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央流年》 第1章 : 脱身 暮色斜阳,落在洒金窗纸上,都透着皇家富贵的迤逦和奢华。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 窗外隐隐能听见淅淅沥沥的雨声,落在宽阔的芭蕉叶子发出清脆的声响,那声音,就像是倩珍公主特别喜欢的那把七弦琴所发出的声响,不,甚至比那把琴的声音还要好听。 风一阵比一阵紧了,我缓缓站起身来,想着倩珍公主差不多也该回来了。我要在她回来之前将熏香点上,还有铺好上好的宣纸,因为她每次从学堂回来,都会开始练字。 尽管倩珍公主的字已经很有几分神采了,但她依然觉得不满足。因为当今的陛下,也就是他的父亲,一直都是个很苛刻的人。将沉水香舀出一小勺洒落在香炉里,氤氲的香味就在鼎炉之中散在空气里,挥之不去。 才铺好宣纸,我就听见外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这是什么东西,甜腻腻的,一点都不好喝,去端一碗百合羹来。”倩珍公主的声音娇滴而脆嫩,是这个年纪的女孩子该有的蓬勃活力,身边随侍的宫女连忙低下头转身去了,有人推开了门,呼啸的风倒卷进来,吹动垂落的帘幕像是被困住的飞鸟,扑打着垂死挣扎的翅膀。 我将头垂得很低,神色恭敬。倩珍公主素来算是个好脾气的人,然而这一段时间,只怕就连当今皇上都未必会有什么好脾气了。主子既然怒气冲冲,那么做奴才的,就越发只有卑躬屈膝小心谨慎了。 她并没有叫我起身,也懒得多看一眼。我只看见一双蜀锦的鞋从面前走过,上面绣着艳丽的花纹,在鞋子的鞋尖,还镶嵌着一颗绯红的宝石。蜀锦质地细腻,据说摸起来就像是婴儿的肌肤一般,这样华贵的锦缎就算在寻常也很难见到,多半用来制作华丽的衣饰,但倩珍公主恨得皇帝欢心,这双鞋子价值连城,可以抵过寻常百姓家二十年的收支。(..info棉、花‘糖’小‘说’) 但是对公主来说,这的确不过是一双鞋子罢了。她脚步匆匆,随之传来的便是纸张哗啦啦翻动的声响。我垂下眼睫,只怕公主今天是不会想要再练字了。果然她将笔重重一摔,气得声音都在发抖:“那个贱婢、那个贱婢!” 不用猜,倩珍公主口中的贱婢,想必就是在说涵山公主了。她们两个在宫中素来不和,这些我们做奴才的知道的再清楚也没有。两位公主的母妃原本就在皇帝面前争奇斗艳,自己的女儿当然也是互看不顺眼。只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竟然让倩珍公主今日这般动怒。 既然她不想再练字,我当然也就不用在伺候了。身边的大宫女让我退下,她在一边劝慰道:“公主仔细手疼,为那样一个人不值得。”我不敢多看,小心翼翼退出去,却不小心撞到一只瓷瓶,幸亏眼疾手快接住了,然而我握着那只瓷瓶,却紧张的浑身发抖。 我记得这只瓷瓶,那是皇帝上次给倩珍公主的。其实不过是个寻常的瓶子,摆放在皇帝的御书房里,倩珍公主为了彰显自己的得宠,就开口问皇上软磨硬泡求来了。皇帝宠爱幼女,自然是没有不答应的。这个瓶子就被摆放在最正中的地方,用来彰显她的得宠和荣耀。 我俯下身子瑟瑟发抖,大宫女连忙从我手中夺走了瓶子,进献到公主面前,开口道:“幸好瓶子没破,这蹄子笨手笨脚的,不如饿她个几天,免得总是不知道天高地厚。[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棉_._.花_._.糖_._.小_._.說_._.網<<<$..info]”大宫女叫做翠儿,口口声声指责我,然而暗地里却是在为我求饶了。 倩珍冷笑了一声,一脚踢在我的右手上。 她的鞋底柔软,然而整个踩下来,一双手是断然没有能够承受的能力,我忍不住痛低呼了一声,公主的笑声在头顶就越发骄纵起来。她的脚尖微微用力,一下又一下地碾压着我的手指。我终于吃不住痛落下泪来,口中啜泣道:“公主饶命,公主饶命……” 豆大的泪珠从眼中滚落,连声音都哽咽起来,然而那泪低落在厚厚的毛毯上,转瞬间便有湮灭了踪迹。倩珍笑了起来,“现在倒知道叫我饶命了,方才你要是打破了这个瓶子,就是有十条命也不够你抵的。” 我不敢争辩,只得跪在地上磕头,“是奴婢该死,可奴婢真的不是故意的,还请公主开恩……” 倩珍公主又狠狠用力碾压了几下,这才不屑得一脚踢在我的肩膀上,我不敢硬抗,顺着她的脚飞来,已经先一步滚落在地上,免得吃那皮肉之苦。这是宫女们之间的心机,主子却是如何都不会知道的。 她出了一口恶气,心情果然愉悦了不少,“哼,笨手笨脚,既然如此,这双手留着也没什么用了。不如砍下来,也好叫其余的宫人们瞧瞧,在我这儿当差不谨慎,究竟是个什么下场。” 我的脸顿时惨白一片,翠儿却连忙迎了上来,开口劝解道:“这蹄子做事的确粗手粗脚,公主若是要罚她倒也没什么。只不过现在皇上心情不大好,公主若是砍了她一双手,事情难免被皇上知道了,到时候恐怕被有心人背后中伤,说公主不够宽慈,皇上也不会高兴的。” 一提到皇上,倩珍的脸色也变了变。这后宫之中,并不是只有妃子才仰仗着这个男人的宠爱,公主帝姬皇孙贵胄,其实都是一样的。皇帝手握着天下的权柄,可是他的心只有那么大。他要顾及天下,又要疼爱妃嫔,更要爱护子女。一个寻常人尚且兼顾不了这么许多,更何况是皇上。 他不会兼爱天下,要取得帝王的宠爱,有时候是踏着旁人的性命,才有这样殊荣。 就算是皇帝的女儿,倩珍也一样过得战战兢兢。 后宫之中的勾心斗角,都是为了取得皇帝的宠爱,行差步错,很可能就是万劫不复。而倩珍的万劫不复,就是她可能会被送去和亲。远离南朝的风雅富贵,而成为北都后宫里的妃子。 她停了手,对翠儿道:“本宫看着她就烦得很,你将她送到浣衣局去。” 翠儿愣了愣,知道这已经是最好的结局,连忙俯下身托起我的手腕就往外拽,“奴婢这就去办,一定招呼浣衣局的姑姑好好整治她。” 倩珍公主冷哼了一声,“快带出去,免得脏了我的地方。” 翠儿连连称诺,抬起手将我扯起来,一路往门外拽去,面色凶狠,“手脚这么蠢笨,浣衣局倒是最适合你。” 我低下头不敢申辩,就这样被强行拽了出去,一直到走得远了,翠儿才松开了我的手臂,紧张地往公主所在的房间看了一眼。 她跌足叹息道:“怎么会这样不小心,你明知道公主不喜欢你,在她面前当差还这般不谨慎。” 我微微笑了起来,原本的惊慌失措在眼底转瞬间退去,取而代之的却是复杂明灭的情绪翻涌,“公主不喜欢我,已经不是一两日的事了。若不寻个由头被赶出去,只怕她还不知道该如何折磨我。姑姑,入宫以来,多谢你这样照顾我。” “你方才……竟然是故意的?”翠儿倒吸了一口冷气,“好大的胆子,要是她真的砍掉你一双手,岂非得不偿失?” “有姑姑在,公主不会砍掉我双手的。”翠儿是倩珍公主身边得力的女侍,八面玲珑,最会揣测公主的心意。我入宫将近三个月,倩珍公主多方刁难,都是翠儿从中替我斡旋。这一次兵行险招,也是看准了翠儿不会这样眼睁睁看着倩珍公主杀了我。 她叹了口气,看我的目光在转瞬间变了几变,“我原本想将你留在公主身边,公主虽然不喜欢你,但好歹有我从中护着。现在你一意孤行被调去浣衣局,那边做的都是苦力活,你这一去,只怕我便是再也帮不上忙了。”翠儿年纪已近四旬,眉目却还是清秀,久历宫闱,让她有一种寻常妇人没有的深沉气度。 “姑姑已近帮我很多了。”我看着翠儿低声道,想了又想,那句话却在唇齿之间流转了许多遍最后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姑姑,你和我沈家,是否颇有渊源?” 她的脸色刹那间苍白起来,然而我明白,虽然人人自危恨不得与山阴沈家撇得一干二净。然而翠儿的神色却告诉我,她并不是因为恐惧那一层关系,而是有着更深的羁绊,“姑姑如果不愿意说,那么这句话,就当碧清从来不曾问过吧。” 翠儿说,“这些东西,我现在不能告诉你,因为就算说了,也不过是徒添烦恼,并无益处。”她转过身走在我前面,“我带你去浣衣局,那里的刘姑姑和我熟识,我会让她多多照顾你。” 我莞尔笑了起来,无论怎样照顾,我的宿命,只怕早已经是飘落在尘埃的柳絮,再也不会有依仗春风云霄直上的时候了。 然而即便是落魄到了深宫内院,这一点人情温暖,依然让我觉得动容。 第2章 :送衣 翠儿姑姑不知道和浣衣局的掌事说了多久,我站在门外候着,看见一株洁白的槐花开得璀璨。(..info好看的小说这样安静的树,原来开起花来也是一般的灿烂和浓烈。 我忽然想起自己在沈府的时候,那时我自然还不是在这宫闱之中卑微求生的宫女。我是山阴沈氏的女儿,名叫沈碧清。我的父亲是当朝的震武将军,他离开我们的那一年,槐树也是开得这样好。母亲还说,等着父亲回来的时候,我们可以做槐花糕来吃。我和母亲在槐树下铺开了一张洁白的锦布用来收集手掌大的槐花,可惜父亲却没有机会吃到这些糕点。 他凯旋回朝的时候,据说在城门外谋反。他和亲卫兵全都死在了城外,我没能看他最后一眼,迎来的却是一群凶神恶煞的官吏士兵。 皇帝对谋反的人一向没有宽容慈悲之心,宣读圣旨的时候,我根本听不清那个内侍尖利的嗓音在说些什么,只觉得脑袋里乱轰轰的。 父亲当然不会谋反,我们沈氏世代忠良,与琅琊王氏、阊门谢氏并称三大贵族。这样烈火烹油的富贵,又怎么会想到要去谋反呢。 但圣旨既然说父亲谋反,那想必便是谋反吧。 皇帝将所有成年男性都抓到大牢里去,他不会放过这些人,后来传出消息,除了十岁以下的稚童被流放宁古塔之外,其余的果然全都在午门外被砍头了。而我们这些女眷,全部为没落为奴籍,要么分配到宫里做宫女,要么就赏赐给某些大臣做女婢。 皇上对我们还算有最后的仁慈,否则身为叛逆之城的妻女,其实全都应该发配到军营之中去做军妓的。 整个家里哭闹不休,我站起身来,这才发现自己今天穿了一件素色云纹的长衣。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 披麻戴孝,这也算是遥遥送了父亲最后一程。 直到我推开门的时候,发现母亲用一根白绫将自己吊死在了房梁上。我下意识后退了一步,一直以来忍住的眼泪终于决堤而出。我以手覆面,跪倒在母亲冰冷的尸身旁,只觉得眼前一切都浑浑噩噩。 我并非对父亲没有感情,只是他一生忠君爱国,而且身为沈氏的族长,他一天要处理的事情太多,他无法看顾自己每一个子女,我始终也对他有着淡淡隔阂感。但母亲不一样,母亲据说从前是一个青楼的歌女,父亲不顾一切将他娶进门做妾室,当年举案齐眉,到后来渐渐稀松平常。 在母亲身上,我看见了男子的心是多么善变和不可依靠。然而母亲始终不辨不争,她的一生好似一朵花的沉静雍容,即便出身卑微,却也有大家闺秀也难以企及的气度与风华。我一心仰慕着母亲,然而没想到,她却在此刻结束了自己的性命。 许多年后我才明白,母亲的隐忍和安静,并不代表她已经不再爱着父亲。她的爱这样浓烈和深刻,迫使她难以接受父亲的死亡,她也只好跟着一起死。 她竟然将自己的性命,殉给了那样一个喜新厌旧的男子。我的手触碰着母亲冰冷的面颊,想起她巧笑倩兮的容颜,就像是江南水乡翠绿的一面湖水。 可是,她再也不会对我笑了。而我,我也只能尊重母亲的死亡。 我从来不知道沈氏有这样多的烈性女子,我的两位嫡亲长姐和那位出身名门的大夫人,在得知自己的命运是被送进官家做奴婢的时候,在自己的房里纷纷吞金而死。.info[]官差门对这件事抱着默许的太多,这也是皇帝的仁慈,他让这些十指芊芊不染阳春水的女子们,选择了体面的死亡,而不是逼着她们出卖自己的尊严苟且活着。 这是门阀贵胄的气节,是到那一天,我才对那两个嫡亲的姐姐刮目相看。 我却并不想死,就算真的要死,也不要死在这阴冷而无情的沈府之中。当官差来临的时候,我顺从而安静地被他们带进了皇宫。虽然从曾经锦衣玉食的贵族小姐到了命如草芥的宫女,但好歹是活着的。 入了宫之后,日子就变得格外缓慢起来。一寸又一寸的光影,在红墙黛瓦之上流转,惊不起宫闱之中半点涟漪。 我冷眼旁观,想知道父亲身死之后,他一生为之效忠的国家,到底会经历怎样的变故。 天下如今三足鼎立,我所在的南朝风流潇洒,百年富庶的安逸让这个国家人人称羡。然而就想果实成熟之后的尽头,唯有腐坏一般。这个国家对奢靡的享受已经成为一种偏执,掌握权力的贵族们日日笙歌,然而最底层的百姓哀嚎之声却响彻九霄。 北国民风更显彪悍,在父亲死去之后的两年,他们掠去了燕云十六州。 当今皇帝一意求和,别说抢回自己的土地,更是献上金银珠宝无数,只求换来两国之间短暂的和平。听到这样的消息,就连我都嗤笑了一声。 北国的国主何等雄才大略,他要的不是金银贡品,他就像是所有承天命而出的君王一样,他的目光是所有辽远的土地,他要无上的尊荣,而不是和南朝的君主一样,沉湎在妇人的胸口。 现在皇帝忧心忡忡,是因为传闻之中南疆的大理王也向南朝伸出了屠刀。 他杀了我的父亲,那个可以替南朝保卫太平的男子,无异是自毁城墙。 “站在这里发生什么呆?还不快进去,刘姑姑答应我会好好待你,碧清,你自己要千万保重,到了二十五岁的时候,所有的宫女都会被放出去。你要熬到那个时候,好好活下去。”翠儿姑姑从里面出来,面色郑重道。 我终于回过神来,想必是那一树槐花过于耀眼,所以我才会起了方才那样繁杂心虚。此刻听见她叮嘱,连忙行礼如仪道:“多谢姑姑教诲,姑姑对碧清有再造之恩,若有机会,日后必当结草衔环以报。” 她轻轻笑了起来,伸手摘下自己手腕上的翡翠镯子递到我手里,“有你这句话,姑姑就已经满怀安慰了。这只镯子你好生收着,是姑姑一点心意。” 我还来不及推辞,翠儿就已经走得远了。 她才放走,里头便出了另一个宫装妇人。对方梳着端正的发髻,用一支玳瑁簪子。那簪子做工精细,然而式样却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了。石榴花重叠明灭,像是对方肃然的眸光。 她看了我一眼,沉声道:“跟我来吧,这里是浣衣局,专门为各位主子娘娘们浣洗衣物的。到了这里,就再也没有什么主子贵人,不过是最卑贱的宫女,做的也是最卑贱的活,你明白了么?”我亦步亦趋跟在身后,低低应了一声。 “翠儿要我照顾你,我和她是手帕交,自然不会为难你。但你是公主发配过来的,若是对你格外偏宠,其实是害了你。”刘姑姑脚步不停,神情依然严厉,然而语音却柔和了一些,“你也不要怪我,入了宫,奴才的命,其实都由不得自己。” “奴婢知道。”我抿了抿唇,神色却是安然的。这个道理,从我入宫那一天起,就已经明白了。 父亲当年承袭一等公爵,战功显赫,沈氏更是屹立百年不倒的名门望族。可是天意从来高难问,皇帝一声令下,这烈火烹油的富贵,就成了杀人的利器。我早就已经不再是沈氏那个娇滴滴的小姐,而成了皇宫内院之中最卑微而低贱的宫女。 在浣衣局做事其实也有浣衣局的好处,从前伺候倩珍公主,每一日都战战兢兢。她不喜欢我的原因,我始终不曾猜透。然而翠儿姑姑曾经若有若无的暗示,我长了一张太美貌的面孔,公主也是女人,虽然待字闺中,然而女子对容貌有一种与生俱来的偏执和自傲。她一直以为自己长得很美,却没想到一个罪臣的女儿,如今为奴为婢,却有一张比她更美的脸。 我从来不觉得自己生的美,每每临水自照,总觉得这眉眼不过有几分像是娘亲而已。 这样便很美么?那她见了娘亲,不知道又该是气成什么样子? 冰凉的井水刺得手有些发寒,如今天气乍暖还寒,铂则下了好大的一场雨,连皇宫之中都开始弥漫起白茫茫一片水雾来。我在井水边洗着衣服,那是一件宽大的长衣,上面绣着华丽而繁复的纹路,像是某个妃子的衣服。 四周清净无声,只有棒槌敲打着衣服发出啪啪声响,手中的皂子散发着淡淡香气,如果不是每日都要洗这么多的衣服,在浣衣局做事,反而是清净的。 大概半个时辰之后,我将所有的衣服都洗了一遍再拧干,一件件挂在竹竿上。偶有风来,吹动这些华丽而无主的衣衫,看上去就像是一群飘忽的鬼魅。 才刚刚回到自己的房间,就听见门外传来嬉笑声,其中有一个推开窗探出头来,见我坐在房中歇息,连忙笑了起来,“我们几个约好了去后去采花来做胭脂,妹妹帮我一个忙可好?” 我含笑站了起来,“姐姐客气了,不知道妹妹能帮什么忙呢?” 第3章 : 太子 她从身后端出一个托盘,上面放着已经叠好的几间衣裳,“这是送去东宫的衣服,赶着要呢。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可我若要去了东宫,只怕一来一回,就耽误时辰了。好妹妹,就当是帮我一把吧。” 我心中微微一怔,然而还来不及推辞,对方已经越过窗户将托盘递到我手中,一路撒着银铃般笑声远去了。 我低头看着手中酸枣木的托盘,那上面有三四件已经烫好摆放整齐的男装,金丝银线,像是主人一般贵气逼人。 东宫太子,我将那称号反复念了几遍,心中只觉得恍惚。 那个时候,他也只有十来岁,自然也不是什么太子。只是到沈府跟随父亲学习骑射,或许是因为那个时候彼此年纪都还小,男女之防也不似成年后严苛。 我小时候尚且不是这样对什么都慵懒的性子,也和寻常孩童无异,在府邸之中东奔西走,偶尔和他打个照面,还曾经一起去捕过蝉。然而此时此刻,却只觉得有些莫名尴尬。 然而迟疑了良久,就算在尴尬,也终究是不能不去的。更何况,只需要将衣服送到东宫门外,自然便没有我的事了,何必这般扭捏。一咬牙,自然也得去了。 一路上寒风凛凛,我端着托盘一路往东宫走去。然而自从入了宫就分在倩珍公主身边伺候,我却并没有多少机会去熟悉宫中路径,也不知道转了多久,竟然是在御花园里头迷了路。 若再是耽搁下去,只怕叫人瞧见,又要生是非。 我正急的不知如何是好,却听见外头传来嬉笑声,那是女子的声音,三三两两,说不出的娇俏可人。 御花园曲径通幽,然而想要藏下一个人却是不能够了,我只得蹲下身。[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info]这些人笑声恣意,不是宫里的妃嫔便是帝姬,无论是哪一种,我都不想和她们打交道。 原只求她们从我身前过去,不要注意到自己,然而世事多半不如人愿,其中一个女子低呼了一声,“这不是东宫的衣裳么?” “这有什么奇怪,浣衣局的宫女洗好了衣服自然是要送过去的。”有人懒懒回答,那样慵懒而娇媚的腔调,想必便是那位涵山公主了。 “既然如此,不如我们去找东宫如何?”一开始说话的女子怯生生道,语音里竟带着几分颤抖的期盼,一群人立刻又笑了起来,“我们去找东宫做什么?我说是蓝月郡主自己想去才对吧。” “哼,不去便不去……”那女子着恼,顿足道。 涵山公主此刻反倒笑了起来,“你们就别拿蓝月取消了,她脸皮子薄。好不容易进宫一趟,我也不能叫你白走。就去东宫走一走便如何,那里的合欢花也开了,我们全当是去赏花便是。” 涵山公主既然发了话,旁人自然也就应了,一群人浩浩荡荡往前走,我暗自舒了口气,却听见蓝月郡主好奇道:“那宫女不是要去送衣裳么,怎么还跪在地上?” 我无法,只得抬起头来,“见过涵山公主并各位郡主、小姐。” 一开始说话的女子看见我面孔的刹那倒吸了一口冷气,一时间原本热闹的一群人顿时都安静了下来。其中一个身材高挑穿着桃红色衣裳的女子用障面的仕女团扇遮住了连,目光里闪过一缕志得意满,“这不是沈家那个罪臣之女么?” 我抿着唇,心里虽然觉得难堪,然而脸上却不曾露出分毫情绪。[..info超多好看小说]既然形势比人强,那么就只好忍住这一时的羞辱,否则一时意气,到头来不过是害了自己。 这一群人不过是想拿我取乐,那么就随意笑话便是。沈氏早已经一败涂地,当初我既然没有追随母亲而去,也不曾和两位长姐一起吞金而死,那么此刻,我便不会为了这些人而有丝毫动容。 然而那女子见我不说话,反而越发得寸进尺起来,“真是没想到,当年沈氏那样泼天的富贵,竟然会沦落到今天这个地步。可见有些人命中注定福薄,消受不起的东西,自然也要还回去。” 一群人再次笑了起来,我只是低着头,一言不发。入宫数月,就算真有什么脾性,也早就磨损了。 那桃红色衣裳的女子见众人发笑,越发自得起来,伸手便来捏我的脸,目光之中渐渐浮出一抹嫉恨的神色,我心中一怔,却不记得是在何时得罪过眼前的女子。 然而一双手却伸了出来,按住了对方,“行了,不过是一个宫女罢了,和她计较什么,凭白失了分寸。况且,薛姑娘,这里是在皇宫,可不是你薛侍郎的府邸。”对方的笑声带着说不出的轻俏和慵懒,却逼得那红衣女子立刻缩回了手。 “走吧。”涵山公主扶住身边宫女的手,她今天用一支纯金的发簪挽住了长发,容色艳丽而冰冷。我想,这才是一国公主应该有的样子,这样傲气凌人,但是又懂得八面玲珑。而倩珍公主和她的姐姐比起来,终究还是太稚嫩了些。 她临走之前似笑非笑看了我一眼,然而目光很快错过去,仿佛一切都不过是幻觉而已。 我抱紧了手中的托盘远远跟在这一群人身后,也不知道走了多久,只听见前面有张扬的笑声。那声音让人听着腻烦得很,我忽然笑了起来,若是沈氏不曾有过这样的变故,我是不是也会和这些女子一样,发出这样叫人讨厌的笑声。 东宫门口有一泓碧波荡漾,据说这里每到夏天莲花绽放,让人见之忘忧。然而这样时间,四周杨柳飞絮,却也是别有一番景象。涵山公主为首,一群千金贵女自然嘻嘻笑笑走了进去,我却只好等在一旁,等她们都进去了,这才敢将衣服送过去。 管事的宫女却说要查验过衣服才行,若是有什么差错,总要找到人来担起责任。这是宫中的惯例了,我一时走不得,便只好在一旁候着。直到她检验完毕,这才肯让我离去。外头的天色依旧阴郁,我却总算是松了口气。 里头嬉笑的声音被风一荡,远远传来,像是个禁不起寒风的美梦。我一路往正门走去,却不料有人斜斜从长廊出来,脚步匆匆。两人都不曾注意,这一碰,我下意识便往后跌去,那人反应却机警,连忙伸手抓住我手臂往前拉住,他原是一番好意,却不料手中力气太大,我重重砸进他怀中,只觉得脸上一阵红晕烧了起来。 对方是个俊朗的男子,笑起来的时候带着一点不羁的意味,此刻看着我忽然眼前一脸,然而神色却并不让人讨厌,“你是?” 原来已经不记得我了么,不记得也好……已经过去了那么多年,时移世易,原本也无需记得。 我躬下身行了一礼,“殿下恕罪,奴婢是浣衣局的宫女,前来将衣物奉还殿下。方才冲撞了东宫,还请东宫宽恕。” 他笑了笑,伸手将我搀起来,“孤并没有怪你,只不过……总觉得你有几分眼熟罢了。” “殿下自然觉得眼熟,那位可是从前振武大将军的女儿呢。只不过沈氏谋逆,满门落入罪籍,皇上特地开恩才让她入宫做了婢女……当年沈氏何等煊赫荣耀,不过叛逆君上,实在是自寻死路。”对方的声音笑得格外甜腻动人,是那个穿桃红色衣裳的薛姑娘。 这一次,我总觉得自己脑海中仿佛有灵光一闪。没有人会这样无缘无故对一个人仇恨,她三番四次的冷嘲热讽,究竟是为了什么? 然而还没等我想出个所以然来,对方的脸上却已经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色,隐隐透着惊喜,“原来是你……你还记得孤么,从前我跟着你父亲一起学过骑射,我还在沈府呆过大半个月的时间。” “殿下记性很好。”我勉强露出一个微笑,应了一声。 他的确和从前有些不一样了,当年总是上树掏鸟蛋,和我一起去捕蝉的幼童,如今已经长成这样器宇轩昂的美男子。我并不觉得自卑,只是岁月流年,一时间让人心生出这空洞洞的苍茫来。 “孤如果记性很好,应该第一眼就将你认出来才对。”他笑起来的时候,会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 我原本是有些紧张的,一直到此刻才放松下来。他自然和从前不一样了,然而却又和从前隐隐重合。这样一个正直而热情的人,如果是他登基做了君王,我的父亲会不会就能够效忠一生,提携玉龙为君死呢? “殿下。”那个穿粉色衣裳的女子羞怯怯喊了一声,我记得她,就是方才在御花园中提议到东宫府邸来的女子,果然,她才一说话,旁边的人就纷纷掩唇笑了起来,那女子脸都羞得绯红,一双眼睛却亮晶晶的。 这样欢悦好听的笑声,这样固执而动人的情意,即便我已经落魄到如此,也依旧觉得心中欢愉。 “已经过去了六七年之久,殿下记不清楚也是应该的。”我笑了笑,再次行礼如仪,“那么,奴婢告退了。” 在众目睽睽之下,他果然无法拦我,然而目光里却满是渴盼。 第4章 : 出宫 或许他真的怀念父亲曾经的师生之情,但是,在父亲谋逆被杀之后,那份怀念就不该显露出来。.info我并不是寻常的罪臣之女,他也不仅仅是个普通皇子。 一路脚步匆匆赶回了浣衣局,陌生的房间内弥漫着一股腐朽的气息,我想,如果一直在宫里呆下去,或许我也会慢慢变得朽烂如泥,可是我并没有别的路可选。人的命运很多时候都由不得自己做主,是去或者是留,都由不得自己。 我一时间有些心灰意冷,想起用白绫将自己吊死的母亲。她一生所爱的人离她而去,于是她也只好跟随。可是她从来没有顾忌过我的想法,我只能一个人孤零零在这个陌生的皇宫里活着,忍受无穷无尽的寂寞。 如果不是那件事,或许我真的会安安静静在浣衣局里呆到二十五岁,然后到了适当的年纪,就被放出宫去。但我说过,人生很多事情都由不得自己做主。命运一双翻云覆雨手,谁也逃不了。 涵山公主忽然召见我的时候,我隐隐有些吃惊。因为那个时候井边很多人在浆洗着衣服,发髻上插着翡翠簪子的宫女一脸嫌恶的看了周围一眼,然后用一种十分古怪的目光看着我,“你就是沈碧清?” 我点了点头,然后她高傲的扬起下巴,“涵山公主召见你,随我来吧。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 刘姑姑皱着眉,然而是涵山公主的旨意,那么做奴婢的就没有反抗的余地。我远远对她笑了笑,示意不会有什么事,然后仔细将手中的泡沫擦拭干净,这才跟在了前来传话宫女的身后。 涵山公主住的地方十分奢华,她比倩珍公主要得宠。不单单因为涵山公主长得漂亮,还因为她有一颗玲珑七窍心。涵山公主很会讨皇帝的欢心,而这一次,她让自己父亲开心的方法,就是将我献上去。 她微笑着抚摸过我的脸庞,就像是在欣赏某件精美的瓷器一般,“你自己也应该明白,你现在的身世,是无论也没有翻身之地了。但是幸好你还有一张脸,这张脸可以让你摆脱现在的生活。否则的话,你永远都会在宫里做着最卑贱的事,一直到你死为止。” “到了二十五岁,奴婢就可以出宫了。”我不卑不亢地说道,神色淡然。 “二十五岁放出宫去的,是寻常的宫女,可你不同,你是罪臣之女,一旦入了宫,这一生,你竟然还妄想着能够出去?”涵山公主掩唇笑了起来,目光冰冷的却像是一条毒蛇。我只觉得心口一阵阵发痛,竟然再也说不出一个字来。 是呵,我又怎么可能出得去呢。一旦成了罪籍,这一生就都被打上了烙印,再也没有出头之日。我会被困在这宫里,一生一世,永远不会再有自由的时候。 涵山轻轻笑了起来,将手从我脸上抽离出去,不知道从何处拿来一盒胭脂塞进我掌心,她的眼中有志得意满的从容,“天下间的女子,都希望能够进宫伺候父皇。[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info]因为一旦成为他的女人,就是享之不尽的荣华富贵。你是个聪明人,究竟是一辈子在浣衣局碌碌无为活着,还是成为皇帝身边最宠爱的女子,你一定会为自己打算,不是么?” “多谢公主赏赐。”我紧紧握住手心那一盒胭脂,脸上却不敢有半分表情,涵山笑了笑了,“你下去吧,三日之后,本宫还会再让人宣召你。到了那个时候,你就不再只是个浣衣局的宫婢了,你将成为皇帝的妃子,而且……是最得宠的妃子。” 我默然转身离开,然而原本温润的眉眼却在这一刻犹如层层凝结的寒冰蔓了上来。 涵山公主未免太有自信,她以为天下所有的女人都应该倾慕那享受不尽的荣华富贵,以为单凭一张脸就能获得男人的宠爱。呵,我的母亲当年是何等的风华绝代,可是她与父亲恩爱的日子又有几年呢? 我不会重蹈母亲的前车之鉴,也不会像藤蔓那般,将自己的人生依托给乔木。 我在深夜之中惊醒,然而却再也无法入眠。即便许下了这样的雄心壮志,我却没有半点方法可以拒绝涵山公主。她那样毫不留情戳穿了我的幻想,就算我不愿意成为皇帝的妃子,也永远不会有离开宫闱的日子。 我忽然想起从前离开沈府的那一天,金色的叶子一片片飘落。我一心想要活下来,然而这种活法,在宫闱之中寂寂等死,难道真的就是对的么? 若是早知道会如此,我是否应该和母亲一样,用白绫将自己吊死在房梁之上,这才算是真正而彻底的了结。 三日的期限很快就要到来,我自然不愿意成为涵山公主手中的棋子任凭摆布,然而却想不出半点法子来,于是我只得去求翠姑姑。 她在后宫之中所见所闻比我要多,一定能够找到法子让我摆脱这样的困境。 翠姑姑安静地喝着茶,片刻后才看着我,“碧清,你真的不愿意成为妃子?” 我低笑了一声,眉目之间带着淡淡厌倦,“姑姑在宫闱之中这么多年,看人透彻,况且又是碧清救命恩人,碧清绝不会有半点欺瞒之心。入宫为妃,看似是泼天荣耀和宠爱,但是后宫宛如魑魅魍魉横行的鬼蜮,这样一个地方,不过是徒劳耗尽自己的一生,去争取那虚妄的荣华富贵。” 而那样荣华富贵,当年在沈家的时候,我虽然是庶女,又何尝不曾享受过呢?到头来,不过一切都是一场空罢了。如果我的余生,真的要将自己消耗在后宫的争斗与一个年纪可与我父亲相比的男子身上……我微微笑了笑,眉目间有锋利的杀意。 她轻轻将茶杯放下,那一声脆响咔嚓一声,像是在心底都激荡出了回音。 翠儿姑姑叹息了一声,“你和你母亲的性子……真是很像。既然你不愿意成为皇帝的女人,那么,就毁掉你自己这张脸吧。” 我微微蹙眉,下意识伸手抚上了自己的脸孔,半晌后咬了咬牙,“碧清明白了。” 涵山公主会挑中我,也不过是因为这张脸。如果毁了它,能让我逃离入宫为妃的命运,我愿意,也不得不做出这样的牺牲。 翠儿姑姑忽然笑了起来,“女人最重要的便是自己的容貌,怎么可以就这样轻易舍弃呢。我明日去御医院为你取药,服下之后,你的脸上会出现红色的麻疹,到了那个时候,涵山公主自然是无法将你献给圣上了。” 然而麻疹是会被传染的病,宫中不会为了治好一个宫女而特意警戒。 我唯一的出路,就是被移送到外头的水月庵。那是宫中的女子流徙废除的地方,是另一个活生生的地狱。 翠儿的目光凛冽,我知道她并不想我走这条路。因为去了水月庵,是另一种意义上的生不如死。 这几日的天气都不算好,乌云密布,昨晚还有一夜的电闪雷鸣,今日起来地面湿漉漉的,此刻乌云压顶,连人的胸口都闷得仿佛难以呼吸。 我知道翠儿姑姑担忧我,但是此刻风吹树叶发出的簌簌声响,都带着自由的气息。 这两个字,原本就值得旁人豁出一切去争取,更何况,是这样无人怜恤的性命。 翠儿知道难以劝阻我,于是站起身来,让我明天此刻去御医院门口等着。她不能直接将药给我,我们必须有一个擦肩而过的机会,不让任何人起疑。 回去的时候,我却并不想立刻便回浣衣局。宫廷寂寂,我曾经送衣物的时候路经天心阁,那是在城墙之上的阁楼,高高耸立,藏书无数。 外头的天空阴云密布,和皇宫之内的并无两样。 我一直沉默站在阁楼之上眺望着,偶有风远远吹来,将我的裙袂吹起,就像是一只垂死的飞鸟在无望的挣扎。 如果离开了这座皇城,我又能够去哪里呢?是不是会死在逃亡的路上,或者被水月庵中的疾病所传染,最终害死了自己呢? 然而,无论如何,这都是我为自己选择的路。这条路到底通往何处,谁也不会知道。但毕竟,这条路是我自己选择的,不是么? 我又想起了母亲,她是那样柔顺而美丽的女子,此刻她的亡灵想必一定在天上看着我,默默为我祝祷和庇佑。 “我方才在浣衣局找你,她们说你不在,没想到竟然会在这而碰见你,真是缘分。”他笑起来的时候,似乎还是从前那样,带着活力和明亮的光。 我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俯身道:“奴婢参见太子殿下,殿下金安。” “碧清,我们之间……一定要这样生疏么?”他的笑容刹那间黯淡下来,喃喃说道,“将军的事,我也觉得很难过。可是碧清,你知道……这一切,都由不得我做主。” 我看见他眼中的忧伤,像是一口清澈的湖水。 “殿下,碧清并不是为了沈家的事情而责怪殿下。这一切都是皇帝的旨意,自然和太子无关。”我终于觉得心中不忍,如果说没有迁怒,那也是不可能的事。但他说的没错,杀了父亲的是皇帝,害的沈家满门抄斩家破人亡的也是皇帝,和他无关。 然而那个人,毕竟是他的父亲。 第5章 : 生病 他摇了摇头,“碧清,如果你真的不怪我,那么……让我送你回去吧。[.info更新快,网站页面清爽,广告少,无弹窗,最喜欢这种网站了,一定要好评]” 这并不是过分的要求,我自然也无法拒绝,只好点了点头。 此刻斜阳正好,一直以来的阴霾似乎被落日的余晖驱散。我看见年轻的男子欲言又止,似乎有什么话要告诉我。 “碧清,以后有什么事,你都可以来找我。我虽然只是太子,但是要庇护你,并不是困难的事。”他说的恳切,却像是流云在耳畔吹过,带着薄弱的寒冷,除此之外,一无所有。 我并不是不相信太子,只是他自幼养在深宫,是在妇人手中长大的男子。从来不曾见识过着世间的丑恶和不堪,即便说出来的保护,也还是带着不更事的口吻。 或许会有女子因为他有这样好看的面孔,而因此觉得动容,但那定然和我无关。他的声音还在耳畔断断续续响起,“碧清,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可以让你到东宫来伺候。” 我蓦地抬起眼,他怔了怔,片刻后才咬唇道:“怎么,是不是你不喜欢?可是你到了东宫,我就可以保护你了啊。” 他像是个孩子一样,急切地表达出自己对某种玩具的喜爱之心。但是……我并不是他孩提时候的玩具,将自己的一生交托给眼前稚嫩的男子,真的可以么? 自然是不行的,我眼中有微弱的笑意,缓缓道:“殿下抬爱,碧清铭记在心。可是碧清是罪女,如果被人知道太子青眼有加,难面会让人误以为太子对我父亲心怀仁慈。” “但振武将军的确是忠心爱国!”他急切地说道,神色焦灼,想要在我面前表达对父亲的怜恤。.info[] “殿下,下旨宣告天下我父亲谋反的,是您的父亲,当今的皇帝,这样的话,再也不要在任何人面前说起了。否则,只会害了你的。”我俯身行了一礼,看见他终于因为察觉自己失言而顿时苍白的脸,心中再次有讥诮的笑意。 我并不是不感激他的,然而一个女人,不可以将自己交托给任何人。 母亲是我的前车之鉴,有她在,我就无法爱上任何人。 “怎么了,心神不宁的?”刘姑姑见我回来,忍不住皱眉道。 “不知道怎么,总是觉得头昏昏沉沉的,怎么也提不起精神来。”我用手按住额头,勉强露出了一抹笑容。然而那笑意显然是过去牵强,刘姑姑抬手按住我的额头,“也不见发烫,你先去休息一会儿,若是明日醒来还是如此,就去御医院请一位医官瞧瞧吧。” 我自然是千恩万谢,回到自己的床榻上之后就倒头大睡。期间似乎有人在我耳边叫我的名字,我却懒得说话,也怕被人瞧出破绽来,只得这么昏昏沉沉装睡。 入宫以来,我从来没有睡得这样慌乱过。过去的一切在脑海中犹如走马观火闪过,然而却紧闭着眼眸,不敢再去回忆。 有冰冷的泪从眼底滚落,浸润在枕巾上,刹那间就消失了踪迹。 “好端端地,怎么才一夜功夫,就难受成这个样子?”同住一屋的宫女大吃一惊,伸手来摸我的额头,却是滚烫如火的。 “不妨事的,我今天去御医局请一位医官看看便是。”我勉力含笑,装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她却摇了摇头,“你这个样子,如何还能去的?要不然,我为你去请医官如何?” 对方自然是善心,我心中却吃了一惊。[.info更新快,网站页面清爽,广告少,无弹窗,最喜欢这种网站了,一定要好评]若是医官来了,自然看得出我额头滚烫并非是因为体内烧热,而是因为在不久之前,我才将手中的暖炉放回橱柜之中。 “多谢姐姐,可是我们人微言轻,医官哪里会因为看顾一个宫女就亲自前来呢。”我苦笑着摇了摇头,掀开被子站了起来,“虽然是头疼脑热,但勉强走几步也是无妨。姐姐还有自己的事要忙,不必担心我。” 她有些迟疑,但也知道医官的确是不会来的,只得颔首,“那你自己千万要小心。” 小心……自然是要小心的。将那一刹的惆怅埋进内心深处,我微微一笑,一路往御医局走去。 在御医局不远处的转角,有一个宫女跌跌撞撞走来,一下撞到我的肩膀。肩头只觉得一痛,然而与此同时,却有一个小小纸包顺势塞进了我的手心。 我紧紧收拢自己的右手,油纸坚硬,烙在手心的棱角让人觉得发痛。然而那痛,却像是要展翅飞翔之前的预演,让人充满了激动与亢奋。 回到屋内之后,我将粉末全数倒进了口中,然后再用清水送服。翠儿姑姑只怕知道我时日不多,所以将药材熬成了粉末,让我一次吞服进去。 将剩下的油纸扔进燃烧的烛火之上,看着它一点点蜷曲发黑,最后变成了一滩灰烬,被风一吹,就彻底消散在了空中。 到了半夜,我能察觉到自己的体温上升得迅速。不同于造成用火炉焖在怀中造成的虚热,而是那包药起了效果。我紧紧闭着眼睛,只觉得脑袋像是灌铅,沉重无比。那个晚上,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有人在说话,也有人在叹息。 “哼,别以为躺在床上装死,我们就拿你没办法。公主要一个宫女做奴婢,难不成还有不允的道理?”隐隐约约,听见门外有人在高声斥责,声音尖利得像是一把刀。 我记得这个声音,这是涵山公主的宫女,那个曾经来宣召我的人。此刻她怒气冲冲走了进来,斜着眼睛看我,“这不是眼睛都睁开了么,也不见是病的要死的样子。更何况,既然公主要召你做奴婢,自然会派医官来诊治你,这对你来说,是件天大的好事才对!” 她奉了涵山公主的命令,这一次是无论如何都要带我走。然而我却说不出话来,喉咙里滚烫像是有火在烧。 刘姑姑挡在我的身前,“就算公主想要这个宫女伺候,恐怕也是要等她病好了才能去。这个样子,如何能够伺候公主?”刘姑姑素来是不苟言笑的人,我来浣衣局这些时日,也从来不曾见过她如何青眼待我。然而这一刻,她却像是护雏的母鸡,张开羽翼挡在了我身前。 心里不是不感动的,然而拿药粉发挥了作用,此刻喉咙里火烧火燎,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我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刘姑姑却按住了我的肩膀,示意我不要乱动。涵山公主的宫女冷笑起来,“浣衣局好大的胆子,怎么,你们是想要违抗涵山公主的命令么?” “公主让她今天前去伺候,别说是病了,就是死了,也要抬到公主面前去。”那宫女发起怒来,声音也变得越发凌厉,“你们若真的不想交人,那我就只好回禀公主,到时候慎刑司的人来了,刘姑姑,我看你是不是还像现在这样硬气!” 刘姑姑的脸色顿时变得难看起来,咬了咬唇,脸上也出现了几分迟疑。 慎刑司是宫中执掌刑罚的地方,那些掌刑的内饰与宫女对付犯罪的宫人,手段毒辣而刻薄。慎刑三十六司,每一司的刑罚都可怕的让人不寒而栗。熬到最后,据说能让人生不如死。 就算对方没有抬出公主的名号,刘姑姑也是断然不能公开违逆涵山公主的。我们不过是宫廷之中的奴婢,性命比草芥还要不如。主子一个念头,就可以决定宫人的生死,甚至稍微得宠的宫人,一样可以对我们颐指气使,呼来喝去。 我挣扎这抓住了刘姑姑的手,一双眼睛里满是渴求,半晌,才艰难吐出几个字来,“姑姑,我没事。” 才说完那几个字,整个人就已经快要陷入虚脱。 刘姑姑担忧地看我一眼,嘴唇动了动,刚想要说什么,就听见那宫女笑了一声,“还是你识大体,公主让你过去伺候,乃是看得起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至于你病了,到时候自然有医官为你诊治,总比你在这儿等死要好。” 我站起来,浑身依然无力,刘姑姑搀住我,这才有了借力的地方。我不想看对方那张势力的脸孔,只得回过头对刘姑姑说道:“这些日子,多谢姑姑的照顾。” 刘姑姑叹息了一声,目光里满是担忧。她只是寻常的女官,无法违背涵山公主的意愿,此刻只好拍了拍我的肩膀,叹息了一声,“你自己,多多保重。” 我闭上了眼睛,已经到了三日之期,然而脸上的红色斑点却还是没有发出来。如果到了涵山公主的宫殿,那么就算有了一脸痘痕,她依然会请医官来瞧我,到时候就真的全数功亏一篑。而且说不定,还会连累给了我药粉的翠儿姑姑。难不成,真是天要亡我? 那宫女笑了一声,随即便有人伸手从刘姑姑手中将我接了过去。虽然天花是假的,然而那药粉的确让人浑身无力。我意识模糊地靠在两个宫女身边,看见日出东方,金色的光洒落在透明琉璃瓦上,犹如梦幻。 第6章 : 青梅竹马 这一路走来跌跌撞撞,然而那两个婢女手上力气却大得很。.info我一直隐忍着不说话,分明却能察觉到手臂上传来的阵痛。 一路上宫人纷纷侧目,却无人敢多说什么。涵山公主在皇帝面前受宠,连带着身边的宫人都趾高气昂。 按照原本的计划,在她们前来带我走之前,我的脸上,就应该已经长满了红色的麻疹才对。然而,一旦到了涵山公主的宫殿,那么……一切就都迟了吧。我无力闭上了眼眸,心中顿然涌起一阵前所未有的倦怠。 “你们在干什么?”前方有一个模糊的声音隐隐传来,我勉力想要抬起头来,然而那领头的宫女却不偏不倚挡在了我身前,只能听出是男子的声音,带着几分低沉。 那宫女脸上堆满了笑容,不动声色挡在我身前,“原来是殿下,奴婢是奉涵山公主之命带一个宫女前去伺候。” “都已经病成这个样子,还要她伺候?”随即是一个女子的声音,不胜娇怯。奶海之中行虽然昏昏沉沉,然而我却蓦然想起,那是蓝月郡主在说话。蓝月郡主一直倾慕太子,自然是跟随左右。那么方才说话的男子,是他么? “涵山公主仁慈,她生了病,自然是不能立刻伺候,但自然会派医官为她诊治,郡主不必多虑。”那宫女干笑了两声,她自然不敢得罪太子,然而又怕生出枝节来,连忙道:“奴婢不敢阻拦太子和郡主,这就告退了。” “去吧。”蓝月郡主虽然是和硕亲王的女儿,但是对皇宫而言,毕竟还是个外人。涵山公主别说要一个生了病的人做宫女,就是将人打死了,也万万不该由她多嘴,此刻有台阶下,她自然也不会放在心上,“殿下,此刻再不去赴宴,恐怕就要迟了呢。[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info]” 今日是德源公主做请,一干王孙贵胄都前来赴会。宫廷之中崇尚奢华无度,那样酒池肉林的通宵达旦宴饮之风,吹遍了皇宫内院每一寸角落。 太子蹙了蹙眉,方才开口相问,是为着他性格仁慈的缘故。一个宫女被两人这样拽着,身形又如此萎靡,此刻知道是涵山要的人,心中虽然觉得奇怪,但是又不便多说什么。此刻见蓝月说话,也只得点了点头。 蓝月掩唇微微笑了起来,“不久前新进了葡萄美酒,正好可以一起品尝呢……” 那样娇怯的笑声渐渐变低,我听见有脚步声从身边擦过。或许是因为早起便被宫人带走的缘故,我的长发散落遮住了脸颊,身边有人擦肩而过,他却并没有多看我一眼。 就仿佛是最后的希望,就连自己都不知道是从何处生出的勇气,蓦地伸手抓住了他的衣袖。从身边扶持我的两个宫女大吃了一惊,其中一个连忙抓住我的手腕就往后拽,,口中不住道:“殿下恕罪,殿下恕罪!” 喉咙里像是有火在烧,我听见他哼了一声,转身就准备离去。“殿下……”那声音嘶哑而可怖,竟然不像是自己的声音。然而到底是尽了全力,只那一声,就像是耗尽了自己所有的力气,身子重重往后一倒,被那些宫女紧紧抓住。 心里顿时涌起一阵说不出的空茫,那是我最后的机会,然而我甚至不能确定,方才那一声低哑,究竟是否传进了他耳中。 走在前头的宫女此刻早已经变了脸色,低斥道:“你是疯了么?自己病成这个样子,公主好心将你带回宫殿再请医官诊治,你非但不知感恩还咋呼什么,要是惊扰了太子殿下,十条命也不够你死的!” 我却已经再也说不出话来,那药这样厉害,直让人觉得浑身犹如有火在烧。[想看的书几乎都有啊,比一般的小说网站要稳定很多更新还快,全文字的没有广告。] 她抓着我就往前走,恐怕是害怕迟则生变,我绝望地闭上了眼睛,难道真是命中注定,我会在后宫之中沉沦溺亡,被人献给杀死了自己父亲,又害的母亲自缢的男子? 身后有人陡然抓住了我的肩膀,那几个宫女吃了一惊,一时间也不知道该不该阻拦,对方却顺势撩开了我披肩长发,露出一张苍白而无力的面孔,“碧清……”他惊呼了一声,眼中立刻有怒火涌起。 “这个人,孤向涵山公主要了。”他声音低沉,一字一句道。 那几个宫女自然不敢违逆,但是领头的原是涵山公主的大宫女,和太子也是熟识的,此刻倒鼓起了涌起,讷讷道:“还请太子恕罪,这宫女涵山公主早几日便已经看上了,指名要拿去伺候的。要是殿下真的喜欢,不如让奴婢先禀报了公主殿下如何?” “放肆!”他勃然大怒,“孤要一个宫女,难道还要涵山点头应允么?这个人,孤现在就要带走,涵山若是怪罪不满,大可来东宫找我!” “是、是!”那宫女噤若寒蝉,一时间再也不敢说什么。挟持我的两人更是唯唯诺诺,连忙松开了手,然而我病中无力,她们原是怕太子怪罪所以才松手,却不料我整个人虚脱无力,脚下一软,整个人便往前扑去。 他一把揽住我的手臂,将我直接横抱了起来,周围立刻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我自己也大吃一惊,勉力开口道:“殿下,不可……” “无妨。”他低下头,身上传来一阵沉水香的气味,“有我在,一定会护你周全。” 蓝月郡主向前一步拽住了他的衣袖,一时间又觉得失礼,连忙后退了一步,口中急切道:“那德源公主的宴饮怎么办?” “就说孤有事在身,不能赴会。”他抿了抿唇,声音坚定。而我只觉得那黑暗与晕眩再次无所不在的蔓延而来,就连头顶他说话的声音都那样模糊。而映入眼帘的最后一幕,却是蓝月公主的衣袂被风吹起,像是一只即将死去的蝶。 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到了黄昏夜色。我看见如婴儿手臂粗细的蜡烛闪烁明灭,此刻人就像是沉睡在满天星河之中,几乎让人不愿意睁开眼睛。 身旁传来一阵惊喜声音,“你终于醒了,我去给你倒水来可好?” 还未曾来得及答腔,他已经站起身来,随即便是瓷器碰撞发出的声响,玲珑清脆。 清凉的水从唇齿之间流淌而过,我这才有了几分精神,心绪复杂,“殿下……” 男子笑了起来,“你已经忘记我的名字了么?当年在沈府的时候,你还一直叫我的名字,现在进了宫,反而倒是生疏了。” 我阖上了眼睫,他还在沈府的时候,正是山阴沈氏富贵权势到了巅峰的时候。连当今的皇子都亲自驾临臣子府邸,学习骑马箭术。当年热闹繁华还在眼前,转眼之间,却一切都已经成了电光火石的幻梦。 他已经不再是当年的四皇子,而我,我又怎么还会是当初年少不识愁滋味的沈家三小姐呢? 我自然不敢对他说出这样一番话,只得敛眉,“从前碧清冒犯殿下,到了如今,身份卑微低贱,怎么敢直呼殿下之名呢?还请殿下让我回去浣衣局,免得外头流言纷扰,只怕到时候奴婢就算有一千张嘴,恐怕是此身难以分明了。” “你还是怪我对不对?沈家的事,我曾经在父皇面前求情,然而父皇暴跳如雷,认定沈将军,也就是你的父亲心存谋逆之心。沈将军曾经是我的师父,一日为师终生为师,我并不曾忘记这份恩情。然而父皇罚我紧闭东宫三个月,就算我有千百个不情愿,到终究是回天无力了……”他悠悠叹气,目光中含着无尽落寞,缓缓说道。 我抿了抿唇,终于忍不住坐起了身子,他曾经为沈家做过这些事,其实我并不是没有耳闻。然而沈家到底树倒猢狲散,一朝荣华富贵成了过眼云烟,我心中终究不能这样释怀,方才那样说话,的确是存了迁怒的心思。 然而他却毕竟是救了我,从涵山公主手中,抢回了我一线生机。 “星河,我并没有怪你……”我轻轻笑了起来,神色却是安静的,“素来天意从来高难问,陪伴帝君身边,沈家或许早就该有这样的觉悟,雷霆雨露,皆为君恩罢了。多年不见,你比从前长高了许多,只是心性还是不曾变,像个孩子一样。” 他的目光陡然一亮,原本尴尬而紧张的气氛得到了缓和,然而他嘴上却是不服气的,“当年沈府一别五年,自然都是不一样了。不过你说我心性不曾变,你倒是变了不少。从前的沈碧清可是顽劣的很,现在反倒安静了不少。莫非也学着贤良淑德,想要嫁个好人家?” 他年纪原本比我小上一岁,当年还在沈府的时候,我便强迫让他在无人处叫我长姐。两人互相斗嘴,和乐融融的气氛,此刻像是席卷而来,仿佛我们仍旧是总角小童,言笑晏晏。 两人静静说了片刻,一时间又再次安静下来。此刻隐约能听见门外有侍女走动发出的脚步声,然而无人推门闯入,想必他是下了命令不准下人进来,竟然是以一国太子之尊亲自等候我醒来。 第7章 : 星河 “我知道你担心什么,涵山公主一向和我交好,更何况我是太子,不过是一个宫女而已,她不会因为此事就和我闹僵。[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棉_._.花_._.糖_._.小_._.說_._.網<<<$..info]你可以留在东宫做我的宫女,当年沈家的事我一直自责不已,如今终于有机会弥补,碧清,你相信我,我必定会全力护你周全。”他叹了一口气,将手中我喝过的茶杯放了回去,他转过身,我看不清他的神情,然而却相信,对方的目光,必然是诚恳的。 然而这承诺虽然让人心动,但底子里却是那样薄弱而不堪一击。我垂下眼睫,摸索到用来绾发的簪子,那是一只碧玉金簪,插在头发里那一段锋利无比,却是我最后的武器。 我不愿意成为任凭涵山公主摆布的棋子,更不愿意以罪臣之女的身份去侍奉皇帝,如果到了忘不得已的时候,这枚簪子,将会带我去见我的娘亲。 我只觉得口舌发干,然而有些话,却又是不得不说的,“星河,让我走吧……你护卫不了我,这座皇宫里,你仅仅只是太子而已,并非是它的主宰者。” 他霍然转过头来,脸色震惊,显然是因为我这番话过于大逆不道。然而我并不是想煽风点火让他谋夺帝位,而是事实如此罢了。 “你从涵山公主手中要一个宫女,原本是没什么。可是我并非寻常的宫女,而是振武将军的女儿。他以谋大罪被皇帝处死,你现在收留我,又算是什么呢?”我将局势分析给他听,每说一句,他的脸色就难看一分,“人们只觉得觉得你对皇帝的旨意十分不满,而对我的恩典,就是对你父皇决策的反驳。..info” 星河并不是一个愚笨的人,恰恰相反,在于自身性命前程攸关的时候,他反应的远比我想象中要快,“你的意思是,父皇会对我起疑心?可是我是他的太子,是不一样的!你不过是个宫女而已,不过是个宫女而已……” 他努力想要说服自己,然而声音都是颤抖的。我能体谅他的苦衷,东宫太子听上去威风凛凛,整个楚国在皇帝驾崩之后都是他的。可是皇帝在位的时候,东宫却又是皇帝最依仗也最忌惮的地方。 皇室血脉亲情淡薄,就算是自己的亲生儿子,皇帝依然会恐惧对方会忽然逼宫,等不急抢夺自己的王位。 “我……”他想要说什么,然而却迟疑了起来。 “涵山公主不会善罢甘休的,她原本想要将我进献给皇帝,如果我能够获得宠爱,那么她的地位就会更加稳固。如今你抢走了我,就是和她作对,无论如何都不会让你好过。”我站起身来,对他说道:“星河,让我走吧。东宫的地位十分微妙复杂,它并不像你想象中那样坚不可摧,我不愿意再连累你。” 他说,“如果让你回到浣衣局,是否涵山还会再次将你带走?碧清,我不能眼睁睁看你被涵山控制。” 他其实已经开始退缩了,然而还是不能过了自己良心那一关。如果在一个清平时代,或许星河的仁慈会带给百姓安居乐业的生活。 “殿下并不能庇佑我,说不定还会因为殿下的坚持,而将奴婢送往死路。”我直视着他的眼睛,里面有担忧和恐惧,然而这样一个人,却并非能够手持利刃披荆斩棘之人。 “殿下,送奴婢出宫吧……奴婢得了麻疹,这在宫中是恶疾,按照宫中的惯例,得了这种病的宫人全都要送到宫外的水月庵去,奴婢自知没有侥幸之理,还请殿下成全奴婢。.info[]”我并非不愿意再唤他的名字,只不过星河是这样软弱的人,他希望我留在他的身边,却考虑得太过疏漏。 更何况涵山公主也罢,他抱着我走进东宫也罢……这些东西都成为了我在宫中生存的致命伤痕,皇帝与皇后都容不下我,就连东宫幕僚也会极力劝阻星河杀了我。 他是个心软的人,与其因为一时对我的同情与怜悯日后饱受煎熬,不如现在就让我走,走得越远越好。 “我明白了。”他长长叹了一口气,目光却变得坚毅起来,似乎就在刚刚这一刹那的功夫,他就已经成长了许多似的。 其实谁的成长不是这样呢,失去自己想要的东西,明白自己的无能为力,日后才会努力紧握属于自己的,也为了那份守护的能力,百死不悔的战斗。我微微笑了起来,只可惜……我再也没有机会见证他的勇敢和步伐了。 他看了我一眼,目光里流出几分震惊,我终于明白过来,转头寻找镜子,果然看见一张脸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蔓延中点点红色痘痕,看上去十分骇人。翠儿姑姑没有骗我,这药果然有奇效,或许瞒不过医师,但是寻常人却是断然看不出端倪的。 更何况麻疹这样的恶疾,旁人见了避之不及,谁还敢凑上前来仔细查看呢?镜子里的女子唇角露出一抹笑意,转瞬即逝。 我竭力让自己的声音变得镇定,听上去又带着几分颓唐和心灰意冷,“殿下也看见了,麻疹难以救治,若是此刻出宫到了水月庵,涵山公主就再也不会前来找奴婢的麻烦。而殿下这么做,也可以避开皇上的雷霆怒火。” “我可以找太医来为你诊治,碧清,你现在去了水月庵,活下来的希望实在太过渺茫。”最紧要关头,他却松动了口风。 我都快要忘记,星河原来是这样的良善之人。他原本想要送我出宫,却不料我是得了麻疹这样的恶疾,若此刻放弃我,便是眼睁睁看我送死一般。他已经对我父亲的死心怀愧疚,这样一来,只怕是我自己弄巧成拙了。 我心急如焚,却又不敢告诉他真相,只得跪下来,他连忙伸手过来扶我手腕,竟然连麻疹都不避,我心底,不是不感动的,然而还是只得强忍着心中酸楚,一字一句道:“星河,请你让我去水月庵。如果能够治好,那便是我的造化。就算天命如此,能够死在宫外,我也是自由的。我不愿意死在皇宫,和我的父母分离……” 这番话七分是假的,我对父亲的感情淡薄,对沈家更是无谓有什么情真意切的眷恋。但是一提起母亲,就算有七分假意,但那三分哽咽却也是真的了。 星河的脸上是复杂而矛盾的情绪,他想救下我,却也知道一意孤行将我留在身边带来的祸患,终于,他喃喃道:“碧清,我的母亲是当今的皇后,从我出生的那一天起,就注定了会成为魏国的国君。但是我从来不觉得自己有多快乐,我要学很多很多事情,念很多很多的书。母亲虽然疼惜我,一应补品流水一般送到我的宫殿,可是她从来不曾问过我,我是不是觉得很辛苦,我想不想出去和其他弟弟们一样捉蟋蟀,爬到树上去掏鸟窝。我想母亲不敢这么问,因为她怕她问了,而我撒娇对她说母后,儿子真的好累啊……她却不能满足我这一点小小的渴求。” “直到后来父皇一时兴起,在十二岁那年将我送到沈府去学习骑射武艺。我跟着沈将军学骑马,后来遇见了你,你的姐姐们自矜骄傲,只有你一个人脱了鞋子在池边戏水,她们都嘲笑你是不知规矩的野丫头,可是我第一眼看见你,就像是看见一只蝴蝶落在心上,不敢动,怕你会飞走。” 他的目光渐渐黯淡下来,“原来你真的是一只蝴蝶,一只要飞,不会停下来。即便到了这样的时候,你也还是要走。” 我一时说不出话来,栊在袖中的手紧握,然而不敢说半个字。 他忽然笑了起来,笑容里触目惊心的苦涩和无能为力,让这个原本洒脱的少年,似在刹那间成长了许多,“我明白了,碧清,稍后我会让女官送你出去。” “对不起。”他竟然不怕我怕得了麻疹,将身子靠了过来,温柔凝视着我的脸孔,仿佛那密密麻麻的红痘疮疤,都是不存在的,“对不起,我还是保不住你。” “星河,不要说这样的话,能够离开王宫,我一生都会感激你。”我几乎忍不住要告诉他,我身上并没有得麻疹,我只是想寻一个借口逃出宫去。 然而他站起身来,推门而去,再也没有回望。 我看见他衣袖上的金丝银线修成一朵绽开的百合花模样,那是不久之前,我为他送过去的衣衫。 我终于默然无言,有些事情,在开始的时候就是错的,他不应该记得我,日后他再去水月庵寻我,便只当我是死了便是。 我瘫在地上,过了片刻之后,果然听见门外有吱呀之声,却是两个战战兢兢的宫女,“姑……姑娘,奴婢奉太子之命,前来送姑娘出宫。” 我随手从衣袖之中掏出一方手帕遮住脸孔,但鼻子和额头上鼓起来的红色痘印却因此更加可怕。这样的半遮半掩,其实并没有丝毫用处,只不过让人们猜测那张被薄纱覆住的脸,究竟有多么可怕如夜叉。 第8章 : 黑衣男子 那两个宫女手脚很是利索,为我披上了一件披风。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因为麻疹是会传染的病,虽然不敢靠近,然而此刻药效过去了,力气也算是恢复了几分,就算不用人搀扶,也总算是能够自己行走。 我一刻都不想耽误,仿佛后面的皇宫随时都会幻化成食人的猛兽呼啸而来。很快便有人赶来了一顶青色的马车,制形简陋,其中的一个说道:“姑娘请上车吧,我们稍后会为姑娘去宫中登记造册。” “多谢。”我掀开了车帘,微微颔首。在宫中得了病的宫人,多半都是由医官诊治之后再决定是否要送往水月庵。星河派人专门送我出宫,一则是免去了不少麻烦,二则对我而言,却也能够避开医官的诊断。 那两人点了点头,然后转身离去,行动整齐划一,倒不像是寻常的宫中女官。我的目光一错,忽然觉得自己多事。他是魏国的太子,身边若真是一个可用之人都没有,又如何能在波澜诡谲的朝政之中站稳脚跟呢。只不过跟随星河的这些人,是否能够看出,他们的主公要成为杀伐决断的君主,还有很长的一段路要走? 星河,若非生在帝王家,或许你会过的更快乐一些吧。 我的手一松,青色的帷幄就从手中滑落,遮住了自己可怖的脸,连同起伏连绵的皇室宫殿,一同消失在了眼前。当初为求一条生路进宫,现在也是为了求一条生路离宫,人的命运有时候犹如飘蓬翻来覆去,从来由不得自己。 马车开始摇晃起来,一路奔驰往前,我用手覆住面容,一时间再也说不出话来。 也不知道走了多久,马车才停了下来,前头赶车的男子不耐烦喊了一声,“到地方了。[更新快,网站页面清爽,广告少,无弹窗,最喜欢这种网站了,一定要好评]” 我掀开车帘往外探了一眼,此刻已经是深夜,隐约只能看见不远处一座破落的尼姑庵。上面悬挂着两盏灯烛,在风中幽幽摇曳。 我紧了紧衣衫,只觉得想要松一口气,却有更大的不安堵在心口,进退不得。 那赶车的汉子从马车上跳下来砰砰开始敲门,里头出来的也是个身着缁衣的女尼,只是远远的看不清楚,两人说了会话,那赶车人便示意我下车来。 走得近了,才发现那尼姑虽然半夜被人叫醒,眉目之间却并没有什么不耐烦的神色,此刻目光落在我脸上,越发叹了一口气,”阿弥陀佛,好端端的一个人,怎么毁成了这个样子。” 那赶车的汉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发黄的牙齿,“还不是得了麻疹,这病其实也不是治不好,就是脸上留下来点瘢痕印记罢了,偏死不死又是会传染人的病。宫里头多少公主妃子,哪能让这种病在里头蔓延,自然是只能送到你们这儿来。人我送到了,就先回去了。” 那尼姑点了点头,“你先去吧,天黑路难行,可要一盏灯笼?” “多谢师太,不过这条路老三我走多了,哪用得上什么灯笼。”他笑着摆了摆手,跳上马车飞快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那样简短的一问一答,驾车人飞快离去,只有我还站在门外,心中却陡然平静下来。[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棉_._.花_._.糖_._.小_._.說_._.網<<<$..info] 那女尼大概三四十岁的年纪,双手和什叹了一声:“跟我来吧。” “是。”我低低应了一声,走进了水月庵。而门外隐隐有树木簌簌作响,却被关在了门外。 寺庙之中作息时间十分规律,此刻人都已经歇下了,这水月庵虽然破旧,但是里头却收拾的十分齐整。 我一路跟在师太身后,一直走到了紧闭房门之前,她才顿住了脚步,“敢问施主姓名?” “碧清,我叫沈碧清。”我有些恍惚,这个名字在很久之前还属于沈家的千金大小姐,然而不过数月之后,一切都已经天翻地覆。 “贫尼法号望月,也是这里的主持,施主今天且好好休息,到了明日贫尼再为你诊治煎药。”她似乎并不熟悉沈碧清这个名字,是了,沈家的事情已经过去了三个月,就算再大的纷纷扰扰,对普通平民百姓来说也不过是过眼云烟,更何况是六根清净的出家人呢。 “多谢主持。”我也真是觉得倦了,合什行了一礼。她微微颔首转身离去,推开房门,却看见里头一切简陋,只有一方桌椅并一张床,然而躺上去,却还能闻得到淡淡的槐花清香。 是了……那是我们后院里长出来的一株槐木,高耸入云,香味清淡。我用被子蒙住头,一时间似乎又要落下泪来。然而抬起手去擦拭,却发现眼眶仍旧是干涸的。 于是我便在水月庵中待了下来,方丈望月是个很慈祥的人,庵堂里住着的有些是从宫里遣散出来的宫女,有一些女尼,但更多的却是附近贫苦人家得了病无钱医治的孩子。 望月师太悲天悯人,靠着皇宫里拨出来的一点银两和附近人家供奉的微薄钱财,她不仅仅要维持庵堂里一干人等的生活,还要分出精力治疗那些困苦的孩子。我记得其中有一个小姑娘,眼睛里化了脓,要不是赶紧用药,只怕就是要瞎掉了。然而那药过于昂贵,师太一直在为此苦恼。 我的病自然是时好时坏,但脸上的麻疹消去了不少,看上去没有那样骇人,但终究还是有所避讳,便用面纱蒙住脸。 我这样贸然出宫,宫里头竟然也没有人前来问责,仿佛不过是个寻常宫女得了麻疹被送出来,日后是生是死,宫中再也不会过问。 然而我明白,事情之所以会进行的这样顺利,恐怕是星河在宫中斡旋。想起那个青衫磊磊的男子,我心中便有些黯然。 世间很多事情,都由不得自己做主。对于他,我总是心怀愧疚的。 在水月庵,却又比在浣衣局那段日子还要惬意一些。我不必再做繁重的工作,闲暇的时候,可以坐在栏杆下看着云卷云舒,花开花落,有五六岁大的孩童在我身边蹦蹦跳跳,像是一群精灵,他们叫我姐姐,口气软软的,明明已经历经了苦难,却还是像是一群不食人间烟火的精灵。 我低下头用手绢拭去某个孩子嘴角的糖渣,她甜甜笑了笑,然后叫我仙女姐姐。 麻疹是很难治好的病,师太虽然为我熬制草药,却也不能提防我自己偷偷食用翠儿姑姑留给我的药粉,反反复复,脸上其实还是有红色的痘疤。但孩子的眼睛纯净无暇,他们对容貌的偏执并不像是成年人那样可怖。 我微微笑了起来,低下头嘱咐她,“不要跑得太快,你的眼睛看不清楚,别撞到什么地方。” 师太到现在也没有那么大一笔钱,阿七的眼睛,只怕是好不了了。我叹了口气,早知道当日从宫里出来的时候,就应该多带一些东西才对。 我微微一惊,倏然站起身来,径直往自己屋内走去。 翠儿姑姑曾经给过我一只翠玉镯子,那是她留给我唯一的念想,我对她心中的感激难以言说,带着那只镯子,也是要提醒自己记得,日后若有能力,无论如何当竭力报答姑姑。那只镯子和一根碧玉金簪放在一起,那是我唯一的财富,如今安静躺在盒子里,光芒温润。 这是我在沈府和皇宫里,留下来唯一的念想。簪子来自于我的母亲,而镯子则是来自翠儿姑姑。 然而死物毕竟是死物,就算没有镯子和发簪,我仍旧不会忘记我的母亲和翠儿姑姑。但将这些东西典当出去,或许可以治好阿七的眼睛。 我咬了咬牙,将手镯和发簪收好,正准备转身而去,却蓦地顿住了脚步。 那是一柄刀,一柄锋利的刀,此刻正稳稳架在我的脖子上,“姑娘,我不是歹人,只不过事情紧急,还请姑娘不要放声高呼!” 他声音严厉,然而却忍不住低低咳嗽起来。我跟在望月师太身边也有十几日的功夫,负责照顾那些得了病的病人。不敢说医术大有精进,但听得出他有伤在身。 然而越是如此,我却越发觉得心中涌起了一阵寒意。 他伤在肺腑,咳嗽之声卷起一阵空洞洞的回音,可见是病的不轻。然而这个人,握刀的手却那样稳,不远不近贴在我的脖颈皮肤,只要我乱动一寸,这柄匕首就会割断我的喉咙。 “这里是尼姑庵,住的都是出家人和一些贫困病人,你要是想要钱财,只怕是要失望了。”我竭力让自己镇定起来,也没有大声说话,只怕激怒了他。 对方低笑了一声,手中的匕首缓缓收了回去,“姑娘多虑了,我并非是谋财害命之人,只是被人追赶,还请姑娘收容。” 我回过头来,那是个俊朗的男子,穿着黑色长衣,他明明是板着一张脸,没有表情,然而眉目微微上挑,却仿佛千万朵桃花盛开,让人沉迷在满城春色之中。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好看的男子? 他用手掏出一方手帕捂住嘴,猛烈又咳嗽起来,殷红的血瞬间染红了手帕,我倒抽了一口冷气,没想到对方的肺竟然已经坏的这样厉害了。 第9章 : 交易 我有些胆怯,然而外头全都是老弱妇孺,能拖延一阵,也算一阵,只得硬着头皮问道:“既然你不是为了财物而来,就还请公子离去吧。[..info想看的书几乎都有啊,比一般的小说网站要稳定很多更新还快,全文字的没有广告。]这里是庵堂,收留男子总归是有诸多不便。” “还请姑娘帮忙。”他似乎并没有听见我在说什么,将带血的手帕握在手中,目光却渐渐变冷。我原以为他要动手杀人,不料片刻后他忽然翻身跃入床底,随之而来的便是远远的呼喝与嘈杂脚步声。 望月失态慌张的声音远远传来,她说,“佛门乃清静之地,怎么会有逃犯呢?各位官爷,还请不要吓到孩子!” “师太放心,我们不过是搜查一番,若是没有自然便走,不会惊扰佛门净地的。”一个粗犷男子声音也跟着响起,之后便是逐步散开却又毕竟的脚步声。 我倒抽了一口冷气,一时间竟然说不出话来。那个面如春晓桃花一般的男子,他说在后头追赶自己的人竟然是官差? 如果被人在我的房间里搜到逃犯,到时候,岂不会连累整座水月庵么? 电光火石之间,紧闭房门已经被人重重推开,我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跌坐在床榻上,满脸惊慌。 为首的官差身材高大,满脸络腮胡须,此刻拔刀看着我,目光冷锐,“你是什么人?” 望月师太连忙开口道:“这是从宫里来的碧清娘子,她原本是个宫女,只是长了麻疹,所以被发送到水月庵来养病了。” 一听见麻疹两个字,其中几个官差互相对视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出了畏惧。 麻疹并不是寻常小病,需要慢慢调理身子才会好起来,更重要的是这样恶疾,会让人的脸上长出一颗颗红色的痘,密密麻麻十分可怕。.info而麻疹,往往很容易会被传染。 即便是男子,也仍旧爱惜自己的容貌,不愿意沾染这样可怖的病症。 我垂下眼睫,心中终于稍稍安定起来,果然,那为首的官差也皱了皱眉,“你方才在房间里,可有看见什么来历不明的人?” 我摇了摇头,“这里是庵堂,怎么会有可疑的人?” “头儿,走吧……她得了麻疹,要是被传染可就麻烦了。”后面有个官差走上前来,一身朱色衣摆纹路晃荡,那是祥云潮水纹,这不是寻常衙门的官吏,而是提骑的人! 我越发心慌,提骑不比寻常衙门官吏,掌管的都是极为机密的行动,而且行动训练有素,在民间都颇有威名。 “走吧!”环视了四周一眼,庵堂的房间大多十分简陋古朴,根本没有藏人的地方,那人怎么也想不出,我一脸惊慌跌坐在床榻上,却用裙袂遮住了床底下的人。 一行人鱼贯而出,我总算是松了一口气,然而最后的离开那个人目光却陡然一变,手中刀锋出鞘指着我,“你床底下,是什么东西?” 一行人齐刷刷顿住了脚步,五六个提骑手中带刀缓缓逼近,望月师太一张脸更是骇得苍白。.info[] 为首络腮胡的汉子走在最前头,目光冷厉,“还请姑娘站起身啦,我们奉命行事,也是为了姑娘安全着想。” 床底下毫无动静,仿佛刚才扑进去的那个人,他曾经用刀抵在我的脖颈上,这一切,不过是我自己的幻觉罢了。 眼看着他们步步逼近,我原本可以闪开身子,告诉他们的确有一个人闯了进来,他曾经威胁我,然而我不敢冒这样的险。提骑的手段狠辣卓绝,宁可错杀一千不肯放过一人。我方才那方举动已经让这些人心生疑惑,他们要是从我床底下搜到了人,只怕再也不会听我一面之词的解释。 我躬下身子,从床底下捡出一方手帕,那上面还带着殷红的血,色泽明艳。难怪最后那人离开时候,竟然能从床底下发现这张手绢。我将手帕递过去,那为首的人吓了一跳,立刻后退,“这是那位官爷方才看见的东西吧,原本是一方手帕,我病的不轻,咳出了血,你们忽然推开门,便唬得我连手绢都掉下床去了。里头原是我的一些杂物,各位官爷要是想搜……自便吧。” 我站起身来,将手绢又往前递过了一些,唇角露出的笑意仿佛垂死之人的苍茫。即便是隔着一层蒙面薄纱,那人想必也从我额头和鼻梁看见那些可怖的红色痘疤,目光里顿时露出满满嫌恶。 “算了,我们走……这一屋子老弱病残的,看样子也没这个胆子窝藏逃犯!”他摆了摆手,一群人看着那方手帕像是见了鬼一样,一瞬间都走了个干净。 我嗤笑了一声,原来就算是心狠手辣办事果决的提骑,一旦和自己的性命相冲的时候,一样还是保全自己更为重要。 我缓步走过去关上了门,望月师太正送那些官差出去,此刻回过头看了我一眼,却是目光复杂。我心中一惊,然而她很快回过头去,将人送走之后,便像往常一般将那些患病的孩子集中起来带回去休息。 我抿了抿唇,终究也顾不得这许多,关上门之后便将那人拖了出来。他一双眼里满满全是笑意,然而唇角血迹流淌,越发带着犹如鬼魅一般的艳色。 他的手中还紧紧握着一柄刀,是一开始用来威胁我的那把刀,此刻却垂着眼,就连刀都松了下来,“姑娘,咳咳……真是好胆识。没想到一个庵堂之中,也是这样的藏龙卧虎。” 我的眉毛微微上扬,“你现在就算再想讨好我也是徒劳,你伤得这样重,只怕我救不回你。” 他抬起头来,出人意料的,反而笑了起来,“姑娘宅心仁厚,想必不会抛下我不管。” 他真是一个很会笑的男子,笑起来就像是桃花璀璨,惑人眼目。 可是就算笑得这样好看又有什么用呢,我将他扶起来坐在床上,又去倒了一杯水,“我不会医术,也没有银子给你买药,你这样重的伤……恐怕是撑不了多久。” 他微微垂下了眼睫,想了想,用手从衣襟里掏出一袋银子来,那是一只黑色的锦带,一看就十分名贵。 对方从怀中掏出一把碎银子出来,满满一掌,这些已经够寻常人家半年的花销了。我眼睛眨了眨,虽然觉得奇怪,但并不惊讶。当年沈家何等富贵,这些散碎银子并不能让我动容,反倒是他摊开手心的时候,我看见他黑色衣袖上有一脉翠竹青绿。 那翠竹自然是绣上去的,然而活灵活现,似还带着清晨的朝露,让人心中啧啧称奇。 我对着那些银两摇头,“这些银子足够买来很多的药,但外伤可治,里面的病却是治不好的。除非去请一个医术高明的大夫来……但是,你不会相信我,对不对?” 他的身份和目的都是个谜,可是我知道什么是自己该知道的,什么是不该知道的。我不想收留他,他身上弥漫着危险的气味。 我又听见他的笑声在头顶响起,像是清泉石上流,溅开无数琼浆玉液,“我的病,就算再高明的大夫也治不好了,我只希望姑娘能够为我买一些金疮药。” 他的语气那样哀怜,像是毛茸茸的小狗垂死前发出的呜咽,我怔了怔,只好叹了口气,“我会收留公子,但是小女子有一个不情之请。” 他眉头都不皱一下,立刻就点了点头,“姑娘救了我一命,原本什么要求都不过分,请说。”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怀中的发簪和手镯,这两样东西对我来说价值连城,不过当铺中的朝奉看来,只怕也不过才十来两银子罢了。这点钱,我不知道究竟够不够。 “公子若手头宽裕的话,还请伤好之后,馈赠一些银两。”我低着头,一张脸烧的绯红。我从来没有说过这样的话,然而随之又坦然起来。这些银子不仅仅是为了救治阿七,还有很多像她那样的孩子。 对方笑了起来,我看不清他的目光,只能听见那样空洞洞的咳嗽声再次响起,片刻后,他才点了点头,“我还有一张五百两的银票,虽然不多,但是可聊表心意。” “已经够了,多谢公子慷慨。”我点了点头,他却只是嗤笑了一声。我想,他或许在心中将我看成了贪图钱财的女子,不过也没什么,萍水相逢,若能用银两救助那些可怜的孩子,也是值得的。 我关上门转身离去,望月师太恰好从孩子们住的地方出来,深深看了我一眼,片刻后,才说道:“你的病,已经严重到咳血了么?为何不告诉我?” 我不想骗她,但说出实话,只会害了更多的人,只得勉强说道:“病情总是反反复复,原本以为没什么的,谁知道今天忽然变得严重了。我出去抓一点药来,很快便好了。” 望月师太看了我一眼,她的目光素来慈爱,但是这一次,却带着某种特别的情绪,片刻后,她才显得十分疲倦,挥一挥手,“你去吧,路上小心。” 第10章 : 共寝 我拿着买来的金疮药和一些绷带回来,那黑衣的男子此刻还坐在我的床榻上,他伤口的血倒是已经止住了,然而整个人脸色苍白如纸,然而他的瞳孔太黑,黑的像是一口看不见的井。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 娘曾经对我说,睫毛太深的男子,总是显得娇气。而一个男人,要是目光过于深邃,你就要远远避开他。因为这样的人,心思往往过于复杂。 我不知道娘看见他的时候会怎么想,然而一个人这样美丽,他的美是不分男女的,带着任是无情也动人的春意阑珊,即便是深不可测的一口井,也叫人心甘情愿一头溺毙其中。 我闭上眼睛不忍再看,有风吹起他的发丝在空中飞扬,宛如一幅泼墨的山水画。这样美的一个男子,一身是伤,若是再看下去,只怕我怕会不顾一切想要治好他,甚至会迷失了自己。 他轻轻笑了起来,“姑娘来了?” 我点了点头,“我买了一些上好的金疮药和绷带,你身子不好,想必是肺有问题,还有一些川贝枇杷,等会儿我炖给你吃,清热养肺是很好的。” 川贝枇杷无论再如何养肺,对他的病来说或许也不过是一场笑话罢了。我终究不忍再问下去,就像是不愿意亲手敲碎一个瓷瓶。 他倒是不以为意,从床榻上站起身来,“多谢姑娘。”他抬起眼瞧了我一会儿,片刻后才说道:“上药的话,总归是要脱掉衣服的,还请姑娘……”他忽然又笑了起来,“莫非姑娘想看我宽衣?” 我一时又脸容绯红起来,但却固执地摇了摇头,一字一句缓缓说道:“你伤在背后,怎么能够给自己上药。我虽然不是杏林圣手,但是粗浅的包扎功夫还是会的。[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更何况,医者父母心,我并不垂涎你的美色。” 他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可是我并不觉得好笑,他漆黑的长发像是在风中飘舞的上好锦缎,肤白如瓷,连尖尖的下颔都别有一番柔美的风情。这样一个人,是带着魔性之美的。无论是男子还是女子,贪图他的美色,都不足为奇。 然而毕竟是女子,说这些话依旧觉得羞怯,我紧咬着嘴唇,原本以为他会取笑我,没想到他只是笑了笑,然后颔首道,“森爵多谢姑娘。” 我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低声道:“我叫碧清。”总是忍不住,想要将自己的名字告诉眼前这个人。 他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我伸出手去解开了他的衣襟,黑色长衣里却是月牙白的中衣,早已经是被鲜血染的斑驳,我咬了咬牙,只好说服自己医者父母心,小心翼翼解开他中衣的扣子,慢慢揭开,这才露出他背后一条狰狞的伤疤。 那伤口长得古怪,竟然像是一条蜈蚣一般,正中间一条粗厚,皮开肉绽,像是被鞭子抽出来似的。而围绕着鞭子形状的伤口却更加可怖,竟然是无数血淋淋的细小伤口,像是倒刺甩进肉里面,再强行扯出来。 我不敢大力呼吸,小心翼翼将金疮药洒在他的伤口上。他的肩膀剧烈颤抖起来,可见是何等剧烈的痛楚,然而那样一个面容美丽清秀的男子,却始终不吭一声。(..info好看的小说 我只得加快速度,手脚越发轻缓。一开始只当对方是色厉内荏,却没想到挨得过这样蚀骨之痛,一时间心中竟然有了几分敬佩。 将绷带小心翼翼缠好,我又从身后的蓝色包袱里取出一套换洗衣衫,那是天蓝色长衣,纹路粗浅,但是蓝色却温柔如水,是望之让人心平气和的颜色。 他额头脸颊全都是汗,瞥了一眼,却说,“我不喜欢蓝色的衣服。”我伸手捡起他掉落在地的黑色长衣,上面有斑斑血迹,“衣服我会拿去为你清洗,但是你若硬要穿着,我也没有办法。至于蓝色的衣服……”我顿了顿,淡然道:“出门在外,将就一些也是迫不得已。” 他蹙眉,一张脸都皱在了一起,仿佛接下来要穿这件蓝色的衣裳比刚才上药还要痛。 我将衣物收起来,又说,“你好好休息,我去后面为你熬药,顺便再端点吃得东西过来。” 他笑了笑,“多谢姑娘。”这个人这样爱笑,可是他的目光里却永远都是冷的。那笑容不过是客套和疏离的瓷器绘制的花纹,谁也不知道瓶子里装得究竟是什么。 我轻轻叹了口气,世界上,总有这样多的人,过着这样多让人不如意的生活。 若他过的开怀,恐怕就不会露出这样痛苦神情了。 在厨房里将药煮好,又找出一碗白米,切碎了两颗红枣放进去熬煮。 我在沈家是庶出的女儿,母亲又因为出身卑贱的缘故,我们母女二人在府邸之中常常受到冷眼,因此这些粗重的烹饪,我倒是很能上手。 我推开门进去的时候,他正坐在桌子上翻看我的书,那是从望月师太那里得来的,有一些是医术,也有孔孟之道,更多的却是一些诗词歌赋。 他见我进来,抬了抬眼,”姑娘似乎出身并不简单,寻常的庵堂居士怎么会看李义山呢?” “我从来不知道,原来其他庵堂里的居士,是不看李义山的。”我不置可否,将手中的药轻轻放下,“你喝了药,等红枣米粥再煮滚一些,就可以吃了。” 他微笑,“多谢姑娘,不过……我对你这样好奇,你就不问我什么?” 我沉默了片刻,才摇了摇头,“你对我好奇是你的事,我对你却并无探索之心。等你i养好了病就离开此地,互不相识,不是很好么。” 他点了点头,然后端起药一饮而尽。药很苦,黑色的药汁还在他唇边流过,他也不以为意,抬起手背便轻轻拭去。 “离开铂则一直到蜀中,大概需要多长时间呢?”他忽然开口问我,片刻后又失笑起来,“我真是糊涂了……” “若快马加鞭,恐怕至少也要十天时间。你伤得这样严重,恐怕只能坐马车到义乌,再改水道去蜀中,恐怕花费的时间要多出一倍。”我原本不想说话,但是他的最后的失笑却实在伤了我的自尊心。沈家的藏书阁我看了大半,虽然困在闺阁之中,但我并非只会撒娇装痴的女子。 他抬起头来,看我的目光都变得有几分异样,“姑娘去过蜀中?” “我没有。”虽然不忍叫他失望,但蜀中路远,我从小出身不过在山阴,后来随着父亲搬迁到魏国的王都铂则。但即便是在书中,我也对那座号称天府之国的富饶之地充满了向往。 “我曾经看过各地的县志,还有一张地图,研究过怎么由魏国去往各地的途经。只是,纸上谈兵,到底如何,却是做不得准。”我想了想,郑重说道。 “县志偏僻,没想到姑娘如此博览群书。”他微微阖上了眼睛,然而面色已经柔和了许多,“如姑娘所说,最快也要十来日,那么,再过几天,我就可以启程了。” “可你身上的伤?”我有些吃惊,什么事情这样重要,让他连自己的身体都弃之不顾? “陈年旧疾,我奈何不了它,它也奈何不了我。”他轻轻叹了一口气,目光幽暗而深邃。我忽然想起自己说过的话,我对他不好奇,他对我也不该好奇。于是只得怪自己太高估了好奇心,但话已出口,便不好再继续问下去。 他继续翻看我手中的书卷,脸色渐渐好了一些,神态平和。现在这幅样子,全然不似不久前还用刀抵在我脖子上那个人,反倒像是丰神俊朗的某位贵公子。 我忽然无法抑制自己的好奇心,想知道这样一个人,到底有着怎样的过去。为何外头锦绣风和,这个人却像是坐在断崖便独钓,神情冷清的叫人心底都生出绵密的寂寞。 我站起身去往厨房为他端来一盏白粥,里面还有撕碎的红枣,中药苦涩,是拿来润口用的。不过他倒笑说红枣粥有几分孩子气,为何还要放那样多雪花糖。 我以为人吃了苦涩之物,难免便思念甜味。没想到原来也有人和我一样,不爱吃甜的。不过他倒也没说什么,取笑了几句,还是乖乖将粥都喝了个干净。 我忽然明白,他外表看上去对谁都带着几分疏离,却是个典型的刀子嘴豆腐心。这样的人,往往是容易吃亏的。但若明白他心中所想,却又忍不住想要去守护他。 自从沈家破败之后,我在皇宫里伺候倩珍公主,再被发配到浣衣局,后来用计脱离皇宫到了水月庵……这几个月来虽然不是颠沛流离,却也相差不远。心中从来没有过安静的时候,但看着森爵坐在床上翻阅书籍,我也不由得定下神来。 到了晚上,我借口身体不适,自己去弄了一些饭菜回房,自己匆匆吃了两口,其余的便都留给他。庵堂之中都是一些素菜,味道清淡,很是适合病中之人。一直到了晚上熄灯就寝,我倒有些犯难,这屋子只有一张床,也没有屏风阻隔。 第11章 : 汤药 我露出了几分迟疑之色,最终还是决定自己合衣躺在一张小塌上。(..info好看的小说将被褥铺开了,他这才摇了摇头,“姑娘不必顾虑我,风餐露宿森爵都曾经试过,如今一点小伤,若叫姑娘挂怀,反倒是我的不是了。” “你身上有伤,就算睡在床上也没什么。更何况我虽然是女子,但也不是一碰就碎的琉璃人,不过是让出一张床罢了,怎么这样嗦?”我横眉看了他一眼,故意激怒他。 虽然相处的的时间只有这短短一日,但是眼前的人外冷内热,我却比任何人都清楚。大概是落难相逢的同病相怜,又或者只是我心中无谓的同情心在作祟,他越是对所有的善意都敬而远之,我反倒越想对他好一些。 “那么,多谢姑娘了。”他似乎不想和我争执,只是静静坐在窗前,将目光重新投向窗外的月光。今晚的月色皎洁明亮,洒落在地上像是一层银色的霜华。 他的容色出众,就算是在夜晚也一样让人觉得瞠目结舌,仿佛是从深海之中打捞起来的珍珠,此刻浸润了月色,越发光泽温润动人。就连白日看起来锋利的眉眼,都显得柔和许多。 他忽然收回了目光,站起身来从柜子上取下放置的笛子。拿在手中把玩了一会儿,这才看向我道:“这是你的笛子么?” 我摇了摇头,他的手指抚摸过竹笛的时候,带着一种特别的温柔和眷恋,“这是望月师太的笛子,我不过借来吹奏两天,只是吹得不好,自己闲暇时候打发时间罢了。怎么,你也很喜欢吹笛子么?” 他的眼睛陡然一亮,原本远远坐在窗子边,此刻靠近床榻,将手中的竹笛递给我,“我不太会吹弟笛子,倒是有一个人吹的很好听,我自己却不愿意学,只想听他吹给我听。.info如今姑娘也会吹笛,森爵倒是很是怀念笛声悠扬。” 他说话委婉,然而不过是想叫我吹笛子给他听,这倒也没什么,只是我却挑起眉毛,“吹笛子倒也没什么,可是不能白白吹给你听,不如这样吧,你告诉我吹奏笛子的这个人,和你的故事好不好?” 他沉吟了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那并不是一个很好听的故事,你要是听了,大概也只会觉得无聊而已。” 我撇了撇嘴,示意他坐到我身边来,“一个人身上是不是有好听的故事,其实是看得出来的。我一直呆在庵堂里,那些桌子上的书其实我都看过,只是没有法子,只得重新再看一遍,否则长日漫漫,又该如何消磨打发呢?你既然来了,就送给我一个你的故事,反正日后山长水远,我们也不会再见面了,不是么?” 他一时间怔住了,就连我都没想到自己会说这么多话来。早上还说不要打听彼此的过去,却在刹那间又换了口风,真是自打嘴巴。 气氛一时僵住了,我也有些尴尬,连忙开口道:“我是闹着玩的,你要是不想说,也就罢了,我吹笛子给你听,清平调怎么样?” 他微微一怔,我原本以为他不喜欢清平调,然而对方却只是摇了摇头,将笛子递到我面前,眼中有微弱的期盼。我只得接了过去,凑近唇边先试音。这只是寻常的竹笛,声音清凉有余而失了韵味,但乐声动听,有时候不过是闲暇凑趣,未必非要何等惊艳四座。 母亲从前很是吹得一手好笛子,她倚在栏杆上抚笛的时候,会有叽叽喳喳的鸟在沈府的上空盘旋,最后飞落在母亲的身边。[..info想看的书几乎都有啊,比一般的小说网站要稳定很多更新还快,全文字的没有广告。]等乐声停止,那些鸟又再一次振翅飞去。 我自问是比不上母亲,然而兴之所至,倒也不算难听。清平调声音悠扬婉转,在如水月色之中幽幽响起,像是不曾断绝的一缕风,从天的尽头吹到这一头,让人心中怅然。 笛声尽,我微微一怔,却蓦地有泪从脸颊滑落。 原来已经很久不曾吹笛了么,还是在这样温柔的月色之中,熟悉的笛声带着我回到了很多年前,依偎在母亲怀中的温暖与安心。 有一双手无声无息地伸了过来,我闻见对方衣袖上传来的淡淡香气,却是一番手帕,拭去了脸上泪痕,他叹了口气,“你的笛声很好听,作为回报,我说一个故事给你听好不好?” 我用手帕按住眼睛,闷闷点头。 那并不是一个好听的故事,模棱两可。或许是因为自己太过伤心,也或许是因为他讲得含糊。我只知道,森爵的出身并不算太好,他的母亲曾经是秦淮河有名的花魁,即便有贵家公子千金博取一笑,然而青楼女子,一生都不会有解脱的时候。 他母亲性格倒也烈性,旁人一心只想攀附高枝,她宁可一个人活着。就算永远在青楼之中厮混下去也没什么,总好过仰仗别人的鼻息。 然而即便是有这样的心气,终究是命比纸薄。只要是女子,终究对****有难以言说的幻想,她后来也看上了一个男子,俊秀风流,心中想着,能够做妾也是好的。只是她愿意低下头来,对方到后来反而变了心。 欢场之中说的话,怎么能够当真呢。今天喜欢这一个,明天喜欢那一个,原本是再稀松平常也没有的事。 最不该动真心,偏又要动真心。 然后,就有了森爵。他说到这里,忽然就不再说下去了。只是看着月亮发呆,一双眼睛里满是复杂的情绪。 我终究不忍再问下去,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何必为了满足自己的好奇心,非要撕开别人血淋淋的伤口。 我将手绢还回去递给他,轻轻叹了一声。他最后还是不肯睡在床榻上,只自己蜷曲着合衣躺在那小小的榻上,一头长发散落,然而此刻看来,却并没有女子的骄矜,是模糊了性别的美。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森爵用手撑着下巴,正翻着一张泛黄的纸。 “莫道柳色如新意,桃花且去岁月新。”他一字一句地念出来,唇角带着一点笑意,“这是你写的诗么?” 我脸上一红,将那张纸抢了过去。那是闺阁中的游戏之笔,给人看见了总觉得不安。他倒是不以为意,话锋一转,“我身上的伤,是不是快好了?” 我点了点头,他身上的伤昨天上药的时候已经好得快要差不多了。此刻小心翼翼解开他的长衫,露出背后的伤口,果然是好的差不多了。 将最后剩下来的一点药粉洒上去,还有一卷新的绷带裹住伤口,想必应该是没有什么大碍了。那伤口结疤,然而一眼望过去却还是觉得触目惊心,怎么会有这样可怖的伤口,让人都不敢去想当时的森爵,到底经历着怎样的疼痛。 “背上的伤好的差不多了。”我为他穿上衣裳,低声嘱咐道,“还有一剂草药我去为你熬了,喝完之后也差不多了。” 这些其实都不过是一些小伤,我真正担忧的是他的肺。有时从半夜惊醒听见他咳嗽的声音,让人胆颤心惊。 我为此翻阅医书,虽然隐约得出了一个结论,但毕竟是做不得准,也不敢去问他。此刻外头春光明媚,我心中却陡然升起一股离愁别绪。 他的伤好的差不多了,只怕不日就要启程离去前往蜀中。而我,我又该去哪里呢?是否应该在水月庵终老,从此青灯古佛,岁月幽幽? 我推门而去,将脸上的黯然掩饰。却不曾发现森爵看着我似是有话要说,然而见我已经走远了,只得抿了抿唇,面露出迟疑。 厨房里空无一人,只有我一人在煎煮着草药。浓浓的药味弥漫着整个厨房,这想必也是最后一次,我为他煎药了吧。墨绿的药汁从瓦罐之中倾泻而出,我用一个木托盛着,又备了几颗雪花糖,他总说这样吃药未免孩子气了些,我倒不觉得。 人长大之后吃药一样觉得苦,既然一般是苦的,为何非要强忍着不说呢? 我准备进门,却不料长廊处忽然转出来一个影子,我自然不敢开门,只得用身子挡在门前,特意抬高了声音,也是怕森爵出来被人瞧见了行踪,等那人走得近了,却发现是望月师太,“师太。” 我微微有些吃惊,但还是颔首道:“师太这个时候都在佛堂抄录佛经,怎么到后院来了?” “我这里为你熬了一碗药,你趁热喝了吧,这是用甘生地和蝉衣熬制的。你的病越来越严重,等有了时间,我再来为你把脉。”望月师太将手中的药递给了我,目光一错,“怎么,你自己也在熬药?” 我连忙遮掩过去,“这也是师太给的方子,我自己熬来喝的。”当日为了欺骗那些前来搜查的提骑,曾用森爵那块带血的手帕瞒骗了过去,没想到师太竟然还记得,心中顿时涌起一阵动容。 望月师太道:“也罢,你自己好好上心,这两碗药你都喝了,免得病情反复不定。”她耐心嘱托我,然而不知道为何,目光却是闪烁不定,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一般,才说了这几句,师太便转身而去。 第12章 : 变故 我微微有些困惑,却也没有多想。[..info超多好看小说]见望月师太的身影走远了,这才推门而进。森爵还是站在原地,只是目光一直望着窗外,像是一只随时都准备振翅飞去的鸟。我在心中无声无息叹了一口气,将手中的药盏放在桌子上,又摊开一张纸来。 提起笔,森爵已经站在了我身边,“你要写字么?” 我笑了起来,“是为你画地形图,当年我曾经看过一张九州地图,巨细靡遗,十分难得,因此特意记了下来。现在将图纸画给你,可能有所改道,但相差也不会太远,你带在身上,好歹不会让你迷路。” 他有些诧异,“九州地图我也曾经看过,摊开来几乎有一整堵墙那样大,你竟然还能记下铂则到蜀中的那一块地形图?” 我心中微微有些自得,白了他一眼,“这有什么奇怪,我从小过目不忘,整张地图瞧过我之后,我都不会忘记。” 他也笑了起来,或许还是觉得我太孩子气,然而我低下头,一笔一划,却写的十分工整。我和森爵相识不过短短几日,但是不知道为何,心底却总觉得有一种莫名熟识感。 有一些人,纵然朝夕相对,也不过是相看两相厌。或许这和相识的时间长与短没有关系,任何人的缘分,就是这样微妙。 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这一次,不像是从前那样带着疏离与客气,倒真是有几分沙哑的动容,“碧清,多谢。” “你去将药喝了,那就是对我最好的报答。”我笑了起来,并没有抬头。他轻笑了一声,脚步慢慢往桌子旁走去。 我忽然想起来,那托盘上的药盏只有一碗是他的,还有一份,却是望月师太专门熬给我的药,他想必是不能喝的,刚要出声提醒,却听见传来一阵咳嗽声,却是他将刚刚喝进去的药都吐了出来,紧皱着眉头。[..info想看的书几乎都有啊,比一般的小说网站要稳定很多更新还快,全文字的没有广告。] “怎么了?”我叫了一声,连忙将手中的笔搁置跑到他身前,用帕子拭去他唇角的药汁,“很苦么?” “这药,也是给我的么?”他将手中的瓷盏递了过来,目光复杂,直勾勾看着我的眼睛。 我仔细辨认了一番,他喝的药上是用白瓷碗装着的,而此刻递给我的却是绘着青莲花的碗盏,“这是师太给我的药,她说我身子不好,所以特别给我熬制的。” 我将那番话原原本本说给他听,自己心中也觉得奇怪,“怎么了,有什么问题?” 他扯动了一下嘴角,眼中有轻蔑的笑,“这里面的药材倒很是寻常,不过……加了一味迷香,你要是喝下去,只怕睡到明天也不会醒过来。” “迷香……”我喃喃,一时间只觉得震惊。 望月师太为人十分和善,对我更是百般眷顾。她从来不问为什么我脸上的伤反反复复,也从来不曾欺负过我是被宫里赶出来的宫女无依无靠。这样的一个人,为什么要在我的药里放迷香呢? 我觉得伤感至极,却看见森爵毫不犹豫将手中的药倒在一旁的盆栽里,看向我的目光满是担忧,“她想要害你,你在这座水月庵里,只怕是待不下去了。” 我的脚步有些踉跄,想起当日被车夫送到水月庵来的时候,望月师太穿着灰色的缁衣,手中提着灯笼站在门口等我。她圆润的脸庞像是一轮明月皎洁,让我对陌生的水月庵有了归宿之心。.info[] 我有时甚至在想,如果能够青灯古佛,未必也不是不好的。可是望月师太却要害我,她为何要害我? 我一言不发,只是紧紧抓住自己的衣袖,抿着唇。天下之大,原来竟没有一个地方容得下我。 森爵叹了口气,想要说话,然而却什么也没说。 漆黑如墨的晚上,月亮都隐藏在了云后。 一道灰色的人影小心翼翼贴在墙根上奏,努力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我忽然从半梦半醒之中惊醒,刚想坐起身来,却看见在小塌上休息的森爵霍然到我身前,一只手按住了我的肩膀,低声如蚊,“不要出声,也不要动。” 我刚想要问为什么,就看见窗外一道黑色的影子慢慢走来。黑暗中看不清森爵的脸,却能清晰感觉出他的手指抚过我的肩头,力道并不重,却带着嘱托的意味。 我咬了咬牙,又重新躺了回去,门外轻轻有人叩门,我也不敢应声。他的身形倏然在黑夜之中消失,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不过是个幻影而已。 片刻后,那门竟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了,这屋子素来是不上锁的,而因为森爵的关系,我才特意关上门,而能够打开这扇门握有钥匙的,也只有望月师太了。 我紧闭着双眸不敢动弹,她慢慢走到我身前来,低声呼唤我的名字。我自然不敢说话,只得装睡,心中却不是不紧张的。趁着一点淡淡的星光,我看见望月师太紧皱着眉头,她又推了我一下,我自然也装作昏睡着,不敢答腔。 我听见她轻轻叹了口气,站起身来似乎想要和我说些什么,然而四周一片沉默,却有冰凉的泪半空之中跌落,在我的手腕上溅开。 她颤颤巍巍从怀中掏出一把匕首,那匕首锋利,即便在微弱星光下也泛起寒芒,“碧清,对不起……” 她低声说道,然后举起手中的匕首就朝我心口刺去。我终于发出了一声尖叫,下意识便滚开身子。那把匕首并没有插进我的心口,反倒是跌落在地,与此同时,森爵在黑暗中显出身形来,一只手扼住了望月师太的咽喉。 我蓦地坐直身子,心中犹有余悸。 森爵虽然面容清秀,却是有武艺在身的,一双手几乎将望月师太生生从地面拖起来,他的目光凶狠而冰冷,一时间竟让我觉得分外陌生。 师太猛烈的咳嗽起来,一张脸几乎都快要泛青。我终于回过神来,伸手抓住森爵的手臂,哀求道:“不要,不要……师太不是坏人,你别杀她!” “她要杀你,你还说她不是坏人?”他嗤笑了一声,手一松,师太便跌落在了地面上,抚住自己的脖颈大口穿着粗气。 我俯下身捡起从望月师太手中掉落的物品,这才发现那并不是一把匕首,而是一根簪子。 “簪子一样能杀人。”森爵似乎知道我在怀疑什么,在一边不冷不热的提醒道。我摇了摇头,反驳道:“如果师太真的想杀我,那么放在药里的就不会是迷香了,而是毒药,不是么?” 我扶起倒在地上的望月师太,她猛烈地咳嗽着,一张脸涨得发红,然而眼中还有泪水滚落,神色十分狼狈,我用手绢拭去她脸上的泪水,轻声道:“在我进水月庵之后,师太对我百般照顾,碧清一直铭记在心。师太是出家人,心地慈悲,否则也不会收养那些孤苦无依的孩子。” 我不相信望月师太会无缘无故要害我,如果她真的这么做,也必然不是她的本意。就算杀了望月师太也没用,我想要知道,背后的主谋是谁,或者说,驱使望月师太这样做的原因,究竟是为何。 “碧清……你,你没有喝那碗药?”她喃喃道,片刻终于苦笑起来,“天意,原来是天意。贫尼一生没有沾染过血腥,唯一一次要杀人作恶,却被佛祖制止了么。” 森爵冷笑了一声,“那药是被看出了异样,呵,什么时候我成了佛祖,怎么连自己都不知道。”他说话似乎刻薄了不少,或许是因为担忧我的缘故,但是佛门境地,我拽住他的衣袖,示意不要再继续说下去。 我低下头,将望月师太搀扶着坐了起来,“师太,碧清不明白,你为何要杀我?” 她圆润的脸孔在烛火的照耀下显得分外苍白,看向我的目光也满是惊恐,“碧清,并不是我要杀你,而是、而是……宫里的人。” 我微微一惊,心中总算是明白了过来,不太确定地反问道:“是涵山公主么?” 望月师太摇了摇头,“我不认得那些人,来的也不是什么公主,而是一个身材高大的男子。他说……只要杀了你,就能得到一笔钱。碧清,你也知道,水月庵里那些孩子,全都需要银两买来草药救治。他们,他们就像是我的孩子一样。” 森爵的目光中闪过一缕错愕,“杀一个人,而救一群人,呵,这就是佛门的慈悲么?” 望月师太满脸羞愧,然而眼中却又有自己的执拗,“佛祖可以割肉喂鹰,但是就算我愿意舍弃性命,又怎么能救下那些孩子和碧清呢?我必须要从中选择一个,就算日后生日坠入十八层地狱,贫尼也无怨无悔。” “可是……师太一开始就没有想过要杀我啊。”我垂下了眼睑,低声道:“那些孩子都是师太一个个抱回来的,犹如性命一般珍贵,而我不过是寻常来的宫女,无亲无故,两相取舍,师太会这么做,也是人之常情。更何况,师太狠不下心来杀我,是不是?” 第13章 : 离开楚国 “可是我不能不杀你。[更新快,网站页面清爽,广告少,无弹窗,最喜欢这种网站了,一定要好评]”望月师太眼眶中的泪终于滚落下来,“那个前来传话的男人说,要是杀了你,就会给我一大笔钱来治疗那些孩子。可是我要是失败了,整个水月庵就会被血洗。” 我看向森爵,他的脸色已经好了不少,然而却还是犹如在月色下的长刀匕首,泛着冷冷的一层光。我抿了抿唇,只觉得力不从心。 望月师太看向我,“碧清,你逃走吧,这簪子是我从前未曾落发时候用的。后来出家为尼,也只留下这簪子作为留念,如今出家人六根清净,一切都放下了。你拿着这簪子去换一点钱,然后逃得远远的,再也不要回铂则。” 森爵收起了手中的匕首,看向我的目光灼灼“走吧,这里你已经呆不下去了,到时候反而会牵累他们。” “我只是不明白,皇宫里究竟什么人非要我的命不可。”我低下了眉,心中惶惶,涵山公主莫非这样恨毒了我,因为不能遂她心愿,所以她在知道我的脸已经不堪再用之后,也非要杀了我泄愤? 森爵说:“是谁要杀你又有什么关系,重要的是,你并没有反抗的能力。” 是啊,无论是谁想要杀我,我都只能引颈就戮。可是,我并不想死在这里。但是,我还能去哪儿呢…… 当初可以从皇宫里逃出来,那是因为知道水月庵可以让我歇脚,可是然后呢?离开了水月庵,天大地大,我竟然再也没有可以投奔的地方。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 但是森爵说得对,我纵然无处可去,这里也是断然再也不能呆了。到时候发现我没有死,只怕来的就不止是一个黑衣人,而死的,可能是整座水月庵里的比丘尼和那些无辜的孩子。我留在这儿,只会牵累他们。 我跌跌撞撞跑回去,从里面取出一只木头盒子,那里面有翠儿姑姑给我的的镯子和母亲留下来的发簪,“这些东西,师太你先收着。虽然不值什么银子,但好歹能帮衬一些。” 师太的眼泪又滚落下来,连连摇头,“这东西你曾经说过,是你母亲和你恩人给你的,我怎么能要。况且你离开水月庵,出门在外,只怕越发不容易,这些你留着防身,我不会要的。” 师太拒不肯收,只要我们快逃。森爵也觉察出事情不对,他本身就被提骑搜索,此刻只想尽快离开铂则。他从怀里取出那张五百两的银票交给师太,让我将那些首饰好好收着,“的确不值什么银子,却是你自己的念想,既然如此,何必因小失大。” “你们从后面出去,离开之后我就放火烧了这里,到时候那人再来追究,我便说你已经被烧死了。”望月师太擦去脸上的泪痕,指引我们路途,临走之前,她深深看了我一眼,“碧清,你的面相注定不是在庵堂之中孤独终老之人,天高海阔,宿命自有安排。” 我双手合什深深行了一礼,“师太多多保重。” “去吧。”她叹息了一声,手中持着油灯,目光哀伤。 我转身而去再也没有回顾,眼睛却涩得厉害。(..info好看的小说 我能去哪里呢,天地之大,原来再也没有我的容身之处。就连水月庵这样的佛门净土,一样也容不下我。 此刻夜色已深,就像是我当日从皇宫里出来的那样。那个时候我以为逃离了皇宫,我就能得到自由。然而现在我才明白,原来自由并非是海阔天空,自由依然需要根基,就像是翱翔蓝天的鸟也需要健壮的羽翼一般。我其实什么都没有,却自诩坚强,到头来,未来苍茫不可预知,明日不知该在何处落脚,这样颠沛流离,又何谈什么自由呢? “还站在这里做什么?难道等着别人来杀你么。”身后有人忽然开口,带着戏谑意味,然而口吻却是关怀的。 是森爵,他的伤已经好了,行动自如,此刻站在我身后,目光复杂而幽微。 我摇了摇头,唇角泛出一丝苦笑,“我没有地方可以去,又能往哪走呢。或许当日,真应该被人杀了也好……九泉之下,至少我母亲还在等着我。” “这么快就要放弃了么,这可不像是我认识的你啊。”森爵笑了起来,伸手抓住我的手腕,“如果你不知道要往哪里去的话,那么,就跟我走吧。” 我霍然回过头去,看见他的目光深沉而内敛,一时间竟说不话来,半晌,才惶然道:“带着我,恐怕会拖累你。” “那么,就努力做一个,不要拖累我的人。”他的表情柔化了不少,目光里有闪亮的光,“我要去蜀中,你不是认得路么,那么就当是成为我的向导吧。带我回到蜀中,然后我会给你一笔钱,到时候……” “到时候,我就可以选择自己的生活了,是不是?”我忍不住笑了起来,然而神色却依然是平静的,殊无喜意。 “你留在这里,也是无处可去,就当是再帮我一个忙,难道不好么?”他咬了咬唇,不知道什么地方触怒了我,小心翼翼说道:“你难道很讨厌我么?” 我当然不讨厌森爵,我只是不喜欢他说的那句话,就算给我钱有什么用呢,我并不是真的贪图他的钱财。然而这些事,我以前都不会在意的,可是他说出来,却让我有一些生气。 不过看着他小心翼翼的样子,那莫名其妙地怒火转瞬又散了,我点了点头,“你说得对,我没有地方可以去,留在这里也无用,说不定还会牵累水月庵。既然你需要我,那么……我就送你回蜀中吧。” 他笑了起来,就像是一个孩子。然而那笑意转瞬即逝,似乎有些不好意思的样子。他走在前头,慢慢说,“我们还要去买一匹马,明天天一亮就要出城。” 我应了一声,他伸手抓住我的手腕,我微微有些不安,原本想不动声色的挣开。然而没想到才一动,他就已经察觉,反而握得更紧。 我无法,只得任凭他握着,一路跌跌撞撞往市坊之中走去。 因为天不亮就要启程,我们并没有找客栈留宿,只是随意找了一家茶馆,那家店早已经打烊了。只是门口还摆放着几张桌椅,我和森爵靠在一起,原本是想静静等着天亮,然而不知道怎的,却迷迷糊糊睡着了。 那一夜睡得格外踏实,我醒来的时候才发现自己枕在森爵的肩膀上,身上还披着他的外套。他睡的比我要熟,一张脸轮廓俊朗,紧闭着眼睛。然而即便是在睡梦中,他也是皱着眉头的。 我叹了口气,每个人内心都隐藏着不能和外人说的秘密。他的心事又是什么呢,为何这么多天来,我从来不曾看见他展露欢颜的样子。我轻轻抬起头来,将身上的衣服重新披回他身上,行动间,闻到他衣襟上淡淡的沉水香。 他忽然睁开眼睛,黑漆漆的眼眸盯着我,“你笑什么?” 我下意识别过脸去,不肯示弱,“我哪有笑,你看错了。” 然而手指抚上脸颊,却能勾勒出那个笑容残留的弧度。我想,森爵其实是个很好的人。就算他外表看上去冷冰冰的,但是会让人觉得温暖。这是很难得的事情,这个面目俊朗然而神色清冷的男子,一颗心是火热的。 他站起身来,见衣服已经回到了自己身上,也不多说,只是一颗颗将扣子扣好,这才说道:“走吧,马市应该差不多开了。我们要去选一匹骏马,然后买一袋干粮……” 我什么都不会,自然只好跟在他身边。外表这样柔弱好看的男子,做起事来却雷厉风行的果决。他看中了一匹黑色的骏马,又去买了一袋子馒头,我长了一个心眼,自己去买了些油盐酱醋的调料。都装在小小一个瓶子里,随身携带。 我和他同乘一匹马,有飒飒的风呼啸而来,吹起我的长发在空中挥舞。我的骑术并不算好,但毕竟是武将之女,当年父亲征战沙场,家里最鼎盛的时候曾有自己的马场。那些奔驰的骏马曾是我少年时的乐趣,只是久不骑马,总觉得生疏了。 然而森爵的骑术却很好,我抱着他的腰,一路上竟然不觉得颠簸。他不知道怎么去蜀中的路,有时候回过头来问我,露出一张好看的侧脸。 在路过一道分岔路口的时候,我微微皱起了眉,示意他不能再继续走下去,“前面是孙惠山,我记得楚国和魏国边境纷乱,走这条路,只怕有危险。” 森爵回头看了我一眼,目光里满是好奇,“不错,不过你怎么会知道这件事?孙惠山现在纷扰不断,因为魏王杀了他的振武将军,自毁城墙。楚国当然不会放过这样的机会,两军交战,安宁的日子只怕已经远去了。只是,你怎么会知道呢?” 我目光里闪过一缕黯然,勉强笑了笑,“不过是市井传言,水月庵有香客前来上香,我有听说一些风言风语罢了。” 第14章 : 碧竹凤吟 “但是如果不从孙惠山走,又该往何处绕道呢?”他看向辽远山河,神色忧虑。[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info] 我沉吟了半晌,最终一指左手边的路,“从这里去,你还记得不记得我曾经和你说过,我们可以走水路。孙惠山连绵无穷,战乱随时可能爆发,但我们可以沿着玄武河顺流而下,到了天尚岭再直奔蜀中。路途虽然曲折一些,但沿路要安全许多。” “你真的……从来没有去过蜀中?”他看我的目光诧异,更多的却是复杂的情绪。 “没有,不过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你要是和我一样穷极无聊,每日以看书打发时间,也会记得这张地图的。”我轻轻笑了起来,心中有些许自得。 “呵,不过才夸你一句,就高兴地找不着北了么?”森爵转过身去,声音里有低低的笑意。 我并未放在心上,只让他快些出发。我从来没有坐过船,也不知道渡口究竟是什么样子的,这样一想,竟然也觉得游历大好河川,实在是一件幸事。 他策马狂奔,一路往风陵渡口而去。我抬起头来,看见天边金乌西坠,一片片血色的云在天际尽头猛烈燃烧起来,宛如战场上惨烈的幻影,却又似红莲千万,次第绽放。我舒了一口气,伸手抓紧了他腰肩两侧,心中苍茫。 在夜色彻底来临之前,我们终于到了风陵渡口。只不过前去打听了一番,船家说夜色已深,他们晚上都不大出船,如果我们要走的话,总得等到明天才行。 我并不赶时间,自然觉得休息一夜也好,只是森爵的神色焦灼,“晚上不能走么?我可以多出一倍船费。” 那船老大露出为难神色,最终还是摇了摇头,“客官,玄武河到了晚上暗流湍急,就是有经验的船家也不敢拿自己的命去冒险,到了白天河水就会平静下来,客官何必急于一时。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 我也劝他,就算再怎么赶时间,终究还是身体要紧。 他终于也不再坚持,于是我们便寻了一家客栈休息,等到了天亮再出发。 那店家让小二去瞧了瞧,说只剩下一间客房了,两位看如何? 我微微蹙眉,森爵却已经应了下来,“一间也可,前面带路吧。” 我白了他一眼,他却对我笑起来,显得十分无辜的样子。不过想起在水月庵的时候,我们也的确曾经睡过一间房,终究也不好再说什么。 然而真正开了门,我才觉得不对劲起来。这家客栈只有一张大床,连多余的小塌都没有。 我一时间有些犹疑,却见森爵已经坐在床榻边脱去了鞋履,招手示意我过去,“你不用梳洗么?” “可是……只有一张床。”我讷讷说道。 他笑了起来,无所谓地说道:“可是这张床很宽,不是么?” “男女有别,我……我还是靠在桌子上睡一宿好了。”我涨红了脸,看见他宽衣解带的样子,连忙移开了视线。 当初为他换药的时候倒不觉得如何,可是此刻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有些胆颤心惊。我说过,森爵是个十分好看的男子,就连是我,也曾惊叹过那样的美貌。 只是当初为他脱衣换药,纯粹是抱着医者的心态,此刻看着他细长的手指一点点解开了衣扣,不知道怎的,心底忽然莫名燥热起来,我连忙转过头不再去看,“我……我去将灯吹熄了,你早些睡吧。” “你睡到我旁边来,我说过,这床很宽。.info[]”他嗤笑了一声,“怎么,难道你还担心我对你不轨?如果我真的贪恋美色,每天起床照镜子不就是了么,更何况,你还是没有美色的。” 我一时气结,多日相处,虽然知道森爵是个外冷内热的人,但是不知道怎的,他说出的话总是很容易让人生气。然而将牙咬碎了,却又偏偏说不出话来。 他的确是长得很好看,况且我脸上一脸红色的斑,丑陋不堪,自然是不及他容色殊丽了。不过心中总觉得不甘,不能这样白白被他欺负了去,于是反唇相讥道:“你一个男子,昂扬七尺,长得却比女人还要好看,有什么好洋洋自得的?” 我原本以为他会说我枉为女子,却连一个男人都比不过,岂不是更应该羞愧么。然而他脸色却顿时黯了下去,目光阴晴不定,想要开口说什么,却只有嘴唇颤抖着。 我顿时害怕起来,连忙跑过去,“怎么了,是不是伤势复发了,还是……还是我惹你生气了?对不起,那些话,我并不是有心的。” 我想起男子的自尊心似乎很是严重,一个胸怀大志的男人,大概很讨厌旁人这样说他长得比女子还美。 他唇角露出一抹笑意,然而目光里却殊无喜色,我越发担心和内疚起来,是否自己说的话太重了。 我皱眉低下头,怪自己未免太口无遮拦了一些。 然而一双手却陡然握住了我的手臂,我霍然抬起头来,却看见森爵的脸色苍白,他喃喃道:“拜托,睡在我旁边好么,我很怕冷,我保证,一定不会对你有任何逾越的举动。” 他看向我的目光几乎是在乞求,让人几乎无法拒绝。 我点了点头,只得说一声好。他脱去了外头的长衣,里头还穿着我在水月庵为他买的白色衬衣,那衣服色泽素雅,纯白如雪。 也不知道为何,我总觉得那衣服的颜色有些渗人。或许是当日我也穿着一身素白的长衣,没想到等来的却不是父亲凯旋回朝的消息,而是在洪昌门外叛逆谋反,最后沈氏满门破落的消息。 我想起自己的行李之中还有一些针线,我虽然是庶出的女儿,但是女红却是闺阁女子的必修课,虽然说不上绣得活灵活现,但也并不算是太差。一时之间突发奇想,让他坐着别动。 森爵微微蹙眉,一脸困惑神色,“怎么了?” 我来不及答话,翻箱倒柜找了好一圈,这才看见藏在包袱底下用布包着的银针和丝线。 那是在浣衣局的时候刘姑姑送我的,她说这些东西对女子来说,是一种尊严和骄傲。缝补衣裳以及刺绣花样,是一种极美的事。而刺绣,更能够让人静心。 我其实并不是爱女红刺绣的人,不知为何,总觉得刺一副精美绝伦的图案也不过是供人把玩,何其无趣。 但刘姑姑说刺绣可以静心,我便将这些针线留了下来,没想到竟然会派上用场。 我拿起针线又回到床边,嘴角有上扬的笑意。 “你做什么,难不成是想要绣花么?”森爵越发觉得不解,“可是这里也没有布匹啊?” 我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谁告诉你绣花一定要布匹的,而且又是谁说,这里没有布匹的?” 我扯起他的衣袖,中衣的袖子并不算宽大,不想长衣一般,他便只得将手也搭在我的手腕上,脸上却露出几分不自然神色来。 我轻轻笑了一声,觉得十分有趣,方才还是我觉得羞涩,没想到他也一样这样内敛么,“方才我惹你生气了,那么,就当作是我的赔罪礼物吧。你喜欢什么样的花样,不过事先说好,太过复杂的,我可不会。” “你想要在我衣服上绣图案么,可是我看过那些花娘刺绣,都是要先描样子的。”他似乎有些不信任我的样子,目光里满是怀疑。 然而一开始那样灰暗寂静的目光,终究还是退了下去。 “那是绣鸳鸯交颈或者鸾凤和鸣的时候才要先描样子,那样难的,我可不会,而且一时半会也绣不上。你告诉我你喜欢什么,我为你绣一朵花,那总归是不难的。”我对他解释道。 他看向我的目光陡然又复杂起来,似乎带着微微笑意,“鸳鸯交颈与鸾凤和鸣么,那真是喜庆的图案。” 我吐了吐舌头,却并没有注意到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只是觉得那画面固然喜庆,也实在太耗费时间了,“我的母亲曾经为父亲绣过一床鸳鸯交颈的被子,看上去真是明丽不可方物。我从来没有看过那样好过的被子,连用手摸上去,都似是能感受到那两只鸳鸯的体温。” 他情不自禁地笑了起来,“你母亲这样厉害么?那么你和你母亲可差得远了,你只会绣一些简单的花。” 我笑了笑,却并不反驳,“我的绣工,自然是比不上母亲的。她是个很厉害的女子,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而且气质娴雅高贵,就像是名门贵胄的女子一般。可是谁又想得出来,她只是寻常的歌姬呢。” “可是那样厉害,又有什么意思呢。”我笑了一声,目光渐渐暗淡下去,“那床被子终究没有送给我父亲,因为大夫人很不喜欢。她是父亲的正室,从来不苟言笑,是真正名门出来的女子,端庄严谨,觉得侍妾送那样的锦被给丈夫,实在有失体统。” “我喜欢竹叶。”他忽然开口道,我这才发现,原来他一直都在看着我,眼中有淡淡的哀悯,“你母亲没办法将那床被子送给你父亲,可是,你可以在我衣服上,绣很多很多的竹叶。” 第15章 :山河舞 我微微一怔,心底却不是不感动的。..info然而总觉得他话里有话,又白了他一眼,“那怎么一样,那床鸳鸯交颈的被子是我母亲对父亲的眷恋爱慕。而我之于你,不过是朋友间一点心意馈赠而已。” 他含笑看了我一下,却也并不反驳,只是将手又凑近了一些。他的指节修长白皙,搭在白色的中衣上,有素白如玉的相得益彰。 客栈里实在算不得豪华,寻常摆设,甚至有几分简陋。但是一灯如豆,照亮半室昏暗,却越发显得他有种让人惊心动魄的艳色。 我低下头仔细比划着位置,最终决定在靠近袖口的地方绣几片竹叶。 竹叶是很寻常的东西,落在衣袖上也不见得打眼,那翠色丝线比划了一下,也觉得很好看。 我忽然想起他那一日跌跌撞撞到我身边来,那件黑色玄衣上也有竹叶的刺绣。 “我记得你那件黑色衣服上也有竹叶刺绣,那件衣服你很喜欢,我还替你留着呢。”我缓缓说道:“那竹叶清脆可爱,一定是女子之手,可惜我技艺不精,要是也绣竹叶,只怕贻笑大方。” “那是我娘给我绣的,不过她一定不会笑你。我想我娘会很开心,有一个人会和她一样在我衣服上绣竹叶。”他微微笑了起来,嘴角上扬。 我目光一黯,可惜再也没有机会亲手绣一些什么,给母亲看看。 竹叶并不难绣,很快就绣好了几片。珠子是气节高傲之物,哪怕是几片细长的叶子,都有凛冽清冷的气息。 竹子,和森爵原本就是很相衬之物。 我低下头用牙将线咬断,心中也觉得欢喜,“行了,你看,好不好看?” 素白中衣上有散落的几片竹叶,让人几乎忍不住想用手拂去。(..info好看的小说棉花糖 他笑了起来,点头道:“很好看。” 我担心他言不由衷,然而仔细看他脸色,却又的确是含着笑的,这才放下心来。将针线收了,只觉得眼睛发痛。 森爵看了我一眼,“油灯昏暗,恐怕是看得太久眼睛疼了吧。早点歇息,明天还要起来赶路。”他的声音和煦轻暖,让我催生出一阵困意,于是便点了点头。 他的手微微一弹,那油灯转瞬就熄灭了,黑暗笼罩而来,我抿了抿唇,最终还是倒头睡在了他身边。 “你想要去蜀中,是因为那里是你的家么?”或许是夜色太过寂静让人不安,我陡然开口道。 森爵轻笑了一声,也缓缓睡了,只是声音犹如潮水一般远远传来:“我母亲在我十岁的时候被人带走,那个人就是我大哥。他比我长五岁,然而行事果决刚毅,我一直追随着他,为他办事。这一次来楚国端康,也是因为有任务在身。现在既然完成了任务,自然是要回去的。可是……那地方,却不知道算不算是我的家。” “如果那里有你关心的人,你想要和他们在一起,并且希望保护他们,那大概,就可以称之为家了吧。”我低声道,想起在沈府的日子。我和父亲的关系一直不好,可是他也不曾苛待我。大夫人和两位嫡出的长姐虽然也不喜欢我,但并不是刻薄之人。 我从前怨恨那个地方,是以为自己应该得到更多。但是这些天的流亡奔逃,我才明白过来,原来他们已经是极好的了。只是当时年轻,只知不断索求和怨愤,却从来不曾感恩知足。 我们各怀心事,彼此沉默了下去。[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棉_._.花_._.糖_._.小_._.說_._.網<<<$..info]然而这一刻,又似有心有灵犀地想通。 第二天早上起来,森爵已经醒了,正在收拾行囊。我们离开了客栈一路往风陵渡口而去,那船家果然守信,一见我们来了,离开开船便走。 是极为简单的乌篷船,还有一个顶棚,虽然里面狭小逼仄,但已经算是不错了。我和森爵都还未曾吃过早餐,就拿干粮出来充饥,那船家说到了中午找到停船的地方,可以为我们熬煮鱼汤。 我出来的匆忙,什么也不曾带,但是那只笛子却还在,此刻舟行水上,四处风景明媚如画,只觉得极妙。一时忍不住,便悠悠吹奏了一曲。这还是我父亲当初教给我的,叫做山河舞。 我私心虽然不肯承认,但这的确是我最喜欢的曲子。壮烈之中不失柔媚,大好河山揉碎在锦衣华服之中,热血包裹着柔情,让人心神为之一夺。 森爵听得很是认真,一直到我吹奏完毕,这才忍不住抚掌笑道:“真是绝妙的笛音,我想大哥终于找到对手了。只是碧清,为何你的笛音里,竟然有这样的沙场征伐之气?” 我微微一怔,不曾想他的耳朵竟然如此敏锐,“这是我父亲教我的,他曾经是一个战士,或许……那时他们军队之中的乐谱吧。” 森爵点了点头,“乱世之中,这样的声音,已经十分难得。能够写出这样曲子的人,必然胸怀天下,志向不凡。” 我轻轻笑了起来,父亲的确是个厉害的人。他并不是一个好父亲,但是为国尽忠鞠躬尽瘁,他并没有辜负国土。只是到后来,皇帝非要杀了他。 功高震主,从来也就没有什么好的结局。更何况,是这样没有容人之量的君王。 “蜀中是在魏国,我们一路前去,只怕路途艰难险阻。”他抿了抿唇,低声对我说道,“但是你放心,我一定会护你安全。” 我笑了笑,却并没有放在心上。如今世道动荡不安,楚国已经渐渐显露出败势,而魏国民风彪悍风头正劲,这场战争已经无可避免。但是,绝不会是现在。 森爵好奇,挑眉问我,“你怎么知道两国之间暂时不会发动战争?” 我敛眉道:“因为沈岸的死,他是楚国最厉害的将军,沈岸死了,魏国的朝臣们恐怕正在额手称幸,但是他们并没有立刻动手,这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既然如此,只能说明……魏国还在忌惮什么,或者说,他们还在等。” 森爵看向我的目光满是惊讶,片刻后,他这才叹息了一声:“碧清,我早就说过,你不是寻常的宫女,你能告诉我,你究竟是什么来历么?” “无论是什么来历,都已经不重要了。”我莞尔一笑,并不是刻意要瞒着他。而是在踏上船的那一刻,我只觉得昨日种种,都应该在昨日死去。 在水月庵的时候,我总是担心自己以后的出路会在哪里。可是天地如此浩大无边无际,我又有什么可担心的呢。总会有我的容身之处,而我,我总有一天也会找到自己存在的意义。 解开了心结,我只觉得心中舒坦无比。 森爵显然也看出了我脸上的喜色,并没有继续追问下去,只是点了点头。 船行水上,一路摇摇晃晃,也不知道究竟走了多久。只见那船家靠了岸,却是一片茂盛的芦苇荡,在水面之上摆荡呼啸,几乎成了一片无边草原。 船家说这里有鲈鱼,可以捉来为我们做汤喝。那船家的动作果然很快,甩开渔网就往水中撒去。我微微觉得奇怪,只是要吃一条鱼而已,竟然这样麻烦么? 然而终究没有细想,我不曾在水上久游,此刻只觉得有些头晕目眩,干脆靠在船头休息。 有鸿雁高飞,天空湛蓝如碧。一时间只觉得海阔天空,竟然无处去不得。 那船老大洒下渔网之后却并不急着生活,只是看了我和森爵一眼,眯起了眼睛,“两位是往魏国而去么?一路上恐怕不太平呢。” “只是游山玩水,随便走一走罢了,我们不过是寻常百姓,有什么不太平的。”森爵淡淡说道,然而目光之中已经隐隐有了警惕之意。 那船老大笑了笑不再说话,只是看我的目光充满深意,“两位看上去,不像是游山玩水的人啊。” 我笑了起来,“游山玩水之人不就是我们这般么?怎么,莫非船老大怕我们是歹徒,会半路杀人劫财不成?” 我也觉出不对劲来,心中隐隐有些担忧,这人问的奇怪,莫非……我听说在水路上,会遇见一些谋财害命的歹徒,只不过会装成寻常船家的模样,莫非我们运气这样不好? “自然不是,自然不是。”他的脸色果然变了,连连摆手,“两位看上去都出身不凡,况且我这一点破旧家当,哪里值得人惦记呢。” 他转过身去,似乎是想专心致志地捕鱼。我这才松了一口气,暗想自己是不是太多疑了。 可是,又如何敢不多疑呢。皇宫之中究竟有什么人想要杀我,始终还是毫无头绪。隐藏在暗中的敌手,才越发叫人胆颤心惊。 而与此同时,森爵的身份来历只怕一样不简单。当初那批提骑被我脸上的红斑吓退,可是能够出动提骑来搜人,他究竟又做了些什么? “行了,鱼儿上钩了!”过了一会儿,那船老大霍然抬起头来,一脸喜色看着我们。 我微微觉得奇怪,“你明明是撒下了渔网,哪里来的鱼钩?” 然而这话还未问完,水面陡然惊开一阵涟漪。 第16章 : 遇袭 只听见哗啦一声响,水面下猛然蹿出十来个黑衣面的人来。(..info好看的小说 船老大看着我们笑了一声:“从来没有人能逃脱提骑的追捕,还不快将东西交出来!” 我吃了一惊,忽然想起当初那个满面络腮胡的中年男子,此刻摘去了斗笠,剃掉胡须……我终于明白为何自己总觉得这船老大有几分眼熟了。 他不正是当日带队搜寻水月庵的人么? “站在我身后!”森爵缓缓站起了身,眉目森冷。 “你要小心。”局面混乱而凶险,我自知不能成为他的牵累,只得往后退去,低声叮嘱道。 他回过头看了我一眼,眼中有微微的笑意,然而转瞬即逝。随即便是一片呼喝声,提骑的人千里追踪,此刻也是下了狠手,一群人试图跳上船板,但是都被森爵所阻。就连船老大也被拦在外面,无法进入。 “你把东西交出来,我可以饶你一命。毕竟我们受到的命令,只是追回失物,并不一定非要杀人不可。”或许是因为久攻不下,那人气喘吁吁说道。 森爵唇角泛起一抹冷笑,“提骑素来心狠手辣,竟然也会有这样仁慈的时候么?这一套无聊的把戏,还是去骗别人吧。将东西交出去,我在你们眼中,不就像是个死人一般了么?” “敬酒不吃吃罚酒。”那人也笑了一声,示意船下的人暂时不要行动。那些黑衣人对视了一眼,稍稍往后退开了一些。 “提骑梁斌,前来讨教。”他倒是有几分江湖人的习气,从脚下取出一把长剑,手腕翻转抵在眉间。 森爵眉毛微微上扬,“请。” 两人之间动手的速度很快,我只觉得眼前一片眼花缭乱。提骑的剑狠毒刁钻,就像是一尾蛇叮住了自己的猎物,让人不寒而栗。(..info)而一片刀光剑影里,森爵那把小小匕首总是让人觉得不安。 我虽然不懂武功,却也知道兵器是一寸长一寸强,匕首短小精悍,常用来出其不意或用来暗杀。但斗了片刻,我这才发现,森爵原来并未占据下风。 他的身体已经坏成那个样子,可是武功却丝毫不弱,竟然斗了个旗鼓相当。 这场两人之间的决斗很快就分出了胜负,提骑的首领用手按住肩膀半跪在船头,他的肩头有殷红的血从指间滚落,看来……是森爵胜了。 我松了一口气,然而森爵的脸色却比刚才更加凝重。 那人抬起头看着森爵,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肩膀上的伤口,霍然笑道:“好、好……我已经很久没有受过伤了,这一架打的真是过瘾。” “我敬你是条汉子,最后再问一遍,将东西交出来,我可以放你一条活路。这一次,我是说真的。”他目光冷锐,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心中的不安越发猛烈,他不是输了么,为什么输了的人,反而胜券在握一般? 不知道从哪里吹来的风,呼啸而来,卷动森爵的长衫在风中翻飞,我看见一袭青色长袖底下,那几片让人忍不住想要伸手拂去的竹叶。 他转过身来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我一惊,立刻说不出话来。 他说,快逃。 那为首的男子捂住肩膀的伤口,见森爵神色冷冽,笑了一声。他并没有继续发动攻击,而是往后退了几步,然后一头扎进了水中。 我眼皮一跳:心中顿时漫开一阵不祥的预感。刚想冲出去,森爵却冲我摆了摆手,然后转身飞快地扑了进来。..info 他才堪堪到我身边,就听见船篷外面传来咄咄地声响,我吓了一跳,下意识抓住了森爵的手腕。 “小心,他在外面放箭,这里也呆不了多久了,很快就会被弓弩射穿。”森爵面色镇定,但是声音却是十分罕见地急促,“提骑是为了抓我而来,你自己先逃。如果和我呆在一起,只会更加危险。” 他的话音方落,就看见有一只长箭射穿了垂下的帘幕,“咄”地一声射落在我脚边,木板立刻发出滋滋声响,似乎被什么东西融化了一般。我越发吃惊,那是提骑的毒药,断肠。 难怪方才为首的那个人会露出胜券在握的样子,船舱之内狭小难以施展。而且不像是陆地一般可以躲避,我和森爵都不谙水性,一旦被逼入水中,更是瓮中捉鳖。而若死守船舱,就更有可能被箭矢上抹过的断肠毒死。 “提骑究竟想要什么,断肠也罕见的毒药,他们不惜千里追杀使用断肠也要杀你,森爵,你……你到底拿了什么?” “我不能说,也不该告诉你,否则只会让你置身更加危险的境地。”他反而笑了起来,伸手扶一扶我头上的那支银簪,“对不起碧清,我有一次连累了你。” 我心中焦灼,“现在还说这些做什么,断肠剧毒,我们坐以待毙就是等死。不如……跳下去吧。” “可是……你不谙水性,要是下水,岂不是更快被捉住?”他挑眉看我,缓缓说道。 “我虽然不谙水性,但是总不至于下水就被淹死了。下去了还有一线生机,如果呆在这里,只怕更加不妙。”就在说话的时候,又有几只箭射了过来。 他们原先还避讳着森爵的武功,此刻看来,恐怕是越发逼近。如果不是因为人在水中不好发力,再靠近五步之内,这艘船恐怕都已经被射成了刺猬,而躲在船舱里的我和森爵,又如何可能幸免。 他显然也想到了什么,忽然从怀中掏出一只银镯子来。 仓促之中,我也不曾觉得那镯子究竟有什么不对的,只是觉得奇怪,他却已经开口道:“你从后面走,带着镯子一起,在蜀中等我。我一定会去找你,碧清,我欠你许多,这一次,无论如何都不会让你受伤害。” 我脸色立刻变得苍白,总觉得他似是要舍我而去。 他笑了起来,“在端康的时候,我也是被这些人追杀,也一样安全逃了过去,所以……你不必担心我,倒是你,蜀中路远,你一个人怎么能走那么远的路呢?况且,将你牵扯进来,我也不知道究竟是不是对的。可是,没有别的人可以托付了。” “我知道了,你放心,我一定会在蜀中等你。”我咬了咬牙,几乎快要落下泪来。我还以为,自从母亲死去之后,我就再也不会为任何一个人伤心。 他点了点头,“一路小心。” 仿佛这只是一场寻常的道别,而此刻呼啸的箭已经停了下来,船正在摇晃,那批提骑可能已经准备上船了。 他笑了一下,我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已经被被人推了出去,跌跌撞撞往后倒下。 而与此同时,一把闪亮的刀割裂了帘幕,直逼森爵的脖颈。 我听见他的嘶喊声,“快走,快走啊碧清!” 从一开始,他就已经预料到了吧。我们不可能同时突围而去,所以……他留了下来。我看见飞溅的血洒在眼前,有人闷哼了一声倒下,而森爵的身影很快就被包围。有人看了我一眼,似乎是在迟疑要不要想将我抓回去。 我往后退了一步,船身狭窄,其实并没有多长的距离。很快我就退到了小船的另一边,其中一个终于下定了决心,抽身转开围剿森爵的包围圈,而是握紧手中的兵器,步步向我走来。 我逐渐退到边缘,看见脚下是波涛汹涌的河流,玄武河横跨魏国与楚国之间,算是两国重要的河道。河流分支纵横,宽阔无比。这一跳下去,究竟是生是死,竟然是一点把握都没有。那人狞笑了一声,伸手就来抓我的肩膀。 我咬了咬牙,只觉得再也无法耽搁,狠下心来,在他快要抓住我的刹那,纵身跃进了水中。 幸亏此刻已经是六月芒种,而不是寒冬腊月。玄武河的水并不算冷,我拼命往前游,不敢再回头观望。 他说过,只要我在蜀中等着他,他就一定回来找我。既然如此,他怎么会死在这里呢?! 我的确不谙水性,之所以能够游这样长一段时间,不过是因为求生的欲望不允许自己就这么溺死在水中,我勉力从水里探出头来吸了一口气,却看见河面宽阔渺无人烟。我这样的水性,纵然能够撑住一时,又怎么可能游过这条大河呢? 然而,真的就要这么死在这儿么? 心中的绝望还未来得及升起,水底下陡然传来一阵波动,我并没有有的太远,隐隐还能看见那艘还在剧烈摇晃的船只。 我吃了一惊,因为那波动越来越剧烈,就像是水中有人一般。蓦地,一阵莫名的大力从水中传来,竟然是有人握住了我的脚踝。我拼命想要将那人蹬开,却没想到反而因为脱力,渐渐沉了下去。 水下的人虽然黑衣蒙面,但是我记得他的眼睛……是方才那个想要抓我的提骑! 他抓住我的脚踝往水中脱去,而因为无法呼吸,我的脸涨得通红,更勿论反抗了。意识在水中渐渐模糊,只觉得一切都离我越来越远。 第17章 : 被救 就在快要昏迷的刹那,他陡然松开了手。[.info更新快,网站页面清爽,广告少,无弹窗,最喜欢这种网站了,一定要好评]我深吸了一口气,用尽全部的力气浮出水面大口的喘息。 此刻我才发现,那些人之所以能够在水中如鱼一般灵动自由,是因为他们在脚掌上套了一个很奇怪的东西。色泽漆黑,看上去犹如青蛙的蹼。 那人显然是怕我真的在水中闷死,松开手让我浮上水面深吸了一口气,随后便紧随其上游了上来。我微微闭起了眼睛,任凭自己的身体往水中沉去。 他果然大吃了一惊,连忙也紧随其后跟了上来,试图用手从后面抱住我。我的长发在水中散开,有一些拂到他的脸上,几乎遮住了目光。所以他没有发现,一抹银色的光在我指尖流转,直直插进了他的脖子。 殷红的血喷涌而出,在水底散开一团,就像是一朵有了自己生命的花。我一时被迷住了眼睛,只觉得手脚冰凉。 片刻后才回过神来,我拔出那枚银色的发簪,他的手剧烈颤抖着,一直紧紧抓着我的肩膀,似是想要和我一起永远沉睡在水中。 但不过是片刻的功夫,他就从身边滑落,一路跌进了更深的水底。 我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哭,只觉得那一刻整个人都是空空的。我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亲手杀人,在这之前,我连一只蚂蚁都不敢踩死。我一直在想,假如万物有灵,那只蚂蚁也有自己的父母妻儿,我若是将它踩死了,它的亲人又该何等的悲哀呢。 母亲曾说我是个善良的孩子,可是……我现在却杀了人。 这个被我杀了的人,他又的父母亲人,会不会恨毒了我? 我闭上了眼睛,终究一点力气都没有,整个人像是虚脱一般,黑暗袭来,而我已经无力再去抵抗。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 也不知道究竟过了多久,等我醒来的时候,窗外的天色都已经黑了。我此刻换了一件干净的衣裳,正躺在床榻上,还有檀香静静燃烧,有一种让人心安的气味弥散开来。 “你醒了?”窗外忽然传来一把脆脆的声音,我勉力转过头,便看见左手边的轩窗外,果然开了一条小小缝隙,那是个面容精致的小男孩,十三四岁的样子,正从窗外探出头来看我,一脸惊喜。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见他高声喊道:“爷,她醒来了呢!” 门外传来一阵轻笑,有一个人懒洋洋地说道:“醒就醒了,你瞎喊什么,去把后头熬的药给端过来。” 我心里一阵恍惚,然而却又松了一口气,想必,是被这些人救下来了吧。那森爵呢,他又如何了? 有人推开了门,带来一阵刺目的天光。我下意识闭上眼睛,那人似乎这才反应过来,反手将门合拢,口中连连道:“哈,我这记性,姑娘才刚醒,恐是见不得强光。” 我眨了几下眼睛,这才慢慢适应过来,那人已经走到了床边,伸手来探我的额头。 “烧已经退了,可见是没什么大碍。”那人嘴角含着笑,很快又抽回了手。 屋内的光已经暗了不少,我总算是能睁开眼睛,第一眼便看见他手上一只翡翠戒指。 那只戒指几乎有人的手指宽,是一块正方形的翡翠,用金子打成祥云纹路的底座托着,十分……十分地嚣张。 我抬起头,看见那人的脸孔,却是俊逸清秀,用赤金连华冠束着头发,上头镶嵌着一颗拇指大的珍珠。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那是南珠,珍珠里的上品,多数用来进贡皇室或者达官贵人。他竟然便用来做发冠的装饰品,可见财力之雄厚。 只不过,就算是周身都用金银珠宝,却并不显得他俗气。反倒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富贵,让人觉得并不讨厌。 我低下头,诚恳道:“多谢公子救命之恩。” 他朗声笑了起来,“不必多礼,这也是缘分使然,我的船在玄武河垂钓,没想到鱼儿没有上钩,却找到这样一位美人。” 我微微一惊,立刻伸手去摸自己的脸。然而指尖才堪堪触碰到皮肤,我就立刻觉得不妙。那些红色的痘原本连接一片,此刻竟然全都消失不见了。我想起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吃那些药,恐怕药效也终于是过去了。 那人见我惊疑不定,挑了挑眉,“怎么,是不是丢了什么东西?” “不是。”我摇了摇头,“敢问公子,这里……是什么地方?” 我虽然觉得有些不妥,但是转念一想,毕竟已经远离了皇宫。脸上的东西,已经不再重要了。况且,总不能这样一辈子都用薄纱覆住脸吧。 那人想了想,这才道:“我们乘船而下,随意找了个地方就停了下来,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里应该是崇德城。” 我在书上听过崇德城的名号,这里……已经是魏国了。我心中一喜,连忙追问道:“那么,公子只救下我一个人么?” 他眯起了眼,带着几分困惑问道:“怎么,你还有其他的朋友么?” 我的目光渐渐暗下去,他这样回答,自然是说除了我之外,并没有其他人和我一道被救了上来。可见森爵音信断绝,我虽然焦灼,但却不肯往最坏的方面去想。 见他还目光灼灼地看着我,只得摇头道:“没什么,多谢公子救命之恩。” “你已经谢过我了,不必再说第二遍。”他又笑了起来,那一颗明珠映入眼中,色泽温润。 “爷,药已经好了。”原来是刚才说话那个青衣的小童,手中捧着白色瓷盏走进来,眉目间都是盈盈喜色,“你总算是醒过来了,那几天在船上你都昏迷着,不吃不喝的,可吓人了。” 我有些不好意思起来,自己当时想必在发烧,也一定给他们添了不少麻烦。 倒是那人手一抬,在那小厮头上敲了一下,“胡说八道什么,把药放下,我吩咐你做的事,都做好了么?” 那小厮一脸委屈地样子,瘪了瘪嘴,“都好了,不过……还差一点点。” 他瞪了一眼,“还差一点,那还不赶快去做?” 他一溜烟,整个人就走的没影了。我在一边看得好笑,觉得这主仆二人十分有趣。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让姑娘见笑了。”他顿了顿,又继续说道:“那是我的师从,叫做阿九。年纪还小,不甚懂事。” 我摇了摇头,“小孩子活泼天真,是很好的事。”况且和侍从这样说话,要说不懂事,主子才是难辞其咎吧。我自然不会说出来,只是眉目间含了笑。 “姑娘将药喝了,好好睡一觉吧,我就不打扰了。”他起身将药递给我,嘱咐道。 药汁苦涩,但托盘边还有几颗玫瑰糖,含在口里,那药的苦涩也就慢慢淡了。此刻见他站起身欲走,我这才反应过来,连忙问道:“还不知公子高姓大名?” 他笑了一声,“叫我石崇就是了,不必公子公子的称呼,我只是个寻常商人,不是什么贵家子弟。” 我应了一声,忽然扬声道:“我叫碧清。” 他微微一愣,随即笑了笑,转身便走了。 吃了药,整个人便觉得昏昏沉沉的。深吸了一口气,我又重新躺回了床榻上,看见窗外原来种了一丛绿竹,此刻在风里飒飒。 我闭上眼,忽然想起那一晚亲手绣在森爵衣袖上的那些竹叶。那是翠绿的叶子永远不会凋落,可是……他现在,可还好么? 就在这样的辗转反侧里,我陷入了沉沉地睡梦之中,梦里有无穷黑暗,我一个人独步而行,走了很久很久,始终不曾找到出口。而我身边空空如也,没有任何东西可以依靠。 再一次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我发了一身的汗,只觉得浑身黏黏的。 勉力从床上起身,推开门走出去,这才发现这房子并不像是我想的那样简单,反而十分奢华明亮。 才推开门,就看见手中捧着衣物的婢女走了过来,见我醒了,立刻道:“姑娘终于醒了么?有什么要吩咐的,请尽管告诉婢子。” 我告诉她我想洗个澡,她立刻便将我领我到另一间房内去。里面有一只巨大的木桶,也不知道是泡了些什么,我伸手探了探,这才哑然道:“竟然是牛乳么?” 那婢女十分惊讶,“姑娘原来认得么。”|随即掩唇笑了起来,“我也是第一次看见这个呢,据说是蒙古族人用来饮用的,没想到也能来泡澡。” 用牛乳泡澡的风尚来自楚国,那个纸醉金迷日日笙歌的国家,不知道有多少奇技淫巧,全都用来为王公贵族享乐。而牛乳泡澡,不过是最寻常的事件罢了。 我将身子浸泡在水中,只觉得前世今生,恍如梦寐。当年在沈家的时候,我曾见过姐姐们浸泡在牛乳之中洗浴肌肤,我却只能自己去柴房提水。只有父亲回来的时候,大夫人为了不让场面过于难看,我才有机会和姐姐们一起洗浴,以显出她一视同仁的胸怀。 童年记忆的自卑与不堪,原来从来没有远去。但是,现在也终究可以坦然面对了。 第18章 : 解语花 沐浴更衣,那侍女看我的脸色明显变得不同,她磕磕绊绊地说道:“姑娘……姑娘长得真好看。[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info]” 我微微蹙眉,只得笑了笑,并不说话。 女子的容貌有时是稀世的珍宝,但有时候,也是杀人的利器。我从来不敢自诩是美人,只觉得平头正脸也就罢了。母亲曾经告诫过我,当一个女子所剩下的依凭只有脸的时候,那才是最可悲的时候。 汉武帝的李夫人曾经咏叹说,以色事他人,能得几时好?那样的诘问,我更是觉得触目惊心。 容颜终究会老去,会被损毁,那样虚无之物,怎么能够成为安身立命的根本。 她为我换了衣裳,是一袭淡青色仙鹤衔灵芝纹的长衣,我将那布料翻开来,看见仙鹤飞舞的羽翼是用银丝编织的,即便是在暗夜之中,衣袂翻飞,那仙鹤仿佛就像是要展翅飞去一般。 这样巧夺天工的技艺,恐怕只有楚地的花坞刘家才有这样的手艺。 这一件仙鹤长衣,价值恐怕不在百金之下。我终于动了心思,想起石崇手指上佩戴的硕大翡翠戒指和他发冠上镶嵌的南珠,还有我身上这件衣服……凡此种种,都似在说,他绝对不是寻常之人。 我并没有急着出去,只是问那侍女:“你们家老爷,究竟是什么人?” 那侍女原本在收拾我的衣物,正准备领我出去,此刻却微微一愣,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我:“姑娘不知道么?” 我摇了摇头,“虽然感激他救命之恩,但的确还不知道恩人的身份呢。” 那侍女笑了一声,推开门道:“那么,姑娘亲自去问老爷便是。老爷若是不说,我们这些下人就更加不敢多嘴了。.info[]” 我还想继续再问下去,但她已经踏出了房门。我原以为这只是寻常的商贾富人,但若真是寻常商人,怎么会连家中的奴婢都如此守口如瓶? 但他毕竟救了我的性命,对自己的救命恩人,也不该这样在背后打听。 我回到自己的房间,只觉得四周一片寂寂。仿佛外头有无数人在行走,却又没有一个人发出脚步声,恍如鬼魅。 我摸索着自己手腕上那支银镯子,桌子上的祥云花纹缠绕,却怎么也摸索不出一抹暖意。 玄武河上,他……究竟如何了? 我想起那个夜晚,他执剑站在我身前,一字一句的说道:“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从前在话本子上看见这样的对话,从来都是嗤之以鼻。 从来没有人和我说过这样的话,就连母亲都说,碧清,你要学着保护你自己。 一个人如何能够负担另一个人呢,所以当年沈府被抄的时候,我委曲求全活了下来。所以在宫里的时候,我也千方百计活了下来。 我知道无人会护我周全,于是我便只得自己护着我自己。 森爵,他是第一个对我说出那句话的人。 门外传来轻轻地敲门声,一声一声,敲碎了冗长的幻象。我立刻扬声道:“是谁?” 响起的是石崇的声音,他回应道:“是我,现在是否方便进来?” 我收敛了心神推开门,石崇此刻正懒洋洋倚在门扉上,他身上有重重的酒味,即便是轻轻挥动手中的折扇,也能依稀闻到是玉楼春的气味。 然而他的目光却如此清明,像是天际悬挂的一轮明月,并没有丝毫的醉意。 我轻轻笑了起来,示意他进门。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他的目光却长久落在我的面孔上,片刻后才叹了一声:“真是罪过,将姑娘救醒的时候,我竟然不曾发现是这样的绝世佳人。” 我端了一壶茶水过来,里面沉浮的茶叶分明是上等白毫,然而看过了这细微之处的奢华,我倒也不觉得客房里放这样顶尖茶叶有什么稀奇的了。 “天下美人多不胜数,我听说魏国的郡主凝碧美的惊心动魄,我这样的蒲柳之姿,怎么能算是绝世佳人呢?”我将茶水递给他,是滚烫的沸水,茶有余温,一点淡淡的香气晕染开来。 “白毫是好茶,用来解酒未免太可惜了。”他握着茶杯在手中转了一圈,不过还是喝了一口,露出享受的神色。我这才发现,他其实是个很年轻的男子,面貌极好,只是比起森爵那样的艳色,他更想是个出生贵胄的公子哥。 只是这样锦衣玉食,恐怕也不是寻常人家的公子爷吧。 “您并没有喝醉,那么这杯白毫,就不算是可惜了。”我在他对面坐了下来,“外头有宴饮么?” “哦?”他挑了挑眉,将手中的茶杯放下,“你怎么知道我没有喝醉?” 我伸手一指他的衣袖,“那上面的酒气太浓,而您的目光又太过清明。可见是喝酒的时候,将杯子里的酒都倒在了自己的衣袖上吧。” 他的目光在我脸上扫了一圈,原本的笑意退去了一点,“真是聪明,从来只闻解语花,却从来不曾见过。和你聊天,真是一桩快事。况且,这样美的一张脸……为什么要画得那么丑陋不堪?” 我微微一惊,却听见他又笑了起来,“别怕,我将你救起来的时候,看见你脸上的那些红色脓疤了。原本以为是得了麻疹,可是没想到躺了一会儿,你脸上那些东西就自己不见了。你有难言之隐,我也不会多问。只是有些好奇,随口一提罢了,不必放在心上。” 我现在才算相信他和我说自己是个商人,想必不是骗我的谎言。因为除了商人,我也实在想不出来,究竟有什么人,能够在进退之间,将话说得如此滴水不漏? 他分明想知道我的来历,却又故意佯装自己是一片好心,如果是别的女子,说不定会因为救命之恩和盘托出。 因着他的语气过于诚恳,让人情不自禁地想要去信任。 我笑了笑,“您是担心我会为您带来麻烦么?” “难道不该担心么?”他反问我,目光渐渐变的冷锐起来。我有些奇怪,不知道自己何处让他生出这样的戒备,一时间也只得沉默下去。 我不知道自己的身份究竟会否带来麻烦,但这里已经是魏国的土地。崇德城离边境的黎世城已经有了一段路的距离,那么从这里前往蜀中,路途虽然仍旧遥远,但我并非不能抵达。 沉默了许久,我终于站起来对他行了一礼,“多谢石崇公子救命之恩,既然我已经大好,那么,自然也该拜别了。日后若有机会,必当结草衔环以报救命之恩。” 他轻轻笑了一声,挥手示意我坐下,语气里还带着淡淡笑意,那样冷锐的神色宛如冬雪初融,刹那间消失得无影无踪,“怎么这样大的脾性,我并不是怪你,只是我是个商人,麻烦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我要预算得出,自己究竟能不能解决这样的麻烦,你说呢?” 我摇了摇头,“我并不是脾性大,而是石崇公子您问的话,让我难以做答。我只是个弱女子,会为你们带来什么样的麻烦呢?” 他抬眉看了我一下,“我本来也是这样想,可是就在刚才见到你的脸之后,我忽然改变了主意。有这样美貌的女子,注定不会成为普通的村妇。” 我笑了起来,“原来你在害怕我的脸?我不是说过么,魏国的凝碧郡主美得惊心动魄,我这样的姿容,并不像是您想的那样受人瞩目。” 他叹了口气,“不,你们是不一样的。” 我有些困惑,不知道究竟是何处不一样。更何况,难道他曾经见过那位艳色天下重的郡主? “不过你说得对,我不应该因为这张脸,就产生畏惧之心。”他又笑了起来,“只是我曾经学过面相,你的眼睛告诉我,你不会是平淡度日之人。你的面孔上,有天下的荣光。” 我并没有回答,心中却微微一晒。美丽的女子,多数都会成为男人手中的筹码。他们争夺天下,要最好的马,最广袤的土地,最大的权力,和最美的女人。 到头来,还要怪罪女人没有安分守己,反而要去蛊惑英勇的君王。 我不愿意成为点缀别人王图霸业的一朵花,若真像是他说的那样,那么我将会毁掉这张脸。 “说了这么多,我还不知道你的身份,这对我不公平。”我扬起下巴道。 他朗声大笑起来,“这有何不公的,我不是也不曾知道你的身份来历么?不过……男人应该礼让女人,如果你真的想知道,那么,就跟我来吧。” 他站起身来,身上玉楼春的味道越发浓烈起来。 我自然不甘示弱,跟在他的身后,他走了几步,忽然回头看我一眼,从怀里掏出一方素白丝帕来,“将脸蒙起来吧。” 我微微蹙眉,他慢悠悠地说道:“相信我,将脸蒙起来,对你只有好处。” 我咬了咬牙,最后还是选择了顺从。或许是因为他的目光过于诚恳,又或许,是因为外头传来的声响。 那是男人们放肆的笑声,夹杂着女子的低呼。 第19章 : 故人 “外面,在做什么?”我心中有些不安。[..info超多好看小说] 我听见石崇笑了起来,安慰我道:“不要怕,那些达官贵人们正在饮酒取乐,我并非要带你去见他们。” 我点了点头,顺从跟在他身后。我不知道为何会对他的身份好奇,或者说,我并不信任他。石崇的眼底累积了太多复杂的情绪,让人难以看透。看不透的人,才越发危险。 出了门之后,果然听见隐隐的笑声从前头传来。这座宅邸大的惊人,居然能筹办那样盛大的筵席,我从拱门后瞧了一眼,只觉得触目惊心。那些衣衫不整的男人们正饮酒作乐,还有美貌的姬妾手中捧着酒盏,媚眼如丝。 “他们都是黎世的高官子弟,其实很好打发。”石崇的眼中闪过一缕讥诮,示意我不用放在心上,“我其实一早就和你说过,我只是个寻常的商人,可是你偏偏不信。” 我笑了起来,如果商人都和他一样腰缠万贯富可敌国,那么我猜人人都会去从商了。 我跟着他出了宅邸一直往外走去,一路上夜色深深,来往的行人也步履匆匆。他带着我往偏僻的巷子里走去,大概过了一炷香的功夫,才在一座大屋前停了下来,“你竟然不害怕么?” 我笑了一声,并没有答话。如果他要害我,早就可以杀了我。何必等到现在这样麻烦呢。 他见我笑了起来,神色越发讶异,不过也并未说什么,只是从怀中掏出了钥匙,推开了那扇大门。 我跟着走了进去,石崇点亮了里面的灯烛,光线昏暗,一眼望过去,却也只是寻常的粮草而已,并没有什么奇特的。 我微微蹙眉,“这就是你的货物,一些干草?” 他朗声大笑起来,示意我再仔细看看,我翻开上面铺着的稻草,才看见里面竟然全是一箱又一箱的茶叶。(..info好看的小说 “这些都是从楚国带来的茶叶,如果进入魏国的国度铂则,这批茶叶的价值不在万金之下。可是我现在却只能让它们在仓库里腐烂。”他的声音满是感慨,我俯下身细细辨别,果然都是一些名贵的茶叶,已经烘焙弄干,散发着茶叶特有的香气。 “为什么?”我也觉得十分可惜,楚国茶叶十分有名,虽然楚魏两国势同水火,但是一些商品贸易却并没有被禁止。这些茶叶又不像是兵器骏马,为什么不能运走呢? 他叹了口气,“因为黎世的郡守,他想要自己垄断茶叶贸易,所以下令不再允许其它商人走着条线。” 我恍然大悟,传闻中这一任的黎世郡守手段十分狠辣,他在魏国王都也是贵族出身,后台背景极深,否则也不会做到边陲重地太守一职。此地天高皇帝远,却又扼住了楚魏两国贸易交流的咽喉,素来是个绝佳的敛财之地。 只不过明目张胆做到他这个份上的,也实在是少见。 石崇吹熄了那些灯烛,示意我和他一起出去。 天上一轮明月高悬,漫步在寂静的石板路上,真是让人猛的生出今夕何夕之感。 石崇穿着一身素丝银线的宽大长衣,在衣袖上环绕一簇艳红的石榴花,而他手上那只翡翠方戒也换了下去,变成一只鸽血红的宝石戒指。我从未见过任何一个男子这样注重服饰仪容,细微之处也不曾放过。 “我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石崇一般。”我被脑海之中忽然浮现出来的幻象吓了一跳,下意识脱口而出。.info “是么?”石崇的嘴角微微上扬,伸手正一正自己的发冠,这才含笑问我,“你想起来了么?” 我这才发现,他竟然有一双桃花一般的眼睛。即便是在暗夜之中,也能看见漆黑瞳孔里那一抹闪烁的粉色光芒,让人几乎快要沉溺其中。我陡然想起森爵来,他们都有一样好看的眉眼,然而森爵却有更薄的唇角和锋利的眉眼。 我微微一怔,一时间没明白过来,“我……想起来了?” 他为何要这么说,好像我们真的在什么地方见过一般。 石崇朗声大笑起来,“果然还是不记得了么,当日在美生公的晚宴之上,我曾经和你有过一面之缘啊……山阴沈家的第三个女儿,不就是你么?” 我只觉得四肢百骸忽然散开一阵冰封般的寒意,山阴沈家的三小姐,我已经……有多久不曾听过这个称呼了?那好像已经是前生的事情了,连同在那所深宅大院里所有的爱恨,都应该覆上了一层薄灰,叫人再怎么想,也只觉得灰蒙蒙一片罢了。 “石崇……石亦山。”我喃喃道,终于记起来,为何总觉得对石崇有一种难以言喻的面熟之感。这样的风姿和做派,除了那位名扬楚国的石亦山,普天之下只怕再也找不出第二个了。 他是楚国鼎鼎有名的大商人,谁也不知道他究竟有多少财富,然而此人行事低调,一直以来很少出现在众人眼前。除了那次,以琴棋书画风雅闻名的美生公亲自设宴,请到了这位大商贾之外,再也不曾有人在公开场合见过他。 那也是,我唯一一次和父亲的出行。 “原来,你的真名,叫石崇么?”我有一刹那的失神,当年石亦山的财富,就连身在闺阁之中的我也早有耳闻。只是没想到,那样犹如传说一般的人,竟然会出现在自己眼前,谈天说地,实在有些不真实。 “名字不过是一个代号而已,我可以叫石崇,也可以叫石亦山,自然也能叫张三李四,不必介怀。”他看着漆黑的夜色,回过头朝我看了一眼,“我从船上将你救起的时候就已经看出来了,你是沈将军的女儿。沈家变故迭起,没想到竟然会在魏国遇见你,我原以为……” 他忽然噤声,想必是顾忌着我的缘故,然而我却摇了摇头,示意无妨,“那是个很长的故事,而且说来无趣,我想石崇你不会有兴趣倾听的。” 石崇挑了挑眉,并没有继续追问下去。只是轻轻叹了一声,“谁身后没有一个很长的故事呢,不说也罢、也罢。” “你带我来看那些茶叶,是因为你认出了我是父亲的女儿?”我的脚步却停住了,在桥面上凝视着他的侧脸,心中却隐隐觉得有几分古怪。可是……他其实就算不用这些茶叶来证明,也不是不可以的啊。 “那次在美生公的筵席上,曾经有一个叫做九连环的玉扣。美生公曾经说,无论是谁能解出那个九连环,他就将自己的一把名剑送给那人。七星龙渊剑,我到现在还记得那把剑,的确是绝世好剑。可惜,九连环来自西域,传遍座上诸人,竟然没有一个人能够解开。”他不知道想起了什么,唇角有轻薄如雾的笑意。 我的眼中像是倒映着天幕之上沉浮的星,一时间也像是回到了那个觥筹交错的宴会。那是我第一次出现在那样高规格的筵席之上,跟随在父亲左右,面容沉静如一尊石像,然而谁也不曾看见我拢在袖中的手在微微颤抖,几乎是用贪婪的目光探究身边的一切。 “是你解开了那个九连环。”他看着我,一字一句得说道,他也顿住了脚步,回头看着我。 我皱了皱眉,当年那个九连环我很有印象,因为美生公智谋无双,如果连他都解不开的东西,寻常人就更加束手无策了。那白玉九连环曾经传到过我手中,我仔细验看,发现那是个死结,根本无法可解,因此始终记得。 然而我刚想开口解释,他的声音却混在清朗的风里传到耳边,“那个时候我就坐在你旁边,你虽然解不开那只九连环,可是你说了一句话。” “我说了什么?”我轻轻笑了起来,那已经是多年前的旧事了,现在听起来,竟然别有趣味。 “你说那只九连环无法可解,却又还有一个办法能够解开,那就是……砸碎它。”他霍然回过头来,目光里有灼灼火焰。 我吓了一跳,片刻后才失笑道:“或许当初太过年少无知,才会说出这番话吧。九连环原本就是罕见之物,更何况美生公那串九连环还是汉白玉雕琢而成,更是无比珍贵,怎么能够砸掉呢。” 石崇抿了抿唇,目光晦暗不明,“你知道后来美生公是怎么解开那只九连环的么?就像是你说的那样,他亲手砸掉了那只九连环。”他顿了顿,又继续说道:“当时在整个筵席之中,只有你轻轻吐出过这句话,只是被你父亲呵斥,我却一直记在心底。” “你是个聪明人,这一点,我一直不曾怀疑过。”他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我见过很多很多的人,当时只有你,可以和美生公比肩。” “听到这样的夸赞,我也觉得与有荣焉啊。”我淡淡笑了起来,“只不过是少年时候的戏语,你竟然记到了现在,不过见到本人之后,你一定觉得很失望吧。我不过是个资质平庸的少女,又哪能和美生公相比呢。” 第20章 : 起火 他微微眯起了眼睛,就像是在暗夜之中打量着人的猫一样,叫人无从揣测那双静默明眸之下深沉如海的心绪。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 “不,我说过,我的眼睛看过许多许多的人,但是当日在美生公的宴会上,小姐的一番话竟然会让我记到如今,可见并不是寻常人。” 我只是笑了笑,并没有回话。他的目光逐渐变得复杂起来,终究也只是叹了口气。 “回去吧。”他对我说道,“我将你约出来,是因为不愿意在众人面前公布你的身份。沈将军和我有数面之缘,我一直很敬重他。你既然离开了楚国,那么可在魏国定居,一切都可以重新来过。” 我依然不想说话,只是觉得周围的一切都在离我远去。取而代之的,是无法摆脱的梦魇。为什么每一个人都误以为,我会背负着沈家的阴影一直活下去呢? 那个家族就像是庞大的树木丛林,而我只不过是其中生灭的微小植物。我无法背负那样庞大的恨,也不愿意让死去的人称为我的包袱。母亲追随父亲而去,而父亲为他的君王献上了生命的忠诚,这是他们的宿命,与我又有什么关系呢。 可即便是这样不断的说服自己,却还是有躁动不安的情绪,像是破土而生的嫩芽,在心底摆荡成荒芜的海啸。 “那是……”他忽然顿住了脚步,我们原本站在耸立的玉带桥上,放眼望去,能够看见崇德城中的明灭灯火。但是此刻,石崇的面孔陡然变色,因为原本祥和平静的城池之中,忽然烧起了泼天的火焰。 我回过头看着他,有些不敢置信地说道:“起火的地方……是你的宅邸么?” 我并不太能够确定,但是看见石崇的手在发抖,这才有了几分把握。(..info好看的小说棉花糖没错,那个地方,不正是他宅院所在么?我们穿越了小半个崇德城去看堆满了茶叶的仓库,然而回来的时候,却看见他的宅邸之中竟然走水? 喧嚣声逐渐响起,显然是有人开始救火了,那些已经睡着的平民百姓也在睡梦之中惊醒,这座安逸的城池似乎陷入了一阵兵荒马乱之中。 石崇不知道在想什么,似乎自己的房子起火了他也并不觉得惊慌,只是站在那里,远远眺望。 片刻后,他忽然笑了起来,嘴角微微上扬,像是觉得这是件很有趣的事,“我们走吧。” 