇室血脉。 激愤之下,朝臣将墨子徵团团围住,惜妃自上殿请罪,无意间发生冲撞,生产后血崩而亡。 出云皇帝墨子徵辍朝七日,专为惜妃守灵。待重新上朝之后,便决意要让位,还割发代首以表决心。没过多久,墨氏皇族宗亲子墨聿轩继位称帝。 之后,墨子徵便退居皎月宫,日日悼念亡妻,忧心不已。没过几日,便因郁成疾,听闻此刻更是只剩了一口气,眼瞅着大限也就是这一两日的事。 世人皆知惜妃身亡是为着朝堂争斗,却从未细想过背后是有人操纵。 惜妃回宫已有些时日,可偏是等到战事暂结,民间才对她被掳走一事议论纷纷,明眼人都能看出是有心人故意掀起风波。 但是偏偏言官入了局,其他大臣也疑心丛生,生生被蒙蔽了眼。 如果楚暮离知道他费尽心思,暗中计谋的结果是这样,是否还会这样做? 楚媚芜不能确定,这个答案,也许只有当事人自己才清楚。 但楚媚芜却隐隐觉得,再重来一次,他还是会一样的选择。 他也许会后悔,可这并不意味有机会不去做。 自从楚媚芜跟着楚暮离起,他便一直如此,为达目的,向来不择手段。 他不可能眼看着慕子衿和墨子徵夫妻和美,所以他才要想方设法地把他们俩人分开。 他的目的确实也达到了,只不过付出的代价是慕子衿的一条命。 此事的发生也意味着昔日盛极一时的良艮门派再无一人。 楚媚芜觉得有些唏嘘,她不由地想起了池渊。 当日慕子衿告诉她一切后,她避过了所有人,只身一人去了良艮山。 她在那里找到了池渊住过的清心居,虽然那儿已经被烧得不成个样子,但书房里还是残留了许多池渊留下的书画。 在书房最里面角落一个锁着的柜子里,楚媚芜看到了池渊之前画的画。 最上面的一沓是他潜心钻研的剑术动作,最下面的一沓则是他凭着记忆画着的她十岁左右的模样。 也许就在这座良艮山上,池渊就是这样平静地生活,然后在心里偷偷地想念她。 慕子衿说过,池渊从小就很顽劣,爱玩爱闹,对人对事总是一副玩笑模样,只除了提到她的时候,脸上总是寂然的样子。 住在良艮山的那段日子里,她经常会梦到当年的大喜之日,她做戏嫁给王家三公子的前夜,池渊风尘仆仆地出现在她面前。身后背着剑,脸上既惊喜又惊讶的那种神情,过了很多年,楚媚芜依旧记得很清晰。 池渊问她,要不要现在和他走,她摇了头。 后来还说了什么呢? 楚媚芜已经不想再去回忆。 她对池渊说,一切都是他自作多情,一厢情愿,还说她马上就可以荣华富贵,让池渊走得远远的,她这辈子都不希望他再打搅自己的生活。 后来没到第二天,池渊就走了,他托掌柜转交了当年自己赠给他的香囊。 放在一个小小精致的盒子里,被保存得很好,香囊还和新的一样,只是盒子的外盖被蹭得有些发亮。 池渊定是想她的时候,偷偷拿出来看过许多次,又怕污染破损了香囊,才想着用盒子来装。 他没有留下一句话,就这样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翻到的画中,有一张的日子是她假成亲后,池渊回到良艮后画的。 和别张都不一样,这张已经不是她小时候的模样,而是她穿着凤冠霞帔上花轿前的模样。 画上还难得地题了一首汉诗: 客从远方来,遗我一端绮。 相去万余里,故人心尚尔。 文采双鸳鸯,裁为合欢被。 著以长相思,缘以结不解。 以胶投漆中,谁能别离此? 看到画的那天,楚媚芜在书房待了整整一天。 到了第二日的时候,她才决定下了山,回到了楚暮离的身边。 楚父临去前曾留下话给楚媚芜,一是倾尽毕生之力定要为楚尚书报仇;二是如遇楚尚书后人,定当忠心待之。 也正因为如此,十二岁后她便一直在为了给楚尚书全家报仇而被要求严苛训练,夏练三伏,冬练三九,从未有过丝毫停歇。 没人问过她喜不喜欢,开不开心,她存在好似就是为了给楚家报仇而生,要做最锋利的刀,扎进每一个曾经害过楚家人的心脏。 为此,楚媚芜杀了许多人,她手里的刀染红过很多人的血。可到头来,自己效忠的主子的刀上却沾满了自己爱人的鲜血。 她居然还差点爱上了杀她爱人的人,就为着楚暮离一手耍地得和池渊一样好的剑术。 却没想到,这样好的剑术竟是平渊同门的,而楚暮离也恰恰是凭着这样好的剑术带兵灭掉了良艮全门。 天理昭昭,全是报应。 当年,楚媚芜凭着线索找到楚尚书后人楚暮离的时候。 楚暮离刚刚从一场差点要命的刺杀中被救过来,看到她的时候,他却说楚家的仇人另有其人。 楚媚芜听他说着,这才知道当年楚尚书被杀,楚家被抄,之后的幕后推手竟然是天离萧氏皇帝。 沈杳杳也正是用可以帮他报仇的由头拿住了他,让楚暮离心甘情愿地娶了她。 良艮灭门这件事楚媚芜是知道的,楚暮离正是凭着这件大功才算入了朝堂,之后便一路青云直上,最后位至权臣。但池渊就是良艮山的人她却不知道。 楚媚芜只知道,楚暮离在成亲前有个喜欢的姑娘叫慕子衿,也是良艮山上的弟子,最后被捕入狱,之后被皇帝亲自下令处决。 当时的楚媚芜虽然觉得楚暮离心狠,可却也不由地有些同情他。 在复仇和爱情之间,楚暮离不过是选了前者而已。 楚暮离之前还在天离的时候,白天多冷静自持,夜晚却总是借酒浇愁。到了每年三月都会重上良艮去赏桃花,在那儿一住就是小半月,总是等到桃花落尽才会下山。 楚媚芜原想着他定是后悔的。 后来楚暮离在朝中的势力越来越大,在两国边境还专门设了地宫,专门在里面收容了许多江湖人士、民间高手,还有那些罪大恶极却有着一身本领的死刑犯,为的就是可以建成一支为自己所用的杀手队伍。 楚媚芜潜入出云溧阳城,遇见慕子衿和墨子徵的那次,就是因为地宫有人叛逃,她才追过去捉拿。没成想,会在玉禾斋的门口遇见已经失忆换了身份的慕子衿。 在楚暮离的书房里,她见过慕子衿的画像,所以她几乎是第一眼就认出了眼前的女人就是良艮山的慕子衿。 但是慕子衿自己却不记得了,她的身边也早已有了体贴的夫君,她对着墨子徵或嗔或怒的生动模样也全部看在了楚媚芜的眼中。 和墨子徵在一起的时候,慕子衿就像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一样,她被墨子徵照看得很好,脸上不断漾起温柔的笑。 亲密的一幕幕让楚媚芜心中不自觉地一暖,也不由地心动。 所以回到天离后,她只是对此事闭口不提。 但后来楚暮离想开战,亲自去探查出云的情况,还是让他见到了慕子衿。 这才又扯出这样多的事情来。 当楚暮离带着假装失忆的慕子衿回到山中军营时,楚媚芜的心中百味杂陈。 她不想看到楚暮离那样关切一个女子,更担心慕子衿耍心机暗害楚暮离。 于是楚媚芜这才苦求了楚暮离,说是做场戏来试探下慕子衿。 楚暮离同意了,但是他们都没有想到慕子衿居然对自己那样狠,剑走偏锋,拿自己的命来做赌。 慕子衿受伤后,楚暮离不听分辨,直接派人将她遣送回了地宫。 那个时候,她才发现自己原来什么都不是。 从良艮山下来后,楚媚芜心头就只有一个想法。她想报仇,为池渊报仇。 这些年来,她兢兢业业,为楚暮离舍生忘死,几次三番差点送命,怎样也算还得过他们楚家了。 可池渊的命,也不该是白送的。 与此同时,另一边,出云的钟云山上,突然多出了一对长相俊秀的平凡夫妻。 男人俊秀,女人俊丽,年纪轻轻却恩爱非常,家里还有个刚刚出生不久的婴孩。 二人在山上的梨树林旁建了一座小屋,里面装扮简单却很雅致。 夜晚的时候,山上的其他居民还经常能听到夫妇二人弹琴吹萧的合奏。 第一百一十七章 空山新雨后 墨子徵修屋顶的时候,我正坐在廊檐下抱着孩子玩闹。 天气晚来秋急,凉风瑟瑟而起,吹过人脸时有微微的寒意。 前几日才刚刚下过了一场小雨,旁边原本葱郁的树木早已纷纷落了残叶,风一吹过,纷落的树叶便在空中旋转飞舞。秋日的痕迹已经明显,眼瞅着冬日自然也快到了。周围可见的处处都是小屋,家家户户冒出的炊烟被风吹起来,烟雾便斜斜地飘散。 烟火的气息,自然田园般的意境。 这里是钟云山。 墨子徵补完屋顶从上面下来后,便绕到我身边要抢着抱孩子,丝毫都不顾忌身上的脏污,眼底全是掩不住的自在欢喜。“别闹,先去屋子里洗了脸再来。”我不由地嗔笑道。墨子徵这才听了话走到堂屋去了,脚步却是一路小跑着,那模样倒真像是怕错过什么。 一个多月前出云宫中的那场祸事反倒让我和墨子徵因祸得福,有了告别朝堂和宫廷的借口。 从此,这世间少了出云的惜妃和景帝,只多出来一对再寻常不过的夫妇。我们和那些人那些事也算是没有了牵扯。 那日的情形本来就已十分凶险,但好在远常及时赶到救下了我。 我和墨子徵早已无意再继续待在宫中,所以便合起来想了这个计策。趁着这场祸事造势,一切都是顺理成章。 墨子徵先是派人在宫内外通告了我的死讯,接着又以救治不力的罪名将那些生养嬷嬷和伺候的宫人、医官遣送出了宫。之后的一切顺理成章,我和孩子从宫中出来后先是到窦婆婆的倚梅园住了一段时间,等到墨子徵正式让位后,没几天便也出来同我们一家团聚了。后来等月子过后,我们便想着搬到了钟云山上。 听墨子徵说,到了每年春天,钟云山上的梨花都会开得绚烂无比。洁白雅致的花朵簌簌而落,半个山上都可以闻到淡淡的梨花香。也许是因为想到了之前在良艮山上的时候,当墨子徵问我要不要来这儿定居的时候,我几乎是想都没想就点了头。 我们的孩子是一个顶漂亮的女儿,前半个月的时候,墨子徵还说长得像他,可又过了这大半月,如今倒是长得越发地和我相像了。 “让我抱抱我们的小卿儿。”墨子徵刚梳洗完,就抢在我身边准备抱孩子了。我笑着看了他一眼,然后把孩子交给了他。 “我觉得孩子越发像你了,都不像我了。”墨子徵故意地玩笑说道。 “长得像我不好嘛,我难道很丑吗?墨子徵,你说实话。”我嗔怒道,然后顺手摸了摸孩子的额头。 “像你才好,到时候生得清秀俊丽,这样才好有像我这样的痴情汉上钩啊。”我瞅了墨子徵一眼,可墨子徵却带着孩子在一旁笑个不停。我笑着伸出手去轻拍了下墨子徵的肩膀,示意他别老在孩子面前胡说。 晚上的时候,我们会坐在灯光下读读诗,或者吹萧弹琴。一家人的静谧时刻,总是这样平淡而美妙。我觉得现在的日子就已经很满足了。 “那日我昏迷的时候,隐隐约约听到你说,要是我走了,你就跟着我去,这话可是真心?”坐在炭火盆前,我突然对着正在哄孩子的墨子徵问道。 “你知道的,我对你向来不说谎。那日看着你那模样,想着你马上就要离我而去,我的心里念头也只有那一个。就想着,要是你不在了,那我就去陪你。虽然这样作为一个皇帝来说,挺不像样的,可这些年下来,什么权势,地位,富贵,荣华,这些到底都算些什么?我早就想明白了,江山万里,山河美景俱佳,但和你相比,我更宁愿放掉前者。”墨子徵早已退去了之前玩闹时的口气,一字一句郑重地说着。这些话虽是听在耳里,可我却走了心。 “别瞎说,我不要你这样。就算有朝一日,我先你去了,你也不能这样白白送了命。你该好好抚养我们的孩子,再找了更好的人来照顾你。我若真走了,那之前那些任性的孩子气的话,什么不许你抱别人,亲别人的话就不作数了。你和孩子过得好,我才能安心。” 我很认真地对着墨子徵说。 “那如果我将来有事,你也定要和你期许我的这样,找个好人好好过日子。” 墨子徵说这些话的时候不无伤感,但是看向我的眼神却很诚恳。 “那当然了,我才没这样英雄气短,儿女情长,你忘了我是江湖儿女。” 墨子徵听我说完后,直接笑了。然后下一刻,就将我揽入了怀中。 嘴上虽是这样说,但我心里却是清楚的。假使有一日,墨子徵真的离我而去了,我是很难做到这样豁达的。兴许真会跟着他而去,再也管不了其他也说不定。 但好在这些生生死死的问题,大抵只有等到几十年后再考虑了。 如今远离政治漩涡,隐居山林,这样的平静日子应该遇到大灾大难的可能应该也很低。 这样很好,我们只需要过好自己的日子,其他的事情就交给老天去决定好了。 又过了约一月的时间,墨聿轩前来拜访,来时还顺便带来了一个四五岁的小姑娘。 毕竟墨聿轩年纪尚轻,又登位不久,所以墨子徵临行前专门叮嘱他,如果确有要事无法相宜,那么可以来山上找他商量。 这样做其实是不大合乎体统,可墨聿轩毕竟是墨氏家族的人,被众人选出来继位,墨子徵将担子交给了他,那么自然也要对他负责。所以我很能理解墨子徵的决定。 墨聿轩是个长相俊逸非凡的少年,眉宇间自有一股浩然之气,小小年纪却是老成持重,和同龄人相比更是不一样的稳重。也许这就是他被家族众人推选出来的原因,我暗暗在心里想。 但这次墨聿轩上山带来的小姑娘却是我头一次见,只是不由地觉得这孩子很是亲切,还觉得她和印象中的谁有些相像。 墨聿轩先是没着急介绍小姑娘的身份,待到用午饭的时候,他更是斥退了带来的内官和近侍。当饭桌上只剩下我们这几人时,他才悠悠地开了口。 “婶娘瞧着这小姑娘可眼熟?” 墨聿轩看着我问道。 我有些不明所以,先是上下仔细打量了那孩子一番,然后轻轻地摇了摇头。墨子徵也一脸疑惑地盯着面前的二人,过了好一会儿,他突然说道:“卿儿,你觉不觉得这小姑娘和你有几分相像?” 墨子徵说完这话,我又仔细瞧了瞧,他说的还真是没错,这小姑娘眉眼之间还真是有些像我。 “这是?”我对着墨聿轩问道。 “她叫阿忆,姓萧,是婶娘的外甥女,也是天离顾侯的外孙女。” 墨聿轩此言一出,我才恍然反应过来。 “前些日子,天离顾侯的亲信派人来到出云宫中求见,说是有要紧事想求见叔叔和婶娘。但是他们显然是错过了消息,没有想到叔叔和婶娘已经不在宫中了。” 墨聿轩接着说道,听完这些后,我更加肯定自己内心的想法。这小姑娘应该是我亲姐顾婉晴和天离前任皇帝萧旸的女儿。 之前楚暮离说,他拿住了顾侯爷的外孙女来要挟他和自己做交易,这样看来,那说的应该就是这个小姑娘。 依照楚暮离的性格,在目的未达到之前绝不可能轻易放掉这个筹码,那么又是发生了什么事,才让这个小姑娘从楚暮离手中逃了出来。如此说来,顾侯爷又在何处,怎么会派人不远万里跑来将外孙女交给我。 墨聿轩看出了我的疑惑,随即便传了人进来回话。 “这就是当日来护送的人,也是顾侯爷身边的亲信。” 那人刚一进来,便对着我跪下了,当面便高呼我二小姐。 “我不是,只是普通村妇罢了。” 那一瞬间,我竟然有些不想承认。 “二小姐放心,我自幼便跟着侯爷,所以二小姐的事情我绝不会向外透露半句。” 那人见我有些犹豫,并不想相认,于是急忙同我保证道。 “我未曾见过你,你凭什么如此断定我就是?” 我看着跪着的男人,语气却满是探寻和质疑。 “二小姐和当年的侯爷夫人生得一模一样,我有幸见过夫人的画像。试问这天下间,少有无血缘关系就能如此相像之人,所以认出您并非难事。” 我怔了怔,然后看了下身旁的墨子徵。 墨子徵是知道我的过去的,所以此刻只是微微握紧了我的手。 “那顾侯爷呢?” 我不由地追问道。 “侯爷他殒命了。” 那人的话音不高,但答出的话却在我心头掀起了轩然大波。 “怎么可能?上次我回来前他明明还好好的,还帮我拿到了战略地形图,派人送我出杨岭。怎么会?” 我不敢置信地说道,既像是对自己说,又像是对在旁的所有人说。 “请二小姐相信,我不会说谎,果真如此。侯爷上次将地形图给了二小姐,出云的部队得了图势如破竹,楚暮离知道后便做了局,以阿忆小姐做饵,杀害了我家侯爷。” 那人说的句句情真,字字泣泪,我心底不由地酸楚起来,霎时间,眼泪便止也止不住地掉了下来。 第一百一十八章 再遇楚媚芜 墨聿轩临下山时,问我可要留下这小姑娘,说是如果我们不方便照看,他可以带回宫中派专人抚养。我没说话,只对着他摇了摇头,然后将那个有些胆怯和畏缩的小姑娘给留下了。 入夜时分,原本寂静少人的钟云山此刻更是阒然无声。 我站在窗棂前,望着高高的月亮,脑海中却不断忆起和顾侯爷那仅有的一些片段。 好似每次同他相见,场面大多都是剑拔弩张的。一个屡次三番要杀我的人,一个视我为仇敌的人,却偏偏是我的亲生父亲。命运真是造化弄人,他本心心念念要杀我这个祸害,可到最后却为了甘心送了命。当日他早就知道一旦把战略地形图给我,自己会吃不了兜着走,楚暮离不会轻易放过他,可他还是这样做了。 “夜深了,你穿这么薄,会着凉。” 正在我思索间,墨子徵突然走了过来,将手中拿着的披风给我盖在了身上。 “在想什么?” 墨子徵问道。 “你说,月亮孤零零地于夜色中照四方,见证着人世代代的悲欢离合,人聚人散,它就不会孤独吗?” 我突然看着墨子徵问道。 “皎月照当空,星辰伴夜明。月还有漫天星辰为伴,寂寥再多,有点光伴着总是好的。” 墨子徵悠悠地回道。 “你知道吗?我小的时候在良艮山上,看到很多和我同岁的孩童都有父母陪着,都会特别羡慕。虽然师父和师兄对我也很好,但是每次睡觉前我还是会在心里和神仙真人祈祷,祈祷可以梦到自己的亲爹娘,会想他们究竟是怎么样的。” 墨子徵没说话,摸了摸我的头。 “后来,我见到我亲爹了。他一见面就要举着剑杀我,非说是我害死了我娘,他永远都不会原谅我。所以,我就想着,就这样吧,忘掉他们,不再见他们,这样心里就不会疼了。 可不久前,他再次见到我的时候,眼神里居然有了愧疚和不安。 其实,我一点都不喜欢看他那副样子,我宁可他举剑对着我,我好像都习惯了不再有波澜了。可他就那样用一个父亲看女儿的眼光看着我,之后更是为了帮我搭上了自己的命。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做,我明明不愿意他这样的,哪怕他一辈子恨我,我也想要他平平安安的,可他却死了,可他还是死了。” 我说着说着,到后来已经泣不成声。墨子徵紧紧抱着我,不断地摩挲着我的后背。 “也许他早就原谅你了,也许这是他在赎罪。可不管怎么样,他都是你的父亲,他没有忘记这一点,所以他才希望你能过得好。” 墨子徵一字一句地说着。 “想我过得好,就必须得用他的命来换吗?师父师兄也想我过得好,他们把我推下密道,让我逃走;天颂哥也想我过得好,他硬是忍着致命伤带我走出了密道。凭什么一个个想我过得好的人,都一个个地离开了,到底是为什么?” 我缩在墨子徵怀里,哭声怎么都止不住。 “别害怕,我在这里,就在这儿陪你,哪儿都不去。” 墨子徵抱着我,在我耳边不断地喃喃说道,就像对待小孩子那般。 他是惯不会哄人的,对于我的情绪难抑此刻也只有这一句。我攥紧墨子徵的衣袖,然后死死地将自己埋在他的怀里。 这偌大的世间,我眼前的依靠被一点点地瓦解,最后只剩下眼前的这个人。 阿忆这个小姑娘自从来到山上后,便一直怯生生的,平日里连主动答话都不敢。 我告诉她,说自己是她的姨妈,但她却只是疑惑地看着我,像是根本不明白姨妈究竟是什么人。等到我提起亲姐顾婉晴,天离的顾皇后,她才算有了一丝反应。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一样,先是唤阿娘和阿爹,又紧接着要外祖。小孩的执拗丝毫不亚于大人,没几日她便念叨了许多遍了。 见阿忆这副模样,我不由地和墨子徵商量,想着还是带孩子回天离一趟。一来我亲爹顾侯爷入葬在永京郊外后,我确实还未曾去祭拜过;二来,是想着趁机再回趟良艮山,顺道给师父师兄的衣冠冢也祭拜一番。墨子徵听完后,自然同意。 约莫过了半月左右,我们便启程前往天离永京。 墨子徵只是幼时被人潜入带着来过一半次,对于永京城一切都很陌生。我看着这些熟悉的商街铺子,心中却颇有感触。 因为正好赶上一月一度的祭神表演,所以虽是晚上,但家家店铺开着迎客,小商小贩也赶着热闹出摊,街上倒是显得格外热闹。 回到天离后的阿忆倒是活泼了很多,连话也比往日多了许多,主动和我聊起之前被宫人和外祖带来逛街的事,说到尽兴处脸上全是开心的笑。 我带墨子徵去了碧荷楼,这里有我之前最喜欢的糖浇芋头,不过倒是很久都没再吃过了。因此,芋头刚被端上来,我就禁不住和墨子徵推荐了一番。他倒是也很识趣,直接想都没想就往嘴里放,结果差点被烫到嘴。我和阿忆在一起捂嘴笑得乐不可支。 从碧荷楼出来后,没走出几步,刚要绕过一个角落返回客栈时,却被一个人直接给扯到了旁边的巷子里。 “你俩居然没死?”出现在面前的人是多月不见的楚媚芜,此刻的她正一身黑衣,手里还拿着长剑。我对着她点了点头,然后把孩子交给墨子徵抱着,自己在前面说着话。 “那你们怎么会?”楚媚芜疑惑地看着我和身后的墨子徵。 “不想再管这些纷繁的人间事,所以我俩找了个借口,想着躲开这是是非非。” 楚媚芜脸上闪过一丝晦暗不明的情绪。 “我回到楚暮离身边了。”她淡淡地开口,眼神却充满说不出的冷意。 “是为了给师兄报仇吗?如果是的话,你该知道,如果他现在还在,他也只希望你过得好,而不是为了复仇把自己置于险境当中。”我语重心长地劝说道。 当时告诉楚媚芜这事,除了以为自己死到临头想当个明白鬼,想着替师兄问上一问,也还是存着自己的私心的,期待着她如若对师兄有情,或许会看在师兄的面子上放我一马。毕竟当时的我腹中还有孩子,我还不想就那样束手就擒。我赌赢了,楚媚芜果然放过了我,可我没有想到她会再回去,冒这么大的风险来替师兄报仇。 “我明白。但这些都是我愿意的,我欠了池渊太多,这一次,不想负他了。” 楚媚芜的声音里透着很明显的情绪,只是一时间听不出来究竟是遗憾更多还是愧疚更多。 “今日遇见你们也是好事,我正有件事想托你帮忙。” 楚媚芜看着我的眼睛说道。 “什么?” 我不解地看着她。 “前些日子,我和他的一些亲信跟着楚暮离到楚家宗祠去祭拜的时候才发现,楚家宗祠里还有另一间密室。” 楚媚芜的声音逐渐变得郑重而神秘。 “那里放的是什么?” “所有人都不会想到。那里放着的是你师父和师兄的骨灰。” “他带你进去了?” “没有,我后来请人灌醉看守祠堂的守门人,那人醉酒才说的,只说是当年良艮被杀逆贼的,被楚暮离专门避过耳目才移到私人院落里的。” “所以,你认定师父和师兄的骨灰在里面?” “我不确定,可我必须试一试。” 我打量了一眼面前的楚媚芜,然后才出言说道:“你穿成这样就是为了去夜探楚氏宗祠?” 楚媚芜点了点头。 “不行,楚暮离不管怎样说,也是在良艮山上待过的人,虽然他不专习机关术,但是对于机关设计也是颇有了解。你贸贸然进去查探,只会适得其反,很有可能暴露被捕。” 我担忧地看了楚媚芜一眼,她也不由地陷入了思索。 没过一会儿,就听到她出声。 “不管怎样,再危险,我也必须一试。” 楚媚芜的声音中满是笃定和决绝。 我看了她一眼后,终于也下定了决心。 “我和你一起去。当年我从良艮山上把离门的《机关通义》带下来专门学习过,也算有一些了解。我和你一起去,机会要比你自己一个人大得多。” 楚媚芜没有想到,怔怔地看着我,之后又侧目盯了墨子徵一眼。 墨子徵反应很敏捷,自然而然地便捕捉到了楚媚芜的目光。 “不打紧,要是不让她和你去,她也不会安心。万事小心就好。” 墨子徵这样说着,楚媚芜才算打消了顾虑。 我交代墨子徵让他带着孩子们先回客栈等我,之后便跟着楚媚芜一起偷偷潜入了楚府。听说,楚暮离现如今日日在军营驻扎,除了少些日子外,几乎不会回来。 这样也好,如此行事起来才会方便些,不至于束手束脚,顾虑太多。毕竟我还活着这件事,并不想让太多人知道。 楚媚芜看出我的心思,将怀中的包袱扔给了我。我翻看了一下,里面还有一套夜行衣。 我顺手把衣服给换上了,还有黑色的罩布,这样一来总归保险得多。 第一百一十九章 楚氏宗祠 楚家府宅就在长宁街附近,离之前的永平侯府也几乎不过是数墙之隔。 因为之前从未来过楚府,所以我只一切行动听着楚媚芜指挥。 楚府其他地方守卫算不得太多,也就寻常家丁在值夜,唯独楚氏宗祠一片灯火通明,还专门留了些人手在看着。那些人衣着打扮与寻常家丁不同,且个个站姿挺拔如松,看上去倒颇有几分江湖人的气质。 “那些原是地宫里选出来的高手,行事务必小心。”楚媚芜对着我说道。 我严肃地朝她点了点头,心里一边寻思着我们二人该怎样进去。没过一会儿,楚媚芜突然说,“我去引开他们,然后你进去试试。”我摇了摇头,示意她此举不妥。且不说地宫里的人个个都熟识楚媚芜,一旦楚媚芜寡不敌众被人给识破身份,那么只怕会给她带来无尽的麻烦。 “可以将迷药吹过去,然后将那些人给迷晕。这样恐怕才方便行事。”我看着楚媚芜说道。 “那你的意思是?”楚媚芜饶有兴致地看着我。 “一起去,一人正面引战,一人背面用迷药偷袭。” 我的法子很快就得到了楚媚芜的响应,于是由我跑出吸引对方注意力,楚媚芜在其后趁其不备撒迷药。迷药是我自制的曼陀迷香,药效发挥很快,所以还没与那些人过上几招,人就已经纷纷倒了地,人事不省了。 我和楚媚芜顺利进入到了宗祠里面,果然在楚媚芜上次看到的侧门一处,发现了机关。那个机关设计一看就是与五行八卦相一致的,上面更是有不同对应的图案和字样,细细数来居然有好几道关卡,每旋扭移动一下即为一道解锁之法。但这多道关卡则必须连环旋扭移动正确,不然不但门打不开,反倒试图破解机关的人也会被外面屋顶上隐藏的机关给扣下。 心里不是不慌张的,对于破解机关这回事之前也只是和师兄还有离天颂真正见识过一些,虽然后来研究过离门留下来的《机关通义》,可要轮到真上手要试,这还是第一次。 “你退后一些,和我保持开距离。这要是一旦解错了,起码能逃走一个是一个。”我对着楚媚芜告诫道。在楚媚芜退开后,我才真正动手去试。 “乾三连,坤六断,震仰盂,艮覆碗,离中虚,坎中满,兑上缺,巽下断。”口中默念着八卦歌诀,操纵机关的手却在颤抖,不到片刻的功夫,我的汗就已经滴了下来,好些落进了眼里。 眼里早已是酸涩难耐,可却怎样都不敢闭眼,只定定地看着面前的机关走位。在好几道走位之后,突然听到机关处“啪”地一声传来轻响,面前的侧门开了。“快走。”我唤着身后的楚媚芜,她也及时跟了上来。 这个密室远比想象中的还要大上一些,本以为只是一间小小密室,但此刻才发现竟是条直通地下的密道。密道两侧曲折难辨,每走十几步远就会出现一间小小的密室,看着足足有十几丈远的密道,想来竟也有不少的密室在。 楚媚芜自然也意识到了,于是很快便提出来说是分头行动,我们各自分开在密道两侧分头查看。这里密室虽多,但大多是没什么用处的被废置的,只存放一些杂物。直到快到密道尽头那间,我才发现了些许端倪。 那间密室虽然乍看没什么特别,但却是这么多间密室里唯一被精心装潢过的,看上去倒像是可供人常住的厢房。而且空气中甚至还可以闻到一些隐隐的香灰气息,就连进门处都能看到鞋底带出来的香灰。可眼下这密室里除了床和一套桌椅外,什么就都没有了。 正在我暗自思索间,没发现什么其他有用线索的楚媚芜也摸了过来和我汇合。 “我那边什么都没发现,全是空的。”楚媚芜刚一过来,便匆匆地说道。我和她对视了一眼,示意眼前的这间密室很不一样。我们摸遍了这间密室里的每一道墙,可都是一无所获。就在我俩都有些泄气的时候,最里面那道墙上的经文引起了我的注意。 按理说,一般这样的密室,一无香火参拜的佛祖菩萨,二来楚暮离更不是什么善男信女,怎么平白无故会多出来这样一堵墙刻。而且听楚媚芜说过,这间宅子原本不过是一块寻常的荒地,后来楚暮离发迹后才亲派风水先生选了这样一块地方。所以这些密道也好,密室也罢全部都该是按照楚暮离自己的意思修建的,这些经文墙刻一看也是近两年才新镌的。那么楚暮离为什么会在这样隐秘的地方里设计这样一间密室,还要刻上经文呢?虽然还摸不清情况,但我总觉得多少有些奇怪。 “事出反常必有妖,关于这面墙你怎么看?”我看向一旁同样困惑的楚媚芜。 “如果真是这面墙,那么依照你们略懂机关的人会怎样来设计?”楚媚芜没有回到答我的问题,还反问我道。我又看了一圈后,然后默默地摇了摇头。 到了这时候,才不由地发觉自己真是学艺不精,只恨之前有人授课机关术东西的时候怎么就白白打盹了。有些懊恼着,但下一刻,一幕回忆突然闪现在我的脑海里。离天颂少年时的模样也随即浮现。 “衿儿,你是不是上课又偷懒了?” 那年我刚满十一岁,因为上课走神不会做机关锁被夫子罚不准吃饭,留在学堂抄机关秘籍。 离天颂于是就带了糕饼来偷偷看我。 “我不想学这些东西,好难。” 我拿起只会做一半的机关锁给离天颂看,怨念满满地说道。 “小傻子,这些东西又有什么难的。不过不会做也没关系,之后你需要的话,我做给你就是了。”离天颂一边安慰我,一边手指灵活地拼接了几下。再一看,一把活脱脱的木质机关锁便做好了,而且简直可以撑得上是完美。 我不由地惊叹,夸赞之余,又不自觉地有些丧气起来。 “你聪明,自然做什么都好,但是我真是不懂这些的。其实天颂哥,说句冒犯的话,我觉得这些机关什么的,根本就没什么用,就是搞出来专门折腾人的,一点都不实用。” 我对着一旁的离天颂有些赌气地说道。 “你说的好似也有道理,但是万一哪一天被人折腾的是你,你怎么办?”离天颂突然问我。 我一时没有答话,因为心里根本就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其实机关这种东西,也是很有趣的。”离天颂一边说着,另一边还不忘替我演示着机关锁的用处。 那样一把灵巧的小锁就在他手里灵活地变化模样,看起来倒真有几分趣味。 “天颂哥,你们离门研究机关这么厉害,那在这些机关中最深奥的应该是什么?”我有些好奇,不禁问道。 “其实离门的机关术中往往最难的也是最简单的,应该是贴墙术。那种机关最是隐秘,但实际上却最好解。你看上去寻常墙壁没什么两样,实际上专门有一块可移动的砖孔。” 离天颂耐心地解释着,我却依旧一脸茫然。 “我不懂。” “就是可移动的砖孔附近会有一个特别细小的孔隙,藏于砌好的墙壁当中,只要找到那个孔隙,然后再移动它周围的几块砖,尝试一下,就可以轻易地破开了。” 离天颂说完后,我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结果刚抬眼,就注意到旁边的棋风脸上似乎带着些许不满,琢磨了片刻后心中约莫有了猜测。 “天颂哥,你刚告诉我的,是不是你们离门的秘密?” 我有些犹豫,但还是试探着问道。 “在你面前,我没有什么秘密。” 离天颂嘴角扬起微笑看着我。 当记忆再次被惊醒,一瞬间,我似乎有了主意。 顺着那面墙往下看,果然在右下角发现一个小小的孔隙,我将离它最近的一块砖给推了一下。顿时,那面墙分开成两部分,中间让出了路。我和楚媚芜脸上俱是一片震惊,只因为我俩根本不会想到密室里面居然还有密室。 但随着我们俩一步步往里走,才发现我们没有想到的还有很多。因为出现在我们面前的不是其他,而是许多的棺材还有悬挂于密室屋顶的干尸。 我简直不敢相信眼前这一幕,楚媚芜脸上也是大惊失色。 这里并不像密室,反倒更像是一个灵堂。 无数的尸体,昏暗的烛火,弥漫不散的焚香味道,久久不能止息。 我和楚媚芜相互支撑着往前走,谁知快走到近处时,楚媚芜脚步却突然一滞,整个人更是差点跌坐在地,幸亏我及时扶住了她。“那些被挂起来的干尸都是当年楚家的仇人。”她刚说完这句话,就不由地干呕了起来。 我循着她的视线望去,才发现所有的干尸背后还挂了写着名字的布条,离我最近的一个名字是萧旸,天离王朝的前任皇帝。 看完这一幕,我也感到一阵深深的不寒而栗。 第一百二十章 夺回骨灰 “萧氏皇帝,成王,贺侍郎,还有他们的家人,全部都在这儿了,他们所有人和楚尚书的死都脱不了干系。”楚媚芜压抑着自己的情绪,尽量保持镇定地同我说道。 我甚至都没有办法去相信,可这一切还是活生生地现在了我的眼前。 离我俩站的地方几步之遥,被悬挂着一个妇人的干尸,而她小腹微微凸起,死前腹中更是还有未出生的孩儿。 究竟是怎样的心狠手辣才能让一个人连一个未出世的孩子都不放过,非要赶尽杀绝。而这里是楚氏宗祠的密道,造成这一切的背后之人是谁已经不言而喻。 当初那个曾经在良艮山上答应我,冤有头债有主的楚暮离早在不知什么时候起就变成了为仇恨喋血的疯子。他诛杀良艮满门是为了攀得更高,可以靠近萧氏一族,为复仇做准备,可到后来权力和血杀慢慢将他推入了深渊,他变成了不折不扣的恶魔。 疯子,混账,我在心里狠狠咒骂道。 可愤怒也没有用。 我鼓起勇气继续往前走,想要查探前面的棺木里又是什么人。 随着脚步越近,我注意到每一棺木上也是镌刻有姓名的。而那些人的名字,我分明再熟悉不过。 那些都是良艮山上的人。离风彻,离天颂,戴一天,棋风,星月,……还有许多许多我不用回忆就可以脱口而出的名字。可在这么多人的棺椁当中,却独独少了师父和师兄的。 我环顾一周,最后才在最前面的案几上看到摆着两个可供奉的牌位,上面写着师父和师兄的名字,而那牌位之后则是两个紧紧相邻的骨灰坛。 我看着面前的牌位,心中只觉最深处的角落再次掀起了狂风巨浪,所有情绪一下子上头,最后再也不能平静。我缓缓地走上前去,明明只有几步的距离,我却觉得漫长得几乎要用光我全身的力气一般。脚步虚浮,好几回差点踉跄着要绊倒,幸亏楚媚芜赶上来及时接住了我。 她的情绪显然也不算太好,如果说刚刚是惊吓的话,那么此刻在她亲眼看到师兄的骨灰坛后,原本的惊慌恐惧早就变成了撕心裂肺般的痛楚。刚才她明明还腿脚发软,可如今倒是镇定了不少,只是面上冷冷地悬着未流下来的泪,整个人定定地盯着面前的牌位。 我们二人的悲伤并没有持续多久,因为很快外面便传来了一阵嘈杂声。 方才将那些人都直接迷倒后,便匆匆拖进了旁边的草丛里。虽然如今天色虽晚,院中烛火照明也很是一般,可毕竟宗祠外无人看守这准保会被发现。 来不及多想,我和楚媚芜一人抱起一个骨灰坛,然后便往更深处走。 现在既然外面早已被人发现,那么原路返回定是行不通的。虽然不知道前面是什么,但一般按照密室和机关设计大的道理来讲,密道本来就是为了防范意外和供主人家金蝉脱壳而修建的。眼下已经走到了这里,倒不如试试运气。 果然,沿着这间密室往里走到尽头,便发现了一个极小的洞门。 刚一旋钮,那扇门便开了,直入眼帘的就是一条蔓延往上的台阶。顺着走上去之后才发现这里居然是永平侯府顾家的后花园,因为我之前曾经来过一次顾府,所以对这布局还算熟悉。 不过楚家宗祠密道既然可以通到顾府来,这也侧面说明楚暮离早就在试图和永平侯府扯上关系。所以他在修建宅院之初,便计划安排好了一切。其心计之深,真是可见一斑。 但还没等我们刚刚逃出升天,原本荒废破落、无人问津的侯府就被人从外面给围了个严严实实。那些人举着火把在外面叩门威胁着,说是我们识趣的话就该乖乖束手就擒。 而另一边的密道那端也很快就传来了动静,看来也有人顺着一路追了过来。前后两条路都被断了,楚媚芜别有深意地看了我一眼。 “来不及了。” 楚媚芜突然对着我说道。 “别这样想,我们俩一起杀出去。” 我取出怀中藏着的软剑,投给她一个鼓励般的眼神。 “这么多人,我们俩杀出去的胜算你觉得有几分?” 楚媚芜突然轻笑了一声,然后眼神悄然落到了师兄的骨灰坛上。 没等我应声,她突然把骨灰坛交到了我的手上。 “我到府外把人给引开,你往侧门的西华街跑,那里人多,他们不好辨认的。” “那你怎么办?如果一旦被人抓到,让楚暮离知道你背叛的话,你会没命的。” 我很不赞同地看了她一眼。 “你有夫君,还有孩子在等你,他们需要你。至于我,孤家寡人一个,没什么可怕的。” 我重重地摇了摇头,然后手却抓着楚媚芜的肩膀不放。 “要走一起走。” 楚媚芜没有说话,突然她一把推开了我,然后迅速朝府外闯了出去。在我还来不及拉住她的时候,她的身影便宛如穿梭的箭一般,飞快地朝目标而去。 外面很快便传来打斗的声音。 如此熟悉的场景,同样是有人要做牺牲,为什么总是要有人牺牲? 我还是没能管住自己,我还是一如既往地任性了。 当我出现在楚媚芜身后的时候,她显然惊诧了一下,但下一秒她便很快反应了过来,开始用剑同我默契地配合起来。身上的骨灰坛被我背在了包袱里,打斗中我总是格外小心,生怕会磕碰到。 我和楚媚芜一守一攻,我在后防守,她在前进攻。没几个回合下来,那些守在侯府门外的人便开始纷纷败下阵来,只有一些少数人还在勉强支撑着。 “快走。”我赶忙出声道。 现在不是恋战的时候,逃开这里才是要紧。 当我们一路顺着西华街逃到拐角一个隐蔽的巷子里时,楚媚芜突然停了下来。 “池渊的骨灰还要请你拜托安葬。” 楚媚芜对着我叮嘱道。 “你还要回去吗?” 楚媚芜点了点头,然后迅速将身上的夜行衣给脱了下来,随手扔在了一边。 “保重。”楚媚芜话音刚落就想转身。 我却突然上前轻轻抱了她一下,楚媚芜有些没有想到,身子愣了一愣。片刻后,我凑在她耳边轻声说:“好好保重,如果师兄在,也一定希望你很好的。所以,别死掉了,到什么时候都得保重自己。” 说完后,我目送她的背影一点点消失在视线之外。 换下夜行衣回到客栈的时候,墨子徵正抱着孩子在讲歌谣。我推门进去,看到的就是墨子徵抱着小卿儿,阿忆也坐在他身边听着歌谣这样一副和乐融融的场面。 “我回来了。”我轻声说道,墨子徵的目光也随之望了过来。 我对着墨子徵微笑,心底觉得前所未有的放松和安心。 他的眼神很快便由晦暗难明变成了眼底含笑,脸上的神色也缓和了不少,而在刚才他抱着孩子的模样都有些不自觉的紧绷。 “回来就好。”墨子徵显然知道我想说些什么,还没等我来得及开口,他就直接将我拥入了怀里。 “明天我们一起去良艮山吧。” “好,都听你的。” 第二日,我们一大早便上了良艮山。 出门的时候刚好遇上永京城中戒严,看来楚暮离对于昨晚骨灰被盗一事却是也是动了怒。也不知道楚媚芜怎么样了,是不是还好。 永京城毕竟如今是楚暮离盘踞在这儿,也算是他只手遮天的地方,不是个可以久待之地。 我和墨子徵匆匆将师父和师兄的骨灰安葬之后,转而又去了郊外顾侯爷的墓前。想着将这些事办妥后,便立马动身离开永京。 因为怕楚暮离惹怀疑,我只是将师父和师兄的骨灰安葬在了楚暮离不怎么常去的默湖边上,再加上沿岸有芦苇丛挡着,所以若非仔细寻,很少会被人发觉。 默湖向来是良艮山上的清净地,环境清幽,少有人扰。 师父和师兄生前为各种杂事所纷扰,将他们如今葬在这里,是希望死后的他们依旧可以守着这良艮的山山水水,保留一方宁静,再无烦忧。 临到了要下山时,我再次碰上了楚媚芜。她看上去除了神情寂寥之外,整个人气色看上去倒还好,想来那晚过后,她并没有被人怀疑些什么。 “他们葬在默湖边上,你去看看他吧。” 我对着楚媚芜说道,还顺势拍了拍她的肩膀,示意她千万要振作一些。她没说话,只是用力地对着挤出一个微笑,然后低声道了声谢谢。 到了真要走的时候,她却又叫住了我。 “慕子衿,楚暮离开始怀疑你的死了。接下来在人前,一定要务必小心。” 楚媚芜不忘叮嘱我。 “你也是,万事小心。” 楚媚芜随意地摆了摆手,然后潇洒离去了,留下我和墨子徵站在原地。 墨子徵担忧地看了我一眼,我却只是微笑地回应着,示意他不必那般担心。 其实这是意料之中的事情,那天晚上,当几个高手眼看就要朝楚媚芜身上刺去的时候,情急之下,我使用了百叶剑法。这招式旁人不懂,但曾经作为平渊弟子的楚暮离根据对方伤口很容易就可以看得出来,也是我一时大意。 既然犯了错,那就要有应对之法,我不可能就任凭人家寻着我的错处来拿捏。 出城时,城门已经戒严了。我和墨子徵乔装打扮了好一番后,最后装成了一对寻常的村夫村妇模样,守城人看不出端倪,自然也就放我们过去了。 第一百二十一章 除夕之夜 回到出云时,已是年关将至。 溧阳城内处处都是一副热闹的景象,夜晚的市集人头攒动,火树银花,在承运门前的永安楼上更是每晚都能看到烟花绽放。 除夕那天,我和墨子徵去了倚梅园,想着和那里的沈公公和窦婆婆一起守岁。 小卿儿已有半岁,虽然还不认人,但是看到窦婆婆的时候却一个劲儿地笑着。那喜笑颜开,手舞足蹈的模样倒真是惹人发笑。看得出来,她很喜欢面前的婆婆。 “徵哥儿,小卿儿可生得比你小时候可爱。” 窦婆婆一边抱着小卿儿在哄,一边还不忘出言揶揄墨子徵。 “那当然了,谁让她娘亲长得比我好看呢。” 墨子徵说着还不忘笑着看了我一眼。 他这般赤裸裸地调笑,向来在旁人面前是没有过的,都是私下故意同我逗趣。此刻当着窦婆婆和沈公公的面,就将话说的这样没顾忌,气得我嗔怒地看了他一眼。谁知墨子徵见了,非但没有收敛,反而还笑得更欢了,我的脸也刷地一下变红了。 “夫人可别见怪,徵哥儿小时候就顽皮得紧,爱玩闹,装了这些年的镇定自若,你现在可是真真把他本性释放出来了。” 我饶有兴致地听着,紧接着便朝窦婆婆问道:“婆婆,那他什么时候都干过什么顽劣不堪的事?” 我这话刚出,墨子徵便走过来用手圈住了我,然后对着窦婆婆说道:“婆婆,你可不能告诉这小妮子,不然之后她定是日日要笑我的。” “婆婆,你不能因为从小看他长大的就偏心哦,你都不知道他素日里是如何笑我的。”我不服气地瞪了墨子徵一眼,然后一脸期待般地看向面前的窦婆婆。 窦婆婆先是看了我俩一眼,然后才笑着说:“你可不知道,徵哥儿小时候闹出过不少事儿来呢。记得是他十岁那年,对烟花特别痴迷,于是偷偷地差人买来制烟花的材料,想着自己来做。可谁知道,烟花看上去是做好了,但是晚上刚点起来,就直接在近处炸开了。所幸紧挨着碧玉湖,烟花炸起来直接掉进水里去了。” “后来呢?”我不由追问道。 “后来,湖里的鱼就全部翻了肚皮,徵哥儿自己也被硝灰给搞得满头满脸黑黝黝的。当先帝赶到的时候,活脱脱一个小黑孩儿,就是借着灯连模样也看不清。这事搞得先帝又怒又笑的,最后倒还把他的罪责给免了。” 窦婆婆说完,就又去逗弄怀里的小卿儿了。我看着墨子徵最后忍俊不禁地笑出了声,怎么都止不住。 “笑什么?你小时候没做过什么蠢事吗?” 墨子徵毫不客气地反驳道。 “有呀,捡到你的那次。其实当时我踩了你一脚,当然现在也忘记是踩哪儿了。你当时好像还摸我的脚了,吓死我了,我还以为是被蛇给缠住了,我当时哭得可丑了。因为这儿,还被师兄笑话呢。”我怔了怔,停了下来,转而进了厨房去择菜。 年夜饭是我和窦婆婆一起准备的,所以口味南北都有。我们大家聚在一起,吃着饭讲着笑话,场面顿时和乐融融。 沈公公,窦婆婆,我,墨子徵,阿忆还有小卿儿,大家都聚在一处,这种感觉让人不自觉地心头暖暖的。很是久违了,自从师父和师兄离开后,我很长时间都没有过这种全家人聚在一起吃饭笑闹的感觉了。直到今天晚上,我才又重新有了家的感受。 因为心里高兴,我也难免贪杯地喝了许多酒。喝到一半,墨子徵见我有些醉了,便想着要替我取解酒汤来,但是我却只是一个劲儿地抱着他不肯放手。旁边的窦婆婆和沈公公见了只是笑,墨子徵也怎么都哄劝不住我。我酒醉时的模样,墨子徵是见识过的,最是疯癫不过,所以后来只听见他和旁边的二人趁着这机会打趣我。 屋外天寒地冻的,但是暖阁离的炭火却烧得正旺,待在里面一点都不觉得冷。最后好似是墨子徵把我抱回去的,因为我已经醉到步子都踉跄了,刚起身的时候差点一头栽倒在地上。 出暖阁时,一阵冷风吹过来,我不由地往墨子徵怀里缩了缩。他的怀抱有种很熟悉的味道,这让我觉得安心。“墨子徵,我觉得你真好,除了师父和师兄,你是我见过最好的人。”我伏在他的怀里小声地说道,也不管他听到了没有。他没有出声,寂静寒冷的空气中只能清楚地听到了他的脚步声。他走得很慢,像是生怕把我吵醒一样。 回到房间后,我突然拉住墨子徵,看着他的眼睛,然后喃喃地说道:“墨子徵,你为什么喜欢我?” 神智分明是清醒的,可语气中却带了几分醉意。 墨子徵没有立时回答,像是思考了片刻之后才缓缓地开了口:“缘分天注定,好像上天早就算好了一样,注定我要遇见你,注定要你救我,注定要有良艮山逃亡时湖下的那个吻。” “是这样吗?”我凑近直接吻上了墨子徵。这个吻比起之前来得都要绵长,当最后墨子徵整个人压下来的时候,我微微抱紧了他。 今晚的我好似特别任性,我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那瞬间,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无论缘分不缘分的,我想把这个人永远地留在我的身边,永远。 回到钟云山上,我和墨子徵带着两个孩子过起了再平淡不过的日子。