我忍不住又看了他一眼,“你不着急么,那房子宽敞明亮,里面还有一些十分珍贵的瓷器,就这样被火烧了,岂不可惜?” 石崇耸了耸肩,十分无可奈的样子,“就算我再怎么着急,那些火也不可能就这么熄灭啊,既然如此,那又何必要着急呢。” 我竟然无言以对,他说的其实没错,无论在怎么着急,火已经烧起来了,他没有办法让火停下来,那么着急又有什么用呢。 这样的安然处之和泰然,也难怪……会积累越来越多的财富啊。 回去的路上,他的脚步依然很慢,仿佛并不将自己的宅院当做一回事。 等我们走到宅院门前的时候,里面的火已经烧得让人眉毛发烫,四周有络绎不绝的百姓自发带着水桶和木盆前来灭火。 这附近的房屋都是木质结构,如果这所宅子烧了起来,只怕整条街都会毁于一旦。不过万幸发现得早,或是得到了明显的控制,并没有殃及无辜。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另一条街道走去。.info 我心中虽然觉得困惑,但已经不再去问为什么了。有些人的心思像是深沉如墨的夜色,高不可攀,也无迹可寻,有时候,只需耐心等待与静默观望就是。 转过前面的曙光路,便到了后面一条巷子,那竟然是个侧门,只是行人稀少,也无人猜得出这样华丽的宅邸,会有这样不起眼的后门。 他轻轻叩门,我原本以为这样兵荒马乱,只怕人人都去救火了,哪里会有人来开门呢?然而才叩了几下,就有人应了一声。 那是个白发苍苍的老者,看见石崇之后,目光明显一亮,脸上焦灼神色也缓和了不少,“老爷,您终于回来了。” 石崇点了点头,这才开口道:“里面可有人员伤亡,火势是从何处蔓延起来的?” 老者看了我一眼,石崇摆摆手,示意不用避讳。他这才点头道:“回老爷的话,暂时并没有人受伤,火势也得到了控制,只不过老爷住的西苑已经快烧完了,老奴无用,不过猜测,只怕是从西苑烧起来的。” 我微微一惊,西苑是石崇住的地方,这位老人家的话,分明是在暗指这场火不简单,恐怕是针对石崇来的。 只是天干物燥,或许是下人打翻了烛台,总是有千种可能,不能一概而论。我毕竟是个外人,心中电光火石的万千念头,最终也不过是化成眼底一抹晦涩情绪。 石崇一马当先走了进去,我紧随其后,发现这宅院果真是大得厉害,从此处进出,竟然和我住的地方仿佛隔了遥远路途,连那些呼喊之声都被阻隔在外。 石崇不紧不慢走了出去,也并不关心自己住的地方被烧了,只是示意让我跟着他往前走。 那白发苍苍的老者静默无言的跟了上来,一直到石崇在一扇门前站定,他这才抢先一步推开了房门。 “那些宾客,都已经安全转移了么?”房间里的装饰依旧豪华而奢靡,他随意找了一张软榻靠了上去,我也并不客气,坐在了他对面,只有那老者垂手立在石崇身侧,神色恭敬。 “是的,火势刚起的时候就已经全都安全护送回去了,我特意派了家丁一路相随,想必不会出什么意外,只是老爷您的房间那些珠宝……”老者面露难色,没有再说下去。不过猜也猜得出,这样大的火势,那些财宝只怕也跟着烧成焦炭了吧。 “无妨,都是些死物而已,我知道了,你先下去休息吧,让阿宇过来见我。”石崇摆了摆手,毫不在意的样子,那老者显然和我一样,对石崇的反应有些惊奇。不过到底是积年伺候在身边的人,他却比我要镇定多了,只是应了一声是,便转身退下。 才几个呼吸的功夫,门外便传来一把低沉的男声,“老爷。” 推门进来的是个面目清秀的男子,比石崇还要年轻一些,他先是对石崇行了一个礼,看见我之后又颔首示意了一下。我连忙回礼,只觉得眼前这个人在石崇面前,只怕身份不低。 果然,石崇一看见他,便像是松了一口气似的,“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 “事情还在调查之中,是属下一时失察,才会酿成如此大祸。”他半跪下来,请罪道。 “哼,我看只怕是李非搞的鬼。”石崇眯起了眼睛,用手撑着下巴漫不经心地说道:“他以为只要放火烧了我的房子,我就一定会知难而退,真是荒谬,这样的屋邸要多少有多少,用这样的手段,实在也太卑劣了。” 石崇终于露出了一点怒意,我却不知怎的竟然松了一口气。我最害怕的,便是无从探知一个人的心意。这么久以来,我看过太多的人和事,但我并不觉得恐惧,因为我能看穿对方究竟想要什么,即便不能,也能揣摩对方的心意寻找蛛丝马迹。 但石崇不一样,他是闻名天下的富商,我不知道他靠近我,究竟有什么想要的,而他背后的心意,更加难以揣测。越是如此,我就越发觉得恐惧。 一个人还会动怒,就还是一个人。既然是人,那就没有什么好害怕的了。 那个名叫阿宇的男人点了点头,倒是十分镇定,“属下一定会查出此事的来龙去脉,还请老爷放心。” 我在一旁听得好笑,不知道为什么,石崇似乎十分满意自己这个商人的身份。就像是寻常乡村豪绅的员外郎一般,几乎所有人都称他为老爷。那样被贵族嗤笑的称谓,他倒是十分受用。 石崇点了点头,又看了我一眼,“这位是沈姑娘,是我的故友之女,为人聪慧,说不定……能帮上我大忙呢。” 阿宇看了我一眼,默默低下了头,像是在行礼一般,“沈姑娘。” 我心中咯噔了一下,一直觉得今晚的事情有些莫名其妙,然而到了这一刻,却像是捕捉到了一缕曙光,来了……一开始就在我面前袒露了那样隐秘的身份,甚至不惜用当年美生公时的一面之缘来博取我的信任,以及宅邸之中莫名的大火,这一切的一切,他似乎终于要告诉我了。 “石公子真是抬举,碧清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不知道能帮公子什么忙呢?”我微微笑道,态度并不坚定。 石崇富甲天下,手中不知道能工巧匠,我不知道他究竟会遇到怎样的麻烦,并且,我更不知道,他希望我帮忙的这件事,究竟会带来怎样的后果。 “何必过谦呢。”他手上的鸽血红戒指在烛光下流露一抹妖异的光,“沈姑娘,我只是希望你帮我看一封信而已。” 第21章 : 交换 他含笑的眼眸里有深邃的思绪,那跪在地上的少年霍然抬起头来,失声道:“老爷……” 看来,那是一封很重要的信。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他兜兜转转和我说了那么多的话,甚至不惜向我表露了身份,就是因为那封信么? “如果多有不便,碧清也不敢过目。”我心中一惊,慢慢说道。 “怎么会不便呢,姑娘天资聪颖,说不定真的能帮我斟酌一二。”他笑了起来,那跪在地上的少年脸色越发凝重,然而石崇却不以为意,只是抬了抬下巴,“将那信拿出来,给沈姑娘瞧一瞧吧。” 阿宇显然还有几分迟疑,然而毕竟是石崇的命令不敢不从,只得从衣襟里掏出一个信封。 我冷眼在旁边瞧着,只觉得好笑。不过是一封信罢了,有什么值得这样小心谨慎,莫非那薄薄信封里还有绝世的火药,拿出来便能将人炸得粉身碎骨? 越是如此,我心底反倒起了几分好胜心。等他将信封递给我的时候,我也不再迟疑,立刻拆掉了封口。 里面并无特殊之物,诚然是只有一张白纸,上面的墨迹早已经干透,然而写字的人力透纸背,即便不曾打开,都能看出那样笔走龙蛇的冷峻风骨。 我将信纸小心翼翼的打开,不知道为何,这份信那出来之后,原本还和缓融洽的气氛似乎在瞬间被什么东西给冻结了一般。就连石崇都坐直了身子,虽然一言不发,然而看我的目光却泄露出几分狂热和期盼。 将信纸摊平了,然而才看见第一个字,我便微微一怔。那并不是寻常的汉子,自己歪曲纵横,仿佛神来之笔,然而写的是什么,却让人无从对照。这封信密密麻麻写了一张纸,然而却全都是这样诡秘的文字。[.info更新快,网站页面清爽,广告少,无弹窗,最喜欢这种网站了,一定要好评] “这是?”我抬起头来,脸上也有淡淡困惑。 石崇的脸上露出了几分失望之色,“沈姑娘也不认得么?我原以为这是外族的文字中原罕见,但不放心给外人一看,所以才特意请姑娘为我掌眼。” 我皱了皱眉,心中陡然一亮,忽然笑了起来。那也是在美生宫的晚宴上,只不过和九连环没有关系,而是女真族的字画。 那是传闻之中成吉思汗的亲笔,画轴都早已经泛黄,画工虽然出众,但更让人觉得珍贵的是那一卷碧茫茫草原旁成吉思汗的手笔。想必是当时的画师进贡之物,成吉思汗出身草原,所以才兴致极佳愿意提笔。 我认得那几个字,所以轻声念出来过。成吉思汗文采一般,但心怀开阔,落笔苍茫之劲倒是让我记忆尤深。当时坐在我旁边的男子轻轻啧了一声,似乎很是惊叹。 我毕竟是女子,虽然年纪还小,也不敢去看他的脸。现在想来,当时坐在我和父亲身侧的,恐怕就只有石崇了。 “石崇很喜欢顾左右而言他么?”我笑了起来,将信纸叠好,似笑非笑的问道。 石崇举起手中的茶盏,眼中也有淡淡笑意,“想起来了么?哈哈,倒是我的不是了。只是觉得若直接提起成吉思汗的那副字画,未免意图也就太过明显了。你当年智谋就让我很是惊叹,那一番话,也是真心实意,可并没有半句谎言。” 我笑了笑并没有说话,这一日相处,已经明白石崇是这样的心性,他洒脱风流,有时候像是个精打细算的伤人,事事计较。然而有时却像是个狂放不羁的名流隐士。.info这样洒脱,真是连我心中都生出艳羡之情。 他一开始不说成吉思汗的女真文字,是因为怕意图明显,而我却居心不良么? 只是这信笺如果真的这般重要,需要小心对待,倒也并无不妥之处。 我将信纸叠好,却并没有归还给阿宇的意思。那少年郎果然心急,目光一直灼灼盯着我。石崇倒也不急,只是用手撑着下巴,不胜困倦的样子。 半晌,阿宇终于沉不住气,开口道:“沈姑娘既然认不出来,那就将信纸还给我吧。” 我坐在位子上低眉看了他一眼,却也是个极其俊秀的少年,眉目如画,只是神情却带着孩子气的天真和勇往直前。 石崇眯着眼睛,也转过头来看着我:“这封信阿宇花了很大力气才弄来,万万不可损毁,所以他难免心急,你?” 他最后的尾音上扬,目光陡然一脸,“可是看出什么端倪了?” “恕我多嘴说一句。”我的眼眸含笑,“这封信既然来得如此不易,石崇又不愿意让旁人来看这封信,但一直放在自己手中,一样是成了死物,要之何用。可如果我解开了这信中之谜,石崇能否帮我完成一个小小心愿?” 我的手在微微颤抖,想起玄武河上森爵看我的眼神,只觉得复杂难言。 努力将颤抖的手指紧紧握住,我缓缓说道:“亲将我送往蜀中的速函城,我曾经答应了一个人,一定要在那里等他。” 石崇望了我一眼,唇角上扬,“速函城么?好,你如果能看破这封信的端倪,我石崇发誓,一定会将你安全护送到速函城。” “那么,恕我冒昧了,这封信,究竟有什么特别之处,使得你非要解谜不可?” 阿宇的嘴角抽了抽,“姑娘只需要解出信笺上的意思就可,为何要知道这些无关紧要之事?” 我垂下了眼帘,淡淡道:“怎么回事无关紧要之事?这封信并不是我所知任何外族的文字,分明便是一份暗信。要破解这样的暗信,如果能够知道它可能隐含的寓意,便有了蛛丝马迹可寻。否则单凭这一张纸,想要破译出其中的真意,岂不是大海捞针,茫茫无际么?” “可是……此时事关重大,怎么能告诉一个不相关的人?”他一急,脱口而出。 我顿时变了脸色,如果真的这样不信任我,又何必要将这份神神秘秘的信笺交到我手上? 石崇的目光变换,片刻后才挥了挥手,“怎么能够对沈姑娘如此无礼,她是我的故人之女,自然不会是无关紧要之人。阿宇,你先下去吧,这封信,暂时就放在沈姑娘这里。” 我坐在一旁没有吭声,只是静静看着这主仆二人。既然是自家主子发话,阿宇虽然心有不甘,却也毫无办法,只得以头触地,“是,那么阿宇告退。” 望着阿宇远去的身影,石崇这才说道:“这孩子是我捡来的孤儿,也不过十六岁的年纪,自幼无父无母,一直跟在我身边,倒还是个可用之才。如果有什么失礼之处,还请多多包涵。” 我笑着摇了摇头:“石崇未免也太小看我了,难道为了这样的小事就要生气么。更何况……这样忠心耿耿,真是让人赞赏。” 石崇也笑了起来,然而那笑意转瞬即逝,目光很快又落在了我手上的信封上,“你还记得,我方才带你去看的那些茶叶吧?” “那些东西无论如何也要离开崇德城,但是当地的太守苏裴安未免欺人太甚,他一手把持垄断了当地的茶叶经济,若是早作准备,我或许还可走水路另辟蹊径。但此刻货物已经运达,若是再不送出去,便只能眼睁睁看着茶叶腐坏,那我这几个月的辛苦,可就全都成了竹篮打水一场空了。”他的声音平稳,然而神色却渐渐冷锐起来。 “那和这封信有什么关系?”我还是觉得不解,当地官员为了垄断财阀竟然做出这样让人不齿的事,虽然义愤,但这封信,难道能和那一仓库的茶叶扯上关系? “这封信,是我的人截来的。那只信鸽真是难得一见的宝物,竟然能飞过那么遥远的距离,抵达崇德城。只可惜,它是再也飞不会主子的手中了。”石崇抬头看了我一眼,目光里似乎颇有深意,“你可知道,这只飞鸽,是从什么地方飞来的么?” 我摇了摇头,心中却也逐渐紧张起来。 “是给苏裴安的啊。”石崇眯起了眼睛,“而这封送到苏太守手中的信笺,却是从遥远的北方而来,真是让人揣摩不透啊。” 我大吃了一惊,看着端坐在位子上不动的石崇,他的脸上分明没有困惑,反而带着几分盈盈笑意,那念头在我心中滚了一滚,终究无法散去,反而越发清晰。我不自觉压低了声音,似是害怕隔墙有耳,因为即将要说出来的那句话,连我自己都觉得吃惊,“你是说……百济?” 石崇把玩着自己手指上那个鸽血红的宝石戒指,目光悠悠,“除了百济,还会有谁的信笺,让人这样大吃一惊呢。” 我一时间说不出话来,看着放在桌子上那张信笺,顿时明白了为何阿宇那样紧张。 “怎么会如此大胆,苏裴安莫非是疯了么?”我喃喃道,将那封信展开来,还是觉得不可思议。 魏国和楚国两分天下,但是之所以一直蠢蠢欲动保持着平衡,是因为双方谁也没有这个本事吞并对方。尤其是十数年来,楚国国力衰弱,几乎再也难以和声势浩大的魏国比肩。 但即便楚国已经衰微到了这个地步,魏国也依然不敢妄动刀兵,是因为一旦发动战争,魏国还要防范来自内部的动荡,以及虎视眈眈的百济。 第22章 : 酩酊一醉 苏裴安作为黎世的太守,竟然收到了来自百济的信笺,其中隐含的寓意,连我都忍不住为之惊讶莫名。[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棉_._.花_._.糖_._.小_._.說_._.網<<<$..info] “你想破解这封信,然后要挟苏裴安为你放行茶叶之路?”我沉吟半晌,“倒也不失为一个好主意,只不过这样机密之事被你得知,苏裴安恐怕未必会心甘情愿为你所用,到时候……杀人灭口岂不是更加便捷?” “若是旁人,自然杀了就杀了,但我可不是寻常人。这天下不知道有多少人想要我的性命,真的这么容易就被人所杀,岂不是可惜?”石崇抬眉看了我一眼,目光里有盈盈笑意,“和你说话真是有趣,仿佛是在和什么深山之中的隐士交谈一般。” 我忍了笑,也觉得自己或许是多虑了,他是富甲天下的石崇,怎么会那样轻易就被苏裴安所杀。只是这个计策,总是让人觉得太过浅薄了一些。 石崇站起来,“那么事情就拜托给你了,我还有一些事要处理。对了,我这里有一间书房,我猜你可能会需要典籍,大可一用。” “多谢。”我站起身来送他,两个人一起走了出去,立刻便有婢女来迎接我。这一屋子的人对不远处的大火好像都没什么感觉,即便空气里还弥漫着烧焦的气味,让人错以为那仿佛无关紧要。 那婢女带我去的书房,一开始我原以为只是一个稍显安静的屋子罢了,没想到石崇坐拥天下之富,即便是一间小小书房,里面的书架都层层叠叠多不胜数,我有些哑然,随意找了个座位坐下。 这封信上面的内容繁杂难解,但是石崇找到我,可能真的是天意。[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info] 我的童年不受人重视,但是看过的书却累积千万本。这并不是寻常的文字,而是一种暗号。普天之下,不会有人创造一种只有自己看得懂的暗号。信息必定是为了传达才有书写的必要,那么这要传递出去的信息,终究会有破译之法。 我在宅邸里坐了整整一日,然而还是毫无头绪和进展。这些暗号远比我想象中的还要复杂,我甚至无从得知想出这种符号的人,究竟要以什么为参照。 到了晚间,门外有人在敲门,那声音却是熟悉的,“沈姑娘,老爷请姑娘出来用晚膳。” 我伸了个懒腰,推开门,果然看见阿宇冷漠的一张脸。他见我出来,立刻躬身道:“这边请。” “其实不必这样客气。”我微微含了笑,颔首道,“我并不是什么名门贵女,你叫我碧清便是。” 我虽然出身沈家,但是并不受人重视。后来沈家败落,入宫成了婢女,身份自然更加低微。这样被人对待,反倒让我有些不习惯起来。 阿宇怔了一下,目光一闪,然而还是低着头,“沈姑娘是老爷的客人,而阿宇不过是个奴才,怎敢对姑娘不敬。” 我有些尴尬,只得点了点头,跟在他身后,心中却想着,怎么年轻轻轻,性格却这样沉稳笃定。 “你来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石崇显得很高心的样子,“我不知道你爱吃什么,所以特地吩咐了厨子做了几道楚国菜式,你看看可有喜欢的?” 我扫过桌面上的碗盏,都是一些十分名贵的菜色,香气扑鼻,让人垂涎三尺。而其中有几样,果然是在楚国流行的菜式。.info[]只是石崇不知道,我对食物并不挑剔,因此也并不放在心上。 偌大的饭桌只有我们两个人,伺候的丫鬟们隔得很远,石崇问我,“整日枯坐在屋中,只怕十分无趣吧,明日晚上有灯会,不妨一起前去观赏如何?” 我微微一怔,他开口的时候,我原本以为他会问我进展如何,然而没想到却是邀我一起去看花灯。 “还是不必了,那些符号比我想象中的还要复杂许多,想要破解,恐怕还需要很长一段时间,我……其实并无把握。”我心中有些迟疑,毕竟和石崇做交易的时候信誓旦旦,此刻忽然反悔,不知道他是否会失望。 石崇果然微微皱眉,他还这样年轻,恐怕只比我大四五岁而已,但是不知道为何,我总是觉得从来不曾看清对方的容颜,像是笼罩在雨雾深处。 唯一记得的,却是他手上那枚硕大的鸽血红宝石戒指。 然而他并没有恼怒,只是笑了笑,“这信笺我得来也有一段工夫了,一样难以参透,现在不过才一日功夫,何必这般心急?日日埋头苦干,也未必会有收获,不如放松一下,或许有灵感乍现?” “但凭吩咐。”我笑了笑,也并不和他争辩什么。石崇看似漫不经意,却是铁了心要我前去和他观赏灯花。客随主便,我又何必为了这样的小事与他争执。 石崇果然心满意足,饭后,有人端上来来个水晶杯子,里头有色泽浓暗的葡萄酒。这些西域胡商带来外域的珍品,有时候不像是一种纯粹的酒液,更似某种神秘莫测的幻觉。 我饮下小半杯葡萄酒,就已经有些醺然,看石崇的目光也少了几分戒备,片刻后才问道:“恕碧清斗胆,石崇公你已经富甲天下,何必要在乎那区区一点茶叶。就算破解此信,与苏裴安作对,也不是明智之举。” “富甲天下?”他也笑了起来,静静说,“那么按照你所言,究竟该如何做,才算是明智之举呢?” 我盯着手中的水晶酒杯,葡萄酒折射一点潋滟妖异的色泽,让人总是觉得有几分不舒服。这如血一般的酒,带着难以言说的甜腻,让人的舌头都被麻痹了,“离开黎世,另寻出路。苏裴安决定自己接手茶叶买卖,那么全然可以做别的生意,何苦非要在此争执不下,实在不是明智之举。” 话才刚刚出口,我立刻便觉得失言。或许我心中一直对此事不以为然,然而葡萄酒却让人酒后吐真言,但这样的真言,只怕石崇未必会喜欢听。 他大费周章要破解信笺上的谜团,以此来和苏裴安做交易,我这样一番话,无外乎是说他在做亏本买卖,愚不可及。 我倒抽了一口冷气,正想开口解释,谁知道石崇已经摆了摆手,显然并未放在心上,“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只不过……这件事和我的某个计划有关,并不仅仅是为了那些茶叶。你放心,我是商人,自然要有利可图才会做这件事。” 我咬了咬唇,“是我僭越了。”他是这样出名的商人,自然知道审时度势,怎么还会要我多嘴教导呢。 他笑了笑,像是看穿了我心中在想什么,“能够仗义执言,石崇感激在心,所以你不必介怀。” “是。”我点了点头,沉默了下去。气氛似乎慢慢变得尴尬了,我小口饮着葡萄酒,醉意似乎也一点点涌了上来。 石崇看了我一眼,忽然道,“葡萄酒初饮不觉得如何,但后劲猛烈,你若是不习惯喝酒,还是不要再饮了。” 我放下手中的酒杯,目光已经变得迷离起来,我从来不知道自己的酒量这样不好,才一杯就已经难以为继。 “人生难得一醉,若能一醉方休,也是件快事。”我不知道今天是怎么了,只觉得说话都不利索,然而却蓦地开心起来。 大概是从来不曾在人前这样放肆,我竟然笑了起来,那声音听上去格外陌生,像另一个人寄居在我的身体里,带着某种尖锐的意味。 石崇嘴角微微上扬,也不再劝我,反而端起酒杯跟我碰了一下,“也好,我也很久没有醉过了。” “石崇公坐拥天下财富,难道也有什么不开心的事,要大醉一场么?”我笑了起来,眯着眼睛看向他。 石崇将杯子放回桌面,“你也认为,只要有无数财富,人便可以快乐么?” 我大笑起来,“人心犹如沟壑一般难以满足,无数财富让人不快乐,听上去充满了寂寥意味。但是那只不过是贪念难平罢了,若钱不能使人快乐,人便开始索要权力,如果权力也不能让人快乐,那就要更多……反反复复,总是不能满足。” “……”他微微一怔,竟然说不出话来,片刻后才失笑道:“真是有趣,人心如沟壑,素来难平,不错、不错……来,我敬你一杯。” 我都快要忘记自己喝了多少酒,只记得到后来石崇的眼睛微微闭着,似乎靠近我身边说了什么,然而之后一切的回忆都模糊起来,等我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的黄昏了。 我勉力从床榻上坐起身来,只觉得实在是昏昏沉沉的,口渴得厉害。 我环顾了四周一圈,发现自己不知道又在这所巨大宅邸的什么地方,只觉得一切都莫名的熟悉。我想了片刻,才记起这是我一开始被救醒时候所住的房间,只是那间房早已经被大火给烧塌了,想必又重新换过了。 我站起身来为自己倒了杯水,手一转,却看见茶壶里面空空如也,已经没有半点水了。 第23章 : 花灯会 正想叫人拿一壶水来,目光一错,却看见杯子底下露出一张便签,我微微一怔,一时间有些迟疑。(..info) 我四周看了看,确定无人,这才拿起了那张便签。那是仓促中撕下来的一张碎纸,黏在壶底不易被人发觉,我小心翼翼将纸撕了下来,之间上面写着几个蝇头小楷,“小心石崇。” 上面只有寥寥几个字,也不知道究竟是谁写的。但是很明显,这张便签是对我的警示,可是……这人又是谁?石崇虽然神神秘秘,但他对我有救命之恩,现在看来也并无加害之意,为何要小心他? 我将那便签随手放在点燃的蜡烛,一瞬间火舌卷上来,那碎纸就化作了飞灰。 我静下心来,继续看那张奇怪的信笺,一直到了晚上,门外才传来了低低叩门声,“沈姑娘,我家老爷有请。” 我这才记起,昨天晚上石崇似乎约我去看灯会,而我也是应了他的。推开门,果然看见丫鬟恭敬站在门外,而不远处,夕阳已经洒落金色余光,而石崇正换了一袭素色长衣,缓缓从院子外踱步而来。 他戴的宝石发冠已经斜了,但也不觉得狼狈,好像是从画里走来的贵公子,不食人间烟火,饮酒作乐,睡眼惺忪。我低低笑了一声,因为那毕恭毕敬的丫鬟早已经看得痴了,就连石崇走到近前来都忘了行礼。 我颔首道:“劳烦石崇公稍待片刻,我还未曾梳洗,恐怕还要换了一身衣衫,才能和公出去看灯会。否则这样一身酒气熏天,岂非大煞风景?” 他笑了一声,“原本是我唐突了,沈姑娘请吧,我在外头候着便是。” 等我换了衣服出来,石崇果然倚在栏杆上等着,一路望着天边的日色一寸寸沉入地平线出神,却并没有露出不耐烦的神情。.info[] 他见我出来,一时间有几分惊愕,“怎么这样快?” 我也笑了起来,“一定要很久么,不过是换了件衣服,洗了把脸罢了。庸脂俗粉,自然不必多加修饰,徒然让人见笑罢了。” 他皱眉凝视着我,目光里有复杂的情绪,他手中拿着一把折扇,扇子已经合拢了,但是吊着一块玉环,两块玉轻微撞击,发出清脆声响,他的声音夹杂在风里,如梦似幻,“真正的美人,原本是无需这样精心雕饰的,石崇算是见识了何谓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了。” 我都有些不好意思起来,石崇夸人的时候,目光极为真挚。我不知道这是出于商人的客套,还是他真心想要夸赞我的美貌。然而从来不为花言巧语而动心的我,却像是收到了一束盛开的花,隐隐有风吹来,心花盛放。 石崇忽然开口,吩咐道:“今日天气寒凉,出门恐有寒气入侵,为沈姑娘取我那件狐裘披风来。” 那婢女立即捧来一件披风,目光里满是艳羡。那是真正的上等白狐皮,竟然没有一丝杂色,纯白如雪,尤其是脖颈那一圈,轻轻呼吸,便能看见那一群毛发散开犹如水中的波纹荡漾。 石崇亲手为我系上那件披风,这才笑道:“走吧,今天的花灯极为漂亮,是崇德城一年一次的传统呢,若是错过了,极其可惜。” 我抿了一下唇,随着他的步伐缓缓往外走去,门口已经停了一辆马车,石崇先跳了上去,又转过身伸出手来拉我。我握住他的手,也顺势上了马车,只看见他如桃花绽放的眼里有水润笑意。[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棉_._.花_._.糖_._.小_._.說_._.網<<<$..info] “我已经很久没有看过花灯会了,这几年商旅漂泊,总是没有静下心来的时候,即便往返崇德城已经成为了某种习惯,只不过总是阴差阳错,却总是和这场花灯会缘悭一面。”石崇的声音里有些许的感慨,像是悠悠的风。 他转过头看我一眼,“真是抱歉,让你陪我出来看花灯会,大概太孩子气了一些吧。” “不会。”我摇了摇头,这马车的车帘可以升起,已经可以看出外面有喧闹人群,正往同一个地方走去,那些欢声笑语远远传过来,让听的人都不禁心神为之一振。 “我也很少有时间看花灯会,年少的时候家规森严,一年只得这一次出去的机会。可是后来跟着姐妹们,总是觉得疏离,渐渐也就不爱去了。”我的声音轻如薄雾,不知道是说给自己听的还是说给旁人听的。 “是么,那么这一次,就让我们好好看一场花灯会吧。”石崇笑了起来,对我颔首道。此刻天色还未曾彻底黑下来,四周零零散散的商贩正在摆放自己的摊位,唯有沿街叫卖的吆喝声不绝于耳。 “这样盛世繁华,又有谁能够预料到,一切不过是海市蜃楼,转眼就会破败呢?”石崇不知道想起了什么,唇角微微上扬,带着几分凛冽的语气说道。 我不知道他话中指的究竟是什么,然而心中却蓦地一动,像是明白,却又不敢说出口,片刻后,我缓缓放下了车帘,这才慢慢说道:“石崇公说的,可是战乱么?” 只有战乱,才能轻而易举的将一座繁荣的城池摧毁,让所有坚不可摧的堡垒,都在转瞬间溃散成海市蜃楼一般的幻象。 “你以为如何?”他挑眉看着我,声音平稳,“你是沈岸的女儿,他一生为国效忠,是楚国不可多得的良将,但是楚地自毁长城杀了他,战乱的祸根已经埋下,只等着哪一天出现的导火索,将会将这些虚幻的安乐全都炸成碎片。” “乱世之中,很少有人能够保全自身,颠沛流离,痛苦的始终是黎民百姓。”我轻轻叹了一口气,看着那些脸上洋溢着幸福笑容的普通百姓。这样的日子,究竟还能维持多久呢? 石崇默默看了我一眼,他的目光逐渐犀利起来,像是一把拉到满月的箭,“可是乱世之中,也是群雄并起,逐鹿中原的时代。魏楚两国战乱不断,若能一统,对黎民百姓来说是多么巨大的福祉。” 我的唇角漫开一缕笑意,无声无息,却有寒彻入骨的冰冷,“天下一统是所有帝王和英雄豪杰的梦想,可是这些无辜黎民百姓,却是付出最多的一群人。” 我看过太多的悲欢离合,那些站在权势最巅峰的人,往往痴缠于自己的爱恨情仇,反而是生活在社会底层的人,我却一直受到他们的恩惠。石崇的话里有凌云之志,却没有悲天悯人的情怀,这让我觉得十分不满。 石崇一愣,目光里忽然闪过一抹笑意,“碧清,这世界上,是不会有那种好事的。是两个互相对立而又矛盾的事物,你怎么能够要求他对立而统一呢?如果楚魏之争一直持续不断,那么百姓就会永远生活在提心吊胆和苛政猛税之下。而如果想要天下一统,那么势必就会有流血和牺牲。” “那种牺牲并不仅仅局限于百姓,你口中那些有壮志的人,一样要牺牲自己所珍视的东西,才能换来自己才华与抱负的施展,才能在史书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想要怜惜百姓,又想要天下太平,这种事情,是不可能存在的。”他的声音那样轻,然而每一个字都像是惊雷,一个个砸在我的心上。 我实在是说不出任何反驳的话,思索了良久,心中却充满了挣扎。或许,石崇说的是对的。 然而心中却又觉得无比怅然和寂寥,我掀开车帘的一角,看见那些百姓一张张寻常的脸孔,只觉得每一个人都像是命运波涛洪荒里的扁舟,一个浪头打下来,谁也不能独善其身。 “石崇公已经如此富有,也对这场势在必行的战争心怀念想么?”我的肩头有些摇晃,倒也并不觉得过分惊讶,他原就是这样的人,一个人拥有了野心之后,就终归不会再甘于自己现在所拥有的一切。哪怕他已经富甲天下,也还是觉得不够。 “碧清可是觉得看不起我?”他微微笑了起来,一张脸有一般藏在黑暗之中,无论如何也看不清楚,只能让人看见他半张如玉雕般英俊的脸,“人心的欲望犹如沟壑难以填平,但人有时候,也是身不由己啊。” 如果连他都身不由己,那么其他人,又是怎样卑微的活着呢?我笑了笑,并没有答话。 马车猛地停了下来,剧烈摇晃着,我一时不稳,几乎快磕到车厢的柱子上。石崇的手脚却极快,一把将我拉住了,他的手结实有力,几乎快要将我扯进怀中,好不容易稳下来,石崇将我扶好,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却又不怒自威的气势,“怎么回事?” “爷,这……这人实在是太多了,方才有个孩子从马车前跑过去,小的这才颠簸了一下。这,实在是再也过不去了。”那驾车的车夫一个劲的解释道。 石崇伸手掀开他身边的帷幄,却看见外面果然人来人往,我们坐着的马车就像是被海浪包裹的一座小小岛屿,想要在人群之中贸然前进,实在是难如登天。 第24章 : 谁的人马 “恕我冒昧问一句,先生在这场战争之中,已经有自己中意之人了么?”石崇皱着眉头,似乎想要掀开车帘,弃车下马,我却蓦地开口问道,让他微微有些发怔。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 “你对这件事,很感兴趣么?”石崇挑眉。 “我只是忽然想到,先生势力庞大,俗话说的好,有钱能使鬼推磨,想必知道的事也不少。我的父亲……”我垂下了眼睑,一时顿了顿,片刻后才慢慢说道:“我的父亲被皇帝处死,是以谋逆大罪论处。可是我相信,满朝文武并黎民百姓都不会相信这个理由。魏国的呼延将军,恐怕更是笑得夜不能寐。” 呼延浩和我的父亲交战多年,作为魏国的将领,据说传来父亲死讯的时候,他曾大笑不止。这种连敌国将领都嗤之以鼻的理由,最后还是要了我父亲的性命。 “我本来以为自己是不会去问的,石崇公想必也知道,我和父亲的关系其实并不算好。他一生戎马,对我并不格外亲昵,但这几日午夜梦回,我却总是觉得酸涩难当。”我听见自己的声音缓缓响起,却又像是旁人在说话。 “你想为你父亲报仇?”他沉吟了一会儿,瞳孔里有复杂的情绪,“这件事情是楚国的机密,别说你心中疑惑,所有在棋盘后面的人都觉得疑惑。不过你如果真的想知道,我可以帮你去查。” “那么……多谢石崇公了。”我行了一礼,面容沉静。外头的喧嚣之声越来越大,盘旋着仿佛要直达天际一般。 “下车吧,看来我们在马车上聊了这么久,花灯会应该快要开始了。”石崇笑着下了马车,又从车外拉住我的手示意我跳下来。(..info无弹窗广告)马车外果然已经站满了人,然而更让我惊诧的,却是那些灯火。 原本朝霞还算灿烂的西边彻底被黑暗所吞没,人群猛地爆发出一阵巨大的欢呼。就像是某种信号发起,那些悬挂在暗处的花灯陡然次第亮起,一盏一盏,一簇一簇,从四面八方的黑暗之中燃起,犹如天河倒泻扑入人间,一片光彩夺目,震人心魄。 我们的四周全都是人,然而人群都在这一刻安静下来,目光里全是痴迷,每一个人的瞳孔里都闪烁着一个五彩斑斓的星河。片刻后,有人发出了第一声惊叹,之后便是如缕不绝的呼喊。 我也情不自禁的笑了起来,回头看了石崇一眼,他的唇角微微上扬,衣襟上别着一只金色的树叶,十分好看。不知道为何,我忽然有些感动,又觉出几分变幻莫测的无常。 他带着我往前走,马车自然是再也用不上了,幸亏往前走了一阵,人群自然而然的也就疏散了。花灯会的节目是少不了灯谜,一个个猜过去,倒是赢了一盏莲花灯,提在手里倒是觉得分外有趣。 只在一个摊位前,人群熙熙攘攘,像是有什么十分有趣之事。我和石崇凑近去一看,原来也是在猜灯谜,只不过这灯谜没有谜面,只有写了一首诗。 我心中有几分好奇,凑上去看了一眼,仔细读了几遍,才知道为何这样多的人围绕在这个摊位前。只见悬挂在上面的纸条上写着,“昨日春风绿,夜来燕子啼。风多衔急雨,去梦泥中藏。” 那是一首藏头诗,取这首诗的每一句每一个起头,拼凑成昨夜风去。这是谜题之中的谜题,昨夜风去,猜的是这几个字的谜底。[..info超多好看小说] 我觉得十分有趣,正想和石崇说话,却看见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笑,然而目光却是肃然的。 我微微有些吃惊,石崇很少露出这样的表情,即便当日在玉带桥上看见有人放火烧了他的屋子,也不见得他露出这样凝重的神色。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却只看见熙熙攘攘的人群,并无异样。 但是,一定是出了什么事吧,否则石崇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我正想要开口询问,却听见石崇猛然凑近我身边,摇了摇头道:“不要说话,我们先离开这儿。”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他神色肃然,我也只好点了点头,紧紧跟在他身后。花灯会上的人及其之多,石崇怕我们走散,又顾及男女之别,不便伸手出来牵我。 我一路跟在他后面,跌跌撞撞,他还要不时回过头来看我是否还在,十分分神。想了想,我便伸手抓住了他的衣袖,他愣了愣,脚步有稍微的停顿,我也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不断往前。 我一路抓着他的衣袖,只看见来来往往的人不断从身边挤过,而这个时候也终于发现了,有人跟在我们的身后。 花灯会上人群拥挤,但逆着人流而走的人终究不多,但是此刻除了我们,还有几个人奋力拨开人群,试图往我和石崇身边走来。 石崇一直带着我往前走,我却用尽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跟得上他的步伐。 我扯住了他的衣袖,石崇回过头来,蹙眉问:“可是累了?” 我摇了摇头,示意他跟我来,我们走到其中一个摊位面前,似乎是要买什么东西的样子,然而我速度极快,抓着她就蹲了下来。那商贩莫名其妙看了我们一眼,我伸出手抵在唇间,做出楚楚可怜的姿态:“我爹正派人出来寻我,还请这位大哥帮我一把,躲开他们。” 那商贩目光原本还带着几分惊恐,此刻一听我编造的瞎话,目光在我和石崇身上扫了一圈,顿时笑了起来。花灯会总是有许多年轻貌美的小姐和俊秀的公子互相倾慕,他们也都已经见怪不怪。 人们对年轻的情侣总是充满了同情心,他果然示意我们到他的摊位后面来,后头的地方还算宽敞,我们两个蹲下来慢慢挪动,此刻人头攒动,只要一蹲下来,那些跟踪者自然就会失去了目标。 我和石崇躲在那卖花灯商贩的货柜下面,外头用一层帘幕罩住了,我对石崇耳语道:“究竟是什么人,竟然要这样躲避?” 石崇微微一笑,目光似乎轻松了些许,“在外行商,总是免不了和旁人要起争执纠纷。我此时出来并未带护卫,更何况还有你在,总是小心为上。” 他不肯告诉我,我也不愿再多问。况且此刻和石崇在一家,若是有人要对他不利,我又怎么能独善其身。 不久后,果然听见外头想起急乱脚步声,那一群人在周边寻找,却始终不得要领。我低下头,透出桌子下未曾落地的帘布,可以看见一双靴子,那靴子走来走去,像是自己成了精魅。 石崇和我对望了一眼,目光洒脱。我和他紧紧靠在一起,就像是两个贪玩的孩子躲避亲人的追踪,虽然慌张害怕,却又不是不有趣的。 那群追来的人看见我们忽然低下了身子,只能在这附近搜寻,然而来人来往,问了好几个人,自然都是没有见过。直到有一个人隔着帘布,站在了这家花灯商贩的面前。 我隐隐有些紧张,怕这人出卖我们,然而对方倒是十分镇定,只说自己没有见我。我心中却生了一点困惑,他们问的是一男一女两个人。如果这批人真的是石崇的仇家,那么……为何会注意到我呢? 我觉得有几分不安,但石崇用目光示意我稍安勿躁。那商贩一个劲地说没见过,那人无法,便只得散开继续寻找。片刻后,挡住了光线的帘布便被掀开,那商人俯下身子悄声说:“两位出来吧,那些人都走了。” 我们一直躲在他的货柜下,此刻小心翼翼钻出来,颇有几分狼狈,然而站起身环顾四周,那些人也的确是不见了踪影。我朝那商人道谢,对方摆一摆手,十分爽朗的样子:“无妨,两位真是天作之合,家里人怎么会不同意呢?今日是花灯会,还是好好去看花灯吧。” 这人倒也耿直,真的以为我是一对情人。我终于觉得尴尬起来,石崇却笑了笑,从怀中掏出一锭银子递给对方算是谢礼。那人越发笑得见牙不见眼,一连串郎才女貌之类的话语络绎不绝。 我和石崇怕被人撞见,想了想,他们一路追踪而去,想必是不会再走回头路了,既然如此,我们沿着原路返回便是。 一路上我想了许久,那群人问话的方式古怪,他们……是不是也在找我? 石崇的目光里却满是担忧,见我发问,这才摇了摇头,“想必是冲着我来的,只是瞧了见你,以为你同我在一块儿,所以才想一起捉拿吧。” 我抿了抿唇,心中还是觉得有些不安。当日在水月庵让望月师太无论如何也要杀了我的人,如今……收手了么?而一路追踪森爵的提骑,是不是会找到我? 我不想连累石崇,当初他问我是不是会牵累他的时候,我无言以对。因为想要借助他养好伤势,如果真的有人要我的性命而将他牵扯进来,我实在于心不安。 第25章 : 译书 石崇轻轻笑了笑,像是看穿了我内心的忧虑,他四处望了一圈,忽然道:“一起去喝杯茶如何?” 我隐隐觉得好笑,既然不曾带护卫在身边又已经被人跟踪,唤作寻常人,只怕再怎么也要回去了,他竟然还要去喝茶。.info[] 然而石崇兴致勃勃,我也没有别的办法,只得随他去了。 选的倒是极其雅致的茶楼,还未曾进门,就能闻到一阵阵沁人的茶香,还有里头传来的琴声。 也不知道是谁在里头弹琴,是一曲《梅花绫》,落在耳朵里,都带着冬日凛凛的梅香。 今日是花灯会,人们看花灯走的累了,自然便要寻个地方坐下歇脚,这茶楼里的人倒是不多,里面的人说话声音细密轻柔,并不像是外头茶棚里那样吵闹。我想也是因为价格的关系,只怕来往之人非富即贵。 很快便有店小二前来招待,他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停,显得有几分惊诧,然后才磕磕绊绊说道:“两位里面请。” 我隐隐觉得有些不安,因为茶楼里的人看见我,纷纷怯怯私语起来,其中好几个人看我的目光先是赞叹,随即又成了怜悯之色。 莫非我的身世真是这样堪怜,已经在脸上露出了痕迹,才会让人对我觉得怜悯慈悲?我心中胡思乱想,却见石崇微微蹙眉不知道在想什么,片刻后,才对那店小二道:“去二楼雅座吧。” “是。”店小二轻轻应了一声,便带领着我们往楼上雅座走去。 所谓的雅座,其实并不是真的隔了一个单独的房间出来,而是用一扇又一扇的屏风隔开,透过那些薄如蝉翼的细绢,可以隐约看见对面坐了的人影。但屏风上描绘着牡丹花纹,层叠细密,又似平底起了烟波,总是看不清楚,倒也是匠心独运。[.info更新快,网站页面清爽,广告少,无弹窗,最喜欢这种网站了,一定要好评] 我们才坐下来没多久,就听见有一阵隆隆脚步声从楼下逼近。我心中一惊,怕是在灯会上的人又追了过来,然而石崇倒也不动声色,只是继续品茶。 那群人显然也是到雅间,我从屏风的一侧偷偷看了一眼,却是一群人簇拥着一个身材高大的男子,他穿着绛红色的长袍,大概三十来岁的年纪,留着胡须,神态十分潇洒,但是目光冷锐如鹰隼,让人下意识觉得胆寒。 “大人,这边请。”那一群簇拥的人当中有一个弓着腰,样子十分谄媚,示意他往我们这边走来。我连忙转过头去,目光里满是惊疑。我不知道他们是不是看见了我,只觉得走过屏风的时候,那个男人好像停了一下脚步。 他们坐下来的地方和我们就只差了一两方桌子,等他们坐定了,我才对石崇说:“他们是什么人?刚才走过去的那一个,样子真是威风。” 石崇唇角上扬,“崇德城是黎世的重地,偶有高官或者督军前来,这里的乡绅官吏都要尽心巴结,没有什么奇怪的。” 我轻轻说:“可是我却总觉得那个人,好像身份来历都不简单。” 石崇唇角的笑意越发深了,他是那样不计且洒脱的人,但是笑起来,却又像是从画中走出的贵公子。翩翩如玉,温润无双。 “不必在意,我们不要去招惹他便是。”石崇用手撑着下巴,他似很喜欢这个动作,有淡淡的慵懒和疲倦,他的手指极长,压在脸颊上,越发显得手指如白玉雕琢。 “碧清,你当初曾经说,你和人相约要在蜀中相见,那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轻轻尝了一口端上来的茶水,缓缓咽进去了,这才慢慢说:“我……我也不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我救了他,他也救了我,后来我无处可去,他便说让我送他回蜀中。(..info好看的小说只可惜路上走散了,我们便约好了要在蜀中见。” “他会来么?碧清……要是你等的那个人并没有到蜀中,你又要怎么办才好?” 我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把玩着手中的银镯子,那上面祥云纹路连绵,却怎么也看不见尽头。那是森爵送给我的,要我好好帮他保管。我原想着,无论如何都要见他,将这镯子还了。 可他要是不曾来,或者……或者已经在船上遭遇了不测,又该怎么办才好?我一时只觉得空茫茫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片刻后,石崇叹了口气,“我知道了,碧清,你不要害怕,我和你父亲曾有几面之缘,我十分赞赏你父亲的品性。如果你无处可去,便留在我身边,如何?” 我顿了顿,却没有说话,只是满怀感激的点了点头。自从沈家破败之后,我似乎一直都在遇到贵人相助。无论是翠儿姑姑还是星河殿下,或者望月师太,还有森爵……甚至现在的石崇。 当日如果我不曾决意逃离王宫,那么又怎么会遇到这些人呢?或许我的生命,就不过是在皇宫里,日复一日的化成枯骨,从来都不会知道这世间有这样多的奇迹变化吧。 石崇见我不说话,也一时沉默了下去。我知道他是为我着想,心中越发感激。 隔着几桌的那些人不知道在说什么,刻意压低了声音,偶有几声大笑,也不过是无聊浅薄至极的段子。只有那个端坐在正中的人,似乎一直不怎么说话。 石崇有几分心不在焉的样子,我也觉得有些百无聊赖,忽然看见有星辰自天边陨落,正觉得吃惊,却看见无数星火在黑夜之中掠过,宛如盈盈珠宝洒落天幕,美不胜收。 我惊呼了一声,“是星坠么?” 石崇敛眉,转过身望去,这才笑了起来,未曾合拢的窗户洞开,可以看见摇晃的烛火如明灭不定的眼,“不是星坠,那是底下的百姓在放花灯祈福呢。你瞧……”他伸手指给我看,果然有一只特别大的孔明灯摇摇晃晃升了起来。 孔明灯下面贴着一张张的彩笺,就像是燕子的尾巴,裁剪出一段春风拂柳。石崇告诉我,那上面是百姓们贴着的纸条,字迹模糊不可辨认,但是想必是祈求收成富饶,家和万事的字眼。 我这才醒悟归来,原来刚才看见那些星火,并不是天上的星辰真的陨落了。而是此刻市集街道之中,不知有多少盏灯迎风而起,直上九天,难怪如此让人觉得惊心动魄。 我细细观赏了好一会儿,又听见外头吵嚷说要叫方才那个弹琴的琴师过来。一时觉得无趣,这才收回了目光,然而心中一动,不知怎的,忽然又想起来的路上,遇到的那首藏头诗。 “昨日春风绿,夜来燕声啼。风多衔急雨,去梦泥没藏。”我喃喃重复了一遍,微微蹙眉。 石崇似有些诧异,挑了挑眉,带着几分困惑说道:“不过是一首寻常的藏头诗罢了,怎么,你很喜欢么?” 我摇了摇头,解释给他听,“这首诗文才的确一般,但你看第一句,可以凑成昨夜风去,第二句却可凑成日来多梦。第三句,是春燕衔泥。第四句是风中急没。第五句是绿啼雨藏。其实循环往复,都可以凑成一句话。” 石崇这才恍然大悟,唇角露出淡淡笑容,“的确颇为精妙,常人只能想到第一句,你却能将五句都联在一起,果然聪颖。” 我嫣然一笑,知道他其实无心在此,这首诗虽然别出心裁,但本身内涵并不见高明,不过是玩笑之作罢了。但我真正觉得惊异的,并不这个,而是……“我一直在想那封信,如果它真的只是一个暗号么,或者说,它可能只是一串数列呢?” “数列?”石崇像是也明白了些什么,目光陡然一亮,“你可是看出了什么端倪?” 我从来不曾将心思放数列上想过,现在想来,那些复杂难懂的符号,难道不像是数字的一种幻写么?我用手指沾了茶水在桌子上轻轻一划,仔细看了看,伸手遮住两头,低声道,“你看,这是什么?” “四七?”石崇不太确定,轻轻吐出这两个数字。 我神色肃然,觉得心中总算是放下了一块大石,石崇脸上更是有狂喜之色,“那么,这封信笺算是破译出来了么?” 我想了想,最终还是摇了摇头,“这只是一串数字而已,它一定有一个译本对照着翻译出来,可是没有那个译本,那么想破了脑袋,我们也不会知道这一串数字到底代表了什么。” 石崇脸上的光又渐渐散去了,我们两个同时寂静下来,因为彼此都知道,这封信如果是寄给苏裴安的,那么手中握着那译本的,恐怕只有苏裴安一个人。 我的眸光一转,低声问道:“苏裴安身边,你可有什么亲信之人,让他多加留意,将译本盗出来,也好行事。” 石崇将手中的茶杯放了回去,目光变幻莫测,“苏裴安为人谨慎,太守府更是守卫森严,我初来乍到,恐怕无法将人手安插进去。” “不过……”他的眸光一转落在我身上,似乎想说又不愿说。 “不过什么?”我追问道。 第26章 : 琴女 “怎么这样磨磨蹭蹭的,叫你来为苏大人弹琴是你的荣幸,还不快些!”有人厉声呵斥,声音里都透露出让人厌恶的谄媚和狗仗人势的嚣张。[..info超多好看小说] 石崇的嘴动了动,似是想说话,却又沉默了下去,只是示意让我噤声。 我的目光也被那群人吸引而去,原来是刚进茶楼在底下弹《梅花绫》的女子。我方才只是远远瞥了一眼并未瞧清楚,此刻却看见,那是个面容清秀的女子,下巴的弧度姣美,是江南水乡特有的一段娇羞。 看上去,倒像是个楚国人。 “不知道各位想听什么。”虽然竭力隐藏口音,但颤抖之下的恐惧,果然还是吴侬软语的娇柔。如今楚国想必也开始乱起来了,两国交战,百姓不断逃亡奔走,这样一个弱女子,又该吃了多少苦头,才从楚国逃到了魏国呢? 不过……楚魏相争,楚国的百姓竟然宁愿逃到魏国来也不愿继续呆在楚国。生我养我的那个国家,已经显露出犹如玉山崩塌的颓势了吧。 “随便来个什么,小娘子声音倒是好听,站过来一些。”那人又笑了起来,声音里透着说不出的猥琐。那女子紧张的浑身发抖,却也没有办法,只能慢慢开始弹奏起来。 琴声其实还算悦耳,只是她弹的紧张,总让人觉得琴弦有几分晦涩。一直到坚持弹完了一曲,那女子已经浑身大汗,而我也为她松了一口气。 一开始说话的那人咳嗽了一声,也不让人走,只说:“大人……您看是否还符合您的心意。” “弹的实在不过尔尔。”那人沉声说道,声音里辨不出喜怒,“你是从楚国来的?” 那女子愣了愣,只得道:“是,小女春令,是和父亲一起到魏国来讨生活的。[..info想看的书几乎都有啊,比一般的小说网站要稳定很多更新还快,全文字的没有广告。]” 那坐在高位上的男人笑了笑,却还是听不出几分喜色,“楚国灾荒,所以你们蜂拥逃亡魏国。国主心怀慈悲,让我们打开城门收容你们,可是不知道有多少细作,利用我们国主慈悲之心恩将仇报……” 他似乎意有所指,那女子一张脸顿时骇得惨白,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大人明察啊,小女绝对不是细作,小女只是一个弹琴卖唱之人而已,大人明察!” 我微微蹙眉,心中觉得无限酸楚。楚国的代火郡据说发生了灾荒,我原本以为并不严重,没想到因为这场灾荒,竟然有人冒死穿越国境,前往魏国求生。而这位苏大人,分明便是暗指这女子可能是细作,想杀她不成? 楚魏两国并未交战,何以到了如此戒严地步? “如果不是细作,到了我们魏国,就应该务实田地,织布养蚕。整日靠卖唱维生,将楚国那样靡靡之风带到魏国来,真是成何体统。”他的话中意味深长,目光落在那女子身上。 一开始说话的那男人立刻觉察出对方的隐喻,连忙道:“虽然琴艺一般,但总算还有几分姿色,若是大人喜欢,不如对她法外施恩,带回去做个婢女如何?” 三言两语,就已经决定了别人的一生。我气得发抖,只觉得跪在地上的女子无比可怜。 坐在高位上的苏大人声音沉沉,“我府中的婢女已经足够多了,再添一个又有什么意思,只是……这双手倒是十分好看。你琴技太差,却还想要靠这样手艺来赚钱糊口,真是亵渎琴这样东西。[..info超多好看小说]不如将手砍下来送我,我给你五百两银子,足够你们父女二人一生衣食无忧,如何?” 我霍然瞪大了眼睛,那片也跟着沉静下来,那原本谄媚说话的男人都“这,这……”了好半天,竟然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我只觉得一颗心跳的厉害,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心肠歹毒的男人,他竟然不要纳她做妾室,只不过要生生砍掉她一双手。怎么会,怎么会…… “你可知道,那是什么人?”石崇压低了声音,目光里透露出淡淡哀悯。 我心里淡淡一惊,有几分不敢置信,怎么会这样巧?然而石崇却已经点了点头,“是他,苏裴安,黎世的太守,也是魏国封疆大吏,位高显赫的权臣。” 这便是苏裴安么……那个石崇心心念念想要要挟的人,那个暗中和百济有信件往来之人,还有……只因一双手好看,便想砍掉别人一双手之人? “苏裴安好美色是人尽皆知的事,据说他的太守府内有许多美貌的女子,但是谁也不知道,这位大人对女子审核的标准究竟是什么。”石崇的眸光漆黑,缓缓说道:“你瞧,他可以因为那人弹琴弹得不好,所以就要砍掉别人一双手,然而那个女子,却不是不美的。” 是这样喜怒难测的人,难怪就连石崇也觉得苦恼。 “来人,将她的手砍下来。”我们两个说话的功夫,那边不知发生了什么,苏裴安似乎等的不耐烦,伸手一指已经跪倒在地的女子。身旁的侍卫立刻拔刀出剑,往那女子身边走去。 “大人,饶命啊,饶命啊!”那女子终于尖叫起来,“春令不想要拿五百两银子,大人,饶命啊!” 苏裴安仰天大笑起来,笑了好一会儿,他才有几分无聊地说道:“你这样的琴技,就算再卖唱一百年,也赚不到五百两银子,你的琴不值五百两,可你的手长得好看。为何不用自己最珍贵的东西来换取呢,只是痴儿。” 他那样细心和善,仿佛是真的为了那个名叫春令的女子好。我只听得浑身发冷,低头看见自己的一双手,并不算美吧,然而就这样被人砍下来,从此不能绾发换衣,一个人如果没有了手,该是何等凄凉。 春令的叫声越发凄惨,然而没有一个人敢站出来为她说话。 楼下也是一片死寂,想必知道了是苏裴安在上面,那一群寻常百姓,又怎么敢怎么肯为这样一个弱女出头呢。春令的哭声像一双手,在我耳边盘旋,最后抓住了我的心脏,几乎快要喘不过气来。 石崇按住了我的手,“不要去,我们和他起冲突,并无几分把握,救不出那个女子,说不定还会将你也连累进去。” “你不是说苏裴安迷恋美色么,那么,我用自己作为筹码,将那个女子换出来吧。”我挣脱他的手,目光里闪过一抹决然,“你没有细作在太守府,想要找出那本译本也是难如登天,让我去,正是两全其美的法子。” 石崇原本还想劝我,然而此话一出,顿时就沉默了下去。是啊,他太想知道那封信上面到底写了什么,而我……我不能眼睁睁看着那个可怜的春令在我面前被砍断了双手,仅仅为了满足苏裴安的一时兴起。 “那你……千万要小心。”他松开了手,叮嘱道,“我不能露面,否则被他看见,难免对你的身世有疑。” “我明白。”我点了点头,看着他抽回去的手,低声道。只是不知道为何,心中顿时升起一点黯然,他并没有劝阻我,也不想拔刀相助那个女子。其实这本来无可厚非,春令和他无亲无故,苏裴安更是权势滔天。 石崇是生意人,讲究利益得失,他不会插手也是理所应当。但我竟然觉得失望,失望他可以眼睁睁看着我步入虎口,而为了那封不知道写了什么的信笺,他这样袖手旁观。可是随即那一点落寞又都收去了,他若肯帮忙,必然感激在心。可是若不肯帮,原本也是无可厚非。 我忘记自己已经不再是闺阁之中那个天真的沈碧清。当年围绕我身边最大的苦恼不过是大夫人的刻意冷落和父亲的不闻不问,但是此刻我早已经身在魏国,而我身边的这个男子富甲天下,他在下一盘我不能窥探的棋局,我却妄想他能像是翠儿姑姑和望月师太一样帮我。 我深吸了一口气,终于明白过来,原来这世上,已经没有人可以再让我去依靠了。 从楚国王都逃离出来之后,我第一次感受到这样的酸楚和无奈,然而心中却又生出不服输的坚韧来。 我从屏风后面站起身来,嘴唇动了动,“住手!” 声音并不算大,但是因为二楼的雅座空无一人,那一桌人很快便听见,抓住春令肩膀的侍卫也松了手,有些愕然地看着我。 “什么人这么大胆,没看见是苏大人在此么?”那个谄媚的男人咬了咬牙,再次开口呵斥。然而他站起来看见我的时候,目光却陡然呆了一呆。 “怎么了?”苏裴安见他不说话,顿时也皱起了眉,然而那谄媚男人磕磕绊绊,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苏裴安显然有些不悦,也转过头来看着我。他大概已经三十多岁,然而保养得很好,并不见衰老之像。穿着绛紫色的长衣,一双眼睛锐利阴沉,直勾勾落在我脸上,半晌,唇角才扬起一抹弧度,然而并不见笑意。 “姑娘有何见教?”他的鼻梁高挺,显得五官轮廓极为深邃。原本有几分怒意的眸光倒是收敛了不少,似笑非笑的看着我。 第27章 : 身如浮萍 “苏大人似乎很通琴技,小女子不才,愿献上一曲与大人,求大人放过春令的一双手。(..info)”我的神色笃定,眉间有淡然笑意。母亲当年才华出众,她教我弹琴,说琴声幽静,可以洗涤心灵。我虽然学得马马虎虎,但自问也并非寻常人可比。 苏裴安果然有几分心动,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姑娘和她认识么?”他指的是跪在地上的女子,楚楚可怜,一张脸骇得惨白,已经说不出话来。 我瞧了她一眼,那女子也有些惊愕,不过想必是听见了我刚才说的那番话,看向我的目光里全是祈求。我摇了摇头,表示自己并不认得她。苏裴安越发觉得奇怪,握着手中的杯子转来转去,那个谄媚的男人长得肥头大耳,此刻连忙干笑了几声,“大人以为如何?” “那么……就弹一曲吧。”苏裴安将杯子举起来放到唇边。 “只是你刚才也看见了,琴声若弹奏得不好,那么就是蒙骗众人。凡夫俗子不知此中真伪,但是我可不会宽恕,若你的琴技也一般糟糕,那么……就将你的头颅留下来,送给我如何?” 举座的人都吃了一惊,那身材矮胖的男人更是冷汗直流,其余人等都不敢说话,目光里却无意例外带着困惑。我却收敛了目光,隐隐有些心惊。苏裴安并不是一个特别好美色的人,或者说,他好的是一种更奇怪的东西。只是常人不懂,我也不懂。然而他说要杀了我,但是目光却带着笑。 “可是如果小女子弹奏的还算不辱尊听,那么大人是不是能够答应我,放了春令呢?”我并不觉得惊慌,以为弹琴重在心境,一个人的心要是乱了,恐惧死亡与未知的失败,那么这曲琴在他手中便是一种崩坏。[..info想看的书几乎都有啊,比一般的小说网站要稳定很多更新还快,全文字的没有广告。] “好,要是你琴技出众又得我心,我就放了这个女子。”他稍稍坐直了身子,饶有趣味地说道。 我随意看了看,便走到春令身边,将她跌落在地上的那把琴给抱了起来,俯下身的刹那,她伸手抓住了我的衣袖,“姑娘……” 我笑了笑,“不用怕,我会救你出去的。”她的嘴唇动了动,然后缓缓松开了手,一张脸苍白如纸。 我将琴平放在桌子上,用手将琴弦一根根调动试音,最终轻轻拂过,便传来一阵清清脆脆的声音。 苏裴安性情这样偏激,杀人斩手说的那样轻松,这样一个人,只怕不会喜欢太欢快的曲调,我想了想,不如就弹母亲最喜欢的那首《春日宴》好了,那首曲子讲述一群旧友久别重逢,于是相约郊外踏青叙旧,各自畅聊,然而醒来之后,那个人却发现身边空空如也,没有酒杯,没有旧友,只有他一人,不知是做了一场梦,还是当年众人魂兮归来。 春日宴,原是美景如画绮丽如纱,然而越到后来,便越知道一切都将成空。如同艳香燃尽,只余下一截枯败的苍白的灰。那么回过头去看,那些繁华盛景,不就越发显得悲哀凄凉么。 我一开始原也只当做是尽力而为,没想到琴到一半,竟然自己动了几分真情。回首望前程,渺渺茫茫,不恰似这一曲《春日宴》么。 一曲闭,满座皆寂。 我的手从琴弦上抽离出来,然而四周还是寂静,依然没有一个人说话。春令原本以为自己得救了,此刻也惊慌起来,一双眼中含泪看向我。(..info无弹窗广告)我心中只想苦笑,若苏裴安觉得这曲子不中意,那么她丢的是一双手,我失去的却是一条命。 这真是一笔不划算的买卖,我站起身来,正准备开口说话,然而苏裴安却已经端起杯子遥遥向我示意,“好,姑娘果然艺高人胆大,有这样厨超凡脱俗的技艺,也难怪敢和我以性命为赌注。这首曲子好,弹得也好,相得益彰,我没有什么不满意的。来人,放了她,再赠她二十两银子,算是这借琴一用之功。” “多谢大人,多谢大人!”春令几乎快要喜极而泣,然而得了银子之后,她却看了我一眼,壮着胆子道:“这位姑娘,还不走么?” 果然,苏裴安眼中有红莲日色,沉声道:“这位姑娘就不用你操心了,还不快走!” 春令抿了抿唇,我却摇了摇头,“你自去吧,不必担心我。”我是想走也走不了了,况且,我原本也不想走的。 她咬牙看了我一眼,终于还是抱着琴走了。石崇走在包厢后面始终不动声色,我不知道他有没有被人发现,又是否已经离去了。 苏裴安看了我一眼,招手示意我走到近前去。我站过去,他微微攒眉,“你是哪一家的女子,竟然不怕我么?” 我微微笑了笑,“大人听不出来,我是哪里来的人么?” 我虽然竭力避免自己来自楚地的乡音,但说话之间总归和魏国人有几分不同,再座的一群人也恍然大悟,那个肥头大耳的男人想了想,然后说道,“恐怕是楚国帝都来的,小人从前经商的时候路过那里,楚人说话便是这种口音。” 苏裴安的目光沉了下来,但是脸上神色倒是轻松了一些。我是从楚国而来的女子,自然不会有什么身世背景,那么就算带走回府也不会惹来什么麻烦。我倒没想过自己楚人的身份倒会让他打消了疑虑,也算是误打误撞。 苏裴安点一点头,“姑娘不知该如何称呼?” “沈碧清。”我慢悠悠说道,沈姓并不出格,况且他们怎么也想不到沈岸的女儿竟然会流落到魏国来吧。 “沈姑娘琴技极好,我府上正缺一位琴师,不知道沈姑娘意下如何?”苏裴安似笑非笑地说道。 他说的这些话,好像是真心在问我意下如何,我心中却忍不住嗤笑了一声,他似笑非笑看着我,身边还站着几个带刀的护卫。我又怎么能说我不愿意去呢。 “那么,就多谢大人给碧清一个容身之所了。”我俯身行礼道。 他朗声大笑起来,抚掌道:“真是冰雪聪明,有趣、有趣。孙二,你送这位姑娘回府。” 那个一直站在苏裴安身边不动声色的男人躬身道:“是。”然后又走到我面前,做出了一个请的手势。 我的步伐很慢,走过原本我和石崇坐着的那扇屏风前时,我刻意停一停脚步,里面的蜡烛已经被人吹熄了,也不知道究竟是否有人在里面。但我猜石崇应该还未走,只是默不作声。那叫孙二的卫兵有些奇怪地看了我一眼,“怎么了沈姑娘?” “没什么。”我微微一笑,继续往前走去。但愿石崇会真的想办法来救我,而我,我唯一的任务就是找到那本能够做译本的东西。 孙二护送我下楼的时候,楼下喝茶的人还没有彻底走完,不知道聚在一起议论纷纷说些什么。春令已经不见了踪影,弹琴的人不在了,但是气氛反而更加热闹起来。人们一见我从楼上下来,立刻噤声不敢再说。然而看着我的目光,分明是怜悯的。 “就是这个姑娘,真是可怜哟。”我隐约听见一句低语,悠悠从身后传来,正在此时,孙二却跟在我后面走了下来,手中还握着刀,茶客们一见他,顿时噤若寒蝉,再也不敢多说一个字了。 这里的百姓对苏裴安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敬畏,仿佛他像是恶魔妖鬼一般,连他身边的人出现,这些百姓都个个敬若鬼神。 孙二带着我到后头,有人牵了一辆豪华的马车过来,那车子两边坠着吊灯,一晃一晃的,还有金色的流苏垂下来,看上去十分华贵。孙二说,“这是大人的马车,姑娘请先上去,送姑娘回府之后,孙二会再驾车赶回,还请抓紧时间。” 我回过头看了一眼,那家茶楼灯会辉煌,而此刻的花灯会似乎已经走到了高潮的末尾,那些飞上天空的灯已经不见了,就像是一颗又一颗陨落的星星。我伸手抓住车辕,忽然觉得悲从中来。 这么久以来,我一直过着随遇而安的生活。命运安排我走到哪儿,我就一路跟到哪儿。可是到了这一刻,我却发现自己的随遇而安,原来不过是将自己推向越来越难以自保的境地。 “姑娘请快些上马。”孙二再次开口催促道,我回过头朝他笑了笑,目光里或许凄凉之色太重,他顿时有些发怔,片刻后才说道:“小的该死,小的不是故意催促姑娘,只是……” “不关你的事。”我摇了摇头,踩着凳子上了马车。 就在帘幕快要放下来的刹那,我看见不知道从出来的一阵风,隐隐约约将灯笼晃荡了一晃,悬挂在马车上的一只灯笼竟然熄灭了。 我也并未放在心上,孙二急着赶回去,见我上了马车,也懒得点亮那一站灯,直接驾着马车就狂奔起来。我坐在摇摇晃晃的马车里,心中有说不出来的酸涩。 这就像是我从楚国的皇宫里出来的那一天,星河为我安排的马车,将我从皇宫里送了出来。原来命运兜兜转转,难怪让人似曾相识。 第28章 : 芸儿 我坐在马车上,却陡然为自己颠沛流离的命运生出一丝不甘来。.info 我从来不曾祈求过荣华富贵,沈府破败的时候,我只希望能够活下来,于是不得已入了宫。而宫闱之中如海潮莫测的汹涌心机也让人无力招架,于是我便只得逃出来。之后遇见森爵,再遇见石崇…… 我误以为能得自由,然而却终究是命运手中牵扯的一枚棋子。身不由己,从来没有定数。 大概小半个时辰过后,马车终于停了下来,孙二跳下马车扶着我,“姑娘,太守大人的府邸已经到了,请随奴才下车吧。” 我抬起头,看见门口一对石狮子张牙舞爪,而夜色深深,这座宅院似乎和外头的花灯会一点关系都没有。那些热闹和繁华不属于这里,它像是被浓夜吞噬在腹中。 孙二敲了敲侧门,立刻便有人引我进去,他却只是顿了顿,我蓦地想起来的时候他曾说过自己还要去护卫苏裴安,便遥遥对他颔首道:“多谢孙护卫一路相送,大人想必还在茶楼之中,孙护卫此刻赶回去,想必来得及。” 他微微一怔,站在门口的目光有些许的复杂,这才双手抱拳道:“多谢姑娘体恤。” 苏府并不是我想象中那样的奢华无度,反而有楚国江南的柔婉清丽。假山层叠,隐约还能听见溪水潺潺。前来接引我的是一个手提灯笼的女孩,大概十三岁的样子,低眉敛目,穿在身上的一件青色外袍也旧旧的。 走了片刻,这府里头终于热闹起来,依稀有丝竹之声悦耳,我顿住了脚步往不远处看去,果然瞧见在一处凉亭水榭,有一群看不清面貌的女子正在宴饮。丝竹之声悦耳动听,然而我冷眼瞧着,却觉得那些女子并不显得多么欢愉,有几个坐在水榭旁,一动不动,竟然像是木偶似的。[..info超多好看小说] “那些都是大人的妾室,也有一些是进献来的女子。”那丫鬟见我停住了脚步,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轻声答道。 “太守大人对她们不好么?”我微微蹙眉,这些女子锦衣玉食,然而脸上还是有愁苦之色。 女丫鬟依旧低眉顺目,“太守大人对任何一位女子都是极好的,只不过……谁也不知道这份好,什么时候会要了她们的命。” 我情不自禁的看了她一眼,她的脸也是清秀的,只是过于谨慎,便带着大人一般的稳重,在那样稚嫩的面孔上有一种十分奇怪的感觉。 我笑了起来,却并没有再说话,但心中已经暗暗下了决心,眼前这个人,是无论如何都要拉拢的。 因为我想起在茶楼上,苏裴安因为喜欢春令的手,于是下令斩断她的双手。 在苏府,不受宠爱自然是生不如死,可要是太受宠爱,心思难测的苏裴安,不知道又会做出什么样的举动来。 那丫鬟颇为讶异的看了我一下,却很快又低下头去,“姑娘要过去么?还是让奴婢带路,姑娘先去歇息再说?” “不,不用过去了。”我将目光收了回来,心中已经觉得困倦。 她果然乖觉,一言不发带着我来到一扇紧闭门前。我躺在床榻上辗转反侧,听见她站在门外说,“奴婢叫芸儿,姑娘若是有什么要吩咐的,只管叫奴婢一声就是了。” 之后便是无穷无尽的黑暗,我缓缓闭上了眼睛,但是根本难以入睡。心中有千万个念头在辗转,然而最让人无法忽视的,便是心中的恐惧。[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info]苏裴安性情息怒不定,谁也不知道他究竟会怎么对我,或许……他一个念头反复,因为觉得我弹琴的声音好听,便下令也砍掉我的一双手。 我惊出一身冷汗来,霍地从床上坐起身。这座宅邸里,再也没有一个人会庇护我了。无论是森爵还是石崇,他们都不在我身边,竟然连一个人都是靠不住的。 今夜的月色格外通透,我伸出手,看见如水银泄地的的月光照亮我手掌上崎岖的纹路。 我终于明白过来,原来无论是谁都是靠不住的。我误以为想要山长水远的自由,其实也不过是自欺欺人而已。 如果没有力量守护自己,那么所谓的自由,终究不过是虚妄而已。 那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对权势和力量有了难以自制的渴求。或许是我终于明白了,当初一心一意想要找一个山清水秀的地方隐居度日是多么的可笑和荒谬。 什么都没有的人,就算求来了自由,也不过是无根的浮萍,被风一吹,就散的无影无踪。 我虽然渴求自由,但我不想再成为这样虚弱无力犹如浮萍柳絮一般的事物。将摊开的手掌一寸寸收拢成拳,仿佛真的像是握住了什么一般。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我正坐在窗台前梳妆。上面摆放着一些胭脂水粉,有一些已经有人用过了,我挑选几样为自己梳妆。芸儿一双巧手,为我梳了一个灵蛇髻,将头发编成几股最后凝成一团,中间埋入一颗珍珠,其余的地方则抿进一些茉莉花,微微凑近便能闻得到茉莉清香,却不见花踪,仿佛是人的长发天然散发出来的香气。 “姑娘先去用早膳吧,按照奴婢的猜测,今天早上太守大人想必就会召见姑娘的。”芸儿一边为我梳妆一边说道,神色淡然。 我没有说话,只是任凭她为我梳着发髻,最后在脸上扑一层淡淡****,然后扫过一横胭脂,那是有名的飞霞妆。艳丽而不失温和,像是早上一抹将红未红的云霞。 我从来未曾这样精致梳妆过,此刻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都有一刹那的失神。母亲是江南水乡来的女子,生来带着柔弱无骨让人怜惜的孱弱,我原本很像母亲,但是眉目之间的坚毅,却隐约是另一个人的样子。 就连芸儿都忍不住赞叹道:“姑娘真是极美的,我为好多为小姐妆容,可是都没有姑娘这样好看。” 我微微侧过头,抹了口脂的唇呈现一种琥珀色泽,“是你的手很巧,既然你说苏大人会传召我,那么你去端一碗粥过来吧。” 芸儿有些讶异,终于福了福身,“是。” 我喝下白粥,便静静坐在屋内等待着。芸儿收拾好了碗筷站在身旁,她沉默了片刻,咬了咬唇,这才问道:“姑娘……没有什么想问的么?” 我唇角微微上扬,“我应该问些什么?如果我该知道,自然就会知道,若我不该知道,就算问你,你也不敢说,不是么?” 芸儿的眼中有碧澄澄的颜色,她原本有几分迟疑,此刻也露出了淡淡笑意,低着头不再说话。 苏裴安为人性情冷漠不定,下人们恐怕在这里的日子也不好过。就像我方才说的,有些话流于表面,当然是知无不言。可是有些事,芸儿不敢和我说,那么问了也是白问。 况且……我微微眯起了眼睛,我原本并不想在苏裴安面前得宠,既然如此,又有什么可担心的呢。 然而我枯坐了一个早上,苏裴安也并没有宣召我。芸儿的眼中也透露困惑,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苏裴安像是全然忘记自己府邸之中还有我这样一个人,而当日在茶楼的种种,不过也只是一时兴起。 我渐渐有些紧张起来,如果面对苏裴安,就算有再大的艰难险阻,终究还是可以相处办法来解决。然而他此刻却像是忘记我,就像是积蓄已久的力气,重重一拳打过去,然而不过是砸进一堆软绵绵的柳絮之中。 我偶尔推开门出去,便能看见飞檐翘宇,最为豪华的那一座,便是苏裴安住的地方。 这宅邸就像是一个复制的小小宫殿,让人瞠目结舌。 我终于明白过来,为何石崇对苏裴安如此放在心上。他在黎世几乎已经达到了一手遮天的地步,而此地位处边关,天高皇帝远,石崇就算有滔天的富贵,终究还是绕不过苏裴安的手心。 可是……如果苏裴安迟迟不见我,那么,我如何能拿到那本译书? 三日之后,事情还是毫无起色。我在府邸之中不能自由走动,只要走出那所属于我的小小庭院,门外便有穿着青衣的侍卫面无表情的拦上来,“姑娘要去哪儿?” 我气的拂袖而回,却知道自己已经被苏裴安软禁在了府邸之中。 他派人看着我,却又并不想见我,难道……是对我的身份起疑了么? 我摇摇头,又打消了这个念头。沈家早已经破败,就算要查,苏裴安是魏国的封疆大吏,他的手伸得再长,终究也长不到楚国去。 但心底却不是不慌乱的,在黎世没有一个人能帮的了我。石崇在茶楼之上虽然不愿,但终究还是答应了我入苏府。那个时候我便已经知道了,石崇是心中有天地的男人,我不过是他手中一枚棋子,幻想棋手会不顾一切打破平衡来救一枚棋子,我虽然天真,却也还未曾愚蠢到这个地步。 我能够依靠的,从来只有我自己。如果得不到译书,那么石崇就不会耗尽心力将我从苏府带出去。 第29章 : 孙夫人 “我要见苏大人。[想看的书几乎都有啊,比一般的小说网站要稳定很多更新还快,全文字的没有广告。]”我站在庭院门口,看着那几个青衣冷面的男子说道。 那两人互相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有些迟疑,片刻后才躬身道:“大人事物繁忙,要见姑娘的话,自然会派人前来传召。” 我漠然回看了他们一眼,嘴角泛起淡淡一丝冷笑,“大人见不见我,总是要有人通禀了之后才能做出决策。现在,我不是让你们去为我通传么?” “姑娘,不要让我们二人为难。”那两人也知道我入府的时间不长,只怕依旧是新宠,因此不敢得罪,只得低下头讷讷。 “只是为我去通传一声,这样也算是困难么?”我微微笑了起来,伸手往前方遥遥一指,那里便是苏裴安所居住的地方,静默如斯,像是一头潜伏的野兽,“左右不过是一句话的功夫,你们去通禀一声,算不得一份苦差事吧?” 那两人还是有几分迟疑的样子,我步步紧逼,质问道:“如果我在这里出了什么差池,到时候算到谁的身上呢?” 话不必非要讲得明明白白,然而里面威胁的意味却已经十分浓重。那两人都露出慌乱神色,一张脸转瞬间变得苍白。 我回过头似笑非笑的打量着他们二人,其中一个终究耐不住吓,怕我当真做出什么蠢事来,只得道:“请姑娘稍等,我这就去通报,只不过……大人来与不来,可就由不得我们做主了。(..info)” “那是自然,有劳二位了。”我终于缓缓笑了起来,转身回房。芸儿一直不远不近的跟在我身后,她走过来伺候我梳洗,我却摇了摇头,“这是做什么?” 她不卑不亢的说道:“姑娘请了大人过来,想必心里头是十分笃定的。既然老爷不久后就回来,怎么能够不好好装扮。” 我心中微微有些讶异,片刻后才笑了起来,“我能有什么笃定呢,不过左右是试一试罢了。” 她却只是含笑,也并不说话。芸儿虽然只有十三四岁的年纪,然而做事却十分老道,为我拆开了寻常发髻,任凭一头青丝披在脑后,她手巧,很快就梳了一个飞燕髻。 然而此刻门外陡然传来脚步声,我微微一惊,想着怎么会这样快。就连芸儿也顿了顿,用一根玲珑六塔簪子装饰着,正要扶我出去,却听见外头一阵吵吵嚷嚷。 我抬一抬下巴,芸儿立刻行了一礼便躬身退了出去打探,而外头的声音也渐渐逼近了过来,却是一个尖利的女子声音,“怎么,我来瞧一瞧这位姑娘都不成么?我可是好心好意带了礼物前来拜访的,怎么,才刚刚入府,就在我们面前摆起架子来了?” 那守在门口的男子也十分为难,“几位夫人还请见谅,这也是大人下了命令,不允许任何人进出。” 我心中蓦地一惊,苏裴安在我入府的时候,暗中竟然下过这样的命令? 芸儿已经在外头走了进来,微微皱眉,脸上有几分忧色,“回禀姑娘,是几位如夫人带了东西前来探望姑娘。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 “如夫人?”我忍不住蹙眉,正想站起身,芸儿却摇了摇头,“这几位如夫人都是得大人喜欢的,而且来势汹汹,恐怕不是什么好惹的,姑娘还是避一避吧。” 我嗤笑了一声,这庭院能有多大,如果这群人都是得了苏裴安欢心的女子,那么门口那个侍卫已经被我遣走了一个,剩下的那一个,只怕是无论如何都不敢和这几位如夫人作对的。到时候闯进来,我又能躲到哪里去。 芸儿还想再说什么,那吵闹声音已经到了庭院,可见那侍卫果然不敢拦她,这一群人只怕是已经冲了进来。 我起身向前推开了门,只看见庭院之中肿了丹桂树,此刻开得郁郁葱葱,那树下却站了三四个华服艳丽的女子,为首的那一个正重重一掌打在那青衣侍卫的脸上,一双凤眼上扬,说不出的凌厉和妩媚。 “狗奴才真是越发大胆了,竟然连我都敢拦,你以为你伺候的姑娘莫非真是个什么得宠的角色不成?”那女子咄咄逼人,然而那青衣的护卫却不敢说话,却还是尽力拦在了那女子身前,“孙夫人,这是大人吩咐的,任何人都不准进入,我等也没有办法,还请孙夫人恕罪。” “好大的胆子,竟然还敢用大了来压我?”她怒极反笑,头上一根芙蓉簪子垂下来一缕流苏,此刻因为主人的动作而簌簌作响。 我快步走上前,一手抓住了她的手腕,眉目间带着淡淡的笑意,“这位便是孙夫人么,碧清向夫人请安。” 我朝那青衣侍卫瞪了一眼,示意他退开。那人原本还有几分迟疑,然而毕竟我已经走了出来,再要拦住孙夫人已经是无用了。况且孙夫人是苏裴安的如夫人,他也是万万得罪不起的。 孙夫人被我抓住了手腕,一怒之下抽了回去,看我的脸色也算不得好,然而还是竭力笑了笑,目光在我身上打量了一圈,“你就是那个从茶楼里带回来的琴女?” 我点了点头,看来这些人都将我看成是街头弹琴维生的女子。无依无靠,自然个个都忙不迭的上门来欺辱一番。 她的脸上便露出一抹得意之色来,“难怪这样小家子气,我还以为大人又得了一个怎样的女子,原来身世这样卑贱。” 芸儿也从里面跟了出来,听见这话便觉得吃惊,伸手扯一扯我的衣袖,示意千万不要和孙夫人起争执。 我嘴角含了笑,神色十分谦卑,“碧清本来就是无依无靠的孤女,自然不敢和孙夫人相提并论。况且大人招我进府,不过是因为想要一个琴姬罢了,夫人切勿多虑。” 她冷哼了一声,环顾四周,目光里隐隐有几分妒意,“一个琴姬就可以单独住在别院之中,那感情我们这群人,岂不是连一个琴姬都不如?” 她此话一出,后头几个女子也都纷纷变了脸色。我这才算是恍然明白过来,这位孙夫人原来却是打翻了醋坛子,以为我是苏裴安收来的新宠,所以便想来闹上一闹,给我一个下马威罢了。 我的脸色渐渐变冷,“夫人多虑了。” 她用一根手指挑起我的下巴,目光之中带着几分端详的意味和不甘,“不要以为自己有几分美貌,就在我面前耀武扬威,你也不想想,我可是名门贵胄出身,老爷宠爱你,也不过是一时新鲜罢了。” 我不想与她争辩,一味唯唯诺诺退缩就是了。 她到底还是顾及着我,只怕老爷当真喜欢我,若是闹得太僵了,面子上也是过不去。环视了一周,觉得四周冷冷清清,并不像是金屋藏娇的样子,面色也明显和缓了不少。 “自己明白就好,有我在,你就得好好守着咱们府里的规矩。”她伸手捏住我的脸,用力一拧,我一时吃痛,下意识便往后退了一步,芸儿见状连忙上前来扶我,“孙夫人还请松手!” 她一时焦灼,语气自然不算恭顺。孙夫人一双丹凤眼立刻眯了起来,虽然松开了手,目光却重新落在了芸儿的脸上,嗤笑了几声,“真是好大的胆子,我和你家姑娘说话,什么时候轮到你来插嘴了?” 我连忙护在芸儿身前,俯身行了一礼,“芸儿冲撞了孙夫人,夫人菩萨心肠,还请见谅。” 孙夫人用手扶一扶头上的发髻,脸上含着轻蔑的笑,“既然你亲自求情,我也算是给你一个面子,这样吧,瞧见了那阶梯了么,这丫鬟竟然敢和我顶嘴,我也真是个心软的,若换了往常,势必要打死才对。今日算是发一发慈悲,给你家姑娘几分面子,你就去那跪一个时辰便是。” 我顺着她的手看过去,这才发现从厢房下来的阶梯是由汉白玉铺成的,那上面雕着细密的花纹,恐怕是为了美观,也为这下雨的时候防止打滑。但那花纹绵密,而且汉白玉坚硬光滑,这样跪足一个时辰,只怕芸儿那双腿不知道要成什么样子。 我刚想出言劝阻,芸儿却悄悄摇了摇头,只是对孙夫人福了一礼,“奴婢冲撞了夫人,甘愿受罚。” 话一说完,她便自己走过去,老老实实跪在那石阶上。阶梯之上毫无让人借力的地方,便只得用一双膝盖硬生生熬着。膝盖的骨头原本就凸出,我当年在楚国皇宫里做宫女的时候,也知道宫妃们刁难奴婢的法子,只怕没有十天半个月,那膝盖上的淤青是短短不会散去。 我看见芸儿瘦弱的背影像是秋日里一片凋零的落叶,她不过是个才十四岁的幼女,如何承受得起。 “孙夫人,芸儿年纪幼小,还请饶恕她无心之失。”我按捺不住,再次开口求情。 “是不是无心,我怎么知道呢?”她的眼中有志得意满的猖獗,似乎十分喜欢我这样求饶的模样,“你要是看不惯,自然也可以和她一起跪着。不过你别忘了,你是个琴姬,而这府里头,还没有你说话的余地。” 第30章 : 下棋 “是么,如果沈姑娘没有说话的余地,那不知道我有没有这个资格?”外头传来朗朗一声大笑,像是玉山将要倾颓。[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info] 一群人全都霍然转过头去,孙夫人微微眯起了眼,嘴角迅速露出一抹妩媚的笑意,莲步姗姗走向前倚在了苏裴安的手臂上,“大人说得什么话呀,妾身这不是来看看沈姑娘么,只是她身边的丫鬟未免太不知道规矩了,所以妾身才出手调教一番罢了。” “是么?”苏裴安笑了起来,然而目光却阴测测的,谁也不知道他究竟在想什么。 此刻昭阳似火,日光落在他的身后,像是一条带血的印记。 我缓缓走到苏裴安身前,不卑不亢行了一个礼,“碧清见过苏大人。” “沈姑娘不必多礼。”他的脸色明显和缓了不少,伸手过来搀了我一把。然而止乎于礼,很快又抽出了手。但即便如此,孙夫人的脸色也十分难看,她为人却乖觉,一番话将自己撇得一干二净,此刻自然也不会露出什么异样情绪,只是狠狠剜了我一眼。 苏裴安将被孙夫人挽着的手抽了出来,“既然夫人来看沈姑娘,现在应该也看的差不多了吧?我记得宝儿这个时候差不多该醒了,你不去看看么?” 孙夫人咬了咬唇,知道这是苏裴安在驱赶自己,只好无奈的行了礼,“那么妾身就先告退了。” 她一走,那一群莺莺燕燕自然也就跟着散了个干净。苏裴安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带着几分探究,“沈姑娘特地派人来请我,可是有什么事么?” 我却并不答话,只是伸手指一指跪在台阶上的芸儿,“孙夫人说芸儿冲撞了她,但芸儿实在是护主心切而已,还请大人宽恕她。[想看的书几乎都有啊,比一般的小说网站要稳定很多更新还快,全文字的没有广告。]” 苏裴安有些不耐烦的挥挥手,对芸儿道:“你退下吧,这里不用你伺候了。”芸儿这才敢站起身来,低低应了一声是。那几个侍卫却有些不安,不知道是不是该继续留下,苏裴安又瞪了他们一眼,“你们也下去,我和沈姑娘安安静静说说话。你们佩刀带枪的,不要惊吓了沈姑娘。” “是。”几个人的声音低沉,一时间全都退了出去。苏裴安整了整自己的衣襟,示意我和他一起进去。 我自然不敢不遵从,只得跟在他的身后。他今日穿一件浅蓝色的长衣,陪着白皙肤色十分得宜。 我这才有机会细心打量眼前这个男子,我对苏裴安的概念,还停留在石崇的寥寥数语之中,还有那一日在茶楼,他一声令下,就要斩断别人的双手。这样阴沉狠毒的男人,偏偏却有俊秀儒生般的气度。他大概三十许人,然而一望之下,却保养的十分之好,并不见中年男子的浊气。 “沈姑娘会泡茶么?”他从柜子里找出一盒茶叶来,靠近鼻翼轻轻嗅了一口,赞叹道:“这是上好的雨前龙井,色泽浅淡,但是胜在浓淡相宜。” “会一些,只是手艺不好,恐怕糟蹋了大人的茶叶。(..info)”我也坐下来,神色却依然安定。 他听我说完,神态也依然是安静的,又环顾了四周,从某个抽屉里找出来一方棋盘,“沈姑娘可会下棋么?” 我有些惊愕,因为苏裴安性情琢磨不定,我对他的印象,始终都还停留在那样的嗜血之上,却没料到这个人竟然也喜欢喝茶下棋,倒越发像是个饱读诗书的儒士了。 苏裴安满意的点了点头,开始摆弄起手中的黑白棋子来。 红泥火炉里烧着银丝炭,一点炭火的刺鼻气味都闻不见,我又随手摘了庭院一些树木枝叶,烧起来便隐隐有一股草木的清香。 烧茶必得用沸水,此刻等着水烧开,苏裴安已经用棋子敲着棋盘,他让我一子,我执白子先行,他紧随其后,时而皱眉,时而微笑,倒像是个孩子一般。 一局棋下完,他虽然让我一子,但我到底还是略逊一筹,只得含了一缕笑意在唇边,“大人棋艺精湛,碧清却是输了。” 苏裴安朗声笑起来,“能有这样的棋艺,已经算是很了不起了。我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痛快的下过棋了,沈姑娘真是让苏某刮目相看。” “大人过奖了,大人每一步棋都有深意,行三看四,纵观全局,这样胸中沟壑,难怪能成为黎世太守,位高权重。”我用一方素锦握住烧得嗡嗡作响的红泥火炉提手,一局棋下完,水已经烧得滚烫,刚好用来泡茶。 茶叶被沸水一冲,便有逼人的香气缓缓袭来。我心中一怔,苏裴安并没有说话,只是目光落在我的脸颊上,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我放下手中的火炉,缓缓拜倒在地,“是否碧清说错了什么?” 我此刻无依无靠,唯一能够仰仗的,竟然是苏裴安的喜怒哀乐。若真是触怒了他当场被杀,只怕石崇安排的在妥当,也抵不住这样的变数。既然无人为我安危保障,我便只能靠我自己,丝毫不敢行差步错。 但是……方才那一番话或许在苏裴安听来已经觉得厌倦,但我实在不知道是什么地方说错了话。 那迫人的安静像是一把匕首压在人的脖颈上,让我几乎不敢动弹。直到我的双腿跪的酸麻,苏裴安的叹息声才从头顶响起,“不用这样拘谨,只是我忽然想到,沈姑娘很像是我从前的一位故人。” 我这才悄然松了一口气,重新坐回苏裴安的身边。他用手撑着额头显出几分困倦的意味,看我的眼神却带着几分怅然,“我那位故人,自然不像是沈姑娘这样才艺俱佳,美貌动人,只是眉梢眼角,却真是有几分相似的。” 我心中觉得好笑,这样残虐之人,莫非也认识什么样的红颜知己,所以念念不忘么? 然而脸上自然不能露出分毫的端倪来,只是含笑如常,“是怎样的一位女子,竟然叫大人如此念念不忘呢?可是……孙夫人么? 他忽的嗤笑一声,眼中有几分不屑,“明珠虽然丰腴动人,但是比起她来……却还是差得远了。”他顿了顿,“其实都已经是旧人了,说出来也没什么意思,反倒让沈姑娘见笑了。” 他的目光温柔而怅然,像是真的曾经失去过十分重要的人。那样哀怜入骨,连我看了都不觉得心中酸涩。 我抿了抿唇,一时间有几分难以置信,这样的一个人,位高权重,呼风唤雨,竟然也有不堪提及的往事么? 苏裴安终于从恍惚的回忆里抽身出来,神色有一瞬间的柔和,然而那柔和就像是秋日早上一滴似坠非坠的露水,转瞬间就被东方日出的光照的干涸。 他的手在棋盘上轻轻一拂,那些纵横交错厮杀犬牙的棋局转瞬之间就落败成了灰烬。 “再来陪我下一局棋吧。”他朗朗说道,似笑非笑看着我。 “是。”我颔首,下手握住一枚黑棋。 上好的和田白玉雕琢成的棋子,每一下轻轻落在棋盘上,像是一曲怎么也完结不了的曲子。苏裴安下棋的时候丝毫没有封疆大吏的威严,反倒像是寻常的男子,以手支颐,说不出的仪态潇洒。 一直等到了日落黄昏,他竟然在我身边坐了整整一个下午,什么也不说,只是安静的下着棋。门外有人悄然禀报,“大人,鄞州的知府前来求见。” 他为黎世太守,管理着大大小小十数个县城,此刻在我这里枯坐了一下午,只怕也是累积了不少公事。那人在门外喊了一声,去不敢走进来,也不敢催促,泥塑木偶一般垂手站着。 我也不说话,只是静静陪着苏裴安下完了最后一手棋,这一次,只有一次之差。我微笑罢手,“大人技高一筹,碧清真是不得不认输了。天色已晚,下了这样久的棋,大人只怕也累了吧。” 苏裴安拈着棋子在额头轻轻摩擦着,仿佛是真有几分累了,半晌,才悠悠说道:“沈姑娘这是在赶我走么?” 我笑了一声,“碧清不敢,只不过下棋不过是怡情养性而已,既然已经偷得浮生半日闲,碧清又怎么敢用这样玩乐之趣,阻挠大人的公事呢?” 苏裴安点了点头,目光之中却露出一抹赞许。我心中一动,知道他也已经起了离去之意,只是自己不说罢了。当下便起身送苏裴安出门,门外候着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子,神色恭敬,只是见到我的时候目光有些许诧异,不过很快又低下了头。 “若得了闲,恐怕还要再叨扰姑娘了。”他离开之前顿了顿脚步,回过头朝我说道。 我谦卑答道:“能与大人下棋,是碧清的荣幸。大人若来,自然随时相待。” 他不可触摸的目光落在我的脸上,“碧清姑娘真是让苏某大开眼界,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如今看来,做一个琴姬倒是委屈姑娘了。” 我微微怔住,一张脸上浮出的笑意有刹那之间的尴尬。也不知过了多久,他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院落尽头,我才顿时松了一口气。 第31章 : 嗜杀 芸儿一直站在庭院之中候着,等苏裴安渐渐走远了,她这才走上前搀住了我的手臂,目光之中有复杂光芒,低声道:“已经起风了,姑娘身子孱弱,还是不要站在庭院之中的好。[..info想看的书几乎都有啊,比一般的小说网站要稳定很多更新还快,全文字的没有广告。]” 我抬头看见一片乳白色的云晃晃悠悠从眼前飘过,终于又垂下了眼帘,“苏大人很爱下棋?” “或许吧,不过奴婢入府这几年,从未见过大人与人下了这么久的棋。”她扶我回了房,口中说道。这是积年为奴沉淀下来的智慧,不去肯定什么,却也从侧面将讯息表露无遗。 苏裴安从来不曾与人一起下过这么久的棋,那么……自己在他心中的疑虑,算是消除了么?我这才放下心来,想着他离去时候说的那句话,如果做一个琴姬算是委屈了,那么……她也想收我做如夫人么? 我握着还带着余温的茶杯,心中有些许的颤抖。我断然不会做苏裴安的妾室,当年愿得一心人白头不相离的愿望,自然是早已经在岁月之中灰飞烟灭。然而那一点不甘与孤高,却让我的初心不改。 “姑娘在害怕么?”芸儿忽然转过头看了我一眼,她的声音清脆婉转如黄鹂鸟鸣叫,然而目光却有不符这个年纪的深沉历练。 “我有什么好害怕的?”我将手中的茶杯放了下去,挑眉问她。害怕,害怕又有什么用呢。我并非无坚不摧,只不过已经厌倦了不断的恐惧。 若还想求一线生路,只能不断的往前走下去。鼓起勇气,断然决然。而害怕,害怕又有什么用呢? 我的唇角露出一抹嗤笑,目光也渐渐变冷。(..info) “姑娘也是不必害怕的,芸儿在府中这些年,从来不曾见过大人对谁这样上心。”芸儿略略点一点头,“姑娘和大人下了这么久的棋只怕是累了,奴婢去端一些糕点过来。” 我看着她袅袅的身影渐行渐远,就像是一只扑腾着翅膀的喜鹊,转瞬间投入了密林之中不见踪影。 低下头,只看见和苏裴安下过的那一局棋还凌乱放在原地。他的确是此道高手,我已经竭尽全力,终究还是输在这一字半子之上。 他是魏国有名的文臣,否则他才三十五岁,这样年轻,是断然做不到黎世太守这样的高官。黎世地域重要,能够掌控此地,就相当于扼住了魏楚两国来往的咽喉。 若真没有能力,就算爬的上来,终究也是守不住的。 他一手垄断了茶叶,逼的石崇不得不与他作对。他也曾在茶楼之中逼迫春令,要砍下人的双手取乐。当日纵观黎世城中百姓的神情,对这位太守大人,只怕也是敬而远之满怀畏惧。 这样一个人,怎么样也不该是苏府之中出现的样子。 然而记起他和我下棋时候的样子,却像是温润如玉,历经世事的隐士。还有提及那位故人,目光之中流露出的怅然若失。 我有一刹那的迷惑,不知道究竟哪一个,才是真正的苏裴安。 芸儿低着头回来,手上举着一个青花瓷高底托盘,上面放着果仁糕,香气扑鼻。我用手拈了一块,心中忽然一动,递到她手里去,“这东西闻着气味很好,是用花生和松子一起捣碎了做的吧,你尝尝好不好吃?” 芸儿吃了一惊,连连摆手,“这是姑娘要用的点心,奴婢是不敢碰的,若是被人瞧见了,奴婢就没有生路了。[..info想看的书几乎都有啊,比一般的小说网站要稳定很多更新还快,全文字的没有广告。]” 我微微挑眉,故意装作恼怒的样子,“有什么关系呢,不过是一块糕点罢了。况且这里就我们两个人,你就是吃了,也不会有人知道的。” 她的指尖隐隐发颤,不过看着我笑吟吟的脸,终于伸手接了过去。她吃得很慢,但是脸上的表情明显告诉我,她很喜欢这些糕点。 芸儿虽然近身在我身边伺候,但是她素来都是淡淡的,我很少看见她露出情绪波动。这样一个丫鬟,若是收为己用,自然是如虎添翼。可如果她别有居心,我就不得不防着她。 然而今日孙夫人之事却让我明白,她心中只怕还是向着我的。 “不过是一块糕点罢了,也值得高兴成这样么?”我淡淡笑道:“方才你在庭院之中护着我,我心中自然感激的很。来,你坐下和我一起吃。” 她眨了眨眼睛,目光里有莹润的光,“姑娘对芸儿一直很好,芸儿是个奴婢,除了护着姑娘,也没有别的办法。” 我心下终于一松,她一直以来似乎都对我怀有戒心,此刻倒终于松懈了不少。我又亲自倒了一杯茶给芸儿,嘴角含着一分恰到好处的苦笑,“你说你是奴婢身份地位,我又难不成真是什么高人一等的千金小姐不成。不过都是天涯沦落人,各有各的苦处罢了。” “姑娘怎么能够和奴婢比呢,大人喜欢和姑娘下棋,这可是从来没有过的呢。”她连忙安慰我,然而终究还是忍不住叹了口气,“姑娘若是真的得了大人喜欢,只怕也未必是一件好事。入了这苏府,性命原本就由不得自己了。” 我知道刚才那番话触动了芸儿,她一直认为自己只是婢女,我却并不将自己当做什么了不得的人。同病相怜之人,互相要说的话,可比一个奴仆对主子要说的话真实得多。我在宫廷之中当过数个月的宫女,却不曾料到在那样穷途绝境里,反而学会了如何揣测人心。 我故意装作疑惑不解的样子,歪着头,“我瞧着苏大人十分和善,不像是那样凶残暴戾的人啊?可是……可是我也糊涂的很,我在茶楼被他带进府的那一天,他不喜欢一个琴姬的琴技,却又说她的手好看,便要砍断她的手,我……” 芸儿坐在我的对面,又伸手拿了一个饼子吃,这才抿了抿唇说道:“姑娘是觉得害怕么,其实有什么好害怕的呢,习惯就好了。” 我心中有几分惊讶,芸儿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竟然有几分认命般的绝望。这个苏府究竟是什么样的地方,竟然让寻常下人都****担惊受怕? 芸儿低下眉,脸上的光彩渐渐暗淡下去,“来苏大人府上做事的,都是一些庄稼没有收成,不得已卖儿卖女来糊口饭吃的穷苦人家。我更是从外头逃难过来的,原本以为在苏大人府上做奴婢,虽然卑贱,但好歹能活下来。我们这些人,还有什么好求的呢。” “那么这样看来,苏大人是做了一件好事啊。”我有些疑惑,乱世之中人命卑微如草芥,如果能在苏裴安手中做奴仆,至少身家性命便算是保住了吧。 “苏大人却是是行善积德,不过是奴婢们没有福气罢了。”芸儿笑了起来,然而目光之中却闪过一抹憎恶,那恨意太薄,转瞬即逝,几乎让我都以为不过只是幻觉。 “姑娘是个好人,芸儿就不怕说这些。”芸儿抬起眼睛看着我,“这府里头的姬妾,有些是外头送进来的,有些是仰慕大人的青楼女子,投怀送抱,大人也就全都为她们赎身。可是这些美貌的女子,得欢爱的时候便享尽荣华富贵,一旦惹怒了大人,就被弃之如敝履。” “所以我进府的那一天,看见那些在水榭上举办宴会的女子。她们一个个郁郁寡欢的模样,就是因为她们害怕失宠么?”我微微蹙眉,只觉得这些人未免也太计较得失了。将一身系在男子身上,靠着他的宠爱而活,这是多么可悲的一件事。 芸儿解释道:“姑娘如果以为咱们府上的失宠是不闻不问的话,那边太简单了。在苏府,失了宠爱的妾室,惹怒大人的下人……他们很快就都消失了。” 我吓了一跳,“不见了,可是被送出府去了?” 芸儿摇了摇头:“不知道,外头自然说是送出去了,可是送到哪里去了呢?姬妾也就罢了,曾经有一个下人伺候书房的时候打破了大人的茶盏,于是那天晚上便不见了。若真要逐出去,何苦等到晚上?没有一个人知道发生了什么,就是那样不见了。” 我默默怔在当场,一时间说不出话来。想要处置一个下人自然是用不上这样隐秘,就算是当场打死都不算什么。可是,怎么会好端端半夜就不见了呢? “你倒是心思机警,你在苏府呆了这么久,难道就一点也不知道那些人到底去了什么地方么?” 芸儿叹息了一声,“奴婢是真的不知道,奴婢也不敢知道。不知道,还能继续活着。若是知道了,那么消失的那个人,恐怕就轮到奴婢了。” 她站起身来行了一礼,便悄然退了出去,“姑娘好好歇息吧,这些话就当是戏言,听一听就罢了。”她深深看了我一眼,“芸儿在府中这些年,从来不曾见过大人对谁这样青睐有加。也许那些事,永远都不会落在姑娘头上。” 她转身离去了,只剩下我一个人看着和苏裴安下过的那局棋发呆。我想起他下棋时候唇角的笑意,云淡风轻,怎么也不像是一个滥杀无辜之人。 第32章 : 宝儿 第二日苏裴安依约前来,他依然只是和我下一局棋,有时会让我弹琴来听。(..info)然而绝口不提其他,这感觉,就像是我并非是他从茶楼之中硬抢入府的女子,而是远道而来的客人。 我渐渐成为了苏府的异数,一开始前来吵闹不休的那一群如夫人再也不曾出现在我的面前。而门口的护卫似乎也因为感激我当日曾在孙夫人手下为他结尾,对我也越发客气起来。 我曾小心翼翼问苏裴安,****困在庭院之中实在觉得无趣,大人府邸豪华,是否可让小女有这样的荣幸为之一观? 他朗朗一笑,只说沈姑娘既然是来苏府做客,自然是哪里都去得。 得了苏裴安的允诺,我偶尔会出门走一走,然而最远也不过是在假山池水边停留。在苏府之中的奢华的确让人瞠目结舌,竟然引来池水造成一个巨大的人工小湖,碧波荡漾,此刻水面已经抽出碧绿荷梗,若是等到了八月,莲花盛开,想必一定美不胜收。 “大人希望姑娘晚上去参加家宴,姑娘为何要拒绝呢?”我坐在碧波池的秋千架上,秋千晃晃悠悠,想起从前的秋千戏,人站在秋千上,被人在身后用力一推,几乎要荡漾到湛蓝天空里去。 然而此刻终究没有了那样的兴致,只是安静坐着垂眸。有风徐徐吹来,将芸儿的疑惑吹进我的耳中,我笑了一声,“你觉得我应该去么,我在苏府之中境地尴尬,大人或许对我青眼有加,但我毕竟只是一个琴姬罢了。家宴之中来往都是亲眷,我若是去了,又是多么不识抬举的一件事。” 芸儿在背后轻轻推我一把,并不用力,秋千又再次晃起来,我闭上眼睛露出享受神色,却又听见她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关怀和叹息,“姑娘既然进了苏府就应该明白的,大人将姑娘从茶楼之中带回来,可不是为了一个琴姬那样简单。[..info想看的书几乎都有啊,比一般的小说网站要稳定很多更新还快,全文字的没有广告。]” 我回头看了她一眼,伸手抓住了秋千的绳索,“可是你要记得,我现在始终只是一个琴姬,日后的事,自然要到日后再说。” “是。”芸儿从未见过我这样冷冽的目光,一时间有些怔住了,连忙俯下身不敢多说什么。我笑了笑,从秋千架上跳了下去,伸手扶住她的手腕,故作叹息道:“是我自己脾气不好,你不要放在心上。” 芸儿连忙摇头,脸上露出几分异样神色,“姑娘对我这样好,芸儿怎么会和姑娘生气呢。只是……担心姑娘罢了。” 我的心微微一沉,这个素来喜怒不形于色的婢女,其实也不过才十四岁罢了。年纪比我还要小,然后目光沉稳,仿佛压着无数的心事。我伸手抚一抚她的发髻,“芸儿,不要怕……我们,我们不会永远呆在这里的。” 她的目光陡然一亮,我却不敢继续再说下去。只是遥遥看着苏裴安居住的地方,那里有明黄的琉璃瓦,沉静如天边一抹炫目流霞。 “那个地方是不能去的。”芸儿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缓缓说道,“大人很不喜欢别人打扰他的清净,除了大人吩咐外,旁人都不敢进去。” 我微微眯起了眼睛,那样显眼的地方,我又如何能够不去呢。然而到底不能诉诸口舌,只得笑一笑,“我只是遥遥看见了栀子花而已,如雪如梦,可惜不能近观。[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棉_._.花_._.糖_._.小_._.說_._.網<<<$..info]” 那里的确有高大的栀子花,更何况风从东方吹来,带来浓郁的栀子花香。芸儿并没有起疑,只是忍不住掩唇笑了起来,“姑娘喜欢花么,栀子花只栽种在大人的庭院之中,别的地方是再也没有了。不过紫薇花如今也开得很好,姑娘若是想赏花,不如看看紫薇如何?” 我还没有来得及说话,却看见一只红色的皮球滚落到脚边。芸儿吃了一惊,“这是宝儿的皮球呢,他是孙夫人的孩子,也是大人膝下唯一的子嗣,只是性格顽劣,姑娘待会儿见了他可千万不要和他置气。” 她话音方落,便看见一个穿红色衣衫的孩子从草丛里跑出来。他脖子上还戴着一个赤金海棠纹璎珞项圈,上面悬着长命八宝锁,十分贵重。那孩子也长得冰雪可爱,一张脸圆鼓鼓的,让人忍不住想要伸出手去掐一把。 他脸上还带几片绿嫩嫩的叶子,我忍不住笑起来,伸手示意他过来。那孩子扬起下巴,一副趾高气昂的神色,“你是什么人,快将皮球还给我。”他不过七八岁的年纪,说起话来却老气横秋。我弯下腰将皮球捡起却并不递给他,只笑了笑,“这皮球是你的么?可是这上面并没有你的名字,我怎么知道它是你的?” “哼,快把皮球还给我,否则告诉了我娘,你就完了!”他气鼓鼓的抛过来拽住我的衣袖,然而看见我面孔的一刹那,他却忍不住惊呼了一声,“你……” “我怎么了?”我将皮球高高举起,笑着问他,“这皮球你若是想要,好歹也要和我说声谢谢,你说对不对?” 然而他的注意力此刻已经不再皮球上,只是紧紧盯着我,“你的脸……和爹爹书房的那张画好像。原来爹爹供奉在书房里的那个女子,就是你么?” 童言无忌,落在我的耳中却像是惊雷一般。我将皮球放进他手上,又伸手拂去他脸上的树叶,“跑得这样匆匆忙忙,倒也不怕累着。”他目光之中闪过一抹羞怯,不过贪恋我手指的温度,却并没有闪避,只是眨巴着一双眼睛看我,“是你么,你是画上那个神仙姐姐?” 芸儿觉得诧异,“什么神仙姐姐,宝儿倒是和姑娘你很投缘呢。不过宝儿,这位是府里新来的琴姬,你要叫她沈姑娘才好。” 我摇摇头示意无妨,从怀中掏出一方锦帕,里面是香药葡萄干,酸甜可口,应该是孩子喜欢的。果然,才拿出来塞了一粒到宝儿口中,那孩童便忍不住笑开了花,“真好吃,神仙姐姐你和画里一样好看呢。” 我蹲下身将手中的香药葡萄干全部递到她手中,唇角还含着浅淡笑意,“我不是什么神仙姐姐,可是……你真的曾经看过我的画像么,是在哪儿?” “在爹爹的书房里啊。”他兴高采烈接过我递过去的葡萄干,又拿了一粒吃,目光亮晶晶的。 我故意笑起来,“大人的书房据说是不准许旁人进去的,你可以随意进出么?我看啊,你必定是骗我的。” 小孩子受不得激将法,他瘪起嘴,正想和我争辩,芸儿却吃了一惊,连忙道:“宝儿公子和常人不一样,他是大人唯一的儿子,自然视若珍宝。姑娘何必打听这些呢,到时候要是大人知道了,心中反而觉得不快。” 我斜斜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是前所未有的肃然,一字一句的说:“芸儿,大人的书房里竟然有我的画像,你难道不觉得奇怪么?我不过是想去看看而已,宝儿公子若是有办法,带我去了书房,自然是看了便走。大人又不会知道,你何必这么畏首畏尾。若是你真的怕得罪大人,此刻便回去吧。到时候出了事,也不会怪罪到你的身上。” 我自然不能说我对那副画像虽然好奇,但是更想要知道,在苏裴安的书房里,会不会有这样一本译书可以为我所用。这些话不能告诉芸儿,我也不想将她牵扯到其中。然而无论如何,叫我就这样放弃这个机会,却实在没有可能。 芸儿一时间有些愣住了,再低下头,我看见宝儿还在吃我的香药葡萄干,顿时笑了起来,“怎么,你很喜欢吃这个么?” 他点了点头,用一种孩子特有的奶声奶气的语调和我说话,“娘不准我吃这些了零嘴,说父亲不喜欢这样的小孩子。” 他的目光委屈,几乎快要泛出泪来。这样一个孩子,即便是苏裴安的亲生儿子,在这个府邸里也有自己的不快乐。我想起在楚国皇宫里伺候倩珍公主的时候,她也是那样光彩夺目,然而没有人知道在那样光鲜亮丽的背后,年轻的公主依然恐惧着失去父皇的宠爱,从此远嫁他乡,成为和亲的一枚棋子。 将自己的命运交托到他人手中,始终是一件如此充满了不安和虚妄的事。我的心口像是有什么东西要破土而出,带着蠢蠢欲动的獠牙。 “我这里还有很多零嘴,你要是喜欢吃的话都可以给你,不过……我想去看看那张画像,你说好不好?”我不是没有负罪感的,才这样大一个小孩,我却不得不利用他来寻找自己父亲的弱点。 然而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如果不能找出译书,难道我真的就要老死在苏府不成?而苏裴安对我就真的没有疑心,这样安然度日的时光还有多少,其实谁都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我和姑娘一块去吧,万一有个什么风吹草动,我还能为姑娘看着些。”蓦地,芸儿的声音静静在身后响起。 第33章 : 画中人 我回过头看了她一眼,然而芸儿已经很快低下头去。(..info$>>>棉、花‘糖’小‘說’)我看不清她的脸色,一时间却又找不到拒绝她一同前去的理由,若是极力推辞,恐怕越发显得此地无银三百两。于是只得笑一笑道:“也好,那么宝儿……你愿不愿意带姐姐一起去看看那张画?假如是真的,姐姐以后就多给你准备一些小零嘴,让你带着吃,你说好不好?” “好啊。”宝儿神色轻快起来,“我带你们去看,不过……下次可要给我准备核桃酥,我很喜欢吃那个。” 我脸上有淡淡笑意,然而心底却又不是不愧疚的。这个孩子并不像是芸儿方才说的那样骄横无力,府中的人或许因为他是苏裴安的嫡子所有畏惧有加,却不知道孩子和大人是不一样的,在他们的世界里,原本就不需要别人的畏惧。 只可惜我虽然明白,却也不得不利用这个孩子。我牵起他的手,胖乎乎软绵绵的手,握在手心里就像是一个小小的摩合罗。但是纵然愧疚,我也不得不走下去。极目远看,依稀可以看见苏裴安的书房和办公之地。 虽说是书房,却并不是我想象中那样,反而像是独门独户的一个小小庭院,在奢华浩大的苏宅,倒像是撞见了一个隐士般让人诧异。白墙黛瓦,有色白如雪的栀子花在枝头绽放,被风一吹,那香味几乎快要沾染上衣袂。 “就是这里了,你们跟我来。”宝儿熟门熟路,带着我们躲藏在一束灌木后。这是铁蒺藜,被花匠特异修建,人躲在后面看不见踪影。但是透过茂盛的树木枝桠,却能看见穿着青衣的护卫脚步匆匆走过。 一直等那些人都走完了,宝儿才拉着我往这围墙后面走去,他伸手一指后院繁盛花木,细声说道:“你瞧,只要将那些花木扒开,就有一个洞直接可以进去了。(..info好看的小说” 芸儿已经先我一步动手,果然才划开外面看似厚实的草木,里面却露出一块已经被挖空的洞口。我忍不住奇怪,没想到在这种地方也会有狗洞。宝儿一马当先爬了进去,我虽然觉得有失体面,不过现在也顾不得了。 从围墙之中爬进去,映入眼帘的便是一棵高大的栀子树。这庭院看上去出乎意料的简单明了,和外头苏家的豪华有一种奇异的冲突。然而我却忽然想起苏裴安当日和我下棋时候的样子,他穿着一身湛蓝的长衣,目光里带着几分倦意。 那样素淡有云的姿态,仿佛和眼前这个庭院有出乎意料的合衬。宝儿伸手一指其中一间紧闭的书房,“那画像就在那儿,你自己进去看吧。我要去后面逗鸽子玩儿去。” 芸儿显然也是第一次进苏裴安的书房,看上去颇有几分紧张。我只得笑一笑安慰她,“不如你和宝儿一起去逗鸽子吧,我就看一眼那张画,立刻便出来。” 芸儿看出来我不想让她跟着,于是点了点头,“那姑娘自己小心,大人的书房有专人打扫,也是无事不得入内。姑娘可千万别碰什么东西,若是被发现了……咱们只怕都活不成了。” 我微微有些诧异,她似乎是在暗中提示我不要动苏裴安书房里的东西。芸儿伺候在我身边,素来心思细腻,而且很是懂得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她偶尔谈及苏府的事,也不过是流传在下人之间的诡异秘闻。而关于苏裴安的一切,她却从来不说。 我一直以为自己隐藏的很好,不顾现在看来,芸儿似乎是发现了什么,才会这样别有用心的叮嘱我。[.info更新快,网站页面清爽,广告少,无弹窗,最喜欢这种网站了,一定要好评] 我只得微微笑了起来,“你放心,我只是进去看一看。”我知道自己这番说辞实在没有什么说服力,用来骗骗宝儿也就算了,只怕芸儿不会上当。然而现在也顾不得了,思来想去,整个苏府只有这座书房保卫森严,不准外人进出。苏裴安如果有什么不想让人知道的东西,除了这里还能藏在哪儿呢。 我不能不冒险一试,否则……湛蓝天色如碧玉清洗,我需要一双翅膀,才得以高飞。 而苏裴安藏着的那本译书,就是我的翅膀。 芸儿深深看了我一眼,目光里满是担忧,然而她什么也没有说,只是点了点头,伸手牵着宝儿退了出去。 我的目光落在宝儿方才指给我看的房间,上面并没有落锁,门也只是虚掩着。或许是因为外头戒备森严,而整个苏府也从来没有人敢违背苏裴安的命令,他并没有想到有人胆敢闯入这片禁地。 我小心翼翼推开门,再反手将门掩上。书房内有明晃晃的日光透过,落在金砖地面,明晃晃的像是一片荡漾的波纹。 我左右环视了一圈,立刻便在书房内发现了那张供奉的画轴。没有人会在书房内设置一个犹如祭坛的东西,但是那张檀木桌子上香已经积落一层,看来存在的日子也不算是短了。 徐徐靠近,我几乎能听见自己倒抽了一口冷气的声音,雾气似乎还在空中缭绕不散,越发衬托得那画上的女子眉目栩栩如生。然而那眉眼之间与其说和自己很像,倒不如说……更加爽朗和明亮一些。 寻常仕女图,大多女子都穿着华丽飘逸,发髻也是时下最为流行的一种,用各色簪子鸦钗装点。然而眼前的人却只穿着寻常的粗布衣裳,甚至面部轮廓也并非如贵家女子的柔和,反而有一种男子般的坚毅。 苏裴安说自己很像他那位故人,然而若要细说,眉眼也不过三分而已。就凭借这三分眉眼的想象,苏裴安就对自己这样刮目相看么? 我隐隐有些吃惊,对画布上那个女子也越好好奇起来。然而到底只是匆匆一眼,并未想过细究。 书房内果然放了很多书,然而放眼望去,却基本不过是障眼法罢了。虽然因为有人打扫的缘故,但书本的新旧程度却只有靠主人的翻阅罢了。书柜上一眼扫过去,那些书似乎从买回来之后就被搁置在原地,从来没有动过。 我又开始翻阅起摆放在书桌上的书籍,上面也只是寻常的经史子集,并无特别之处。直到翻完最后一本,我的手终于忍不住颤抖起来。没有,竟然没有…… 那一刹,心如死灰。 “小姐,画像可看完了。宝儿公子说这个时候大人便要进书房了,我们快些离去吧。”门外传来了芸儿焦灼的声音,我这才颤巍巍站起身来,竭力让自己的神色显得镇定,不会,那本书一定放在这儿。既然已经找到了可以进出书房的法子和禁忌,那么我明日自然还能再来。 我推开门走了出去,之间外头天色一时间竟然阴沉下来。北方的天气是否也像南方一样,每到七月就像孩儿面,阴晴不定。 然而已经顾不得这许多,宝儿在墙边朝我们招手,示意我们赶快离开。我才出了房门,芸儿便拽住我的手,“姑娘,咱们快走吧,否则大人回来了,一定会杀了我们的。”她几乎快哭出声来,拉着我就往后院的墙角跑去,三个人从洞里爬出来,芸儿又细心用草木将洞口遮蔽。 宝儿倒不放在心上,或许他已经习惯了在父亲的禁地之中跑来跑去,也有孩童炫耀自己能力的欢喜,“如何,你可在书房里看见那张画像了,我没有骗你吧。” 我笑了笑,“碧清的确看见了,那公子喜不喜欢吃核桃酥,下次你在秋千架上等我,我给你带核桃酥好不好?” 到底只是个孩子,他笑着拍手。“一言为定,你可不能骗我。” 我缓缓走回自己的庭院,一路上沉默不语。芸儿叹了口气,“姑娘要不要沐浴,身上都脏了,待会儿被人瞧见了可不好。”我颔首,她已经叫人去厨房提来热水倒进木桶之中。 我将自己的身体浸泡在温热的水中,一阵阵荡漾的水波几乎让人昏昏欲睡。芸儿一言不发,用梳子为我梳理长发,片刻后才握住我一把长发,“姑娘的头发真好看,就像是锦缎似的。府里头的夫人们****用乌发膏和蔷薇头油也不及姑娘。” 我不置可否,只是迷迷糊糊道:“芸儿,你难道没有话要和我说么?” 她的手顿了顿,片刻后才抿唇道:“姑娘请恕芸儿斗胆,姑娘来到苏府,究竟是想要干什么?” 我回过头看了她一眼,“你觉得呢?” 她摇了摇头,“芸儿蠢笨,可是也看得出来姑娘和其他被大人带进府中的女子是不一样的。” 我笑了笑,目光闪过一抹苦涩,“有什么不一样的呢,她们是身不由己,我也是身不由己。我们女子,若是生的好看一些,命运便由不得自己做主。可若是生的难看一些,就更加被人视若尘埃。大人从茶楼将我带进府,我难道还能说一个不字么。” 她摇了摇头,目光沉静,“姑娘是不一样的,姑娘的目光里,可没有这样自轻自贱的情绪。芸儿虽然年幼,然而在这吃人的宅邸里,看人的本事却也是不差的。芸儿看得出,姑娘来苏府……和别的人来苏府的目的不同。” 第34章 : 拦截马车 我换了衣裳出来,芸儿又为我梳了发髻,施施然走到正厅的时候,已经到了申时,日头似坠非坠,苏裴安穿着一身黑色长衣,此刻淡金色的日光落在他的衣袂上,看上去就像是在衣角镶嵌了金边。(..info无弹窗广告) 他的目光之中带着忧虑之色,然而一见我来了,顿时便清明起来。我暗暗一叹,若是方才来的人训练有素,或许可以趁机出手杀了他。但是……我真的这么想要他死么? 他的恶隔我千山万水,即便最亲密的一次接触,也不过是他言语冷冰要斩断别人的手。而其余时候,他在我眼中,都是一个年过三旬,却依然俊朗而有礼的男子。 我行了一礼在他面前坐定,“大人怎么来了,还是要下棋么?” 我竟然一点都不怕苏裴安,或许仍旧太过天真,非要见过了险恶才知道退缩。但内心深处,对这个男子又有着别样的怜悯。 苏裴安笑了笑,目光里露出一抹和煦温柔,“不必了,天天下棋也倦得很。你****闷在此处,只怕也慌得厉害吧,不如我带你出去走一走吧。” 我心中一惊,然而面上却不露声色,只是点点头,“任凭大人做主。” 他兴致果然很高,即刻站起来便让我同行,芸儿正准备跟上去,他却摆摆手,“你不用过来伺候。”芸儿愣了一下,随即又退开了。 我虽然觉得不妥,但终究不能明目张胆反抗他,于是也装作无所谓的样子跟上去。我原本以为他只是想带着我在苏府之中走一走,却不料一直走到了正门,而门口停了一辆青色帷幄的马车,正是他专用的那一辆。 上次送我回来,那个名叫孙二的侍卫站姿挺拔,此刻和车夫一起在门外候着。(..info无弹窗广告)我说:“大人想要带我出去么,这……”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怎么,沈姑娘不愿意出门么?” “自然不是。”我连忙笑了起来,才一走近,便有人跪在地上充当马凳,苏裴安一脚踩上去,我却有些不忍。然而苏裴安已经上了马车,伸出手要来拉我,我便只好也跟着踩了上去。只觉得跪在地上的仆人身形一晃,然而却一动不敢动,生怕将我摔下去。 “走吧。”我才刚刚上了马车,苏裴安就吩咐道。他这一次似乎并不仅仅是想带我出去散心,反而到很是匆忙的样子。 马车内有三足金鸟的熏笼,散着淡淡一缕薄烟,我仰头看着他,嘴角含着一缕恰到好处的笑意,“大人是想带我去什么地方么,否则为何这样着急?” “去了之后,你自然便知道了。”他却不欲多说的样子,只是靠在马车的一边,神色静谧,脸上很是愉快。我很少见到苏裴安有这样高兴的时候,一时间心中安定了几分,看来他要带我去的恐怕不是会让我身死的地方,否则……然而我又转念一想,按照苏裴安的性子,或许他此刻高兴的原因,是因为我将受到折磨而死而快乐呢。 他不知道看见了什么,脸上忽然浮出一抹嘲弄的笑意,用冷冰冰的声音说:“沈姑娘,你看外面的人,他们只要看见我的马车,就像是看见了妖魔一般避之不及。那你呢,你看见我的时候,是不是也觉得很害怕?” 我掀开帷幄,看见路上的摊贩一个个脸色铁青,看来人人都认识苏裴安的马车,低头不语。我微微敛眉,苏裴安的面色有一半被黑暗所吞噬,然而他露在日光下的半张脸孔,却含着轻薄如雾的笑意。(..info无弹窗广告) 我一时间竟然说不出话来,半晌,才徐徐笑了起来,手一松,青色的帷幄就这么垂落下来,挡住了一切,“大人是此地的太守,位高权重,百姓们畏惧您,也尊敬您。您的手中握着他们的性命,他们怎么能够不害怕呢。大人不必为此放在心上,因为无论是谁处在您的位子上,百姓一样会对他敬畏犹如猛虎。” 我从来便不是什么良善的女子,当年父亲位高权重,他素来是个温和的男子,一生为国家效忠,连子女也难以顾及。然而即便如此,沈家当年也受过不少挫折。来往的百姓都说父亲一生征战沙场,杀气太重,脾气喜怒无常。 或许在寻常人眼中,这些一言定人生死的人,总是要有不同寻常的脾性才好吧。 他抬起眼看着我,目光里有复杂的情绪,“不过他们怕我也是应该的,我杀了很多很多的人,也害了很多很多的人。否则凭借我的身世,又如何能够成为黎世的太守,位高权重,呼风唤雨呢?可是就算如此,我也还是觉得不快乐……我竟然一点都不觉得快乐。” 我诧异他这样一个人竟然会露出如此疲倦神色,一时竟然有几分心软。是因为那张供奉在书房里的画像么,那个女子……现在又在何处呢? 就在这时,马车忽然停了下来,苏裴安的脸色顿时一变,带着几分冷漠,“怎么回事?” 马车帘幕被人掀开,孙二皱着眉,“有人拦在路前,说是为了关市村的税收之事。” 我从帘幕之中探出头去,看见一个老者跪在地上不断哭泣,口中喊着:“大人,我们实在是交不出这么多的赋税啊,大人……还请您上报朝廷,给我们一条活路吧!” “关市在闹旱灾,想必就是为了那件事吧。”孙二似乎是在提醒着苏裴安,低声说道。 此刻日影西斜,已经有薄薄凉意,我这才想起来,这几日天气并无反常之处,只是许久没有下雨了。崇德城内还有水井河流可以依靠,如果是边远地区,只怕村民们正在为旱灾之事大伤脑筋。如果赋税不曾得以减免,那么只怕是真的活不下去了。 只是这件事,我却没有能力多嘴,只好看着那白发苍苍的老者跪在地上,面容悲苦。他似乎是抱着必死的决心而来,旁边的人都露出了同情之色,然而我的身后,苏裴安却嗤笑了一声,“如果减免了你们的赋税,那么我又该如何对梁王大人交代。孙二,快些出发,我要带沈姑娘去的地方,不可耽误了时间。” 我有几分愕然,然而只能默默坐回原处。隔着一层帘幕,隐约能听见孙二斥责的声音:“还不快快离去,耽误了大人的行程,你就真的不怕死么?” 苏裴安已经动了杀心,孙二说话虽然难听,但是却像是要那老者赶紧离去。苏裴安倒也不置可否的样子,然而车帘外响起颤颤巍巍的声音,虽然听不得十分清楚,不过依稀是那老者哀哭之声越发凄凉悲切,说自己老无所依,一家老小都已经快要饿死,若是不能减免赋税,那么他活着也是死路一条罢了。 我不忍再听下去,这些平头百姓的生活,若在安逸盛世,倒也可以平平淡淡,长乐一生。但是一旦有什么风吹草动,最是活不下去的,只怕便是自耕之农。已经年过六旬的老者匍匐在地的恸哭,让人心中酸涩不堪。然而苏裴安脸色越发难看,终究重重一掌拍在桌面上,“孙二,他既然一心求死,你为何不成全他?” 我刚想说话,他已经笑着看了我一眼,“这些刁民,他们只会有不断的要求,而不会懂得如何适可而止。答应了他减免赋税,那么旁人就会相继提出要求。百姓一味贪婪不知付出,姑娘不必理会他们。” 他虽然含着淡淡笑容,但是目光里却有不容任何人插嘴的决断。我一时间不敢再说下去,只盼望你老者能够明白过来,不要白白冤死。 马车停顿了片刻,孙二这才应了一声是。他并不是一个坏人,可是苏裴安是他的主子。他想要这个老者死,孙二就不得不动手。骏马嘶鸣了一声,原本停在原地的马车继续往前奔驰起来。 我倒抽了一口冷气,他们竟然是想将人活活撞死么? 外头传来了一阵阵惊呼声,也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我紧紧撰着自己的衣角,整个人因为恐惧而几乎颤抖起来。 但是预料之中的撞击并没有出现,就连苏裴安嘴角的冷笑都顿了顿,我长舒了一口气,连忙掀开车帘往后探去,只看见有一个男子扶着那老者,人群蜂拥围了上去,即刻将人都包围了。 孙二平静的声音在车帘外响起,但显然他也有几分诧异,“方才……好像有人忽然冲出来,将那老头给拖走了。” 苏裴安冷哼了一声,不过倒也并没有追究。他看着我的面孔,脸上又浮现出了那种怅然的神色,轻声道:“算了,一个老头子罢了……快,马车再快一些!” 他的目光专注在我的脸上。我有几分尴尬,只好微微笑一笑。幸而苏裴安什么也没说,思绪很快又飘远了,不知道究竟在想什么。 我回想起刚才的那一幕,整个人却再也难以平静下来。苏裴安或许在我面前温柔俊逸如隐士,但他的心早已经彻底坏透了。就像是斑斓的老虎温驯****人的手心,犹如家养的大猫,但人不该忘记了,猛虎便是猛虎,随时都会暴起伤人。 第35章 : 村庄 在黎世境内,除了那个老者之外或许再也没有人敢拦截苏裴安的马车。.info[]一路上马车颠簸的厉害,然而苏裴安的目光却越发清亮,就像是闪闪发光的灯。 我心中暗暗揣测这辆马车从太守府邸驶出,一路上约莫有大半个时辰,这样看来,恐怕是已经快要出了崇德城。 马车停下来的时候,我强忍着不适下了车,孙二垂手侍立一旁,苏裴安原本凝重神色在刹那间松开,仿佛是被吹风吹化了的一池冰水,他看着我,眼底有隐隐期盼,“沈姑娘,你看……这地方你可喜欢?” 我环顾四周,却并不觉得有什么稀奇的。此地显然是已经出了崇德城,看上去不过就是寻常的小小村庄,只是从山坡上看见来往村民,倒觉得他们脸上有一种崇德城百姓所没有的宁静。 我自然看不出什么异样,也不知道苏裴安究竟想要我看什么,于是只得笑一笑,“山明水秀,鸡犬相闻,的确是一个让人见之想要隐居忘俗之地。当年陶渊明写武陵桃花源记,恐怕也不过如此了。” 我的笑容温和的恰到好处,然而心中却有难以言喻的讥诮。陶渊明当年写桃花源记,无外乎是因为时局动荡不安,所以才虚构了那样一个超脱世俗之外的桃花源。这个村子若是桃花源,那崇德城内的百姓……不知道过的是怎样水深火热的生活。 然而苏裴安却不管这些,只示意我和他一起前行。山路崎岖倒也平坦,村口有一条小小石拱桥,里面有一块界碑,字迹早已经模糊了。来往的老者和中年人见到苏裴安倒是十分客气,脸上的恭敬也不似伪装,“苏大人来了!” 然而村子里的孩童却有些呆呆的,年轻人更是看不见几个,似乎都是些上了年纪的。(..info无弹窗广告) 我隐隐觉得古怪,却又不好追问,只得貌若无意的问道:”大人急急忙忙带我来此地,不知道究竟想让碧清看什么?” 苏裴安并不说话,只是和我漫步在这小小村庄之间。隐隐有炊烟在屋顶升起,还能看见黑色的大狗匍匐在地面,一边吐着舌头,没精打采的样子。一刹那,我几乎真的以为自己是某个农家女,日夜操持劳作,但生活平稳安乐,不必担心明日又该归往何处。 我转头看向苏裴安,因为他忽然停住了脚步,看着其中一处屋子发呆。 他并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只是从怀中掏出一把钥匙,将上面的锁打开。我有些吃惊,苏裴安在黎世可谓只手遮天,他竟然会有这样寻常村民院子的钥匙。莫非,这屋子里有什么古怪? 简陋的木门被推开后,亮堂堂的光照在里卖弄,倒是并没有什么稀奇。 是极为寻常的屋子,里面放着几张桌椅。看上去似乎时常有人清扫,但是……却不像是有人居住过的样子。 “阿婉……”我几乎疑心自己是否听错了,然而苏裴安却站在我身边,注视着墙壁上的一张画卷。 我这才反应过来,目光也跟着转了过去,这屋子自然简朴,比不上苏裴安书房布置得更加精致,然而那张画却是一模一样的。穿着粗布衣衫的女子笑容烈烈,不施脂粉,却让人看着十分舒服。 苏裴安当然不会无缘无故带来我看这张画像,那画上的女子眉眼三分像我,笑起来就侧脸都是一样的。 我在这里看见这张一模一样的画像,惊讶绝不会比在苏裴安的书房看见要少。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 但我依旧装出十分惊讶的样子,走过去和苏裴安并肩,眼中有淡淡疑惑,柔声说:“阿婉,这是画像中女子的名字么?” 当走近之后,我忽然蹙起了眉头。在画像上,那女子粗布麻衣,就连头发也只是用松松一方帕子包着,然而她站着的地方却让我觉得无比眼熟。 那是站在一个极为寻常的农家院落,有层层的木架,上面有晒着的茄子和一些食物,一株高大的桑树十分粗壮。此时人们男耕女织,家里多半都是有桑树的。 我困惑的转过头去,果然看见这庭院的正中也种着一棵桑树。遮天蔽日,投下一片浓浓的影,我有几分难以置信,莫非这个地方,便是画中女子所在之地?这画轴已经泛黄,笔墨早已经干透了,至少也有三五年时间。 而环顾四周,又只觉得这里的一切都从未改变。房屋陈设四五年不变,实在是一件寻常的事。 “这里不是从前阿婉住的地方,那个村庄土地贫瘠,后来人们也渐渐都消失了。阿婉的房子更是早就破败的不成样子……”苏裴安似乎是魔怔了,伸手抚摸着那张画像,“可是我总觉得不甘心,不甘心那个村庄就这么消失了。我想阿婉要是还活着,她一定很想念自己的房子。” 我一时间觉得无言以对,他好像是真的疯了,否则为何眼底原本还清润的光早已经浑浊一片。那样深切的哀思和痛苦,想必在一瞬间击垮了他吧。我已经不必再多问什么了,那个名叫阿婉的女子,如果不是他年少的恋人,还能是谁呢? 我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几分关切和几分惋惜,“那么大人一定是找到了一处村庄,在这里重新建了阿婉姑娘的房子吧。画中虽然寥寥几笔,但是碧清还是看得出来,一切都和旧时一模一样呢。” 年过三旬的男子一时间手臂都在颤抖,他抬起头来,目光里有几分期盼,“你真的觉得一样么?” 其实我又不曾见过阿婉曾经住的房子是什么样,不过是心口胡说罢了。然而苏裴安却似放下心,他点了点头,十分欣慰的样子,“那就好、那就好……我好不容易找到了当年那个村庄里的旧人,现在他们全都住在这儿。阿婉要是回来了,看着她熟悉的这些人都在这儿陪着她,一定会高兴的。” 我听着苏裴安絮絮说起这一切,忽然有一种莫名的心惊,“这些人,全都是阿婉姑娘从前那个村庄里的?” 苏裴安点了点头,目光这才从那幅画上抽了回来,眼中有几分得色:“这些人都是当年和阿婉住在一个村子里的人,有一些老的老,死的死,其余活着的也有些离开了村庄。我花费了很多功夫,才将这些人一个个抓回来!” “他们当年都是和阿婉在一块儿的,理所应当,现在也应该和阿婉住在一起才对。” 我终于明白那些年轻人和长者为何眼神如此不同,已经年迈之人,只想找一个地方安度晚年,况且此地有苏裴安庇佑,他想要那个叫阿婉的女子觉得此地一如当年,对这些村民想必也不会太差。若能安享晚年,倒也不失为一件幸事。 但对那些年纪轻轻的人来说,这个村庄存在的意义,竟然只是为了维持一个人回忆里的假象。他们活在这里,不能出去,也不能和外界交流。唯一的意义,不过是在苏裴安想起来的时候,可以让他缅怀曾经熟悉的一切。 我心中禁不住泛寒,但是总觉得有几分说不出的诡异。按照苏裴安如今的官位,想必有喜欢的女子,大可以大大方方迎娶便是。更何况那个名叫阿婉的女子看样子出身寻常,苏裴安为什么不直接迎娶她呢? 苏裴安像是看穿了我的怀疑,嘴角的笑意带着几分苦涩的意味:“阿婉已经不在人世了,当年我和他青梅竹马,说好了要迎娶她过门的。只可惜……等我回到村庄的时候,阿婉已经被人杀了。” 我倒抽了一口冷气,有些明白为何苏裴安对这个女子念念不忘了。年少时的恋人始终让人无法忘记,他后来功成名就呼风唤雨,不过一旦想起这个叫阿婉的女子,只怕也一样难以入眠吧。 “阿婉去市集里卖草药,被一伙恶霸欺凌,回来的时候便上吊死了。”苏裴安的目光阴冷如刀,几乎要透过人的骨髓一般。 苏裴安如今掌权,只怕那一伙地痞流氓,大概会为自己所犯下的罪过付出代价吧。 “大人节哀。”我抿了抿唇,回头看着那张颜色已经显露出凋零的画像。画上的女子笑意盈盈,谁又能料到日后竟然会遭逢那样的不测。 苏裴安笑了一声,神色却依然是阴沉沉的,“我建好这个村子以后,原本以为自己会开心,可是原来也并没有……就算能够还原出当年的一切,阿婉也已经不会再回到我身边了。” “可是大人的心意,一定会被阿婉姑娘所感知啊。”我看着那个女子,心中竟然生出莫名的羡慕来。其实谁都会有一死,但是如果有一天我死了,只怕也不会有人像苏裴安这样,这样执着的怀念着我吧。 苏裴安牵着我的手,“沈姑娘,你长得很像阿婉……” 他犹如叹息一般的低语却让我几乎起了鸡皮疙瘩,他已经建造出一个虚幻的村庄,让这庄子里的人像是陪葬品一样为死人而牺牲。现在,他希望我也成为这些陪葬品中的一个么? 第36章 : 重逢 马车回到府邸的时候,孙夫人正带着宝儿出来玩耍,苏裴安一回来便去了书房,想必又是去缅怀那个名叫阿婉的女子。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 孙夫人见苏裴安一走,立刻便将脸沉了下来,不过或许是因为忌惮着苏裴安对我宠爱的缘故,她只是轻哼了一声,“不要以为自己得了老爷喜欢便能无法无天起来,在这府里,只要我有宝儿,你们就全都低我一等!” 我心中只觉得好笑,这些被困在苏府的女子似乎早就已经认命了。她们的一生被苏裴安所束缚,即便战战兢兢,却也得到了荣华富贵。所以孙夫人才这么怕自己失宠吧,即便有了子嗣,也依旧要提防其它女子和自己争夺。 我俯身向她行了一礼,“夫人说的是。”不欲再争辩,正想离去,孙夫人却涨红了脸,认为我是轻慢于她。她正想来抓我的衣袖,宝儿却忽然哎哟一声叫了出来,孙夫人护子心切,自然是顾不得我,“娘,我肚子好疼!” 我也有几分着急,阿宝却趁着孙夫人不注意,瞧我眨了眨眼睛,哪还有半点病痛之色。 我莞尔一笑,见孙夫人正拉着阿宝问他何处发疼,说是要请大夫,我便借机离去了。 正准备回到自己的院子,却见到一群仆从正往厨房走去,我侧一侧身子避让开去,心中却还想着今天看见的那个村庄。苏裴安性情古怪多变,但是那个村庄……却是他心灵的寄托吧。 我正出神,却不知道什么人拽住了我的手腕,我大惊失色,正想呵斥,却见那群人脚步匆匆,已经分辨不清是谁刚才拉住了我。 然而摊开手掌,却是一张小小的纸条,皱巴巴揉成一团,就是那人方才塞在我的手心里。[..info超多好看小说] 我连忙握紧了手心,只装作没事人一般。 “姑娘,你终于回来了。”才刚刚走进院门,芸儿就已经迎了出来。她脸上全是担忧之色,似乎真的是怕我出了什么意外。 “没什么,大人不过是带我出去走一走。”我微微含了笑,“你今天早上也是在的,又不是莫名其妙失踪了,这样着急忙慌的做什么。” 芸儿曾经问我来苏府的目的究竟是什么,我避而不答。但是终究两人还是起了隔阂,我怕她将我的事泄露出去,然而想着当初去苏裴安的书房,她也是有份的。如果真的闹起来,对她也没有好处。 这样彼此牵制,到底不能回复到从前的情分,一切都是淡淡的。 “奴婢已经准备好了往上,姑娘少坐一会儿,我去将饭菜端过来。”她欲言又止,最后只是说了这样一句话,便转身往外走去。 我连忙回房掩上了门窗,摊开手心将那纸条慢慢展开,那上面写着几个字,墨迹似是都还未曾干透。看来那人一直在等着我回来,所以才匆匆写下这句话,用了那样冒险的方式交给我。 烛火明灭,一瞬间就将那张纸条吞噬成了灰烬。我垂下双眸,一时间竟然说不出的困倦。 芸儿端了饭菜过来,然而她脸色凝重满腹心事的模样,若是换了往常,饭菜上来之后她便会自行离去,今日却只是站立在桌子之侧,直直看着我。 “你好像有什么话要对我说?”我并不急于拿筷子,只是示意芸儿坐到我身边来。 她抿了抿唇,若是平日她一定会推辞说主仆有别,但现在她愣了愣,便乖乖坐到了我身边。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芸儿虽然年幼,但是我却很少看见她这样失魂落魄的样子。 愣了半晌,芸儿这才慢慢说道:“姑娘,你还记不记得芸儿从前和姑娘说过……从前有个在大人书房伺候的下人,因为失手打翻了大人的墨水,当天晚上那个下人就不见了。” 我点了点头,那个时候芸儿似乎是想劝告我,苏裴安的书房是十分危险的地方,让我不要擅自闯进去。不过也正是因为芸儿的无心之言,我才对那个戒备森严的书房十分留心。 她盈盈笑了起来,然而眼睛却湿润,似乎随时都要落下泪来,“姑娘想必不知道,那个从前伺候的人,便是我的姐姐。姐姐和我一起进了府,那一年她才十四岁而已。自从那个晚上之后,我就再也没有见过姐姐。我一直留在这里,就是在想……我的姐姐究竟去了哪儿,我很想将她找回来。” 我也有些发怔,那个人曾经是她姐姐么……只是看着芸儿隐忍的目光,我也不知究竟该如何回答,只得叹息了一声。 今日马车一事,已经可以看出苏裴安并不怜恤自己的百姓。当初在茶楼也动辄要取人双手,按照苏裴安的性子,那书房原本就是他珍而重之的地方,在那打翻了东西,恐怕会让阿婉姑娘不开心吧。 可是,我应该相信芸儿么?我始终有几分迟疑态度,并不敢说出自己的真实身份。 芸儿拭去了脸上的泪水,忽然站起身来在我面前跪了下去,我吃了一惊,自然连忙伸手去扶她,然而她却还是固执的磕了几个响头,“姑娘,奴婢不知道姑娘来府里究竟想做什么。姑娘不说,奴婢也不敢追问,只是但求姑娘明白……芸儿也是有血海深仇在身上的。” 她说话的声音决绝,也不等我回答,站起身来便准备离去。我伸手拉住了她的手腕,目光锋利如刀:“芸儿,你在我面前说这番话……如果传到大人耳里,可就只有死路一条!” 她笑了一声,却带着几分恨意,“芸儿在府里这些年,其实是不怕死的。芸儿只怕自己死的不值,不能为姐姐报仇。” 我从前只当这丫头心思缜密,然而多日陪伴,她似乎从我的一言一行之中,揣测到了和她相同的目的。这样敏锐,也相信自己的判断,所以今日才会跪在我身边,希望我能够为她报仇。 我沉默了片刻,终于下定决心,缓缓道:“芸儿,许多事情我不能现在允诺你。但你相信我,你姐姐的下落,我一定会帮你查出来。如果她真的遭逢不幸,有朝一日……我也会为你报仇。” “奴婢相信姑娘。”芸儿深深看了我一眼,“奴婢在苏府战战兢兢这么久,就是为了在等待一个机会。” 她俯身行礼告退,再也没有第三个人会知道我们究竟说了什么。而我看着兀自燃烧的蜡烛,轻轻吹熄了它。 一直等到了晚上,我曾经很多个深夜难以入眠,但是也不管出去行走,至多不过是站在门庭前看一看月色罢了。 然而细心观察下来,也总是能够察觉出一些蛛丝马迹,例如每每在我所住之地,墙外响起脚步声的时间间隔,大概是半个时辰。 也就是说,没半个时辰,会有守卫巡逻到此地。可是苏裴安在府邸之中安插的暗哨有多少,却是无从得知了。 可是,我却不得不冒一次险。到了深夜,芸儿来伺候我更衣梳洗,然后再回到自己住的房间。只不过这一次她进来,我却和她偷偷换了衣裳。她比我还要小两岁,今夜特意换了一套尺码最大的来。 我穿在身上依然觉得太小,但好歹行动还算是利索的,又特意将头发披下来,想必这般夜色,应该是无人会发觉了。 推开门,只觉得夜色凉如水,有风吹起我的长发,几乎像是随时要御风飞行而去。只不过我是关在笼子里的雀鸟,说到底,哪有什么半分自由。就算是想飞,也没有一双属于自己的翅膀。 依稀能听见不远处那些护卫行走时候的脚步声,我低下头装作不在意的样子,此刻夜色已深,果然也无人来盘查我,只当是哪一处伺候姑娘的丫鬟。 那纸条上写着要我去碧波池后的假山见面,那地方虽然隐蔽,但我不确定邀我去的人究竟是什么身份。我又想起当日在石崇的府中,那茶杯下有也有人借纸条的名义告诉我,要小心石崇。 他们会不会是同一个人,而除了石崇想要暗中找到苏裴安的把柄,这个神秘人在这件事情上又要扮演怎样的角色? 我小心翼翼往碧波池走去,一闪身便躲进了假山里。怪石嶙峋,有风从假山的洞窟之中吹过,发出犹如箫声般的凄婉声响。 里头气息阴冷,看来打扫的人也并不伤心。毕竟苏裴安无事不会走进假山里来,下人自然也就懒得打扫。 我才往深处没走几步,蓦地有人伸手按住了我的肩膀,我下意识想要反抗,然而一把熟悉的声音却在脑后响起,“碧清,是我。” 我原本剧烈震颤的肩头转瞬平静下来,然而手指却不受控制的在颤抖。霍然回过头来,果然看见一张熟悉的面孔,他有一双犹如桃花盛开的眼睛,即便没有笑,也带着几分丽色。皮肤更是白皙,此刻在月光下犹如大理石雕像似的。 我颤声道:“森爵,怎么会是你?” 他在黑暗之中笑了起来,就像是黑暗之中的一缕月光,虽然柔和,却一样可以刺破漆黑的天幕。 第37章 : 共谋 假山里,他刻意压低了声音,然而却依旧能听得出那一点得意,“怎么不会是我,难不成……你以为我已经死了么?” 我瞪了他一眼,这些时日我一直在担心他。[..info超多好看小说]当日玄武河激流湍涌,我也是运气极佳才被石崇救了起来。可是他呢,他去了哪里? 他穿着苏府的淡青色衣衫,打扮的就像是个寻常下人。然而森爵姿容出众,宛如沐浴在月光下的一只孤独白鹤。 “现在先别说这些,我特意来找你,是想带你离开这儿。苏裴安这个人息怒不定,你留在他身边实在太过危险。”他抓住我的手腕,声音变得急切。 我看着他皱眉的样子,心中忽然觉得说不出的稳妥安定。自从来到魏国,我以为再也没有一个人会关心我。人人都将我当做棋子与替身,但幸好还有森爵……但是我摇了摇头,“我不能走,我答应了石崇,要为他带回那本译书。” “译书,什么译书?”他有几分疑惑,低声问我。 我便将被石崇救下来之后的事细细说了一遍,他略略有些吃惊,一直听我说完,目光也变得阴沉了不少,“石崇是故意在利用你,茶楼如此之多,何处去不得。他故意要你和苏裴安相遇,说不定,连那个叫春令的琴女都是他安排的。一个老头带着一个弱女子,怎么会有能力从楚国一路逃到魏国来?” 我微微一怔,看着他沉下去的面孔,解释道:“石崇或许是骗我的,但是……” 但是他救了我一命,如果我能够帮上忙的便是为石崇找到苏裴安与百济联络的密信,那么我又如何能够推辞呢。至于他是不是故意设下骗局让我进入苏府,其实是一件无关紧要的事。.info[] 他又有什么必要,非要处处为我打算呢。 “难怪石崇千方百计将你留下,原来也是为了那本译书……”森爵皱着眉头,他看了我一眼,“碧清,我不想骗你,我在玄武河上受了重伤,但是幸亏被自己人救走。我养伤花了许多少见,等传来你消息的时候,你已经进了石崇的府邸。我提醒你小心石崇,可是却没想到石崇动作如此之快,立刻将你送到了苏府。” 他看着我,神色十分郑重,“我带你离开,至于那本译书,我也会找出来,到时候我自然会去找石崇。” 月亮渐渐有一大半沉到了黑暗之中,我静静凝视着森爵,忽然有几分想问他。如果石崇为了得到译书不惜将我送到苏府来,那么他呢,他是不是有一样的目的。 然而话到了嘴边,竟然怎么也问不出口。 他像是猜到我在想什么,松开了一只握着我的手,“碧清,有很多话,我都不能告诉你。但是我希望你明白,我所做的一切,的确都是为了你好。我不会害你,你要信我。石崇和我都是像扳倒苏裴安,他虽然能力出众,但实在不是一个好官。” 我点了点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他的秘密是什么,我已经不想再去探究了。我示意他跟着我来,“如果你和石崇都想要那本书,那么就让我先代为保管吧。但是现在,我们要去将那本译书给找出来。” “你知道他将书藏在哪里?”森爵有些意外,他混进府邸的时间不长,多半还要躲着别人怕被认出来,然而我却要比他轻便多了。 我点了点头,示意他跟着我来,然而就在快要出发的时候,我却顿住了脚步,“我总是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这样贸然前去,恐怕会有差池。[..info想看的书几乎都有啊,比一般的小说网站要稳定很多更新还快,全文字的没有广告。]” “不错,苏裴安如果真的和百济私下往来,那么那本可以破解密码的译书,他一定珍而重之。”森爵也有几分迟疑,“碧清,你告诉我那本书究竟在何处,我去取来,你赶快离开府邸。” “如果你独自前去,那么我便又要担心你,是否会出什么意外,是不是还会再出现。”我固执的摇头,因为当日在玄武河他让我先走,我便担惊受怕了半个多月。更何况在这件事上,我并非是他的绊脚石,或许还可以助他一臂之力,我如何能走。 他的眼睛陡然一亮,“碧清,你说我消失之后,你一直都在担心我的安危?” 他问的太急,我的脸颊顿时有一抹绯红,轻轻咳嗽了一声:“我们一起从楚国来,我能够依赖的也只有你了。你行踪不明,我担心也是自然的。别说这些了,我要先回去一趟,待嘱咐了一些事儿,我再带你去找那本书。” 他的唇角笑意并没有退去,只是看着我,“好,我送你回去。”不知道是否苏裴安真的信任我,从前那些守卫都已经撤走了,我们紧紧回去,才走到门边,就听见芸儿的声音,“我已经歇息了,有什么话,明日再说吧。” 我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我穿了阿若的衣服出来,她便假装成我的样子在房间里歇息,她倒是机灵,听见脚步声便警觉过来。 我推开了房门,芸儿看见我,脸上顿时浮现出一抹喜意,“吓死我了,我还以为是大人来了。姑娘的事情,办得如何了?” 我走进她身前,这个才十四岁的少女头发乌青,连眼珠子都栖息着青春韶华的光泽。而我,我却好像已经快要老了。我将她搂在怀里,靠近耳边细细说道:“芸儿,你还要帮我一个忙,也是最重要的一个忙。我的身家性命,这一次就全部仰仗你了。” 她似是有几分惶恐,仰起脸来看着我,声音颤抖:“姑娘……” “你一定要想法设法出去,带着我那件仙鹤长衣,去杨柳街找一位公子。他的宅邸十分富贵堂皇,你一眼便能找到的。”我的手也在颤抖,因为将这件事托付给芸儿,便真真是将我的性命都交托出去了。 但我更加不安的,是因为不开始觉得自己变得陌生起来。这样阴狠毒辣的计谋,究竟是什么时候在脑海之中浮现的?我已经记不得了,然而我却还是一个字一个字说给芸儿听,让她无论如何,要将我的话带给石崇。 芸儿注视着我,拼命点了点头,“奴婢知道了,姑娘放心,女婢一定会将话带给那位公子!” 我笑了笑,然而眉目之间却殊无喜色。走出院子,森爵还在门口等着我。他注视着我缓缓走来的身影,凝眉看着在我身后跑出去的芸儿,一只手已经搭在了随身佩戴的匕首上。我按住他的手腕缓缓摇头:“那是我的人,我让她去做一件事,若是成了,我们或许会有把握许多。” “我知道了,咱们走吧……”他将目光收了回来,最后落在我的脸上,忽然,他笑了起来,“碧清,我从来没有问过你究竟是什么人,当日在水月庵我好像问过一次,你说前尘往事不必再提,我也就不再问了。现在我想再问一遍,你说的那些前尘往事,你真的都忘记了么?” “自然都忘记了。”我回答的斩钉截铁,或许是想起当日在玄武河中沉浮的时候,又或许是想到苏裴安带我回到苏府的时候,还是想起石崇坐在屏风后的桌椅上,不动声色布置着这一切? 过去的一切早已经过去了,人活在世上,最重要的,是现在的自己手中究竟能握住什么。或许是感知到了我心中的激愤,森爵连忙追了上来,不断道歉,“柔青,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想……如果你真的忘记了一切,那么,是再好没有的。” “我明白。”我叹了口气,知道自己刚才是迁怒于他。然而心中微微一动,蓦地开口道:“森爵,你是不是有话要和我说?” “你果然聪慧。”他笑了起来,“是楚国的事,你恐怕不知道吧,楚国的君主自从赐死了沈将军之后,边关便溃不成军。魏国虽然不动声色,但是楚国恐怕惶惶不可终日。” 楚王杀了我父亲,原本便是他自己求死,与旁人无关。现在才想到父亲镇守边关的重要,那么当日又何必非要污蔑他谋反?难道仅仅便是为了那一句功高震主,甚至不惜自毁城墙么? “不过魏国如今也不算太平,苏裴安如果有异动,那么百济便是魏国心腹大患。我们必须要除掉苏裴安,若能借助苏裴安探听到百济的军事机密,更是再好没有。”森爵的目光带着几分锋利,他现在变得好想和从前有些不一样了。 我忽然想起石崇和我说的话,他不过是个商贾,就算真的在乎茶叶生意,也没有必要为此和苏裴安作对。现在就连森爵也是如此,仿佛苏裴安在黎世这几年,已经引起了太多人的不满。 森爵却沉默了下去,一直跟在我的身后。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默默走了好一会儿,我才停下了脚步,伸手往前一指:“就是那儿。” 栀子花浓郁的香气扑面而来,此刻一队人正提着灯笼走过,防守对府邸之中的人来说算是严密,但落在森爵眼中,却不过如此。 他唇角上扬,目光里的冷峻却像是覆了薄冰。 第38章 : 真相 我带着他走过后墙,此刻隐隐能听见蝉鸣声此起彼伏,我俯下身掀开覆盖在上面的杂草,指着那个黑黝黝的洞口,“从此处可以进去,只不过……要委屈你了。[..info想看的书几乎都有啊,比一般的小说网站要稳定很多更新还快,全文字的没有广告。]” 森爵有几分不敢置信看着我,片刻后才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你上次进去便是钻狗洞么?美人如花隔云端,怎么可以做这样有辱斯文的事。” 我没好气瞪了他一眼,“我一个弱女子,又不会翻墙的本事,就是再有辱斯文也只好做了。”顿了顿,我又道:“况且美人如花隔云端,我又不是美人,管那么多做什么。” 他见我真的动了怒,连连赔罪,然而目光落在我脸上,却忍不住赞叹起来,“你脸上那些水痘全都好了,我当时便一直在想,若你的脸好了,会是什么样子的。” 我笑了笑,“是不是觉得大失所望?” 他嘴角含着笑,伸手搂扶我的腰,凑过来说,“不会,我觉得比我想象之中,已经要好很多了。” 我大吃一惊,脸上也飞起了红霞,正准备伸手推开他,然而森爵足尖一点,我和他竟然腾空飞了起来。 有风呼啸而来,将我的长发在空中吹散,犹如一匹上好的锦缎。落地的时候我晃了一晃,然而脸上却又压不住的喜悦。原来飞翔的滋味那样美妙,宛如仙人御风而行,让人欲罢不能。 看来有一身武艺倒真是极好的,不想我们,只能偷偷摸摸从狗洞里爬进来。 他的手竟然没有松开,牵着我一路往书房里走去。这个独门独户的小小庭院,此刻看上去倒像是一只匍匐在地的野兽,露出一口锋利的獠牙,正等着我们自投罗网。[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棉_._.花_._.糖_._.小_._.說_._.網<<<$..info] 苏裴安不喜欢别人进入这间别院,我们上次来的时候,也从来不曾见过有什么护卫。他对此地珍而重之,甚至不愿他人染指。原是如此,反而越让人钻了空子。 森爵回头看了我一眼,问我,“你怕不怕?” 他好像一直都在问我,究竟怕不怕。可是我要害怕什么呢,害怕如果有用,我一定会连连点头。可是恐惧这样的情绪一无是处,我并不觉得害怕,因为早已经厌倦了。 他一直走在我前面,大概是害怕着里面会有什么陷阱。但是我已经来过一次,知道这不过是个寻常书房。它唯一的陷阱,在于那本始终找不到的译书。 这一次森爵和我一起动手,我们几乎将整个书房都快要翻过来,然而还是徒劳无功。 “怎么会……他一定将书放在这里,可是为何找不到。如果不在这儿,又会在哪儿呢?”我喃喃,声音里有掩不住的焦躁。 森爵凝眉看着我,示意我稍安勿躁,他环视了四周一眼,“苏裴安的府邸的确守卫森严,我也是花费了好大工夫才进来的。可是碧清,你有没有想过。苏裴安特意将此地珍而重之,人人都以为他会将最重要的东西收藏在此,说不定……只是一个空城计而已?” 我霍然一惊,终于回过神来,是了……此地守卫虽然森严,但我们已经闯进来两次,说到底,也不过是外强中干的花架子罢了。和苏裴安十余日相处,我知道他绝非是那样疏漏的人。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 我抓着手上的一本书,指节因为太过用力而几乎泛出白色来,我说,“他故意设了一个迷魂阵,就是要让人以为此地有什么宝物,所以我们才几次三番一无所获。只因为,那样东西,根本就不再此地么?” 森爵苦笑了一下,我们环视四周,这屋子并不大,方才我们两个人几乎每一寸地方都不敢遗漏,所有的书都极为正常,若要对应那张繁复的密码信笺,都还远远不够。 我叹了口气,苏裴安心机太深,我终究不是对手。况且苏府之大,又要去哪里找哪一本书,而我,我又还能保全自身,到什么时候呢? 森爵已经皱起了眉,将我紧紧抓住书本的手松开,徐徐道:“这么好看的指甲,若是折断了多么可惜。既然译书不在这里,那么就一定藏在别处。或许说不定,就在苏裴安自己的睡房里呢?我们既然进来了,时日还多,总是能寻到的。” 我知道他不过是安慰我而已,这封信落在石崇手中毫无用处,因为那封连鬼都看不懂的信笺,根本不可能要挟苏裴安。而且时间拖得越久,那上面传递的消息也就一日一日没有作用。等到那讯息天下皆知的时候,石崇花费力气得来的那封信,不过是白纸一张。 森爵和石崇的目的是一样的吧,否则他不会也紧盯着那封信,也许因为他当日身在楚国,所以被石崇抢占了先机。 他们都要知道这张信笺上究竟写了什么,越快越好。拖下去,不过是前功尽弃。 我叹了一口气,陡然觉出自己的无用。我其实什么也做不好,还以为自己很是能干,到头来依然要森爵帮我。 他的眼眸漆黑,一动不动看着我,片刻后,我终于点了点头,“我们走吧,要是被人发现了,只怕想走也走不了。” 就在我们准备出去的时候,忽然刮起一阵猛烈的风,那风呼啸而来,吹得帘幕飒飒作响,与此同时,我听见一声极其轻微的碰撞。像是什么东西在磕头似的,让人毛骨悚然。 森爵显然也听到了,他让我先不要动,自己往那声音发出的地方走去,黑暗里他的身形渐渐消失,片刻后才听见他的声音响起,“是有风吹动了画轴,真是奇怪,怎么还会有人在书房悬挂一张画像,还燃着檀香,是在供奉谁么?” “那是苏裴安少年时喜欢的女子……”我的心一松,想起那个苦命的女子,一时间心里也有些动容。他和她,少年时候,想必应该也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吧,只是造化弄人,谁又能想得到,十年后天人永隔。一个命赴黄泉,还有一个手握大权,只可惜……一颗心已经有多半也跟着死了。 “走吧……”我不想惊动那个女子已经死去的亡魂,或许是因为我们有三分想象的眉眼,又或许,是我在羡慕着这世界上有一个男子,对她有那样神情不愧,至死不休的眷恋与爱慕。时间和生死都不能阻隔这份感情,如何能让人不羡慕呢。 然而森爵却好像是发现了什么,他蓦地嗤笑了一声,“你说这个人是苏裴安少年时候的恋人,莫非就是那个叫阿婉的女子?” 我微微一怔,不知道为何森爵也会知道那个女子叫阿婉。原本一只脚已经踏出了门槛,我又收了回来,慢慢向森爵的身边走去。 他点了一只蜡烛,此刻将蜡烛凑近,阿婉在图画上笑得天真洒脱,好似是开在山野之间的一朵野花,纯粹自然。 如果她还活着,也许苏裴安就不会这样似乎杀人冷血了吧。 当我更加疑惑,问森爵,“你怎么知道她叫阿婉?” 森爵冷笑了一声,“我们注意苏裴安已经许久,他少年时起于微末之中,后来到魏国帝都铂则参加会考,文采出众,十年历练,娶了士族刘氏的女儿。要不然凭借他一介布衣,怎么可能有今日的成就。只是刘氏两年后病逝,苏裴安再不娶妻,身边只有妾室。刘家见他真心,也愿意继续扶持他。” 我从来不知道这些事,此刻蓦地想起当日在马车上,曾有老者拦住苏裴安的马车祈求能减免赋税,苏裴安当时说了一句若减免赋税,“如何与梁王大人交差……苏裴安依仗刘氏能够平步青云,但是,他背后真正的势力,却是梁王么?” 森爵点了点头,“不错,他素来乖觉,如今梁王是皇帝的亲弟弟,皇上身子已经日渐衰弱,又没有立下太子,梁王心思活络广结党羽,苏裴安趁机巴结梁王,他也算有几分才干,加上梁王有心抬举,才坐到了这般地位。” 官场浮沉,素来都有太多见不得人的地方,我却还是不懂,即便如此,森爵怎么会和知道苏裴安年少时恋人的名字? 森爵的衣袖被风吹起,见我困惑,脸上却露出了几分不忍之色,“他是朝中重臣,也是梁王的羽翼,我们自然对他多有了解。这件事知道的也是偶然,况且并不是什么机密情报,只是我有过目不忘只能,而此事龌龊,倒也让人警醒。” 他将手中的蜡烛放置在一旁,声音沉沉:“当年苏裴安一心想要考取功名,只可惜没有盘缠,这个叫阿婉的女子便****才要去市集贩卖为他筹集银两。后来被一个老鸨看上,苏裴安动了心思,便将她卖到青楼去。苏裴安拿了银子去赶考,他才离开,阿婉便自己悬梁自尽了。” “……”我的嘴唇动了动,一时间只觉得心口阵痛。这个故事和我听来的截然不同,这个名叫阿婉的女子,原来并非是受人折辱,而是被自己青梅竹马的恋人生生逼死的。 第39章 : 大闹苏府 苏裴安对她的一往情深,其实不过是当日病态之后的不舍和追忆么?他逼死了她,却在阿婉死后用复制出一整座村庄的方式来纪念她。(..info无弹窗广告) 我叹了口气,然而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森爵已经伸手掀开了那张画轴。我刚想要制止,无论如何,阿婉是无辜的。 森爵的手轻轻在墙壁上敲了一下,里面便发出了空洞的声响,“听见了么,这声音可不该是敲击墙壁发出来的声响。” 我的手也抚上那墙壁,只听见里头声响通透,好像是藏了暗阁在里头。 森爵四处寻找着什么,最后他的手停在了燃着香灰的鼎炉上,不过往右边轻轻一转,便听见一阵咔嚓咔嚓的声响传来,我们两个人眼睛同时一亮,在阿婉的画卷之后,果真藏着一个秘密的暗格。 森爵看了我一眼,声音有几分沉闷,“说好了,如果找到这本译书的话,就先暂由你保管。”我微微一笑,没想到方才的话他都记得。我伸手将里面的书拿出来,翻阅了几页,里头的文字杂乱无章,但恰好可以和那张莫名其妙的信笺对应起来。 我点了点头,“你放心,这张信笺上的东西破译出来之后,我不会告诉任何人,到时候你和石崇,也该给我一个交代才是。” 我将书放在自己怀里,又将一切都放回原位。如果不是刚才阿婉的画像被风吹起砸在墙壁上,或许我们永远都想不到苏裴安会将译书放在画像背后吧。那个死去已久的女子,在这个无风无月的暗夜里,再一次魂魄归来。 天理昭彰,报应不爽,原来一切都是真的。我拈香在她画像前静静一拜,只当做是纪念我们同为女子的悲哀。 我和森爵一起往门外走去,然而才刚刚出门,便听见外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此刻一直被乌云遮蔽的月光陡然亮了起来,我这才发现,原来一开始被我拨开的野草来不及复原,我被森爵抱着用轻功进了庭院,却在外头留下了这样致命的破绽。 想必是巡守的人发现了不对劲,此刻外头脚步匆匆,火把照的整个苏府一片通明。我和森爵对视了一眼,“只怕今天是出不去了,苏裴安的府邸里守卫众多,他怕别人取他性命,自然无所不用极其。”我顿了顿,对森爵微笑说,“你有武功在身,现在走还来得及。” 他盯着我的脸,轻轻笑了一声,“你每一次都这么说,让我先走,你留下来。可你不过是个弱女子,难道还能挡住外头的追兵?” 我一时语塞,然而终究还是摇了摇头,“我不能,可是我若是先走,逃走的机会也很是渺茫。如果你带着我一起走,那我就会成为你的牵累。你知道的,我从来不想连累任何人。” 他伸手搂住我的肩膀,漆黑长发越发衬的他面容白如瓷玉,“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人不连累旁人呢?如果开口闭口便是连累,那就变得寸步难行了。况且,你今日连累了我,日后……总是要报答我的。” 我抿了抿唇,“你有把握,带着我也能逃出去?” 他点了点头,忽然从怀里掏出一个袋子来,那像是个百宝袋,不知道是用什么东西的皮做成的,手感光滑。 “这是水牛皮百宝袋,里面放了一些或者和药物,我一直都随身带着,你将那本书放到里面去。”他一边告诉我怎么做,一边在掂量地形。[..info想看的书几乎都有啊,比一般的小说网站要稳定很多更新还快,全文字的没有广告。] 我虽然觉得不解,却也只好照做了。才将书放进去,就听见外头传来一把熟悉的声音:“碧清,是你在里面么?” 是苏裴安的声音,他和我说话的时候,似还带着一开始的柔和,仿佛我们此刻是在碧波池畔见面,而不是在这样剑拔弩张的时候。 “大人,是碧清辜负了您的厚爱。”我竭力让自己的声音镇定下来,“不过……碧清相信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大人做过什么样的事,就应该知道今日会结出怎样的果。想必大人对今日之事,应该也早有谋算了吧。” 一墙之隔,我自然是看不清他的脸,然而声音里的讥诮却如此明显,苏裴安果然一时间静了下来。 半晌,他才无奈地叹息了一声:“你也是来找我寻仇的么?可是我从来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见过你?” 我想起芸儿对我说的那番话,灵机一动,开口道:“大人,曾经有一个在书房打扫的婢女,她曾经打翻了您的砚台,我想问一句,那个婢女,她现在在哪儿呢?” 苏裴安怔了怔,像是不明白我为何忽然会问这个问题,然而他对我说话的声音却依旧和缓,“碧清,你可知道,当日在茶楼之中我就想……你和阿婉是多么的想象,所以我将你带回来,给你旁人没有的荣华富贵,我甚至带你去看我为阿婉建造的村寨。碧清,我已经失去了阿婉,我不想再失去你。” 