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粗帛布衣,粗茶淡饭,岁月在四季的迎来送往间便这样悄然而过。 每月我们都会下山去行医,到这时候,墨子徵就会帮我提着药箱,等到我帮病人问诊的时候,他就在一旁静静地帮我研磨,递笔什么的,就这样平平常常地过了一年。 再次传来战乱的消息,是在第二年的寒冬。 楚暮离带着新召集起来的军队卷土重来,侵犯西部边境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了溧阳城内。一时间,朝野上下和民间百姓无不震惊。 但更令人担心的还在后面,自从大将军周延熙战死沙场之后,一大批武将老臣们也因年岁渐长而告老还乡,颐养天年去了,朝中可带人领兵前去迎战的竟无一人。 于是,为了这桩事,墨聿轩再次找上了山。 见到墨聿轩的时候,我几乎是本能地不安起来,虽然未曾表露,但听着墨聿轩和墨子徵的对话,我心里愈发地担忧起来。 楚暮离出兵不过短短半个月,便一路攻破了西部的许多城池。作为战胜一方,他非但没有善待百姓,反而每到一个城池,便开始肆意屠戮,杀鸡儆猴,扬言势要夺取溧阳,实现真正的两国统一。许多城池的守卫军和百姓原以为只要乖乖投降,便会得到宽宥,却没想到楚暮离依旧没有放过这些人。听完这些话后,墨子徵只是眉头紧蹙,可我却怎么也绷不住了,一时情绪上来,直接昏了过去。 我再次有了身孕,这本该是好事,但是在墨子徵的脸上,却没有了之前那般的喜悦。那天晚上,先把我哄睡之后,墨子徵独自在窗前站了很久。半夜我醒来,看到他瘦削的身影立在那里,显得格外寂寞和失落。 我起身帮他披上外裘,他这从沉思中反应过来看着我。他的眼神复杂,蕴藏了太多的情绪,可我却好似在顷刻间便全部都读懂了。 “你想领兵去对战,是吗?”没有太多的遮掩,我直接问出了口。 墨子徵没有说话,他定定地看着我,然后轻抚着我的额头,动作说不出的温柔。 我知道,他在犹豫。过了好半晌后,我突然对着他说道:“想去的话,就去吧。” 墨子徵显然是没有想到过我会说出这样的话,所以看向我的眼神中又多了几分惊讶。 “卿儿,我……”墨子徵刚一开口,就有些说不下去了。 “不必解释,你的心思我都明白,你是什么样的人我清楚。”我认真地说着,然后努力压抑着自己的情绪。私心来讲,我想自私一些,外面这些人这些事同我有什么关系,可到最后, 我骗不过自己的心。听到那些消息的时候,我想我和墨子徵是同样的心情。百姓何辜,所以我连阻拦墨子徵去的理由都没有。 墨子徵摸了摸我的小腹,然后神色晦暗复杂地将我揽进了怀里。 “我和你一起去。”第二天一大早,我对着墨子徵说道。墨子徵的脸色瞬间一变,然后厉声说道:“别胡闹,这不是玩笑。”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墨子徵这样生气的模样,他之前连重话都舍不得说我一句,可此刻他的生气却暴露无遗。 “我跟着医官一起去,到那儿还可以帮兵将们看病。我不会打扰你,而且我一定会保护好自己。”我极力同墨子徵保证着,但他却只是不说话,一副怒气未消的模样。 “你不让我去,我就女扮男装,偷偷跟着去,你看不住我,我也会去找你的。”我看着墨子徵的眼睛固执地说道。 第一百二十二章 死士军队 墨子徵拗不过我的坚持,但也并不想打算应下我这件事。 连着两天,墨子徵眉头都紧蹙着。他或许在考虑如何劝说我,可我的性子他又最了解,知道我压根就是个不到黄河心不死的,所以到最后他还是妥协了。 “去归去,千万不能劳累,我会让远常替我看着你。一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我会马上派人送你回来。”临行前,墨子徵还不忘絮絮叨叨地叮嘱着我。 小卿儿和阿忆都被送到窦婆婆那里照看了,还专门请了奶娘照看。待一切都安置妥当之后,便是出发之时了。 墨子徵换用身份为周将军家中的远方侄子,周延煦。墨聿轩一道诏令下来,直接破格授命提拔让他以新的身份担任了总帅。朝中大臣自然也可以看出这里面的门道,但是也多是看破不说破。如今大敌当前,没人愿意旧事重提,硬要针对一个无心做皇帝的退位者大做文章。 毕竟是要在军中生活,为了方便行事,我专门换了一身男子装扮,想着凡事还是低调些好,免得引来议论纷纷,我和远常一起被编入了随军医官的队伍当中。 本来远常自从墨子徵退位后便隐居回旧日山上了,此番下山也是墨子徵亲自三顾茅庐请来的,说是不放心我,非要让他多看顾着我一些。远常和我说这些时,脸上带着担心未解的神情。经过一年多的悉心将养,我的身子显然早已好了许多,现下虽然有许多东西仍需注意的,但好在一切还受得住,就是骑起马来也丝毫不逊色于男儿。 远常如今这副模样绝不是担心我的身体,很显然,他在为这场战事为难。 我心里又何曾有片刻的放松过,可我知道墨子徵他不会改变自己的选择。国难面前,他向来都是义不容辞。 我没办法劝诫他,所以只能跟着他一起来,想着能尽自己所能地帮帮他,而不是一味地坐在家中日日提心吊胆地等消息。比起那样,站在能看得到他的地方我会更安心。 短短不到数日,杨岭以西小半城池已尽数归于楚暮离之手。 墨子徵日日与其他戍边将领在帐内商议出兵部署,我则跟着远常和其他医官一起为那些从前方退守下来的兵将医治用药。 如果在军队到达之初,大家还存了些许乐观的态度,那么在这里到达三日后,一行人便不由地忧心忡忡了。 墨子徵与楚暮离的正式交锋是在来这驻守的四日后,战役连着打了两天,等第一场战役结束,已经又有不少人被从战场上抬下来了。他们里面有已经殉难的,还有因为伤重即将无治的,还有许多断胳膊断腿的,无一不是血淋淋的,这里面许多都还是才不过十几岁的少年。 墨子徵回来那天,脸色格外低沉。这一战,出云分明是赢了的,可在他的脸上没有丝毫的喜悦。正如这营地中所有的人沉重的表情一样,同样地落魄寂寥。 此前,我从未见识过战争这回事,可现今见了,才发现战败战胜于百姓来讲并无差别,都是痛苦与水深火热。 我到帐中去看墨子徵的时候,他正在围着地势部署图深思。我不想打扰他,只静静站在一旁。自从来到这里后,我们俩鲜少见面,多数时候都是各自忙各自的。可现在看着他,我心里却不由地心疼起来,区区不过几日的功夫,他就消瘦了一圈,神情明显比起之前憔悴了不少。 墨子徵转身发现我的时候,我已经站了有一会儿了。因为还怀着身孕,所以久站之后的结果就是我的小腿很快就浮肿了起来,连带着脚步都走得有些不自在。 墨子徵显然是发现了,紧接着就朝我走过来,然后一把将我抱到了床榻上。 他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帮我褪去鞋袜,在看到我的腿已经肿起来的时候,他更是不由地蹙了蹙眉。 “不打紧的,之前也这样的,等过了这几个月就好了。” 我率先开口,在这种时候,我并不想让他还要为我操心。 他没说话,安抚般地摸了摸我的脸,然后又吩咐外面守着的人去打热水。 浸浴在热水里,腿部的胀痛也缓解了不少。 “疼不疼?” 墨子徵一边帮我轻轻揉着小腿,一边看向我问道。 “本来是疼的,可有你在,好像突然就不疼了。” 墨子徵听到这话时,身子微微地怔了怔。 “其实,你懂我的,我在旁人面前是不会喊疼的,所以不管多疼我都能忍得住。可是在你面前不一样。有你在,我就算喊疼,你也不会拿这事来笑话我,而是会想怎样我才能不痛。就因为这样,我就觉得多疼都不疼了。” 我凭着内心的直觉说着,但就在下一刻,墨子徵突然吻住了我。 他的吻很温柔,正如他的为人一般,温润如玉。 片刻之后,他才放开了我,转而将我揽进怀里。我的额头正好抵在他的下颌,然后听到他清朗的声音。 “卿儿,等这个月过去,我就送你回去好不好?” “为什么?你别担心我,我说过了,我肯定会小心行事的,不会让自己出危险。” “不是,不是不相信你。” “那是什么?” 墨子徵一时间没有应声,过了好半晌,他才说道:“只是觉得沙场这边太危险了,怕你会被波及。” “墨子徵,你在害怕。”我平静地说着,但这显然不是问话,而是判断。 墨子徵看着我的眼睛,然后突然说道:“是,我害怕了。” “这两天在战场上,对方的打法根本是我没有料到的。他们不惜一切代价,没命地狂杀滥砍,毫无章法。所有的战术到了沙场之上,好似都没了用武之地,因为对方个个就像疯子一样,他们不是在打仗,是在献祭。我不怕死,可是我怕你出事。” “可是我也怕你出事,你明明知道的。” 我几乎是凭着本能地怒吼了出来。 我们两个都不怕死,可是又不约而同地害怕对方死。如果说在这世上,我有什么私心,那么墨子徵兴许是我唯一的私心。 是夜,墨子徵带着我在营帐附近散步。 西境的月亮比起溧阳城看上去高远许多,月光洒落下来照在地上,有种说不出的清冷与孤独。 “等这场仗打完了,南北两地应该会真正安定吧。” “嗯。” 墨子徵怀抱着我,顺便将我身上的外裘又裹紧了几分。 “那到时候我们就还回到钟云山上去,等到来年春天,应该那里的梨花也会开了。我们一家人,可以一起去赏花,还可以去踏青。” “好,都听你的。” 墨子徵看着我笑,却不多说话,更多时候只是静静地听我讲,但他的目光却一直没有从我身上移开过。 “墨子徵,我们可说好了,到时候你要是还因为这些其他人其他事顾不上我们母女。等肚子里这个出来后,我们三个人可不会放过你的。到时候我就同小卿儿和小幺说,他们爹就是个说话不算数的人,让他们不理你。” 我玩笑地嗔怒道。 “之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不讲理?” 墨子徵突然看着我说道,可眼里却是掩不住的笑意。 “我就是这样,估计这辈子都改不了了,但是你也逃不开了,毕竟当初是你闯进了我们良艮,既然招惹了我,那就要一辈子负责的。” “好,我负责,负责一辈子。” 墨子徵拉起我的手,然后定定地看着我。 回到营帐时,夜已经深了。刚入帐子,就有守卫进来通报说,外面有人求见。 一个穿着黑衣外袍的人走了进来,待对方摘下面罩后,我才发现居然是楚媚芜。 “许久不见,慕子衿。” “你怎么会来?” “无意间听说出云将领英气十足,后来一打听,才知道是你们过来了。” 楚媚芜看着我,脸上却是不可置信的表情。 “你们这样做,简直就是冒险。本来楚暮离发疯,就是为着你的缘故。他以为你死了,这是好事。上次盗取骨灰就已经是冒险了,现在你们俩还堂而皇之地出现在这里,怪不得他要将底牌的死士军队先派上来。” “死士军队?” 我看了一眼楚媚芜,疑惑地开口。 “你家夫君应该清楚。” 楚媚芜看了看我身旁的墨子徵,但是眼神却很耐人寻味。 “你既然把她带到这儿来,就该知道她迟早会知道的。” 墨子徵没有说话,只是眼神复杂地看着楚媚芜。 “死士军队是楚暮离早年前便一直秘密训练的,本来是想着要利用兵变夺权天离的,没想到最后会被用在和出云的对战上。那些人都是不计生死,不惜代价的死士,从训练之初便秉持了一个原则,就是以为天离富强而殉国为荣。楚暮离此番告诉他们,只要打败出云,那么天离自会国富民强,所以他们都是义无反顾,杀起人来毫不手软,之前许多城池的屠戮都是他们造成的。” 我听完之后,心头也不禁一动。 “那你此番冒险前来,是想做什么?” 我看着楚媚芜,心里却不由地七上八下,惴惴不安。 “我是来帮你们的。” 楚媚芜朗声说道,然后从怀中拿出了一份文书。 第一百二十三章 将计就计 “这是?” 看着面前颇有自信的楚媚芜,我不解地开口。 “我从营中偷偷取来的战事部署。” 楚媚芜眼神在我和墨子徵之间徘徊着。 “这是假的。” 墨子徵直接出声说道,目光却在打量一旁不动声色的楚媚芜。 “没错,这是假的。楚暮离那人向来小心谨慎,之前让你伙同顾侯爷盗走部署图一事已经令他从中警醒,所以这次重头再来,他绝不可能轻易将这些东西随便让旁人知道。” 楚媚芜耐心地解释着。 “那你的意思是?” “将计就计。楚暮离这一招本就是想引出军中的叛徒来,我们就顺着他的计划来。你方装作已然知道情报的样子,配合来演场戏。这份假情报里面不是说楚暮离的军队会从西边山地而来进攻吗?那你们大可以一早先做出往西边山地进军的样子,造成营地空空无落的假象,实际却中途折返埋伏在周围各处。那边以为你们上了当,自然会有所行动,到这时候你们只需要严阵以待,瞧瞧对方到底有什么动静,再一举歼灭便是。” 楚媚芜这计划听来缜密,可见自从知道这假情报的时候便一直在做盘算了,确实也是费了一番心思的。 听完这话后,我能感觉到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墨子徵心里是有些动摇的。 他有顾虑,这是肯定的。 毕竟这不仅事关他一人的生死,还有那么多成千上万的将士的性命和身后出云的百姓,他不能不谨慎。 虽然我心里本能地相信楚媚芜,但是墨子徵同她毕竟没怎么打过交道。万一楚媚芜真的因为什么事而故意诓骗我们,那么出云势必会遭受毁灭性的打击。 在这危急关头,每一步都必须小心,小心,再小心。 楚媚芜似乎看出了墨子徵的犹豫,于是在这一片良久的沉默之后,她还是率先开口了。 “墨子徵,你怀疑我,我心里是清楚的。但是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的道理想必你也是清楚的,我今日本可以不来的,眼看着楚暮离将出云给拿下,我也没有什么可伤心难过的。不过是慕子衿在这儿,我顾念着同她师兄的情分不想你们白白送命罢了。信的话你便听我的,不信的话你也可以自行计划,总之同我都没什么相关的。” 楚媚芜说完后便转身离开了营帐,半点都不留恋。 而墨子徵在目睹她离开后,也终于下了决定。在经过几番的顾虑和判断之后,墨子徵还是决定按照楚媚芜的计划行事。 第二日一大早,墨子徵便下令所有主要部队全部朝着西边山地进发。同时出于防人之心不可无的目的,墨子徵还专门派人早在夜里就派两小支精锐兵将暗中埋伏,一队前往西边山地看守,一边偷偷埋伏到楚暮离军营附近,只要对方有什么动静便马上前来相告。 待到下午,楚暮离的军队果然前来偷袭出云的大营,有了前面恰当的部署,左右不过一个时辰的功夫,那些突袭者便全部都被杀或被擒,出云兵将们瞬间士气大增。 很显然楚暮离这回派来的也是平日训练有素的领头部队,虽然尚不能同那些战场的死士相比,但那边的折损怎么都算不小。打了胜仗,人人自然是高兴的,连带着军中压抑的气氛也暂时缓解了不少。 但这种轻松并没有持续太久。 没过两日,就有士兵来报,说是对方军营中搜出了探子的消息,楚暮离将找出来的叛徒施以酷刑后,尸体更是高悬在城墙外示众以作告诫。 