他似乎又往墙边靠近了一些,那些话里有着掩饰不住的哀恸,我微微恍惚,想起那一日在那个不知名的村庄,他脸上露出的悲哀和追思都是真的。 然而就在此刻,苏裴安的声音却陡然一变,他大声笑了起来:“碧清,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此刻出来,我可以既往不咎,否则……别怪我辣手无情。”他顿了顿,像是又想起了什么似的,“你问的那个婢女,我当然还记得,她弄脏了我的书房,自然只好拿自己的血来洗!” 我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只觉得外头的人犹如恶鬼狰狞。片刻后,森爵忽然皱眉,一扬手打灭了屋内的灯火。四周一瞬间又黯了下来,月光也朦朦胧胧的,看不清楚,然而外头却火光通明,像是燃气了无数的火把。 森爵缓缓并肩抵在我身边,他看了四周一眼,眉头紧皱:“他刚刚是在拖延时间,碧清,我们必须得走了。” 我有些惊慌,“我们走不了了,森爵,你看……他方才拖延时间,是为了让侍从们准备弓弩,我终于知道那些火把究竟是什么了。” 森爵笑了起来:“我知道他们在准备弓箭,不过不要紧,我们可以赌一把。如果赌赢了,我们就算是赢了。要是输了,只怕两个人就都要死在这儿了。” 他忽然抓住我的手,“碧清,你要记得,千万不要觉得自己连累了我,也一定不要就这样离开。我答应你会将你平安带走,你要信我。” 我惶然回头看着他,半晌,才重重点了点头。 庭院之中的灯烛全都已经熄灭了,其实他们大可以就这样闯进来,但是苏裴安一直按兵不动,只怕是还顾及着我屋子里那张画像。 活着的时候不曾珍惜,死了之后反而这样情深,我的唇角露出一抹讥诮笑容,只觉得说不出的讽刺。 森爵足尖一点带着我飞上了屋檐,我往下一看便觉得双眼发黑。但是我不知道为什么森爵会选择这个地方突围,往东是正门,西边还有后院,但此地往前便是碧波池,根本无路可逃。但是我没有问,我说过要相信他,况且我也没有更好的去处。 有人提着灯盏站在苏裴安的身边,他也看见了我,一张脸几乎发白,“碧清,你不要不识抬举。” 我笑了笑,就算我识抬举又如何,一样是死路一条。 他见我丝毫没有反悔的意思,或许是因为看见了身边的森爵,黑暗中他纵然看不清面容,至少也知道是个男子。一时间更是愤怒至极,手一挥,正想大喊放箭,然而我已经从森爵的百宝袋里掏出了火折子。 硝烟的味道有几分刺鼻,然而这次很快就亮了起来,我将火折子往地上一扔,苏裴安的脸顿时就变了。他原本狰狞的面孔写满了恐惧,高声喊道:“贱婢,你怎么敢!” 我朗朗大笑起来,“我有什么不敢的,我自然都敢。苏裴安,我要放火烧了这个书房。阿婉她恨毒了你,就算你再怎么潜心忏悔,都不会有用!我要一把火烧了这里,还阿婉一个清静!” 森爵赞许地看了我一眼,苏裴安果然自己手脚大乱,连忙叫人撞开了院门救火。其实下面燃火的不过是我方才撕扯的书籍,见火就燃,但是想要烧掉这书院还是要一些功夫的。火势很快就控制住了,苏裴安这才松了一口气,看我的目光却越发怨毒。 森爵靠近我,低声说了一句,“就是现在。” 苏裴安也预料我们会逃,弓弩手早已经齐刷刷对准,但因为刚才救火一事,阵型到底还是乱了。我回过身望着他,高喊道:“苏大人,你能救得了这里的火,可是崇德城外那个村子要是起了大火,大人又该如何是好呢?” 飞箭密密麻麻犹如蝗虫飞电,森爵紧紧抱着我头也不回往碧波池里冲去。我也不敢回头看,只当是赌一把,或许老天爷会眷顾我,又或许我会中箭而死。但是也没什么要紧的,风从耳边飒飒吹过,我心底竟然说不出的痛快。 第40章 : 逃出生天 碧波池池水荡漾,身后追兵穷追不舍,森爵紧紧挽住我的腰,竟然有一种莫名的安心感。.info[]我回过头去,看见黑暗无垠的苏府似一头被惊醒的猛兽,张牙舞爪想将我们两人撕碎吞入腹中。然而我却笑了起来,森爵侧过脸看了我一眼,他的长衣在风中飘展,那一张玉石俊美的脸看着我,眼中有宠溺笑意。 “我从来不曾见你这样高兴过。”他嘴角带着笑,姿态潇洒。 仿佛此刻我们并不是被人追杀,而是在信步花园。我的长发早已经被风吹乱了,伸手理一理,却发现是三千烦恼丝,依然是乱的,干脆也就不再却理了,“从小母亲就说我胆子很大,可是到后来,就慢慢收敛了,逐渐像个女儿家。” “其实我并不想做一个中规中矩的女儿家,天底下有趣的事情那么多,那些仗剑江湖的侠客,纵马狂奔的大漠,还有梨花落清甜的酒。我要是一个循规蹈矩的女子,便一生看不到那些有趣的事了。”我大声说道,生怕他听不见。这是我少年时不经事却又执拗的幻想,现在却很想说给一个人听。 他点了点头,缓缓道:“我记得了。” 我有些诧异,“记得,你记得什么?” 他笑而不答,我也没有再继续追问下去,因为后面已经有人赶到。或许我们此刻离开了书房,苏裴安再也没有顾及,那些弓弩手在箭矢上点燃了火焰,将四周都包围了起来。碧波池虽然是人工湖波,但占地极广,一眼望去不见尽头。 森爵就算轻功再好,只怕也没有办法带着我一苇渡江横渡碧波池。更何况方才从书房之中突围,他已经气喘吁吁,几乎说不话来。 苏裴安脸色铁青,他死死盯着我,“贱人,你方才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我的手微微一动,弓弩手早已经蓄势待发,苏裴安明明胜券在握,却不敢真的动手杀我。[..info想看的书几乎都有啊,比一般的小说网站要稳定很多更新还快,全文字的没有广告。]于是我便知道,那一步棋,我或许真的为自己博来了一线生机。 我傲然开口,“大人莫非方才没听清碧清说的是什么?碧清倒是可以再复述一遍,大人府邸之中的火转瞬可灭,但是城门外那一座村庄若是起了火,大人又该如何应对呢?” 苏裴安哼了一声,“胡说,我早就在你身边安插了眼线,如果你和外界互通关系,我怎么会不知道?” 他才说完,眼神就落在了森爵身上,一双手陡然紧握成拳,他厉声喊道:“芸儿呢,把芸儿叫过来!” 我的心像是在刹那间跳到了嗓子眼,芸儿……我并非不知道她是苏裴安安插在我身边的眼线,可是我没有旁的办法,只能托付给她。但是她和我说的那些话,都是真的么? 那个在书房里死去的婢女,是否真的是芸儿的姐姐。 就算是芸儿的姐姐,她……会不会为了自己的姐姐报仇呢? 两方人马就在这儿对峙着,我回头看了一眼森爵,他似乎还在等待什么,一脸凝重。 我皱眉,如果稍后芸儿出现在了此地,或者她来不及离开便已经被抓,我们都是必死无疑。此刻苏裴安心神不定,还不敢杀我,我握住森爵的手,嘴唇动了动,“你快走!” 他目光深深看了我一眼,然后摇了摇头。森爵武功不低,如果他独自离开,还有一线生机,但带着我,终究是误事。.info[] 虽然在一开始他便说过,一定会护着我安全离开。但是我心中默默打定了主意,如果事情无法再拖延,我就自己跳进碧波池里去。 苏裴安死死盯着我,他现在不会杀我,因为他要知道我说的话是不是真的。如果那个村子被烧了,那么我一定会死无葬身之地。 而森爵脸色凝重,好像是在等待什么。我不知道他是否是在等待援军,但局势到了如此地步,就算有援军也毫无用处了。只要苏裴安一挥手,我们两个人便会被乱箭设成筛子。 他不急于杀我们,不过是想要享受猫捉老鼠的乐趣。 就在此刻,暗夜之中奔出一个人影来,仿佛是受命去带芸儿来的那个侍卫,他气喘吁吁,“大人,下人房都已经找遍了,根本找不到人。今天晚上有人带厨房的潲水出去,恐怕那丫头是一起混出去了。” “快去,快派人打开城门!”苏裴安的眼中像是有火焰在燃烧,他死死盯着我,“你和阿婉长得那么像,所以我才带你去看那个村子。我以为你会是第二个阿婉,一直陪在我身边。现在你不但偷了我的东西,你竟然还要人去烧了村庄?!” 我有些不忍,但终究还是回应道:“大人厚爱,碧清铭记在心,但是大人……你已经逼死了阿婉,她早就不会回来了。造下这样杀孽,大人还是及早回头得好。” “我没有……”他喃喃,“我当时,当时也是逼不得已的。只要考中了功名,我一定会回来娶阿婉为妻。我们都说好的,她为什么……为什么要自杀。” “呵……”我嗤笑了一声,已经不想再说下去。这样自私自利的男子,怎么值得那个女子用自己的性命来成全他的自私与贪婪。 他的脸因为愤怒而狰狞着,高喊让人打开城门。我知道他在担心那座村庄,一个人心中有了在乎的东西,就有了自己的致命伤。就算是苏裴安,也不例外。 苏裴安的脚步踉跄着往后退了一步,看我的眼神再也没有半点感情。我知道他方才不杀我,其实还是因为阿婉的缘故吧。 “杀了他们!”苏裴安这句话仿佛是从牙龈里挤出来的,带着说不出的怨毒。他一路往前而去,连头也不会。 他甚至已经不在乎我是不是偷了他的译书,一心只想着那个已经死去的女子,他将过往的的一切感情都寄托在那个虚妄的村庄之上。那是他少年时最美好的记忆,可是他已经将这一切都毁了。 我看着那些弓弩手纷纷抬起了手中的箭矢瞄准我和森爵,嘴角便浮出了淡淡一抹苦笑。或许真是报应,苏裴安的确是因为信任我,才会带着我去看个村子。我一手毁了他的幻梦,现在就要赔上自己的性命。 “闭气!”就在我闭上眼睛的时候,森爵忽然在我耳边低呵了一声。还没来得及反应,整个身子就已经被他带动,一股脑扑进了碧波池里。 我睁开眼睛,看见那些箭矢纷纷落在水面,因为池水的阻碍,那些带火的箭矢全部都报废了,一根根浮起。 森爵紧紧抓住我的手腕,他原来想带着我从碧波池里离开。然而碧波池浩荡,我不谙水性,只怕未必能顺利逃脱。 我不能开口,只能睁着眼睛看森爵在我前面带路。 因为在水中不能说话,我只能竭尽全力跟随在森爵身边。我们似乎都和水很有缘分,上次离别也是在玄武河上。不知道是否和我想到了一样的事,森爵忽然抓住我的手腕,将我们的衣袖缠绕在一起。 我的心微微一动,想起从前母亲带着我出府去看花灯的样子,她也是这样用自己的衣袖缠着我的手腕,让我千万不可走丢了。只是那一次回府,大夫人罚我娘在庭前跪了一夜,说她身为妾侍无故出府,实在是丢人现眼。爹爹后来知道了,却也不敢和大夫人争辩。 他一生征战沙场,却总是希望在家里,能够事事以和为贵。 真是可笑啊,如果以和为贵的代价,是牺牲另一方,那么怎么会“和”呢?不过是让怨恨的种子在内心萌芽生长,一日一日,永不停歇。 我的思绪渐渐涣散,原本也回握着森爵的手渐渐松开了,他似乎觉察出了什么不对劲,陡然靠过来抓住我的肩膀,眼中满是焦虑与担忧。 我缓缓闭上了眼睛,终究是觉得力不从心,然而迷迷糊糊中,却觉得有什么柔软的物体凑近了唇边。 再醒过来的时候,月上中天,我觉得心口闷得厉害,四肢无力,然而耳畔有蝉鸣声此起彼伏,湿润的风吹面而来,仿佛在水中快要窒息的恐惧不过是幻觉罢了。 森爵靠近我身边,“你醒了?” 我勉力坐起身来,这才发现我们似乎是在一条溪流的岸边,森爵和我浑身都湿透了,看来我们是从碧波池里逃了出来。 “怎么可能……”我觉得诧异,那是苏裴安建造用来赏玩的人工湖,难不成底下还有密道不成? “那下面本来便是活水,我方才一直在等着你和苏裴安说话,为的就是月圆时分,底下的机括会自动启动,然后我们便能从湖底逃出来。”森爵脸上有几分得色,只不过此刻浑身湿淋淋的,倒让他看上去多了几分狼狈。 “我可是花了好多功夫才打听到这条密道,行了,我们该走了。”他唇边有笑涡,站起身来将我拉起,眸色顿时凝重起来,“苏裴安的那些侍卫,只怕也该追过来了。” 第41章 : 接应 我从地上爬起来,只见月色漆黑,可以听见水流湍急的声音,只是不知道现在身在何处。(..info好看的小说棉花糖 “我们要去哪儿?”我愣愣地问道。 他回头看着我,夜色这样黑,我却还是能看见他灼灼目光里燃气的火焰,他说,“碧清,和我一起走吧,我们离开崇德城,苏裴安此刻恐怕派出了一半人马去救那座失火的村庄,我们现在离开,是最好的时机。” 我沉吟半晌,最后却忽的笑了起来,“不行,森爵,我不能和你走,我们还有别的事要做。” 他的眸光陡然暗沉下来啊,就像是火已经烧完了,只剩下一块木炭,“碧清,是不是比起我,你更加信任那个叫石崇的人?” 我们身处一片山林之中,有夜鸟被什么东西惊起,我握住他的手腕,轻轻叹息了一声:“森爵,我不知道究竟该相信谁。其实你也好,石崇也好……你们都太神秘了,神秘的,我就像是一枚棋子,可你知道,我不愿做一枚棋子。谎言唯一的意义便是欺骗,如果你们都在骗我,就不该奢求我要相信谁。” 我缓缓松开了他的手腕,想起母亲用白绫将自己吊死的样子。我不愿意成为那样的人,我的一生,宁可玉碎,也不会成全任何人。 森爵的唇一动,“我明白了,那么……我们现在就去石崇的府邸吧。” 我回过头看着那些飞鸟被惊起的树林,唇角微微上扬,却并不迈开步伐,不久之后,果然有黑骑纵马而来,犹如黑夜之中的幽鬼,为首的男子带着青铜面具,然而手上的红宝石戒指璀璨流光,宛如鲜血。 “你终于来了,我派人去送信的时候就在想,你总是能找到我们的,要是你找不到,那么这封密信就算给了你也毫无用处。[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棉_._.花_._.糖_._.小_._.說_._.網<<<$..info]”我望着为首的那个男子,心中一片平静。其实我很想就这么瘫坐在地上,因为整个人已经毫无力气。 然而不能退缩,一旦露出半分气短,那么我手中握着的砝码都会输去一半。 马上的人目光落在我的脸上,他问:“沈姑娘,东西已经找到了么?” 森爵正想要说话,我已经点了点头,“不错,东西找到了。可是,我不能交给你。” 石崇取下了自己脸上的青铜面具,露出一张眉目如画的脸,“沈姑娘这是什么意思,我们不是说好了,东西取回来给我,我就送你去蜀中么,怎么,现在姑娘要反悔?” 我挑眉道:“这份密信对我来说毫无意义,但是对石崇你来说,只怕意义非凡吧。可是……要是将信笺给了你,那么我又怎么知道,自己能不能活着离开崇德城呢?” 石崇的脸色便沉了下去,“沈姑娘这是什么意思,莫非是不相信我么?石崇说过会送你离开,必然会信守诺言。” 我从百宝袋里翻出那本译书,紧紧我在手上,昂首道:“我并不相信任何一个人,石崇你将我送进苏府的时候,真的曾信守诺言,护过我的周全么?” 他的面孔在火把之中有异样的光,片刻后,他才向我点了点头,“那么,此物就暂且放置在你这儿吧,我们回去!” 他话音才落地,便有人从马背上掠起,森爵抓住我的手腕将我带上马,动作几乎一气呵成,“走!”黑夜之中,马匹奔跑起来也毫无阻碍,这些都是来自大宛的宝马,御风疾驰,我这才算松了一口气。[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棉_._.花_._.糖_._.小_._.說_._.網<<<$..info] 石崇将我们带回了他的宅邸,然而这一次他的神色却急切了许多,才一下马,就立刻让人带我们去书房等他。 我觉得疲倦至极,然而却非要强撑着,现在不是休息的时候。森爵的眼里也有细密的血丝,石崇换了衣服便匆匆出来,他似乎很在意自己的装扮十分得宜,但再翩翩美郎君,在暗夜奔袭之后,终究也显得几分狼狈。 才坐定,阿宇就已经将密信递给我,石崇皱着眉,“我知道一路奔走你一定觉得很累,但是时间紧迫,只有立刻将译书对照这封信,将内容立刻翻译出来,我们才有一线生机。”他用手压住眉头,看样子也有许久不曾休息了。 我点了点头,忽然开口道:“那个向你们通风报讯的侍女呢,她现在如何了?” “你放心,她一路跑出来报信,如今我已经安排她歇下了。你若想见她,也不必急于一时。”石崇缓缓说道。 我总算放心,一直担心芸儿会遭遇不测,如今她在石崇手上,性命算是保住了,我终究不曾牵累她。 我拆开那张信纸,正准备翻译,然而森爵却忽然开口,他的目光像是有月色溶溶,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碧清,此地人多,难免扰人心虚,你不妨去自己的房间将它破译出来。” 阿宇冷哼了一声,他往前一步盯着森爵,“你是什么人,这里可没有你说话的余地。” 然而石崇却没有说话,他方才目光全都在我身上,此刻却若有所思,一直看着森爵。 森爵并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脸上有莫测的笑意,石崇回过头看着我,“这位公子说得对,这里人多,一个个盯着你,只怕反而会让你无法专注精神,阿宇,你送碧清回房去。” 我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正要说话,森爵却朝我摆摆手,示意我先走。 阿宇虽然有些不情愿,还是老老实实站到我面前,抬手道:“请。” 森爵和石崇都没有说话,我纵然觉得古怪,却也没有多想,更何况手中握着的译书和信笺重若千斤,我便站起来和阿宇离开。 只是临走之前,我深深看了森爵一眼,心里有种很奇怪的感觉,仿佛从这一夜开始,命运的轮盘,第一次咬合住了齿轮,开始要玩另一个方向转去。 一直等我走远了,石崇这才笑了起来,站起身来便想跪倒在森爵跟前,“草民不知是三皇子大驾光临,真是有失远迎。三皇子亲临崇德城,我想如果苏裴安苏大人知道了,心中一定十分高兴才对。”他的唇角笑意意味深长,却带着几分讥诮意味。 森爵也站起身,石崇原本行礼的姿势就慢,竟被他硬生生拖住了,他扶起石崇,神色平静,“石崇君早在魏楚两国闻名,在下也是早有耳闻,只不过是人多时道听途说,却从未有人见过石崇君,该觉得荣幸的,只怕是我才对吧。” 石崇的脸色变了变,他并没有想过暴露自己的身份,之所以在我面前坦然用真名,也不过是因为我是个孤女,身份和他一样见不得光,没想到此刻掣肘森爵,却也被人反将了一军,然而石崇老道,越发笑得和缓,“三皇子是王孙贵胄,石崇身份卑贱,怎么相提并论。” 森爵笑了起来,他们此刻就像是烛光之下闪闪发亮的两把利剑,只不过各自都被剑鞘收拢着,只露出半寸来。谁也不知道拔出了各自的长剑,究竟隐藏着怎样的锋利和杀机。 “所以石崇君从楚国来到魏国,是因为身份卑贱一事?”森爵说的没头没尾,然而石崇的脸却一下子变得苍白。然而那白就像是明晃晃月光掠过墙角,转瞬间就不见了踪影,他坐在森爵身边,伸手端起了旁边的茶盏轻轻啜饮了一口,“石崇不过是个商人,楚国也好,魏国也好,都只是做生意的地方。而身份的卑微便犹如烙印,无论去了哪里,都是无法改变的。” “那也未必。”森爵看了他一眼,目光深深,“楚国一直以来重农轻商,管理国政的更是士族出身的大家。商人就算有万千家财,终究还是低人一等。但是魏国不一样,魏国民风开放,主张齐头并进,依法治国。百花齐放,一家之言终究难以为继。”森爵顿了顿,似乎想要继续说下去,然而却只是看着石崇。 石崇将茶杯放了回去,坐在他对面的男子,似乎比自己还要年轻几岁。一张俊秀的脸毫无表情,一开始那个和缓俊朗的公子似乎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却是更加成熟稳重,并且更加难以揣测的面孔。 仿佛方才和沈碧清坐在一起的那个男子,已经不知不觉间消失了。 石崇的脸色也逐渐郑重起来,他是个商人,天纵奇才的商人。 而一个商人,往往最能够在利益面前,嗅到和自己有关的风吹草动。 他挑眉看着森爵,烛火摇曳,衬着彼此的面孔都显出几分异样来,“三皇子这是什么意思?” “石崇君是为了那批茶叶里头的东西,所以才和苏裴安为难的吧。”森爵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心,那上面有错杂的纹路,好像一个人毕生命运的轨迹,全都写在了上头,然而他不信命,所以缓缓收拢了掌,“我或许,可以助你一臂之力。” 石崇朗声大笑了起来,“是三皇子在帮我么?又或者,我难道不能帮助三皇子?” 他们的目光在空气之中交汇,带着彼此了然的默契。 第42章 : 石崇别院 我将手中的信笺细细看了一遍,再对照那本千辛万苦好不容易才得来的译书,也不知道究竟过了多久,凌乱而又潦草的自己在草纸上写了一遍又一遍,终于,我颤巍巍写下那封信笺上的内容,心中只觉得震荡。(..info无弹窗广告) 就在此时,门外轻轻有人叩门,是石崇的声音,“碧清?” 我推开门,露出一张憔悴的容颜,石崇和森爵似乎都吓了一跳,“怎么回事?”森爵的声音低沉,带着几分显而易见的关怀。石崇怔了怔,不易察觉的往身边挪了几寸,让森爵一手搀住了我。 我摇了摇头,勉强露出了一缕微笑,“东西我已经翻译出来了,可是……你和石崇都想要这张信笺上的内容,我却不知道该如何取舍。” “无妨,我和石崇君原本便是为了一件事,同舟共济,告诉我或者告诉他,都是一样的。”森爵凝眸看着我,目光里有几分关怀,“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我回过头,这房间里摆放着一面巨大的青铜镜子,在灯烛之下摇曳着柔和而炫目的光。镜子里倒映出一个女子的身形,一头长发披散在脑后,目光沉沉,像是即将落山的夕阳,我觉得震惊,只好道:“没什么,这份东西实在花费精力而已。”顿了顿,我这才看了他二人一眼,“你方才说,你们同舟共济,目的一样?” 石崇笑了一声,“这有什么好奇怪的,我们都想对付苏裴安,彼此之间并无冲突。”他说的举重若轻,我却还记得方才阿宇对森爵十分轻蔑。他们早知道彼此都想要这封信笺,可是就在刚才,却又达成了某种协议么? 但我实在太累了,累得几乎快要说不出话来。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局势在一瞬间扭转更是寻常,我懒得去问,只是点点头。[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info] 石崇似乎还想问什么,我只是伸手指一指那平摊在桌上的那张纸,他快步走过去,将白纸拿起匆匆看了一番,然而没多久,石崇的脸色就同样难看起来,“这上面,写的都是真的么?” 话才刚刚脱口而出,他自己已经笑了一声,“真是糊涂了,这是我亲自截来的信笺,怎么可能不会是真的。苏裴安,他当真好大的胆子!” 苏裴安的确是胆大,那上面的确是和百济的通讯往来,百济答应出兵,而出兵之后,苏裴安愿意将燕云六都拱手让人。 百济从来追逐水草而居,对魏国一直虎视眈眈,这也正是魏国在明知楚国动荡之后也难以腾出手来的原因。而燕云六度更是魏国边防重地,物产丰饶不说,燕云六都素来是抵挡百济最稳固的防线,让出燕云六度,就像是将咽喉暴露在了百济人的铁骑和长枪之下。 但魏国如何混乱,和我又有什么关系呢。让我震惊的,是最后一行话,那上面下着,沈案果然已死,大事可成矣。 父亲他的死,为什么会出现在苏裴安和百济来往的信笺之上? “果然如此,这封信,想必足够让苏裴安背上通敌卖国的罪名了吧。”石崇冷笑了几声,目光里犹如利箭射出。 “只怕不够。”森爵将信纸放回到桌子上,神色却比石崇也镇定得多。 石崇也皱起了眉,单凭一张信纸的确说明不了什么问题,如果苏裴安矢口否认,那么一切所作所为其实都不过是凭空捏造出来的罢了。没有那个一击致命的证据,石崇和森爵似乎都不敢妄动。.info[] “你的脸,怎么这么白?”森爵会转过身,倒了一杯水放在我手上。我像个木头人似的,将水凑近唇边,不过目光总算是有了几分神采。 我并不爱我的父亲,他一生为国征战,从来不曾过分疼惜我的母亲。而我,我因为是庶女出身,在府邸之中也受过不知道多少零零碎碎的折辱。这些他全都不知道,一个这样的父亲,对我来说,活着或者是死了,又有什么差别。 一直以来,我甚至以为自己心底是恨他的。然而就在那一刹,我忽然想起母亲死不瞑目的眼。她一生爱着那个男人,到死都还是爱着的。我……真的可以当做自己从来没有这个父亲么? 我将水小口小口吞咽下去,看着森爵担忧的目光,心中陡然一动。 或许是感怀这样的关心,我徐徐笑了笑,示意自己无恙。 石崇看了我们一眼,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他将那些信纸和那本译书都收了起来,缓缓道:“这宅子已经呆不下去了,我们必须要赶快离开。苏裴安不是等闲之辈,说不定很快就会查到我身上来。” 我站起身来,“你们将那个村庄,真的烧了么?” 石崇愣了愣,然后摇头,“没有,那个村子里的长者挡在那儿,我们不想滥杀无辜,也就在外围放了把火,做个样子罢了。” 我想起那张画像上,阿婉笑吟吟的脸,心中只觉得一酸。那些人受到苏裴安庇佑,早已经不思进取,那个枉死的女子日后庇护了这些人,他们生前,又可曾善待于她?还是眼睁睁看着她受苦呢? 森爵的声音沉闷,“既然如此,那么事不宜迟,就赶快离开吧。” 石崇的动作很快,似乎他很久之前就已经预料到会有这么一天。仆人们收了银两便各自离开了,剩下的就只有我和森爵,还有芸儿。 她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所以宁愿一直跟在我身边。我自己虽然也是随波逐流,无力保全他人,但芸儿苦苦哀求,也便只能让她跟着我们。 石崇在柴房里设置了机关,用手重重一敲墙壁,便立刻露出了一个黑黝黝的洞口。 我一路行来神色一直凝重,森爵很是忧虑,却又什么都不曾说,只是静静陪在身边。从暗道之中出来,森爵忽然低声在我耳畔说道:“无论发生什么,碧清,我都会在你身边的。” 我脸上虽然不动声色,然而心中却不是不触动的。这一生,好像除了森爵之外,再也没有任何一个人和我这样说话。我回过头,露出了一个淡淡的笑意,他垂下眼睫,看我的目光宛如珍宝。 密道的出口竟然已经出了崇德城,我不知道石崇怎么会挖出这样长一条密道,不过想到他富甲天下的财富,便觉得世上恐怕也没有他办不到的事了。我们站在孙惠山一座山峰上,临风远眺,便看见崇德城内有大火熊熊燃起。 苏裴安果然已经查到了石崇在幕后操纵,也许当日在茶楼上,他对我的身份就已经有了疑虑。只不过这么久以来隐忍不发,必然真的以为,我会成为阿婉的替身,永远了留在他身边,所以有很多事情,他只是故意不去想罢了。 我一直看着那把燃起的大火,石崇的府邸此刻早已经空了,然而那些金银珠宝和名贵的收藏,此刻只怕也已经付之一炬了。 只是他脸上没有丝毫动容的神色,就像是当日看着自己的屋宅起火,他也一样的平静。 对于他来说,豪宅随时都可以再起,我却觉得有几分怅然。 火光映红了每一个人的瞳孔,像是有恶魔在彼此的眼底缠绕。石崇拂袖道:“走吧,我在孙惠山之中有一处别院,可以让我们暂时歇息。苏裴安一时半会儿恐怕也不会找到我们,至于其他事情,好好休息一晚,明早再议。” 没有人说话,一群人宛如泥塑木偶一般跟在石崇的身后,人人心中都有所思所想,只是不愿意说出来而已。 我抬起头,看见今夜的月色格外清澈明亮,落在地上犹如水银泻地。 这条路倒并没有走的太久,我们很快就到了石崇的别院。那地方果然隐蔽,竟然是藏在山腹之中的。他扭动机关,一面山壁便轰隆隆往两侧退去,走进里头,才发现原来是一处天然峡谷,上面有光透露下来,月色静谧,草长莺飞,好似世外桃源。 有蝴蝶在月光之下飞舞,翩跹若梦,芸儿忍不住发出了一缕惊呼。 就连我也有几分失神,此地宛如梦里仙境,实在让人啧啧称奇。 “请吧,好好休息一日,有什么事,不如明早再说。”石崇脸上有几分得意之色,此地清净,想必在他心中,只怕比崇德城那座占地宽广华丽的宅邸要重要得多。 里头的房间也十分雅致,客房众多,一人寻了一间,便都歇下了。而我辗转反侧,忽然听见窗外传来轻轻脚步声。微微皱眉,便披了一件外衣推门而去。长廊之下月上中天,石崇青色的衣袂在风中飒飒。 他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唇角扬起,“沈姑娘还没睡么?” 我想要回他一个笑容,然而终究觉得倦怠,只是慢慢走到他身边,“你特意从我窗前过,不过就是想引我出来罢了,何必多此一问。” 他将收好的信笺重新摊开来,目光落在最后一行字上面,“我猜你方才脸色难看,是为了沈将军的事吧。” 第43章 : 父女之情 云破月开,这不知名的山谷深处遗世而独立,几乎让人忘却世间种种烦忧。[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棉_._.花_._.糖_._.小_._.說_._.網<<<$..info]我倚在长廊之上,抬眉远看,之间有蝴蝶停留在花蕊之间,翅膀绚丽,在风中微微震颤着。我回过头看着石崇,他的目光也落在那只蝴蝶上,只是深邃而悠远。 “石崇君富甲天下,这样的神仙府邸,真是让人好生羡慕。”我微微笑了起来,呼吸之间有不知名花朵的芬芳扑面而来。 石崇敛眉,“你要是喜欢,我可以将此地送给你。不过碧清,你可知道为何此地犹如神仙府邸,我却不爱独居么?” “大概是因为人间繁华,总是让人留恋不舍吧。”我的唇角浮出一缕讥诮的笑意,此刻有飞花纷纷落下,有一些洒落衣袂之上,已经是凋零花朵,却让人心中陡然生出不忍之心,石崇抬起手为我拂去那些花,我便叹了一口气,“落花有情,何必拂去它呢。” 石崇的手微微一怔,有无声无息的收了回去,“落花虽然有情,但终究是落花。你一时怜惜它,但到底容不得它在你的华服之上渐渐腐烂,到时候又要自己动手,我为你去除羁绊,难道不好么?” 我霍然回头看着他,目光沉沉。 “人间的繁华虽然让人流连,但对你我来说,还有更重要的东西,不是么?”石崇笑了起来,用手撑着下巴,一副懒散神色。 “石崇君心胸宽广不可揣摩,你的宏图大志才刚刚开始罢了。”我咬了咬唇,“可是我已经沦落到如此地步,还何谈什么羁绊?” “碧清,你如果真的毫无留恋,那么天地之大,处处都可以是你容身之地,何必东奔西走?”石崇的声音锋利起来,他直直盯着我,带着一股迫人的压力,“要不是心有挂念,你又怎么会在看见沈案的名字之后,难以入眠?” 见我无言以对,他的神色终究柔和了一些,“我并非是要逼你,而是希望你能够看清自己的本心。(..info无弹窗广告)早在几年前我对你注意的时候,便已经知道沈案家宅不宁,沈夫人对你们母女始终心有芥蒂。因为你父亲,自始至终都是爱着你的母亲。只可惜身份有别,你父亲也有不得已的苦衷。” “沈夫人是正室,家世显赫,然而扪心自问,沈夫人对你们母女虽然严苛,却也并非惨无人道。”石崇叹了一口气,“你可曾想过,要是你父亲为你们母女出面,沈夫人越发怀恨在心,岂不是变本加厉?所以你父亲一直以来装聋作哑,清官难断家务事,他有自己的难处。” 我笑了一声,“不得已的苦衷,这几个字,实在无法让我对过去释怀。如果他有不得已的苦衷,便可以这样冷落我和母亲,那么石崇你也应该知道,我这样憎恨他,实在也是我的不得已。你教教我,自己的亲生父亲对自己不闻不问,你要我如何不恨呢?” “你自然可以恨他,可是他已经死了。”石崇的声音低沉,带着说不出的锋利,犹如明晃晃的一把刀,“所有的恨,在对方死了之后,想必便可以终结了吧。碧清,你从楚国逃到魏国,又在这里遇到了我。我和你也算是缘分颇深,你要是愿意,便可以在这里安顿下来。” “在这里?”我有几分茫然,四周望去,蝉鸣山静,抬起头便可以看见璀璨星河,似乎只要伸出手去,便可以掌握一切似的。[..info超多好看小说] 在这里隐居终老,也不是不好的吧。我当初从魏国皇宫逃出来的时候,又何尝想过有几日呢?还以为自己会在水月庵终老,又或者去别的地方,隐姓埋名,做一个寻常村妇。石崇眷顾我,将此地赠我做安身之所,不是很好么? 然而我迟迟说不出话来,说不出那一句我答应你。 “你看,心中的牵绊,一定会在这个时候变得越发明显。”石崇却笑了起来,“就像是缠绕着的丝线,不用力便罢了,越用力,缠在心上就越觉得痛。所以你明白了吧,这里的确是神仙宅邸,却也不过是个空中楼阁而已。” 他朗声大笑,惊起栖息在花朵上的蝴蝶振翅而飞。 “父亲……”我终于吐出这两个字,心中的酸涩却那样意外。我从来没有像今夜一般想念自己的父亲,他朗朗笑声,似乎在我耳边从未消失。 我恨他从来不曾偏袒我们母女,却没想过大夫人也是他结发的妻子,两个嫡出的姐姐也是他的亲女儿。他不是不曾爱过我们,只是世上或许真的有些人,无从处理那犹如三千青丝一般烦烦扰扰的家务事。 “父亲死了,母亲也死了……”我喃喃道,“他们杀了我的父亲,又逼得我母亲悬梁自尽。大夫人吞金,两个姐姐也跟着去了。石崇,我从来不觉得自己心底有这么痛过。我以为自己真的恨毒了他们,所以刻意不去想,不去问。可是……我做不到。” 我几乎快要落下泪来,十六年来的一切在脑海之中飞速盘旋,我的母亲,她一生甘于寂寞,只要有父亲在,她本来可以一直陪着我,一直陪着我的。可是那些人杀了父亲,也就间接害死了我的母亲。 我紧紧握住了双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长身而起,目光里有着淡淡哀悯,“你现在明白了吧,此地虽然很好,但是并不适合我们。一个人心中若有牵挂障碍,那么就算躲到天涯海角去都没有用,更何况只是这样一个虚构出来的世外桃源。” “苏裴安一定知道些什么,他和百济人的信笺上提到了我父亲的死。”我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手指却还是忍不住颤抖,“他们知道的比我要多,我要明白,我父亲的死,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那就抓住他好了,让他从黎世太守的位子上跌下来,到时候,你便可以知道这一切了吧。”石崇看着我,“你放心,我一定会帮你。” 我微微笑了起来,目光落在石崇的手指上,那颗硕大的红宝石戒指夺人眼目,像是一颗璀璨明亮的星辰,“石崇,你呢,你在这件事里,又在扮演一个什么样的角色?” “你日后,自然会知道的。”他站起身往自己房间里走去,嘴边低声道,“有趣,真是有趣……” 什么事情有趣?我来不及发问,他已经消失不见了。 第二天早上醒来,窗外有风吹落绯红花瓣如雨,夹杂着几声清脆的鸟鸣,让人如在梦中。 身穿青色衣衫的芸儿此刻正推门而进,手中还端着铜盆与毛巾。我连忙站起身来伸手去接,“你已经不在苏府了,不必再做那些侍婢之事。” 她摇了摇头,“是姑娘将我从苏府之中救出来的,芸儿也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就只能跟在姑娘身边做一个婢女。”她仰起头看着我,目光真挚,“只是芸儿粗笨,还请姑娘不要嫌弃。” 我笑了起来,“你怎么会粗笨呢,在苏府的时候孙夫人要对付我,你也一直护着我。今日我们能够顺利出逃,让苏裴安无暇他顾,也是因为你貌似出了苏府为我传递消息,我感激在心,你要是愿意跟着我,自然也无不可。”我顿了顿,神色有些怅然,“只不过你跟着我,只怕一样是朝不保夕而已。” “不会的。”芸儿看着我的目光十分虔诚,“姑娘才进府的时候,芸儿就已经说过了,姑娘和常人是不一样的。况且,芸儿的姐姐已经死了,芸儿将姑娘看做亲人一般,不跟着姑娘,我又还能去哪呢。” 她几乎快要落下泪来,我心中也有些难过。苏裴安亲口承认杀了那个婢女,在苏府之中伺候的那些奴才们,恐怕便是因为轮流进书房之中打扫,一有不合苏裴安心意的,便都给暗中杀掉了吧。 我拍了拍她的手劝慰,是安慰芸儿,也是安慰我自己,“逝者已矣,活着的人,才更需要照顾自己。将他们放在心中,才不算辜负往日的情意。” “芸儿知道了。”她用力点头,伺候我梳洗,原本含泪的眼眸也一分分坚定下来。我这才觉得欣慰,我们的日子还长得很,要做的事也太多。 一切悲伤软弱,终究可以都放下了。母亲,我必然不会让你就这样枉死。 “这里只有些干粮,也没什么吃的,大家凑合一下。”才出去,便听见石崇的声音传来,他手中的托盘里放着景德镇珐琅彩盘,上面却趁着几块干馍馍。 我忍不住笑了起来,“难怪石崇你不愿意在此地久居,想必还因为不擅烹饪,若是****靠吃馍馍度日,别说用珐琅彩碟,便是用羊脂玉雕出一个碗来也食之无味吧。” 石崇也笑,微微挑眉看着我,“可见人间自然也有人间的好处,美酒佳肴享受不尽,让人怎么肯就这样离去呢?” 芸儿不知道我们在说什么,只是含笑沉默。 第44章 : 变天 “你们在说什么,聊得这样高兴?”森爵的身影从长廊之后闪了出来,他的眉目漆黑如画,即便是在逃难这样被狼狈的时刻,森爵也仍旧有一种倨傲的姿态。[想看的书几乎都有啊,比一般的小说网站要稳定很多更新还快,全文字的没有广告。]我正想走上前,他却蓦地咳嗽起来。 是了,他在楚国国度端康遇见我的时候,我便听出他的肺部病的不轻,然而此刻看来,似乎也不过只是寻常感冒风寒而已。那肺腑之中空洞洞的回响已经消失,我眼中闪过一缕喜色。 他原本凝重神色缓和了一些,半晌,才悠悠说道:“此地也不宜久留,否则耽误得越久,苏裴安便有足够多的时间毁灭一切证据。” “不错,我们必须要在黎世人心惶惶的时候,一举捉拿苏裴安。否则他站稳了脚跟,到时候倒霉的便是我了。”石崇似笑非笑看了森爵一眼,两人目光沉沉,有一刹那无声的交汇。 我心中隐隐一动,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便总觉得石崇和森爵二人似乎有了一个共同的秘密,而他们并不想告诉我,森爵笑了笑,“又何止你倒霉呢,我们现在同舟共济,到时候自然要共同担当。” 石崇点了点头,眼中这才有了一点笑意,“不敢,我和阿宇先去研究地形图,到时候有一个计划,不知道可行不可行。[..info想看的书几乎都有啊,比一般的小说网站要稳定很多更新还快,全文字的没有广告。]” 石崇脸色有几分郑重,我也不便多问,他就带着阿宇离开了。 森爵站在一株盛开的紫薇花树下,紫薇花开艳丽,成团锦簇,然而颜色却又浅,像是一束奋力燃烧,却又不会让人觉得灼热的火把。 他穿着青色的衣衫,站在紫薇树下冲我招手。我看了芸儿一眼,她露出了狭促笑意,俯身道:“芸儿去为小姐和森爵公子倒一杯水来。”她素来乖觉,转身也消失的无影无踪。 我忍不住失笑,然而还是慢慢走到了森爵的身边,两人并肩,我看见他皱着眉头,并不是十分欢愉的样子,“怎么了,今天这样忧心忡忡的,是为了苏裴安的事情么?”我忍不住笑了起来,侧脸问道。 他并没有说话,只是一直看着我,片刻后,才摇了摇头,“苏裴安不值一提,我方才只是在想,你和石崇详谈甚欢,似乎从前也是认得的?” 我没想到他那样敏锐,一时间又说不出扯谎的话,神色便有了几分迟疑。森爵的目光顿时更加阴沉,我一急,只得道:“从前在楚国的时候,确实是见过的。只是……我并不知道他的身份罢了。” 石崇富甲天下,人人都想巴结他。然而他轻易不肯露面,别人也寻不着他。我和他阴差阳错的交集,也不过是因为美生公的缘故而已。 森爵点了点头,忽然笑道:“原来你们是故人,既然是在楚国便见了面,那么想必是比认识我还要早了。”他回头看了我一眼,嘴角一扬,“石崇是个极好的人,若是能跟着石崇,或许……” 我的脸顿时涨得通红,一双眼睛死死盯在森爵的脸上,“你这是什么意思,你以为我和石崇一起,是为了能够依附于他的财富?” 我素来不是个轻易动怒的人,常人说什么,最多也不过是一笑置之罢了。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然而此刻,心中却像是有一把无名之火在焚烧,我几乎快要听不清外界的声音,只有森爵的话一遍遍在脑海之中回响。他竟然……竟然这样羞辱于我? 森爵也变了脸色,伸手抓住了我的手腕,我奋力甩开,脸上浮出一缕冷笑,“呵,原来在你心中,我便是这样一个人。你以为全天下的女子,活着唯一的意义,便是寻找一个可以交托的男人?森爵,你未免太看轻我!” 我一时怒极攻心,立刻转身便走,身后似有人在喊我的名字,然而终究是不愿回顾。 芸儿正端了茶水过来,见我一脸怒气冲冲地模样,立刻闪身避开,一脸惊疑。我走回房间,重重关上了房门,只觉心中说不出的委屈酸涩,一时间竟然快流下泪来。 芸儿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轻轻叹了一口气。她转过身继续走向那个站在紫薇花树下的男子,将茶杯递到对方手中,“公子为什么要惹小姐生气呢,你们二人关系那样亲密,我还以为……” 森爵看着自己手中摇晃的茶水,脸上露出了一抹苦笑,他将茶盏靠近唇边,一点点喝下去,脸上却还是带着那样怅然的神色,“你不明白,我不是故意要惹她生气,我只是……我只是不知道自己要说些什么。” 芸儿看着神色怅然的森爵,轻轻叹了口气。 一直到了傍晚我才从屋内出来,神色冰冷。我一直将森爵当做知己看待,他说那样一番话,委实让人觉得心寒。然而才推开门,便看见石崇正接住一只从天而降的鸽子,他小心翼翼取出那只鸽子腿上绑着的小竹筒,随后阿宇便将鸽子抱走了。 森爵也站在旁边,我看了他一眼,脸上却没有丝毫情绪,只是问石崇,“可是有消息传来?” 石崇的情报网十分发达,即便我们躲在这样隐秘之地,也有信鸽能够循迹而来,实在不得不让人惊叹。 他快速扫了一眼纸条,“不知道算不算好消息,如我所料,百济因为迟迟没有收到苏裴安的回信,此刻已经派人潜伏,正往黎世赶来。” 森爵有几分惊愕,沉声道:“不可能,如果百济要前往黎世城,就需要绕过燕云六都。燕云防守森严,就是因为黎世要与楚国对峙,无暇他顾。燕云作为边疆多年来一直固若金汤,百济人要是能够通过燕云六都,那么根本就不需要和苏裴安合作!” 我的脑海之中也浮现出黎世、燕云和百济的地图。魏国之所以忍耐楚国,就是害怕一旦发兵,虎视眈眈的百济就会趁机作乱。而黎世与燕云守望相助,共同抵御百济与楚国,更是魏国护国的根本。 就像是森爵所说,如果能够攻破燕云,那么黎世就会腹背受敌,不堪一击。 我从石崇手中接过那张纸条,仔细看了一遍,却果然是写的百济有异动,正往黎世而来。 我们三个人一时间都沉默下来,只有长风呼啸,吹起彼此的衣袂在空中纷飞。我回过头去,看见天空有一只孤雁展翅翱翔,姿势矫健,然而形单影只,让人万分惆怅,“天险难度,一群大雁或许难以穿过狭长的缝隙,但是分批进入,却不是难事。” 这片山谷地形奇特,上面是两面竖起来的高峰,宛如利剑,只有狭窄洞窟犹如一双眼睛,也像是被人一箭洞穿的头颅,剩下前后两个孔窍而已。 我话才落音,便看见果然又有一只大雁在天空出现,叫声嘹亮。森爵看着我,目光之中十分赞赏,“我明白了,你的意思是,这些人是以细作的身份进来的。虽然一小批人可以蒙混过关,但那和大军压境是两回事。” 我看了他一眼,却不愿多说话,森爵的目光也有几分尴尬。 倒是石崇打破了我们二人的沉默,他摸了摸下巴,“也不对,各国有细作是十分常见的事,只看彼此手段是否高明而已。但是穿过燕云六度来到黎世,只为和苏裴安商讨事宜。你不觉得,燕云六度的防守未免也太薄弱了?” 森爵栊手,不知道想起了什么,眉目之间似乎有隐隐的忧虑,“你们可知道燕云六都,如今是谁在镇守?” 石崇恍然大悟,“是梁王,难道梁王也和此事有牵连?” 我的目光微微一动,石崇有皎皎风姿,此刻就算和容貌艳丽的森爵站在一起也毫不逊色。但是他的诧异却带着几分虚假的味道,仿佛是在嘲笑什么似的。他们二人才智不相上下,石崇手中更有万千家财,这样一个人,怎么会不知道梁王掌管着燕云六都的防卫! 而梁王……森爵曾经和我说起过的,就在我们盗取译书的那一天,在阿婉的画像前。 在背后支撑着苏裴安的不仅仅是京都刘氏,还有梁王陛下。作为当今魏国君王的亲弟弟,梁王扶持了苏裴安上位,此刻百济的人能够从燕云六都穿过,直抵百济,这又暗喻了什么? 森爵看了故作诧异的石崇一眼,不置可否。石崇嘴角的笑意越发深了,“如果是扳倒苏裴安也就罢了,要是牵涉了梁王,那可不是一件小事。梁王如今权倾朝野,又手握兵权,要是惹恼了他,我就算富甲天下也是白搭了。” “如果你是怕事的人,那么一开始就不会参杂到此事里来。我们已经走到了这一步,你放心,我并不会因为有梁王的缘故而中途退缩。无论前面是谁,阻挡了我们步伐的人,都只有两条路,要么战死,要么便是降服。而我和你,只有一条路可走。”森爵盯着石崇,一字一句,缓缓说道。 我从未见过这样的森爵,还有脸上含笑却不不动声色的石崇。抬起头,只见原本还艳阳高照的天一瞬间阴云密布。 只怕……是要变天了。我在心中喃喃道。 第45章 : 帷幕初起 “苏裴安位高权重,背后又有梁王撑腰,我们要是没有完全准备,那么这一次便打草惊蛇,日后再想要除掉他,可就没这么容易了。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石崇将手来的迷信一点点撕碎,手一松,那些碎裂的纸片仿佛有了灵魂似的,在空中盘旋而去,转瞬就不见了踪迹,他回过头看着森爵,目光深深,“想成大事,便要有牺牲的勇气与决心。” 森爵点了点头,“我自然知道扳倒苏裴安不是易事,不必多说。” 我肩头一震,只觉得这二人说的话越来越古怪。石崇想要扳倒苏裴安自然是为了他的生意,那么森爵呢,森爵又是为了什么?他背后的身份到底是什么?! “那就好。”石崇脸上有暗昧不清的笑意,他宽大的袍袖在风中飒飒,“我先去准备,到了晚上,我们便即刻启程出发吧。” 芸儿跟在我身后,脸上也有了几分惊疑不定。我看着石崇远遁的身影,咬了咬牙,终究还是走到森爵面前,“你们……方才在说什么,我不在的时候,你们制定了什么计划?” 森爵盯着我,目光复杂,“碧清,你已经帮了石崇,算是谢他救命之恩。我如今和石崇合作,你也没有什么心理负担,这件事,已经和你无关了。” 我从来没想过森爵会这样说话,此刻站在我面前的男子神色冷冽。他看着的方向是更加辽远的未来和广袤天空,而我,我不过是花团锦簇的一枝牡丹,在他手指之间缠绕,却不能在他眉间心上。 我朗声大笑起来,声音里透着几分心灰意冷,“原来你们都是一样的人,你们以为一个女人,终生都不过是男人的附庸品。(..info$>>>棉、花‘糖’小‘說’)男人的心在天下江山,而女子只需要依附于人,丝萝乔木。”我嗤笑,转身便想走,“当日还是我救了你,我甚至答应和你一起来魏国,因为我将你看做是我的朋友,我的同伴,可是原来在你心中,我一样是个需要男人照顾的弱女子,最大的功能不过是一张脸,为你们取来情报!” 那样凄厉的笑声是我无以言表的绝望,我爱重我的母亲,她却也是我一生最大的梦魇。我不愿意成为像是母亲那样的女子,足不出户,嫁人生子,一生都在爱慕和等待之中度过。可是今时今日,我才发现原来我和母亲没有区别。 我所遇见的男人们,不过是将我看做一朵观赏的花,一把锋利的剑,却从来不曾视我为一个同伴。 然而这一次,森爵并没有眼睁睁看着我离去,而是在袍袖如飞纱从他指尖飞过的刹那,紧紧握住了我的手腕。我一时激怒,甩手便朝他的脸上打过去。清脆的声音在庭院之中响起,他不不闪不避,只是皱着眉,一动不动看着我。 那一掌打得太重,他的脸上竟然浮出了几条红色的印记,看上去分外触目惊心。 我自己都吓了一跳,一时间忘了挣扎,慢慢收回手,喃喃道:“为什么……为什么不躲?” 森爵缓缓松开了我的手,“今天早上说的那些话,我是无心的。只是一直找不到机会向你赔罪,你打我这一巴掌,也是应该。” 他神色淡然,仿佛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然而这么久以来相处,我如何不知道森爵是怎样心高气傲的人。我眸光一黯,终究还是顿住了脚步,“你是不该和我说那样的话,我从楚国来到魏国,原以为你我知心,可是你心底未免太看轻我。[.info更新快,网站页面清爽,广告少,无弹窗,最喜欢这种网站了,一定要好评]” 他摇头,眼中有苦涩笑意,“我怎么会看轻你,只是碧清……你不明白我,在我家里,从来都是彼此利用,从未有过血脉亲情。每一个人都在寻找最好的资源,掠夺旁人,成全自己。我和你说那番话,不是看不起你,而是审时度势,如果石崇能够照顾你,是最好不过的。” “不过你说得对,你和其他人不一样,和我家中那些女子比,也是不一样的。”他看着我,目光之中有微弱的笑意,“那些话,你就当我是胡说八道,你从来不曾听过就是。” 我并非得寸进尺之人,他肯诚心诚意道歉,我自然不会揪住这一点死死不放。 我和他对视一眼,便知道这件事算是过去了。这样的默契,连我自己都觉得吃惊。气氛一时间尴尬起来,我连忙咳嗽了几声,“罢了,只是你刚才是石崇说什么,他的计划是怎么回事,这件事情,你们也不能瞒着我。” 森爵点点头,“石崇有一个计划,在不惊动梁王的前提下,抢先动手。梁王一定会为苏裴安开脱,而且百济的士兵乔装打扮能够混到黎世来,毋庸置疑,梁王只怕在其中扮演的角色比我们想象中重要得多。不能让他有机会插手进来,我们……要先擒住苏裴安。” 我微微皱眉,有几分不安,“石崇说的没错,但是苏裴安此刻已经警觉,恐怕天罗地网的在追捕我们。石崇就算有千金之富,也不能和国家抗衡。如果苏裴安先发制人,说我们是贼子乱党,就凭我们几个人,要自保已经不易,又谈何将他拿下?” 他的神色也同样凝重,但是却并没显出丝毫畏惧,他只是笑了笑,“不要怕,我们总会有办法的。” 我忍不住失笑,森爵似乎便是这样的人,无论什么事情,他都能看的云淡风轻。仿佛将要发生的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之中,即便手中空空如也,却也犹如握住乾坤天下。我的笑意凝在脸颊,一时间有些发怔。 手握乾坤天下么……我的目光落在森爵的脸上,他的眉目如被秋水洗过的澄澈,然而坚毅的轮廓和目光,又像是一把打磨锋利的剑,随时准备浴血沙场。 还没有等到晚上,石崇就已经决定出发了。我们从那个峡谷之中出来,山壁上的机关无声无息合拢,将仙境般的景色彻底与世隔绝。 几匹骏马在山林之间奔跑,我们默然无声,像是闪电般撕裂了苍穹。 一群人动作极快,然而在一个陌生的分岔路口,石崇陡然停下了马,我和森爵并肩一骑,此刻自然也马上停了下来。 “我和阿宇有别的事要做,只怕在这里就要和你们分开了。”石崇勒住骏马的缰绳,缓缓说道。 我略略有些吃惊,他自然不会是贪生怕死之人,可是若就此分别,那我们又该何去何从? “我明白。”森爵却像是早就知道了一样,轻轻点头,然而目光一扫,停留在芸儿身上时,却不自觉皱了皱眉,“你们要保护好芸儿,她跟着我们太过危险,只好交托给你。” 芸儿和阿宇坐在一起,一张脸顿时变白,似乎想要说什么,然而却咬了咬唇,低声道:“芸儿想跟在小姐身边,但是芸儿也知道自己无用,不敢拖累小姐,只不过……还请小姐一定多多保重。” 我在马上对她露出了一个宽慰笑容,“我明白,你也是……一定要多加小心,如果你出了什么意外,谁来帮我梳头呢?” 我又看向阿宇,他素来爱和我唱反调,然而这一次我却是真心实意拜托他,“请你无论如何,要保障芸儿的安全。” 他看了我一眼,出奇的并没有和我斗嘴,只是点了点头。 “好,那我们就走吧!”石崇仰天大笑,“功成之日,就在崇德城内见。” 那样洒脱豪气,实在不像是一个商人,倒像是仗剑江湖的游侠。我看着他们的身影渐行渐远,心中却不自禁付出一缕担忧。功成之日我们可以在崇德城内相见,可若是功亏一篑了呢? 然而这样不吉的话,还是不要说出来的为好。 森爵回过头看了我一眼,唇间含笑,“抓紧我。”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骏马已经用比刚才更快一倍的速度疾驰起来。 “我们要去哪儿?”我紧紧搂住他的腰,在暗夜之中大声喊道。 “崇德城!”森爵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带着几分少年特有的意气风发。 我再次忍不住笑了起来,小心翼翼将脸贴在他的背上。森爵的身体明显一紧,然而他没有动,我亦不愿说话,脸上飞起了红霞,然而终究还是忍不住辩解道:“我有些累了,借你的背靠一靠。” “知道了,到了地方,我自然会叫醒你。”他的声音里有隐忍的笑意,又像是说不出的宠溺。 今夜的月色这样好,几乎让人忍不住披一层月纱,安然入睡。 我一开始真是觉得累了,靠着他的背脊,能感受到衣衫下的躯体散发着暖人的热量。那样的妥贴而温暖,让我想起幼年时候,我是多么渴望父亲的手掌和他的肩头。 我缓缓闭上眼睛,只觉得往事已如烟火尘埃散去,最后留下的,原来是心中最固执的欲念。 而父亲,原来一样是我心中最执着的念想。 “什么人!”就在那样半梦半醒间,森爵忽然勒住了马,厉声道。 第46章 节: 伤者 半梦半醒之间,我猛地张开了眼睛,正想问发生了什么,却看见有一个人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似乎想要说什么,然而很快又倒在了地上。[..info超多好看小说] 我从他背后探过身,蹙眉道:“这是怎么回事? 他摇了摇头,示意我坐在马上不要动,他翻身下马,手中的长剑已经出鞘,然而才看了一眼,剑就收了回去,森爵转过头对我道:“不知道是什么人,身上受了伤,已经昏过去了。” 我放心不下,也从马上跳下去,快步走到森爵的身边。 天色昏暗,的确是看不清对方的长相,也不知道究竟受了多重的伤,然而有淡淡血腥气,却在空气中弥散开来。 此地已经快要靠近崇德城,对一个身份不明的人,还是抱有警戒之心的好。然而他一头栽倒在泥地之中,还受了这么重的伤,就这样抛下他,恐怕凶多吉少。 我隐隐有几分踟蹰,然而森爵却像是猜到我要说什么似的,“我知道你想救他,那么,在马鞍的牛皮袋里装着几瓶金疮药,你去拿过来吧。” 我连连点头,心中却觉得莫名一怔,将金疮药放在森爵手中,总有几分不安。 森爵快速为他撒上药粉止血,那人痛得闷哼了一声,却还是紧闭着眼睛。 “好像有人来了。”我并不太确定,那远远传来的犹如闷雷般的声响,仿佛是一群人发出的脚步声,这样深的夜里,崇德城的城门都早已经关了,怎么还会有这么多人? 森爵笑了笑,看我的目光带着几分赞许,“的确是有人来了,你的耳力很好。” 他将跌在地上的男子搀扶起来,用力一举,便将那男子挂在了自己的肩头,有泥泞溅落在他的脸颊,却丝毫无损英气,“我们要找个地方藏起来,那群人恐怕是为了他来的。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 我连连点头,然而离去之前,快步走进那匹骏马身前,将马鞍袋子里装着的东西全都拿出来,再用力抽了马屁股一下,一边低声道:“对不起了,马儿。” 骏马吃痛,果然四蹄一扬飞快往前跑去。那脚步声越发进了,隐隐还听见有人高喊,“是马匹嘶鸣声,快!” 森爵扶着那人,快步往草丛之中一躲。道路两旁都种植着高大树木,灌木深深,我也跟着躲了进去,两个人紧紧挨在一起,不敢发出丝毫声音。 透过昏暗的月光,果然可以看见有一大群人手执火把快步赶来。他们身上穿着墨绿色的衣服,脚上套着统一的黑色皂靴,其中一个低下头,看着骏马远远跑开的身影,低哼了一声,向坐在马上的人禀报道,“大人,应该是往那边去了。” 男子声音尖锐,高喊道:“快追,要是让他逃了,我们都吃不了兜着走!” 我和森爵对视了一眼,都沉默着不说话。草丛被风出起,发出沙沙的声音,像是某种动物从喉咙里逼出来的声音。 我忽然觉得命运的有趣之处,想必便是在此了吧。如果父亲没有死,那么沈家依然钟鸣鼎食之家。我依旧过着被轻视的日子,却好歹也是沈家的三小姐。日后或许会被指婚给一个门当户对的士族男子,一生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只需要生儿育女,便能寂寥活过这一世。 谁又能想到今时今日,我竟然会和两个陌生的男子一起藏在灌木从中,躲避前来搜捕追寻之人?这些都不该是一个大家闺秀该做的事,而我,我原本就早已经厌倦了做大家闺秀。[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info] 那群人走的很快,我大气不敢喘一声,一直等到他们都走远之后,这才松了一口气。 森爵扶着那个男子站了起来,沉声道:“看来一时半会儿,我们是进不了城了。” 我点了点头,虽然会耽误进程,但是毕竟是一条人命,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死去而置之不理。 森爵将对方搀扶起来,努力不去碰触他的伤口,“我们必须要找个地方藏起来,以免让人发现,而且他的伤,也不能再继续恶化下去了。” 我微微皱眉,崇德城若无法进入,此地也并非是荒郊野外,又要去哪里寻找一个隐蔽之所呢? 然而灵机一动,我忽然道:“或许可以去求一求人,只是别人未必会答应。” 森爵笑了一声,“尽力一试吧,总比我们三人都在外头风餐露宿的好。” 于是我和森爵一人一边,将那个昏迷之中的男子搀扶出来,一点点往外头挪去。 森爵后来不要我出力,说我原本便是女子,若是自己昏过去了,他便要照顾两个人。我听得不服,然而也知道他说的在理,只好为他们带路,或者去寻找附近河流小溪,为他们盛一点清水回来。 我回来的时候,看见森爵已经站了起来,神色凝重。 我靠近他,“怎么了,是不是那群人追了过来?”可是怎么会呢,他们明明已经被骏马给引走了。 森爵摇了摇头,伸手指给我看,只见不远处有农人正手握着锄头慢悠悠往前走,对方赤着脚,身上穿的也简朴,甚至连腰都是佝偻的。然而那样闲适而古拙的姿势,似乎和周围的青山绿水要融化在一起。 我轻轻叹了一口气,所谓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陶渊明当年煮酒话桑麻的闲情逸致,不知道我这一生,会不会有机会体验。只是我不明白,这样寻常的农人,有什么好值得注意的? 森爵手一转,指向另一边给我看,旭日从东边升起,照亮了黝黑山峰一点点通透碧绿起来,夹杂着在风中摇摆的青色稻谷,“农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你看,他明明是要去照理自己的农田,可是为什么又折身返回了呢?” 他的目光渐渐锋利起来,“那个人是看见我们之后,忽然折返的。”森爵担忧看了我一眼,缓缓道,“碧清,此地已经不宜久留。” 我也有几分担心,然而却固执摇头,“森爵,我们来这里就是希望找到外援,现在走,很有可能会遇到那些追兵。” 腹背受敌,我们必须要赌一把,或许这些人,并没有恶意。 森爵并没有回应我,他只是看了一眼躺在地上嘴唇发白的男子,片刻后,才静静点头,和我一起站在原地。 我们将身上带着的两个馒头分着吃了,又倒了一些水给那个受伤的男子。 此刻天色发亮,我这才看清那个满身是伤的男子,不,或许应该称之为少年才更加适合。 他的脸上甚至没有来得及长出密密的胡渣,紧紧闭着眼睛,身躯也是瘦削的。然而他的手臂上却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即便敷上了药,也有殷红的血从捆绑的衣服上渗出来。 “必须要为他找一个地方休息,否则再这样流血下去,就算是大罗神仙都无力回天了。”我喃喃道,“他似乎,是得罪了苏裴安,否则崇德城也不会出动官府的人前来搜捕他。” 森爵点头,“不错,从衣饰来看,恐怕是驻守在黎世的守军。这些人原本便是精锐,只是没想到倒也让他逃了出来。” “什么人这样大胆,竟然刚在黎世挑战苏裴安的权威?”我微微笑了起来,想起从前坐苏裴安的马车出行,那些人一个个噤若寒蝉的样子,现在想来都叫人记忆深刻。 孔子曾说,苛政猛于虎也,想来也不过如此了吧。 可是没想到在黎世,竟然还有人会有这样的胆识。 森爵看了我一眼,却蓦地笑了起来,“这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我们两个人,难道不也是在黎世公然挑衅苏裴安的权威么?况且,我们两个还将他的宅子大闹了一番。” 我轻轻笑了起来,正想说话,却听见草丛发出oo@@的声音,就像是有什么动物在草堆之中滑行。森爵说的没错,我的耳力的确很好,所以我看了森爵一眼,身子一错,便和他背靠着背,警觉注视着四周。 那哗啦啦的声音转瞬间就消失了,森爵抬高了声音,“我们三人都在这儿,手无寸铁,若真是想杀了我们,何必用这样鬼鬼祟祟的方式!” 他的笑声朗朗,仿佛是飞鸟拍打着翅膀,让人听着说不出的坦荡。 或许是因为他的姿态过于潇洒和磊落,那些声音又再次响了起来,然而这一次,却夹杂着鞋履踩过秋草的声音,在山石之后,出现了一个身材高大的男子,目光沉沉,“你们是什么人,为什么要到这儿来?” 他身材高大,站起来就像是一座小山似的。然而此人手上满是老茧,目光也憨直,恐怕恐有一身蛮力,却不过只是做些寻常农活罢了。 森爵抱拳为礼,“我们是因为从路边救了这个年轻人,所以才想着找一个能够借宿的地方,我们实在并无恶意。” 那男子冷笑了一声,“无亲无故,你们在路边看见一个人倒下,就会将他救起?”他的目光里满是不信任,似乎在怀疑我们说谎。 第47章 : 村长 我倒颇有几分哑口无言,或许在这样的世道之下,人人自危,能看顾好自己已经是万分不易,更别提是对来路不明之人出手相助。.info[]他往后退了一步,草堆之中便倏然露出好几双眼睛来,想必都是些山野之民,只是熟悉地形,竟然在我们不知不觉间潜伏了过来。 我心中有些紧张,一来是不愿意和他们起冲突,我们原本便是来寻求帮助的,若是动起手来,只怕越发无处可去。二则,身后还有一个伤患,而我手无缚鸡之力,到时候真的动起手来,恐怕还会拖累森爵。 我正想说话,便听见森爵笑了一声,“你不过是一己之心度人之腹罢了,危难时刻,其实更应该紧抱成团,唯有众志成城,才能攻无不克。你们人心涣散,但求自保,就算能拖延一时,到最后覆巢之下,岂有完卵?” 那高大的男子倒像是念过书的,被森爵一番话说得面色变幻。他变了变脸色,已经不再像是从前那样对我们十分抵触,“哼,我只怕有些人口头上说得冠冕堂皇,暗地里却不知道藏了什么害人的心思。” 森爵耸肩,朗声笑了起来:“我们能有什么害人之心?你自己也看见了,我们不过才三个人,一个弱女子,还有一个身负重伤,我们不过是希望在贵村庄投宿一晚罢了。待这人养好了伤,我们自然会立刻离去。” “你说的倒是轻巧,你以为我们真的不愿意收留一个陌生人,我们便真的这样见死不救么?”男子的口气里蕴藏着几分激昂,一双眼睛竟然漫出血丝来,“我们自己自顾不暇,你可知道苏裴安的人马四处搜人,一开始是搜寻一男一女,后来就变成了一群人。.info[]如果我猜的没错,只怕他是在找你们吧!你们口口声声说我等铁石心肠,却不知道我们也有妻儿,怎么能为了你们而教他们赴死?” “要是在我们的村庄里搜出了你们这几个人,我们这一村的人,只怕都要为你们殉葬!” 他的语气渐渐和缓,暗藏着难以言说的无奈,“对不住各位。” 我轻轻叹了一口气,拉了拉森爵的衣袖,“我们走吧,这样的世道,的确是各扫门前雪,你说的那些话,他们不会明白的。”我转头看向那个为首的男子,“我不愿意和你为难,也并不想说你铁石心肠。只是我想劝告你一句,但凡抗争,便一定会有牺牲,或是忍痛,或是丧命。而要想没有牺牲的去改变,那不过是一场空谈罢了。” 有长风盈满袖,我的笑容带着几分睥睨众人的傲气。 然而话才刚刚脱口,连我自己都有几分愕然。当年养在深闺人未识,我又何曾有这样的胸怀和气度,这番话,仿佛从前父亲说给我听过,我当时不解其意,只是懵懵懂懂贪恋那少有的父女相对,便将这些话牢记在心。 时至今日,我终于有些明白了。 森爵深深看了我一眼,唇角扬起,带着几分难以言说的奇怪情绪,他含了笑,点头道:“那我们就此告辞,就不打扰二位了。” 森爵俯下身将那个昏迷不醒的少年俯身抱起,我跟在他身后,准备转身离去,即便我知道前路茫茫,我们离开了这里,未必能顺利找到容身之所,而那个身负重伤的少年嘴唇越发苍白,血色一点点淡去,让人深觉生命的脆弱与易逝。 我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握住那少年的手腕,他还这样年轻,比我也不过大了两三岁而已,然而若没有药物救治,这样年轻的生命,只怕也要随风而去了。[..info想看的书几乎都有啊,比一般的小说网站要稳定很多更新还快,全文字的没有广告。] 然而就在我们转身离开没几步,身后忽然传来了几声咳嗽,那是老者发出的声音,带着几分迟暮之年的衰朽,“两位请留步。” 我回过头去,便看见身穿粗布麻衣的老者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那身材高大的男人身后。他手中拄着一根拐杖,佝偻着身子,然而目光里却又洞悉世情的智慧,面对这样的一个老者,我和森爵都稍稍收敛了一些,我颔首道:“不知老丈有何指教?” 那老人看了我一眼,只是含着笑,然而看向森爵的时候,目光明显亮了不少,“公子,你已经不记得老朽了么?上次在崇德城内,如果不是公子出手相救,老朽只怕早已经命丧黄泉了。” 我还在皱眉,实在想不出在什么地方,森爵会和眼前的老者有什么交集? 森爵仔细看了那老人一眼,虽然有几分不确定,但还是徐徐道:“老人家可是在崇德城内,拦了苏裴安马车的那一位?” 我霍然一惊,却难以将眼前这个人和当日在马车外衣衫褴褛的老者联系在一起。 当日跪拜在苏裴安马车前的老人,目光里早已经没有了生还的奢望,然而此时此刻,他原本因为衰老和绝望的眼眸,却像是一块被火点燃的煤炭,有着几乎炽热的光,他弯下腰对森爵行了一礼,“正是老朽,当日马车横冲过来,老朽以为必死无疑,多亏公子相救,救命之恩,实在没齿难忘。” 那一日苏裴安的确下令直接从那老人的身上碾压过去,因为他急着带我去看那座送给阿婉的村庄。而且,他曾经不耐烦的说过,如果见面了赋税,他又该如何向两万交代。 马车自然没有从老者身上压过去,似乎是有人从苏裴安的马车上将他救了出来。我的目光落在森爵脸上,带着几分诧异,“竟然是你?” 我缓缓笑了起来,“是你救了这么老伯么,那一日的马车上,出了苏裴安,其实我也是在的。” “原来那一日,我们是失之交臂了么。”森爵也笑了起来,他看向那位老者,还礼道:“老伯不必客气,当日对我来说不过是举手之劳。” “即便是举手之劳,对老朽来说却也是救命之恩,如何能够不报呢。”老人又咳嗽了一声,示意那些埋伏在草丛之中的人先出来,他对我们道:“诸位请一起来吧,我们村子虽然简陋,但是还有些粮食可以糊口,至于那位受伤的年轻人,老朽还通一点医术,或许可以尽力而为。” 我的脸上露出一抹喜色,正想答谢,森爵却已经开口婉拒,“多谢老先生一片好意,只不过……方才那位大哥说的不错,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我们没有道理因为自己需要帮忙,就要将你们整个村子牵连起来。” 我微微一愣,随即脚步也停了下来,没错,方才自己还说的那样大义凛然,但是事到临头,就可以因为自己深处弱势,而正大光明去牵累伤害别人么? 我停下了脚步,缓缓回到森爵的身边。 那老人看了我们一眼,却蓦地笑了起来,“公子的确是大仁大义之人,可是阿充却说错了,我们收留你,未必就是连累了我们村子。姑娘当日在那辆马车上,想必也听见老朽以死相谏是为了什么事吧?” 我点了点头,当日他那样不顾生死,场面之烈,让人很难忘怀,我沉默半晌,才说,“是因为赋税吧,老先生的村子因为旱灾的缘故收成不好,但是苏裴安并不愿意见面赋税,而是一切如前。” “不错,往年赋税之重已经是勉强度日,如今旱灾严重,赋税不减反增,我们又怎么活得下去呢?”老人笑了几声,面孔上满是苦涩与无奈,“我原本想着,横竖也是一死,不如去求苏裴安那个狗官,或许还有一条生路。但是……不过是我们做梦罢了。” “可是如果苏裴安没有见面你们的赋税,你们……”剩下的话我并没有说出口,因为委实过于残忍。 天灾尚且已经逼人欲死,还有人祸紧紧追随,既然如此,又该如何是好呢? 老者显然猜出了我并没有来得及,亦或者是不忍说来的那半句话。他的拐杖抬起来指向那一片青绿色的稻田,“那已经是我们最后的希望了,等这片田地成熟,苏裴安就会派人前来收取赋税,而这些田地产出的小麦若是被收割,我们便只好活活饿死了。” 老者拍了拍阿充的肩膀,感慨道:“阿充,我们没有什么好怕的,这片村子,哪里还需要担忧什么被人连累呢,再过几日,我们便都是死路一条了,临死之前做件善事,也是对得起自己了。” 我和森爵对望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出了复杂的情绪。这些人何其无辜,田地干旱,原本君王更应该体恤怜悯百姓才对,然而他们的父母官,却逼得他们只能在这里等死。 阿充看了我们一眼,最终点了点头,手一挥,便有几个人从森爵手中接过了那受伤的少年。 我们一行人默然无声,一直往山庄深处走去。远远看见的青翠禾苗越往内便越是露出病态的黄,而土地更是寸寸干裂,明媚的日光变得毒辣,几乎让人快要喘不过起来。 第48章 : 荒芜之村 当青翠碧绿一点点消失之后,取而代之的荒凉和死寂几乎让人触目惊心。..info滚烫的热气袭上皮肤,汗液几乎都快要凝结,然而天空湛蓝如碧,白云漂泊,又是另一番说不出的赏心悦目。 我们一行人往村庄深处走去,抬头看去,已经能看见破旧篱笆和荒芜的村落。 如今人间七月,原本应该是雨水充沛日光猛烈的日子,草木本该长成一片摆荡的海啸。然而举目四望,却大多是贫瘠和苦味的暗黄铺天盖地充斥了眼球。 我的心微微抽紧,因为看见年迈的老人坐在屋檐下,一身早已经饿的皮包骨头,松垮垮的皮肤一层层叠下来,那样奄奄一息的姿态,让人顿时心头发酸。 我回头看向森爵,他的目光沉沉,却带着说不出的怒气。仿佛四周的一切都让他觉得难以忍受,我别过头去,终于不敢再看。领头的老者带着我们长驱直入,村庄的房屋四起,然而多半已经颓废了,也无人在村庄的巷子里行走,孩子们瑟缩着趴在门扉里,透过一点缝隙打量着我们,面孔上满是惊惧。 一直走到一间瓦房前,他这才停下了脚步,那些跟随在他身后的人不知不觉都已经散去了,只有那个叫阿充的高大男子抱着受伤的人,一直紧紧跟随在我们身后。老人嘱咐他将人放在床榻上,亲自去后院带了草药过来。 “我虽然略懂一点医术,但是他伤的这么重,能不能醒过来,便要看天意了。”老人摇了摇头,声音里不无感慨,“还这样年轻,怎么会弄成这个样子。” “和苏裴安作对的人,又有几个有好下场。”阿充在旁边帮忙捣药,他为人粗犷,做起事却又十分细心,捣药的手势柔和,将绿色汁液弄出来,随手递给老者,此刻却闻言冷笑了一声,“村长你不记得,上次苏裴安派人放火烧了井头村,二百多口人没有栖身之地,流离失所,仅仅就是因为晚交了赋税么?” 我隐隐有些吃惊,苏裴安对赋税苛刻到这种地步,究竟是为了什么?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将百姓逼迫到死亡的绝境,他当真无所畏惧么? “苏裴安在各处四处搜索你们,我们村落虽然能冒险收留你们几日,但是我们这个村子,自己已经是危如累卵,只怕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只怕也护不住你们几日了。[想看的书几乎都有啊,比一般的小说网站要稳定很多更新还快,全文字的没有广告。]待养好了伤,你们就快快离去吧。”老者叹了口气,将草药敷在那少年身上,又换了干净的布条为他绑好伤口。 我们一时之间沉默无言,不知道该对这个心力交瘁的老者说些什么。那身材高大的男子看了我们一眼,也不多说什么,便扶着老人先出去了。 森爵看了那受伤的人一眼,目光复杂,“他的伤一时半会儿可能好不了,但是既然已经敷上了药,到底年轻力壮,恐怕也不会再继续恶化下去了。倒是我们两个,原本想要混进崇德城中去,现在想来只怕也是没什么机会了。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 我点了点头,苏裴安恨我入骨,只怕是一定要取我性命才肯罢休。我们或许能从石崇的那条密道里再回去,但是苏裴安警觉,只怕那宅邸周围不知道埋伏了多少人。我叹息了一声,“你和石崇都在瞒着我,你们两个人什么时候结成了同盟,我竟然一点消息都不知道。现在也是一样,你们兵分两路,各自行军,现在你说要去崇德城,我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 “苏裴安心里恨毒了我们,要是此刻去崇德城,他若抓住了我们,一定会千方百计要我们交回那本译书。明明是自投罗网的事,你却还是坚持非做不可?”我静静盯着他,目光之中并没有不满,只是将心中疑惑一吐为快。 我一直有太多疑问,只是始终找不到一个恰当的时机闻出来。森爵究竟是什么身份,他和石崇,又在暗中达成了怎样的协议?我明明从头到尾都参与了这件事,可是到头来,却依旧像是一枚随时都会被抛弃的棋子。 森爵看我的脸色凝重,缓慢的说道:“碧清,你一直以来,都是我所见过最为聪明,也最有自己主见的女子。我们从楚国来到魏国,一路上失散之后又重逢,我对你始终心怀钦佩。但是你最大的坏处,便是无论什么事情,你都要求一个明白。有些东西,其实不明白反而更好,难道你不明白么?” 我嗤笑了一声,神色也郑重起来,仰首道:“你说这番话,是因为并没有将过看做同伴对不对?我从楚国来到魏国,是因为我无处可去,我跟着你来魏国,是因为你说蜀中来年会开桃花,我们可以一起赏花煮酒,于是我便来了。可是你现在说这样一番话,我却不明白了。” “有些事我可以不明白,但是我不能事事都不明白,那不是聪明,那是愚蠢。”我的声音冷淡,我想,从前的我一定不会这样咄咄逼人,可是现在的我,和从前的我,已经不再是一个人了。 “我们的计划,便是在崇德城之中引起内乱,让苏裴安自顾不暇,石崇已经前去拦截那一对从百济而来的密探,我们要刚在石崇和他们会面之前,毁掉所有的布局。”森爵看着我,一字一句的说道。 我不理解,为什么这件事不能对我说。我咬了咬嘴唇,“你们为什么瞒着我?” 森爵摇了摇头,他看了我一眼,又将目光落在那受伤的男子身上,“这件事情,本来没有瞒着你的必要,只是不想走漏了风声,所以不曾刻意提起罢了。你如果问我,我不会不说。” 我的心这才松了下来,是在沈府之中呆的久了吧,我竟然这样害怕别人欺骗我,害怕他们将我看成是可有可无的存在。 然而不过转念一想,我蓦地问道:“你回答了我们此行的目的,但是你还是没有告诉我,森爵,究竟是从什么时候起,你和石崇结盟?” 他并没有回答我,只是深深看了我一眼,“碧清,我方才不是对你说过么,有些事情你知道了,未必比不知道要好。我将此行目的告诉你,是因为你也牵涉其中,告诉你可以让你觉得心安,并无不可。但是和石崇的事情,却恕我不能说得更多了。也许对你来说,瞒着你便是不信任你,但是我却想要你信我,我也有自己的苦衷和摇摆不定。这件事到了时机适合的时候,我自然会说。” 森爵素来沉默寡言,即便我们一路并肩同行,他多半时候也是沉默的,像是一泓深不可测的泉,不动声色。此刻竟然会解释这么多,我看着他俊朗的脸,这么多日来奔波忙碌,他还是清雅如兰,哪怕衣襟上有血渍和污泥,却依然不染尘埃。 我终于觉得疲倦,不想再和他继续为此事争执。我伸出手为他拂去衣上的尘土,“我明白了,既然你觉得有些事不该我知道,那么我不去问就是了。更何况,我也有我自己的秘密,将心比心,是我急躁了。” 他长得高,我抬起手去触碰他的衣襟,他却正好回过头来看我,下巴便从我的手背上刮过去,因为有好几日不曾剃去胡子,有青色的胡渣刮过皮肤,带来酥酥的麻,我忍不住想笑,“真是有趣,我从前一直以为你是不长胡子的。” 他也忍不住笑了起来,“你这个人也真是奇怪,怎么一会儿就不生气了,倒像是个孩子似的。” “我本来便是孩子气,你到今天才知道么。”我讷讷收回了手,生怕自己脸上飞起了红霞,转过头慢慢说道:“你不要以为我是无理取闹,我只是太害怕了。从前在家里的时候也是这样,姐姐们一起去灯会,我兴高采烈坐在房里等,我以为她们会叫上我一起等,可是没有,我一直等啊等,等到天都黑透了,也没有等到她们来叫我。” 我这样纠缠不休,并不是因为无理取闹,而是少年时候残缺的记忆太多,让我时刻担心自己会被抛下。 他叹了口气,“我明白了,你放心,如果我答允了你什么,我就一定会实现,我不会抛下你,也不会让你一直等下去。” 我缓缓收敛了笑意,用力点头,转过头去的刹那,眼眶竟然有陌生的酸涩感。就在此时,一声低低咳嗽却在耳边响起,那是个陌生的声音,带着几分调笑,“你们两个在伤患面前郎情妾意,实在是太不公道了!” 我快步走上前,果然看见那个躺在床榻上的少年已经睁开了眼睛,笑吟吟看着我们。 “原来你早就已经醒了,所以方才我们说的那些话,你都听见了?”我故意抽出他手中的长剑,“那不是你该听的话,既然如此,少不得我便要杀人灭口了。” 他扑哧一声笑出来,丝毫没有畏惧的神色,“你们要是想杀我,就不会千辛万苦将我救出来了。救命之恩,自然涌泉以报,你们想要进崇德城对不对?”他眨了眨眼,“我有办法。” 第49章 : 民不聊生 我吓了一跳,一开始自然是吓唬他的,然而没想到他却真的听见了那么多。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我和森爵对视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出了隐隐忧虑:眼前的少年,又是什么来历呢? 那少年勉强想要坐起身来,我已经一手按住他的肩头,“你才刚刚敷好了药,还是不要乱动得好,免得伤口崩裂,只怕到时候更加麻烦。” 他怔了怔,看我的目光也柔和了不少。然而我已经站起身来,和森爵并肩站在一起,森爵看了我一眼,我轻轻点头,他便笑了起来,转首看向躺在床榻上的男子,“你当真有办法带我们进城?你方才也听见了,苏裴安大肆派人在搜捕你,你若还想回去,岂不是自投罗网?” 其实我们和他是一样的处境,只不过森爵将问题抛回给他,而可以将我们二人的身份略过不提罢了。 那人微微皱眉,脸上浮出几分困惑神色,“苏裴安在搜捕我么,那要回去,的确是麻烦了一点。不过这有什么关系,我们总是有自己办法的。” 我总算松了一口气,看来一开始和村民对峙的时候,他的确是昏迷不醒的。否则若是伪装到如此地步,心机与谋略便深沉得可怕,这样一个人,便已经不值得再信任了。 他倒是十分笃定,我心中一动,开口道:“你已经伤成这个样子,一时半会儿只怕也难以行动,这样重的伤,是无论如何也掩饰不过去了。万一要是被查出来,我们几个恐怕便都要死在城门口了。” 他摆了摆手,“我有办法进去,就必然是万全之策。不过……”他沉吟了一会儿,“谁又能保证这世上的事都万全呢,真要是出了差池,的确也是死路一条。(..info无弹窗广告)” 他耸了耸肩,因为还年少,即便做出这样无赖的举动,也像是个孩子在向我耍赖。我蓦地一怔,脑海中却想起一个人来,只是……那个人,如今也离我千万里之遥了。 只因这一刹的神思恍惚,再看他,便已经硬不下心肠了。我点了点头,“你先好好休息,有什么事,醒来之后再说。” 他点了点头,于是又闭上眼睛睡去了。真是个孩子,说睡就睡,也并不提防我们。他还这样年轻,眉目浓黑,像是一株茁壮的树木,枝桠茂盛,欣欣向荣。我不过比他大上两三岁的样子,然而不知怎的,心境却这样沧桑无力。 森爵示意我和他一起出去,我们走出瓦房外,便看见这宅子里空空的,有包裹着蜡蓝头布的女子看了我们一眼,目光寂寂如死,只看了我们一眼,又幽幽地走回去了。 “那是我的儿媳妇,她已经疯了。”老者的脚步声沉沉从门后响起,我们霍然回过头来,便看见他拄着拐杖走来,脸上露出了哀恸的神色,“我的孙子,也就是她唯一的儿子,因为饿得发慌,又染上了风寒,不过一个晚上,就已经死了。” 森爵眉头的皱纹仿佛是刀刻下的痕迹,他说,“我记得旱灾严重的时候,朝廷一定会见面赋税,并且还加派粮草救济灾民,你们为什么不直接上书朝廷?苏裴安就算有天大的胆子,难不成还能左右皇上的意见么?” 那是我心中一直以来的疑问,苏裴安究竟在想什么,到底又是谁,在背后给了他这样肆无忌惮的权力? 老者本来充满了哀伤的面孔,此刻竟然露出了一抹憎恶之色,“上禀朝廷?我们要如何上禀朝廷?黎世就是苏裴安的天下,他担任太守,掌管黎世,我们想要出城进城都已经万分不易,更别说是离开这里了。[更新快,网站页面清爽,广告少,无弹窗,最喜欢这种网站了,一定要好评]苏裴安的政绩显赫,年年上交赋税比别地多三成,且洪涝旱灾治理的井井有条,我们说的话,又有谁会信?” 我倒抽了一口冷气,心中的疑问豁然开朗,“难怪苏裴安在此胆敢这样放肆,他竟然谎报灾情,一再克扣百姓赋税上供,就是为了能够博得政绩,在黎世只手遮天?” 然而没有人回答我的疑问,老者重重叹息了一声,目光落在我和森爵身上,“老朽只是个衰微村民,没有别的办法,两位都是贵客,待三日之后,无论那人的伤势是好是坏,你们都离开吧。其实……我们这村子,早该在前日就应该不复存在了。” 老者抬头看着湛蓝天空,低声道:“要不是前日崇德城内闹出了大事,苏裴安抽调了大量人手,无暇顾及他们,只怕两位今天来找人相救,只怕只能看见一具具残肢断臂了。” “事情未必便坏到了这个地步,至少,我们既然看见了,就不会眼睁睁看着你们死在这儿。”森爵看着湛蓝如洗的天空,仰首道。有风从远方吹来,将他宽大的衣袖出起如飞鸟的羽翼,老者怔了一下,然后颔首道,“老朽不才,却也懂得几分相面之术,公子骨骼清奇,贵不可挡,有公子在,或许我们当真还有几分活路。” 他缓缓转身离去的背影,像是一段蜡烛烧到了最后,带着说不出的凄凉。 “百姓何其无辜,为何这样的官员,竟然可以身居高位?”我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里都带着悲愤。一个幼小孩童竟然生生因为饥饿而死,他的母亲又该承受着怎样的悲恸,才不堪重负,竟然发了疯呢?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其实法度之下,也是一样的。皇上病体衰微,梁王主宰朝政,一手遮天,这些年各地讯息都不能传回铂则帝都,才会有欺上瞒下之事层出不穷,也让苏裴安这种人钻了空子!”森爵的声音低沉,“楚国衰微,而魏国竟然无能为力,天下动荡不安,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有太平的一天。” “天下太平,就一定要魏楚合并么?”我毕竟是个楚国之人,此刻听他征伐天下的语气,心中还是觉得有些不悦。我不想看着再起战火,因为我的父亲就是死在了战场上,战火纷飞的年代,不知道有多少人要无辜死去。 “碧清,你现在怜恤的不过是这一个村庄的人,却没想过天下之大,不知道有多少人一样在贫病之中交加等死?”他的目光仿佛看见了更加辽远的天地,此刻出现在我眼前的,是更加波澜壮阔的画面,而不仅仅局限在眼前的一草一木,“救人不过只救一个,而要救世,便是普度天下苍生。” 我不能眼睁睁看着这个村庄的人因为饥饿贫病而死,却从来不曾想过,天下之人,不知道还有多少受着酷吏的威胁,又不知道还有多少人,饱受着流离生活的苦处,要想解决这一切,就只能付出更多,重新打造一个新的世界规则与秩序。 我的心神为之激荡,一时之间竟然说不出话来。 在崇德城的时候,石崇也和我说过一样的话,我的目光不能永远都停留在一时的心慈手软上,想要破开新的格局,就必须要有更多的牺牲。我此刻再想起石崇说的那番话,只觉得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 我和森爵并肩站在一起,长风呼啸,心中却在一刹那有说不出的豁然开朗。他回过头看了我一眼,目光之中似有千言万语。 一直到了黄昏,那个重伤的少年才算是醒了过来,村长给他喝下一碗米汤,他的脸色又好了些许,总算有了几分血气,“我以为自己一定会死在路上,没想到还会有活着的一日。” 森爵对他说,“你的确是活下来了,可是你要再想回崇德城,那么就是必死无疑。”他说话的时候脸上没有丝毫感情,我却明白他心中的用意,这个少年来历并不比我们简单多少,甚至难以揣测。我并不是没有想过,或许他是苏裴安派来的人。然而这样一想又觉得不通,如果苏裴安真的知道了我们在哪里,何必再大费周章,直接将我们擒下便是。 森爵对他有一种莫名的信任,倒是这一点,让我觉得奇怪。 那少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伤口,“你不必故意拿话激我,我是一定要回去的。倒是你们两个,我有非去崇德城的理由,是生是死,都心甘情愿,你们两个又是为了什么?” “我们自然也有非回去不可得理由。”森爵笑了起来。 少年点了点头,也不再多问了,“那好,我可以带你们一起进城,我的伤的确还没好,但是已经耽误不得了,我们再歇一晚,明天早上就走。” 森爵皱眉,却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随即扬长而去。他身上的担子要比我重,去了崇德城之后该如何布置思量,我心中毫无把握,而这一切,却要森爵一力承当。 “你们两个是私奔的情人么?”那少年看着我笑了起来,“真是郎才女貌的一对,就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一样。” 我白了他一眼,“少唆,你在我面前说这些毫无用处,倒是你不妨想想看究竟怎么带我们进城,要是敢骗我,我一定杀了你。” 第50章 : 愿如夸父 那少年依在床榻上笑了起来,然而只怕是牵动了伤口,他用手按住肩头咳嗽了两声,“好,我这条命本来也是你们救下来的,如果我到时候骗了你们,你杀了我就是。[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只不过,带你们进了城,我还有别的任务要完成,只怕就难以一一维护周全了。” 我倒了一杯茶递给对方,“进了城之后,我们自然有我们的去处,只是有件事要问你,苏裴安竟然派出了官府之人追捕你,你又怎么得罪他了?” “又?”他忍不住皱眉,好像是在思索什么,片刻后他抬起头看着我,嘴角有笑意,“看来得罪了苏裴安的人不止我一个,还有你们不是么?我的事……现在不能告诉你,到时候进了崇德城,或许可以说给你听,但现在恐怕不行。” “你不说,我也猜得出来。”我仰起头看着窗外,此地大旱,已经迟迟没有降雨,天空却异常明朗通透,宛如一块上好的宝石,“你看,烈日之下,百姓们便只有垂垂等死,但是我曾经听说过一个故事,在远古时代,有一个叫做夸父的男人,天有十日,他就日夜追逐着太阳的脚步,永不停歇。” “你这是什么意思,夸父追日人人都听过,可是与我有什么关系?”他脸上不动声色,然而我却看见他的手指渐渐蜷缩起来。我忽然迷恋上了这种感觉,不断窥探别人的内心,在蛛丝马迹之中寻找自己所需要的东西。[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info]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见森爵的声音响起,“她的意思,是说即便面对强权暴政,哪怕有再多的人选择屈服,但依旧还是会有人站出来,即便明知是飞蛾扑火,也一定要抵死抗争。” 他看着我安然一笑,“如何,我可是说错了?” 我笑着点了点头,黎世已经动荡不安到如此,难道这里的百姓就真的可以全都无动于衷,就像是泥塑木偶一样忍受不公与痛苦么? 我自然不信天下有这样的人,若是真的有,那么这整个黎世,就已经全都病入膏肓了。 森爵走过去摊开那少年的手,他的手指上有一枚戒指,不,与其说是戒指,其实不过只是一圈铁丝而已,缠绕在手指上像一个简陋的饰物。 “我认得这个东西,是无意门的标志是不是?”他松开了那少年的手,缓缓道:“在进入黎世之前,我也有自己的情报,你们暗中组织在一起,试图推翻苏裴安。可是在朝廷看来,这是大逆不道的重罪。哪怕你们成功了,也是非死不可。” 我微微皱眉,虽然觉得这规矩未免太过不合情理,却也无从反驳。魏国以法治国,虽然比楚国更加开明和公正,然而只要是当朝皇者,就没有办法跳脱阶级的观念。封疆大吏都是皇帝委任,如果百姓可以随意推翻他们的统治,那么作为最高统治者的帝王,只怕担心的不是如何平息民愤,而是如何杀掉乱民,以保证自己的龙椅不成为他们第二个目标吧。 这种事,在魏国和楚国,都是一样的。 森爵看着躺在床上一言不发的少年,沉声道:“我很敬佩你们这样的人,只不过国有国法,如果人人都和你们一样,仗剑而行,那么国法就不成国法,而是一纸空文了。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 那少年冷笑了一声,原本故作镇定的一张脸终于扭曲,怒目圆睁看着森爵,“你知道什么?你们这样的人,口口声声只会说国法,只会说大义。你们要体恤苍生,你们要做一个圣人,可是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不是活不下去了,谁又愿意造反?” 他的声音嘶哑,几乎快要咳出血来,一双手却因为激动而颤抖着,“我们管不了这么多,我只知道,要是苏裴安不死,那么整个黎世的人,就会死的越来越多。有可能是我的父母,有可能是我的姐妹,也有可能是我的子侄!” 他的声音里有难以掩饰的愤慨,我看着那张扭曲而愤怒的脸,一时间再也说不出话来。我看了一眼森爵,示意他不要再说下去了。然而森爵却摇了摇头,静静说道:“我明白了……驱使着杀戮最强烈的欲望,原来是生存么。” 他的唇角带着冷冽的笑意,那一刻,我从未觉得眼前的人,竟然是这样的陌生,好像我从来不曾和他相识。 他继续说道:“但是无论你们做的成功或失败与否,到后来,你们还是难逃死路一条啊。” 苏裴安一死,黎世必然大乱,就算所有的消息都被阻截了,但是太守死去之事必定会传回铂则。那么到时候发动政变的人,自然会被朝廷当做是乱臣贼子,必死无疑。 少年苦笑了一声,目光落在自己手指上的铁拳,他的疲态在刹那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视死如归的坦然,“早在戴上这个指环的时候,我就早已经有必死的觉悟了。” 我隐隐有些惭愧,当日沈家破败,我何尝不是心如死灰,却没想到在世界上,还有这样一些人,即便饱受折磨,也不曾向命运屈服与低头。 “你们所做的一切,都不会是白白牺牲。”森爵长叹了一口气,收敛了方才咄咄逼人的姿态,深深叹息。 今日天色陡然阴沉了下来,我原本有几分欢愉,若是能够下雨的话,或许对这些人是一桩好事。然而一直等到了黄昏,也丝毫不见有雨滴飘落。而村庄里的其他人却像是早已经习惯了似的,人人都宛若行尸走肉,然而这村子竟然不是死的,仿佛有一种无形的气势在村子里凝结,几乎让人不能呼吸。 我站在庭院之下,看见悬挂在门庭的风铃在风中摇曳,发出一声声清脆的撞击。然而那声音丝毫不让人觉得愉悦,反倒像是战鼓擂擂,落在耳中,只让人焦躁不安。 森爵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我身边,我不禁叫了他的名字一声,他回过头来看,“怎么了?” 我愣了愣,却发现原来是无话可说,只好苦笑着摇一摇头。 我好像越来越习惯与和森爵站在一起的时光,我们可以什么话也不说,然后知道有这样一个人站在身边,那么也就无所畏惧了。这种安心与信赖来的如此突然,虽然心中妥贴温暖,却也是让人措手不及的不安。 我的嘴动了动,他忽然开口道:“你想知道,我为什么要和飞羽说那些话?” 我笑了笑,这样明心见性的懂得,真是让人觉得吃惊,然而我并没有直接承认,只是道:“飞羽,他叫飞羽么……真是个好名字,如飞鸟羽翼,总是自由的。” “我自从认识你以来,你似乎一直都在说自由两个字。”他看了我一眼,就像是宠溺一个孩子,“你一直都觉得不自由么?还是内心深处,那样渴望展翅高飞,四处翱翔的快活。” 我摇了摇头,“我以前很喜欢自由这两个字,是因为我真的觉得人生太过压抑。在水月庵就算没有遇见你,就算望月师太不曾想杀我,我也是想走的。我没有那样的慧根,可是青灯常伴古佛,但是天地之大,我又没有地方可以去。我就只想着自由、自由,似乎只要有这两个字,我便不会觉得茫然。” 但是现在我终于明白了,那两个字,原来是那样的可望而不可及。现在天地之大,已经没有什么能束缚我了,我却能感受到,那些无形的丝线从来不曾消失退却,反而一点点缠绕上来,就像断了线的风筝,天地之大随处可去,却并没有安身立命所在。 “自由这两个字,不是无拘无束,而是能够一肩承担起自己的责任,然后才可以心安理得,去海阔天空四处徜徉。”他微微眯起了眼睛,目光里有闪烁的光。 我恍然大悟,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不错……凡此种种,不过如此。人如果不能尽心竭力做自己要做的事,那么其余的一切,便不过是逃避罢了。天下之大,难怪无处可供心安。 “进城之后,我要去找无意门的门主。”森爵看着我,目光缓和,“那也许会是一场恶战,或许远比我想象中要苦难得多。苏裴安多年苦心经营,必然不甘愿就这样束手就擒。而且,我未必能够说服无意门的门主,与我联手。” “不,不是和我联手,是我们。”我笑着看向他,“如果我总是强求自由,那么,你便总是希望自己一个人能抗下一切。我不需要那样的同伴,石崇也不会需要。我们既然同来,便一定要同归。” 我终于明白我们此来的任务究竟是什么,那便是在崇德城中挑起内乱,与石崇里应外合。只不过这样巧,因为我们一念之仁救下来的少年,原来正是无意门之人。 天边有晚霞烈烈如火,仿佛是谁失手推倒了太上老君的焚丹炉。我们并肩站在长廊之下,眺望着远方壮阔的风景。我的心里有前所未有的安宁,或许是因为,终于找到了自由的平衡。 第51章 : 易容进城 飞羽受的伤很重,就连村长都劝阻说还需再休息几日,等苏裴安征粮草的人来之前再离去不迟。(..info)然而飞羽却坚持要走,只说再也耽误不得了。村长叹息了一声,便将我们的送出了村口,离去之前,森爵忽然回过头说,“若万一有意外,可以另觅它处躲避。一心求死,并非上策。” 老者微微一怔,良久,才点了点头,“老朽明白了,多谢公子金玉良言。”森爵和我都沉默下去,只有飞羽在村长离开之后,终于忍不住问我,“什么叫一心求死并非良策,这个村长想死么?他是个好人,我不能让他自杀。” 飞羽的面孔那样年轻,眉目漆黑,若是生在楚国门阀贵族,这个年纪想必还在走马斗鹰,整日无所事事,虚度年华。 然而,他已经懂得为自己心中想要守护的那些人,拔剑而起。命运造化,总是亲眼见到了,才会让人觉得动容和感慨万分。 他一脸焦灼的扯了扯我的衣袖,我这才回过神来,缓缓摇头,解释给他听,“村长并非想要自尽,只不过……是这个村子里的人都存死了死志。他们的粮食都已经吃完了,朝不保夕,只等着下一批收成,才可勉强活下去,熬过接下来的寒冬。可是你也听见了,苏裴安征收赋税粮草的官兵就要来了,到时候,他们能眼睁睁看着自己救命的粮食被收走么?” 自然是不能够的,我和森爵所感知到的,在村子内部凝结出来的“气”,便是这一村老弱妇孺精装男子,众志成城的杀意。他们都带着必死的决心,绝不会拱手让出自己的村庄。 飞羽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然而目光里却满是震惊。我笑了笑,“你看,你们无意门所做的,并不是徒劳的,也并非是在孤军奋战。[..info想看的书几乎都有啊,比一般的小说网站要稳定很多更新还快,全文字的没有广告。]即便此刻黑夜如墨,但黎明必将到来,因为有人用自己的热血和性命在呼唤它们。” 飞羽看了我一眼,然后用力点头,他的目光重新变得坚毅起来,一路默不作声的带着我们前行。 这片小小村庄和崇德城的距离并不算远,又因是白日赶路,飞羽的身子也好了些,不再需要森爵带着他,因此我们脚程加快,不过半日功夫就到了崇德城门外。 巍峨耸立的城墙拔地而起,即便只是黎世寻常的城池,也有坚不可摧的稳固气势。我的心不禁沉了沉,坐守这样的城池,我们又该如何将它摧毁? 但比起这件事,现在更让人困扰的,是在门外一圈圈徘徊不去的守卫。苏裴安自然不会亲自带人搜捕我们,现在最让他烦心的,只怕是我们盗窃的那本译书。只是从百济传来的信笺早就被石崇拦截,他大概也不会知道我们究竟收获了怎样的信息。 但这样不动声色的寻找,除了找出我和森爵之外,实在不做它想。 “你确定真能混进去?”我转过头看了对方一眼,目光中带着几分不信任。除了那一列列守卫之人,更多的还有站在不远处不动声色的平民。这在楚国是司空见惯之事,楚王多疑,最喜眼线细作,这些人只怕也是苏裴安手下之人,目光毒辣,如何能避开? 飞羽也皱了皱眉,或许不曾料到局势会紧张到如此,然而他却摆摆手,示意不用担心,“我们现在这个样子进去自然不妥,得先换个装束才好。” 我看他的目光越发怀疑,此地并非荒郊野岭,官道繁华,而且唯一可供歇脚的地方便是茶棚,我们要如何换装? “我自然有我的办法,你们跟着我来。[..info想看的书几乎都有啊,比一般的小说网站要稳定很多更新还快,全文字的没有广告。]”飞羽倒是胸有成竹的样子,挥手让我们跟着他从往官道两边的树林中缓缓退去。 官道两边多有栽种树木,已经过去了十数年,当年矮矮林木已经长成参天大树,遮天蔽日,一般人大多不会在意树林之中的景象,而且这绿林并不算大,转过几道,却忽然横出一道土坡。 飞羽在四周找了根棍子,在土坡底下划拉了半天,脸上陡然露出喜色,“果然还有。” 我定睛细看,原来是一只包袱,也不知道里面装了什么。他行动不便,森爵已经俯下身从泥土中将那包裹拽了出来,我忍不住蹙眉,“里面装的是什么?” 飞羽脸上有得色,催促我打开看看,原来装的是几间衣服,还有一些刷子以及一张人皮面具,我微微惊愕,“原来你说的换装便是易容,虽然有趣,但只怕未必能瞒过那些人?” 人皮面具在江湖之中流传甚广,我从来无缘一见,此刻看了一眼倒也觉得新奇,只是觉得这样薄薄一张面具,覆在脸上,难道便真的有用么? 飞羽从我手中拿走那只包裹,“我们早就防备着会有这一日,你们且先等着,看我妙手回春。” 我还是有些放心不下,倒是森爵负手站在一边,饶有兴趣打量着一切,半晌,才慢悠悠道,“既然你夸下海口,倒是试试看也无妨。” 我有些目瞪口呆,没想到森爵也会跟着他胡闹,然而飞羽已经将包袱抖落开来,从中拿出意见粗布衣服递给我,嬉皮笑脸的说,“你先试试看,我一手易容的功夫可是白来的。” 我无法,只好闭上眼睛任凭他在我脸上胡来。一开始倒并无感觉,只是飞羽不知道在我脸上擦了什么,有一种奇异的冰凉。 等我梳洗完毕之后,他们两个也化的差不多了,森爵原先一张俊朗的面孔早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只是一个脸色蜡黄的男子,他双目无神,一双眼睛吊起来,再也不复从前风流倜傥模样,我忍不住笑起来,对飞羽竖起大拇指,“果真是名不虚传的手艺。” 他脸上露出几分得意之色,扬起下巴道:“那是自然,我从前和师父在一块儿学艺的时候,这门手艺可是学的最好。” 森爵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看我笑不可遏的样子,也忍不住皱眉,“当真有这么好笑?” 我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但又怕他着恼,只好强行忍住笑意道,“倒也并非那么好笑,只不过看惯了你平日冷冰冰的脸,此刻倒觉得别有趣味。” 他抬眉看了我一眼,半晌才说道:“你现在的脸,也十分有趣。” 我心中起疑,正要说话,飞羽却咳嗽了一声,开口催促道:“行了,我们快些进城吧,现在快要到午时,正是他们交接用饭的时候,防备松懈,或许还可以一试。” 我不知道飞羽在我脸上做了什么手脚,但是森爵素来持重,美目之中都有忍不住的笑意,我实在觉得不妥,便用那包袱当做头巾盖住自己半张容颜,快步跟在森爵和飞羽身后。 越是靠近城门,我就觉得越发紧张,飞羽素来嬉皮笑脸的性格,此刻也绷紧了肩膀。 森爵伸手扶了我一把,低声道:“别怕。” 我抓着他的手腕,心绪这才平静了一些,那守门的卫兵已经看见我们二人,横眉怒目道:“你们三个,给我站住。” 飞羽已经笑着走了上去,“这位官爷,我们是从那关市村来的,这后面的是我哥哥和嫂子,咱们是进城找大夫的。” “找大夫,什么大夫?”那人长了一口络腮胡,满脸凶横,其余的几个士兵见他凶恶,也懒得过来,飞羽似乎早有预料,从怀里掏出一枚银子来,偷偷塞进了那官兵的手中,“大哥行行好,我嫂子得了重病,没有办法,只好来城里请大夫,还请大哥通融通融。” 那人脸色这才和缓了许多,伸手将银子在手指间掂量了几下,这才目光一扫,落在我脸上,“得了什么病?你们知不知道,如今崇德城里四处戒严,不准外人进出。” 飞羽很是有表演的天赋,其实苏裴安要抓的便是他,他倒能做出一副惊诧模样,“这……这我们都是乡野小民,哪里知道这些事啊。还请大哥行行好吧,我嫂子的病拖不得了。” 他说的恳切,那人又收了银子,似乎也不想为难我们,往森爵和我脸上扫了一眼,“上头的命令说是要抓一男一女,你哥哥和嫂子……” 他沉吟了一会儿,似乎有几分为难,我心中一紧,然而森爵的侧脸平静,只是将我的手臂搀得更紧一些。 飞羽不敢拦他,只好看着我干瞪眼,我抿了抿唇,将脸贴在森爵的肩膀上,装出村中妇人的怯懦。 那络腮胡官兵看了森爵一眼,倒也不甚在意,只是我用头巾包着脸,似乎十分可疑。他蹙眉道:“将面纱掀开。” 我吓了一跳,然而其余几个人似乎也发现了异样,手持兵器准备朝这边靠来,我咬了咬牙,只好抬起手揭开头巾,然而才掀开一半,那男子已经吐出一句脏话,“吓老子一跳,这婆娘得了什么病,脸都要烂了……快走快走,真是晦气!” 原本想要走过来的几个士兵都笑了起来,“王老三你自作自受,人家婆娘都用帕子蒙着脸你还要看,真是活该。” 第52章 : 柴房密室 想必那叫王老三的人吓得面无人色,其余几个人也没有心思来掀我的头巾,我舒了一口气,扶着森爵的手缓缓踱步走进了城门。[..info超多好看小说]我们步履镇定,那些守在城门附近的细作也并未怀疑,只是继续三三两两散开喝酒闲谈。 一直到穿过了阴暗的巷道,我这才站直了身子,回过头去,城门早已经被曲折的巷道墙壁所遮拦,我们竟然穿过了崇德城门,仿佛是从鬼门关上走了一遭,终于全身而退。只不过……旁人是逃出了地府,我们却是偏要闯进去。 “现在该怎么办?”我们三人站在阴暗的巷子里,不知道该何去何从,我微微蹙眉,低声问道。 “去见无意门的门主。”森爵的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飞羽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起来,他轻轻咳嗽了两声,这才说道:“你们救了我的性命,若是往常,就算粉身碎骨报答也是在所不惜。只要我能够办到的要求,也一定会为你们做到。但现在是非常时机,而且这个要求……我不知道能不能答应。不,恕不能从命。” 他一口回绝了森爵,然而我明白,他的坚持对森爵来说无关紧要。他既然决定要去见无意门的门主,那么谁都无法阻拦他的决定。 果然,森爵低低笑了一声,“真是愚蠢,难道我当日和你说的那些话,你都已经忘记了么?你们背负着必死的使命来反对苏裴安,既然连死都不害怕,难道却害怕你们的门主和我见面么?” 飞羽有一瞬间的语塞,这个孩子一心想要报答我们的救命之恩,却又不愿意擅自将自己头领的消息泄露出去,只怕内心煎熬也并不好受。 我沉吟了一会儿,脸上浮出淡淡笑意,“飞羽,我有一个法子。[..info想看的书几乎都有啊,比一般的小说网站要稳定很多更新还快,全文字的没有广告。]无意门的性质特殊,你要保护你们的门主,这也是理所应当的事。但是你要相信我们,我和森爵都非恶人,更不愿意用救命之恩来胁迫你。不如这样……”我顿了一顿,“我们就在这儿等你,你将森爵在村庄对你说的那番话转告你们的门主,到时候见不见我们,让他自己来做决定,可好?” “那好吧,你们在这儿等着我,无论成与不成,我都会来见你们的。”他咬了咬牙,然后转身快步离开了我们。我看见他的衣袖上已经晕开了淡淡的殷红,想必是伤口又崩裂了。我轻轻叹了口气,心中不无忧虑。 森爵看着我,“不知道为何,你虽然换了一张脸,但是在我心中竟然毫无差别。甚至这张脸的平庸,才越发能衬托你身上的华彩与光芒。” 我忍不住掩唇笑了起来,“你这是什么意思,今日倒是奇怪,就连你也会说好听的话来恭维我了。”我伸手摸一摸自己的脸,只觉得触手凹凸不平,已经不再是寻常的肌肤光洁,想必是丑陋的吧,抬起头看着森爵,“或许是你见惯了我丑陋的样子,因此便不觉得了我现在难看了吧。” 那是还在水月庵的时候,我也是满脸红疹出现在他面前。没想到已经过去了数月之久,这样场景竟然还会重现。 他忽然沉默了下去,半晌才道:“你不仅仅救了飞羽,你从前还救过我。” 我点了点头,“我的确救过你,只不过飞羽还记得救命之恩要涌泉以报,但是你可只字不提。[..info超多好看小说]我跟着你从楚国来到魏国,一路上奔波劳累,现在想来,将你救下实在是一桩不划算的买卖。” “你怎么知道,我在心中没有想过涌泉以报?”他挑眉看着我,眉目间有淡淡笑意。 我微微一愣,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如果不是救下了森爵,入宫不是从玄武河落水,那么我现在又会在哪里呢?是已经被水月庵的望月师太杀死,还是安然无恙逃了出来,从此流离失所,无处可去。 当日确实是我冒着生命危险从提骑手中将他救了下来,然而回首望前尘,其实他又何尝不是也救下了我呢? 命运的有趣,原来这样让人无言以对。而人不过是水中浮萍,随着宿命的摆弄流离。但今日能有这样的人生,我已经心怀感激。 就在此刻,我看见巷子外有一群人衣衫褴褛,面无人色的从大街上走过。森爵微微蹙眉,拖着我的手腕,示意我躲藏在他的身后。 我们藏在巷子中的转角,想必外人是看不见的,然而却能清晰听见外头的喊话声。 “这是怎么回事?”外头有人在窃窃私语,是买卖货物的商贩隔着一层柜台,互通有无。 “据说是无意门的人,被人给抓到了,所以先关进大牢里去,到时候便要处死呢。”年长一些的咳嗽了一声,语音飞快,讲得含糊。 另一个吃了一惊,“怎么会,那不是五叔么,他不过是在路边卖豆腐脑的,怎么会成了无意门的人?” “你莫非也是不要命了不成。”那年纪大一些的到底稳重,一掌拍在了对方的肩膀上,“既然苏大人说是无意门的,便一定是这样了。你这样嗦,莫非也想被捉走么?” 那年轻人轻轻叹了口气,终究没有继续再说下去。 我和森爵对视了一眼,“苏裴安抓了那些无辜的人,究竟是要做什么?” “他不会做没有意义的事,你仔细想一想,如果这些人并不是无意门的人,他却以无意门为幌子抓人,你还猜不出他的目的么?”森爵的目光明亮如一道光,将我往后拖了几步,“我们不能被人发现,否则到时候第一个要杀的,只怕便是我和你。” “他想借着无意门的名头,逼迫他们出来认罪伏法?”我忍不住低呼,再看那些衣衫褴褛被捕快呼喝的人,他们不过全是些老弱妇孺,就连精壮的男子都没有几个,蓬头垢面的模样,让人见之鼻酸。 我们在巷子里等待的时间并不算长,不久之后,便看见飞羽的声音急匆匆从某个转角出现。他的眸光发亮,一见我们便点头道:“成了,门主说可以见你们,快跟我来吧。” 我和森爵一路跟随在飞羽身后,原本以为这样隐秘的组织,想必宅邸应该也是藏在巷道深处,却没料到飞羽带我们绕了几条巷子,出现在我们眼前的却是一座茶楼的后门。 我吃了一惊,只觉得四周的环境似乎有几分眼熟。我记得自己坐上苏裴安的马车,从那座茶楼出去的时候,似乎和周边的环境差不多。 我们穿过茶楼的后门,还未曾往前,便已经能听见里面传来说话的声音。我从后院隔着木门往前堂探了一眼,只见前头零零散散坐着四五个人,正在喝茶说话,只是说不出的寥落,和当日热闹场景实在大相径庭。 我难以掩饰心中的诧异,忍不住道:“这便是你们无意门的总部,当真是聪明,我曾在这儿见过苏裴安前来喝茶。他只怕怎么也想不到,四处搜捕无意门门人,你们竟然就堂而皇之出没在他眼皮底下。” “最危险的地方不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么,只可惜世人不够胆量一试罢了。”有人发出了爽朗的笑声,声音我们不要通过前堂,而是往后面的厨院走去。 “刘叔。”飞羽对他似乎十分恭敬,颔首道。只是看他伸手指着的方向,目光里有些诧异,“门主不在厢房里见他们么?” “面对怎样的客人,就要有怎样的礼节来应对。门主说这两位,很值得痛饮几杯。而他的酒,都放在那了。”刘叔是个身材高大的男子,看上去像是一个寻常的粗使车夫,然而他的手上戴着和飞羽一模一样的铁环戒指,像是一种身份的标志。 飞羽点了点头,没有继续再追问下去,而是带着我们往厨院走去。虽然是茶楼,但是也一样做些热炒小吃,和寻常的客栈没有什么区别。厨房里还有活蹦乱跳的鲤鱼,以及忙碌的烟火气息。 我忍不住失笑,“你们的门主,将美酒藏在厨房里么?” “当然不是。”飞羽反驳我,目光闪闪发亮,“门主请你们去的地方,从来只有无意门的核心才可以进入,没想到……竟然还会有外人可以踏足。” 我看向森爵,低声道:“看来你那番话很是有用。” 森爵不置可否的样子,只是环顾了四周一圈,这才说道:“他们的门主也是个聪明人,你看,这里有些人带了铁环戒指,有些人没有。真真假假,混在一起,越发能够障人耳目。” 我却叹了口气,在这样的夹缝之中生存,却还有能够为家乡抛头颅洒热血的气概。仗义每多屠狗辈,这句话,却是诚不欺我。 飞羽在此刻停下了脚步,推开了一扇简陋的门板。那是一间寻常的柴房,堆满了木材,里头的空间并不大,环境也十分阴暗。 飞羽的手在墙壁上一拍,便见层层堆放着的柴堆动了动,地面无声无息露出一个暗洞来。 第53章 : 新主 我们拾阶缓缓走进那神坑,飞羽并没有跟过来,只是站在外头看着我们,目光里有几分担忧。(..info好看的小说棉花糖 森爵的神情却十分坚毅,仿佛眼前哪怕是龙潭虎穴,他也是非去不可的。我收一收心神,提起裙角也跟着他走了进去。无意门是我们前来崇德城的目标,自然不能空手而回。无论这位首领是否生的三头六臂,也是非要会一会他不可的。 密道并不算长,我们才走了没一会儿,便出现了一条深长的甬道,墙壁上悬挂着一盏盏的灯火,一切看上去都十分简陋,“贵客前来,只怕有失远迎。” 森爵的脚步微微一顿,他眯起眼睛看向甬道的尽头,却是一件半掩着的门扉。这里的设备简陋,无意门要在苏裴安眼皮底下谋划对他不利之事,看来也并非那么容易。他伸手推开了那扇木门,对立面的人说道:“门主实在客气,是我们不请自来,还要门主包涵才对。” “公子这样年轻,便有本事在苏裴安的府邸之中来去自如,而且引得苏裴安在崇德城内大肆搜人,这样厉害的人物登门造访,是我的荣幸。”门内的男子声音沉沉,我推开门跟了进去,只看见里头坐了三四个人,有男有女,为首的是个满脸络腮胡子的男人。 我微微敛眉,只觉得眼前的人似乎有几分眼熟。那些人原本将目光都投向森爵,此刻一齐转过头,个个凝视着我。 其中有一个开口道:“这位姑娘……” 我的脸上露出平和的笑意,对着那个女子颔首道:“许久不见,别来无恙?” 我当日虽然觉得事情蹊跷,甚至怀疑到了石崇身上,但是他毕竟不曾卑劣到那样地步。眼前的女子脸上有几分羞怯,片刻后才变得从容起来,她站起身向我行了一礼,“当日多谢沈姑娘出手相救,春令才能护住着一双手。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 眼前的女子换了一身素净的蓝色长衣,虽然简陋粗糙,然而原本那个含羞带怯的楚国女子,却已经不复存在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面目刚毅的春令。 我已经隐隐有些明白过来了,当日原来是无意门自己设下了这个局,他们想要春令混进苏裴安的府邸,却不曾料到苏裴安喜怒无常,非但没有垂涎春令的姿色,反而要斩掉她一双手。 我在苏裴安的宅邸之中,曾经也有想过这个问题。只是当日心境不同,只以为茶楼生变,不过是石崇看准了我不会见死不救,特意引君入瓮设下的局。今日想来,实在是当初的自己草木皆兵,心胸未免太狭隘了些。 其余人因见了我,脸色也变得平和了些,这些人想必多半都是茶楼之中的伙计,平日伪装成寻常人,暗地里却有这样的血性,就连我也忍不住肃然起敬。那络腮胡子的大汉示意我们先坐下,“沈姑娘对我们无意门有恩在先,如今你们又救了飞羽性命,若是有什么请求,我们必当竭力报答。” 他只字不提飞羽对他说的那番话,只说要报答我们的恩情。我一时间觉得有些不安,回过头看森爵,只见他脸色平静,“门主客气了,当日所做,都不过是举手之劳。但今日,我们的确有事要和门主相商,但绝不是请求。” 络腮胡的汉子大笑起来,“叫门主实在是太生疏了,若是公子看得起,直接唤我浩空便是。” 森爵点了点头,“那么森爵就冒犯了,飞羽想必已经将我的一番话,全都告诉浩空兄了吧?” 浩空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胡子,慢悠悠说道:“那些话,不仅仅是我听到了,这里在场所有人,全都听过。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我们对森爵你这番话很感兴趣,否则也不会请你们来这里的密室。只不过……” 他刻意在最后一句停了下来,面目渐渐变得凝重起来。在座的所有人都选择了沉默,倒是春令趁着旁人不注意,对我轻轻摇了摇头。森爵唇角上扬,“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你并不相信我们对不对?” “苏裴安这几日动作极大,一直在城内四处搜捕无意门的门人。”浩空咳嗽了一声,脸上也有几分尴尬,“我们素来行事谨慎,往常也从未露出过破绽。但是这一次苏裴安似乎挖地三尺,也要将我们彻底铲除,许多无辜平民全被抓走,一个个斩杀,就是为了逼我们现身。可是我自问这几日并没有做什么,实在不明白苏裴安从来对我们不屑一顾,为何会忽然下了这样的狠力气。” “现在崇德城的人提到无意门便人人为之色变,苏裴安更是大街小巷布满了眼线,我们收留你二人,已经是冒了必死的风险。”其中有一个人忽然出声,目光里满是愤怒。 我按住森爵的手腕,扬声道:“所以你认为,这是我们的错了?” 那个人哼了一声,“难道不是么,现在崇德城人人自危,黎世的气氛空前紧张,已经不知道死了多少人,在这样下去,我们多年来苦心经营,只怕全都要毁于一旦。你们两人什么都不知道,却横空出来搅局,现在又口口声声说我们是必死之徒。”他冷笑起来,“既然如此,何必还来见我们首领?” 我这才陡然明白过来,为他们会对我和森爵戒心如此之重。飞羽转述的那番话,恐怕落在这些人耳里,不过只是森爵的落井下石。但必定有一个人听懂了他背后的深意,否则现在我们不会有机会坦然坐在这里。 我仰起头说道:“你们筹备谋划多年,其中艰辛劳苦,这些我都知道。可是,难道你们妄想筹谋得越久,就可以万无一失的推翻苏裴安,而不需要流血牺牲么?” 我站起身来,目光森冷环顾着众人,“我们拦截了苏裴安的信笺,冒死从他的府邸之中窃取了可以翻译这张信笺的译书,你们就不想知道……他是和什么人在通信?” 一群人都沉默下来,只有浩空的眉毛动了动,片刻后,他开口道:“是谁?” “是百济人。”我冷笑了一声,一字一句的说道。 四周一瞬间都安静了下来,只能听见倒抽冷气的声音。 “苏裴安竟然通敌卖国?”那男子的声音里藏着几分颤抖,然而很快,他的目光像是快要熄灭的炭火,却在内核之中发出爆裂的声响,取而代之的是更加灼热的光。 “苏裴安如果和百济暗中勾结,那我们的计划……岂不是难度更大么?”一开始质疑我的那个人面色苍白,喃喃道。 四周陡然陷入一片死寂,然而那汉子却大笑起来,“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那些跟随他的人,脸上露出了惘然的神色,只有森爵眼中露出一点笑意,他看着我微微颔首,“做得好。” 我含着笑,心中总算是松了一口气。浩空举起桌前的酒杯痛饮了一口,喊道:“糊涂!如果苏裴安真的和百济勾结,通敌叛国便是死罪。到时候我们计划之事,很有可能便是为国除害,到了那个时候,非但不会被治以某犯重罪,反而可能有一条活路。” 森爵沉声道:“何止会有一条活路,到时候论功行赏,只怕你们个个都是功臣。” 一群人都没有说话,然而我却分明看见他们眼底的喜色。对这些人来说,他们曾经都是抱着必死的信念在战斗。但其实人非圣人,又有谁可以真的无惧死亡,舍身取义呢?只要有一丝活下去的机会,那么就没有人会放弃这一点机会。 森爵把握住了这微妙的心理,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他,带着说不出的敬佩。 “你将这样用性命换来的消息告诉我们,目的又是什么?”浩空的目光虽然有火焰在燃烧,然而他并没有像其余的属下一般失去了理智。这句话一出,果然那几个人便清醒了不少,看我们的目光又带了几分戒备之色。 “我要你们归顺我,将所有的势力都献到我的手中,成为我的利剑。”森爵的神色不变,嘴角几乎还带着淡淡的笑意,然而他说出去的每一句话,都带着前所未有的压迫和震慑力,几乎让人喘不过起来,“我将成为你们新的主人。” 一干人纷纷有了怒意,“呵,真是好大的口气。我们多年来苦心经营,你一句话就想要我们为你效忠卖命,简直是痴心妄想!” “这样无礼的人,有什么资格成为我们的客人?” 喧闹之声不绝于耳,然而森爵却始终一言不发。他只是静静看着坐在主位上的男人,目光凛冽。浩空看了我们一眼,忽然开口道,“我有些话,想单独和森爵说,你们都先出去。” “门主!”有人焦灼喊出声来,然而浩空面色一沉,“你们要是还认我,就先出去。他们二人救了我们两条性命,无论说什么,都不该用这样失礼的方式对待。先带沈姑娘下去休息,听见了么?” “是。”众人无奈,只得纷纷离座。 第54章 : 歃血为盟 “来历不明,我看不是什么好东西。(..info无弹窗广告)还要我等为一个陌生男子卖命,也实在是太看得起自己了。”我和他们一起起身离去,既然浩空有话要和森爵单独商议,那么我自然不会想要留下。然而和一群人共同离去的时候,有人忍不住皱起了眉,在我身后抱怨道。 “不错,苏裴安和百济是否有勾结还要两说,万一要是没有证据,我们岂不还是死路一条?”有人出声附和,声音不大不小,却恰好要叫我听见。 我不必回头,也知道此刻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在后头盯着我看,然而很快,有人笑了起来,“你们方才听见可以免罪的时候,眼珠子不是一个比一个发亮么?这会子倒又觉得不平了,况且门主还在里头说话,哪里就轮得到你们多嘴?” 那是春令的声音,她虽然是个女子,然而身份地位看来却不低,而且又抬出了浩空的名头,一干人嘟哝了几句,到底也不敢继续说下去,一出了柴房,一瞬间又各自走了干净。他们原本便是这茶楼里的伙计,此刻就像是游鱼入水,再也看不出半点不妥来。 春令走在我身后,脸上含着淡淡笑意,“你不用放在心上,这帮人口头上虽然不留情,但是只要是门主下令,便势必会万死不辞。我们这些年来,已经付出了太多心血,失去了太多的兄弟姐妹。其实能不能免罪,倒还是其次。只要能杀了苏裴安,我们就算都死了,也没什么可惜的。” 我一时间有些诧异,因为对春令的印象,始终是停留在那个含羞带怯的女子。我不便多说什么,只得点一点头,“我明白,我虽然对无意门所知不多,但是敢于在黎世和苏裴安作对,总是需要勇气的。.info他们这些话,我并不会放在心上。” 他们说什么,心中是怎样想的,对我来说的确都不重要。可我担忧的,却是不知道,森爵究竟能否说服浩空。 春令看了我一眼,忽然笑道:“我送你去休息吧,茶楼上面有客房,原本是做营生用的。现在崇德城戒严,外人进不来,生意便冷淡了,正好腾出房子来给你们歇息。” 我此刻无处可去,自然也就顺从颔首,“那么,就有劳姑娘了。” “当日沈姑娘对我有救命之恩,说这样的话未免就太见外了。”春令笑了起来,“我当日看见姑娘冲出来,心中原本暗暗叫糟。没想到原来姑娘比我还要适合的多,竟然能够从苏裴安手中取来更为重要详尽的消息,真是让春令刮目相看。” “不必叫我沈姑娘了,我和姐姐年岁差不多大,直接叫我一声妹妹便是。”我心中也觉得亲切,这些日子在外头,除了芸儿之外,我竟然也不曾和别的女子说过话。春令持重,很像是我小的时候,一直幻想着的亲姐姐该有的模样。 她果然也笑了起来,“我一看见你,心便只觉得说不出的喜欢。[..info超多好看小说]如果你肯认我这个姐姐,自然是最好不过的。况且不知道为何,我有一种预感,你和那个并肩而来的男子,或许会将我们的困局打开。”她的目光里有太多复杂的情绪,说不出的惆怅和伤怀,“我等着这一日,已经太久了。” 我几乎不敢再问下去,因为这里的每一个人,想必都有一段不可提起的回忆。我轻轻挽着春令的手,她有一双美艳的眉眼和犹如凝脂白玉般的肌肤,这样一个大美人,若是生在富庶和平之家,只怕会有一个如意郎君,举案齐眉。 “姐姐看开一些,我是相信森爵的,无论如何,他都不会让你们白白送死。”我的目光投向湛蓝天空,此刻日头渐渐变暖,就连风吹在人的脸上,都有一种说不出的炽热和干燥,“况且,过去的都已经过去了,长生至长,有些事,不急于这一刻。” 她微微笑了起来,“妹妹真是聪明,我还什么都没说,你就已经知道姐姐在想什么了?” 我也笑了起来,然而只是摇头,“我只是将心比心而已,姐姐的目光里,除了仇恨之外,还有一些别的东西。” 她用手来按我的嘴,“不要胡说,况且,怎么能就拿我来取笑呢。你自己还不是一样,照我说啊,你只怕比我还要辛苦呢。” 我扬一扬眉毛,只觉得不解,“我有什么可辛苦的?” 她掩唇笑了起来,“你自己不知道罢了,到时候,你便懂了。”我还想再问下去,她的身影已经翩跹如一只飞舞的蝴蝶,折身往长廊下去了,“你先好好歇着吧,待晚上我自然会来叫你用膳。” 我自然不好叫住她,况且也真是累了,推开房门进去,里面竟然已经准备好了热水用来洗漱。我脱下自己的鞋履,便看见一双脚上竟然全都打出了水泡,一个个疼痛难忍,刚开始倒还不觉得,此刻歇下来,才觉得疼痛无比。 我愣了愣,只觉得前尘往事,好像都在这一个个水泡里,全都成了幻梦。我早已经不再是沈家的小姐,我也不稀罕那个身份,但是今时今日,我再也不会以过往的经历当成自己的心魔。 一切都已经过去了,我既是沈家曾经的小姐,但我也是沈碧清。之后的每一日,我都只想为我自己活着,为自己的本心活着,而不是背负一个早已经无谓的称呼和名分。 这一睡,只觉得前所未有的舒心。等我醒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不知道是谁为我点亮了一只蜡烛,此刻醒来看见室内一灯如豆,心中只觉得前所未有的暖。 若是生在寻常人家,我会不会也有这样的福气,可以在暗夜之中醒来,有一个可以白头偕老的人,和我一起看着蜡烛点点滴滴,一直燃烧到天明的人? 然而那念头不过是在心中转了一转,只觉得说不出的尴尬,只好站起身来,穿好了衣履,又用冷水扑脸,这才将脸颊上的绯红褪去了一些。 我推开门走下楼,茶楼之中的生意冷清,此刻一层和二层的大厅都空空荡荡。我隐隐有些诧异,心念一转,便立刻往后院走去,只见一群人都站在庭院里,神色肃然。 春令看见我下来,目光之中有些诧异,“你怎么这么快便醒过来了?” 我蹙眉,“不知道为何,心底总是闷闷的,原本还准备再睡一会儿的,只是既然闷得慌,也就不愿意再继续睡下去了。” 旁人并不曾注意到我,我和春令站在后面,看见几乎整个茶楼里的人都聚集在了一块儿。而站在最中间的两个人,却是森爵和浩空。 他们事先不知道是否说了什么,浩空高声道:“我方才说的话,你们可都听清楚了?我们隐忍了这么多年,一直都在等待一个最好的时机,现在,这个时机已经来了。就算要付出性命,我也在所不惜。” “我等誓死追随门主。”有人单膝跪倒在地,借着便是一群人都哗啦啦跪了下去。 森爵站在他的旁边,微微皱眉,却并没有任何动作,而是和浩空并肩站在一起,接受众人的膜拜。 他显然也看见了我,然而一句话都没有说。浩空点了点头,一双眼睛已经有些泛红,“你们信任我,浩空一直铭记在心。但是现在我要告诉大家,你们要信任的,不仅仅是我,还有森爵。” 我越发觉得诧异,这才多久的功夫,森爵竟然说服了浩空,让他心甘情愿交出了无意门的指挥权? “诸位。”我听见他沉沉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我知道大家对我还心存疑虑,但是你们要相信,我对各位绝无恶意。我和你们有一样的目标,就是将苏裴安的恶性公之于众。如果朝廷被奸人蒙蔽,无法聆听百姓的痛苦。那么我们就要用自己手中的剑,来守卫身边的好友至亲。我们的父母,亲人,还有心中所恋慕的人,都在等着我们凯旋而归。这一夜,我们歃血为盟,若不能得胜归来,也将鲜血染红城墙!” 他的每一句话都铿锵有力,话音才落地,就抽过浩空手中的剑割破了自己的手臂。我这才看见在漆黑的后院之中,也就是浩空和森爵的身前,原来还摆着一口巨大的水缸。森爵的鲜血低落在水缸里,很快浩空也从他手中接过长剑,一样划破了自己的胳膊。 此刻没有任何一个人说话,大家仿佛都被那样肃然的气氛所震慑,一个个走上前来,从前一个人手中接过彼此的长剑,鲜血像是滚烫的热泪,一点点滴落在水缸里。我这才意识过来,原来那是一口硕大的酒缸,这是……歃血为盟! 浩空将第一碗酒抬起,“这杯酒,敬我们已经死去的兄弟,他们的灵魂,将和我们在一起战斗,永远不会离去。”他将酒倒在地上,一股浓浓酒香扑鼻而来。 第二碗酒,他递给了森爵,森爵伸手接过,神色肃然,“此行同去同归,我当与各位,生死并肩!”他仰起头一口饮尽杯中酒,然后狠狠将酒碗掷地砸的粉碎,以示必死决心。 第55章 : 漩涡 这一群人原本不过是因为浩空的威慑才愿意臣服他,如今这一番话说的豪气干云,众人有短暂的沉默,随之而来的便是不绝于耳瓷器落地的声音。[..info想看的书几乎都有啊,比一般的小说网站要稳定很多更新还快,全文字的没有广告。]那样触目惊心和带着决绝意味的脆响,让人一时间几乎难以遏制的颤栗起来。 我的脸色变得苍白如纸,春令似乎察觉出了异样,从背后伸手扶住我,她的目光盈盈,显然比我镇定许多,我低声道:“是怎么回事,他们……难道准备动手了?” 春令摇了摇头,靠在我身后,语不传六耳,“我比你知道的只怕也没多什么,方才门主忽然召集我们,说多年蛰伏,如今可以发动计划反攻。虽然仓促,但无意门原本就对苏裴安恨之入骨,自然无有不应。至于为何这样仓促行事,恐怕还是因为森爵公子的缘故吧。” 我咬了咬唇,森爵一直不愿意告诉我进入崇德城的目的。然而在他对飞羽说出那番质询的时候,我便已经隐隐猜出了些什么。 崇德城内我们势单力薄,进城无异于是送死。但是如果在坚不可摧的堡垒之中,原本就已经有一股反对的力量,那么联合这股力量,就是最佳的选择。只是我没有想到,森爵会自己加入他们。 歃血为盟之后,一群人便各自散了,森爵缓缓走到我身边,沉声道:“你……应该都已经明白了?” 我点了点头,春令看了我们一眼,也转身出去了。 “你……一定要保重,切不可有何损伤。”我沉默了半晌,最后却只好说出这样一句话来。他笑了起来,原本冷静的面孔像是被春风吹开的薄薄冰面,“刀剑无眼,我原本不能答应你。[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可是……我愿意尽力一试。” 我几乎快要落下泪来,嘴唇动了动,“我和你一起去。” 他叹了一声,伸手抚摸我的面孔,“这件事不行,你并不会武功,虽然谋略出众,但毕竟只是女流之辈。我这一去,便宛如行军打战一般,你跟在我身边,只会让我分神。”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此刻晚来风急,凛冽的风倒卷而来,吹动人的衣袂纷飞,仿佛随时都要御风而去。然而那不过是个幻想罢了,我苦笑一声,点头道:“我明白了,可是森爵,你既然说我有谋略,那么就好好使用我的谋略,让我成为你手中利剑的一部分,而不是将我当做一个弱不禁风的女子。” “很久之前,我就已经不敢将你看成是一个弱女子了。”他的声音在风里吹来,虽然轻微,却每一个字都铿锵有力落在我耳里,“你放心,我虽然决意加入他们,但是并不会在一夜之间草率行动,这么多人的性命,都托付在我身上。” 他的长发在风中飘动起来,我仔细凝视着他的眉眼和鼻梁,五官的轮廓,像是要将这张脸永远刻在自己心底。 不知道为何,对森爵将要做的事,我的心里充满了难以言说不祥的预兆。 然而此时此刻,我又能说些什么呢。(..info好看的小说我看着他修长的睫毛,轻轻叹了一口气。此刻的我们,就像是无数万千男女之中寻常的两个,站在长廊之下寂静无声的对望着,但是每一阵风起,风铃的每一声脆响,落在我的耳里,都是说不出的黯然神伤。 因为我可以想见那是怎样的场景,无异于以卵击石。我的眸光里满是担忧,连心口都觉得是疼的。 “我和你都不是崇德城的人,却没想到,竟然会被卷入这件事里来,抽身不得。”我低声说道,他的眉目漆黑如画,仿佛是哪一家的贵公子,白衣胜雪,然而微微皱眉看我的时候,却又有着温柔的情绪,让他泛着丝丝寒冰的脸看上去不那么高不可攀。 “你才是被卷进来的那个人。”他笑了起来,伸手刮一刮我的鼻子,“其实在魏国的时候,我回来就已经决定会在黎世逗留,只不过那个时候原本想将你送回蜀地再说。只是后来阴差阳错,没想到我们又在黎世相逢,还将你卷入这件事里来,是我的错才对。” 我看着他皱起来的眉头,心中一动,“你曾经说过要和我一起去蜀中,这句话,还算数么?” 他的目光陡然沉了下去,似乎有千言万语,最后,他的唇角微微上扬,露出一点似有似无的弧度,他说,“你还记得在水月庵的时候,第一次遇见你,我便用匕首抵住你的脖子,你那个时候还蒙着面纱,脸上也有红疹。我受了重伤,迫不得已才要挟一个女子。可是你非但没有惊慌失措,还将我藏在床底下,躲开了提骑的追踪。那个时候我看见你的手,就像是羊脂白玉雕琢而成,然而那双手却有了疤痕,那个时候我便在想,你救了我的命,我便不会再让你受一点点损伤。” “只是没想到,这个诺言说起来容易,真的要做到,却又如此艰难。在石崇的府邸,我和你说的那些话,其实是故意的。”他笑了起来,眸光渐渐暗淡,“我并没有能力给予你一切,但是石崇不同,若是和他在一起,便是享之不尽的荣华富贵,最重要的是,他只是一个商人,他能给你安稳,而我却不行。” 他素来是沉默寡言之人,甚至相识这么久以来,我们从来没有说过这样多的话。甚至,他说的这些话,每一个字,都锋利的像是一把刀。我看着他黝黑的眼睛,终于忍不住落下泪来。 在端康之后,我原本以为我再也不会落泪了,然而这一刻长风呼啸,我却再一次忍不住在一个男子面前,展现自己的软弱和无助。 在水月庵里,我原本以为自己的一生将会青灯常伴古佛,就像是一盏燃烧的长明灯,不会熄灭,却也不会爆发。然而遇见了森爵,他为我打开了一扇门,带我离开犹如枯井一般的人生。我想普天之下,再也没有第二个女子,能够和我一样自由的活着。 是呵,我的自由,就是能够在他身边,和他天长地远,此生并肩! “我并不要安稳的生活,若是但求一个安稳,那么在水月庵我就不会答应和你一起离开。望月师太要杀我,我不会白白送死,自然会找一个村子,日出而落,日落而息。或许会找一个人嫁娶,也有可能终生不嫁,孤独终老。”我狠狠擦去脸上的泪水,对森爵说道,“但是我要的并不是这样的生活,你答应我,千万不能死,你说过要带我去蜀中,一诺千金重,你若敢食言,我一定不会放过你。” 他看着我,脸上满是哀伤,最后他抬起手来,重重将我抱在怀里。 我有些吃惊,一时间说不出话来,然而他的身体那样暖,一想到这可能是我最后一次紧紧抱着他,我就无法推开他的手臂。 就在此刻,耳边忽然传来了低低的咳嗽声,“抱歉,我……我也不是故意的,只是门主有请两位。”飞羽挠了挠头,看上去有些不好意思。然而他靠着红色的柱子上,嘴上说着抱歉,目光里却满是戏谑。 我有些不好意思起来,森爵松开手臂,目光却变得比以往都要柔和起来,甚至连说话的声音都轻快了些,“我们走吧。” 我有些诧异,他从未有这样活泼如孩子般的时候。似乎察觉到了我在注视着他,森爵咳嗽了一声,这才稍稍稳重了些。 第二天再走那个柴房之中的甬道,我倒是比昨日要镇定了许多。而此刻暗室之中的人,也比昨夜少了许多。 飞羽这次并没有在外头止步,而是和我们一起走了进去。 里面的两三个人都站了起来,面色凝重,只有浩空在笑,“是否打扰二位了?” 我脸上一红,只好不动声色瞪了他一眼,浩空朗声大笑起来,也不再多说什么,只是示意我们先坐下再说。 桌子上原本扑了一张纸,靠近了我才发现那是一张巨大的地图,几乎将整个黎世都圈拢起来,而在崇德城的地方,特意用朱红色的画了一个大大的圈。 我原本只是略略看了一眼,然而此刻却吃了一惊,这地图详尽,还有不同颜色勾勒的兵防,“这是黎世的布阵图,你们是怎么弄到的?” 浩空大笑,声音里却有着泠泠如冰的锋利,“我们在黎世五年时间,不知道牺牲了多少兄弟,才换来了这张地图!” 我抿了抿唇,轻轻颔首。这张图上面,不知道有多少人的鲜血,也不知道有多少无辜的生命,为了守护自己的家园,失去了自己最亲近的人。我几乎不敢在想下去,也终于明白人们为何恨毒了苏裴安。 他实在太过轻贱人的性命,却不知道在寻常百姓眼中,性命实在是最珍贵的东西。他们只想平平安安活下去,而苏裴安却逼得他们哪怕用自己的性命做赌注,也非要杀了他不可。这是两败俱伤的残局,可是苏裴安不能悔悟。 “三日之后,我们便发动攻击。”浩空和森爵同时说道。 第56章 : 民愤 三日之后,天色艳烈如红锦,一匹又一匹的从九天玄女的手中抖落开来。..info我举头四望,只觉得今日未至黄昏,然而夜色却已经让人迷醉,仿佛是苍穹之上的神女当真饮醉了酒,此刻正慵懒的隔着云端眺望庸庸碌碌的凡人。然而即便是凡人,终究也有自己誓死一搏的勇气和使命。 我和森爵对视了一眼,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崇德城分内外两城,苏裴安的府邸原本在内城边缘,此刻也已经移居到了最深处。而这三日之内,崇德的守卫森严到连一只飞鸟都无法飞过城墙,若是按照我们三日前入城的法子,只怕在城门外就已经被人射杀了。 茶楼里每一个人都神色紧张,但是却强作镇定,依旧打开门做生意。苏裴安有时会前来此地喝茶,或许也是因为这个缘故,所以官兵们在街外大肆搜捕的时候,也并不会闯进茶楼里来。我不得不赞赏浩空的智慧,用敌人的权威来做自己的保护圈,实在是最高明的手段。 就在此刻,窗外忽然传来了一阵惊慌失措的叫喊声。原来是一个妇人抱着自己的孩子在路上狂奔,后面还有几个官兵在追赶。 她一个柔弱妇人,况且手中还抱着一个两三岁的孩童,又怎么能跑得过那一队士兵呢。 那些追赶过来的人凶神恶煞,其中还有一个举起了箭矢,瞄准了妇人的后背,“你丈夫乃是无意门的逆徒,按照大人的规矩,是要连坐的,你难道还跑得了么?” 苏裴安这几日在崇德城内大肆搜捕无意门的余党,但是只怕怎么也料不到所有的核心人员全都在他最爱去的茶楼之中。至于其余的门人,原本就是寻常的百姓,想要将这些百姓和逆徒区分出来,何异于登天之难? 苏裴安恨毒了无意门之人,只怕是错将我和森爵都当做无意门门徒,却不曾料到我们却是另一批人马。..info无意门受到牵连的灭顶之灾,却也不过是逼迫他们加快手脚反抗苏裴安而已。苏裴安迟迟找不到人,自然恼羞成怒,抓不到无意门之人,便将所有可疑之人全都抓了起来,还要连坐家人亲属。 这样惨无人道的压迫和杀戮,自然让整个崇德城的百姓怨声载道。然而胆敢有丝毫的抱怨,很快就会被官兵抓捕,牵连家属。这仿佛是个无穷无尽的循环,将崇德的百姓死死压制在刀山火海之下。 我的手紧紧抓住窗棂,目光紧盯着那一对母子。身后的官兵利箭破空,一下便钉住了妇人的小腿,她吃痛,整个人便跪倒在了地上。 然而即便如此,她却死死抱着自己的孩子,声音里满是绝望,“我家夫君是个老老实实的生意人,怎么会是什么叛逆?即便他是,这个孩子也不过才两岁,为何你们不能放过他?” 那妇人的声音太过凄厉,让人几乎不忍卒听。 “孩子也一样要杀,胆敢违逆大人,就是死路一条!”那手持弓矢的男子冷笑了一声,丝毫不顾及妇人苦苦哀求的目光,“你的男人既然敢造反,就知道会有今天的下场,来人啊,将他们给我带回牢房去,择日一起杀了。” “我瞧这婆娘长得不错,倒还能给我们兄弟乐一乐。”身手不知道是谁调笑了一句,一群人立刻放声大笑,我一时怒极,恨不得立刻飞身下去。 那妇人的脸色变得苍白,落日斜阳,此刻在她眼底却是绝望的火焰在燃烧,她紧紧将孩子抱在怀里,一条腿已经中箭,然而她看向这群官兵的目光里,却满是仇恨,“你们这些人,不得好死!” 那为首的男子露出几分不耐烦的神色来,随手从身边士兵手中抽出一柄长剑,剑光如水,几乎还未曾让人反应过来,妇人的喉咙便已经被割破了。[.info更新快,网站页面清爽,广告少,无弹窗,最喜欢这种网站了,一定要好评] 鲜血像是喷泉一样溅开来,那紧紧被母亲抱着的孩子原本一脸茫然,此刻年纪再小,似乎也感知到了丧母之痛。他蓦地一声大哭起来,使劲摇晃着自己母亲的衣襟。 然而可怜的母亲再也无法回应他,只剩下孩子尖锐的啼哭声在街道响起,一下又一下,撕破了人的耳膜。 “既然大的都已经杀了,小的留着也没什么用,抓去牢房里还得整天听他嚎啕大哭,倒不如一并杀了算了。”他伸了个懒腰,仿佛杀人对他而言,不过是一件极其稀松平常的事。 而那柄带着血的利刃,此刻已经对准了只会呱呱大哭的幼童。 森爵的眸子含着冷意,沉声道:“一群畜生。”我蓦地回过头去,虽然也觉得不忍,然而却有几分挣扎,“你要是此刻冲出去,那么全盘计划便都作废了。” 苏裴安全城搜捕我们,哪怕是抓了那么多人,也不过是因为想要逼迫我和森爵现身。既然今晚已经准备发动攻击,那么急于这一刻的动手,将会导致整盘计划的溃败。我看着握着森爵的,自己的右手,一时间竟然说不出的陌生。 是从什么时候起,我也开始渐渐变得漠视人命起来。对于全城百姓,整个无意门多年苦心经营来说,这个一无所知孩童的性命,是否当真不值一提? 我缓缓松开了森爵的手腕,几乎想要伸手遮住自己的容颜。 “碧清……”森爵轻轻叹了一口气,“我知道你考虑的没错,如果被人知道我们藏身之处便在这茶楼里,那么苏裴安便会立刻派人大肆搜捕茶楼,我们原本以此为据点的计划就会失败。可是,我终究不能眼睁睁看着一个孩子死在我面前。他已经失去了母亲,稚子无辜,其心何忍?” 他看着一步步逼近的官吏,眉头微微皱了起来。说话的声音虽然平坦,然而神色却带着一意孤行的决绝。好像无论我再说什么,他都不会改变自己的决定。 “你们这些畜生,王五叔不过是个卖豆腐脑的,天天走街串巷,又怎么可能会是个恶徒?就算无意门要谋逆苏裴安那个狗官,也是理所应当的。你们连妇孺都杀,你们还是不是人,是不是人!”那个撕心裂肺的男声稚嫩,却带着说不出的悲恸和凄惨。 我和森爵同时一怔,从窗棂下俯身望去,却是个面目模糊的年轻人,身上穿的衣服打了好几个补丁,然而虽然衣衫破旧,却也浆洗得发白。他似乎是个寻常的商贩,此刻推开自己的摊位站了出来,一脸愤怒。 我隐隐有些吃惊,只觉得这男子好像有几分眼熟,“这……不是我们当日进城的时候,遇见的两个商贩中的一个么?”森爵点了点头,“倒也是个烈性男儿,只不过……恐怕也是将自己赔进去了。” 不错……虽然有一腔热血,然而不过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年轻人,又如何与这几个凶神恶煞,手中还有刀的官吏作对? 那为首的男子狞笑起来,“你倒是好大的胆子,竟然敢直呼苏大人的名讳,还敢口出恶言,可见也是活腻味了。” “我当然不想死,可是今日我要是沉默不语,那么明天你们要是当街将我抓走了,谁又来为我说话?”那卖货的小贩竟然有这样的胆识和远见,委实是让人吃惊,他快步跑过去将那嚎哭的小孩抱起放在身后,“今天不死,说不定明天便被你们当做叛逆给抓起来砍头。既然如此,还不如死的有豪气一些,大不了和你们同归于尽!” 我一直以为这里的百姓早已经被苏裴安摧残得再也没有半点反抗之心,然而这卖货郎说出的这番话,委实是让人刮目相看。森爵的目光陡然一亮,沉声道:“这样一个人,却是非救不可了。”我点了点头,乱世之中多有豪杰英雄,更何况这样一个人,即便庸庸碌碌,能有这样不畏生死之心,也已经难能可贵,叫人敬佩。 然而就在森爵快要出手的时候我却蓦地低呼道:“不,你看了见了么……”我伸手只给森爵看,在那个卖货郎的身后,原来还有一些其他的小贩,甚至原本因为听见骚乱而闭门不出的人们都推开了门,一个个双拳紧握站在门外。 然而那些官吏却像是毫无所觉,只是大笑起来,“有胆识,好,那我就杀了你,也好了你一桩心愿,让你不必再继续等下去了!” 他高高举起手中的剑,对着那卖货郎一刀劈了下去。那卖货男子知道自己避不开,左右是死路一条,干脆将孩子推开,自己闭上了眼睛等死。只不过意料之中的疼痛并没有出现,他微微睁开眼睛,却吓了一跳。 原来一只锅子却横空飞了出来,重重一下砸在他手腕上,士兵吃痛,自然再也砍不下去,立刻大怒道:“什么了,找死不成?” 原来不知道是谁家的女人,将自己闲置在灶头的锅子扔了出来。那妇人长得粗胖,嗓门也大,“老娘就是找死,你们这群畜生,连孩子都杀,还有没有人性,管不管王法了?” 第57章 : 杀伐之始 随着那妇人一声怒吼,原本站在一旁围观的百姓也愤怒起来,一个个大声斥责这些官吏没有良心。[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info] 为首的男子原本态度嚣张,此刻也不有些心慌起来,举目四望,愤怒的人海几乎快要将他们淹没,随之而来的便是石子和大块的家什,那几个人虽然手中持刀,然而毕竟双拳难敌四手,很快就有人的额头被石块敲出了血。就连几岁大的孩子都手持弹弓,目光里充满了憎恨。 “快逃,快逃!”为首之人见势不妙,连忙大喊道。一群人早已将手中的兵器抽了出来,用以威吓众人。然而一开始那个年轻的卖货郎却意识到了什么似的,高呼道:“抓住他们,不能让他们走了!” 此刻他俨然成为众人的首领,一声令下,一群人立刻蜂拥而上,像是呼啸的海浪淹没一所小舟一般轻而易举。 我将目光收了回来,已经不用再看下去,也知道那几个人只怕早已经被愤怒的群众生生打死。所谓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我一时间只觉得心惊肉跳,却又有一种从未有过的豪情万丈。 我不愿意被命运的丝线所牵引成为一个傀儡,我要做时代的弄潮之人,将这股呼啸的人流,尽数掌握手中。 森爵的皮肤像大理石一般雪白,几乎没有一点血色。他看着我的目光有淡淡的笑意,“如何?我们的计划,只怕不会受阻了。” 我点了点头,然而却还是不无忧虑,“民愤虽然对我们有利,但终究只是一时一地,崇德城百姓众多,虽然怨恨度苏裴安之人众多,但未必人人有勇气起身反抗。这一群人,只是异数而已。”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有一个人愿意站出来,便可点燃其余众人心中怯懦的火焰,将勇气激发出来。(..info好看的小说”森爵却十分有自信,然而目光落在我身上的时候,却又轻轻叹了一口气,“只是在崇德城之内乱战,我只担心你的安危。” 他的双眼里有真心实意的关怀,让人的心总是带着几分忍不住的怅然。我微微笑了起来,摇头道:“我会和春令一起躲进密室之中去,你不必担心。只是你和崇德要率领无意门众人出战,我才更应该担心你才是。” 我口气有点艰涩,却依旧勉力让这口吻显得愉悦一些。 他看着湛蓝的天空,目光有莫测之意,“或许我会死在流矢之下,又或者死在乱军之中,命运无常,谁又能担保自己沙场征伐,一定能醉卧而归呢?” 这是王翰的凉州曲了,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这一句太过凄凉,几乎让人不忍卒读。 然而我已经不再是从前那个沈碧清,是从什么时候起呢,那一日在山谷之中他和我说那些话的时候,还是这些时日并肩走过的时光,我看着这个男子俊朗如刀削斧砍的脸,低声道:“王翰虽然写这样的诗,然而毕竟还是安全归来。你也一定要和他一样。” 他的眸子暗黑,深深看着我,“好,我答应你,我一定平安归来。” 那是我们最后一次相遇,在那一刻之后,便是号角嘹亮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回响。这些人都不过是寻常的百姓,有一些是屠夫、小贩、甚至还有妇人。然而此刻却在手上绑起了布条,上面用朱砂写了一个无字。 那究竟是代表了有来无回,还是必死的决心,我已经无从知晓。这群升斗小民此刻为自己吹响了战争的号角,宛如一种赴死的决然姿态。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我站在盘旋楼梯之上,看着黑压压的一群人,一时间竟要落下泪来。 春令和我站在一起,她并没有和这些人一起参与战争之中,她负责后勤,然而此刻的目光却和我一样,胶着在浩空的身上。我自然知道春令已经有了心上人,却没想到竟然是那个昂然几尺的男子。 此行危险,恐怕春令比我知道的更清楚,然而我们两个人都无能为力。这是一场势在必行的战争,即便它看上去如此的以卵击石,胜算渺茫。然而我和她都有自己可以相信的人,我想他们必然不会叫我失望,凯旋而归。 森爵临走之前最后看了我一眼,目光深深。我不愿意这是诀别,所以同样含笑看着他。 那一日火蛇在崇德城中肆虐,我和春令在暗夜之中疾奔,宵禁早已经溃散于无形。只怕苏裴安也没有料到,对他来说犹如草民蝼蚁一般的人竟然会有这样大的勇气,公然举起了反叛的旗帜。 崇德内外两城分明,想要冲进去杀了苏裴安,就只有先攻破外城的防备。而外城的第一道防线,就是衙门的官吏所组成的。火把在长街之上形成了一条张牙舞爪的金龙。 许多百姓躲在窗棂之后窥探着外面的景象,我微微皱眉,春令说茶楼之中已经无法再躲下去了,我们必须要寻找新的落脚点。我霍然回过头看着她,“你并非是在负责后勤?” 春令笑了一声,目光有几分闪躲,“自然是,我怎么会骗你?” 我摇了摇头,“不可能,这场战争速战速决,我们加起来也不过是十个人,所谓的后勤,其实是可有可无而已。” 跟着我和春令的全是些老弱妇孺,根本也难以搬运粮食,我们唯一的目的,只是保全自己的性命,不拖累他人,对不对? 春令被我的目光所逼,一时间有些讷讷,她垂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心,挣扎了半晌,终于说到:“你既然知道了,我也不瞒你。我们几个都是女子,虽说无意门也有女儿家,但我和你手无缚鸡之力,去了也是送死,不必她们几个身强力壮。浩空的意思,便是此战胜负悬殊,他不希望所有人都成为牺牲。与其全军覆没,还请将门人的妻小都带出去。” 我苦笑了一声,带出去,带到何处去?此刻崇德城中戒严,我们这一群人目光显眼,哪里还有可能出城,若是不出城,到后来他们若是赢了倒还好,若是输了,便是真正死路一条。 我拽住了春令的手腕,“我们不能再逃下去了,他们在前方杀敌,我们的性命其实和他们是一样的,休戚与共。如何能够独善其身?” 春令看着我,“你以为我不想和浩空在一起,你以为我便是贪生怕死?可是我又能做些什么呢,往日在无意门,我要做的便是收集情报,除此之外,手不能提,肩不能抗,我这样的人,能去做什么?” 她忍不住痛哭出来,我懂得她心中的苦楚,人同此心,我何尝又不是和她一样,手无缚鸡之力,却也一样想为森爵做点什么。 不错,我们此刻身边所有,不过是一群老弱妇孺,他们全都一个个看着我,然而众人虽然孱弱,却并没有贪生怕死之辈。因为他们的儿子,他们的丈夫,他们的父亲,全都生死悬于一线。 我深吸了一口气,竭力让自己冷静下来。我们这样逃亡自然不是办法,必须要发挥出折一支孱弱部队的能力。可是,一群老弱妇孺,手无寸铁,又能做些什么? “碧清,我知道你担心他们,我们比你的担心,只会更多而不会更少。可要是我们莽撞的冲进去,那么只除了让他们分心,并且白白丧失性命之外,再也没有别的用处。”春令擦去了脸上的泪水,一字一句的说道。 “浩空原本想要我们呆在茶楼的密道之中,但是他们此刻攻向府衙,苏裴安的内线很可能看出茶楼有异常,只怕是躲不过去了,我们必须将这些人分散起来,将他们藏在寻常的百姓家中。”春令焦急道。这些人全是无意门门徒的亲属,他们上阵杀敌,若是连他们的家人都无法护之周全,春令想必心中有愧。 我点了点头,一时间也缓和了语气,“我明白,可是……将他们藏在百姓家中,只怕也不是什么良策。” 春令的声音飘忽:“可是我们还能有什么办法呢,城门紧闭,我们这一群人想要冲出去,无异于痴人说梦。只好将他们分散藏在百姓家中,或许还有活着的一线生机。” 我微微眯起眼睛,神色沉沉。想了片刻,最终还是摇头道:“这些百姓,真的愿意接收我们么?而且万一到时候苏裴安派人搜城,只怕一个都跑不了,反而还要拖累旁人。” 春令一时沉默了下去,这是下下之策,其实从一开始的时候,她或许就不过是竭尽全力而已,在这样的困局之中想要保全这些人的性命,实在难于登天。 就在此刻,有个孩子忽然伸手扯了扯我的衣袖,“姐姐,我们是不怕死的。” 那不过是个才十岁大的女童,面容清秀,然而额头上却有一条闪电形状的疤痕,也不知道是被什么兵器所伤。她的神色沉静,“姐姐,你不必担心我们,也不必为我们费神。”他们早已经抱着必死的决意,又怎么会害怕呢? 我见那小女孩抱在怀里,忽然灵光一闪,“我知道有个地方,或许可以藏身!” 第58章 : 逃亡之殇 此刻整个石崇再也没有了往日的安宁,官府四处搜捕无意门的门徒,却不知道有一群人已经潜伏在夜色之中,正准备攻击崇德城的官衙。[.info更新快,网站页面清爽,广告少,无弹窗,最喜欢这种网站了,一定要好评]我们十来个人连成一线,靠在墙角边蹑步而行,生怕被人发现。 隐隐约约还能听见妇人的嚎哭和孩童的尖叫声,但很快那些声音便消失于无形,整个街道寂静如死,因为前方传来密集的脚步声。是官差么? 我微微吃了一惊,立刻顿住了脚步,示意身后的人都不要动。我们此刻靠在一户人家的门墙外,而就在转角的地方,一群捕快兵差正手执火把呼喝而来。今天又几个衙役被打死的事,恐怕早就已经传到了苏裴安的耳里。所以此刻茶楼附近的搜查比别处更严,我蹙着眉,若是一个人尚且有逃脱的机会,但带着这些人,只怕真是死路一条。 春令比我还要紧张,她从身后抓住我的衣袖,片刻后忽然站起来对我说,“我从那边跑出去,吸引他们的目光。” 她说话的声音低沉,却含着舍命的决绝。我连连摇头,“你不能去,你一个弱女子,若是被他们发现了,如何能逃得掉?” 她唇角浮现的笑意像是秋日的蝴蝶,不断抖动着翅膀,随时都会枯萎落地,她嘶哑着声音对我说,“碧清,你还不明白么,我们这些人,随时都做好了前去送死的准备。” 我一时间说不出话来,天色沉沉,却有一颗星辰格外明亮,从天际横穿而过,原来是一颗流星。 “春令,如果你的死是意义的,那么我一定不会拦着你。你看……”我伸手指向前方,那些凶神恶煞的衙役手中都抽出了刀剑,从街头涌进来,挨家挨户的搜查,“他们从前街而来,此地狭隘,除非能横跨这条街道,否则就算你引开了那些人,我们一样是逃不掉的。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若死亡没有意义,何必冒这样风险?” 那些火把此刻像是夺命追魂的眼,一双双分散开来,转瞬有凝聚在一起。 春令咬了咬牙,“就算有一线生机,也一样可以尝试。一群人坐以待毙,才是真的自寻死路。”她缓缓挣脱了我的手,目光深深。 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般绝望过,长风吹起她黑色的发,此刻连同她整个人都埋在了黑暗里。她却笑了笑,抬起头看着黑如浓墨的天空和不辨方向的尽头。“碧清,如果你活下来,如果我们赢了,千万要记得告诉浩空,当日他舍命救我,这份情意,我此生不会忘记。若今生无缘,但求还有来世。” 她彻底挣脱了我的手,身影出现在了长街尽头。很快就有士兵发现了独自奔走的春令,高喊道:“什么人?”然而春令没有回答,只是竭尽全力往前跑。我的眼泪立刻从眼眶里涌出来,然而却迟迟不敢说话,身后没有人发出声音,我们紧咬着牙,看见士兵的队伍转瞬朝春令逃跑的方向跑去。 就在此刻,忽然听见一个极其轻微的声音,“快过来!”我立刻警觉起来,将目光左转,这才发现原来我们靠着的地方,不远处便是别人的后门。那是个身材壮硕的女子,一个劲朝我们挥手。 我们藏身此地,原本就算春令引开了大部分人的目光,却还是有些官兵继续挨家挨户的搜查。想要此刻冲出街道逃走,生还的机会实在渺茫。.info[]然而此刻有人打开了后门愿意收留我们,或许真的便是春令口中的一线生机。 我让孩子们赶紧进去,自己殿后,然而就再要迈入门槛的时候,陡然听见一声凄厉的叫喊。那是……春令的声音?我忍不住想要回头,然而那妇人手劲极大,猛的将我从门外一把拉了进去。 身后传来的是重重关门声,将一切都阻隔在了门外。 我长舒了一口气,然而却又悲从中来。春令她,已经死了么?为何会变成这样,我以为我们能平安度过此关,却没想到一切才刚刚开始,我就已经失去了春令。 我想起她临走之前看我的目光,充满了悲恸和留恋。我知道她不想死,她深深爱慕的男子此刻在抛头颅洒热血,若是能够活下去,他们便还有重逢再见的一天。我用力捂住自己的心口,几乎忍不住快要呕出来,胸口只觉得难受。 站在我身后的妇人叹了口气,神色到还显得平静。她虽然长得高大健硕,然而目光却说不出的和蔼,仿佛是我母亲的目光,在黑暗之中宛如一盏点亮的明灯。 她拍了拍我的背,又转身从水缸里舀一勺凉水递到我唇边,“我这宅子分前门后院,虽然小,但你从前头出去,便可以到春风路,官兵人手不够,搜街都是一条条来。你们出去了,暂时也算是安全了。” 我像一条快要渴死的鱼,大口大口喝着水,然后用袖子使劲一擦。然而忍不住,终究又落下泪来。她叹了口气,“我也只能帮你们到这儿了,这地方已经不是人住的,到处都是恶鬼。你们很了不起,方才那个女子……若是能逃出去,你也不必挂怀。若是,若是有什么意外,你也放心,我会为她收尸。” 她说话断断续续,显然是已经知道了我们的身份。我抬起头,郑重的对她行了一礼,“多谢。” 她正要说话,却听见外头又传来了脚步声匆匆,似乎已经搜查到她前头一户。她立刻将我扶起来,“我一辈子没读过什么书,不像你们大户人家的小姐温文尔雅,但老娘也知道是非黑白。这种事,用不着谢我。快走,带着这些人快走!” 外头的脚步声越发急促起来,人人都抬起都看着我。我忍住心中的悲恸,牵起一开始那个女孩的手,“来,春令姐姐为了帮我们,已经……已经先去了。我带你们找地方藏起来,不要哭,也不要害怕。” 这里多半是些孩子,还有一个老妪和几个年轻的妇人。