想到那日冒险来送消息的楚媚芜,我心里不自觉地开始担心。听说查出来的探子有两男一女,尸体因为日日被挂在城墙上暴晒而看不清楚样貌,很难判断究竟是谁。 就在我日日为此忧心不已的时候,楚媚芜却冒着危险再次出现了。 依旧是深夜前来,没有任何的预示和征兆。 刚一入帐中,楚媚芜便拉着我的手说要带我离开这儿,还说楚暮离暗夜偷袭的人马马上就到,而且和上次不一样,这回带来的全部都是以一当十的死士军。 “这是楚暮离出发前才临时召集兵将的,没有任何的消息透出来,所以我也没能提前告诉你们什么。但这次和之前确实不大一样,凶险异常,你们最好还是避一避,往后退一退来得划算。” 楚媚芜说着,但拉起我的手依旧没有放开。 “来人,传令下去,全体后退十里,立即出发。” 墨子徵派人传完军令后,转而又将目光放在了我的身上。 “卿儿,走吧。你和她离开这里,其他的事我来处理。” 墨子徵看着我,脸上扬起笑对我说道。 “我不想走,你别赶我。” 很平常的一句话,可说到最后语气里我却已经带了哭腔。 “一切就拜托你了。” 墨子徵看了一眼楚媚芜,眼中怀带感激地说道。 我正还要说些什么来劝墨子徵别送我走时,他却突然抱住了我。 他的怀抱拥得很紧,然后我听到他轻轻伏在我的耳畔说道,“你说过的话要算数,要是我真的不在了,你也要好好过日子。当然,我不会让自己轻易死,我会回去找你,所以等等我。” 接下来,还没等我来得及说出什么,墨子徵一个手刀直接就劈晕了我。 昏倒前最后一刻,看到的就是他那张俊秀的脸上带着熟悉的笑那副模样。 曾经最令我心动,时至如今,依旧令我心动的那种笑。 当我清醒过来,楚媚芜已经带着我在回溧阳城的路上了。我作势就要下车,楚媚芜却拦住了我。 “别紧张,墨子徵没事。我的亲信传消息过来,说是墨子徵带着出云的军队退守寒襄关了而已。虽然营地失守,但好在人都没什么大碍。” 听着楚媚芜的话,我不禁松了一口气。 “谢谢你。”我衷心地对着一旁的楚媚芜说道。 她像是有些没有想到一样,但是后来也笑了起来。 楚媚芜笑起来很美,看上去有些像不谙世事的小姑娘一样。 尽管她平时多是一副不苟言笑的表情,可不得不承认江湖儿女英姿飒爽般的坦诚忠义在她身上暴露无遗。这样甘愿为他人舍生忘死的举动,正好彰显了她的有情有义。 “其实不用谢的。我看着你的时候,就会不自觉地想到池渊当初定然也是这样看待你,把你当亲妹,所以做这一切都是我心甘情愿的。就当是全他的心愿吧,我这样守着你,也算是怀念他的一种方式。” 楚媚芜云淡风轻地说道,释然的语气,脸上却还带着回味一般的笑。 “你离开营中那么久,楚暮离那边会不会找你麻烦?” 我不无担心地开口。 “没事,本就是他派我前来溧阳城打探消息的,所以不必担心。” “打探消息?” “兴许他还会有什么新的动作,战场上迟迟攻克不了,说不定还有些什么歪门邪道在后头呢。” 楚媚芜随意地说道,语气稀松平常,我顿时觉得楚媚芜才是最了解现在的楚暮离的人。 她能够仅仅凭借一份假情报就推测出楚暮离的心思,也能时时刻刻看清楚楚暮离的盘算,倒也不愧是在楚暮离身边待了那样久的手下。 “别这样看我,觉得我多厉害一样。只是我跟着他的时间久了,日子长了自然对他了解多一些。可了解再多也是无济于事,不然的话,我早就拿剑趁他不备一下刺死他完了。” 楚媚芜像是看出了我的心思,还没等我开口,就自己竹筒倒豆子,说了个爽快。 “他那人最是心思缜密,就是他身边的亲近之人想要刺杀他也绝非是件容易事。” 我一边说着,一边很是赞同地看了一旁的楚媚芜一眼。 “我之前设计别人,借刀杀人刺杀过他好几次,但是都被他提前识破了。所幸,这些事情没有牵扯到我身上,不然的话,你可能现在看到的就是我的尸体了。” 楚媚芜笑笑,然后撩了撩自己额前的碎发。 “上次出卖楚暮离的探子,也是你借刀杀人出来替你顶包的吧?” 我随口问道。 “是,那些人向来对楚暮离最是阿谀奉承,他们想要讨好楚暮离,那么我就顺便给他们下个套了。天晓得他们手上沾了多少血,这些人算不得无辜。” 话音刚落,楚媚芜看着自己的手暗自沉默了起来,片刻之后,她用一种前所未有的低沉语音说道:“其实,我也算不得无辜。” 她在懊悔,懊悔过去曾经为了不属于自己的仇恨而平白无故杀了那么多人,沾了那么多血。 这些事情本就和她没有干系,可为了父亲的遗愿,她杀了很多的人,很多都是同她无仇无怨的普通人。 “其实比起你这样孤注一掷地报仇,他可能更愿意你去过自己的日子。” 我劝慰着说道。 楚媚芜抬起头来看着我,我知道她心里清楚,我说的他是师兄。 “可是当我每每想起自己辜负他的时候,我就觉得自己总该替他做点什么。有恩报恩,恩这些年来我已经报给楚家了,有仇报仇,池渊的仇我自然也不会放过。” 楚媚芜落地有声,眼神中全是不可动摇的决绝。 第一百二十四章 陌上花开君当归 楚媚芜若真要做一件事,那必定是不成功便成仁那种的。我没有任何劝阻她的心思,只转身从怀里掏出一个白玉瓷瓶随手扔给了她。 “这是什么东西?” 楚媚芜顺手便将瓶子给打开了,下一刻就要凑近去闻一闻。我及时伸手拦住了她。 “别乱动,这是我新制成的幻毒,经过多次改良才得来的,如今这毒效比起之前还要再霸道些。花了我好长时间的功夫才制成这样的两小瓶,解药也没留多少。你千万仔细着点,要不小心中了毒,我可没有多余的解药来救你。” “想不到你还这样小气。” 楚媚芜玩笑般地抱怨着,随后小心翼翼将装着毒药的瓷瓶塞进了怀里。 “这是解药,你小心保管。” 我顺手又递给她解药,楚媚芜笑了笑接了过去。 “改良后的毒性虽然厉害,但是必须要见血才能见效。你行动时切记这一点,别贸贸然就动手。凡事做好计划再行动,听见没有。” 眼见着楚媚芜就要离开,我扯了扯她的袖子再次叮嘱道。 “你放心就是了。果真是当了娘的人,讲个话都这样絮絮叨叨。” 楚媚芜语气轻松,还不忘调侃我。 “现在虽然是多事之秋,但你现在能做的就是好好把孩子生下来,等着墨子徵回来找你,毕竟你安全他才能放心。楚暮离那边有什么动静,我会想办法通知他的,你且放心。” 我感激地看着楚媚芜,可却不知说什么话好。 “别矫情了,我走了,好好的。” 留下这样一句话后,楚媚芜便匆匆离开了。她清瘦单薄的身影在风中逐渐消失,仿佛写满了固执和不屈。 回到倚梅园后,我便被窦婆婆看顾着安心养胎,不仅出门少了,就连偶尔多看两页书,婆婆也只生怕会累着我。我在心里不禁觉得好笑,哪里就这样矜贵了,但窦婆婆却依旧心细如发,愣是半点都不肯马虎。 窦婆婆时常会和我讲起墨子徵小时候的事,什么上树掏鸟,火烧柴房,诸如此类的事,而且专拣调皮捣蛋的那些讲,常常逗我笑得乐不可支。每当这时候,我就会和婆婆说,等到墨子徵回来定要好好取笑他一番。 面上虽是这样讲,可心里并不是不担心的。常常做梦的时候,梦到墨子徵回来接我,可醒过来,却只有寂寞的夜。马上就是又一年的除夕,小卿儿也开始咿咿呀呀地学话了,可是墨子徵依旧没有回来。我很想他。 日子一天天过去,身子渐渐重了,但除了小腹外,身形比起之前倒还消瘦了不少。窦婆婆认为定是自己没照料好我,于是每天变着法的给我做各种吃食菜肴,可我却只是捧个场面,吃过几筷子就再也吃不下了。 除夕前的几天,墨子徵专门派人来送了信,说是自己定是赶不回来了,让我好好照顾自己。接到信的时候,我是极其失落的,但是知道他一切都好,我又不由地安心了一些。 除夕夜那天,因为觉得困乏,守岁过后我早早地便上床休息去了。谁知,睡到半梦半醒间,却感到有人用手在轻抚着我的脸。 我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才发现墨子徵就坐在我的床头。原本俊秀的脸上写满了憔悴,唇边还冒出了微微的青茬,眼睛里都透着疲惫。一瞬间,我只觉得这是在梦里。 我起身抱着墨子徵,然后靠在他肩膀处,喃喃地说道:“是梦也好,要是一直做梦就好了。” 墨子徵愣了愣,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道:“不是做梦的话,那样会不会更好些?” “嗯,那样的话,简直就是不胜欢喜。” 我肯定地应答着。 “但是现在这样在梦里也很好,只要有你在,不管是不是梦,都好。” 我接下来这句话说完后,墨子徵朗声笑了起来,还不由地用手轻捏了捏我的脸。 他手指的温热不断在我脸颊处蔓延,这一切告诉我全部都是真的。 真实的墨子徵,真实的拥抱,真实的眼前。 我不敢相信地看着墨子徵,可他却只是笑着,还不忘将手覆在了我的小腹上。 “你怎么会回来的?不是来信说不回来了吗?” 一时间,我有千万个问题迫不及待地想要问墨子徵。 “之前故意没告诉你。前阵子我们连着打了好几场胜仗,敌方的部队已经退回边境以东了。那些被占据的城池也收复得差不多了,所以陛下允许我们这边兵将分批回来探亲,我是第二批。” 墨子徵一边说着,一边倒了杯茶递给我。我刚刚说话的时候声音中带着一丝嘶哑,没想到他这般细心全都注意到了。 “那你还伙同旁人来骗我,这些日子我提心吊胆就怕你出事,可你竟然还诓骗我。” 说着说着,声音中就带上了哭腔。 这些日子,在旁人面前我从未表露过自己任何的不安,多半时候总是笑意盈盈的,不想别人替我操心。如今所有的情绪一下子涌上来,就是再也忍不住了,当着墨子徵的面就哭得和个孩子一样,眼泪更是止也止不住。 “好了,我错了,都是我不好。” 墨子徵想哄劝住我,可是没成想到后来我却哭得更凶了。 “别哭了,再哭就要伤身子了,要不你打我几下解解气。” 这话一出,我不由地破涕为笑。 “你当我是孩子吗?你害我伤心,我就要打还给你,在你眼里,我就这样小性子,不好讲话的吗?”我目光紧紧盯着面前的墨子徵,专门在等他的答案。 “在我眼里,你可比三岁孩童大不了几岁。” “墨子徵,你……” “好了,我同你说笑的。这些日子总想着,回来的时候定要好好逗逗你。” 墨子徵的笑容中依旧显得疲惫,然后顺手抱住了我。 “别说话,我就想这样抱抱你。” 他的头靠在我的肩膀上,呼吸却越来越沉,过了好久他都没有动过。 “墨子徵。” 我试探着唤了他一声,但是迟迟都没有听到应答。 这才意识到他是睡着了,我轻轻将他扶上床,然后自己躺在外侧,静静地看着他。 “很累吧。”我喃喃地自语道。 “嗯。” 原本以为已经睡着的墨子徵突然轻轻开口了。 “你没睡着吗?” “本来是困了,但是就是很想听你的声音。” 墨子徵朝我怀里靠了靠,整个人的头枕在我的胳膊上,像个小孩子的姿势一样。 “卿儿,给我唱个歌吧,我想听着你的声音睡着。” “好。”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师父当年为我取名为子衿,原因就是因为捡到我的那一日,我穿了件青绿色的外袄。为着我名字的缘故,我才对青绿色有些偏好。后来墨子徵说,“这颜色确实很衬你,你穿很好看”,从那之后,我便格外钟情青绿色。这么多年来,从未更改。 喜欢一种颜色也好,喜欢一个人也好,从头到尾,我都希望可以有始有终,一代一双人。 第二日一大早,墨子徵就要回去了。他这次回来本就是紧着时间的,军营那里还离不开人,很多事也只有他亲自去看着才能安心。 “最多再过两个月,战事应该就可以结束了。到时候回来,我还可以看着我们儿子出生呢。” 墨子徵一手抱着小卿儿,一手不忘摸了摸我明显鼓起的小腹,脸上全部都是漾起的欢喜。 “你怎么就知道一定是儿子?” 我不服气地开口。 “不信到时候看看就知道了,毕竟名字我都起好了。” “叫什么?” “煜朗。” 名字起得还算好听,我满意地对着墨子徵点了点头。 “你好好的,等我回来,我们一家人到钟云山看梨花。” “好。” 墨子徵走后,日子又恢复到了之前的平静当中去。但是比起之前那样担惊受怕的日子显然要好上太多,有希冀和盼望日子也过得越发得快。 但是到了两个月后,墨子徵并没有如期归来,而是派人送回来一封书信。 信中说,西部边境还有些动荡,所以还要再待上一段日子,扫清贼寇才能回来。 我不由地有些失望,但是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没有什么办法。牵扯到出云百姓的平安,这份相思之苦我也是受得起的。 但是毕竟心里牵念着,于是我让那送信的士兵留了一下,匆匆进入房中写了一封信。 信上的内容很简单,只有区区两句话: 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安好勿念,待君归。 当年吴越王写下这封信,盼望其妻归来,现今我也用同样的话,等待着墨子徵回来团聚。 春日的气息越来越近,许多树木也开始抽出了绿芽。应该最多再等到梨花开的时候,墨子徵就可以回来了。 我这样想着,满是盼望地等着他归来。可一个月过去了,两个月过去了,都只有书信传来,再也不提墨子徵要归来一事。 眼看着孩子即将落地,我心里的不安也越来越重。 当墨聿轩带人来看我的时候,我开始有了愈发不好的预感。 第一百二十五章 长命无绝衰 没盼来墨子徵,反倒等来了墨聿轩。 直觉告诉我,这并不是件好事。 墨聿轩进门的时候,脸上还带着一丝未敛去的沉重。虽然他后来已经很快变了脸色,试着让自己的表情看上去尽可能轻松一点,但我还是从中瞧出了端倪。 “婶婶近日来身子可还好?想着再过个把月孩子也该落地了,所以我今日专程来探望一番。”? 墨聿轩言语得体,态度恭敬,全然不像有事的态度。但隐隐地,我却觉得他定是有事瞒着我。 “不知什么时候出云军队才能班师回朝呢?眼看着孩子就要出生了,可孩子父亲却迟迟不归,我这心里实在是不安定。”? 我话音刚落,墨聿轩整个人就僵在了那里。片刻后,他才又换上了一副云淡风轻的表情看着我。? “婶婶不必担心,等孩子平安出生后,我定会让您和叔叔相见的。”? 语音中带着一丝颤音,墨聿轩明显是紧张了。 “我今日来还给婶婶带来几位宫中的生养嬷嬷和医官,有他们照看婶娘生子,叫人才能放心些。”?说着,墨聿轩身边跟着的内官就将人给带了上来。 平素不大来往的少年皇帝,现下却如此周到关怀,实在让人不能不多想。 “既然人已经带到了,那么我就不多叨扰了。请婶婶多多保重自己,待到一家团聚之时。” 墨聿轩留下这样一句话后就打算离开,却没想到刚到门前就被我突然举起的剑给拦住了。 墨聿轩脸上随之现出了震惊的神情,整个人定定地看着我。旁边跟着的内侍随从也随之一愣,顾忌着不敢上前,最后只能在一旁干着急。 “我本就不是什么大家闺秀,你也犯不着同我打什么太极。