此刻脸色都便能苍白,然而危难之中,女人似乎比男人更加懂得隐忍和坚持。所有人都注视着我,齐刷刷的点头。 我从她的厢房里走出去,只见那壮硕的妇人正大着嗓门和外头的人说话,虚与委蛇,不肯让人进来。 她一边高声大喊,一边朝我摆手,示意我赶快离开。我替她掩上了门扉,终究别过头去,让最后一滴泪从眼角滑过。 孩子们虽然多,但是一个个都沉默不语,前面的街道寒气森森,然而空旷无人,果然,衙门的守卫似乎不足,还是被临时抽调回去了?我不知道究竟如何,但已经可以预测,恐怕森爵和浩空,已经对衙门发动了攻击。 我带着他们脚步飞快,跨过了玉带桥。桥下波光粼粼,倒映着漫天星斗,仿佛是银河从天际浩浩荡荡奔流而下,美不胜收。 然而此刻在我眼中,每一颗破碎的星辰,都像是一条性命的陨落。我不忍再看下去,牵着一个孩子的手抵足狂奔。其余人也拼劲了力气,其中没有一个人喊累,有个老妪跌倒了,两三个孩子顿时停下脚步,一起搀扶着她往前跑。我小声告诉她们,快一些,再快一些! 所有人都在为自己的生命而奔跑,或许是因为春令激励了我们,有些人气喘吁吁,但终究敢在衙役出现在春风街的时候,我们已经跑过了玉带桥。而在玉带桥的另一边,便是一层层独立高大的平房。 此地荒无人烟,沉静的像是坟冢。然而我却知道,这是石崇的仓库,也是崇德城中很多商人堆积货物的地方,地形错综复杂,而且有些还是苏裴安自己的领地。恐怕一时半会儿,他们是追不到这儿来的。 我从草堆里摸出一把钥匙打开了仓库的大门,从前苏裴安带我来过这儿,幸好我还记得他将钥匙藏在何处。打开了铜锁,几个妇人和我一起用力推开了大门,再合力将门合拢,大家都已经是汗湿重衣。 几个孩子发出了欢呼声,似乎觉得已经度过了仙境,随意找地方躺了下去。我的嘴角也露出了春柳般的笑意,春令曾经说过,这些都是无意门的遗孤,他们的父亲或者兄长有些已经死了,有些正在经历生死搏杀,我一定要护他们周全,才能不愧对春令。 “姑娘也歇一歇吧,这一路上,对亏了姑娘的舍命救我们。”年老的老妪走过来对我行了一礼,声音颤颤巍巍。她的脸上布满了皱纹,一只眼睛已经瞎了。我连忙还礼,心中却觉得酸涩无比。 我们真的是逃出来了么,我们……又还能逃多久?要是他们输了,那么崇德城,就是所有人的葬身之地,可是赢的机会,又有多么渺茫啊。 我不敢继续想下去,只好勉强笑了笑,只好让孩子们在仓库里找一找有没有吃的。然而箱子一个个打开,却都只是些茶叶而已。我隐隐有些失望,就在此时,却听见一个稚嫩的声音喊道:“姐姐,快来看,这是什么?” 第59章 : 武器 我起先并未放在心上,依旧担心着春令,然而竭力不去想,却又会想到崇德城外,此刻是否已经血流成河,而站在最前端的森爵,会否安然归来? 然而那孩子显然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见我并不附和她,便蹦蹦跳跳走到我勉强,将手举高递给我看,我笑了笑,发现是最开始拉着我的那个女孩,她还扎着小小的辫子,目光露出难得的喜悦。(..info无弹窗广告) 我低下头,勉强露出一丝微笑,然而目光落在她手上的那一刻,陡然倒吸了一口冷气。女童的手掌洁白,双手捧着的东西在幽暗的烛光下光芒流转,那是黄澄澄包裹着的一层表皮,而暗黑的纹路则婉转向前,那是上好的木材,质地坚硬而有任性。 “连珠弩。”我喃喃道,一时间有些难以置信,伸手从她手中接过那把弓弩,心里依旧觉得忌惮,这武器制作的小巧,即便是个孩子也能双手握住,而且上面的箭头乌黑发亮,恐怕锋利无比。 那小孩有些害怕,小心翼翼往后退了一步,我则端起手中的连珠弩,微微闭起一只眼睛,瞄准了仓库横梁上雕着的一只貔貅。 貔貅镇压邪灵,又有护持财富之意。此地是仓库,常有货物堆积,商人爱财,就连这种细微之处都有精心雕琢。 我的手却在颤抖,无心欣赏那貔貅活灵活现的面貌,心中有着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只听见“咄”的一声响,一支黑沉沉的羽箭发出刺破空气的呼啸声,稳稳的钉死在了貔貅的眼睛上。 入木三分,可见这把连珠弩的威力之重,即便是在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手中,也有这样的力量。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我的身上,带着几分惶恐不安。(..info)然而我却顾不得这许多,伸手抓住那女孩的肩膀,“告诉姐姐,你是从什么地方找到这把连珠弩的?” 她不知我为何事激动,然而还是拉着我的手往前走,在被打开的箱子里指给我看,“这下面还有很多啊,姐姐也想玩么?” 茶叶的香味在空气中四散开来,那的确是上等的白毫,若是能够进入魏国帝都铂则出售,想必会有许多达官贵人争相抢购。然而在一掌深的茶叶之下,竟然摆满了这样细巧的连珠弩,一把把都包着黄铜外皮,金光流转。 我心中不禁为之折服,石崇将武器藏在茶叶之中,而他明知贩卖茶叶一事会触及苏裴安的利润,却还是将大箱的茶叶运往崇德城,恐怕就是猜准苏裴安必然大怒,果然借故扣押了他的茶叶。 这是顶尖的白毫,等到明年开春运往铂则,价格十倍上涨。这样的好买卖,苏裴安必然舍不得放手。他将茶叶扣押,却不吝于是用自己的名声给了这些货物一个保障。苏裴安带不走这些茶叶,但是官府的人也不会蠢到再来搜查。 因为谁都知道,这些东西苏裴安必然视作囊中之物,谁又敢和黎世的太守争夺口中的肥肉? 正因如此,这些藏在茶叶之中的兵器,才能有惊无险,躲过一次次的搜捕。 我忍不住击节而叹,这样的谋略城府,兵行险招。只要有一点差池,被人发现了茶叶之中有武器被秘密运进了崇德城,只怕石崇的性命便难以保全,而其中牵连之广,更有可能将所有势力连根拔除。 然而……到底是成功了。我忍不住想笑,然而想起武器虽然锋利,但是已经为之流血牺牲的人,他们已经再也用不上这些东西了。.info可是,活着的人呢? 我像是发了疯一样将所有的箱子一个个打开,掀开上面包好的茶叶,每一个箱子里果然都有各式兵器。有些是锋利的长剑,有些是射程极远的连珠弩,还有各种适合远距离战斗的兵器,不一而足。 这些散发着清香的茶叶不过是掩人耳目的幌子,真正重要的,是这些武器。这些可以在战争里,扭转乾坤的法宝! 可是……这些被兵器在自己手中,又有什么用呢? 一念至此,那些金光闪闪的武器,此刻仿佛也失去了原本璀璨的颜色,变成让人心灰意冷的颓丧。 我默然的低下头,无力靠坐在箱子上,只看见那小女孩伸手扯我的衣袖,眼睛里有盈盈闪烁的光芒,“姐姐,这些东西,对你来说,是不是很重要,你很喜欢它们么?” 我摇了摇头,看着她纯真无辜的面容,“姐姐并不喜欢这些东西,它们是杀人的武器,会夺走人的性命。姐姐从前不喜欢这些,现在也一样不喜欢。可是……如果没有这些武器,姐姐的朋友就会死,你们的父亲,或者是兄长,也有可能死在外面。” 折戟沉沙,原本就是一个很美好的幻想。我真希望这一日可以早日到来,然而这些天,我早已经明白,和平与公正并不会主动降临身边,需要付出眼泪、鲜血以及性命,才有可能争取属于自己的碧海蓝天。 我要将这些东西,带到森爵和浩空的身边去。 那个小女孩看着我,忽然道:“姐姐,我和你一块儿去。” 我怔了怔,难道此刻的同舟共济,当真能使人的心意相通? “姐姐不想看着自己的好朋友死,我也不想看着哥哥死。”她弯下腰吃力的扛起一把长剑,“如果哥哥有了这把剑,他就可以将坏人该走,而不是被坏人杀害,是不是?” 有了武器,就一定能够保全性命么?自然是不一定的,可是看着她期盼的眼眸,我却无法摇头和她说不是。 “我不知道有了这些兵器,你的哥哥,还有我的朋友,他们是不是就能一定平安归来。但是姐姐知道,这些东西若是给了他们,他们才有更多的机会活着回来,和我们一起吃饭聊天,共度余生。而不是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永远的失去他们。”我将她搂在怀里,缓缓说道。 这番话究竟是说给她听的,亦或者只是我的自我安慰,就连我也不能分清。我用手按住自己的脸,几乎以为自己又快要落下泪来。然而很快,又有一个人伸手握住了我的衣袂。我抬起头来,却看见方才那个已经有一只眼睛瞎掉了的婆婆。 “姑娘,你方才说的话,我都听见了。老婆子年纪大了,只有一个儿子,他跟着浩空……一直不告诉我究竟是做什么。”老人脸上露出了和蔼的笑容,虽然艰辛,却并没有半分的抱怨和不满,甚至还透露着几分自豪,“可是我是老了,却还没有糊涂。他不告诉我,我也猜得出来。” “我的儿子就算是死了,我也觉得骄傲。他没有像旁人一样贪生怕死,而是和他父亲一般勇敢和正义。”老人的一只眼睛已经瞎了,空洞洞的看着我,然而却让人忍不住想要落泪。 母亲如果还活着,是否一样也会像这位婆婆一般,以我为荣? “姑娘,我和你一块去。我虽然老了,但是并不怕死。到了要紧的关头,我可以和春令姑娘一眼,为你们引开追兵。”老人咧开嘴笑了起来,我心中一酸,顿时跪倒在地,“多谢婆婆,有您这一番话,碧清便再也没什么好怕的了。” “傻姑娘。”老婆婆将我扶起来,神色慨然。 随着她的一番话,其余人也都围了上来,有老有小,也有几个年轻的妇人。他们的目光前所未有的坚定,全都站在我身边,其中一个开口道:“姑娘有什么要吩咐的,便告诉我们。我们的丈夫,我们的兄弟……都在外头厮杀。” 是呵……我们有一样的牵挂,眼底燃烧着的,是同样的烈焰。 我将那些茶叶全部倾倒出来,将兵器装在那些箱子里,差不多有慢慢五个大木箱子。然而虽然有十来个人,但若是两人抬着,只怕等我们赶到无意门身边,这场战争都早已经结束了。 也不知是谁,竟然在外头寻来了一辆马车,我心中大喜,可是那驾车的马匹早已经不知所踪,即便将兵器全都撞在马上,谁又有那样大的力气,拉得动这一辆马车? “这不是问题,既然没有马匹,那就让人来干活便是……老身一辈子务农,没想到还有再拉磨的一天。”老人笑了起来,第一个俯下身将套在马匹上的绳索落在自己肩膀上。 我吃了一惊,然而还没来得及反驳,便已经有妇人接二连三将绳索搭在自己身上,和婆婆一起使力。 众志成城,那马车果然被拉动,老婆婆扬声道:“姑娘,我们虽然会拉动马车,然而却不知道要往何处去,还请姑娘前头带路!” 我知道她是怜惜我,然而此情此景,我又如何能袖手旁观?我摇了摇头,取代了她的位置,“婆婆年迈,没有再做这种粗活的道理。我虽然力弱,但还是可堪一用。” 麻绳粗糙,磨在肩膀上几乎要勒出血来。然而明月高悬,我并不觉得痛。 第60章 : 满地尸骸 玉带桥边若有人家不曾熟睡,半夜起来推开窗户,是否可以看见一群老弱妇孺用自己的血肉之躯拉动着马车,仿佛是在月宫之上抬着轿子御风而行的仙人。(..info无弹窗广告)然而那样的洒脱和飘逸,却并不属于我们。我站在最前方,双手抓住绳索,肩膀和手心想必已经都磨破了。但每往前面走一步,我的心都前所未有的欢喜。 我将为他们带去生之希望,这一点微不足道的疼痛,原本算不得什么。 就在可此,那个叫做蝶儿的女孩出声唤我,“姐姐,我们现在要去哪儿?”我回过头,发现所有人手中的动作未停,但是都期盼的看着我。我们带着这一马车的兵器,究竟要在什么地方停下来? 我停下了脚步,在玉带桥上四处盼望,最后伸手将府衙的方向指给他们看,“如果我猜的没错,他们此刻已经杀进了府衙门外,只不过必然久攻不下。我们要去的地方便是那儿。” 蝶儿踮起脚尖,显然也看见了府衙附近熊熊的火光。她抿了抿唇,有些不太确定的看着我,“如果去了那儿,我们会不会遇上那些坏人?” 他口中所说的坏人,是指那些衙役们吧。我微微眯起了眼睛,即便是在深如浓墨的夜色里,我也能看见其余人目光里露出的些微恐惧。每一个人都贪恋自己的性命,他们好不容易才逃出来,现在……不吝于是去送死。 我深深刺了一口气,反问她,“蝶儿,你不是说过,你不害怕的么。有姐姐在,姐姐一定会保护你们。况且,若是他们输了,我们一样也是没有活路的。若真是如此,我宁可死在他身边,也好过尸体分散两地,日后黄泉路上,没有一个可以作伴的人。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这话说的凄凉,然而却并不伤感。 若人有了必死的觉悟,就不会害怕死亡。而除了死,还有一些东西,是让人足以克服这样巨大的恐惧。 “蝶儿明白了,那我们走吧。”她看着我笑了起来,那样小的女孩,不过才十来岁左右。身量尚且弱小,肩头的衣衫早已经被麻绳给磨破了,隐隐有鲜血从里头渗出来。然而即便如此,她却像是个英勇的女战士。 所有人的目光都停留在她身上,仿佛她成了人群新的支柱。我微微笑了起来,这个小姑娘,总是让我觉得很是羡慕。因为在她这个年纪的时候,我只有满满的自卑和怯懦,从来没有想过改变什么。 但现在,我已经不是从前的沈碧清了。而小蝶,在今晚之后,只怕也不再是从前的小蝶了。 战争原来是这样残酷的一件事,将人变得面目全非,但即便如此,也不得不走下去。 再也没有一个人说话,我们沉默的在空荡荡的崇德城内行走。真是空了,街道上那些搜寻的衙役们都已经不见了踪影,所有的百姓紧闭着房门,生怕被这场城门失火给殃及。然而多么愚蠢啊,那些和他们一同在这座城池内的人正在流血牺牲为之奋斗,这些人却误以为自己可以独善其身? 四周的气氛沉闷而死寂,但是有一种更加诡异的血腥味弥漫开来。 然而这样空的街道,却叫人心底陡然生出不安来。我不敢松开手,只好低着头继续一步步往前走。 就在这时,身后忽然发出了一声尖叫。我回过头去,原来是一个妇人不知看见了什么,浑身都在哆嗦,伸手指给我看,却是一具死去已久的尸体。[.info更新快,网站页面清爽,广告少,无弹窗,最喜欢这种网站了,一定要好评] 我环视四周,这才发现尸体不止那一具,我们行走在边缘处还不觉得,此刻凝神细看,才发现疏朗的星光之下,照耀的却有层层尸体躺倒在街头。 这些尸体死的惨烈,其中有人的耳朵都被刀砍掉了,然而却紧紧抓着身穿朱色官差服饰的男子,用刀将对方的心脏刺穿。 我几乎不忍再看下去,难以想象这里曾经有过多么激烈的生死搏杀。 有人发出了干呕声,就是刚才吓得跌坐在地的妇人,她的手按住了一个男人的肩膀,却不提防对方的脖颈被人砍了一刀,上面早已经浸满了鲜血。她吓得发狂,几乎快要哭出声来。 所有人脸色都很难看,已经走到这一步,若是有一个人撑不住崩溃了,那么后头的路只会更加难走。我靠近她身边,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她没有吃东西,呕出来的也不过泛着酸味的清水,混在浓重的血腥味里,越发叫人作呕。 “好可怕、好可怕……”她似乎已经被人吓掉了魂,喃喃自语道。 我神色静谧如往常,只是垂眸看着她,“只是死人而已,有什么可怕的。他们都是无意门的人,虽然此刻已经血肉模糊分辨不清面容,但或许你们曾经在茶楼之中遇见过。他或许是个端茶的伙计,也可能只是寻常的茶客,也可能你们从未相识。” 她抬起头来,愣愣地看着我,一时间有些怔住了。 “你的丈夫,也是参加了这次起义,对不对?”我看她的年龄和装扮,只怕是已经嫁做人妇了。果然,她点了点头,只是神情依旧呆滞,“是我的丈夫,我们原本有一个孩子,可是出门玩耍的时候,在路边碰见苏裴安的车队,被马给踩死了。后来我们进了城,我丈夫就加入了无意门,说是要为孩子报仇……” 我听的鼻尖发酸,然而一时间又不敢说话,只得等到自己的情绪平复了些,这才将她扶起来,“我知道,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恨毒了苏裴安,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 “可是恨一个人,哭是没有用的。”我的声音渐渐变得凛冽,松开了扶着她的手,“你若是看着这些尸体都觉得害怕,那么可曾想过你的丈夫?他或许因为手无寸铁而被人凌虐,他若是有一把锋利的刀,就可以在战场上活下来。” 她直勾勾的看着我,瞳孔里终于有了几分神采。半晌后,她忽然大哭起来,“我的孩子,我的丈夫……他会不会也死在了这里,会不会?” 素洁的月光洒落在我们的衣袂上,这里每一个人都仿佛穿上了一件丧衣。是为了自己所爱之人,还是为这满地忠烈的尸体? 我仰起头,伸手指给他们看,“你瞧,那里便是衙门了。若是我猜的没错,到了那儿,就能看见一场混战,我们或许可以找到自己要见的人,或许永远也见不到。可如果因为恐惧而在这里停下了脚步,那么这一路走来,就全都作废了。” 一群老弱病童能够走到这里已经十分不易,我不能在最后一步停下来。 街上铺满了尸体,我也顾不得这许多,尸体又算什么?只要能够见到森爵,就算地狱火海我也一样要去。我第一个俯下身抓起绳索,继续往前走,然而因为所有人都撒了手,不敢从尸体和血水上走过去。凭我一己之力,根本拉不动这样重的马车。 而且肩膀必然早已经勒出血痕,歇息了这片刻,此刻再用绳索来勒,简直叫人痛不欲生。然而我始终紧紧咬着牙关,不肯露出半点痛苦呻吟。这些躺倒在地上的尸体,他们就连感受到痛苦的机会都已经被剥夺了。在他们面前,我又有什么资格埋怨? 我咬牙将绳索在自己胳膊上绕了两圈,每一步都仿佛是要将自己的手臂生生给拽下来。然而才走了两步,只觉得后头的力道似乎小了不少,一开始那个呕吐的妇人站在了我身后,还有那些茫然失措的人都站了过来,重新将绳索捆在自己身上。 我此刻就像是一个领头人,然而引领着他们要走的这条路,究竟是到达彼岸,还是会在路上溺死,就连我自己也无从得知。 然而我想起森爵临走之前的笑容,他的目光坚毅,是不破虎狼终不还的气概。那张脸让我的心口滚烫起来,前路艰难险阻,但我并非是没有目的的游荡,正因如此,我再次蹒跚前行,每一步,都踏在血肉之上。 越接近官衙我就越发觉得紧张,因为前头战况如何,谁胜谁败,我无从知晓。甚至我都都开始怀疑自己所指的这条路,究竟是不是对的? 但是我不能说,这所有的慌乱和无助,不能向身后的人倾吐。他们此刻都在凝望着我的背影,我是一盏微弱的灯火,若是连这点灯都熄灭了,他们又该何去何从? 马车发出辘辘声响,像是一声又一声的咳嗽。越靠近官衙,我的手心仿佛除了磨破皮渗出的鲜血,还有因为紧张而滚落的汗水。我不由深吸了口气,眼前的一切也变得模糊起来。脚步声仓促而凌乱,有人从长街里显露出身形来,“什么人?” 我不知该如何回答,身后却传来了一声尖叫,“哥哥,哥哥是你么?”原来是蝶儿,她飞奔着往前,像是一只可怜的小兽扑进对方的怀里,“蝶儿?”对方有几分迟疑,我终于松了一口气,几乎快要跪倒在地。 第61章 :脂水 有更多人的脚步从暗处冲了出来,像是憧憧鬼影。[..info超多好看小说]我松开了手中的绳索,勉力支撑站着,目光却不自觉地在人群之中搜寻。 然而我不知道自己要找的人究竟是谁,或许只是一个幻影,那个抱着蝶儿的男子缓缓走了出来,月光渐渐照亮了他的脸,我有些难以置信,“飞羽?” 他看我的目光里更加惊讶,微微蹙起了眉,“你不是和春令一起躲起来了么,怎么会到这儿来?” 在我的身后,那些因为力竭而瘫倒在地的妇人和孩童纷纷站了起来,身后的那些黑影有些发出了惊呼。似乎是在暗夜之中分辨出了自己亲人的声音,那些人飞快的超前方奔走,就像是两股河流找到了交汇的地方,我听见了隐忍的哭泣,还有婆婆啜泣的声音。我心中一松,想必她找到了自己的儿子。 真好……我也忍不住想和他们一起喜极而泣,但是我不能。飞羽抱着蝶儿走到我身前,面色难看,“你竟然带着他们一起回来送死!” 他的声音从来没有这样愤怒过,或许觉得这是必死之地,而他唯一的妹妹,将会和他一起死在这儿。 我拨开额前湿淋淋的头发,这才看清了他的脸,飞羽是个年轻而好看的男子,嘴角总是微微上扬,颇有几分无赖的感觉。然而此刻他眼眸沉沉,像是有乌云汇聚其中。 我几乎快要喘不过起来,然而还是颤抖着伸出手指向马车,“派人……派人将里面的东西运出来!”他从未见过我这样声嘶力竭的时候,此刻目光落在我的肩头,立刻吃了一惊。我猜那上面必然鲜血淋漓,但如今也顾不得这许多了。 他将蝶儿从怀里放下来,发现小女孩肩膀上也有累累伤痕,再看见麻绳上渐染的血迹,一时间便什么都明白了。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他快速跃上马车,不过片刻,便从里面传来了惊呼,飞羽高声喝道:“快来人,将马车拖进营地!” 那些原本还陷在震惊中的人们立刻围了上来,到底男子身强力壮,拉起绳索就往前面冲去,仿佛真有几匹骏马在狂奔。 飞羽似乎有很多话想问我,然而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罢了,我带你们去休息,有什么话,见了门主和森爵大哥再说。” 我心中一松,又觉得是理所当然的事,他终究还是好好的,好好的活着。 点点头,此刻已经说不出话来了,只想快些坐下来休息,连喝一口清水都成了我的奢侈。飞羽走在前面,其余的人殿后,将我们一群人围在其中。 这些人身上都带着血,我低下头,注意到他们手中的兵器多半已经残缺不堪,心中陡然一动。看来这一趟冒死前来,终究是有意义的。 我用手绢拭去脸上的汗水,不愿意叫森爵看见我狼狈的模样。 所谓的营地,其实不过是他们在衙门外占据的一间平房。里面的人早已经在战乱开始的时候四散奔逃了,这原本也是在计划之中的事。他们顺利占据了府衙外的有利地势,在城中开始的混战,没有可以掩护之物,便是死路一条。 然而即便如此,此刻双方的人马还是陷入了僵局。 官衙之中装备精良,想要冲进去根本没有可能。而且双发据守,时间拖的越久,对无意门来说越是不利,他们此刻驻扎在城门外的士兵全然没有动静,恐怕正在飞速赶来。 在黎世其余的城池守卫赶来支援之前,若是还不能冲破外城的阻挠将苏裴安杀了,这些性命就全都成了白白的牺牲。(..info好看的小说我的步履缓慢,看见三层高楼之中到处都是伤病,还有大夫在为他们救治。这些恐怕也是崇德城内寻常的医者,此刻不顾生死,也参与了这场近乎叛逆的战乱。 我心中觉得酸涩,不忍再看下去。 越往上,四周的气温似乎都变低了。飞羽在最高层停下了脚步,只看见一袭青色的衣服在风中飒飒。那是个极其安静的声音,周围此刻的呻吟和呼叫仿佛都和他没有关系,他站在断崖边,眺望着翻滚的火海刀山。我心中觉得惊怯,这样的一个人,原本天生便做一个主宰者。此刻的战乱就像是一旁棋,而他翻云覆雨,不为外物所动。 “森爵……”我喃喃道,只觉得自己的声音好像是被风吹散了,未必能传入他的耳里。 然而对方却霍然回过头来,清凌凌的眸子里有剧烈的情绪,半晌,他苦笑了一声,我快步走到他跟前,微微仰起脸,“怎么,见到我难道不高兴么,竟然还这样愁眉苦脸的。” 他没有说话,只是一直看着我,像是在注视着某种奇珍异宝。 我不禁红了面颊,刻意别过脸去和他看向同样的地方。原来站在窗棂外可以俯瞰县衙之中的景象,这些差役平日作威作福,但是毕竟出身正统,将这个官邸守的犹如铁桶。红灯闪耀,那像是一只金色的眼睛,冷冷注视着我们。 “你怎么会到这里来,真是胡闹,春令没有阻止你?”森爵看我的目光满是无奈,然而我分明却又看见他脸上的喜色,只是一闪即逝,像是个别扭的孩子。 “春令她……为了掩护我们逃跑,此刻,只怕生死未知。”听到春令的名字,我原本欢喜的心在刹那之间又冷了下去。我不愿意直说,可是心底却又比任何人都明白,春令那一去,只怕是必死无疑,但既然没有见到尸体,便总还有活下去的机会。 她是那样机灵的女子,一定会好好保全自身。 森爵也叹了口气,他伸手指给我看,那街道下密密麻麻全是尸体,虽然并非两军交战浮尸遍野,但这些人都是心存死志,放眼望去,依旧叫人觉得触目惊心。 “那些都是无意门的人,我们想要强攻府衙,但是官差从里面泼油放火,这些人便全都活生生烧死了。他们在门外隔离出了一条火墙,无论谁冲进去,都会立刻泼油,再用火箭生生射死。”他的目光凝重,眉头几乎像是被刀刻出了一条纹路。 “一点办法都没有?”我仔细将四周的地形看了一遍,此刻所有的衙役都已经退了回去,围墙颇高,想要用绳索攀上去也没有可能。 凝神细看,的确可以看见浑浊的黑水在地面缓缓流动,官衙台阶甚高,这些黑水并不会对他们造成影响,反而是妄图想要攻进去的人必死无疑。 我轻声说道:“他们……是在拖延时间。黑水杀伤力虽大,但是能守不能攻,他们在等外头的援军发现崇德城的不妥,到时候便可以两面夹击,像是收拢口袋一样,对我们瓮中捉鳖。” 森爵看了我一眼,沉默了下去,半晌才点了点头,“天就快要亮了,我们的时间不多,再拖延下去,恐怕就如你说,满盘皆输。” 寒风烈烈,此刻正是月上中天的时候,其实我们还有半个晚上的时间,但是局面僵住,这半晚的功夫对森爵来说,依旧远远不够用。 “黑水沾染上物体极其容易燃烧,就算用水都没有用,这些黑水会在水上烧起来,简直飞鸟不渡。”伸手传来了浩空的声音,他的模样也有几分狼狈,看上去知道我前来的消息,此刻也是匆匆赶来,听见森爵的话,他的脸色虽然沉重,却有别样的决绝。 我对他颔首行了一礼,他和森爵并肩站在一起,伸手往南边一指,“但万物相生相克,就算是黑水,也有它的克星。” 森爵的目光陡然亮了起来,英俊的脸孔上有几分怀疑,显然在我之前,他也是第一次知道这个消息。 若能克制黑水,那自然是最好不过。可是随着浩空手指向的地方,我和森爵却什么都没有发现。 我忍不住苦笑了一声,“浩空大哥可不要和我们开玩笑,那里一样有黑水,可没看见什么东西能够克制它的。” 官府之中为求谨慎,四面八方全都倒满了黑水,更何况官府坐北朝南,在正门的位置越发不会松懈。 森爵仔细看了一圈,微微皱眉,“不对,你是说……那些血?” 血?我跟着看过去,果然看见那黑色脂水上面飘荡着红色的鲜血。只要能够突破正门,自然便能取得胜利。因此在官衙正门之前,尸体叠加的比旁出更加骇人。 那些鲜血便是从尸体的伤口之上流出来的,殷红的血在脂水中渐渐扩散,将黑色脂水都抵消了不少。 是血么?只要用鲜血,就可以让无所不燃的脂水失去原本的威力? 这个念头只在心中转了一转,我的脸色顿时变得一片苍白,“你的意思是,要用人的血来浇灭那些脂水?无意门门人虽多,但是也禁不起这样的牺牲!” 这个方法实在太过残忍,叫人连想一想,都觉得罪恶。 然而浩空盯着我,最后仰天大笑起来,“碧清姑娘,这是一场战争,而不是儿戏。在战争里,需要的是谋略、智慧,还有……不惧牺牲的魄力和决心。” 第62章 : 血洗 我无法反驳他,这场战争不是妇人之仁的慈悲,而是男子之间的热血成河,这世上没有那一场战争可以不流血牺牲,可如果真的要血,又要死多少人,才能浇熄脂水? 我回过头,看见森爵微微皱着眉,似乎并不太赞同这个决定。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然而他并没有立刻反驳,对他来说,这场战非赢不可,否则牺牲的便是所有人。 我最终还是忍不住出声道:“无意门有多少人,即便人人愿意赴死,流出的血只怕也未必能冲刷脂水。你这么做,无异于是斩断了自己的手臂。到时候无意门的人为了冲刷脂水而死伤大半,又如何再和衙门之中的人抗衡?” 众人一时都沉默了下来,肉斩骨断。若是舍弃了自己的肉,却无法斩断对方的骨,那么这个计谋便是失败的。 浩空找到了如何冲刷脂水的方法,却没有想到我们手头上的兵力原本就微弱,多半还是一些自己挺身而出的义士。人数原本就不多,每死一个,都是巨大的牺牲。 “一个人被刀砍中,鲜血虽然四溅,但未必会流干,你看看那些尸体,如果我们将他们的伤口撕得更大,鲜血会不会更多?”森爵蓦地开口说道,面色沉静。 我心中一惊,俯下身看过去,只见那些密密麻麻的尸体早已经不会说话,用自己的生命凝固了永恒的壮烈。 “此法甚好,既可以减少牺牲,也可以解决脂水的麻烦。”浩空的眼神冷酷而无情,仿佛那些躺在地上的尸体不过是一群已经死去的牲畜。 我极力压制自己声音里的怒气,“你疯了么?那些死去的人里,除了苏裴安的人马,还有你的门徒。.info[]你带领着他们浴血抗战,现在他们都已经死了,就像是追逐烈日的夸父死在半路上,现在你却要将他们的尸身毁弃?” “夸父死了,可是他的身体化作了河流山川,人族可以继续繁衍生息,这也是他的贡献。”浩空直勾勾看着我,一双眼里已经漫出血丝,“他们都是我的人,就在几天前,我们还一起歃血为盟,你以为我不心痛,我不想让他们尸身完好,荣归故里?” “一时的心慈手软,对事情根本好不帮助。如果鲜血能够冲刷脂水,我们就需要更多的血。麻烦发生了,就要解决他。这是战争,赌上了我们的性命和荣誉的战争,而不是一个玩笑。”浩空的侧脸被一片火光照亮,这个满脸络腮胡子的男人,他原本的一团和气在战争里慢慢退去,变得锋芒毕露。 我逐渐开始明白过来,为何他会成为门主。他的骨子里有血性和谋断,还有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狠决。 我无言以对,只觉得自己头皮发麻。 森爵看着我沉默了下来,和浩空对视了一眼,片刻后,他点了点头,“就这么办吧。脂水密布四周,我们根本冲不进去。战争之中,必行非常之手段。” 浩空点头,“我这就去办。” 我叹了一口气,知道事情已无可挽回,只好道:“我们带来的马车上,装的都是兵器。不要问我是从何处得来的,到时候我自然会说。只是这些兵器或许对你们有用,将它们发下去吧。” 浩空脸上露出喜色,扬声道:“当真?我们此行仓促,最大的缺憾便是兵器不利。苏裴安自从掌管黎世以来,就严格规定铁匠不允许私自煅烧兵器,违者处死。我们手头的兵器,多半还是从外头潜藏铁块运输进来。..info再亲铁匠冒死锻造,但毕竟为掩人耳目,不敢大规模烧制。若有了这些兵器,此战获胜的把握又更大了一些!” 我看着他慷慨激昂的模样,心中微微一软,“那些都是极好的兵器,你自己去看就知道了。” 他兴奋的搓手,一叠声道:“好、好!”说罢就立刻往楼下跑去,顶层便又空了下来,只剩下我和森爵两人。 我看着自己衣服上有斑斑的血迹,还有一路走在在地上蹭到的灰尘,脸上不禁露出了一点苦笑。这个时候,还注意这些做什么呢。 森爵笑了一声,伸手为我拂去发上的灰尘,然而目光落在我的肩膀上,便陡然冷了起来,“这是怎么回事?” 我笑了笑,“没什么,是被麻绳磨出来的伤口。我们没有骏马,只好用人力将那辆马车拽过来。” 他的脸色并没有缓和,注视着我的伤口,沉声道:“我身边没有金疮药,大夫那儿有,我去为你拿。” 我摇了摇头,嘴角含着淡淡笑意,“不必了,只是一些小伤罢了,你们物资匮乏,将那些药物留给更需要的人便是。” 他的手瑟缩,最终看着我叹了口气,“为何你越发偏执起来,春令既然为救你们而去,你更应该珍惜性命,却反而自己往最危险的地方跑。” 我和他并肩站在一起,有长风盈满袖,吹起两人的衣袂飘飘,仿佛是两只欲飞而不能的飞鸟。 “就算我想要逃,又能逃到哪里去呢?”我环顾着狼狈不堪的崇德城,想起自己第一次进城的时候,街上还有人声鼎沸,喧哗不休。甚至石崇曾带我去看花灯,也是漫天星河璀璨,但此刻只不过尸横遍野,血流成河罢了。 森爵皱眉,和我一起看着崇德城,片刻后才缓缓道:“不仅仅是崇德城,其实整个天下,又何尝不是如此呢?唯有魏、楚一统,天下彻底太平的时候,百姓才有安乐日子可过。然而天下一统,却是个叫人提都不能提的事。” 不过,魏楚两国互相抗衡,此消彼长。楚国虽然显出弱势,但是魏国一旦扬名要平定天下,楚国虽弱,但势必要抵死反攻。而此刻百济和犬戎必然联合楚国,一齐进攻魏国。 正是因为局势复杂,所以两国和其余小国都处在蛰伏之中,骚乱不断,却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够收拾天下惨绝。 我看着他英俊的面孔,缓缓扬起了头,“石崇曾经和我说过一样的话,要天下太平,必要天下一统。然而说来豪气干云,但是谈何容易。” “虽然不容易,但若尽力一试,其实未尝不可。”森爵沉默半晌,忽然开口道。 我心中虽然震荡,但是不知在什么时候起,我对他的身份,便已经有了疑虑。此刻听见这样一番话,并不算太过惊诧。 能有这样的雄心壮志,又怎么会是普通人呢? 然而还没来得及等我开口询问,楼梯口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不好了,衙门里的人似乎快冲过来了。” 森爵脸色一变,跟着飞羽快步向楼梯下走去,我肩头虽然传来剧痛,然而却不愿错过这样的壮烈景象,连忙也跟了下去。 二楼原本满是伤兵,此刻也在最中间空出了一张桌子的位置。 这景象分外眼熟,不正是当日进入茶楼的时候,在柴房密室里,他们几个人谋事的样子么,只可惜……春令已经不在了。 “衙门里的人看来以为我们伤亡惨重,所以决定主动出击,若是能将我们一举剿灭,在苏裴安面前便可领一个大功劳。”浩空笑了起来,外头鼓声震天,隐喻着战况的激烈,但他似乎毫不在意得的样子,反而有几分得意。 “但如果他们全力进攻,我们的确未必有阻拦之力。”有一个人脸上隐隐有担忧之色,他们都不是训练有素的士兵,只不过身体更为强壮,但是于兵法一道并不擅长。果然森爵靠近桌子前,一群人便纷纷让出一条路来。 我有些诧异,不明白这才短短一日功夫,为何这些人会忽然如此敬服森爵。 他伸手在地图上轻轻一点,“这里是府衙,便是核心之地。如果他们闭门不出,那么我们就毫无办法,但如果他们自己从里面出来,我们守住外头的地势,用弓弩射杀他们,战局便有可能扭转。” 他用朱红色的笔画了三条线,“这三路分散而行,分别从正门,后门,以及围墙最地处进攻。只要有一方能够冲进去,便足以撕开一条防线。而楼层之点,则埋伏弓弩手在其中。我们并非是平原作战,人手的薄弱虽然是弱点,但机动力强,一样可以反败为胜,明白了么?” 众人听完森爵的话,果然精神打振,纷纷颔首称是。 所有人整装待发,得了命令之后便各自准备,而森爵也在此刻穿上了一件盔甲,手中持剑。 我有些吃惊,终于忍不住开口道:“你……要亲自上阵?” 他头盔下的脸露出一抹笑意来,伸手摸一摸我的头发,“元帅坐镇中军,那是百万雄师厮杀的时候才有的情况。城内巷战,每一个可以用到的人,都是寻常士兵,我也不例外。” 我有些怔怔,并不是没有想到会有这种情况。然而要亲眼看他离去,我的心却忍不住揪紧。当初父亲上阵杀敌的时候,母亲是不是和我一样的心情,这样忐忑与不安? 第63章 : 立威 所有不曾受重伤的人都纷纷站了起来,飞羽正在指挥那些妇孺们将兵器发给他们。[.info更新快,网站页面清爽,广告少,无弹窗,最喜欢这种网站了,一定要好评]我看见很多女人眼中都含着泪,她们要见的人可都已经见到了?是否有人已经战死沙场,是否此刻,又正要接受新的别离? “保重。”千言万语,原来也只得这两个字,我仰起头看着森爵,眼中含泪。 他原本已经要离开,忽然顿住了脚步,看着我含着氤氲泪光的眼,手指忍不住颤抖起来。片刻后,他忽然低下头,轻轻在我手指上一吻。 他头上戴着一层网状的面具,此刻也并没有取下来,冰冷的触感烙在手指上,竟然像是火一样沿着皮肤往心脏烧去。 等我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松开了我的手,转身离去。 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我不愿意念这样悲凉的诗,然而这十五个字却反反复复在脑海中回响,我咬了咬牙,驱散心中的幻音,呆坐在桌面。四周一片兵荒马乱,森爵和浩空都已经出发,其余的人自然不甘落后,有些人只受了轻伤,此刻也站了起来,自发前去领取武器。 “放心,森爵大哥他……一定会平安归来。”飞羽依旧拿着他原本的那柄剑,目光锋利。蝶儿站在他的身后,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 我点了点头,然而刚想开口,却觉得喉头哽咽,原来快要说不出话来。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平静下来,努力露出一丝微笑,“不仅仅是森爵,还有你,还有每一个人,你们都要努力平安回来。这里有等着你们的父母妻儿,若是胜了,从此黎世便再也不会有苏裴安那样的恶官,你们将永享太平,过着安生喜乐的日子。[.info更新快,网站页面清爽,广告少,无弹窗,最喜欢这种网站了,一定要好评]今日的战斗流血,可以换来来日的一世平安,原本也是值得的。此战,非赢不可!” “但你们要活着,唯有活着,才有无限可能与希望。” 飞羽看着我,怔怔的没有说话。我这时才发现,那些没来得及出去的人此刻都已经围拢在我身边,而那些与我同来的妇人早已经泪湿重衣。 “诸位当知今日为何杀敌,也当知自己姓名不易,这里……还有等着你们回来的人,请千万珍重自身。”我深深俯首行礼,只听见有人哽咽了一声,“姑娘……” 他们不知道我的姓名,然而此刻异口同声,仿佛我们是血脉相连的亲人。战争有时候如此迷人,充满了危机和杀戮,却也是智慧去情感交错的巅峰。再没有任何时刻,人们会如此信赖彼此,愿意将性命交托出去。 他们鱼贯而出,到最后只剩下一些重伤之人,飞羽走在最后,等所有人都离去之后,他的眸光动了动,似乎是有话要说。 我凝神看着他,开口道:“我们之间的情分不同别人,有什么话,你直说便是。” 他将蝶儿抱到我面前来,这个俊朗的少年目光里有深深的忧虑,“我并没有别的请求,只有这一个妹妹。我若是出了什么意外,还请你一定好好照顾她。” 蝶儿年纪虽幼,但一路走来十分镇定,处理事情来其实并不比大人差。此刻一听飞羽的话,却立刻嚎啕大哭起来,“哥哥,哥哥……我不准你说这样的话。” “战争还未开始,你就说这样的丧气话,的确是不太好听。[更新快,网站页面清爽,广告少,无弹窗,最喜欢这种网站了,一定要好评]胜败还在未知之数,你也一样要平安归来。想将你的妹妹托付给我,难不成是自己不想承担责任了么?”我故意做出严厉的神色,斥责道,“大好男儿,上阵杀敌,不可轻易落泪。” 他白了我一眼,“我又不曾落泪。”说罢连忙转过头去,抬起衣袖擦去脸上的泪痕。 “你放心,别说你一定会平安归来,就算……就算没有,有我在,别人也不会欺负了蝶儿去。所以,你们一定要赢,你也一定要,活着回来。”我一字一句的说道,这句话不仅仅是说给他听的,也是说给在外的森爵听。 我不愿意失去他们当中的任何一个人,只希望他们能胜利归来。 飞羽深深看了我一眼,最终转身而去,蝶儿止不住的嚎啕大哭想要冲上去抓住飞羽的手,但是我死死将她搂在怀里。我何尝不想像她一样,让这些人不要走,不要离开我身边。但是人生在世,有太多太多的事情,不能够尽如人愿。 她虽然年纪还小,但是早些懂得这样的道理,也不算太差。 不过才一刻钟的功夫,外头便传来了隆隆战鼓声。这声音不知道是从哪里发出来的,但是一下又一下,便是轰隆隆的雷从天际滚滚而来。 我有一丝惶然,手指一冷,这才发现原来是我一直握在怀里的连弩。 盈盈不堪一握,原来一只手就可以掌握,我竟然不曾察觉。过了许久,我几乎麻木的四肢才有了知觉,我将蝶儿放在地上,跌跌撞撞往楼上走去。 “姐姐,姐姐你要去哪里!”蝶儿早已经止住了眼泪,只是断断续续抽泣着。此刻见我站起身来,连忙也试图跟上来。我看着她,她的目光和我一样的执拗,似乎非要跟在我身边不可。 我一口气爬山顶楼,这座三层楼的建筑物似乎一开始是个酒楼或者客栈,三楼的窗棂正好可以窥视县衙之景,那么……只要攀上了顶层,这战局种种,便可以尽收眼底。 我刚冲上顶楼,便看见上面已经有两三个人守在窗内,面目凝重。 想必都是认得我的缘故,其中有一个连忙高声道:“此地危险,还请姑娘快快退下去!” 我并没有搭理他们,而是立刻冲到窗棂前一把推开了窗户。才刚刚推开半扇窗户,底下叫嚣的声音立刻席卷而来。我从窗下眺望,只看见满地的血腥和尸体。 此刻月上中天,然而月光似乎也不忍多看,黑暗一寸寸袭来,在这样黑暗的地方,连匕首戳进血肉的声音都是沉闷的。官衙之中的人果然选择主动出击,然而只是派出了一部分的人,脂水依旧隔绝了大部分人的脚步,大门紧闭,看来是准备持久作战。 官衙内的人想必没料到不过瞬息之间,无意门便得到了那样锐利的武器。虽然只是受过浩空训练的寻常庄稼汉,但是因为武器的缘故,局面似乎渐渐得到了扭转。 我这才算是松了一口气,然而还没来得及回身,便看见府衙之中有人排出了一个奇怪的阵势。黑夜中看不清他们手中的武器,然而所过之处,却分明听见无数的闷哼声,那是人头落地发出的重重声响,我倒吸了一口冷气,霍然往后退了几步。 原本担心我安危的那个人也凑过去看了一眼,然而他却比我要镇定的多,只是摇了摇头,“那是苏裴安发明出来的武器,是一种极为锋利的丝线,在暗夜之中戴着特殊的手套,手持那种丝线,就可以将人的头颅割下来。我们的很多兄弟,就是折损在这种阴毒的手段之中。” 他重重砸了一下窗户,却又无可奈何。 我凝神细看,那是四个人组成的一个方阵,而其余的人则围拢在他们身边,不让外人靠近。而这四个人,就像是一把飞快旋转的扇子,所过之处,几乎犹如镰刀割麦,一排排的人全都倒了下去。 我气的浑身发抖,却看见就在此刻,一个身穿金色盔甲的男人正如一只划破天空的箭矢,飞快朝这几人杀来。 “森爵大哥!”我身边的人低声道,目光里闪过一抹崇拜。 我似乎有些明白森爵为何会受到众人的推崇,他惯用长剑,此刻在人群里奋勇杀敌,即便只有他一个人,也像是屹立在血海之中的战神。 我的父亲曾经说过,身为主帅,更要悍不畏死。因为他的勇气和能力,将会凝聚一支部队的精魂。所有人的目光都看着他,这个人必须要让人们相信,他所带领的战争,一定会取得最后的胜利。 我终于明白过来,为何不过是短短一日的时间,人们就开始纷纷改口,将他看做是与浩空同等地位的存在。因为在战场厮杀,他似乎将自己的性命置之度外,只是不断的挥手,而每一次手起剑落,都会带走敌人的性命。 我的目光像是被那道金色的身影吸引,几乎快要移不开视线。战场上所有人都在看着他,宛如看着一位威风凛凛的战神。 森爵的身手极好,当日在玄武河上我便是已经见识过了的。 “只要能杀了那几个人,我们这次就有胜出的机会了!”那汉子声音里有掩饰不住的兴奋,我的心也随之激荡起来。 然而金色的身影此刻却陷入了困局,森爵的动作明显缓慢起来。那些无线的丝线显然对他造成了极大的困扰,然而那几个人也完全被他所掣肘,战局在刹那间又倒向了无意门。 “森爵!”我惊呼,只见他的动作缓慢,似乎手臂上受了伤,右手挥剑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第64章 : 还施彼身 我心中焦急,正想探出窗户去,然而身边的男子却回过神来,一把将我拽进了屋内。[.info更新快,网站页面清爽,广告少,无弹窗,最喜欢这种网站了,一定要好评]他沉声道:“姑娘还请冷静,我们现在在的地方本来便是一个暗哨,若是叫外面的人看见了,那么这个暗哨便已经失去作用了。” 我这才醒悟过来,立刻收回了身子,这里是森爵埋伏下的暗桩,要是暴露了,整个楼层都会陷入危险之中。可是如果不行动,那么森爵的情况现在又如何了?我勉力站直了身子,示意自己不会再做出冲动的行为,对方这才松开了手。而与此同时,透过窗户还未关紧的缝隙,我可以看见森爵明显已经陷入了困境,那几个官兵虽然有损伤,但是四比一,却明显在人数上占据了优势! “不行,再这么等下去,你们这道暗桩就算可以躲避一时,却已经错过了使用的最佳时机!” 那人有几分困惑的看着我,其余人眼中也满是不信任,片刻后,他才摇了摇头,“我们蹲守在这里的时候,森爵大哥和门主都曾经嘱咐过,如果没有他们的命令,千万不可以暴露行踪!” 这几个人只怕都是浩空的心腹,否则也断然不会安排到如此重要的地方。但是我却不明白,究竟什么才是最重要的时候,森爵又在等什么? 我站在窗棂外仔细观看,却看见森爵虽然受伤,但是那几个人也已经被牵制住了手脚,此刻浩空的人正浴血厮杀,那个足以被称之为“斩血”的计划似乎也正在施行。 死去的尸体早已经是一具不会动弹的肉,即便被戳出几个伤口来也感觉不到痛,我看见血从他们的身体里流出来,宛如一条吞吐着蛇信的巨蟒。(..info好看的小说棉花糖 我的手拢在袖子下握紧,几乎都快要绽出青筋来,也不知道等了多久,忽然听见了一声剧烈的呼喊。那声音分外熟悉,然而却又透着几分陌生。原本守在窗前的几个男子猛的欢呼起来,目光里都有欢愉。 我还没有反应过来,但是他们已经从蹲着的地面飞快站起身来,站在我身前的男子叮嘱道:“姑娘还请小心,此地并非万全之地。” 我微微笑了起来,目光里有一丝凛冽,“整个崇德城中,现在哪还有什么万全之地?” 他一愣,不过看向我的目光已经有几分钦佩,我和蝶儿一块站到窗前,和这几个人并肩站在一起。此刻月亮似乎也从黑暗里醒了过来,明晃晃的光从天际洒落。我们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府衙的大门前,那里原本脂水密布,人若冲过去便是死路一条。 浩空的计谋虽然冷血无情,但是比我想象中要有效得多。他们竟然靠着人血撕开了一条防线,随着浩空的声音。几个人陡然点亮了火烛,将箭矢靠近那些蜡烛。 我这才发现那些箭矢上面竟然还绑着白色的布条,他们不知道在布条上浸染了什么,空中顿时散开一股浓浓的刺鼻气味。 “那是什么?”我凝神问道,这股气味虽然陌生,然而我心中却隐隐有了底,只是不敢确定,那个站在我身边的男子抿了抿唇,箭矢上已经有火焰在燃烧,“森爵大哥的吩咐,如果门主得手了,便用火箭攻击。” 我看着他郑重的神色,再三确定对方并非和我开玩笑,这才倒吸了一口冷气,“你们是疯了不成,下面全都是脂水,一旦见火就会肆意燃烧起来。[..info超多好看小说]这原本是府衙的杀招,他们还没用上,你们倒想祝他们一臂之力虐杀同伴不成?!” “这……”那人也有几分迟疑,然而还没等我再说下去,已经有人松手放箭,那人回过头看着我,“只要是门主吩咐的,我们就誓死追随。” 我心中震怒,然而事已至此已经无可挽回,只好紧紧抓住窗棂往下探望。 那些人手中箭矢不停,但是我预料之中的火海却并没有发生,不……的确有火在下面燃烧了起来,但是意料之中原本应该朝府衙之外燃烧的火似乎逆转了方向。 官衙之中有人发出了惊呼,显然并没有预料到竟然会有这样的变化。 “奏效了!”我喃喃道,其余人不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然而我却分明看见脂肪水已经不知不觉间被引流,浩空好生厉害的手段。用鲜血纵然可以冲刷上面的脂水,但是不如以彼之道还施彼身来的狠毒。 他们趁乱杀敌的时候,想必是用武器挖掘出一条小小坑道,不必多深多广,但是鲜血重开了脂水,这些会燃烧的物质便顺着这些小小坑道倒流回了官衙的墙角之下。正是因为如此,原本对无意门来说最大阻碍的火焰,此刻却成了他们手中的武器。 火焰持续燃烧着,将整个墙角烧出噼啪的声响。官衙内的人终于觉得恐惧,有人不愿意活活被烧死在里面,终于推开门闯了出来。而浩空好整以暇,一刀砍断了对方的脖颈。我心中像是一样也有火焰在燃烧,战争虽然残忍,但是置身其中,却总是容易叫人热血沸腾。 那几个汉子也忍不住笑了起来,手上的速度加快,原本因为忌惮不敢用流矢弓弩,此刻只管朝府衙之中发射便是。 我长舒了一口气,只觉得浑身都轻松了不少,倒是蝶儿一直扶着我的手臂,关切问道:“姐姐,究竟怎么样了,是不是情况不好?” 我似乎是被她的询问给惊醒了,这才笑了起来,“不,没有什么不好的,我有一种预感,我们快要赢了。”然而蝶儿看着我,目光之中却依旧写满了担忧,“那哥哥,他会安全回来么?” 我一时间说不出话来,也不知道究竟该如何回答她,只好将她静静搂在怀里,低声道:“我们就在这里等,等你的哥哥平安回来好不好?” 蝶儿重重点了点头,我们两个人便夹杂在一群老弱妇孺之中等着。这一刻,我能察觉到所有人的心意都是一样的,我们都在等着外面的战乱平息,而那个人……可以顺利归来。 我们两个人紧紧抱在一起,其余人也瑟缩着肩膀,像是一个无形的圆合拢。也不知道究竟过了多久,我只能一下下数着自己的心跳,只听见外头忽然传来了一阵又一阵的欢呼,有人声嘶力竭的高喊道:“胜了,胜了!” 我的心跳似乎在这一刻都要停止了,然而却又不敢轻举妄动,只觉得整个人手脚都在发麻,也不知过了多久,砰地一声,有人重重推开了门,却是一个年轻的男子,身上还带着血,然而眼中却写满了激动,“我们胜利了!官衙已经被攻破,我们赢了!” 身后是死寂的沉默,仿佛所有人都不敢置信,然而很快啜泣声便取代了这沉寂。女子和男子是不一样的,欢呼和热血都属于在外战斗的男人,而这些盼望他们回来的妇人,唯有眼泪才可以发泄心中的喜悦。 我擦去蝶儿脸上的泪水,缓缓道,“来,我们去找你的哥哥,他一定在外头等着你。” 蝶儿重重点了点头,她的手心冰冷,但是脸上却没有畏惧的神色。我心中暗暗称赞,她和飞羽都不是平庸之辈。一个人要懂得克制自己的情绪,也要懂得相信。我们推开门便文件刺鼻的硝烟味,想必是火在炙烤着什么,才会发出这样让人不悦的气味。 绕过阁楼,只能望见外头一片兵荒马乱。尸体比我们来的时候还要多,但是明显穿着官衙衣服的人数比例已经上升许多。 有人气喘吁吁的躺在地上,蝶儿的手微微一紧,我知道她在寻找自己的哥哥。我没有说话,只是更加用力的回握住她。 我们两人的目光专注,目不转睛的注视着每一个活着的人,一直走到了府衙的门口,蝶儿才抽泣了一声,然而我摇了摇头,神色镇定,“不要哭,我相信飞羽一定会活下来。他知道你在等着他回来,一定不会就这么离开。” 蝶儿强忍着啜泣声,可是我知道,她一定和我一样的害怕。就在此刻,身后传来了一声叹息,“我还想偷个懒呢,你们两个怎么这么快就找过来了。” 蝶儿的眸光一亮,霍然转过头去,却看见受了伤的青年手中提着剑,正懒洋洋的靠在门扉上看着我们。他的脸上有灰尘,衣衫也沾染了血迹,看上去狼狈不堪。然而他的目光却比星辰还要明亮,几乎叫人都要落下泪来。 我松开蝶儿的手,看着她一头撞进了飞羽的怀里,我的嘴角也忍不住微微上扬,露出了一抹浅淡笑意。 飞羽朝我点了点头,无声道:“多谢。” 何必谢我呢,要谢也是谢他自己,能够在这样残酷的战争里活了下来。一个人非要有这样的斗志不可,否则谁也帮不了他。 身后传来了轻轻的脚步声,有人伸出手来蒙住了我的眼睛,“这里都是尸体,不宜多看。”他冷冷的声音里有细微的宠溺,我肩膀一震。 第65章 : 解毒 霍然回过头去果然看见他满面风霜,然而即便是在这样狼狈的时候相遇,我有时候觉得,对方有一截宛如白玉般的风姿。(..info好看的小说 目光缓缓落在他的手臂上,虽然穿了一层厚厚的盔甲,但是我依然可以看见他的手臂下渗透出来的鲜红血液,那一层厚重金属打造的盔甲竟然都已经被割裂,可见那是怎样重的伤势。他倒是笑了笑,不以为意的模样,“这都是小伤,你不必放在心上。” 我微微蹙眉,“怎么会是小伤,若是伤筋动骨该如何是好?你将盔甲取下来,我方才在窗棂后眺望就知道你必然是受了伤,我在大夫那拿了止血散来,无论如何,都是要洒上药粉止血的。” 周围有来来往往的士兵,其中有人看着我们二人,眼中都有淡淡的笑意。我脸上一红,便将药瓶塞到他手中,“你自己上药便是,我去看看蝶儿。” 他将瓷瓶在手中掂量了一下,忽然伸手拉了我一把,“我手上有伤,如何将盔甲取下来?” 那微微上扬的唇角带着笑意,活像个街头的地痞,却叫人讨厌不起来。我看着他手上鲜血还在不断渗出,心中到底觉得心疼,只好转到他身后,小心翼翼解开他的盔甲。这一身铁衣从身侧扣起来,虽然能够保护人的性命,但行动上只怕也迟缓得多。 到底是压在血肉上,哪怕手势再轻柔,我也听见他强忍着倒抽了一口冷气。 心中虽然不忍,但到底还是别扭,开口道:“既然知道怕痛,方才一个人逞威风的时候,倒不见你退让了。” “我并非是故意逞英雄,只不过这几个人武艺非凡,而且手中的丝线已经杀了很多人,再这么下去一来是人手折损厉害,二来气势恐怕便叫这些人破了。..info若是不将他们的脚步牵绊住,只怕麻烦更大。”他背对着我,声音低沉。其实我不过是随意一说,然而他这样解释,却叫我心中忽然生出动容来。 如果不是此地尸横遍野,战火还未曾完全熄灭,我们两个人这样絮絮的说话,是否是一副温馨的场景? 他忽然站起身来,回头过头抓住了我的手腕,我微微一愣未曾反应过来,只是懵懂问道:“怎么了?” “你肩膀上还有伤,这一瓶金疮药,我和你二人共用。”他说话的时候一直看着我的眼睛,嘴角还带着笑。 “我这才是小伤,已经没有在出血了,算不得什么……”我连连摆手,不好意思让他为我上药。 他对我笑了笑,“虽然已经不再流血,但是若留下伤疤该怎么办?女孩子家,总是要注意些。”我一怔,侧目看见自己的肩膀血肉模糊,此刻血液已经凝结成痂,却越发显得骇人,仿佛是孩童裂开的嘴,连我自己都不愿意多看一眼。 我虽然并非特别在意容貌,但是身为女子,看见身上有这样的伤疤,终究还是觉得有几分不妥。 森爵已经亲自动起手来,将没有用完的药粉洒在我的肩膀上。 不知道是否是一种安慰,那些药粉洒落在我肩膀的时候,竟然真的止住了些许的疼痛。我抬头看向府衙之中,只见今晚的月色忽然变得极好,不知道可有将我侧过脸颊是升起来的红晕遮掩? “外城已经被攻破,苏裴安恐怕会静守内城,这一战……只怕会更难打。”浩空的手臂上也有鲜血,不过比起森爵犹如兰花沾染尘埃的冲突,他仿佛是野生的藤蔓,有更为洒脱的姿态。[..info超多好看小说] 闻言,我心中也是微微一叹。苏裴安的宅邸已经废弃,恐怕是将所有的东西都带走了。如今迁往内城,内城城墙耸立,并非一座小小府衙可以。而攻破府衙已经牺牲甚巨,想要直击内城,不知道……又是怎样一场混战。 我回头看着森爵,他目光沉沉,不知在想些什么,片刻后,他蓦地开口,“天快要亮了,不如,即刻进攻!” 浩空显然也吓了一跳,有几分迟疑道:“即刻进攻?如今众人疲惫,恐怕力有不逮。” “夫战,勇气也。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彼竭我盈,故克之。这句话,你不会没有听过吧?”森爵的嘴角有淡淡的笑意,目光却越过了众人,仿佛一直看向了遥远的夜色。 这是左传庄公十年里的篇章,曹刿论战,这一句可称经典。果然,浩空凝神想了一会儿,也赞同的点了点头,“如今士气高涨,或许可以一鼓作气。” 他前去传令,浩空在众人心目中十分有威望,此刻鼓动众人一鼓作气冲入内城杀死苏裴安,众人虽然疲惫,然而却又狂呼起来,呼声震天。不知道在什么时候起,森爵似乎已经成为了这群人的支柱。他善谋略,更懂得如何收获人心。我想起父亲曾经和我说过的话,得人心者得天下,其实才是真正的至理名言。 只不过想要夺取天下的人,总是过于贪恋自己手中的权力和武器,所追逐的不过是蝇头小利,却从来不曾看见过真正锋利的武器,可以角逐天下的砝码在何处。 我一生忠君报国的父亲最后死在了国君的刀下,他临死的时候,可曾想过这句话?楚国的国君,是否又得到了人心呢? 似诧异于这一刻的沉默,森爵看了我一眼,目光温和,“你在想什么?” “天下。”我喃喃,几乎是脱口而出这两个字。 他皱起眉,眼神出奇的柔和,像是有千言万语,然而只是化作了一缕唇角的笑容,“你想要这天下么?” 他的声音温柔而平和,但是这一刻神色之笃定,好像只要我点一点头,他便真的要为我打下大好河山。 我也忍不住笑了起来,思索片刻,才摇了摇头,“我不要这天下,天下对我来说不过是一个虚词罢了……有时候握住了天下,其实摊开手来,这一切不过都是一场空罢了。”我在他面前伸开手,果然有空荡荡的风从我指尖穿梭,一握一松,掌心却始终空无一物。 “我明白你的意思。”森爵似乎有些无奈,他将我伸出去的手缓缓握紧,我吃了一惊,然而不知道为何,却又不想松开,“对一个女子来说,江山秀丽,其实只要游玩便可。然而男人不一样,男人的使命便是征服和掌控。如果可以,我很想和你策马江山。” “森爵……”我叹了一口气,不知该如何应对。这么多时日的并肩相伴,我对他难道真的没有情愫,我是否真的只将他当做一个寻常的同伙?我骗不了自己,我想天涯海角,我不愿意这个人一直都是孤独的。 “但人不可能永远都活在自己想要什么的那个年纪里,渐渐长大,便知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责任,所谓的自由,不过是溺毙湖水中的时候,可以透出水面呼吸一口气。而想要游离上岸,实在太难。” 他静静望着我,“你不想要天下也没有关系,你想要什么,我都愿意给你。” 秋风乍起,不知道是谁家的树叶已经泛黄,凋零了的叶子在风中打着圈,吹落在我手中。 浩空这个时候挥舞着手中的大刀,似乎是在催促着森爵。他松开了我的手,看着我默不作声的模样,嘴角有一缕苦涩的笑意,“碧清,你是这样与众不同的女子,叫我就算想要保护你,也总有无能为力之感。” 他穿着我为他重新扣好的盔甲,步履匆匆。很快一群人浩浩荡荡的离开火把蜿蜒得犹如一条火蛇。妇人们又一次哭泣起来,他们无法忍受方才在一起的幸福,可是很快便又是一场生离死别。 飞羽也已经走了,此刻蝶儿安静的待在我的身边,她一句话也不说,就像是一个布偶一样。这个聪明的小女孩大概也是发现了,无论她怎么玩询问我,怎么担心她的哥哥,都是没有用的。 他是否能够安全归来,其实只不过是看天意罢了。 内城一战攻城略地,场面比我想象中更要残酷,可惜我无缘一见。那样危险之地,我去了也是无用,到时候不过是成为一个累赘罢了。 我缓缓站起身来,看见大夫正在包扎受伤的病患,然而有一个却格外引人注目。那大夫急得团团转,似乎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我站起身朝他身边走去,询问道:“怎么了?” 对方显然是认识我的,愁眉苦脸的说道,“沈姑娘,这个孩子手上被毒箭射中,若是再没有解药,恐怕就只能将手截断了。” 那不过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想来和我的年纪一般大,但是眉目里却写满了稚嫩。 我环顾四周,却发现躺在地上呻吟的不仅仅是他一个,府衙为求杀敌竟然用这样阴毒的方式,竟然在兵器上用毒! “崇德城地处繁华,药物往来流通也不是小宗,竟然没有解毒植物么?”我问道。 须发皆白的医者叹了口气,“这种毒难解,但是恰巧老夫有秘方,可以一试。只不过,缺了一味药!” 第66章 : 朝晖 四周呻吟之声四起,他们有些人是被伤了手臂,有些则是大腿,并非是致命伤,只要能够找到解药便可愈合如初。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然而若没有,就要因为那不过豌豆大的伤势而生生斩断手臂和双腿。我咬了咬牙,沉声道:“是什么样的解药?” 森爵在外上阵杀敌,我能够做的,也不过是这样的微末小事。 那大夫沉吟了一会儿,这才说道:“东芝草可以解救这样的毒,但是我们都是寻常的医者,医官里也没有东芝这样名贵的药材。” 东芝……我对这个药名只觉得陌生,然而转念一想,这些前来参加无意门的人,大多都是对苏裴安心怀怨愤之人,也有一些是出于侠义心肠。遭受压迫之时,并非人人都会忍气吞声。但有时这样的人,的确仗义每多屠狗辈,出身家世算不得好。 “若普通的医馆都没有东芝草,那么……崇德城内一定有专门为贵族官吏服务的医官吧。药价昂贵,但是品种齐全,而且多为上品对不对?”魏楚两国对然敌对,然而我猜百变不离其宗,楚国士族平民阶级更为严苛,自然有专门为上层服务的翘楚应运而生。 “保安堂。”那医者想必并非崇德本地人士,颇有些无奈的朝我摇了摇头。就在此刻,身后蓦地传来一把男声。 我回过头去,却看见也是个受了伤的男子,只是他的伤口已经包扎起来,而且面色还算不错,并不像是中了毒的人,个个面白如纸。 我仔细看了对方一眼,莫名觉得有几分眼熟,“这位小哥,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对方怔了怔,或许是没想到我会说出这样一番话,一时间有些错愕,连连摇头道,“或许姑娘运送那些武器的时候见过我吧。(..info好看的小说” 我不置可否,那样一面之缘,我见过的人不知道有多少,断然不会对他的脸记忆深刻。然而他显然也已经忘记了,这样追根究底也问不出个缘由来。 “保安堂内可有东芝草?”我转换话题,急切问道。 他倒是十分肯定的点了点头,“保安堂是崇德城中最大的药房,里面人参鹿茸都有,东芝虽然名贵,但保安堂想必也有收购。” 耳边的呻吟声不绝于耳,叫人卒不忍听。倒是一开始和我守在顶楼窗棂后的大汉走到我身边,目光里带着几分疑惑,“你是什么人?” 他在质问那青年,对方顿时磕磕绊绊起来,显然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什么,“我……” “沈姑娘,门主和森爵大哥临走的时候曾经嘱咐鸣烈,一定要保证姑娘的安危,此人面生的很,他的话……不可轻信。” 我忍不住笑起来,“你方才可有听见我们二人在说什么?” 他脸上一红,便有几分讷讷。 “可是门主说了,姑娘最好呆在此地,外面太过危险,姑娘要是去了内城,恐怕有性命之虞。”他虽然有几分不好意思,却还是固执的说道。 我这才明白过来,原来他跟在我身边,恐怕是因为浩空对我实在放心不下,怕我一念兴起又跟着他们去了内城。其实从崇德城中一路赶来,许多事都只是一个巧合,我并非畏死,而是若去内城,我已经毫无助力,只会连累他人。 浩空不愿意直言,是怕我自尊心受损,便只好派人跟在我身边保护。 他一番良苦用心,我自然感佩铭记,并没有觉得冲撞。[.info更新快,网站页面清爽,广告少,无弹窗,最喜欢这种网站了,一定要好评] 然而想了想,我开口说道:“你放心,我知道自己手无缚鸡之力,就算去了内城也毫无用处,不会前去添乱。倒是你看看,这些伤病都中了奇毒,那位大夫说他有独门秘方,只是需要东芝草。这位小哥方才说保安堂乃是崇德最大的药店,有各种名贵草药,想必也会有东芝草,你觉得呢?” 鸣烈看了那个青年一眼,这才低头道:“保安堂确实是崇德最有名的药店,只不过保安堂的堂主吝啬,恐怕不愿意借药给我们。” 他说这话,手中的剑忽然飞快的抽了出来,一下压在那年轻人的脖颈上,“我在无意门三年,从来没有见过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吃了一惊,那青年男子更是倒抽了一口冷气,他手上受了伤,而且看样子并没有练过武,此刻也不敢反抗,“我的不是无意门的人,但……我也不是恶人啊!” “一派胡言,我们三年前歃血为盟,每个兄弟都是认得的。这一次发动攻击,更加不可能有陌生人能够混进来,说,你是不是苏裴安的奸细?”鸣烈大声质问道,目光凶狠。 那男子吃了一惊,然后笑了一声,“原来所谓的无意门,也不过如此。” 他的脸上有愤怒的表情,我依稀看见他皱眉侧脸的那一刻,心中只觉得一惊。 我的确是见过他的,只不过当时匆匆一瞥,没想到还会有重逢的时候。 我抓住了鸣烈的手腕,徐徐道:“他不是苏裴安的奸细,若是苏裴安能够招揽到你这样的人,他也不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鸣烈有些吃惊,沉声问,“姑娘当真认识他?” 我点点头,倒是对方依旧一脸的困惑,我便解释道:“就在今天下午,你在街头救下了一个女孩,你不记得了么?” 没错,这个男子不就是黄昏日落时候,路见不平的那个卖货郎么?只是他换了衣服,我也不曾料到竟然会在这样的场合和他相见,所以才始终想不起来罢了。 他迟疑了片刻,这才点了点头,“可是我不记得见过姑娘……” “我当时在茶楼之上,所以你当然不曾见过我。能够不惧生死仗义执言,这样很好。”我的目光有几分钦佩,当时我心中有迟疑,所以才会让那无辜的妇人惨死。而那孩子,若非他及时出手相助,只怕也会死在酷吏的刀下,“当时我为了顾全大局,才看着那孩子失去了母亲,现在想来也还是觉得愧疚。你能救下他,我也很感激你。” 他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姑娘真是言重了,你们是做大事的人,不像我这样的平头百姓,只要能安稳活下去就是。黄昏的事,也实在是这群人欺人太甚,所以我才挺身而出,还是要感激各位父老乡亲,否则只怕我也一并死在刀下了。” 他不愿意居功,我却微微笑了起来,柔声道:“你虽然不谙武功,但有时候做善事,并非一定要有绝世武功或者倾国之富。所以侠义之道,能在点滴细枝末节中体现,就已经叫人心生敬佩。更何况,还是用自己的性命做赌注,去救一个素未谋面的孩子。” 他被我夸得不好意思起来,只是连连摆手。倒是鸣烈听完我们一席话,连忙收回了手中的剑,“原来那个人便是你,这件事我们也是有耳闻的。五叔原本是我们无意门之人,他的妻儿孤寡便是我鸣烈的亲人,你救了他们,还请受我一拜。” 说罢他掀开衣摆俯身欲跪,倒唬了那年轻人一跳。对方连忙见他搀扶起来,“我方才说了,这件事还是乡亲们的功劳,我其实什么也没做。五叔一辈子都是个老实人,没想到……真的是你们无意门的人。” 我微微挑眉,“你怎么会到这里来?” 他咬了咬牙,“我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了,那些官吏肯定不会放过我,思来想去,不如干脆参加无意门。反正我无父无母,要是死了,也没什么关系。” 我仔细打量了他一番,他被我看得心虚,却不敢说什么,受了伤的手臂抖了抖,“我是混进来的,下午你们在茶楼后汇合,我便一直跟着你们,天色渐暗,我就跟在队伍后头,也没有人认出我来。我领了武器,便混在队伍里杀敌。只是……我武艺不高,只怕没帮上什么忙。” 鸣烈吃了一惊,倒是我笑了起来,能有这样的胆识真是叫人越发刮目相看。更难得的是巷战素来惨烈,可以说是贴身肉搏。他并没有森爵那样高明的武功不说,只怕还不如无意门其他人,毕竟这些人蛰伏三年,期间还有浩空的训练,体格和反应里都强于他人。 他不过是个卖货郎,在这场残酷的厮杀之中竟然活了下来,并且只是伤了手臂,甚至连毒药都不曾沾身。我微微眯起了眼睛,这样的人,是否能算是受到了天命庇佑之人? “那……现在该怎么办?”他并没有拘泥于那些过往的功劳,只是担忧的看着身边的人,“如果保安堂不肯将草药拿出来,那他们……” 他的目光里有几分不忍,轻轻叹了一声。自幼在崇德城长大的人,对这片城市想必有着更深的情意吧。我胸有成竹的说道:“他们必然会将药物拿出来的,因为在他们面前,没有第二条路可走。” 他似乎吓了一跳,有些奇怪的看了我一眼。 我只是淡然的笑一笑,“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他又紧张起来,磕磕绊绊的说道:“我叫朝晖。” 第67章 : 东芝草 “只有我们三个人,不要惊动旁人,势必要让保安堂将东芝草全都拿出来。..info”我的声音沉稳,然而却含着几分连自己都不曾察觉的凛冽。两人怔怔看了我一会儿,这才说道,“是。” 不愿意惊动旁人,是不想让这些人知道若无解药,自己的肢体便要被生生截断。那样的恐慌和惊惧,实在没有益处。然而将话说的这样决绝,我自己其实并没有半点把握,可以将东芝草带回来。只不过心中却涌出一股狠意来,这世上很多事情,并不是有了万全的把握我们才去做,而是即便毫无希望,却也非做不可。 现在的我,已经不再畏惧这未知的恐惧。 此刻的崇德城就像是兵荒马乱时期已经颓败的旧城,谁也无法想象他当日的繁荣是如何的喧哗鼎沸。家家户户都紧闭着门窗,油灯更是早已经熄灭了,就连平日巡查宵禁的衙役也早已经不知所踪,只有我们空空的脚步声在青石板上发出回响。 保安堂位于崇德城的东面,离我们所在的府衙周边其实不算远,只不过和寻常的商铺没有什么不同,早早就已经关上大门了。 我们彼此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出了凝重之色。我定了定神,上去敲门道:“有没有人在?我的弟弟得了重病,还请大夫赶快开门来瞧一瞧!” 里头无人应声,我也不管,只是重重的砸门。那声音在夜晚听来分来嘈杂,果然没过多久,就看见保安堂里亮起了灯烛,有人应声道:“来了来了,再敲门都要给你砸坏了。” 对方的语气里满是不耐烦,隐隐听见脚步声拖沓而来。 我嘴角喊了一缕笑意,示意鸣烈和朝晖站在我身后。(..info好看的小说我自己也往后退了一步,没多久便有人将大门后的门闩取下来,推开门是一盏点亮的灯笼,那是个三十来岁的中年男子,一脸睡意惺忪。 “睡得了病,赶紧抬进来,不过话说在前头,我们这儿的大夫都是杏林圣手,三两银子的诊断费,一文钱都不能少。”对方大大咧咧的说道,抬起手揉了揉眼睛,目光里终于露出一点狐疑来,“不是说你弟弟病了么,人呢?” “人在这里,你难道没有瞧见么?”我微微笑了起来,那人仔细看了看,长街空空荡荡,他自然是看不见站在我身后的鸣烈和朝晖,一时间脸上就有了几分怯意,他看了我一眼,终于恼羞成怒起来,“真是个疯婆子,没人看病在外头瞎吵什么,也不怕被人抓去了么!” 他口中说着污言秽语,然而我却只是含着笑,对方被我看得毛骨悚然,或许是因为中元节的缘故,他终于怕起来,连忙就想要将门关上,而我往后退了一步,寒光凛冽,一把长剑抵在了那人的心口上。 对方吓了一跳,张开嘴刚想要大喊,我已经沉下了脸,“你如果不想死,最好不要说话。” 鸣烈的长剑又往前递了一寸,对方整张脸都快要扭曲起来,牙齿在打颤,“不敢……不敢。” 我越发觉得现在的自己像是个恶棍,但是有时候,也不得不做一个恶棍。鸣烈示意对方往里退,我们自然便跟了进去。朝晖十分谨慎的合上了门,这才从那人手里抢过灯笼,依次点亮了室内的灯烛。 “你们……你们要做什么,我们这里就是个药铺,没有多少银子的。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那人几乎快要哭出来,真是个守财奴,到了这样时候都不忘惦记自己的银两。 我终于掌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他或许原本在夜色中不曾看清我的脸,此刻见我发笑,一时间竟有些怔住了。我示意鸣烈将剑收回去,我们并非是来打家劫舍的盗匪,若强用兵器,那么和苏裴安又有什么差别。 “我们是无意门的人,你放心,我们并没有想要你的银子,也不会伤人性命,只是……想向你借一样东西。”我缓缓说道。 他脸色并没有缓和,依旧战战兢兢,“无意门的人?就是那群叛党……我知道了,你们是不是想要东芝草!”他恍然大悟,我的神色却陡然一变,“你怎么会知道?” 他几乎快要哭出来,一脸无奈的看着我,“苏大人在我们这儿拿走了许多草药,我们的大夫看出来恐怕是拿去熬制毒药的,要解那种毒,只能用东芝草。” 我忍不住皱眉,急切追问道:“这件事,你们可有告诉苏裴安?” 对方迟疑了一下,见鸣烈正凶神恶煞看着他,这才连忙求饶道:“没有,我们不过是个开药铺的,他要了那些药材做什么和我们也没有关系。若是说出去,反倒会引来杀身之祸。” 生意人谨小慎微,自然不会无缘无故为自己惹来麻烦。我长舒了一口气,若是苏裴安早只东芝草可以解毒,那么必然会做出相应的防范措施。既然他不知道,那么那些受了伤的人,至少还有可以挽救的机会。 “那么,我们为何而来,你想必也是知道的吧?”我挑眉看着他,似笑非笑的说道。 对方哭丧着一张脸,几乎快要落下泪来,“各位好汉,女侠,你们就可怜可怜我吧。这家药店是我们三代的心血,在崇德城内讨口饭吃也不容易,若是叫人知道了我们私自将东芝草给你,只怕我们这店铺明天就要被一把火给烧了。” “现在是什么时候,你还是只管你自己?你可知道受了伤的那些人,都是崇德城的百姓?我们不惜性命的讨伐苏裴安是为了什么,你一点都不知道么?”鸣烈冷笑了一声,气不可遏。 然而那人却哭丧着脸,“我知道各位,各位都是好汉。但是有什么用呢,死了这一个苏裴安,还会有别的人来。你们真要是杀了苏大人,那可是谋反的重罪,到时候一个都跑不了。如果我们保安堂也牵扯进来,岂不是自寻死路么?” 他虽然贪生怕死,十足奸商一个,但是这话说的倒是没错。鸣烈的脸色顿时发青,竟然说不出话来。 “所以对你来说,宁可忍受苏裴安的压榨,也不愿意牵扯是非,去救助那些无辜的人,尽管里面有些人,不过才十七八岁,他们也有父母,也有亲人,你怕日后牵扯是非,也不肯救人一命?”我紧紧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的说道。 “我也是迫不得已啊,我们保安堂有二十多个人靠这个吃饭,姑娘若是寻常想要草药,我一定给。但这件事牵涉重大,我就算不为自己考虑,也得为他们想想不是?”他并不是个坏人,虽然重利,却知道为自己的伙计考虑。 我长叹了一口气,跌坐在了一旁的椅子上,朝晖看了我一眼,目光里满是担忧,“沈姑娘……” 我摆摆手,示意自己无恙。那些中了毒的人此刻都在等着东芝草救命,然而能否为了救一些人的命,而牵连另一些人?我原以为现在的自己和从前早已经大不一样,然而真正事到临头,我骨子里的怯懦和犹豫不决原来并没有改变。 鸣烈和朝晖都在看着我,就连保安堂的掌柜都眨巴着眼睛,一脸可怜兮兮。我咬了咬牙,忽然想起森爵来,如果是他,他又会怎么做?我们当初曾并肩仰望漆黑夜空,曾经都想过天下有朝一日的太平安享。 “这世上,没有一种战争是不需要流血和牺牲的。”有一句话,隐隐在我耳边响起。那是石崇的声音,有别于他往日的戏谑,带着从未有过的郑重。我终于下定了决定,猛的站了起来。 “那些东芝草,你们藏在哪里?”我缓缓问道,目光坚定。见我问出这句话,鸣烈显然松了一口气,朝晖神色不变,只是隐隐有赞同之意。只有那药店的掌柜耷拉着肩膀,像是霜打了的茄子,无精打采,“姑娘,我们保安堂二十口人命,您也可怜可怜我们啊。” “难道无意门的人是人,我们就不是了么?”他睁着眼睛看着我,终于露出一丝不满来。 室内虽然点亮了灯烛,但是光线却依旧是昏暗的,我注视着每一个人,过了许久,才徐徐说道:“我并没有不怜恤你们,只是你们这群人,心思未免太卑劣了些。” 他张了张嘴,不知道为何我会说出这样的话来,片刻之后才苦笑了一声,“我们不过是想保全性命而已,这样也算卑劣么?” “想要活着,当然不是一件羞耻的事。可是你扪心自问,苏裴安在黎世为非作歹,你们何尝不是卑躬屈膝的奉承,无意门起兵作乱,你们就真的没有拍手称快,否则将东芝草上报给苏裴安,岂非能得到奖赏?你想要无意门的人流血牺牲打倒苏裴安,却又害怕自己牵扯其中,只想坐享其中,丝毫不曾为自己的命运和人生努力,这样的心思,难道还不是卑劣么?!”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清冷而锋利,像一把开锋的刀。 第68章 : 飞鸽 “我……”对方的嘴唇在颤抖,我的目光却一寸寸变得冰冷,“将东芝草交出来,否则不必等到日后苏裴安来问责你,我现在便杀了你。[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棉_._.花_._.糖_._.小_._.說_._.網<<<$..info]” “在后院,东芝草……全都在后院。”即便是凛凛初秋,他的额头上都滚落出豆大的汗水来。我并非刻意要威吓他,只是那一刻的杀伐决断,就像是一种本能一般,让我已经无法温和的劝诫。朝晖眼睛一亮,立刻道:“我认得东芝草的,我去取药。” 我怕那人在暗中捣鬼,所以便和鸣烈监视着他。没想到那中年男子却苦笑了一声,喃喃道:“姑娘说的没错,我们故意隐瞒了东芝草可以解毒之事,其实是希望你们好好活下来的。至于不肯出借东芝草,也确实是……惜命的缘故。万一你们败了,苏裴安必然不会放过我们。就算你们赢了,朝廷查出来,我们也是勾结叛军。” 我默默咬了咬牙,不想再听他说下去。蝼蚁尚且惜命,求生乃是人之本能,然而为了这样的人厮杀拼搏,无意门中众人的牺牲,是值得的么? 朝晖很快就从药房出来,东芝草名贵,因此就连保安堂内储存的货量也不算多。用个包裹包着,看上去里头倒像是卷了几件衣服在里头。 我隐隐有些吃惊,然而那掌柜却点了点头,“东芝草都在这儿了,若是你们的大夫懂解毒之法,自然知道怎么熬制。这些药,也足够用了。” 我瞪他一眼,“你若敢骗我,我必然回来取你性命。” 他用手帕擦拭着额头的汗水,“谁敢欺骗姑娘呢,方才那番话可是说的我面红耳赤。(..info)我虽然只是个卖药的,但是总还有几分羞耻心。” 我见他神情真挚不像在说谎,也便不愿再追究下去。 鸣烈走在我后头仗剑护送,看掌柜的眼光里始终带着几分鄙夷。他们在外头杀敌推翻残虐的官吏,而却有这样的百姓只知道坐享其成,甚至连草药都不肯借送,他心中自然是恼怒。 “你们……自己保重。”一直到出了保安堂的门外,那个男人忽然叹了一口气,低声说道,“我们都是蝼蚁之名,为了妻女不得不卑躬屈膝的活着,但是诸位仁人义士的恩德,我们一直铭记在心。” 这番话叫人心中一震,就连鸣烈都有些讷讷起来,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然而那人已经关上了大门,吹熄了烛火。 我们一路走来,每个人都沉默着一张脸。 虽然此行顺利得到了东芝草,但是我心中郁结,竟然比来的时候还要沉闷。眼看就快要走到府衙据守之地,我忽然开口说道:“鸣烈,你方才听见他说的那些话……现在想来,这样拼搏奋战,当真值得么?” 他原本是个粗鲁直爽的汉子,一听见我问他,磕磕绊绊想要回答,然而还是摇了摇头,“对鸣烈来说,没有什么不值得的。我原本是个铁匠,只是苏裴安那个狗官后来不允许匠人再私下铸造兵器,然而官府需要的东西又寥寥,原本就贫困的家就更加艰难了。我妻子得了病,知道家里没钱请大夫,就一直瞒着我,后来发现的时候,大夫已经说回天乏术了。” “其实参加无意门的人,有些是被苏裴安害死了亲人,有些是被他屠村之后活着的人,他们心里的恨比我还要深。[.info更新快,网站页面清爽,广告少,无弹窗,最喜欢这种网站了,一定要好评]但是如果不是他害怕铁匠私下铸造兵器给反对他的人,我勤快一些多多干活,我的妻子……说不定还有活命的机会。” 我从未见过鸣烈这样激动的模样,不,毋宁说是他的全身上下每一寸肌肉,都散发着狰狞的杀意。他一定挚爱他的妻子,若不是生活在黎世,或许他们很可能白头到老,一辈子都普普通通,而不是走上叛乱这样大逆不道之路。 “所以无论那些百姓是否贪生怕死,愚昧不堪,你也还是要向参加无意门,还是想找苏裴安报仇,对不对?”我似有所悟,微微颔首。 他重重点头,“是门主教导我们武艺,给我们安身立命之地。我们是为了自己的仇恨在厮杀,而不仅仅是为了黎世的百姓。鸣烈是个粗人,只知小义,不懂什么是为了苍生。” 我的嘴角露出淡淡一缕笑意,这样就已经很好了。人能为自己心爱的人拔剑,天下的大义,和自己的小欲是一样的,又有什么不可呢。 朝晖一直没有说话,只是默不作声的走在我们身边。我却别有用心的看了他一眼,这个对着酷吏而仗义执言的男子,心中才是有着真正的义薄云天吧。 即便他身材瘦弱,然而那样的气度和觉悟,就连我和森爵都不禁为之击节而赞。 这样的人,注定不该埋没山野之中。 正想着,我们已经走到了那三层茶楼之中,我才准备进门,鸣烈的神情陡然一变,抽出利剑挡在了我身前。我微微一怔,这才发现原本还算空荡的大厅内此刻竟然有几分拥挤起来。 这里原本留下来的只有老弱妇孺,还有受了伤无法行动的人。此刻竟然不知道从何处涌来一群陌生的男人,还有几个妇人夹杂其中。难怪鸣烈觉得不妥,然而我环顾四周,却微微笑了起来,“原来是这位大姐。” 这一群来历不明的陌生人之中,有一个我是认得的。那个高大壮硕的妇人嘴角带笑,向我点头道:“我原本想着说不定能在这里见到姑娘,你们果然是平安逃出来了。” 鸣烈还是有几分警惕,苏裴安掌权的时候,最喜欢在民间安插奸细。这种人寻常和百姓没有差别,有一些甚至原本就是从百姓里挑选出来的。四处严密监视着异动,向苏裴安报告崇德城的点滴。 无意门之所以会暴露行踪,也是因为有这样一批人从中捣鬼。只不过浩空有这样的决断,竟然化整为零,用同样的方法将无意门的门人解散,以茶楼为联络点来互通消息。 这样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的招数,自然叫苏裴安无可奈何。更重要的是,猫捉老鼠有时候并非是为了食欲,而是为了戏耍。 也许在黎世为非作歹太久,有一个可以和自己抗衡的对象,对苏裴安来说也是件有趣的事。所以无意门才能在监控严密的崇德城中发展起来,但在这样的城市里,谁都有可能是细作,也勿怪鸣烈会警惕。 “多亏大姐的帮忙,我们一群人才能躲过官吏的追踪,只不过……”我看了他们一眼,微微含笑,“天色都这样暗了,各位还不歇息么?” 森爵和浩空都不在,这里一群老弱病残,竟然只得我出来主持大局。我心中也有些微的紧张,这群人若是真的心存歹意,对方人数众多,恐怕我们讨不了好处去。 “我们都是来投奔无意门的。”沉默了良久,忽然有人开口说出这么一句话来。顿时群情激奋起来,人人都争先恐后的说话,我便一个字都听不清楚,但是隐约还是能听出来,这些人似乎都是崇德城的寻常百姓,有一些还是黎世沦落的乞丐。 纵然每个人都有不同的身份,但是他们此刻前来的目的却是一样的,便是为了讨伐苏裴安。 我和鸣烈对视了一眼,彼此心中都觉得有几分荒谬。就在半盏差之间,我们还在讨论这里的百姓为了自己的性命,只求苟且偷生。然而此刻出现在这里的每一个人,却都热血激昂。 我抬起了手,示意这群人先安静下来,那个健硕的大姐越众而出,对我说道:“姑娘,我们在这里的每一个人,虽然都不会武功,手脚也笨拙,但是能够帮上忙的,我们在所不惜。” 我一时间倒是有些慌了,片刻后才轻轻叹息了一声,“大姐,你曾经救过我的性命,照理说我本来不该拒绝你。可是……你可知道你们到这儿来,便和谋反没什么差别了,如果现在回去,一切都还来得及。” 她朗声笑了起来,解释道:“你这就是瞧不起我们了,一开始我们的确是怕死,可是你知不知道,苏裴安方才下令,他要组织百姓一起对抗无意门的门人,凡有不从者,全都要杀死。” 此刻有寒风呼啸而来,是呵……已经是八月了,秋风乍起,叶落知秋,现在原来已经到了秋天。 我的手指竟然忍不住颤抖了一下,“苏裴安,从内城调出了兵马?” 那妇人摇摇头,“这崇德城里的人,今晚又有哪个睡着了。我们一直都听着动静呢,衙门这边被你们给攻破了,我们都是知道的。内城现在怎么样,就不是我们这些平头百姓能晓得的了。但是苏裴安那个狗官恐怕也调不出人来,但是……他有鸽子啊!” 我一直凝神听她说话,一直听见鸽子这两个字,心中顿时惊讶起来。我曾经去过苏裴安的书房,那里……有鸽房! 我忽然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那些鸽子,是传给什么人的?” 第69章 : 主持大局 所有人的脸上都露出了我看不分明的凝重,我缓缓道:“崇德城分内外两城,都有驻军。[..info超多好看小说]外城府衙已经被攻破,苏裴安此刻全力应付来自无意门的攻击,内城不可能调派人手出来,这只鸽子,要将密信带给谁?” 没有人回答我的问题,也不知过了多久,朝晖才轻轻说道:“虽然内外驻军调不出人马来,但是沈姑娘,看守城门的士兵也不再少数,加起来虽然只有一百余人,但是要胁迫百姓对抗无意门,这一百人已经足够了。” 我的身子一晃,嘴唇都隐隐有些发干,整个人像是被灌了铅一样沉重,好似脚下的土地裂开了一条缝隙,而我的身躯沉重,只好不断的往下跌坠。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我喃喃道,难以相信在这样的时刻,苏裴安竟然会想出这样玉石俱焚的事。 城门守卫是最重要的一环,一旦抽离了军队那么攻破崇德城便是易如反掌。所以外城厮杀动天,城门依然紧闭而毫无动静。现在苏裴安只怕是招架不住,才会将四门守卫都抽离出来。 此刻若有人联手想要闯进崇德城,那高达十丈的城门简直形同虚设。可是……哪里还有什么同盟呢? 苏裴安兵行险招,赌的就是全力镇压了无意门,这样弥天大祸就会消弭于无形之中。所以不惜空门大露,也要全力斩杀对方。 这一把,他倒是赌对了。 “不能让那些人行动起来,否则崇德城的百姓要真的加入苏裴安,我们必败无疑。”鸣烈的左手拢拳,重重砸在了桌子上,愤愤说道。 我深吸了一口气,看着将房门都已经挤满的寻常百姓,目光深深。 “诸位将情报传来,碧清感激不尽。[.info更新快,网站页面清爽,广告少,无弹窗,最喜欢这种网站了,一定要好评]”我敛襟对众人盈盈俯身行了一礼,那身材高大的妇人连忙伸手搀住我,“姑娘现在说这些做什么,他们从四门一路往城中心行来,一路上打砸无数房屋,只要有男人便抓出来做壮丁,要是不从的就杀了。我们这儿有些人听见动静逃的早,况且有都是街坊邻居,自然通报信息。我思来想去,与其为苏裴安那个狗官卖命残害自己人,我们还不如来投靠姑娘。” 她说的虽然义正言辞,然而脸上却还是有几分惶然,举目四望,这些人都是一样的。他们不过都是寻常百姓,一生便说是拿起武器和官府作对,可能就连这个想法都从来没有冒出来过。 然而此刻人人神色肃然,屏气敛声的看着我,仿佛我在这一刻取代了森爵和浩空的位置,成为了他们的领袖。 权力越大自然责任越大,此地除了我之外,再也无人能肩负起指挥全局的重任,然而当我知道当真非我不可的时候,整个人竟然冒出了一层细汗。 然而这样的恐惧,却不能和任何一个人说,就连露出一点声色来都不行。 于是我在被她抬起手的瞬间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看向众人的时候,脸上已经恢复了从容镇定,“诸位有这样的想法,乃是崇德城的幸事。这么多年来苏裴安欺压良民,毫无慈悲怜恤之心。多少人因为他家破人亡妻离子散,又有多少村庄因为交不起赋税而惨遭屠村。” “无意门中之人,其实和诸位是一样的,都是土生土长的黎世人,如果不是官逼民反,谁又愿意走上这条路,今日碧清在此与各位宣誓,此行同去同归,我将与各位生死并肩!”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室内响起,仿佛激荡起了无形的涟漪,众人看向我的目光原本还有恐惧和不安,然而此刻人人双目赤红,呼吸急促。[更新快,网站页面清爽,广告少,无弹窗,最喜欢这种网站了,一定要好评] 苏裴安……我的心中有难以言说的怔忪,想起当日和风细雨,孙夫人前来闹事掌掴于我的时候,他穿着一身磊磊青衣,笑意清浅如一卷诗经。那个下棋谋略叫人折服的男子,那个在阿婉的画像前,会露出悲恸入骨之色的男子,那个重建了村庄,带我同游的人。 我看见他的惊才绝艳,看见他深入骨髓的寂寞和情深,然而此时此刻,却要在千万人面前说起他的残暴不仁和满手血腥。 这一刻,我竟然有一种说不出的悲凉。 “沈姑娘,大家都在看着你呢……”朝晖不动声色的往前走了一步,低声提醒道。 我这才回过神来,拢在袖子中的手其实早已经因为过于用力握紧在一起而指节发白,但我的脸古井无波,没有丝毫的情绪。这是上位者的尊严和自持,如果连我都有胆怯和惶恐,那么他们又该何去何从? 我转过身前往楼上,声音平静,“我有一个计划,需要四个人为我带队,这四人需有谋略和勇气,也要担负起自己一队人员的安危,指挥全局,可胜不可败。哪四位有这样的决心与不惧死亡之勇气,就随碧清一起上楼吧。” 身后立刻传来了窃窃私语的声音,这番话并未是危言耸听,若是贪生怕死之辈自然不敢前来,若是有谋略却对自己没有信心的人,来了也一样是送死。我对这群人毫无了解,只得用这个办法撒网捕鱼。 究竟会不会有鱼儿上钩,若是没有,我又该如何……一念及此,我的后背似乎又冒出了冷汗。 不过很快,这种担忧就在四个人面前消失于无形。朝晖,鸣烈,还有一男一女两个人也跟了上来。 我坐在二楼的桌子前,神色端然,鸣烈第一个单膝跪地,“属下鸣烈、属下朝晖、属下书姬、属下伯鸿”四个人顿了一顿,这才齐声说道,“见过沈姑娘。” 那是一种宣誓么,我的心跳在瞬间加速,然而目光却依旧清平,从他们的脸上缓缓扫过去。 鸣烈和朝晖自然是不必多说,叫书姬的那个女子,恰巧便是曾经救过我一命的大姐。她已经年近三十,身材壮硕,和鸣烈站在一起也毫不逊色。而伯鸿则是个身材瘦削的男子,只是下巴上有一条刀疤,眉目坚韧。 我终于放下心来,或许他们四个人,真的可以完成任务,顺利击溃苏裴安的计谋。 “诸位多礼了,我不过是个寻常女子,并非四位的主上。今日同舟共济,实为讨伐酷吏罢了。”我莞尔一笑,站起身来走到他们面前,“各位请看,这里是崇德城的地图。你们都在崇德长大,想必比我更熟悉地形。” 此刻情况紧急,我并不想和他们客套,于是干脆直奔主题道。 几人对视了一眼,纷纷颔首。既然明白地形,便省去了我一番口舌。我随手拿过浩空喜欢用的一根细细竹棍,依次在四大城门点了一点,“书姬,四门是否同时出动,而并不是汇聚在了一起?” 书姬凝神想了想,这才粗声粗气的说道:“没错,这些混账从城门四条主街各自搜人,并没有汇聚在一起。” 我的竹棍顺着书姬所指的四门分别一划,那四条主干道泾渭分明,分别是侯梦、夜旋、权连、千德。 “城门驻军的人数素来不会太多,大概一百人左右,也就是平均每个城门有二十五人驻守。苏裴安就算再孤注一掷,也不至于将人数全都调走,至少会留下两三个人看守城门,以备不时之需。” 我的声音越来越低沉,然而整个人心中却止不住的激动起来。我有些明白过来为何男人沉迷于战争这样残酷的游戏,它虽然充满了血腥和杀戮,但的确会让人觉得斗志激昂。只是一局比围棋更有趣的赌博,即便天色将明未明,我似乎都能隔空感受到苏裴安的笑容和他宽大被风吹起的长衫。 当日我曾和他对弈,其实已经用尽了全力,却还是输他半子。如今这一场局,我是否还是会输呢?我微微笑了起来,目光里有莫测的光。 一个人的棋局,比拼是两人的智谋,但这场整个崇德城都在参与的棋局,对比的便是棋子的力量。 苏裴安已经输了民意,我不信他会赢! “这二十人都是精锐,既然是看守城门,便相当于是苏裴安在崇德四城的眼睛和手,他们一路上抓人入伍充当炮灰,我要是猜得没错,为了提高行动效率,必然是分头行动。我要你们带着人,逐个击破,将他们全都杀了!” 四个人全都脸色一变,只有伯鸿露出了欢喜的神色,他下巴上的刀疤仿佛是一个咧开的笑容,“姑娘这计策倒是很对我的口味,但二十个精锐部队,带着一群手无寸铁的百姓去,岂不是送死么?” “怎么会手无寸铁呢?”我也笑了起来,“这里还有装备精良的弓弩,县衙之中想必也还有那些淬了毒的武器,你们全都可以带走。” 伯鸿大笑起来,“好、好……我一定将他们的人头割下来,带回给姑娘。” 这个男人的目光里有过于狠毒的光,然而此刻是非常时期,要事半功倍,就只能用更快的武器和更锋利的刀,便也顾虑不了这么多了。 第70章 : 归来 我无声无息的松了一口气,忽然想起同去同归,生死并肩那句话,似乎……森爵在和无意门人准备讨伐苏裴安的前夜,也说过一模一样的话。.info 我唇角隐隐露出一点笑意,如果叫他听见了,会不会觉得我还是太孩子气,像是个鹦鹉学舌的孩童?然而即便只是孩童,也不能再将那些不安表露人前了。 我手无缚鸡之力,就算去了也是徒劳,这四人各有谋略坚忍,恰好足当大用。我看着他们点齐了武器和人马,每个人带了五个人去,多半都是挑选精壮的男子。只有书姬选择了妇人,她们多用匕首和短刀,书姬正在告诫他们,杀人便犹如杀鱼斩鸡一般,无需害怕。更何况杀的还是那些作恶多端,害我们夫君子女之人。 女子生性柔弱,不惹是非。但即便如此,一旦牵涉到自己深爱之人与子女,任何一个妻子或母亲都不会逃避,我对书姬很放心,倒是伯鸿面色阴沉,他下巴上,那一条刀疤也越发显得可怖吓人。 “诸位,我在这里等着你们凯旋而归。”见众人都已经装备整齐,我这才缓缓说道。 “是。”所有人异口同声看着我,目光灼灼。然而我心中却觉得心有戚戚焉,这一去,到底能有几人活着回来?然而统帅全局,谁又能够不做出任何的牺牲。 我注视着这些年轻而滚烫的性命与热血,心中陡然涌起一阵从未有过的豪情壮志。 一直等他们鱼贯而出之后,我这才缓缓松了一口气。原本还算拥挤的大厅一时间再次空了下来,我帮助大夫研磨草药,将东芝草的石臼捣碎了,汁液敷在伤口上。那位大夫说自己有秘方,便忙着去熬药。[..info超多好看小说] 一时间四周都静了下来,周围风声飒飒,仿佛此刻我们不过是在一片孤零零的岛屿上,而周围海浪汹涌,竟有说不出的空旷与寂寥。 一直等所有伤员都包扎好了伤口之后,我这才放下心来。此刻黎明破晓,天色将明未明,但浓如墨色的黑暗早已经彻底退去,露出鱼肚白的蒙昧来。 此刻我唯一能做的,便只有等了。 蝶儿和我站在一块儿,她不过才十三岁,一张脸却瘦削,眉目里亦有大人的英气勃勃,和她的哥哥很像。 她再也没有问过自己的哥哥什么时候会回来,似乎已经默许了他漂泊的命运。我们两个年纪迥异,然而此刻的心情想必是一样的吧。 崇德大乱,就连更夫报时的声音都不见了。不过若我猜的没错,此刻想必已经是卯时了。已经过去了整整一个时辰,为何他们还没有回来? 就在此刻,长街尽头忽然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我霍然站起身来,手中紧紧握着一把弓弩,对准了长街。 看着我的动作,所有人都紧张起来。我不知道他们是否能够顺利完成任务,将驻守城门的那些士兵全都杀掉。或者是从来没有和人动过手的这群寻常百姓,因为不敌精锐而死于他人之手。 如果他们胜了,自然是再好不过。可若是他们输了,我便要为自己所出的计策失败而承担起应有的代价。那代价,便只有我的性命。 然而当我看见第一个人出现的时候,我终于笑了起来,那是伯鸿!他身后的人许多身上都带着血,有一些连面孔上都有刀疤和伤口,看上去十分骇人,然而他们胜了! 伯鸿跪倒在我面前,他的手中有士兵锋利的武器,上面还刻着紫荆花的纹样。[.info更新快,网站页面清爽,广告少,无弹窗,最喜欢这种网站了,一定要好评]他将那些带血的长剑放在我的脚边,“只是伯鸿无能,夜旋街一共有二十个士兵,我们已经将他们全部都杀了,只是……我这边也折损了三人。” 我往后看去,果然,和他同去的一共有十五人,如今回来的却只剩下十二个个。我轻轻叹了一口气,伸手将他扶了起来,“能够完成任务,就已经是有功在身了,又何必说抱歉。那死去的两个人,他们的尸骨呢?” 伯鸿眼中一动,“那两位兄弟,我们将他们放置在一户人家里,请他们将这二人好好安葬。” 我点了点头,逝者长已矣,但活着的人,毕竟也还是要继续活下去。然而看着脚下满是鲜血的利剑,我的嘴角还是带出了一抹微笑。 夜旋之街已经破了,还剩下另外三条街道,不知道会否传来同样胜利的消息? 我让伯鸿带着手下的人好好歇息,他们从来不曾杀过人,都不过是寻常的百姓罢了。而驻守城门多为精锐部队,在这样恶劣环境之下犹能平安归来,这些人,已经很了不起了。 我依然站在外头等待,我有预感,从伯鸿开始,他们将会一个个的回来。这种预感如此激烈,让我不愿意错过迎接这群凯旋归来的英雄。 果然,街边的脚步声次第响起,书姬、鸣烈纷纷归来。他们手中损兵折将的更多,但那些士兵,却也全都死在了他们手中。书姬的脸上满是疲惫,就连素来刚猛勇武的鸣烈也有几分黯然。 一起前去的同伴眼睁睁死在自己面前,自然不会是一件让人身心愉悦的事。我想起临走之前次第看过去的面孔,不知道究竟是哪一张脸,将永远的在泥土之中枯萎沉睡。 然而看见我的时候,他们的眼睛都同时亮了起来,书姬和鸣烈分别从身后之人的手中接过利剑,上面沾满了鲜血。其中有一把剑锋竟然有一个缺口,我的目光落在那把剑上,忍不住蹙眉。 他们显然是暗中商量过,将这些剑带回来,作为他们誓死拼杀过的证明。 鸣烈不无悲恸的说道:“这把剑,是从一个兄弟的胸口拔出来的。他被人从前面刺了一剑,没想到自己死死抱住了那个士兵,对方抽不出剑,便被我给杀了。这一剑想必是在刺在他肋骨上,所以连剑锋都磕开了一个缺口。” 我紧紧咬着牙,不让自己的眼泪落下来,半晌,才缓缓说道:“他们……都是烈士。如果这一次我们赢了,便将这些剑供奉着吧。虽然都是敌人用过的兵器,然而上面附着的,却是真正勇者的鲜血。” “是。”鸣烈应了一声,书姬的眼眶泛红,早已经说不出话来。她身后的女子搀扶了她一把,这些原本应当在闺阁之中养花弄草的女子,此刻却活像是修罗里来的炼狱罗刹。 这群人在生死并肩里的勇气,是我这样的人,永远也无法明白的吧。我忽然想起了森爵和石崇,是否在某一个时刻,他们也曾经涌起过这样的落寞?不过森爵想必是不会了,他奋不顾身的举动,早已经赢得了无意门人的敬服。 而最后的朝晖,此刻也慢慢向我走来。其实我最担心的便是他,其余三人好歹都有武艺在身。唯有朝晖,不过是个寻常卖货郎君,体质也并不算分外健壮。但我深信朝晖的聪明,却是其余三人都远不能及。 但所谓的聪明,真的能在如此残酷的杀局里带来生之机会么?这一点,就连我自己也不敢确认,不过幸好,他此刻走的虽然慢,但终极还是活着回来了。 朝晖的手臂原本就有伤,此刻伤口已经崩裂开来,潦草的撕下衣服的袍袖包住伤口,就像是孩童折断了玩偶的手臂,简陋的触目惊心。我依稀还能看见鲜血一点点浸润开来,他却浑然不在意,眉目坚韧。 这一场以弱敌强,几乎是以自己性命为赌注的厮杀,他们四个人能够活下来,只怕经历了太多我不能想象的事。短短的一个时辰而已,就连朝晖都已经不复从前的洒脱和乐观,眼睛像是蒙住了一层尘埃。 “千德街的那些士兵在驱使百姓的时候,我们乔装在百姓家里,趁着他们不备,将他们一个个杀死了。”他的声音很轻,在他身后,也有人捧着二十来把利剑。他们都是沉默的,然而那种沉默,却别有一种骄傲和高贵。 成长便是如此残忍的事,并不需要日积月累的磨练,往往从深爱之人的离去,家庭的崩溃,或者杀了第一个人开始……此刻的自己和过去的自己,就已经是天差地别般的存在。 “他们人呢?”那三人早已经进去休息了,朝晖问我道。我亲自带着他室内走去,缓缓说道:“他们正在里面休息,你受了这样重的伤,难道都不会觉得痛么?我为你将伤口再包扎一遍,否则伤口若是化脓感染,你这条手臂也就废了。” 他这才笑了起来,试图抬起手晃荡两下,然而伤口太深,他才略略动了动,就已经痛得倒抽了一口冷气,却还是固执的说:“没什么要紧的,我还撑得住。” “真是胡闹。”我瞪了他一眼,看见伤口的血又流了更多,“你当真不要这条手臂了不成?” “当然不是。”他的眸子渐渐暗淡,“是一个不认识的孩子,他年纪比我还小,可是挡在了我面前,如果不是他,我这条手臂,只怕早已经被斩断了。” 第71章 : 金丝甲 我悄然别过脸去,却看见回来的人脸色都不甚好。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既然要做出反抗,便会有牺牲。我明白这个道理,然而真正面对的时候,却并不能坦然面对。 我拍了拍朝晖的肩膀以示安慰,然后小心翼翼撕开他手上绑着的布条。那包扎简陋而粗糙,也亏得他能够忍住疼痛。然而就在我为他洒上药粉治疗的时候,伯鸿却站了起来,他身手显然比朝晖好得多,并没有带伤,甚至连身上都是干净的。 他走到我们面前,眼神虽然阴沉,然而说话的语气却又是恭敬的,“沈姑娘,那些城门守卫已经被我们杀了,崇德城的百姓也多向我们靠拢,现在正是最好的时机,不如……我们去支援内城如何?” 内外两城之隔,此刻犹如银河阻绝牛郎织女,内城现在究竟是死是伤,竟然没有半点消息透露出来。我为朝晖上药的手轻轻一抖,一时间有几分迟疑。 伯鸿似乎看出我眼中闪烁的光,低下头缓缓说道:“苏裴安并不知道我们已经拦截下了那些城门的士兵,如果……” 我微微皱眉,打断了他的话,“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只不过……” “沈姑娘,门主临走之前曾经说过,要属下无论如何都要保护姑娘的安危。”鸣烈听见了我们的对话,手中持剑缓缓走了过来,皱眉道,“此刻截断了苏裴安的后路,我们已经算是立下了大功。姑娘不谙武功,这些百姓多半也只是一时之勇,暗中拦截杀人或许可以一搏,但内城厮杀何等惨烈,带他们去,岂不是送死么?” 鸣烈粗中有细,这番话说得没错。无论我多么想在森爵的身边,多么想和他一起并肩作战。(..info好看的小说棉花糖然而我终究不能让这些人一起去送死,他们不像无意门其余的门人,三年蛰伏并非是浪费,这些平头百姓不过是一时的激愤。就连杀死十几个看守城门的士兵,也已经让他们折损不少。 内城守卫是崇德城所有的精英,苏裴安早已察觉出崇德城内风雨欲来的气息,将精兵强将全都调遣回了内城。 敌我实力相差如此之悬殊,就算是有心杀贼,只怕也已无力回天。 然而伯鸿却笑了一声,“鸣烈大哥说这样的话,未免就太小瞧我们了。战场里除了主队人马厮杀之外,总也得有个奇兵吧?我伯鸿虽然是个贱民,不懂兵法,但说书先生的话本子却听过不少。就算只能从旁骚扰,对战局也是有所帮助的。” 他身后的人纷纷站了起来,单膝跪地在我面前道:“沈姑娘,我们既然已经杀了官兵,日后就再也难以抽身了。若是杀了苏裴安,还能天涯逃命去。若是无意门输了,我们就只能死在这儿。” 那人脸上满是鲜血,看我的目光竟是无限悲凉。我微微一怔,忽然想起了在崇德城外的那个小小村庄,所有的男女老少,也是用同样的目光看我。 那是走投无路到了绝境的困兽,明知道必死无疑,便纷纷掉转了头颅,龇牙咧嘴面对猎人的目光。 伯鸿低着头没有说话,就连鸣烈一时间也愣住了,他握剑的手都在颤抖,强忍住内心的激动昂扬。鸣烈和这些走投无路的百姓们不一样,他原本便是无意门中之人,浩空既然将他安排在我身边,想必他平日也深受浩空信任。 对他而言,此刻在内城中厮杀的,才是他真正的战友和兄弟。[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info]鸣烈并非贪生怕死之人,正是因为如此,他心中的煎熬,只怕比在场的任何一人都更盛吧。 我此刻正在为朝晖包扎伤口,最后将手臂上的伤再用干净的白布束好,我这才笑了笑,“这件事,我想听一听你的意见。” 朝晖痛得直皱眉,然而见我低声询问,嘴角便扬起了一抹淡淡笑意,“沈姑娘心里已经有了谋断,何必来问我呢?” “谋端?”我嗤笑了一声,嘴角浮起了淡淡讥诮的笑意,自嘲道:“我这样的人,能够有什么谋断。从前我也以为自己有一番小聪明,然而今天才知道,小聪明是没什么用的。那只不过是用在无伤大雅之处的调剂,而这一局棋……实在让我觉得心力交瘁。” 为何心中会忽然涌起这样的感伤和悲凉,就连我自己都有几分讶异。是因为自己的调兵遣将,却死了那些无辜的百姓么?如果我不曾下过那样拦截的命令,他们自然便不会死。我的仓促决定可以掌控别人的生死,然而我却无能为力为他们的生死负责。 如果我此刻决定要去内城,那么这些此刻活生生站在我面前的人,又有几个还能活下来呢? 我的手指在衣袖下颤抖,然而朝晖却轻声道:“沈姑娘其实已经做得很好了,何必在这个时候妄自菲薄。” 他用手摸着自己的伤口,幸亏不是伤在同一个地方,伤口崩裂开来,用药粉也勉强可以止血。然而即便如此,终究还是痛彻入骨吧。他的手按在伤口上,慢慢说道:“姑娘其实心里也明白,这伤口就算不去碰,也一样隐隐作痛。这一群人杀了士兵,正是士气高涨,却也没有回头路的时候。” “若对内城一战有益处,其实对谁都是好事。就算真的舍身成仁,也好过日后苏裴安赢了,缓过神来,我们今天在场的人,只怕一个个只会生不如死。” 他原本是坐在我身边,现在也站了起来,目光沉沉,“死伤是在所难免之事,沈姑娘不必放在心上。从朝晖混进无意门的时候,就未曾想过这条命能全身而退了。” 所有人都齐刷刷看着我,就连鸣烈的目光都有所动容。而我的脸却像是被焰火灼烧,滚烫的都不像是我自己的了。我沉吟了良久,才站了起来,“诸位都已经这样舍身取义,那么碧清自然没有退缩的道理。内城一战已经持续了两个时辰,现在就算未分胜负,局势想必也已经分明了。” “我们今日齐聚此地,便不问生死,但求无愧初心!” 所有人漆黑的瞳孔深处,此刻都像是燃烧了一支火把。 说出这番话后,我只觉得自己浑身所有的力气都在这一刹那松懈了。然而人人整装待发,我自然不能在这个时候露怯。 我从石崇的仓库里带来的武器多半都已经被浩空和森爵带走,不过我们人手本来也就不多,剩下的还够分配。只有鸣烈趁着众人不备,将我带到三楼,从一个抽屉里翻出一件丝甲来。 我隐隐有些诧异,沈家当年何等滔天富贵,又因为父亲乃是振武将军。在神兵利器上我也算是见识过不少,这丝甲看似轻薄无物,然而却是冰蚕吐丝再混合金线织造而成。虽然轻薄,然而质地绵密,刀枪不入,算得上是上好的宝物。 无意门三年蛰伏,筹集来兵器就已经算是不错了,又哪里会有这样珍贵的铠甲? 鸣烈此刻也顾不得这么多,将手中的丝甲抖开披在我的身上,“这是森爵大哥临走之前留下的,这件丝甲藏在那些兵器之中,姑娘或许没有注意到,但是森爵大哥说,此物不同寻常,只怕是那个人留下来自备的。这样珍贵的东西,留给姑娘是最合适的。” 我越发觉得难以理解,“此物珍贵,我也有所知。只是我不明白,如果是留给我的,为何森爵临走的时候没有告诉我,你又为何到现在才说?” 鸣烈挠了挠头,“这……我也不知道。森爵大哥给我的时候嘱咐过,不到万不得已,不必拿出来。” 不到万不得已,不必拿出来?我讲这番话仔细琢磨了一遍,心中霍然明白过来。森爵不会告诉我他留下了这样一件丝甲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我自然是不肯接受的。他要去内城与苏裴安正面交锋,我却在此地安然避日,如何用得着这样好的东西?而不到万不得已,若不是我非要去内城,这件丝甲就毫无用处,只会永远收留此地。 若我早知有此物,想必会更加决意非去不可。 他不愿意左右我的想法,所以只是叫鸣烈收藏此物,不到万不得已,不可声张。 “姑娘还是将此物穿上吧,我去下面等候,等姑娘一醒来,我们就即刻去内城。那里有一条羊肠小径,鸣烈知道怎么走,又可以避开前面的激战之地。”他开口催促道,转身便欲离开。 我却微微笑了起来,挑眉道:“内外两城交战,这一路以来你都和我在一起,又怎么可能会知道他们在何处布局,何处设下埋伏,又在何处刀兵相见?这些路径,是森爵告诉你的,对不对?” 鸣烈苦笑了一声,终于道:“沈姑娘真是冰雪聪明,鸣烈一个大老粗,不管说什么都被姑娘给识破了。这的确是森爵大哥说的,他说姑娘或许并不会听从他们的劝告,但也并不是盲目送死之人。若是姑娘决定前去内城,我就将这些话说出来。” 第72章 : 再逢君 森爵不愿意左右我的想法,只是在我每做出一个决定的时候,于细微之处为我设想的更加周全。[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info] 我并没有说话,只是缓缓脱去外袍,将那件丝甲穿在身上。天蚕丝冰凉,穿在身上却意外的让人因为这种冷醒而神智清晰。因它薄如无物,旁人也看不出我在里面穿了防御丝甲,的确是一件上乘宝物。 这丝甲我当时的确不曾注意,现在想来森爵说的没错,只怕此物乃是石崇自留之物。只是不知道为何并没有随身携带,反而放在了茶叶之中鱼目混珠的运进来,现在却便宜了我。我忍不住笑了起来,想起那个喜欢戴鸽血红宝石戒指的男子,不知他此行是否顺利? 其实石崇究竟去做了什么,我根本毫不知情。只是比起从前事事追根究底,如今的我似乎又比往日平和许多。有许多事情,都并非全部都非要知道不可。能做好自己可以做的事,已经是难能可贵。 鸣烈一直背对着我站在楼梯口守护,此刻听见我的脚步声,这才回过头来,沉声道:“姑娘,底下的人都已经准备好了。” 我微微颔首,这些人其实都不过是寻常百姓,然而全副武装起来,倒真的和那些士兵也没有什么差别。人们见我走下来,神色立刻变得激动起来。值此乱世,每一个人都在寻找一个领头之人。 这原本是森爵和浩空的任务,此刻却压在了我的肩膀上。 “姐姐……”蝶儿伸手扯住我的衣袖,一脸期盼的看着我。然而我摇了摇头,低声道:“这一次,我不能带着你一起。你要在这里照顾那些受了伤不能动的人,然后在这里等,等着我和你们的哥哥一起平安回来。..info” “我知道了。”蝶儿缓缓缩回了手,重重点头,像是在允诺我什么。 朝晖和鸣烈站在我身边,伯鸿手中持着剑,只有书姬低敛着眉目,她虽然长相不算清秀美艳,然而那样持重老成性子爽朗,却也是叫人刮目相看的奇女子。 就在不久之前,我还不过是和一群老弱妇孺牺牲了的弱女子。然而此时此刻,我已经不再是独自与老虎搏斗之人。我的身边有了新的同伴,我们手中持剑,亦非孤身上路。 这一路浩浩荡荡往内城而去,竟然途中从来没有遇到任何一人的阻拦。 想必是因为崇德城中所有的士兵都已经抽调到了内城,就算不曾亲眼看见,我也能够想象内城的城门下是怎样的血流成河。 每一个人的步伐都走的极慢,大概是每一个人都知道,自己此刻前往之地,是何等的生死未卜。 朝晖抬起头,忽然开口说道:“沈姑娘,你看……”他抬起右手指给我看,原来在转角街道的尽头,有火焰在高空中盘旋。宛如流星飒飒,纷沓归来。 “是攻城的火球,这一战如此惨烈,两个时辰过去了,竟然还不曾攻下内城?”鸣烈的脸色一变,声音却渐渐低了下来。我的目光也凝着在呼啸的火球上,比起寻常的飞矢火星,这个场面显然要更加壮大的多。 “走吧。”我轻轻说了一句,周围便又重新安静了下来。 内城城门自然比不上外城高大坚固,然而无意门起义,原本便是在苏裴安眼皮子底下拿自己的性命做堵住。一群人除了可以攻城用的火器,就连登云梯都没有。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长长地楼梯搭在城门下,很快就被城墙上的人推倒。 两军对垒,一时间谁也奈何不了谁。 此刻或许正是休战时期,浩空和鸣烈的人马节节后退,然而苏裴安也并没有乘胜追击。墙头上影影绰绰,我甚至不知道那个青衣玉带的男子是否站在那儿,他又是一种怎样的心情看着此刻的血流成河? 我长吸了一口气,目光在人群之中搜寻着森爵的身影。就在此刻,伯鸿忽然抽出长剑在空中一挥,一枚断箭便跌落在了地面上。 他缓缓将手中的剑收回去,脸上也没有表情,只是沉声道:“此地流星飞矢纵横,姑娘还请小心。” 我其实吓了一跳,方才那飞箭无声无息,如果不是他敏捷,只怕此刻已经洞穿我的心口。然而见他沉吟,身后的人更是看着我有些惊慌,于是只得点一点头,笑容清浅,“多谢。” 就在此刻,原本平静后退的无意门人似乎发现了我们,隐约发出了一阵骚乱。我深深吸了一口气,便看见一个穿着盔甲的男子越众而出。他的身姿修长而笔挺,即便盔甲上沾染了太多的血,却似乎还能闻得见对方身上淡淡的沉水香味。 然而我身后的人却不明就里,有人紧张起来,甚至举起了手中的弓弩,鸣烈呵斥了一声,那些人才镇定下来。森爵走的很慢,身边竟然没有带任何人。 果然,他慢慢走到我面前,抬起手取下了头上的头盔,露出了一张俊朗的容颜,只是那脸上却写着几分无可奈何,“我就知道你不会乖乖在府衙之中等我,只是怎么会来的这样快,可是有什么事发生?” 我鼻头一酸,他安然无恙出现在我面前,已经值得大哭一场。 然而我只是轻轻笑了笑,徐徐道:“苏裴安用飞鸽传信,让驻守城门的士兵离开原位,驱使崇德城的百姓加入战局。其中有人前来告诉我,我便组织人……将那些士兵给杀了。如果不是因为这件事,我或许不会来的。” 他的目光扫过我身后的人,“这些都是崇德城的百姓?浩空三年来试图动员这群人都没有成功,如今倒让你给做到了。” 我脸上有一抹红霞,其实都不过是因缘际会,这些人不过多半是不愿意自己受辱,所以才顺藤摸瓜找到了府衙投诚。至于我,我不过是恰逢其会而已。 不知道是否因为里面穿了金丝甲的缘故,我竟然莫名觉得一阵寒意。整个人不自禁瑟缩了一下,他微微敛眉,伸手按住我的脸颊。森爵的面容清秀俊朗,浑像是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贵公子。然而他的手掌却有薄薄一层茧,按在我的额头上,有浅浅的酥麻。 毕竟身后的人都看着我们,我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只得略略低下头,他很快就将手抽了回去,声音在我头顶响起,“怎么这样凉,这几日风急天冷,你倒也不多穿件衣服出来。” 他说的轻松写意,仿佛此刻我们不是在战场死人堆里说这些话,而是两个人信步游园,我便忍不住笑了起来,“这样时刻,我就算想多穿一件衣服出来,也是找不到了。”随即我又给他引见其余几人,鸣烈和朝晖还有书姬他都是认得的。 森爵观察比我要敏锐,记性也比我更好,他竟然还记得茶楼的朝晖和书姬,称赞了二人一番。森爵比我更具领袖之气,一番话说下来,这些崇德城中的百姓原本还有担忧,此刻也都热血激昂起来。 倒是他的目光在伯鸿身上停了一停,我原本对伯鸿的来历身份也颇有怀疑。一个寻常的百姓,当真会有如此高明的武艺和这样坚韧的目光么? 然而就在不久之前,对方毕竟救了我的性命。若不是他出手,只怕那飞箭可能真会要了我的命。 因此但森爵目光停留在我身上的时候,我轻轻点了点头,以示自己对伯鸿的信任。 他果然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让所有人跟着他一起归队。 在内城的城门下,尸体早已经躺了一地。他们隔离出来一个安全的位置,飞火器无法再将熊熊燃烧的火球投掷进去,而驻守城门上的军队,此刻的箭矢弓弩也已经超过了有效的射程。 我一进入那包围圈,四周所有的人都纷纷向我示意,目光之中十分尊敬。 我觉得奇怪,森爵便笑了笑,凑近我低声道:“你从石崇那里带来的武器很有用,若不是那些锋利的刀尖弓弩和盾牌,只怕今日死伤更多。人们自然感佩你的恩情,所以不必惊讶。” 我这才恍然大悟,嘴角露出淡淡笑意,“那些东西有用便好,只是我却担不起这样的尊崇,这原本是石崇的东西,倒是用了他的东西来做人情,只怕等石崇回来,恐怕还要向他道歉才对。” 森爵笑了起来,目光却有一瞬间的深沉内敛,他沉声道:“石崇不会怪你的,等他回来的时候,若能看见这批武器派上了用场,也一定十分高兴。”他的目光落在我肩膀的伤口上,那被麻绳磨出的伤口丑陋不堪,因为我并没有衣物可以替换,也只得任由它暴露着。 “还痛么?”他问我,仿佛那伤口比他手臂上的伤还要吓人似的。我连连摇头,“都已经过去了这么久,自然不痛了。” 怎么会不通呢,然而有他这么一问,就算再深的痛,我也觉得不过如此罢了。 浩空在里头嗤笑了一声,“你们两个到底还过不过来,莫不是还要我将地图递过去不成?” 第73章 : 密谋 “怎敢劳烦门主大驾呢,自然是碧清自己过去才是。(..info$>>>棉、花‘糖’小‘說’)”我和森爵对视了一眼,眼中都有淡淡的笑意。 浩空冷哼了一声,状若不悦,“岂敢,自从你和森爵两人到了崇德城,就将我的风头全都给抢光了,全怪飞羽那小子,将你们带来做什么!” 一群人又都笑了起来,其实他有乱世豪杰的气魄,即便人人都开始信服森爵,但是在这群人心里,浩空永远都是门主。他三年来筹集银两训练这些只有满腔仇恨的男子,让他们暗中蓄力,如何在今日的厮杀之中报仇雪恨。 我仰起头,看见城门上人影憧憧。真是奇怪,我环顾左右,只见四周之人溃散,简直连最基本的队形都已经无法保持。就像是一个混乱的圆,纯粹将我们这群人包裹其中罢了。 这样不堪一击的阵型,苏裴安竟然没有乘胜追击,莫非当真是文官出身,不谙兵法么? 我想起那个长衣飒飒的男子,微微摇头。他一生性格多疑,智慧卓绝。这样的人绝不会只是个纸上谈兵的草包,我转头看向森爵,嘴唇还未动,他已经笑了起来,“你是想问,为何我们这群人退到如此地步,苏裴安却没有乘胜追击么?” 我有些不好意思起来,毕竟这些人已经拼死搏命,若说他们节节败退阵型溃散,实在是难以启齿。然而此情此景,实在不能让我不担忧,我徐徐说道:“我并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我虽然不谙兵法,但是也知道攻城并非一口气能拿下的事。有进有退,你们自有打算。但是……这阵型,实在是让人忧心。” 浩空朗声大笑起来,“果真是个奇女子,沈姑娘原来也懂阵型兵法,我一开始也曾埋怨过为何下令撤兵的时候不保持圆阵,而是这样歪七扭八,岂不是极为容易让人攻破?” 浩空脸上有几分得色,我却挑眉笑了起来,“看来是我孤陋寡闻了,那么碧清愿闻其详,究竟又是何事,让浩空大哥觉得这个阵势妙不可言呢?” 他伸手一指外围给我看,“你瞧,这阵法看似杂乱无章,好像是我们因为不敌对方勇猛所以节节溃散。..info事实上却并非如此,盾牌在最外,长枪局其后,还有弓弩手隐藏其中。这阵势散开则各成一体,若合在一起便威力无穷。实在可攻可守,叫人瞠目结舌。苏裴安初次上当派出人马来,被这个阵型斩杀了大半。因此紧关城门,再也不敢派人马出来了。” 我看向森爵,“这是你想出来的?” 这一战只怕比我想象中的要艰辛的多,他的瞳孔下密密麻麻全是血丝,也不知道是有多久不曾睡过了。我轻轻叹了口气,只怕自己也好不了多少,蓬头垢面身上还带着伤。然而森爵却不置可否的样子,“不过是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罢了,他那六个人的银丝阵,可也杀了我们不少人。” 我想起在府衙外那几个人穿着和寻常捕快无异的士兵,于黑夜之中用银丝杀人,还因此伤了森爵的手臂。 “但是久攻不破,我们的时间却不多了。”他的眼窝都已经陷进去不少,浓眉紧皱,十分焦灼的模样。 我有些吃惊,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森爵,在府衙的时候我便听你说过,我们时间不多……你指的,究竟是什么?” 此刻就连浩空的目光都陡然间沉了下去,片刻后他才抬起手挥了挥,“你们都先散开吧,我有些话要和沈姑娘说。.info” 那一群人动作整齐划一,缓缓往两边散开空出一大块地方给我们。只有伯鸿和书姬好像有些茫然站在原地,我便也说,“你们一路奔波也累了,不如暂且休息,养精蓄锐。” 书姬咧开嘴笑了笑,便转身离开了,不知道和鸣烈嘀嘀咕咕说着什么。只有伯鸿目光阴沉,见我一直看着他,这才也躬身退去。只是他并不和其余人站在一块儿,只和那些与自己一同攻下权连的人站着。 我忍不住皱起眉来,一开始倒还不觉得,此刻众人神态都有些惫懒,他笔直的身躯仿佛久经风吹雨打,却依旧昂然笔直的松柏,凛然出众。 就连浩空都忍不住赞叹道:“这人是哪里来的?我在无意门中训练过多少男儿,虽然有武艺所成者,但就凭借这样的气魄,都叫人自愧弗如了。” 我微微一笑,“想必也是崇德城的人吧,或许是游方而来的侠客?此人是和书姬他们一块来通风报信的,只不过他武艺高强,又肯留下来效力,人手紧缺,我自然没有不答应的道理。” 好空点了点头,不过目光却逐渐锋利起来,“来路不明的人,还是小心些好,当初无意门也是招收了苏裴安安插在崇德城的细作,差点全军覆没。” 我却想起他拔剑为我斩断暗箭袭来的模样,若真是细作,只要不动声色,我便必然被那一箭所伤。若真的是苏裴安的细作,又怎么会放过这样的好机会?或许真是先入为主的缘故,我对伯鸿倒没有几分疑心。 浩空显然也真是说说而已,并没有真的放在心上。他从怀中掏出一张地图摊开到我面前,“沈姑娘仔细看看,可有发现什么不妥?” 这张地图便是正常大小了,自然远远没有在无意门总部的时候所见的巨大详细。这似乎是黎世的地图,几座城池都被人用红笔点了一下,除此之外再也没有旁的线索。 浩空只看着我,森爵眼底也有淡淡的笑意,只是一言不发。我便明白过来,恐怕森爵这句话,也曾经让浩空心中疑惑过,只是被人为难了一把,现在便想要为难起我来了。 我自然不会叫他称心如意,便俯下身轻轻一看,手指在地图上游走起来。 那几个红点自然不会无缘无故落在上面,然而仔细一看,我就笑了起来,“我明白了。” 森爵显然有几分难以置信,讶异问道:“当真么?” 我莞尔一笑,伸手在地图上比划了一下,“黎世三郡六县,都是苏裴安管辖。只是他独居崇德城,乃是因为此地防守便利而且稳居黎世中心。其余地方大多不成规模,防守也远不如崇德城严密。但即便如此,如果崇德城遭到围攻,你说其他的地方驻守的兵力,难道可以袖手旁观么?” 浩空忍不住叹息了一声,似乎十分可惜,“果然还是难不倒你。” 我实在颇有几分无奈,“你这个时候还想着难倒我做什么,这地图上点的几个地方,离崇德城最近,虽然有人或许会持观望态度,我们晚上发动,最迟今天早上此处异动就会传出去,到了正午时分若还不能解决,恐怕我们就成了瓮中之鳖了。” 森爵笑了起来,有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倒也不必如此在意,只要能够那群人赶来之前擒下了苏裴安,便也算是成了。” 浩空的眸光里却满是忧虑,并没有因此松下眉头,“我不愿意将此事泄露出去,便是害怕动摇了军心。三年蛰伏隐忍,这条性命又有什么重要的,但已经攻到了此地,一旦输了……实在是叫人心有不甘。” 我和他一起仰头望着内城的城门,心中也有几分怅然。多少不甘的怨恨和多少鲜活的性命,才铺成了从外城抵达此地之路。每一步都渗出了血迹,叫人如何能够甘愿失败。 “苏裴安固守城内不出,等的就是崇德城的骚动被人发现,到时候我们自然会被千军万马围困,死路一条。我在深夜发起攻击,就是为了能够抢占先机,怎么能让他得偿所愿。”森爵的目光锋利,示意浩空将地图收起来,“事情才刚刚开始,不必这么快便认输。” “也是,大好头颅,若能血战于此,也是一件快事。”浩空笑了笑,将地图挥手一卷,便纳入了怀中。一见我们说完话,那群人便再次聚拢过来,行动有条不紊。 “门主莫非是不信任我们不成,有什么话,竟然只和这两位说?”鸣烈半开玩笑般的说道,却有人真的露出了几分不屑面孔。 森爵在无意门中虽然竖立了威信,但终究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有人佩服他,自然也有人嫉妒他。在无意门中三年时间,却被一个来路不明的人抢走风头,也难免心中有所不满。只是我微微皱眉,不明白鸣烈为何会故意说这样的话。 他性子沉稳内敛,绝不是这样鲁莽的人。更何况对森爵一直以来满是钦佩,也不会故意寻衅。我隐隐有些戒备起来,然而还未来得及说话,已经有人笑了起来,“鸣烈这话说得倒是差了,森爵武艺高强谋略过人,沈姑娘更是带来了那么多武器,可以说是救了我们所有人一命,受到门主信任,也是应该的。至于我们这些马前卒,自然只需做好一个卒子的本份便是。” 这人说话温和,然而绵里藏针。我抬眼看过去,倒是觉得此人分外眼熟。第一次在茶楼密室的时候,也是这个略略圆润的男子和森爵抬杠。 第74章 : 内讧 这群人三年前就跟着森爵,想必自认是元老,如何肯屈居人下。(..info好看的小说棉花糖森爵皱着眉头,始终一言不发。倒是浩空有几分左右为难,只得叹一口气道:“若你们想知道,我直说也无妨。” 我暗自吃惊,这件事情倒并不是十分重大的机密,这些人只要稍微想一想,自然便会知道无意门虽然聚集了不少人马,但如何能够与整个黎世抗衡。此刻说出苏裴安在等待援军,除了消磨士兵的锐气之外,毫无其它作用。 然而浩空却已经缓缓开口道:“我知道各位此刻身心俱疲,但最疲累的并非是身体,而是长此以往,不能杀了苏裴安那个狗贼,就不能慰藉我们死去的兄弟,不能平复我们心中的怨恨。他此刻据守城门不出,就是在等待其余的援军,到了那个时候,我们就像是被人围困的野兽,再也无处可逃。但是三年隐忍蛰伏,我岂能让这个狗官如愿?” “苏裴安以为内城固若金汤,实在是可笑,这个天下不会有真正固若金汤的地方。我和森爵筹谋已久,找到了内城的弱点……那就是,水道!”浩空的嘴角微微扬起,带着睥睨的傲然。 一听见水道两个字,我原本紧皱的眉头陡然一松。我当然知道他打的是什么主意,当日在苏裴安的府邸,我和森爵也是被侍卫拦截,当时何等天罗地网,我们之所以能够安然离开苏府。就是从碧波池下面的水闸机关离开。 可是为何,浩空此刻说的这番话,却和方才我们三人所说的,完全是两回事? 我有几分疑惑地看向森爵,然而他的嘴角却含着莫测的笑意,对我微不可觉的摇了摇头。我虽然困惑,然而两人到底在一起多日,似乎渐渐有了默契。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他的动作细微,我却已经转过了面孔,不动声色听着浩空说话。 这时原本开口的那个人语气激动起来,“门主此话可当真,若真是如此,那属下愿意身先士卒!” 浩空点了点头,仰首道:“我自然不会骗你们,内城守卫虽多,但恐怕只是占据了城头的天险而已。只要有人进入水道攻破了城门,我们必然可以直接杀进城去。苏裴安派出信鸽在外头驱使了城门的士兵,可见内城之中……早已经是个空壳子了。” 他的眸子里有冷锐的杀意,其余人却陡然爆发了雄心壮志。内城已经耗了太多的时间,也夺走了太多人的性命,若是此计真的可行,那么攻破内城杀了苏裴安,便是手到擒来的易事。 “可是……水道之中只怕也不是那么容易通过的。”伯鸿却忽然开口说道,“内城守卫森严,要是真的有这样致命弱点,苏裴安怎么会不加派人手填补漏洞。” 浩空目光锐利,轻轻点头道:“此事自然不易,我和森爵也是不久之前才想到这个计划。至于究竟是否可行,也还是一个未知之数。但是我觉得,不妨一试。我们赌的便是内城守卫空虚,否则我们节节败退,苏裴安睚眦必报的性格,怎么可能不派大军出来剿杀?这位兄弟,你觉得呢?” 伯鸿大概没想到浩空竟然真的会听见他的话,而且回答的滴水不漏,他一时间有几分唯诺,只好点点头。 然而并非人人都会赞同,朝晖已经皱起了眉,“苏裴安三日前就已经退入内城,只怕是早就察觉出了将会有叛乱。恕我说句不中听的话,我们之所以可以披荆斩棘,岂不是因为苏裴安所有兵力都固守内城的缘故,否则已经过去了两个时辰,为何还是毫无进展?” 他这句话问的尖锐,一时间连我都有几分诧异。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不过转念一想,却又不得不佩服,朝晖虽然只是寻常卖货郎,但是却胆识过人。方才浩空一番话,人人都热血激荡,他乃是门主,就算有疑虑,旁人也不敢这样当众说出来。 朝晖却不一样,他原本性情就耿直,又并非受了浩空救命之恩的无意门人,说起话来自然没有禁忌。 但话才出口,就算爽直如浩空,也忍不住变了脸色。 他握着手中的斧头,环视了众人一圈,“怎么,你们也都认为这个计划不可行么?”旁人自然不敢说话,但接触到他的目光,却也有相当一部分人有几分心虚的低下头或别开了视线。 浩空冷哼了一声,正想说什么,我却已经轻声道:“浩空大哥先别急着动怒,此刻军情紧急,虽说军令如山,但身为主帅,也应该博征旁引,广听谏言。朝晖虽然无礼,但是这番话说的没错,内城守卫究竟有几许,我们谁也不知道。若是派人进去,一旦城内有重军把守,岂不是让这群人进去送死,也让苏裴安知道了我们的底细,再无顾忌?” 这是战场,并非儿戏,每一个决定都带着雷霆万钧之力。有可能足以颠覆这座城池,也有可能因为一个错误的决策,而将我们的性命统统带走。 伯鸿也站出来说道:“方才我听两位首领说,苏裴安据守城门不出,是因为想要拖延时间,等待援军。如果他本来有重病驻守内城,那么就没有必要做无谓的牺牲,而可以守住内城,更求稳妥不是么?” 我倒是有几分讶异,原本以为伯鸿只是一介孤勇,却没想到若论智谋辩才,好像也并不输给朝晖。浩空的依据,不过是苏裴安在明知无意门兵力不能攻克内城,却始终据守城门不出而判定对方其实兵力空虚。 这种判断原本就失之精准,而伯鸿提出的可能其实也有道理,他和朝晖都是一样的想法,内城兵力究竟如何无从判断,一旦从水道进入内城,却是一件过于冒险的办法。 毕竟多数人不谙水性,要是苏裴安察觉到这一条密道,在内城设伏,那这条计谋,就不过是驱使无意门中之人一个个前仆后继去送死罢了。 行军打仗,自然无畏牺牲。但每一条性命的逝去都值得被尊重,都理应有价值。在不知对方根底的时候贸然行动,实在冒险了些。 浩空气的浑身发抖,“你们这是什么意思,莫非此时此刻,全都要质疑我的决定?既然如此,那不如临阵换人来主持大局,如何?” 气氛一时间变得僵硬起来,无意门原本的门人自然尊崇浩空。当日他们受到苏裴安迫害,要不是浩空力挽狂澜收留他们,还教导他们武艺傍身,给了他们一条活路,恐怕这些人三年前就都已经死了。 但就算再如何盲从,是非面前,每个人心中到底还有一杆秤的。 更何况……浩空刚愎自用到了这种地步,到最后只会让所有人一起送死,在这件事上,我便万万退让不得。 气氛凝重,像是黎明破晓前最深的暗交织着最亮的光,最后混合成一团混沌,将所有人的面孔都遮掩了起来。触目所及,只剩下一团团灰色的瞳仁。 伯鸿的长剑已经出鞘半寸,不动声色守护到我身前。一时间,原本灰蒙蒙的气息里,竟然带来了刀兵的杀戮之气。 “大敌当前,你们此刻却要内讧不成?”有人的声音清朗,如踏波而来的风,吹开了层层薄雾。 那是森爵的声音,他的脸在光线之下越发显得俊朗无双。宽大的袍袖在风中吹起,他伸手按住了伯鸿的剑,不过是轻轻一推,那柄利剑就已经收了回去,他声音如月华,清凉却又沉着,“此刻是什么时候,你们还有心情在这里彼此攻讦?浩空乃是门主,怎能对他无礼?” 这一句话是对着伯鸿说的,他下巴上的刀疤抽动着,然后深深看了我一眼。我自然不愿意和浩空起冲突,也示意他不必紧张,更不能动武。 我仰起脸看着森爵,他对着我颔首,面容沉静,“我知道你们都担心此事失败,将会带来无可估量的后果。但内城防守森严,苏裴安到底拥兵几何,我们全无所知,但是浩空这个计划,成功之数却有五成。无论成败,我们都可得知内城兵力,再做部署。但若只在城外厮杀,才是真正浪费兵力。” 他一番话说得合情合理,就连朝晖都露出了迟疑之色。 行军打仗,当然不可能事事都长进了先机,自然也有不知道该如何是好的时候。遇事当断不断,则必然反受其乱。这一招或许有风险,但浩空若推测属实,岂非能一举攻克内城?一时间人人都迟疑起来,然而目光里却燃起了熊熊斗志。 “属下精通水性,可以一试。内城护城河虽然占地宽广,但到底是人工挖凿出来的,里面水流平坦,不会有暗礁漩涡。”有人越众而出,自动请缨道。 我心中的疑惑越发重了起来,然而森爵面上却毫无波澜,只是唇角含着浅淡笑意:“关你一个人,自然是独木难支。不知道是否还有其余人也通水性?护城河中有暗道可从中穿过,当日我曾结交一位老者,若不是他,我也无法从苏裴安府中黯然脱困。按照他指明的方向,你们趁人不备攻入其中,只要打开了一扇城门,则大事可成矣。” 第75章 : 伯鸿心声 他说的温和,然而已经有好几个人都露出了慨然之色。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这群人,原本就都是不怕死的。对苏裴安的怨恨,让他们争先恐后的站出来,哪管已经入秋,护城河的河水是怎样的冰凉刺骨。 浩空开始清点人数,而我则趁着众人不备,无声无息靠近森爵,“此计……当真可行么?” “为何不可呢?我一早便有次计,只不过内城之中兵力多少难以测量,若贸然派人进去,无异于是自寻死路。但此刻交战了两个时辰,我已能断定苏裴安兵力空虚。他在黎世纵横杀伐十年,从来没人敢违背他的命令。一意孤行,鞭笞百姓,哪里想得到在他眼中蝼蚁一般的性命,反扑起来,也足以要了人的命。”森爵的嘴角有笑意,静静看着我,见我神色踟蹰,这才放缓了语气,“你放心,这场战争……很快就要结束了。” 是么?我看着他黑白分明的眼睛,努力想要露出一抹微笑,然而不知怎的,心里竟然像是灌了铅水般,沉沉的提不起劲来。 我转过头看向漆黑的城楼,那上面悬挂着的灯笼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熄灭了。此刻天际晨光流转,落在城头琉璃瓦上,像是为内城披上了一件霞光彩衣。然而驻守城头的士兵,却隐约可见他们手里锋利的兵器,就像是犬牙交错,杀气腾腾。 我忽然想起苏裴安的一袭青衣,他和我见面的时候,脸上永远带着温和的笑意。即便当日大闹苏府他气急败坏,看我的目光也仍旧带着几分宠溺温和。是因为,阿婉吧?画像里含笑的女子如日光倾城的暖,我终究心里生了愧疚之心。 我和阿婉原本便只有三分相像,可是在苏裴安心中,却早已经将我认定是她魂魄归来。(..info)不过三分颜色,究竟让他想到了什么呢?这一刻,我竟然无端惆怅起来。 内城攻破,这群人心中激荡之下,无论如何,都是要杀了他的。而我,我可以眼睁睁,看着苏裴安死在面前么? 但已经没有时间让我多想,浩空正在踊跃点兵,准备让这些人从森爵得知的密道之中泅水而过。 “我们原本人手不足,不敢贸然行动,现在你们来了,正好可以弥补这个缺失。”浩空眼中有志在必得的神色,对那些人缓缓说道:“三年积累就在今日,还请各位,奋勇杀敌,歼灭狗贼!” 那几个人哗啦啦跪了下去,“属下必然竭尽全力,誓死不悔。” 有这样的毅力和勇气自然是好事,然而我心中却已经觉得担忧。内城之中究竟有多少兵力,这一去,是生还是死?若已经需要派兵前来打探虚实,苏裴安何等聪明睿智之人,此刻两边人马按捺不动,是因为苏裴安一心求稳。 我们不知道他的底细,他紧闭城门,也无从得知无意门到底积聚了多少兵力。 若里面当真守卫重重,一旦知道了无意门派人前来打探虚实,只要有一个人走漏了口风,这场计策就功亏一篑,而此刻在场所有人,都会死于此地,尸骨无存。 我生平第一次,感受到了自己血液里对战争的热爱和沸腾。 生死不过是掌中一局棋,非要豁出去,才能得这一盘棋的乐趣。 伯鸿一直看着我,目光里似乎有几分忧虑,趁着所有人都在休整的时候,他忽然走到我身边,开口道:“沈姑娘,我觉得此计……似乎有些太过冒险了。(..info好看的小说” 他方才对浩空拔剑相向,我其实心中已经有些许的不悦。只不过他是为了维护我,一片忠心,我若不搭理他,未免又冷了心肠。沉默片刻,我这才回应道:“的确是太过激进了些,计划若是失败,苏裴安必然知道城门守卫已经悉数被我们杀死,他等不到黎世百姓为他助威,又不知援军何时会抵达。两相比较,一旦知道无意门兵力微弱,那么自然会倾尽全力,出城斩杀我们。” 他似乎吃了一惊,原本有千言万语,最终只是动了动嘴唇,“姑娘既然都知道,为何还要答应呢?” 我默然微笑起来,反问他,“此地难道是由我做主么,无论我答不答应,他们都是要这样做的。” 然而伯鸿却有罕见的固执,他皱起了眉守护在我身边,“如果姑娘不答应,那么伯鸿可以立刻护送姑娘离开。还有朝晖和书姬,姑娘是知道的,我们并不效忠无意门主,而只对姑娘忠心。” 我横了他一眼,声音里已经有了些微的冷傲和矜持,“这话可就说错了,你们跟随我,并不是效忠于谁,我也无需你们的忠心。只是此刻众志成城,才能推翻苏裴安,有他在一日,黎世就受苦一日。我们原本是为了同一个目标才走在一起,并非是为了某一个人,你说对不对?” 他眼中有碎冰泠泠,片刻后才说道:“我明白了,姑娘说的没错。”他的唇角带着一抹似笑非笑的意味,抬起头,只看见日月竟然出现在同一片瞳孔上,那是月之残影吧。日光并不明亮,月色也之清冷,就像是两颗浑浊的眼睛,一动不动的俯视着天下苍生。 伯鸿忽然笑了一声,开口问我,“姑娘觉得苏裴安,是个坏人么?” 我有些愕然的看了他一眼,然而他的长发此刻被忽然起来的风吹起,额前的刘海遮挡了目光,只留下一段瘦削的侧脸。 四周无人,森爵也早已经和浩空谋划部署去了,只剩下我们二人独看日月凌空的异景。或许是他问的过于漫不经心,又或许是因为就在不久之前,苏裴安的名字还在我心口转了一圈。此刻他这样问起,我竟然没有斥责,只是在唇角露出了一抹苦笑。 “难道你认为,苏裴安不是坏人么?”我抬起头看着那昏暗的月光,眼中带着淡淡的惆怅,“我从进入黎世以来,一直到崇德城,听见关于苏裴安苏太守的议论,从来都是敬畏有加。当然,若只是敬畏,那倒也不是坏事。可是人们恨毒了他,怕极了他。多少妻离子散,家破人亡,都是因为他施政残暴。” “即便不回头,你也看得见此刻我们周围站了多少人,又躺下了多少具尸体吧?”我的肩膀颤抖起来,又想起春令离我远去的模样。她淡青色如荷叶一痕的裙袂,此刻又在哪里呢?浩空从来不曾问过我春令的事,是真的不曾放在心上,还是不敢问起? 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是为了苏裴安而来,充满了怨恨和憎恶,只希望能够杀了苏裴安。这样一个人若仍旧不能称之为恶人,那么死去的人,只怕越发心意难平了。 “我知道所有人都是为了苏裴安才汇聚一体,也知道躺在地下的尸体,都是为了杀掉苏裴安,而献出了自己的性命。可是,沈姑娘,你还没有告诉我,在你心里,他是一个坏人么?”伯鸿这一次却出乎意料的执拗,再一次问道。 我一时间怔住了,这才反应过来,原来不知道为何,我一直都在逃避这个问题。似乎在我心里,并不愿正面对面对苏裴安这个人。 我的嘴唇动了动,一时间却说不出任何话来。 我曾经为他弹琴,和他对弈,与他乘坐同一辆马车出行。那个村庄的一草一木,都和画中别无两样。他清朗面容下青褐色的疲倦,仿佛叫人心中都隐隐感同身受的哀怜。甚至他凝望着阿婉画像的时候,让同为女子的我,曾经产生过一缕艳羡。 即便他曾经将阿婉卖到了青楼,即便他亲手害死了那个女子。可是那样情深的目光,始终让我无法反驳,他是爱着阿婉的。 “我……不知道。”我终于还是说了这样一句话,嘴角有苦涩如黄连的味道。 黑与白,是与非,我原来还是不能看的透彻分明,唯一能够确定的,却是那个青衫磊磊的男子,我怎么也无法对他生出诋毁之心。 伯鸿蓦地笑了起来,“苏裴安的确算不上好人,为了收取赋税手段严苛。手下的人为了满足条件,自然烧伤抢掠无恶不作,他也默然不语。然而那么高的赋税,其实他却并没有从中拿过分毫。这些税,都是梁王规定的。梁王穷奢极欲,压榨百姓满足自己的私欲,层层剥削,苏裴安却从来没有染指过一枚铜板。” “自从他来到黎世之后,整顿吏治,鼓励农耕。这里原本因为战乱的关系盗贼横行,民风彪悍。盗匪和窃贼层出不穷,更有当街抢夺财物和杀人之事。是他雷厉风行,以重典惩戒百姓,将杀人凶手当街车裂,从此一举平定黎世武者挟武自重,随意杀人之风。” 这些话从来没有人告诉过我,我微微垂下了眼眸,心中有些不安。我忽然想起那一****和我下棋,有人前来请安说是有官吏前来禀奏公务,他便立刻起身离去。这样勤勉,连我都吃了一惊。 第76章 : 暗杀 黎世处境其实十分尴尬,虽然是魏楚两国交通要道。[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info]虽然两国并立,彼此私下暗流汹涌。但是正常的边关贸易却不曾禁止,正因如此,谁若守住了黎世,前有燕云十六州,后有蜀地繁华,可谓是钱财如江流滚滚。 然而苏裴安,却不见得是一个贪财的人。 我转过脸来看着伯鸿,目光里终于涌上了一点疑云,“从来不曾有人和我说过这些,苏裴安在黎世的风评,不是便如恶鬼一般难听么,你倒是能看见他一点好处。可是伯鸿,这世上原本没有纯粹的善与恶,苏裴安治理黎世或许有功,但是他并不是一个好的父母官。黎世安定对他有益处,所以他才非做不可。而征收赋税是为了讨好梁王,明知不对,他也没有阻止。” “这里的百姓,要的并不是一个只在乎自己仕途的官员。而苏裴安,已经做得太过分了。若非如此,你看这些人,为何舍弃了自己的命,也非要杀他不可?”我的声音在暗夜之中听起来格外冷清,伯鸿的唇角抿成薄薄的一线,脸色也苍白起来。 “在姑娘眼中,他也是一个该死的人么?”伯鸿的嘴角噙着一点莫测的笑意,深深望着我。 我迟疑了半晌,最终还是摇头道:“我并不想让他死,只是人做了错事,就应该为自己的错误承担责任。无论我想与不想,大势所趋,已经无可逆阻!” 伯鸿笑了起来,然而面色却并不见得欢愉,反而有一种沉闷的灰,他的声音犹如残烬,这样的心灰意冷,听着都叫人一阵惊心,“姑娘说的没错,功过不相抵,对苏裴安来说,他救人不过是无心之举,而非心存良善。这样的一个人,怎么能够就如此轻易的被宽恕呢。(..info无弹窗广告)不过伯鸿很想问姑娘一句,日后天下大义与自身所爱相悖逆,姑娘会如何取舍呢?” “到了那一日,我才知道自己如何决定啊。天下大义,其实与我何干呢?”我苦笑了一声,嘴唇动了动,没想到自己竟然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我此刻站在这里,和森爵与浩空并肩,甚至无意门的人拼死相博,我们真的是为了天下大义么? 可是苏裴安多行不义,我们要推翻他,难道又不是这份大义在支撑?究竟是私人不能掩埋的恨在作祟,还是真的为天下而拔刀?我陷入了沉思之中,一时怅然。 伯鸿点了点头,声音竟然有几分哽咽,“姑娘说的没错,若非身临其境,不知这份选择有多艰难。” 我霍然回过头来,凝视着伯鸿,“你这是怎么了,苏裴安的事……不必再说了。” 我怕他再说下去,只怕连我自己都要心生动摇。那个人是否真的该死,他并没有害人,也不阻止自己的属下去害人。多少村庄因为交不起赋税而被活活屠戮,苏裴安却从来不曾参与过。他就像是个木头人,不闻不问,只要能够交出赋税,他不管手段如何。但只要交得起赋税,他也从来不曾为难百姓。 可是这样便是好的么?他虽非故意为恶而是受梁王摆布,然而这样,便能抽身事外,拂袖而去? 我还没有想明白,伯鸿已经应了一声,无声无息的往后退去。 而此刻浩空和森爵已经清点好了一批人,大概有十来个。他们将会从内城的护城河里寻找暗道游进内城,只要能够趁人不备杀了在里面看守城门的士兵打开城门,我们的计划便算是成功了。[.info更新快,网站页面清爽,广告少,无弹窗,最喜欢这种网站了,一定要好评]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几个人身上,目光里有灼灼的期盼。 我心中陡然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来,发现森爵此刻孤身一人站在火把旁,他的脸在明灭的光里就像是一幅画似的。那样清俊动人,他似乎察觉到了我在看他,便微微侧过脸来朝我露出一抹笑容。似乎是要我无须担心。 鬼使神差,我竟然想要到他身边去,他也伸出手来,像是想要牵着我。我有些不好意思起来,然而他唇角的笑意越深,仿佛此刻我们不是在满地尸首之中,而是山花烂漫漫山遍野。他的眸子清凉如水,那样的笑容更如桃花一夜被春风吹醒,叫人目眩神迷。 我终于伸出手去,两人的指尖才堪堪碰到一起,然而却有一抹亮如秋水的光陡然亮起。那是谁手中的长剑锋利,竟然在那一刻折射了火把的光。我发出了一声惊呼,森爵已经转过身去抽出武器。 那是……伯鸿!不仅仅是他,跟随在他身边的几个人都已经面露凶光拔出武器,开始朝身边的人砍去。四周顿时乱成一片,幸亏森爵布置的阵法实在精妙,随着浩空一声高喝,一群人立刻动了起来,由内而王的将里面团团围拢。 我再也顾不得旁的东西,一双眼睛死死盯着森爵和伯鸿。伯鸿的身手比我想象中要高,而且森爵手臂上受了伤,虽然只是左手,但毕竟是让伯鸿给占了上风。因为没有人想到无意门内部竟然会有人出手,一时间慌成一团,竟然连个支援的人都没有。 伯鸿的面目刚毅,然而森爵却不急不缓,就像是早有准备似的。两人之间交手迅疾如闪电,硬生生像是要将整个夜空都撕开。 “这是怎么回事……”我喃喃道,一时间心乱如麻。那些人是我带来的,可是他们现在却对无意门出手。他们根本就不是寻常的百姓,出手的动作整齐统一,分明便是训练有素的兵士出身! 这是……我想起方才伯鸿对我说的那些话,他言语之间对苏裴安并没有怨恨,反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崇德城之中虽然并非人人都和苏裴安有深仇大恨,但是提起他来,多半都会因为高额的赋税而怨声载道。一旦交不起赋税,苏裴安的那些手下衙役便个个都作威作福起来。 还有多少人会记得……当年那个用铁血手段惩治盗贼匪帮,和那些以武乱禁凶徒的苏裴安呢。 “是我……是我自己将这群细作,带了回来,让他们混进了此地么?”我听见耳边传来的厮杀声,整个人终于忍不住颤抖起来。 不远处,森爵冷冷笑了一声,“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们打的是什么主意,呵,苏裴安如今……也是黔驴技穷了吧。” 伯鸿面目凛凛,“只要杀了你,大人就可保住内城,也足以荡平你们这些乱臣贼子。” “苏裴安自己不遵法纪,为求仕途坦荡,不知道杀了多少无辜百姓,又有多少原本和睦的家庭因为他而妻离子散,家破人亡。苛政猛于虎也,这句话形容他,真是半点不错。这样的人,也有资格称呼我们为乱臣贼子?”森爵的声音里有掩不住的讥诮,然而他神色虽然如常,但整个人呼吸的声音却明显粗重不少。 这一夜攻城,已经耗费他不少的精力,此刻在和伯鸿对战,竟然有了几分力不从心。我心急如焚,然而却半点法子都没有。然而就在他往后退的片刻,竟然有一柄长枪在暗中刺了出来,直取他的心口。我尖叫一声,心里来不及有任何想法,再回过神来的时候,整个人已经扑到了他身前。 那使枪的人手微微一怔,然而还是继续刺了下来。我绝望的闭上眼睛,但是预料之中的痛苦却并没有出现。伯鸿喜欢用重剑,此刻一剑劈来,森爵立刻抱着我往后退,然而那一剑却直接砍在了那柄长枪上,枪柄立刻从中断开,枪头离我还有几个指头的距离堪堪溅了开去。 我心中诧异万分,不明白伯鸿明明是要了森觉得性命,为何这一刻却忽然要出剑维护我?那暗中偷袭的人也是满脸不解,然而他已经说不出话来了。那个人身上还带着血,只怕是和伯鸿一起混进来的细作。但此刻一把峨眉分水刺已经穿过了他的胸口,他的喉头耸动了两下,整个人便扑倒在地。 而那人身后,书姬狠狠呸了一声。 就在此时,森爵原本静静握住我肩膀的手陡然松了开来,我回过头去,却看见原本拄着剑站立的伯鸿此刻已经一条腿跪在了地上,在他的身后,浩空手持巨大的斧头,面目冷锐。他的背上已经渗出大片的血来,此刻嘴唇颤抖,不断看着我。 我再也忍不住,刚想冲过去,然而浩空却扬声道:“碧清,你疯了么?此人武艺高强,不可轻视,小心会伤了你。” 森爵也出手抓住了我的手腕,叹了一声,“不要过去,只怕万一。” 我回过头看着他,目光里满是悲恸,“让我去,他有话和我说,求求你……他有话和我说。”森爵的双眼里似有寒露,此刻终究有了几分不忍,还是松开了手。 我的步履蹒跚,每一步都走得迟缓。到了伯鸿身边的时候,他忽然笑了一声,我蹲在地上,脸上有泪盈盈,“为什么,为什么要救我?” 他咳嗽了几声,费力抬起自己的手按住面孔,声音嘶哑,“姑娘,你不记得我了么?” 第77章 : 人皮面具 浩空那一斧砍得极重,他单膝跪在地上,然而身下已经有血液汇聚一滩,看上去触目惊心。(..info好看的小说 我终于忍不住跪坐在地上,只觉得浑身发软,他却又笑了起来,颤抖着伸出手按在自己脸上,在下巴上用力一扯,便露出一张完全陌生的面孔来。 原来是一张人皮面具,而面具下的脸,我自然是认得的,“孙二?” 是那样寻常的名字,我却记忆深刻。当日在茶楼之中,苏裴安似乎极其信任身边的侍卫,让他先用马车将我送回苏府。那个男子沉默如深渊,长相平凡,似乎混在人群里就会消失得无影无踪。 后来苏裴安再带着我出城,前去他修建的那个小小村庄,也是孙二在身边陪伴。但苏裴安吩咐孙二拔剑杀了拦路的老者的时候,我分明看见侍卫握剑的手在颤抖。或许是那样微小的动作,让我的心有一瞬间的动容。 跟在苏裴安身边的人,大多都是无恶不作。那些衙役和侍卫仗着苏裴安的权势,且收敛赋税的时候苏裴安更是全然不管,因此更有了嚣张跋扈的资本,简直是人命如草芥。所谓阎王好见,小鬼难缠,想来也不过如此。 唯有对孙二,我倒是记得那个肯怜惜老者的年轻人。 他的目光里满是期待,殷切看着我,“姑娘……还记得我么。” 我重重的点了点头,孙二便笑了起来,目光已经有了些许的涣散,我再也顾不得那么多,伸手将他抱住,免得他就这样跌落下去触碰到了伤口,他轻声说道:“我第一次送你回去的时候,你对我说让我先去茶楼,免得苏大人责怪。你当时穿着素色的衣服,站在门口对我笑。四周都是黑的,只有你……只有你好像在发光似的。.info” “除了我娘之外,从来没有人对我那样笑过。真好,姑娘……你真是个好人。”他喃喃自语,像是说给我听,又像只是一段呓语而已。 我当真有这样好么,为何连我自己都不记得了? 当日苏裴安强行将我带回苏府,我一路上草木皆兵,为了保全自身,自然不敢得罪任何人。他在苏裴安面前如此得信任,我便自然表现的和颜悦色。那一笑并非因为我和善,不过只是一张面具罢了。 他的目光一直落在我身上,带着深深浅浅的复杂情绪,然而这番话如何说得出口,我点了点头,“当日在苏裴安的马车上,你多次驱赶那个前来请求免去赋税的老者,这些我都看见了。你在我心中也是一样的,你不是个坏人。” 他因为疼痛的缘故,就连呼吸声都急促起来,大口大口吞着空气,浑身都在颤抖。我不敢催促他,只好等他恢复了,这才慢慢说:“我的娘……从前是在崇德城里卖针线活的。有一次,有个不知道哪里来的侠客和人闹事,我娘因为腿脚不方便,来不及闪避,竟然被那人一刀砍杀了。” “当时魏国和百济还在交战,这里民不聊生,时不时就会有山贼土匪。那个人杀了人,竟然大摇大摆的就这么离开了。我娘倒在雪地里一动不动,我在家里做好了菜,还等着她回去吃饭。她迟迟没有回来,我就出去找……一直找一直哭,然后,在街口发现了她的尸体。”孙二又咳嗽了两声,有血从他的唇间流了出来,宛如宿命绝望的一笔。 “是苏大人,他上任的时候剿灭了那个村庄。那个杀人的刀客,他的头被挂在城墙上示众。(..info好看的小说棉花糖”孙二忽然静静盯着我,目光里带着奇异的情绪,“苏大人,为我报了仇,我这一生……就当他的剑。咳咳,姑娘,我们,我们都身不由己。” 我终于忍不住落下泪来,伸手抹去他唇角的血迹,声音里也带了几分哽咽,“我知道,我知道你身不由己,这不关你的事。” “我杀了好多人……不知道下了地狱,我娘会不会原谅我。”他的目光彻底换散开来,似是自言自语,片刻后,他又吃力的看着我,“姑娘,你的名字……我还不知道呢。还有,我不叫伯鸿,伯鸿这个名字真好,我配不上。” 我靠近他的脸颊,有滚烫的眼泪滴落在他的衣襟上,“我叫碧清,你记得我的名字,你是为我死的。日后你若还记得我,就来找我。你要恨我,也来找我。”我顿了顿,继续说道:“还有,伯鸿这个名字,很适合你。” 他深深看了我一眼,似乎想要说什么,然而努力想要抬起手,却又重重垂了下去。 我用力按住自己的心口,只觉得心痛如绞。 战争的残酷是否就在此处,在崇德城中,我失去了多少人,又还要失去多少人?所有人和我擦肩相逢,然后又一别永生。我用手按住自己的嘴,喉咙里像是有火在烧一样。虽然想要嚎啕大哭一场,然而心里却空荡荡一片,仿佛被谁挖空了一般。 身后有人揽住了我的肩膀,小心翼翼将我搀扶了起来。我回过头来,看见的是森爵的脸,他一言不发,只是抬起手擦去我脸上的泪和血,然而我眼中还是空洞,目光里想必也是冷寂如灰的。森爵叹了一口气,忽然重重将我抱在了怀里。 他身上还穿着铠甲,然而那热量似乎隔着那一层冰冷的盔甲,这样一点点随着指尖在我的四肢百骸里游走了起来。 他一直就这么静静的抱着我,一句话也没有说。也不知过了多久,我终于算是平复了心情,缓缓推开了他。森爵凝视着我,目光里满是担忧,“好些了么?” 我点一点头,擦去脸上的泪珠,虽然声音依旧哽咽,然而总算不至于失态,浩空也来到了我的身边,他斧头山还带着血,看我的目光却有几分歉疚,“抱歉,我不知道你们是认识的。只是当时的环境,我无法不全力出手。他武艺很高,稍有懈怠,只怕……” 我抬起手,示意他不必再说下去了,“孙二他,会明白的。各为其主,成王败寇。更何况,如果不是因为我,他也不会死了……” 浩空刹那间沉默了下去,倒是森爵一直握着我的手,似乎想要告诉我,无论如何,他都是还在这里的。 我擦去脸上的泪水,终于勉强露出一个笑意,虽然淡,却又是不能不笑的。孙二的死,我不能怪罪任何人。就像方才说的,各为其主罢了。如果他方才不是为了救我,而是一剑刺死了森爵,我又该如何面对他? 我环顾了四周,原本那些跟着孙二来的那些人全都已经被制服了。鸣烈似乎一时间没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有几分愕然的看着一切:“这……这些是怎么回事?伯鸿他,是细作?!” “恐怕是苏裴安身边派来的人,第一次见他的时候就觉得奇怪,这个人握刀的姿势还有气质,都不像是崇德城寻常的百姓。”森爵微微眯起了起眼,他深黑的眼眸就像是不可揣测的夜色,叫人有些微的畏惧。 “不过是一刹之间,你们就机变到如此,特意用这个局来设计他?”朝晖倒吸了一口冷气,颇有些难以置信的滋味。 别说是他不信,就连我也不信。从护城河找出水道秘口进入,只要有一扇城门打开,便算是一举扭转了乾坤。这计划虽然冒险,但并不是没有实行的可能。 他们言之凿凿的探讨,到最后,竟然只不过是个圈套而已? “若不是和你们争执,他又怎么会相信呢?不过也算是值得,森爵这一计,一来拔出了奸细让我们免去后患,二则,却也打听到了最重要的情报。”浩空声音里却有难以掩饰的激动,急促说道。 鸣烈好像不太明白,微微敛眉看着我们,一脸的惘然,“不是抓住了奸细么,他方才说了什么?我们怎么没听见?”他的目光落在我的身上,“姑娘,可是他临死前告诉了你苏裴安的秘密?” 我忍不住笑了起来,“他什么也没有说,只不过……就算他不说,难道你便猜不出来么?” 我看着朝晖,对他的期许写在脸上。这个男子不仅仅有一腔孤勇不惧生死,更重要的是他的头脑。聪明人总是无论在什么地方,都会有自己独特的光芒,让人足以在人群之中准确的将他们挑选出来。 朝晖眼珠一转,慢慢说道:“如果方才这个计划成功了,我们会面临两个后果。要么就是崇德城内守备的确空虚,我们将会大获全胜。苏裴安在崇德并没有多少重兵把守,不过是虚张声势,等待援兵。” “可是方才不是也说了么,万一苏裴安的确召来了重兵,那么我们派人进去就是送死,而且还白白暴露了自己的兵力。”鸣烈不解的说道。 朝晖看了他一眼,目光异常复杂,“不过,但你想一想,如果是后一种结果,我们将会全军覆没。苏裴安必然会派兵出城,不会再迟迟等待了。到了那时候,伯鸿再里应外合,岂非能将我们全数歼灭,可是他没有这么做,你说……是为什么?” 第78章 : 连环计 鸣烈似乎在这一刻也有些明白过来了,他喃喃道:“伯鸿他,不想我们的人进城去,所以才会在最后关头发动杀招!” 我凝视着森爵的脸,目光复杂,“不过是电光火石之间,你竟然能想到这样连消带打一石二鸟之计?” 他抬手揉一揉眉心,终于露出了一丝倦意,“此刻局势吃紧,我不能不对任何异动都心存疑虑,那个计划不过是转瞬即逝,如果伯鸿当真有古怪,我便用计试探一下。[..info想看的书几乎都有啊,比一般的小说网站要稳定很多更新还快,全文字的没有广告。]若是我多心,在最后关头,我会抽回这些兵力,因为实在太过冒险。” 浩空悠然道:“况且你们方才没有注意,我们三人说话的时候,特意遣开了所有人,似乎是在谈论机密事件。若真是忠心于我们的人,自然知道避讳。但是那人在争执的时候却说过一句,‘我听两位首领说,苏裴安据守城门不出,是因为想要拖延时间,等待援军。’