至于扯谎一事,我也是断不能接受的。如果你还看在我是你婶婶的份上,那就还请告诉我一句真话。不然的话,我自然也不会将你当侄子待,万一刀剑无眼,伤了你也确实不大好。” 剑已经抵在了脖子上,向来镇定自若的墨聿轩这才变了变脸色,然后半是嗫嚅着开口:“叔父……他战死沙场了” 轻飘飘的一句话,却有雷霆万钧之势,砸在我的心头,就如同一堆堆积已久的巨石全部霹雳哗啦地散落下来,彻底坍塌成了废墟。 墨子徵,怎么可能,他明明说过要回来的。 前阵子他还来信说等到钟云山梨花开了的时候,一家人就一起去赏花的。 “不是,前阵子他来信说仗明明已经快打完了。你在骗我,都是假话,都是假话……”我喃喃自语地说道,手上的剑也因为脱力彻底地落在了地上。 “是真的。一个月前,天离军队以满城百姓做饵,故意引诱叔父去救人。他们整日整夜都在诛杀城中的百姓,叔父是为了救人才会入了敌军的埋伏,最后被活生生围困在赤鹰岭,粮草断尽的情况下,不甘被擒才会自戕。” 我已经说不出任何的话来,好像身边任何人的言语都听不到了。只有那句墨子徵死了的消息,彻底地入了耳,入了心。 小腹一阵剧痛袭来,可心里的痛却更甚。 “墨子徵,不是……” 刚勉强说出这句话,我就彻底地痛晕了过去。 冷汗涔涔,无尽的痛蔓延到全身,眼前的一切好似都开始变成了幻影,只有几个生养嬷嬷在着急地起着议论。 “这可怎么是好,夫人受惊过度,气血逆行。孩子迟迟生不下来,这该怎么办?” “我们还是请示陛下吧。” 当床边的一个嬷嬷刚要离开的时候,我突然伸手用微弱的力气拉住了她。 “别去,一定要保住孩子,请您帮我。” 说话间,眼泪已经淌到了发际,眼里酸涩,心里同样酸涩。 我要这个孩子,我和墨子徵的孩子。他曾经说过,希望将来我们能儿女双全。 “夫人,您一定要用劲儿,不然你和孩子都会有危险的。” 生养嬷嬷在一旁郑重地提醒道。 “好。” 我反复念着墨子徵的名字,一遍又一遍,像是同神明祷告的咒语一样。过了好一会儿,一阵婴儿的啼哭声响起,孩子生出来了。 “恭喜夫人,是位小公子。” 嬷嬷将孩子抱到了我的身侧,我扫了一眼孩子的样貌,虽然还小,但是眉眼间却很像墨子徵。 墨子徵,你看到了吗?我们有儿子了,你不是说会回来看着孩子出生的吗?可是为什么,你还不回来。我真的很想你。 墨子徵,你知道吗?在这个世上,我最喜欢你,特别特别喜欢你。从见你第一面起便喜欢了,后来在烟雪阁遇见你,我就想着,要是能一直陪在你身边,那么该是多好的事。所以,看到你身边的侍女同你亲近我才会生气,那天才会生硬莽撞地就说出了自己的喜欢。但是哪怕再来一次,我还是会那样干,因为我怕你被别人给抢走了。 再后来,我们之间起了误会,我赌气地和你以后桥归桥,路归路的时候,自己心里难受得就像是要死掉了一样。命运给了我们重归于好的缘分,却吝啬地没给我们可以相守此生的运气。 世事无常,终究也在我们身上应验了。 转眼便是阳春三月,听窦婆婆说,钟云山上的梨花开始陆续开了。 出了月子后,我总是会时不时地梦到墨子徵。 梦到我抱着孩子站在在梨花树下,他就在那儿静静地看着,脸上还带着我最爱的那种云淡风轻的笑。突然他走近了,对着我说,自己想回家了。 可每次醒来,却只有荒芜的夜。 没过多久,我重新回到了杨岭。 墨子徵在这儿,我没办法心安理得地待在溧阳城。我想自己应该带他回家,生要见人,死要见尸,无论怎样,我都该把他带回去。 出云和天离的这场战争已经接近了尾声。 墨子徵走后,出云军队便彻底乱了阵脚。短短不到两个月的工夫,原先的战争形势已然大变。不久前占了绝对优势的出云如今称得上是兵败如山倒,缺乏良将的指挥,再加上副帅的用兵不当,更是白白葬送了不少兵将的性命。 到了杨岭后,我第一时间赶往了赤鹰岭。 那里的战场早就被打扫过,已经不留什么有用的东西了,只是靠近峡谷的崖壁上还残存了一些剑戟砍过的痕迹。 墨聿轩给我看过关于墨子徵的军情奏报,当初他们一行人就是被活生生地围困在这片峡谷当中,陷入了缺水缺粮而不得出的绝境中。 沿着崖壁一路往里走,有个洞口四方的崖穴,里面很黑,没有半点光亮可言。跟着我的人说这里是个早就废弃的山洞,没什么可看的,劝我再去别的地方看看,说不定会有墨子徵留下的只言片语。可我却挪不动脚步,隐隐地,我觉得这里面有种莫名其妙的力量在吸引着我走进去。 借着火把的光,我一步步地往里走,里面冷酷潮湿,水滴落在石壁的声音不绝于耳。突然,走了一阵后,在一块还沾着血的石壁上,我看到了一幅用剑镌出的石刻。 上面是一首汉府诗: 上邪,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 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阵阵,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决绝。 最后落笔是子徵。 我双手轻轻抚摸着面前的石壁,眼前却不断浮现出墨子徵写这幅字时的样子。 他所有的样子好似在顷刻间全部重新闪现了,他笑的样子,逗我时的样子,认真读书的样子,一切的一切,早就不知不觉地镌在了我的心间。 正在我还满是怀念的时候,一个在峡谷入口处望风的士兵突然从外面闯了进来。 不知道他和那个带队的将领说了什么,那将领顿时便脸色大变。 “夫人,天离人再次攻来了,不过我们作为周将军的亲信,定会护送您突出重围,保您平安无事的。”说着,所有跟在后面的兵将全部齐齐地跪了下来,一起同我保证着。 我站起身,心情复杂地看着他们这些人。 其中有很多将士,他们的年纪看上去甚至还没有我大。这样年纪轻轻的大好少年,如今却要为了护佑我搭上性命。真是不值当,我不由地在心里感叹。 “你们该想着怎么好好活下去,而不是为我这样一个无关紧要的女子。我既然来了这儿,就自有我的去路,你们该好好地活着,这远比为我牺牲来得值得得多。” 虽然这样说了,但是那些将士却没有半点要起身的打算。仿佛我不答应,他们也定不会起来一样。 还没等我来得及再次规劝,楚暮离的人马就闯了进来。小小一个峡谷,顿时就被这些人马给填满了一般,与这样多的人马相比,那挡在我身前的区区几十个人简直就是以卵击石,不堪一击。 过了不到片刻,面前的敌军纷纷避让在两侧,中间被留出了一条道。骑在马上威风凛凛的楚暮离出现在了我的眼前。 “衿儿,又见面了。上次永京城,师父师兄骨灰被盗一事,我就猜到你定然还没死,现在看来我的猜测全是对的。” 如今的楚暮离一身的神气,如今大局已定,他自然没什么不得意的。 墨子徵一死,出云再也没有人能在战术策略上同他对抗,一场场战争的胜利已经让出云人民彻底失去了信心,心生厌倦,也不再有想战的心思了。 第一百二十六章 空欢喜 到了这一刻,我才发现自己好像也真的累了。 以前拼命挣扎着想这般想那般,可到头来却发现终其一生,我最想要的还是一点点地全部离我远去了。 师父,师兄,墨子徵,我眼看着他们一个个地离开我,但我却无能为力。比起楚暮离的心狠,我更憎恨的是自己的无能。 人生寥寥,也不过如此罢了。 “楚暮离,你放他们走,我跟你回去就是了。没必要再牵连无辜的人了,这本就是我自己造的孽,和旁人一点干系都没有。” 话音刚落下,原本还决意死战的将士们纷纷回头惊望着我。他们没有想到我会做这样的决定,而且从他们的表情中也可以看出,他们并不支持我这样的决定。 “衿儿,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还是这样的菩萨心肠。但是你之前诓骗我太多次了,要是这次我如了你的愿,你又转过头来捅我一刀。我岂不是亏了?” 楚暮离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宛若神明俯视众生一般,可他终究不是神,而是一个喋血的刽子手,断无半点仁慈之心的罗刹。 “楚暮离,你从前可不是这样,怎么如今越来越胆小了。” 讽刺的话既然已经说了出来,就不怕楚暮离听不明白。 “衿儿,我知道你是在激我,但我今日也不在乎这区区几十个卒子的性命。既然你要留,那么我放他们一马又何妨。” 说着,楚暮离便一挥手命周围的人纷纷让出了一条路来,打算放这些护佑着我的将士过去。 “走吧,你们不该在这里白白送死的。” 我对着面前的这些人说道,可语气却是无比的疲倦。 “夫人,要走一起走,我们绝不能放任您留在敌军军中啊。” 领头的那个将士头头语重心长地规劝着我。 “不用管我了,我说过我自有我的去处,你们自不必为我担心。” 我再次规劝道,可面前的将士却依旧一动不动,不肯离开。 他们果然是极忠勇的,愿意舍生取义,可眼下这情况,我不能看着他们白白的死。 “如果你们再不离开,我就自戕于此,我定说到做到。” 说着,我便夺过最前面一人的剑,搁在了自己的脖颈之上。 那些人先是一惊,纷纷聚目望着我。 紧接着,我就听到领头的那位叹了口气,之后便催促着众人赶紧离开。 临行前,这些人还不忘朝我行了礼。 我眼看着他们的身影逐渐消失在峡谷之外,心中多少算搁下了一桩心事,手中的剑也放了下来。 不知什么时候,楚暮离已经悄然无声地走到了我的身边。 “衿儿,看来你还真是转性了,换做之前的你早就拿剑刺我了。” 楚暮离脸上甚至还带了那么一丝不可捉摸的得意。 听到这话,我突然就笑了。 清朗的笑声回响在悠悠空荡的峡谷中,竟然还有那么一丝刺耳。 楚暮离,你杀了我这么多亲人,区区一剑便结果了你,岂不是太便宜你。这么多年来,你积攒的罪恶应该够你将来日日活在地狱中才是,人间的这些小打小闹给你造成的不痛不痒,怎么能偿还得了你欠所有人的债? 我没说话,只是用满是嘲讽的眼神看着他,其中还带了那么一点悲哀的同情和可笑的意味。 楚暮离瞧见我这副模样,登时就怒了。没过几步便走过来,使劲捏着我的下巴,恨恨地对着我说道:“你不许用这种眼神看我,我不允许你这么看我”。 下颚传来不可消解的疼痛,但我脸上的笑意却依旧没有消失,仍旧定定地看着他。 “慕子衿,你疯了。” 楚暮离最后只甩下了这样一句话后,便起身离开了。 我被一行人看守着带回了天离军的大营。 楚暮离不知从哪儿找来了两个小丫头来,说是让她们服侍我。可当我把剑抵在她们心口处时,那两人立刻就不敢动了。没一会儿的工夫,我就将她们从帐子中赶了出去。 后来我隐隐听到楚暮离在外面吩咐说让她们先下去,紧接着帘子掀起,人就走了进来。 “我知道你恨我,可是你现在还不是乖乖要做我的阶下囚?” 楚暮离走近我,顺手抢走我搁在一旁的刀,然后凑近我耳边宛如情人密语一般地说道。 “恨你那是自然,但是不是要真的做阶下囚,还是由我自己说了算的。你知道的,有些事情我不愿意,那自是有法子来反抗的。” 我说话的语气稀松平常,没有任何波澜。最淡的语气,却说着威胁性的话,听来竟还有那么一点不适应。 “慕子衿,你要知道,论狠心,你是无论如何也比不过我的。” 我没答话,只是冷冷地看着面前的人。 楚暮离停顿了一下后,才又继续说。 “墨子徵的遗体你还没有见到吧,只怕出云那小皇帝那儿也是没有音讯的,难道你就不想见见吗?” 楚暮离一番话引得我顿时心头一顿,连带着眼里都有了一丝希冀。 “墨子徵在哪儿?他没死是不是?” 我猛地一把抓住楚暮离的衣领,手上用了很大的劲儿,连指甲深陷进肉里都浑然不觉。 “你终于有反应了,这样很好。” 楚暮离眼中由试探变成了满意,然后脱开我的手起身,潇洒地甩了甩衣袖便朝着帐子外走去, 临走前还不忘留了一句:“这一切都取决于你怎么做。” 楚暮离离开后,我整个人彻底怔在了那儿。 墨子徵没死,这不是没有可能,毕竟没有他的遗体被送回。可是如果真是这样,报信回来的人又为何说是墨子徵已经自戕身亡。还是墨子徵有幸被人给救了回来? 看楚暮离那样,不大像在骗我的样子。说这话的时候,他语气很笃定很得意。 我心中不由地重新升起了一丝盼望。 虽然已经入了春,但夜色笼罩下的边境依旧是寒意未消,营帐此刻也只剩下了冷。毕竟是沙场,很多条件自然不能与平时相比。想着此前墨子徵就是在这样的恶劣条件下待着,后来又被逼入峡谷崖洞,我的心里只觉得纠扯般地疼。 晚饭依旧是那两个小丫头送进来的,荤素都有,看起来远比那些一般的士兵用度好上许多。 但我却没有动过,只是在等着楚暮离什么时候过来。 夜色渐深,营帐外不时传来士兵巡逻的走动声和篝火燃烧的噼啪声。 就在我以为楚暮离今晚不会来了时,他却突然出现了。 他走过去看了看我未动过的饭菜,然后便朝我走了过来。 “你这是想绝食?花招用得太旧,着实都没有什么新意了。” 楚暮离眼里淡淡的,隐隐中却有一丝怒气在蕴藏。 “我要见墨子徵。” 我的声音冷静,可语气却不由地还是带上了激动。 楚暮离没有应声,只是突然笑着看我。 那是一种赤裸裸的嘲笑,就像是看待无路可逃、避无可避的猎物一样。他早就算准了我会这样说,如今这样早在他的意料之中。 “衿儿,你不会到现在还想着墨子徵没死吧。” “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我心里的恐惧感不由地再次蔓延开来。 “就是你想的那样。我亲自帮他收的尸,还好去的及时,不然只怕早就成了峡谷里野狼的果腹之食了。” 楚暮离这句话说完,我整个人便脱力地摔坐在了地上。 原本我真的以为还有希望的,却原来都是我的假想罢了。 不管我再怎么不愿意相信这个事实,可结果却已经注定了,墨子徵是真的离我而去了。 他走了,彻底从我的眼前消失,从我整个生活中消失。 在这世上,最爱我的人,他死在了天寒地冻的西境峡谷,死在了给我许诺未来的半路。 “我想见他。不管他是生是死,在我心里,墨子徵就是墨子徵。” 如此苍凉的语调,说着这样的话,出口的时候连我自己都很意外。 我觉得我的心境好似一瞬间便苍老了,再也不复之前的朝气蓬勃。甚至有那么一瞬间,我觉得自己早该是白发苍苍,如果那样的话,我和墨子徵就是白首到老。这样想的话,关于他的离开我总能少一些遗憾。 可今年的我,偏偏才不过十八岁。 “如果我带你去见他,那么你又该拿什么来做交换?” 楚暮离的话还清楚地回响在耳畔,可我却没有任何挣扎的心思了。 “随便吧,怎样都好。” 我甚至都没有抬眼,只是默默地攥紧了手心。 “慕子衿,你给我振作一点。你不是恨我吗?你起来呀,打我骂我,或者拿剑刺我也行,别这样一副要死不活的模样,你这样子真的很令人生厌。” 这话说的这样好笑,很快帐子中便只传来我呵呵不止的笑声。 我没有看面前的楚暮离,只是不停地自顾自笑着。 生厌?简直就是笑话。 