你们听过就算了,我却记得深刻。” 我明白浩空这句话中潜藏的意思,他和众人都分散开来,若非有心想要听到我们在说什么,不会就这么脱口而出。那场看似机密的讨论,其实若有若无,是引君入瓮。 森爵的眉毛一动,目光中露出几分愧疚之色,“碧清,你是不是怪我没有告知你真相?只是事起仓促,所以我也不过是临时想到的。我……” 我摇了摇头,打断了他还想继续说下去的话,“这都是小事,只是你和浩空配合默契,才叫我刮目相看。千钧一发之际能够想出这样的连环计策,身为主帅,你并没有做错什么。” 见我目光诚恳而真挚,确实没有动怒,森爵这才缓缓松了一口气。.info[] 而此刻一排人站在护城河外早已经整装待发,浩空转过身不知道在叮嘱些什么,此刻气氛再次变得紧张起来,像是弹琴的人按住了手中的琴弦,不可松,不可紧,等着最后的时刻才能松开手,发出震耳欲聋的最后一响。 森爵的目光却变得严肃起来,他伸手拭去我脸上还未干透的眼泪,开口道:“碧清,战事只怕马上就要开始了,你手无缚鸡之力,就算留在此地也危险的很,后面有宅院,你可去躲避。” 我刚想说话,他却轻轻按住了我的唇,“不要和我争执此事,方才伯鸿死的时候,你都为他悲戚到如此地步。将心比心,若我看见你这样死在我面前,我又该是何等的痛不欲生?” 我有些许的茫然,一时间脸上像是有火在烧。我挥手将他按在我唇上的手打落,磕磕绊绊的说道:“你……你说这些做什么。” 我还在迟疑,他却已经笑了起来。森爵有一张俊朗的脸,即便此刻刀兵无情,也照亮他眼底的温和与桃花艳色,就在我茫然的片刻,他的唇已经凑了上来,轻轻在我唇上蜻蜓点水似的一碰。 他呼吸的气息灼热,然而却又有松树沉水般的清朗,叫人几乎不忍抗拒。他贴着我的脸颊,低声说道:“有些话,我怕现在不说,将来就再也没有机会可以说了。碧清,我在水月庵见到你的时候就在想,我一直苦苦寻找的女子,或许便是你了。” 我此时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何时已经四肢发软,整个人都靠在他的肩膀上,想要站立起来都觉得浑身酥软,我咬了咬牙,这才说道:“胡说,你在水月庵见到我的时候,我满脸都是红疹,你还用匕首低着我的脖子,说我若敢出声喊叫便杀了我,你……” 我原本想说你那个时候怎么可能会喜欢我,然而那句话却怎么也问不出口。[..info超多好看小说] 森爵此刻已经缓缓放开了我,眉目里有复杂的情绪,“你当日虽然容颜有差,但是嬉笑怒骂,温和如牡丹初绽。你为我在衣服上绣竹叶的模样,我也都还记得。当日在石崇的谷中,我曾说过一些混账话,是怕自己保不住你。跟在我身边,未来坎坷多艰,就连我自己都时时从梦中惊醒,汗湿重衣,只觉得前路晦暗不明。若是带着你,我越发觉得恐惧。我不愿见你有丝毫损伤,更想给你天下最好的东西,但我毫无把握,只怕害了你。” 他难得一口气和我说这么多的话,此刻神色却肃穆端然,一字一句,都敲在我的心上。其实我又何尝不是如此,身为罪臣之女,我用计离开了楚国,但若是被楚王知道,只怕就算千里之外,也是非杀我不可的。我心中又何尝不觉得惊惧可怕,又怕连累了他? 一直以来,我以为森爵是人中之龙无所不能,却不曾想过他也有在暗夜之中惊醒的时刻。他的恐惧和担忧又是什么呢,我却不能为他分担。这一刻,我竟有些痛恨起自己的无能来了。 然而浩空已经走到我们面前,微微挑眉,“你们两个卿卿我我可够了,这些人随时准备下水,我们也是时候发动攻击引起守门之人的注意了。我将带人主攻南门,苏裴安的注意力必然集中南门。而这些人将通过你说的暗道,从水下北门进入。” 现在确实不是儿女情长的时候,我连忙站直了身子,然而心中想的却是另一回事,“这护城河中竟然真的有密道?” 浩空摇了摇头,伸手指向森爵,“这可就要问他了,护城河水波宽阔,一直以来都是为了阻止马车与攻城的登天梯前行,我也为所未闻竟然水下还有一条密道。” 森爵笑了起来,倒是不以为意的模样,“说是密道,却也是太抬举了。只是护城河中不会莫名其妙的有水流汹涌,总要有个河道不是么?当年修筑崇德内城的人发现了里面有河流,便灵机一动挖通了一条暗道引水。此事他颇为得意,一来解决了护城河需与大河相连的弊端,二来内外河流共通生生不息,若有干旱时期,护城河水倒也可以撑住一时。” 能够借助天然河流为自己所用,审时度势,借力而为,的确算得上是能工巧匠。但是这样的事,森爵为何会知道? 然而我来不及多问,森爵已经召来了书姬鸣烈和朝晖三人,他缓缓说道:“旁人我如今也已经不堪信赖了,此刻战局危险,碧清留在这里恐有性命之虞。唯有将她交托给你们三人我才能安心,你们带她找一个地方躲避。此战我们必然大获全胜,纵然不能……也要护她周全!” 他有天生端然的领袖气质,一时间三人都半跪在地,掷地有声道:“属下遵命。” 我已不愿再和他争执自己是否会成为拖累与否,若强行留在此地,只不过是让他分心罢了。若不能上阵杀敌,便远远退到后方,人需要审视自己的能力量力而行。我已不再是从前那个任性的沈家小姐,更懂什么叫顾全大局。 此刻天色已经大亮了,璀璨的日光一层层洒落下来,然而照在每个人的脸上,却并没有叫人生出欢喜之色。我看见所有人眼底都有密密麻麻的血丝,他们的眼下也有一层淤青。 这一晚上几乎耗尽了所有人的力气,然而不知道是谁吹响了嘹亮而又浑厚的号角声,似乎在这一刻刺破了天际。 我对森爵颔首,有千言万语,最终也只从嘴里吐出两个字来,“保重。” 他点点头,并没有再说什么。其余三人便左右将我护卫在中间,催促我赶快离去。前方已经有人开始发动了攻击,城门守卫显然察觉到这一次的攻势更为猛烈,浩空不落人后已经冲了上去,飞矢如流星密密射下,尘土飞扬,刹那间遮蔽了所有人的眼目。 而我最后一眼看见的,是森爵侧过脸来含笑的面孔。他眼中一片漆黑,穿着染血的盔甲,手中持剑。然而很快,他的身形也瞬间被人流淹没了。 书姬扶着我的手腕,几乎是拽着我往前走。鸣烈殿后,朝晖则注意着两边的动向。我们走得很快,几乎不过是片刻的功夫,就已经来到了一栋废弃的民宅之中。 庭院之中有一株高大的桂花树,树叶葱郁,花香袭人。此刻已经快要接近秋天,越发天高气爽,但也有黄色的落叶徐徐飘落,然而唯有桂花长势喜人,香气浓而不妖。 这一家人走的匆促,桂花树上还有晒着的红枣。此刻内城交战,能够逃走的百姓基本上都逃了。毕竟刀剑无眼,避过这一时再说。也正因如此,我才有了歇脚之地。 书姬松了口气,“总算是安全了。” 然而我的肩头却忍不住发麻,外头吵杂之声并没有远去,反而就在耳边一般。 我站在庭院之中半晌,忽然咬牙道:“我要上屋顶!” 朝晖原本正抬起袖子擦去脸上汗珠,此刻吓了一跳,也顾不得拭汗,连忙劝阻道:“姑娘,此地并不十分安全,要是上了屋顶,恐怕被人发现,万一再有流矢,只怕也会伤了姑娘。” 我心中焦灼,却再也顾不得这许多,看着他们三人,沉声道:“难道你们不想知道,究竟战况如何?” 第79章 : 城破 “现在已经到了什么情形你们还不明白么,难道偏安一隅真的能保全自身?”我清凌凌的声音带着几分愤怒,有飞鸟扑棱着翅膀在桂花树上掠过。[..info想看的书几乎都有啊,比一般的小说网站要稳定很多更新还快,全文字的没有广告。]三人一时间都迟疑了下来,片刻后鸣烈抬起了我的手臂,低声道:“那么,得罪姑娘了。” 我从不知道他竟然还有轻功,虽然抓着一个人却也不算太吃力,借助下面垫着的箱子和竹竿,我只觉得有清风飒飒,再回过神来,此刻人已经站到了屋顶上。 朝阳已经从天际尽头缓缓升起,宛如是谁的手倾倒了绯色的颜料,见已经无法收拾,干脆又拈起一把金粉洒落云边,那样波澜壮阔之美,简直叫人目眩神迷。但比起天公造物,金色日光下云卷云舒,却也有厮杀之声传达九天之上。 护城河汹涌深邃不可泅渡,却还有攻城的器具上装满了大石和箭矢,我似乎能看见拉动机关的男子手臂上暴起的青筋,他们一步步往后退拉动机枢,攻城器吃力齿轮寸寸扭转,等到无可再转圜的时候便竭力一抛,那重达十几斤的石头因为吃力在空中呼啸而过,将守城的士兵顿时砸的头破血流瘫倒在地。 然而崇德城内也不是一群酒囊饭袋,守城弓弩最可一用,利刃上都沾了剧毒,每一箭都要带去一条鲜活的性命。有人打开城门派出一小撮人来迎战,那厮杀就越发惨烈起来,谁的头颅挂在谁的长枪上,谁的肺腑又被谁刺穿。 我终于别过头去不忍再看,这些人虽然受过训练,其中也多半只是寻常百姓。更让人心痛的,却是这张战争竟然五关家国,而仅仅是内部的自相残杀。(..info$>>>棉、花‘糖’小‘說’) “我们这些年来,陆陆续续死的兄弟不知道有多少。姑娘,你看那内城里面住着的人,全都是达官显贵,或者是崇德城官宦之家。甚至就连那些士兵,他们的妻女都住在里头。内外两城界限分明,当年明明都是一块儿长大的人,有一些甚至还是青梅竹马的情分。可是有人当了官,就连良心也跟着不要了。他们不会后退,我们也不能输……以命相搏,最后杀的,却是曾经最亲密的人,真是个笑话。”鸣烈的嘴角含着讥讽的笑意,然而一双眼却空洞洞,带着几分茫然和绝望。 是了……苏裴安入主黎世,自然要选派官员拉拢人心。真是好厉害的手段,这些士兵原本也是寻常百姓,只不过被选拔了上去,妻女便得以住进内城。苏裴安给他们更好的待遇,也让他们仗着自己的威风在外横行霸道,生生将这座城池割裂开来。 他的手中无意染上鲜血,却已经用别的手段,让这座城池分崩离析。 我心中隐隐有几分震惊,然而那惊讶之后,竟然又生出一股敬佩来。苏裴安从未将黎世放在眼里,他竭力讨好梁王保住自己的地位,看似是一个昏官,却手段精明,知道如何稳固自己的地位。就像孙二所说,他一入黎世就镇压了叛逆,剿灭匪徒,乱世之中用重点,鼓励农耕,平定不法之事,将凶手的头颅挂在城墙门口威慑民众。 虽说黎世各地怨声载道,然而我初入崇德城,此地何尝不是繁花似锦,让人瞠目结舌? 苏裴安有这样惊才绝艳的能力,入朝为官若肯一心为民,魏国定有绝世良臣,犹如殿宇得柱,人得肱骨。(..info好看的小说 可是苏裴安什么都不要,他果真是将这个黎世,看做手中一盘随时都可以倾覆的棋局么? “姑娘,我们下去吧……”鸣烈看我一直低垂着头,以为我不愿意在看那血腥场面,然而却不知道,此时此刻,我心中竟然想着那个青衣如云的男子。 若我的父亲能像苏裴安一样,不将楚国的事看得太重,他能不能安然活下来。纵然我一生是不得宠爱的庶女,纵然我此生不能看见这样波澜壮阔的景象,但是我的母亲,想必便能一生有所等待的活下去吧? 然而,一切妄念嗔痴,终究都不过是过眼云烟罢了。 鸣烈来扶我的手,我却微微摇了摇头,示意我并不想离开。 等待总是漫长而焦灼的,与其在室内静等,我宁可用这双眼睛看着血流成河的惨状,至少……我和森爵所看见的,将会是一样的东西。 鸣烈也叹了口气,终于不再劝我。他微微眯起了眼睛站立在我身边,眸光沉沉。我们两个人不知道站了多久,彼此的呼吸都急促起来。战局此刻已经进入白热化,看来浩空似乎是舍命一搏,人人悍不畏死,内城之中明显呈现了弱势。 只不过城门依然紧闭,他们并不想搏命,恐怕森爵猜的没错,苏裴安是在等。黎世发生这样动荡不安的局面,形同叛逆。除了崇德城之外,其余郡县绝不会袖手旁观。苏裴安再怎么残虐,他也是梁王的得意门生,更是此地太守权倾一方。他要是就这么死了,其余人只怕也会被问责。 森爵可以选在夜晚动手,就是不想被人看出异样。如今外城已被攻破,但内城却始终坚不可摧。所占据的先机,正随着铜壶更漏点点滴滴的流逝。 不知道我们站了多久,内城之下两方人马几乎胶着在一起,几乎已经分不清谁是谁。 然而天地壮阔波澜,日光一寸寸明亮起来,丝毫不会怜惜人们心中的期盼。 就在此刻,忽然有一群人立刻撤离出去。犹如蚂蚁遇到剧毒之物会自动绕开远路,那些人就像是遇到了天敌一般纷纷撤退,我只觉得双腿陡然发软,整个人都踉跄起来,喃喃道:“输……输了么?” 那是无意门的人,攻城器都被抛掷在一边,此刻人群密密麻麻,我也看不清浩空和森爵在哪里,只是想着,若有机可乘,他们绝不会退兵。毕竟事情已经到了如此地步,每走一步,都是穷途绝境,再也没有后退的理由了。 若不是败势已经无可挽回,他们怎么会退兵? 我几乎快要落下泪来,整个人半分力气都没有,只觉得所做的一切都是徒劳的。那么多人流血牺牲,可是……得来竟然不过是一败?是谁说胜败乃兵家常事,那个人一定不知道,有些失败,是不能允许的! 就在我惶然的那一刻,鸣烈忽然高喊道:“姑娘,不是输了,城门,北边的城门被打开了! 因为过于兴奋,鸣烈的声音都有几分嘶哑。我霍然抬起了头,心中原本密布乌云,此刻却有闪电撕裂了黑暗。 “我将派人从护城河中行动,到时候若城中守卫空虚,可大开北门,而我佯攻南门。若计划可行,我们便胜了。”我的脑海里忽然浮现这一句话,那是浩空临走之前所说,此刻字字句句宛如惊雷在我耳中炸开。 我有几分不敢置信,再一次问道:“你可看清了,是北门么,可是北门开了?” 鸣烈从来没有这样畅快的时候,他脸上是难以掩饰的喜色,脸都快要扭曲了,“姑娘,是北门,北门洞开,我们不是因为输了才撤军,而是城门大开,自然是要攻城了呀!” 我长舒了一口气,几乎忍不住快要落下泪来。 赢了便好,这么多人的牺牲和流血,这么强烈的憎恨和不甘,怎么能够输呢? 我抬手按住自己的面孔竭力镇定下来,然而内城此刻战局究竟如何,是否会像是我们所预料的那样,城中守卫空虚,我们将旗开得胜呢? 我终于生出了一种倦意,缓缓闭上了眼睛,对鸣烈说,“我累了,你送我下去吧。此刻城门已被攻破,最多半个时辰便可见分晓。若是胜了,自然最好不过,若是败了……”若失败了,我们又该如何? 我心中茫茫然,后面那句话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倒是鸣烈忽然接口道:“姑娘不必担心,我们是不会败的,我送姑娘下去吧。” 朝晖和书姬还在院子里巡查,生怕会有细作潜伏周边。此刻见我们从屋顶下来,似乎有什么话想问,我摆了摆手,只觉得累极,书姬连忙说,“姑娘先进去休息吧。” 我一头倒在锦被之中,这床榻的气息如此陌生,似乎是一个和我年纪差不多大的女子,她在自己的窗棂上还系着一只风铃,每每有风吹过来便发出清脆的响声,我苦笑了一声,这清脆的声音,焉知不是那些死去的亡魂,不甘的啜泣之声呢? 我闭上了眼睛,心虚繁杂,而在门外,鸣烈正和朝晖、书姬说着我们在屋顶上看见的一切。他的声音慷慨激昂,可是说到最后的时候,却又沉默了下来,我听见朝晖轻轻叹了口气,他平日最是话多,此刻却也默然无语了么。 我们此刻就像是在海浪翻滚之上的一叶扁舟,不知道接下来究竟是风平浪静,还是海啸风暴。这惴惴不安的等待,最是让人心慌。 迷迷糊糊中我也不知道自己是否真的睡着了,然而门外此刻却传来了一声高喊,“姑娘,咱们胜了!” 第80章 : 分歧 我原本睡得迷迷糊糊,此刻却猛地睁开了眼睛。[想看的书几乎都有啊,比一般的小说网站要稳定很多更新还快,全文字的没有广告。]然而那一声惊呼戛然而止,我愣愣坐在床榻上,几乎以为自己是听错了。 然而不过是片刻的功夫,便看见书姬推开门走了进来,她脸上已经有泪水滚落出来,一见我醒着,连忙走过来握住我的手,声音颤抖:“姑娘,方才有人来通禀,内城北门已经被攻破,苏裴安果然是虚张声势,现在攻破了城门,里面的人都已经投降了,姑娘可要去看一看?” 我当然是要去的,我连忙站了起来,匆匆披一件外套便出了门。只见朝晖和鸣烈都站在门外,眼神激动,还有一个陌生的男子,风尘仆仆的模样,他一见到我便行了一礼,“沈姑娘,我是门主派来的。门主说内城已破,姑娘居功至伟,无论如何,想请姑娘一同前去。” 我用手捂住嘴,差一点便落泪而泣。既然浩空安好如初,那么森爵想必也安然无恙。此刻……一切都已经结束了。我点一点头,忽然问道:“内城攻破,那么……苏裴安呢?” “那个狗贼据守太守府邸不出,不过森爵大哥说了,太守府也撑不了多久,苏裴安不过是徒劳挣扎罢了。”那人也十分兴奋,断断续续的转述森爵的话。[想看的书几乎都有啊,比一般的小说网站要稳定很多更新还快,全文字的没有广告。]我能想象森爵银白面具下一双漆黑眼眸,是怎样的的神采奕奕。 苏裴安的确是在做困兽之斗,内城都已经失守,小小太守府,又能撑到什么时候? 我咬了咬牙,缓缓说道:“那么,就麻烦你带路了。”那人弯下腰来,对我行礼如仪。 再从内城之下经过的时候,这座原本坚不可摧被金色夕阳染上光芒的城池,此刻已经落寞而颓败。 城墙上已经没有了守卫的军士,只剩下倒下的旗帜还在风中无力的飘扬,鲜血如细小蜿蜒的蛇在脚下一点点蔓延开来。而护城河上,更是赤红一片,还有尸体在水中沉沉浮浮。 我努力让自己的呼吸恢复正常,然而再怎么想要转开目光,却还是只能看得见浮尸遍野。 内城之中,森爵此刻已经摘下了头上的偷窥,一头青色的长发在风中飞扬。他深沉的目光一直注视着长街尽头,直到有人看见我的踪影发出了欢呼声,他才回过头来,原本肃然的面颊上也浮现出了一层淡淡的微笑。 “你来了。”不过是寻常的三个字,然而他说出来,却又是温柔和妥贴的安然。千军万马,刀山火海,我终究还是会到他身边来。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我也笑了起来,原本迟疑的脚步渐渐坚定。 宿命必有无形的羁绊牵扯着我们,但我已经甘之如饴。 “苏裴安,还在里面么?”长街尽头是耸立巍峨的宅邸,宛如行宫般大气。比起外城之中更加寻常的庭院,太守府更加显得庄重而肃穆。然而就算再怎么华丽深邃,此刻在众人眼中看来,只怕不过是眼中钉,恨不得拔之后快。 森爵微微颔首,“不过是困兽之斗罢了,只是……” 我凝视着他的眼睛,轻轻叹息了一声,“虽然是困兽之斗,可是你却并不肯立刻攻破太守府,为何?” 他忽然笑了起来,周边的人都纷纷侧过脸来,不知道这样的时刻,为何森爵却要发笑。他这才缓缓收敛了笑意,伸手为我抚一抚散乱的头发,“碧清,我有时候在想,我们是否前生就已经认得,否则为何我在想什么,你一眼便能看穿?” 我脸上一红,故意咳嗽了一声,想让自己看上去不那么的尴尬,然而几番想要说话,却有异样的情绪在心中滚来滚去,最终竟然堵住了我的喉舌,让我那一刻的从容尽丧。 片刻后,我才抿唇说道:“我并不信什么缘分,只是我一直在想,浩空是为了带领这些人杀了苏裴安,再也不受他的欺压。赋税高额,苏裴安手段又残酷。我从前听过一句话,官逼民反,民不得不反。一开始我还不觉得,现在看着这些死去的人,才终于明白那是怎样的绝望和惨烈。他们一生都受到奴役,想要活下去的渺小愿望都得不到满足。” “可是你呢,你又是为了什么?你并不是崇德城的人,此地动荡不安,与你何关?其实又何止是你,还有石崇。他说自己要和苏裴安作对是因为那些茶叶,我原本便觉得困惑,石崇富甲天下,商人手段圆滑,不会为了一笔生意而得罪了苏裴安。在茶叶之下翻出兵器的时候,我就知道……他一直都在骗我,你也是一样的。” 森爵叹了口气,神色也渐渐凝重起来,他的容颜秀丽,即便是在这样惨烈之地,也仍旧带着春风拂柳的清俊,“碧清,你的聪明,有时候叫人不寒而栗。可是你相信我,我不会故意骗你。有些话不能说,是还不到时候。我只是告诉你,我不想要苏裴安就这么死去。我要将他擒下来,是生擒!”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从未有过的执着。我缓缓收敛了羽翼睫毛,看见有秃鹫展翅极低的飞过。黑色的鹰鸟喙尖锐,因为常食腐肉,它的目光浑浊而可怖,冷冷看着我们两人。 我的嘴唇动了动,终于沉声说道:“不可能的,你看看这些人,他们恨不得将苏裴安扒皮拆骨,你想要他活命,简直比登天还难。” “我知道。”他缓缓皱眉,“可是苏裴安对我来说,活着比死去的价值更大。为平一时愤怒,自然可以杀了苏裴安,但是苛捐杂税之后的黑手,难道真的是苏裴安么?就像是斩掉了檐龙的尾巴,可是对檐龙来说,很快就会再生出一条新的尾。若不能一击毙命,那么要檐龙之尾又有何用?” 我心中微微一惊,他用壁虎来比苏裴安,若苏裴安不过是一枚卒子,一条斩断了随时都可以再长出来的尾,那么谁才是真正的幕后黑手?又是谁是那条非杀不可的檐龙? 我心中自然有一个答案,可是却怎么也说不出来。我看着站在自己身边的森爵,心中陡然生出一种无力感来。我自然知道他的身份背景绝不会简单,可是却万万不曾来料到,他要对付的竟然是那样翻手为覆手为雨的人物。 我们两人都沉默了下去,唯有浩空神情激动。他或许不曾料到,毕其功于一役,三年苦心,三年蛰伏隐忍,总算是在今日有了回报。 他开口说道:“不如用火攻吧?苏裴安要是不肯出来,我们就活活烧死他!” 森爵没有说话,我却忍不住反驳道:“太守府邸之中并非只有苏裴安一个人,你用火攻,有多少无辜的仆人婢女,也会葬身火海?这样滥杀无辜,和苏裴安又有什么区别?” 浩空愣了愣,虽然颇有几分不甘,终究还是没有继续说下去。然而身边已经有人鼓噪起来,“难道我们就在这守着不成?” 他们对苏裴安怨愤已深,当然不肯就此罢手。我和森爵对视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出了忧虑。他想留着苏裴安的性命,我也不愿意看着他死。 然而此时此刻,无论我们两个说什么,只怕都不能制止这逆流。身后的鼓噪声已经越来越嘈杂,矛头此刻已经指向了我们二人,身后有人高声道:“森爵大哥为何还不下令?我们牺牲了多少兄弟才到了这里,苏裴安此刻不出来,我们连城门都攻下来了,莫非害怕这小小围墙不成?” 我的手在衣袖之中握紧,“不要轻举妄动,苏裴安难道真的会束手待毙,这太守府中说不定会有埋伏毒药,难道到了这一步,还要牺牲更多无辜的兄弟?” “我们不怕牺牲,一定要杀了苏裴安!”有人声嘶力竭的在我后面喊道,此刻就连浩空看着我和森爵的目光都有几分异样。我心中一紧,伸手牵住了森爵的衣袖,我们在这里虽然奠定了人望,但是最重要的一点却不能忽视。 他们对我所有的恭敬和顺从,都是因为我带来了武器,我和他们并肩一起。我们的目的是一样的,都是要苏裴安的性命。可是如果我和森爵想要他活着,那么这敬重在刹那间就会飞灰湮灭,我们会成为他们眼中的敌人。 我的喉头有些发紧,此刻群情激奋,我和森爵若公然说要绕过苏裴安,只怕这些人手中的利剑立刻就会举起来对着我们。 就在迟疑之间,一直平静的太守府忽然传来了簌簌的声响,浩空高喊了一声小心,只见围墙上忽然冒出一大批人来,手中都执着弓箭。 银色的箭头上闪烁着乌青的光芒,就像是秃鹫食人后嘴角的血,森冷而恶毒。 一时间几乎所有人都齐齐往后退了一步,方才叫嚣的人脸色早已经苍白。那上面淬染的毒液,几乎不难想象是怎样的见血封喉。 就在此刻,原本紧闭的大门忽然大开,里面有一个姿容华贵的夫人,她对我行了一礼,缓缓道:“沈姑娘,老爷有请。” 第81章 : 博弈之手 所有人的目光都凝在了我的身上,一时间原本肃杀气氛顿时消融,人人都鸦雀无声。(..info好看的小说棉花糖 宋夫人今日似乎特意修饰过,发髻如云,额头还贴着牡丹花钿,她虽然已经年过三旬,然而气质却十分端然。当日在我面前跋扈张扬的女子,此刻就像是凛凛寒冬里犹自强撑的绿萝,已经显露出凋零的颓败。 墙头上箭头冰冷,无声无息震慑着所有人。朝晖发出了一声惊呼,劝阻道:“姑娘,不可去!那箭矢上都染了剧毒,此刻已经没有东芝草能救命了。” 我却并没有回头,此刻太守府上悬挂着盏盏红灯,似乎蜿蜒要直上天际。 宋夫人忽然笑了起来,眉目中有盈盈如水,却又暗藏讥诮的冰冷,“姑娘不敢来么?当日和大人下棋的时候,不知道你有没有预见这一日?” 我轻轻别过脸去,心中并非没有愧疚,然而更多的却是疑惑。此刻无意门已经攻到了太守府外,苏裴安还要见我做什么?他就求我,我也不可能,亦无能力让他活下来。若是想要用我做人质,更是痴心妄想。 我被人群重重包围着,有些犹豫不决。片刻后,森爵忽然抬眉看了我一眼,目光复杂:“你……” 他的话并没有说完,然而我心中一动,却已经明白他想要说什么。 森爵并不想苏裴安就这么死去,如果无法说服无意门人做出玉石俱焚的事,此刻和我一起去见苏裴安,虽然冒险,却也是最后的退路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终于缓缓说道:“那么,就劳烦夫人带路了。” “我与你同去。”森爵沉声说道。 周围的人都吓了一跳,浩空皱着眉头,更是立刻出声制止道:“不行,苏裴安这摆明了鸿门宴,你们就两个人去,万一出了什么事……” 森爵的唇角有薄如蝉翼的小童,他的目光看着巍峨耸立的太守府,目光里似乎有琉璃一般的光,片刻后,他才说道:“无妨,苏裴安此刻已经是困兽之斗,他请碧清进去,未必是要用那样下作的手段。.info[]” 我微微颔首表示赞同,不知道为何,看着宋夫人伶仃站在太守府门口的时候,我竟然能联想到苏裴安的面孔。 我忽然间很想知道,那个青衣飒飒,面如冠玉的男子,此刻又是一种怎样的神情? 浩空似乎还想说什么,然而森爵却已经越众而出,那宋夫人脸上有几分迟疑,“大人只请了沈姑娘一人,这位公子,似乎不便入内。” 她看森爵的目光里满是怨恨,这样的恨,也是理所应当的。宋夫人似乎已经能够预见自己的命运,或许便是惨死在这群人刀下。但是佛家说一切都有因果,已经种下的种子生根发芽,既然到了要结果的时候,谁都不会有办法逆转这一切。 她跟在苏裴安身边多年,享尽了荣华富贵,岂不是每一寸绫罗绸缎上,都附着了养蚕女子不甘的冤魂? “苏大人如果见到他,一定会高兴的,至少苏大人若是想活命,见他……比见我有用的多。”我站在螺髻低垂的女子身边,刻意压低了声音,轻轻说道。 背后的人自然听不清我在说什么,然而宋夫人却陡然变了脸色,她咬了咬牙,然后侧过身子,“那么,两位就一起请吧。” 我们走入太守府,只见四周一片冷清,只有围墙那儿站着一排士兵手握弓弩。 森爵忽然笑了起来,“原来苏大人,也是唱了一出空城计。[更新快,网站页面清爽,广告少,无弹窗,最喜欢这种网站了,一定要好评]” 宋夫人笑了笑没有说话,只是俯下身子随手摘下了一朵白花别在自己的发髻上。当日那样明媚爽利的女子,此刻换了素衣白花,竟然有一种异样的素净和淡雅。 她走在前头为我们带路,目不斜视,“内城之战的时候,府里头的人基本就全都调出去了。你们攻破了城门,所有人死的死伤的伤,太守府的确是在虚张声势,不过……你们要是硬闯,付出的代价只怕也不小,所以你才愿意进来不是么?” 我有些对宋夫人刮目相看,原以为她不过是深闺之中只知道争宠的女子,将自己的夫君看做唯一,没想到此刻剖析局势,竟然也头头是道。 走在前面的女子似乎猜出了我在想什么,忍不住嗤笑了一声,“我不过就是个普通妇人,家里从前穷困,便将我卖到了勾栏院里去做皮肉生意。那个时候混口饭吃也就罢了,是老爷将我从炼狱里救了出来,跟在他身边这么多年,就算再蠢笨的人,也总是能学到一点皮毛。” 勾栏院……我微微一怔,脑海中陡然有灵光闪过。 然而还没来得及问出来,宋夫人忽然回过头来,伸手指向前方,“那里便是太守府的正殿了,大人在前面等着你们,妾身就不过去了。”她见我一直惊疑不定的模样,忽然眯起了眼睛,“姑娘,听说已经和大人去见过阿婉了?” 我倒抽了一口冷气,不太确定的说道:“宋夫人,原来和阿婉也是认得的么?” 她深深凝望了我一眼,终于摇了摇头,“其实你长得和阿婉并不是十分相像,你比阿婉气质更加高贵。她是农家女,没有念过什么书,但是性子爽快。她被老爷卖进勾栏院的时候还和我说笑了一会儿,一直听说老爷带着钱离开了黎世,她就晚上从绣楼里跳了下去。是我为她收敛尸身埋了起来,或许正是因为如此……老爷才带我进了府吧。” 苏裴安的确是长情之人,或许正是因为宋夫人收敛了阿婉的尸骨,他才给了她这么多年的荣华富贵和安逸生活。 我还想再说什么,宋夫人已经行了一礼,转身离去了。 森爵牵着我的手,一步步往前走去。太守府比起外城苏裴安居住的府邸,似乎变得更加巍峨和肃穆。四处都可见盘旋的龙表石柱,还有大块的大理石铺地,四周空无一人,宛如废弃了的宫殿。 就在我们的身前,黑色的台阶一路蜿蜒而上,最上层便是耸立的殿宇。魏国一直崇尚简约而大气的建筑,和楚国的奢华精致不同,太守已经算是封疆大吏,主宰一地之人的生死,因此特许建造这样的行宫。 我抬起头,看见台阶之上,穿着玄色绣麒麟纹的男子穿着朝服,面容凛凛。 我挣脱了森爵的手,缓缓往前走去,我恍惚的看着站在台阶之上的苏裴安,心中有一刹那的酸涩。 此刻天际乌云滚滚,八月流火,有大雁展翅南飞,发出凄厉的叫声。我们都同时抬起头来,看着那一行大雁转瞬即逝。苏裴安缓缓低下头看着我,他的目光里写满了落寞和疲倦,似乎不过是一个长途跋涉的旅人,此刻正在休憩,“许久不见,沈姑娘似乎变得有些憔悴了。” 我对他行了一礼,“大人也已经不像是从前那样俊秀儒雅了,当日碧清和大人下棋,总是输了一子。如今已崇德城为棋盘,却是大人输了。” 他朗声大笑起来,似乎不以为意,“崇德负我,原本就在我预料之中。本官其实一直在想,我究竟会以一种怎样的死法去见阿婉,如今被叛军所杀,想必能够让阿婉解气了吧。” 森爵的声音有些微的嘶哑,我能够察觉出他陡然间似乎变得有些激动起来,然而却还是竭力压制着,漫不经心的说道:“大人若是真的想去见阿婉姑娘,那么无意门率众攻城的时候,也就无需那样抵死奋斗拼搏了。” “蝼蚁尚且还爱惜性命,更何况是大人这样位高权重之人呢?”他微微挑眉,缓缓说道。 那样讥讽的意味过于浓烈,苏裴安微微一怔,终于叹了口气,“有你这样的人物在,我就是不想输,也是无可奈何了。其实崇德城内守卫原本就不算多,我虽然贵为太守,但毕竟前有燕云十六州要镇守疆土,而黎世与楚国接壤,楚国死了沈案,如今不敢轻举妄动,自然用不着那么多的兵力。在一年前,梁王其实就已经抽走了大部分崇德兵马。” 森爵向前走进了一步,他的眼眸漆黑闪亮,有无数暗涌在里面翻滚,“你竟然知道?他早已经将你看做是弃子,你全都知道,却还是肯为他卖命?” 长风鼓动我们的衣袖在风中飞扬,苏裴安如玉山般的面孔上闪过一抹讶异,然而取而代之的,却是他脸颊上浮出的苦笑,“我自然知道,黎世这几年征收赋税一年比一年凶猛,然而民众积怨已深,必定要有人来填平这个口子。梁王深谋远虑,此事由我开始,自然也该由我结束。” 我原本并不太懂他们两个究竟在说什么,然而提到梁王两个字的时候,我心中犹如闪电撕裂,顿时有几分难以置信。 崇德城中这场动乱,我原本以为博弈的不过是苏裴安和无意门,此刻看来,原来幕后还有更大的黑手,在无声地操纵着一切。 第82章 : 隐秘 “明知梁王将你看做弃子,你也要效忠他?”森爵冷笑了一声,“我倒是小瞧了梁王,竟然有这样收买人心的本事。[更新快,网站页面清爽,广告少,无弹窗,最喜欢这种网站了,一定要好评]” 苏裴安长衣飒飒,往日见他,都不过是极寻常的一件长衣,半点看不出太守的气势。然而近日他穿着全套的朝服,英姿笔挺,却有一种近乎殉道般的决绝。 他原本是站着的,此刻竟然席地而坐,又招了招手示意我们过去。 我看见他漆黑的眼眸之下,写满了的疲倦,然而这样一个面容瘦削,随时都会死于我们刀剑之下的男子,却有一种难以言说的气势,让身为外人并没有亲身经历过他种种暴虐手段的我,一时间竟然被震慑住。 似乎看见我们三人上了通天阶梯,一时间太守府的人有些许的慌乱。有人回过头来看着我们,显然是担心我们对苏裴安不利。然而苏裴安却置若罔闻,他黑色的长衣散开,一头狰狞的麒麟踏云踩月,威风凛凛。 我和森爵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都缓缓走了上去,在他身边席地而坐。苏裴安抬起手揉一揉眉头,微微眯起眼睛看着森爵,“你方才问我,为何还要效忠梁王?” 森爵迟疑了一下,终究又点了点头,他转过脸看着太守府外群情激奋的众人,“这些人都恨毒了你,因为你让他们家破人亡,妻离子散。[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但我收到的消息,可不仅仅是如此。若非是你,黎世只怕还要继续动荡下去。前任太守软弱无能,不求有功但求无过,所以才会导致土匪横行,恃强凌弱。你以铁血手段镇压不正之分,黎世十数个县城属地,全都因为你的缘故,渐渐安定下来。” “有这样惊才绝艳的能力,却为梁王卖命,又被弃之如敝履,就连我也觉得十分可惜。”森爵的脸颊清俊,说话的时候唇角薄而艳,然而一字一句,却叫我触目惊心。 我迟疑了片刻,也开口说道:“孙二临死之前曾经和我说过,他的母亲被贼人所杀,当时的衙役们不敢管这件事,任凭他母亲的尸首放在大街上。是你抓住了那个杀人凶手,将他人头悬挂在城墙示众,一举肃清黎世混乱动荡之风气。你为他报了血海深仇,他便用一生性命护你周全。只可惜……功亏一篑。” 孙二到头来,究竟是为了苏裴安而死,还是因为千钧一发之际救了我的性命而死,此时此刻,我也是说不分明了。只是不知道怎的,我总是想起他临死时候说的那些话,他一心维护苏裴安,这样的忠烈,也应该让苏裴安知道才对。 眼前的男子果然怔了怔,他儒雅的脸上忽然露出了一丝淡淡笑容,最后忍不住朗声大笑起来,“真是荒谬、荒谬!我为黎世荡平土匪邪佞,可是这些人却非杀我不可。.info[]但如今,竟然领着他们来杀我的人,竟还记得我曾做过的一切。” 森爵一直无声注视着他,此刻才嗤笑了一声,“身为父母官,做这些原本是理所应当的。我之所以记得,是因为黎世地域十分奇特,一来和楚国相邻,二来又受燕云十六州的辖制,许多官员上任,都是得过且过。因为那些以武犯禁的武人之中,据说还有来自燕云十六州的士兵?” 这一句话问的突然,但苏裴安原本狂笑的神色却蓦地僵硬在了脸上。他慢慢收敛了笑意,目光重新变得漆黑而锐利起来,“你究竟是什么人?既然打听得到我为官初期的事,竟然连这样的消息都知道?” “不过……这原本就不是什么秘密,来黎世任职的官员,别说是太守,就连一个小小捕快都知道,那些胆敢在大街上佩戴刀兵的人,一个都惹不起。”苏裴安讥讽的笑了起来,目光深深。 我原是一直在旁听,此刻听见这句话,终于忍不住倒抽了一口冷气。 “那些人,是燕云十六州的士兵么?”我开口问道,一时间两人却都沉默了下去。果然……我心中顿时觉得发冷,燕云十六州如今由梁王统辖,一来因为燕云十六州位置十分奇特,可谓是魏国的天然屏障,而且百济一直虎视眈眈,有燕云十六州的精锐部队坐镇,自然不敢轻易来犯。 但这些原本保家卫国的士兵,此刻竟然成了手持武器的强盗土匪,难怪黎世当初混乱不堪,若是寻常草寇自然全力围剿,但是若杀了这些士兵,梁王必定震怒。黎世与燕云十六州互相依存,但究竟谁强谁弱,只要不是个瞎子,恐怕都看得出来。 顾及梁王的脸面,自然就由得这些士兵横行无忌了。 “沈姑娘不必那么看我。”苏裴安又笑了起来,带着几分无所谓的模样,“我出手整治那些兵士,一来是他们过于放肆,整日搅扰崇德城,导致日夜有人在太守府外喊冤。我不过是烦不胜烦,才想永绝后患罢了。” “况且自从将那个外围把总的人头给砍下来之后,那些人自己也消停了不少。” 外围把总乃是正九品的武职外官,他是太守,掌一地生死刑罚,杀一个正九品官吏虽说不是什么大事,却也得罪了梁王。他说的轻描淡写,但其实无论哪一位太守都可以杀一儆百,但谁都不敢动这个手。 我越发觉得困惑起来,眼前这个男子,究竟在想什么呢?他不畏强权敢动梁王护着的士兵,可是梁王征收赋税,他也从来不闻不问,任凭自己手下的人肆虐。 黎世在他手上总算是休养生息,可是人们恨不得杀他而后快。 苏裴安,是一团犹如迷雾般的男子,就算再怎么想去看,也看不穿他漆黑的瞳孔里究竟有怎样不为人知的隐秘。 我忽然明白,为何森爵在见到苏裴安的时候,反复问了两句,究竟为何要效忠梁王? 对待梁王的态度,苏裴安也是这样漫不经心,可他却一言不发,恍如松柏沉默不语。 我们三人都安静了下来,有流云清风在头顶盘旋,吹起彼此的衣袂和头发。苏裴安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低下头从阶梯上看了一眼,恍惚说道:“不知道阿婉,当初从楼上跳下去的时候,她到底怕不怕……” 这句话来的突然,我却蓦地醒悟过来。在苏裴安心中,最重要的那个执念,原来还是阿婉么? 那是他少年时代恋慕过的女子,他们当年是怎样的言笑晏晏,总角之交。可是他最后为了自己的前程,竟然将这个女子卖进了勾栏院。 他一生都在后悔,因为对方并没有等来他飞黄腾达,重新迎娶自己过门的时候。那个性情刚烈的女子,在知道自己喜欢的男子离开了此地之后,便毫不犹豫的从绣楼上一跃而下。 我看着苏裴安的面孔,目光中陡然闪过一抹光亮,“是因为阿婉么?我曾经听说,苏大人进入京都之后很受赏识,一路可谓飞黄腾达。只是后来回到黎世,就日渐消沉起来,并且性情喜怒无常。” “是么?”苏裴安叹了口气,“我日渐喜怒无常,在苏府里伺候的人日子想必也不好过。只不过……或许真是身居高位而不自知,我已经,很久无法控制自己的脾气了。”他颤巍巍伸出手来,那是一双瘦削的手,看得出来精心保养,从来没有做过粗活。 “我年轻的时候家境贫寒,无父无母,只有外祖父带着我。每天天不亮就要出去砍柴,卖一点钱来度日。日子过得艰难无比,村子里的人也瞧不起我。只有阿婉不嫌弃我,我去砍柴的时候,她就坐在一边刺绣。草长莺飞江南风光,这些我都见过,可是……再也没有那样的好时候了。”苏裴安望着自己手心复杂的纹路出神,喃喃道。 “逝者长已矣,人终归是为活着的人在努力啊。”我的心情陡然也悲凉起来,或许是想到了自己死去的母亲,“孙二因为知遇之恩而不惜以性命相报,梁王虽然弃你如敝履,但是当日提拔你做了黎世太守,这样位高权重,你也是因为对他心存感激吧。” 森爵看了我一眼,微微蹙眉,我却不动声色的摇头,苏裴安笑了起来,“这样便很好,就当作是朋友叙旧,有些话若能说,我便说给你们听,不能说的,你们再问也是徒劳了。” 我的脸颊顿时烧红起来,原来在苏裴安面前用这样拙劣的心计,到底还是太稚嫩了些么? 然而他却并没有动怒,口吻却变得散漫了些,“的确是梁王将我提拔到了这样的地位,不过若说是知遇之恩,却也并没有那样严重。”他摊开自己的一双手,目光复杂,“我手上从前满是伤口和老茧,都是因为砍柴的时候受的伤,如近十年来养尊处优,那些伤口和老茧,竟然全都已经不见了。” “我初在京都为官的时候,一直遭人嗤笑,笑我的手上满是老茧,出身卑贱不堪。”他目光逐渐森冷,“后来嘲笑我的人,在仕途上都一片惨淡,只有我越走越远。其实不过是一口恶气撑着我,至死不肯罢休而已。” 第83章 : 翻云覆雨手 “我一生起于微末,不知道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才得到今日的一切。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他的声音朗朗如风吹山顶,云雾徘徊,却无从分辨究竟是喜是悲。 “所以为了权势地位,你才一直附和梁王?可是你也看见了,无意门如今攻下崇德城,梁王刻意抽调了兵力,就是知道民愤已经不可压制,便要用你的性命来填这一场民愤。荣华富贵在你手中已经如指间流沙,你再也握不住这一切,甚至连你自己的性命,你一样快保不住了。”森爵笑了一声,却已经有了几分急切,“若你肯交代梁王的罪过,供出那封来自百济的信笺,究竟是谁在幕后与百济人来往,我便可以保你一命!” 苏裴安抬起眼眸看了他一眼,半晌,我看得见森爵的手指不易察觉的在颤抖,他在战场上生死一线都没有这样紧张过。然而此刻苏裴安一句话,或许能胜过百万雄师。森爵此行目的已经分明了,只怕是为了梁王而来。 魏国这位梁王我也有所耳闻,他原本在先帝面前并不受宠爱,年轻的时候就调派到燕云十六州做藩王。原本一世没有出头之日,可是他倒也不乐意做个富贵闲散的王爷,戎马征战二十年,逼得当今皇帝不得不封他做了燕云的将军。 燕云十六州何等重要,便如同魏国的门户一般,他手握生杀大权,座下诸军又对他忠心耿耿,即便在楚国都有所传言,这位梁王,是魏国第二位无冕的帝君。 苏裴安却悠然的摇了摇头,“魏国门阀虽然不如楚国森严,但是寒门之中难出贵子,也是天下的铁律。我一生卑躬屈膝,是梁王提拔我,给了我权势,当年嘲讽过我的人,多半都不过是在什么地方做师爷和知府,一生庸庸碌碌没有长进。(..info好看的小说我享受过白玉为堂金作马的富贵,也享过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尊荣,这一生对我来说,没有什么可遗憾的。” 森爵脸上终于有了几分恼怒之色,“所以你宁可一死?” “我当然不想死。”苏裴安又失声笑了起来,他转头看向我,目光含着复杂的情绪,我便知道,即便已经兵戎相见到了如此地步,他依然将我看做是阿婉。其实芸芸众生,多半都有相像的两个人,苏裴安十年坐拥黎世,竟然找不到一个像是阿婉的女子。 十年后遇见一个我,也不过是眉眼之间三分像,而且……我还想要了他的命。莫非真是天理报应,循环不爽? “沈姑娘,你还记得我在别院里和你下的棋么?姑娘应该知道,我虽然并无争强好胜之心,但是我又并不想拱手让旁人赢。我这一生,成也如此,败也如此。”他似乎看得格外透彻,带一点倦懒的意味,“这一局棋,其实还没有下完呢,你们就真的以为,我非输不可么?” 我看着他忽然明朗起来的脸,过了好一会儿,才徐徐说道:“苏大人大才,碧清和别人下棋,其实很少有输的时候。我年少时候,日子也过得并不顺遂人意。最无趣的时候,便是自己和自己下棋。行三想四,落一步棋,便想得到之后四步要怎么走,即便如此,却还是输给了大人。” 他微微一怔,似乎有些不明白我为何要说这种话,然而黑衣高冠的苏裴安,今日的耐心显然也格外好,他点了点头,“姑娘不必自谦,我也已经很久不曾赢棋赢得那么艰难了。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只不过这个时候,姑娘如想恭维我,可就太迟了。” 他最后一句话含着笑,仿佛我们不过是闲来无事的午后闲聊,言笑晏晏,宾主尽欢。 然而我却明白,那太迟了三个字,只怕是暗示我如今无论再说什么,他都不会将我看成是阿婉了。但我又何曾想要用这样卑劣和无趣的手段来博取他心中波动,我只是笑一笑,继续说道:“行三想四,下棋若有这样心智,才可以称作是高手。其实人生何尝不是如此,落子无悔,如果不掂量清楚,一子落,满盘输。” 他终于醒悟过来,眉目里含着笑,“原来碧清是想提醒我,要为自己留一条后路么?不过裴安能够走到今天这一步,自然不仅仅是靠鲁莽和武力得来的。倒是我看你们,日后要走的路,只怕比我要艰难的多啊。事情成与败,马上就会见分晓了。我的路,或许很快就会走完,而你们……你们还长着呢。” 我心中只觉得悚然,不知道他最后一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那似乎是一句祝福,却又带着让人遍体生寒的森冷。 “那么,我们就先告辞了。如果,你肯让我们安然离去的话。”森爵站起身来,不动声色将我护在身后,眉目灼灼。我回过头,果然看见有一部分人已经将弓矢掉转了方向,明晃晃的对着我们二人。 苏裴安挥挥手,“去吧,我请你们进来,其实不过是想最后看一眼沈姑娘罢了。其实你和阿婉并不是十分相像,沈姑娘想必出身名门,琴棋书画样样精通,阿婉也是不如的。但是你们两个的眼睛,真是像啊……就像是夜空里最明亮的星,不能和皓月争光,却也不会自甘折堕。” “况且……我留着你们二人做什么呢,无意门不会因为你们而退兵,我手上已经沾满了血腥,无谓再多造杀孽。”他笑了起来,十分客气的送我们下了阶梯,手在空中轻轻一挥,那些弓弩手虽然不明其意,却也还是顺从的转了过去。 有穿着甲胄的士兵缓缓往殿阶上走来,我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苏裴安,他黑色长衣和冠冕凝立不动,叫人心生敬仰之心。 我忽然明白过来,这无端的敬畏究竟是从何未来。他出身贫寒,少年时受人羞辱和折磨,一双手斑驳满是老茧伤口。但今时今日,他再也不是昔日的阿蒙一无所知。那样豁出性命也要扬眉吐气位极人臣的孤倔,仿佛是照见我内心另一道影子。 这世上不知道有多少人出身卑贱,过的日子也贫苦不堪。他们或许也曾想过改变自己的命运,奋发图强,希望有一日能够成为人上人。但是真正能成功的,又有几个?苏裴安舍弃了自己年少的恋人,舍弃了他对百姓的哀悯,他吃了多少苦头,受过多少折磨,都已经不会被任何人知道了。 我依然不宽恕苏裴安对黎世百姓做的事,他说的没错,自己的手上有太多的血腥,便应该用血来偿还。 然我心中惊诧,是因为我忽然想起在某个月色温和的晚上,我坐在他的马车上一路狂奔,像是被人挑选的货物送进苏裴安的府邸。那个时候我也曾心中暗暗发誓,我再也不要随波逐流,再也不要守护不了自己。 我终于明白过来,在田园闹市之中隐居而终老,是多么荒谬的一件事。 父亲究竟是被谁害死,谁才是真正幕后黑手,他虽然不曾对我百倍怜惜,可终究是我的父亲。母亲悬梁上吊,她更不能白死。我要得到足够的能力来打听一切,为我父母双亲报仇雪恨。更重要的,是我已经无法再抽身离去。 我与苏裴安在这一刻心意相通,或许是我终于能明白,一个手无寸铁,无权无势的人,想要成为人上人究竟有多么艰难。他今日显赫的气势,是往日伤疤的勋章。但我不能和他一样,落得今日的下场。 一直到我们走远了,有人出现在苏裴安身边,目光冷冷,“大人,就真的这样放他们走么?” 苏裴安的唇角上扬,然而那笑意却并没有抵达瞳孔,不过是一张面具,被人强行画出一个翘起的弧度罢了。 他慢慢说,“杀了他们又有什么用呢,如果我胜了,他们迟早都是死。若是我输了,也不过是多了两个人陪葬罢了。反倒他们活着,或许能够掣肘梁王。其实梁王叫我死,我并不恨他。我一生不知道叫多少人死过,这是报应。但是我若死了,还为他铲除了隐患,让他日后能够高枕无忧……他也未必太高看我了。” “这两个人活着,说不定日后,真能斩下梁王的头颅呢。”苏裴安朗声大笑起来,风姿灼灼,“不过我若真是输了这局棋,你们就各自逃命去吧。主帅都已经输了,蝼蚁尚且惜命,你们便各自逃命去吧。” 一群人对视一眼,纷纷跪了下来,沉声道:“属下等誓死效忠大人。” 我和森爵走的极慢,一路上森爵都十分警惕,然而一直到平安离开太守府,也并没有人暗中放箭。他这才算是松了口气,转过头对我说,“只怕不能将你平安带出来。” 我只是莞尔,并没有说话,其实有他在,我从未担心过自己不能全身而退。 浩空一见我们出来,立刻问道:“里面情况如何?” 森爵看了他一眼,一字一句的说道:“进攻吧。” 第84章 : 擂鼓轰鸣 我回过头看见白墙黛瓦,苏裴安的身影自然无处寻觅。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然而象征着太守权威的层层阶梯之上的高大宫殿,却如同一只伏在地面的庞然巨兽。这样一只野兽,真的愿意心甘情愿的伏诛么? 是困兽之斗还是蓄势待发,我竟然无从分辨。然而却想起苏裴安说的那句话,他无心一争胜负,却又不甘心拱手认输。这个人用了自己半生的爱恨成就了如今的权位,是否真的会眼睁睁看着它一朝倾覆? “太守府除了城墙上的护卫之外,已经是内里空虚,这是最后一战了,但我担保,必定不会赢得过于艰难。”森爵的眸光扫过众人,缓缓说道。 众人似乎有些诧异他一时间改变了态度,只有我知道,森爵一心想要护住苏裴安,但现在只怕是不能够了。这世上有人吃软怕硬,有人爱财、有人求生……只要有弱点,假以时日,终究是可以攻破的。 但苏裴安不一样,他的弱点便是阿婉。但那个女子已经被他逼死了,这个人,竟然罕见的一身盔甲,毫无软肋。想要劝服苏裴安不是一件易事,但此时的我们,都已经没有了时间。无意门众人群情激奋,若非要保护苏裴安,就是和这些人作对。 森爵不会在这个时候非要逆势而为,他的筹算,素来比任何人都要目光深远,面面俱到。 此刻就连浩空都露出了狂喜的神色,所有人整装待发,而苏裴安府邸之中的人却忍不住双手发颤。他们的主子穿着黑色朝服,冠冕齐整,正抬起眼眸看着远方出神。 此刻我若能看见想必都会忍不住失笑,因为我和苏裴安,看得是同一个地方。 内城已经破了,外城的城门却依然紧闭,然而看守城门的人被苏裴安用信鸽调走,却又被我暗中派人将他们全都杀了。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 若我没有猜错,孙二派去的那一队人,只怕是全都死了。所以才会牺牲了两个,因为看守城门的士兵人数不足,自然就谎报便是。 但就算是那些士兵,此刻也早已随着孙二谋杀的失败而失去了性命。 四城的城门守卫都已经被抽离干净,不过是两三个人,只怕再想要守住城门,再也是不可能了。 我明知此刻应该担心的不是城门,但是心中的忧虑却一层又一层漫上来。森爵看了我一眼,蹙眉道:“怎么了?” 我勉力露出一丝微笑,想说不必担心,然而话还未曾出口,忽然听见一阵擂鼓轰鸣的声音。 森爵的眼眸一转,和我看向了同一个方向,终于,他的目光陡然一紧,忽然叹了一口气,“终究还是迟了一步,那些守军,已经赶过来了。” 我的脸色白如纸张,几乎不敢置信。方才的担忧此刻成了现实,竟然像是头顶涌来滚滚乌云,叫人几乎喘不过气来。 乌云翻滚之中,我不知道究竟会带来暴雷还是骤雨,但是我明白,只怕……真是要输了。 浩空此刻也注意到了异常,和我们站在一起,“方才是什么声音?” 我恼怒他方才的口吻,自然也没好气的说道:“门主难道听不出来么,苏裴安一直在拖延时间,如今,他的援军已经到了。” 旁人或许还在困惑,可是浩空不会不懂。果然,他的脸色刹那间和我一样变得难看,我倒忍不住有些想笑了。 万马奔驰所扬起的灰尘几乎遮天蔽日,一时间人们都露出了惶恐的神色。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只有朝晖和鸣烈不动声色的靠近我身边,做出守卫的模样。而此刻的书姬已经在寻找她的部下,暗暗蓄力。 我心中不是不感动的,其实这些人奉我为主,不过是因为苏裴安的缘故。但此刻危险来临,他们却还是协力来到我的身边,一心担忧我的安危。朝晖忍不住拔出了手中的剑,他素来机智,反应也极其敏捷,此刻头一个闻到:“姑娘,这些人……是援军么?” 他的目光里含着期盼,我何尝不知道他在期盼什么,可是事已至此,所有虚妄的谎言都已经没有必要了。我微微敛眉,“的确是援军,只可惜不是我们的援军。你问鸣烈便知道,无意门多年苦心经营,唯一的目标只有苏裴安。若真的有这样声势浩大的兵马,又何必苦苦忍耐三年呢。” 他抬起手擦拭额头上的汗水,“那么便是苏裴安的兵马了,内外城门原本就守军薄弱,此刻我们要再攻占外城,只怕也没有守城的余力了。” 森爵看了浩空一眼,虽然不动声色,却已经带了几分胁迫,“你怎么看,现在还想要杀了苏裴安为快么?” 浩空的脸色苍白,看来内心挣扎激烈,只怕比在场任何一个人都要剧烈。 我曾听人说起过,浩空虽然是无意门的门主,但他只不过是一个寻常的镖局教头。原本家境也殷实,苏裴安收取赋税虽然极高,治下的手段也十分严苛,但到底算不上鱼肉百姓,迫人欲死。 这也是为何我入崇德城,依然觉得此地繁华,但浩空却不忍心看着苏裴安当初大肆搜捕反对自己的人。便偷偷收留这些人图谋报仇,后来镖局怕惹祸上身,自然是将他辞了。他用多年积蓄开了一家茶楼,当做是无意门的基地。 旁人想要对付苏裴安,多半都是有自己的私仇。但是浩空不一样,他是不愿看着城中的百姓受难,所以便揭竿而起。 乱世之中出英雄,我素来信奉之句话。若是和平年代百姓安康,多的便都不过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那些带领人们勇于抗争的英雄豪杰,多半都在乱世之中仗剑而起。我真希望自己有生之年,可以看见所有铁骨铮铮的英雄好汉都收刀归隐,那也预示着天下将进入百年不曾有的太平。 但无可否认,对我来说,浩空实实在在是一个英雄。 我相信他悍不畏死,也知道他此刻究竟在想什么。只要能够杀了苏裴安,必然就会撤换一个州官,将黎世所受的苦难上达天听。 可是此时此刻,若还是坚持猛攻太守府,那么万一失手,就会被其余县郡所赶来的援兵和苏裴安的侍卫合围包抄,就算是杀了苏裴安,他们此刻也是死路一条了。 “为今之计,只有守住内城城门,才能再图后策。否则外城已经形同虚设,他们一马平川进入内城,我们就真是被人瓮中捉鳖了。”森爵微微眯着眼睛,云淡风轻的说道。 或许是他的镇定感染了浩空,原本双手都忍不住颤动的男子终于平复起来。他看了看跟在自己身后的人,这些远在前一秒还志得意满,但苏裴安拖住了时间,局势逆转之下,多半的人都露出了恍惚的神色。 仇敌就在眼前,可惜却杀他不得,想必除了对死亡的恐惧,他们心中都有这样的怨恨吧。 我此刻才知,我和森爵终究还是外人。所有人的目光都看着浩空,等待着他们的门主下指令。 浩空沉默了半晌,我的心也跟着起起落落。他如果执意要杀苏裴安,那么很可能就会将所有人都带入万劫不复的境地。我看了一眼森爵,只见他神色如常,似乎已经觉得疲倦了。 森爵和浩空,两个人的目的终究是不一样的。森爵只为梁王而来,苏裴安不过是一个踏板。但是对浩空来说,不杀苏裴安,那么就对不起和他并肩多年一帮兄弟的牺牲。 我站在中间只觉得左右为难,但也知道此刻并没有我说话的余地,只得静静等待。战鼓的声音越来越近,我似乎听见城门发出了吱呀一声巨响。 如果驻守城门的士兵看见有援军来了,只怕会即刻打开大门,恭迎所有人入内吧。时间不等人,森爵原本淡然眉眼都忍不住皱了皱。 浩空忽然抬起头,看了一眼紧闭大门的太守府,“若是此刻我们占据内城城门,苏裴安知道有援军前来,内外夹攻,其实我们也是死路一条。”他重重一拳砸在地上,“是我顾虑不周,终究连累所有人到了如此地步。” 若没有他,只怕就没有无意门。今日之事是所有人共同的决定,但是既然战败,浩空变甘愿揽下所有的责任。这样心胸气度,还是让我忍不住折服。 “苏裴安此刻紧守太守府不出,只怕是因为他自己也知道兵力悬殊。现在等来了援兵,他就更不会损兵折将和我们厮杀了,这一点,倒是可以放心。”森爵走向前一把拉住了浩空的手,沉声道:“还未到山穷水尽的地步,怎么能够这样自伤。你看看这些人,他们都以你马首是瞻,你若是萎靡,他们又如何振作?” 浩空目光里这才有了几分神采,森爵虽然并没有浩空那样的人望,但他运筹帷幄的能力却远在众人之上。 朝晖却有几分担忧,“这样好的机会,苏裴安当真会袖手旁观么?” 我微笑了起来,苏裴安不会出手的,他那样谨慎的一个人,自然不会再耗损自己的人力了。 第85章 : 逆转 浩空有壮士断腕的魄力,在最后一刻到底是放下了私仇,否则到时候攻不下太守府,这一群数百人,便都是死路一条。[..info想看的书几乎都有啊,比一般的小说网站要稳定很多更新还快,全文字的没有广告。] 一群人立刻撤离了太守府往内城城门奔去,内城虽然不如外城巍峨雄壮,但是胜在护城河环绕,并且升起吊桥之后无处可通达,倒也是奇险。黎世原本因为地理位置的缘故,因此在修筑内外城门的时候也有所变通,易守难攻。 如果不是森爵知道此地有水道可以贯通,而苏裴安在崇德城中的势力又被抽调了不少,这一次进攻,未必会进行的如此顺利。 但再怎么占据地利,但是两军交战,人数悬殊太大,想赢恐怕不是一件易事。 “功亏一篑、功亏一篑……”浩然一直喃喃自语反复这句话,神色落寞。 我轻轻叹了口气,不知道该如何劝慰。三年筹划,他们甚至都已经攻到了太守府门外。只差一步,就可以得偿所愿,但终究却是不能够了。城门外有渔阳鼙鼓动地来,烟尘滚滚,遮天蔽日。 竟然来的这样巧,早一刻或者晚一刻,要么是苏裴安身死,要么便是我们死。可是恰好在这个时候,三方的势力到达了一个微妙的平衡,谁也不能往前走一步,也不能再后退了。 但此刻从远方而来的援军,是否会打破这个平衡呢?我苦笑了一生,第一次如此微妙感受到天道的无常和命运的捉弄。 森爵和朝晖忙着迎战和布置守卫,只有朝晖因为手上有伤,他原本也并非体格健壮之人,便干脆在我身边守护着,他伸手揉了揉自己的面颊,似乎是觉得有些僵硬了,“好几次死里逃生,可是不知道为何,我总觉得这一次,只怕是逃不过去了。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 我站在城墙上收回了目光,看着他沉沉的目光,莞尔道:“为何忽然这样悲观了,我们一路走来到这一步,已经算是很幸运了。或许天命庇佑,我们将胜呢。” 朝晖忍不住笑了起来,“原来姑娘也相信天命么?我看了许久,总觉得姑娘是只肯信自己的。” 我也笑,只是笑意微弱,目光却定在森爵身上。从前的沈碧清,怎么可能相信自己无所不能呢? 我不过是不得宠的庶女,家门贬谪流离失所。但今时今日得见这样飒飒风姿,已经叫人觉得目眩神迷。 若不走到这一步,我如何知道命运究竟还要让我这双眼睛会看见什么? 我仰起头,朗朗说道:“所谓尽人事听天命,人事未曾尽全力,就妄言天命,实在是懦夫的行为。但已经竭尽全力,有时候,不妨放开心胸,听一听天意又何妨?” 朝晖抿了抿唇,四下虽然无人,但他却还是刻意压低了声音,“姑娘身上,真是有王者之气。” “若是姑娘是男儿身,一定可以建功立业,裂土分疆。”他似乎十分可惜,不断感慨摇头。 我忍俊不禁,白了他一眼,“怎么,我原本记得你卖的似乎都是些小玩意儿,现在又连看向都学会了么?” 他知我是打趣他不过是贩货郎,又不是算命的先生,不过是胡言乱语。他也不以为忤,只是摇头晃脑的说道:“我虽然不曾学过相术,但是也读过几年书的。有人的面相贵不可言,又怎么会看不出来呢?” 我只是含笑听了,却也并未放在心上,说什么王者贵气,裂土封建……那是离我多么遥远的事。.info而此刻需要担心的,却是着浩浩大军军临城下,我们究竟该如何自保? 外城城门早就已经被攻破,很快就有大军军临城下。高头大马上坐着穿戴盔甲的士兵,其后便是黑呀呀呀的一群人,朝晖站在我身边粗略看了看,便开口道:“恐怕有一千兵马,要攻下内城,不过是时间的问题。” 他又回头看了一眼,内城之中人人大门紧闭,这里头住着的多半都是些有身份的人。从前只将内城看做是身份的象征,现在只怕恨不得挖一个地洞从这里逃出去吧。但是我明白,朝晖凝眉肃然,是在看向苏裴安的太守府。 只不过苏裴安府邸冷清而寂静,似乎并没有要在此刻偷袭的动机。 我并不想一争胜负,却也不能拱手认输。我忍不住笑了起来,真是生不逢时,若他出身名门贵胄,这样一个男子,又该是怎样惊才绝艳叫人倾倒的存在? 寒门贵子,说来虽然叫人心中感慨,然而要走到那一步,不知要吃透少苦头,磨掉多少灵气。 “来了……”就在我出神的时候,朝晖忽然沉声道。 森爵此刻已经无声走到了我的身边,他的面目俊朗,此刻嘴角含着一缕莫测的笑意,竟然让人目眩神迷。朝晖无声无息往后退开几步,似乎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们都将我和森爵看做了可以并肩的人。 只是……当真如此么?我有刹那的恍惚,然而那疑问却深埋心底,只是侧过脸看了他一眼,“一千兵马,虽然不多,但是对付我们却已经绰绰有余了。” 他微微颔首,“的确是够了,你看,我可从未见过浩空这样紧张呢。” 他当然是要紧张的,我和森爵不过是半路出家,对无意门何曾有什么过于深厚的联结。但是浩空不一样,这是他的心血,用了他三年的时间。这里站着的每一个人他都叫得出名字,我和森爵能够预料的是伤亡与数字,在他眼中,每一个人死去,都是生生在他心上捅了一刀。 我再不信天命,此刻也只觉得可惜。难怪浩空一直念叨着功亏一篑,当真是只差一步,他就可以得偿所愿。 然而森爵却不置可否,伸手摸着自己手中的长剑,“浩空若是为了一时痛快非要杀进太守府,才是真正的愚不可及,苏裴安府邸之中虽然已经没有多少守卫,但是厮杀至少还要小半个时辰。无人驻守内城,只怕到时候这一千将士横冲直撞,无意门人也是死路一条。” 我自然知道森爵所言非虚,可是就算放弃了苏裴安护住城门,又有什么用呢?这一千人不必无意门几百人苦攻不下城门,人数上的悬殊差别,让胜负几乎成了板上钉钉之事。 但森爵的嘴角却含着笑,仿佛一切都尽在掌握之中。我忽然心神一动,当日森爵曾经说过,若无意门肯听从他的指挥,他自然有办法让这一群原本是叛逆之辈活下来。 这句话诱惑力极大,曾经让无意门的人都纷纷沉默了下去。只不过后来森爵长剑锋利,不知道杀了多少敌人,他如今的地位自然也不必在用那样的恩情来牵制了。 可我却还记得这句话,究竟是什么,给了森爵那样的底气? 我还来不及说话,只见城楼下面已经有人在高声叫嚣了。 坐在高头大马上的是个身材壮硕的男子,手上还拿着三叉戟,只不过因为身形臃肿,看上去倒有几分可笑模样。 他驾着马越众而出,不断在底下叫嚣道:“你们这群逆臣贼子还不快快束手就擒,否则等我攻进内城,一定要将你们的人头都砍下!” 那人在底下叫嚣,城门之上却无人应答,我不过是冷冷看了他一眼,森爵也兀自沉默着,他在底下叫喊了一阵,见没有人说话,顿时便口中脏话连连,显得气恼之极。 两军交战,原有先锋比拼一场,也是振奋各自的士气。森爵却只是笑一笑,“我们并非是两国之间刀兵相见,没有必要遵从那样的虚礼。兀宿本来就是鲁莽的性子,且让他去吧,只不过这次来的兀宿,恐怕领兵的便是王永吉了。” 我有些错愕,“你竟然认识这些人?” 然而话才出口变觉得自己是太天真了,他就连崇德内城有水渠暗道和苏裴安那一位阿婉姑娘的事都明白,叫得出几个犯人的名字也不算什么。 果然,森爵笑了笑,“黎世虽然不像燕云十六州一般需要提防百济人,但是也一样和楚国十分接近,有几个武官乃是理所当然的事。” 我悄悄在城门边往底下探了一眼,到底是正规守军,兵马齐整,肃然不语。那兀宿叫喊了一阵子,想必是无人出来与他交手,又只好骂骂咧咧回去了。 片刻后又有一个身材瘦削的男子从中而出,比起兀宿,他便显得冷静许多。虽然他喊话的声音不大,但是一字一句都十分沉稳,况且四下寂静,唯有风声呼啸,将他的声音卷上城门来。 那些话其实乏善可陈,不外乎是说若此刻头像还有一条生路,然而当他说到叛军逆贼几个字的时候,我却分明看见无意门中很是有些人都露出了恐惧的神色。而跟随我而来的,更是相互对视,两股战战。 他们不过是寻常百姓,之所以加入无意门,无外乎是不想再被苏裴安驱使罢了。但是被安上了叛逆的罪名,那么魏国之大,竟然是再也没有他们的容身之地了。 第86章 : 情深 所谓一将功成万骨枯,可是这一次,并无人扬名立万,却不知道要白白牺牲多少的性命。(..info好看的小说 浩空还是紧握着手中的巨剑,他的面容逐渐冷毅起来,在退无可退的时候,人们终究会爆发出从未有过的坚决之心,更何况是浩空这样的人。我并不担心他会被击溃,我担心的……是森爵。 如松柏般站在城墙上的男子微微敛眉,虽然不发一语,然而我却看得见他眸光里复杂的情绪和凝重。即便他从府衙之中离我而去前往内城,生生死未卜的时候,我都不曾见过他眼中有这样肃然之色。 城墙下的将领似乎是觉得厌烦了,终于冷笑了一生,“既然你们抵死不降,那就别怪本将军手下无情。就算你们能守得住内城又如何,天下之大莫非王土,你们竟然挟持太守占据城楼,分明就是谋逆!这样的大罪,到时候九族都要诛杀殆尽,我倒要看看你们能强撑到几时。” 说话的便是王永吉了吧,比起那两个酒囊饭袋,他倒是很会直抒胸臆,也知道这一群人此刻最害怕的究竟是什么。 仇恨遮蔽人的眼睛,虽然能够让人悍不畏死,但是在这样缓慢等待的过程中,只要是人,便总会生出畏惧之心。与苏裴安的军队厮杀,尚且还有一条活路,可是一旦牵扯到皇权与谋逆,这样的普通百姓又如何担当得起。 果然,我听见后面传来了oo@@说话的声音,株连九族……但凡又妻儿血亲的,听见这样的话怎么会不为之动容? 终于有人忍不住颤声道:“门主、我们……我们投降吧。” 此话一出,几乎所有人都震惊起来。如果面对的是苏裴安,众人只怕会立刻反驳。[..info想看的书几乎都有啊,比一般的小说网站要稳定很多更新还快,全文字的没有广告。]但此刻王永吉代表的,已经不仅仅是一州势力,而是整个魏国的意志。皇室对叛逆之辈从来不会手下留情,我沈家在楚国何等门楣尊贵,一朝落魄,竟然妻女全都没入罪人之籍,成年男子全部处死。 对门阀世家尚且如此不留情面,更别说是这一群蝼蚁之民。南北有隔阂,却在维护皇帝统治的时候,有着惊人的相似与默契。 浩空回头看了那人一眼,对方立刻低下了头,或许是因为心中愧疚,然而此刻还是强撑着说道:“门主,要是为杀苏裴安,我真的一点都不怕,我们的村庄因为交不起赋税,被人一把火给烧掉了。我的妻子在逃难的路上死了,可……可我还有一个女儿,还有老母亲啊。” 那样一个身材高大的汉子,几乎都快要哭出来了。我别过脸去不忍再看,心中只觉得无比酸涩。 军营之中扰乱军心,按照规矩,原本是应该即刻处死的。但是这本来便不是正规的军队,所有人虽然听命与浩空,是他的属下,却也是他的兄弟。更何况其情可悯,他如何能动手杀了他? 四周一时沉默寂寂,只有长风呼啸,夹杂着他的啜泣声。我忍不住叹了口气,城门下的军队或许已经不耐烦,马蹄之声达达像是踏在人的心上。 站在墙头回望人寰,我忽然想,苏裴安此刻是否正黑衣玄冠,满面含笑的坐在台阶上饮酒呢,一饮一啄都是定数,当日棋盘山我输给他半子,如今生死相搏,我终究还是输了。 “投降……也没有用的。”浩空的眸光里满是疲倦,嘴唇在颤抖,却蓦地吐出这样一句话来,“叛贼就是叛贼,就算此刻开了内城,你以为他就会放过我们?到时候一样会被诛杀。[.info更新快,网站页面清爽,广告少,无弹窗,最喜欢这种网站了,一定要好评]” 我分明听见有人手中的武器掉落在地,像是穷途绝境想要奋力一搏,却发现原来无论如何都是一条死路。那样的哀莫大于心死,真是叫人徒呼奈何。 人有时候总是以为自己可以做得到,却不知……所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原来智慧、武力和谋略都有用尽的时候,唯一可以仰仗的,却是权势么? 苏裴安何等心机,却还是输给梁王翻云覆雨的手。浩空又是怎样的隐忍蛰伏,还有森爵从中相助,但是三年努力功亏一篑,也是输给了叛逆二字。 握住天下大权的人,或许会被天下反噬和诛杀。但是若没有这样的权力,就只能任人鱼肉和宰割。 我冷眼旁观,心中竟然冒出这样的一段话来。 “你害怕么?”森爵忽然回过头,淡然一笑。 我们两个原本也就靠的近,此刻他对我说话,我便往前走了一步,长风吹起我满头的青丝,底下原本搭弓挽箭的士兵都愣住了,大概是没想到竟然会有女子站在上面。 我莞尔一笑,徐徐说道:“你好像很喜欢问我这句话,在苏裴安的府邸,在进入崇德城之前,你都问我怕不怕。好像我是一件易碎的琉璃,经不得半点风雨。可是森爵,难道你忘记了么,我原本是水月庵中被赶出宫的宫女,我的父母都已经去世了。从楚国的水月庵到魏国的崇德城,一路上多少跌宕曲折,我还不害怕,毕竟都已经走过来了。” 他的脸上也露出了怅然的神色,片刻后才笑了起来,“是啊,我们原本是一起从水月庵里来的。我有时候总是会忘记,其实你和那些如玉器花瓶般的女子是不一样的。不过倾城与倾国,佳人再难得。我总是问你怕不怕,是不想你受到惊吓,真愿你一生无忧快乐,而并非无坚不摧。” 从未有人对我说过这样的话,我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等到此事平定下来,我也愿意做一个无忧快乐的女子,一生顺遂平安,能够与所爱之人白头偕老举案齐眉。或许我会有一个孩子,又或者更多。他们活泼而健康的成长,而我只需领受岁月的馈赠,无声无息的老去便是。只是……我未必能等到那一天。” 底下的大军要是攻破内城,何止无意门数百人是死路一条,难道我和森爵可以置身事外么? 梦想终究只是一个梦想,或许我的尸体将在此地腐烂,此生不会再有返回南朝的时候。 这样也好,我的父母不能合葬,我也不愿意再回到那个伤心地,就在此地长眠,反倒落得个干净。 底下的大军已经蠢蠢欲动,我扬起下巴,正想说话,森爵却已经深深看了我一眼,“能有良人白头偕老举案齐眉,你也有这样小女儿的心性么?” 我愣了愣,忍不住笑道:“不然又该如何呢,莫非你认为我应该骑马射箭,逐鹿天下不成,我亦不过只是寻常女子。” 森爵忽然抚掌笑了起来,“甚好、甚好,只是不知道森爵是否有这样的荣幸,可以做你的良人?” 他从未这样直截了当的和我说过这样的话,然而此刻兵临城下生死一线,他的眉宇漆黑如一口看不见底的井,上面却都满满写着真挚。 是从什么时候仰慕这个男子的呢?当日在水月庵初相遇,落花时节逢君如故,还是从玄武河上跌落,他叫我快走时候的焦灼眉眼烙印在了心上? 人与人之间的缘分如此的玄妙莫测,何时起,何时休,都无从揣测。 我并没有直接回答他,只是嘴角含着淡淡的笑,“你说过自己很喜欢在竹叶,我曾经在你的衣袖上绣过几片叶子,那件衣服,如今不在了么?” 他也含着笑,并不在乎我的顾左右而言他,“那件衣服我收了起来,若时常穿在身上,虽然欢喜,却也怕它损毁了。若真是那么喜欢,便不该拿来炫耀而使它有损,我宁可收藏妥贴,因我一生真心喜欢的东西,并不多。” 他似话中有话,我却缓缓伸手出去,“其实日后你可以时常穿着,因为我会为你绣很多竹叶,只是绣工算不得很好,你也不可以嫌弃。” 他一直故作镇定的面容终于闪过波澜,见我袖中深处盈盈如玉的手指,便也朗声笑了起来,将我的手静静握住。他的手瘦削而细长,是一双好看的手,只是掌心却有薄茧,恐怕是练习武艺所留下来的记号。 “你便如我的瑰宝,我必然一生,珍而重之。”他说话的声音很轻,就在我的耳边响起都是模糊的。但我想,或许是因为我心跳的声音过于强劲,几乎让我的耳朵都受损,只能听见扑通扑通的心跳声,所以才会觉得外头的声音都模糊不可辨别吧。 即便这样情深意浓,也架不住城墙下已经发动的猛攻。 攻城的云梯已经准备就绪,而护城河也阻隔不了巨大的踏板叠在一起,在河面上制造出一条长桥。 浩空昂起头,“你们……你们都走吧,城门断然是受不住的,我将血战到底,到时候用我的头颅,或许可以换你们一线生机。” 我轻轻叹了口气,即便豪气干云如浩空,终究也有无能为力的时候,森爵的眼眸却微微收拢,仿佛是翱翔天空的雄鹰收拢的羽翼俯冲而下,并不是为了休息,而是搜寻地面的猎物。 第87章 : 烟花 内城城门高耸,似乎只要抬起手就能触摸到湛蓝如洗的天空。(..info棉、花‘糖’小‘说’)此刻蓝天白玉,清风徐徐,却让人心境悲凉哀婉至不可言说。 我似能听见宽阔的木板搭在护城河上发出粗噶的声音,还有士兵们的军靴踩踏在地面发出的o@声响,又是谁在敲打着战鼓,鼓声低沉而轰鸣,一声一声都如地崩山摧。 就在我近乎快要绝望的时候,忽然有人发出了一声惊呼,“烟花,是谁在放烟花!”几乎所有人都愣了一会儿,我有些困惑的转过头去,果然看见北城城门处有人在放烟花。只是白日凛凛,虽然声音尖利而呼啸,但在云端转瞬即逝的烟火却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寂寥意味。 烟火要在黑如浓墨的夜空之中才可以展现光华,是谁在白昼让它的美黯然失色? 就在所有人惊疑不定的时候,森爵却忽然笑了起来,眸光明亮,他忽然俯下身往城北看去,只见烽火狼烟,竟然还有一骑人马绝尘而来。 我们两个原本就站在城墙最边缘的地方,森爵忽然伸手指给我看,“你瞧,那个人你可认出来了?” 我微微眯起眼睛,高头大马上的人因为隔得远,自然是看不清什么来。只是那人穿着都十分特别,旁人或许穿着盔甲而来,只有他长衣在风中烈烈,是上好的云光锦,色泽虽然黯却并不俗气,反而有一种介乎于颓败的荒凉。 原本准备攻城的军队也一时间冷静下来,摆出了一个对外防御的阵型,那一骑兵马越来越近,然而不过十来个人,就算是援军只怕也是飞蛾扑火无济于事了。 然而一直等那人快要到了城外,我忽然低呼道:“是石崇么?” 我看见了他手上硕大的红宝石戒指,在阳光下折射出炫目的光芒。(..info棉、花‘糖’小‘说’)一时间竟然快要忘记此地是刀火战场,宛如江南别院,有清秀的公子手中拿着折扇,翩翩而来。 石崇素来喜欢珠玉,手上的翡翠扳指和各色戒指都不是凡品,这一点我早已经有所领教。 寻常男子若是爱用珠宝,终究是显得脂粉气太重,然而石崇不同。他自身便有玉石琉璃的气息,况且眼光独到别具一格。那些奇珍异宝在他身上,才是说不出的相得益彰。非但不会让人觉得反感,反而又是另一种赏心悦目。 我忽然忍不住笑了起来,“是石崇吧,除了他之外,我亦再也不曾见过他那样的男子了。”森爵在我身边,眸光变了变,可惜我却并未注意到。 而城墙下的男子用紫金螭龙冠束发,此刻似乎心有灵犀的抬起头来。他的容貌清俊而雅致,石崇有一双明亮的眼睛,比起森爵艳如桃花的狡黠,他的眼便如月下清泉,叫人心中舒畅。 他似瞧见了我,嘴角微微上扬,然而还来不及说话,那些防御的士兵可不见得也认为在战场上看见一位翩翩贵公子是什么好事,已经有人无声的拉起了弓箭,瞄准了森爵一干人等。 “你们是什么人?”兀宿的嗓门大,即便是站在城墙上也听得清楚。一时间风声寂寂,伸手还有嘈杂之声,我抬起手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浩空蹙眉看了我们一眼,森爵也微微颔首,众人一时间便都安静了下去。 “怎么,许久不见,永吉你连本官都不记得了?”石崇似乎懒得答话,忍不住往后退了一步,然而却另有一个气急败坏的声音在石崇身后响起。 我和森爵都没有说话,彼此凝视着下面的动静,就连浩空都走了过来,“这是……怎么回事?他们是什么人?” 他似乎也察觉到了事情正在玩另一个方向发展,只是宛若宿命轮盘的转动,人心或许有所感知,但是谁又会知道这轮盘一旦被人推转,究竟又要走到哪一步才会停呢? 但我的眼睛却看得更远,当初我们在崇德城外分别,我和森爵进入内城,而石崇却带着阿宇和芸儿和我们分道扬镳。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他们到底是去做了什么,森爵并没有告诉我,我猜想必阿宇和芸儿也是茫然无措的。 这两个男人都有各自的盘算,然而我却已经能够隐隐猜测出来石崇究竟为何离去。 想起数日之前,我还在不断追问森爵,让他千万不要瞒着我。但是我现在忽然明白过来,原来有些事,你若真想知道,就要靠自己的脑子去猜,而并非一味责怪他人为何瞒着自己。 石崇和森爵用计,都有一个特点,就是连绵而隐晦,不会直取黄龙。也许是因为手中的力量过于薄弱的缘故,所以才采取如此迂回的方式? 但无论如何,所有迂回曲折的计谋,最终的目的却都是一样的。是什么让这两个人忽然之间结成了同盟,想必只有苏裴安了吧。既然要取下苏裴安,那么一人主攻崇德城,还有一人是为了什么? “百济的奸细,石崇这一次……是为了他们而去的么?”我喃喃道。 我想起那封信笺上所写的东西,我的父亲究竟是被谁害死的,沈家三代忠良,我不相信父亲会谋逆,我也不信楚国的皇帝已经头脑不清到了这个地步,竟然自断手臂。 那封信对我来说震荡极大,但是除此之外,那封信上还有一句话,只怕更让石崇和森爵上心。 苏裴安有什么权力,竟敢答应拱手让出燕云十二州之中的六都古城? 背后黑手,除了梁王之外,我已经不做第二人想。我依旧局限于自己的一己恩仇,但是森爵和石崇,恐怕都是放眼上天下之人。百济将会有奸细从燕云通过来到崇德,那么只要捉住了这几个人,严刑拷问,或许会有结果。 森爵深深看了我一眼,他的眸光之中带笑,方才紧皱的眉头此刻早已经松开了,听见我说那句话之后,更是颔首,“碧清,我早就说过你并非是寻常的女子。你是乱世之中让人惊艳的姚黄魏紫,是花中最惊才绝艳的王后。但是只有如此还远远不够,我们在此地终究不能够久留,我还要回到帝都铂则。在那里,还有更凶险的事等着我。我将尽我全力护你周全,但就算百密也有一疏,那唯一的疏漏……可能会要你的命。” 他的神色瞬间深沉了下去,“我不想失去你,但是我却无法许下万全的允诺……”他似乎有些痛苦起来,紧紧咬着牙。 我心有所感的回握住了他的手,面色端然,“森爵,你曾经说我一意孤行的逞强,其实你又何尝不是如此?沈碧清虽然不是什么女中豪杰,可是我从来不曾想过依托一个男子带给我一切。我与你,并不需要那样的誓言。”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死生契阔,与子成说。这句话说得真美,但人力又是何其的薄弱,命运的浪头打下来,人身微弱如浮萍,情话连绵谁都会说,可是世上又有几个人能够做得到? 我不要他守我百岁无忧,因为我将与他并肩站在一起,不会后退,亦无需他照顾。 森爵似乎有所歉疚,然而我却莞尔笑了起来,示意他无需为此事为我抱歉。 就在此刻,原本剑拔弩张的气势却在一瞬间土崩瓦解。王永吉原本正厉兵秣马准备进攻,然而从石崇背后闪现出来的那个人一声呵斥,王永吉却从马上一跃而下。 我从城墙下探身下望,看见的却是一个身材臃肿的男子,此刻九月原本秋高气爽,他却像是在盛夏三伏天,不断的太守擦汗,看上去白白胖胖,倒像是哪个富庶的院外老爷似的。 但是王永吉看见他却变了脸色,一时间竟然单膝跪了下去,身后的人吓了一跳,然而看见那胖子的时候却微微一怔,也跟着齐刷刷跪了下去。浩空吓了一跳,一时间没反应过来,然而沉默了一下,忽然开口道:“这个人,难道是监军风沉?” 我忍不住笑了起来,“真是个奇怪的名字,既然是风,为何会沉呢?” 浩空对这些人素来没有好感,因此冷哼了一声,“吃的脑满肥肠,自然再轻的风也跟着沉下去了。只不过这个监军,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黎世境内都由苏裴安说了算,但军政大权上,这位建军也可以掣肘。” 我微微颔首,魏国和楚国对外放的将军表面上十分信任,却气势都暗中有所防备,监军名义上不过是监察粮草以及行军进度,其实却相当于皇帝安插的眼线。 一旦发生什么异动,立刻便会向君主密奏。 正因为此事,这些监军在军中的地位比寻常的将领要高得多。王永吉的官位寻常,能够调动的也只有这一千人马而已,身份地位,自然是远远不如风沉了。 那胖子抬手擦去了汗水,怒斥道:“你们还知道我是监军,简直混账,竟然敢私自调动兵马,难道是不要命了么?” 兀宿有几分不满,粗着嗓子说道:“监军大人,我们可不是私自调动骏马,从昨天晚上开始崇德城就异动不断,一直到傍晚我们看见了烽火狼烟,便立刻派兵赶了过来。此处已经被逆党包围……”兀宿忍不住冷笑了两声,“监军身份高贵,还是不要踏足此地为妙,免得刀剑无眼。” 第88章 : 但愿君心如故 “一派胡言,你们真是昏了头了。(..info好看的小说”那身材肥胖的男子气的浑身发抖,不过也懒得再搭理他们,而是抬起头往城墙上看了一眼,浩空微微皱眉无声无息的抬起了右手,只要一手挥下,便有弓弩齐发。 那胖子似乎在人群之中寻找着什么,直到将目光落在我们身上时,他才蓦地跪了下来,因为身材臃肿,他下跪的动作也格外迟缓,然而声音里却带着震颤,显得十分恐惧,“臣曾沉风,叩见秦王殿下。” 是风声过于急促么,为何我竟然觉得有一瞬间的头晕目眩,似乎那人口中所说的话,都带着延迟的幻音。 森爵并没有说话,只是紧紧抓牢我的手,他握的那样紧,好像我随时都会乘风而去一般。我甚至能察觉到他手心的有轻微的颤抖,是因为恐惧么? 果然,他并没有让跪在地下的曾沉风起身,只是侧过脸看着,沉默了许久,才缓缓说道:“我不敢隐瞒你,但是事情紧急,说与不说,都并非在我一念之间。” 我不知道自己的脸上是什么样的表情,森爵的目光里终于露出了淡淡的哀伤,松开了我的手,他说,“抱歉碧清,我……我并非故意欺骗你,只是有时候到了那样的境地,不得不一直这么骗下去,等我想要说的时候,已经找不到一个合适的契机。” 震惊的又何止我一个,就连浩空都忍不住频频回头看着森爵,忍不住皱眉道:“这监军莫非真是脑满肥肠,连人都看不清了,他方才……是在喊秦王殿下么?” 若在寻常,森爵和我想必都会好好嘲笑他一番,只可惜此时此刻,森爵已经意兴阑珊,而我更是心绪复杂。森爵咳嗽了几声,这才说道:“打开城门把,有孤王在,他们不敢乱动刀兵。.info[]” 浩空终于明白过来,监军虽然身材臃肿,但是看人的眼光却并不浮夸。他认得出谁是秦王殿下,否则也不会骑马而来汗流浃背。皇亲国戚要是在此地受了伤可是大麻烦,更何况还是皇上最钟爱的三皇子,当今的秦王。 他的眼中有不敢置信的意味,或许原本都是一群叛军,却没想到叛军里头,倒出了一位身份尊贵的皇子。他看了看森爵,又看了看跪在地上不敢动弹的曾沉风,目光中忽然流露出一抹复杂的情绪。 “将城门打开。”他沉声道,然而人群里却一阵骚动,竟然无人行动,浩空皱了皱眉头,厉声道:“你们连我的话都不听了么?” 有人越众向前走了一步,正是那个三角眼的男子,他靠近浩空,有些敌对的看了一眼森爵,“门主,不是属下违逆门主,只不过……现在崇德城已经无路可退,有秦王殿下做人质,我们说不定还能离开魏国,留得一条性命。要是开了城门,可就什么都没有了。” 浩空怒目圆睁,抬起手就往他脸上重重砸了一下,他就像是一头发怒的狮子,神情暴戾,“我说把城门打开,不管他是不是秦王,他曾经和我一起并肩杀敌,是我的兄弟。我不会让你们惨死,也不会抓我的兄弟来做人质。” 那人被一拳打蒙在地,嘴里还忍不住哼哼唧唧,却也无比坚韧,又爬回来抱住浩空的腿,“门主,我们这里数百条人命,全都指望着他一个人了。森爵大哥的确和我们并肩杀敌,我袁老六心里也敬重他,可是他从一开始就骗我们,他是秦王啊门主,是皇上的儿子,我们现在做的事就和叛逆一样,皇帝饶不过我们。.info[]我们信得过森爵大哥,可是信不过秦王殿下!” 这番话委实有些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但是无意门众多人都迟疑了下来,可见赞同这番话的人不在少数。 浩空抬起的手已经无力再挥动,他回过头看了森爵一眼,目光里忽然露出了深重的悲戚。森爵长身而立,不发一言。 此刻此刻,语言是多么的苍白和无力,让人纵然有千言万语,也以及无话可说了。 原本同仇敌忾的气氛在刹那间扭转过来,空气里竟然弥漫开了一缕无声的杀意。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沉默的空气中响起,就像是一阵微风吹过湖面泛起了涟漪,到底也是吹开了一腔的死寂,“森爵和秦王,原本便是一个人。他当初和你们浴血奋战,在府衙外手臂上受的伤直到现在也未曾痊愈。伤口如今已经溃烂,你们却说,秦王心怀不轨,森爵也不值得信任?” 我的声音极轻,然而一字一句,却叫人哑口无言。我走到森爵的身边,和他并肩站在一起,他回过头看着我,嘴角忽然有笑意,原本黯然的眼眸也显露出生气来。 然而袁老六却显然并不甘心,咬了咬牙,刚要开口说话,我继续说道:“你当真以为抓住了秦王,你们就可以安然逃离么?能够逃到哪里去呢,楚国积弱,未必会收容你们。百济凶残,虽然无惧魏国前去搜人,但是到了百济,你们就是异国他乡之奴隶,到死都要仰望故土的方向。你们的子子孙孙,将一直在百济为奴为婢,这样的活着,也在所不惜么?” 袁老六的嘴唇动了动,终于又沉默了下去。没有人愿意背井离乡,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除非抛弃自己的故国,否则他们想要活下去,简直毫无可能。而挟持了秦王,更加是死路一条。 森爵看了众人一眼,也朗声说道:“我当日孤身前往无意门的时候,曾经和你们说过,我必将赦免你们的罪过。因为只要有本网在,你们便不是谋逆造反,而是护国有功!” 一时间众人再次骚动起来,我的眸光也陡然一亮,顿时明白过来,森爵从一开始就想用这个名义。他是秦王,若此时由他策划而成,那么就是秦王主持的肃清朝政,而并不是百姓的叛乱谋逆。 其实两者之间并无本质的分别,但是换了一个人来主持,便足以换了身份。 众人都明白过来森爵的意思,一时间面面相觑,却不知道究竟该不该相信他。 我微微笑了起来,淡然道:“你们若还是不信,就先打开城门,让他一个人下去吧,我和你们留在一起,若到时候真有变故,我便与你们同死。” 我虽然不如森爵和浩空在民众之中有影响力,但是用肩膀拖着绳索运输兵器,救治伤员带来东芝草,这些事无意门中之人也看在眼中,对我还算是有几分信任。 更何况……他们也相信,森爵断然是不会抛下我的。果然,有这一句话,众人骚动了起来,最后自发的让开了一条路。 我微微一怔,心中也不是不感动的。 他们相我的以命作为赌注,便也将自己的性命一并托付给我。 我和森爵并肩从人群之中走过,一直到了城墙的尽头,我才顿住了脚步,“你先下去吧,石崇也在城门下,只怕事情都已经妥当了。无意门中之人,并非是逆党叛贼,这些你比我更加清楚,数百条人命,也一并托付给你了。” 风声飒飒而清冷,他忽然伸出手了,并没有碰我,只是悬空放在我身边,他的声音带着从未有过的震颤,这一刻,俊美无双的男子竟然有孩童的喜悦,“碧清,你方才站出来说的那番话,也是你的心意么?秦王和森爵,其实都是同一个人。我多么希望在你心中也是如此。我虽然是秦王,但是依然有许多的不得已,但我扪心自问,除了秦王这个身份之外,我再也没有期盼过你任何。” 他的声音沉沉,就像是山谷里激荡起来的回音,如此急切的向我解释,我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虽然笑意清浅,却还是伸出手覆在了他的手心,“我住长江头,君住长江尾。****思君不见君,共饮长江水。此水几时休,此恨几时已?”我顿了顿,“你可知道后面一句是什么?” 他原本紧张的眉眼陡然舒缓开来,“你放心,我必然不会负你。” 他的手心滚烫而发热,我扬起下巴看着漫天云卷云舒,一时间只觉得落寞,“当日你和石崇结盟的时候,我就已经猜测你的身份只怕并不简单。他是富甲天下的商人,寻常何人能入他法眼,就连千辛万苦截下来的百济密信,他也愿意和你共享。你的身份是否高贵,已经不言而喻。” “而在太守府邸之中和苏裴安说的那番话,我便更加确定了,你为梁王而来,普天之下想要扳倒权倾天下的梁王,有这样的胆量和能力,除了与梁王同出皇室之人外,我已经不做第二人想。” 我曾经说过,很多事情都要靠自己去想,自己去猜。可是我想到了,我猜到了,我金额按不愿意承认。 他是秦王,是魏国皇帝的儿子。和森爵在一起,我需要面对的,便不是寻常夫妻之间的琐碎小事,我似乎能预见若我不能及时抽身,此生就像是被钉死在了某个地方,一生带着烙印。 第89章 :此身何依 然而看见他青衫磊落的身影,我忽然无可奈何的苦笑了一声,此时此刻,又如何抽离呢?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我分明听见自己心底的声音,是天涯海角,也想和他同去同归。[.info更新快,网站页面清爽,广告少,无弹窗,最喜欢这种网站了,一定要好评] 等我徐徐回到城墙上的时候,所有人看我的目光,便都带着几分不同寻常的意味。毕竟在他们心中,此刻的我已经不再是沈碧清,我用的命来为森爵开路,他必然回来,而我,我就成了个无意门手中的砝码。 只有朝晖和书姬还有鸣烈站在我身边,我们四个人看着苍茫的崇德城。原本一砖一瓦都还有人声喧沸的繁华,然而到了现在,却只剩下战火纷飞留下来的一片疮痍。 长风盈满袖,落日斜阳影,是谁的铠甲上血迹斑驳,染红了一双明眸如雪? “姑娘不要担心,书姬虽然是个粗人,可是看的出来,森爵……不,秦王殿下是很喜欢姑娘的。更何况姑娘这样的容貌品性,万里挑一,怎么会有人不喜欢呢?”书姬站在我身边安慰,她虽然并非是美貌的妇人,身材壮硕,虽然衣着清白,然而毕竟年过三旬,已经有了几许岁月的痕迹。 然而书姬有她的平和内敛,是饱经风霜却依旧不改初心的女子,所特有的坚韧与执着。我的母亲虽有精致的容貌和绝佳的才艺,却不如书姬,可以直面所有的困苦。 我心中动容,缓缓握住了她的手,然而脸上却有苦而淡的笑意,“书姬姐,我们同为女子,有些话和旁人不可说,也无人与我说起,但是我有时候想,一个女子终身可以依仗的,究竟是什么呢?” 究竟是什么呢,我原本是沈家的三小姐,然而父亲一生心血都在保家卫国,无暇顾及家中琐事。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我是庶女,自然更是不得怜爱。但知道我父亲的死有蹊跷,我却不得不为他查个明白。如今我成了秦王的心上人,可是是否有朝一日,色衰而爱弛,做天子之媳,并非靠一个爱子,就能够安枕无忧的。 “姑娘问的话,其实每个女子都想知道吧……”书姬的脸上也忍不住露出了苦笑,她的皮肤上有黄色的淡淡斑痕,一张脸圆润,然而此刻目光却有几分怅然,“我嫁给自己丈夫的时候,家中和乐,公婆也喜欢我。可是年近三旬没有子嗣,再深的情意,终究也慢慢磨平了。丈夫虽然不说,但是公婆却有怨言,说我大大咧咧,不像个女子,所以连孩子都怀不上。” 她的声音很轻,就像是只要有一阵风吹过来,随时都会消散在风里。然而那一字一句,却是这个看似健壮乐观的女子心中,最深的一道疤。 “后来我丈夫死了,公婆都靠我养活,丈夫在的时候我受尽他们流言蜚语,现在却又靠我养活,真是说不出的痛快。”她的嘴角有讥诮的笑容,是一时间倾覆了的恨意涌上了心头吧。 “一个女人想要的,是一个疼惜自己恋爱自己的丈夫,是一个承欢膝下的孩子,还有衣食无忧的生活。这些,我们都想要。可是姑娘问我,一个女人可以仰仗的是什么,可以依靠终生的是什么,不是她的子嗣,更不是她的丈夫,她能靠的,只有她自己。” 书姬抬起下巴,目光倔强而决裂,我几乎忍不住落下来,紧紧握住了她的手。就像是我少年时候握住母亲的衣袖,在黑暗而漫长的庭院之中穿行。(..info好看的小说 是了,无论和森爵会不会在一起,无论日后我的人生还需要经历多少的颠沛流离,我能够仰仗和依靠的只有我自己。 既然如此,我又有什么好害怕的呢?天下局势动荡不安,生死不过他人一念之间,但是我还有我自己可以仰仗,我不会任凭自己被人鱼肉,只要这样,就已经足够了。 城墙之上人心惶惶,而城门下也未必一帆风顺。森爵沉着脸,冷笑了一声:“你这句话,便是不信任本王了?” 风沉忍不住抬起手擦拭着额头上的汗水,只觉得左右为难。这边是秦王,那边是梁王,两位都是自己得罪不起的人。 他咬了咬牙,终于说到:“秦王殿下真是折煞微臣了,微臣也是奉命行事,如今崇德城乱成这个样子,秦王殿下虽说这些人都是跟随自己来的,但是崇德内乱毕竟不是小事,微臣身为监军,不敢不插手,否则……只好求秦王殿下赐微臣死罪了。” 他纵然是两边都不想得罪,但是终究还是要做个取舍,迟疑了一会儿,最终还是说出这段话来。 梁王如今权倾朝野不说,这件事情日后只怕在魏国都是轩然大波,自己身为监军,如何能够不闻不问? 森爵皱了皱眉,知道此事已经无可挽回,这件事就算闹到朝堂上,也不可能自己三言两语就轻而易举的打发过去。 他回过头看了一眼,终究又说道:“那你想如何?” “微臣驽钝,这群人微臣也不将他们擒拿,只派人看管起来。至于太守之事,苏太守是朝廷命官,镇守黎世也已经有四五年的时间了,这样一个人,就算是犯了什么错,也断然没有被乱民围攻的道理。还请家苏太守请出来,是否有罪,如何处置,可徐徐图谋。” 果然不是个庸才,能够做到监军自然是八面玲珑。这个主意两边都没有得罪,森爵也没有拒绝的道理。 他此刻想要扳倒苏裴安,已经有了足够的证据。 唯一可惜的,便是浩空三年图谋隐忍,想要苏裴安的性命,如今只怕是不能够了。森爵隐隐有几分歉疚,脸上有迟疑,然而石崇却把玩着手中的红宝石戒指,微微眯起了眼眸,“曾大人这个意见极好,想必梁王大人也不会有什么意见了。” 曾沉风有些尴尬,虽然不知道对方究竟是什么身份,不过他来的时候带着秦王的玉佩,只怕也是秦王的心腹吧。曾沉风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只好干笑了两声。 赵雍挑了挑眉,石崇虽然没有明说,但是已经表露了自己的意见。他们两人并肩联手,原本就是为了苏裴安,未必真的是要了他的性命,毕竟只要扳倒了苏裴安,两人的目的就已经达成了。 商人重利,自然不会做亏本的生意。森爵忽然笑了一声,“也好,我们就去请苏大人出来了吧,我也很想知道此事究竟会如何结束。” 梁王已经将人全都抽调离开了崇德城,摆明就是希望能够杀了苏裴安,用他来做替罪羔羊。梁王铁血,未必会在意百姓叛乱,而是天下悠悠众口,总是要有一个人来平复的。弃车保帅,的确是个明智之举。 见曾沉风站了起来,已经有人高声喊道:“恭迎秦王殿下进城。” 已经无人再呼叛军二字了,许多人都发出了劫后余生的低呼声。然而浩空却仍旧神色凝重,他大步来到我身边,沉声道:“你……怎么看?” 他心中已经迟疑了起来,比起旁人,浩空的确更有将帅之才,目光长远。 三言两语之中,是否真的就能够赦免他们的罪呢? 他心中有这样的困惑,倒是也不足为奇,可是我又如何能够给他一个承诺呢? 我露出莞尔的笑意,悠然道:“其实现在除了相信森爵之外,我们还有什么办法呢?他已经出了城,而我还留在这里做人质,可谁又会顾惜我呢,我不过是个孤女罢了。他是秦王殿下,我不过只是沈碧琴而已。” “但你是沈碧琴,无论是秦王也好,森爵也好,都不会让你受损伤。你说得对,已经别无他法了。”他忍不住笑了起来,神色也渐渐平静下来。 “承你吉言,我或许才能留住一条性命。”我也笑起来,然而浩空却摇了摇头,“你放心,无论森爵是否顾惜你,我都会让你安全离开。我们想要做什么,都是无意门的事,与你无关。” 他目光坦然而清澈,虽然有失败后的悔恨,却并不显得颓唐。即便是在生死关头,他也没有想过用一个女子做挡箭牌。 我忍不住称赞其春令的目光来,爱上这样一个男子,总算是不辜负此生的一见倾心。 “成与败,事情都已经快要走到尽头了。我到现在才敢问你一句,春令的尸体,如今在哪里?”浩空有一把浓密的络腮胡,浓眉大眼,他的目光从来都是坚毅的,然而此时此刻,他的手竟然忍不住颤抖了起来。 我微微一窒,那种熟悉的痛又从胸口涌了上来。春令在夜空之中被风吹起的裙袂,就像是一只蝴蝶无力扑打着羽翼。 “我不知道,亦无法回答你。当日春令带我们一起离开,是她独自一人引开了所有的追兵。未必……未必就真的有意外,或许是伤了,又或许是找地方躲藏起来。”我的声音在颤抖,然而这种话,却连我自己都未必都确信。 浩空的嘴角有淡淡笑意,然而目光却黯淡了下去。 第90章 : 许诺 此刻日上中天,金色的日光透过一层有一层的乌云落在我的衣袂上。[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info]崇德此刻被刀兵铁甲所包围,也显出一种兵荒马乱过后的颓凉。但不知道为何,我竟然觉得眼前的一切都极美。落日长河影,我虽然不曾见过大漠风光,不知道父亲当日征战沙场是什么模样,然而心中却有一种直觉,想必也不过如此了吧。 我的父亲一生最大的遗憾,是从来没有一个可以继承自己事业的儿子。三个女儿虽然紫色出众,但女子又如何能够上阵沙场? 我想我的父亲对家族门楣之事心灰意冷,想来也不过是为了这件事吧。 他并非是重男轻女,但确实遗憾他一生征战,却看不见自己的儿子能够继承衣钵。只是天意弄人,父亲没有战死沙场,而是被谋逆大罪而杀戮。而身为他素来不甚重视的庶女,我的一生,竟然有机会站在城墙上,目睹一场惨烈至极的战争。 如果我死在这里,父亲会觉得心中的遗憾,有所缓解么?他一生渴望而不得,唯一愿望战死疆域。我虽然客死异乡,但能够用这种方法死去,想必也是善始善终了。 然而或许是看见我的目光过于悲悯,带着哀深婉转至不可说的绝望,浩空忽然笑了起来,“怎么忽然露出这样的神情,连我都没有绝望,你就已经对未来满怀失望了么?你放心,我既然说过要护你周全,必不让你损伤。” 我想说其实我并非是害怕死亡,我相信森爵,他可以统摄现在的局面。当日既然能够设下如此大的棋局,那么今日收手的时候,应该是满载了荣光和胜利。我和森爵是一样的,我们骨子里渴望胜利,不会拱手认输。[..info超多好看小说] 这样一想,其实苏裴安和我们也是一样的吧。并非执着于胜,却不能不战而退。这样心性,我却是有所不及了。 然而正要说话,浩空抿了抿唇,声音沉和而安稳,“春令……或许真的是不行了,她既然用自己的性命守护了你,那么这一次,我也会护着你的。” 我从来没有见过浩空会露出这样的表情,就像是冷硬的矿石土地之中,忽然又抽出了嫩芽。他的眼眸里忽然有几乎快要落泪的闪烁,然而一瞬间又扭开了头,再看向众人的时候,一如往昔。 他是众人的首领,如今生死未卜前途未知,他的软弱和崩溃都只会加剧众人的不安。然而我只觉得心中酸涩不堪,几乎难以言说。 那个女子在黑暗之中对我说的那番话,我始终铭记在心,永远也不会忘记。她在黑夜之中闪着光的脸,还有薄薄唇角吐出的那一句话,我都不会忘记。但是记得再深刻又如何?我不能说,现在说出来,除了徒添伤感之外,再也没有别的用处。 底下的人骚动起来,似乎对内城之中毫无反应有些愤怒起来。我的唇角微微上扬,嘴角有淡淡的笑意,然而那笑容不过是停留在脸上,终究没有进到心底,“开城门吧,从森爵下了城楼那一刻,我们就已经拱手让出了先机。现在还故作拖延,又有何用?” 他无声无息的叹了口气,这一刻,我们就像是在大海之上随波逐流。能够依仗的不过是小小一叶扁舟,究竟是输是赢,是生是死,不过听天由命罢了。 城门终于缓缓洞开,我想此刻所有的人和我一样,都是忐忑而不安的。 铁衣甲胄的军队鱼贯而入,森爵已经脱掉了自己身上的盔甲,只是原本的衣衫上已经沾染了淡淡的血迹,带着几分风尘仆仆的意味。(..info无弹窗广告) 他快步从城墙上来,目光灼灼,伸手便将我揽在怀里,他的嘴角含着笑,“我终究是来接你了,不算是失约吧。” 我的心微微一动,将脸贴在他的肩膀上,默然无语。他似乎察觉到了我的低落,终于挑了挑眉说,“怎么了?”他的心绪那样敏锐,不过是刹那之间,就已经感知到了内心的惶恐与茫然。 然而我的不安,和无意门中众人的不安……是不一样的。我并不担心森爵不能护住他们,也不信他会爽约离去。我担心的,是我这一生,是否当真要将自己交托给这个男子么? 可是这一刻,我感受到他的体温,他紧紧将我抱在怀中的力气,竟然再也舍不得松开。 分明是有泪落如雨,一点一点从眼中滑落,在他的衣襟上开出破碎的花,“我是从楚国来的孤女,这些你都是知道的。并非是我沈碧琴自轻自贱,而是……你若是个寻常侍卫或者官吏,我也不会如此惶恐不安。我并非公主,你却是龙子。” 嫁入帝王家,对我来说的确未必是一件好事。然而我抬起下巴,却看见森爵的嘴角有淡淡笑意,他看着我,忽然在我额头上轻轻一吻,“你虽然并非是公主,但是楚国一定不会有比你更美的女子。你的美,是我平生所罕见的。并非是容貌,而是内心的倔傲和孤直。这世上除了你,还有谁能和我一起,出现在沙场之上呢?” 我终于觉得脸颊有绯红,就像是火焰在空中烧了起来。 他用手指一点点擦去我的眼泪,“你无须担心这些,因为碧清……你必定是独一无二的秦王妃。” 我并不贪恋荣华富贵,当初在皇宫之中伺候,别说是王妃,就连深受皇上宠爱的两位公主,还不一样是战战兢兢,生怕自己总有一天会失宠。 在皇宫后院之中,失宠是一件比死还要难受的事。 但如果是眼前这个男子,我并没有什么好不开心的。我自己也胡乱抹了一把脸,终于说道:“我不稀罕做秦王妃,也不会在你面前邀宠……如果有一天你厌弃我,便放我离开我吧。就像你说的,我一生性格孤倔不懂低头,是因为我少年时候不受父亲欢心,母亲也并不是正室,我是庶女,身份卑贱。我……我从来不懂如何讨人欢心,也不屑为之。你若厌弃我,不可羞辱我,只放我离去便是。” 我从未说过这样自怜自伤的话,然而又不肯叫人看清了,只是胡乱擦脸,扬起脖颈,似乎只有这样,我便依然不是在示弱的。仿佛是无力的小兽张牙舞爪的伸出自己的獠牙,威胁着对方不要靠近。 森爵却抬起眼来,眉宇之中有笑意。他是这样干净纯澈的男子,风姿叫人倾倒。我怎么会猜不到呢,虽说世上总有寒门贵子,就像是苏裴安一般,十年苦心经营取舍,今日一样有翻云覆雨的气势。 然而苏裴安的目光太过阴郁,也太多绝望沉重至不可说。 然而森爵是不一样的,他的脸,他的目光,都是少年凌云之志。最重要的,还是那样显赫而尊贵的身份吧。 出身犹如烙印一般,那是苏裴安一生不可逾越的鸿沟。他日后怎样努力,也还是娶了名门贵女为妻,也一样要依靠梁王。但森爵不一样,他血脉尊贵,已经走得更远。 我微微一怔,不知道为何方才还在担心种种,现在却已经心绪纵横,想到此处来了。或许出身,终究也是我心中一道伤疤。虽然不说,但并非是毫不在意。 “你说这些做什么?”森爵眼底有止不住的笑意,“真是奇怪,我一直以为你从来都不在意这些,今日竟然这样子上自恋么?” 我微微别过脸去,终究还是忍不住说道:“从前是从前,此一时也彼一时也,你难道没有听过么?” 他只是松开了我,然而眸光却坚毅,“你放心,我从来很少对人起誓,因为我深信世事无常,有时候不过是一念之间转瞬即逝。自己说出的誓言,既然未必能够遵守,那么说出来的意义又在哪里。但今日,我向你发誓,我一生都不会厌弃你,更不会折辱你。你会是秦王唯一的王妃,永远都不会变。” 他的神色肃然,见我还是不说话,不由得皱了皱眉,“既然你不信,那么去拿纸和笔来,我写给你,你好好收着。日后若我真的违誓,必叫我不得……” 我伸手按一按他的手臂,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你不喜欢起誓,我也并不喜欢听别人发誓。誓言若是嘴上说说,那就不过是一句玩笑话。但如果你记在心底,就算不说出来,又如何?” 他只是笑了笑,果然没有继续说下去,然而目光却灼灼看着我,“你放心,你说你原本在楚国是个孤女,可是到了这里,你就不再是孤身一人了。” 是啊,天地茫茫岁月匆匆,我不求能青萝倚乔木,但如果是眼前一个人,我却愿意信他。愿母亲在天之灵能够庇佑我,让我的一生,不要跌宕坎坷。 我虽然心中明了,但我真希望,要靠我自己拔剑守护自身的那一天,永远也不要到来。 然而此刻的浩空却微微蹙眉,只见城楼下竟然涌上来无数的士兵,我的手指也微微发紧,一时间气氛再度剑拔弩张,许多人目光里对森爵顿时流露出憎恶的情绪。 第91章 : 势不如人 那些从城门上鱼贯而上的士兵手中都带着兵器,几乎是行动迅速的将无意门的人都围拢了起来。[..info超多好看小说]鸣烈立刻怒斥道:“呵,秦王殿下现在是想杀了我们么?莫非方才说过的话,都是放屁不成!” 他是个粗人,说话狷介而耿直。然而王永吉已经皱起了眉头,“放肆,怎么敢这么和秦王殿下说话,难不成不要命了么?” 鸣烈朗声大笑起来,语气里满是鄙夷,“狗官,我呸!” 王永吉本来便是大将,何曾受过这样的屈辱,立刻就变了脸色。而兀宿更是向前跨了一步,“大胆,你们这群刁民,图谋不轨才是真的。如果不是秦王为你们求情,你们还有命站在这人说话么,竟然还胆敢侮辱秦王殿下和将军!” 兀宿长得壮硕,一脸横肉,脸上还有一条伤疤。我看着那道疤,心中忽然微微一怔。是孙二的脸啊,他的人皮面具上,就在下巴那里划了一道伤口,宛如一个讥诮的笑容。 双方的气氛立刻就变得剑拔弩张起来,仿佛只要有人再多说一句,这里便要血溅当场了。我看了一眼森爵,他的神色依然平静,我倒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了。但我相信森爵,必然不会让事态失控。 果然,他伸手轻轻在空中一挥。无意门中之人虽然并不买账,然而军中之人却不敢视而不见,只好默默往后退了一步。 他看着一直没有说话的浩空,忽然开口道:“是我对不住你,苏裴安……只怕你杀他不得了。” 一时间众人面面相觑,无意门人似乎有些惶恐,然而浩空却像是早就已经预料到了,神色漠然,“从这些人赶到,你让我抉择究竟是进攻太守府还是固守城门的时候,我便已经知道,我已经错过了杀他的机会。(..info)我组建无意门,是不忍看百姓被如此欺凌,可是天下大势,有时候……终究是有心杀敌,可惜无力回天。” 他的声音里满是遗憾,是英雄寂寥的怅然,叫人不忍卒听。然而森爵却深深看了他一眼,嘴唇轻动,擦身而过的刹那说道:“你放心,我虽然不能叫你亲手杀了他,但是他这个太守的位子,也已经到了尽头了。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你要信我。” 他带着我一起欲往城楼下去,声音平和而清朗,却带着疏离的肃杀,“王永吉,方才我和监军说的话,你也都听见了。这些人是我的属下,若是你胆敢损伤他们半点毫毛,本王就要你五马分尸。” 王永吉脸色变了变,连忙答道:“末将不敢,谨遵秦王殿下之令。” 我和他并肩携手缓缓从城墙上下去,楼梯道上左右无人,我这才说道:“你方才那样嘱咐王永吉,可是因为……他是梁王的人?” 梁王既然能够舍弃苏裴安,那么就是想尽早平息此事,恐怕无意门中之人,他也并不想放过。 森爵颔首,倒是不甚在意的模样,“整个黎世并燕云十六州,多半都是梁王的人。他十年苦心经营,也是这点手段都没有,才是叫人奇怪。我说那番话,一来是震慑王永吉,二则也是警醒浩空,让他有所提防。” “你倒是信任他,这个时候他是否会提防王永吉,还是提防你呢?”我忍不住笑了起来,然而目光之中却是欣慰。毕竟浩空与森爵曾经并肩杀敌,我不希望这两个人中间有什么隔阂。即便……是这样的局势不尽如人意。[..info想看的书几乎都有啊,比一般的小说网站要稳定很多更新还快,全文字的没有广告。] 森爵的脚步一顿,转过脸看着我:“你心中明明不希望浩空和我生疏,何必明知故问。你放心,我不改初心,必然不会放弃浩空和这一群人。他是难得的人才,如果能为我所用,才是绝妙。” 浩空是人才,这一点我也并不反对。只是……森爵招兵买马,又是为了什么呢?我不想去猜,只觉得心惊胆战。 我和他慢慢走了出去,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有了兵士的缘故,整个崇德城又恢复了一种冰冷而铁血的镇定,紧闭门窗的百姓此刻战战兢兢跪伏在地上,对自己未卜的前途命运而担忧。我和森爵并肩而行,看见太守府的大门也已经打开了。 那些趴在墙头准备的弓弩手早已经不见了踪影,宋夫人却还是如往常般站在门口等着我们,只不过有两个士兵看着她,目光凶狠。 森爵不动声色的握住我的手,淡淡说道:“我让你与我同来,是因为苏裴安对你格外青眼相看。有你在场,或许还有一丝机会。我逗留崇德城的目的,和浩空是不一样的。杀了苏裴安,不过是如梁王心意,而我要的……是活口。” “我明白,我也并不像他死。外界如何流言蜚语,但为了孙二临死前说的那段话,我便想让他好好活着。”我的指尖微微发凉,目不斜视的说道。 宋夫人看了我们两个一眼,眼底有嗤笑,“没想到这么快又见面了,只不过这一次,两位不必再担心太守府内有埋伏了。” 我看着宋夫人,她的妆容似乎又浓烈一些,是为了掩盖自己苍白的面色么? 我的目光一转,落在她的发髻上,她妆容虽烈,然而漆黑的头上却没有任何首饰,只是佩戴着一朵素净的白花。我微微敛眉,徐徐道:“夫人这么早,就开始佩白花了么,这可不是什么吉利的征兆。” “这花是为我自己戴的,左右不过是死路一条,我这一生,也不会有旁人为我簪花了。既然如此,临终之前为自己纪念一番,也不枉来人世间走过一遭。”她的目光里是风霜烟雨,夹杂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宋夫人的一生,又何尝不可怜呢?她少年时期沦落烟花之地,后来被苏裴安带走,只为报答她曾经为阿婉收尸。十年荣华富贵,为人做小伏低。她的一生,可有少年时代仰慕过的恋人呢? 那个男子是有如风如云的衣袂,还是有憨厚耿直的笑容? 我的心里涌上来一层哀悯,那并不是胜者的喜悦,而是一个女子对另一个女子的哀怜。唇亡齿寒,想必也不过如此。 “夫人还有阿宝,那个孩子聪明伶俐,可爱的很。夫人就算为了他,也不该说出这样厌世和不吉的话。”我想了想,只得用那个孩子安慰他。果然,提起阿宝,宋夫人面如死灰的脸似乎有了几许生气。 我轻轻叹了口气,没有继续再说下去。此刻整个太守府都已经被控制住了,只有通往殿阁的台阶空无一人,所有人都守在下面,因为殿阁上已经站着十来个人,个个手中都拿着武器,大有誓死捍卫的架势。 他们毕竟都是苏裴安的人,苏裴安此刻依然是太守,没有森爵的命令,谁也不敢撕破脸皮,便只好僵持下来。 一直到我们走来,那些人才对望了一眼,缓缓让开了一条通道。苏裴安还是站在原地,只不过手上还拿着一个酒壶,神色索然,“你们来了?” 他问话的语气,好像我们并不是想要他的命,而是多年的旧友趁着月色前来拜访似的。 森爵往上踏了一步,其中有个将领似乎有些担忧,刚要开口,森爵已经摇了摇头。他不敢再说什么,只好躬身往后退了一步。 这场景何等的熟悉,就在不久之前我还踏在这高台之上,心中惴惴不安。然而顷刻之间于是局势已经逆转,苏裴安此战已经必输无疑。因为梁王撤手,他出身贫寒,虽然身为太守,但是毕竟少了权位的支撑和门阀贵族根深蒂固的权力。 整个魏国,不会有任何人再敢于为他说话了。我和苏裴安,在这一刻又有着何等的同病相怜,因为我们两个人都陷入了一个不该自己可以碰触的漩涡里。只不过一个主动,一个被动,但我多么害怕结局会是殊途同归。 苏裴安手中还握着酒壶,仰起脖子灌了一口,嘴角有酒渍。然而目光却疏朗,“是王永吉么?” 他这样开门见山,森爵也就不在遮遮掩掩,只是颔首说道:“看来你也已经猜到了,梁王这一次的确是不想再救你。他在黎世原本有许多人效忠,可以调遣的将领更是不胜其数。可是他却派了王永吉来,王将军不偏不倚,不会得罪人,却也不会效忠谁。虽是墙头草,却也有用得上的时候。他现在的功用,就是表明此事梁王与此事毫无关系,你懂了么?” 苏裴安又喝了一口酒,他的冠冕微微摇晃,那酒壶里香气四溢,我竟然不知道他是贪杯的人。或许是此刻局势无可挽回,所以才露出这样的颓势么。一直到酒壶都空了,他的唇角才扬起,“我失败,未必全是梁王抽手的缘故。百姓谋逆,处死百姓便是。梁王之所以会放手,是没想到秦王殿下竟然亲自前来。他不会和殿下正面冲突,自然便只有牺牲我。” “非战之过,而是我苏裴安,势不如人罢了。” 第92章 : 劫灰 他站起身来,虽然知道自己已经到了穷途末路的地步,但是并没有丝毫的颓势。..info似乎在这一刻,依然保持着身为太守的气度和贵气。 他一生打拼,不知道付出了多少,牺牲了多少,才得来如今的地步。那样的权位,此刻似乎已经融进了骨髓之中。 我倒真的有些佩服起苏裴安了,就像是有人穿金戴银,只要剥夺了奢华的玉器,到时候依然空空荡荡,生死无存。 但是苏裴安此生追逐人上人的生活,他便将自己活成了人上人。即便今日落败,他仍旧是太守,气度不输。 森爵微微眯起了眼睛,他的身子微微前倾,原本清秀的眸光带着几分锋利的薄,“形势若节节败退,就要逆转形势。本王信这个世界上的确有天意和命数,天意究竟在谁手中,天下人或许猜得出来。可是天机算尽,一时变化万千,谁又能预料的中?” “强求天意是愚蠢,而能顺应天意,才是真正聪明人的举动。如今无意门已经被控制,梁王非杀你不可。就算你能留住性命,无意门的百姓也还是要杀你。但我可以保你性命,甚至可以让你此生安享富贵,度过余年。甚至假以时日,本王愿意再度启用你!” 我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冷气,不为其他,而是竟然能够说出这句话,只怕对森爵来说,已经是一个极大的让步。 苏裴安确实有只治世之才,否则用这样严苛的赋税对待百姓,黎世却并依然维持着一个稳定的繁荣。就像是天平摇摇晃晃,虽然每一次倾斜都是无辜百姓洒落的鲜血,但有了苏裴安,这个天平好歹还是稳着的。 然而治国却并非治人,有人肯为自己效力,还要看此人究竟能不能用。.info[]森爵会说这种话,想必也是看出了苏裴安的野心,并不仅仅在一世荣华富贵。 但即便说出了这样的话,苏裴安却只是无谓的笑了笑,干脆将空了的酒壶随手抛掷在一边,席地而坐。 他招手示意我过去,嘴角有浅淡的笑容。我和森爵对视了一眼,不知为何,我竟然提起裙袂,缓缓也坐在了他的身边。 森爵显然也有些不放心,也跟了过来。此刻长风呼啸,外头全是明晃晃的刀兵和利器,然而我们三个人此刻席地而坐,似乎真的将一切都放手一边。 苏裴安用手指沾着酒水在地面上轻轻一划,便在地上拉出一条直线。 他声音沉沉,“梁王手中有燕云十六州的兵力,还有黎世虽然归我管辖,但是我任职五年以来,只怕这黎世也是少不了梁王的眼线。他举手边关,对朝政的影响力便必然会丧失。但有虎符兵力在手,只怕所谓的朝政,也影响不了他。” “你要扳倒梁王,就一定要抓住最大的软肋,一击即中,斩下对方的头颅。否则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你对我用的这一套,对梁王未必有用。我身后无权无势,就算成为了太守,也无可以依仗之人。我的岳丈李家虽然是大族,但是逐年衰微,已经不可能为我所用了。但是梁王不同,他背后十万大军,可不是三言两语就说得动的。” 森爵默然不语,认真的听着,然而我心中却微微有些不安,刚要开口说话,苏裴安却温和的看了我一眼,“你们顺着百济那条线查下去,必然是不会错的。只是还有更多,我却是不能说了。” 森爵微微蹙眉,“你并非对梁王忠心耿耿,既然肯为我指明方向,为何不能与我联手?” 这不仅仅是森爵的困惑,亦让我百思不得其解。(..info好看的小说棉花糖苏裴安从来不曾向任何人效忠,那样孤倔的男子,一心一意只为了自己的权位着想。投奔梁王也好,投奔森爵也好,对他来说又有什么差别呢? 我轻轻咳嗽了一声,目光看向苏裴安,“大人征收赋税,原本也是梁王的主意。自古昌黎的太守就从来没有两袖清风之辈,大人并不算特别突出。只是横征暴敛到了这个地步,也是罕见。大人聪敏,竟然也肯听从梁王这样的旨意?” 他似乎有几分倦了,抬起手按了按自己的眉间,“我当年还是李家的赘婿,后来李家的小姐得了急病去世了。李家原本就怨恨我,是梁王愿意拉我一把,一举将我抬到了黎世太守的位子。这样的我,和傀儡又有什么差别?” 他的声音漫不经心,我却微微一怔,只得叹息了一声。不错,到底还是我自己太过稚嫩了。梁王专权,如何能够忍受旁人违逆自己的意见? 苏裴安要保全自己太守之位,自然就要有所忍气吞声。 “秦王殿下……你方才说可以保我性命,也能再度启用我,这些话有几分是真,殿下想必比我更清楚。”他的目光陡然间浑浊了起来,带着几分怅然和怀想,“事情已经闹到这个地步,不杀我不足以平息民愤。就算秦王一意力保我,但是梁王早已经动了杀心。我知道他那么多事,他如何能够容下我?若我不被定罪,那么无意门那群人,就非死不可。殿下可会为我一人,而杀尽无意门人?” 他的质疑锋利,还带着几分讥诮的意味。森爵的嘴唇动了动,却终究还是沉默了下去。我只觉得心口一痛,几乎说不出话来。 我不想苏裴安死,然而他早已经比我更加冷醒的看穿了实事的悲欢离合,从未放在心上。 森爵不会为他而杀无意门人,梁王对他又已经不再信任,其如敝履。这个曾经一言可以操纵整个黎世的男子,此刻终于变得孑然一身,再也没有别的东西可以仰仗。 他摇摇晃晃站起身来,似乎还想往更高的地方走去。他才走了几乎,又回过头看了我一眼,“沈姑娘,其实你和阿婉……真的很像。你当日对我说,阿婉已经死了,无论我如何诚心悔过,她也不会原谅我。我这几日一直在想,成王败寇,手握权柄。这些我都已经得到了,可是这五年来,我性情喜怒不定,活着和死了也没什么差别。” 他如青玉般的脸颊蔓延了一层死亡的灰,忽然嗤笑了一声,“王图霸业转头空,不胜人间一场醉。只可惜,我明白的太迟了。”他又看了森爵一眼,目光复杂,“就连太守之位,苏裴安都觉得无力承担。不知道问鼎那巅峰之位,秦王殿下可会觉得辛苦?” 森爵的脸色顿时一变,霍然站起了身。 苏裴安却朗声大笑起来,声音里带着说不出的讥诮和嘲讽,“殿下人中龙凤,所求尽得。如果我有殿下的尊荣,阿婉如何会离开我?天下不公,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哈哈、哈哈……我今日就看看,秦王来日是否也会与我相同!” 他的笑声戛然而止,随之而来的便是剧烈的咳嗽声。只见大口大口的血迹从他的嘴角涌出来,那些殷红的血迹落在黑色的衣袖上,一瞬间就被吞没殆尽了。 “阿婉……”我分明听见他喊出那两个字,如同一声叹息,又像是一截香已经烧到了尽头,被风一吹,那些白色的劫灰变飞散在天地之间。 我下意识的站起身来想要朝他靠近,然而森爵却已经伸手抓住了我的手腕,面容沉静说道:“不必在过去了,那酒中有毒,他早就存了死志。” 森爵的话音方落,我变听见一声重响,那是太守冠冕砸落在地发出的声音。他宽大的黑色袍袖在风中吹起,我的眼眶一红,终于不忍的别过头去。那是玉山将颓的无奈,苏裴安此生亦正亦邪。他杀过人,也救过人。有人恨他,也有人爱他。 如果不是拘泥于一意孤行非要出人头地不可,他的人生,会不会有所不同? 我终于忍不住了喉头之间的哽咽,故作镇定的说道:“那么……现在该怎么办呢?” 森爵还没来得及说话,只听见不远处忽然传来了撕心裂肺的叫声,“老爷,老爷!” 那是孙夫人的声音,她白衣胜雪,一路从阶梯上狂奔而来。底下的人也不敢拦着她,只好任她奔逐而来。 她紧紧将苏裴安的尸体抱在怀里,忽然发出了嚎啕的哭泣声。 “我……”我的嘴唇动了动,森爵已经无可奈何的摇了摇头,“苏裴安虽然已经畏罪自尽,但我仍旧要将他的尸体悬在城门上示众三日。黎世怨声载道,若不如此,我不荡平此地怨气。” 我点了点头,知道森爵也有自己的难处。但我默默抬起头来,天色湛蓝如碧,此刻碧空万里,日光粼粼,“当日在茶楼之中,苏裴安曾经以一首秋日宴,赦免了春令的性命,也将我带进府邸作为琴姬。我在苏府半月有余,他素来尊崇。至多不过是下一局棋,听我谈一曲琴。” “善恶并非是我能够一言以蔽之,但是为报当日的知遇之恩,我以秋日宴赠他,他既然受下了。那么今日若能留得全尸,也是我最后能为他做的。便算作是答谢这一曲了,如何?” 第93章 : 尘埃落定 森爵叹息了一声,“我明白了,既然你要报一曲之恩,那么城门示众三日之后,我准他收敛尸骨,入土为安。.info[]” 我微微颔首,再回过头来,已经看不清苏裴安的脸了。宋夫人将他紧紧抱在怀里嚎啕大哭,我从未想过这个女子,十年漂泊而不觉得苦,想必也是有过爱情的吧。 灼灼如华,其实不仅是称赞女子。我想起苏裴安云淡风轻的和我下棋,宽大的袍袖轻轻滑落下来露出瘦削的手臂,他皮肤极白,又有青筋纹路纵横。说话的时候眉眼含了一点倦,眼底又是看过了世事风霜雨雪的清透。 这个如玉山将塌,灼灼其华的男人,怎么能让女子不痴迷呢? 不过无论是怎样的灼灼其华,终究也都是黄土一培,掩尽风流了。 我和森爵并肩缓缓走下来,苏裴安已经服毒自尽,那些暗卫个个脸色苍白。森爵看了他们一眼,似乎颇有几分苦恼。然而领头的人却冷哼一声,“大人对我们恩重如山,既然大人已经死了,那么我等也就没有颜面苟活于世。” 他手中的剑几乎是用一种决绝的姿态往自己的脖颈上撞过去,血刹那间喷涌出来,就像是一朵转瞬即逝的艳花。 其余的人也不再迟疑,纷纷用自己手中的兵器夺去了自己的性命。我站在一边冷眼旁观,竟然一点也不觉得害怕。 或许是因为在短暂的时间里见识过太多的生死,我几乎都有些麻木起来。只是静默看着这些人在我面前决然。 森爵的目光里有几分惋惜,“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苏裴安竟然有这样的国士,不能将他收为己用,真是我的过错。” 我并没有说话,沉默了半晌,才颔首道:“人各有命,况且……就算他们此刻不为苏裴安殉死,日后终究也是活不下去的。[..info超多好看小说]” 此刻风沉还在下面等着我们,他方才说的大义凛然,此刻见到苏裴安身死,竟然也并不十分吃惊。只是笑吟吟的说道:“殿下既然大驾光临黎世,不如就好好休息一会儿,下官已经备好了行宫,还请殿下光临。再过几日,下官再组织人马,护送殿下回宫可好?” 森爵倒是不置可否,“有劳大人了。” 那监军或许是看见我和森爵十分亲密,虽然不敢多问,但是眼中明显有闪烁的光。我的步履缓慢,走出太守府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金碧辉煌的府邸夹杂着宋夫人的哀戚声,倒有一种说不出的荒凉和破败感扑面而来。 就在这个时候,穿着华丽俊朗的石崇不紧不慢的走到我们身前,恭身道:“参见秦王殿下。” 森爵只是笑了笑,不以为意,“多日不见,石崇似乎也清减了不少。而且,礼数也多起来了。” 石崇倒是不以为意,站起了身子,微微挑眉,“尊卑有别,石崇不过是个商人,不敢不如此。”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见我安然无恙,这才稍稍松了一口气,唇角上扬,“多日不见,沈姑娘可还好么?” 石崇曾经救了我的性命,况且我是楚国沈家女,这件事也只有他知道。我并非刻意隐瞒森爵,而是不知该如何说起,罪臣之女和身份卑微的庶人之女也无甚差别。我愿意忘记一切从头再来,但看见石崇,心中到底还是觉得稳妥和安慰。 就如他乡遇故知,虽然当初并非把酒言欢过,那有那一缕乡愁联系在一起,总是比别人要亲厚一些。[更新快,网站页面清爽,广告少,无弹窗,最喜欢这种网站了,一定要好评]我便笑着点了点头,“还好,只是石崇风尘仆仆,也已经不复清贵公子的模样了。”我原本只是打趣而已,然而石崇低下头看见自己鹿皮的靴子,上面沾染了黄色的泥土,还有灰尘污渍,他便露出了几分苦恼的神色来,“连夜赶路而来,一双鞋子竟然脏成这样,实在是失态。” 我低下头看了一眼,不过是些许尘埃罢了,竟然也让他恼怒成这个样子。森爵也忍不住大笑,对身边的监军说道:“去买一双新的鹿皮靴来,送去行宫。还有,无意门中众人,就暂时送去府衙吧。我知道你不敢放了他们,可是你要敢背着我动手脚,本王一样要了你的性命。” 风沉又抬起手擦了自己的额头,其实此刻天气已经渐渐变得凉快,然而他似乎十分紧张,战战兢兢的说道:“微臣不敢,这件事还没有定论,臣断然不会干涉,也没有这个本事。” 他说话神态虽然谦卑,然而我却微微一怔,一直以为此人不过是酒囊饭袋,毕竟怕事到这种地步也是罕见了。然而没想到说话虽然驽钝,但其实却滴水不漏。 这不是他可以插手的事,究竟结局如何,也由不得他来管。所以干脆置身事外,装聋作哑就是了。 他恭身退了出去,很快便有卫兵前来护送我们。只是城墙上依旧人头攒动,可见是无意门的人心中不安吧。 我想要说话,然而石崇已经先开了口,“黎世有无意门人,此事我也早就知道了。只不过始终找不到法子联系门主,况且一开始的时候,我并未想过局势会做到这个地步。真是人算不如天算,苏裴安竟然死于兵变,如今死了,黎世也算是又回到一番净土了。” “至于无意门……”他这番话明显便是对我说的,“只怕现在局势紧张,放人是断断不可。但是我相信秦王殿下,必然有自己的办法才是。” 森爵的目光也投向了城楼,只是有几分凝重,“这个自然,只不过黎世这件事,也不是三言两语说的清楚的。苏裴安伏法,虽然对燕云十六州那边最有利的证据便消失了。但是想要为无意门开罪,倒算是轻便了一些。” 朝政波澜诡谲,我知道的不多,也不好擅自插嘴。但是既然有森爵这一句话,我就没有什么好担心的了。 魏国的行宫和楚国也没有什么差别,雕梁画栋,极尽奢华。唯一的差别,便是北地到底风格更为粗犷,不比楚国柔媚奢华,倒还留着几分胡族之风。 进了行宫之后,石崇便和森爵去说话去了。虽然这两人并没有刻意避开我,但不知道为何,自己都已经觉得厌倦了。 森爵临去之前看了我一眼,我却摇了摇头,“崇德城已经平定,既然我一身安危可以放下了,那么其他的,就是你们男子的事了。” 石崇朗声笑了起来,“你倒是想偷懒起来了,那倒是我们两个可惜了,竟然少了一个女中诸葛。” 我掩唇而笑,“我算什么女中诸葛呢,不过是一位黄月英罢了。” “传闻之中诸葛亮的妻子丑陋无比,但是却聪明绝顶。娶妻当娶贤,若有黄月英那样的妻子,也是福分了。更何况碧清你貌比西子,又得月英的智慧,真是千古难逢。”石崇用折扇抵着自己的下巴,似笑非笑的模样。 我摇了摇头,“你们两个有话要说,自己去便是,何必拿我来打趣。” 我也不顾他们二人,自顾自往屋内走去。有婢女站在一边低着头伺候,身份恭敬的模样,“姑娘可要休息么?” 行宫之中的房间十分华丽,空中还有氤氲的梨花香气缭绕不去,不知道熏的是什么香。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只觉得身心俱醉。然而回眸处,却看见铜镜内的女子发髻散乱,衣衫也是斑驳血迹。我这才想起来,自己竟然已经有两三日的功夫不曾沐浴了。 “麻烦你为我烧些热水吧,我想好好洗个澡,然后再休息。”我柔声对那婢女说道,对方有一张圆鼓鼓的脸,此刻听见我说话,立刻应了一声,“是,奴婢这就去。” 行宫原本就是伺候王族所用,因此下人手脚极快,我才吩咐下去就已经有小厮一桶桶水拎过来。 贵族女子沐浴爱用花瓣,而行宫之中却别出心裁,将花瓣榨汁,再用牛乳勾兑,密法收藏。最后变成凝脂般的东西,颤颤巍巍收在盒子里。热水滚烫,用银勺子挖出来一点,婢女伸出手去在水中转了一圈。原本清澈见底的浴桶,此刻顿时变成但淡淡的粉色。 那婢女忍不住笑了起来,对我解释道:“这是用玫瑰汁子榨出来的,用来沐浴最是清爽干净,不像是花瓣一般繁琐。这一点玫瑰沐浴膏,可是用了足足一盆子的玫瑰花呢,姑娘还请沐浴更衣吧。” 楚地奢华,已经让我觉得瞠目结舌。只不过我毕竟还是区区一个将军的女儿,还是算不得十分受宠的庶女。即便如此,我两位姐姐的生活,也已经华丽到奢侈。更别论是在宫中伺候倩珍公主的时候,奢侈之物也见过不少。 珍珠粉沐浴浸泡我都见过不少,但是这样的花汁凝露,我也是头一次见到。 多年来楚国一直将魏国当做未开化的蛮夷之地,毕竟楚国占据中原,自称乃是正统。而且魏国当初的开国之主,的确也曾经是楚国的臣子。 第94章 : 名分 然而我一路从楚国到魏国来,一来是风气更加铿锵有力,二来魏国不必楚国,除了崇尚奢侈与规矩,此地更看重功绩行赏。[.info更新快,网站页面清爽,广告少,无弹窗,最喜欢这种网站了,一定要好评]而在享乐方面,竟然也无声无息让身为楚国人的我刮目相看。 我笑了一声,示意那婢女先离去。我素来不喜欢有人伺候我沐浴更衣,这样简单而私人的事,其实自己一人就足以。何必要叫旁人在旁边伺候,她站的腿疼,我也未必能够尽心。 她迟疑了一下,到底不敢和我冲突,微微行礼之后便退了出去。我自己宽衣解带,将身子浸泡在木桶之中。水温烧的恰到好处,似乎让人每一寸皮肤都舒展了开来。我缓缓闭上眼睛,让自己整个人都沉溺在了水里。 于无人之中的清静,总是叫人忍不住想得太多。思绪就像是水中的玫瑰花汁膏,一点点涣散开来,原本清澈见底的水也覆上了淡淡的粉色。 森爵……他是魏王的儿子,当今的秦王殿下。我却是楚国沈岸的女儿。我的父亲一生都在和魏国征战,且不说我们之间是否有国仇家恨,就凭借这件事,他的父亲和母亲,是否能够接受我? 然而我微微一怔,却想起当日森爵和我说的话。客栈之中我为他绣竹叶刺绣,他曾经说过自己的母亲。虽然不过是三言两语,然而我也听得出来,他的母亲恐怕并不是什么名门闺秀。在后宫之中,是否深得帝王欢心呢? 我的母亲原本是商贾之女,如果不是嫁给父亲,或许找一个寻常的男子白头到老,想必又是另一种福气吧。 即便是父亲这样的门第,我的母亲依然受尽了屈辱,如果是在皇室,森爵的母亲……我微微一怔,几乎不敢再想下去。..info 沐浴完毕后,我用生绢裹着身子擦干了水分。这也是楚国的老把戏了,倩珍公主沐浴完毕也爱用丝帛来擦拭身体,据说可以更快吸干水分,让身体洁净无暇。 直到此刻,我才拍手示意外面的人进来。然而转过身的刹那,我却笑了起来,“我一直在想你是否也跟着一起过来了,只是既然来了,为何不早来见我?” “方才小姐和两位公子说着话呢,况且此刻黎世一团混乱,奴婢看小姐还有许多事情要忙,也就不敢来打扰了。”进门的女子下巴瘦削,然而一双眼睛却灵动的很,见了我脸上也有笑意,却还是规规矩矩行了一礼,这才回答道。 这一别其实也不过三五天而已,但是不知道为何,对我来说,似乎已经过去了漫长的数年之久。或促从出生到如今,我从未见过这样惨烈的景象,也从来不曾与人用旁人性命下过一局棋。 她脸上也有仆仆风尘,不过倒似乎比从前谨小慎微的模样灵动了些许,便招手示意她到我身边来,“芸儿,如今黎世已经平妥。苏裴安服毒自尽,你姐姐的仇也算是报了。日后……你不必再唤我小姐了,我会给你一笔银两,让你好好安家乐业,好不好?” 这原是我当年的心愿,从楚国的皇宫里逃出来。我一生最想的,便是能够有一笔钱,衣食无忧的活下去。只可惜后来进了水月庵,这个愿望也是不可触及了。当日在苏裴安府邸,也是多亏了有芸儿,我才得以能够和森爵脱身。 我和这个孩子,总是说不出的投缘。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若是可以,我愿意尽自己所能,许她一个美好未来。 然而芸儿却摇了摇头,走上前来为我篦发。牛角梳在三千青丝上一梳到底,芸儿便忍不住笑道:“姑娘的头发真好,我在苏裴安的宅邸里当差,见过诸多美人,从来没有如姑娘一般美的人。而且姑娘的额头生的高,我曾经听人说,这是有福气的象征呢。” 我看着镜子里容色清淡的女子,忍不住微微挑了挑眉。真的很美么,我却从来不曾这样觉得过。世上美好的女子虽然少,但也说不上是匮乏。西施原本也是吴越之中浣纱女,若非后来往事更迭起伏,那个寻常的浣纱婢女,如何能够名扬天下,艳冠群芳? 然而纵然博得古今四大美人之首,那有如何呢?往往美丽动人的女子,常常不会有什么好下场。西施被献,贵妃赐死,昭君出塞,貂蝉也算女中豪杰,可是吕布死后她也渺无踪迹,不知芳踪何往。 那些名动一时的女子,细细数来,竟然难得有几个善始善终。我并非不喜欢别人称赞我美,然而红颜未老恩先断,以色事他人能得几时好?这样的话时时刻刻在心中浮现,实在让人觉得触目惊心。 我怕自己有朝一日也到如此地步,若真是如此,实在是容色害了女子而已。 芸儿的手微微一怔,这才摇了摇头,“姑娘担心的,其实何尝不是叫人艳羡的担心呢?天下多少女子,真希望有一天可以和姑娘一样,担忧会否会被美色所连累。只可惜我等庸脂俗粉,能够担忧的,不过是如何更美上一点罢了。至于美丽之后的衰老,都不曾惊艳过,又怎么会担忧凋谢呢?” 我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几乎连眼泪都快落下,“你什么时候竟然也学得这样油腔滑调了?” 芸儿也跟着笑,手势却轻柔,“奴婢在苏裴安的宅邸之中当差,其实的确是苏大人给了奴婢一条活路。可是奴婢一直放不下,奴婢的姐姐是被他杀了的,怎么能够不恨呢?如今苏大人已经死了,奴婢姐姐的仇……也算报了。” 她的声音清淡,不像是这个年纪该有的温和与稳重,我顿时也觉得有几分于心不忍起来,谁不是好人家的女儿呢。若是生在太平盛世,或许可以无忧无虑的长大,或许可以嫁人生子,凡此种种,都不是不可行的。 然而命运颠沛流离,到底是逼着人成长罢了。 我刚想要开口说话,芸儿已经盈盈跪了下去,“小姐,奴婢并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就算小姐给奴婢一笔银子,一个弱女子,到头来还是要仰仗男人。而奴婢,不愿意做那样的女人。跟在小姐身边,至少还有可以选择的自由。” 她跪在地上,抬起头的时候面色虽然平静,然而目光里却有坚决之意。 那样平和稳妥,是我曾经一心想要得到的东西。可是对她来说,不过是重蹈覆辙的庸人之路。这个不过十五岁的少女,却有着比我更加坚毅的眸光,知道自己的路要往哪里去。也知道自己所要的,不是安逸平和的相夫教子,而是更多的自由和更广阔的天空么? “你若是肯留在我身边,自然很好。只不过……前路茫茫,我却未必能护你周全。”我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站起身扶住了芸儿的手腕,示意她先起身。 她这才肯站起身来,或许是见我松口,神态也自由了许多,“姑娘是担心以后嫁给了秦王殿下,将来步履艰难么?” 我心中微微一动,见四周无人,这才点了点头,“何须等到将来再担忧此事呢,我如今已经举步维艰。昌黎城中的事平息下来,日后我便要与他同去魏国国度铂则。我如果要进王府,应该用什么样的名分呢?妾室,还是侧妃?” 芸儿愣了愣,似乎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其实何止是她,就连我自己都吓了一跳。我竟然还是执着这个么,我的母亲是以妾室的身份进了将军府,于是我便是庶女之身,任人责打,无人将我放在眼中。如今我也要走我母亲的旧路,继续成为别人的妾室,就算是死了,也只不过是藤妾记载在宗谱上。 就算我生下了孩子,哪怕是长子,也不过是庶出的孩子。 我原本以为自己一生可以无欲无求,我不贪图荣华富贵,也不在乎日后是否繁花似锦烈火烹油的富贵。然而真正事到临头,心中也还是有一个疙瘩,怎么都过不去。 我苦笑了一声,转过头看着窗外明晃晃的日头,只觉得心中疲倦,“原来口是心非,我也没有什么奇怪的。” 芸儿此刻不动声色的握住了我的手,缓慢而又坚定的说道:“姑娘不必担心,奴婢这几日跟在石崇公子身边,他有一句话要我嘱咐姑娘,若是晚上得空,还请姑娘与他见一面。” 她的目光灼灼,刻意压低了声音,然而眉目却是坚持的,“况且还有奴婢在,奴婢就算拼死,也会帮助姑娘,得到自己想要的一切。” 晌午的风里都带着几许闷热,我紧紧回握住了她的手,片刻后才颔首道:“我明白了。” 一直到用过了晚膳,森爵也并没有出现在我的视线范围内。倒是有下人来禀告说他此刻已经去了官衙,恐怕是去商量无意门中众人的事。此刻苏裴安服毒自尽,然而还有很多事情,并不是他一死,就能够全部结束的。 什么东西是痛脚,什么东西又该绝口不提。此种千丝万缕,仍然需要细细琢磨。 第95章 : 落木萧萧 他有谋略大计,我也不能闲下来。[更新快,网站页面清爽,广告少,无弹窗,最喜欢这种网站了,一定要好评]芸儿伺候我梳洗,只梳了一个最寻常的发髻,也不用珠宝首饰,只是选了一根白玉簪子松松挽住一头长发。在石崇面前其实是无需炫耀的,多少珠玉华服在他眼中也不过尔尔,便干脆素面朝天罢了。 芸儿为我休整妆容,也忍不住赞叹道:“姑娘真是天姿国色,奴婢从未见过这样好看的人。如果连姑娘都不能嫁得如意郎君,我等就一生都没有盼头了。” 我忍不住掩面而笑,然而眸光里却带着淡淡的怅然,“其实我倒觉得,寻常女子生的寻常些。到底还可以嫁给门当户对之人做正妻,一生平安顺遂,也没有什么不好的。” 芸儿扶住我的手腕,淡淡道:“姑娘不要想这些了,各人有各人的缘分。嫁做寻常男子,一生营营碌碌被琐事消磨,其实未必是好的。” 我回过头看了她一眼,芸儿不过才十五岁,身量也不算高,还扎着小辫子,看上去十分娇俏可人。然而说出的话,却叫我无言以对。 我此刻自怜自伤,难道就可以回绝森爵,去找一个贩夫走卒随意嫁人么? 若是如此,我倒宁可在水月庵里青灯常伴古佛了。 一个人既然有所求,那么逃避也没什么用。我微微抬起下巴,神色已经变得坚定许多。(..info无弹窗广告) 芸儿也笑了起来,陪着我徐徐往外走去。 此刻秋风已起,行宫或许是因为太久无人居住,所以虽然金碧辉煌,此刻匆匆布置起来,到底还是显出几分荒凉的意味。我的脚步踏在枯萎金黄的秋叶上,发出簌簌的声响。头顶的绿叶连绵起伏,然而也已经有多半显露出了秋日凋败的气息。 行宫规模奢华,原本就是给历任王孙贵胄出游居住的地方。行宫之后,就是一座花园。只不过到底是疏于打扫,便显出几分荒凉来。更何况还是秋日,就算有百花盛开的场景,终究也是错过了。我的步履沉着,一路上不曾见过其他人。 一直走到了花园深处,我才听见身后又传来了簌簌的脚步声,回过头变看见石崇穿着清砂长衣,他喜欢这些素净的衣服,但是手上却依然戴着那枚鸽子蛋大的红宝石戒指,夺人眼目。我微微笑了起来,向他颔首示意。石崇是楚国人特有的清俊风流,似乎举手投足间都有江南之地的春风拂柳。 芸儿笑了笑,俯身行礼道:“奴婢看见那边的紫薇花开得很好,去折一些绣香囊也好。” 她倒是精乖,我也不以为意,只是点头道:“你去吧,只是不要走得太远。” 芸儿便含笑退去了,而此刻石崇缓缓走到我身前,脸上也含着笑意,只是更加云淡风轻。他面容俊朗,其实穿这种素净的衣衫更衬他的气质,犹如芝兰玉树,庭庭生于阶前。 石崇手中还拿着折扇,其实此刻天气已经逐渐寒凉,此物已经不大用得上了。 然而他拿在手中,就是另一番风姿,此刻见我,开口说道:“多日不见,碧清比起崇德城初见的时候,沉稳了不少。(..info)世上的璞玉,总是少不得琢磨。越是砥砺,才越见芳华绝代。” 我莞尔一笑,“石崇倒是和从前没有什么变化,依旧翩翩浊世佳公子。至于我,女子容貌其实最经不得风霜雨雪,稍有不慎,就是尘满面鬓如霜,到底还是不能和男儿相比的。” “以色事他人,能得几时好?我以为这句话,你不会不明白。”石崇回过头来看着我,终于说出了这样一句话。 我也沉默了下去,他让芸儿特意邀我倒花园来,恐怕并不是为了叙旧那么简单。而以色示他人这句话,此刻听上去都显得别有深意。我一沉默下去,便只能听见风声呼啸过耳,让人不禁怅然。 秋风起兮云飞扬,原本灼热的夏天到底是缓缓过去了,取而代之的,是无边无际的落木萧萧。 石崇手中的折扇收拢起来,有一下每一下拍打着自己的掌心,“我从崇德城和你们分开,途中抓住了百济的几个奸细。只可惜那几个人再牙齿里藏毒,毒发身亡,也问不出个所以然来了。” 我心中一怔,顿时明白过来石崇究竟是去了哪里。他们二人兵分两路,一路在崇德城内看管苏裴安,另一队人马则去寻找那个几个百济来的奸细,想要顺藤摸瓜,对付真正的幕后黑手。 有石崇在,自然是手到擒来。恐怕他一抓住这些混进来的奸细,就立刻想要联系森爵。只是没想到我们在崇德城内发起了内乱,一时间局势复杂,自然就拖延了下来。 不过也亏他警觉,若不是他提前联系了监军风沉,只怕大军压境,无意门人未必能保得住。 但即便如此,终究很多事情,还是功亏一篑了。 石崇似乎看出了我眼中的落寞,便开口说道:“其实拿到了苏裴安无恶不作的证据,这件事其实便算不得失败。苏裴安一直以来就是梁王的左膀右臂,他横征暴敛也以苏裴安做挡箭牌,此刻斩下他的手臂,到底能够让他元气大伤一阵子。也让黎世,稍有喘息的机会。” 我倒是不置可否,因为忽然间想到了苏裴安说的那句话。所谓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斩断了一条手臂又算什么呢,只要假以时日,手臂依然还会慢慢长回来。 “此事千头万绪,的确不是一日功成。”我终于勉强露出了一缕笑容,然而目光落在石崇的身上,却忽然有一种十分古怪的感觉,“森爵是秦王,他要扳倒自己的皇叔,我大抵还可以猜测是为了什么。但是石崇,又为何而动呢?” 他的眸光顿时幽深起来,片刻后才朗声笑了起来,“当日我在美生公的晚宴上看见你,就对你印象深刻,如今五年过去了,你果真聪慧而美丽,命轮贵不可言。” 我忍不住笑了起来,他提起美生公的晚宴,我的心情便总是会好上一些。我因为是庶女的缘故,一直不太受父亲宠爱。只有那难得的一次,美生公宴请达官贵族,父亲竟然只带着我一个人去。 那是我童年时候缺失的父爱亲情,在那个明月流光相皎洁,觥筹交错的晚宴上,我才能够触碰到自己父亲温和宽厚的肩膀。 我终于无声的叹了口气,“石崇,当日我从玄武河中漂浮,如果不是你救了我,或许我已经死在了河底。你对我有救命之恩,又是和我父亲相交过的人。我对你宛如兄长敬重,心中也比旁人亲厚。你我之间,说话一定要如此藏头露尾么?” 他原本还拍打着手中的折扇,此刻终于停了下来,认真的看着我,“你将我当做兄长一般看待,我又何尝对你不是格外青眼相看?碧清,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我是个商人,我要相信自己的目光,也要相信自己的判断。但现在,是你不肯信我。” 此刻将话摊开了聊,我这才算是松了一口气,半晌,才徐徐说道:“商人重利,这一点无可厚非。但是石崇,在我身上,你究竟看见了什么样的利益,你想要索求什么,而我又能给你什么?我并非是不肯信你,而是沈碧清孑然一身,我实在不敢再轻信任何人。” 一个人要是真的无牵无挂,那么这个世界上的确是再也没有什么东西能够撼动他。比如苏裴安若能够舍弃阿婉,他想必官位只会更加亨通,懂得审时度势,迎合潮流。 但最终他仍旧服毒自尽,一是局势已经逼人走到无可后退的地步,那么会不会有一点点的缘故,是他临死之前追念阿婉,而终于丧失了活下去的意志呢? 他有阿婉,我也有森爵……此时的我,已经不可能再像是初到崇德城的自己。我开始要为自己谋划,因为我要面对的,不再是苍茫与未知,取而代之的,是难以言说的坎坷艰辛。 这样的我,实在无法不对任何人都怀抱着质疑之心。 然而石崇却像是十分满意,他点了点头,“你有这样的觉悟,自然是再好不过。我倒不怕你怀疑我,反而更害怕那个沈碧清已经认为自己有了可以仰仗终生的男子,此后就可以顺利成为王妃,举案齐眉相敬如宾了。” 他的语气里有着淡淡的讥讽,我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你不必这样激我,我也知道你在说什么。我这样的身份,卑贱犹如泥土一般。至于沈家三小姐的身份,倒不如不说。我的父亲一生据守边关和魏国抗争,如果魏国国君知道我是沈岸的女儿,恐怕只想将我杀之而后快才是。” 出身就像是人的烙印一般根本无法消磨,我并非自轻自贱,而是我爱上的这个男子,他实在无法只用一个爱字,就许我白头到老。 帝王之家的身不由己,我比旁人见识得更多,所以才越发觉得触目惊心。 第96章 : 石崇之望 秋风飒飒,吹拂人的衣衫也似飘落的秋叶,伶仃而怅然。[..info想看的书几乎都有啊,比一般的小说网站要稳定很多更新还快,全文字的没有广告。]石崇忽然俯下身捡起了一片树叶,淡淡说道:“出身就像是这树上的叶子,在枝头的时候自然各有不同,凌云高低,但是飘落下来,其实也没有什么不同。不过全都是萎落泥土之中,衰微腐烂罢了。” 我的目光从树叶上扫过去,笑容也缓缓收敛了,“话虽如此,然而若以死后论生前,未免就显得太卑怯无能了。今日吾身归故土,他朝吾体也相同。这样豁达乐观,就应该撒手尘世之中,乐得逍遥自在,无欲无求才对。” 石崇微微挑眉:“碧清难道不是无欲无求么,当日我从玄武河上救你出来,你脸上满是红色疤痕,如今已经惯然用本来容貌面对世人。一进一退,心境莫非也有变化?” 我深深叹了口气,当日的沈碧清,一心只希望能够逃离楚国。我不愿在皇宫之中被人献给帝王做后妃,也不想在水月庵里束手待毙等死。是森爵带着我离开了楚国,然而即便远离旧土,难道我又真的可以天高任鸟飞么? “如果森爵不是秦王,我也不曾恋慕他。那么此刻昌黎城破,或许我便应该远离此地,在魏国寻找一个僻静的村落,结庐度日,终了此生。”我的目光里有变幻莫测的光,寥寥几句话,却是我人生当初最虔诚的许愿。 只不过说来容易做来难,终究命运弄人,是回不去了。 然而石崇显然并不想要就这么放过我,他笑了一声,忽然说道:“其实你现在若想走,我一样可以助你一臂之力。你跟随森爵回到秦国王宫,想必应该也预料到了自己会经受什么。[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info]你并非门阀贵族出身,身份就已经受人诟病。” 石崇的姿态闲散而淡雅,似乎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但是他说的每一句话,都透着锋利的冷,“我想森爵必然护你有加,只不过秦王妃这个身份,你当真做的稳妥?而且我说一句大不敬的话,秦王目光辽远,是否只看准了秦王这个身份,愿意一生做个闲散秦王?” 我终于忍不住吃了一惊,下意识玩左右看了看,这才有几分恼怒的说道:“石崇,这话岂敢胡说,这可是杀头的死罪!” 森爵已经封王爵位,如果连这样都还不满足,他的目光是看向哪里呢? 我忽然想到苏裴安临死之前说的那番话,我当时心神恍惚并没有放在心上,只当他是愤怒自己的出身境遇。然而此刻想起来,只觉得一字一句,都如闷雷砸在心底。 苏裴安身居太守之位,就已经觉得心力交瘁。不知日后秦王殿下问鼎那样的高位,可会得心应手? 那反问在我心中炸裂开来,我的脸色顿时变得惨白起来。 “这话的确是不能说,说出来就是杀头的死罪。”石崇却似乎忽然不将我的话放在心中,只是继续慢悠悠的说道:“可是说一说,是死罪。但做到了,可就是烈火烹油的富贵,和权势滔天的回报。窃钩者诛,窃国者侯。碧清,你天资聪颖,不会不懂这句话。” 偷窃玉钩的人要被处死,然而偷窃王位的人,却可以自称为侯爵。天下不过是以胜败论英雄,成王败寇,这句话我今时今日,比从前懂得更清楚。 “当今天下,如果论烈火烹油的富贵,其实又有谁比的上石崇你呢?”我定了定心神,忽然发现自己其实一直都被石崇牵着鼻子走。[.info更新快,网站页面清爽,广告少,无弹窗,最喜欢这种网站了,一定要好评] 他从来没有正面回答过我的问题,只是一言一行,都带着我走向自己设置的局。能够富甲天下,果然是商人智慧,不可小觑。然而我已经清醒过来,论及这样的大事,又有几个人胆敢不清醒呢?果然,见我神色变得清明起来,他终于笑了起来。 “我的确有烈火烹油的富贵,财富奢华享受,我一生都受之不尽。可我想要的,并不仅仅只在于此。商人地位卑贱,士农工商,纵然富甲天下兢兢业业做买卖,其实一样被人小觑。士族之中多半都是酒囊饭袋之辈,却还是欺横霸市,压榨良民。因为他们手中有特权,而商人,终究只是贱民。” 他原本如凌云清秀的面孔如今染上了沉沉的颜色,目光也是晦暗的。 天下总是分分合合,而局势造人,又还是人造局势,根本说不清楚。但在这一刻,我忽然相信了一句话。天命或许有之,但不可尽信之。因为一个人有时候迸发出的决绝和欲望,是能够扰乱天意的存在。 而石崇,是我所见过最大的变数。 “据说先秦时期,有吕不韦慧眼识英雄,帮助秦始皇逃离敌人的迫害,又在秦国之中耗尽家财,扶持秦王登基。后来始皇帝果然统一天下,他也位极人臣,权势滔天。当年那个大富商人,不安于经营财帛之中,以谋国的智慧,为自己赢得了宰辅的权位。素来宰相不出上三家贵族,他可谓是有史以来第一位布衣宰相。”我的声音清浅,心中忽然有了几分底气。 是的,权力的博弈有时候触目惊心,有时候其实也简单的可怕。 真正让人难以言表的,是无从窥探内心深处的欲望。但此刻我和石崇,却是站在同一个位置上的。我微微扬起了脸,脸上带着浅浅笑容,“布衣宰相吕不韦,这天下,是否还有人和他一样,也心怀这样的凌云壮志呢?” 石崇的脸色变得郑重起来,“和聪明人说话,其实是最省心的。只不过这世上很多人不敢和聪明人对话,是怕暴露了自己的愚蠢。碧清,我有凌云之志,秦王殿下也不会偏安一隅。我们的背后,都有各自的权谋与野心。你如果只想做一个深宫妇人,一生喜怒哀乐全部仰仗森爵,那么这番话,你就当我没有说过。今日,我也并没有找过你。” “日后你大婚那一天,我必然给你金银财帛,让你一生衣食无忧。”他的脸上有温和的笑容,似乎并不恼怒,“碧清,你是个会让人,忍不住想要保护你的女子。美貌是你最锋利的武器,但人们往往忽略了你的头脑。这其实是一件好事,锋芒毕露,终究会被人猜忌。” 我心中隐隐有所触动,不是不动容的。我孤身来到魏国,这片陌生的土地,从前只存在于书籍缭乱的字迹之中。举目四望,我能够握在手中的力量,又有什么呢?森爵对我的爱慕与敬重,是否能让我一生平安顺遂? “我不相信。”我喃喃说出这四个字,石崇似乎有些愣住了,微微转过头看着我,“不相信,不信我么?” “我不信任何人。”我微微笑了起来,眸色深深,“森爵曾经说过一生对我珍而重之,必然不会辜负我。我忽然想起我的母亲,她当年是****小户女,后来嫁入将军府。我的父亲是不是也和她说过一样的话呢?” 甜言蜜语,想必都是有过的吧。可是父亲的一生,都在沙场上度过。他没有更多的精力来维持当年的诺言。我的母亲在将军府之中,虽然不说受尽了欺凌。可是她一生都在等,等我的父亲,等她赖以为生的爱。 我不要成为那样的人,并非我不相信森爵,而是我已经畏惧了********之下毫无保障的诺言。城门之上,我曾经对自己发过誓,我能够仰仗的只有我自己。 石崇的眸光里有清冷的光,他微微颔首道:“那么,与我合作吧。” 我和他并肩而立,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你终于说出来了,我原本就一直在想,你来找我,到底是为了什么。兜兜转转,其实也不过是利益的连接而已。” 石崇将手中的叶子丢落到地面上,神色浅淡,“这天下的事,有什么不是靠利益连接的?只要你我的利益保持一致,那么就是最坚固的盟友。我欲扶持秦王殿下,成为他的幕僚和军师。而你,你将成为未来的秦王妃,或许有朝一日成为魏国的王后。或许有一天,你将能用自己的眼睛,见证最辉煌的时候,成为整个天下的主母,母仪天下!” “碧清,你一定要明白,男人对女人的爱恋,不可能一成不变,也不可能年年****都越发浓烈。你如何保住自己的地位,如何守护自己想要守护的东西,如何弹压其他的女子?靠着的不是你的丈夫,而是你自己。”石崇目光沉沉,稳如碧水。 我在楚国根本毫无根基,如果此刻的沈碧清依然还想要和森爵在一起,那么……单靠我这一双手,就不过是痴人说梦而已。 然而我没有立刻答应下来,只是抬起下巴,徐徐说道:“石崇,我和你联手,便是内外互为援引。这的确是对你我都好的买卖,我有你可以依仗,也必为你筹谋划策,得偿所愿。可是,如果伤害到了森爵,我必然会罢手,你明白么?” “我们都是站在秦王这一边的,我又怎么会害他?魏国局势复杂,等你明白了,你就会知道我为何愿意扶持秦王殿下,而不是别人。”石崇回答道,“碧清,我与你,都不会是在泥土之中衰微的人。” 第97章 : 游说 我握着手中的九华赤金纽丝簪子,这发簪倒是做的极好,像是一朵盛开的玫瑰,然而镂空金丝却又晒落日阳光影,如梦如幻。.info[] 只是金簪到底冷锐,即便握在手中再久,依然只让人觉得冰凉刺骨。我沉吟了良久,才缓缓将那簪子插进了自己的发髻之中。我鲜少有这样贵重的首饰,至多不过是翠玉簪子束发便罢了。然而待我穿戴完毕,芸儿便忍不住赞叹道:“姑娘当真是国色,浓妆淡抹总相宜,恐怕就是说您这样的美人。” “少在我面前贫嘴了,珠玉首饰,其实不过只是一件饰品罢了。若能找到最合适自己的,那么就是最好的。人被珠玉连累,死后带进棺材里去,又有什么意思?”我虽然觉得不过尔尔,但或许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从房中出来,就连那伺候的丫鬟桂芳都忍不住称赞,“姑娘整日素净,难得有这样艳丽的时候。” 我倒是不置可否,人如何变化不要紧,最要紧的是勿忘初心。只是今日改换妆容,是因为既然我并不打算避让,那么终究也要慢慢习惯有朝一日,珠玉满头的时候。 庭院之中空空荡荡,虽然无意门的人大多都囚禁了起来,然而也没有限制他们的自由。这些人都关在府衙之中,或许因为有森爵在,监军也不敢过于为难他们,一切都还算周到。 因是见我来,那些人也格外客气,其中一个笑吟吟凑上来说,“原来是这位姑娘,可是秦王殿下有什么吩咐?” 我微微看了一眼芸儿,她立刻乖觉的从手中掏出一块碎银子,“我家姑娘要见一个人,还请你通融通融。” 那笔银两还是昨日石崇给我的,他是商人出身,总觉得若没有银子在身边,总是寸步难行。[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info] 那衙役的眼睛顿时发亮,只是却有几分为难,看着我道:“姑娘……可有秦王殿下的手谕?” 我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然而眉目之中却殊无喜色,“我的确没有秦王的手谕,但是这里关押的,并不是什么见不得光的囚犯。我要见人,不必事事都让秦王写下手谕。只是你若尽忠职守到这个地步,那么……”我扬一扬眉,“芸儿,你去请秦王来吧。” 那衙役似乎一时间有几分害怕,毕竟这批人当日在苏裴安手下,和无意门争斗的十分惨烈。此刻森爵掌权,到底要讨好谁,他自然不会蠢笨到连这个都分不清楚。 一见芸儿似乎准备转身离去,连忙道:“小的该死,小的该死。姑娘进去坐会儿吧,不知道是要见谁,小的立刻就将人请过来。” 我依然冷冷的抬起下巴,这才说道:“那个人,叫朝晖。你和他说,他自然便会来了。” “是,是。”他连连点头,“姑娘进去稍稍坐会儿,我马上就去请人。” 此刻的府衙已经收拾干净了,当日战乱的痕迹虽然还在,但想必再过几日,一切就会回复如新吧。 我和芸儿坐在府衙正中的大堂之内等候,那上面高高悬挂着的牌匾,是明镜高悬四个字。 真希望这四个字,摆设在天下官邸府衙之中,都不仅仅只是一句空谈。坐在这里的县官抬头看见明镜高悬四个字,我却不知道他们是否会觉得心中有愧? 倒是芸儿站在一边神色恭敬,到底还是忍不住嘴角扬起了笑意,“姑娘没瞧见他方才那个样子,真是看着痛快。这里的衙役从前十分仗势欺人,根本都是群畜生。[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棉_._.花_._.糖_._.小_._.說_._.網<<<$..info]” 我没有说话,半晌才笑了起来,“说起仗势欺人,我现在不也是在做这样的事么?不过仗着森爵秦王身份,那个衙役便连忙换了脸色。若是常人,只怕早被撵出去了。” 芸儿摇了摇头,“姑娘不必挂怀这个,奴婢觉得,被人看自己脸色行事,总是好过自己战战兢兢,惶惶度日的好。” 我伸手摸一摸自己的发髻,这才颔首道:“芸儿,你年过书么?” 她点了点头,伸手为我端了一杯茶过来,“从前我的父亲,是个私塾先生。我和姐姐,其实都是念过一点书的。只是囫囵吞枣,比不上姑娘。” “我和你也没有什么差别,父亲虽然请了先生来教书,我却一直受欺负。两个姐姐坐着上课,只有我要一直站着。姐姐们是嫡女,我是庶女。先生也不敢多说什么,亏得先生说我有慧根,我自己也愿意花力气来念书。”我看了她一眼,笑容浅淡,“自古以来都说女子无才便是德,我却最听不得这种话。” “一个女子的容貌,最总会衰老。但若肯多念书,终究那些书,还是会留在自己的脑袋里,永远不会消失。”我用手顶住的额头,缓缓说道:“芸儿,你跟在我身边,我也没有旁的要求。但我希望你,不要只做一个寻常的侍女。因为日后会有很多事情,一桩一件,我都要交给你去办。” 我鲜少说这样肃然的话,芸儿顿时点了点头,俯身行了一礼,“小姐这样恩待奴婢,奴婢唯有粉身碎骨,才能报答小姐的恩典。” 我抬起手扶一扶她的手臂,“行了,不必在我面前拘礼芸儿,你一定要记得,我可以仰仗的人不多。而你,一定要成为我的左膀右臂,谨言慎行,日后……我才能有松一口气的机会。” 她重重点了点头,“奴婢知道,石崇大人曾经问我,说如果跟着姑娘,就不仅仅是端茶倒水的伺候。日后会有很多人来服侍姑娘,芸儿未必会最出色的一个。但芸儿有一颗忠心,愿意为姑娘赴汤蹈火。” 我心中不是不动容的,我和她,说穿了又有什么差别呢。不过是两个孤苦伶仃的女子,再也没有旁人可以依靠,只得我们自己。 就在此刻,长廊外忽然传来了轻轻的脚步声。我转过头,却看见朝晖站在门外。他的脸色带着淡淡的白,只是虽然身陷囹圄之中,他的神色倒是十分坦然平静。似乎是在闲庭信步里,姿态傲然。 我也站起身来,缓缓松开了芸儿的手。朝晖走上前对我颔首行了一礼,他的脸上有散漫的笑意。芸儿则无声无息的往后退了几步,“奴婢去外头伺候着。” 芸儿最大的好处,是很懂得审时度势。她知道什么情况下,自己退避会更好。 我和朝晖都没有说话,他穿着淡青色的衣衫,一直等到芸儿离开后,这才对我说话:“姑娘……” 他一直都称呼我为姑娘,带着恰到好处的礼数和疏离。然而这一刻,他漆黑的眼眸里有嶙峋的光,我微微点了点头,“虽然是身处困境,你倒是处变不惊。” 他笑了笑,其实朝晖并不是十分英俊的男子,眉眼却又极浓,就像是谁手中的毛笔一滴墨水坠落凝在了脸上。他倒是不客气的坐在我旁边,“就算慌乱焦灼也是无用,既然如此,那么就没什么好担心的了。况且姑娘今日来了,我们就更能放心了。” 我有几分踟蹰,“我今日来见你,带来的未必是什么好消息。苏裴安虽然服毒自尽,但是你们起兵叛乱也是事实。究竟要如何处置,恐怕还在两分之说。” 我对魏国的朝局其实并不了解,究竟会遇到什么样的阻碍也毫无把握。然而朝晖却十分了然的点了点头,“谋逆原本是大罪,既然苏裴安已经死了,那么梁王恐怕未必会放过我们。秦王殿下来到黎世,一直没有暴露身份,可谓名不正言不顺,未必能堵住天下悠悠众口。” 我隐隐有些吃惊,然而还是不动声色的说道:“你倒是知道的清楚,只不过就连浩空也一致认为横征暴敛的是苏裴安,你竟然能够推算出是梁王在幕后做了手脚。做一个卖货郎,实在是委屈了你。” 他用手撑着下巴,随手端起放在桌子边的茶盏,我的心顿时跳了跳。那原本是我喝过的茶盏,他并不知情,竟然也顺手拿了过去,小口啜饮了着,这才说道:“我也是自己猜出来的,姑娘不是楚国人,所以不知道天下大势,如今多半都在梁王和皇上手中。而皇上身体逐年衰微,这些事百姓都知道。” “黎世与燕云十六州比邻而居,苏裴安在魏国其实也算的上是个传奇人物。他一介布衣,竟然能够走到太守的位子,可谓是寒门典范。我也是一介布衣,自然多有关注。知道的消息越多,蛛丝马迹,总是能够推算出来的。”他说的十分寻常。我却倒抽了一口冷气。 天下大势,从来都是分分合合,其中波澜诡谲,更是只在朝野之中的人,才能有幸窥见一二。然而到底是风雨欲来的前兆已经如此猛烈,还是眼前的男子当真天赋异禀,对政局有着出人意料的敏锐? 然而我终究还是笑了起来,“我那句话,依然不会收回。除了有这样平和的心境,洞察力也如此敏锐。朝晖,崇德城事了,你难道心甘情愿继续做回一个卖货郎?” 第98章 : 但求人意 “做一个卖货郎,也没有什么不好的。[..info超多好看小说]”朝晖倒是无所谓的模样,眸光深深,“崇德地处繁华,只要肯费力气不怕吃苦,养活自己总是没有难处。我无父无母一身轻松,也不求娶妻当如阴丽华,就这样活着,并没有什么不好。” 我的嘴角有淡然笑意,“不错,如果能够一生平安喜乐,为何非要闻达于天下呢?但是一个人的目光,看见了海阔天空之后,真的愿意龟缩一隅么?朝晖,你还这样年轻,人若想隐居山林潇洒度日并不是不可。但要出世,总得要先入世。” “看过了人间繁华,也无怨无悔的付出过,争斗过。日后觉得无心棋局,才可以拂袖扫乱天下,大笑而去。那才是真正的高人隐士,于烈火烹油的富贵与如履薄冰的权谋斗智之后,才能看见自己的一点初心。” 我从来不知道自己竟然这样能说会道,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整个人已经伸手抓住了扶手,手背上有一根根的青筋浮凸出来。我的目光落在自己的手腕,顿时微微一惊,无声无息的松开了手。 “你这么说,当真是希望我能够入世再出世,还是仅仅是想要为秦王殿下网络人才呢?”朝晖的与其忽然变得冷锐起来,目光中有淡淡的讥诮,“其实加入无意门以来,我都是跟随着姑娘的。说实话,秦王殿下也好,门主也好,对我来说都没有差别。我以为自己用诚心待人,旁人也会用诚心待我,不过现在看来,姑娘也不过是将我当做一枚棋子罢了。” 他并没有动怒,说话的声音也平静如常,然而那一刻我却察觉到了从未有过的,犹如窒息般的错觉。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起,我竟然学着像是一个谋士和一个心机深沉的野心家一样说话,用冠冕堂皇的理由,来蛊惑别人的人生? “姑娘,其实这番话……连自己都说服不了吧。[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棉_._.花_._.糖_._.小_._.說_._.網<<<$..info]因为你的心中和我一样,都不屑荣华富贵,只不过很多事情,并不是自己不想要,就可以不要的。”朝晖淡淡说道。 “是我的错。”我终于露出了颓然的败势,面容也有几分沮丧,“那番话,你就当我从来没有说过吧。一个人想过什么样的生活,应该是让他自己选择才对。我不该说那种话,扰乱你的心神。” 我站起身来准备离去,然而在经过朝晖身侧的时候,他忽然伸出手抓住了我的手腕。我微微一惊,下意识的想要挣脱,然而他已经先我一步放手。 我顿时变得有几分恼怒起来,然而他却只是笑了笑,“这么快就放弃了,日后你还要收容许多人为你所用,这样的心态,只怕未必能走到那一步。” 我何尝不明白身处高位,就必须要舍弃许多东西。但今时今日的沈碧清,自己便一无所有,又如何能够许诺旁人什么? 我无惧两手空空的去博弈,却害怕自己许下的诺言,到头来终究只不过是一场空而已。 如果连自己都无法确定的未来,又凭什么让别人跟着自己义无反顾的走下去? “朝晖,我们之间也算得上是生死之交。当日你为了那个孩子仗义执言,我便心中对你赞许有加。况且你有才气,又刚正不阿而心怀怜悯,如果能够入朝出仕,必定是朝廷之中的中流砥柱。除此之外,你想必也知道……我和秦王,我会与他一起去国都铂则,日后我的路,或许会成为秦王的侧妃,又或者只是一个侍妾。[.info更新快,网站页面清爽,广告少,无弹窗,最喜欢这种网站了,一定要好评]” “前路茫茫不可测,森爵虽然对我珍而重之。但是身在异国他乡,又是嫁入皇室。我不得不自保,也不得不为将来谋算。他允诺我成为秦王妃,我虽然并非十分在意正室的名分,然而身为女子,就算不顾及自己,日后怀下子嗣,我的孩子该如何自处?而如果,如果恩情中道绝,我是否要在王府之中静坐到天明,成为无数白头宫女之中的一个?” 朝晖一直沉默无声的聆听着,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才苦笑了一声,“这些都是女儿家的琐碎心事,你就当我不曾说过吧。女子孱弱,既然已经嫁人,自然是嫁鸡随鸡嫁狗随狗。身在乱世之中,能够遇见所爱之人已经十分不易,或许是我……太过贪心了。” 朝晖微微皱眉,“不是姑娘贪心,而是两心相知,难道这一点信任都没有?你不信秦王殿下一生会珍重爱你,所以才会顾虑重重,希望日后若是到迫不得已的时候,能够有万全之策。只是秦王若知道姑娘心中思虑,不知道会作何感想?” 他说话一针见血,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丝毫都没有嘲讽的意味,反而变得有几分愉悦起来。我没有考虑这么多,心中却有些难过。他说的没错,若是爱之至深,自然愿意为他生,为他死,怎么还会来得及为自己谋划退路呢。 大抵还是心中有猜忌,所以才会顾虑的深远吧。然而我就真的不爱森爵么,自然不是。当日客栈之中为他绣青竹叶片,我的心就已经有难以言喻的酸涩。或许天下还会有比他优秀完美的男子,但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我心中虽然顾虑重重,但并非是爱与不爱的缘故。 “世上许多痴男怨女,一个情字就可以抵过这一生。这也没什么不好,爱的轰轰烈烈也罢,情之所钟不顾生死也好,都是各人的缘分。我并非对森爵怀疑,也一直将他视作良人。但是……”即便是在石崇面前,我都没有这样坦率过。 或许是因为朝晖有一种十分神奇的魅力,他的容貌其实远远不如石崇和森爵俊逸,然而却有一种别样的光彩。 那两个男子都宛如一团无法捉摸的迷雾,往往越是靠近,就越让我觉得心力交瘁。然而朝晖沉稳,我看见他坚毅眉眼与平和上扬的嘴角,竟然不自觉连这些话都说了出来。 “但是对姑娘来说,情之一字,并不能让你托付一生?”他朗声笑了起来,看上去倒是十分愉悦的样子。他也站起身来,虽然狼狈,却真有几分名士风流。 谁又能想得到这个男子,一开始不过是卖货郎君呢?天下大势将起来,英雄能人层出不穷,在朝晖身上,我都已经能看见一个波澜壮阔的时代,已经无声无息的拉开了序幕。 “并非是不能,是我不愿。”我轻轻说道,已经不愿意再说下去,“你放心,森爵必然会保你们周全无言,这句话,你也要转告给浩空。如今苏裴安已经死了,他服毒自尽,便是一力承担下所有的后果。” 死人是不会说话的,无论栽赃嫁祸怎样的罪名,他都已经不可能为自己辩驳了。至于崇德城中的士兵,苏裴安都已经死了,他们又怎么还会惹祸上身呢。森爵毕竟是秦王,有他在,事情虽然艰难,但总是能够圆满解决的。 我已经准备离去,然而朝晖却咳嗽了一声,“姑娘如果想去铂则,不知道,是否方便带上我同去?” 我转过头看着他,朝晖便笑了起来,“我并不是为了姑娘,才决定要去铂则帮你。我能做什么,就连我自己都不知道。但姑娘说的没错,要出世就要先入世,人生在世,有些机会错过了,就是错过了。” “我虽然并不抗拒在崇德城内庸庸碌碌的活着,但是既然有机会见识一番,如果能够为百姓谋福祉,似乎也是一件有趣的事。既然如此,何妨一试?”他瘦削的面孔上有光芒流转,一字一句的说道。 我心中动容,终于无声无息的行了一礼,这才缓缓说道:“多谢。” “谢我做什么,是姑娘的口才好罢了。”他朗声笑了起来,我也有些不好意思,然而心中到底喜悦,即便强行压下去,也有荣光在眉目之间流转,顿了顿,我又继续说道:“我来府衙的事,恐怕森爵很快便会知道。我并不惧他知晓,然而一个个见你们,到底还是太招摇了些。我今日对你说的这番话……” “书姬姐可能会与你同去,然而鸣烈大哥可就未必了。只是我会尽力一试,还有一句话我要嘱咐姑娘,用人的时候,若处处体恤属下的心情,那么到了必须要弃车保帅的时候,你又该如何自处呢?”他无声的叹了一口气,似乎有几分悲悯的看着我。 我的嘴唇动了动,“我希望有生之年,永远都没有需要弃车保帅的时候。如果事情已经坏到那样地步,我自然会一力承当。我没有更大的野心,只求能够自保,也求你们都可以顺遂心意,平安喜乐。我要走的,并非是一条霸路,而不过是寻常女子,希望自己夫妻和睦,朋友通达的小小心愿罢了。” “但愿,如此。”我转身离去的时候,听见了他的叹息声。 我走出门去,看见此刻明晃晃的秋日阳光从树枝缝隙之间洒落。秋天的太阳明媚如金,又得秋日特有的萧瑟,总有别样艳丽。 第99章 : 落花春去 我提起裙袂徐徐往府衙之外走去,然而回过头来,却看见芸儿站在门外不舍离去,她的目光落在朝晖的身上,含着继续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info想看的书几乎都有啊,比一般的小说网站要稳定很多更新还快,全文字的没有广告。] 我心中微微一动,虽然觉得或许是自己多心,然而若真是如此,倒也不失为一桩美事。芸儿终于回过神来,见我站在庭院之中看着她,自己也有几分不好意思起来,连忙走到我身边,行了一礼道:“奴婢一时失了规矩,还请姑娘恕罪。” 我莞尔,“朝晖性情才华都是一等一的,若真是你有此心,我愿意助你一臂之力。” 芸儿的脸顿时烧得绯红,她抬起手揉搓着自己的耳根,终于讷讷说道:“姑娘,姑娘怎么拿我打趣呢。” 她比我还小上两岁,不过十五岁的年纪,神色也有几分尴尬。我拍了拍她的肩膀,并没有多说什么。老日方长,不知道是不是看过了太多悲欢离合,我真希望所有人都能有情人终成眷属。 我从府衙出发一路往行宫而去,然而在路上,却忽然心中闪过一抹极其怪异的情绪。 那感觉来的莫名其妙,我微微顿住了脚步,忽然便看见有一辆马车疾驰而来。那是苏裴安的马车,紫檀木雕刻,垂坠着流苏与珍珠璎珞,十分奢华。 如今苏裴安已经死了,整个黎世有资格坐这辆马车的,恐怕也就只有森爵了。 果然,那马车缓缓在我面前停了下来,有人掀开了帷幄,露出一张俊逸的容颜来,“我听说你去了府衙,所以才赶来寻你。” 我去府衙这件事,并没有告诉森爵。但是他会知道,我倒也不奇怪。[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info]他毕竟是秦王,此刻整个黎世都是他的人,而我一个没有身份的寻常女子,唯一能让人对我敬畏三分的,也不过是来自森爵对我公示天下的宠爱。 自然不会有人愿意为我守口如瓶,但是不要紧,我曾说过来日方长。就算是鲲鹏欲展翅高飞,也一样需要等待大风起兮云飞扬的那一天。 芸儿扶着我上了马车,森爵便伸出手拉了我一把,我微微含笑道:“我是来见朝晖的,行宫之中虽然富丽堂皇,然而终究还是显得冷清。他们困在府衙之中,朝晖稳重,有他传话,其余人也会安心许多。” 森爵点了点头,似乎并没有将这件事放在心上,“也好,无意门之事我已经有了头绪,应该不会太难解决。我来找你,是有一件事……你一直念念不忘,我得知了消息,便想着,还是早早告诉你的好。” 我感动于他对我的信任,心中一时间又有些惭愧起来。如果森爵知道,我去见朝晖并不是仅仅是为了安无意门众人之心,只不过是为了我自己寻找退路,他又会怎么想? 我微微转过脸去,只好勉强笑一笑,“什么事这么着急,你竟然要亲自来找我?” 森爵轻轻叹了一口气,“去了你便知道了,不过……你一定要宽心,世上的事,许许多多都不如人意。”他看我的目光里充满了怜惜,我的心却猛地跳动起来。那不安的预感越来越强烈,我忍了又忍,终于还是开口问道:“究竟……究竟是何事?” 他轻轻覆住了我的手,然而却并没有说话,沉默了半晌,才道:“这两日都有人在清理崇德城中的尸首,无论是衙役官差还是无意门人,我都让他们收敛尸骨,若有家属便自己领回去入土为安。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有一些孤身一人而死的,便送去义庄。” 这件事我也略有耳闻,森爵不愿意再挑起无谓战争,既然苏裴安已经死了,有一个人背黑锅,就让一切都过去。如果要肃查崇德城中的风气,并以谋逆大罪处置这些官差,恐怕又是一场无边浩劫。 崇德城中这两日人心惶惶,只怕多半都是为了这件事。自从森爵下令罪魁祸首已经伏诛,不会再牵连其他人之后,此事才算是平息下来。原本魏楚两国都信奉死者为大,入土为安的好。他此举,一来是收买人心,二来也是行善积德了。 只是我不明白,为何森爵忽然会和我说起这件事?然而心中有电光火石陡然之间闪过,我微微一怔,难道,我真的不知道么,还是我刻意不想去承认? 马车忽然停了下来,外头传来一个恭敬的声音,“殿下,已经到了。” 马车稳稳当当的停了下来,然而我却听见垂落的帘幕之外,传来了一阵阵此起彼伏的哀哭声。我的眼皮开始剧烈的跳动,沉默了半晌,才一把掀开了帘幕,坐在马车外的芸儿似乎吓了一跳,一见我露出脸来才镇定了些,嗓子都不自觉发颤,“姑娘,这里……这里好多死人,姑娘还是不要下来的好。” 死人,死人又有什么好怕的?芸儿愣了愣,从来没有看见我神色这样慌乱而又悲哀的时候,她咽了口口水,这才大着胆子说道:“姑娘,这是怎么了?” 我也顾不得这么多,伸手扶住了她的手腕,也懒得踩着马凳下去,直接从马车的车辕上跳了下去。芸儿吓了一跳,赶紧也跟着跳了下来一路追随我。 我的手忍不住在颤抖着,如果此刻有一面镜子,想必我能看见自己的嘴唇都在忍不住发颤。这里的确密密麻麻摆满了尸体,有些穿着寻常百姓的衣服,有些则是衙役。 然而此时此刻,已经无分彼此。那些哀哭的人所怀着的悲恸都是一样的,但比起有人收敛尸骨,还有一些就只能孤零零躺在原地,我的脚步有些踉跄起来。 芸儿吓了一跳,连忙走上前来扶住我的手腕,我却摇了摇头,一句具尸体看过去,终于目光落在了一只绣花鞋上。 我跌跌撞撞的往前走着,一直到看见那女子浅绿色的衣衫时,终于忍不住发出了一声悲鸣。 我几乎是半跪在春令的身边,眼中不受控制的有热泪滚落下来。她的身体早已经凉透了,她身上并没有致命伤,然而整个人都湿漉漉的,就想是在水里沉睡了。 森爵从身后追赶过来,忍不住叹了口气,伸手轻轻按住了我的肩膀,“这是从护城河水里捞出来的,恐怕她被人追赶因为不甘受辱,所以就从河上跳了下去,一直被冲出了崇德城外。” 我以手覆面,终于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是我……是我害死了她。” 春令是为了能够让我们安然离开所以才牺牲自己引开了追兵,她此刻的容颜微微泛白,一头漆黑的长发披散在脑后,似乎随时都会醒过来似的。想必是因为时间不长,身体才并没有泡发肿胀。 然而越发如此,我越发觉得自己的一颗心像是坠进了无间地狱。如果她还活着,是不是会和我说起她的往事。这个与我一般从楚国逃亡而来的女子,为何会假如无意门,她是怎样喜欢上了浩空,又对自己的未来,有怎样的期许? 可是她再也不会醒过来了,无论如何,这一切最后都成为了我的痴心妄想。我的声音都几乎快要嘶哑,只好不断的咳嗽着。森爵从未见过我这样落泪,立刻伸出手紧紧将我搂在怀里。我怕不断的啜泣和哽咽,几乎连话都说不出来。 森爵紧紧的抱着我,也不说话,只是搂的那么紧,就好像只要一松手,我就会随时离他而去似的。我心中只觉万箭穿心,越发痛不可挡。 我的母亲当日也是这样一声不吭,当我跪在门外聆听圣旨来寻找母亲的时候,推开门看见的,却是一根悬挂着的白绫在房梁上飘荡。 这些人,最终一个个都远离我而去,而春令更是因为我而死,让我如何能够不心怀愧疚? 我用力按住自己的心口,过了好一会儿,情绪才算是平复了。抬起头,只看见森爵的目光满是疼惜,他伸手轻轻擦去我脸上的眼泪,声音痛惜,“碧清,我从来没有见你这样难受过。如果可以,我真愿意用一切来还你重露欢颜,但是人死不能复生,这已经是注定的事。” 他的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继续再说下去,只是一直看着我。 我抬起手擦去了脸上泪痕,伸出手去静静握住了他的手。或许就是在这一刹那,我忽然明白过来,我之所以恋慕森爵,并非他容貌出众品格如孤鹤。这世上优秀的男子太多太多,但是愿意将我珍而重之对待的,却只有他。 愿得一心人,白头不相离。我一生祈求的,也不过是如此了。在悲恸绝望的时候,会有一个人这样对我说话,愿意为我承担,也懂得怜惜我的眼泪与痛苦。我终于镇定下来,抬起脸看着他,“森爵,你……你让浩空来一趟好不好?春令临死之前有话要我转告他,这番话,我一直忍在心里从未说过。” 因为那番话,实在是太过不吉。我宁可相信春令只是找到了躲避的地方,他们依然还有重逢的时候。那时,那番话亲口说来,才算是圆满动人。 第100章 : 天佑 只可惜,很多事情,错过了就是错过了。[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森爵让人将浩空从府衙之中带了出来,风沉闻声而动,到底还是不放心,便派了几个衙役跟过来。然而之后的场景,便出乎所有人预料了。 多日不见,浩空脸上的络腮胡子似乎又浓密了很多,说不出的潦倒与焦灼。他是无意门门主,要为自己属下的人操心,许多事情自然只能压在心底。然而即便衣衫不整,在看见春令尸首的那一刻,他却忽然顿住了脚步。 我怕他失态,连忙走进他身边,“浩空,死者长已矣,你一定要保重自身,不要做傻事。” 他扭过头看了我一眼,“沈姑娘,方才也哭了么?” 我的喉头一阵哽咽,一时间竟然说不出话来,几乎又快要重新落泪。或许是见我一双眼睛都已经肿了,说话的声音也嘶哑,浩空的嘴角动了动,“春令是楚国来的孤女,被我收留后,就一直跟在我身边。她机警,也聪明。我原本以为……” “以为你们都可以平平安安的离开,那么,我就没什么好遗憾的了。”浩空的眸子里空荡荡的,说出来的每一字,都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仿佛一次呼吸,一次吐纳,都带走他一寸魂魄和灵识。 我紧紧咬住了牙龈,生怕自己再次失态,好一会儿才平定下来,“春令有一句话要我转告你,他说你曾经舍命救她,她一辈子都记得。[..info超多好看小说]要是今生当真无缘,只希望……还有来世。” 真是不吉的一段话,然而那原本就是临别的赠言,是生与死交错的时候,春令唯一想说的话啊。若今生有缘无分,那么但求还有来生,可以有再聚的缘分。我别过脸去,只觉得心痛如绞。 浩空却站在原地,似乎不敢走过去的样子。呆立了半晌,“来生么?她曾经问我,要是此事平定下来,我要去哪里,可会……可会娶一个女子,安老度日。我说自己是个粗人,四海为家,此事事成后便是死罪,恐怕天下之大,也没有我容身之处,不敢有嫁娶的念头。” 只是从那以后,春令就再也没有提过这样的话。他何尝不懂得,那是一个女子含羞带怯的询问,是三千青丝,想要交托郎君手上的婉转。 只是……一个无法给人安定的男人,又何谈什么白头偕老,举案齐眉呢。 他原本以为,还会有机会的。虽然错过了那一次,等一切都结束后,还能重新提起,鼓起勇气问一句,虽然无法富足平安,但是就我们两个人,天涯海角,你愿意和我去么? 可是太迟了,到底还是……太迟了。 “姑娘,能为我找一把剃刀么?春令有一次笑话我不刮胡子,不理头发,总是蓬头垢面的。其实我是想,等一切都结束了,才改头换面,和她重新开始。”他看着我,像是一种无声的恳求。 森爵轻轻叹了口气,挥一挥手,立刻就有人端着脸盆和剃刀过来。 浩空打理的很慢,将散乱的头发洗了,又用锋利的剃刀刮着虬髯胡须,芸儿自发的捧着一面镜子给他看。.info[]那丫头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何事,然而听见我们两个的对答,也早已经红了眼眶。 浩空收拾好了一切,我抬眼望过去,只看见一个俊朗笔挺的男子。他的男子气概,是在烽火之中的历练,还有不退缩也不逃避的稳重。去了胡须的浩空,露出一张有棱有角的脸来,眉目浓黑,鼻梁高挺,嘴唇丰厚。 他并不是十足画上的美男子,然而我却知道,那就是浩空。 他步履缓慢的走进春令身边,那个已经死去的女子也美丽而动人,似乎只是睡过去了。浩空静静将春令抱起来搂在怀里,低低的不知道在说些什么,他的嘴唇一直在动,目光温柔缱倦,只可惜,春玲却再也听不见对方在说什么了。 我抿了抿唇,终于不忍再看下去,只好说道,“我想先回去,这里……就空下来,让他们两个安安静静待一会儿吧。” 我想,这应该也是春令的心愿吧。她一生都为了眼前这个男子奔波,是为了报答当年救命之恩,也是为了那一份无法说出口的缠绵情意。 既然如此,这些闲杂人等,站在这儿也不过是碍事而已。 森爵微微颔首,十分自然的握着我的手,“也好,让他们好好待一会儿,只是到时候浩空还是要回府衙,否则国法不存。等到春令的尸体收敛之后,再做定夺吧。”他看了那几个衙役一眼,“本王的话,你们可听明白了?” 那几个人微微一惊,立刻点头道:“卑职明白。” 我和森爵牵着手一起上了马车,车厢内原本一直燃着的香料已经被撤走了,此刻是换了苏合香。香味如梅清冽动人,我情不自禁的深深吸了一口气,让肺腑之中郁结之气也暂时为之一空。 “真是可惜,天下有情人不能终成眷属,多半都是一件憾事。”森爵的手在苏合香炉鼎上一挥,那香气便又散开一些,“你喜欢这香,我让人备好,送一些去你那儿如何?” 我不置可否,只是看了他一眼,“你很少有这样儿女情长感慨的时候。” 他抬起手,我这才记起从刚才上车的时候开始,我们两个的手便是紧紧握在一块的。我的目光落在两人十指相扣的手上,嘴角有淡淡笑意,“执子之手,与子偕老。这真是一句很美的话,只可惜命运挫折,人们许下的诺言,其实多半都由不得自己遵守。” 森爵的目光里似刹那间有水波涌动,嘴角微微上扬,“我从前也不相信这些,碧清,我与你都是一样的。你在楚国望月庵中出现,我最近才知道,那原来是楚国皇宫将得了病的宫女送出去等死的地方。我虽然是秦王,然而在某种时候而言,何尝不也是束手待毙的在等死呢?” “一个人内心缺乏信任,就需要另一个人来弥补。碧清,我承诺给你的,必然会做到。你要信我,若你屈服命运,我就斩断命运的枷锁。若你恐惧什么,我就为你扫清什么。而你,你只需要相信我。” 我沉默的看着他,森爵虽然不动声色,然而我却能察觉到他的手微微颤动起来,过了片刻,我才颔首道:“我希望,你能永远记得自己今天所说的话。莫失莫忘,仙寿恒昌。” 我轻轻将头靠在他的肩膀上,终于忍不住闭上了眼睛。是啊,前路渺渺茫茫,有他在身边,就已经足够了。既然如此,我又还有什么好祈求的呢? 森爵眸光里也有喜悦神色,静静将我搂在怀中,马车颠簸向前就像是在飘荡的河流之中,但是我知道,我终于不再是一个人孤身上路。在这一刻,我和森爵,是可以并肩携手的。或许是因为春令和浩空之事,让我终于明白过来,一个人顾虑和牵挂的太多,往往失去的也太多。 火烧眉毛,且顾眼下。日后是否会动荡不安,那又有什么关系,这一切,我都不甚在意了。 如果什么事都要处处周全万无一失才去做,那么失败的几率只会更大。而爱,爱情更是转瞬即逝犹如烟花一般的存在,在我爱着这个男人的时候,我已经不在乎未来究竟是什么样子的。 一直到了行宫的时候,马车终于停了下来。我还未曾下了马车,就看见有骏马疾驰如电,一直到了行宫外才勒住了缰绳,那骏马前肢扬起发出嘶鸣声,而驾马的人神色却十分轻松,颇有几分驾轻就熟的大家风范。 我在心中暗暗喝彩,倒的确是很有几分了不得的御马之术。那人从马上跳下来,见到森爵顿时下跪,“天佑参见秦王殿下,这是从帝都发来的圣旨,还请殿下接旨吧。” 是圣旨么?我和森爵对视了一眼,心中只觉得奇怪。为何忽然会有圣旨传过来,只是崇德城此事恐怕早已经闹得沸沸扬扬,森爵经历谋划,到底要如何处置,终究还是看魏王的旨意。我心中一惊,只觉得手心都快要渗出汗来。 森爵松开了我的手,朗朗笑道:“你什么时候也学得这样客气了,有话直说便是。你带着圣旨而来,不必跪我,原是我该跪你才对。” 那名叫天佑的少年抬起头来,却是一张春江绿水般的脸,虽然稚气未脱,但是却很是有几分古灵精怪。我看见他腰上缀着的一块玉佩,恐怕价值就不下百金之数了。 这样的一个人,当真只是寻常的传令官么?方才森爵说的那句话,我也是微微一怔,果然是认识的么? 那孩子也不客气,站起身来拍一拍裤腿上灰尘,这才说道:“那么,就请殿下接旨吧。” 他恭恭敬敬的从那匹大宛名驹的皮革袋子里拿出圣旨,缓缓摊开来。森爵已经率先跪了下去,我也盈盈俯身下拜,然而心中却无比紧张,只听见那少年清朗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朕惟治世以文,戟乱以武。而崇德之事,乃官吏贪赃枉法,咎由自取。” 第101章 :心有千千结 我只觉得挺直的脊背就像是被人轻轻拍了一下,千钧重担在这一刻总算是可以卸下了,我不可察觉的转动了眼眸,看见森爵神色坦然,似乎是早已经预料事情会如此。[..info超多好看小说] 圣旨不过寥寥几笔,就算是将此事带过去了。苏裴安在黎世贪赃枉法,已经被秦王所派人马诛杀,算是肃清了国法。其余事,都已经不会再追究。无意门人算是逃过一劫,然而燕云十六州的主子,梁王也依旧岿然不动。 宣读完圣旨,森爵恭敬的接过。那伶俐聪明的孩子连忙将他扶了起来,“秦王殿下安好,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准备起身返回帝都,以及……这位是?” 他一双眸子乌沉沉的,此刻含着笑意看我,“没想到市井之中也有这样动人的女子,凝碧姐姐一直以来都是魏国风姿绝色的美人,如今看见这位姐姐,恐怕又是另一番争奇斗艳了。” 我莞尔一笑,轻轻行礼道:“碧清蒲柳之姿,不敢和凝碧郡主相提并论。” 他又露出赞叹之色,“声如黄鹂婉转,清丽动人又不显媚俗,当真是得天独厚。” 我终于有几分犯难起来,微微转过脸瞧了森爵一眼向他求救。森爵原本在旁边看热闹,此刻终于也忍不住笑了起来,“你小小年纪,修身养性,饱读诗书才是正理。评论起女子来,你倒是头头是道。更何况,碧清日后将会成为我的妻子,你也该尊敬她才是。” “妻子?”天佑微微一怔,颇有几分瞠目结舌的意味。我亦暗自拧眉,果然……就连他也觉得这是不可能的事么。门楣高低,宛如人的烙印一般无可消除。无论这张脸如何明艳动人,庶民始终都是庶民。 只是纵然有一刹那的伤怀,我也不至于自轻自贱。(..info好看的小说棉花糖更何况对方笑意纯真,并没有几分的意味。我依然神色如常并不答话,森爵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示意我和们先进行宫再说,“你自请来见我,你家母亲竟然也放心的下?” 天佑挠了挠头,“我已经十五岁了,早就不是小孩。母亲虽然担心我,不过父亲说男子汉原本就该四处闯荡,整日只在家里搬花弄草也不像样,所以我才能出来领了这趟差事。” 森爵剑眉一扬,“你父亲肯让你出来,只怕也不会就让你独自行走吧。这一路上,难道没有侍卫跟随?” “我将他们甩掉了,不过很快就会追上来吧。”天佑眨了眨眼睛,洋洋自得的说道:“那群人一直跟在我身后,真是烦也烦死了。” 我站在一旁听他们说话,虽然脸上含着笑意,然而心底却已经觉得困倦了。这个孩子是什么人,和森爵说话的口吻如此熟稔,只怕又是哪一家的公子爷吧。只是士族公子,多半油头粉面,浮夸造作。难得几个如王、谢两家,能培养出如芝兰桂树一般的子弟。 这孩子虽然还十分年轻,不过举止洒脱,最难得是保持孩子般的聪明和机灵,偶尔的锋芒毕露,也不会让人觉得太过厌恶。 我虽然心中喜欢这个孩子,然而看着他和森爵说话,心底却总有一种奇怪的情绪。 我们彼此的人生,终究是不断再错过。他所经历的,与我所经历的,或许有相同的遭遇,又或许将会完全不同。而此刻的我,如果要与他同去铂则,那么这人生不同教诲融合,到底会带来什么? 真是日后白头不离的恩爱长情,还是彼此厌恶憎恨的绝望与无奈? 森爵忽然唇角一扬,“你风尘仆仆赶来,不如先去休息。(..info好看的小说棉花糖否则到时候累垮了身子,只怕你父母亲不会轻易饶过我。” 天佑张了张嘴,“休息?可是我有话要和殿下说……” “我知道。”森爵神色沉沉,“有什么话,等你睡一觉醒来之后再说,不会迟这一会儿。碧清,我昨日说要送你苏合香,你可来瞧一瞧?” 天佑的神色顿时凛然,他悄悄看了我一眼,终于不再多说什么,只是微微颔首,“也好,那么天佑就先告退了。” 我只觉得额头有些许的发烫,森爵走在我的身前,一路上行宫之中奴仆来往,看见我们都无声无息的屈膝行礼,宛如一个个泥塑木偶般恭敬。 我跟在他身后,看见长风吹起他宽大的衣袖,垂在腰上的璎珞竟然缠在了一起,便伸出手去轻轻拨弄,他亦十分配合的停下了脚步,让我解开那两个纠缠的璎珞扣子。 “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夜过也,东窗未白孤灯灭。”我看着自己细长的手指在绯色的璎珞串子上穿过,忽然脱口而出道。 “心有千千结,我便为你一个个解开。可你若不告诉我,那么愁肠百结,我也未必能一一知晓。”森爵忽然俯下身伸手握住我的右手,眸光温和,“碧清,天佑方才诧异说出妻子两个字的时候,你也神色有变。那个时候我就明白,你对日后之事,依然心有顾虑。” 他的手心粗糙,不动声色的握着我的的手。那一刻似乎真的有愁肠百结,我也终究是寒冰化作溪水潺潺了。 我和他一起走进了书房,这才开口道:“当日在城墙之上,你说我必然会成为秦王妃。其实这句话,我虽然听在耳里,却不敢放在心上。苏裴安何等挚爱阿婉,终究还是弃她而去。越是位居高位,越是身不由己。我从前在楚国皇宫坐宫女伺候人,几位公主要是深得皇上宠爱,倒还有凤台选婿的机会。可是诸位皇子的婚事,哪里由得自己做主。” 话本子里写的情意缠绵,终究不过是个笑话罢了。王孙贵胄将就名门血统,是看中身份,却也是利益的联姻。有时候要打破世俗的偏见,实在比我想象之中要艰难许多。 森爵微微一笑,“你不敢放在心上,是怕我不过随口说说而已?” “自古以来,就连寻常百姓家都知道娶妻当娶德。德行出众,门当户对的大家闺秀,才是正室妻子的不二人选。更别说是身在皇家,更是许多事身不由己。”我看见窗外有木芙蓉开得艳丽而璀璨,如云蒸霞蔚赏心悦目。只可惜映衬当下的心事,却越发觉得命运之流离难测。 森爵叹了口气和我站在一起,“你会这样想,我倒是真有几分诧异。碧清,我曾经说过,我会许诺给你的,必然一一实现。秦王妃一事,就如你所说,的确有诸多坎坷艰难之处。但是如果你不肯信我,那么我又如何还有勇气呢?” 他的笑容温和,然而眉目却是坚毅的。我心中一软,前路渺茫,我既然明白身在皇家依然有很多事情身不由己,那么又怎么还忍心苛责他呢? 沉默半晌,我才徐徐说道:“我并非不信你,森爵,我从前也以为自己并不在乎门第身份。是否日后能飞黄腾达富贵荣耀,我也并不在乎。但是除了王妃的身份,我有时也想,我出身卑微,而你是秦王殿下。我们之间,自然心心相惜,但我去了楚国之后,我又该何以自处?” 他朗声大笑了起来,“原来是为了此事,你担心自己去了铂则,会受人欺负么?” 我转过脸去,“我是****小家女,惭无倾城色。心中有不安,也是理所应当的。你若觉得我小家子气,也没什么。” 森爵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我看你不是小家子气,而是越发任性起来了才是真。”他伸手刮了一下我的鼻梁,“也好,有许多事我没有告诉你,一来是情势紧急不便多言。二来,我当初原本为难,只怕误你终身。但如今……我已经不想再放你走,你也已经许给了我,夫妻本是同林鸟,那么,就理当坦诚相待。” 我的脸微微一红,“谁许给了你,青天白日,怎么好说话这样言辞放荡,亏你还是秦王殿下?” 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我们究竟是同林之中比翼双飞的神仙眷侣,还是不能共患难而最终背弃彼此的怨侣呢?我心中微微刺痛,然而终究只是无声无息的转过头去,只当做没有没听见罢了。 “秦王又如何,此时此刻,我宁可学张敞画眉。有如花似玉的红颜在身边,谁还顾那些架子呢?”他脸上笑意深深,牵着我的手坐下来,这才松开了手倒了一杯茶给我。 “其实魏国皇室,也并没有外界想象之中那样复杂。父皇有五个儿子,我排行第三,其余兄弟姐妹,你日后自然会认识。我的母妃,是端淑仪。正宫皇后之位空缺,几个兄弟多半已经成年,各有助力。但是父皇没有立皇长子,朝政诡谲,自然就更加难以平息。” 他的声音平淡,事无巨细靡遗都说给我听。他的童年,他的过去……以及他的抱负。我的手指微微在颤抖,半晌后才抿了抿唇,“森爵,我并不害怕皇室争斗,如果恐惧,我就不会和你同去铂则。我虽然心中惶恐担忧,然而……并不想临阵脱逃。” 第102章 :启程 “我明白,你与其他女子不同。[更新快,网站页面清爽,广告少,无弹窗,最喜欢这种网站了,一定要好评]碧清,长路漫漫,我一人独行已经太久,答应我,不要留下我一个人。”他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像是簌簌的秋风吹落树叶,我心中这一刹的酸涩与动容,终究是无言以对。 我想,我必然是要去铂则不可的了。天下之大,我原本以为再也没有我的容身之处,但是遇见了森爵,那这天下,我便有了可以扎根的地方。我原以为世上的的********,只不过是写在戏文里的笑话。 多少痴男怨女,大概是看多了那些酸牙的情话才会一头热的闯进来。但是此刻轮到自己身上来才知道,原来情不知所以一往而深,杜丽娘并没有骗我。 我和森爵说了半晌话,此刻也算是解开我一个心结。但是迟疑了半晌,我终究还是开口道:“我去府衙之中找朝晖,是希望他和浩空与书姬,能够和我一起前去铂则。我不知道带着他们去究竟要做什么,但是若让他们在崇德城寂寞无闻的活着,是一件残忍的事。” 我的目光落在森爵的脸上,微微皱起了眉,“我在魏国孤身一人,但有他们在,终究还有一个说话的伴儿。” 他忍不住笑了起来,似乎有几分无可奈何,见我这样说终究也没有阻碍,只是点了点头,“父皇既然已经决定赦免此事,那么也就不存在所谓的叛逆乱党。.info[]无论是浩空还是朝晖,以及所有的无意门人都可解散,成为寻常百姓。而浩空……他是可造之材,我原本也想收为己用,至于其他人,虽然不能立刻安排,但我秦王府要招待几个朋友,到底还是出得起钱的。” 他故意想逗我笑,说话的语气也是难得的调侃。不过我心结已经解开,因此便站了起来,“只怕秦王府的管家就要头疼了,因为算上我,可是有一大群要来吃闲饭的家伙。” 森爵朗朗笑了起来,我亦笑意温婉如花。有一个人愿意怜惜与宽容对待我,这样的感觉实在有些陌生。大概这些年来,我对提出要求实在太过陌生。 大夫人当家做主的时候,能够平安度日我已经十分庆幸,更别提是说什么奢求自己想要的东西。 然而此刻,我忽然发觉,原来被人这样安慰对待,原来也是一件极好的事。 但愿岁月静好,温柔对待,日后的时光,都能够这样温和与顺遂。 几日之后,我们整装待发,决定启程前往铂则。我单独坐在一辆马车之中,芸儿坐在一旁吃力的念一卷诗词歌赋。她念的是李义山的诗集,向晚意不适,驱车登古原。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芸儿的声音清脆动听,然而念这曲乐游原,竟然听上去让人觉得无端惊心动魄。 稚子韶华无辜,怎么会明白什么叫做夕阳无限好,可是近黄昏呢?但是她不明白,我又为何无端平底起风波? 若是被森爵知道了,只怕又要笑话我造作吧。 这一路和风细雨,我知道不久之后我们就将前往铂则。到了那里,恐怕又是另一番风景。多少风云诡谲,都将会在帝都铂则拉开序幕。.info[]但越是如此,我这一路倒越是显得怡然自得。 既然无可避免,那么就算再怎么心急如焚也是枉然,既然如此,倒不如好好享受这最好的闲暇时光。 芸儿上次听了我的话,曾经来问我,究竟什么样的书读了才算好。我说世上的书,多半都是开卷有益的。你若第一遍看不懂,就多读几遍。所谓书读百遍其义自现,有些事,的确是只可意会而不可言传。 芸儿原本就刻苦用功,此刻马车上的书她都看了多半,而我也乐得轻松,有时候让她为我念左传与史记。 她念的磕磕绊绊,我便偶尔指点一句,这样一来,整个车队里便似乎只有我们两个人在说话了。 离开崇德城,一直往北就是帝都铂则。此刻已经是深秋,然而天气却依然仿佛,前两日还是阴雨绵绵,今天却又艳阳高照,让人觉得无端闷热。芸儿放下了手中的书,替我打着风,“小姐可是觉得热了么?” “今天日头极好,秋高气爽,却是难得的艳阳天。”我嘴角含着淡淡的笑意,伸手掀开帷幄,只看见马车山丘起伏有柔和的弧度,还有高达的树木与盛开的花朵点缀其中,其中桂花香气最为诱人,介于浓与淡之间,却在鼻翼附近流连不去。 楚地虽然山脉险峻高远,但是这里倒很有几分楚国的风姿,柔和而又连绵。 “那是什么东西?”原本目光落在一束孔雀草上,然而我却忽然眯起了眼睛,低声问道。 此刻忽然有风呼啸而来,允儿似乎也吓了一跳,也将脑袋凑了过来,然而不远处的树林,却只剩下晃动的草木了。她仔细看了看,马车虽然走得慢,此刻却也也看不清有什么奇怪的东西。 “此地原本就有密林,说不定是什么走兽呢,姑娘看错了吧?”芸儿看了好一会儿,也没瞧出什么端倪来,回过头安慰我道。 我微微敛眉,难不成真是太过紧张了么?就在迟疑的时候,又看见一只五花鹿一跃而过,芸儿顿时发了精细的叫声,“原来是鹿呢!小姐刚才可是看见了这个?” 我倒不太确定,只是看见有黑影摇晃着一闪即逝,还以为是有人埋伏在其中。不过现在看来,可能真的是我多心了吧。 “五色鹿是吉兆,恭喜小姐呢。”芸儿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忽然噗嗤一声笑道。 我瞧她笑得奇怪,终于忍不住问到:“吉兆,是什么吉兆?” “传闻之中五色鹿代表多子多孙,从前还有贵人喜欢用五色鹿的皮毛来制作毛毯,就是想要诞育子嗣。”芸儿想了想这才说道:“小姐见了五色鹿,可不是多子多孙的吉兆么?” 我脸色顿时一红,“胡说什么。”然而她却不怕我,依旧吃吃的笑,这才又拣起那本李义山的诗集。 我素来喜欢李义山,爱那一点诗词背后绮丽的荒凉,然而此刻入耳的音符又都渐渐散去了。我甚至听不清芸儿在念什么,只是心中忍不住想,多子多福?我若怀下一个孩子,那孩子……不知道是什么样子的。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马车终于缓缓停了下来。我闻见一阵扑鼻的饭菜香气,芸儿也忍不住说道:“恐怕是到了驿站呢,其实已经走了大半天了,不过竟然一点也不觉得。”我亦觉得如此,或许是时光总是短暂易逝,否则又怎么会有人说流光容易把人抛呢。 森爵和浩空都骑着马,还有那个叫天佑的少年,三个人此刻同时从马背上翻身下来。森爵回头看见我,脸上有淡淡的笑意,我也微微颔首行礼,心中有异样的感情。芸儿在一旁偷笑,“小姐是害羞么,您的脸都红了呢?秦王殿下看小姐的眼神,我想天下间的女子看见了,都会羡慕的。” 我扶着她的手从马车上下来,这才莞尔,“那是因为她们不曾看见,恋慕自己的男子看自己的眼神,其实是一样的。”我的目光落在芸儿的脸上,似笑非笑的说道:“朝晖呢?” 那丫头果然脸一红,似乎有几分措手不及的模样,不过还是故作镇定的说道:“朝晖公子和石崇公子都在后面的马车上,他们二人不会骑马,小姐要见他们么?” 我摇了摇头,“不必了,待会儿自然就看得见了。”我只是说笑一句罢了,然而回过头,看见身后那顶马车,只见石崇正在和浩空说着什么,两个人的面色都十分凝重。 我对朝晖推崇有加这件事,石崇也是知道的。他们二人此刻,又会说些什么呢?我心中有几分惴惴不安,在这一刻却疑惑起来,将朝晖卷入其中,到底是好是坏,他是否能够在错综复杂的势力之中,寻找到属于自己的平衡? 驿站之中此刻早就已经有人迎了上来,因为是赵雍要回帝都,一路上恐怕这些驿站和行宫都已经收到了消息,早就坐好了万全的准备。老驿官的胡子都已经白了,佝偻着背出来迎接我们,声音沙哑,“小臣参见秦王殿下,殿下万安。” 他按照规矩行了礼,这才战战兢兢的抬起头道:“殿下和诸位,请往里面请。”赵雍回过头看了我一眼,我微微一笑,示意不必担心我。此刻不比崇德城,生死战乱之中,人难免就不愿意再去管那许多规矩。可是众人目光灼灼,我若和他过于亲近,到底是名声有碍。 一群人簇拥着我们进了驿馆,我却始终觉得奇怪,蓦地回过头去,只有那些骏马发出嘶鸣声,还有些已经开始咀嚼起身边的草木了。但是除此之外,并没有别的异样。 是否,真的是我多心了?我皱了皱眉,还是慢慢走了进去。驿馆虽然不比行宫奢华,但是到底干净整洁,而且更显得古拙而有烟火气息。庭院里栽种了一棵桂花树,香气浓郁沁人心脾。 第103章 : 心绪纵横 我已经觉得身体不适,只推辞了不和众人同席,直接去了屋内休息。[..info超多好看小说]芸儿倒是有几分担心,说要为我端来饭菜,我略略尝了几口,终究也是觉得一阵油腻恶心。长途颠簸,饭菜也让人觉得不适,又何必再浪费。 在床榻上辗转反侧了好一会儿,我才算是安然。此刻天光明亮,即便是关上了窗户放落帷幄纱幕,也依旧筛落斑驳日影,落在木制刷桐油地板上,像是谁随意挥洒,画出了一张动人的水墨画。 我侧过头去,忽然想起森爵的脸。那张清俊的面孔,就像是白玉雕琢而成,一言一语,嘴唇嗡动,眉眼神情,都像是刻在心里似的。我缓缓闭上了眼睛,心里像是有一只小小的兔子,一下下的蹦跳,却怎么都不肯安静下来。 半睡半醒之中,像是有人握住了我的手。门外传来窃窃私语的声音,“秦王殿下对小姐真是关怀备至呢。” “的确。”回答的那人是朝晖吧,他的声音飘渺远去,几不可闻。而我的掌心,却有着贴实而可靠的温度。 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睛,果然看见森爵静默而又温和的脸,我挣扎着想要起来,他右手却微微用力,示意我不必起身,“你不舒服,那么就躺下来多睡一会儿,我和那些官员说了会儿,就上来陪着你,怎么,是不是反而让你睡不着了?” 我摇了摇头,“你在这里……很好,只是我很困,不想说话。”我像是个孩子般的撒娇,他眼底也露出了温和的笑容,“好,那么我就在这里陪着你,你不必说话。” 我侧过头去故意不看他,然而彼此握紧的手,却好像永远都不会松开。窗外忽然有风声飒飒,隐约还能闻得到桂花的香气。[..info超多好看小说]对月形单望相护,只羡鸳鸯不羡仙。我心里忽然跳出来这么一句诗词,顿时觉得耳根隐隐有些烧红。 所谓岁月静好,想必也不过如此了吧。我再一次陷入了沉睡之中,但知道有人守护在身边,已然觉得安宁而平和。 我看不见森爵的脸,他的目光里隐隐透着情深缠绵,如果那是一口井,想必我已经可以溺毙其中了。 等我醒过来的时候,森爵已经起身离去了。芸儿恰好推开门走进来,手中还端着一个托盘,“小姐只怕是一路上受了风寒,而且旅途疲惫,所以才会如此的。方才已经请大夫来看过了,药也已经熬好,还请小姐趁热喝了吧。” 我的确是觉得有几分头痛,因此轻轻点了点头,一口气将药喝了,又连忙拿水来漱口。虽说良药苦口,但是实在苦的舌根都发麻,谁又喝得下去呢。 “秦王呢?”我问。我原本并不是这样黏着人的性子,但或许真的是因为有病在身,所以心思都变得格外松软浅淡了。芸儿从我手中接过碗,忍不住笑了起来,“秦王殿下和底下的官员说着话呢,这次秦王剿除了苏裴安,可谓是立了大功声名显赫,这些官吏自然要多加奉承才对。” “拜高踩低,跟红顶白。原本就是世间常态,原来无论是市井小名还是位高权重,都是一样的。”我忍不住笑了一声,然而那笑里几分悲凉和嘲讽,就不足为外人道了。芸儿却没想这么多,只是乐呵呵的,“跟红踩白,秦王殿下是红,拜高踩低,秦王殿下是高。只要如此,就已经足够了。” 我微微颔首,只是笑了笑。就在此刻,门外传来了敲门声,“石崇来见姑娘,不知姑娘可好些了么?” 芸儿的眼睛一亮,“原来是石崇公子来了。[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我倒有几分诧异,“他来了,你竟然这样高兴?” 芸儿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在崇德城外和小姐分开之后,我跟着崇德公子,很是受到了眷顾。况且公子曾和我说过,小姐去铂则孤身一人。他和小姐缘分很深,因此也愿意与小姐携手互相帮助。为了这一层关系,奴婢也更相信石崇公子。可没有……没有别的意思。” 我看她说话磕磕绊绊,心中有些想笑,“好了,我也并没有多说什么。你是忠心对我好,我明白的。”顿了顿,我看着还紧闭的门扉,“去将门打开吧,让石崇一直在外头站着也不好。” “是。”她端起托盘碗盏离去,轻轻推开了门。石崇涵养气度极好,就算叫门不应,也只是束手安静站在门外。此刻见我坐在床榻上,顿时点了点头,“你的气色,似乎确实不好。” 我还没曾答话,芸儿已经开口说道:“大夫说是一路上颠簸劳累,姑娘身子又不好,今日马车上帘幕一直是拉开的,被风一吹,恐怕又受了寒气,所以才会如此。” “小事罢了,人吃五谷杂粮,又岂有不患病的道理。芸儿,你先下去吧。”我曼声说道,芸儿行了一礼,“奴婢告退。” 石崇脸上有笑意,是否商人特性,他就算不言不语,也已经让人觉得如春风拂面,气质温润而又宽和。 他倒也不客气,随意就在我床榻边找了个地方坐下,“你身子虚弱,这样轻易就得病可不是什么好事。我那儿有一支人参,虽不敢说有千年之久,但是须发完整,根枝健硕,是极好的补品,日后到了铂则,我便送你拿去滋补。” 我掩唇笑了起来,“人参昂贵,恐怕我无福消受。更何况自从与石崇相识以来,我已经受你助益良多了。” “既然已经受了许多,就更加不必在乎区区一支人参了。”他皱了皱眉,故作不悦,“是否嫌弃石崇粗鄙,已经不愿用商人之物?” 我心里一怔,倒是真的怕他多心,“我本来也是罪臣之女,照理说是没入了宫籍,永世都要为奴为婢的。我的身份,又比商人好到哪里去呢?” 石崇见我竟然真的解释起来,顿时忍不住笑了,“我不过是随口说说,你不必放在心上。碧清,我与你一样,日后去魏国,终究会因为身份而落人口舌话柄。但你身世没落,我也出身卑贱,依然可以走到今天这一步。可见出身虽如烙印镣铐,却依然因人而异。而后我们的天地,将在更辽远的方向。” 我微微皱起了眉,一时间也不知道究竟该怎么回答。片刻后我才说道,“石崇,方才我病中昏昏沉沉,看见森爵就坐在我身边。我当时便想,就算我机关算尽筹谋万千,如果有一日真的情义终断绝,我又要那些退路做什么?” 石崇一惊,然而却不动声色的看着我。我心中也觉得千头万绪混乱如麻,“我并非是想中途退缩,而是我太想知道,全身心的依赖一个人,究竟是什么感觉?男女****,我从前不懂。我也不知道旁人是怎样相爱的,他们之间男婚女嫁,可也会像我一般,战战兢兢,还要自己培植党羽?” 一时间空气陷入了沉默,石崇握着手中的折扇一言不发。他转过头,看见窗户紧闭,只有苏合香的味道氤氲缭绕,似乎是觉得有几分气闷,他扯了扯自己的衣领,这才说道:“你问我********的事,我却是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了。因为……我也并没有爱过别的女子。” 虽然思绪纵横,我还是忍不住笑了起来,“石崇恐怕已经有二十三岁了吧,照理说男子十八成年行弱冠礼,其实就已经可以准备大婚了。石崇长相俊朗又如此阔绰,难道没有女子对你倾心么?” 石崇笑了两声,“你我都是熟人,我就不在你面前打哑谜了。我的确有倾国之富,但绝不会是我一人挣下来的家财。我石家三代人苦心经营才有今天的局面,但是家大业大,难免有门户之见。” 他点到即止的含蓄,我却实在是深有同感。我在沈家就已经感受到门阀贵族之间的尔虞我诈,而旁人眼中生在朱门富户家里,便是享不尽的荣华富贵。但有时候,其中苦乐,不过是只有自己知道了。 人一多,便要分门户。而门户一多,就是你真我多,嫡系与庶族更是彼此争抢。我是庶女出身,这样的情况,别说所见所闻,自己亲身经历的还少么? “我一直以来都在和自己人争斗,这两年才好不容易弹压了他们。至于********,实在没有那样的闲情逸致。”石崇似乎不以为意,把玩着自己手中那枚红宝石戒指,“你问我寻常夫妻之间会如何,我并不知道,但是我想,贫贱夫妻百事哀。就算再如何相爱,终究还是要面对柴米油盐,岁月催折。这世上,岂有人能够无拘无束,洒脱自在呢?” “我要你筹谋,绝非是质疑你与秦王殿下之间的情意。如果碧清你认为情深意重,可以叫人奋不顾身,那么……现在抽手也还来得及。” 我无声无息的叹了口气,我最大的毛病,就是始终优柔寡断犹豫不决。只要情之一字,就能扰乱我的思绪。 第104章 :袁氏 我微微笑了一声,许久才说道:“到底也不过是你能点醒我,寻常夫妻百姓,还有为零碎银子生活琐事争执的时候。[.info更新快,网站页面清爽,广告少,无弹窗,最喜欢这种网站了,一定要好评]况且一入宫门深似海,从此高墙绝红尘。其中争斗险恶,我明明是见过的,竟然还想掩耳盗铃自欺欺人。” 森爵沉默了半晌,“你如果愿意,做一个寻常的女子,其实也不是不行。我知秦王殿下对你倒是真心实意,只要……” “只要我装聋作哑,如丝萝缠绕乔木那样活着,就行了对不对?”我嗤笑了一声,“石崇既然知道我是沈家的庶女,想必也明白我父亲一生为国尽忠,他很少有在府中与我们安享天伦之乐的时候。即便有,那样的欢乐与人情,终究也不属于我。” “我的母亲一生都在等,等着我父亲回来,等着为他做槐花糕。”我的声音凌然而清澈,却似卷起了刀锋的森冷。 我曾经暗暗发誓,我绝不会为了一个男人那样等。我对于****的渴望与抵触,就像是互相交织着的绳索。缠绕在一起,渴望着爱,亦抗拒着爱。 “我明白了。”石崇并没有继续在追问下去,只是颔首道:“我来见你,是看你身在病中,所以给你拿了一盒蜜饯过来。良药苦口,但有时候实在也难以下咽。用一颗蜜枣含着,或许能够冲淡些许苦涩。” 他从怀里拿出一个油纸包打开,细长的手指轻轻一动,那纸包就被拆开了,露出晶莹剔透的果肉来。蜜枣腌渍得极好,色泽暗红沉稳,我轻轻拈了一颗放在嘴里,果然果肉甜腻味道绵长。 我忍不住露出了享受的神色,石崇似乎颇有些无可奈何的摇了摇头,“这么大个人,怎么还像小孩子似的贪吃甜食。(..info无弹窗广告)” 我亦忍不住微笑起来,其实世上哪有人不喜欢吃糖的呢。世间事有一些早已经酸涩苦闷郁结在心,无法抒发也不能冲淡,但是如果有一颗蜜枣含在口中,终究也是苦中一点甜,聊以余生罢了。 “这一包蜜饯就全都留给你,你要是喜欢,我日后再为你送来。这是我名下宝华居的甜品,我母亲也很喜欢吃。”石崇似乎是在和我闲话家常,云淡风轻的模样,“后宫之中,据说柳妃也十分喜欢吃甜食。不过柳妃的五皇子手段十分了得,太子人选曾经在五皇子宋王和秦王之间徘徊不已。有这样出众的儿子,想必柳妃喜欢吃甜,也是理所应当的事。” 我微微皱起了眉,这枣子就连核都已经挖了出来,吃着倒是十分方便,我又忍不住取了一粒含在口中,“楚国注重嫡系血脉,所以中宫所出就必定会是太子。楚国的太子星河,与我也是认识的。魏国难道,就没有皇后么?” 石崇站了起来,神色渐渐凝重,“魏国的皇后早在七年前就已经病逝了,后来的魏王也就没有再立新后。中宫空悬,况且魏国不比楚国,并不十分在乎嫡子,而是认为有德者居之。皇帝迟迟不曾立皇太子,皇权斗争,自然只会一日狠过一日。” “正是乱世之中,才会英雄辈出。太平年间,大局将定,那就是另一番风景了。”我微微一笑,森爵是否有争夺王位之心我不知道,但是如果没有,苏裴安临死前说的那番话,又实在让我觉得惊心动魄。 石崇只是笑而不语,“要有乱世纵横,才会有天下太平的时候。.info[]天下大事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原本就是天数。” 我笑了起来,“原来你也信天数么?” “当然,并且我相信,天数会在秦王手中,而非宋王。”他最后一句话说的极轻,像是一句叮咛,又似乎不过是薄如山岚的叹息,“罢了,你好好休息吧。再过几日,我们就能抵达铂则了。” 他起身离去,我身上困乏的很,也不便送他,只是微微颔首,“我明白。”等到门扉掩上的时候,看着手中的油纸包,蜜饯依然甜腻诱人,只可惜已经没什么胃口了。 身在帝王家,谁又能够不对那个九五之尊的位子垂涎三尺呢。所谓的迫不得已,是迫不得已时势逼人,还是迫不得已屈服于自己内心的欲望? 我不愿森爵陷入九龙夺嫡的惨剧之中,但是很多时候,不是一句逍遥山水之间就能了却所有的心愿与不甘。 如果我爱的人想要这个天下,我就与他并肩同行,而不是出于怯懦求他停下脚步。 我缓缓坐起身来,就听见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还没有来得及答话,就见门已经自己打开,露出班长脸来。是那个叫天佑的孩子,然而他看见门开了,却是一脸的震惊。长廊外长风呼啸作响,我微微一愣,随即又明白过来。 这孩子只怕是想要来见我,只是又不敢说,便偷偷藏在门后面,只不过石崇走的时候没有紧闭门扉罢了。 我忍不住笑了起来,“小公子是要来见我的么?”我看着桌子旁边的油纸包,“刚好有人送了蜜饯给我,你要不要吃?” 他在门口迟疑了一下,终究还是落落大方走了进来,就坐在我的旁边。这孩子不过十五岁大,眉眼之间还有几分稚气,看上去和芸儿差不多大小。 我将他当做弟弟一般看待,因此也不去说话,只是拿出梳子梳着头发。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神色有几分古怪,许久后才说,“你……长得真美。” 我的手势微微一顿,这孩子清瘦,其实长得并非是粉雕玉琢,然而却自有一种气势。我用手按住自己的长发,这才转过头似笑非笑的看着他,“美是会枯萎和凋落的,一刹那的美好,只不过是让人觉得惊艳,但如果皮囊下是个草包,那么再美也不过是别人手里的棋子和玩物,有什么趣味?” 他显然不太明白,愣愣的看着我,片刻后忽然笑了起来,伸手去拿油纸包里的蜜饯,“这话说的真好听,可是我觉得,一个女子只要长得美就够了。因为美丽已经是一把锋利的武器,如果不仅仅长得美艳,又头脑聪明,只怕更加难驾驭。” 我终于变了脸色,将手中的梳子放了回去。他的神情懵懂而天真,但是说出的话却比匕首还要锋利尖锐,“你能够跟在秦王殿下身边,难道不正是因为你的美丽么?明明以此作为狐媚的手段,却还要说出这种似是而非的话。你这样的女子,真是叫人嗤之以鼻。” 我的嘴唇动了动,终于皱了皱眉,“小小年纪,说话为何这样难听?” “我年纪虽小,但是眼中却容不得沙子。崇德城被攻破,苏裴安伏法一事的确是引起了朝中震惊。但是更让我震惊的,是素来不近女色的秦王殿下,据说在崇德城内,收了苏裴安身边的琴姬?”他的腮帮子动起来像是一只松鼠,嘴里塞着蜜饯含糊不清的说道。 我的手不自觉的收紧,然而面上却还故意装的云淡风轻。苏裴安府中的琴姬,他着重在这几个字上发话,即便年纪还小,然而却让人心火大盛。我和森爵原本在楚国就相识,旁人自是不明所以。 至于来后,更是命运造化弄人。我被石崇救下进了苏裴安的太守府,后来再与森爵相遇,就更是造化弄人了。可是这些事落在魏国人眼中,我便不过是苏裴安的琴姬,后来在崇德城内与森爵相遇,狐媚惑主,不清不白而已。 “你说这些话,可是为了你的姐姐凝碧郡主?”驿站之人恐怕也早已经收到了消息,森爵身边会有女眷在侧,因此我住的地方,竟然还摆放着许多朱钗首饰。我随手选了一根白玉簪子挽住头发,收敛了心中的怒火,这才不轻不淡的说道。 天佑的眼睛立刻睁得滚圆,他原本是想看我极其败坏的模样,却没料到我居然会说出这样一句话。天佑似乎被蜜饯卡主了,忍不住大声咳嗽起来,样子看上去有几分狼狈,“你……你在说什么?” “我会与森爵同去铂则,就算你现在想要隐瞒,日后去了铂则,谎言被揭穿,岂不是更加尴尬么?”我看他乌黑的眼珠子不停地转,心中便不禁有了几分得意,不过转念一下,又何必和一个孩子争强斗胜,因此也只好笑一笑。 他果然有几分愤愤,撇了撇嘴道:“原来秦王哥哥已经告诉你了。” “他并没有告诉我。”我对着镜子描眉,神色却渐渐冷清下来,“你腰上缀着的那块玉佩是和田羊脂玉,百金之价,寻常百姓自然消受不起。而朱门富户之中,能够和秦王说话如此随意的,恐怕也只有陈郡袁氏子弟了。” 天下门阀贵族无数,魏国与楚国之中的势力更是盘根错节。然而天下众人皆知,真正豪门贵族,堪称钟鸣鼎食之家的,无外乎是四大盛门而已。琅琊王氏,陈郡的袁氏与谢氏,以及兰陵萧氏。 而在魏国,便是萧氏与袁氏的天下了。 第105章 : 吻痕 袁天佑果然变了脸色,怔怔了好一会儿,才笑了起来,“果然是聪慧至极,可我说过,一个女子有让人惊艳的容貌,就已经是杀伐的利器。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要是这把武器还不受人控制,只会让人觉得更加苦恼不安。” 我挑了挑眉,原本因为他年纪还小多番忍让,此刻终究也失去了兴致,只是散漫说道:“你虽然是袁家人,但是要苦恼我的存在,倒也轮不上你操心。我知道凝碧郡主便是袁家的女儿,据说是嫡女,因为生得貌美,而夫人又是大长公主所生之女怡然翁主。这样的名门嫡系女,要是我猜得没错,日后必定是想指婚给诸位皇嗣的。” “你如今怒气冲冲前来问罪,不外乎是想告诫我,日后凝碧郡主,不……甚至是陈郡袁家所选的人,恐怕便是秦王殿下了。而我不过是个卑微女子,怎么敢和凝碧郡主抢人?”我的手中握着一根碧玉簪子,辗转了好几回,终究还是放了回去。 碧玉不在多,玉器清新脱俗,然而用得多了,就显得人俗气。人以驭物。而不是让物来驭人。 我的声音清淡而冷,就像是说起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那孩子原本抿了抿唇,此刻终于忍不住叹了一口气,半晌才说,“你既然知道,那么就不必我多费口舌了。袁家的确看中了秦王殿下,日后我的姐姐也必然会成为秦王妃。这是政治联姻,也是势在必行之事。如果秦王妃不是凝碧郡主,那么我的姐姐就会成为宋王妃。” 他声音里威胁的意味不言自明,然而我却抬起了脸,神色凛然,“秦王妃?你以为全天下的女子,只要不是出身朱门贵户,就一定人人都向往所谓的荣华富贵么?我虽然是****小户女,然而气节还在,也知道什么叫真性情。[.info更新快,网站页面清爽,广告少,无弹窗,最喜欢这种网站了,一定要好评]我既然爱着这个男子,除非他让我走,否则旁人说什么,我都不会放在心上。” “你!”袁天佑到底年纪还小,大概是从未见过像我这样直言不讳的女子,一时间气得发怔,却不知道该如何反驳。我将簪子放了回去,“你年纪还小,我本来不该和你计较,只不过是你欺人太甚。日后去了铂则,我想袁家自然也不会放过我。不然早早将心事说明了,也省的你们多番试探,枉费心机。” “怎么,还想吃蜜饯么?”我看着袁天佑咬了咬牙,气的不行的模样,心中倒觉得舒坦了些,故意嘲笑他。 “哼。”他果然受不得激,站起来转身离去,然而临走之前却深深看我一眼,“你也别得意的太早,我今日来提点你,是想让你自己早些看明白。你既然冥顽不灵,日后到了铂则国都,我倒要看看你有什么本事与我袁家争斗!” “我有什么本事,又能有什么本事……”他虽然极其败坏的离去,然而最后那句话却让我微微一怔,几乎再也说不出话来。我踉跄着坐在了椅子上,只觉得胸闷欲呕。 我曾经还天真的以为,千般算计万般谋略,或许都只是我一个人的心机算尽也显得徒劳。但是此时此刻我才明白过来,原来前路艰险,我纵然想要后退,旁人却早已经准备好了刀剑和匕首等着我。 我踉跄的坐在凳子上,身后却有人无声的扶住了我的肩膀。我原本以为是芸儿,然而回过头,却看见一张清俊无双的脸。(..info无弹窗广告)森爵的眉眼如山水一笔浓妆淡,无论我再怎么看,都显得清俊而雅致。然而他却轻轻叹了一口气,无声无息的将我抱在怀里,“别哭。” 我哭了么,我这才反应过来,原来真的早已经泪盈于睫。只不过哭泣又有什么用呢,不过是用眼泪来彰显软弱与无能罢了。森爵紧紧将我抱在怀里,说道:“我方才派人去找天佑,可是下人说看不见他。我想了想,他恐怕只会是来找你的。” 我沉默了一会儿,这才说道:“我并不是被他气哭的,你也不必恼火他。他是袁家的子弟,自然为了凝碧郡主着想,不可厚非。我心里恼怒,是因为我出身卑微,无法给你助力,日后却要成为你被攻讦的理由。” 他又安抚了我一会儿,这才开口说道:“不要说这些傻话,如果我一心所求的只是考一个女子带给我帮助,那么当日在崇德城内,我就不会说出那番话。父皇一生所爱,人人都说从已经病逝的端敏皇后。可是……帝后之间,是否真的可以相爱相守,我实在不能相信。” “而遇见你的那一刻,我便想……假如日后一定要与谁白头偕老,那个人必然是你,再也不会有旁人。” 他的声音从我头顶传来,带着几分沉重的叹息,“云燕,你这样惴惴不安,只会让我更加于心不忍。将你带到铂则,究竟是好还是坏,我不能让你安心,也无法守护你。” 过了好久,他才松开了我的肩膀。然而我却紧紧搂住了他,脸上的神色变幻莫测。过了许久,我才靠着他的衣胸膛,徐徐说道:“是我不对,你当初说过给守护我,我便应该信你,而不是自怜自伤。森爵,你要知道……我从来不在乎所谓秦王妃的名分,荣华富贵是过眼云烟,唯有良人一心白头到老,那才是一个女子最珍贵的东西。” 他看着我笑,眼中有动容的光。或许是被这样凝视的太久,我竟然有几分不好意思起来,下意识的别过了脸,“你……你总看着我看什么?”我有些焦灼起来,“莫非是胭脂花了么?” 我下意识想要起身,然而却有人按住了我的肩膀,狠狠的吻了过来。 他的舌头在我的唇齿之间留恋,带来那样浅淡的薄荷的气息,又像是高山之上有流云划过,而我深处云深雾罩的深处,整个人都觉得飘乎乎的毫不受力。我起先还有几分生涩和抗拒,然而他却不肯就此罢手,那样缠绵的一吻,几乎让人快要迷失其中。 就在此刻,门外忽然传来了有人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似乎还有人绊了一跤,我顿时清醒过来,立刻推开了森爵。他也松开了我,只是用手背抹了一把自己的嘴角,那模样看上去说不出的邪魅和不怀好意。 我顿时有红了脸颊,立刻站起身来朝门外看去,却是芸儿手中捧着一个瓷盅,站在门口徘徊了好一阵儿,不知道该不该进来。此刻看见我望着她,顿时脸色羞得绯红,“奴婢该死,奴婢这就退下。” 森爵站在身边没有说话,我顿时变得有几分尴尬起来,半晌才说道:“不用了,你先进来吧。” 我瞪了森爵一眼,他好像笑了,声音也有几分柔和,“你先好好休息吧,既然身子不爽快,那么就明天再出发。我在这边,恰好也处理一些事情。” 王储之争恐怕关心的并不仅仅是当事人,有些事情巨大的牵扯与波动,会让底下的人也跟着看风使舵。不过要是押错了宝,那么唯一的办法就只有船毁人亡。 人人都要为自己谋算,其实谁也不例外。我只是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一直到森爵退出去之后,芸儿这才敢抬起头来,她似乎也有些不好意思,不过还是努力装的镇定将碗筷摆好,“姑娘胃口不好,我特意去厨房熬了清汤,一点也不油腻的。姑娘不妨趁热喝了,也好滋补身体。” 我才揭开盖子就闻到一阵扑鼻的香气,因为中午并没有吃什么,不过是喝了一碗药,此刻倒真的有几分饥肠辘辘了。芸儿见我行动,脸上也有了笑意,“奴婢为小姐盛一碗汤吧。” 我小口的喝了,又让她坐下,“芸儿,我问你……石崇现在在哪儿?” “似乎是在前头和几位大人说话呢,驿站方才来了好几位大人,都聚在前头。奴婢放在在厨房做菜的时候还听见前面吵嚷,似乎说这几位大人要留下来晚宴。”芸儿絮絮叨叨的说道:“小厨房里正忙的不亦乐乎呢。” 我微微颔首,又忍不住问道:“那你可看见这几位大人,是穿着官服来的还是?” 她皱着眉头想了想,这才说道:“有几位是穿着官府,只是一晃而过,瞧见的并不清楚。只是看见一位大人衣服上有白鹇鸟。” 我的手微微一顿,将最后一口当归鸡汤喝干净了,这才说道:“白鹇是正五品文官才能用的东西,如果我猜得没错,只怕来的是上州长史孙大人吧。” “这个……奴婢就不清楚了,那几位大人来了之后就一直在书房里等着呢,恐怕秦王殿下方才匆匆离开,也是为了这件事。”芸儿撇了撇嘴,“姑娘是想叫石崇公子来么,奴婢可要去请?” “不必了,既然孙大人来了,石崇也能赫然在列,可见森爵已经将他当做幕僚心腹,此时不必烦扰他。”勺子碰撞着瓷碗发出清脆的声音,一下又一下,像是暮鼓晨钟,我微微凝眉道:“坐在这里也闷得很,我们出去走走吧。” 第106章 : 可疑之人 芸儿连忙点了点头,到底是小女孩心性,只怕在这里干等也始终觉得无趣。[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info]楚国总是恋慕春色,在御花园中春去秋来,也会多用姹紫嫣红的花朵,扫尽落叶,不肯留下丝毫的疲态。但是魏国胡风犹存,驿站虽然稍有休整,但是并非精雕细琢,而有粗犷之风,尽显自然本色。 我的长衣被秋风吹起,还有金色的落叶夹杂在风里扑面而来。而今识尽愁滋味,欲说还休。欲说还休,却道天凉好个秋。 “姑娘你看,是有人送野味来了呢。”芸儿的眼睛陡然一亮,忽然伸手指给我看。那是从后门进来的一群人,手中还提着铁笼和布袋,还有好几个人扛着一头鹿。 秦王莅临,此地的县官只怕是诚惶诚恐的很。况且就连上州大夫也来了,更是要好好款待,到也不足为奇。我的眸光一扫而过,然而心中却忽然起了疑。 走在队伍最后的男子佝偻着腰,手中还提着一个铁笼子,里面是一头活蹦乱跳的乳猪。他似乎走的十分吃力,东倒西歪的模样,此刻似乎注意到我的目光,顿时笑了起来,露出一口黄牙,看上去有些让人不悦。 芸儿忍不住皱了皱眉,“真是无礼至极!” 她似乎还有几分不愤,然而我却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腕,摇摇头道:“罢了,不过是个寻常的男子而已,何须与他计较这么多。”芸儿这才撇了撇嘴,我却站在桂花树下,闻见沁人心脾的香气幽深辗转。 就在我准备转身离去的时候,我看见浩空正从屋内走出来,他已经剃去了胡须,衣着整洁干净。当初那个络腮满脸,志得意满的无意门门主,如今就像是换了一个人似的。(..info无弹窗广告)神色平静而温和,就像是被收容在鞘内的宝剑,看上去似乎不再具备杀伤力,但却更加叫人心中提防。 因为被剑鞘覆盖着的,谁也不知道,那究竟是多么锋利的一把剑。 他也看见了我,快步走了过来向我行礼,“沈姑娘,不……或许不久之后,就要改口叫秦王妃了。” 我莞尔笑起来,目光里却有锋利的光一闪而逝,对芸儿说道:“你去端一壶热茶过来,秋风寒凉,饮茶能御寒也是好的。” “是。”芸儿行了一礼,变转身退了下去。 “姑娘有话要和我说?”他见四下无人,神色终于变得轻松许多,“当日我曾听说,是姑娘你请求秦王将我从府衙之中放出来,否则我才能见春令最后一面。这份恩情,浩空始终铭记在心。” 我微不可觉的叹了口气,“岁月变迁,果真无情到了这样地步么?当日我还能叫你一声大哥,而现在,你口口声声叫我沈姑娘,叫森爵秦王。崇德城中当初的生死并肩,现在想来,似乎隔的也并不远。” 浩空的神色微微一怔,他站在我身边,伸手拂去了身上坠落的细碎金色桂花,片刻后才说道:“的确不过是几天之前的事而已,然而有些事情,说过去,一刹那就过去了。身份尊卑有别,那种改变,不过是瞬息之事。” 他的声音平和而镇定,然而却叫我无言以对。不错,世事变迁其实都是一瞬间而已,自从知道森爵的身份是秦王之后,很多东西,就已经无声无息的改变了。 “历练通透,我到底还是差上许多。我一直希望彼此能够像是从前一样,不过……痴心终究只是痴心。[..info想看的书几乎都有啊,比一般的小说网站要稳定很多更新还快,全文字的没有广告。]”我微微抬起了下巴直视前方,目光里似有浮云遮了眼,然而浩空却笑了笑,似乎是有话要说,然而迟疑了片刻,见我沉静,终究也只是点了点头。 “春令的骨灰,我听说你一直带在身边?”我换了一个话题,问道。 浩空也只是点头,“我不想她埋在崇德城里,她其实并不喜欢那座城,不过是因为我一直在那里罢了。现在我要跟着秦王一起去铂则,留她一个人孤零零在那儿,我于心不忍。” 我用力眨了眨眼睛,到底还是强忍着不曾落下泪来,免得让浩空看见了,或许更加伤心,“这样也好,春令一直想跟对你,你带着她的骨灰一起走,总是好过留她一个人。只不过……跟着森爵,日后,只怕她在天上也会为你担心,你一定要保重自身。” “我知道,碧清你也应当保重自己。”浩空看着我,“春令素来没有什么朋友,你来了之后她才稍微快乐些。也多谢你,为她所做的一切。” 我心中动容,却不知道该如何说出口。如果不是因为保护我,春令或许就不会自愿调开那些士兵衙役,有些事情错过了,这一生就是错过了。 我只是笑了笑,然而很快看着那一群人鱼贯而出。浩空站在我身边没有说话,只是抿了抿唇,“沈姑娘,日后去了铂则……你要自己保重。” 或许是因为春令的缘故,浩空的确对我另眼相看。然而我曾私下见过朝晖,书姬姐也曾经向我效忠。她无儿无女,丈夫也已经死了,那个坚韧的女子,大抵是认为无论是留在崇德城还是追随我,其实都并无差别吧, 而唯有浩空,我从未对他说过只言片语。或许是因为比起我而言,他的心向往的,或许是更大的舞台。而那个可以雄鹰展翅之地,唯有森爵能够给他。 而春令舍身救我,此时此刻我,我更加无法对这个男子说出任何要求。 我只是点了点头,平静说道:“浩空大哥也是如此,虽然你说世事变迁无常,往往一切都只在一瞬间,但是对我来说,我如今也不过是寻常女子,叫你一声大哥并不过分。” “若如果真的能有你这样的妹子,实在是我的荣幸。”浩空的嘴角上扬,他有硬朗的轮廓,然而笑起来却像是冰山融化,有一种脆弱的温和。 就在两人五花之间,我的目光却陡然一凛,“浩空大哥,不知道你方才记不记得,有一个跛子领着一个乳猪铁笼进来了?” “记得。”浩空心细如尘,我既然都注意到了那个人,他果然也点了点头,只是微微皱起了眉,“怎么了?” “方才那群人从厨房里出来,一共是十二个人,人数倒是不少,但是那个拎着笼子的跛子,走起路来,似乎比常人还要矫健请便的多。”我微微扬起眉,不疾不徐的说道:“是我看错了,还是记错了人?” “无论是看错了,还是记错了,至少我们都知道,这个驿站里,混进了不该进来的人。”浩空的眉头深锁,然而目光却变得稳定起来,那是他指挥无意门时候的气度。我心中也有些惴惴不安,然而只是淡然说道,“那么此事,就有劳浩空大哥费心了。” “你……不去告诉秦王殿下么?”浩空手中还带着剑,准备离开之前,却忽然开口问道,似乎有些困惑的模样。 “上州大夫此刻还和森爵见面,还有许多各地的文武官员。我要是贸贸然闯进去说有人闯进来,不过是让百官觉得他无能罢了。客栈之中的人不多,但跟着马车的侍卫都在后院休息,一切有劳浩空大哥了。”我的声音镇定,看他眉头深锁的样子,终究还是忍不住笑了起来。 但其实再怎么装的镇定和从容,我的手心其实已经有冷汗潮湿滑腻。 浩空深深看了我一眼,双手抱拳而去。我相信凭借浩空的本事,想必要查出这个人也并非是一件难事。倒是站在我身边的芸儿有些紧张,“小姐,那个人……是冲着秦王殿下来的么?” 即便是芸儿,也知道在这一群人之中,唯有秦王才是真正的众矢之的。但是我只是笑了笑,安慰她道:“你放心,此刻浩空已经带人去布置了,想要找出这个人,未必是什么难事,你不必忧心。” “有小姐在,芸儿并不还害怕。”芸儿勉强露出了一抹笑意,环顾左右道:“小姐既然不愿意大肆搜人,那么还请小姐先回房休息吧。那来历不明之人纵然是为了秦王殿下而来,但驿站之中已经不再安全,还请小姐顾念自身安危。” 她看我的目光忧心忡忡,我自然知道芸儿一切都是为了我好。只不过这样的情况之下,纵然我不愿意惊动众人,以免打扰森爵和上州大夫等人议事,但是让我回房安寝,我又如何做得到? 我轻轻掐了自己的胳膊一下,以提醒自己千万不能乱了阵脚,“你可知道书房在什么地方?” 芸儿吃了一惊,“小姐,此刻去书房,岂非是置身于险境么?浩空大人还在筹集士兵,要是那人此刻行动……” 我微微皱眉,“正是因为此刻那些衙役恐怕才刚刚得知此事,我更要去书房之中。一旦出了什么好歹,我还能提点看顾一二。再不济,总是好过此刻在房中不闻不问的好。”芸儿显然还是不同意,咬牙道:“姑娘若真是不放心,就请让奴婢去吧。” 第107章 : 孙大人 我原本沉沉如水的面孔上,终于多了一道细细的笑意,“你不必担心,我就站在庭院中等着,不过是以防万一罢了。(..info无弹窗广告)那人尚且不知道自己的行踪已经暴露,未必会这么快动手。你若不放心,就与我同去吧。有浩空在,我想事情必然会得到控制。” 芸儿的嘴唇动了动,知道再劝我不动,只好道:“那么奴婢陪姑娘一块儿去。” 一路上有几个此后的下人对我行礼,我依然微笑回应,并不肯露出半点的不妥来。 倒是芸儿一路上都十分紧张,幸好她还记得那间书房怎么走。书房外还站着两个士兵,见我来了,一时间神色有些奇怪。我微微颔首,“我并不想进去,只在外头站着便是。” 此刻内里议事,他们想必也收到了不准任何人前来打扰的命令,听我这样说才算是松了口气,“姑娘请。” 十月初始,有秋风飒飒而起,已经不同于往日的秋色尚且清浅,此刻夹杂着微雨寒潮,却真的让人觉得有萧瑟之感。我亦不想多说什么,只是轻轻颔首,站在外头等候。庭院之中有落叶飒飒,而不远处桂花的香气沉迷,让人几乎快要沉醉。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忽然听见里面传来了一阵笑声,那声音含糊,也不知道是不是森爵在笑,然而官场之事我虽然不懂,但但凡能这样笑出来,大抵都是好的吧。 很快有大门陆续打开,一群人鱼贯而出,走在最后的是身上绣着白鹇的官员,大概已经年过六旬,面容衰老,然而精神瞿烁。对方不像是个官员,倒有几分教书先生的气质,此刻正和森爵说着什么。 只是我站在庭院之中,一时间有些人好奇,目光纷纷转过来,看见我之后便忍不住窃窃私语几句。[想看的书几乎都有啊,比一般的小说网站要稳定很多更新还快,全文字的没有广告。] 就连和森爵说话的老者都转过来看了我一眼,目光之中有些微的不确定。我亦傲然无惧,因为知道日后千万铂则,我将会受到更多这种目光的审视,此刻畏缩人前,日后必然更将难成大器。 或许是因为森爵就在不远处的缘故,众人都是看了我一眼,很快就避开了。然而唯有孙大人忽然笑了起来,不知道和森爵说了什么,缓缓走到了我身边来。我因为敬重长者,因为微微行了一礼,“参见孙大人。” “这位,想必就是沈姑娘了吧。”他也朝我颔首,并没有丝毫的倨傲,反而温和如长辈,“姑娘果然姿色出众,犹如桃花灼灼开在枝头,难怪秦王殿下英雄一世,也难过美人关。” “大人谬赞了,碧清不过是蒲柳之姿,不及孙大人有一位孙女,据说花容月貌,在南方颇有盛名。”我亦含笑应答,进退如仪。 “哈哈,老朽的孙女如果是和常人相比,的确还有几分婉转之姿。但是比起沈姑娘来,不过是皓月比萤火罢了。”他谦逊的摆了摆手,“郎才女貌,佳偶天成,老朽看见两位也实在觉得心中感慨。(..info无弹窗广告)” 他又转头看向赵雍,这才说道:“那么老朽就告辞了,关于加筑堤坝一事,还有劳秦王多多费心。” “那是自然,此事回去之后我必然会大力促成,孙大人放心。”森爵难得这样露出尊重的神色,拱手行了一礼。一直等到孙大人离去之后,他才对我露出了温和的笑意,秋风飒飒而起,他叹了一口气,“这样冷的天,你站在庭院之中做什么?”他伸手触碰我的面颊,眼底越发觉得心疼,“冷得倒像是冰块似的。” 我顿时觉得脸上一阵烧红,心中有淡淡的男,这一刻岁月绵长温和,竟然比任何时候都来的让我觉得安稳。然而心神恍惚也不过是刹那之间,我不动声色的露出了一个淡淡的笑容,和他并肩站在一起,“我方才发现了一个人,蹊跷得很,所以才刻意到这儿来等你。” 我将开始发生的事情细细说了一遍,有两个侍卫一路跟着我们,不远不近。 森爵的面孔沉沉,并没有多大的表情,反而安抚我道:“我知道了,你不必担心,既然浩空已经开始搜人,想必是能找到的。驿站之中不过只有这些人,总是能搜出来的。你身子不舒服,我们也不便急着赶路,休息一日,明日再出发便是。” 我倒并不担心这些,“你不要怪我自作主张就是了。”毕竟如果换做旁人,一旦发现有行踪不明之人混进来,恐怕立刻就会大肆搜捕了。我按兵不动,不知道是不是误了大事。 然而森爵却含笑摇了摇头,“不会,此事你处理的极好,不必打草惊蛇。说破天,也不过是个刺客罢了。抓住一个刺客并没有用,我要的是顺藤摸瓜,找出幕后之人。” “况且今日孙大人也在,大肆搜人也是无果,只会让他认为本王小题大做。” 我这才放下心来,毕竟他到底懂得。我不肯在驿站之中搜人,也是觉得无需咋咋呼呼闹得人尽皆知。 “上州大夫虽然颇有实权,但是你也未必需要这样礼遇,我瞧你待孙大人的模样,倒像是对宰辅似的。”我心中一松,说话自然要俏皮一些。然而森爵笑了起来,伸手拂去我身上的落叶,目光却逐渐变得稳重起来,“孙大人不同于常人,虽然是正五品文官,但是他门生极多,当年也是自请离开京都,来到此地为官十载。宝刀未来,十年一剑,如果真的要选宰辅,满朝文武未必有人比他更合适。” 我心中微微一惊,这才缓缓说道:“宰辅之位自从三年前长孙大人去世之后,就一直空缺从属,真有什么大事也是六部复议,你想……举荐孙大人成为宰相?” 森爵似乎有几分差异,忍不住挑了挑眉,“你对魏国之事,倒是知道的十分清楚。” 怎么能不清楚呢,多日来我翻阅典籍,夹在在诗经子集之中的几本书,多半都是石崇送给我的。那上面有详细的魏国的国史,还有当今天下势力的分布。以石崇天下之富,想要打探这些消息,其实也算不得是一件困难的事。 只是这些事我并不想告诉森爵,所谓的政治游戏,其实阴险重重,跌宕起伏。有时候一句话,一个字,都可能导致满盘皆输。我并非是不相信森爵,夫妻虽然一体同心,但终究也有同床异梦的时候。这些话,或许埋在心中,他永远不知道反而更我。我微微撇过脸去,脸上有怅然神色,“如何能够不懂呢,我日后去去了铂则,若是一所无知……不过是让人笑话罢了。” 森爵莞尔笑了起来,“你放心,我并不是怪责你的意思。娶妻娶贤,我从一开始,就从来不曾想过只是希望你成为一个贤良淑德相夫教子的女人。” 这些时日朝夕相处,他明白我心中对于门楣的自卑,虽然避开不提,然而在很多事情上,森爵都不曾隐瞒我。母亲一生都是一个在等待的女子,我不愿意成为那样的女人,幸亏遇见的这个男人,也肯珍而重之的待我。 “孙大人和常人不同,当年他已经位极人臣,只是后来因为内宫之事牵连,所以干脆自请辞官。父皇舍不得,他便外放到了此地。虽然品阶不高,但是在朝廷之中声威不减,更重要的……是孙大人一心为民,是个难得的好官。”森爵缓缓说道。 “如今魏国国力强盛,百姓丰衣足食。然而战乱不过是朝夕之事。梁王虽然是我的叔叔,父皇的亲弟弟,但是内忧外患,他却是头一个。还有百济和高句丽虎视眈眈,南朝虽然失去了沈岸,但毕竟位于中原,一向自持正统,两厢僵持,终究不是长远之计。” 他的声音如风清冷,然而一字一句,说的却都是挥斥方遒的豪迈气概。 男人对天下的向往,以及去谋划天下的棋局向往,是不是就像女子对****的追逐一样?两性之间本能的差异,虽然截然不同,但是对我来说在这一刻却有一种荒谬的交错感。我爱的这个男人心怀天下,而我心中却装着他。既然如此,那么天下……一样也在我的心中。 “我听说他临走之前提起了加筑堤坝一事,的确是民生大事。他既然肯来找你,又有这么多的县官前来,可见你在百姓之中人气极好,这是一件好事。”我虽然不懂这些,但还是老老实实说道,“先回去休息吧,你身边总要有人跟着。那个人……也不知道究竟是我眼花看漏了人还是其它,终究万事小心为上。” “我七岁那年就曾经遭受过刺杀,那个时候,我便知道该如何保护自己了。倒是你,你不会武功,身边也只有芸儿跟随,要是出了什么意外,终究不好。”他皱了皱眉,“无情,你日后就跟在沈姑娘身边,一定要保护她的周全。” 那是站在他身边的男子,眉目素淡,像是一滴水落在湖泊之中,根本不会引人注意。 第108章 : 太守 我隐隐有些奇怪,然而看那人气度神色,却怎么也不像是个寻常的士兵。(..info好看的小说棉花糖森爵身边,想必也不会这样毫无防备,就带着几个寻常的士兵才是。我若是猜得没错,只怕是他身边的亲卫,只不过穿着寻常,旁人也看不出什么来。 那个男子果然往前走了一步,“在下辛成明,参见沈姑娘。”他的神色温和,然而行动之间却干净利落,森爵不过一声令下,他就已经不动声色站到了我的身后。 “不必多礼。”我看了他一眼,虽然觉得不妥,然而终究还是笑了笑,温和道:“那么以后,就有劳辛大人多多费心了。” “姑娘客气了,成明自幼跟随在秦王殿下身边,殿下说的话,属下没有违抗的道理。只不过属下笨拙,恐怕跟在姑娘身边也服侍的不好,还请姑娘见谅。不过只要有属下一口气在,就断然不会让人伤害姑娘分毫。”他的声音温和而诚恳,即便是这样效忠的话,从他嘴里说出来,也并不让人觉得是迎合奉承。仿佛字字句句,全都是出于真心。 我微微颔首,伸手扶起他,“我不过是寻常女子,辛大哥不必这样拘谨。”他似乎觉得男女有别,下意识往后退了一小步,我也并没有说话,只是含笑如仪。倒是森爵和我并肩走了一会儿,这才徐徐说道:“成明是一直跟在我身边的,让他照顾你的安全,我也能放心一些。” 我莞尔,“跟在你身边,我才能真的安心。那个人没有找到,你派人在我身边,那你呢?” 他伸手刮了一下我的鼻梁,说不出的宠溺,然而他抬眸的时候,目光却不知道看向什么地方,带着几分复杂,和我不能揣测的深邃,“你放心,我自然有计划。(..info)” 他的眼神温柔如水,我一时间也不知道究竟该如何作答。他送我回房休息,临走之前我看着他的身影,是青山磊磊,颇有几分玉山将颓的姿态。我那一刹,竟然想起了苏裴安来……什么时候,他们两个的身影,竟然在这一刻有了些许的重叠。 然而……那未必是是一件好事,我跌跌撞撞往后退了一步,只觉得胸闷气短。芸儿吓了一跳,连忙为了倒了一杯水,倒是成明伸手在我手腕上轻轻一搭,“姑娘……似乎是感染了风寒?” 我抬起脸对他笑了一下,“你还会看病么?”他似乎也有些不好意思起来,讪讪道:“只懂得一点而已。”他立刻抽回了手,“我去姑娘倒一杯热茶来。” 芸儿连忙站起来,“还是奴婢去吧,驿站里已经不安全了,辛大哥还是呆在小姐身边为妙。”她急匆匆往厨房跑去,一瞬间就不见了人影。 成明似乎有些尴尬,垂手站立在一边,我虽然觉得有些头疼,然而到底还是强忍了下来,站起身看着窗外出神。有秋风吹落叶,飒飒寒霜。我站在窗外看了一会儿,终于觉得有些疲倦。真是奇怪,那个人混进来到底是为了什么,而浩空,是否已经找到了那个来历不明之人? 我一直惴惴不安等到了晚上,即便喝了热汤,手脚也还是觉得冰凉,“芸儿,你去看看……秦王殿下歇息了么?” 芸儿忍不住笑了起来,“这还早呢,殿下此刻还和石崇公子在议事,只怕不会这么早休息。不过姑娘若担心,奴婢这就去走一趟。” 我想了想,瞧了窗外一眼,终究还是觉得不放心,便起身道:“我和你一起去,既然几位大人都不在,那么我如今去一趟,想必也不会搅扰什么。(..info无弹窗广告)” “姑娘身子孱弱,只怕还是安心休养的好。”芸儿却有些担忧,我摇了摇头,眉头深锁。有时候看中一个人,是会忘记自身安危的。我此刻并不觉得身体不适,唯一觉得不安的,只有森爵而已。 芸儿知道拗不过我,也不敢多说什么,只好寻了一件披风给我系上,“外头风寒,我为姑娘掌灯吧。” 她的容貌在灯烛之下微微摇晃,看上去去明灭不定,然而只有十五岁,却已经有了贤淑温和的美丽。 世上的女子,原本都不应该轻易被辜负才对。我心中酸涩,她抬起手扶了我一把,我却摇了摇头,“你并非仅仅是个丫鬟,芸儿,你要记得……你姐姐已经不在了,而我,我便是你的姐姐。” 她怔了怔,一时间眼眶有些泛红。我自幼没有享受过姐姐的疼爱,之后也没有妹妹让我守护宠溺。或许老天补偿我,才将芸儿送来了我身边。我抬起手擦去她脸上的泪痕,温和道:“好端端,哭什么……日后去了铂则,天寒路远,你要一直为我掌灯。而我也必将,守你如意安康。” 她似乎快要落下泪来,然而有不愿意让别人看见,因此竭力忍耐住了,只是微微颔首,“奴婢领小姐去吧。”她的手上提着一盏灯笼,推开门,却看见瑟瑟秋风里,成明还穿着一身单薄的衣服站在门外。 我隐隐有些吃惊,“这么晚了,你还在?” 他笑了起来,“守夜原本是应该的,没有什么晚不晚的。”我真的不知道他一直站在门外,心中顿时有些愧疚起来,“既然是守夜,那么多穿一件衣服也是好的。” 他没有说话,只是笑一笑,“饱暖欲睡,冷一点,到底意志也清醒一些。倒是这么晚了,姑娘要去哪儿?” 我知道他是不欲多谈,因此也不好说什么,只得微微颔首,“我要去见秦王殿下,不知道为何,方才总是觉得心中发闷。” 我也不好意思说下去,似乎不见他一面,终究是心中不安。不过成明似乎了然于心,之死点了点头,“那么属下护送姑娘一块儿去吧。” 于是我们三人便提着灯笼迤逦而行,一直等到了书房门口,才停下了脚步,芸儿上前敲门,扬声道:“秦王殿下,我家姑娘送了宵夜来。” 宵夜准备的其实不过是酒酿圆子,很快就有人打开门,却是石崇含笑的面孔,看见我便关怀问道:“你身子不好,怎么这么晚了还过来?” 我伸手从芸儿手中接过那个食盒,这才说道:“没什么,只是煮了一锅酒酿圆子,一个人吃不完,听说你们在议事,所以特意送过来。会否……打扰了?” 石崇抚掌笑了起来,“当然不会,我们在这儿说了这么久,原来都已经过了吃晚饭的时辰了么。”我和他一起走进书房,毕竟是在驿站之中,说是书房,其实也简陋的很。不过是一张长桌子,里面摆了一张图而已。 我微微瞥了一眼,只是也没有什么兴趣,不过是寻常魏国的地图罢了。楚国其实也有魏国地图,只是百年来魏出对立,部兵设置自然是大改。但是山川河流的走向,别说百年时间,或许要上千年,山脉依然巍峨耸立,而河流也将继续蜿蜒远去。 我将酒酿圆子从食盒里面端出来,递了一碗给森爵,石崇则自己取出来,他们两个趁热吃了,我就在一边看着。 只是实在看得无聊,我站起身来靠在桌子上看了一眼。这是魏国的地图,显然i我从前在沈府之中看见的那些地图要明亮显眼的多。只不过让人奇怪的,却是在好几个地方重点标示了一圈,而黎世城,则被人用虚线画了一个圈。 我隐隐有些好奇,然而森爵显然并没有想过要瞒着我,“黎世既然苏裴安已经死了,那么也时候换一个新的太守了。”他似乎是随口说了一句,我却心中莫名一惊,半晌才回过神来,“你是说,孙大人?” 我终于明白为何森爵会对上州大夫如此礼遇,他不仅仅是看中了对方的人脉和威望,而是在苏裴安死后,梁王犹如自断一臂,虽然接弃车保帅但到底也是元气大伤。既然舍弃了黎世太守,那么森爵自然会乘机而上,扶持自己的势力。 这一场无声的缠斗,梁王想要全身而退,原本就是一件不可能的事。而舍弃了苏裴安,他要付出的代价,就是将黎世让出来。 森爵舀着一颗汤圆在勺子里滚来滚去,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不错,我的确有此意,孙智不偏不倚,一心为民。我并不想拉拢他,但是极力举荐他坐太守,却可以让天下人都知道,贤德之人,不会在我手中埋没。” 石崇原本在旁没有说话,此刻也忍不住笑了起来,伸手轻轻抚弄着自己手上的红宝石戒指,“况且孙大人在黎世,虽然未必是效忠秦王殿下,却也绝对不会效忠梁王。而且还能让天下士人知道,秦王殿下重视人才,一举多得,何乐而不为。” 我亦微微颔首,行三走四……这些人倒是比我厉害得多,我有心学习权谋算计,并不是没有机会的。此刻言传身教,只怕再蠢笨的人也算长了见识。只是我抬眼看了看石崇,“石崇原本是商人,没想到在政治上一途上也天资聪明,秦王殿下得此良才,真是可喜可贺。” 第109章 : 识破 森爵注视着我,有看了看石崇,嘴角有赞赏的笑意,“石崇虽然从商,但是政治上的确颇有天赋。.info[]世上的事,其实一理通,便处处皆通明。你我二人当初便立誓同盟互助,此刻倒也算是守约了。” 石崇的终于不再抚摸手中的戒指,而是抬起起头淡淡笑了起来,“从前是在下不知秦王殿下的身份,所谓的攻守同盟,不过只是一句戏言罢了。如今石崇仰仗秦王殿下,自然是任凭驱使,怎么敢称同盟呢。” “石崇客气,你我之间,并非是简单的主从而已。你肯助我,我必然以大礼对你。”森爵在灯光下的面孔有一种近乎象牙般的色泽和光彩,他二人言笑晏晏,我只当做没有听见,抬起手拨弄自己耳畔的镶红宝石叶片耳环。 石崇能得森爵信任,并不仅仅是他,也是我的力量。攻守同盟,其实一直都在。只不过当日是他们二人立约,此刻换成了我和石崇而已。 内外援引,互帮互助。只要一踏入了这个局,谁也没有全身而退的机会。石崇不行,我亦不行。 我不想让森爵生疑,因此并没有搭腔,只是等着他们聊完了之后,这才站起来道:“既然酒酿汤圆已经吃完了,那么我也该回去了。” 我此来原本并不仅仅只是想送宵夜,不过是想知道是否安好而已。此刻上州大夫孙智都已经离去,可是森爵为何还是浑然不为所动。我一路从所住地方走来,并没有看见警备森严,似乎和往常一样并无不同。 倒是有几个下人忙忙碌碌在收拾着行李,我们再住一天,明日就要启程离开。是否真的是我头晕眼花,还是……那个人也在等待着什么? 一路上我面无表情,脚步匆匆。(..info无弹窗广告)芸儿提着灯笼紧紧跟随在我身边,而辛成明则始终面色轻轻,不动声色跟在我身后。或许是一路上容色太过凛冽,客栈之中的下人对视了一眼,纷纷如被风吹过的花草,俯身行礼。 我忍不住蹙眉,一朝命运造化弄人,当年那个没入宫籍的罪人之女,没想到竟然还有今天…… 在转角的地方,三五个女子正嘻嘻哈哈说这话,此刻瞧见我,立刻敛声屏气,我不觉隐隐有些想笑,难道我真的这样骇人么?然而转身而过的刹那,我却看见有一个女子手中捧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几件衣服,看式样,似乎是森爵的。 那女子有些惶恐,见我目光落在她的身上,立刻开口说道:“回禀姑娘,这是秦王殿下的衣裳,说是明日要穿的。小青准备好了,立刻就送过去给王爷。” 那个女子有一张清秀的眉眼,一笔如画,仔细看上去,似乎有所妆容修饰,而且恰到好处。 或许真是天资出众,不过是用了胭脂粉末,效果已经大异于常人,一见之下,连我都不禁为之侧目。芸儿则冷哼了一声,似乎有些不悦,我倒是笑了笑,“那么,有劳你了。” “这是……小青应该做的。”她还是有些怯生生的模样,我知道寻常驿站之中其实不会有伺候的女婢,想必是因为秦王殿下亲临的缘故,这些女子也未必真的是婢女,或许是就住在这附近的村女。 我又想起很久之前,我的梦想也不过是做一个寻常浣纱女。有所爱之人,日出而落,日落而息。不求他闻达于诸侯之间,但求彼此可以白头偕老,不离不弃。 一个女子的梦想,和男人是不一样的。[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info] 我对她诚恳的道谢,起身准备回去歇息。毕竟森爵无事,我总算是可以放下心。只是在转角的刹那,一群女子正回头看着我叽叽喳喳,想必是说的发簪华丽,而容貌又极其美艳动人,语气里都充满了艳羡的口吻。 子非鱼,我和她们,终究是隔岸两边,各自羡慕罢了。 唯有那个名叫小青的女子,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只是看着自己手中的衣服发呆。 芸儿终于撇了撇嘴,忍不住道:“长得这样狐媚面孔,不过是给秦王殿下送衣服罢了,做什么露出这样的表情。小姐,不如让奴婢去送吧。” 我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微微摇了摇头,淡淡道:“不过是个寻常婢女罢了,做人这样小心翼翼,未免也就太无趣了,行了……天色已晚,都回去歇息吧。” 芸儿还有些迟疑,不过我已经悠悠往回走去,她终究不好多说什么,只得跟了上来。然而就在我准备离去的时候,成明忽然说道:“姑娘,秦王殿下或许确实有衣裳要换洗,但这个时刻再送衣服过去,会否太迟了?” 此刻并非是夕阳斜落,照理说洗好晾晒干净的衣服到了黄昏的时候就已经收好,然后送到赵雍那儿去了。为何今天,竟然拖到了这个时候?芸儿也觉得有些不对劲来,皱着眉头说道:“小姐,并非是奴婢多心,而是姑娘因为身子不爽快,不喜欢出来走动,但是奴婢来往,这里伺候的丫鬟其实都是见过的。她们都是附近村庄的女子,因为秦王殿下莅临,所以官差便张贴榜单让这些女子来伺候,因为商银丰厚,所以才收了好几个,也是务必端庄整洁。” “但到底是乡野之中,平头正脸眉清目秀,已经难得。方才那个女子,实在好看的过分……我要是见过她,不会不记得的。”芸儿絮絮叨叨的说道,“说不定,她就是那个神秘人呢。” 我忍不住咳嗽了一声,其实芸儿不过是怕对方貌美,恐怕对森爵又有异心,想让我加强警惕罢了。只是我并没有放在心上,也不会放在心上。 如果仅仅是一个寻常的女子,都需要让我患得患失,那么当初……我就不应该答应和森爵同去铂则。 “当日我看见的那个人,明明是个跛脚,这暂且不说,对方身形高大,分明是个男子。刚才我们看见的,怎么也不像是个身材高大的男人吧?”我笑意盈盈,并不是想嘲笑芸儿,只是觉得也太过荒谬了。 我虽然草木皆兵,但也不至于男女不分了。摇了摇头,或许是因为过于担心,但是迟迟又没有事情发生,所以自己才会疑神疑鬼吧。我正准备回去休息,也想让他们两个不要再想了。然而就在我回头的刹那,目光却微微一顿,凝滞在了成明的鞋子上。 那是一双十分简单的鞋履,黑色缎面,不像芸儿的鞋子上还绣着一对展翅欲飞的蝴蝶。男女有别,鞋子的款式不同,用色不同,材质也有所差别。一个昂扬七尺的男子汉,若是穿一双绣花鞋,自然是让人觉得古怪。 同样的,一个面容清秀的女子,她也不会穿一双男人才会穿的鞋子。 她当时盈盈俯身像我行礼,我虽然并没有放在心上,却还记得那个名叫小青的女子,从裙袂下露出一双黑色的鞋面。我一开始以为农家女,或许并不将心思花费在穿着打扮上,然而那妆容完整,分明是个爱美的女子。 一个这样爱美的人,是不是会穿一双又丑又难看的黑色绣花鞋?而且看那鞋面,我眸光停留在成明的脚上,我对男子的鞋并不熟悉,但是现在看来,倒是和成明的鞋很是有几分相似。 一个女子,为何要穿男人的鞋,我猜并不是因为她喜欢,而是人的身体骨骼或许可以改变,但是脚掌大小,却无法捏断变小了。我微微挑眉,沉声问成明,“我知道江湖中有一种缩骨功,外界传的神乎其技,众说纷纭。有的说可以缩成孩童大小,有的说只是缩小手腕肩膀,究竟如何,我倒是不知道了。” 成明的神色也变得肃然起来,他似乎不太肯定,不过还是说道:“缩骨功极难练成,一来是对天赋身姿要求极高,二来这样的功法到底是旁门左道,练成之后在武功上很难寸进。不过就像姑娘所说,的确是十分厉害的武功。大成者可以改变身形高矮,只是用的次数越多,对身体反噬也就越发厉害。” 有时候越是旁门左道,反而越是受人欢迎。我心中已经有了几分肯定,浩空迟迟不曾露面,森爵虽然气定神闲,但是我已经明白过来,只怕是搜遍了整个驿站,也还是一无所获的缘故。 他们只怕一开始也和我一般,将注意力全都集中在了那个跛足男人的身上。跛足或许可以装,但是却万万没有人想到,男人也可以变成女人。 我重重一掌拍在身边的墙壁上,“必然是那个叫小青的女子了,她此刻去送衣服给森爵,明日我们就要出发前行。恐怕……她也是蛰伏了许久才等到这个时机。”我的肩膀都忍不住颤抖起来,再也顾不得这许多,连忙提起裙袂就往森爵所在的地方跑去。 那个女子身量娇小,人又长得清秀,只怕不会有人怀疑她。越是如此,反而让我胆颤惊心。还未曾靠近,我忽然发现灯烛闪耀,轩窗上果然倒映出一个女子的身形来。 第110章 : 死士 我的心脏几乎都快要从喉咙里跳出来,再也顾不得这么多,猛地推开了门大喊了一声,“森爵,小心!” 那个女子原本还在收拾衣物,此刻听我一声高呼,整个人身子往后一转,我从来不曾见过有人身姿这样灵活轻便,宛如一条吐着蛇信的美人蛇。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 森爵微微皱眉,抽出悬挂在墙上的宝剑一剑刺了出去。那女子嘴角有妖异的笑容,整个人身子也劈啪作响,她动作极快,几乎是缠绕着避开了那一剑,我再也顾不得这么多,整个人扑了过去紧紧抓住对方的手臂,她恼羞成怒,手中竟然滑出一把匕首来,狠狠一刀洞穿了我的肩膀。 那剧痛来的过于突然,我只觉得整个人好像都快要被撕裂了,然而却死死抓住对方的手不敢松开。森爵终于露出了暴怒的神色,重重一脚踢在了对方的心口。那个女子吃痛,我也终于松开了手。而此刻成明足尖一点,整个人立刻飞了出去。 那女子立刻撞开了窗口,两个人的身影一前一后的消失在了暗夜之中。森爵皱着眉头,狠狠抓住了我的手腕,目光里写满了焦灼,“碧清、碧清……” 我听见他在叫我的名字,可是动了动嘴唇,我却发现自己已经说不出话了。我微微扭过头,只看见自己肩膀上有一个伤口,泊泊的血从衣裳里浸润出来,而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模糊起来。 “森爵……”我听见自己喃喃低语的声音,就像是随时都会被吹散在风里的雾。 黑暗就像是无边无际的浪潮涌上来,海浪奔涌,我只觉得自己就像是乘坐在一艘飘摇的小舟上。有人在我耳边说话,也有人轻轻叹息。(..info)叹息的人,是我的母亲么? 那一年槐花开得正好,我闻到了槐花清丽的香味,那些洁白的花朵开在枝头,就像是女子发髻上的绢花。我不过才七八岁而已,母亲将我抱在怀里,我们坐在那个小小的庭院里,有槐花不停打着旋坠落下来。 母亲的手那样暖,好像会一直陪着我,她应该会看见我嫁人,看见我成为母亲,可是……太迟了。她的身体逐渐变得冰冷,就连素净的容颜都覆盖上了衰朽如灰烬的光。 “碧清,你以后……一定不要像娘一样。”她在我耳边低声的说话,温柔浅淡,“爱上一个错的人,其实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一直这么执迷不悟的爱下去。我不后悔爱上你爹,可是,如果有的选,我不要再遇见他,我也不想再爱他。” 我几乎快要落下泪,抓过身抓住母亲的手,“娘,为何你现在才明白……在你悬梁的时候,你就应该要后悔才对。可是你现在离我而去,再也不会回来了。” 我伏在她的膝盖上,终于忍不住放声痛哭。子欲养而亲不在,当年母亲死的时候,我伸手合上她的眼睑,似乎都没有这样放声痛哭过。那一刻心中,不过是空洞如死。此刻慢慢活过来,那种痛就一点点宣泄出来,像是有无数的刀,一下下的割,不会死,只是不断的痛。 也不知道哭了多久,我终于慢慢恢复了意识,似乎有人用手按住我的额头,我茫然的张开眼睛,这才看见森爵的面孔,他的面容沉静而秀丽,指节细长,轻轻摸着我的眼睛,“你终于醒了?” 我转动着自己的眼珠,此刻才发现自己躺在森爵的床榻上,我们似乎还在驿站之中,只是窗外天色已经亮了,似乎……已经足足过去了一天。[..info想看的书几乎都有啊,比一般的小说网站要稳定很多更新还快,全文字的没有广告。]我张了张嘴试图说话,然而只觉得喉咙里一阵干涩。 森爵立刻站起身来为我倒了一杯水,连续喝了两杯茶之后,我才总算是恢复了几分力气。 我试图坐起身来,森爵扶着我的肩膀,小心翼翼的模样,目光也一直都落在我的身上,许久后,他才问道:“好些了么?我昨天已经去派人请了大夫,虽然包扎过,但是大夫说你昨夜发烧,能醒过来就是烧退了。否则……” 他的神色渐渐变得冷锐起来,“我必然将他千刀万剐!” 我轻轻抬起了手,覆在了他紧紧皱着的眉头上,虽然声音喑哑难听,然而我还是断断续续的说道:“我没事的,你不要……一直皱着眉头。” 我想让自己的手指,熨平他每一个眉间细密的纹路。 或许我的母亲真的魂魄归来到我的身边,她在无声的提醒我什么。但是我比任何人都明白,我要面对的,我在谋算的,仅仅是因为以一个孤女的身份入宫,日后流言蜚语,等闲平地起,我不想任人宰割,仅此而已。 但是当我奋不顾身的扑到森爵面前的时候我就已经明白了,我爱着这个男人,我或许有自己的私心,或许有很多无可奈何,然而,到底还是爱他的。这份感情还在,我就不至于害怕。 他也温和的抓着我的手,轻轻覆了上来,“你醒来就好,你醒来了,我就不皱着眉了。” 时间一长,我到底还是慢慢和缓了不少,身体也没有那么难过了,只是森爵一直用手覆着我的肩膀,片刻后才说道:“那个人呢,抓到了没有?” “抓到了,只是已经死了。”森爵说的轻松,然而我却微微一惊,我虽然身在病中,但是思路却比往常要灵活很多。森爵一直按兵不动,恐怕是想要抓活口。我冒冒失失闯进去,本以为是救了他,只怕是坏了他的计划。 然而森爵却似乎看穿了我在想什么,轻轻在我额头上闻了一下,“你在胡思乱想什么?有你在,所以我才能全身而退。那个人在自己牙齿里暗藏了毒药,被成明抓到之后,就已经自己服毒自尽了。我没料到有人会派这样的死士来暗杀我,倒也算给我面子。” 死士么?其实找一个杀手并不难,然而死士却不能同日而语了。这些人身手高超敏捷,最重要的是,一旦失手被擒,他们就会立刻自杀,死无对证不会留下任何的证据。 “不过虽然死无对证,但是……我也猜得出是谁,魏国之中对我一直不满的,也只有五弟宋王而已了。他的母亲身为贵妃,只怕更是容不下我。如今黎世因为苏裴安一事,只怕众人对我都纷纷侧目,但越是如此,越是遭人嫉妒,半路下手杀人,倒也的确是和贵妃素来行事作风。” 我听着他说话的声音,一时间只觉得浑身发冷。其实并没有什么差别,贫贱夫妻百事哀,然而即便是身为秦王,也有很多自己做不到,也不知该如何改变的事。朝政波澜诡谲,魏国国君迟迟不立太子,谁也不敢开这个口。 几个皇子看上去兄友弟恭,然而实际上不过是彼此仇恨憎恶。兄弟残杀,有时候拼的并不是自己的性命,而是那些暗中宣誓之人,所有人的性命与家族。 而暗杀,原本应该是一件司空见惯的事。 我紧紧将自己的脸庞靠在他的胸口,抓紧了他的手,一动也不敢动,片刻后,森爵叹了口气,“碧清,我当初不想带你进宫,就是因为我未必能护你周全。日后还会有更多的谋杀和行刺,我未必能护你周全。我想让你一生平安喜乐,但有时候,就连我自己的一生都做不了主。” 我听见他的声音,只觉得自己快要落下泪来,但是我不能在这个时候哭,因为森爵自己只怕已经觉得筋疲力尽。我终于明白为何当日他会问我,是否要和石崇共同离去,我气恼他未免过于看轻我,但是此刻看来,只怕他当真是为了我好。 我仰起头,看见他的脖子像是白玉雕琢而成,皮肤细腻光滑,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其实这个人看上去,明明比我还需要保护的样子。他是过于俊秀的男子,如果羽扇纶巾,说不定便是个飘逸潇洒的世外高人,但是命运造化弄人,很多事情,注定了,就是不能改的。 “森爵,我既然愿意和你一起去铂则,那么我就不会害怕。你看,这一次不是我保护了你么?”我微微笑起来,虽然看不清他的表情,但是耳边传来他的心跳声,还有隔着一层衣服,也是温热的,“我不担心你,你也不要担心我。我们两个人……是永远都会在一块的。” 我听见自己的头顶传来了低低的笑声,这一次森爵没有再说其他的话,只是静静将我抱在怀里,“我明白,这些话我再也不会说了。可是碧清,以后在发生这种事,我宁可你不要扑上来救我。只要你平安,那就是最好的事情。我可以忍受失去很多东西,但是你不一样……” 他其实并不是很会说情话的人,今天这番话,已经让我觉得莫名的动容。我肩膀上的伤口隐隐作痛,但是此刻也已经不觉得了。或许是因为他的怀抱太过温暖,让我有些昏昏欲睡。窗外依旧有秋风飒飒,但是我已经不再觉得冷。 第111章 : 隐忍 石崇为了找了一个大夫来请脉,对方一直都皱着眉头,面有难色,我倒是微微笑了笑,“怎么,不是说退了烧之后,就已经没有危险了么?”留着山羊胡子的大夫挠了挠头,“话虽如此,不过姑娘的体质虚弱,原本又有风寒在身,内伤外患,难免身子会落下病根,恐怕要好好保养才是。[想看的书几乎都有啊,比一般的小说网站要稳定很多更新还快,全文字的没有广告。]” 我倒并没有放在心上,生死有命,与其担忧日后会否落下大病,倒是更着眼此刻更为重要,我徐徐道:“那么大夫,若明日就要启程动身,可来得及?” 山羊胡须的男子吃了一惊,“这样赶?” 森爵也摇了摇头,我虽然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还是走到我身边缓缓坐了下来,伸手覆住我的手臂,“此刻赶去铂则,也并非是一朝一夕之事,你还是养好了身体,不如日后再说。” 我却微微皱眉,沉声道:“正因为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所以才更不能因为我的事而耽误。驿站之中有人行刺,如此大事,理当搜查才对。” 那为我扎针的大夫微微一怔,一时间神色有些讪讪,似乎不知道是否应该退下去。 然而森爵神色如常,只是安慰我道:“此事我自有主张,你不必操心。” 那大夫似乎也明白了什么,咳嗽了几声,这才说道:“回禀秦王殿下,沈姑娘的病……虽说需要好好调养,但的确不是一日之功,伤口不可碰水,也不可再受重击,好好将养,想必也会好起来的。(..info好看的小说那么,在下就先出去抓药了,熬好了之后便送过来。” “大夫请。”我微微颔首,又示意芸儿送那位大夫出去。 “我是不是又多嘴了?”我将头倚在森爵的手臂上,其实就在不远处就有一个枕头,只是我不想用。两情相悦的时候,身体的本能,想必也不过是靠近一些,靠的更近一些而已。 “不是,这件事情,我原本就并没有想过要隐瞒。但你告诉我驿站之中混进了可疑之人的时候,我暗中就让浩空停止了继续搜捕。因为抓到一个刺杀未遂的刺客,其实是一件毫无意义的事。说不定,反而会让人觉得不过是我自导自演的一场戏。”森爵伸手将我揽在了怀中,声音平淡,然而看我的眸光却温和而缱倦,“只是我没想到,会连累你。” 我的脸倒是隐隐有些绯红,微微眯起了眼睛,“原来是我自作主张,反倒坏了你的事。因为驿站之中风平浪静,我虽然知道你暗中可能别有部署,但终究看见那个女子的端倪之后,到底放心不下。缩骨之术十分罕见,而能够以男子只身幻化出女儿容貌,易容的功夫更是巧夺天工。” 正是因为如此,所以我才在发现异样之后,才会如此迫不及待的冲到森爵房中。只是没想到自己成事不足,非但没有帮上什么忙,反而让自己受了伤,不过是徒增他烦恼而已。 森爵微微笑了起来,轻轻吻着我的额头,“除了母妃之后,从来没有人因为我,可以不顾生死性命。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所以碧清,我不会怪你,你好好养伤。” 情话未必非要多么的缠绵动人,有时候三言两语,就已经可以让人心中怅然若失。 他站起身来起身里去,因为要启程的缘故,森爵也特意穿了一件明黄绣麒麟长衣,那一片夺目而耀眼的金色,在一瞬间几乎夺去了我所有的视线。一直等他离去后,我才伸着右手攀住床檐。幸亏受伤的地方是左臂,否则也是麻烦至极。 然而我才想要躺下去,有人便推开门走了进来。石崇穿着一件青色的长袍,容色俊朗。每每他来,我总是觉得心旷神怡。大概造物主有时候也十分不公,石崇有一张如同水墨画般俊朗的容颜,让人一见之下便为之忘俗。 但是最重要的,却是那样不疾不徐的气质,如同行云流水,卓尔不凡。比起森爵一双狭长眼眸里所暗藏的气度天下,石崇在某些时候,就像是从山水画中走出来的公子,游戏红尘,出脱却不轻佻,让人心向往之,一举一动,都是说不出的华贵殊荣。 石崇坐在我身边,微微皱眉,但是却一言不发。我看着他细长的手指,发现那上面红色的鸽血红宝石戒指没有换,但是又换了一个镶嵌着蓝色宝石的金戒指,我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我听人说,唯有不曾见识过荣华富贵之人,才会对珠宝爱若性命。但是以你的性格,却不像是喜欢这些东西的人。” “金银珠宝,其实都是身外物,不过我带着他们,不过是已经习惯了而已。我在家族之中,便是族长,有时候这些身外物,自己不屑,却可以让旁人心生敬畏。”他的嘴角有柔和笑意,不过我总觉得他似乎话里别有深意,只不过不曾说出来而已。 不过我也不想去追问,谁没有自己的过去呢。森爵也从未深究过我在沈家究竟过的是怎样的日子,往事都已经过去了,我们尽力所能拥有的,不过是当下而已。 石崇无意识的转动着自己手中的戒指,目光最后落在我受了伤的肩膀上,片刻后才说道:“我早知道秦王殿下恐怕是想借着这件事大做文章,因此也并没有可以提醒你,没想到反而让你受了伤。” 他眸光之中带着几分歉疚,我倒是觉得大可不必。森爵的心思,其实我也能猜度几分,只不过毕竟是失了阵脚,不像他们胸中早有丘壑,我摇了摇头,说道:“森爵认为此事乃是宋王暗中动的手脚,他早有此意,是我看不明白而已。” “你不是不明白,只不过是关心则乱,看见那个此刻准备的如此周全,就以为对方必然会得手,危及秦王安危罢了。其实,秦王殿下早有准备,不过是你代他受了那一匕首而已。”石崇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像是一段烟雾缭绕。 我原本还侧耳倾听,然而直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才终于忍不住皱起了眉。 石崇似乎也察觉到自己说漏了嘴,一时间只好站起身来,从怀里掏出了一包蜜饯递给我。 我伸手接过了,原本阴云密布的脸此刻总算有了几分晴朗。大概石崇真的认为我很喜欢吃蜜饯,所以但凡有什么意外,他总是拿一包蜜饯给我。 其实我倒是未必见得有多么喜欢吃甜食,只不过人生悲苦,苦中一点甜,总是能让人觉得有些许的放松。我伸手接过,果然是谢芳居的甜点。上次送我的,其实我都没有吃完,我又拈了一颗蜜枣在嘴里咀嚼,然而我想了想,还是忍不住说道:“你方才的意思,其实是想告诉我,如果我没有去,恐怕受伤的就是森爵,他明明早就有所防备,为何还会受伤?” 石崇无声的叹了口气,他是素来有如云清淡的风姿,此刻在我面前,似乎也显得有几分无奈了,“碧清,朝廷之中的争斗,其实有时候并不比在崇德城内来的温和多少,我知道有些人,或许可以无知无觉,但是你和我都不行。秦王想必也和你说过,如果抓住一个并未行凶的刺客,其实作用并不大。” 他顿了顿,又继续说道:“而抓住一个行刺未遂的刺客,一样未必有用。况且对方是个死士这种事,我和秦王都隐隐有所预料。死无对证,更是一个笑话。但是如果秦王殿下受了伤,但是那个刺客却死了。这样的死无对证,恐怕就会让更多人人心惶惶。” 我只觉得心口一阵发闷,石崇已经将话说的如此明白,我要是还不懂,也算是白活一场了。森爵的意思,恐怕是想利用自己的伤,坐实了此事是宋王所做。毕竟在回京途中,究竟谁有这么大的本事,胆敢豢养死士,行刺秦王? 森爵一举扳倒了苏裴安,虽然大大触怒了梁王,不过在皇帝和百姓眼中,却实在是大功一件。有人嫉妒他的得宠,所以想杀他。而身为帝君,原本是等着自己的儿子凯旋而归,没想到迎来的却不过是一个重伤的秦王,由此想来,魏王又该何等的震惊了。 我呆呆的靠在床榻上,石崇似乎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半晌才安慰我道:“这种事情,是无可避免的。就算是身为秦王,一日不曾被立为储君,甚至说句大不敬的话,一日没有成为国主,那么此事……就注定需要隐忍和牺牲的东西,还有太多。” 我仰起头睁着眼睛,“我并不是不明白,只是觉得心寒罢了。不过,我并不害怕,未来究竟会如何,虽然不可揣测,但是至少我会陪着他。不会在让他一个人独行。” “这样很好。”石崇的嘴角露出了笑意,然而那笑容就像是浮在脸上,并没有真的抵达心中。 “你必然会成为秦王妃,成为未来魏国的皇后,直到……有一天成为天下的主母,就像是,我们曾经约定的誓言。”石崇微微眯起了眼睛,扬起下巴说道。 第112章 : 咳嗽 “只怕到时候真的功成名就,你已经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宰相,而我,不过是深宫妇人而已。[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info]”和石崇说话,最能让人平心静气。因为他从不掩饰自己的欲望也和野心,平日泰然自若如风中松林,但是在我面前,又或者我在他面前,终究可以短暂的卸下伪装。 我心情终于好了许多,这才忍不住用戏谑的口吻说道。 然而石崇却微微摇了摇头,“到了那一日,你必当母仪天下,而不仅仅是深宫女子。因为一入宫门深似海,从此高墙绝红尘。你入宫为妃,或许会一直得宠,也或许会有一天恩宠断绝,无人问津。但是皇后不同,你是皇后,便是皇帝的发妻,你的儿子,就是嫡长子,也是日后名正言顺的储君。” 他的面孔在金色的日光里明灭不定,那一刹我几乎以为是自己眼花了,因为那个素来温和的男子,此刻有冷锐如刀兵的光。 我的嘴唇动了动,半晌,才道:“那都是将来的事,小心隔墙有耳,叫人听见了,你我都是死路一条。” “我不过是怕你自己又自暴自弃,碧清,当日在崇德城内你要走还来得及,但是现在已经迟了。”石崇微微合上了眼睑,“你不要留在秦王身边,那么就要有可以担负的勇气。你为他受了这一匕首,日后,还会有千万人用匕首刺他,你当然也可以为他挡下来。可是你挡的了多少,受得了多少?”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明白石崇所说,是想让我自强。我苦心积虑,着眼筹谋,难道真的仅仅是为了应付有朝一日森爵会弃我于不顾? 一段感情,若用这样的心机衡量,实在已经落。我从前只想保住自己,现在却终于体谅那个被众星捧月的秦王,原来也有他的迫不得已。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 并肩携手,并非是我如绿萝缠乔木而已,而是……双生双伴,共同抵御狂风暴雨。 “我明白了,你放心……我未必垂涎皇后之位,但是皇后,日后将会是我加冕的桂冠。就如同森爵必将成为帝王,他的雄心大志,我愿做可以承托他高飞的翅膀,而不仅仅是一片锦上添花的羽毛。”我的睫毛在颤抖着,似乎内心有火焰在燃烧,宛如当日站在崇德内城之下,看战火纷飞,生死交错。 即便我为女子,也并非制只沉迷********,谁说天下是男人的战场,就算是女子,一样可以逐鹿中原! 或许是看见我眼底锋利的笑意,石崇这才算是放下心来。他朝我行了一礼,“那么,我就先告辞了,最迟今晚,我们就将再次动身前往铂则。你的伤,自己一定要注意。” 我微微颔首,身体是一切的根本,就算坐拥天下,然而多灾多病,又有什么意思? 脑海里不过是随意的浮出这句话,然而的的眉头却微微一皱,石崇青色的衣摆眼看就要消失了,我却猛地开口道:“石崇……”他在日光之中回过头来,面孔如一副水墨画,“怎么了?” 我一时间有些迟疑,毕竟接下来的话,不知道说出来到底会带来什么。然而举目四望,我能够相信的人,又有几个呢? 我试图坐起身来,石崇立刻赶过来想扶我一把,然而我微微侧过身子的时候,立刻低声说道:“石崇,你从玄武河上将我救星的时候,我曾经问过你,是否有见我一个与我同来的男子,你……还记得么?” 石崇笑了起来,“我当日并不曾认出你来,原本以为你是和寻常男子相约私奔而已。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不过现在想来,前因后果……恐怕那个人,就是秦王殿下了吧?” 他说的这样直接,我倒是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不过还是忍不住说道:“我从前在沈家并不受宠,庶女身份低微,其实不过比寻常婢女也差不了多少。只不过倒是有一个好处,沈家文武并重,父亲虽然是武将,但沈家的藏书阁,其实十分丰厚。” “我略有耳闻,山阴沈氏虽然不比四家,但是也是有名的望族。但凡名门望族,大多有附庸风雅的爱好,但是沈家有一位族长,十分喜爱收藏古籍,所以沈家有一座藏书阁,对不对?”石崇似乎也不太确定的模样。 我莞尔笑了起来,片刻后才说道,“或许是我跑题了,石崇,我曾经看过很多的书。童年时寂寞而无法打发的漫长光阴,那些书是我唯一的慰藉。我不仅看诗词歌赋,也看医书。当初我在楚国帝都端康遇见石崇的时候,他的咳嗽……很严重。” “咳嗽?”石崇终于觉得有些奇怪,只是却并没有说下去。 对他来说,不……甚至是对任何人来说,咳嗽其实都是很寻常的事,不值一提。但是我既然特意提起,就不会是无的放矢,他在等我继续说下去。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这才徐徐说道:“我看过医书,虽说是读书破万卷,下笔如有神。我不敢说自己看了那么多的医书,自己的医术就有多么高明。但是他当日受了伤,咳嗽声却空洞乏力,分明是肺已经难以支撑,空洞如悬崖。” 我越说越觉得惊心,并不是我故意夸大其词,而是当初我听见那阵咳嗽声的时候就已经觉得不妙,只不过是在崇德城中见他,他鲜少有露出病容的时候,咳嗽声似乎也消失不见。当日崇德城内情况紧急,形式之紧张,简直一触即发。 那样危急关头,谁又还想得到那些细枝末节的事。或许是我私心一直希望他已经治好了病,不过方才电光火石之间,我却猛地想起了这件事,心绪立刻如海潮翻滚,再也难以平复。 我不敢自称自己是医中圣手,但是当日所听,绝对不可能是幻觉。森爵的病,想必不会那么容易治好,况且还如此精神抖擞,毫无病容,其中……是否会有什么隐情? 不过话虽然这么说,石崇却摩擦起自己手上的戒指,“我并非是不相信你,只不过碧清,你不懂医术,很多时候书上写的,未必全是真的。我和秦王殿下多日来朝夕相处,实在不曾发现他有咳嗽之事。如果真是伤了肺,要咳嗽其实也是忍不住的。不过你既然这么说,我必然会留意。山东有一位大夫姓刘,我会尽力将他请来为秦王看病。” 我点了点头,也觉得自己可能真的有些过于风声鹤唳了。石崇又安慰我,让我不要胡思乱想,好好睡一觉,他要去收拾行囊整装出发。等我醒来,我们就可以出发启程,继续前往帝都铂则了。 我只觉得心口闷闷的,不过还是依言躺下睡觉。因为驿站之事已经让我精疲力竭,但是我知道,一旦抵达帝都铂则,恐怕我要应付的东西更多。一个无名无分的寻常女子,要想成为秦王妃,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需要劳心劳力的时候,还远远没有到来。现在担心着急,我都觉得还为时过早。 这一次我睡得十分安稳,醒来的时候,森爵亲自来接我。他为我换了衣服,我倒是有些不好意思起来,然而毕竟只是换一身长裙,不过……也是我第一次和一个男子如此的亲昵。但日后,我终将会和这个男子白头,这样一想,总算也是坦然了许多。 马车一路摇摇晃晃,我还是和芸儿共坐一车,不过或许是因为身上有伤的缘故,我总觉得神思倦怠,整个人都昏昏沉沉的。芸儿坐在我身边,又开始念那些诗词书卷,然而翻了几页之后,她的声音陡然低沉了下来,开始换了一种腔调说话,“这是方才石崇公子送来的,是有关袁家的凝碧郡主。” 我靠在马车的箱壁上,狐皮披风温暖御风,我几乎真的快要睡着了,不过听见凝碧君主和袁家几个字,我倒是略略打起了精神,“继续念吧……” 芸儿点了点头,其实念的都是些无伤大雅的小事,只是说起那位凝碧郡主的时候,忍不住讥诮的笑了一声,“石崇公子传来的秘报,多半都是些魏国王公大臣之间的事。素来都还算公道,倒是说道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这样的赞美,奴婢书念的不多,不过恐怕也是形容一位大美人的吧?” “那是魏文帝曹丕的皇后甄宓,江南有二乔,河北甄宓俏。就说是不可多得的美人,更有传闻,甄宓是洛水的女神,明艳不可方物。曹丕的弟弟曹植还写过一篇洛神赋,据说便是为了自己的嫂子甄宓而写。称赞她的美天下无双,端庄优雅,素来是女子的典范。”我懒洋洋的说道,不过也看出了芸儿眼底的不满,顿时忍不住笑了起来,“你从没有听过凝碧郡主的名字么?” 芸儿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不过还是点了点头,“的确不曾,不过这上面写,凝碧郡主生得很美,会比小姐还美么?” 我摇了摇头,“我也没有见过她长什么样子,不过……女人若如果拿美貌作为唯一的资本,是件很可悲的事。” 第113章 : 秦王府 芸儿点了点头,她又翻阅了一页,这才说道:“姑娘,这位凝碧君主据说不仅仅生得很美,而且原本是陈郡袁氏的女儿,所以才会在十五岁的时候被册封为郡主。..info她的母亲是长公主的女儿金康翁主,还有……这位翁主,似乎很希望自己的女儿,可以嫁给能够嫁给秦王殿下。” 内外两朝互为援引,有时候豪门贵族的女子看上去享尽荣华富贵,但其实命运之可悲,也不过是旁人手中的一枚棋子。我在楚国的时候就曾经听说过凝碧郡主的名字,那个以容色倾国的女子,素来是袁门的珍宝,同时也是楚国王孙贵族之女争相追逐模仿的对方。 传闻之中凝碧郡主于寒冬腊月挑灯赏梅,在雪夜长廊之中睡着了,有梅花落在她的额头上,因为拂去之后还有梅花花瓣的痕迹,看上去却更加娇俏可人,宫内外一时纷纷效仿,号称梅花妆。 那个女子艳绝天下,别说是深闺女子都有所耳闻,那些男人,恐怕一个个都趋之若鹜。 “当真这样美么?”芸儿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有几分怅然的问我。是否真的有这样的美貌,我没有见过,也不过是听闻而已。但是我并不在乎她容色多么殊丽,我从来不自得自己的容貌,并非是因为骄矜,而是明白无论如何,岁月终究会催人老,谁也抵不过那一刀。 唯有一番心意,不因为岁月的流逝而催折,反而可以历久弥坚。 我担心的,却是袁天佑对我说的那番话。袁氏既然愿意将自己的女儿嫁给森爵,其实就是一种默许和支持。我的存在,是否会让袁氏动怒,从而改变棋局的走势呢?一个女子的婚姻未必可以证明什么,但从某方面而言,却又是最坚固的连接。.info 只要能够诞育子嗣,那么袁家的地位就将坚不可摧。所图者大,并不在于一时,而在与一世。 我终究还是有些担心起来,只是这种担心,我也无法解。芸儿还想念下去,我却摇了摇头,“别说了,如果全是凝碧郡主的消息,听与不听,其实无伤大雅。你去找一卷诗词来,就读李义山吧。” 我偏爱李义山的诗词,芸儿的声音清脆动人,念起来……也像是李义山所说留得残荷听雨声。我听得昏昏欲睡,终于无声无息的闭上了眼睛。 前路依旧渺茫,但是可以睡一场,也算是不辜负好春光了吧。 这一路上紧赶慢赶,我终于在数日之后,抵达了魏国国都铂则。比起端康的华贵和繁荣,此地果然还残留着胡风,城门高耸入云,我坐在马车上掀开了车帘,微微朝外头看了一眼,而此刻朝晖正骑着马,不远不近跟在我马车边,他一看见我,整个人也忍不住笑了起来,微微颔首,“姑娘的发髻散了。” 我伸手一摸自己的发端,原来是有一根簪子松了,也忍不住笑了起来,然而两人对视了一眼,我却轻轻叹了口气,“一进铂则,就再也没有退路了。朝晖,你……会不会后悔?” 芸儿从我身后也探出了头,一时间又立刻缩了回去。朝晖似乎并没有看见他似的,只是嘴角上扬,勾勒出一个淡淡的笑容,“现在再说后悔,恐怕已经太迟了吧。” 他骑马的姿势并不熟稔,看上去似乎还有几分生涩。那匹马在他身下躁动不安,不断扬起马蹄,朝晖却还是十分冷静,似乎是在试图如何驾驭那住那匹马。(..info)我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微微侧过脸去,伸手放下了车帘。 而芸儿却动了动嘴唇,一言不发,开始收拾那些密信。这些东西都是石崇混在书卷里送给我的,这些东西自然不能留下来,最好的处理办法就是全都烧掉。我坐在马车里看着芸儿清秀的半张脸,心中忽然有了淡淡的笑意,半晌才说道:“芸儿,心中可有喜欢的人呢?” 她似乎吓了一跳,手中的书都掉了地上,又连忙捡起来,讪讪说道:“姑娘别拿芸儿打趣了,我成日在太守府伺候,能认识什么人呢。那些小厮杂役,一个个庸俗不堪。跟在小姐身边开了眼界,可是都是天上一般的人,奴婢……” 她原本只是推托,然而到后来才发现自己似乎是说漏了嘴,一张脸顿时羞的滚烫,几乎连话也说不出来。我自己将那根石榴发簪拔了出来,随手插在了她的发髻上。 “做人最忌讳的,便是妄自菲薄,你跟在我身边,若你有求,我都会为你图谋。”我淡淡笑了起来,“铂则的日子还很长,而我们要一起走的路,也很长。” 一路进了铂则城,我都没有再掀开过帷幄,只是静静坐在马车里。此去想必会在秦王府停下来,而也是在今天之后,整个铂则都会知道,秦王殿下从崇德城内带来了一个来路不明的女子,并且将她看得如珠如宝。 而我要应付的,不仅仅是铂则的流言蜚语,还有……那些防不胜防的明枪暗箭。我知道前路必然不会走的太顺心,但是既然已经走到了这一步,就没有后退的余地。 我坐在马车之中出神,似乎在那一刻听见了自己母亲的声音,然而我并没有回头。因为我知道母亲不会出现在我的身边,她只是想要告诉我,很多事情,我只能靠自己。我看着垂落下来的车帘,忽然有些害怕起来。 会是谁先开车帘,而我,从这张帘幕掀开的那一刻起,我就像是一个妆容严谨的伶人,会在戏台上唱念做打,一秒钟都停不下来。 但是……那又如何。天下每一条路其实都很难走,只要生而为人,世上就没有轻松的事。芸儿看见我的面容凝重,一时间也有些害怕起来,不知道究竟该不该掀开帘幕。我们两个在马车之中坐了太久,过了好一会儿,一抹亮光忽然从外面落进来,是森爵的脸…… 他用玉如意掀开了额一边,此刻看着我含笑,“怎么,还舍不得下来么?” 我竭力将目光之中的恐惧和不安隐藏起来,坐在位子上呆了一会儿,这才伸出手去,他也伸手过来接住我。那一刻的恐惧和不安就像是潮水一般散去,取而代之的手他手心的暖,一点点从我冰冷的指尖蔓延而来。 身边的人一时间似乎都有些松动,彼此面面相觑,只是不敢声张。我却面色自若,扶着他的手下了马车。秦王府虽然不算巍峨壮观富丽堂皇,但是毕竟亲王府邸,抬眼看过去,便看见一方匾额悬挂正中,上面龙飞凤舞的写着秦王府三个金色大字。 比起在驿站之中森爵所到之处人人奉承迎合,此刻府邸之外倒是并没有任何官员,就连袁天佑也在进城的时候偷偷骑着马离开了。帝都到底是天子脚下,既然魏王并没有指认究竟让谁来做储君,京都的官员自然更加谨言慎行,如果秦王今日回到帝都,人人来迎合奉承,反而会让魏王动怒吧。 森爵与我并肩站在一起,虽然没有官员来迎,但是秦王府中却有奴仆成群,此刻个个都屏气敛声的站了出来,一个个俯身行礼如仪。他们当然都发现了我的存在,只是不敢拿眼睛看我,只是如同风中的柳絮,随风一吹,就一个个俯身下来。我不动声色,不愿意叫别人看轻了去,只是面色端正。 “碧清,我稍后要进宫去见父皇,府里的事情,就让宋管家为你安排。他跟在我身边已经多年了,从前也是我母妃身边的内侍,你若有什么不懂的,都可以问他。”森爵看了我一眼,似乎有些不安,缓缓说道。 我知道他一直害怕会怠慢我,我并非出身世家,也没有显贵身份可以自持。这个男子不愿意刺伤我的自尊,便只好在众人面前维护我。然而沈碧清,需要的不是一个男子的垂怜。我并不需要森爵这样小心翼翼对待我,仿佛我不过是个一碰就碎的瓷器。 我对他微微颔首,“你去吧,我会照顾自己。这一进宫,晚上可还会回来么?” “不一定,我进宫见父皇,有很多事情要禀报,恐怕要说许久的话。况且母妃还在宫中等着我,说不定会留我下来。”他说起自己母亲的时候,神色温和而内敛,就像是一张水墨画的清淡,不像往昔神色冰冷。 我忽然有几分羡慕起他来,如果母亲还活着,我或许也会露出这样的目光。但是子欲养而亲不在,是世界上最深的痛,生离死别,谁也没有办法。 我不想在森爵面前露出疲惫的神色,因此只是微微笑了笑,“也好,你离开多日,母亲一定很想念你。你也不用担心我,这是在秦王府,我不会有什么事。我会,等着你回来。” 他的肩头微微一怔,神色复杂,在我耳边低声说道:“自从我封王从皇宫之中搬出来之后,再也没有人对我说过这样的话。” 第114章 : 传召 “是么,那么日后你离开秦王府的时候,我一定会对你说这句话,我必然一直等着你回来。[..info超多好看小说]”我的眉眼又淡淡的笑意,安然说道。我抬起眼睛,才看见他脸上似乎有倦容。 我们各自担心的事虽然不同,然而我想他的忧虑之中,终究有为我关怀的一分。而我的思绪纵横乱如麻,也有他的名字掺杂其中。森爵甚至都来不及更衣,直接就上了马车赶去皇宫。芸儿站在我身后,还有浩空和朝晖书姬,石崇看着我没有说话,只是隐隐有些忧虑。 一群人浩浩荡荡站在门口,总不像个样子。森爵一走,那些奴仆似乎都开始窃窃私语起来。 我懒得去听他们到底在说什么,只是微微皱了皱眉,扬声道:“宋管家是哪一位?” 穿着藏青色长衣的中年男子走了出来,对方脸上无须,面容白皙娇好,看上去果然不像是个寻常的中年男子,我曾经在楚国做了近乎三个月的宫女,自然也见识过内监模样。他是森爵母亲身边的人,想必就是伺候那位昭仪娘娘的旧人。 森爵叫他宋管家,可见身份地位不低。只是我初来乍到,对下人过于宽和,反而让人瞧不起。 只是过于骄矜,同样是显得小家子气。 宋管家越众而出走到我面前,微微俯身行了一礼,“在下见过沈姑娘,奴才前几日就已经收到了殿下的来信,房间都已经为各位安排好了。一路上风尘仆仆,姑娘不如先休息一会儿,奴才这就去安排人提水给姑娘沐浴。” 我微笑点了点头,“那么就有劳宋管家了。”他神色上淡然,并没有因为我身份不明便轻视我,依然毕恭毕敬。很快就有几个婢女和小厮带着其余人往不同的厢房走去,只有我住的地方和众人不同,似乎是在内院之中。(..info无弹窗广告) 宋管家的声音平和,他一路跟在我和芸儿身边,“姑娘住的地方叫做潇湘馆,是主子最喜欢的地方,只是长久无人居住,这两日奴才已经派人开始收拾了,但是毕竟匆忙,恐怕不能十全十美,还请姑娘恕罪。” 我侧过头,“宋管家多礼了,其实说起来碧清到了秦王府,一切都还要仰仗宋管家多多帮忙了。”他是森爵身边多年伺候的老人,无论如何,对方竟然并没有欺凌我,身为晚辈,就算执礼也是应该的。 宋管家笑了起来,伸手示意我绕过九曲长廊,“姑娘说的哪里话,其实在秦王府邸之中,秦王喜欢的人,我们上上下下,都要当做主子来看待。只是出了秦王府,那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他的话中明显另有所指,芸儿都无声无息的皱起了眉头,我却不置可否。他其实说的没有错,进了秦王府,这些下人未必敢对我阳奉阴违。然而一出了王府,我要面对的就不仅仅只是这些寻常的奴婢,而是魏国国都所有的王公贵族,此刻却都在虎视眈眈的审视着我。 我猜潇湘馆之所以叫做潇湘馆,大概是因为碧竹丛丛的缘故。掩映在绿竹之中的房舍显露出不同于秦王府的奢华大气,倒像是深山密林之中世外高人隐居的地方。 鹅卵石子漫成一条甬道,从萧萧竹林之中穿行而过,映入眼帘的就是一间独门独栋的小院。两明三暗,层叠散开,院子里还有一方石桌,打扫的干净,紫砂壶里的热水茶香氤氲,我微微一怔,似乎是回到了当日在沈府居住的日子。[..info超多好看小说] 我从出生开始,就和母亲住在小小的别院之中。伺候的丫鬟下人不过两三个而已,而且多数都是冷眼看人。然而我怡然自得,大概是小小别院虽然看上去简陋,却是我的避风港。 外界流言蜚语,并不能侵扰我分毫。 宋管家显然也看出来我十分喜欢这个别院,瘦削的脸上此刻也露出了一丝笑意,“看来姑娘很喜欢这儿,那么姑娘就好好休息吧。我去让人准备热水来沐浴,还有换洗的衣服准备了几套,只是不知道姑娘合不合适,裁缝已经在府邸之中等候了,姑娘什么时候要召见,派奴婢来通传就是。” 他伸手拍了两下,顿时便有三个丫鬟和三个小厮从长廊假山后走出来,一个个都不过十八九岁的模样,还有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她率领众人向我行礼。 “这是潇湘馆的苏嬷嬷,也是这里的掌事姑姑,姑娘若是有什么要吩咐的,尽管嘱咐她就是了。”宋管家顿了顿,这才说道:“那么,奴才就告退了。” “慢走。”我颔首,唇角带着笑。 他是秦王府中的管家而不是一个下人,当然不可能在我身边伺候,我派人客套的送他离开潇湘馆。之后便是苏嬷嬷来到我身边,她是个三十来岁的妇人,神色平静,只是比起宋管家,容色看上去要温和不少,“奴婢见过姑娘,姑娘有什么需要吩咐奴婢的,只管说就是了。” “姑娘一路风尘仆仆,先去沐浴吧。” “不必了。”我看着她殷勤的模样,却缓缓摇了摇头,“我累了,想要好好歇一会儿。沐浴的事,让我睡醒了再说。” 她不敢多言,只是俯身向我行礼,“姑娘的卧室在这里,请随奴婢来。”她带我去卧室,倒是并没有什么出奇的地方,只不过雕梁画栋,十分精细就是了。还有梳妆台上,我不过粗粗扫了一眼,只见上面密密麻麻摆满了金银珠宝胭脂水粉,那些盒子看上去就不下十数个。 等众人都退去之后,芸儿伺候我更衣,却忍不住笑了起来,“什么事这么好笑?”我横了她一眼。 芸儿忍不住掩唇笑道:“当然好笑了,姑娘没有发现整个秦王府中的人对姑娘都小心翼翼么?可见姑娘的担心其实是多余的,秦王府并没有人敢轻视姑娘的,因为谁都知道,秦王殿下喜欢姑娘,那么人人都要对姑娘敬畏三分。” 我微微扬起唇角,不置可否的模样。他们敬畏我,是为了森爵的缘故。可是之后呢,就像是宋管家看似无意的在提醒我,在秦王府之中人人对我不敢懈怠,是因为有森爵眷顾,但是出了秦王府之后呢,沈碧清又算什么? 芸儿或许看出我的神色并不好看,顿时也变了脸色,讪讪的说道:“是不是……奴婢说错话了?” “无妨,你替我换药吧。”我摇了摇头,一头乌黑的长发垂落下来,我用手抓住头发,小心翼翼褪去了衣衫,半边肩膀如凝脂水滑,然而拿到伤口却丑陋难看,就像是一张张开的嘴,无声的蠕动着。 芸儿的手似乎在颤抖,将药粉无声的洒落在我的肩膀上。拿道匕首的伤口尖锐,其实伤势已经好的差不多了,然而留下的这个疤痕却十分丑陋难看。那个大夫曾经说过假以时日自然会结痂脱落,但是我不知道那个期限,究竟还有多久。 一路上长途跋涉,我实在觉得困倦,躺在床榻上就昏昏沉沉的睡着了。到了傍晚才醒来,森爵还是没有回来。我心中虽然失落,然而却明白恐怕是被他的母亲昭仪娘娘留了下来。母子情深,自从皇子封王之后都会搬出宫廷,能够见面的机会就越来越少了。 芸儿伺候我梳妆,她想为我扑脂粉,我却微微一怔,然后摇了摇头,示意不用了。此刻已经是黄昏,又何必这样繁琐行事呢。 然而空坐了一会儿,我看着轩窗上蒙着的一层窗纸,不同于寻常百姓家是用白纸糊窗,这一层用来糊窗的纸上面画着梅花和白鹤,颜色浅淡,看上去十分可人。 我一时间看得出神,此刻忽然间明白过来,这个陌生的地方,日后将会成为我栖身之所。我现在看着它陌生,但是时间一长,我想我就会忘记,自己曾经住过沈家的那个小院子,楚国皇宫里宫女居住过逼仄潮湿的居所。 再回首已是百年身,当年那个在宫廷中过着暗无天日,被人折磨和羞辱的女子,是否会想到竟然还有今天?我的目光之中有闪烁不定的光芒,因为我忽然想起,我已经并非是孤身上路了。 门外传来了低低的叩门声,我抬一抬眼。原来是苏嬷嬷。她双双收空空如也,向我行了一礼,然而神色却有些不安,“姑娘,太后娘娘懿旨,有请姑娘进宫。” 太后……我的心微微一动,魏国并没有皇后,然而当今魏王的生母,也就是曾经的陈妃,如今是顺理成章的做了太后。可是,太后传召我做什么? “姑娘还请梳洗吧,门外已经有轿子在等着。”苏嬷嬷行了一礼,我迟疑了一会儿,这才颔首,“知道了,还请姑姑稍等,我立刻便去。” “小姐,为何太后会召见你?”芸儿一脸的不解,我们收到的资料之中,对太后所提甚少。她久居深宫之中,很少插手前朝的事,或许正是因为如此,石崇也并没有将她放在眼中。 第115章 : 太后 我手中所得到的资料极少,唯一知道的,不过是有这一位太后而已。.info “小姐,要不要称病,奴婢总觉得……太后无缘无故相请,恐怕未必是一件好事。”芸儿显然十分担心,微微皱眉说道,“小姐今日才抵达铂则,太后就请进宫一聚,还特意选在秦王殿下入宫的时候……” 我竖起食指轻轻按在嘴唇上,示意对方暂时不要说话,半晌才道:“为我梳妆吧,太后既然有懿旨,无论秦王在与不在,我都是要去的。更何况,我不能一生都仰仗他。芸儿,我们要走的日子……还长的很。” 我的手指按在一枚簪子上,声音虽然镇定,然而只有我自己,察觉出了手指传来冰冷的温度。 “是。”芸儿也不敢多说什么,为我妆奁。既然是去觐见太后,那么素淡之中不可失端庄,我选了八宝玲珑宝塔簪,又选了一对东珠耳环,挑了一条折梅纹织锦长裙。对镜自照,不失礼数便已经足够了。 倒是芸儿有些不安,“是否也太素淡了些,奴婢记得小姐有一根黄金缠丝的玫瑰簪子,小姐一直都很喜欢,不如换一根吧?” 我却微微笑了起来,“你觉得我身份卑微,所以要用华丽的金玉向太后表示,我并非****陋户之女?” 芸儿立刻跪了下去,“奴婢不敢这么想,小姐出来铂则,现在太后娘娘召见,奴婢只是……” “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可是我就之前就告诉过你。金玉不过浮于表面,一个人唯一能够仰仗的,不过是她自己而已。更何况太后在宫廷多年,你以为见多识广的深宫贵妇,会因为一根玫瑰缠丝簪子,而对我另眼相看么?”我微微抬起了下巴,不动声色的说道。[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棉_._.花_._.糖_._.小_._.說_._.網<<<$..info] 芸儿也不敢多说什么,“奴婢知道了,那么,让奴婢伺候小姐出门吧。”她伸出手过来扶我一把,我轻轻叹了口气,就像我方才所说的,我们未来的日子还长的很。我现在可以慢慢提点芸儿,等到有一天,她不再需要我提点的时候,才算是真正历练出来了。 苏嬷嬷还在外头等着,一见我就说道:“姑娘这边请,宋管家已经备好了轿子,到时候他们会在宫门外等候,芸儿也会在那等着您。” “我不能和小姐一块去么?”芸儿又开始担心起来,忍不住开口说道。 “太后召见的只有姑娘一个人,你要是也跟过去,只会让人觉得没规矩的。”苏嬷嬷的声音淡淡的,然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芸儿有些忧虑,我却摇了摇头,示意不必在说下去。四人抬的青翠小轿,芸儿一直跟在我身边寸步不离,她帮不了我什么,似乎唯有如此,才能让她稍微好受一点。我倒是从帘子里伸出手拍了拍她的手掌,让她稍安勿躁。 不过是召见而已,我身份来历不明,此刻森爵带着我回到铂则,没有引人注目我才觉得奇怪。但此次太后召见我,其实我并非不知道原因。只是不想说出来让,让芸儿更加担心罢了。 轿子在顺贞门外停了下来,再往里走就是内宫了。宽阔城门之上有晚霞落余辉,就像是有人打翻了调色盘,又随手拈起一把均匀的洒落在天幕上,流光溢彩,让人几乎转不开视线。我她仰起头看了一会儿,忽然看见有人走过来向我行了一礼,“沈姑娘,太后已经等候多时了,还请姑娘随我来吧。(..info好看的小说棉花糖” 城门禁军看了我一眼,也不敢上来询问,恐怕这个前来迎我的公公也不是寻常人物。他已经差不多有三十来岁,只是保养得益,而且笑容犹如春风拂面,让人一看之下就心中愉悦。 “那么,就有劳公公带路了。”我向他微微颔首行了一礼,对方连忙说不敢,一路走在前头,“太后今天原本已经见过秦王殿下了,听说沈姑娘和殿下是一起从崇德城回来的,所以十分好奇,说是要见一见姑娘。这个时候才召姑娘进宫,会否不便?” 他说的那样客气,仿佛真的不过是在与我闲聊而已,然而我却忍不住笑了起来。的确是多有不便,但是我难道此刻可以拂袖离去么?后宫之中心肠曲折,我做了三个月的宫女,所见所闻,已经能够让我大开眼界。 因此我只是微微含笑,“公公客气了,太后要召见碧清,原本是碧清的荣幸,不敢说什么方便不方便。” 对方倒是微微一愣,看我的眼神里多了几分异样的情绪。难道在他们眼中,我不过是个草包而已,所以会说出这番话,才让他如此诧异? 太后所居住的坤宁宫在内宫深处,那位公公快步走在前头,我也紧随其后,不肯露出疲态来。内宫之中路途曲折,走了差不多有半个时辰,他这才算是停下了脚步。我只觉得双脚隐隐有些发痛,不过想起在崇德城的时候,绳索勒在肩膀上拉动马车,这一点痛实在是算不得什么。 或许是因为深秋将起,即便是皇宫内院之中,风吹落木,还是有发黄的树叶打着旋飘然坠落。坤宁宫大气庄重,素来就是历任皇太后所居住的地方。无论魏国还是楚国,都是以孝治天下。而魏国胡风更盛,母亲掌权的事屡见不鲜。太后当年曾经垂帘听政五年之久,只不过后来才大政奉还了君王。 面对这样一个女子,我心中并不是不害怕的。而且……太后召见我,恐怕是为了自己母家的关系,要真是如此,那么只怕就更不会对我有什么好脸色看了。只是此刻站在慈宁宫外,看见明黄琉璃瓦倒映落日余晖,一时间忽然觉得心中隐隐有些迟暮之感。 宫廷寂寞深锁,即便已经贵为太后,看见这样清冷之色,不知道会不会黯然神伤。 那位公公引我进了慈宁宫,有两只仙鹤卧在芭蕉树下面,神色懒散,姿势悠闲。宫中伺候的宫女并不多,但是一个个容貌清丽,如同泥塑木偶一般垂手站在长廊外。一看见我来,便有宫女用玉如意勾开了垂落的帷幕,里头一阵淡淡的檀木香气便缭绕而来。 上了年纪的人,其实多半都会慢慢笃信佛教。我的母亲一生,最常做的事情就是在白玉观音像面前诵经祈福。佛经读起来朗朗上口,让人觉得十分舒服。只不过……那样的豁达和洗练,宽容与慈悲,对我来说,并不是一朝一夕就可以做到的事。 我喜欢念佛经,只求能够平心静气,却并不求可以真的万事都放下。人既然活着,就无从有放下的时候。引来我的太监扬声道:“启禀太后,沈姑娘带到了。” 有一个沉沉的声音在屋内响了起来,“请进来吧。”我猜必然是太后在说话,那样的素雅端和。 那位公公朝我招手,“姑娘进来吧。”我抬起腿跨过了门槛,原本淡淡的檀香气息此刻汹涌而来,我微微皱起了眉,这是上等的奇楠香,珍贵无比。檀树原本生长起来就十分的艰难,数十年才能长成寻常树木大小,而奇楠香更是沉香树脂,用小刀刮成粉末使用,只怕在宫廷之中也十分罕见。 而在卧室床榻的地方,穿着青碧色长衣的女子发髻巍巍,只用镶嵌红宝石的金龙发钗压住,对方大概年纪四旬左右,面容安定而沉稳,微微眯着眼睛,似乎是已经睡着了。 宽大的青碧色衣袖遮盖住了对方的双手,只是一串碧绿如水的佛珠却在手中不断转动着。我站在一边默不作声,微微行了一礼,“碧清见过太后,太后金安。” 南北宫廷礼仪或许有所偏差,但是我方才瞧见宫女行礼,倒是一样的。我屈膝行礼,但是太后一言不发,我便只好一直这么屈着膝盖。 四周更是鸦雀无声,没有一个人说话。我心中不安,却又明白恐怕我猜的没错,太后召我前来,恐怕并不仅仅是为了满足自己的好奇心。 我只觉得双腿酸胀,不过却依然身姿端正,过了许久,我才听见悠悠的声音响起,“行了,叶落,赐座吧。” “是。”原来引我进来的那个内监叫做叶落,他连忙走过来伸手搀了我一把,将我引到一个座位上。坐在我对面的太后抬了抬眉,仔细打量了我一眼,这才忍不住笑了起来,“的确是个美人胚子,难怪森爵他念念不忘,竟然能将你从崇德城带到了帝都。”她的目光锋利如刀刃,此刻忽然皱起了眉头,“叶落,你看看凝碧那丫头和她比,如何?” 我霍然一惊,连忙站起来说,“碧清不过是寻常女子,不敢和郡主相提并论。况且从前就已经听说过凝碧郡主艳绝天下,是魏、楚两国有名的美人,碧清不过是蒲柳之姿,不敢有这样的奢望。” “从前的确很多人称赞凝碧,听得多了,就连哀家也以为,她真的是天下最美的女子。”太后用手撑着额头,叹息一般说道:“不过今日见了你,哀家倒是忽然明白过来,究竟何为天下之大,藏龙卧虎了。” 第116章 : 幕后原因 “碧清不敢。(..info好看的小说棉花糖”我不知道该怎么应答,只好低声说了一句。太后将手中的碧玉佛珠搁在了桌子上,面容上似乎有几分疲倦,“年轻人有什么不敢的,你要是真的不敢,就不会跟着森爵从崇德城来到铂则。哀家听说,你不过是个琴女,得秦王青眼相看,明知道会闹得满城风雨,他竟然还会带你回来,可见这份本事,已经是不容小觑了。” 我咬了咬牙,自然是听得出太后看似赞誉背后,暗藏的讥诮和讽刺。然而就算听得懂,也只能装作听不懂。我微微敛眉,“太后谬赞了。” 这样不温不火避而不答,倒是让太后也有几分无可奈何,收敛了神色,她又笑了起来,“你以为装聋作哑,哀家就奈何不了你?” 空气里檀香浓烈,传闻这是让人凝神静气的香料,用一品奇楠香,想必效果更该与众不同才对。不过太后,显然并没有受奇楠香影响。我倒是安之若素,大概是这种景象在脑海之中循环千百遍,我早就预料到抵达铂则之后,恐怕是少不了责难羞辱,因此真正面对的时候,反而并不觉得过分难堪。 只是太后这一句话说的狠厉,我也不好在顾左右而言他,只好站起身来行了一礼,一字一句的说道:“太后息怒,太后说这番话,真是让碧清百死莫赎。碧清不过是个寻常女子,家门凋敝无父无母。承蒙秦王殿下垂爱,所以才能有幸伺候在侧。碧清说句斗胆的话,皇孙贵胄谁人不是三妻四妾,碧清实在……不明白为何太后如此厌恶碧清。” 我低着头说出这番话,旁人看不见我的神色,然而我却觉得背后像是有千万只蚂蚁细密的在啃噬。那种细细的痛,让我只能咬紧牙关承受下去。[更新快,网站页面清爽,广告少,无弹窗,最喜欢这种网站了,一定要好评] 当日在崇德城中我何等雄心百丈,不愿为人伏低做小,不肯如我母亲一般再做人妾室。然而此刻在坤宁宫中,我竟然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委曲求全。 谁不曾想过可以夫妻白头,我何尝不想傲然出众,而不是宁肯说自己是婢妾之身? 但很多时候,做不到的事情,单凭一口恶气,只会让事情变得更坏。我俯身行礼,四周一时间又沉寂了下去,只听见太后重新拨弄起手中的翠玉手串,过了许久,她忽然沉声说道:“你倒是有几分自知之明,不错……如果是寻常王公贵族,别说是从崇德城带一个琴女回来,就算更加不堪的身份,哀家也懒得去问。” “但是森爵不一样,他是秦王,宫中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他看,哀家不得不过问,”太后的声音冰冷而肃杀,和慈宁宫的冷清似乎融合在一起。我的目光低垂,看见光可鉴人的巨大金砖之上,折射出旁边长廊雕刻的一只展翅凤凰,那只凤凰的眼睛还镶嵌着细碎的红宝石,眸光流转。 “碧清明白。”我依然淡然处之,不想辩驳,因为多说无益。 “在哀家面前装傻充愣,可未必是件好事。不过……你倒是个聪明人,哀家这次召你进宫,你可知道是为了什么?”那低低的笑声在殿宇之内盘旋,就像是某种动物扇动翅膀发出的破空之声,锋利而冷锐。[.info更新快,网站页面清爽,广告少,无弹窗,最喜欢这种网站了,一定要好评] 我当然可以装傻充愣,一直逃避下去,但是这不是太后想要的答案,她要得并不是我的唯唯诺诺,而是让我清楚的明白,她这一步棋子,是为何而走。 有些警示要婉转而含蓄,但是如果只是为了震慑我这样来历不明的卑微女子,显然毫无必要。 我也轻轻吸了一口气,终于还是抬起了头,蓦然片刻才说道:“太后是为了凝碧郡主,才传唤碧清进宫的吧。碧清虽然不才,但是天佑小公子曾经在驿站之中提点过我,凝碧郡主曾经和殿下是金玉良缘,我应该懂得自己的身份。” 其实袁天佑当然不会和我说这样的话,而是石崇送给我的书上,这样的密保我过目不忘。他一心希望我成为秦王正妃,自然会多加留意婚事。其实一个寻常女子嫁入王公贵戚之家,并不是什么罕见的事。 但是寻常世家子弟,尚且知道娶妻娶贤。而门当户对,就是最好的贤德。若是为人妾室或者是侧妃,自然无人指摘,但是我若求秦王妃的名分,自然就是一场痴心妄想。 但石崇,想必并不希望我自暴自弃,所以才会竭力为我搜罗那些信息。芸儿或许遗忘了,但是我自己却记得十分清楚。袁家之所以如此横行无忌,恐怕多半还是因为太后也是袁家女的缘故。 这样一来,还有什么好不明白的呢? 袁天佑曾经和我说过,袁家隐隐有支持森爵之意,既然如此,那么太后身为凝碧的姑姑,只怕也知道自己的这个侄女将来的宿命是什么。如果袁家要支持森爵,联姻自然是最稳妥的办法。那么凝碧郡主,无论如何都是要成为秦王妃的。 此事毋庸置疑,只不过我的出现让袁家有些惴惴不安,常人没有资格从秦王府邸之中将我带走,但是太后不同。她母仪天下,要见一个女子,莫说是我,恐怕就连皇后也要乖乖来请安。太后懿旨,我当然不能不来。 “哀家说你是个聪明人,果然也不让哀家失望。天佑那孩子虽然调皮,私自跑出去找森爵,他父母亲担心的不得了,但是这番话倒是说的没错。我是凝碧的姑母没错,但更是一国太后。从来礼不下庶人,刑不上士大夫。你进了秦王府,本已经让人议论纷纷,如果生了不该有的心,那么就连森爵也保不住你。” “你不要怪哀家心狠,而是你****陋户,能够跟在森爵身边,就已经算是万幸了。要是再痴心妄想,你也不怕折了自己的福?”太后讥诮而清冷的说道,我只觉得耳根子一阵烧红,是羞愧,却也是对自己处境无能为力的愤怒。 “行了,你先退下吧,否则久来不归,恐怕别人还以为哀家亏待了你。”我微微颔首行礼,抬起头,却看见太后面色沉沉,目光根本就没有落在我的身上。再她眼中,别家的王公贵戚女恐怕都比我更有威慑力,毕竟区区一个****陋户的女儿,有什么好值得担忧的? 我转身离去,回过头看见叶落公公正在点灯,仙鹤青铜铸飞鸟展翅欲飞,头顶如婴儿手臂般粗细的蜡烛火光摇曳,看上去就宛如一双明灭不定的眼睛,太后青碧沉沉的长衣垂落,以手支颐靠在身边的矮桌上。 我的眼睛微微眯成一线,天家富贵,洗练霜华后的悠远与高阔,想必也不过如此了。 不知道还要过多少年,我才能历练到这种地步。或者,我是否会有机会,一步步去通过这种磨练? 我转身离开了慈宁宫,有一个小太监在身边伺候着,“奴才送姑娘出宫。” 我心情复杂,然而还是微微笑了起来,“那么,就有劳公公了。” 她连忙说不敢,送我出去。后宫之中除了诰命夫人和有等级的女眷之外,寻常人等都是不允许乘坐轿子的。我一步步走下去,只觉得双腿发麻。然而也只好强行忍着,一直走了好半天,才隐约看见了顺贞门的影子。 我总算是松了一口气,那个小内侍也行色匆匆,“前面就是顺贞门了,还请姑娘自己过去吧。奴才急着回去复命,还请姑娘恕罪。” 再转一条小巷就是顺贞门,我并没有这样矫情,飞让他送我去宫门口不可,自然是笑了笑,“碧清明白,就劳烦公公了。” 他打了个千,也就退下去了,我看见自己的长衣在风中飒飒,终究还是忍不住叹了口气。 有太后在,我想要成为秦王妃,已经是一件极其困难的事。但是不仅仅如此,而是我忽然想,成为秦王妃,对我来说,是否真的是一件这样重要的事? 我的脚步有些踉跄起来,太后与袁氏要是肯支持森爵,那么大事就算定下了一半。而如何让袁氏相信森爵登基称帝之后,会善待他们袁氏满门,恐怕就只剩下联姻这一条路可走了。 太后已经是天下女子的地方。其实无论是森爵也好,端王也好,甚至任何一个皇子继承大统,这个人不都是她的孙子么? 但是为何非支持森爵不可,恐怕也是希望用凝碧郡主作为联姻的棋子,巩固自己母族的地位。太后总有一天会老会死,那个时候,谁又来保全袁家呢?自然要有一位新的皇后,一个将来可以做太后的袁家女子,来取代当今太后的位置。 门阀贵族生生不息的秘诀,其实也不过如此。 我一步步走向宫门外,就在此刻,却看见芸儿正焦灼的等待着我,而在她的身边,还停着一辆马车。那马车看上去十分的眼熟,芸儿看见我的身影,连忙发出了一声低呼,不知道侧过脸和马车里的人说了什么,片刻后,森爵俊秀的容颜便从车窗内探了出来。 第117章 : 出门 我的脚一软,差点踉跄倒在地上,然而森爵已经从马车上跳下来,一个箭步冲过来紧紧将我抱在怀里,片刻后他才皱起了眉,神色凝重,“我原本在母妃宫里,出宫门的时候看见芸儿,她说太后传召你,我便知道事情不妙。(..info无弹窗广告)你若再迟三刻,恐怕我也只好去向皇祖母要人了。” 