我现在还活着,也不是为了讨你欢喜的,你生不生厌又和我有什么关系? 墨子徵不在了,其他人是不胜欢喜还是落魄难过,又同我有什么相关。 “你如果还想见他,最好给我配合一些。该吃饭吃饭,等这场仗打完了,我自然会带你去见他。” 楚暮离怒气上头,发作起来直接将桌前放着的杯盏全部给打翻了,在恨恨地瞪了我一眼后便拂袖而去了,只留下两个年纪轻轻的小丫头跪在地上请罪颤抖。 第一百二十七章 临时托孤 出云投降那日,刚好是三月中旬。 双方经过了如此漫长的交战,终究还是决出了胜负。 人人只道是沙场交战,出云国失尽了优势,却未成想被暗中搅局的出云朝堂也早已是一片混乱。 天离军的卷土重来,本就使得出云朝堂之上纷纷议论。墨子徵离世后,军中人心大乱,朝中诸大臣也跟着慌张了起来。 出云虽然是先辈在马背上挣下的功业,建朝以来也一直尚武,可近些年来有能耐的武将人选是老的老,少的少,朝中难当大任者几近没有。因为朝中无人可挡,所以一干文臣便议论纷纷,提出要止战求和。 墨聿轩虽然年纪轻轻,可也还算看得清形势,认定楚暮离如此大肆进攻,且连城屠戮,野心定是不可估量。因此,不管群臣如何进谏,墨聿轩都只坚持抗敌,断无动摇之心。 冲突爆发之下,一些人居然暗中策划,将主意打到了被幽禁的大皇子身上,希望他能此刻出头来把控大局。甚至因此还纷纷在百姓间宣扬,墨聿轩非皇室嫡出血脉,没资格亦没能力担当重任。 也正是因为这些涌起的逆流,危局时刻,君臣离心,正好给楚暮离派去大做文章的人以可乘之机。那些人到达溧阳城中,借着这机会纷纷在城中制造民乱,造成百姓伤亡和一应混乱的局面。如此内外忧患之下,战争才提前步入了尾声。 到了如今,出云全境已经落到了楚暮离的手里,墨聿轩被迫退位,还因此被下令流放至西境担任一名再普通不过的小吏,不日便要启程赴任。 前阵子一直跟随楚暮离的天离旧臣们还在进言说,让楚暮离尽快建立新朝。多番商议之后,楚暮离选定了溧阳作为新朝都城。照他的话来说,就是北地出云根基深厚,若不在这儿时时驻守看管着,势必会出乱子。其他人也觉得这话有理,于是便纷纷着手去准备了。 但我知道这只是其中的一个原因,毕竟锦衣夜行终是无用。 当日楚暮离在出云的时候,可是没少忍辱负重受些冷落,如今好不容易做出了这样一番事业,自然想让当日那些人好好看看。 楚暮离说是登基大典后,便带着我去看墨子徵。我没有多说些什么,只是浑浑噩噩地度日,生活一下子失了指望,对什么都只是提不起兴致来。心中只想着,最不济也就是这样了,我不是屈从了命运,只是无力和命运抗衡,也不想和命运抗衡了。 以前总觉得自己年少意气,心比天高,什么都不足惧,整日最烦恼的事也不过就是背不下书来会被夫子惩罚或是练不好剑被师父念上几句。 可越到后来才越是发现,人的日子真是难过。 那么多的利欲熏心,那么多的怨恨不解,生生将原本平静的日子给毁了个精光。想想这才真是不值。 战事结束后,我在溧阳城再次看到了楚媚芜。 这么多天来,楚暮离一直派人看着我,也不让我擅自和外面人接触。多亏楚媚芜从旁人那儿得了消息,这才找到机会和我私下见了一面。 “我听说你是自己甘愿被擒回来的,自投罗网,你是疯了吗?” 楚媚芜一上来就对着我劈头盖脸一顿教训,可我却只是不说话。 “你明天准备一下,我偷偷救你出去。” 楚媚芜脸上虽然依旧气急的模样,可语气却不由地早已软了下来。 “不用了,现在出去和不出去都不重要了。” 我淡然地说着,心里也不起一丝波澜。 “慕子衿,你振作一点,墨子徵要是在天上看到你现在这样,他不会心痛吗?” 楚媚芜的话音落下,我的心有了微微的触动。但在片刻后,我还是对着她摇了摇头。 “别救我了,我现在只想再看看他,只要再看他一眼,我就心满意足了。” 楚媚芜没再多说什么,只是恨铁不成钢地看了我一眼后便离开了。 也许在她眼里,我是个太没志气的人,可到了现在,要那么多的志气对我来说也已经没什么用了。 我本以为就这样了,可楚媚芜显然没有死心。 当天晚上,她就趁着看守换班的功夫,重新闯了进来。 一身夜行衣打扮的楚媚芜出现在我面前时,我还是不由地有些惊讶。但没等我惊讶一会儿,楚媚芜就直接开门见山地说道:“你不是想见墨子徵吗?想见他就跟我走。” 没等我回答,她就直接拉起我的手,然后试图往外面闯。 回到溧阳城后,圈禁我的地方就变成了一个清幽雅致的小院。 想是楚暮离也认定我不会再逃跑了,所以只简单派了一些人在外面看着,轮流换班也松紧了许多。这样一来,楚媚芜想要带着我突围出去简直可以说是不费吹灰之力。 在我俩的联手之下,没过几个回合,那些看守便纷纷倒地不起了。 “墨子徵,他现在在哪儿呢?” 逃出来后,我看着楚媚芜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道。 楚媚芜没有应声,只是低着头自顾自沉默着。 “所以,你刚刚是骗我的,对吗?” 我的话出口,声音却是自己都没有想到的悲戚。 楚媚芜有些愧疚地看着我,正要开口解释些什么,我却阻止了她。 “不用说了,你想救我,这是你的情深义重,没有什么错处。可这次让我自己做主,可以吗?” 说着,我就要沿着原路返回。 “你明明知道,我不可能眼睁睁看着你落到楚暮离的手里。” 楚媚芜在我身后喊道,声音甚至已经明显染上了哭腔。 我回头望去,就看到楚媚芜的眼里已经噙满了泪。 “我说过,池渊把你当妹妹看,那么我自然也会把你当妹妹看,你见过哪个姐姐会看着自己的妹妹跳火坑却不管的。” 楚媚芜走近我,拉着我的手,不甘心地说道。 好一会儿,我都没有说话,我们两个就这样静静地望着对方。 “让我去吧。看完墨子徵,再做完一直都想做的事后,我才能真的平静。” 我这句话刚说完,楚媚芜便用一种不可思议的目光看着我。 “你是想?” 她没有说完,但是我知道她已经明白了我的意思。 没错,我想除掉楚暮离。 这是这些年来我一直期望能够实现的事情,可是却一直因为前怕狼、后怕虎,顾忌多虑,屡次三番没有成功。也许这就是上天对我犹豫不定的惩罚,也许我早些彻底下手,就不会有那样多的人死于非命,那样的话,或许墨子徵也不会死。可是现在悔恨太多,也没什么益处。 逝者如斯,生者当为后人尽绵薄之力。 毕竟,墨氏一族的命运尚且握在楚暮离手里,还有小卿儿和煜朗的将来,我不能不为他们做打算。 “这不是件容易的事。我之前次次暗杀都没能成功,还差点被人给识破。要是没有一个稳妥的计划,那么只怕依旧很难成功。” 楚媚芜对着我说道,言语中全是对我行动的担心。 “自然是要有计划的,但是我需要你在这之前帮我个忙。” 我满怀期待地看着楚媚芜,目光中写满了请求。 “你说就是了,不管什么难事,我自当赴汤蹈火以待之,定会帮你把事情办成。” “在溧阳城外一个叫做倚梅园的地方,我和墨子徵的孩子就安置在那儿。还请你一定亲自带人护送他们到一个安全的地方,连同那里的窦婆婆他们,也请一同安置好。他们从小照顾墨子徵长大的,本该安享晚年才是,老的老,小的小,我不想把他们也扯到这些麻烦当中来。” 说着,我便跪在了楚媚芜面前。 “你尽可以放心,就是拼上我这条命,也会帮你安排妥当的。” 楚媚芜语气笃定,目光深沉地看着我。 “谢谢。” 楚媚芜摆了摆手,示意我不必多谢。 “那安置好他们后,你怎么办?” 楚媚芜紧接着问道。 “既然要一击即中,那么自然是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我回去一切才有机会。” 楚媚芜看了我一眼,像是想要再规劝些什么,可是嗫嚅了半天也没合适的话出来。她和我相识不久,但也算能摸得准我的脾性。清楚我性子觉,一般的话很难劝解到我,所以此刻在言语上才如此为难。 “你放心,不管怎么样,楚暮离不会随便动我的。” 我云淡风轻地说出这句话,心里却很确信。 这么多年来,楚暮离始终纠缠不休,却始终是围着我身边的人动手。这不是我在他心中真就那么重要,而是人的劣根性使然。 得不到的东西,错过的东西,被打碎的东西,总之一切不可能再维持最初美好的东西,经过记忆的沉淀,总是完美无瑕,值得被人留恋的。 所以,楚暮离可以轻易地放弃沈杳杳,对她的死也可以很快就若无其事。但是我对他来讲,就像是他所有单纯过往的见证者。他拼命想把攥在手里,不过是借着我怀缅过去的自己一般。 人总是这样矛盾的,一边失去着自个儿,一边又追忆着自个儿,活在回忆里迟迟不肯往前走,这不能说不是一种真实的悲哀。 第一百二十八章 宫中禁地 我回去的时候,院子外正纠集了一帮人,楚暮离就那样站在最前方发号施令。 明火执仗,在晕黄色光的照耀下,楚暮离的五官显得格外生硬。 他没有发现我,只是厉声吩咐着,可目光却冷峻到想要把眼前看守不力的那些人给撕了一样。 直到他身旁的一个拿剑的女侍从在一旁同他说了句什么后,他这才看到了我。 楚暮离跑过来,双手紧紧抓着我的胳膊,然后猛然一把将我拉到了怀中。 周围无数道目光跟着看过来,但他却半点顾忌都没有,反而越抱越紧。 “我想见墨子徵。” 我没有推开他,但是也没有回应他,只是冷淡地在他耳边说着心中所想。 楚暮离的身子僵了一下,然后才缓缓地松开了我。 他目光失望地看着我,可我却只是冷淡地盯着他,就像盯着一潭死水一样,激不起任何心底的水花。 “是不是让你看过他,你就可以乖乖待在我身边?” 我看着他写满期待的眼神,过了好半晌后,才慢慢地点了点头。 “好,明天我就让你见他。” 楚暮离说完这句话后,便及时喝退了众人,只有一个长相英气的随从被留了下来。 我顺着楚暮离的视线看过去,这才发现那人就是方才很有眼力见儿看到我回来的女侍从。 “今晚你先好好歇息,这是我专门选来照顾你的人,以后有什么事,你都可以吩咐她去做。要是真的闷着无聊,也可以让她带上些人陪你出去走走。” 楚暮离这话说的异常大方,但是实际心里的算盘我多少还是摸得清。 眼前这个姑娘看上去虽然比我大不了几岁,但一看也是个被训练过的高手,与其说让她照顾我,倒不如说是让她看管我。 说着可以让我出去走走,带着一大帮人出去,人家只怕会以为我是来讨债抄家的。 “没事,我也懒得走动。” 我语气平平地回道,楚暮离没再说什么,然后便匆匆离开了。 “你叫什么?” 我看着面前这个隐藏的女高手,波澜不惊地开口。 “回姑娘,我叫宁安。” 说完这句话后,她便低下了头,不再多言语。 虽然是派来看管我的人,但这人看上去还算是识时务,不多话,这一点起码还算是个优点。但她毕竟是楚暮离的人,我对她也确实生不出什么好感来。 到了第二日,楚暮离一大早便过来了。 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他的脸上分明还带着厚重的疲惫感。昨晚无意听到楚媚芜说,他如今正在为登基一事忙得焦头烂额,看来这话倒是也不假。看来就是他自己顾不得看看我,这才找了个亲信来监视我。 楚暮离手底下的人虽多,但信不过的也有不少。所以这个宁安能够被他亲自选派来,那么必然是深得他信任的。如今还和我们同乘一车,显然他对宁安的信任也绝非一般人能比得了的。 忠徒少见,但我就偏想看看这忠徒究竟能忠到何种程度。 “你派给我的人,这算不算就是给我了?” 马车上,我对着楚暮离出声道。 “自然。” 楚暮离假寐着,没有看我,直接回道。 “你知道我说的是谁?” 我的语气里充满了质疑。 “嗯。” 简简单单的一个字,听不出任何其他的情绪。 “那意思就是随便我处置了?” 我紧接着说道。 “今日倒是话多了一些,看来你是真的想通了。” 楚暮离突然睁开眼,饶有兴致地看着我。 “那是自然,人总该要活下去的。就像当初你全家被杀了,你不是还能凭着复仇的怨念活下来吗?” 果然我这句话刚说出来,楚暮离原本还带了一丝喜悦的脸色顿时沉了下去。 旁边的宁安也很有眼力见儿的拉了拉我的袖子。 “哦,我忘了,即将登位的新帝不喜欢我说过去。毕竟过去的你,曾经那么混账。” 我语气平常,听不出任何嘲讽的意味,可言语里的刻意却暴露无遗。 楚暮离没有反驳,只是眼神冷冷地看着我。 “你要想杀我也随便你,总不过就是到头这一身,赤条条来去无牵挂罢了。” 楚暮离捏着我的下颚,然后眼神紧盯着我,对着我警告般地说道:“那我今日就下令把墨氏一族全给诛了,真正成全你的毫无牵挂之心。” “你要真那样做了,我还求之不得呢。墨氏一族又没对墨子徵好过,从小到大,他在皇室宗亲那里受过的挖苦刁难、冷眼委屈正好你来报了,反正你向来睚眦必报,绝对可以给他出个气。到时候,你诛杀降臣的消息再一传开,声名狼藉,你们狗咬狗,我才坐享其成呢。” 我毫无惧色地看着面前的楚暮离,神色一如往常。 “你休想。你话说的这样直白,明摆着就是成心在气我。不过你都这样说了,我便偏要留下他们。你如今说的这样云淡风轻,那我就偏要留着墨氏一族,让你日日看着他们受尽折磨,这样才称你的心意。” 楚暮离明显是有些被激怒了,才会当着我的面故意说出这样的气话。 其实现在逞口舌之快本是占不到什么便宜的,但是楚暮离如今的性子我也算摸了个七七八八。激将法虽然老套,但是刚好能踩到他的心思上的话,那么说不定能有意外的效果。 如今出云一降,墨氏一族就如同砧板上的鱼肉,只有任楚暮离宰割的份。 楚暮离的心思现在我还摸不准,虽然他已经将墨聿轩流放到了偏僻之地,但是接下来要怎样对待墨氏一族,谁也说不准。 楚暮离仇视墨子徵,这是自然的。所以和墨子徵脱不开关系的墨氏一族,也多半不会有什么好结果。我想替墨子徵尽力保住墨氏一族,那么自然要费些心计。 我又不是十一二岁的小姑娘,以为借着楚暮离对我的这丝眷恋就可以换取什么政治上的交换。 权力政治这回事,男人向来比女人看得清楚,又怎么会是我哭哭啼啼哀求一番就能解决得了的。 墨子徵的遗体被存放在出云宫中,这是我没有想过的。 当马车驶入宫城的时候,我觉得周遭的一切好似都陌生了。 其实说来,我和这里也真是无甚关系,只不过为着墨子徵的缘故,才算和这里有了些许牵扯。如今墨子徵不在了,再华丽的青砖红瓦,绚烂风景看遍,终是无趣。 出云宫中的禁地里,存放着一块难得的寒冰。 这事我之前听墨子徵讲过,但是却从未见识过。可楚暮离也知道这儿,还刻意将墨子徵的遗体存放在这儿,这确实很令我意外。 我疑惑地看着他,他却显然清楚我想知道什么一样。 “之前被囚禁在地牢,有次逃出来就藏在这儿,可惜还是被墨子徵的人给捉回去了。” 我记得那事,最后他能从宫中地牢被救出来还是因为他的人暗中挟持了我。 我顺着洞口而入,越往里走却越来越冷,走了约百步后,我看到了置身于寒冰上的水晶棺。 看到这一幕的那一瞬间,我脚步不自觉地开始发软。 