他说的淡然,然而眸光却肃杀。这个男子,从来不会与我有关的事情上说笑。崇德城一诺千金,我原本寒彻入骨的心此刻似乎又再次回暖。上天或许对我并非十分恩待,不曾赐我双亲和睦平安岁月,但是他翻云覆雨的手,让我遇见了这个男子,已经是对我的格外眷顾。 我扶着他的手,仰起脸来,面上却露出淡淡一抹微笑,安慰他道:“幸亏你没有去,否则太后心中恐怕又起猜疑。你放心,太后并没有为难我,只是说了一会子话罢了。” 然而森爵似乎并不相信,他的目光落在我的双腿上,“你真的无事,那你的腿怎么了?” “太后传召我,我不过是个寻常女子,哪有资格乘坐肩舆小轿呢,自然是走过去的。也怪我自己虚弱,其实不过才走了多久的路,竟然觉得双腿发麻。”我莞尔笑一笑,看着他担心的眉眼,轻声解释道:“这都是小事,不必放在心上。” “太后传召你,是为了什么?”森爵扶着我上了马车,两人坐定之后,他才缓缓问道。 我想森爵并不会不知道,只是神色清冷,似乎有很多话想和我说,然而却终究又还是沉默了下去。 我伸出手去,抓住他袍袖下的手指,徐徐说道:“是为了凝碧郡主的事情,太后是袁氏人,自然要为自己的家族打算。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凝碧郡主是太后的侄女,据说很久之前,太后就已经属意要将自己的侄女嫁给你?我听说凝碧郡主长得极美,只可惜我无缘一见。” 我忍不住笑了起来,然而森爵却沉下了脸,“当日太后的确说过这句话,只是我只当做是一句戏言,并没有放在心上。况且如今局势复杂,储君之位父皇绝口不提,几位皇子也不敢有什么动作,否则便是谋逆,皇子犯法与庶民同罪,皇室之中的斗争,当真血雨腥风,父皇绝不会手下留情。” 他的神色沉沉,就像是此刻夜色已经降临,晚霞夕照的光芒早已经被黑暗所吞噬,而我所能看见的,只有那一线黑沉沉的天空,我伸手放下了帘幕,只觉得心口澎湃。 森爵伸手将我揽在怀里,我的头靠在他的手臂上,他沉沉的说:“当日在崇德城中我曾经允诺过,你必定是唯一的秦王妃,我也不会再广开后宫纳妾,一生一代一双人,我母亲很喜欢这句诗,父皇虽然疼爱母妃,但是他的一生中,不可能只有一个女子。我曾经暗暗发誓,我若是遇见一个自己喜欢的人,就必定一心待她,不会再有旁人。” 他的声音那样暖,不轻不重的传到我的耳朵里,只让人觉得心口都在发痒。然而我并没有回话,只是缓缓阖上了眼睛,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道:“森爵,当日在崇德城,我的确说过,但求一心人,白头不相离。但是那个时候,我并未听你提起储君一事。” 他的肩膀微微一颤,我却伸手抓住了他的肩头,仰起脸来,“有些话,此一时彼一时也。如果是秦王妃,我的确不愿意拱手让人。(..info棉、花‘糖’小‘说’)试问天下女子,谁不愿意与自己所喜欢的男子互称夫妻,就算是死后,也可以同葬一处。” 我原本以为自己会哭,然而仰起脸来说了好一会儿话,却发现自己的眼眶依然是干涸的。只是神色却逐渐温和起来,“但如果是太子妃,或者是皇后之位,所图者大,只怕那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我如果非要争斗,只怕还会连累你一朝兵败。” 森爵微微眯起了眼睛,我却摇了摇头,“长路太长,我并不争朝夕。森爵,寻常女子看重名分,而我更看重你一心所愿。” 他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抚摸着我的脸孔,一路上摇摇晃晃,谁的手心还带着寂寞的温度,然而已经让我熏然欲醉。 “你放心。”他并没有再说旁的话,然而即便只得这三个字,我也觉得心中惆怅,似乎已经无声无息的远去了。 回到秦王府邸的时候,天色已经全然黑了下来。后院沉静而冷清,森爵与我告别,而石崇却站在一边等候。只是目光微不可觉的落在我的身上,转瞬又移开了。 我也只装作没看见,芸儿扶着我回潇湘馆,森爵似乎有话要说,然而我却只是微微一笑,“今日我已经累了,你们有什么话,就自己去说,不必担心我。倒是你们晚上若聊得太晚,倒是要让厨房准备好一些点心。你们二人聊得兴起,只怕时辰都忘记了,还要宋管家多多费心。” 宋管家虽然对我未必是真的喜欢,然而却是看着森爵长大的,听我这样说,脸上神色也和缓了不少,躬身道:“奴才记住了。” 我向他颔首,“宋管家是府里的老人,我不过是个客人罢了,这样多礼,真是让碧清惶恐。” 他抬起脸来朝我微笑,目光之中真是有淡淡的笑意,“姑娘怎么会是客人呢,在奴才心中,已经将姑娘当半个主子看待。” 一时间所有人都笑了起来,我也忍不住失笑,方才在皇宫之中的郁结也已经冲去了不少。芸儿扶着我回房,而苏嬷嬷神色肃然,已经为我准备好了热水沐浴。 寒鸦夜啼,我将自己的脸浸在水中,一时间私下清明。 第二天早上起来的时候,阳光正好,铂则天气干燥,然而秋天金色的阳光,倒是显得让人心神愉悦。 芸儿伺候我梳洗,她如今已经渐渐摸清了我的脾性,不喜奢华,偏爱素淡。然而我并非厌恶金银,器物格调高低并不看品质,而纯粹看匠人如何打造。我默然不动,看着她面对一桌子的金银首饰犯难,过了半天,她才挑了一根金累丝步摇,金器最显雍容华贵,犹如王者。然而大肆用金,就只显得俗艳。唯有这一根,缠金累丝镶嵌红宝石,盈盈如泪滴。 她见我点头,终于松了一口气,“奴婢生怕配错了呢。” “其实一根簪子,有什么对与错。重要的是人情练达之中的文章。如果我要去见太后,自然素雅便可,如果我今日并不想出门,便用那些看着舒服小家碧玉的,有时候配什么样的首饰,也是揣摩人的心意。”我站起身来,不疾不徐的说道。 当日在楚国做宫女的时候伺候倩珍公主,察言观色,做人奴婢的,如果连这一点本事都没有,那么就是自己找死了。 其实做主子的,自以为自己的心思不被人揣摩,却不想一个宫女都能看穿倩珍公主在想什么。最厉害的,并不是如果揣摩主子的心意,是如何猜到了,却要让主子毫无察觉。 当年桀骜的沈碧清,想必就是在楚国皇宫三个月的时间,生生被磨去了一层皮。痛自然也是痛的,然而若不是那三个月,又何来今日的沈碧清呢。 “小姐昨天说过,今日要出门的,所以奴婢想,这种红宝石簪子并不算十分名贵,但是也不会让常人小瞧了咱们。”芸儿似乎十分开心,絮絮叨叨的说道,我看了她一眼,她这才有些讷讷,“奴婢是不是说错了什么。” “没什么,行了,去收拾收拾,我们也是时候该出去了。”我微微笑了起来,今天日光璀璨而凛冽,当真是灼人眼目。 芸儿应了一声,跟在我身后。然而我转过身,却并没有听见她跟过来的脚步声,却听见她怯生生的喊了一句,“朝晖公子。” 我微微一怔,却忍不住笑了起来,回过头来,果然看见潇湘馆内碧竹深深,朝晖穿着湛蓝色的衣服站在绿竹之下,羽扇纶巾,看上去就像是个风度翩翩的书生。 我以扇掩面,忽然想起朝晖,原本就是个读书人。他向我行了一礼,“多日不见姑娘了,今日出来闲逛,没想到会走到潇湘馆外,真是巧合。” 我看见他眉眼清淡,神色虽然温和,然而目光里却像是蕴含乐比的东西,看上去说才不出的复杂和焦灼,我沉吟了片刻,这才开口问道:“你……有话要对我说?” 他的嘴唇动了动,脸上原本的俊秀书生气似乎都已经慢慢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却像是一张白纸剪出来的纹路,毫无生气,过了片刻后,他避而不答,只是问我:“姑娘要出门么?” “我从楚国千里迢迢来到魏国的国都,如果只是待在王府之中,岂不是无聊的很么?” 他笑了起来,又抱拳对我行了一礼,这才带着淡淡倦意说道:“的确,那么赵辉就不打扰姑娘的雅致了,在下先行告退。” 第118章 : 冰冻三尺 我看着他即将转身而去的背影,忽然皱了皱眉,“朝晖,你和我一起走一趟如何?整日闷在秦王府难道不嫌长日无聊么,你本来就是魏国人,难道对国都风景,不会觉得好奇么?” 他原本是倦怠神色,似乎说不上有多么向往,然而听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却忍不住皱起了眉,似乎有几分迟疑。[..info超多好看小说] 我朝芸儿努嘴,她立刻笑了起来,“朝晖公子何必推辞呢,国都繁华热闹,市井街头更能是能看见百姓生活百态。姑娘这次出门,并不仅仅是女子的游玩之趣,公子难道不想一块去看看么?” 芸儿跟在我身边,倒的确是变得伶牙俐齿了很多。朝晖原本有迟疑之色,此刻听见这番话,终于还是点了点头,“那么,就叨扰姑娘了。” 宋管家早就已经为我备好了马车,只是没料到朝晖也会跟着去,连忙说道,“奴才再去准备一匹马来。” 然而朝晖已经微微变了脸色,我忽然想起当日从崇德城出马的时候,他坐在马上摇摇晃晃的模样。 朝晖,似乎并不会骑马啊。我摇了摇头,对想要离去牵马的宋管家说道:“不必了,他不会骑马,你牵一匹马来,岂不是为难他么?” 朝晖也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微微愣了一会儿,然而我已经上了马车,示意朝晖与我一起上车。宋管家看得出神,似乎想说什么,然而又默默退了出去。 然而朝晖在马车上似乎有些坐立难安,片刻后才说道:“恐怕男女有别,朝晖还是先下车的好。” 我忍不住抬眉看了他一眼,不轻不重的说道:“你下了马车,是想自己跟在后头跑么?到了地方,自然也就可以下车了。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男女有别,但是既然身正不怕影子斜,何惧流言蜚语,况且真有这样无稽之谈,我不会放在心上,森爵也不会放在心上。” 他沉吟了一会儿,才微微颔首,“朝晖明白了。” 芸儿坐在一边为我扇风,天气冷热交替变换,昨夜还寒风乍起萧瑟袭人,此刻却又有淡金色日光暖暖,拂过人身上,都有种莫名的燥热,我掀开了帷幄看见青石板上人来人往,忽然只觉得有一阵说不出的空荡荡的。 马车很快就在一家酒楼附近停了下来,赶车的小厮凑过来笑嘻嘻的说道:“这是铂则极其有名的酒楼,名字叫做醉仙居,倒不是说多么富贵,但是什么人都有,三教九流的,姑娘说要热闹些的,在这家一定是错不了。” 我出门之前的确是这样吩咐过,芸儿还觉得不解,只说太过吵闹恐怕不得清净。但其实我要清净做什么,如果只是图一个清净,其实大可不出秦王府邸便是。 我和芸儿还有朝晖一块进去,成明倒是始终不动声色跟在我身后,就像是个影子似的。我和芸儿走在前头,环顾四方,只觉得这地方的确是很有趣,一楼的大堂里满当当坐着人,一时间似乎有很多人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我微微蹙眉,用齐纨扇挡住了半张脸,立刻有店小二也迎了上来,“姑娘可是去楼上雅座?” 芸儿看了一眼,这醉仙居有三层,第二层还坐着三五桌,第三层则直接被层层屏风给挡住了,“第三层是什么,弄得这样神秘兮兮的?” “这位姑娘有所不知,咱们醉仙居有三层,招待的客人也不一样。最上面来的都是些贵客,一般不喜欢嘈杂喧闹,也不喜欢见人,所以才用屏风挡一下。[.info更新快,网站页面清爽,广告少,无弹窗,最喜欢这种网站了,一定要好评]” 芸儿撇了撇嘴,也没有说话。我思量了一下,“在二楼为我们安排一个座位便是,至于菜色,什么拿手,便端几样上来。” “好,小姐这边请。”那小厮态度殷勤,将我们领到一个靠窗的位子,朝晖坐在我对面,然而芸儿和明成却站在我身后,并不肯落座。芸儿和明成都坚持主仆有别,我倒也不想勉强,只是和朝晖说话。 他似乎有些百无聊赖的样子,转过脸看了一圈,然后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帝都无趣,你是否已经想念家乡的莼菜羹和鲈鱼?”我用手撑着下巴,在他面前倒是不必注意仪态,或许因为崇德城中那样狼狈的模样都见过,再装作矜持已经毫无必要。 朝晖自己倒是咳嗽了一声,片刻后才说道:“张翰倒是可以有莼菜羹和鲈鱼可以想念,于是辞官返乡,倒是朝晖并无父母亲人在家,自然也就无谓有什么思乡之情了。” 他说的举重若轻,就像是并不放在心上,然而我却微微一怔,也为自己倒了一杯酒。朝晖有些讪讪起来,看我的模样倒是有些惶恐了,“是不是……我说错了什么?”他并不像旁人那样深不可测,总是带着几分人间的烟火气息。我摇了摇头,“并不是,只是同是天涯沦落人,你说自己无乡可思,推己及人,我发现自己也不过如是。” 楚国是我的故乡,然而即便回到楚国,其实我也不过是个无家可归的人。沈家凋零败落,我已经如风中柳絮。其实就算沈家从前还在,那也不是我的家。父母和睦,姊妹亲近,那都是旁人的生活,与我何干? 醉仙居之所以如此出名,我猜恐怕是地址选得极好,又肯花大价钱下工本。临窗的位置推开,因为建得极高,瞩目四周看过去,得见的是浩浩荡荡的铂则,鳞次栉比,房屋交错。 我的目光一直落在那些房屋上,每一层屋子后都是一户人家,一场喜怒哀乐。 “朝晖,现在一切都还早得很。我们的路,或者森爵的路,都不过是刚刚开始。当日在崇德城第一次见你,你恐怕不知道。我和森爵站在那茶楼上,看见你挺身而出。不过是个寻常男子罢了,手无缚鸡之力,竟然也敢出声和那些衙役作对。我对此事印象深刻,森爵虽然你不曾直说,但是恐怕也不曾忘记。” “姑娘这一番话,究竟是在夸我,还是在笑我自不量力?”森爵有些无可奈何,又喝了一杯酒。 我微微笑了起来,目光却逐渐变得冷锐,“当然是在夸你,当日我在崇德城中试图让你与我一起来铂则,的确是我私心有亏,但是这才短短三日,你就已经萌生退意,实在让我失望的很。” 芸儿跟在我后面一直不动声色的伺候,此刻也终于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冷气,“公子……要离开么?” “……”朝晖的嘴唇动了动,没有承认,却也没有反驳。 “为什么?”我的目光森冷,不动声色的问道。 他深深叹了一口气,终于忍不住说道,“我在亲王府已经呆了三五日的时间,浩空大哥如今是成为了秦王点下的侍卫,而我留在这里做什么呢,不过是寄人篱下而已。若真是如此,其实还不如回到崇德城去,继续做我的贩货郎。” 他这番话恐怕很早就想要说了,此刻沉默了半晌,终于还是一字一句的说道,“当日我来铂则,原以为就像是姑娘所说,可以实现一番报复。可是其实到了帝都之后我才发现,原来寒门,已经再难出贵子了。” “南北两朝多年来任人唯亲,北朝倒还算好,否则苏裴安也不会爬到太守之位。但即便封疆大吏,还是要受梁王挟制,他身后没有自己的氏族支撑,所以梁王要是将他看做一枚废棋,他根本无力反抗。”我听见自己说话的声音,清浅平淡,然而目光却锋利如刀。 朝晖愣了愣,似乎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然而我却并没有停下的打算,依然不疾不徐的说道:“南朝士族派系更是林立,其实北朝已经还算宽宏。门阀贵族,自然是大举培植自己的亲信上位。在这个环境之下,想要安插一个寻常的人上位,难度之大不言而喻。”我微微抬起了下巴,“我们还需要时间等待,你也一样。但是朝晖,你这么快就认输,可曾想过日后……和你一样的人该如何自处?” 他的目光漆黑如一口望不见底的井,一时间看着我,目光深邃而清冷。 “姑娘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他似乎带着几分疑惑的问我,漫不经心的姿态。 “寒门再难出贵子,多少读书人参加科举考试,然而官位始终停滞不前。因为朝廷五品以上大官全都出身门阀,而五品以后的官员则多半依赖门阀嫡系。如此盘根错节,所以才让事情变得更加复杂。” “天下皆知,门阀嫡系根深叶茂,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罢了。”他轻笑了一声目光冷落而疏离。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是否更应该迎难而上,以自身热血融化这份寒冷?”我的目光落在他脸上,神色灼灼,“当日你在街头无惧生死,为一对母子仗义执言。可是敢问天下间有多少不平事,你能管得了多少?但是从你之后,破旧立新,官员廉洁,不敢失察,天下百姓,才会铭记你的名字。” 第119章 : 寻衅滋事 朝晖微微皱起了眉头,神色迟疑,过了许久才说道,“天下铭记我的名字,我算什么呢,不过是个贩货郎罢了。.info如果不是因为因缘际会看见秦王殿下,恐怕在下的身份依旧卑微。所谓被天下人铭记,我从来没有那样的奢望。” 我微微一笑,不置可否,伸手将酒杯端了起来,然而递到唇边,才发现原来杯子是空着的。芸儿想要为我倒酒,然而朝晖已经举起了酒杯,不动声色的为我添了一杯,是很寻常的酒水,自然称不上是什么佳酿,然而酒不醉人人自醉,我觉得自己此刻,真是有些神思恍惚了。 “怎么会没有奢望呢,要是没有奢望,你就不会被我一番话劝动,离开崇德来到铂则了吧。天下之大,生而为人,浩浩荡荡的一生,怎么可能无欲无求。我一生所愿,是可以和所爱之人平安而终老。但你的愿望是什么呢?朝晖,你不肯告诉我,那么我就什么都帮不了你。”我其实隐隐猜到他要说什么,然而还是步步紧逼。 一个人最终要直面的,始终只能是他内心深处的部分。(..info无弹窗广告)我当日从府衙之中找到朝晖,的确是希望他助我一臂之力,然而当我已经对秦王妃这个身份望而却步内心动摇的时候,我忽然更希望当日与我同来的这群人,他们留在铂则帝都,是真心想要留下来,而不是为我一己之私。 “当初在铂则帝都府衙之内,我记得你的眼睛,一直都看着明镜高悬四个字。” 我看着空空如也的酒杯,终究还是放了回去,“明镜高悬,真是说来容易做来难。天下多少官吏数不胜数,帝王高坐垂堂之上,看上去可以看见一切,其实也是被人遮住了眼睛,看不见这一切。我始终认为,法治天下,重要的,不仅仅是律法完善,还要看人,不是么?” 朝晖笑了起来,正想要说话,然而身边却已经传来了一阵吵吵嚷嚷的声音,“你说秦王殿下离开帝都这么久,到底做什么去了,一回来就听说苏裴安是叛党,已经畏罪自杀死了。苏裴安当初在朝廷之中风头正劲,怎么说倒就倒了?” “蠢货,苏裴安以前是风光正劲,但是你想一想寒门无贵子。苏裴安从前是很厉害,可是谁不知道他起于微末,这么多年就是梁王殿下肯抬举他。现在秦王要杀他,谁能阻拦。说到底,朝廷毕竟是我们士族的天下。那些平民百姓,卑贱如蝼蚁,就算拼了命的往上爬,说到底也不过是自寻死路而已。” “这倒是,别说是四大家盘根错节,咱们几个谁不是名门之后。那些庶人,自然一辈子都是庶人。”有人大声笑了起来,我微微侧过头看过去,却是几个穿着青色长衣的男子,故意装作魏晋时期的模样,然而只是尖嘴猴腮,说话又过于张扬,让人一见之下就觉得生厌。.info[] 朝晖已经露出了厌恶之色,我倒是笑了起来,“你看,寒门再难出贵子,但是世家子弟,并非个个都犹如王谢可以品行高贵的清朗之人。更多的,是这样的酒囊饭袋。如果此风不除,日后不知道天下,究竟会变成什么样子。你难道甘愿,让这些人日后成为朝中中流砥柱,主宰朝政?” 朝晖轻轻叹了口气,“雄心大略,谁都曾经有过,但是姑娘所说的话,未免叫人太难以置信了。我怕不过是个寻常布衣,那些人虽然一个个都是酒囊饭袋目中无人,然而家族世代经营,已经不是我可以比拟的。为天下人明察秋毫,不是我能做到的事。” “不去做,为何就认为自己做不到。朝晖,当日在府衙之中我的确是希望你可以助我一臂之力,但是今时今日,我其实已经知道,秦王妃位对我而言千山万水,我未必可以一得。那么当日我请你到帝都铂则来,就实在已经违背我的初衷了。朝晖你要是想走,我已经没有任何理由强留你。”我徐徐说道。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当日在府衙之中,我以一己之私说动朝晖,就已经让我十分不安。今时今日,比起他日后是否会成为我的助力,我更在乎的是朝晖,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闲云野鹤,又或者是为万民安身立命而着想,其实都在你一念之间。” “就像是明知道无缘秦王妃的位子,你也还是要留在帝都?”朝晖并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而是目光一转,似笑非笑的说道。 “一步不能登天,就多走几步。我并不争朝夕长短,因为未来的路还长的很,谁胜谁负,是个未知数。”我也并不避讳这个问题,直言不讳的说道。 我未必能成为秦王妃,但我着眼的,并不仅仅是王妃这个位子。 朝晖微微一愣,一时间似乎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我。他微微垂下了睫毛,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我的步步紧逼,到这里就应该结束了,再多,只不过是让人觉得无用之功而已。 而那几个士族子弟,说话的声音却越来越大,其中有一个忍不住冷笑了起来,“你们还别说,咱们的秦王殿下真是个多情种子。据说从崇德城里带了一个琴姬出来,那个女子原本是侍奉苏裴安的。这样的贱婢都能被秦王看中,可想而知是多么美貌了。” 有人不安的皱了皱眉,终于还是不住出声说道:“别说了,秦王这几日回到铂则,因为铲除了苏裴安,一时间风头正劲,恐怕招惹不得,要是被人听见了,难免又是一番是非。” “哎,宋兄实在是太谨慎了,秦王殿下怎么会来这个茶楼,况且京都已经传的沸沸扬扬,据说那个女子生的艳丽绝伦,是个绝世妖姬呢。否则你们也是知道的,秦王殿下日后的妻子,跑不了便是袁家的凝碧郡主,这种情况下还敢将人带回来藏在王府,可见那女子是何等的勾魂夺魄了。” 那尖嘴猴腮的男人实在是让人讨厌,我终于忍不住微微皱起了眉,然而芸儿已经有些按捺不住,啐了一口,“这种人,也配说自己是读书人,简直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芸儿一心护着我,此刻气恼出声,那几个人显然也听见了,为首那个穿着蓝色长衣,手中还拿着折扇的男子站了起来,“哟,刚在是谁在说话,好大的胆子,你可知道我是什么人?” “小女子眼拙,没看出您是个人。”芸儿牙尖嘴利,根本就不讲对方放在眼中,我微微侧目,成民就在我耳边说,这是“大夫曾文权的儿子,叫做曾浩。” 我原本不想惹事,不过听见这个官位,总算是略略放松。所谓刑不上大夫,指的乃是官位十八品的上大夫。只是百花曾家的名头,我倒是曾经有所耳闻。我初来乍到,并不想惹麻烦,只是起身道:“我们走吧。” “呵呵,怎么得罪了人就想走,你方才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当真是贱婢!”他气的口不择言,伸手想去抓芸儿的肩膀,有成民在,他的受还没有触碰到芸儿的衣服,已经被重重砸了下去。 曾言可能是没想到竟然有人敢对自己出手,世家贵族的子弟,其实也有学过骑马射箭,不过这一点三脚猫的功夫,在成明眼中看来,自然不过是玩闹。他手背被剑鞘砸了一下,整个人手背都肿了起来,“你,你们是什么人,来人,来人啊!有种的你就别跑,老子今天一定要打断你的手。” 我原本用齐纨扇遮住半张脸,此刻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这台词可真是了无新意,我元宝呢不想和你计较,但是话都已经说到这个地步了,我就勉为其难的看一看,你究竟是如何打断我的手。” 我又返身坐了下来,神色傲然。曾言目光落在我的身上,然而不过是惊鸿一瞥的看了一眼,目光立刻就变得痴迷起来,“美人、真是个美人……没想到天底下,竟然还会有这样标致的人。” 他竟然伸出手来摸我的扇子,然而成民终于忍不住动了怒火,手中飞剑出鞘,薄薄剑刃一闪即逝,像是浮光掠影,然而他鬓角已经被削去了一半。 那人大概是觉得头皮一凉,下意识按住了自己的头顶,跟在他身后的几个人都忍不住笑了起来,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人窃笑了几声。我抬眸看去,指尖对方的脑袋做上上被剃去了新月形状的一块,看上去说不出的滑稽可笑。 不过很快倒真的有几个穿着短打一身小厮打扮的四五个人走了上楼,慌慌张张的喊道:“少爷,少爷你怎么了?”我看了成民一眼,这才不咸不淡的说道:“应付得来么?” 鼻梁高挺的男子一只手按住了剑柄,缓缓说道:“不过几个看门狗而已,姑娘不必担心。” 森爵既然将他派给我做侍卫,我就不曾怀疑过他的实力。 第120章 : 凝碧郡主 那几个人见只有民成抽刀拔剑,顿时恶向胆边生,一股脑的就冲了过来,然而民成还没有动手,就听见一个清凌凌的声音响起,“什么人,竟然如此放肆?!” 曾言回过头去,其余人还没反应过来,已经有好几个人冲了过,不过是三两下就将他身边的仆从给制住了。[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那店小二原本一脸仓皇的神色,躲在旁边不敢出来,此刻看见那个女子,似乎也长舒了一口气,口中直喊道,“郡主可请救救我们醉仙居吧,这要是打砸坏了,恐怕休整又要好几天了!” 郡主?我微微挑眉,齐纨扇微微下降遮住了半张脸,回过头来,却看见穿着浅紫色托底罗裙的女子正站在三楼的楼梯上,一脸的不悦,“这里是醉仙居,吃饭的地方,可不是给你们这帮人惹是生非的。” 她说话的声音很轻,然而却带着几分世家女子惯有的倨傲,只是并不让人讨厌就是了。等到对方缓缓走进了,我的目光里也不急露出一丝赞赏来,的确是极美的女子,如山水一笔浓转淡,我鲜少看见这样美的女子,此刻天色如人打翻了蓝色的染料,天色湛蓝如洗,日光柔和洒落,但是再美的景色,被她的容色一比,似乎就全都成了山水之间的留白。 天下间竟然有这样的妙人儿,真是让人叹为观止。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 “不知道郡主也在……还请饶恕在下失礼。”曾言似乎有些害怕起来,也顾不得自己的仆人,磕磕绊绊的解释道。 “只是这几个人实在出言不逊,所以我才想教训他们而已。”他眼珠子骨碌一转,倒是想要倒打一耙。 凝碧的脸有一种珍珠般的光泽,漆黑的眼眸像是镶嵌进去的两颗黑曜石,微微一转,都像是在勾魂夺魄、 她似乎并不怎么相信曾言说的那番话,最后终于将目光落在了我们身上,更是深有疑虑,“我看那几个人也不像是惹事生非的,况且方才我可看见,你的下人七八个,凶神恶煞的冲过去,竟然连女子都要打不成?如此情况,你让我如何相信是他们先寻衅滋事的?” “此事就此作罢,你们离开这里吧。醉仙居的老板与我也算是熟识,你倒是好大的胆子,竟然在这里耀武扬威,单凭这一点我没有治你的罪,已经是给你父亲曾文权上大夫脸面了。”凝碧似乎有几分不耐的神色,蹙眉道。 曾言显然有几分心不甘情不愿,不过还是拂袖行了一礼,“好,既然郡主这样说,那么曾言就先告退了。” 那一群人瞬间走得干干净净,曾言临走之前还瞪了我一眼,似乎觉得算是便宜了我。我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其实人心卑劣,和身份高低是没有差别的。这种人也能活的这样顺风顺水,实在是让人觉得天道不公。 不过,毕竟只是个纨绔子弟罢了,没有什么必要和他争执。 倒是芸儿的目光一直落在对方的脸上,我因为想要避嫌,所以一种用仕女簪花扇遮住脸,然而她在帝都之中自然是不必像我一样遮掩了。(..info棉、花‘糖’小‘说’) 我忽然想起很久之前听说有关凝碧郡主的传言,这个传闻之中貌美无匹的女子,此刻就这么站在我面前,若论姿色,的确是名不虚传。 我想了想,还是走过去,微微福身道谢,“多谢郡主方才出手相助,碧清在此感激不尽。” 我倒是觉得此刻的场景十分荒谬,我曾幻想过自己会在什么地方与凝碧相见,是在皇族的宴会之上,还是对方气势汹汹的冲进了秦王府来兴师问罪……然而我万万没有想到,这一见,竟然会是在一家酒楼之中,而对方竟然会出手为我解围。 她淡淡一笑,“我是为你解围,却也是为了不让曾言难堪。他来帝都之中的日子不长,不知道铂则是个藏龙卧虎的地方。你那个侍卫武功高强,方才风宵已经告诉我,就算在来十个人恐怕也讨不了好处去。” 我莞尔,“那么郡主就是想卖我一个人情了?”她并没有说话,倒是身后站着的一个男子手中持剑,此刻忍不住出声道:“放肆,你竟敢这么郡主说话?” 她抬起了手,示意那个侍卫暂时不要说话,只是眸子转动,目光落在我身上,这才皱着没说道:“铂则帝都之中,我似乎并不认识你。我叫凝碧,不知道……姐姐如何称呼?” 我并不是想故意作弄她,而且这个人,似乎也并没有我想象之中那样的讨人厌,我微微颔首,“沈碧清,郡主不记得,我方才已经说过一遍了么?” “沈?”她似乎有些困惑,“是枢密使沈再山的女儿么,可是沈再山只有两个女儿,一个在五台山修行,还有一个早就已经出嫁了。” 我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一只手举着扇子也觉得手疼,对方坦荡荡以真面目示人,我也不愿意再藏头露尾,干脆放下了扇子,这才开口说道:“郡主猜错了,碧清并不是某位达官贵人的亲属,其实不过是个寻常女子罢了。” 她看我的目光顿时忍不住有些诧异起来,过了半晌,才点了点头,“京都之中如果有这样的美人儿,我的确不会不知道。” 看来不仅仅是男人对美女独有情种,美丽的女子,其实也很在乎这些。低下头看着自己手中的扇子,仕女簪花,仪态娴雅而温和,仿佛牡丹花迎风开放,并不是为世俗所惊扰,“碧清告辞了。” 我转身离去,她也并没有多说什么。然而就在快要下楼的时候,有个少年快步走了上来,嘴里还叫嚷着,“姐姐,我今天看见一只鹦鹉……” 那个少年还没有说完的话,看见我的一刹那又咽了下去,他似乎十分诧异没想到在这个地方竟然会遇见我,一时间似乎有些呆住了。我倒是含笑如仪,“几日不见袁公子,小公子似乎比前几日长高了呢。” 这个年纪的孩子长起来就像是雨后春笋似的,不过是几天就蹭蹭往上长。 “你怎么会在这里?”他似乎还耿耿于怀当日我对他声色俱厉的说话,此刻看见我脸色也并不好看,倒是凝碧微微皱起了眉,显然是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对劲,片刻后才走过来。袁天佑连忙绕过我走到她身边,神色复杂。 凝碧伸手替他整理了一下衣襟,“怎么走的这样急促,要是被父亲见到了,恐怕又要教训你了。”她顿了顿,又问道:“你也认识这位姐姐么?” 袁天佑原本一脸的兴致勃勃,然而此刻却真是一下子愣了下来,似乎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凝碧。我倒是无所谓,淡然含笑。当日在客栈之中我就曾经说过,总有一****会直面袁家的雷霆怒火,不需要他从中提点。昨日去见了太后,或许袁天佑并不知道,但是我自己已经胸有成竹。如果连太后都可以应付,那么凝碧郡主,我的确并不担心。 我们总有一天是要见一面的,虽然此刻场地尴尬,但是我已经无所畏惧。 而袁天佑看了我一眼,吞吞吐吐的模样,凝碧终于冷声道:“你今天是怎么了,我问你是不是认识这位姑娘,是就是,不是就不是,怎么,连话都不会说了么?” 我是打定了主意不开口,其实也不是因为害怕什么。而是当日袁天佑志得意满来教训我,此刻我倒是很欣赏他这样吞吞吞吐吐左右为难的模样,就算是……一个小小的乐子吧。 然而我在一边无所谓的看着,他却涨红了脸,终究还是说道:“姐姐,她就是秦王殿下从崇德城里带来的那个女子,名叫沈碧清。” 凝碧郡主的神色却并没有多么诧异,像是在预料之中,然而还是带着几分错愕,终究她点了点头,“我原本就已经预料到,或许应该是你了。” 这句话既然是对我说的,我似乎也没有办法再继续装聋作哑了,只好笑了笑,“还请郡主恕罪,我也并非刻意隐瞒,只是觉得没有必要大张旗鼓的说出来而已。况且,我也的确没有骗郡主,沈碧清,不过是个寻常之极的女子而已。” 我并没有哄骗她,只是也并没有什么必要大张旗鼓的宣扬自己的身份而已。凝碧倒是并没有生气,只是微微点头,对袁天佑说:“你上去吃东西吧,我才刚刚点了一桌子菜。”她又转过头看着我,虽然目光柔和,然而神色却坚毅执拗,“沈姑娘若并不急着回去,不知道能不能陪我出去走一走?” “也好,只是碧清说话驽钝,说不定会有得罪之处,还请郡主见谅就是了。”芸儿一直朝我使眼色,只怕是要让我不要答应。但是我倒也并不觉得有何不好,终究还是微微笑了笑,答允了下来。 芸儿似乎想要跟过来,我微微摇了摇头,示意不必了。我始终觉得,两个女子之间剑拔弩张,实在是太过折辱颜面。 第121章 : 春堤 然而她的侍卫终究有些不放心,成民也走过来,低着头说道:“还请姑娘恕罪,主子曾经说过片刻不得离开姑娘,但有差池,成民只好提头请罪,还请姑娘体恤在下。(..info好看的小说棉花糖” “远远跟着就是了,凝碧郡主既然有话想要和我说,恐怕也不想别人打扰。”我沉吟了一会儿,徐徐说道:“郡主不介意吧?” “无妨,有人跟着也好,帝都之中,其实也并不是一味的风平浪静。”她神色清冷,然而这句话总让我觉得别有深意。是想警醒我铂则的暗流汹涌么,然而我在崇德城坐上马车的那一刻,就从不来不曾奢望过风平浪静。 铂则城中有杨柳春堤,树叶已经变得枯黄,然而四时气节有四时气节的美,秋风落叶,纵然有凋敝枯黄,却也有它独特之美。我们两个人并肩而行,路上偶有行人看见,纷纷露出称赞之色。 凝碧似乎已经习以为常,我也泰然处之。真是奇怪,从前在沈府的时候从来没有人说过我长得美,我的母亲有江南女子特有的柔婉之美,那种如江南蜿蜒曲调的美,连我看见都觉得震惊。 然而容色被拘泥在一方庭院之中,我总记得自己母亲一日一日的衰老。那种老去,并不仅仅体现在皮肤的松弛上,而是她的眼睛。 所以我明白美色对一个女子来说是多么锋利的武器,但从来不会以此自持。 “我听说昨天太后曾经召你进宫,母亲说我也应该一并去看看的。她以为姑妈会给你难看,而我的出现更能让你自惭形愧。”凝碧的嘴角带笑,然而却颇有几分自矜的意味。 “郡主国色天香,的确是让碧清自惭形秽。”我的鞋子踩在枯黄的树叶上,顿时听见一声脆脆的声音。[..info想看的书几乎都有啊,比一般的小说网站要稳定很多更新还快,全文字的没有广告。] “我从来没有这样想过,秦王既然能不顾朝中轩然大波,甚至不顾袁家的颜面也要将你带回帝都,我就知道你并非是易与之辈。今日一见,的确是让我心悦诚服。只不过铂则帝都之中,很多事情,单凭一张脸,一个人的宠爱,都是成不了事的。”她的笑意盈盈,然而却似有似无都带着几分警戒的意味,我终于忍不住叹气,“我原本意味郡主会有其他的话要和我说,原来也是陈词滥调。如果是要教训碧清应该知进退,其实太后昨天就已经教导过了。” “姑母当然会要你知难而退,因为袁家早已经注定了我会成为秦王妃,而你是个未知数。谁也不知道你会带来什么,只是我不明白,姑母和你到底达成了什么协议,她竟然这样轻轻放过了你?” 昨日傍晚的事,恐怕消息并没有传回袁家。或许已经有人知道了,然而凝碧的神色的确是一无所知的模样。 “因为太后也明白,椒房专宠虽然听上去动人,然而帝王身边,不可能终极一生都只有一个女子。我说这样的话,虽然是大不敬,但是郡主想必也不会怪责。”我微微眯起了眼睛,长堤不远是碧波湖水浩浩荡荡,秋日的水看上去都有一种冷清的意味。 “我自知身份卑贱,不敢奢求其他。但是太后也明白,纵然牡丹国色,御花园中也不会只中牡丹。百花盛开,才是长久之道。太后久经宫闱,自然知道灭杀一个沈病情易如反掌,难就难在,是否将来永远都不会再有第二个沈碧清,郡主以为呢?” “你倒是很懂得装聋作哑后宫之道,可是一个女子当真喜欢一个男人的时候,是否可以说的这样轻描淡写?我原本对你还十分有戒心,但是现在看来,的确不过如此。.info[]你不过是想攀龙附凤,即便做滕婢也无动于衷。这样的女人,空有美貌而无头脑,秦王终有一日会对你失去兴趣。”凝碧眸光灼灼落在我的脸上,嗤笑道:“我知道姑母为什么不将你放在心上,因为你这样的人,不配。” 我并没有说话,只是俯身行了一礼,“郡主是金枝玉叶,自然不懂得寻常女子的卑微可怜之处。我入铂则,想必的确有议论纷纷,但是联想我身份低微,恐怕这种传言不日就会散去。对袁家,对郡主其实都是无碍的。” 她挑了挑眉,似乎是冷笑了一声,“矫揉造作,我对你原本有一点好感,如今是全都没有了。罢了,长堤路远,你要是还想看看风景,就自己一个人独行吧。天佑还在醉仙居等着我,我也约了人喝茶,就此别过。”她也不等我说话,已经转身离去了。风宵不远不近的跟在她身后,神色安然。 成民此刻才走到我面前,轻轻道:“姑娘,天已经冷了,还是早些回去吧。殿下要是回了府邸看不见你,恐怕又要担心。” 我轻轻叹息了一身,此刻有长风吹起,秋日的风吹起人的衣袖如蝴蝶的羽翼在风中飒飒。成民鲜少有这样多嘴的时候,他素来沉默寡言,除了事情牵扯到我的安危之外,他很少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我抬起手轻轻揉了揉自己的额头,片刻后才说道:“方才凝碧郡主和我说的话,你也听见了吧?” 成民跟在我的身后,此刻见我发问,沉默了一会儿,似乎有几分为难,“你武功甚好,方才那个风宵看我的目光不同寻常,想必是有所察觉。我相信你的武功并不在他之下,虽然你是森爵的侍卫,但是既然指给了我,我就是你的主子。”我看了他一眼,“我不喜欢别人骗我。” 他似乎还在衡量。不过沉吟了一会儿,就开口说道:“在下是个侍卫,在下的职责是保护姑娘的安全,至于其他东西,在下并没有听见,也不必听见。” 我深深看了他一眼,与其说是猜忌,不如说我对眼前这个人,更多的是迟疑。他是森爵派来保护我的,我并不害怕他将有些话说出去。只不过…… “你可以装聋作哑当做没听见,可是……是在什么人勉强装聋作哑呢?”我没有继续追问下去,过了好一会儿才微微笑道:“你不会和旁人告密,可如果是森爵问你呢?” 他果然愣住了,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过了许久才说道:“姑娘,在下伺候殿下已经有七年时间,殿下很少对一个女子这样上心过。姑娘如果真的喜欢殿下,那么就不应该瞒着她。” “那么你觉得,我应该告诉他什么呢?告诉他今日凝碧郡主警戒我不要痴心妄想,还是告诉他我无无心秦王妃之位,甘愿做他的妾室?”我轻轻抬起了头,和他并肩慢慢往回走,“成民,很多事情,都是由不得自己做主的。森爵也好,我也好……我有我自己的计划,不告诉他,并不是想要哄骗欺瞒,而是不知道如何应对。” “我相信,森爵也有很多话,并没有告诉我,对不对?我不去追问,是因为我知道时辰未到。”我轻轻说道:“我不希望你说出去的,不仅仅是今天你看见的,听见的。以后在森爵面前,我希望你也可以做到守口如瓶。如果你做不到,那么我会告诉森爵,日后……你也不必再跟着我了。” “成民知道了。”身后的沉默似乎太久,我终于觉得有些不耐烦起来,然而就在此刻,耳后才听到他忽然传来沉沉的一声回答。我并没有说话,过了许久才笑道:“一下子,就想明白了么?” “成民被殿下指派来保护姑娘的时候,其实就已经是姑娘的侍卫。姑娘让在下不要说,那么成民自然就要遵守命令。况且成民看得出来,姑娘并不会对殿下不利。”他唇角含笑,似乎胸有成竹的模样。 我忍不住回头看了他一眼,神色柔和。长风将起,不过不要紧,风终究会过去,秋去冬来,也会有等到春风和煦,百花盛开的时候。 回到王府之中,宋管家站在门前等候,一见我回来了,连忙迎了上来,“芸儿和朝晖公子都已经回来了,独独不见姑娘,真是让老奴担心不已。” “我去杨柳堤坝走了一圈,因为不想叫人跟着,虽然将他们都赶了回来,说来说去,倒是我的不是了,不该让你担心。” 这几日朝夕相处,宋管家看上去是个严肃的人,不过对我其实十分照顾,此刻也忍不住摇头说:“姑娘可别这么说,真是折煞奴才了。不过担心的不仅仅是老奴,殿下还在书房里,还请姑娘去看一看吧。” 我忍不住笑了起来,“森爵回来了么,我以为他不会这么早下朝。” “就是因为今日回来得早,又不见姑娘。殿下虽然嘴上不说,恐怕心中其实担心的很。”宋管家靠近我身边说道,“而且殿下今日下朝回来,神色并不算十分好看。” 奇怪,自从崇德城一事之后,我虽然不出秦王府,但是听下人们议论也知道,他铲除苏裴安,又牵连出诸多内幕,手段凌厉铁血,朝中敬畏的人有之,害怕的也有之,虽然褒贬不一,但是威望声势一时无两,如今还有什么事情,值得让他烦心? 第122章 : 奏折 森爵坐在书房里不知道在看些什么,而石崇面色沉沉,只是一看见我进来,石崇似乎有些倦怠了,起身说道:“沈姑娘。.info[]” “石崇怎么对我多礼起来了?”我看见他起身,忍不住笑了起来,“我听宋管家说你们进了书房就没有再出来,怎么,难道我要是不会来,你们两个就连饭都不吃了?” 石崇笑得愉悦,“我倒是吃得心神畅快,只不过怕殿下食不知味而已。对了,我手中还有些事情要做,那么……就先告辞了。” 他无声无息的退开,我便走到森爵身边坐下,他放下手中的书卷,微微挑眉看了我一眼,“今天怎么要出府了?” 我故意装出不悦的样子,“怎么,如今我连出门的自由都没有了么?” 他忍不住笑了起来,伸手按住了我的手,“自然不是,只不过……最近流言纷纷,你出去未必能够散心,反而徒添不快而已。” 想必太后召见过我之后,我的事情在铂则帝都之中又有了谈资。然而这些都不过是寻常小事,我并没有放在心上,“流言蜚语,只要时间一长自然会慢慢淡去,但是能够让你烦心的,恐怕就不仅仅只是这些了。” “知我者,莫若碧清而已了。”森爵的嘴角微微上扬,“这是孙智给我的奏折,我今日在朝堂之上举荐他为崇德城的太守,众人倒是纷纷同意,只不过这折子上面写,他要在崇德城推行法规政令,然而所谓朝令夕改,草拟出一个计划改革容易,然而想要上行下效,却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我坐在他身边,伸手接过孙智的奏折,那上面的字迹清俊有力,足可见功底。我想起当日在驿站之中见过的老者,他眉目和善,如果不是那一身官服的话,或许看上去更像是一个山林之中的世外高人。(..info无弹窗广告) “崇德变革,最难的事是怕朝令夕改,而所谓的朝令夕改,其实是因为崇德似乎被燕云十六州所控制。当日在殿阁之上,我听你们说起,自己心中就记下来,崇德多年前府衙犹如虚设,民不聊生。有人仗剑杀人,却可以扬长而去。匪类纵横,却无人胆敢过问。” “那些所谓的匪徒,官兵如果肯出五分力气,甚至上禀朝廷派人,无论是什么样的匪徒,我不相信会有这么大的胆子,也不会有这样的实力可以和崇德驻军相抗衡,既然如此,为何在苏裴安之前的太守,却没有一个人敢这么做呢?”我的目光落在奏折之上,一字一句看完了那些话,这才似笑非笑的问道。 “因为这些太守知道,自己要对付的并不是持强凌弱的无胆匪徒,而是……来自梁王的人马。”森爵原本假寐,此刻也睁开了眼睛忍不住对我笑,“燕云十六州什么时候不再对付高句丽和百济,竟然成了土匪窝,真是让人叹为观止。” 他虽然在笑,然而神色沉沉,显然心情并不算好。 “金玉其外,败絮其内。梁王主宰燕云十六州十年之久,当年或许劳苦功高,然而这几年高句丽和百济都偃旗息鼓,然而边土防线依然重要,谁敢轻视燕云十六州的地位?然而十年养兵,如今看来,似乎是在养虎为患。”我轻轻笑了起来,“只是孙智的这道折子,怎么会在你手中?” 这些奏折自然是直接上呈给魏王才对,怎么会在森爵手中?帝王之心深不可测,而奏折,更是机密。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 “父皇在下朝的时候,暗中让人交给我的。这封奏折留中不发,今日朝堂之上父皇也不曾提起,然而下朝的时候,父皇身边的内侍却将奏折夹杂在赏赐的礼物之中带给我。”森爵抬起手揉了揉自己的眉头,看上去似乎带着几分疲倦的神色。 我也忍不住皱起了眉,“皇上这么做,其实是想听你的意见?毕竟崇德城苏裴安一事,你已经牵涉其中难以自拔。此事皇上交给你处置,也算是理所应当。只不过……我怕是一件吃力不讨好的事情。” 黎世只是一个导火索,孙智或许是成为接替苏裴安的不二人选。然而比起亦正亦邪,多半还是效忠于梁王的苏裴安,孙智显然对为官之道十分懂得,然而却很是不以为然。 他一生耿直,只希望为天下百姓谋福祉,这样的官吏虽然是朝廷栋梁,但是对森爵来说,恐怕未必这样能应付过来。 “你认为孙智不受控制?”森爵目光沉沉,“但除了他之外,已经找不到其他人。” “孙智并非不好,我对魏国朝政并不清楚,到底是谁更加适合,我自然不方便多加置喙。人选问题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对你来说,日后崇德城内孙智掌权,上行下效,法令颁布下去能不能实施,是另外一回事。”我轻轻吸了一口气,将自己心中的顾虑说了出来。 森爵的目光之中带着几分赞许的意味,但是却并没有说话。我一口气说了这么多,只觉得自己口干舌燥,片刻后心中才觉得有些惴惴不安,“我是不是说的太多了?我不是个女子,朝廷之中的事情,我本来就不懂,似乎也不该嗦。” “怎么能算得上是嗦,这番话,可是朝廷百官看得清楚的多了。”他用手抚摸我的面颊,微微笑了起来,“今天我在朝堂上提了孙智的建议修筑堤坝,竟然有人说是杞人忧天。玄武河堤坝二十年前加筑过,今日再检修毫无必要。” “不出大灾,不曾死过人,这些官吏恐怕只觉得任何事情都是多余的。”我冷笑了一生,推诿之风盛行,能少做一件事就少做一件,我当日曾经听父亲厉声斥责过,今日倒是有幸得见,只觉得哭笑不得。 “不错,一来修筑堤坝一事耗费不少,二来是因为梁王在朝廷之中也有自己的派系,孙智任命做黎世太守之事依然有人质疑,他提出来的折子,梁王自然不会答应,而其余人等尚且还在观望,因此事情才会如此摇摆不定。”森爵似乎也觉得十分恼怒。 他当初既然已经应允了苏裴安,此刻事情受阻,他自然也觉得情绪烦躁。难怪宋管家说他今日下朝时候神色十分难看,恐怕就是因为这件事情吧。 “太守之事暂且没有定论,而这道奏折留中不发,那么……皇上究竟是什么意思?”我忽然意识到了事情的关键原本就是这些,而是身为森爵的父亲,也就是当今的魏王,他心中在想些什么? “我想,父皇当然愿意铲除梁王的势力,对于自己这个弟弟,父皇应该也已经伤透了脑筋,只不过……”他的神色有些许的迟疑,半晌才缓缓说道:“只不过燕云十六州如你所中,地位重要不言而喻,而梁王在燕云十年苦心经营,如果不能一朝连根拔起,那么日后必然后患无穷。” “这件事交给你来做,会否为难?”我担忧更多的,并不仅仅只是燕云十六州的问题,更多的,反而是森爵的立场。皇帝隐忍不发,反而将这么重要的事情交给自己的儿子?我微微吃惊,终于还是忍不住问道。 “为难?有些事情,无论是不是为难,都是一样要去做的。”森爵的唇角轻轻盆栽我的发端上,手指在我面容轻轻一划,“倒是你今日去了哪里?我回来便听说你和芸儿还有朝晖一起出去了,但是他二人都已经回府,你却迟迟不见人影。” 书房之中灯烛摇曳,灯罩之中有一只飞蛾不知道怎么回事飞了进去,不断扑打着翅膀。我站起身来将灯笼罩子取了出来,只见那只蛾子扑打着翅膀,转瞬间就消失在了夜空之中。飞蛾扑火,身死不惜,然而当还有一条退路可以走的时候,其实谁也不会自取灭亡。 “我在路上遇到了凝碧郡主,的确是一个美人。”我将灯罩取出来放在一边,用银簪子在烛火之中微微一挑,灯烛发出了一声脆响,原来是爆出了一朵灯花,传闻这乃是吉兆,我微微一怔,这才将灯罩又重新放了回去。 “凝碧么……我已经有很久不曾见过她了。昨日太后召见你,今日你就遇见了凝碧。看来袁家和你之间的缘分倒是很深。” 我回过头看了他一眼,对方的与其虽然轻松,然而却一直紧紧皱着眉头,我沉默了许久,这才缓缓说道:“凝碧郡主今日的确是偶遇,你不必为了这件事情挂怀。况且……郡主的确是个很美的女子,和她说话真是让人心神愉悦。这些都是琐事,你要关心的,是朝廷之中的事情。” “但是事情牵扯到你,就不算是小事。”森爵深深叹了口气,“我怕袁家,恐怕不会这样善罢甘休。” “袁家若要为难我,我也没有办法。他们是名门望族,而我不过是个寻常女子。世人说我身份低微,不过是区区一个琴姬。不过他们要是知道我是楚国的宫女,恐怕更加觉得咋舌了。” 第123章 朝晖心意 森爵轻轻将我搂在怀里,在我耳畔低声说道:“别怕,太后既然已经对此事不闻不问,那么袁家也不会刻意要针对你。[..info超多好看小说]毕竟比起我的私事,恐怕他们更担心的是五弟宋王才是。只是……我昨日并没有问你,祖母素来心思深沉,多年来看似不理政事,然而背后有遇见支持,自己又贵为太后,我遇事有不察之处,其实多半还会去请教祖母,你……”森爵似乎有些迟疑,似乎不知道该不该问下去。 “今天凝碧郡主问了我一个一模一样的问题,她想知道自己的祖姑母为何会如此轻巧的会放下此事。”我在凝碧面前可以坦然说起这件事,然而面对森爵,不知道为何却渐渐有些吞吞吞吐吐起来。 凝碧的话蓦地浮现在我脑海之中,一个女子若真的喜欢一个男人,又怎么肯就这样轻易的拱手让人?而我要说的话,对森爵而言,他又会怎么想? 然而再迟疑,我在灯火摇曳之中看着他明暗不定的脸,忽然抬起手遮住了他的眼睛,他微微一愣,我遮住了他的眼睛,似乎可以让自己暂时躲避一会儿,森爵也并没有推开我,依然安静的像是睡着了似的。 我的手心触碰到他皮肤的温热,然而想了好一会儿,我才慢慢说道:“太后之所以懒得多管,是因为我暗示自己无心秦王王妃一位。她为袁家担心,只恐你失去控制,立一个陌路女子做王妃。森爵,你也知道,袁家之所以愿意鼎力相助你,你和凝碧郡主的联姻,就是这笔交易之中的一部分。” “我当日从崇德城千万铂则的时候,心中一直觉得惴惴不安。可是来倒地的之后,我却忽然原来一切其实都可以风平浪静,不起波澜。(..info)而我唯一要做的事情就是,将自己的目光从秦王妃上挪开。” “一个寻常的妾室,太后又怎么会放在眼里?当年先帝在位,恐怕也是后宫妃嫔三千,重要的是皇后是谁,嫡系的皇太子又是谁,而非后宫三千佳丽之中,究竟哪一个妃嫔最得宠。我这番话说出来,是大不敬,我不敢自比什么,但事实如此。所谓风平浪静与滔天大浪之中,唯一的差别,就是我究竟是日后的秦王妃,还是寻常的一个滕妾。” 我看见博山炉里有香气氤氲缭绕,而我说话的声音,似乎也如博山炉内的苏合香,清浅绵长,却也像是一缕叹息。 森爵原本始终毫无表情,直到我缓缓抽回了手,他才豁然睁开了眼睛。 那双黑漆漆的眼眸就像是一口深不可测的井,我一时间倒有些心怯起来,整个人都有些讪讪的。他看着我,过了许久才微微叹了口气,“当日崇德城内我就允诺过你,秦王妃之位,除了你之外,不会再有第二个人。” 我坐在他身边,自然听得出森爵语气里的慨然和真挚,“我知道,可是当日在崇德你对我发誓的时候,我就拦住了你。” “因为你那个时候就知道,我未必可以做到这个诺言?”他默默看着我,倦意深沉。 “不,我只是觉得天下所有的事情,都不是板上钉钉的东西。当日你要发誓,我不是不信你,而是一朝风云变散,我和你都是无能为力的事情,所以我才不想听誓言。秦王妃的事情,我明白你在心底觉得是委屈了我。然而王妃名分虽然尊贵,但是在我心中,名分并非那样重要,否则我不会随你来铂则。”我情急说道。 森爵却闷声,“话虽如此,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的,如果连我都不在乎名分,难道你还要念念不忘么?天下大势我不懂,然而儿女情长,我却也并不拘泥。[..info超多好看小说]”我故意叹气,“凝碧郡主曾经训斥我,说一个女子若真的挚爱一个男人,断然不愿意做小伏低。可是我唯有希望你明白,我不争秦王妃,是因为我知道对你而言……袁家有多么重要。” 森爵握住了我的受,终究也并没有多说什么,“王妃一事,我自有筹谋。碧清,我懂得你为我打算,但我并没有想过为了自己,而一味的委屈你。” 我终于忍不住微微笑了起来,“为不值得的人忍气吞声才是委屈,但是为了你,我甘之如饴。” 前路茫茫无尽头,但是有这样一个人和我一起并肩携手,或许前面的路,彼此都不会走的太过辛苦。 我伸出手去轻轻覆住了他的手心,森爵笑了起来,伸手捏我的脸,“信我。” 只有这两个字,已经让人愿意付出这一生。 而此刻就在门外,忽然有人轻轻敲了敲门,我和森爵对视了一眼,半晌,他才眼神道:“进来。” 我原本以为是石崇去而复返,没想到来的竟然是朝晖。他已经换了一身衣服,似乎还将头发重新梳理了一遍,他素来是严谨的人,我却陡然间变了脸色,甚至站起了身。森爵松开了我的手,然而看我的目光却带着几分奇特。 而朝晖似乎料到我会在这里,并不觉得诧异,反而泰然自若的行了一礼,“朝晖参见秦王殿下,殿下千岁。” 森爵与朝晖之间其实并不熟稔,此刻倒是稍稍端正了坐姿,挑眉说道:“不必多礼。” 他似乎看出来我十分紧张朝晖的事,也没有说话,只是唇角含了笑意,似笑非笑的模样看着我。我瞪了他一眼,森爵这才认真了些,故作肃然的模样。我自己倒是忽然又有些想笑,这样的情景,像是多年的老夫老妻,肆无忌惮,可以相互指责。 朝晖抬起眼睛看了我一眼,这才缓缓说道:“多谢殿下,朝晖这次前来,是有一事相求。” 我的心再次紧张起来,在醉仙居说的那番话,究竟起了多少作用?我是否可以说动找朝晖留下来,其实毫无把握。虽然口中说无关紧要,若他志不在铂则帝都,山水之间我宁可他过的逍遥自在。 然而真的到了这一刻,我终于还是忍不住往后退了一步。森爵瞧了我一眼,这才说道:“但说无妨,当日在崇德城中我就对你印象深刻,而碧清更是慧眼识人,让我无论如何都要将你一起带进铂则帝都。只是这几日朝政繁忙,我倒是似乎很有几天不曾见过你了。” “朝晖不敢,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只不过在秦王府邸之中住了好些时日,朝晖却觉得心有不安,因此恳请殿下让我离去。” 他的神色安然,似乎不过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然而我终究还是变了脸色,过了许久才愣愣坐了下来,事已至此,恐怕当真是无可挽回了。不过那一刻,我倒也觉得如释重负。 我的一生已经被崇德城所羁绊,既然如此,为何还要无辜连累旁人呢。 朝晖也是真的志不在此,宁可做一个卖货郎君,日后是要做个教书先生也罢,是想隐居山林也罢,都是他一心所求。我愿他得自由欢乐,而不是像我一般非要留在铂则不可,我的手上已经拿起了利刃,要想放下,谈何容易? 森爵忍不住皱眉,身子也往前探了一下,这才说道:“为何?是否我秦王府招待不周,还是有下人竟敢轻视你?朝晖,我虽与你说话不多,但是识人我还是对自己有几分信心。天下寒门难出贵子,一来是出身所限,而来也是自身资质禀赋无法与门阀氏族子弟相提并论。然而你不同,你是一块璞玉,大有可雕琢的余地。” 森爵在这一点上,倒是和我所见略同。我留朝晖,并不仅仅是因为和他亲厚,也是因为这个人有可以挽留的余地,否则留来做什么?当日琅琊王氏,谢安曾问长辈与子侄之间有什么关系,长辈非要希望子侄辈都个个出众呢? 众人不敢言语,唯有车骑说道,譬如芝兰玉树,欲使其生于阶庭尔。 就像是芝兰玉树,希望生长在自家的院子之中。而我对朝晖的心意,恐怕便只有车骑能够为我一语道破了。 他正直却不驽钝,聪慧却又懂得藏拙,最重要的是并无寻常的少年轻狂,反而愿意兼济天下。不知道是否和森爵在一起的时间久了,从前的沈碧清,其实何曾想过什么天下大势,一生情之所钟,不外乎是一个可以交托终身的男人。 然而此时此刻,所有筹谋论断,竟然也放眼到了天下大局之中。我不知道这究竟是好是坏,然而若朝晖决定离我而去,对我来说,实在是一桩莫大的遗憾。 朝晖没有说话,我怕森爵恼怒,连忙起身说道:“殿下恕罪,朝晖志不在此,还请殿下看在我的面子上,让他离开秦王府。” 我目光盈盈,已经隐约露出了几分恳求的神色。森爵似乎有几分困惑,不明所以我为何会说出这样的话。 “那你离开了铂则,又想去什么地方?”森爵微微皱眉道:“还想回崇德么?” “不,在下希望可以在铂则租下一个别院,以待三个月之后的国考。” 第124章 国考 “国考?”我微微一惊,隔着绿萝薄纱的影,日光落在朝晖的身后,都让我错以为此刻站在我身前的,是一株挺拔高大的白杨树,而非一个神色恭敬的男子。[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 他嘴角含笑,“姑娘或许不知道,魏国是有一场国考的,三年一场,择优录取,获胜者可得封号荣誉,也有了做官的资格。” 我当然不会不明白,魏国和楚国都有这样的国考,然而这一场国考复杂,从乡试开始到会试还有殿试,虽然说是广开言路,然而门阀贵族之间依然施行九品中正制。由特定的官员考察和选举有才德和威望的人,将这些人遴选出来入朝为官。 看似不偏不倚,然而这些官员多半出身名门贵族,门第观念之重,使得九品中正制度所带来的后果,不过是将更多的世家子弟带入朝廷中来。造成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士族的局面。 而所谓的“国考”,就是上一代楚国的君王所推行的。魏国效仿,然而门阀士族之间却空前绝后的团结起来,垄断了所有上八品的官位,而苏裴安当年也是通过国考成为官吏,之后平步青云,一跃而成为了封疆大吏,一时让朝野大为震动。 但九品中正制并行,依靠国考而上升到苏裴安这个程度的,数十年不曾再有第二个。况且他背后还有梁王支持,而苏裴安被森爵彻查,被抱住燕云十六州,梁王将他弃如蔽履,朝野之中也无人为他说话。[想看的书几乎都有啊,比一般的小说网站要稳定很多更新还快,全文字的没有广告。] 说来说去,多半还是因为背后无人支持的缘故。王谢袁萧四大家已经身份贵重无可匹敌,王谢居楚国,袁萧居魏国。如果被查处的是袁萧两家之中的家主,恐怕朝野早已经震乱了。 森爵微微蹙眉,“国考取吏倒的确是一条路,只不过你也知道,从国考之中上来的,即便考中状元也无多大用处,虽然门面风光,然而却越发让门阀嫉恨。苏裴安当年也是为避风头,刻意在试卷上滴了一滴浓墨,因为固然文采华章,却还是落了下乘。” “虽然文采输了,但是到底不及当年新科状元抢眼,反而被士族所容,才取得京都刘氏女,日后平步青云。我虽然不耻苏裴安为人,然而在这一点上,他倒也算得上前无古人。此中艰辛,你不入朝,自然不知道这条路有多么难走。”森爵摸了摸下巴,似乎是在沉吟什么。 过了片刻,他才缓缓说道:“你若想入朝为官,我可以让袁氏帮你举荐。九品中正制的察举官吏,多半都是袁家与萧家两派的人。” 我心中一半动容,然而还有一半却觉得黯然。森爵和袁家的关系牵扯如此之深,袁家已经无声的在支持着森爵,我如果一意孤行想要成为秦王妃,恐怕是一件难比登天之事。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除非让森爵与袁家决裂,然而现在看来,真要这么做,便如同生生斩断他一只手臂一般。 我看了朝晖一眼,目光之中终于有了几分欣慰的神色,他肯留下来,自然是再好没有,“森爵说的对,寒门难以入士族上大夫的眼目,日后你入朝为官,要是有袁家为你举荐,比你参加国考要好得多。” 朝晖深深看了我一眼,片刻后才摇了摇头说道:“多谢殿下一番好意,可是朝晖并不是个长袖善舞之人。如果今日靠袁家举荐上位,日后在朝中,恐怕未必会得自由。” 自由?入朝为官之人,还谈什么自由呢?我微微皱眉,只觉得朝晖不至于天真到如此地步,然而森爵却无声无息的按住了我的手,先我一步开口说道:“我明白了,既然你心意已决,那么本王就不再勉强你。至于你想租住处一事,我会让宋管家为你留意,寻找一处僻静的宅子让你专心等候考试。” 朝晖的神色这才松弛了许多,对森爵拱手行礼,诚心道谢说:“多谢殿下。” 他转身离去的影子在夕阳残影之中留下淡淡的一痕,似乎只要伸出手去就可以擦掉。我有些愣神,然而他已经走远了,森爵这才无可奈何的笑了起来,“这倒是个怪人,只是这性格,却和孙智有些相像了。” 我摇了摇头,“孙大人到底出身河间孙氏,并不是朝晖能够比拟的。” “那也未必,如果日后天下一统,我欲废除九品中正制度,而采取科举制。天下良才其实多不胜数,九品中正举荐上来的究竟是有才之人,还是身份背景足够强大之人,其实已经是心知肚明。门阀党羽庞根错节,长此以往下去,绝非是一件好事。” 他微微屈起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响,我一时间也沉默了下去,并没有露出声色,“天下一统这样的话,以后还是少说为妙。魏国与楚国如今犹如一个天平左右摇晃,谁也不敢轻易挑起战端,你说这样的话,若是被有心人听见了,难免捕风捉影,恐怕又生事端。” 森爵看了我一眼,嘴角微微上扬,“这些话自然不会说给外人听,然而碧清,你并不是外人。” 我莞尔,然而沉默了半晌,才终于说到:“天下一统,对你来说,是否真的这样重要?” 他的神色似乎在瞬间有些微的僵硬,片刻后才轻轻说道:“天下一统,其实是所有君王的野心。我甚至更愿意相信,任何一个男人都希望拥有这样一个平台,可以一展自己的才华。我年少的时候读汉武帝列传,虽然此人褒贬不一,然而能够功勋卓越到那个地步,岂有人不向往?于公,天下太平一统对百姓也有好处。在崇德城你也看见了,士兵横行无忌,梁王拥兵自重。” “天下纷纷扰扰,看似平静,然而战争其实一触即发。我不愿坐以待毙,就只好仗剑而出。”森觉得声音低沉,然而却带着罕见激昂慷慨。 那是身为皇族子弟该有的雄心壮志,他的出身背景我其实并不明白,他想要的,我也未必能够完全理解。然而我并非是一个只会托人后腿的女子,当日青山绿水之间隐居逃避的沈碧清早已经消失不见。我的父亲究竟是如何死去的,我还要护住朝晖和书姬,还有芸儿。而我最爱的男子,此刻就坐在我的身边, “我明白了,虽然这些东西我其实也并不懂,但是……至少我会陪在你身边。”我轻轻说道,天下之大,只要有这个人在我身边,那么我就没有什么好担心的了。 森爵看着我,眼底也有清浅的笑意。 宋管家做事行动极快,不过是第二天正午就已经找到了房子,朝晖来向我辞行,身边只有一个小小的包裹,“恐怕一时半会儿,是无缘和姑娘再相见了。只不过……从崇德城到铂则帝都,朝晖能走到现在这一步,全都是拜姑娘所赐。朝晖,铭记在心。” “那是你自己的功劳,其实我并没有帮上什么忙。”我轻轻叹了一口气,“比如怀才不遇这种事,我是从来不信的。一个人若是真有才气,就像是女子十月怀胎,总是藏也藏不住的。时间一长,瓜熟蒂落之后,自然水落石出。你不必感激我,因为并无这个必要。”我徐徐说道,示意朝晖落座,芸儿乖巧的倒了一杯茶递给对方,“这是普洱茶,公子说过自己喜欢普洱,不妨试试看。” 朝晖说过么?我微微挑眉,举起手绢掩住唇角,嘴角还含着淡淡的笑意。我当日问芸儿,她只是避而不答,现在看来恐怕是八九不离十了。 然而朝晖的神色却并没有波澜,只是从芸儿的手中接过了茶盏,这才微微颔首说道:“多谢芸儿姑娘了。” 芸儿笑了笑,然后退到了门外。朝晖喝了一口普洱,嘴角忽然上扬,“真是好茶,我从前喝的都是些廉价的茶叶,以后恐怕再也喝不到了。” “我从来不知道你喜欢喝茶,不过一杯普洱而已,并不是什么难事。”我笑,“只是你想要搬出去秦王府,恐怕失去的就不仅仅是一杯普洱了。” 朝晖微微垂下了眼睫,片刻后才说道:“姑娘蕙质兰心,是想提醒我拒绝了秦王殿下,也就是拒绝了袁家,甚至是……自毁前程?” “我什么都没有说,也不想提醒你什么。只是朝晖,你是个聪明人,而且聪明之中也不乏圆滑变通,这样的人才可以在官场之中如鱼得水。想做一个清官和好官,心愿虽然很好,然而政局牵扯,跌宕起伏,有时候想要做什么,往往却不容易做到,你明白我的意思么?”我皱着眉头。 “朝晖明白。”他轻轻啜饮了一口普洱,脸上露出了惬意的神色,“可是如果做官,就只能依靠门阀士族,那么姑娘在醉仙居和我说的那些话,又算什么呢?” “其实做官与否,我并不在乎。但是不做官,就不能为天下百姓说话。我出身寒微,念过的书还都是夫子从前教了我三四年,其余的时间,不过还要忙着买卖货物,混一口饭吃。然而越是如此,我就越明白,上大夫以上再无寒门,就永远无人知道平民百姓到底在想什么,到底需要什么。” 第125章 : 名正言顺 “我明白,也正是因为如此,我才对你满怀信心。(..info无弹窗广告)如果挑选出来的官吏仅仅只是为了中饱私囊,这种人不要也罢。但为民请命,有时候未必非要脖颈倔强,若不懂低头,日后在朝堂之中举步维艰,如果连自身都保护不了,又谈什么为天下万民请命?”我终于忍不住皱眉说道。 朝晖倒是忍不住笑了起来,“姑娘是不赞同我拒绝了秦王的一番美意,不肯投奔袁氏门下而生气么?” “……”我不曾想到他会说的这样直白,一时间也有些愣愣的,半晌才轻轻叹了口气,“或许是我世俗,然而我担忧的并不仅仅是你拒绝秦王。袁氏于我,其实反而对立,我并不想借他们的手欠下人情。但是对你来说,袁氏肯用九品中正举荐你,你日后就有机会进入单久平官吏之中。否则……便如苏裴安一般,此中艰辛,我不信你不懂。” “我知道姑娘是一番好心,不过姑娘有没有想过,当日醉仙居这番话,和姑娘说的这番话,其实是背道而驰呢?”朝晖微微抬起了下巴,神色坚毅的说道:“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士族。如果朝晖有幸可以在朝廷之中谋取一席之地,却是靠着袁家的关系,那么朝晖到底是算寒门,还是士族?” 我微微一怔,竟然从来没有想到这方面。朝晖微微垂下目光,这才缓缓说道:“姑娘可知,名不正则言不顺。虽然可以贪图一时之利,然而若以长远目光来看,站的地方不对,日后所做的事情,每一件就都是错的。” “我愿意留在帝都,是因为醉仙居姑娘说的那番话。日后会否功成名就,其实朝晖并不在乎。然而若能以一己之身为寒门子弟开路,是朝晖的荣幸。.info” 他的眼眸像是一汪深不可测的潭,然而又如高山千百丈,坦坦荡荡,我微微颔首,“我明白了,是我目光短浅了。” “姑娘日后的成就不可限量,不是朝晖可以望向其背的。这一点东西,现在看不透,日后自然就慢慢明白了。”朝晖起身向我告辞,“姑娘的处境,朝晖现在也明白。但是日后若有朝晖可以帮忙的,但请开口,在下百死莫辞。” 我嘴角露出了一缕苦涩的笑意,“所谓前途不可限量,其实是对你们男子而言。与我……我不过是个寻常的女子罢了,就算日后得秦王怜爱,也不过是个侧室而已。或者会生养一个孩子,然后度过这一生。其实,倒也没有什么不好的。” 朝晖摇了摇头,并没有多说什么,过了许久才朝我行了一礼,双手抱拳作揖俯身道:“姑娘不要妄自菲薄,朝晖曾经学过一点面相之术,姑娘的命格贵不可言,虽然波折重重,但吉人自有天相。” 我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贵不可言,吉人自有天相?这原本是江湖术士爱说的话,你倒是活学活用了起来。” 朝晖直起身,眼中也有淡淡的笑意,“就算是江湖术士所说的话,如果能博姑娘一笑,也已经十分难得了。” “你自己去别院,宋管家一定会为你照顾妥贴,我也没有什么好担心的。但是天下国考,虽然取官吏这件事情天下人都心知肚明,就算国考第一名,官路依然坎坷难行。然而寒门子弟要想出人头地,除了国考之外再无它法。魏国到时候会来参加国考的人不在少数,你可有把握?”其实这句话,虽然是玩笑话,然而我并非没有担忧。.info “你要名正言顺,或许可以如苏裴安一般,避过风头,不争三甲之位,如何?”我虽然明知这个要求过分,然而却又不得不说。 朝晖轻轻笑了起来,站在门口看了我一眼,这才说道:“我知道姑娘是担心我,我选了一条最难走的路来走,其实你又何尝不是如此。然而世间事,得失终究有平衡的那一天。今日所失甚多,来日所得,也不可限量。我抱着这样的期望,还请姑娘也要顾念自身,因为来日方长,我面相之术虽然不准,但是这一句,还请姑娘记得。” 我微微一怔,看着他的身影终于消失在了长廊尽头。芸儿的目光似乎也要跟着他去往他方,一直过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走到我的身边轻轻福了一礼。 “奴婢方才看见石崇公子来了,奴婢要不要去准备些吃的?”她神色平静,微微颔首向我行了一礼,“后厨里有一道杏仁佛手,奴婢去端过来。” “我还不曾进门,就听见芸儿姑娘说要为我端吃食来,真是受宠若惊。”石崇的笑声从门外传来,唇角微微带着笑意。 “公子素来胃口不好,难得肯来,不如尝一尝奴婢的手艺吧。”芸儿对烹饪倒是十分有天分,因此含笑道,“那么奴婢就告退了。” “我倒是想吃一叠金糕卷,若是不嫌麻烦的话,帮我做一叠来吧。”我看了石崇一眼,忽然开口说道。 金糕卷味道其实也并非多么美味,然而却颇为耗费功夫,芸儿微微一怔,也就退了下去。倒是石崇转过脸来我看了一眼,笑了一声道:“看来碧清是有话要对我说,否则就不会要做金糕卷来留人了。” “不是我有话要对你说,而是你如此兴致勃勃前来,恐怕是有话要对我说才是。”我用手撑着下巴,心中却想着朝晖离开时候对我说的那番话,难免就有些懒洋洋的。 “你蕙质兰心,果然什么事情都瞒不过你。我要和你说的事情简单,却也未必简单。当日我曾有一仓库的茶叶,不知道你可还记得?”石崇坐在我的对面,看着桌子上空着的一只杯子,似乎有些诧异,“殿下方才来过么?” “是朝晖。”我摇了摇头,“他来向我辞行,说是要搬出秦王府,因为三个月之后,就会举行国考。其实秦王府邸之中未必不清净,我现在才想明白过来,他的意思,恐怕是不愿意和森爵再有什么瓜葛才是。” 他不肯受袁家的帮助,自然也不肯受秦王扶持,那么和苏裴安又有什么差别?这么做,其实是对森爵无声的拒绝。我对政治的触觉依然驽钝,然而森爵想必是一定知道的,竟然也对此事放任不管,我倒是隐隐有些忧虑。 “碧清是害怕,秦王殿下会怀恨在心么?”石崇倒是忍不住笑了起来,学着我的样子用手撑着下巴,他有一张清俊的脸,此刻看上去倒像是一副山水画画出来似的。 “当然不是。”在石崇身边,是没有什么话不能说的,“只是我很奇怪,是否森爵认为朝晖现在无足轻重,所以并不在乎他是否效忠自己?” “是与不是,其实又有什么关系?”石崇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声音柔和,“照我说,秦王殿下只怕未必不曾对朝晖另眼相看,然而他毕竟是一介布衣,又是在铂则帝都之中,若想出头,可谓是难于登天。天下风气如此,碧清你不会不明白。况且秦王不在意他,对朝晖来说其实是一件好事。我们从崇德城出发,我与他共坐一辆马车,这个人……不会是池中物,然而要化龙而飞,还有一条很长的路要走。” “化龙?”我微微吃了一惊,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我倒是少见听到你这样评价一个人,是在难得。不过你说的没错,朝晖今时今日,要走的路还很长。他的路,和我的路,都猜刚刚开始而已,多想无益。” “你明白就好。”石崇终于坐起了身子,“我今日来找你,是因为数日之后,皇上会设宴芙蓉园,我不知道秦王殿下究竟作何打算。但是你如今身份微妙,去与不去,都在两分之说。” 我端起了手中的茶杯,原本是觉得口渴,然而此刻凑到了唇边,一时间只觉得心烦意乱,竟然又放了回去,过了许久才说道:“设宴芙蓉园,我去做什么?且不说我在森爵身边无名无分,就算有了名分,一个藤妾有和资格去皇上的晚宴?” “当日王太后召见你入宫的时候,我听说你全身而退,那个时候我就在想,恐怕你也是在王太后面前允诺,不敢觊觎秦王妃位,所以才能就此作罢,现在看来,是果然如此了。”他摇了摇头,似乎有几分惋惜神色。 我倒是真的诧异起来,“我原本以为你又要斥责我懦而不争了。” “自然不是,一进一退,原本就是兵家之道。一路高歌猛进刚直不阿,那才危险。在太后面前,何须嘴硬强撑。最重要的,是秦王殿下心中怎么想。”石崇道。 我的手指在瓷杯上绕过一圈,这才说道:“此事倒也未必,我之所以说这样的话,是因为森爵和袁家院系密切,远比我预料之中的还要深厚。当日你信誓旦旦,恐怕也是忽略了皇储之争,有时候世家门阀之力,远比其他任何东西都要重要。” 第126章 逆水行舟 “正是因为知道,所以才要逆水行舟,否则多么无趣?”石崇的衣服上有淡淡甘松香的气味,甘松其实原本可以拿来做香料,也可以用来做药,带着淡淡的苦涩,气味却隽永。[..info想看的书几乎都有啊,比一般的小说网站要稳定很多更新还快,全文字的没有广告。] 石崇之富,恐怕就连龙涎香也用得起,却偏偏用了甘松这样寻常的香料,然而他青衫磊落如云,此刻看来只觉得说不出的安慰和妥贴。或许世上再也没有人,能够将这一味甘松用得如此浓淡相宜,叫人叹服。 我终于微微松了心神,“逆水行舟,真是说来豪情壮志,然而做起来,却只让人觉得举步维艰。” “朝晖既然自己走了这条路,碧清又何必要为他忧虑。况且朝晖若能通过国考,成为三甲第一的状元郎,就如他所说,日后若真的有机遇,那么说不定……可以一举扭转如今天下颓靡气势。”石崇的声音渐渐变沉。 我悚然一惊,忽然想起森爵对我说过的话。天下门阀贵族盘根错节,他仰仗袁家,难道……真的就只有仰仗么? 石崇看了我一眼,嘴角有淡淡的笑意,“你想起了什么?” 我的目光一亮,反问他道:“你之所以如此笃定,恐怕也是早就看出来,森爵对袁家,相生相靠,他要坐上帝君之位,有袁家的支持,已经是大有胜算。袁家支持一个皇帝,就是希望日后诞育了子嗣,袁家必然会让他成为日后的皇太子。” “袁家打的如意算盘,真是下了一盘好大的棋。”石崇微微垂下了眼睛,在白玉般的脸上投下如蝴蝶的阴影,“只不过,你觉得秦王会坐视不管么?” “士族就像是猛虎一般,上位者驱使猛虎为自己做事,然而没有人会认为,猛虎真的会驯服于自己。(..info)兔死狗烹,鸟尽弓藏,不过如此。如果让袁家达成目标,不仅仅是我和你之间岌岌可危,没有容身之处,我相信秦王殿下高瞻远瞩,恐怕更会明白,如果让袁家把持了朝政,究竟会带来什么样的后果,殿下不会不懂。” 位于上位,就要知道取舍和决断。他要的是平衡不偏,然而我却轻轻叹了口气,“如果森爵要的是稳妥,那么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我们难道不是良弓走狗么?” 怕被人舍弃,也怕无力自保,我当日与石崇结盟,不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么。兜兜转转,当中不是没有想过要放弃,然而最后竟然还是走了同一条路。 “上位者博弈,素来不都是如此么?所以碧清,我希望有朝一日,你可以成为和森爵并肩的那个人。不是成为他手中的棋子,也不会受到制衡。而是成为同伴,可以和他一起主宰这个天下,你明白么?” “你对我期许如此之大,倒是让我觉得压力极大。”我抬起手按了按自己的眉眼,只觉得好笑,“对了,你今日来找我,就是因为设宴芙蓉园一事?” “我将会和秦王同去。”石崇并没有立刻回答我,而是蓦地说出了这句话。 我原本吃了一惊,然而此刻却又醒悟过来,这样重要的场合,竟然会带着石崇同去,如今的他的声望地位,可见一斑了。 “殿下倚重你,倒是一件好事。只不过石崇要用什么样的身份前去呢?”我倒是微微挑眉,故意打趣似的说道。 石崇果然有几分局促之意,片刻后才说道:“自然是殿下的幕僚臣子了。(..info棉、花‘糖’小‘说’)” 我微微颔首,“你如今自然是森爵的幕僚,然而毕竟还是石家的当家。我知道我时时刻刻说起你天下之富,似乎稍微显得有些庸俗了。但是这是你的武器,也是你的软肋。方才朝晖来向我辞行,不知道为何,我总觉得有一种莫名的伤怀。” “前路渺渺茫茫,每一个人,我都希望你们保重自身。” 我并非是刻意说这番话,然而或许真的是情绪所致,一时间竟然心绪复杂烦乱。石崇深深看了我一眼,这才叹了口气,“碧清,我最欣赏你的,就是无论你什么事情都往最坏的方面。世事的确辗转如棋局,但是虽然漂泊,却还是有自己的乐趣在。” “七日之后便是芙蓉宴,我想要告诉你的不仅仅是我会去,而是希望你能够把握这个机会。即便,远远和魏王见上一面也是好的。” 他的目光里有淡淡的期许,却并没有和我都说什么,只是微微颔首。 我又为自己倒了一杯茶,这才说道:“我也很希望可以做些什么,可是自从到了铂则之后,我才发现自己束手束脚,根本百无一用。” 森爵不能时时陪伴在我身边,其实我也并不所求他会一直陪着我。然而当初在崇德城之中多少雄心壮志,此刻真正面临这个局面,竟然让人只觉得束手无策。 在所有人都开始找寻到自己的目标之后,我却发现自己的前路一片迷茫未知。当日我来铂则,最看重便是秦王妃位,不甘居于人后,不愿意像自己的母亲一般成为妾室,日夜苦等一个已经变了心的男人。 可是此刻到了铂则,仿佛就像是深深陷入了泥沼深渊之中,无论做什么,都只觉得举步维艰。如今石崇已经成了森爵的幕僚,而朝晖亦离我而去,准备国考。剩下我一个人,似乎只能在秦王府中,一日一日的等,看寒鸦犹带昭阳殿的日影飞来。 这样下去,我和自己的母亲,又有什么差别? 石崇眉毛一挑,似乎是在想些什么,片刻后才说道:“其实你既然闲着无趣,为何不去找秦王殿下呢?” “找森爵?”我微微一惊,“你在和我打哑谜么?” “是不是打哑谜,其实去找殿下,碧清自己就知道了。我不能说得太多,恐怕到时候要让殿下怪罪了。”他其实未必真的怕森爵,然而话中似乎还有深意,只是不肯明说罢了。我还想再说什么,然而他已经起身告辞了。 我的嘴唇动了动,然而终究还是无可奈何的笑了起来,似是山林之中盛开的花朵,然而转瞬却又枯萎了。 他告辞而去,芸儿这才走到我的身边,福了一礼道,“金丝糕已经做好了,石崇大人……怎么这么快就走了?” “他没有这样的口福,不必管他。”我倒像是置气一般的说道,片刻后才忍不住笑了起来,“既然都已经做好了,也不好就这么浪费了,不如送去给秦王殿下吧。”芸儿应了一声,转身准备离开,我却叫住了她,“我与你同去。” “这样的小事……”她想了想,忽然没有再说下去,“那么奴婢伺候姑娘妆容。” “不必了。”我站了起来,只将发髻上的簪子扶了一扶,走到庭院外头,却看见摆着的一盆兰花已经开了,随手摘下一朵别在发髻之中,我看不见位置是否恰当,芸儿连忙乖巧的为我取出来又重新簪花。 然而神色还有有几分犹豫,“小姐一直都很喜欢素淡,而且生的这样美,即便不用金银首饰也是好看的。然而奴婢也听过一句话,女为悦己者容,去见秦王殿下,打扮的好看一些,难道不好么?” “女为悦己者容,这句话倒是不错。”我款步走在前面,闻言也忍不住微微一笑,示意芸儿到我身边来,走出了院门,成民也不疾不徐的跟了上来,我也不避讳他,开口说道:“女子妆容美丽,自然是人见人爱。然而去见自己喜欢的人,也要分场合时候。” “如果时时刻刻都盛装打扮,只会让男子以为你多么倾心恋慕于他,花尽心思在他面前争奇斗艳,却未必会怜惜你。”我细长的手指拨弄着自己的耳坠,继续说道:“有时候随性一些,不轻不重,反而叫他猜不透你的心思,更加沉迷。” 其实这些话我也是在书上看见的,********,不知道有多少诀窍在里头。有人可以坦诚相对,有人却喜欢费尽心思。 我想,我应该是后者吧。 芸儿在一边连连点头,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奴婢记住了。” 我一时奇怪,噗嗤一声忍不住笑了起来,“你要记住这些做什么?不,我倒是糊涂了,你自己记得也好,毕竟终究是用得上的。” 芸儿这才发现自己一时失言,一张脸顿时羞的绯红,然而还是忍不住说道,“小姐是笑话奴婢呢,奴婢不敢再和小姐说话了。” 我们两个说说笑笑,倒是很快就到了森爵的书房外,他若是下了朝,基本上都在书房之中,如今石崇刚走,里面原本一个人都没有才对。然而我替我开门的却是个面目俊秀的少年郎,看了我一眼,目光之中似乎带着几分深深的诧异。 我隐隐有些诧异,森爵此刻正站在窗户旁,嘴角有淡淡似笑非笑的意味,唇角扬起。我原本想要说话,此刻一时间也有些讪讪起来,只好道:“我是否来的不是时候?” 森爵看见是我,原本沉沉的神色倒是缓和了不少,“自然不是,你先进来。” 第127章 商山四皓 芸儿在门外等我,替我们关上了门扉。(..info无弹窗广告)一时间室内的光线似乎都隐隐有些幽暗起来,那个面容俊朗的少年人对我微微一笑,“这位想必就是沈姑娘了。” 我虽然觉得诧异,然而却依然敛襟回礼,“公子客气,不知道公子如何称呼?” “在下柳昌珉。”他的眼角含着笑,真是个翩翩风度的佳公子,比起石崇的富贵大气,他就明显更像是一块璞玉,通透水灵。 “这是参知政事柳大了的公子。”森爵淡淡的说道,对方只是朝我笑了笑,“今日没想到竟然得见沈姑娘一面,真是在下三生有幸。” 我忍不住笑了起来,“公子客气了。”对方便不再多说什么,只是起身像我告辞。 等所有人都离开之后,我才看向森爵,只见他修长的手指搭在梨木窗棂上,无节奏的敲击着。我亦没有说话,这一刻有长风呼啸而过吹动树叶簌簌作响,这样模糊的听着,总让人觉得好似是林海听涛,心如止水。 一直过了许久,森爵才轻轻叹了口气,示意我站到他身边去,窗外有飞鸟拍打着羽翼一闪即逝,而此刻秋天落叶枯黄,然而他的后院却并不显得颓靡,反而有一种冷冷的肃杀。 “参知政事柳安石的公子都前来参见你,难道这样还不够好么?”我微微笑了起来,参知政事已经是最高的政务官员,与枢密使和枢密副使一起并称为“宰执”。名义上虽然低于丞相和三卿,然而如今丞相之位孔雀,宰执就已经等同于副相了。 我虽然不知道森爵多年苦心经营,究竟到了何种地步,但是看来苏裴安一事,的确让他的声望已经到达了巅峰,但此刻看来他轻轻阖上了双眼,似乎有着淡淡的疲倦。(..info) “究竟是何事,让你如此烦心?”我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我虽然帮不上你什么忙,然而若是可以,就算能够倾听也是好的。” 森爵终于睁开了眼睛,轻轻看了我一眼,片刻后才说到:“烦心之事数不胜数,有我一个人烦恼就已经足够了,又何必让你也为我担忧呢。况且见到了你,就算是再苦恼之事,也已经无关紧要。” 我想了半天,终究没有再继续问下去,只是和他并肩站在一起看湛蓝如洗的天空之上,有白云舒卷如仪。 等我从书房之中出来的时候,芸儿还站在外面等着我,她一见我,似乎有几分欲言又止的模样。我并没有问她,只是往门外走去,过了好一会儿,才徐徐说道:“你有话和我说?” “小姐,方才书房里头出来一个人,叫我给小姐带一句话,说什么,商山四皓。”芸儿显然不懂这四个字到底是什么意思,“奴婢还没反应过来,那人就已经消失不见了。因此这话,奴婢迟疑了好久,也不知道究竟该不该说。” 她不认得那个人,小心谨慎也是应该的。我却微微皱起了眉,商山四皓,这四个字背后的涵义,对我来说倒并不陌生,当年在美生公的宴会上,似乎听人说起过这个名字,然而距今都已经过去了将近五年之久,当年传闻,如今还可以当真么? 芸儿见我皱起了眉头,一时间吓了一跳,连忙说道:“是不是奴婢说错了什么,奴婢瞧那位公子通身气派,而且还是从秦王殿下的书房里出来的,应该不是什么不法之徒,所以才……” 我微微摇了摇头,失笑道:“不必如此诚惶诚恐的,这四个字也并没有冒犯我,只不过……我不懂究竟是什么意思罢了。.info[]” 芸儿这才松了一口气,“那人真是个怪人,我原本也想问商山四皓究竟是什么意思,可是他说完就走了,根本不给我解释。”她瘪了瘪嘴,一副莫名其妙的神色。 我抬起手揉了揉自己的眉心,“商山四皓其实是指四位隐居的老者,这四个人当年在魏国与楚国都十分著名,门徒遍布天下,只是到后来,或许是厌倦了尘世的纷扰,所以四人结伴而居,无儿无女,隐居在魏国的商山。你也知道天下文人,骨子里其实都是一样的。羡慕着结庐而居,悠然见南山的情调,却又希望可以声明遍布天下。” 这四个人,大概在当世读书人看来,已经可以称之为典范了吧。 商山四皓隐居之后,魏王对这四个了也十分礼遇,因为是隐居的缘故,寻常人等不得进入商山,四人不受金银财帛,便年年岁岁都派人送去贺礼。其实照我看来,魏王也未必是多么尊崇读书人,只不过既然不必费什么心思,只要讨好了这个死个人,就犹如讨好了天下的读书人一样,如此划得来的买卖,又有何不可? 商山四皓……这四个人的名字我倒是久闻大名,可是他为何要将这番话转告给我? 我看了一眼不远不近跟在我们身后的成民,忽然皱眉道:“成民,你能够帮我去帮一件事?” 对方的眉目刚毅,自然隐隐有些错愕,半晌才道:“可是在下的职责,是保护姑娘的安危。” 我微微挑眉,“如今我就在王府之中,也不会出门,又能有什么危险?你终究不能寸步不离的跟着我,如果只是做个寻常侍卫,未免就有些大材小用了。既然你当日在春堤也曾经对我说过,愿意向我宣誓效忠。那么……就试着帮我一会吧。” 他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俯身道:“那么……成民但听姑娘吩咐。” 其实人心,有时候就是这样简单。你如何对人,人便如何对你。成民转身离去之后,芸儿这才开口道:“请辛大哥去查这件事,会不会有所不妥?” “你认为他会告诉森爵?”我盈盈一笑,却并未放在心上。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我虽然不喜欢曹操,然而这一句话,他倒是说的十分有道理。 而且就像我方才所说,其实凭成民的本事,只做一个侍卫未免也太过屈才,他的能力想必也不仅仅只在武艺卓绝,护人安危上。 我回去之后就开始休憩,不知道为何,这几日天气反反复复,早晨尚且凉快,一到正午时分,顿时让人觉得炎热不堪。所谓秋老虎,想必也不过如此了。 森爵知道我贪凉畏热,因此叫人送了一盆冰雕给我,冰水点点滴滴渗透下来,发出的声音,就像是下雨天的屋檐下,有积水一滴滴落在地面的水坑里发出的细碎声音。 我靠在贵妃榻上昏昏欲睡,然而却又未必真的睡得着,只觉得心口一阵发痛。辗转反侧了好一会儿,芸儿只觉得不对劲,连忙为我扇风,“姑娘可是觉得太热了?” 今天的天气似乎真的格外反常,我看见外头的日光凛冽,透过窗户落进来,都让人觉得神思昏聩,皮肤上都露出了一个个的小红点似的。 芸儿连忙站起来关上了窗户,用月影纱一隔,室内看上去都凉快了许多。 她再不敢离开,站在旁边为我扇风,只是不敢用力,清风徐徐,兼着那冰雕或许终于齐了作用,我终于闭上了眼睛,能有机会偷得浮生半日闲。 一直到了快黄昏的时候,成民才来见我。他的额头上都有沁出来的豆大汗水,我也是刚刚才醒,此刻正坐在贵妃榻上出神,一见他回来,立刻让芸儿将在井水之中冰好的橙子端上来。 并刀似水,吴盐胜雪,纤指破新橙。芸儿用刀轻轻一划,那圆滚滚的橙子就自动裂成了好几块。 她将切好的橙子端给成民,对方却摇了摇头,正想要说话,我却示意他稍安勿躁,”有什么话,慢慢说也无妨。,何必急于一时?” 他的嘴唇动了动,终于还是道了一声谢,这才肯坐下来,一直看他吃完了那只橙子,我觉得自己的精神气这样好了许多,才开口道:“查出什么来了?” “回禀姑娘,在下今天去打听了,商山四皓……恐怕是因为外头有风声,宋王殿下准备在这次的芙蓉宴上,请商山四皓共同出席。”他面色沉沉,“皇上对这四人素来敬重,要是他们四人被宋王说动,恐怕不是一件好事。” 我的手指微微一动,“商山四皓的确在魏国资历极高,但是我曾经听说皇上希望这四位能够入学成为学士,加封东宫三师衔。太子太师,太子太傅和太子太保。这的官衔可谓是荣极,日后东宫太子继位登基,他们就是帝师。” 天下读书人所仰慕的,也不过是如此了吧。所谓修的文武艺,卖与帝王家。能够受到这样的尊崇,甚至被称为帝师。可是即便如此,这四人也还是婉拒了。那一封陈情表可谓名动天下,四人各写了一封,大意是自己年老体衰,愿乞骸骨以归山林。文采华章,情真意切,天下纷纷为之称赞,就连魏王都无可奈何,只得作罢。 如果连魏王的邀约都可以推辞,他们四人,难道会被宋王说服么? 第128章 : 忠心 “不怕一万,只怕万一。(..info棉、花‘糖’小‘说’)宋王这几年不声不响,然而行动起来,倒是叫人刮目相看。芙蓉园晚宴,若是请得动这四位前来,不仅满朝文武,恐怕皇上也会对宋王殿下刮目相看。”成民徐徐说道,他微微颔首,“这是姑娘让在下查的消息,既然已经说完了,那么成民就不打扰姑娘休息了。” 他拱手像我行了一礼,随即起身转身离去。我看了他一眼,对方素来沉稳,然而我倒是没有看错人。犹如刀刃收敛了锋芒,其实反而更好,锋芒毕露的人,往往也太容易招来妒忌。而成民聪明之处便在于,不该他说的话,可以做到守口如瓶。 一直等成民退出去,我这才徐徐说道:“芸儿,你准备一下,我们去见朝晖。” 芸儿微微一怔,“朝晖公子今天早上才刚走……”我自然知道她恐怕有所避讳,然而目光却像是黑暗洞穴之中一闪而过的光,“我自然是有要是找他,你去向宋管家打听他如今租住的别院究竟在何处。” “是。”芸儿在我身边伺候的时间久了,自然也知道我决定的事情,很少有再变动的时候,只好无可奈何的出去了。 在王府之中,办事效率倒是很高。送朝晖出去的车夫此刻已经在门外等候,宋管家亲自出来送我,“姑娘早去早回,免得王爷心中又担心了。” 我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我知道了,我有些事要请教朝晖,问明白了,自然很快就会回来。” 宋管家有些无奈,只好说道:“那么姑娘路上小心。” 我微微颔首,放下了车帘。马车一路在青石板上发出声响,是悬挂在两边的铃铛敲击吧,清脆悦耳,却也像是雨打芭蕉似的,点点滴滴。(..info好看的小说棉花糖 此刻已经到了快要宵禁的时候,路上的行人形色匆匆,我倒是想起从前在楚国,虽然也有宵禁,但是时辰素来定的极晚,戌时之前帝都依然繁华而热闹。 而此刻铂则帝都之中,却已经少见人行了 我缓缓闭目养神,心中却思绪纵横复杂。商山四皓、森爵、宋王……我的手指无意识的在手腕上转来转去,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马车忽然停了下来,芸儿抬起手拉开了车帘,随即说道:“小姐,恐怕是到了呢。” 果然,赶车的小厮伸手掀开了帷幄,笑着说道:“姑娘,这便是朝晖公子住的地方。” 今天朝晖也是由他送来的,他自然知道地方在哪儿。 芸儿扶了我下马车,映入眼帘的是一赏关闭的门扉,台阶旁还放着一株已经泛黄的植物,似乎是一盆兰花,黑暗之中也看不太分明。 芸儿前去敲门,过了一会儿才听见吱呀一声,朝晖的袖子都卷了起来,原本清俊的读书人,此刻看上去倒有几分狼狈不堪的模样。他目光里有淡淡的惊疑,过了片刻才说道:“姑娘……” 我往前走了一步,“我来恭贺你乔迁之喜,虽说是两手空空而来,但是也没有道理让客人站在外头说话吧?” 他笑了笑,“姑娘请,只不过今天才住进来,里头还有些许的脏乱,我处理了一天,还请姑娘不要见怪才是。” 我笑了笑没有说话,走进去才发现,是有三四间房子的小小别院。自然是比不上王府的金碧辉煌,然而却别有趣味,门庭虽小,然而却有烟火气息。 “我倒是有些明白为何你要搬出来了,你和石崇一样,都有不然世俗的凛然气息。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如果给你们机会,只怕一个个都要梅妻鹤子度过终生。”我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徐徐说道:“只可惜,身在红尘中,要向抽离,不是一件易事。” 朝晖也朗朗笑了起来,他在这里,显然看上去要比在秦王府中开心许多,“不过是寻常民居罢了,倒是要多谢宋管家,为我找了这样一处好地方。闹中取静,独门独户,倒也十分清净。然而说道清净和不染世俗,其实又怎么比得上亲王府邸呢?我在秦王府住了好几日,只觉得那地方肃穆安静,下人们走动的时候,连一点脚步声都没有。推开窗户,随处可见奇花异草,葳蕤盛开。” 我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淡淡笑了笑,随意找了个地方坐了下来。庭院之中有一方石桌和几个石凳,凉如寒冰,然而靠上去却觉得说不出的舒服。芸儿笑了一声,“公子是刚来,虽然东西不多,但恐怕厨房还没有收拾,奴婢去烧一壶水来。” 她素来乖觉,然而这一次恐怕不是因为守着礼数的原因吧。我分明看见她面颊有淡淡红晕,想必多半是真的为了替朝晖打扫后厨,临走之前,她貌若无意的问道:“公子可吃过饭了?” 朝晖的神色有些尴尬,半晌才摇摇头,“买了些菜,但是一直忙到现在,竟然没有机会做菜。两位吃了没有,若不嫌弃,朝晖先去做饭吧?” “哪里用得着公子动手。”芸儿抿了抿唇,身子就像是蝴蝶似的一扭,便自己往厨房的方向走去了。 我只在一边看得发笑,也不说话,只是百无聊赖的敲着石头桌子。过了一会儿朝晖才坐到我身边来,有几分迟疑的说道:“姑娘是不是有什么事,在下今早才离开王府,姑娘晚上就来拜访,恐怕不仅仅是为贺我乔迁之喜吧。” 和聪明人说话的好处,似乎就是不必拐弯抹角,然而坏处,却也是让人总有几分措手不及,事事都被人先一步料中的错觉。 我抬起头看了一眼天空,湛蓝的天幕早就已经沉沦了,取而代之的是大片的黑暗如浓墨海潮一般翻涌而来,过了许久,我才颔首道:“你搬出秦王府,原本就是不想攀附任何人,不求助于秦王,也不愿意和袁家攀上关系。这些,其实我都明白。森爵也知道,你离开秦王府,其实就是无声的婉拒。然而他却还是让宋管家为你找好房屋,绝口不提此事。我并非是以恩情要挟你,而是……朝晖,身在朝廷之中,便如在商言商,很多事情,人情两个字做不得准,要靠判势,你明白么?” “所谓判势,就是不分对错,而分后果。你入朝为官,只看这一刻,便是如何可以考取三甲及第,如何能够在门阀贵族把持朝政,上九品以上无寒门的局面之中,找到一个可以让自己平步青云,完成志向的道路。” “但如果我的目光要看向更远的地方,就需要判断大势所趋之下,自己更长的路,究竟要往何处走,是不是?”朝晖的神色也变得凝重起来,过了片刻,他才微微颔首道:“姑娘今日来,是要我明白,就算搬出了秦王府,我也还是秦王的人?” 我微微摇头,“朝晖,我并非是森爵的说客,当日带着你从崇德城到铂则帝都,其实也是我一个人的主意。我不要你向任何人效忠,然而却希望你明白,自己究竟应该帮谁,什么人和你才是站在一块的。” “我素来脸皮薄,不愿意将话摊开了说,只怕事情闹到了不可开交的地步,你是我唯有的几个朋友,我不愿为了朝廷上的事,连自己的朋友都无法挽留。”我咬了咬牙,一字一句的说道。 “我明白。”然而看着我为难的神色,朝晖却忽然开口道。 他的目光温和而镇定,带着几许说不出来的复杂情绪,“我从秦王府邸之中搬出来,并不代表我对亲王有意见。虽然朝廷上的人事纷争,很多我都不懂。但是我也知道,所有人都知道……太子之位,不在秦王,就在宋王。我对宋王一无所知,然而秦王殿下心胸宽广,豪情壮志,在崇德城中我就已经现实过了。” “离开秦王府,并非是因为我认为秦王不值得效忠。而是为官者,固然有自己不得已的地方,但如果我住在秦王府,日后就算高中状元,天下人又会怎么想?流言纷扰,依然认为我不过是仗着秦王殿下赏识,而非真才实学。”他目光沉沉,漆黑的眸子里像是有着锋利的刀,“我愿意留下来为官,就是因为不愿让天下寒门子弟心灰意冷,姑娘明白么?” “……”我这才微微松了一口气,过来许久,这才徐徐笑了起来,“这样就好,朝晖,我虽然也不知道宋王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然而当日在客栈之中遇袭,除了宋王之外,我实在不做第二人想。乱世之中虽然要用重典,但是这样的一个人,竟然用刺客暗杀只的兄弟,实在让人觉得齿冷。” “其实姑娘这么说,又何尝不是一种偏袒?”朝晖忍不住发笑,“上位者,终究是有些手段,虽然不想用,也不得不为之。我效忠秦王,是因为姑娘说过,门阀不可垄断官位,否则日后百姓只会越发民不聊生。姑娘有这样的见解,日后哪怕和秦王殿下提点两句,天下书生的地位,只怕也就不会如此卑微了。” 第129章 : 慈光寺 “但愿有那一天,他说的话可以做得了主。(..info$>>>棉、花‘糖’小‘說’)而那一天,我还在他身边,可以说上一两句话。”我的神色微微一怔。 朝晖深深看了我一眼,片刻后才说道:“姑娘不必忧虑日后,且说如今吧。毕竟来日的事,谁能说得准呢?” 我这才回过神来,“是了,说了这么久漫无边际的话,再这么聊下去,恐怕再说一整晚的话,都聊不到点子上来。我今日来找你,是为了商山四皓的事。” 朝晖原本还带着笑的面孔陡然僵硬了下来,微微皱眉,半晌才说道:“商山四皓?” 我颔首:“看来你也曾听过这四个人的名号,那么就不必我多说了。今日我却找森爵,他虽然不愿我烦忧闭口不提。然而参知政事的公子柳昌珉却让芸儿暗中转告我商山四皓,我派人前去打听才知道,宋王有意请这四位共入芙蓉宴。” 我将事情的来龙去脉细细说了一遍,声音细碎,犹如珠玉滚落。 朝晖笑了笑,“商山四皓成名已经多年,我曾经在学堂念书的时候就听过这几位的名字。当时的先生对这四人百般推崇,因此我记忆尤深。后来皇上曾经下旨请四位做东宫太傅,也被婉拒了。这四个人,是打定了主意要在商山颐养天年不问世事。其实姑娘如果担心宋王会出这个风头,实在毫无必要。” “宋王能不能出这个风头,我不知道。我知道你一定觉得,宋王断然没有可能请得动商山四皓,森爵心中想必也如此想。然而他若真的不在乎,就不会郁郁寡欢。宋王能不能做到,我不在乎,但我想知道,若我去请,可否让他四人出山?”我微微扬起下巴,一字一句的说道。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 我深吸了一口气,看着朝晖说道:“森爵不愿我图添烦恼,但是这件事对我来说,似乎是现在我唯一可以帮上忙的事情。” 朝晖眼睛里有灼灼的光芒,然而他的神色却依然平静,许久后才慢慢说道:“姑娘其心可嘉,但是否太心急了些?能请动商山四皓固然极好,但若是不能,会否沦为笑柄?姑娘不要怪我多心,如今我们初到铂则帝都,根基不稳。陈郡袁氏虎视眈眈,宋王也不知根底,此刻我们到底能不能帮忙是未知之数,如果姑娘有什么万一……” 我微微抿唇,“你的顾虑,何尝不是森爵的顾虑。宋王豪情壮志,试图说服商山四皓出山。如今帝都之中传的沸沸扬扬,多少人都是打着看热闹的心态。如你所说,商山四皓德高望重又淡泊名利,连皇上亲口允诺的东宫三卿之位都可以推掉不理,那么又如何看得上宋王殿下的不自量力?” “姑娘既然明白,就不必朝晖多费唇舌了。这件事情,在帝都之中传开,其实不过只是宋王自取其辱而已。”朝晖沉声说道,目光里带着几分困惑的神色,“既然姑娘心知肚明,为何还要做这件事?” “朝晖,此刻天下人看来宋王是自取其辱,然而流言纷纷扰扰,今日是这般,明日又成了另一种模样。你可曾想过,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有时候是愚蠢,却也是一种姿态。宋王对商山四皓尊崇,肯花费万两黄金请四位出山。他的动作越盛大,天下人只会以为他礼贤下士,求贤若渴。有时候在台上唱戏的太入迷痴迷,看戏的人纵然觉得他傻,然而这傻气里,是不是也带了几分同情呢?”我轻声说道,“名不正言不顺,有时候争不到一个结果,但是争到一个名声,也已经足够了。(..info$>>>棉、花‘糖’小‘說’)” 朝晖目光里陡然有了几分诧异的神色,片刻后才叹气道:“姑娘深思熟虑,朝晖实在自叹弗如。然而此刻宋王已经抢占先机,再跟风效仿,只怕贻笑大方。”朝晖说话沉沉,然而一针见血。 不错,此刻整个铂则已经对这件事情议论纷纷,如果森爵再横插一脚,只不过是让人觉得跟风效仿,反而颜面无光。柳昌珉和森爵商议此事无果,我虽然不知道二人到底说了什么,不过柳昌珉想必也是希望我能够说服森爵,让他可以派人去请商山四皓,不至于落了下风。 然而森爵,只怕是和朝晖想的一样。宋王兵行险招,相用这个法子来赚取声明。要是成了自然最好,要是不成,其实他并不亏损什么。然而森爵已经落了下风,此刻盲目追随,实在不是一件好事。 “进退两难,人们往往以为眼前的路,不是往左走就是往右走。其实谁又规定了,我们要么也和宋王一般大张旗鼓的去请人,要么就偃旗息鼓拱手让人呢?”我微微笑了起来,“所以我来找你,我们去请商山四皓下山,不告诉森爵,也不动用亲王的名义,若是成了,自然最好没有。即便是功亏一篑,其实也无伤大雅。” 朝晖微微挑眉,嘴角却有笑意,“可是我看姑娘神色,只怕没有想过自己会输。” 其实会不会成功,我当真一点把握也没有。如果可以成功说服四老,的确是一件好事,可是如果不能,也不过是我徒劳无功,却与森爵无损。我不愿意成为他身后的女子,做一个永远面容模糊的女子。 以色事他人,能得几时好?这句话我始终记在心底,片刻都不敢忘记。当日答应和森爵同入铂则,我就从来不曾想过要做一个被人疼爱的女子,而是希望可以在他身后,尽自己绵薄之力。 “成与不成,终究要试过才知道。我身边无可用之人,唯一可得的也不过是你一个而已。朝晖,恐怕我要耽误你好几天的功夫了。”我徐徐说道。 鸿儒饱学之士,我想森爵手下也有不少,然而那些人我未必知根知底,若是问森爵要人,恐怕会让他察觉异样。我不想告诉他我已经决定前往商山,他不愿意我为他烦心,此心同理,我也不愿意让他为我担忧。 “可是在下……恐怕有负姑娘所托。”朝晖第一次在我面前露出了为难的神色,缓缓说道:“商山四皓成名已久,天下读书人都奉为楷模。况且又因为隐居缘故,不理俗事,恐怕学识之高,在下就连一句话都插不进去。姑娘也知道,我不过是是念了几年的私塾,后来家境困难,就只得出来贩卖货物维生。” 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神色沉沉。 我看了他一眼,实在忍不住嗤笑了一声:“什么时候开始,你竟然也如此自练身份了。朝晖,我和你都不是什么名门贵胄子弟。你从前是个贩货郎,我也不过是个无父无母的****小家女。但如果自伤身世,那么我们又为何要留在帝都?若求和身边的人一样,你当初就该留在崇德,我也不该来帝都。” 我并非刻意想要训斥他,然而心中却觉得火起,开口说道:“朝晖,很多事情都由不得我们自己做主,然而连这一点你都无法释怀,那么日后多少年,多远的路要走,你怎么经受得住?” “数月后你要参加国考,而且许下豪情壮志,非要做三甲的头名状元。天下读书人所求不过如此,你却信心十足。你是晚辈,就算在商山四皓面前言辞不慎,其实又有什么关系?我猜他们年少时候,也未必就已经像是现在这样,通读六书,饱读诗书。”我看了一眼漆黑的天色,终于站起了身说道:“天色已经不早了,我明日会告诉赵雍,我要去帝都之外的慈光寺祈福。” “慈光寺和商山相距不远,看来姑娘是并不打算告诉秦王殿下自己的打算了?”朝晖忍不住笑了起来,目光却有一抹异样的情绪。 “的确,既然事情毫无进展,我也不会告诉森爵,反而让彼此都费心。事情有时候多说无益,要靠做出来才行。”我徐徐说道,朝晖却一直沉默不言,不过此刻见我准备起身离去,终究还是说道:“那么,朝晖明日就在慈光寺恭候姑娘大驾光临了。” “你愿意和我同去么?”我看了他一眼,心中自然欢喜。我来找朝晖,并不仅仅是因为我身边无可用之人,而是此行有他在,我心中好歹可以定一定神。更重要的是,朝晖不能以自己的身份为卑微。就算此刻去见商山四皓,哪怕一无所获,就算能说一说话也是好的。 真材实料者,天下已经越来越少。 我回到秦王府的时候,森爵还在书房之中和人议事。宋管家似乎有几分尴尬,踟蹰着问我是否要去通报。我想了想,他要处理的事情千头万绪,比我不知道要繁杂多少。 “不必了,我今日也乏了,又何必再去打扰他。对了宋管家,不知道明日是否可以为我准备一些素食,我想去慈光寺拜佛,沿途若看见穷苦人家,施舍一口吃得,也算是行善积德了。” “姑娘要去拜佛么?”宋管家皱了皱眉,然而也不敢多说什么,只好连连称是。 第130章 : 梦魇 魏楚两国都笃信佛教,其实有什么差别,两国虽然占据南北,然而其实同根同源。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佛教讲究慈悲为怀,普度众生,上位者治世,自然是希望多多弘扬这样的理念。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楚国毕竟崇尚儒教,若真的论寺庙的古拙与数量,实在远远不及魏国。 入乡随俗,我虽然并不相信满天神佛,然而以此来做理由,倒是恰到好处,无人会觉得不妥。 宋管家果然没有起疑,只是问道:“姑娘去拜佛是小事,可是否要奴才去告诉殿下一声?” 我原本已经和芸儿往潇湘馆方向走去,此刻才停下了脚步,莞尔道:“自然,只不过他现在公事繁忙,我不过是去拜佛而已,也不必现在这个时候进去大张旗鼓的告诉他,反而小题大做。明日上早朝的时候,叫人禀报一声就是了。” 宋管家是看着森爵长大的,自然比我更懂得爱惜他。果然,他深以为然的点了点头,“姑娘说的是,那么奴才就先告退了,姑娘早些休息吧。” 我回到潇湘馆内,竹林飒飒,然而此刻都已经快到深秋,竹叶都已经发黄枯萎了。天气似乎寒凉不定,我今天出门,明明还是烈日融金,一入夜的功夫,寒风飒飒吹人欲睡,我甚至都忍不住有些瑟缩起来,过了好一会儿,芸儿端了一个火盆来,炭火噼啪作响,这才稍微好了些。 “小姐早点睡吧,要是还觉得冷,芸儿再去拿一个火盆来。” 我摇了摇头,片刻后才笑道:“这才是刚入秋罢了,哪里就冷到这个程度了。行了,你也下去休息吧,忙了一天,只怕也累了。(..info好看的小说棉花糖” 芸儿靠在我身边笑,“奴婢倒不觉得累,只不过想着……明天朝晖公子会不会在慈光寺等我们?” “你觉得呢?”我脱下了外衣,整个人都缩在被子里,此刻听她这样说,忽然忍不住挑眉道:“奴婢觉得,公子一定会来的。” “朝晖当日在崇德城中,就一直颇受我瞩目。其实一个人的聪明才智,是可以靠着后天慢慢去学,去锻炼出来的。但是心智,对我来说,其实更加重要。朝晖聪明已经毋庸置疑,然而他出身不高,虽然嘴上不说,只怕心中未必可以轻易释怀。” 芸儿想了一下,这才说道:“可是奴婢听姑娘和朝晖公子说话,恐怕公子以后要走的路,艰难险阻。要考上三甲头名的状元,还要为民请命,做一个好官。”她顿了顿,有些讪讪的说道:“这一切,难道还不足以说明公子的决心么?” “决心这种东西,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终究是不能长久仰仗的。”我徐徐说道:“这一次去见商山四皓,如果能帮上森爵的忙,自然再好没有。但如果不能,我很想和朝晖一起去见识一番,这四位智者会否可以帮朝晖指点迷津,也为我开释一二。” “原来姑娘自己心中也没有把握可以说服商山四皓么?”芸儿终于忍不住皱起了眉头,片刻后却忽然忍不住笑了起来,“可是白白害朝晖公子挨了一顿训斥。” “我是故意训他,却也是点醒他。朝晖虽然愿意留在铂则帝都,然而我总是担心他的心,犹如在风中摇摆的花木。若是选择了一条路,自然应该奋不顾身的走下去,时时刻刻想着可以抽身而去,没有破釜沉舟的勇气,又何谈日后的雄才大略。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我懒洋洋打了个哈欠,真是有几分困倦了。 芸儿的目光微微一动,“姑娘早些睡吧,明日还要早起呢。” 我沉沉的应了一声,她为我放下了帐幕。烛火摇曳,然而很快也被吹熄了。潇湘馆胜在清净,可是在这样秋风凛冽的晚上,这种清净,就像是数九寒天里喝下的雪水,只让人觉得四肢百骸,都凉透了。 然而我却始终紧紧闭着眼睛,努力不去想得太多。也不知道究竟睡了多久,梦里昏昏沉沉,我像是行走在无边悬崖之上,随时都会有失足坠落的可能。有人在我耳边说话,似乎是我的母亲。 我抬起手去,然而握住的却是粗糙的手掌……那是男人的手,手指上还有薄薄的一层茧。铠甲摩擦时候会发出涩而干的声音,那是父亲从前征战的时候回来,他甚至来不及卸掉身上的戎装铠甲,穿戴在身上,自然是要先和大夫人说过话才能来看我和母亲。 也唯有在这个时候,大夫人才肯网开一面,视若无睹。大概是喜悦自己征战沙场的夫君终于可以活着回来,才肯让我的母亲共同分享这样的喜悦和欢愉。 我的手指微微一僵,这么久以来,已经过了快整整半年时光。父亲在城门外因为逆贼的身份而被剿杀,从此沈家败落,大夫人和两个姐姐吞金自尽,母亲悬梁,而我颠沛流离,前路无依。 这么多……这么多的事情,有时候几乎都让人觉得反应不过来,为何会变成今日这样地步,许多事情再也无可挽留,就算我再如何想要改变,也已经事成定局。就在这样跌跌撞撞的岁月之中,我却从来不曾梦见过父亲,或许对我来说,他始终是一个矛盾而复杂的存在。 父亲并不是我心目中,其乐融融,宠爱女儿的男人。我的母亲,也很少有和他恩爱的场景。我性格孤僻冷漠,凡事不肯轻易在人前示弱,焉知不是来自父亲的影响? 然而在崇德城中,我破译出那封密信,却在最后看见了沈岸两个字。 石崇和森爵都不曾将那两个字放在心上,对石崇来说,我的父亲终究是离他太遥远的人。当年不过点头之交,他还会记得我,已经让人觉得诧异了。而森爵,恐怕只知道有沈岸这个人,如何会挂心。 但那毕竟是我的父亲,生我养我,与我血浓于水的男人。 当年骄纵,无论对什么都十分的不满,如今自己也走上了不归路,。那个含笑如仪,笑容天真而纯澈的女子,早已经不知道在什么时候随风而去了。现在的沈碧清,慢慢也学会了什么叫做委屈求全,什么叫做身不由己。 我想父亲一生戎马,他除了战争之外,对朝政其实漠不关心。我当年被困在沈府小小一方后院之中,又怎么会明白朝廷波澜诡谲,多少人想要扳倒沈家,多少人已经无法再忍受我父亲镇守边关多年来权势滔天。 这些东西,我全部都不知道。我唯一知道的,不过是为何我的父亲,从来不曾温和对待我。只是此时此时,终究也全都释然了。我并没有回过头去,只是握着父亲的手,感知到他手指上薄薄的一层茧,过了片刻后我才说道:“父亲,我答应你,一定会为你找出害死你的幕后真凶。母亲已经随你而去,希望九泉之下你们若相遇,请善待母亲。” 父亲没有说话,他素来是沉默寡言的男人。然而这一次,我分明是听见在身边,传来了淡淡兵器锋利的声音。 我的嘴唇动了动,终究一个字都说不出来。这是我们父女之间,永远也迈不过去的坎。我想如果我能早一些经历这种种变动和无助,或许我会更早理解父亲心中所思所想,他并非是故意苛待我们母女,是他自己无能为力,他也并非是柔情深重的男子,又或者……其实他爱的人,并不是我的母亲。 我从前不敢这样想,只怕是对母亲的亵渎。毕竟她的恋慕那样深重而绝望,我是她的女儿,我比任何人都更加明白,那是一种怎样决绝的情义。所以,我如何可以揣测自己的父亲,并不曾用十分真心对待母亲呢? 可是现在想来,其实这个答案最是合情合理吧。他已经做了一个丈夫和一个父亲的全力,我却依旧贪婪无度的在所求。这场梦,真是好长啊……长的无时无刻,都在提醒我,我终于在历经世事在铂则准备开始我崭新人生的时候,我原谅了我的父亲,并且发誓要为他查处真相。 可它无声的提醒着我,父亲和母亲……终究是全都离我而去了。 晨起梳妆,芸儿看见我的脸都忍不住发出了一声低呼,片刻后才讷讷道:“小姐的眼睛是怎么了?” 我揽镜自照,发现镜子里有着白玉般姿容的女子眼眶泛红,密密麻麻全是血丝。过了好一会儿我才叹了口气说道:“没什么,不过是没有睡好罢了。你去问问看宋管家,马车和我要的那些东西,都已经收拾好了没有?” 芸儿点了点头,退了出去。过了好一会儿才进来禀报道:“宋管家说都准备好了,他特意换了一辆大些的马车,里头放满了白面馒头,都是今天早上加班加点蒸出来的。” 我微微一笑,“你去那些银子出来,私下打点厨房那帮人。” “可是……”芸儿却有些奇怪,“这本来就是下人该做的事情,小姐为何要打赏他们?” 第131章 : 难题 我莞尔,“在王府之中伺候王爷,自然是做下人理所应当要做的事。[..info想看的书几乎都有啊,比一般的小说网站要稳定很多更新还快,全文字的没有广告。]可是我是什么身份呢?人贵自知,无由来指使厨房那班人忙活了这么久,他们心中恐怕难免要生怨怼。你拿些银子去打赏他们,许多不许少,总没有坏处。况且……我素来是身无分文的,那些银子本来也是石崇给我应急。旁人的银子,花起来何必吝惜。” 芸儿忍不住笑了起来,“石崇大人千金富贵,自然不会在意这些银子,小姐放心,奴婢这就去。” 她转身离去,我却皱起了眉,森爵卯时就已经前去上朝了。官员点卯,通常起得更早。旁人以为坐了京官或者是当了皇帝,就可以****高枕无忧吃喝玩乐,其实哪有这样轻松的事情。五更时分,恐怕铂则的百姓还在睡梦之中,然而君王却已经开始了早朝,臣子们更得提前去午门外应答,就连森爵都不例外。 身为上位者,享得住泼天的富贵,自然也要有所牺牲。 我环顾四周,心中想着是不是该带些什么去做见面礼。只是这四周一切都稀松平常,我纵然有石崇给的千两黄金,一时半会儿也不知道该送什么。贵重礼物,皇上恐怕赏赐了不少,端王要是想要巴结那四人,只怕银子也是流水一样的花。 但是投其所好,有时候并不是看谁银子花的多,更何况还是四个已经是花甲之年的鸿儒学士,若钱财能动人心,这四个人的声望就不会像是今日这般高了。 我仔细想了想,终究还是决定空手而去。 门口停了马车,果然是换了一辆更大的,我看见里头用干净的纱布装了满满的馒头,一共有好几个袋子。..info只是这马车里头细致,四周还焚着香,这馒头包子放在其中,总觉得有些不伦不类。宋管家出来送我,此刻也忍不住搓了搓手,有些尴尬的说道:“还有一辆马车是送王爷上朝去了,府里头只预备着两辆,姑娘要是觉得不妥,奴才再去买一辆来。” 我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倒是不必了,只是……宋管家知道我喜欢用苏合香,所以在马车里也燃着,但其实没有来熏坏了馒头。一路馈赠给人吃食,自然是要吃到馒头的香甜,一股子香料的味道算是怎么回事?” 我示意车夫进去将车厢内的香炉拿出来,我伸手接过递给宋管家,这才上了马车,“此去慈光寺,恐怕一来一回也要一日的功夫。朝晖下朝之后若不见我,倒也是寻常,你放心,成民会与我同去,想必不会有事。” 我来铂则,一应杂事,虽然是拜托了苏嬷嬷照顾。然而真正关心我的,倒是宋管家。是无巨细靡遗,他都为我打点清楚。况且人心冷暖,自己总是能够感悟的。宋管家对我关怀,未必真是与我十分投缘,多半还是为了森爵的缘故。 但有些事情,其实何必深究?宋管家似乎还有些忧虑,不过看了成民一眼,这才道:“成民跟在王爷身边已久,奴才的确很放心。不过慈光寺毕竟在翠屏山上,来往总要一日的功夫,姑娘一定要多加小心。” “我知道。”我心中动容,颔首道。 芸儿和我坐在一块,到了快要出城的时候才停下了马车。铂则虽然是帝都,然而中兴之主虽然有之,但毕竟抵不住天下流年动荡。[..info超多好看小说]就算是铂则帝都,也有贫穷乞讨之人,多半都是些面黄肌瘦的女子,还有老弱病残之人,自然,也不乏目光浑浊的男人。 他们失去了田地,又找不到干活的地方,自然是只能在这里乞讨为生。芸儿和车夫将马车里的馒头面食都搬了出去,顿时一群人蜂拥而上,我听见芸儿在外头喊话,大意是一个个来不要争抢。 我掀开帷幄看了一眼,只见有妇人还抱着婴儿在人群中拥挤,我微微蹙眉,招手示意她到我身边来,那妇人似乎还有怯怯的模样,我叹了口气,从怀中拿了一把碎银子给她,“如今已经是立冬了,天气变寒,穿的这样单薄,就算大人可以受得住,孩子才那样小,恐怕会生病的。这些钱你拿去给孩子买些衣物和吃得,算我一点心意。” 她怀里抱着的孩子不过一岁大,一双眼睛漆黑而又深邃,睫毛一眨一眨的,此刻见我看着她,立刻咧开嘴笑了起来。 那妇人顿时红了眼眶,一个劲的道谢,“多谢姑娘,姑娘长得这么好看,心地又善良,简直就是活菩萨,活菩萨啊!”她一喊,那些人也跟着她一个劲的喊活菩萨,我只觉得心酸。菩萨救苦救难普度众生,我算得了什么呢,不过是几个馒头罢了,竟然就挣得这样的虚名。 然而由此可见,天下之大,不知道还有多少人忍饥挨饿,贫困交加。 芸儿和车夫都上了马车,此刻天气已经转凉,然而芸儿却似是出了一脑门的汗,抬起袖子擦了一下,她这才说道:“小姐,东西都已经发完了,您没看见那些人多么感激您呢。” “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咱们走吧。”我不想多说什么,只是摆了摆手。马车一路往城外疾驰而去,我心中却莫名觉得复杂起来。之所以行善布施,其实不过是借着礼佛的原因出来,自然不好空手拜佛。 然而无心插柳,我想起那个孩子看我的目光,顿时觉得一阵刺痛。当日在楚国,我曾在水月庵中度过一段时间。望月师太曾经收养过一帮孩子,那些小孩个个无依无靠,还有阿七……她的眼睛如今也不知道究竟治好了没有。 天下可怜人不知道有多少,纵然我想要挽救,一个个,是否能救得过来?这一刻,我忽然想起了苏裴安,那个从国考一路走过来的男子,是否也曾经和我一般这样感受到无力过? 权势就犹如猛虎一般,一旦驱使他行动,最后终究会被老虎所吞噬。所谓骑虎难下,也不过如此。可手无寸铁的人,又要如何保护自己?当一个人连自己想要守护的东西都无力护持,是否也可以平静如昨,不去伸手拔剑? 我陷入了沉思之中,马车摇摇晃晃这才停了下来,那车夫喊道:“姑娘,已经到了翠屏山山脚了。” “姑娘似乎来迟了。”我听见有一把沉稳的男声,我原本郁结神色终于舒展,伸手掀开了帷幄,探出半张脸来,果然看见朝晖站在不远处的官道胖,嘴角含笑。 “路上在派送馒头面食,所以耽误了时间,你倒是守时。”我朝芸儿看了一眼,她立刻掀开了帷幄,脆生生的说道:“公子快亲进来吧,如今天冷,公子怎么穿的这样单薄?” “昨日才忽然变天,所以一时间都不曾反应过来。”朝晖微微笑了起来,虽然不至于冻得脸颊发红,然而寒风凛冽,我看见他的面色似乎都苍白了些。 “车厢里到底暖和些,上来再说。”我颔首道,然而那车夫却一时有些奇怪,“朝晖公子也去慈光寺拜佛么?” “不,既然遇见了朝晖,就不必去慈光寺了,你送我们去商山吧。”我对一脸疑惑的车夫说道。 他一时间有些游移不定,然而成民低声道:“还愣着做什么,翠屏山不远处就是商山,两山之间距离并不愿,既然姑娘改变了主意,难不成你还要回去请示宋管家不成?” “这……小人不敢。”他苦着一张脸说道,“可是为何要去商山,那里也没有什么好玩儿的。” “你才一天到晚就知道玩呢,姑娘说去就去,少罗嗦。”芸儿也撇了撇嘴说道,那车夫果然不敢再多说什么,掉了个方向没有上翠屏山,而是径直往前去了。 我委实是觉得困倦了,用手撑着下巴昏昏欲睡。虽然已经撤走了香炉,然而苏合香的味道却依然无孔不入,细细的散在空中。马车里准备了一个火炉,我手中有捧着一只泥金手炉,因为在里头放了松木,微微刺鼻的树木清香和细腻缠绵的苏合香缠绕在一起,让人只觉得心神安乐。 马车摇摇晃晃,我却还在想着那些贫病无依的孩子和妇人。知道马车忽然停了下来,我才睁开了眼睛,车帘外传来成民的声音,似乎带着几分不安,“姑娘,前面有一个大树倒下来,压住了前路。马车恐怕是过不去了,要不要改道?” 我并没有回答,只是伸手掀开了帷幄定睛看去,果然有一棵树,长的枝繁叶茂,然而却不偏不倚的压在道路正中。若是步行倒也罢了,可是马车的确是过不去的。 我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起来,朝晖眼中也有淡淡笑意,“看来商山四皓,的确是不太欢迎旁人造访。” “只可惜,我们也不得不做一回小人,不请自来了。”我下了马车,淡淡说道。 “小姐,你们在说什么啊?不过就是一棵树倒下来了而已啊,有什么奇怪的?”芸儿奇怪的看着我们,“为何就此认定,是商山四皓不喜欢外人呢?” 第132章 : 破阵 “一人一木,你难道猜不出是个什么字么?”我微微眯起了眼睛,芸儿微微一惊,“是个休字!” “万事皆休,他们四个是打定了主意不理世事,所以这棵倒在路中央的大树,是提醒所有乘车骑马慕名而来的人罢休归去。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朝晖开口解释道:“只可惜我们虽然看见了主人的逐客令,恐怕也只好视若不见了。” “既然好不容易来了,自然没有就这样空手回去的时候。车马不可前行,就步行上去吧。”我也笑了起来,这一点挫折实在算不得什么。 “姑娘,商山可不比官道,越往上山路就越难走,而且这地方似乎是给人做了封地的,等闲没有人会上去。山上也不知道究竟有什么东西,姑娘要是非要上山,万一出了什么意外,小的回去可怎么交代!” “山路崎岖难行,但终究还是会走上去。你就在这里等我们吧,最迟黄昏的时候,我自然会下山。”我抬腿跨过了那棵树,只看见前路的确崎岖难行。大概这几个人选择在商山隐居的时候,就未曾想过会有下山的那一天吧。 “姑娘难道真的准备一步步走上去么,山路蜿蜒,恐怕……”成民原本一直默不作声,此刻也终于忍不住开口劝阻道。他并不知道我是为了什么前来此地,然而终究有些担忧。 我摇了摇头,“既然前来拜访,就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顿了顿,我才继续说道:“你不曾看见我用绳索拉着车厢的时候,若是你看见了,必定不会再见我看做是娇滴滴的的贵家女子。” 成民不知道我在说什么,一时间有些发愣,倒是朝晖目光一闪,“姑娘肩膀的伤,已经好了么?” “差不多了,我当日受伤,那个大夫说可能会留下伤疤,不过这几日看着,似乎并没有什么大碍。[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info]”我徐徐说道,可见许多东西,误以为会天长地久,但是慢慢也就好起来了,连一个伤疤都不会留下来。 芸儿也笑了起来:“姑娘这样的美人儿,恐怕就连上天都不忍损毁,不知道花了多少心思才雕琢出来的美人,怎么能让她留疤呢。” “油嘴滑舌。”我微微瞪了她一眼,片刻后才笑了起来,也没有继续再说下去。倒是芸儿又和朝晖说起话来,絮絮叨叨,似乎是在问朝晖一人独住,衣食住行怎么办? 朝晖自己父母早亡,一直都是独自居住,想必都应付得来。我并没有仔细去听,山风呼啸过耳,总让人觉得无限感慨。 四周树木葱葱郁郁,唯有几声鸟啼清脆,却越发衬得商山寂寂。 这样的地方,忽然让我想起石崇在崇德城外的山谷隐秘之地。那时还是夏日,草木葱茏,蝴蝶还扇动着翅膀,举目所望,犹如世外桃源仙境。然而到底是细心雕琢,不及此地视线辽阔,毕竟占山隐居,实在是一件让我都忍不住羡慕的事情。 山路虽然崎岖难行,然而走走停停,很快就到了半山腰。 我原本一马当先走在前头,此刻却忽然停下了脚步。 那是一片开阔之地,然而却有几块一人高的石头密密麻麻的堆叠在一块儿,似乎可以从石头的缝隙之中看见彼岸之景,然而一错眼,似乎又觉得眼前的石头似乎是无边无际的。 “似乎,遇上一个考验了。”朝晖看着那些石头,嘴角微微一动。(..info$>>>棉、花‘糖’小‘說’) “是乾坤阵法,这几位先生隐居避世,但是天下慕名而来的人不知道多少,恐怕不胜烦扰,所以才会在半山腰设置了石阵,以便让人知难而退。”我微微朝前走了一步,伸手在石头上一碰,触感冰凉。 “会不会有什么危险?”芸儿有些担心的问道。 “应该不会,但如果不走这条路,恐怕就上不去了。别人一心隐居避世,只可惜我却这样不识趣,似乎是强人所难,不过纵然强人所难,也只好硬着头皮上了。”我有些迟疑,然而并不想中途退缩。 “可是我并不曾学过奇门遁甲之术,此术偏门,没有数年苦功不能入门,若非天资卓越之辈,十数年恐怕才所有成。”朝晖有些犯难,“既然是用来拒客的,恐怕不会轻易就被我们破阵。” 我们同时陷入了让沉默,这些石头看上去巍峨林立,倒是有几分八卦阵的模样。我虽然看过许多书,然而对兵书阵法,却不是十分擅长。若真的是八卦阵,就要推算出生死门,否则便要一直困在此地不能出去。 但是那四人饱读诗书,恐怕不会用这样狠决的阵法。 如果我猜得没错,恐怕是个迷宫一样的阵势,让人进去而出不来,时辰一到再移动阵法,自然就能将人放出来。这些世外高人,最喜欢便是这一套,自己不肯露面,所以事事都要弄一番玄虚。 然而再多抱怨,终究还是解决不了此事。我和朝晖都不通阵法,成民和芸儿也是一脸懵懂。 我抿了抿唇,举目四望,一时间心中也有些怅然。原本信心满满二来,难道就要为了一个阵法,让后铩羽而归。至少,也要见这四位一面再说吧。 就在僵持不下的时候,我轻轻叹了一口气,“难道真的是有缘无分么。” 然而就在众人沉默的时候,附近却忽然发出了簌簌的声响,我回过头去,原来是一只兔子从灌木丛里跑了出来,竖起前肢看着我们,一双眼睛滴溜溜的转。我心中微微一动,开口道:“成民,你能抓住那只兔子么?” 手中持剑的男子微微一愣,有些不太确定的问了一遍:“抓……那只兔子?” “抓得到么?我倒是有个法子,虽然未必管用,但是勉强可以一试。只不过,要那只兔子帮忙而已。”我自己都觉得这法子似乎有些异想天开,但比起铩羽而归,试试看,终究是没有坏处。 “是。”他虽然一脸的困惑不解,但还是朝我点了点头,很快整个人就消失不见了。 那只兔子也十分敏捷,似乎察觉到了某种危险的讯号,蹦蹦跳跳的消失在了树林之中。成民微微蹙眉,整个人也立刻消失在了我们的视线之中。 朝晖和芸儿虽然觉得奇怪,但依然一言不发,过了片刻之后,名成抓着那只兔子的耳朵走了过来。我伸手接过来,嘴角有淡淡笑意,“这个石阵或许可以困得住人,但是未必连兔子也可以困住,如果我们跟着这只兔子,或许可以它可以帮我找到出口呢?” 几个人顿时面面相觑,半晌,朝晖才讷讷说道:“会不会……太儿戏了些?” “我们两个都不精奇门遁甲,要是进去,说不定要困到明天才能出去。但就这么回去,我实在心有不甘。既然如此,为何不试试看?”我挑眉说道。 “那么……就但凭姑娘做主吧。”朝晖摇了摇头,似乎有些无可奈何的模样。 我抱着那只兔子走了进去,四周是石头林立,不过才走了几步而已,我回过头看,只觉得前后左右似乎都是巨大石块,虽然有微弱不同,然而真的放眼望去,却像是被层层石林所包围了似的。 我目光之中露出一抹赞叹,八卦术数,竟然神奇到了这个地步,也难怪当年三国争霸,诸葛丞相八卦阵名动四方了。 我将怀中躁动不安的兔子从怀里放下,它是野兔,并非被人驯养的家兔,此刻一从我手中挣脱出去,立刻就撒欢跑了起来。成民动作极快,一路跟着那只兔子,朝晖便跟着成民,我们依次目光紧跟前面那个人,跌跌撞撞。我倒是觉得好笑,一群人竟然靠一只兔子来破阵,可见书到用时方恨少,若回去有机会,我一定将奇门遁甲的书全都翻看一遍。 不过看上去虽然无稽而荒谬,但是显然相信这只兔子,竟然是个不错的选择。我只觉得身侧压抑的场景陡然一松,似乎真的是打开了一扇门,从一个世界,跌入到了另一个世似的。 四周绿树葱葱,还有一条潺潺小溪从山顶上蜿蜒而下。我们几个人对视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出了淡淡的笑意。 那只灰色的兔子此刻正在不远处看着我们,一双漆黑的眼睛转个不停,此刻又蹦蹦跳跳的走远了。 我终于忍不住朗声笑起来,“不知道商山四皓知道我们是靠一只兔子破了这个阵,他们会怎么想?” 朝晖的嘴角也带着笑意,“无论是如何破阵,只要能够出来,就算是过关了吧。此刻不过是半山腰而已,还有一半的路要走呢。” 他心中也是震动的吧,商山四皓在天下读书人心目中地位都极高,朝晖虽然出身卑微然而学识智慧,照我来看恐怕并不逊色旁人。在他心中,恐怕很难不尊崇这四人。 过了那个石门阵,后头的路明显就变得平坦了不少。我们徐徐向前,终于看见不远处出现了几间小小的平凡,偶尔还能听见鸡鸣犬吠的声音。 第133章 逐客 流水淙淙,秋色已经在商山之上洒落了一片金黄,然而比起萧瑟冷落,此地有一种难以言说的安宁。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四季轮回变更,似乎原本就是如此的寻常。我的步伐都变得缓慢起来,而此刻却听见屋内传来了琴音。 琴声极低,就像是一段喃喃的叹息。然而越往后却越发高亢起来,如凤凰火中涅,虽然静谧,却带着不破不灭的决绝。我停下了脚步,一时间四周寂寂,唯有琴声吹散在风里,让人的心神似乎都随着那琴在风雨之中漂泊。 过了好一会儿,琴声戛然而止,有老者轻轻咳嗽了一声,“能破石门阵的都不是等闲之辈,我们四个的规矩,虽然不见外客,但是能破阵而入的,倒是有一杯粗茶宽带,诸位要是不嫌弃的话,就请进吧。” 我的嘴角也有淡淡的笑意,“那么,就叨扰先生了。”门扉半掩,我轻轻推开,一群人鱼贯而入。这屋舍内部也十分精简,只有一方桌椅并一个书桌,那上面的书籍密密麻麻,还有好些高高散落在桌子上,而须发皆白的老者穿着粗布麻衣,下颔还有花白的胡须,此刻正靠在桌子上,他的身前是一把梧桐古琴,似乎也像是有灵魂似的看着我们。 老者穿着粗布麻衣,一双手也十分粗糙,然而面色却十分祥和平静。那样的安然,反倒有几分像是田间地头里出现劳作的老农,并不是我心目中青衣飘飘,鹤发童颜的世外高人。不过转念一想,世上又有多少如传闻中一般的人物,不染尘埃,超然物外? 寰宇世界,人生原本就没有谁可以脱离世俗。这样一想,我原本有些紧张的情绪,却慢慢平复了下来,径直走到对方身边坐了下来。[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info] “忘书先生的琴技果然了得,我等冒昧打扰,只恐让先生扫了雅兴。”我的目光落在那张琴上,“是百年梧桐木制成的琴,果然音质不同凡响。” 老先生挑了挑眉,“我和姑娘素昧平生,姑娘竟然认得我么?” 我微微笑了起来,“既然是登门造访,怎么会连主人的名字都不知道呢。忘书先生有一篇《登高》,写的和风柳絮,曾经提过自己喜欢弹琴。虽然唐突,但是碧清冒昧一猜,若是对了自然很好,纵然不对,先生想必也会海涵。” 老者终于忍不住大笑了起来,“碧清姑娘当真是聪颖,话都已经说全了,老夫倒是无言以对了。不错,老夫就是忘书……”他打量了我们一眼,“看来这里主事的,是姑娘了?真是奇怪,我们这里已经很久没有女客拜访了,更没有独自上门的女客。” 他话语之中似乎别有深意,带着几分戏谑的意味。我心中一松,和老学究说话,难免就要端着姿态,怕一言不合就被人看低。然而对方说话风趣,并非想象中恃才傲物之人。 “大概是因为旁的女子都不像我这样疯疯癫癫而已。”我的嘴角依然有淡淡的笑容,“冒昧打扰,碧清实在觉得心中不安,还请先生饶恕我等唐突。” “姑娘口口声声说自己唐突,但想必是看见了那棵大树,也破了老四的石门阵才上得山来。既然如此,恐怕就不是武陵人无意闯入了桃花源,而是有备而来吧。”忘书先生想了想,“男客与女客,对我来说其实并无分别。来见我们四人的,都是一样目的罢了。[更新快,网站页面清爽,广告少,无弹窗,最喜欢这种网站了,一定要好评]只是……不知道姑娘是为谁而来?” 我的嘴唇动了动,不知道究竟该不该说,然而目光一转,落在窗口葱郁的藤萝之上,这才说道:“碧清如果说,是为了自己而来,先生会不会相信?” “有何不信?吕后专政,当今的袁太后也曾临朝训斥百官,昭日皇后更是无冕君王……对忘书来说,众人的野心都是一样的,何曾分什么男女?”他微微一笑,咳嗽了几声才继续说道:“只是天下的女子,我从未再见过如昭日皇后那样的人物了。” 我侧耳聆听,原本只是当做戏言,然而听进去了,心中却陡然生出一种莫名的情绪来。昭日皇后已经是数百年前的人物了,然而史书上浓墨重彩一笔,恐怕谁都不会忘记那位杀伐决断的皇后。 当年天下动荡崩坏,乾武皇帝扫六合而治天下。作为荣国国主的女儿,昭日皇后被当做人质和自己的妹妹慕扇翁主一起被送往帝都做人质。之后,便是跌宕起伏的一生了。经历过死亡和动乱,花大长公主与成王殿下谋逆,乾武皇帝死在城头,而燕王也重伤未愈。 昭日皇后就是在那样的情况下,嫁给了昏迷不醒的燕王,也就是后来的康元皇帝。 此后,便是皇后临朝称制的整整四十年的时间。一直到皇后薨,宗室之中的新帝登基为止,皇后的命运就紧紧与帝国联系在一起。 身为一个女子,却得到了万民的爱戴,甚至传闻每隔半个月,御书房就会收到全国上下递上来的奏折,恳请昭日皇后登基称帝。她已经是无冕君王,手握天下生杀大权,也一举奠定了后代皇太女的位置。 后世终究不再以男子为唯一皇位的继承人选,而是先后出现了几位女皇。只是在成就上,终究还是远远不如昭日皇后了。 但即便已经位于权位的巅峰……康元皇帝却始终没有醒过来。在皇后驾崩之后,当时的宰辅柳彦鸿将康元皇帝冰封在皇宫深处的肉身搬移了出来,与昭日皇后同葬在了帝陵。 帝后同陵,想必也是那位皇后生前唯一的心愿吧。只不过……想起来,终究是一桩深情的悲剧,让人忍不住为之叹息。 “姑娘在想什么?”耳边忽然传来了一声低低轻笑,老者的目光里似乎带了几分打量的趣味,“姑娘费尽辛苦前来商山,难道就是为了出神么?” 我这才霍然醒过神来,一时间耳根都有些烧红了。千辛万苦到了这里,怎么才没说上两句话,自己反倒是走神了。 “不是,先生方才说起昭日皇后,碧清一时间有些恍惚了。”我也有些不好意思来,颔首道:“当年昭日皇后在世的时候,天下尚且一统。法规上行下效,天下民心归顺,的确是难得太平盛世。如今数百年过去了,没想到历史总是来来回回,看似前进,其实也不过是在循环往复罢了。” 忘书原本是在笑,此刻却微微收敛了笑容,“姑娘这是什么意思?” “当年天下七分,乾武皇帝一统天下。后来乱世纷扰,昭日皇后废除了诸侯国,以郡县制治理天下。太平安康了百年,可是百年后又是乱世更迭,一直到今日彻底分裂出南北两朝。天下局势,不过是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其实纵观古今看来,有时候历史,真是惊人的相似。”我沉沉说道,带着几分厌倦的口吻。 忘书看我的目光终于变了变,忽然站起身来朝屋子中央走了过去,原来是倒了一杯茶给我。 我连忙站起身来双手接过,口中道:“碧清惶恐,先生实在是客气了。” “我早就说过,能破石门阵的人,至少还是有资格喝一杯茶的。”忘书示意我坐下,“姑娘的确是个有趣的人,来这里的男子都未必有这样的心胸,他们在乎的,不过是眼前短暂的利益得失罢了。可是姑娘这番话,上下千年,历代王朝原本就是如此,分分合合,百姓在变,朝代自然也要跟着变动,并没有什么好稀奇的。” 我喝了一口茶,“所以先生认为我不过是在信口开河而已,说的也是陈词滥调?” 忘书大笑了起来,抬起眉毛看了我一眼,片刻后才点了点头,“的确是陈词滥调,可是放眼天下,又有什么话不是陈词滥调呢。我曾听闻尧舜登基的时候有天启,而所谓天启,不过也是体恤百姓,减轻赋税,让百姓得以休养生息。天启都尚且不过如此,更何况人言呢?” 我点了点头,“先生说的是,陈词滥调其实并不可怕,可怕的是虽知其理,却未必可以谨守规矩。历代君王,是否当真不知道要体恤天下苍生,减免赋税,让百姓修养才是个好皇帝呢?恐怕文武百官不知道念叨了多少遍,然而心之所向,却未必可以始终守恒如一。” “当真是个有趣的人。”忘书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无可奈何的摇头,“已经聊了这么久,姑娘还是早些下山吧。” 我微微一愣,其余人似乎也没有反应过来,过了好一会儿,我才道:“先生这是在下逐客令么,可是碧清方才说错了什么?” 忘书摇了摇头,“不是,我方才一直在称赞你,姑娘应该听得出老朽并不是在客套,我这把老骨头,已经无需再刻意奉承讨好任何人了。只不过我已经说过了,过了石门阵,也就是一杯清茶招待而已,姑娘这杯茶已经喝完了,为何还不离去呢?” 第134章 : 挫败 我隐隐有些尴尬,然而目光一动,自顾自走过去端起桌子上的茶壶,又为自己注满了一杯茶水,这才轻声道:“如此,这杯茶就还早得很了。(..info)” 忘书深深看了我一眼,这才说道:“姑娘有话就直说吧,何必这样耽误彼此的时间,如果是为人做说客,都已经过了这么久的时间,老夫还是猜不出姑娘背后的势力究竟是谁,如此一来,岂非是舍本逐末?” “先生似乎笃定我是为了请四位出山而来,可是为何只见忘书先生一位呢,还有其余三位先生何在?”既然是打开天窗说亮话,我也就不想顾左右而言他,干脆直接开口问道。 “我们四人都有各自的事情要做,宵辰种了昙花,恐怕是要开花了,此刻正在苦等。枫月在编纂书籍,而赤孤却喜欢研究医理,此刻恐怕还在后山炼药,怎么,姑娘想要逐一拜访我们几人不成?” “那倒不必,如果我要请四位出山,只需要说动忘书先生一人就够了吧。四位数十年至交好友,当年共同入朝,也先后成名,最终也是同时归隐了山林。这样歃血为盟的交情,有一人被碧清说动,其余三位又怎么会无动于衷呢?”我微微笑了起来。 忘书沉默聆听,看我的目光带着温柔和煦,似乎是在和自己的孙女说话似的,慢条斯理,“姑娘年纪轻轻,倒是很懂得如何揣测人心。不错,我们四人同进同出,今日你是遇见了我,其实如果遇见其余几人,也都是一样的。无论能说动谁,我们其余三个老家伙都会舍命玩这一把。” “可是姑娘想必也知道,当初皇上也曾经亲口下过圣旨,召我们四把老骨头出山,当我们都婉拒了。.info当初我们兄弟四人官位也不算低,既然能够归隐山林,可见官位并非我们所展望。而人海浮沉,已经让人厌倦。姑娘又准备用什么,来说服我们,或者说姑娘背后的势力,又有什么样的筹码可以和东宫三卿来比?”忘书似乎真的是有几分厌倦了,淡淡的说道。 他的目光里有倦怠神色,气氛也一瞬间变得尴尬起来,过了好一会儿,我才笑了起来,四位都是已经心意已决,看来轻易不会被说动。更何况东宫三卿已经位极人臣,普天下若以官位论,谁还能给的起更高的品阶呢?“ 他咳嗽了一声,目光中似乎有几分愉快神色,像是个老顽童似的,“那么姑娘就是无话可说了,那杯茶,长续常有,但其实是没有意义的。我肯留姑娘说了这么一会儿话,无外乎是因为长夜寂寂,太久不成见过外人。但是姑娘也明白,我们几个早已经心如止水,恐怕不会如此轻易下山。” 我看着对方苍老面颊,忘书已经是六十多岁的人,然而身子骨却还十分硬朗,并没有显出十分疲惫的老态。(..info$>>>棉、花‘糖’小‘說’)就像是云霞之下的落日余晖,虽然夕阳即将沉沦跌堕,但太阳毕竟是太阳,气势依旧巍峨而凛冽。 “但我不相信一个人,当真可以无欲无求。”我终于蹙起了眉,坦然道:“姜太公八十岁还在渭水之上钓鱼,却用一根拉直的鱼竿钓到了天下。人心浮动,年过八十尚且可以出山收拾天下,建功立业,四位若当真心中了悟,那么……碧清这就告辞。” 朝晖隐隐变了脸色,咳嗽了一声,似乎是在无声的提醒什么。我回过头看了他一眼,他原本沉稳的眉眼里此刻隐隐有继续焦躁,不动声色的朝我摇了摇头,示意我不可如此急躁。 然而忘书却笑而不语,过了片刻后,他并没有趁势让我离开,而是抬起手揉了揉自己的眉眼,似乎是有些倦了,“姜太公么……姑娘真知灼见,如果当真一心无牵挂,其实我们四个早就该云游四方去了。可是我们这四把老骨头在想什么,姑娘可猜得到?” 他的手端起了茶杯,目光深深。我觉得自己的心跳似乎在刹那间快了不少,一下又一下,几乎快要从心口跳出来。然而我沉吟了许久,却摇了摇头,“人心最难测度,四位不要高官厚禄,也不要金银财帛。天下最动人的两样东西,无非如此。如果连这些都不要,那么所求的……恐怕碧清也无法揣测了。” “所以姑娘此来,其实毫无准备么?”忘书应了一声,“做人说客,却做的这样漫不经心,实在理当受罚。” “但如果我今日来,并非是为人说客呢?”我却莞尔一笑,示意朝晖到我身边来,“碧清今日和友人冒昧拜访,是因为四位先生曾经负责国子监考试,想必对朝廷选拔的试题了然于心。” 我看了朝晖一眼,他点了点头,“在下朝晖,见过忘书先生。先生曾经有一篇治国策,朝晖读过之后一直不能忘怀,只是有几处不明白,所以特地来求见先生,还请先生不吝赐教。” 忘书微微一惊,似乎没想到我竟然会如此快就放弃了说服他。他皱了皱眉,我却已经含笑说道:“先生也说自己许久不见外客,就算为了这一面之缘,是否可应该指点后辈一番?三个月后就会开始国考,朝晖立志要得三甲头名状元,先生若肯指点,我与朝晖都必然感激戴德。” 忘书看了我们一眼,片刻后才无可奈何的摇了摇头,“哈哈,当真有趣……不过,老夫当年的确也不过是个教书先生罢了。几十年过去,没想到竟然还有重操旧业的时候。”他将琴弦拨乱,发出一串清脆的声响,他的目光一转,落在了朝晖的身上,“你曾经看过我的治国策?” 我的嘴角浮出了淡淡的笑意,起身走了出去。成民自然紧随其后,只是芸儿却抿了抿唇,这才跟了上来,一出来便道:“真是可惜……” “的确可惜,不过忘书先生说的没错,是我自己准备不周,要劝一个人改变自己的心意,怎么会是那么容易的一件事?”我微微抿了抿唇,心中也觉得惭愧,一番交锋,对方却是滴水不漏,只有我乱了手脚,只得败下阵来。 或许真是准备不周,然而这四人隐居多年,毫无线索行踪,我纵然有心收集资料,终究也是徒劳无功。但是……我回过头去,看见忘书先生果真认真对朝晖解答起来,两人一问一答,不知道在说什么。如果能帮到朝晖,倒也不负今日走这一趟。 过了许久,我忽然眼角微微一跳,对芸儿说道:“我记得你的手艺很好,有几道菜做出来,我和森绝都曾赞不绝口。” 芸儿摇了摇头,似乎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小姐就别拿奴婢说笑了,不过是些家常小菜而已,难登大雅之堂的。” “那可未必。”我却笑了起来,徐徐说道:“我来的时候看见了后院厨房,这个时辰,原本就该做饭了。我与你同去,既然好不容易来一趟,总要做些什么供奉四位先生才是。我们身无长物,只好烹饪一桌饭菜出来,也勉强算是一番心意了。” 芸儿微微一愣,“可行么?若是做出来的饭菜不合胃口,岂非是弄巧成拙?” “我知道忘书和宵辰先生都是杭州人,而枫月和赤孤两位先生却是楚地人士。苏杭味道清淡,偏爱糖醋,而楚地嗜辣,浓墨重彩。我娘从前是江南人,糖醋鱼我倒是会做。” 芸儿也连忙点头道:“奴婢从前正是楚人呢,真是巧了,只是不知道这里辣椒够不够啦,要做湘菜,没有辣椒可不行!” “去看看不就知道了?”我笑了起来,成民倒是有些手足无措起来,芸儿眨了眨眼,笑着说道:“辛大哥就在外头候着吧,到时候等着吃就是了。” “我倒不知道你是哪里人?”我笑着看向成民,“你在帝都多年,跟随在森爵身边,难道也是京都人士?” “小人,是蜀地的。”他的神色微微一愣,片刻后才说道。 蜀地么……我微微凝眉,想了一会儿才说道:“我知道了,若是有鱼,就为你做一道水煮鱼可好?” “不敢让小姐费心。”他似乎吓了一跳,讷讷的说道。 我朗声笑了起来,“不过是一道菜罢了,有什么费心不费心的。” 我和芸儿携手进了厨房,里头收拾的倒是干干净净。这里吃的东西恐怕都是几个老者自己弄出来的,瓜果摆放的错落有致,然而我却看见一只上等金华火腿放在一边,似乎主人也觉得为难,用绳索刮着并没有处理。 芸儿慢慢在一边清点,这才诧异的对我说,“小姐,这里的东西好多,只是有些都快坏掉了,恐怕吃不得了。” 我走过去看了一眼,发现这看似平常无奇的厨房里竟然真的放了不少的珍贵食材。我想了一会儿,恐怕是皇上派人送来的吧。这四人隐居不爱下山,虽然多半都可以自给自足,然而到底还是有许多不便之处。 第135章 : 治国策 魏王对这四人礼遇有加,只怕在衣食住行之上也不会松懈。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我的嘴角扬起一抹笑意,如此受到尊崇,也难怪对外物漫不经心了。 如果有这样的机遇,我倒是也很希望有朝一日可以这样牧马南山外,袖手天下。只可惜……我隐隐有预感,恐怕我的一生,终究时候归隐山林没有缘分了。 既然材料齐全,那么做出一桌饭菜来倒算不得麻烦事。差不多半个时辰之后,我和芸儿就已经做出整整一桌子酒菜。芸儿和成民一叠叠将酒菜端出去,我抿了抿散乱的长发,这才站在忘书先生的门外,轻轻叩门。 “请。”忘书的声音沉稳,然而我却察觉出来似乎比起方才的淡薄,此刻他的兴致明显变高了不少。 我推门而进,只见原本散乱的桌面已经被人收拾干净了,只是……书籍虽然收好了,但是上头却铺满了密密麻麻写满了自己的宣纸。而忘书正挽着袖子不断写着什么,字迹清俊。 见我来了,他恰好停笔,将手中的毛笔随手搁置在身边,然而却还是转过脸对朝晖说了一句,“明白了么?” “先生指点的这样通透,如果朝晖还不明白,那就真的是愧对先生了。”朝晖站起身来行了弟子礼,“这是朝晖逾越了,但是若不行弟子之仪,也无从表朝晖心意。” 忘书的目光里忽然涌起了淡淡寂寥意味,“我当年也曾经开过学堂,只不过……来的人越来越少,终究是无以为继了。” 我心底微微一动,站在旁边却没有说。沈家毕竟是山阴大家,父亲甚至官拜振武将军之位,当年何等荣耀可想而知。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我虽然是庶女,然而大夫人到底不肯落人口实说是苛待庶女。其实庶族出身,原本就和女婢下人没有什么两样。但是稚子无辜,她出身名门,不愿意落个心肠歹毒的骂名。 我因为这一层关系,也曾经和两个姐姐一去上学。只不过旁人是去私塾,沈家却是请了教书先生。彼时不过是十三年前的事,那时我也不过才四岁而已。先生已经会感慨世道艰难,肯去私塾之中念书之人极少。 然而自从先帝时候起推行国考,上九品虽然还是被权贵把持,但到底已经不是当日的中正察举,文武百官冗杂繁复派系林立,如今溯本清源虽然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但到底国考取士,还是给了苦海之中芸芸众生一条出路。 如果连国考都没有,那么士族的力量就会越来越强大,最终成为天下毒瘤。那年楚国国主开科举制,何尝不是顾虑会有这样的情形,然而局势复杂逼人,能够开国考已经不知道做出多少牺牲,但想要一扫风气将钟鸣鼎食之家连根拔除,恐怕就有所不及了。 现在魏楚两国都开科举制,但不过是五十步笑百步,两国又有什么本质上的差别。士族根深蒂固,平民想要出头难如登天。我微微垂下了眼睫,看见忘书目光惆怅,心中似有所悟。 “不错,在下曾经也在私塾之中和先生读书,不过现在情况倒是略有好转。天下风气,从苏裴安开始已经有所转变。他当年也是布衣子弟,贫困交加,后来一朝考上进士及第,后来官运亨通,一路做到黎世太守之位,让人刮目相看。以苏裴安为例,寒门子弟倒是认为或许已经有先例可循,毕竟黎世太守已是封疆大吏,这样的官位,已足够让天下寒门庶子动心。(..info好看的小说”朝晖徐徐说道,然而神色却有几分鄙夷。 忘书看了他一眼,蓦然许久,这才说道:“你似乎十分不以为然?苏裴安这个名字,我倒是也曾经听人提起过。魏国门阀贵族已经垄断官位,寒门或许有出头之日,但不过是犹如乌云蔽日,那一点光似鲤鱼跃龙门一般可望不可及。他有这样的成就,你难道不动心?” “苏太守以一人之力而居太守位,的确为天下读书的穷苦年轻人树立了榜样。只不过太守在黎世执法,不过是仰仗梁王而已。他为官十年,黎世虽然繁荣昌盛,百姓却依然水深火热。不过比起从前的苛政猛于虎,如今聊以为生罢了。后来因为贪污受贿,苏裴安被处死,普天之下谁人不知,是因为梁王抽手舍弃了这枚棋子。” 朝晖的声音平和清浅,然而一语中的,却是将苏裴安一事三言两语便剖析清楚。 “上位者下棋,终究是要有弃子的。”忘书不知道想起了什么,叹了口气,神色却也寂寥。 “诚然如是吧,朝晖不曾步入官场,也不知道官场中的规矩。然而官这个字,在下从未想过仅仅是官字两张口,颠倒是非黑白。入朝为官,不敢说是为天下万民谋福祉,然而恪尽职守,秉公处理,一人如此或许会碰壁,但人人都如此,则可海晏河清。上学读书之人若仅因为苏太守位高权重,贪恋权位而入朝为官,那么和那些士族子弟又有何不同?” “少年义气重,一言可称雄。真是一把老骨头了,听见年轻人说这样的话,真是让人觉得犹如身在梦中。可见当今天下风气,也不曾颓靡到无可挽回的地步。”有人在门外朗声笑了吃起来,我和朝晖回过头去,却是个面如红枣的高大男人,我敛衣行了一礼,“宵辰先生。” “这位姑娘就是破了我石门阵的人么?”他狭长丹凤眼看了我一眼,抬起手像我回礼,“商山当真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热闹了,能破石门阵法之人原本就不多,能够让大哥待客这么久而不请走的,这么多年来更是屈指可数!”他似乎十分有兴趣,兴致勃勃打量了我们一番,“姑娘……好像不像是个说客?” 我微微笑了起来,做人说客的,想必多半都是衣冠楚楚,携带各色金银珠宝而来。我们一行四人穿着普通,两手空空而来,难免会让人误会。不过倒是误打误撞,宵辰对我们的印象显然不错。 只是我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见门外传来了两个人说话的声音,“这几位客人倒是有趣,竟然连方才都做好了。不知道那道剁椒鱼头是谁做的,真是深得老夫欢心。” “不错,那一道火腿炖汤味道也极好。真是妙绝,我们这几个老家伙也自己烹饪好些年了,然而手艺不过如此,今日才算是补偿了这条舌头。”另一个人搭腔说道,忘书和宵辰对望了一眼似乎有几分困惑。 我开口道:“还请几位先生不要怪罪碧清自作主张,冒昧打扰,碧清也没有带什么礼物来。只是我和芸儿做的饭菜或许勉强还能入口,为了赔罪,就做了一桌饭菜供四位先生享用,还请先生不要嫌弃。” 枫月和赤孤已经联袂走了进来,枫月穿着月牙白的长衣,羽扇纶巾,倒是和其余几个人截然不同。而赤孤看见我们,神色但是平淡,不过嘴角还沾着红色的辣椒,恐怕就是就是尝了剁椒鱼头吧。 我只假装在不知,微微敛襟行礼,两人也对我微微颔首。赤孤看着桌子上满满的宣纸,目光一动伸手从桌面上捡起了一张,匆匆扫了一眼,“这不是大哥很久之前写得治国策么?” “所谓治国策,也要用得上,大哥十年前就说过再也不提此事,今日怎么翻出来还写的如此详细?”赤孤此话一出,其余人也纷纷愕然,枫月更是忍不住开口问道。 “是晚辈的不是。”我与朝晖都不知道其中竟然还有这一节,自然是面面相觑,朝晖连忙开口道:“晚辈准备参加三个月之后的国考,国考取士,以进士科为贵,然而进士一科必然考察时务策和诗赋文章,所以晚辈才冒昧请教。” “他资质极佳,一点就透,我自己多说了几句罢了。”忘书摆了摆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当年我写治国赋的时候,曾经为小人所害,搬弄是非,当日我一气之下就决定从官场之中抽身潜心学问,十年隐居,没想到……竟然还有人会记得那篇文章。” “荣华富贵终究转头成空,然而唯有学问,千古留其名。”朝晖缓缓说道,一时间四人对看了一眼,忽然都沉默了下来。 我心中原本有一个不成熟的念头,如电光火石一掠而过,然而死人都在,反正我原本就已经没有退路了。说出来,哪怕忍让失败,却也无伤大雅,“诸位先生都是才高八斗学富五车之人,官场沉浮无用,终究是让人心灰意冷。然而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大计可徐徐图谋,不在一时。” “碧清从前听过一句话,叫做十年树木,百年树人。如果要正本清源,便要有源头活水源源不绝而来,而不在一时半会之间烟消云散。如今魏国风气如此,读书人有人愿意为民请命,但却无路可走,无良师可以指导。我欲在帝都之中开设私塾,不收学费,广招寒门弟子!” 第136章 : 试探 空气似乎一时间都凝滞起来,我抿了抿唇,见所有人的目光全都落在我的身上,虽然心中震动,却还是慢慢说道:“我知道四位或许不信碧清所言,然而这不过是一个开始而已。(..info无弹窗广告)” “开书院,择选良才入朝为官,上九品官吏虽然被门阀士族所控制,但九品以下官员,门阀看不上眼,却多半都有庶人担任。但即便如此也十分不易为,要想步步高升,甚至是想着要保住自己的权位,就只能依靠门阀生存。长此以往,国将不国,楚国依旧犹如朽木,但魏国还是迟迟不动,岂非因为自身也已经如虫蛀之木?” “千里之行,始于足下。要想一步登天扭转乾坤自然不可能,但如果肯静下心来徐徐图谋,到时候天下入朝为官者众,是否可以受诸位先生的教导熏陶,不以官位为目标,而已百姓律法为信条?”这番话说的大义凛然,然而其实和当初说服朝晖的话,并没有太大差别。 我知道自己不过是玩弄心计,这几个人心怀天下,不肯出山未必真的是淡泊名利,而是读书人心高气傲,只怕已经对朝政再也不报任何信心。这四人才华的确出众,但是来来往往想请四人下山的,又有几个真的是因为他们的才华呢? 魏王对四人尊崇礼遇有加,然而许下东宫三卿这样荣极的官衔,其实仔细想来不过是个虚名罢了。 三卿名义上是百官之首,就连宰相看见都要低人一等,但是官位品级高,却未必可以掌握实权。 魏王如果真的倚重这四人,就不会给这样的虚衔了。为安天下儒士之心,彰显自己的的仁义道德。如果连魏王都是这样打算,其他人争相效仿,其实又有几个人是真的觉得这四位可以做幕僚呢?不过是看中四人名气,用来添加自己身上的光芒罢了。(..info$>>>棉、花‘糖’小‘說’) 但我又何尝不是如此,真要大力举荐这四人,恐怕对森爵来说也是一件麻烦事。纵然有惊才绝艳,但是毕竟四人年事已高,未必还能在朝廷之中与人尔虞我诈。更何况这四人的身份,无论做三省六部哪一位长官,都是绰绰有余。 但偏偏三省六部的官员,又有哪一个是寒门出来的呢?这四个人入朝为官,恐怕一时半会儿也没有合适的官职可供安排,与其硬安插进去,倒不如……做私塾的先生,或许会更好? “不如先吃饭吧,两位既然忙了那么久做出一桌饭菜,若是放凉了恐怕就辜负一番美意了。”忘书忽然开口说道。 “大哥说的不错,这两位姑娘的手艺的确是极好,那一道剁椒鱼头,真有几分楚地的风味,实在叫人回味无穷。”枫月也乐呵呵的说道:“况且虽然是辣菜,但是有一道金华火腿汤,恐怕宵辰大哥一定会喜欢。” 我看这几人神色如常,只怕未必没有领会我话中深意,只不过既然已经到了这个地步,我也不想再做无谓纠缠,只好微微含笑,“也好,那就一起先用膳吧。” 这一顿饭菜倒是宾主尽欢,朝晖言辞恳切,果然也不提其他,只是询问了论策究竟该从何处切题入墨,这四人虽然脾气有些古怪,但的确出口成章一语中的,况且这四个人言辞风趣,并非是一味的学究气,的确是言笑晏晏,就连我都忍不住都喝了几杯酒。 然而纵然言笑再欢愉,终极还是有一散的时候。