第一百二十九章 墨氏安危 我一步步地朝着水晶棺走去,可脚底却像灌了铅一般地沉重。 推开棺盖后,墨子徵一如当初的脸再次出现在我的面前。只是他双眼紧闭,再也不会醒过来了,不会对着我笑,也不会再和我说一句话。 我看着他,心中的悲痛一点点蔓延开来,身上只觉得彻底的冷,总觉得自己连身带心一同坠入了凄冷的冰窖。明明有千万句话想说给他听,可到了嘴边,却发现自己已经颤抖到什么都讲不出来了。 我轻俯下身子,然后在他唇边留下了一个吻,眼泪毫无顾忌地在脸上漫流,可却再也没有人会一边笑话我,一边给我拭泪了。 到了要出去的时候,我已经敛起了所有的情绪,也用衣袖将脸上的泪水给擦了个干净。现在还没到该放声大哭的时候,还有好多事没有做完,要等到一切都了结后,才能真正安心。 “寻个日子,把他安葬了吧。” 从禁地出来后,我对着一旁的楚暮离说。 他显然整个人多少有些意外,像是没有想到我会如此冷静。 “好。” 走到皎月宫的时候,我注意到宫门上的锁已经锈迹斑斑,显然已经很久没人在这里住过了。 我目光停留了一下,然后接着往前走。 但是楚暮离显然没有让我出宫的打算,看来他还有后招在等着我。 当我到了宁和殿的时候,正看到一帮墨氏皇亲被逼着跪倒在地上,不得不俯首称臣。其中跪在最前面的居然是墨子徵的大哥,当年叛乱夺宫的大皇子。 那些人看到我和楚暮离之后,先是一惊,紧接着就有人挣脱了出来,对着我破口大骂。 我没有言语,只是将眼神对准了楚慕离。 “你不是方才说,他们不是些好人,我给你这个机会让你好好折磨折磨他们。” 说着,他便一摆手,将那些人全部绑在了宫墙立着的许多桩子上。 下一刻,我的手里便被塞了一把弓箭。 “之前在良艮的时候,你不是经常嚷嚷着说,自己射箭差劲,既然你回到我身边了,我怎样也该教会你才是。今日正好有这么多的乱臣贼子,倒不如我们来看看你箭术如今学的怎么样了。” 楚暮离此话说出口,那就不是玩笑的。他很认真,不单单是为了试探我,而是真的想借我之手杀了这些墨氏皇亲。用心歹毒,如果我真的杀了这些人,只怕泉下有知的墨子徵也不会轻易原谅我。 “当然了,你不愿意的话,我可以亲自来示范,我的箭术应该比你要好上许多。” 没等我应答,楚暮离拿起另一把弓箭就射了出去,死的是一个已经被吓得颤颤巍巍的内官。 他在威胁我,如果我不动手,他也会亲自动手。 这是个两难的选择,可我只能尽全力赌一把。 “既然是你指点我,那么自然该我先来让你看看。但是我觉得这些靶子不够刺激,不如我们再加一个人好了。” 我冷冷的声音出来,楚暮离却别有意味地看了我一眼。 “既然你之前说给我的人就该我自行处置,那么这位宁安姑娘自然也该我来处置。不如,就她吧,既然长这么漂亮,说不定我会怜惜一番,准头更好些呢。” 话音刚落,楚暮离还没说话,可身后跟着的宁安却是脸色一变。 “你要是不同意的话也没什么的,大不了我就不管了,反正这些人都是要死的,你杀我杀也没什么区别。” 说着,我便做出一副拂袖而去的架势。 “好,我准了。” 楚暮离这话刚出来,还在我身后的宁安就被人出其不备地直接用迷药给放倒了。 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被人无力地绑到了对面的桩子上去。 我挽起弓箭,但每一箭都刻意射偏了,箭箭命中,但都不是射中心脏,对面的一排人纷纷吃痛惊叫,引来了楚暮离的侧目。 “看来你的箭术依旧不大好。” 楚暮离笑着说道,可眼里却隐藏起来的冷意。 “不,我的箭术很好,只是我就想这样玩。” 接着第二轮射过去,依旧和第一次一样,紧接着又是第三轮。 “停下。我信了,你的箭术却是有了长进。” 楚暮离拿过了我手里的弓箭,然后环着我离开了。 临行前不忘下令说,让找医官来给他们瞧瞧,治治伤。不仅如此,楚暮离还说待这些人伤好之后即刻发往出云北地。 我暗自松了口气,可面上却不敢有任何表示。 算是赌赢了,尽管到现在我的手心还全部都是汗。 “其实你有的时候真的挺狠心的。” 楚暮离突然出声道。 “和你比,我不敢当。” 宁安的伤势不算太重,没几日就重新回去守着我了。 对于她此等的忠心,我实在不能说不佩服。本来那日就存着挑拨离间的心思的,毕竟她日日看着我,我真想做点什么实在是不方便。但明明楚暮离都那样对她了,可却依旧不改其志,这人多少令我有点不解。 “恨我吗?” 我对着宁安问道。 “应该恨的,但是到后来就不恨了。” 宁安眼神平静,充满怜惜地看着我。 “同情我?这倒真是没有必要。因为在我看来,你才更值得可怜。” 这话却是心里话。 我从来不以为以德报怨就是应当,我向来信奉的是有恩报恩,有仇报仇。 宁安不解,疑惑地看着我。 “楚暮离那样待你,本就是不义,你还这样跟着他,这就是愚忠。” 宁安怔了怔,却依旧没有答话。过了片刻,她才慢慢地开口。 “自从我跟着少主时,就知道有你这个人。这么多年过去了,他心里依旧只有你。如此深情之人,我愿意相信他。更何况,家族使命我也本该效忠于楚氏的。” 我没说话,有些人就是不必去唤醒的,也根本唤不醒。 我在肖想什么,以为凭着我的只言片语,就可以轻易将楚暮离的心腹给收买,看来被幽禁了几日,自己也不大聪明了。 我没说话,将视线收回来后便不再望她了。 楚媚芜回来,已经快到了三月底。虽然被人看着,但她还是找人暗中给我传了信。 我俩之前就约定过,如若事情已经办妥当,便在院落附近放只彩色纸鸢,到时候看到纸鸢便能知晓消息。 楚暮离前几日才举办过登基大典,这几日又来这边说是商讨大婚一事,我没什么兴致,只胡乱地应答着。 “衿儿,墨子徵的遗体我打算这月底给安葬了。” “好。” “下葬那日,你要去看看吗?” “你不是已经将大婚定在同一天了吗?又何故来问我。” 我不由地呛声道,心中却在暗自盘算。 楚暮离的算盘打得真是好,明摆着不想我去看墨子徵下葬,另一边又要故意装好人,真是虚伪。不过既然楚暮离这样大张旗鼓地要娶亲大婚,只要他不怕丢脸,那么对于我来说倒是也是个不错的机会。 半夜时分,我趁宁安不备给她下了药。然后神不知鬼不觉地换上她的衣服,私下去找了楚媚芜。 “你帮我这几日去找到这些暗卫,他们都是受过严格训练的高手。只有暗卫来帮忙,成事之余才不会被楚暮离的人给控制,保证我们所有人都能全身而退。” 说着,我将墨子徵之前留给我的暗卫令牌交给了楚媚芜。 这还是墨子徵之前在我养胎时专门交给我的,说是这些人自他退位后便一直待在云华山,要是真有什么事可以找他们护佑。没想到,在这时候令牌会真的派上用场。 楚媚芜清楚我的意思,只叮嘱我小心,我看着她轻轻笑了笑。 尾声 君应有语 日子一晃,转而便到了三月末。 丞相义女即将下嫁当朝皇上楚暮离为新后的消息在整个出云国早已人尽皆知。坊间据传,为庆贺大婚之喜,新帝特下令三年大赦天下,废除酷刑之行;都城内各商业铺肆一律施以利惠;对农户百姓一律赋税减半,徭役轻省。一时间,新帝的仁政在整个国内为百姓所称道。 新帝大婚之日,都城暮京处处张灯结彩,代表着喜庆吉祥的大红装饰着城中各街各角。可凤驾喜撵却自城外湖畔小居抬出,移至与宫门相北的钟云山上举行大礼,这一举动也确实令诸多百姓心中不解。毕竟历朝历代,皇帝大婚还从未有过如此荒唐之事。而此时身披凤冠霞帔,坐于喜撵之上的正是慕子衿,也是出云前任皇帝最宠爱的惜妃。 慕子衿的身份本是不辩自明的事情,任凭再怎么掩饰,那张脸也是变不了的。更别说,出云景帝墨子徵为她抛下皇位,假死遁世这桩宫廷秘闻在民间的逐渐传开。但是身为皇帝的楚暮离却偏要给她一个寻常的身份做掩饰,还命丞相认她做了干女儿,为的就是堵住天下的悠悠之口。 经过城中永安街的时候,嘈杂的热闹声中覆盖着百姓们彼此之间的私语声。尽管周围人多口杂,可站在喜撵边陪侍的我还是清楚地听到了这些议论。 “就这样的女人,还能母仪天下,不过是个人尽可夫的贱人。” “可怜景帝当日待她那样好,还心甘情愿为她抛下大好江山。可如今,唉!” “一朝天子一朝臣,可人家倒好,哪个朝代改了都能荣华富贵。” …… 虽然我对这个女人一直没什么好感,其行事风格也令我多有不满,可她毕竟是少主心尖上的人,倒还容不得这些刁民胡乱谩骂。我出声喊停了仪驾,想着替这个女人出口气,好好惩戒一番。谁知,我还没来得及出头,就被喜撵里的女人叫停了。 “不妨事,尽快赶路。” 我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她的面色依旧是那样冷冰冰的平静,可握在一起的双手分明紧了几分。 行至钟云山山脚处,还未登上殿台,就看见少主一路快步小跑下来相迎的身影。如今这个睥睨天下的男人眼里只有那个身着一袭嫁衣的女子,可越走近,他的脚步却显得愈发虚浮。 当走到她面前的时候,少主早已湿了眼眶。他就这样望着她,像是在凝望自己无数个日夜凝望过的那轮明月。而对面的女人此刻却只是直直地望着他,那种眼神里有悲哀,可怜,却独独没有当初她看向敬帝那样深沉的爱意。 我第一次跟随少主来出云觐见敬帝的那晚,我就知道,这个女人再也不会真正回到少主身边了。女人的感知都是十分敏锐的,尽管当时的我还不确定眼前的惜妃究竟是不是良艮山上的慕子衿。可从她在推杯换盏间时刻望向敬帝的眼神,我就已经清楚地知道,无论她曾是不是慕子衿,都不再重要了。 “知道为什么,我要把行礼地定在这里吗?还记得吗?你和我说过,你最喜欢桃花。你看,这周围的桃花,是我特意派人移植在这座山上的。以后的每年春天,我们都可以一起来这儿赏桃花。”自从五年前的良艮灭门后,我很少从少主脸上看到这样的喜悦,甚至眼神中都充满期待。 我见到的少主白天冷静自持,夜晚却总是借酒浇愁。在天离的时候,他每年三月都会重上良艮去赏桃花,在那儿一住就是小半月,总是等到桃花落尽才会下山。时至今日,我才明白,所有的一切都是因为眼前的这个女人。 岂料,就在话刚落地的下一刻,一把匕首直直地插进了他的胸膛。位置刚好避开要害,可还是有血慢慢流了出来。 在场禁军宫女一众人等皆是一惊,瞬间就拥了上来,将手上沾满鲜血的慕子衿围得无路可退。 “楚暮离,你从来都不配任何人的爱。师父视你如己出,救你于危难,可你却带人上良艮,活生生逼死了他;池渊师兄待你如亲弟,日日悉心照拂,你却亲手杀他,纵容手下人辱他妻,害他子;天离国皇上言熙将你视作心腹,委你以重任,你却狼子野心,夺权逼宫;我和墨子徵本来好好的相守,可你却大肆掀起战乱,最后还设计害死了他。我的父兄,我的长嫂,我的侄女,我的姐夫,我的丈夫,全因你而死。你说,我怎么能放过你?” 慕子衿眼中早已满含泪水,可眼神却依旧充满滔天的恨意。 “你以为,我会嫁给你吗?不会,永远都不会。” 说着,慕子衿便脱去了外面的嫁衣,里面的丧服素衣就这样露了出来。我看着她亲手扔掉了头上所有的凤冠珠翠,三千青丝就这样如瀑般倾散开来。 围困她的禁军个个手执利刃,就待一声令下,片刻就可以令这个刺杀皇上的人身首异处。可慕子衿脸上却没有丝毫惧色,反倒转身向前走了几步。侍卫们没得到圣命,也不敢贸然行事,反倒被逼退了几步。 “拦住她。”伤口还汩汩流血的楚暮离对手下禁军下令道。 慕子衿把刚才的匕首顶在了脖颈处,鲜红的血和雪白的颈霎时形成了强烈的对比。就在这时,一批潜伏在附近林丛的黑衣人冲了出来,可以看出来,这些人都是训练有素的将士。一时间,没有任何防备的禁军被打得措手不及。纷乱的打斗间,这些黑衣人硬是给被困的慕子衿打开了一条出路。随即,我便看见慕子衿迈开脚步准备朝行云山的方向奔去。 我轻轻一跃,挡在了她面前。 “宁安,你要拦我还是要杀我?” 我知道我不该放过她。 和父母受过楚家恩惠的楚媚芜不同,宁门一族一直效忠天离楚家,几代以来向来如此。可不知道为什么,我不想动手,也许恰恰是我能理解她。我听说过她和少主的故事,可却从来不知道原来一切的真相竟是这样。少主和我说,他此生只钟爱慕子衿一个女子,我见过他为这个女人发疯痛苦的模样,却不知道原来他们当日分开的背后竟纠扯着这么多的人命和鲜血。 “你走吧,我不拦你。”我还是没遵守当初对父亲许下的诺言,终生效忠楚氏。因为我知道当年父亲为家族使命抛弃母亲,他一直都是愧疚的。让一对相爱的人狼狈分离,如此的诛心之举,我不能够。 我跟在她身后,看着她是以怎样急切的步调登上行云山,朝清玉台奔跑而去的。 钟云山上的梨花开得正盛。满山望去,目之所及,只见一寸寸,一簇簇的洁白拥满了整个绿意的枝头。微风吹过,满树的梨花纷纷飘落,一副风流景象。整个清玉台被梨花树环抱着,摆放整齐的篝火垒成的台上,景帝就那样安静地躺在上面。篝火台的外围是一群被围起的小篝火,只是还没来得及点火。 百姓皆知今日是新帝大喜之日,却鲜少人记得今日亦是景帝火葬之时。周围守着的,只有几个前朝的宫女太监。我看着那个一身素衣的女子,拖着长长的裙摆一步步走到敬帝面前,然后轻轻俯下身去亲吻她的夫。万般柔情,眷恋,依赖,爱意在她清澈的眸子里汇聚着。 “子徵,你再也不能把我送走了,因为我再也不走了,就这样陪你。你不是说梨花开的时候,你就陪着我一切看花的吗?你看,梨花都开了,你起来,我们一起去看好不好?好不好……” 她心里明明清楚她的夫再也不能回答她,可她还是固执地问着,像个懵懂又不认输的孩子。她的声音明明和往常一样,可泪珠却不断地从脸上滑落,却又没有任何的哭腔。 楚暮离带人已经赶到了这里,他向篝火堆里的女子伸出手,示意她和他走。 可慕子衿却只是默默地拿起了圈内立在一旁的火把,顺手一扔,火势就这样蔓延了起来。我看着她走到敬帝身旁,和她的夫躺在一起,将匕首从心口直接推了进去。微风吹过,篝火台上落满了梨花的花瓣,将二人的黑发盖成一片雪白。 空中有大雁飞过,哀鸣声经久不止。 又过了三年,初春三月。 明帝崩,朝廷宣布举国大丧。 楚暮离驾崩的那日,我遇到了许久没有见到的楚媚芜。 我问她这些年去了哪儿,她没说话,只是看着我淡淡地笑了笑。 “你知道他是怎么死的吗?” 楚媚芜突然莫名其妙地问了我这样一句。 我没有开口,但是我知道她说的是楚暮离。 “因为慕子衿在刺他的匕首上涂了毒,世上独一无二的幻毒,没有人能解得了。” 楚媚芜说完这番话后,我才突然想起承光殿近侍说,楚暮离自前朝惜妃死后,日日不得安寝,夜夜梦见惜妃敬帝索命。 两年前,楚暮离还亲发皇榜探求名医。可没人知道,他这根本不是什么病,既然不是病,那么也谈不上能治得好。 除了慕子衿,当今世上没有人会解幻毒,更何况,这毒还是她亲手下的。墨子徵走了,慕子衿也走了,这世上,再也没有任何能救他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