酒足饭饱之后,芸儿主动说去收拾东西。四人连说不用,我含笑道:“到底是我们冒昧打扰,没有酒足饭饱之后就甩手走人的道理。[..info想看的书几乎都有啊,比一般的小说网站要稳定很多更新还快,全文字的没有广告。]” 芸儿手脚麻利,成民也去帮忙,端着一摞碗碟,看上去倒有几分像是客栈里的店小二似的。 忘书看了我和朝晖一眼,这才端起茶来漱口,有用手帕擦了嘴唇,这才说道:“商山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热闹过了,姑娘若是有空,不妨再来一聚?” 我心中微微一动,然而沉吟了一番,却缓缓摇了摇头,“先生盛情相邀,碧清原本应该却之不恭。只不过……其实那个石门阵,并非是碧清所破。” “哦,那是朝晖么?”忘书的目光一转,嘴角的笑意越深起来。 朝晖脸上也露出了尴尬的神色,“先生谬赞了,在下……对奇门遁甲并不精通,石门阵恐怕是脱胎于当年诸葛丞相手中的太极八卦阵,深奥莫测,朝晖也只是一知半解而已。” 忘书倒是真的诧异起来,微微蹙眉道:“如果不是你和碧清,那是谁破了我们四人的阵法?” 我将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四人对视一眼,忽然忍不住笑了起来,忘书摇头道:“真是没有想到,我们四人用石门阵困了那么多人,却困不住一只兔子!” “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愚者千虑,亦有一得。天下原本就不会有网罗众生的阵法,诸位倒是不必挂怀。”我亦笑了起来,缓缓说道:“天下大势,其实也不过是是一个阵法而已。欲破阵,未必非要用蛮力摧毁,也并非要有三千谋略皓首白头,偶尔借力为之,或许别有所得也未可知?” “哈哈,我原本以为你并不是个说客,看来竟然是小瞧了你。字字句句都别有深意,真是叫人刮目相看。不过说了这么久,还不知道姑娘背后到底是为何人而来?”忘书朗声笑了起来,似长者般殷切询问道。 我想了想,森爵的声明想必不会太差。况且我口口声声说自己没有私心,但是在这件事上,又怎么会真的大公无私?况且能藏一时,也不过是掩耳盗铃罢了,“还请先生恕碧清失礼,先生问碧清为何人而来,其实碧清真是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碧清如今借居在秦王府中,四位想必也知道苏裴安被秦王剿除一事吧?” “的确略有耳闻。”忘书颔首,“我们几个老骨头虽然不下山,但是往返之间,终究会遇见听见那些前来寻医的村民说起是是非非。其实就算是隐居,身在红尘中,又如何能够不听红尘事呢?” 这话倒是说的没错,既在红尘中,就没有办法不听红尘事。我心悦诚服,点头道:“四位先生虽然隐居,但是字字珠玑,碧清真是受教。” “姑娘就不必客气了,既然是借住秦王府,恐怕就是那位曾让帝都传的沸沸扬扬的琴女了吧?”宵辰也笑了起来,目光之中似乎别有深意,“我们几人虽然隐居,但是每个月的初一十五,都会为人看诊,也算是行善积德。当日商山来寻医问药之人不知凡几,吵吵嚷嚷,却难得都是讨论姑娘的。” “碧清自己也有耳闻,秦王殿下既然扫除了苏裴安,原本回朝是一件大喜之事。不过似乎因为我的缘故,莫名就带了几分柔情绮丽。我有时想来,倒是觉得愧对殿下了。”这番话我从来没有对森爵说过,不曾向皇太后允诺不争秦王妃位才得以保全,但是有关我的流言蜚语,在民间却又是另一番景象。 寻常百姓,又怎么会关心究竟是谁做秦王妃?而帝王家中谁和谁利益联姻,谁又是假戏真做,恐怕就算身处权力风暴中的人也未必看得清,更何况是寻常百姓。 对他们来说,唯一有趣的事情,不过是美人将相,一掷千金的故事罢了。我原本是楚国人,然而在楚国的身世,恐怕也没有几个人知道。所以干脆就做了苏裴安的琴姬,以讹传讹,人人都这么想。 虽然依旧不堪,但是比起沈岸的女儿,也已经好上很多了。 毕竟魏楚两国连年交战,我父亲的名字在魏国,恐怕是讨不了好处去。然而因为是琴女,反倒在百姓之间引起了流言,秦王素来睿智,不会无缘无故带回一个女子,我的容貌在百姓之中变传的神乎其神,或许是因为凝碧郡主已经专美多年,这些人就算称赞再多,终究还是觉得舌头发腻,既然如此,有我入王都,自然逃不了被人议论。 “不过今日之事,倒的确是碧清自己擅作主张,秦王殿下对此事也并无知悉。”我还是决定一切都坦诚相告,在这四人面前说谎,实在很是需要一番勇气。 “殿下对四位仰慕已久,只不过四位先生轻易不肯出山,殿下也不想叨扰四位清净。只是碧清多事,朝晖与我在崇德城中结实,他欲参加国考一争状元及第,我左思右想,也只有四位先生最堪请教。因此才出城前来拜访,至于请四位出山,当真也不敢做此奢望,但是私塾一事,碧清却的确有此念想。”我但求言辞恳切,徐徐说道。 “其实英雄难过美人关,未尝不是一件美事。秦王素来持重温和不动声色,但是有姑娘在,反而让人觉得秦王殿下也并非那么不近人情了。”忘书看着满满一桌子的菜,眼神却渐渐变得锋利冷锐起来,“只是主次有别,就好比这道菜,剁椒鱼头,剁椒虽然为鱼头增添辛辣香味,但主料终究还是鱼头美味。如果上桌只有辣椒,就不能称是一盘菜了。” 我微微一惊,然而脸上却也已经露出了温和笑意,“人同此心,既然碧清能做出一碗剁椒鱼头,自然也可保证食材自然是相辅相成,而非彼此离心。” 第137章 : 王爷 我们从商山下山的时候,赶车的车夫正急的在原地团团打转,一直到看见我才长舒了一口气,连忙迎了上来,“姑娘总算是下山了,再拖延下去,恐怕就连回城的时候都赶不上了。..info” 我朝他笑了笑,“抱歉,实在是耽误了时辰,不过无妨,我有秦王的令牌,就算误了时辰也能进去的。” 对方张大了嘴,没想到我竟然会说出这句话,似乎也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小的该死,小的不敢催促,只不过是……” “我知道,你是担心我安危而已,一番好意,我又怎么会生气?”芸儿扶着我上了马车,我亦含笑回应对方。我虽然是出身在名门,然而素来就从不认为自己高人一等。大夫人自认嫡系,从来苛待我们母女。 或许正是如此,我反而处处宽和,生而为人,各有各的难处,百年后一坯黄土埋人,又有什么差别。那赶车的车夫紧张的搓手,见我对他笑,似乎越发不好意思起来。一直到上了马车,车帘放下来的时候,朝晖才动了动嘴唇,沉声道:“似乎往返之间,是白费功夫了。” 我抬眉看了他一眼,这才低声笑了起来,“是否白费功夫,现在还言之过早。” “可是小姐,方才我看那四人的神情,可是半点都没有说动的模样。而且小姐不是希望可以抢在宋王面前让这四人能够出席芙蓉宴,而让秦王殿下可以助长威势么?奴婢说句不中听的话,这四位先生看上去都是读书人的脾性,恐怕对此事毫不上心。”芸儿也忍不住开口说道。 “王图霸业转头空,不胜人间一场醉。”我嗤笑了一声,神色也逐渐变得暗淡起来。[..info想看的书几乎都有啊,比一般的小说网站要稳定很多更新还快,全文字的没有广告。]这十四个字,真是道破了天下的真谛。然而说来容易,古今又有几人能够看破?不将天下握在手中,何以见证那不过是一场空?明知****是无常幻梦,可普天下的痴男怨女,又如何可以不去爱呢? “他们四人是真的看透了,否则也不会用石门阵来拒客。然而你不曾发现,忘书先生教了我口诀,日后往返便轻松一些。然而我却未必常常有时间出城入山,朝晖口诀你也是记得呢。你欲参加国考,虽然自知聪颖,然而毕竟多年来不曾以此为目标,不过是临时起意,到底还是疏漏的地方。”我喃喃道,“我虽不能来,然而你若有课业不解之处,倒是可以入山来请教几位先生。” “姑娘想让我做说客么,只是朝晖笨嘴拙舌,恐怕未必可以帮忙。况且……恕朝晖无能,强人所难一事,朝晖最是无能为力。”朝晖皱起了眉头,脸上也露出了几分迟疑之色。 “我和你都不是惯于开口索求之人,况且有时多说多错,何必画蛇添足。”我莞尔,淡淡说道:“只是我有预感而已,真正袖手天下的人,不该是他们四人那样。闲云野鹤,天下之大处处都去得,又何必非要在商山隐居呢?此地靠近王都,实在是是非之地。旁人避之不及,他们却在此大张旗鼓的隐居,是否当真是有闲散之心?” 朝晖也沉默了下去,片刻后才说道:“姑娘认为……这四人另有打算?” 我摇了摇头,“人人都有打算,以己心猜度他人之心,终究有偶有所得的时候。.info” 或许是因为害怕耽误了时间,车夫一路上快马加鞭,进了城门之后朝晖便下了马车告辞。我这才想起来,他此刻已经不再住在秦王府了。朝晖表面上沉稳,到底是心气极高,寄人篱下的日子只怕是过不惯的。 然而我微微一愣,却想起自己来,我在秦王府,又何尝不是寄人篱下? 马车停在后门外,因为我住的潇湘馆偏僻,从前门进去反而曲折,我后来发现了后门更近,便也懒得多费周折了。然而这一次从后门往潇湘馆的方向走去,芸儿却微微皱起了眉,我看了她一眼,“怎么了?” “没事,姑娘咱们早点回去歇息吧。”她连忙摇了摇头,只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 我原本一直想着商山四皓的事情,此刻总算是回过神来,这才察觉就在不远处的假山附近有人窃窃私语,虽然迎风疏漏,然而到底还是有几个字不偏不倚的落在耳中,我抬起手抿了抿长发,步履轻轻,假山高耸,虽然看不见对面到底是谁在说话,然而声音却一清二楚的传了过来,“听说沈姑娘今天又出去了?” “是啊,真是奇怪,你说这位沈姑娘照理说……日后肯定是要和王爷一起的,怎么一点避讳都没有。别人家的小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她倒好成天到晚将王府当做自己的家一样,想出去就出去,偏偏宋管家还惯着她。” “别人生的美,自然是要多出去走动走动的,哪像咱们,只好窝在王府之中了。不过你可别说,沈姑娘当真生的美艳,我从前有幸见过凝碧郡主来王府,真是个美人,人说她是魏国最美的女子了,不过看了沈姑娘,我倒觉得似乎沈姑娘更美一些。” “要是长得不美,怎么会诱惑殿下将她从崇德城带回来呢?” 那是两个婢女在说话,此刻原本已经过了晚饭的时辰,闲来无事,只要是人,终究都逃不了口舌上的欢愉。在人背后说是非长短,当真是一件如此快乐的事么,真是可惜……我少年时孤身一人,体会不到这样的闺阁乐趣,如今成年,漂泊无依,连自己的人生都过的一塌糊涂,哪里还有闲工夫管别人呢? 芸儿皱起了眉,脸上已经微微浮现出怒容来,然而我却伸出手去按住了她的手腕,无声无息地摇了摇头。我并没有再继续听下去,而是慢慢继续往前走去,芸儿连忙跟了上来,神色却有些不愤,“这些人未免也太放肆了,怎么敢在背后如此诋毁小姐!” “人前人后,现在听过,不过是当笑话罢了,日后不知道还要听多少,如果处处抱怨,不知道能撑到什么时候?”我忍不住笑了起来,并未将这件事情放在心上。 我明白这群婢女之所以口舌诸多,无外乎是因为我如今身份尴尬。王府内外都称我一声沈姑娘,虽然尊崇,到底也显出几分不明不白来。然而再多心事缠绵缱倦,终究都只好吞下去。当日在慈宁宫受训的时候我便已经明白,秦王妃已非我能及,袁家为了保留情面,断然没有王妃入主之前,让我捷足先登的道理。 因此在森爵面前,我从来不提成亲一事。我们犹如乘坐在一叶扁舟之上,前头依然风雨大作,儿女情长这样的事,提来也让人觉得有心无力。 前途渺茫,我如孤身大雁,一直以来,都从未觉得自己安定过。也正因为习惯了,所以无论发生什么,我都学着自己独自忍受,而非开口求人。 潇湘馆地处偏僻,竹林飒飒,终究都显得冷清。然而芸儿点灯送我回来的时候,我们却同时一愣。只见卧房之中灯火通明,有颀长的影子倒映在窗纸上,显得越发那人影清俊。 我抬手推开了门,只看见森爵站在屋内,书桌上平摊了一张卷轴画纸,他一手握住袖子,在画纸上画笔轻扫。 芸儿倒是十分乖觉的微微俯身行了一礼,随即无声无息的退出去了。 我随手将门关上走到他身边,看了一眼,才发现原来他在画仕女图。只是寻常的仕女图大多繁华盛景,然而森爵的笔触却清丽,不过是一株高大而茂盛的杏树,如一夜春风吹雪,杏花洒落满头,而树下的女子一手持着齐纨扇,巧笑倩兮,衣带飘飞。 我站在旁边看了好一会儿,这才忍不住微微笑了起来,“王爷这是抬举我了,美人如画,只可惜我是蒲柳之姿,并未有这样如洛神一般清俊的姿态。” 森爵搁下了笔,“是么?可是我画了许久,却还是觉得画的再美,也不及你姿容出众。因为所谓名花倾国两相欢,是因为美人会哭会笑,宜喜宜嗔,正因如此,才让人舍不得移开眼睛。而一张画,即便再美,终究还是显得呆板清冷,又怎及你此刻在我面前顾盼生辉呢?” 我的脸上似有红霞飞起,平日里的伶牙俐齿,现在似乎全部都忘记了,过了半晌才咬了咬牙说,“王爷什么时候也变得如此油嘴滑舌,实在欠缺端和之风。” “发生什么事了么?”森爵原本柔和神色此刻也忍不住微微蹙起了眉,沉声问道,我微微一惊,一时间有些不明所以,一直看他凝神模样,这才摇了摇头,“好端端的,我能有什么事?” “当日在崇德城,你即便知道我的身份,也从来不曾叫过我一声王爷。就像是当日再水月庵中相遇,你我二人素来互称性命,你素来知进退,但惟独在这件事上性情孤傲从不改口。我明了你的心思,一声王爷,终究是显得生疏。\\\" 第138章 : 携手 “因此我从来不曾计较,反而觉得欢喜。[..info超多好看小说]但是方才,你已经喊了我两声王爷,而非是直呼其名,即便如此,你还是觉得无事么?”他轻轻叹了口气,朝我伸出手来。 我微微一愣,然而还是伸出了手去,两个人双手交叠,我能感知到对方掌心传来的温度,就像是无言的妥贴和关切。我的目光和森爵相遇,他的眼中有深深浅浅的忧虑,然而看我的目光,却始终温和而轻柔。 沉默了半晌,我这才摇了摇头,“没什么,只是入了帝都,终究是不比在崇德城了。我叫你王爷,是怕日后习惯了喊你的名字,有朝一日要改口,反而难以适应,倒不如自己先多喊几声,日后也就惯了。” “为何要改口?”森爵挑眉看着我,似乎有几分困惑神色,他牵着我的手走到窗前,夜色已经无声无息的来临,然而繁星闪烁,却未必明亮,我和森爵两人对视了一眼,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道:“当日在崇德城,我曾允诺一生要以真心待你。如果我爱的那个女子,也和旁人一样在乎所谓旁人的目光,那她就不是沈碧清了。” “你是否听到了什么风言风语?”他的目光陡然间沉了下来,带着几分雷霆暗涌的杀意。 “流言蜚语,从来不曾让我觉得困扰过。”我连忙摇了摇头,今夜星光闪烁,明明如晦,过了许久之后我才继续说道:“森爵,我想在帝都之中办一座书院。” 他微微皱起了眉,“怎么好端端,会想起这个来?” “我虽然见识浅薄,但是这么久以来和你一起,你心中所想,从来都不曾瞒着我。来日方长,有些东西一时之间不可强求,然而却可细水长流,徐徐图谋了。[..info超多好看小说]”我轻声说道,“当日遇见朝晖的时候我就想,天下还有多少有志之士,埋没俗尘,永远没有出头之日?” “想要正本清源,绝非一朝一夕可以做到。但中流砥柱,却已经可以慢慢培养。十年树木,百年树人。书院原本就是教书育人之地,日后这家书院所出来的学生,但求他们可以一身正气,为天下万民立身请命。”我的声音里有淡淡的疲惫,然而这句话说出口的刹那,无限心事,似乎也已经慢慢散去了。 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当年那个在楚国皇宫坐宫女的沈碧清一心所想,不过是如何能离开皇宫重获自由,但是今时今日,我已经不再是那个连自保都无能为力的女子了。站在森爵身边的沈碧琴,虽然依旧毫无反抗之力,然而眼界格局,已非昔日可以比拟。 “当初孙二死在我面前的时候,我便一直在想……若天下海清何晏,他是否可以侍奉自己的母亲百年归老,而浩空又怎么会妻离子散家破人亡,隐忍蛰伏三年之久,但求可以报仇?而如果太平盛世,春令是不是也不会死?甚至就连苏裴安,他当年才高八斗,要是科举制度公平,而非士族门阀笼络,他又怎么会牺牲阿婉的性命?”提起当初的旧事,我依然觉得心口阵痛。 当初种种,我身在其中无力反抗,只得任凭命运翻云覆雨的一双手主宰天下。可是就在那一刻,我的心忽然像是活了过来一样。浩瀚苍穹宇宙,我原本以为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森爵,为了可以助他一臂之力。 然而却因为那个尚且还是雏形的书院,我心中却觉得前所未有的悸动。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身处魏国,即便是在森爵的身边,我也始终觉得从来不曾觉得安定过。在崇德城内,在帝都铂则……又有什么差别,我的手心从来都是空空如也,并没有握住过任何实质的东西。 但是这个书院,却在这一刻让我觉得震动起来。我想象着在这座帝都之中将会出现由我亲手建立起来的书院,挑选那些真正有才华,正直而纯良的年轻人,即便上九品的官位依旧遥遥无期,但是千里之行始于足下,我似被自己心中描述的蓝图所震慑,一时间竟然讷讷不能言。 森爵默默看了我一眼,过了半晌才忍不住笑了起来,“你想用这种办法正本清源?碧清,这的确是个良策,但是所需要耗费的时间未免太长。长的……甚至不知道我们是否有机会看见你想要看见的那一天,你懂我的意思么?” “我知道。”我们相互握住的手此刻又忍不住紧了起来,我沉默一会,这才继续说道:“但我在你身边,毫无助益,反而让你陷入困境之中。而我自己,若只能在王府之中守着方寸天地,对我来说未免也太残忍。” 森爵的视线逐渐变得宠溺起来,窗外的星辰明明灭灭,如同人间无数百姓的宿命,沉浮不定。我曾经听母亲说过,天上的每一颗星星,都是有自己存在的意义的。星辰对应着凡人的宿命,升起和陨落,都是命中注定。 “我知道了,你原本就不是甘于做笼中鸟的女子,那么……我会派人协助你处理此事。只不过开办书院,其余的倒也容易,但是想要教出刚正不阿清气满乾坤的学生,先生的资质只怕越发难寻。”森爵看事情的目光素来比我长远,沉声道,“但无论如何,既然你想做,我总是会支持你的。” 此刻繁星犹如河中沙砾,我也不知道照应着自己的那一颗星究竟在什么地方,但是我知道,无论浩海怎样沉浮不定,此生此年,我都不会孤身一人了。我回望他一眼,千言万语,都在这样的凝望之中。 森爵派来协助我处理此事的人倒是出乎意料,我看了对方一眼,这才忍不住笑了起来,“宋管家处理王府之中大小事务只怕都已经焦头烂额了吧,我这样的小事,怎么还敢劳烦呢?” “姑娘这就是在拿奴才开玩笑了,王爷既然吩咐了,奴才就算再没有时间,必然也是要尽力做好的。”宋管家年近四十,然而说话倒是一团和气,丝毫不摆架子。我听说他曾经是伺候森爵母亲昭仪娘娘的,因此在秦王府中也十分得人敬重。 然而此刻宋管家来了,我反倒有几分迟疑起来,只微微颔首道:“我也不和宋叔客气,只是昨日不过是和殿下顺口一提,没想到殿下今日就派了你来。虽说我心中有计划,但是千头万绪,不如到了下午我再派人去请宋叔?” 宋管家微微一怔,“奴才不敢,姑娘这样称呼,真是让奴才胆颤心惊。” 我却笑了起来,“宋叔从前是伺候昭仪娘娘的,后来殿下在宫外敕造王府,所以也跟着指派了过来。可以说宋叔是看着殿下长大的,我叫一声宋叔,又有何不可?但是宋叔一口一个奴才,应该胆颤心惊的人,是我才对。” 宋管家笑了起来,片刻后才说道:“那么奴才就先告退了,姑娘要办书院,首先就要寻一处宽敞的宅邸,否则难以成事。既然姑娘自己还有打算,那么何时定好了,再派人来传唤我就是了。” 他终于也改了称呼,我亦笑了起来,然而等宋管家一走,我却慢慢收敛的笑意,心中都只觉得分外沉重。 要办私塾,其他的事情倒也简单,可是商山四皓,当真会愿意来么?那四人饱读诗书,不肯再入朝为官,然而听见我说起私塾一事,分明是面上带光,但是此刻想来,是否又是我自己太过自以为是? 毕竟这四人如果当真想要教书育人,其实又何必真的要与我合作,凭借他们四个人的声望,大概只需要振臂一呼,就会有无数人源源不断前来求学问道。 这样一想,原本满腔热血就像是被人浇了一盆冰块,忽然间又生出难以言说的无力感了。 芸儿送了宋管家出门,此刻看向我的眼神满是担忧,“小姐,那四位先生其实未必回来,小姐难道真的要去找书院么?恐怕到时候竹篮打水一场空,白费小姐一番心思。” 我看着手边的博山炉,苏合香的想起甜腻动人,其实我从前并不喜欢这种过于甜美的熏香,然而世事变更,当初一味的偏爱苦涩,如今真的尝尽了岁月的艰涩,反而已经对那种触觉生厌了。过了许久,我才摇了摇头,“就算四位先生不来,我也可以招纳其他人。我在崇德城拉着一马车的兵器时候就明白过来,所谓众志成城四个字,并不是一句虚言。” 当初我们一群老弱妇孺,又能帮上什么忙,不过是等死罢了。但是危难来临,人人挺身而出殒身不恤,纵然手无缚鸡之力,却无人肯退让。我的手颤巍巍的伸了出去,覆在了自己的肩膀上,当初那个疤痕早已经消失不见,然而那份固执却从来不曾退去。 “我欲培养属于自己的人,四位先生若肯出面,自然最好没有,然而他们不来,难道我就要放弃?”我沉沉目光里掠过一丝坚毅,当日崇德城生死边缘我都不曾认输,更遑论今日! 第139章 : 妆容 下午宋管家便与我离开了王府,然而寻找了许久,却始终没有寻找到合适的居所。(..info)过了许久,我终于也觉得有些筋疲力尽起来。 照理说寻找合适的宅邸原本应该是最容易的事情,然而几番周折,我却始终都觉得不满意。 我欲招收的,是学期四年的年轻人,私塾素来都是自小开学,从三字经开始慢慢教起,一路通过考试,才算是成材。然而对我和森爵来说,那实在是太过漫长的时间,育人百年,恐怕就如森爵所说,即便有栋梁之才,我们二人也未必有机会亲眼看见了。 我欲设立的,是一所太学学府。只收十五岁左右的年轻人,四年砥砺教诲,不仅仅要学习经史子集,还有治国良策。这些人将从全国各地选拔,四年时间相互碰撞学习,百家争鸣,方能得见真意。 当初我在沈府,受困于方寸之间的时候,我就一直心有不甘。天地之大,不知道有多少人如我一般,永无出头之日,我从来不曾奢望过自己还有今日,然而回头两望,我想起当日在崇德城仓库之中那位瞎了一只眼睛的婆婆,她曾对我说过,最大的希望,便是自己的儿子能够活下来。 我虽身单力薄,然而若有能力助人,又为何不做? 然而此刻坐在马车上,一时间倒是生出几分心灰意冷的感觉来。想要寻找一处合适的宅院,毕竟不是这样容易的事。书院要求清净,便不能在闹市之中,然而我若招贤纳士,便要负责他们住宿吃饭的地方,地方又无比要求宽敞,而不能过于偏远,否则衣食住行,终究是诸多不便。 但是帝都之中,已经是寸土寸金,想要寻找这样一个闹中取静的地方实在不容易。[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况且森爵将宋叔派来照应我,已经是说明无论书院花销多大,他都将一力承担。我也知道其实做王爷虽然富贵,但是未必也真的是银两无数挥霍无度。 森爵从来不曾以权谋私,旁人送来的礼他从来不收。他的封邑属地虽然连年丰收,然而也禁不住花销,就连秦王府修建,据说都是皇上亲自拨了一笔库银来为他修缮。如果要在帝都之中置购房地,终究不是一件轻松的事。 我已经劳烦他许多,虽说在森爵看来,只怕从来不会将我的事看做事外人的事。然而我心中到底觉得于心不安,一时间看得宅邸多了,千头万绪,只觉得头晕。 坐在马车上休息了一会儿,宋叔终于也忍不住担心的问道:“姑娘无恙吧?若是累了,不妨好好休息,明日再看吧。” 我虽然并不想拖延,然而到底是有几分倦怠,想了想,还是摇头说,“也好,今日就先回去吧,宋叔还要帮忙照理王府之中的事情,倒是和我在外头白忙了一天,倒真是让碧清惭愧了。” 宋管家哈哈笑了起来,“沈姑娘说这种话,就是和奴才客气了。其实就算在王府之中,原本也是无事可做的。我已经很久没有离开王府了,今日出来走一走,倒是觉得神清气爽了不少。” 我们两个絮絮说了好一会儿话,马车倒是已经赶到了王府外。[..info超多好看小说]宋管家亲自伸手扶了我下车,我虽然推辞,然而他看我的眼神却分外和煦,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道:“我是看着王爷长大的,说句大不敬的话,王爷的性子素来古怪,这些年来也不和旁人亲近。昭仪娘娘十分担心王爷一直都会这么闷闷不乐下去,直到姑娘来了王府。” “奴才对姑娘,一开始其实是有几分忌惮的。”宋管家轻轻叹了一口气,片刻后才说道:“不过王爷和姑娘在一块儿,我们这些做下人的看在眼中,从来不曾见过王爷那样高兴过。奴才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但是有姑娘在……我们这王府里就连气场都不同了。” 我微微一愣,片刻后露出了一个淡淡的笑意,“宋叔……” 他似乎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只得笑了两声,“是老奴糊涂了,不该在姑娘面前说这些。” 然而我却摇了摇头,“当然不会,我身份尴尬,在王府之中总觉得有诸多不便,然而是宋叔肯一心待我,我才觉得妥贴。” 他就像是我的父辈,看我的目光满是关怀眷顾。我心中却又迷茫出淡淡的失落,如果父亲还活着,得知我终于找到自己一心恋慕的男子,不知道会否也为我开心? 走了一晚上,我也总觉得有些说不出的倦怠,然而回房之后,苏嬷嬷却在院子里等着我。她是宋管家分给我伺候的下人,然而寻常却难得露面,我听芸儿说起,苏嬷嬷虽然并不常常在我跟前,但是我一应吃穿用度,全都是她在打理。 因此虽然诧异,然而毕竟感激她的照顾,我便微微颔首道:“嬷嬷?” 她向我行了一礼,然而神情却依旧肃然,“姑娘,奴婢是奉王爷的命令才伺候姑娘沐浴更衣。” 我微微蹙眉,“好端端的,为何这样大阵仗?” 她一时间也露出了困惑的神色,似乎不像是在作假,过了许久,苏嬷嬷才说道:“奴婢也不知道为何,不过热水和衣物都已经准备好了,既然是王爷吩咐的,姑娘不妨先随奴婢来。到时候,自然也就知道了。” 我知道苏嬷嬷从前也是在皇宫之中伺候的,昭仪娘娘不放心自己的儿子,倒是派了不少得力的人在伺候。她既然都已经这样说,我也委实没有反驳的道理。只是心中困惑,为何森爵要让我沐浴更衣,今天是什么日子? 这一次沐浴,比在行宫之中又有不同,每一处都显然花费了不少的功夫。牛奶一桶桶加热倒进来,还有婢女用不知道什么做成的凝膏为我按摩身体,一头长发也被浸润在温水之中,擦洗干净之后,有婢女捧着一个托盘跪在我身边,俯身道:“请姑娘挑选。” 我微微蹙眉,苏嬷嬷已经扭开了那托盘上大大小小的罐子,顿时香气扑鼻,“这些都是头油,不知道姑娘喜欢什么香气的?” 我顿时忍不住蹙眉,只让选一个素雅些的。苏嬷嬷老练,便伸手拿了一个递到我面颊边,我因为还在沐浴中,她又用旁边的银勺子挖出来一点,“这是茉莉花做出来的,气味清新隽永,很适合姑娘。” 我微微颔首,这些东西我原本就不懂,我并非出身贵族世家,对闺阁女子喜欢用什么也毫无研究,也就由得她们自己做主。 一直折腾了将近一个时辰,这才算是彻底消停下来,我已经换下了寻常素色的衣衫,而是由苏嬷嬷为我选了一件浅紫色的束腰长裙,裙袂迤逦,宽大的袍袖上还有金色的刺金纹路,细密的描绘着缠枝番莲花纹路,异常奢华精致。 芸儿站在一边看得目瞪口呆,伺候过衣服之后,便是头发了。苏嬷嬷拍了拍手,又有几个婢女捧着托盘走了进来,上头密密麻麻放着各式各样的首饰珍宝,每一样都看上去价值不菲。 我终于忍不住叹了口气,“如果我说这些,我都不喜欢呢?” 苏嬷嬷神色如常,“姑娘若是不喜欢,那么奴婢就派人再去王府的府库之中找,若是仍旧没有合姑娘心意的,就请京都四大银楼的掌柜来府中,带上所有的饰品让姑娘过目。” 我终于无可奈何的摇了摇头,目光在那些托盘上扫了一圈,伸手指过去,“那东西,似乎是一套的?” 婢女连忙机灵的走了过来,俯身行了一礼,这才说道:“回姑娘的话,这是东海明珠打出来的一套头饰,有六根发钗和一对耳环并一个赤金璎珞簪子和一对手环。” 倒是难为她都记得清楚,在烛火掩映明灭不定之中,我看见那些明珠熠熠生辉,姿态温和而皎洁。我自问并不是石崇,他素来偏爱金银珠宝,并且足以驾驭稀世奇珍,我却总觉得自己容貌缺憾,不如他风流灼灼,越是偏爱珠宝,反而越是照见姿容鄙陋。 然而这一套头面首饰,倒是让人一见之下颇为倾心。 我微微颔首,“就用这一套吧。” 苏嬷嬷却忽然变了脸色,我微微挑眉,“怎么,不可以么?” “自然不是。”她连忙摇头,“那么就让奴婢伺候姑娘梳妆。” 她的手势轻柔,犀角梳一下下划过头皮,倒是让人有几分昏昏欲睡之感了。我闭上了眼睛,任凭她手势轻和,然而很快以后去人用细细的刷子触碰我的脸,我霍然睁开了眼睛,总觉得有几分不安。 然而苏嬷嬷却笑了起来,她原本不苟言笑,然而不知道为什么陡然变了态度似的,柔和了不少,“奴婢知道姑娘不喜欢浓妆艳抹,然而既然华服珍宝都已经用了,若不略作修缮,恐怕显得颜色未免素淡。为免失礼人前,还请姑娘稍作忍耐。” 她都这样说,我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只得任由摆布。 第140章 : 赴宴 然而坐的人腰酸背疼,但是睁开眼睛的刹那,倒是连我自己都忍不住愣了愣。[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明镜光可鉴人,倒影出镜外的女子如花容颜,一头青丝被苏嬷嬷梳成了繁复华丽的缕鹿髻,上下有轮,只用嵌明珠的六根赤金簪子点缀,反而越发显得气度雍容华贵,明艳不可方物。 我微微侧过头,苏嬷嬷知道我不喜欢浓妆艳抹,然而却用螺子黛精心为我描了远山眉,眉峰翠翠,朱唇潋滟,不过是略施了脂粉,都显得整张面孔似乎都要发出光来了。 我的嘴唇微微一扬,并非用了大红的口脂,反而如三月桃花红胜火,然而却又带着几分荼靡的少女情怀。 果真是人靠衣装,佛靠金装。我站在镜子面前出了一会儿神,这才摇了摇头,“如今一起都收拾好了,苏嬷嬷是否可以告诉我,如此盛装打扮,究竟是为了什么?” “奴婢真的不知道,否则断然没有欺瞒姑娘的胆子。”她福身对我说道:“只是王爷吩咐了,如果一切都妥当了,还请姑娘去前院。” 她神色恳切,不像是在说谎。况且我都已经任凭人梳妆打扮成了这个样子,恐怕也不会是森爵一时心血来潮。既然如此,我亦懒得再多恩什么,只是颔首,“既然如此,就请姑姑带路吧。” 半尺裙袂在地面发出簌簌的声响,宛如有蝉在拍打着自己的翅膀发出来的声音。(..info无弹窗广告)我微微皱着眉头,纵然锦衣华服,然而神色却依然有些困惑,未必真的欢喜。 一直到了前院,我这才发现大门外停了一辆高大的马车,还有几个侍卫并奴婢站在门口。秦王府入夜之后素来只在显要地方悬挂灯烛,因为除了守夜的侍卫之外,基本上已经无需再有人伺候,然而今夜却是难得的声势浩大。 宋管家看见我连忙迎了上,眼睛却瞪着老大,过了一会儿才说道:“姑娘真是天姿国色,犹如神仙中人似的。” 我笑了起来,“宋叔今天是怎么了,倒也会说这些奉承人的话了。” 宋叔连忙摇了摇头,“老奴这可不是奉承,只是姑娘平日不喜妆容,素面朝天如清水芙蓉,今天看着,真像是庭前看着的牡丹花似的,倾国倾城,不过如此了。”然而他说完后,目光却落在我的身上,不动声色的皱起了眉,过了片刻,这才说道,“王爷在外头等着,姑娘请吧。” 我此刻倒是隐隐有些明白了过来,然而却没有说话,一直到跨过正门的门槛,果然看见森爵正和身边的人说些什么,此刻见了我,一双眼睛里似乎也有火焰燃烧而起。 我被他看得有些面红耳赤,一时间忍不住咳嗽了一声,他这才似回过神来似的,目光里有称赞的意味,“苏嬷嬷从前是伺候母妃梳头的,没想到这么久了,手艺倒是丝毫没有落下。” “那还不是因为王爷始终孤身一人,苏嬷嬷就算有再好的手艺也没有用武之地了。”跟在我身后的妇人笑了起来,“沈姑娘的头发乌黑浓密,当真是犹如锦缎一般,叫人羡慕不已。.info而且额头生的这样高,一定后福连绵。” 我侧过脸对她笑了笑,“嬷嬷谬赞了。”然而仔细看了森爵一眼,到底还是男子方便,他只不过用了白玉发冠,换了一身衣服,倒是显出几分王爷的庄重来。我这才发现,他今日竟然穿了明黄绣金龙纹,只是并非五爪金龙,而是三爪,而且金龙多半掩映在浮云之中,并不真切。 这想必是王爷的朝服了,用金龙彰显身份,然而毕竟还放着皇帝上在,自然是不敢用五爪金龙。皇宫之中等级森严,规矩也多得很,就连一饮一食都要多加留意,不可有丝毫行差步错。 我心中一愣,倒是被那件衣服吸引去了大半心神,脑海之中却忽然浮现一个古怪场景,来日森爵如果继位登基,床上龙袍,又是什么模样? “你今日很美。”森爵目光之中有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他伸出手来,我几乎是条件反射的回握住他。然而愣了一会儿,我才忍不住笑了起来。双手交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也渐渐变得如此依赖一个人。 只要他向我伸手,我就可以不顾一切的朝这个人献出自己的一切,是从什么时候,竟然再也没有了半点迟疑? “如此盛装打扮,只怕无论什么样的女子,都会叫人刮目相看的。”我不置可否,“我们要去什么地方么?” “今日父皇在芙蓉园设宴,我欲让你我和一起去。”森爵似乎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我却忍不住微微皱起了眉,正想要说话,却听见身后得得马蹄声由远及近,回过头来,却是一辆青色的马车,有人掀开了车帘,一双细长的手指上,硕大的红宝石戒指在灯火之下光芒一闪。 我倒是忍不住笑了起来,马车里的人露出半张脸来,果然是石崇,他素来风流蕴藉,倒是和往日装扮都没有什么不同,他从马车上跳了下来,一直走到森爵身边微微颔首行礼,“殿下,时辰已经不早了,恐怕要出发了。” “明明是你自己耽误了时辰,现在倒是来催我了。”森爵看了他一眼,似乎十分无奈模样。石崇目光落在我身上,也带着几分惊艳的意味,立刻反唇相讥道:“是我耽误时辰么,我可不用梳这样繁复的发髻。” 我瞪了他一眼,“这就是要怪我了?” “岂敢。”石崇连忙双手抱拳,做出唯唯诺诺的样子,我和森爵都笑了起来,然而欢笑过后,我却慢慢收敛了神色,这才徐徐说道:“皇上在芙蓉园设宴,来往的都是皇亲国戚,我去……只怕不便。” 石崇不发一言,只当做没有听见似的,我们二人对视了一眼,然而目光交汇,一瞬即逝。我们攻守同盟的事,倒是并没有必要告诉森爵,现在想来,当日的忧虑和不安,现在倒全都变成多余了。 “有什么不方便的,父皇其实很喜欢设置晚宴,这也并非是兵戎相见的战场,你不必多心。”森爵安慰我道,过了片刻才徐徐说道:“况且今日穿的这样美,若是不去,岂非是可惜了?” 我忍不住失笑,“男子是否全都是如此,一个个只在乎女人的容貌?然而须知女人的容貌,终究还是会有溃败衰老那一日,到了那个时候又该如何?”我反问道,然而不等森爵回答,我已经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色,“自然,男人观看女子,就犹如赏花一般。这一朵花凋谢了,自然还有别的花盛开。乱花渐欲迷人眼,想来不过如此吧。” “你看看,我倒是说了一句话,况且还是夸你的,倒是招惹出你这样多的怨言了。”森爵忍不住大笑了起来,然而却摇了摇头,“但所谓丑媳妇总要见公婆,父皇和母妃都会出席,你去一次,也好。” 我素来不擅长交际,也对此毫无兴趣。然而世事变迁,当年那个孤僻胆小的沈碧清或许还在我体内,但是龟缩在沈家后院可以躲避一切的时候,也已经不见了。 外界的大门早已经在我身前打开,若是再躲避,我为何又还要跟随森爵来到铂则呢? 况且他看我目光殷切,不为其他,即便是去见一见昭仪娘娘也是好的。 我故意露出了无奈的神色,这才说道,“既然如此,那便出发吧。否则真的耽误了时辰,石崇恐怕就真的要怪我了。” 石崇也笑了起来,然而不知道为何,目光却有些奇怪,一看见我,就飞快的飘走了。 一路上车马声一直在耳边回响,我学着苏裴安的样子,在马车上悬挂起了铃铛,一声声清脆,总是能够让人心中都变得安定起来。 马车里一盏油灯照亮了我和森爵的脸,他不知道在想些什么,面色沉静,过了好一会儿才看向我,温柔道:“今日事出突然,原本是将晚宴定在明天的,我也没有赶得及通知你,只好吩咐了苏嬷嬷你一回来就立刻为你沐浴梳妆,是否……太唐突了?” “的确事出突然,不过这也不是你的本意,我到不至于为这种事情生气。”我微微摇了摇头,过了片刻后才说道:“只是森爵,你应该知道,如果我在芙蓉园出现会带来什么样的后果?” 我曾经对袁太后说过,不会奢望染指秦王妃位。袁家如果真心实意支持森爵,那么对王妃一位一定势在必得,我和森爵彼此都对这件事都讳莫如深,彼此不再提起。但是此刻我若出现在芙蓉园,只怕定然会引起轩然大波,让太后和袁家都会生出顾虑之心。 “能有什么后果,不外乎招人口舌罢了。我这几日忙着崇德城和燕云十六州的事,但是有些话,我也曾经听过,虽然我未曾放在心上,但是断然不能让你受委屈。”他缓缓说道。 第141章 : 宋王 我心中只觉得有坚硬冰块在慢慢融化,点点滴滴,像是融成了潺潺溪水。[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info]马车外铃铛摇晃,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我心中虽然如万花盛开,却又似寂寂山谷沉默,无限欢喜,都交托在这个人掌心里。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铃铛声陡然重重一响,看来是已经到了贞顺门外。果然有太监搬来了马凳,森爵亲自扶着我下了马车,那内监眼中顿时露出了诧异的神色,深深看了我一眼,却也不敢多说什么。 我回过头,看见自己半尺来长的裙袂迤逦,就像是一只华丽的青鸾,收敛了羽翼,然而随时都准备冲天而起。 今日的皇宫似乎也格外的热闹,犹记得当日我被袁太后召见,总觉得巍峨宫殿就像是匍匐着的猛兽,不动声色的张开了血盆大口,只等着人走进去,一口一口撕的人血肉模糊。但今日的皇宫,处处张灯结彩,犹如瑶池仙境。 因为森爵是秦王,旁人只能步行去芙蓉园,然而我却和他并肩坐在八人肩舆之上。森爵看了我一眼,似乎嘴角有笑意,又伸手覆住了我的手背。我们二人衣袖都宽大,明黄与紫金交错,看上去倒像是两片交叠的羽翼似的。 “我鲜少看见你这样紧张的时候。”他并没有看着是,目光依然直视前方,然而嘴角却带着淡淡的笑意,似是调笑般的说道。 我瞪了他一眼,终于闷声说道:“我原本就不是什么世家贵女,这也是第一次参加这样的宴会,紧张也是应该的。” 然而这样一闹,我反倒是平和下来。我的确鲜少有机会出席这样的宴会。楚国其实王孙贵胄更喜欢附庸风雅,今日金谷酒明日美人舌,总是琳琅满目的宴会,赏牡丹赏桃花……林林总总,若是有心,似乎一年四季,都是在聚会之中醉生梦死。(..info$>>>棉、花‘糖’小‘說’) 然而从来没有人邀请过我,庶女身份低微不说,又不得父亲多么爱重,我也喜欢清静,真要有什么请柬来,也只推说自己已经病了。 但是转瞬多年,我已经不再是当年的沈碧清了。 芙蓉园位于皇宫的东南方向,此刻还未走进,就已经隐约听见丝竹悦耳之声浩浩荡荡传来。传闻魏王喜欢鼓瑟吹箫,是连楚国皇帝都未必可以企及的颇深造诣。我从肩舆上下来,终于还是松开了森爵的手。 然而石崇虽然不能乘坐肩舆,但始终不远不近跟在我们身边,此刻森爵也回过头看了他一眼,“今日芙蓉园设宴,上九卿无一例外都会出席,你如今已经是侍中郎,不妨和几位大人见一面?” “理当如此。”石崇微微颔首,沉声道:“我三日后将会去吏部报道,想必也是该见一见吏部尚书的。” 我隐隐有些错愕,“你竟然已经成了吏部侍中么?”吏部的侍中官居第二十四品,是个不大不小的官员。虽然官位说不上有多么骇人听闻,但是因为身居吏部,倒是让人不敢小觑,吏部尚书别称天官,负责天下官员的升迁考核,位高权重。 而吏部侍中或许名分不高,然而却颇有实权。 “得秦王殿下推荐罢了,不过是小官,不值一提。”石崇倒是十分谦逊,含笑说道。我亦没有再继续追问下去,石崇原本也就有自己的野心,吏部侍中对他而言,或许仅仅只是第一步。而我此刻过分惊疑,反倒是显得有几分多余。 芙蓉园有别于皇宫其他宫殿的大气辉煌,看上去似乎是仿照南朝园林做出来的。[..info超多好看小说]其中假山密布,还在中间挖出了一个人工湖泊,中间铺出一条玉带拱桥,而亭台水榭就在庇湖泊中间,来往大多是通过小舟与桥梁,看上去恍如梦寐仙境一般。 我和森爵并肩走了过去,可惜手指不知为何忽然变得冰凉。凉亭水榭其实已经犹如一个宫殿,十分奢华夺目。我微微瞥了一眼,之间华服美酒耀人眼目,来往的大臣们都穿着枣红色的朝服,还有女眷则多数以障扇掩面,坐在后面帘幕垂落的地方窃笑私语。然而比起楚国柔靡之风,倒是魏国就连举办这样的欢饮之宴,都带着几分中规中矩的气息。 婴儿手臂一般粗细的蜡烛放置在四处,似乎要将夜色都燃烧起来似的,更如漫天星河倒转倾斜流入人间。 见森爵进了芙蓉园,顿时有内监高声喊道:“秦王殿下驾到。” 虽然是皇帝设宴,然而毕竟礼数不能有缺,秦王是皇帝子嗣,又已经封了亲王位,身份尊贵非比寻常,一时间众人都纷纷起身向他行礼。我站在森爵身边,虽然一言不发,然而却依然能够察觉许多人将目光落在我的身上,似无形无忌的暗河交错,湍急而隐秘。 我只做不觉,森爵倒是笑了一声,“今晚是父皇设宴,诸位不醉不归,不必如此多礼,请起吧。” “多谢殿下。”众人又纷纷说道,我始终神色如常不置一词。森爵带着我一路往高位上坐下,在他旁边已经坐了一个同样身穿明黄朝服的男子,只是似乎更加年轻一些,面白如玉眉目漆黑,和森爵并不是十分相像,然而不知为何,笑起来却总让人觉得有些阴测测的。 他手中拿着酒杯,轻轻啜饮了一口,片刻后才说道:“这就是皇兄从崇德城带回来的女子,我实在闻名已久,只是皇兄舍不得美人,倒是一直无缘得见。”他目光深深,虽然是赞美,然而却分明带着几分戏谑的神情,“果然是极美,和凝碧郡主比起来也不相上下,而且……似乎更美一筹呢。” 他一开始显然只是调笑,然而目光真的落在我身上的时候,倒是陡然变了神色,似乎有几分痴迷起来。我微微侧过脸,心中只觉得不屑。不必猜,这位想必就是那位宋王殿下了。长得倒是油头粉面,只不过看着总让人觉得心术不正。 我并没有说话,倒是森爵面目沉沉,过了许久才说道:“五弟的酒量似乎越来越差了,还没有开始喝酒,人就已经醉了。” “哈哈,是我酒量不好。”他倒是知道进退,打了个哈哈没有继续说下去。然而只是目光流转,却依然不怀好意。我心中当然明白他在想什么,这件事情最尴尬的,是森爵和袁家,他只需要隔岸观火便是,何须惹事上身。 片刻后,有女官过来请我,“皇太后请沈姑娘过去一聚,太后说了,前头毕竟是男子说话的地方,沈姑娘坐在这儿只怕多有不便。” 我倒是想过今日只怕不得善了,然而没想到太后竟然会如此直接。然而森爵正要说话,我却已经不动声色的摇了摇头。太后说的没错,环顾四周,虽然也有女眷前来,但是多半都是些浩命夫人,多半都坐在帘幕之后,只有我一人独坐森爵身边,四周有无数目光梭巡,难免让人不适。 况且太后如此相邀,似乎是处处都为我做好了考虑和打算,如果不去,就是公然驳斥了太后的面子。我不动声色,在森爵开口之前已经站了起来,只是俯身说了一句,“那么碧清暂且告退,王爷放心,碧清必然会代王爷向皇太后请安。” 他还来不及说话,我已经起身离去。只是回头看了一眼,森爵的嘴唇动了动,眸子里的黑暗似乎更加阴郁了一些。我知道森爵极力想要维护我,然而朝野之中的事情已经让他焦头烂额。况且还有宋王在侧,有我在,臣工之间难免就会攀比,我亦不想牵累他。 走在前头的宫女穿着素色的宫装,洁白的身影看上去倒像是谁的影子似的,淡淡的,伸出手去轻轻一擦就会被对方抹去。 她走在我前头伸手掀开了帷幕,这相当于是一个偏殿,只不过纱幕垂落下来,隐隐约约还是看得见外头的景象,只是并不清楚罢了。里头坐着的都是女眷,比起外头那些大臣们的克制,女子显然要放纵许多。 我才进去,就有许多人停了下来,慢慢也就彻底安静了。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我微微抬起眼睛,目不斜视的一路走过去,只在正殿太后跟前停了下来。 “碧清见过太后,太后万福金安。”我屈膝行了一礼,朗声说道。 太后今日穿正红长服,用一枝合欢金簪压住发髻,肃然简约,但是气派一如在慈宁宫所见,巍峨如泰山北斗。她手中还缠着那串碧玺珠子,此刻正闭目养神,似乎也察觉到忽然安静下来的诡异气氛,微微抬了眼,看见我才笑了一声,“你来了,哀家瞧着你一个人在外头坐着无趣,就将你召了过来,你不会怪哀家多事吧?” “碧清不敢,这是太后您老人家体恤碧清呢,碧清高兴还来不及,又怎么敢动怒你?”我微微笑了起来,太后原本坐在凤座上,从宽大袍袖之中抽出右手像我抬了抬,似乎是示意我起身。 站在太后身边伺候的叶落连忙伸手来扶我,“沈姑娘请起,太后方才说了和姑娘十分投缘,还请姑娘坐在太后身侧吧。” 第142章 讥讽 原本窃窃私语之声陡然静了下来,我都微微一愣,一时间有几分不敢置信。(..info好看的小说然而太后却神色和蔼,示意我坐到她身边去。我心中虽然惊疑不安,却也还是勉强露出一抹微笑,“多谢太后恩典。” 太后凤座旁的确有一方座位,然而我才坐定,就听见环佩声响,有人扬声道:“凝碧郡主到。” 我越发不安起来,然而太后只是看了我一眼,神色温和,“宫内真是难得的热闹,你初次来,不如好好坐在这儿,陪哀家看看风景。” 风景,哪里有什么风景可看?四周觥筹交错,人人身影如流沙,我坐在太后身边,亦只好嘴角保持一缕安稳笑意,不露声色。我忽然明白过来,为何皇太后在众人面前对我神色宽和,她一心想要保全的,是袁家的脸面,也是森爵的脸面。 袁家既然已经暗中决定扶持森爵,那么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就好像是孩子做错了事,母亲或许关上门来会斥责,然而真正大庭广众之下,自然不会撕破了脸。皇室三妻六妾原本稀松平常,我纵然风评口碑不好,然而终究袁太后也不曾放我在眼里,时间一长,自然流言蜚语烟消云散。 她如果在众人面前斥责我,反而让人觉得袁太后和背后的袁家与森爵已经不合决裂。这自然不是太后想要的,多年来袁家谋划已久,不会自毁城墙。 我心中顿时通明,原本有些仓皇神色此刻也镇定下来,“那么,就多谢太后恩赐了。”袁太后似乎有几分诧异,大概不懂为何我忽然镇定若斯,然而却也没有继续再说下去。 凝碧的确是生得很美,她今日穿茜红色绣海棠春睡的罗衣,上面用银线勾勒花瓣的纹理,缠枝蔓延,通体有用赤金收拾,就连眼角都用金粉做修饰,宛若孔雀开屏般的艳丽,越发衬的那双眼凌厉。[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info] 一时间赞叹之声此起彼伏,倒是比我进来的时候热闹得多。我也只是含笑如仪,一直等她走到太后身边请过安之后哦,这才站起身来盈盈施礼,“碧清见过凝碧郡主,郡主安康。” 她出身皇亲贵胄,又因为深得袁太后欢心,早早就有了郡主封号。我不过是寻常平民,对她行礼也是理所应当。 然而对方的眼神清亮,却也只是看了我一眼,似笑非笑的模样。我倒是不以为意,似乎袁家的人都很喜欢用这一招来做下马威,当初袁太后召我进慈宁宫的时候也是如此,然而这一次,我却有预感,想必我行礼的时间不会太长。 四周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我们身上,太后终于忍不住咳嗽了一声,叶落连忙伸手出来扶了我一把,“郡主这是走神了呢,姑娘快快请起吧。这原本就是寻常宴会,不必如此拘束礼节。” 叶落在太后身边伺候多年,自然是上体天心。凝碧虽然不屑,然而顾忌着太后的面子,也只好说,“不必多礼了,太后,父亲说自己得了一斛夜明珠,正好拿来供奉太后呢。太后这几日都说蜡烛烟熏火燎,直弄的眼睛不舒服。因此父亲特意找了一斛夜明珠,只希望太后可以免去烦忧。” “你父亲有心了,哀家也不过是随口一说罢了,如今年纪大了,眼睛也大大不如从前好用,真是年纪大了。“太后缓缓开口说道,然而目光之中也有一丝欣慰。凝碧郡主的父亲,想必就是太后的亲弟弟了。(..info棉、花‘糖’小‘说’) “太后如今风华气韵母仪天下,如果连太后都说老的话,那么我们就越发是不耐看了。”凝碧笑吟吟的说道,她是太后的亲侄女,身份不比寻常,自然是言笑晏晏,比旁人要亲厚的多。 我也只做没有看见,然而到底有些坐立难安起来。对方自从来了之后就不曾拿正眼看过我,其实对方看不看我,我倒是无所谓。然而这样犹如孩子赌气一般,将我视如空气,实在是颇有些幼稚。 但虽然幼稚,却也无形之中让许多人的目光,再一次投向我的身上。 太后也只做不知,她不愿意让我们二人在大庭广众之下兵戎相见,但这一点小小的争风吃醋,对太后来说,恐怕只是一个笑话似的。 凝碧毕竟也是出身大家,并没有直接给我难堪,只是和太后说着话。我知道自从春堤一聚之后,她对我就十分鄙夷。 我倒是并不想解释什么,对凝碧而言,我不过是一个来路不明的****小户女。而且还一心贪慕荣华富贵,甘愿做人的妾室。其实我何尝不想明媒正娶八抬大轿,但是身世地位,的确是由不得我做主,我也从来不会因为自己的过往而懊恼万分。 她出身高贵,自然不懂得在俗世红尘之中打滚的人,究竟有多少无可奈何。而我,我又不曾这样空闲,何须与她说清楚? 这样一想,那一点尴尬也彻底褪去了。我只自顾自的把玩着手中的镯子,那是赤金莲花纹的簪子,通体也算素淡,只是在最中心雕琢出莲花模样,捧出一颗明珠花蕊。我第一眼就看中这套首饰,也不是没有道理的。 然而拨弄了两下,太后倒看了我一眼,微微挑眉笑了起来,“方才碧清进来的时候,哀家就觉得说不出来的眼熟。如今倒是想起来了,若是哀家记得没错的话,这似乎是和昭仪的东西?” 我微微一愣,虽然对方的声音不徐不疾,然而却像是一把龙泉宝剑似的,未必非要见血,然而寒光凌冽,那森森刀光落在人的脉搏上,都只让人觉得全身一凉。 “是秦王母妃的东西?”凝碧的神色顿时变得不好看起来,冷哼了一声,看我的目光越发不善起来。我的手指原本拨弄着那只手镯,此刻也顿时抽回了手,一时间有些讪讪的。 “的确是和昭仪的东西呢,当时是皇上赐下了一串东珠项链,和昭仪说虽然贵重,然而却俗套。因此派人将那珠串给拆了,用黄金打了一套首饰出来,将东珠给镶嵌了进去,十分让人印象深刻。”叶落在一边说道,此刻目光一转落到我身上,笑眯眯说道:“和沈姑娘也很合衬呢,这原本是和昭仪的爱物,没想到竟然在姑娘这里了。” 我顿时也变了脸色,似乎也猜到了什么。这是森爵母妃和昭仪的爱物,如今在我手里,代表了什么呢? 只怕在袁太后和凝碧郡主看来,不过是我暗中示威而已。我想起苏嬷嬷和宋管家看我的神色,都有些奇怪,现在想起来,恐怕是因为我挑选了这套首饰的缘故,这二人不说也就罢了,为何森爵看见竟然也不曾提醒? 但此刻既然已经带了出来,我纵然想要辩驳,终究也显得刻意,只好微微一笑,尽量保持声音平稳,“是么,碧清并不知道,原是秦王殿下赏赐的珠宝,我从中挑选了这一套,没想到竟然是和昭仪的,倒是碧清冒犯了。” 我言外之意,便是这东西并非是和昭仪赏赐。权利场中斗争纷纷扰扰,终究是让人心中沉吟。我不想将森爵的母亲和昭仪都牵扯起来,只好这么说道,“是么?”太后笑了起来,微微挑眉,“和你很相衬。” 大概是因为太后的态度出乎意料的宽和,就连凝碧都吓了一跳。 然而毕竟是太后,她也不好多说什么。凝碧原本是处处在太后面前出风头,此刻看见那套首饰之后,似乎也沉默了不少,有几分闷闷不乐的模样。我倒是隐隐明白过来了,为何森爵已经看见了我戴着的那套首饰却也不动声色,想必是想给其余人一个警示吧。 他想表达和昭仪对我的宠爱,和昭仪是森爵的生母,虽然未必是多么权高位重,但是至少是森爵的亲生母亲。我虽然面上不动声色,然而眉眼之中却掠过一丝淡淡欢喜。 他为了维护我,倒是在不少地方都费了心思。 或许也察觉出了凝碧的意兴阑珊,太后倒是挑了挑眉,叶落连忙颔首,“说了这么久的画,只怕各位都口渴了吧,奴才去端一盅汤来。” 很快就有宫女端着托盘走过来,到我面前打开才发现汤色奶白,闻得见淡淡的香气,只是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炖出来的。太后自己舀了一勺,我也不好不动筷子,便也弄了勺尝了,只是味道却当真有些古怪,甜腻之中又带着几分苦涩。 我忍不住皱了皱眉,并没有继续喝下去,然而凝碧郡主却忍不住笑了起来,似笑非笑的说道:“怎么,喝不惯么?” 我倒是奇怪她怎么会主动找我说话,然而太后坐在中间,我也不好置若罔闻,只得颔首道:“似乎和我平时喝的汤有些许的不同,带着些苦涩味道,是用什么海鱼炖出来的吧?” 凝碧忍不住掩唇笑了起来,目光之中闪过一丝轻蔑,“不过是寻常一味碧螺根和蛤蜊炖出来的罢了,哪里有什么海鱼?” 第143章 : 意外之喜 我的耳根顿时烧的绯红,收拢衣袖内的双手也缓缓握紧了起来,只觉得一颗心似乎都快从嗓子里跳了出来。(..info无弹窗广告)我诚然出身卑微贫寒,少年时候山珍海味,从来没有我的份,然而即便粗茶淡饭,和母亲在一起,我也过得十分快乐。 然而此刻言多必失,少年时候不受人重视的卑微,却成了被人耻笑的援引。 凝碧饶有兴趣的看着我,就连其余的内命妇也都发出了低低的笑声,有人笑道:“碧螺根是山中挖掘出来的药材,肉质爽滑,虽然只是寻常植物,然而吃起来却犹如鱼肉。难怪沈姑娘会误会了,既然难得吃到,不如再要一份如何?” 顿时笑声更盛,袁太后嘴角含着淡淡笑意,只当做没有听见似的。 看着瓷白玉盏之中盛放的乳白汤汁,我亦觉得前所未有的难堪。然而想了想,我依然神色如常的端起了白玉碗,继续喝了一口,缓缓说道:“的确是鲜美,碧清出身贫寒,从未尝过,若不是太后恩慈,碧清想必也没有这样的机会。” “是么,方才曾小姐已经说了,既然喜欢的话,那就再盛一碗吧?”凝碧笑声之中的讥诮意味越浓,我却忍不住笑了起来,“虽然从未喝过,但是碧清却也未必多么喜欢,有劳郡主关怀。” 这一番话说的不轻不淡,凝碧却像是噎住了似的。越是躲躲闪闪,反而越是让人看不起。我不是名门贵族出身,这原本就不是什么秘密,既然如此,又有什么好不安的。 反而是自己坦然处之,对方反而觉得无言以对。 过了片刻,忽然有宫人掀开了帷幕走了进来,径直到太后身边行了一礼,却是个面容清秀的内监,只是也已经有四十多了,神色肃然。(..info好看的小说太后原本懒散神色也有些许变化,微微坐直了身子,“怎么,皇帝有什么话要你传达?” “奴才参见太后娘娘,皇上方才见过了几位先生,说是要请一位沈碧清,沈姑娘前去面圣。”那人想必是在皇帝身边贴身伺候的,此刻倒是不卑不亢,“不知道,哪一位是沈姑娘?” 我已经盈盈站了起来朝他颔首,然而凝碧却咬紧嘴唇,“这可不合规矩,此刻晚宴还没有开始,况且照理说女眷不方便见外人,素来都是不曾入内殿的。更何况她不过是贫门女子,如何能够面圣?” 那来传旨的太监面有难色,却也不敢当面顶撞,只得看了一眼太后,这才开口道:“太后恩慈。” 太后面色沉沉,开口道:“凝碧,皇上要见什么人,自然是皇帝的意思,不容旁人置喙。既然皇帝要见你,你自己去便是。” 我俯身行了一礼,“碧清遵旨。” 那太监一甩拂尘,不卑不亢的说道:“姑娘,请。” 我坐在这里原本就已经觉得心口发闷,此刻能够出去,照理说应该是一件好事。然而,皇帝为何会召见我? 我自从进入帝都以来,虽然琐事不小,但所触碰的不过是权利场外的风雨,但此刻离开这个帷幕所遮蔽的偏殿,我要去见的,却是这场风暴核心的人物。 我即便见袁太后,都从来没有这样担心过。因为皇太后一手所执掌的,不过是后宫之中的权势。而皇帝,他的掌心主宰了所有人的命运。 走在前面的太监伸手一甩,立刻有宫女掀开了帷幕送我们出去。我的脚步微微一顿,过了片刻,深深吸了一口气,竭力想让自己平静下来。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日后长生漫漫,我想和皇帝打交道的日子,应该还会很长才是。 那个走在前头的内监回过头看了我一眼,片刻后才忍不住笑了起来,“姑娘不必担心,皇帝召见,是好事呢。”我心中一动,连忙道:“多谢公公。” 他自然不会多说什么,然而肯漏一句口风给我,我已经心中感激万分。那人也不再多说,只是微微颔首。 离开了偏殿,便是芙蓉园水榭,笙歌艳舞,原本空缺的帝座之上,已经坐着一个面目俊朗的男人。他已经年过四十,然而神色却似乎比太后都要疲惫,只是眉目漆黑,一笔眉毛粗黑,看上去倒和森爵并宋王有几分相像。 我从殿阁之前慢慢走过去,一时间四周都鸦雀无声,我垂下眼睫,看见自己手腕上一双金手镯滑落手背,紫金色长裙垂落如飞鸟收敛了羽翼,我每一步都走的极慢,却也力求稳妥。 一直走到帝座面前,我这才俯身行礼如仪,“碧清参见皇上,皇上万岁金安。” 四周丝竹悦耳的声音,此刻竟然都像是擂鼓一样,重重砸在我耳里。 然而皇帝的声音却沉如石块,“起身吧,抬起头来朕看看,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我心中愕然一惊,总觉得对方话里有话,然而皇帝的话,谁又敢不听呢?我微微抬起下巴,虽然心中紧张,然而面上却不肯露出丝毫的胆怯。 他的目光带着几分审视,此刻落在我身上,过了好一会儿,这才轻轻叹了一口气,“是这个人么?” 我不知道他究竟是什么意思,然而还没反应过来,却看见帝座后面走出几个人来,倒是无比的熟悉,“沈姑娘,别来无恙?” “忘书先生?”我一时也有些诧异,那四人此刻已经换了衣衫,当日在商山之上的那个粗布麻衣,犹如寻常老农一般的男子此刻早已经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穿着青色长衣,用乌黑檀木发簪束发的老者,这样看上去,倒是真的有几分世外高人的感觉。 “诸位先生难得肯下商山,一来就要见沈碧清,所谓朕倒是好奇,究竟是个什么人。”皇帝看见那四位之后,脸色倒是好了很多,“是你的功劳?” “碧清不敢,碧清曾经耳闻四位先生大名,因此曾经去商山拜访过,倒是碧清也没有想到,众位先生竟然还会出山。”我亦含笑,缓缓说道。这样惊喜,并不仅仅是因为皇帝赞许,而是看见四位先生,似乎已经察觉到了风向已经转换了。 然而到底只是蛛丝马迹,我亦不敢暗自确定什么,只得微微抿唇。皇帝点了点头,“无论如何,四位先生肯大驾光临,也是让此地碰壁生活。” “皇上仁政爱民,礼贤下士,是我们这些人的荣幸。在下四人不才,不过是略占薄名,但是天下书生鸿儒,都将感佩皇上的恩德。”忘书先生深深俯首说道,皇帝脸上的脸色也好上许多。 “既然来了,就坐在森爵身边去吧。”和四位先生说了好几句话,他这才摆了摆手,随手往旁边一指。我微微一动,也不敢多说什么。皇帝这句话虽然漫不经心,然而其余的臣工却已经纷纷对视了一眼,脸色都变了许多。 王座旁边,森爵忽然伸手覆住了我的手背,带着几分惊喜的模样,“你竟然和商山四皓竟然也有交情,真是让人刮目相看。” 我隐隐笑了起来,嘴唇轻动,“你不知道的事情还多的是,这些东西以后再说。” “也好,父皇已经承认了你,这已经是此行最大的收获。”他神情恳切,我心中也觉得感动。对森爵来说,他要筹谋之事如天下风云,然而他却看我如珍宝。 莺歌燕舞,我的目光却一直落在商山四皓的身上。这四人俨然已经将众人的目光全都从我身上转移,觥筹交错,人人都知道这四人在皇帝心目之中身份地位不同于寻常,自然竭力巴结。 我和森爵对视了一眼,也懒得去管这些,只是自顾自的喝酒,眉目流转之间,我都觉得嘴里似乎是含着一口糖水,咽进去,依然是觉得清甜。 而石崇倒是在这种地方如鱼得水,和那些官员往来之间倒是如此轻松,我倒是觉得石崇和森爵两个人,或许真是分外合适。森爵在朝野之中显然声名俱佳,但是有些事情,却也未必适合他亲自出面。如今有了石崇,的确是如虎添翼。 我和他举起酒杯轻轻一碰,只觉得心有灵犀,分外契合。而端王原本是抱着看好戏的心情,此刻却已经气得嘴都已经歪了。当日他放出风声要请四人下山,在帝都之中倒是出尽了风头。只是没想到竟然被我请来了人,自然是心中不愤。 而我心中欢喜的,却是因为终于可以不必再仰仗森爵。夫妻同心,我不愿意成为我娘那样的女人,一生都是在无穷无尽的等待之中过活,然而就算和大夫人一样作为正室,依靠男人在府邸之中呼风唤雨,那又有什么乐趣。 同心同德,我不肯做他的影子,而商山四皓下山对我来说,是我的证明。 酒宴结束之后,我原本和森爵一起离开,然而那个一开始前来传召的太监却猛地走了过来,向我行礼道:“姑娘留步,皇上有请姑娘一聚。” 我悚然一惊,和森爵对看了一眼,他亦露出几分诧异之色。 第144章 : 王位 “不知道父皇传召,究竟所为何事?还请端康公公赐教一二,森爵不胜感激。(..info)”他嘴角扬起,开口说道。 “奴才不敢,皇上似乎也是临时起意,原本已经准备起驾乾清宫,但是忽然让奴才来传旨。”端康公公素来言行谨慎,即便是在太后跟前也不曾露过半句口风,此刻忽然说出这句话,倒是让我隐隐有些诧异。 “是么?”对方既然已经将话说到这个地步,森爵也不好再继续问下去,只得微微颔首。过了片刻,他才抿了抿唇道:“你且去吧,父皇传召,想必是有话和你说,我在顺贞门外等你。” 我微微颔首,皇帝既然下旨,原本也就没有我可以选择的余地。只是森爵似乎比我还要忧虑,但端康公公在,我也不好多说什么,只得笑了笑,“不必了,如今天色已晚,你还有许多事情要处理,还是早些回王府的好。” “正是因为天色已晚,夜路难行,我自然当与你一起,同去同归。”他声音沉沉,然而看我的目光,却温柔如月色清浅。 端康站在一边一言不发,过了片刻才说道:“姑娘,请吧。” 我跟随在他身后,回过头去,却看见森爵并未离开,依然沉默站在原地,凝望我离去的身影。我终于慢慢偏过脸,心中原有的那一点仓皇失措,此刻也慢慢的消失不见了。 芙蓉园内的王公大臣早已经纷纷离去,只剩下残羹冷炙,金樽倾倒,即便是方才还热闹非凡的聚会之地,此刻看上去也说不出的颓靡萧瑟,两相对比,反而让人觉得越发冷清不堪,寒凉入骨。 皇帝倒是仍旧坐在最初的帝座之上,五爪金龙盘旋王座,气势凌然,而穿着明黄长衣的男子,原本强撑着坐在帝座之上的男人,此刻倒是露出了几分疲倦神色。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 碧清缓缓走了上去,俯身一礼,黑暗之中似有人影憧憧,但仔细看过去,却又是空无一人。皇帝竟然屏退了身边的侍从,越发让人觉得诡谲起来。 “起身吧,朕召你而来,恐怕森爵那孩子内心正暗地里埋怨朕吧。”男子忍住不笑了起来,和一开始那个在芙蓉园中不辨喜怒,目光沉沉的男子比起来,眼前的魏王赵,似乎是换了一个人似的。 我抿了抿唇,心中虽然忧虑,却也立刻开口道:“天下万民都是皇帝的子民,皇上召见碧清,碧清心中欢喜都来不及,而秦王殿下更加不会有丝毫埋怨。” “行了,朕不过是一句玩笑话罢了,不必如此认真,坐到朕身边来。”丹陛之上空无一人,唯一空留下来的座位,是皇后宝座。我微微一惊,连忙道:“碧清不敢。” “不过是个座位罢了,又有什么不敢的。”他嗤笑了一声,随手一指,“朕有话要和你说,你若是不敢坐,站着说话也好。”他的目光垂落在身边的凤座之上,过了片刻后才慢慢说道:“皇后薨了多年,朕再也没有另立过皇后。这个位子已经空缺多年,倒是希望朕未来的太子,可以有一位真正的皇后,时常陪伴在他身侧。” 这话说的重,我一时间有些讷讷,也不敢轻易回答什么,只好垂手站在一边。 过了许久,魏王似乎才从回忆之中抽身出来,抬起来看了我一眼,“你知道朕为什么要留你么?” “碧清不知,还请皇上示下。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我低声说道,面对这个男人,我总是有一种难以言说的紧张感,似乎无论做什么事情,最终都难逃对方的一双眼睛,委实也太过骇人。 “你不会不知道,可是你不敢和朕说。其实所谓天子,从前都是称孤道寡,虽然旁人说是因为谦逊的缘故,但是照朕说,可不仅仅是因为谦逊,孤家寡人,真是贴切不过。”他笑了起来,“帝王之道从来都是孤绝之道,所以从来没有人敢和朕说真话,就连你也一样。” “碧清不敢,皇上是天子,妄测圣意是死罪。”我虽然沉默,然而却还是下意识脱口而出说出了那句话,略带几分讥诮的意思。 皇帝似乎都很喜欢说自己的孤独,大概是因为高处不胜寒,的确是找不到一个可以和自己能够平等相处的人。但是君心反复,一字之差,就是生死之隔。和这样的人交心,未免也太过辛苦。 他倒是眯起了眼睛,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好、的确是个妙人。不错,身为帝君,要得不是旁人的理解和同情,而是敬畏。这原本是我们的宿命,合该如此。” 我再也不敢随意接话,只得唯唯诺诺。皇帝忽然抬起手揉了揉眉头,“算了,倒是今日酒喝得多了,就连说话都变得胡言乱语起来。朕找你,是为了商山四皓的事情。朕当年许下高官厚禄,这几人都不为所动,你倒是三言两语,就能劝动他们下山?” 我倒是觉得诧异,没想到皇帝心思深沉如海,但是对这几个人倒是真的十分在意。看来当日临时起意决定去商山,倒算是因祸得福,非但没有白忙一场,反而真的请来了助力。 “碧清不敢,其实去商山,碧清不过是因为仰慕四位先生的才学,但是当日虽然相谈甚欢,碧清却也没有料到四位先生竟然会出山。”我这番话倒是没有说谎,只是掩盖了些许事实的真相而已。 这几人当日在商山一言不发,我原本以为恐怕是铩羽而归。没想带在帝王之宴上,这几人倒是忽然离山归来,实在叫人惊愕。 而魏王的脸上的确乎掠过一丝笑意,只是我微微蹙眉,心中陡然觉得不妙,果然,皇帝的手扶着龙椅,然而神情却已然带着几分凛冽之色,“是么,你和森爵的关系,朕哪怕不用派人去查,但是风言风语,都已经传到了朕的耳朵里。你说自己不过是仰慕四位才华,你可知道这四人前往芙蓉园,却只说是受了秦王之邀。他们虽然不曾入朝为官,但是被朕的儿子请了来,若是让天下人知道,不知要如何看待朕?” 似乎有落泪在耳边炸裂响起,我倒抽了一口冷气,再也顾不得这许多,连忙俯身跪倒:“皇上息怒,请赐碧清死罪。此事全都是由碧清一人引起,碧清听闻商山四位智者智谋卓绝,因此便想着前去请教,断然不曾想过会有这样后果。而且此事秦王殿下的确毫不知情,皇上若真的龙颜大怒,碧清不敢辩驳,但求一死能息皇上之心。” 我重重在地上磕头,心中只觉得焦急如焚。当日我争一时意气,只想着能够在宋王之前请那四位下山。却忘记真正在意这四人的,其实是皇帝。无论是谁请动四位下山,最终驳斥的,都是皇帝的颜面。 我断然不想因为自己的一时意气而害了森爵,自然是立刻将所有责任全都揽到自己身上。而与此同时,却有人飞快的扶住了我,原来端康一直都站在暗处,此刻皇帝摆了摆手,他便轻声说道:“姑娘这是做什么,皇上好端端和姑娘说着话呢,姑娘又何必如此自苦?” 他将我扶起来之后,又躬身退了出去。皇帝倒是笑了一声,“朕不喜欢自作聪明的人,但是朕传召你,却不是要责怪你,若仅仅是因为如此,只需赐你一杯鸩酒便是。” 他声音里笑意低沉,我却不敢多说半句。诚然,魏王要是想赐死我,不过是翻手之间。 “你是森爵从崇德城带回来的人,照理说,其实无论他将谁从哪里带回来,朕其实都不用管。但是做朕的儿子,可以要天下的美人,却也要明白,什么样的人,才是和自己最匹配的。如果他执意要娶你为妻,就相当于自己斩断了袁家的胳膊,你明白么?朕的储君,不该做出如此愚蠢的事情。” 我原本诚惶诚恐,然而听见最后几句话,舌尖似乎蔓延出苦涩的意味,然而那样的涩,却又有淡淡欢喜从舌根涌上来,只让人觉得五味杂陈。 “你也别高兴得太早,朕可没有说要立赵雍为储君。朕有几个儿子,但是迟迟不立储君,因为朕想知道,如果各凭本事,究竟谁会更胜一筹?朕要得并不是一个儿子来继承皇位,而是要一个可以站在天下巅峰的男人。”魏王的声音沉重,就像是乌黑云层之中偶有电闪雷鸣撕裂天空。 “朕和你说这番话,是要警示你,也要警示森爵。如何行,如何止,他自己要心里有数,要是乱了阵脚,可就太让朕失望了。”他的声音息怒不辨,我这样听着,心中也只觉得含糊不清。 魏王似乎真的不在乎自己的儿子,到底是谁可以站上王位。他不立储君,是因为所有子嗣在自己眼中看来,都是一样的。他要挑选出来的,是可以继承皇位的男子。我心中涌起来淡淡狂喜,却丝毫都不敢露在脸上,只是一直低着头。 第145章 风雨之夜 顺贞门外,所有的车马都已经散去了。(..info无弹窗广告)此刻停在宫门外的只有秦王府的马车。芸儿不方便跟着我一块进宫,此刻一见我出来,立刻迎了上来,低声说道:“秦王已经走了,方才参知政事柳大人和王爷一块走的,面色匆匆,恐怕是有什么事要商量。”她顿了顿,又继续说道:“石崇大人在马车上等着姑娘,说是要送姑娘回府。” 我微微颔首,掀开帷幕,果然看见石崇正百无聊赖的抚弄着自己手上的红宝石戒指,看见我进来了,这才笑了笑。芸儿不敢跟进来,只放下了帘幕坐在马车外头。车厢内放了暖炉,又点着苏合香,晚来风寒凉意入骨,此刻似乎全都被隔绝在了马车外。 “参知政事请王爷去商谈朝政去了,如今王爷主要负责黎世水利工程修筑,参知政事与工部尚书并其余几个官员都在等着,王爷是不能不去,只不过依然放心不下你,所以让我在这里等候。”石崇轻声说道。 “这是好事,魏国不比楚国,楚国对皇嫡一事看得十分重要,若是没有圣旨下来,哪一位王子都不敢擅自处理朝政,唯恐被人扣上谋逆大罪之名。倒是魏国风气开放,择优而选,他已经因肃查苏裴安一事有了威信,若是在此事上能够有所建树,文武百官更是能够对他刮目相看。”我微微颔首,然而神色之中却有几分难以言喻的疲倦,缓缓回应了几句。 石崇深深看了我一眼,片刻后才笑了起来,“王爷临走的时候告诉我,原本早就应该可以回府了,但是皇上特意留你下来,是为了何事?” 我抿了抿唇,神色之间有几分迟疑,然而转念一想,在帝都之中我唯一能够仰仗的人也不过是只有石崇而已。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况且他也是森爵的幕僚,此事兹事体大,但是说给石崇听,却也是理所应当。我掀开窗帘往外看了一眼,长街寂寂,此刻已经到了宵禁的时候,长街上空无一人,唯有我们的马车在路上疾驰而去。 “皇上留我,其实不过是说了几句无关紧要的话,多半还是因为商山四皓。”我轻声说道。 石崇也点了点头,然而却并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低下头拨弄着自己手上的戒指。他从来不是个多话的人,石崇性格最是揣摩不透,但很快,他又抬起了头,嘴角微微上扬,“除此之外呢?碧清,你并不是一个会骗人的人,尤其是在亲近之人面前,你就更不会隐瞒。” 我抬起手轻轻按住了自己的脸,片刻后才说道:“我并非故意瞒你,而是魏王留我,是说起储君之事。他对森爵寄予厚望,然而却想让自己的几个儿子各展所长。魏王……似乎并不在意儿子夺嫡,他看中的,是这几个人的能力,当真是铁血的父亲。” “否则你以为魏国从楚国之中分离出去,短短百年而已,又如何能够强盛到这个地步?”石崇似乎并不惊讶,“话虽然这样说,然而皇太子一日不确定,就一日依然是个谜。宋王一直深藏不露,其余的王公大臣也多半只是隔岸观火,毕竟时日还长,谁又敢真的公开支持哪一位皇子呢?” 我深有同感,魏王心思深沉难以揣度,和我说的那些话,似乎是隐隐在暗示什么。然而此刻,我却觉得心中酸涩难言,一时间也无话可说。只有石崇看着我,夹杂在清脆银铃声里,他的声音都似变得飘渺不可闻,“碧清,今日一事,你已经做得很好。.info能够请动商山四皓下山,秦王无论是在朝在野,声望都会如虎添翼,既然如此,为何还闷闷不乐?” “商山四皓之所以肯下山,恐怕未必是因为官职的缘故。”我却摇了摇头,此刻心念电转,和石崇说道:“我曾经说过,想办一座私塾,召选那些十四五岁的少年,一直跟随先生门下苦读四年,日后若能高中,便可入朝为官。一人之力固然势单力薄,但是集腋成裘,积水成冰。我欲一扫天下门阀贵胄垄断官位,而寒门贫户却永无出头之日的歪风邪气!”那一瞬间,似乎有光从我心中蓬勃而出。 当年在沈府做小伏低,被困于方寸之间额苦闷,如今一起涌了出来。 我未必当真有多么心怀天下,然而此时此刻,却非要为从前那个沈碧清,出一口恶气不可。往事已矣不可追回,但是此刻有机会,我却想要帮那些在无望深渊之中挣扎的那些人一把。 石崇的脸色顿时变得古怪起来,片刻后才忍不住笑了一声,“倒是我小瞧你了,若说心怀天下,我竟然是远远不如你。十年树木,百年树人,其实千金易得,而良才将相,却是百年难得一遇。如今天下根源混乱,便在于天下局势两分,彼此虎视眈眈,难得太平时候。而门阀纠缠,盘根错节,上层贵族朱门酒肉臭,而路边却有冻死骨无人知。但你看这个王朝,他的根系,就是这些看似昏庸而混账的贵族。若想铲除他们,就要将整个魏国连根拔起,谁也不会冒这个风险。” “我明白,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积重难返,只靠着几剂药材就想要活下去,实在是痴人做梦。但时日尚且久远,一切都可以缓缓图谋。”我的目光也渐渐锋利起来,那一束光在心中慢慢亮起,犹如在黑暗之中有人叩开了门扉,我点亮灯盏,知道前路在何方,虽然路远马亡,但终究不再如浮萍柳絮。 “我欲建立这个书院,再请商山四皓来执教。不敢说培育出来的全都是国之栋梁,但是至少能给天下寒门一个希望。苏裴安担任黎世太守之后,就如这朝晖所说,天下人眼中所看见的,不过是他的位高权重,却忘记了入朝为官全都是为了出人头地。”我缓缓说道,石崇沉默了半晌忽然开口说道:“那么,现在还缺什么?” 我微微一怔,石崇却忍不住笑了起来,“我虽然也是权力场上挣扎的人,但是至少帮这一点忙实在不算什么。想要在帝都之内开一个私塾,并非是件容易事。你想要什么样的,说出来,或许我可以帮忙。” 我抿了抿唇,想了想,这才说道:“我不想事事都麻烦你,石崇,从崇德城和你相遇之后,你就一直在帮我。虽说是内外互为援引,但是在森爵面前,我竟然什么忙也帮不上。但是你凭借自己的能力,已经走到这一步。我看得出来,森爵对你十分信任,并非只是嘴上随便说说而已那种。” 如果不是将石崇当做自己的左膀右臂,那么这次芙蓉园晚宴,就不会带着他同去。更加不会举荐了石崇成为户部的侍中,此后仕途是否坦荡我不敢确定,但对石崇来说,无论是从商还是从政,他都已经得到自己所要的一切。 然而我正准备说话,石崇却笑了起来,嘴角微微上扬,有水墨一笔从容的弧度,“碧清,事情其实不过才刚刚开始而已。我们之间坦诚相待,我不会可以瞒着你。如果我要在朝廷之中站稳脚跟,同时稳固我石家的地位,还有让商人的身份不再卑微低贱。那么我们的目标,其实都是一样的。” “如今门阀贵族执掌实权,要向改革逆流,就势在必行要将他们连根拔起。但是我与秦王,首先要争的,却是王位。如果秦王不能顺利登基称帝,那么一切都是空谈。但如果可行,一朝推动改革,一样会引起整个魏国的动乱不安。” “千里之行,始于足下。我和秦王恐怕未必能够关怀到方方面面,但是你却可以从中出力,目光长远。”石崇将窗帘掀开了一些,目光从窗外蓦地收了回来,这才慢慢说道:“这片国土,需要征伐,却也同样需要守护。如果秦王是利剑,那么碧清,但愿你会是剑鞘,收容他的光芒锋利。” 我的心微微一怔,而此刻黑暗已经来临,有乌鸦拍打着翅膀在也夜空中一闪而过。月色柔和而清亮,我们二人商谈的声音似乎被铃声所掩盖,一直到了王府外,森爵才从马车之中起身告辞。 芸儿伸手过来扶我,大门上灯笼高悬,然而我回过头看了一眼石崇离开的身影,心中却只觉得难以言说的空旷。他青色的长衣在风里飒飒,就像是一只孤独而清高的白鹤,随时都会消失在风里。 森爵并没有回来,不知道参知政事究竟是何事邀请他过去商谈,水利建设虽然是孙智很久之前就已经提出来的,然而迟迟都不曾成形。我思虑良久,终究觉得不安,在床上辗转反侧了大半夜,直到深夜才勉强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一早,若昀知道我心里担心,立刻就想去问秦王是否回来了。昨夜晚来风急,还有大雨滂沱下了许久,风雨交加的时候,总是让人觉得难以安睡。 第146章 : 水患 我披着一件披风,只觉得神思昏聩。(..info无弹窗广告)过了许久,门忽然被人推开,森爵眼底还有弥补的红色血痕,他素来喜怒不形于色,然而此刻目光里却似有雷霆怒意。或许是因为整整一宿没睡的缘故,眼下也有乌青。 我倒是忍不住嗤笑了一声,原本怕我自己蓬头垢面见他,然而如今看来,我们两个倒是一样的了。 他看见我,神色忽然变得柔和起来,坐在了我的床榻边。芸儿显然也察觉到今日气氛特别沉闷,不敢靠近,然而看着我神色黯淡,似乎是想过来为我梳头,然而见我微微摆了摆手,便也无声无息的退了下去。 “这是怎么了,大清早的,披头散发,眼底都青成这个样子了,怎么,昨晚没有睡好么?”森爵坐到我的身边,他的手指修长,手中拿着犀牛角梳为我篦发,缓缓说道。 我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腕,然而嘴唇动了动,却只觉得心中一片酸涩,半句话都说不出来。 森爵轻轻叹了口气,他伸出手将我揽在怀中。我的脸贴在他心口,闻到衣服上传来淡淡的沉水香气味。这样悠长而深远的香料,与他气质十分相衬得宜。 “好端端的,哭什么?”森爵伸手抚摸着我的脸,温和地说道。 我悚然一惊,这才发现自己眼中有一滴泪滑落下来,不偏不倚,跌落在他的手背上。呆呆看了一会儿,心中这才平静了些,半晌才慢慢说道:“魏王昨日留我说了一些话,是关于储君之事的。我原本奇怪,这样大事,为何会对一个外人说起,但昨夜辗转反侧,我倒是隐隐明白了些。” “哦?”森爵的身子微微一摇,然而很快又镇定下来,不咸不淡地说道,“你是从楚国来的,因此不知魏国的规矩。[.info更新快,网站页面清爽,广告少,无弹窗,最喜欢这种网站了,一定要好评]我们这里胡风甚重,父皇也不避讳立嫡的事情,只是从来不曾在王公大臣们面前说过而已。” “这都是小事,立嫡与否是两分之说,我都不着急,你怎么反倒哭起来了?”森爵笑了起来,伸手抚过我的脸,片刻后才淡淡道:“行了,我昨晚和参知政事与工部尚书商谈了一晚上,一回来便看见芸儿站在门口等着我,我猜便是你要见我,因此立刻赶了过来。如今再回前头,我也没有那份心思了,让我在你这里睡一会儿吧。” 我仰起头,这才看见他苍白脸上难以掩饰的沉沉倦意,连忙站起了身,“你且在我这儿睡一会儿,只怕是要到中午才会醒了。对了,早朝那边,只怕时辰已经误了吧?” “不必担心,早朝我并非****都要去的。”他笑了笑,也不管那么多,伸手便去解自己的衣服,我的脸微微一红,然而还是硬着头皮为他掀开了被褥。他的呼吸清浅,一开始还抬起头看了我几眼,然而或许真的是因为太倦了,很快便深深睡了过去。 我闲来无事,便坐在他的身边,随手抽出了一卷书来看。此刻风雨簌簌,寒风又乍起,虽然已经关上了门窗,却还是能够察觉出碧竹萧瑟。 当初我来到帝都的时候,天气尚且炎热,不过走动几步便让人觉得大汗淋漓。然而秋去冬来,一夜寒凉入体,当真不过是转瞬之间的事而已。 我翻阅着手中的书卷,而森爵就睡在一边。苏合香的味道,似乎是已经长久燃烧此香,我竟然慢慢都觉得那气味似乎是融进了我的骨髓之中,只觉得这气息浅淡,根本也无从察觉。.info[] 然而风雨之声大作,我终究还是觉得不放心,站起身推开房门,示意芸儿为我走一遭。我身边已经没有可用之人,让芸儿去,也是迫不得已之事。然而幸亏她机警聪明,此事交托给她,我才算安心。 阖上门扉,看见森爵依然还在熟睡之中,然而不知道为何,我心中却再也难以平静下来,天色阴沉欲雨,我站在窗外凝神细看,只觉得心脏都一阵阵的抽紧。 森爵果然睡了许久似乎是过于疲倦,期间宋管家曾来请示是否要准备午饭膳食,我也微微摇头,示意可先让厨房准备着,等待森爵醒来,再将饭菜送过来。 一直到了申时,森爵这才醒了过来,精神也比早上回来的时候要好得多。我身边伺候的只有芸儿,如今已经调派了出去,幸亏还有几个丫鬟伺候,叫他们去拿换洗的衣服来,又倒了热水,我亲自拧干了给森爵擦脸。他笑着看了我一眼,“怎敢劳烦沈姑娘,在下真是受宠若惊。” 我白了他一眼,然而那几个伺候的婢女却忍不住笑了起来,我越发觉得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一直到梳洗完毕,宋管家也恰好将饭菜送了过来。我知道他精神疲倦,恐怕也吃不进油腻的东西,只嘱咐了多做清淡的菜色。森爵果然吃了一些,然而还没过多久,宋管家就一脸焦灼的冲了进来,只是见森爵和我还在吃饭,一时有些迟疑。我抬了抬手,“宋叔这是怎么了,一脸慌慌张张的,有什么话,进来说便是。” 我故意将口吻放得轻松,然而心中却陡然涌起一阵不安。从昨夜风雨大作的时候开始,这种不安就像是潮汐涌动,让人深觉不安。此刻看着宋管家,我越发觉得不妙起来。 “王爷,参知政事柳大人和工部尚书姚大人全都来了,而且神色慌张,说立刻便要见秦王殿下。”宋管家跨步走了进来。倒也不避讳着我,立刻说道。 森爵的神情顿时大变,站起身就往外走。我亦连忙站了起来,随手取过婢女送来的白狐披风,“保重身体。” 他这才停下了脚步,我为他系上了披风,看着他渐渐远去,心中亦似有火烧火燎。 大概一顿饭的功夫之后,若昀这才算是赶了回来到我身边。她神色也匆匆忙忙,一回来便立刻关上了门,从怀里掏出一张白纸给我,“奴婢刚才去了石崇大人的府邸,恰好阿宇也在,正在给石崇大人看这样东西。一看见奴婢,石崇大人就将这张白纸给了奴婢,让奴婢送给小姐,一看便知。” 我连忙从她手中接了过来,抖开一看,那是折叠起来的小小卷轴,此刻铺开来看,不过是寥寥几行字迹而已。然而只不过看了一眼,我的脸色顿时变得苍白起来。那纸张从手指之间飘落,芸儿连忙捡了起来,也不敢看,只是折在一块儿。 “小姐,小姐?”她问了两声,我这才回过神来,颤声说道:“去烧了,赶紧去烧了。” “是。”她也不敢多问,连忙吹亮了火折子放在火盆里给烧掉了。 “小姐喝杯热茶吧,什么事情,竟然让小姐如此惶恐不安?”她胆颤心惊的问道,过了片刻,她又递了一杯热茶给我,我握在手里,暖和了好一会儿,这才颤声说道:“黎世水灾,大雨滂沱,已经下了三日不停。而这场大雨,让高句丽和犬戎也是蠢蠢欲动。犬戎与黎世相交,黎世大雨,犬戎也好不到哪里去。” “奴婢听说犬戎那群人穷凶极恶,要是真的打仗,只怕会血流成河。”芸儿的声音都在颤抖,我却忍不住笑了起来,“什么样的战争,可以不流血不牺牲?当日崇德城内反抗苏裴安,不过是无意门与苏裴安之争尚且已经惨烈到如此,更别提两国相争,血流漂杵更是易事。”我只觉得双腿一软,整个立刻伸出手抓住了身边的扶手。 然而眸光深深,我却忽然皱起了眉,“森爵掌管黎世水利一事,此刻还未动工,已经大雨滂沱。若是还不立刻动手,谁也不知道老天究竟还会下多久的雨。” 我从昨夜开始就觉得心绪不宁,只觉得皇帝昨天找我说的那番话,总是别有深意。然而纵然是顾左右而言他,我心中还是觉得不安。今日一早起来,森爵神色困倦的回来,我便立刻让芸儿去找石崇。 天下之富,往往财能通神,从石崇当日在崇德之中送给我的那些情报就可以看出来,恐怕他手中握着的信息渠道不知道有多么宽广。若是有什么大事发生,石崇恐怕也会立刻知道。魏王找我说的话,我左思右想,总觉得是话里有话,尤其是在提起凝碧郡主和袁家的时候,神色似乎带着几分似笑非笑的意味。 可是黎世大雨不停,对森爵又有什么影响?我站在窗边皱起了眉头,不可能毫无牵扯,若是如此的话,那么我所有的担心,就全部变成一种多余。其中必定有联系,而且蛛丝马迹所连接出来的真相,我隐隐有预感,恐怕那个真相,并非我现在所能接受的。 然而手指虽然在颤抖,我却还是立刻站起了身,连忙说道:“你让成民去外头等着,石崇恐怕也快马加鞭的赶过来。若是见着他,告诉他森爵此刻整个参知政事柳大人和工部尚书曾大人议事,他若来了,无论如何要来见我一面。” 第147章 : 两心相知 “是。[想看的书几乎都有啊,比一般的小说网站要稳定很多更新还快,全文字的没有广告。]”看我神色郑重,芸儿也不敢耽误,俯身行礼之后便连忙退了出去。 我长舒了一口气,此刻天色阴沉,是风雨欲来的前兆。 大概半盏茶的功夫之后,石崇果然推门走了进来,他素来风姿清朗,此刻似也再顾不得这许多,走过来便说道:“如何了?” “柳大人和曾大人都已经去见森爵了,此刻还在书房内不曾出过来。”我知道他想问什么,因此干脆提前说了出来,然而石崇神色怔忪,我已经开口问道:“石崇,你老老实实告诉我,此事背后是否别有牵连?水患一事虽然来势汹汹,但是没道理惊动两位宰执大人。” “两位宰执?”石崇微微挑眉。 “不错,虽然枢密使大人不曾来过,但是我听芸儿说,枢密使的下人就在刚才递了信笺过来,此刻已经送去书房了。”我徐徐说道,神色之中已经觉得惊慌。 参知政事、同平章事、枢密使并称宰执,因为朝堂之上宰相之位尚且空悬,因此这三人便形同宰相。能够惊动参知政事与枢密使同时递消息到秦王府,此中深意,实在是耐人寻味。 石崇的神色原本浅淡,然而听见了枢密使的名字之后,顿时微微皱起了眉头,神色不安。[更新快,网站页面清爽,广告少,无弹窗,最喜欢这种网站了,一定要好评] “枢密使执掌天下兵权,这一点,想必你也知道。”石崇终于缓缓说道,“你再想一想,此刻黎世大雨滂沱,水患成灾,就非要修筑堤坝抗洪引水,但此事原本由秦王主管,再多也不过是协同工部来处理,为何会惊动参知政事和枢密使?” 他神色和缓,然而我却猛地倒吸了一口冷气。连绵大雨,原本应该是让工部处理,但是为何会惊动两位宰执。而此事为何会在秦王府邸之中商议,无论是处理水利还是安抚民心,奏折难道不应该递到魏王手中去么? 千头万绪,我的神色此刻倒是慢慢平复了下来,过了许久后才说道:“血与火,会从黎世再次蔓延起来么?” 森爵的脸上也有几分凝重,然而与我的担忧不同,他的目光显然更加深邃而辽远,“既然两位宰执都在,我此刻也不便入内。碧清,我和你再多说几句。此事原本就是势在必行,迟或者早,都已经没有意义了。这事原本与你无关,但是若你知道,黎世临近为陈郡,你便应该也才揣度几分,此事恐怕不比寻常。” “陈郡袁家……”我喃喃说道,只觉得眼前一黯。门阀所垄断的兵马权位,此刻终于浮凸出了在我眼前。 “不错,这个计划未必会实施,但依我看来,皇帝充耳不闻,而枢密使却已经将军情密报送到了秦王府。(..info$>>>棉、花‘糖’小‘說’)最好的打算……”石崇顿了顿,坐在椅子上,忽然笑了一声,“最好的打算或者最坏的打算,其实都不过如此了,哪里有什么差别。” 我想起森爵回来时候眼底细密的血丝,还有此刻石崇匆匆赶来,他素来风姿卓绝,此刻额头上也不禁渗出一层薄薄汗水。我叹了一口气,低声道:“只怕是势在必行了,这是个好机会,如果我是森爵,我也不会这么轻易罢手。” “你明白就好,生在帝王家,很多事情都迫不得已。秦王殿下非如此不可,我原本和你互为援引,原本最不想看到此事发生。然而天下大势,犹如车轮滚动,来来回回,我不能逆着局势走,只不过这件事,恐怕要委屈你很多。”石崇看了我一眼,目光之中也带着几分不忍。 然而我却摇了摇头,片刻后,阿宇走过来敲门,“公子,参知政事和兵部尚书都已经离开了,秦王有请。” 当初那个意气勃发的少年,如今也已经被打磨出了几分沉稳的气质。 石崇点了点头,起身离去。芸儿也走了进来,她不怎么感说话,只是见茶已经冷了,又为我倒了一杯。 我揉了揉额角,过了许久才说道:“你让成名继续去殿下书房候着,若是石崇也离开了,我就亲自去一趟。他们现在有要事相商,我去并不方便。” “是。”芸儿点了点头,转身离去了,然而我自己坐在椅子上,不过才过去了没多久,但是对我来说,似乎已经是漫长十数年时光。 一直等成民传来消息的时候,我从椅子上站起来,只觉得整个人双腿都已经坐的发麻了。此刻已经快要接近黄昏,森爵从中午出去,一直到如今,恐怕都已经有四个时辰的功夫了。竟然也从来未曾停止过,这件事情,恐怕是板上钉钉了。 成民来通报的时候,我已经让芸儿为我稍稍修饰了妆容。今日早晨起来,我可以形容憔悴,但是已经过去整整一天的功夫,若还是神思昏聩,那就未免也显得太过失礼。 我一路往书房的方向走去,路上的侍女神色也有些仓皇。而书房门外,似乎因为是顾忌今日森爵面色不善,竟然连半个侍女都没有。我推开门走进去,只听见森爵沉声道:“出去。” 他背对我站着,因为看不清他的脸,然而对方神色狠厉,我鲜少看见他这样声色俱厉的时候。此刻肩头微微一震,然而还是缓缓开口说道:“森爵,是我。” 他回过头来,漆黑眼眸之中像是一泓沉郁凝结的碧水,过了片刻后,这才有几分怅然的说道:“原来是你……”他轻轻叹了口气,示意我站到他身边去。 我们两个人站在窗子边,似乎时光回溯,又回到了今天早上。只是彼时我们只不过都是心绪不宁,然而此刻却心中波澜乍起,谁也无法平静下来。森爵庭院之中喜欢栽种金桂,淡淡桂花香气弥漫,让人心神俱醉。 他喜欢这样浓郁却不让人觉得反感的香气,我深深吸了一口,只觉得乱纷纷脑海里嘈杂声音,在这一刻似乎都平静了下来。 过来片刻,我这才缓缓说道:“森爵……” 我想要开口,然而不知道为什么,心口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给堵住了似的,过了半晌,这才继续说道:“你是否已经准备好要去黎世了?” 他微微一怔,过了片刻后这才说道,“你已经猜到了?” 他这样直接的承认,倒是让我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冷气,果然是已经事成定局,我和石崇所料,都没有错。然而我不想在他面前失态,因此勉强笑了笑,好一会儿才略略平复了些,继续说道:“其实蛛丝马迹,稍稍想一想,终究就会想明白的。其实昨天晚上你去了参知政事的府邸彻夜未归,还有皇上和我说的那些话……在那个时候,我其实就应该要明白了。” 一直到今早,从石崇那里得来了小心,我这才敢确定下来罢了。 “这是天赐良机,你一定不会放弃,我亦不会劝你。我来,是因为黎世附近就是陈郡,你想必也更加清楚。”我的嘴唇动了动,嘴角原本淡淡笑意终究收敛了起来,神色疲倦,“去吧森爵,你也该去陈家府邸走一趟了。” “碧清,你知道自己现在在说什么?”他的脸色顿时变得难看起来,沉沉说道。 我扭过头去看着他,想要说话,然而不知道为什么,忽然一滴泪从眼中滚落下来,“我当然知道自己在属什么,森爵,我也不想说这样的话。然而身在红尘,很多事情都是身不由己,你是如此,我也是如此。你以为我愿意拱手将自己所爱的男人让出去么?我不过是个寻常女子,也会妒忌,也会想要独占……但我不行,因为我爱的这个男人,他心怀天下,他有自己的雄图霸业。” 我的声音里已经隐隐带着几分哭腔,过了片刻后,终于忍不住以手覆面,有滚烫的眼泪从我的指缝之中跌落。 森爵轻轻叹了一口气,他伸手揽住了我的肩头,然而手一紧,将我揽在了怀里,过了许久之后,这才低声说道:“碧清,我不该说这样的话。但这件事,这几日已经夺去了我所有的神智,我再也不想听见和它有关的只字片语,况且还是从你的嘴里说出来,对我来说,更是万箭穿心一般疼痛。” 他紧紧将我抱在怀里,过了许久,我原本抽动的肩膀这才平静了下来。 然而我不想再推开他,这一次的相拥,带着几分无奈和决绝的意味。似乎是从彼此身上共同取暖,也唯有如此,才可以伸手抱住身边的那个人。 过了许久,我咳嗽了一声,也伸手抱住了他,此刻夕阳西下,落日余晖从天际尽头洒落,沾染在我苍白的手指上,都像是被人洒下了一层淡淡的金粉似的。 一直等到森爵也平静下来之后,我这才说道:“这件事情,其实我刚入帝都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了。你是皇子,日后还要争大统,很多事情,都不可能说的这样轻巧。两情若是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这番话,你说不出口,我便代你说……你也无需觉得对我心怀愧疚,森爵,但求两心相知,便已经是我最大的祈求了。” 第148章 : 圣旨 森爵轻轻叹了口气,半晌才说道:“我不想委屈你。(..info$>>>棉、花‘糖’小‘說’)” 委屈么?我的嘴角微微上扬,只觉得如鲠在喉,想要倾吐,却终究也只是变成了无奈苦笑,“森爵,人生在世,谁可以不受委屈?这件事,对我是委屈,对你何尝不是,其实对凝碧郡主……她又何尝不是觉得我存在,是对她的耻辱。但只愿我们如今受过的这些委屈,日后能够有所回报便是。” 沉默如同博山炉内的熏香缭绕,我伸出的手如有藤蔓,紧紧将森爵抱在怀里。 之后那几日,整个亲王府都显得一团混乱。石崇往返秦王府都走的十分勤快,时常到我这里来坐一坐。 我亲自为他煮了茶,是从竹叶之上收集的露水,好不容易才收到了小小一罐,倒也不吝惜,全都拿去煮茶了。 他喝了一口,果然开口称赞道:“你如今的茶艺也十分见长,色泽浅淡,却又香醇可口。” “这是上等的铁观音,虽然是陈茶,但却胜在味道醇厚。我用竹叶上收集的露水冲泡,取一点竹叶香气,不是泡茶手艺见长,是欲成其事必先利其器,我倒是不敢自矜。”我缓缓说道,过了许久,我才笑了起来,“你今日倒是难得空闲,不必和森爵去议事么?” 石崇深深看了我一眼,一时间目光倒是有几分踟蹰起来。我笑了笑,“还有什么事,是要瞒着我的么?” “我曾经听说,你那日去书房找了秦王殿下?”石崇叹了口气,终于缓缓开口说道:“以退为进,倒也算是一步好棋。” “你们这样的人,聪明固然是聪明,谋划利弊,从来不肯多走一步无用的棋。但是对我来说,我当日去找森爵,实在没有想的这样深远。[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info]黎世他是非去不可,连绵大雨,更是天赐良机。陈郡袁家未必能够在朝堂之上翻云覆雨,但如果事情牵涉到黎世,就非要借助他们一臂之力。森爵必然迟而未决,多半也是因为我的缘故。我不能不去说这句话,与其让他两面徘徊煎熬,我宁可自己做这个恶人。”我喃喃说道,只觉得当日的一切似乎都只是做了一个冗长幻梦,纵然是努力想要记得,终究有些模糊。 “恶人么?倒也不见得,经过这件事,秦王殿下只怕更会感激你宽宏忍让。碧清,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此事你的确是受了委屈,但是这份委屈,却不得不吞下去。”石崇端起茶盏小心翼翼轻啜了一口,这才徐徐说道:“我知道你心情不好,因此特意送了一件东西来给你把玩。” 他从盒子里抽出来一个小小的木偶,打开来看,竟然是一个巴掌大的木偶,只是后面还有一把锁匙。我隐隐有些吃惊,却看见石崇将那木偶背后的钥匙转动了几圈,只见那木偶竟然甩动了手脚,像是活了一般在桌面上走了起来。 而且伴随着走动,竟然还有清脆的音乐声响起,滴滴答答,叫人叹为观止。 芸儿一直站在旁边默不作声,此刻也吓了一跳,惊呼失声,一瞬间又立刻反应过来,连忙俯身说道:“奴婢失仪,还请小姐责罚。” “罢了,都是几个认得的亲近之人,不必如此。”我笑着挥了挥手,原本暗沉眼眸倒是真的闪烁了几分,石崇也忍不住笑了起来,伸出手在那木偶人身上轻轻拨弄了一下,这才说道:“不过是个小物件罢了,里头装了齿轮和铁片,所以才会走动与发出声音。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你闲着无聊,就送给你解闷便是。对了,书院如今进展如何?” 我将那东西收了,木雕是雕刻成了一个小小的孩子,憨态可掬,是个小女孩,穿着翠绿色我的裙子。我仔细看了几眼,忽然失笑,“当真是送个东西给我解闷么,我瞧这人偶,看着倒是有几分眼熟。” 芸儿也凑过来看了一眼,立刻说道:“倒像是小姐的模样呢,只是脸颊要圆润许多。” “原本就是个孩子,何必要脸颊瘦削,胖乎乎一团,那样才可爱。”石崇倒是不以为意,“这东西就是照着你的脸雕的,只当是一点乐子罢了。” “是你肯费心。”我低声说道,心中难免觉得动容。我和石崇,其实也不过是泛泛之交,当初所谓攻守同盟,其实也不过是个笑话而已。我并没有帮到他什么忙,反而是石崇凭借自己的本事,一步步走到了今天,到如今,我未能为他出力,反而要他时常为我开导解闷。 “对了,你说书院……我已经去找商山四皓去商量过了,他们四人愿意离开商山执教,我将在帝都之中开设书院,并且不去约束他们的教学方式。然而四年之中,我亦会成为其中的一份子。这些人需要好好把握,我亦会多费心。” “此刻,你当真还有心情思量这些事情?”然而石崇却有些诧异,忽然开口说道。 “明明是你先问得我,如今反倒又说我不会有心情考虑思量,当真是古怪。”我嗤笑了一声,懒得理他。过了半晌,这才缓缓说道:“我明白你的意思,很多事情,既然由不得自己做主,那么就安之若素的接受,又有什么办法?” “但是你若不去亲自开口说,或许会有回环的余地。”他伸手抚摸着自己手指上的戒指,低声道,“此事我始终心中不安,当初从崇德城内劝你与我同进退,我以为秦王妃位必然是探囊取物。然而没想到朝政诡谲,竟然会在此刻出现如此大事。我原以为设法拖延一段时间,或许会有转机,此刻秦王一去,只怕就是盖棺定论,我……” “真是奇怪,怎么人人都说对不起我,你如是,森爵也如是。”我笑了一声,然而目光之中却殊无喜意,“其实谁也没有对不起我,当日我来帝都,原本就不是为了所谓的秦王妃位而来,是与不是,虽然心中失落,倒也不至于伤痛欲绝,何必做出这样如丧考妣的神情来。” “为何……为何秦王妃会不是小姐?”芸儿在一边停了半晌,此刻才结结巴巴的问道。 我笑了一声,慢慢说道:“因为秦王决定去黎世,在那里,会有新的血与火重新燃烧起来。比起我们当日在崇德城所经历的,还要盛大和壮烈。而我却什么都不能做,唯一办得到的事情,便只有为他亲手缝制一副铠甲。而这副铠甲,就是陈郡袁门!” “我不明白。”芸儿还是有几分迟疑,然而目光之中却显露出焦灼神色,“奴婢只知道,小姐和王爷是两情相悦。王爷不是曾经对小姐说过么,秦王妃,非小姐莫属。” 芸儿几乎快要落下来泪来,声音都有几分哽咽。她是真心实意为了我好,然而说出来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把把的刀子,全都插在了我的心上。 “小不忍则乱大谋,此事已经无可挽回,多想无益。”石崇看了芸儿一眼,示意她不要再说下去。我倒是仰起了脸,神色淡淡,过了片刻后才说道,“不错,多想无益。秦王既然已经去了陈府,那么也就是这一两日的时间了,不会再继续拖延下去。你……可会跟着一块去?” “我是非去不可的。”石崇倒是没有迟疑,开口说道,“南征北战,这一切,不过是才刚刚开始。” 我叹了一口气,“你有经天纬地之才,石崇,如果让你一生只做一个商人,那才是真正的屈才。只是此行危险,已经不仅仅是智谋韬略,你自己千万要保重。” “我明白。”他皱了皱眉,“时辰也差不多了,我亦要去收拾形状,出发不过是这两日而已,你也看见了,如今帝都已经风雨交加两三日,更勿论是在黎世,只恐怕更是灾情越发严重。但正因如此,才算是……有一线之机。当真是天地不仁,却也是天地同仁尔。以数千人命,换天下之安,倒是是否值得,真是叫人感慨万分。” 我亦微微一怔,寒风吹过,只让人觉得浑身偏体发寒。石崇已经告辞离去,我也觉得整个人浑身不舒服,芸儿扶了我一把,我这才勉强能够站起身来。然而此刻,宋管家忽然派人来请我,那小厮神色焦灼,“姑娘,前头……前头圣旨到了。王爷此刻不在府中,还请姑娘去接旨吧。” 我去接旨?我微微皱起了眉,只觉得神情恍惚,我是什么身份,又怎么能代替森爵去接旨呢。 但此刻府中已经无人,既然宋管家请我过去,我亦避不过,只得笑一笑,让芸儿扶着我走了过去。 正厅之中,那个前来宣旨的内监倒是对我客气,只是看见来的人是我,脸上还笑嘻嘻的,“既然王爷不在,沈姑娘听旨也是一样的。” 我微微俯身行礼,“有劳公公了。” 他抖开圣旨慢慢念了起来,“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秦王恭孝,然无后裔,朕心忧虑。故袁门之女,少而婉顺,长而显明,行和礼经,言应图史。承戚里之华胄,升后庭之峻秩,贵而不骄,谦而有益。特此,钦赐为秦王正妃,宜令所司,择日册命。” 第149章 芙蓉帐暖 我俯首贴面于地,平举双手接过了圣旨。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那传旨的内监想必不曾想到竟然会如此曲折,一时间神色也有些讪讪,将圣旨递给我之后,连忙干笑了两声,“那么,奴才就先告退了。” 宋管家就站在我身后,此刻想要说话,竟然还咳嗽了两声,这才说道:“姑娘……” 我摇了摇头,示意不必多说,只将手里的圣旨递给他,“拿去放着吧,稍后秦王恐怕也要回来了,你去将此事禀报他。”或许是因为我神色过于镇定,宋管家一时被震慑,只得点了点头,不敢再多说什么。 芸儿扶着我的手,一直到走出了正厅,我的脚忽然一软,芸儿吃了一惊,立刻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将我扶住,低声道:“小姐,还有人在看着呢,千万不可在此时示弱人前。” 是了,我原本是无所畏惧的,为何在这个时候反而要害怕?然而我当真是害怕么,在森爵面前,我口口声声以大局为重,然而事到临头,一旨封妃下来,却好似一把锤子,原本只是慢悠悠在半空之中晃荡着。 它还没有跌落之前,人人都心存侥幸,以为或许可以避开这一劫。然而当真落下来,那一丝侥幸也覆灭了,只让人觉得万念俱灰。 当初崇德城中何等信誓旦旦,我要和森爵白头并肩,举案齐眉,然而到头来,终究还是走上我母亲的旧路。 母亲是妾室,如今,我也成了旁人的妾室。我脑海中忽然浮现陈凝碧的脸,那张眉目森冷,高傲冷漠的面孔,高高俯瞰着我,那样睥睨的神情,当真是叫人恨意陡生。 然而恨过之后,又能如何呢?想必此刻在陈府之中,听到圣旨的陈凝碧,想必也是一样恨毒了我。(..info好看的小说 她是注定要做皇妃的人,而在春堤之上她和自己说的那番话,那个神色虽然倨傲的女子,但是对森爵,恐怕也是一样的情深不溃吧。 我只觉得自己的脚步都有些踉跄起来,然而芸儿要咬着牙,她眼眶里也含着泪,却死死地挽着我的胳膊,只是低声说道:“小姐,这么多人看着呢,您万万不可失仪。” 我嗤笑了一声,只觉得万念俱灰。为何当初劝谏森爵的时候可以义正言辞,然而圣旨已下无可回转,我却觉得胸口似乎是有万箭穿心。 我抬起头,只看见今日天色清明,寒风凛冽的夜晚,似乎早已经无声无息的退去了。 三日之后,森爵决定启程前往黎世,水灾为患,朝廷甚至不惜派出亲王亲自督管,想必是那场水患,当真是再也耽搁不得了。 夜色连绵,我身上披着一件狐皮披风,而此刻森爵就站在我的身边,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却迟迟没有说话。 “东西都收拾好了么?”倒是我先开口打破了平静,长风呼啸,声音倒是让人觉得舒服,只是空气里死寂而安静,始终让人觉得心中难受。 森爵转过脸看了我一眼,他目光亦沉沉如深海,“能有什么东西可收拾的,不过是几件行李罢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这才从自己怀里拿出一面护心镜来。 “这是几日之前,我请几位铺子里的工匠特意为我打造的,你以后就带在身上,上面是薄薄一层银片,但是里头却是用纯铁打造的,等闲刀兵伤不了你。” 森爵神色微微一怔,却并没有说话,我倒是有些絮絮叨叨,话匣子一打开便似停不下来,过了片刻后才说道,“还有一件金丝软甲,已经送去你房间了,你千万要记得穿在身上不可脱下来。(..info)那件金丝铠甲也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原本是在石崇藏匿武器之地发现的,你后来给了我,说是刀枪不入水火不侵,我便一直收着,如今给你,倒算是恰好,只不过这原是石崇的东西,倒是拿来借花献佛了。” 我的声音絮絮叨叨,倒是连自己都觉得有几分不像自己。倒是森爵忽然笑了一声,“崇德城给你的东西,你倒是还收着。护心镜、金丝铠甲……看来我此去崇德的目的是什么,你倒是全都清楚了。” 我点了点头,“其实原本也是不知道的,但是皇上忽然留我说了那番话,字里行间对陈家都着重提起,更是说起王妃一事,让我要以大局为重,不要自不量力。” “后来蛛丝马迹,参知政事、枢密使……再加上黎世境内忽然大雨,我就算再蠢笨,到底也还是能够猜出几分。”我的声音清浅,然而目光之中倒是依然沉重。过了许久,森爵才叹了口气,“碧清,你素来聪慧坚韧,但正是因为如此,我反而越发担心。这次的事情,终究是我辜负了你。” 我没有立刻说话,而是伸手指向其中一棵高大的桂花树,“你看着棵树,无论上面的枝桠长得多么茂盛,但是它的根系却只有一个。”我轻轻道:“夫妻本是一体,黎世大雨连绵,你以修筑水利一事重回黎世,但其实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我能看出来不要紧,但求梁王不要闻风而动便是。” “碧清……”森爵叹了口气,神色之中也有几分疲惫。我却笑了起来,“罢了,这些事不说也罢。反正无论如何,我都是会在这里等着你回来的。封妃的旨意已经下来了,三日后你就要启程出发,恐怕一时半会儿也是弄不完大婚的。倒还要拖延一段时间,你自己好好休息才对。” “封妃……”森爵嗤笑了一声,听见我说的话,眉间也出现了一道淡淡的纹路。 我心口只觉得一痛,原本竭力维持着的疏离冷静瞬间土崩瓦解,我伸手覆住了自己的面孔,终于忍不住落下泪来,声音里亦带着几分哽咽申请,片刻后我才说道:“森爵,你这样自苦,我又情何以堪?当日在你书房之中说出那番话,你可知道我心如刀绞?你又可知道,我跪在前厅领旨的时候,听见册封王妃的那道圣旨,我又是何等的难过?” “然而天下大势,终究不能被一人所掌控。欲驱使猛虎,便要付出同等牺牲。你非娶凝碧郡主不可,而我,你此去黎世,身边哪怕多一份助力,活下来的希望也要大上许多,即便为了这一层道理,再怎么骄纵任性,我也甘愿委曲求全。” “但你这样难受,好像我所做的一切都是强人所难。森爵,你告诉我,我究竟应该如何是好?”我声音哽咽,肩膀亦忍不住抽动起来。 “是我不好,当日在崇德城里许下诺言,我原本就应该只与你一人白头。但是……其实无论再怎么形式逼人,终究也只能怪我自己难以守住承诺。你说我难受,但我最害怕的,确实你会露出难过神色。”他的手轻轻触碰到我的面颊,像是温柔的在抚摸一尊上好的瓷器。 今夜月色大好,他的嘴唇落在我的面颊上,就好像是海浪无声无息的涌上来。我亦伸手抱住了他,忽然发出了低低一缕叹息般的声音。他漆黑眼眸之中就像是忽然有火焰猛地燃烧了起来,一把将我抱了起来。 我顿时有几分清明起来,然而原本想要将他推开的手却微微一怔,他此去黎世,是否还能平安回来?如果可以,王图霸业便总算是走出了第一步,但如果……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这诗句如闷雷一般在我的脑海之中滚过,只让人觉得浑身一惊。 我伸出的手指微微一顿,最后无声无息的落在他的肩膀上,片刻后才垂下了眼睫,只当做是自己已然默许了此事。 我只记得那一日红烛高照,真是奇怪,我从来不曾发现自己卧室之中用来照明的蜡烛原来是红烛,此刻灯花接二连三的爆开,民间传闻,若是灯花炸开,便是喜讯。然而这真是喜讯么,我宁可它是暗喻森爵此去会平安归来。 然而心中思绪万千,森爵的手已经在我的肩头盘旋,他缓缓为我解开衣服上的纽扣,我低下头,看见自己露出一段白玉凝脂般的肌肤。然而因为心中已经有了觉悟,我倒也不觉得羞涩,只是慢慢闭上了眼睛。 他的唇滚烫火热,在我的脖颈之间游走,似乎像是有火焰在燃烧一般。我的皮肤慢慢变成桃红色,原先只是觉得羞怯,但此刻竟然像是腹部有一团烈火在燃烧,我下意识抱住了他的头,赵雍笑了一声,凑到我耳边叫我的名字,“碧清……” 我只觉得浑身都在颤栗,却又听见他刻意压低的笑声,带着几分难以言说的欲望在耳边响起回荡。 芙蓉帐暖度春宵,从此君王不早朝。不知道为何,我脑子里蓦地浮现出这样一句诗来。当日读起来就总觉得古怪,芙蓉帐里,不知道春光究竟有多么迷人,年少无知时候,只觉得每念一遍,脸颊都会忍不住泛红。 然而此时此刻,我却心甘情愿交托了自己。身如浮舟漂泊,然而我却只觉出无限欢喜。 第150章 : 画眉 一夜鱼水欢好,早晨醒来的时候,森爵已经穿好了衣服坐在我我的梳妆镜前,他亦长发披肩,不知道在笑什么。(..info好看的小说我莞尔,穿戴好衣服才到他身边,然而才走两步,顿时觉得身体有些不适,一时隐隐有些尴尬。 森爵倒是回过神来,微微笑了起来,伸手过来扶我,示意我坐在他的身边。我坐定了,这才看见他手中原来是拿着一只螺子黛,顿时有些诧异起来,然而他却倒转了螺子黛,轻轻按在我的眉梢,“张敞画眉,这样的闺房之乐,我倒是从来未曾有过。不如,我为你画一次眉吧?” 我微微一怔,心中不知道究竟是欢喜还是别的,看着对方眼中温柔神色,恍如雨后草叶之上那一点露水,让人远远看上一眼,都觉得心神似乎都为这一点露珠所吸引。我笑了笑,这才说道:“可是王爷从来不曾为人描过眉吧,只怕到时候将我画的貌若无盐。碧清倒是无所谓,只怕王爷自己建见了反而吓一跳呢。” “呵,我丹青笔墨尚且不在话下,更何况是你的眉毛,我又怎么不会?”他倒是不服输起来,我亦笑了起来,干脆闭上眼睛,“那么就任凭王爷处置了。” 螺子黛冰凉,在眉间游走,这来自波斯过用来画眉的昂贵之物,每一颗据说价值十两黄金,竟然是比等价的黄金还要珍贵。然而墨色却果然匀称,我睁开眼睛,赵雍便拿起妆镜递给我,我因为不爱妆容,因此素来清淡简约。然而此刻眉飞入鬓,一颦一笑间,便有了说不出的妩媚与凌厉。 “隋朝大业年间,隋炀帝曾经宠爱吴绛仙,后来封为崆峒夫人。据说当时朝廷税收不足,隋炀帝开拓大运河,荒淫无度,国库空虚,后宫妃嫔描眉都该用铜黛,唯有崆峒夫人依然用螺子黛,价比黄金。[.info更新快,网站页面清爽,广告少,无弹窗,最喜欢这种网站了,一定要好评]因为崆峒夫人尤擅画长娥眉,隋炀帝爱如珍宝。我从前不懂女子长眉入鬓有何好看,如今才知道,原来是这样的美艳,难怪隋炀帝宠爱崆峒夫人甚之了。”森爵将手中的螺子黛放下,抚掌笑道。 我微微侧过脸仔细看了看,其实螺子黛是否昂贵,他为我描眉是否精致,又有什么关系?此刻听见这番话,我倒是心中猛地空了一下。 崆峒夫人日后虽然恩宠后宫,但是出身贫寒卑贱,原本是殿脚女出身,是为隋炀帝拉龙舟的女子,不过是个苦力罢了。后来凭借娥眉入了隋炀帝的眼,虽然后来册封为崆峒夫人,隋炀帝兵败之后,崆峒夫人也一并跟着自尽了。 这个故事,委实不是什么好兆头。而当初崆峒夫人出身卑微却一跃成为后妃,得尽三千宠爱。而我,又何尝不是一个来历不明的琴姬。日后若是史书寥寥有我一笔,不知道会否在后人眼中,我与崆峒夫人也惊人相似? “隋炀帝昏庸无道,残暴不仁,后来被李唐取而代之,此事不吉,殿下还是不要再提起的好。”我微微蹙眉说道,”此去黎世,我一心无所求,但愿你凯旋而归,那么碧清便死而无憾了。” “你也知道不吉的话日后不必再说起,那么为何又来招惹我?”他叹了一声,过了许久才说道,“碧清,我从前身经百战,从来悍不畏死。当日带人前往楚国,也是九死一生,但我依然愿意去。因为欲争天下,便要有降服天下的本事。若是我死了,便是自己能力不济,天命从来就不在我的身上。(..info)但今日不知为何,我竟然有些害怕……怕自己一去不回,再也见不到你。” 森爵从未说过这样的话,我的眼眶一红,然而却还是勉强睁着眼,生怕自己当真会落下泪来。 这个时候,原本是不该掉泪的。我靠在他的肩膀上,镜子里两个人并肩而坐,仿佛鸳鸯交颈,而窗外千树万树,此刻也成了温和浅淡的背景。 岁月静好,想必也不过如此了。 我微微闭上了眼,当真希望岁月缠绵,无论如何,彼此都还有可以坚守下去的希望。 然而这平静并没有持续太长的时间,门外很快就传来了急促的敲门声,“小姐?” 是芸儿的声音,我微微抬眉,看着森爵还坐在我身边,顿时有些尴尬起来。此刻天色才亮,他衣衫不整在我房中,芸儿聪敏,恐怕必然会看出些什么来。 然而森爵却摇了摇头,示意无妨,扬声道:“进来吧。” 站在门口的女子微微一怔,像是不曾料到竟然会听见一个男子的声音,只是一会儿之后便连忙推开了门走进来,朝着森爵和我行了一礼,“芸儿参见殿下,参见小姐。” 她倒是谨慎,进来之后就一直低着头,倒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我坐起了身子,只觉得有些奇怪,慢慢道:“怎么了?” “小姐,奴婢方才听人说,晋康翁主已经进宫去了,据说是因为王爷即将前往黎世,所以决定提前大婚,金康翁主去求了太后,恐怕太后已经恩准了。”芸儿顾忌着森爵也在,因此竭力平息了语调,然而我却依然能够看见她的肩膀不自觉的颤动起来。 “提前大婚?”我重复了一遍,回头看见森爵,只见他的神色也变得铁青,眉目之中隐隐也有几分怒意。我连忙伸手按住了他的手背,“既然封妃的旨意已经下来了,那么终究不过是时间问题,或早或迟,终究都是要准备大婚的。” “你先下去吧,让宋管家和苏嬷嬷都在外头候着,就说我有话要和他们说。”我对芸儿说道,对方点了点头,连忙起身退了出去,“奴婢告退。” 一直等到芸儿关上了门,森爵才重重一掌拍在了桌子上,“袁家也未免逼人太甚,难不成他们竟然还以为我会悔婚不成?” 我心中也觉得酸涩,然而直到森爵动怒,多半还是因为我的原因。如果陈凝碧进门成为了王妃,我的身份尴尬,又该如何自处? “她对你亦是真心。”沉默了半晌,我这才慢慢说道:“我和她虽然是云泥之别,然而同为女子,其实命运都由不得自己做主。她要嫁入秦王府,毕竟是袁家的决议,她又如何能抗拒。袁家怕你日后归来悔婚,自然是将大婚的日子提前,越快越好,你此去黎世,就靠近陈郡,如果大婚,你指使那些陈郡袁家的人马,到底也得心应手。” 说起大局为重,我倒是觉得又稍稍安稳了些。母亲一生从未为了宠爱而向父亲争执过,她也从来不逃避自己的感情。那样坚韧的态度,原来在无声无息之中,也慢慢影响了我的一生。 既然事情都已经注定了,那么再哭闹不休又有什么意思。袁凝碧是无论如何都要嫁入王府的,而且会是八抬大轿,明媒正娶。而此刻我能做的,不过是谨小慎微,再不去争论这样的小事。 森爵看了我一眼,声音几乎低不可闻:“凝碧性子不坏,然而她的母亲是晋康翁主,父亲又是皇太后的亲弟弟,难免骄纵了一些。我和她虽然一同长大,但是其实并没有分毫儿女长情……你说得对,此事由不得我做主,也由不得她选择。” “我明白,你放心,我不会为了这种事而争吵不休。这些后宅琐事,不是你该担忧的。石崇已经等你很久了,你先去吧。”我站起身送他出去,“森爵,此行艰险重重。你更多心思一定要放在黎世上,大婚的事,我会拜托苏嬷嬷和宋管家操持。我……” 我还想说什么,然而嘴角动了动,终究还是说不出半个字来。森爵深深看了我一眼,“碧清,你……” 他终究说不下去,转身离开了。此时此刻,对我们两人来说都是未免太过难堪和尴尬。他素来心高气傲,如何能够接受自己被袁门威胁,然而我呢,我又如何要在他面前可以伪装成什么都无所谓的模样,难道还要和森爵讨论他和另一个女子大婚的细节么? 这对我们两个人来说,未免都太过残忍。 他此刻离开倒好,我也不想再多说什么,只觉得身心俱疲。然而目送森爵离开之后,我这才想起,此刻苏嬷嬷和宋管家还在等着我。芸儿原本垂手站在一边,此刻连忙走上前来扶了我一把,“小姐,奴婢……是不是不该在王爷面前说这些?” “无妨。”我摆了摆手,就算芸儿不说,森爵也是会知道的,消息都已经传到了秦王府,看来袁家对此事并不想隐瞒,甚至恨不得大张旗鼓昭告天下。 “可是奴婢不明白,素来王孙贵胄大婚,别说是要纳吉彩聘,这些琐碎事情可不小呢。咱们民间寻常女子婚嫁,也没有道理如此匆忙三五日就成婚的道理。更何况还是王爷和郡主,这可是大事呢。”芸儿似乎是故意想要扯开这件事,絮絮叨叨说道。 我笑了笑,虽然没有说话,但是心中确清明。森爵此去黎世,难道真的是为了水患么?早在黎世的时候,孙智就已经预料到恐怕会有大水为患,而半个月之前就已经提出来的奏折,为何非要等到今日才开始行动? 第151章 大婚 袁家的人更加并非蠢笨不堪,此刻决议将自己的女儿册封为秦王妃,恐怕也是嗅到了蛛丝马迹。.info若是森爵能够顺利平安归来,那么王位可谓是坐稳了一半,如此良机,袁家又如何肯错过? 然而虽然知道,我却也并不想说出来。一切都是蒙昧扑朔的一局棋,谁也不知道继续走下去,这局棋到底会走到什么地步。 而客房之中,苏嬷嬷和宋管家都垂手站在一边,一见到我之后,这才双双俯身行礼,“参见姑娘。” 我连忙走过去伸手扶住了他们二人,我在秦王府邸之中无依无靠,唯一能够仰仗的便是森爵的宠爱。而宋管家和苏嬷嬷,也对我照顾良多。此刻不日森爵就要离开,我对他们二人,更是怠慢不得。 “两位快快请起,说起来我在秦王府,终究不过是借宿而已。两位都是府邸之中的老人了,对我何必这样客气。”我含笑说道,示意二人先坐下。 宋管家和苏嬷嬷对视了一眼,宋管家这才咳嗽了一声道:“姑娘客气了,虽说姑娘现在并没有和殿下成婚,但是日后终究也是侧妃,奴才们恭敬伺候也是应该的。不知道姑娘特意召我们二人前来,所为何事?” “宋管家,不知道可有听说袁太后已经答允将秦王与凝碧郡主的婚事提前了?”我端起手边的热茶轻轻啜饮了一口,慢条斯理地说道。 宋管家似乎有些诧异我竟然将此事说的如此举重若轻,然而他不知道,我曾经在深夜多少次惊醒,只为了那一道圣旨而夜不能寐。 但在人前,我不愿意落泪哭泣,叫旁人看了笑话去。 “这……奴才确实有耳闻,但是三日后殿下就要启程前往黎世了,若是赶在这三日之内成婚,千头万绪,恐怕一时之间难以解决。[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info]”看来宋管家也是担心此事,“或许,只是谣传?” 我摇了摇头,若是旁人收到消息,或许真的是谣传。但是既然是芸儿前来禀报,那么恐怕背后传来消息的,恐怕也只有石崇了。我对他深信不疑,要是没有十分把握,石崇也断然不会将消息传给我。 “此事是真是假,最迟一个时辰就会有答案,皇太后若是已经首肯,皇上想必也没有意见。王爷此刻和石崇与几位大人在议事,成婚之中种种,他根本无暇顾及。我只能央求宋管家和苏嬷嬷,一定要助我。大婚一事,一切都要快而简,务必风风光光,不能失了礼数。”我沉声说道。 苏嬷嬷抬了抬眼皮,自从上次我选了和昭仪的首饰之后,她对我倒是也和缓了不少。我听森爵说过,苏嬷嬷从前也是跟在和昭仪身边伺候的。虽然不是从小就带在身边的宫女,但是入宫十数年,一直伺候在和昭仪身边,深得信任。 森爵开府之后,和昭仪实在是放心不下,因此就将自己身边的两个了都派了出来,为森爵打点秦王府。 她看了我一眼,“沈姑娘,打算亲自主持这场大婚?” “碧清何德何能呢,一切还要仰仗二位才是。”我连忙说道,“此事无论是否属实,都要早作准备。碧清自己没有经验,也不知道究竟该如何是好,但是若皇太后当真下了懿旨,那就是非办不可。三日内欲成婚礼,一切皆要从简从快,但这些事,不必去劳烦王爷了。” “我不过是平白嘱咐这一句罢了,哪里又做得了什么主呢。[..info想看的书几乎都有啊,比一般的小说网站要稳定很多更新还快,全文字的没有广告。]”我的嘴角微微上扬,不轻不重的说道。 “是。”宋管家第一个站起来应声,苏嬷嬷虽然觉得不解,却也不好多说什么,只是福了一身,“奴婢知道了。” 我知道他们二人都觉得不过是道听途说,既然懿旨不曾下来,何必如此忧虑。况且王公贵戚成婚,从来没有这样草率的道理。 但我却明白,拘泥礼数反而无碍,然而能够如此雷厉风行,将终生大事操办如此匆促简陋,也非要在这三日之内将女儿送入王府,袁家心机深沉,实在让人觉得心惊胆寒。 然而在这场联姻之中,袁凝碧,是否又会觉得心有不甘? 我起身离开,只觉得满目萧瑟。同为女子,我虽然恨她,却也可怜她。 果然,就如同石崇所说的那样,半个时辰之后,皇太后晓谕天下,只说明日就是良辰吉日,若要再等,便还需等上半载之久,因此着意亲王府与袁家尽快着手。 此事自然在朝野之中引起了轩然大波,但是魏王对此事不闻不问,森爵也表现的坦然,旁人自然不敢再多说什么。 甚至等不到三日功夫,第二天便是新婚大吉时候。宋管家和苏嬷嬷都快要忙昏了头,然而因为我事先便已经吩咐了下来,事情竟然起的仓促,就不必一样样都按照规矩来,只需快便是。 于是王府之中拉起了红色绸缎并到处张贴喜字剪纸,所有的仆人都忙碌了起来,而和昭仪与太后更是从宫里派了人出来帮忙,一时间整个秦王府都变得鸡飞狗跳起来。 潇湘馆因为离的远,倒是难得有几分清净。我只让芸儿将房门关上,外头随便怎么吵闹,我也懒得去管。只是自己坐在窗下绣花,绣的是孔雀开屏图,原本是要绣出来做枕套的,那孔雀尾羽颜色繁华富丽,看上去都是一片绿色,然而深绿与浅绿不同,宝石绿又与松脂绿有别…… 芸儿曾经看了一眼,就练满遮住自己的眼睛直呼这样绣下去,只怕是眼睛都要坏了,曾劝我若当真喜欢这个图案,只发给绣女去做便是。 然而所谓刺绣,一针一线,其实最是磨练人的性子。今日的阳光倒是好,虽然寒风依然料峭,但是光线也还明亮,我一手握着针,在绣布上一点点绣出孔雀开屏的华丽模样。 然而一颗心终究是已经乱了,就算再怎么想要装成无所谓的模样,到底还是停下了手中的针线。 “小姐,喝口茶吧?”芸儿看见我愣愣地坐在原地,终究是有些不放心,忍不住端了一杯热茶递过来,“小姐心里此刻恐怕是冷的厉害,喝一口烫烫的茶,暖一暖也好。” 我伸手接了过来,听她这样一说,倒是忍不住笑了一声,“你倒是什么都明白。”然而那笑意才在脸上牵出一线淡淡痕迹,我的目光终究还是忍不住黯淡了下来,片刻后才说道:“只是这话,不要再说了。王爷娶妻,原本是大好之事,我又怎么会心寒?” 芸儿深深看了我一眼,站在身边说道:“奴婢曾经在太守府邸看见姑娘的时候就想,小姐这样的一个人,是和其他在太守府内讨生活的女子是不一样的。您的胆识和气度,怎么可能会一辈子只做一个琴姬?果然,跟在小姐身边服侍,看着小姐从太守府走到如今的秦王府,您的未来,就犹如烈火之中的凤凰,虽然此刻要烧尽所有的羽毛,但终究会在火焰之中涅重生。” 她眼眶里似含着热泪,双目泛红地看着我,“小姐现在这个样子,真是让芸儿只觉得心如刀割。皇妃一位,原本就该是小姐的。” 我终于伸手捂住了面孔,只觉得浑身筋疲力尽。此刻外头已经传来了丝竹悦耳之声,想必是明日拜堂时候要用的礼乐,的确是欢欣鼓舞,然而被潇湘馆内竹林一筛,都透露着说不出的萧索寂寥。 “这天下,有什么东西原本就该属于我的?”我轻轻笑了一声,只觉得无限凄清,犹如黄昏晚霞,“芸儿,我觉得好累。” 她终于忍不住落下泪来,只取下一件披风紧紧抱着我,眼泪点点滴滴砸落在我的手背上。 第二天早上醒来,果然锣鼓喧天,还有爆竹声一直不曾断绝过。我懒得出去,也不想梳妆,镜子里的人神色苍白,就连一点血色都没有,看上去倒像是个纸扎人似的。 芸儿想要为我梳妆,我要摇了摇头示意不必了。外头这样喧嚣热闹,但是这份热闹和我又有什么关系呢,不外乎是旁人的。今日是大婚之日,我不愿去看,旁人想必也不愿意看见我。 潇湘馆的位置倒是极好,那吹落打鼓的声音,都像是被什么东西隔着,和这里一点关系都没有。我让芸儿关上门,只想好好睡上一觉。 一直到鼓乐声慢慢停了下来,此刻天色已经全都黑了。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开忽然传来了低低叩门声。芸儿打开了门,似乎有些诧异,然而却也没了声息。我又何曾睡得着,在床榻上翻来覆去好一会儿,这才起身披了一件长衣,蹙眉道:“是谁?” 黑暗里有人慢慢走了过来,手上还提着一盏灯笼,上面绘着仙鹤腾飞的图案。 石崇清俊的脸慢慢在黑暗之中浮现,看见我,倒是有几分温柔的神色。他慢慢走到我面前,这才站定了,叹了口气,“怎么连灯都不点?” 点灯?还有什么必要点灯呢,我的心里,早已经日影西斜,暗无天日了。 第152章 : 拜堂 石崇似乎笑了一声,低声说道:“是否黑夜静谧,可以让人看不见你此刻的脸,是如何的绝望?” 我微微一怔,终于抬起脸来,嗤笑了一声,然而却到底说不出一句话来,只得摆了摆手。[更新快,网站页面清爽,广告少,无弹窗,最喜欢这种网站了,一定要好评]芸儿乖觉地点灯,灯罩里的烛光摇曳,照见彼此的容颜清秀。然而彼此面对,终究还是觉得无言。 石崇无可奈何地摇头,忽然将手中的东西放在桌子上,原来是一个酒壶。他将茶杯里的茶水往窗边一抛倒了出去,银色酒液从细长壶嘴里倾泄而出,似银河瀑布一般飞流直下,香气四溢。 “这是我酒庄里收藏了多年的梨花落,今日带给你尝尝,或许可以醉解千愁。” 我举起茶杯啜饮了一口,片刻后,眼睛里倒是闪过了一抹亮光,“的确是好酒,不过……我若是醉了,传扬出去,不知道又会被人说些什么闲话了。” “现在,谁还会关心潇湘馆如何呢?”石崇低低叹息了一声,“我从前头退出来的时候,一个个都已经喝得酩酊大醉,倒是言笑晏晏,欢喜得很。” “大婚素来是如此,又有何好感慨的。”我喃喃说道,然而目光中却带着几分朦胧,似乎不过是才喝了一口,就已经觉得有些醉了。 “你明日也要随森爵一起离开,那件金丝软甲,原本是你的东西,当初在我手中,昨日我又送了他。.info[]这样说起来,其实是借花献佛,原本应该和你说一声抱歉才对。”我努力在脸上扯出一抹笑意,不动声色转移了话题。 然而石崇却笑了起来,“无妨,那东西我原本便自己留了一件,给秦王殿下,也是理所应当。” “若是这么不开心,其实又何必强作镇定呢?”他原本神色清浅,然而此刻看着我一杯杯给自己倒酒,神情终究还是变得锋利起来,沉声说道。 “若不镇定,我又能如何?”我终于冷笑了一声,原本竭力伪装的面具似乎在此刻被人硬生生撕开了,我抬起手,指着前院的方向,颤声说道:“我要冲过去大喊大叫,让他们不要成婚,还是忍不住落泪崩溃,哭个昏天黑地?” “石崇,不要再来招惹我。就让我一个人静一静,难道这样也不行?”我的声音变得尖锐起来,脑海之中忽然浮现森爵转身离开的背影,他青色长衫在风里吹起,只让人觉得心里波澜起伏,再也难以言喻。 我看着手中的茶杯,终究觉得内心愤怒难以自持,重重将手中的茶杯摔在了地上。茶杯飞溅,芸儿吓了一跳,连忙想要过来看我的手,口中惊呼道:“小姐息怒,仔细自己的手。” 我原本倒并不觉得,此刻只觉得指尖传来微微的刺痛,原来是方才太用力,竟然被割出了一道小小的口子。过了一会儿,石崇忽然出声说道:“芸儿,你出去为你家小姐那些止血的药来。” 芸儿原本心急如焚,然而又不敢擅自离开,只得看了我一眼。森爵语气难得如此郑重,似乎带着几分肃然。 我心中虽然恼怒,但是终究也明白,此事和石崇无关,没有道理将满腔怒火发泄在他身上,只得抿了抿唇,“你去吧,有事的话,我自然会让你进来。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 芸儿这才俯身行礼退了出去,只是看着我的神情,带着几分不安。 一直等到芸儿离开了,我回过头来,看见石崇的目光正落在我身上。此刻夜色已深,只有烛光摇曳,照亮我们彼此的容颜。我平日便觉得,石崇其实有一张极其好看的脸。那种风姿,让他看上去丝毫不像是一个商人,倒像是哪一家清俊的贵公子。 风度翩翩,却又并不让人觉得讨厌。和风细雨之中,方见春堤柳色之美。而石崇,便是这样风姿卓绝的男子。 然而此刻在烛火之中看着他,我倒觉得有几分怅然起来。对方的嘴角微微上扬,却带着几许锋利至极的锐气。 “碧清,未来的日子其实还长得很。我们此去黎世的目的究竟是什么,你不可能不知道。忍得一时之气,才是长久之道。我知道你现在心中必然波澜起伏难以平复,方才也是我自己失言。”石崇缓缓说道,“但是你听我说,秦王妃之位固然已经是下了圣旨,但是未必是板上钉钉。” “石崇,这是大逆不道的话。”我心中悚然一惊,终于开口说道,“这是皇上的旨意,断然没有更改的可能。这份心思若是起了,一旦被人知道,恐怕还会牵连森爵。” “即便已经到了这个时候,你还是会为他着想。”石崇叹了口气,神色里有复杂的情绪。 我的神情似乎也带着几分恍惚,是么,我心中竟然从来没有因为这件事情,而对森爵心生不满。世事如棋局局新,在崇德城我陪着他下棋的时候已经过去了,而此刻,已经又是另外一番战场。 他有自己的迫不得已,我不能因为一点私心去怪他,因为……舍不得。 “对了,你可知道楚国,如今倒是有逐渐变得动乱起来了?”石崇忽然开口说道,不轻不重将话题调了出去。 “楚国?”我亦渐渐平息下来,然而此刻听见楚国这两个字,竟然有些陌生起来。那原本是生我养我的国土,然而对待那片土地,我实在是没有什么好感,只觉得古怪罢了。 “不错,楚王这段时间似乎是生病了,而且病得还不清。现在,是由当今的皇太子摄政监国。”石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都带着几分扑朔迷离之感。 星河……如今已经做了监国太子么?我心中微微一动,因为这个名字,才总算是清醒了许多。 当初星河曾经暗中送我离开了楚国皇宫,少年情谊,我也始终铭记在心。如今那个风清月霁的男子,如今也已经成为了楚国的监国太子。流年如斯,怎么能叫人不心生感慨呢。 “楚国和魏国,都要经历一场变更和动荡,碧清,天下的大幕,此刻才刚刚拉起。而你也要整理仪容,成为苍茫盛世之中,最耀眼夺目的那个女子。”石崇的声音从背后传来,竟然带着几分飘渺和失真。 “我么?”我嗤笑了一声,“天下,是你们的天下,和我又有什么关系。我不过是个寻常女子罢了,一心所求,不过是愿得一心人,石崇,你始终是高看我一眼,以为我一定会大绽光彩,然而你今天也已经看到了,秦王妃已经确定,我无权无势,在这个帝都,必然一败涂地。我所有的,不过是我自己罢了,你却要将希望寄托在我的身上,岂不是可笑么?” 石崇忽然伸手抓住了我的肩膀,我悚然一惊,他却浑然不顾,只是抓着我一直往潇湘馆门外走去。此地虽然偏远少人形,然而才推开门,我便听见门外锣鼓之声悠扬传来。 我立刻便顿住了脚步,神色有些僵硬,片刻后才说道:“石崇,你做什么?” 他侧过脸看了我一眼,神色凛冽,“碧清,我入帝都,最不想看见的便是你自暴自弃。当日在黎世我救你一命,若你只是个寻常人倒也罢了。但是你不是,碧清,风风雨雨你都已经走过来,如此自暴自弃,不是你该有的样子。” 我低呼了一声,然而他却手中下了死力,一把拉着我往前院走去,一直到了前厅,我们才停下了脚步。 宴会之上觥筹交错,人声喧闹,所有人都言笑晏晏,大红绸缎一路延展开去,在长廊屋檐之下奔涌如蛇。 我此刻目光却已经全然被正殿中的两人所吸引,那是穿着大红吉服的森爵,眉目森森。他的手中还牵着红绸缎,另一边被袁碧清牵在手中。对方用喜帕蒙着脸,然而身姿高挑,仪态端庄。 “一拜天地。”有司礼官高声喊道,我的心口只觉得一阵钝痛。 “碧清,逃避是无用的。你以为关上了潇湘馆的门就可以置身事外,但是明日之后,我和森爵就会离开此地,但是你呢,你不能跟着我们一起去。书院之事我已经派人督促,此事也需要你多多费心。商山四皓不肯牵涉朝政,其实是聪明人的举动。来日殿下要是能够执掌金宝,必然要罢免冗官,而你要做的,便是为这些官吏被罢免之后所空缺出来的位子,提供最合适的人选。” “如果你一心为秦王妃所牵制,那么碧清,你所做的诸多努力,你的雄心壮志,终究全都会化作乌有。”石崇的声音沉沉,虽然就在我的耳边响起,然而一字一句,却像是直接砸落在了心上,过了许久,我才慢慢说道:“我明白了。” “二拜高堂。”司礼官的声音尖锐,带着几分刻意伪装出来的喜色。 “你放心,我心中虽然萧瑟,然而却不会不识大体。石崇,你和森爵二人,一定都要平安归来。”我仰起脸来看着他,目光之中已然泛红,“这么久以来,我一直都将你看做兄长。我在魏楚两国都无依无靠,所以你……一定要平安。” 第153章 山茶花 第二天早上,我送森爵离开。[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info]泪痕早已经消失无踪,眼底的淤青也已经被脂粉掩盖。我并没有特意修饰妆容,然而却也气态温和而沉稳。无论如何,但求不让旁人看出丝毫的不满和疲倦。 森爵的神色倒是如常,只是我看见他衣襟处露出一点刺金颜色,便知道他身上已然穿着那件金丝软甲,这才算是放下心来。此刻他前去黎世,我始终觉得心绪不宁。森爵神色倒是平静,只是看了我一眼,千言万语,似乎都在那深深一眼的凝望之中。 我亦微微笑了起来,“你放心,我必然会等你回来。” “我知道。”那三个字,似乎是带着无限信任与安心。森爵忽然开口说道:“我给你的那个银镯子,你还收着么?” 那个镯子,是在玄武河上他被人伏击,我们两个人不得不分开。因此在离别之前,他将那镯子给了我。我彼时只觉得奇怪,然而却也知道是在那样生死一线的时刻,对方竟也要将镯子给我,恐怕并不是什么寻常的物件,因此一心都是仔细收着的。 他此刻开口问起,我便点了点头,“还在我的抽屉里,你可要带走?” “不必了,你好好收着,不要弄丢了。”他说的稀松平常,看我的目光温柔。自从那一夜红烛帐暖,我们便没有了见面的机会,此刻被他这么一看,我倒是觉得有几分尴尬起来。 然而才想要说话,却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不咸不淡的声音,“请王爷饶恕臣妾来迟了。” 我和森爵同时回过头去,只看见被几个侍女簇拥而来的女子神色安然。当初和我在春堤之上说着话的女子,此刻似乎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了。.info[]她披散的头发此刻已经梳成了堕马髻,用一根绿雪含芳簪松松别住了,一双金累丝灯笼耳坠,倒是华丽之中也不失温婉。 袁凝碧出身贵胄,一言一行,都是世家贵女的风范。如此弱柳扶风款款而来,妆容神态无一错漏。我只在一边冷眼旁观的看着,心中倒是也忍不住几分感叹。 她慢慢走到森爵身边,倒也没有看我,只是自顾自行了一礼,“臣妾参见王爷。” “不必多礼。”森爵看了我一眼,神色倒是变得有些复杂起来。我也只当做没看见,只是微微摇了摇头。 气氛似乎在刹那间便冷淡了下去,过了片刻后,凝碧自己开口说道:“王爷今日要离开帝都,修缮水利是为国为民的好事。臣妾准备了这一件披风,是用冰原之上火狐狸的毛皮制造而成,数九寒天披上,也一样温暖如春。还请殿下带在身边,此刻已经快要接近凌冬,还请王爷一定要保重自身。” 森爵摆了摆手,很快就有人走上前将那一袭火红色的披风接了过去。森爵的神色依旧淡然,“有劳王妃费心,我去黎世,将会尽快赶回来。王府之中的一切,就全都有劳王妃多多打理。若是有什么不明白的,也可让宋管家从旁协助。” 听见全权处理这几个字,跟在袁凝碧身边的嬷嬷倒是已经忍不住露出了淡淡笑意,目光之中满是得意神色。而站在不远处的芸儿却无声无息地皱起了眉,神色显然有几分忧虑。 我只站在森爵身边,听到的也只当做是没有听到,神色如常。 “你看庭院里我新种的花了没有?”森爵的话锋陡然一转,伸手朝庭院之中指了一指。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 凝碧的神情原本有些肃然,此刻和森爵说了几句话之后,目光也变得柔和了许多,此刻见森爵亲自开口,又和她絮絮说了这些话,立刻笑着说道:“是山茶花么?” “是啊,山茶就要开花了,不知道本王回来的时候,是否能够看见它花繁叶茂的时候。”森爵的目光之中似乎别有深意,不轻不重地说道:“王妃是皇上下旨册封的,照理说原本就该执掌王府大权。但是凝碧你从前在袁府,原本也是千金小姐,恐怕上上下下未必有能都照顾到的地方。不过,这些也都是小事,本王只有一句话要嘱咐你的……” “臣妾洗耳恭听。”凝碧脸上的笑容温和,“凝碧从前虽然不懂得如何管理家务,但是跟随王爷之后,就算不会,也一定可以慢慢学着如何处理。” “那株山茶花,本王希望自己从黎世回来的时候,一切都如出如旧。其实又何止是山茶花,这府邸之中上上下下,我希望它们全都一成不变,而不是本王离开之后,就出了什么岔子,王妃明白我的意思么?”赵雍原本清和的声音,此刻顿时变得肃杀而冰冷起来。 凝碧嘴角原本微微上扬的笑意顿时沉了下来,就像是寒风过处,花朵璀璨盛开,却也禁不住这样的凛冽秋风,无声的凋零在了寒风里。 “臣妾知道了,王爷尽管放心。”然而到底是世家贵族出来的女子,涵养功夫做到了家,依然是不动神色,眉目温和。 而森爵却转过眼眸回头看着我,低声道:“你自己要多保重,我听说商山四皓已经答应你前来书院执教,做的很好。书院之事你投入了太多心血,但是……也要好好调养自己的身子才是。我此去黎世,其实未必能安然回来。” “殿下。”我微微皱眉,已经出声打断了他接下来要说的话,“此刻一切都还是未知数,出征在即,为何要说这样不吉利的话。” 森爵看我神色焦灼,终于忍不住失笑了一声,这才慢慢说道:“好,我不说。碧清,你一定要等着我回来。”他最后说的这句话,就像是被风吹散的雾霭山岚,转瞬间就已经不见了踪影。然而在我心中,却是刀削斧砍留下来的印记,他上了马车,终究再也没有回顾多看一眼。 一直等车马渐渐走远了,若昀才伸手过来扶住我。而凝碧也扶着自己身边的婢女,神色浅淡,一路上也不曾多说什么。 在所有下人奴仆都已经散了之后,我这才开口道:“王妃似乎是有话要和碧清说?” “真是世事如棋,当日在醉仙居我们两个相遇,你似乎也是这样问我。只不过当日我还不是王妃,只是郡主而已。”凝碧的嘴角一勾,似乎是在笑,然而神色却依然是沉沉的。 我倒是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凝碧的时候,那个女子在醉仙居的楼梯上看着我,眉目如画,不单单是美,还有因为那种受尽宠爱而培养出来的气质。凌冽而不肯服输,叫人一见之下,怎么也讨厌不起来。 然而此刻,那样的凌冽和高贵,现在却变得森冷起来,带着几分难以言说的戾气。 她如今已经得偿所愿成为了秦王妃,为什么反而变得如此充满乖张,闷闷不乐? “是么?可是当日的凝碧郡主,显然比今日要光彩夺目的多。”我微微笑着说道,“王妃有什么话直说便是,如今你已经成了秦王府的女主,碧清不过是暂居的客人,自然是客随主便,悉听吩咐。” “我成了王妃,你似乎并不是十分难过?”她凝视着我,终于忍不住开口说道。 我倒是觉得奇怪,对方的眼睛就像是宝石一般,但是说出来的话,到底还是带着几分孩子气。她这样问我,又指望我能说出什么样的话来,然而她毕竟是王妃,而且诶看上去,年纪似乎比我还要小上两岁,我心中一软,终究还是慢慢说道:“王妃这话就说错了,其实早在太后召我进宫的时候,殿下和郡主的姻缘原本就已是注定的。” “碧清不过是寻常女子,又有什么能够左右的呢?”我莞尔,见四周无人,只有芸儿和跟在凝碧身边的侍女,这才继续说道:“其实现在也很好不是么,王妃是个识大体的人,很多事情,由不得碧清做主,其实也由不得王妃做主。如今这个样子,人人心中都觉得委屈,但是要成大局,就都要受下这份委屈。碧清心底明白,王妃恐怕并不喜欢碧清。” “就像是当日在春堤的时候,王妃曾经对碧清说过的那番话,天下没有哪个女子愿意和人分享自己的丈夫。王妃肯定也不愿意,但是王妃也请想一想当日碧清说的话,太后之所以宽恕碧清,是因为太后心中明白,杀了沈碧清,还会有旁人,王妃好好思量吧。” “你这是在教训我?”过了好一会儿,她这才说道。 “碧清不敢,只是有些话,自从上次之后,就再也没有机会和王妃说了。今日既然见着,碧清便想着,干脆说清楚了也好。王妃若是有什么示下,碧清也一样洗耳恭听。”我看着她静静说道,如今森爵都已经离开了,有些话,其实现在放在台面上来说,反而豁达。 凝碧的目光落在我身上,片刻后才颔首说道:“我们在王府之中相处的日子还很长,纵然有话要说,日后……也可以慢慢说清楚。” 第154章 赋税 我目送她远去的身影,过了片刻,才看见头顶忽然有花开灼灼,原本是素白颜色,此刻已经变成了桃红色,我一时看得怔住了,竟然仰起头在树下站了好一会儿。[.info更新快,网站页面清爽,广告少,无弹窗,最喜欢这种网站了,一定要好评] “这花奴婢这几天也注意到了呢,从前倒是没发现,如今才晓得,这花竟然是会自己变颜色的。”芸儿见我目光落在那花上,连忙开口说道。 “是三醉芙蓉,也叫美人面。”我笑了笑,“你看这花,早上是白色的,到了中午又变成了浅粉,到了黄昏时分,又会变成深红色。一日三变,虽然无情多变,但岂非就像是绝世美人,无论是喜是嗔都一样是名花倾国两相欢,因此才叫做美人面。” “小姐喜欢这花么,要不奴婢折下来插到花瓶里去吧?”芸儿见我终于露出欢颜,为了讨我开心,连忙说道。 “痴儿。”过了好一会儿,我这才笑了起来,“你将花摘下来,它纵然美艳,终究也不可能如开在枝头一般变色了,岂非是杀鸡取卵。既然是美人面,就让她巧笑倩兮,宜喜宜嗔去吧。” 芸儿的目光一转,“小姐话中,似乎别有深意?” 我想起袁凝碧今日来迟,心中已经有了几分定论,只是这样的话,无谓说出来,反而惹来风波。因此只是摇了摇头,“到了下午,我要去看看书院的进展,顺道也太久不曾看见朝晖,你去准备一些糕点和饭菜。他一人独居,终究是有不方便的地方。” “是。”一听见朝晖的名字,芸儿的脸颊上也有了几分红晕,连忙俯身行了一礼。 我在房中静静歇了一会儿,此刻天色倒是渐渐清朗起来,还有淡金色的日光从湛蓝天幕之上洒落,透过窗纸落在手指上,竟然有着一痕让人觉得温暖的余温。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 现在的秦王府看上去和寻常无异,然而此刻想来,终究还是不同了。 凝碧入府,袁家已经和森爵捆绑在一起。然而欲肃清朝政,日后却非要有大刀霍斧改革的决心,现在千丝万缕,今日之利,来日会不会成为弊端? 我心事重重,然而却猛地听见外面传来一声清脆的鸟啼。原来是一只麻雀扑棱着翅膀飞过来,停留在树枝上,此刻正歪着脑袋看我。 一人一鸟对视了一会儿,我倒是忍不住笑了起来。长路漫漫,且顾了眼下再说,至于其他的,又有什么什么可担忧的? 芸儿的手脚很快,我在床榻上不过眠了一会儿,她已经提着食盒前来禀报,“小姐,一切都已经准备好了,咱们,是否现在就出发?” 我抬起眼睛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一声,示意她到我身边来。我随手抓过身边一个葡萄纹瑞兽纹盒子,打开一看,只见里头却是满满一盒子首饰,从里头选了一对白玉玲珑耳环给她戴上。 芸儿吓了一跳,连忙摆了摆手,“奴婢受不起,还请小姐收回去吧。” 我微微笑道:“不过是一对耳环罢了,又有什么受不起的。” 芸儿虽然并没有刻意修饰,我却看见她在自己的发髻上簪了一朵紫藤花。女为悦己者容,士为知己者死。这一点小心思,我又如何会不懂得。 我亲自为芸儿戴上那一对白玉耳环,玉石素净玲珑,她有一张如莲花般清净面孔,和这一对耳环十分相称得宜。 因为是去见朝晖,我也懒得细心收拾,只是略略整装,便一路往后门走去。(..info无弹窗广告)一直到了王府后门,驾车的车夫这才连忙迎了上来,“小姐是要去朝晖公子那儿么?” “怎么是这辆马车?”我还没有说话,芸儿已经微微皱起了眉头。我这才回过神来抬起眼看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王府有几辆马车,其中一辆华贵,一直以来都是我和森爵并用的,此刻倒是换了寻常的青色马车,倒是我上次去商山,为了掩人耳目,也是坐了它。 “这……王妃也曾经吩咐过,下午也出行,所以……”那赶车的支支吾吾,然而虽然不过是聊聊一句话,我却已经明白过来。袁凝碧是王妃,能够用王爷车架的自然只有她一个。 芸儿冷笑了一声,“真是好大的面子,昨日才成亲罢了,今天眼巴巴就要出去,既然如此,何苦将婚期压的如此之紧。” 我看了芸儿一眼,她想必也知道自己失言,立刻有几分讪讪起来,“奴婢失言了,还请小姐恕罪。” “罢了,只是你要知道,毕竟如今袁凝碧已经成了秦王妃,我们在秦王府的身份尴尬,如今森爵不在,所以才越发要谨言慎行。否则日后追究起来,到底是谁面子上都过不去。”我深吸了一口气,这才上了马车,对那个车夫微微颔首,“全文,走吧。” 对方微微一怔,似乎是怀疑自己听错了,有些难以置信看着我,“小姐,知道奴才的名字?” 我原本都已经准备放下车帘了,然而看见他一双眼睛发光,似乎我记得他的名字,是什么天大的喜事似的,这才轻轻说道:“怎么会不记得你的名字,这几****在秦王府,来来往往都是你送我出去。” “小姐有心了。”他似乎还想说什么,然而只是傻笑了两声,然后搓了搓手。 马车一路往东直门的方向狂奔而去,我靠在车厢上,心中透露出几分倦怠。自从到了帝都之后,所有发生的一切,都像是一团乱麻,千头万绪,虽然并非需要耗费多大精力,然而要一桩一件慢慢扎到源头,也实在是让人觉得耗尽心神。 但此刻赵雍离开帝都前往黎世,就像是冥冥之中有人拉开了序幕,鼓声震动,让人觉得心神震动。我隐隐觉得,有些东西恐怕是终究再也回不来了。此刻风朗气清,然而我却知道,风云雷动,只怕很快就要来了。 朝晖的院门倒是没有阖上,芸儿站在门口轻轻叩门,然而却无人应门。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皱起了眉,自顾自将门推开走了进去。庭院之中空无一人,但是洞开窗轩之中,朝晖穿着素青长衣,正在书桌上写着什么。 我轻声笑了起来,过了好一会儿才走了进去。他恰好将手中的毛笔搁置在笔架上,见了我,立刻拱手抱拳行了一礼,“小姐。” 我慢慢走过去,看见桌子上原来有一叠白纸,上面龙凤凤舞写了密密麻麻几张纸。原先不过是随意看了看,然而真正看清了上面究竟是写的什么之后,我顿时忍不住敛了敛眉。 “这是?”我我低声说道,“像是某种推算制度。” “是赋税。”朝晖缓缓说道,似乎也有些不好意思起来,“这些东西,原本是请教忘书先生之后,我自己回来之后又推算了几笔,其实也不知道究竟是对是错。但是天下赋税纷纷扰扰,各地都有各地的规则,竟然各行各政。朝廷不知,然而底下官吏却随意加码,百姓简直苦不堪言。” 我将那张纸拿了起来,逐字逐句看过来,“你我都是出身贫寒之中,因此更能懂得什么叫做百姓疾苦。天下赋税的确是各有各法,百姓也上诉无门。到时候追责起来,官吏大可推说是因为丰收缘故,所以才收取高额赋税。但是流年不利,这群贪官污吏,却也丝毫不会怜恤百姓。” “若有办法判定赋税几何,这是天大的好事。”女子喃喃说道,过了许久之后才轻声说道:“只可惜……” “只可惜什么?”朝晖微微蹙眉,过了许久之后才说道:“是因为算法有错么?” “朝晖,你难道还不明白么?”我叹了一口气,这才说道:“我自己都不懂得算法究竟几何,况且就算是算法上有什么差错的,到时候你拿去请教四位先生,终究也还是有一个定论的。只不过,就算是算出来了,究竟又能如何?” “魏国如今的形式,你比我要更清楚。你出身在魏国,也知道赋税早已经推行了多年,并不是一朝一夕的事。要改革赋税,就是虎口夺食。那些贪官污吏并大臣们,如何肯开口将已经吃进去的肥肉再吐出来?” “日后你进朝廷,人微言轻,这样的政事改革,千万提都不能再提,明白么?”我将那张白纸小心翼翼折好,这才回过脸说道。 朝晖深深看了我一眼,神色似乎有几分古怪,过了片刻后才说道:“难道,就这样弃之不顾了么?” “长路漫漫,又何曾只在一时之间。这件事情已经动摇到了根本,言语之间,千万不能轻易说出来。但是等到有一天,肃本清源的时候,自然会有你大展拳脚的时刻。”我微微笑了起来,示意他暂且稍安勿躁。 “我知道了。”他看着折起来的白纸,这才叹了口气,无可奈何说道:“形势逼人,或许当真是我自己糊涂了。” “对了,我听说……秦王殿下已经离开了帝都,而且还在昨天晚上,匆匆举办了大婚?”他觑了我一眼,似乎也有些迟疑,不知道该不该说下去。 第155章 书院 “这样瑟缩做什么,此事恐怕在帝都之中也已经传扬开了,袁家原本就十分属意森爵,当初袁太后曾经笑言要将自己身边的宫女许给森爵,但是被和昭仪婉拒。(..info无弹窗广告)太后便说,若嫌宫女容颜粗鄙,就用自家的侄女替之。”我缓缓说道,“袁家早已经有此计划,不过是早与迟罢了。” 朝晖的脸上露出了几分讶异,“小姐,似乎并不十分难过?” “不然,我要在你面前痛哭落泪不成?”我嘴角含着淡淡笑意,过了片刻后这才说道,“罢了,今日我来找你,原不是为了这件事。不久之后就要迎来国考,你可有把握?” 朝晖见我不想再多说,嘴角便也露出了一抹笑意,“尽力而为罢了,小姐此来,似乎还是为了书院的事?” “不错。”我微微颔首,“森爵此刻已经离开帝都,而他远去黎世我也帮不上忙,唯有在书院这件事情上,略尽自己绵薄之力。” 他将东西放一放,也不多说什么,“那么此次前来,小姐是想去看看书院,还是想找四位先生?四位从杀你芙蓉宴之后就已经离开了商山,此刻就在书院附近纷纷买下房产田地,这几日可是车水马龙呢。” 他忍不住失笑说道,然而我却微微一怔,商山四皓当日虽然允诺了我,然而没想到,竟然如今都已经下山了么?如此一来,我心中亦觉安稳妥帖,“倒是难为四位先生了,不过不如此,书院不足以立根本。但愿这个书院,日后能够为天下,出一份力。” 朝晖的目光忽然一动,似乎是咳嗽了一声,这才说道:“小姐方才是说,天下……是天下,而非是魏国?” 我侧过脸看着他,目光之中露出一抹赞许神色。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当日在崇德城,我坚持希望朝晖能够与我同行,并不仅仅是因为身边无可用之人,而非要增长羽翼。若收买人心,其实谁人都可以。天下攀龙附凤的不知道凡几,随意抬举谁都是一样的,但是朝晖不同,他够聪明,也知道审时度势,虽然比起石崇而言,有时候也显得太过意气用事,但是那一点正直,却也是我欣赏的。 “魏国和楚国,如果永远这样对峙,那么你手中的赋税推算,就将永远没有用武之地。”我轻声说道,“朝晖,你是聪明人,无需我说的太通透,你自己也想的明白。森爵已经去了,他的战场在遥远的北方,但是我们的战场,却就在脚下。” 朝晖沉沉目光之中像是有火焰烧过,忽然低下头说道:“不知道朝晖猜得对不对,但是……若当真如此,朝晖愿意效犬马之劳,死而后已。” 我伸手将他搀扶起来,“行了,日后要你效劳的时候还长的很呢,不必急于这一时。” 我和他相视一笑,目光之中各有深意。我和他并肩从外走去,此刻要去的地方,自然便是书院。 那块地原本是是石崇的,他知道我想要在帝都之中修建书院,因此将地皮上的几个商家全都拆了出去,又花大价钱买下了附近的名宅,全都推翻重筑。所谓财可通神,有石崇在背后鼎力支持,且出面的又是秦王府,自然事情进展的十分顺利。 马车在一片平底之外停了下来,我和朝晖并肩下了马车,入目所及,全是穿着棉衣的男人们干得如火如荼。眼看高楼平地起,一砖一瓦,我虽然不曾亲自动手参与,然而也全都是我的心血所在。(..info好看的小说 这样看上一眼,我才觉得安心,正准备和朝晖一起再去拜访忘书先生,然而却听见不远处传来吵吵嚷嚷的声音,我侧过脸,却看见是几个年轻人,英气勃发,不知道在说些什么,神色之中满是期许和光芒。 朝晖见我顿住了脚步,也跟着看了一眼,这才笑了起来,“那是在帝都附近赶过来的人,不久之后就是国考,他们想必是约好了,如果国考不中,那么就一起前来书院再苦心研读。商山四皓名声在外,堪称是天下读书人心目之中的大师,有这四位在,恐怕日后来的人只会越来越多。” 然而我却看着那几个人,微微蹙眉,“可是我所求,并非是天下之人都为了功名利禄闻风而动。若是如此且不说书院不足以容纳这么多人,人人都为功名利禄而来,那我当初又何必上商山请四位下山,天下私塾,难道还不够么?” “但是小姐,如果生命之下,前来投奔的人终究会源源不绝。小姐当日想要兴建书院,不就是为了给天下寒门子弟一个机会么?”朝晖终于忍不住出声说道,“书院规模有限,但是究竟要收什么样的人为学生,小姐心中,可想好了么?” 我微微沉吟,许久才说道:“此事,倒是正好可以和四位先生一起商量。” 忘书和其余三人买下了附近的一户小院子,他们四人都没有妻女,孤身一人,但是却潇洒自然。如果不是因为我的缘故,恐怕也是梅妻鹤子,山林之中安枕无忧吧。 忘书先生换了青色的长衫,一头半白头发也用发冠束了起来,手中正拿着一卷书,不知道在看什么。 我慢慢走了进去,忘书倒是耳聪目明,立刻将手中的书放了回去,回过头看见是我,嘴角也有淡淡笑意,“许久不见沈姑娘了,别来无恙?” “多谢先生挂怀。”我俯身行了一礼,“先生竟然肯和其余三位到京都来,实在是碧清的荣幸。这几日俗事缠身不得自由,所以就耽误了和先生见面的时辰,否则照理说,在芙蓉宴之后,碧清就应该来见先生的。” 他微微眯起了眼睛,像是狡黠的狐狸般盯着我:“沈姑娘真是客气了,老夫还以为沈姑娘是因为恼怒的缘故,所以才迟迟不来见我们几把老骨头。当日在芙蓉宴上,似乎老夫不应该直言是秦王请了人来让我们下山。” “皇上虽然对我们几个尊崇,但是廉颇老矣,终究是不堪重用。虽然如此,在皇上面前提起秦王名讳,似乎是犯了大忌?”他似笑非笑看着我,我原本还带着几分笑意的脸,此刻也忍不住稍稍收敛了一些,当真是个老狐狸,自己先将话说开了,我反而不好多说什么。 更何况我知道,他们几个,其实并没有恶意。因此只得笑了笑,这才说道:“先生多虑了,当日是皇上亲口问起,欺君乃是大罪,先生那样回答,倒是也没有说错什么。只不过碧清也的确有不明之事,明知道这样说会让皇上起猜疑真心,先生也并不避讳,若是有些构陷反而可以理解,但是几位先生却也忍让愿意前来书院执教,真是让碧清百思不得其解。” “是么?”忘书朗声笑了起来,他原本衣冠楚楚,看上去当真就像是个穿着常服的官吏,然而这一笑,倒是又让我想起在商山和他初见时候的模样。那个挽起袖子,坐在桌前弹琴的老者,就像是一个劳作回来的寻常农夫,也像是一个隐居的世外高人。 “其实沈姑娘应该知道老朽为何会那么做才是,沈姑娘认为此举会触怒帝王,其实也不竟然。从前魏王也曾问道于商山,老朽虽然不敢打包票,但是也知道兵行险招,皇帝不是个那么忌惮自己的儿子会变强的人,恰恰相反,皇子争斗,反而更能够让皇上看清楚,究竟谁更适合成为他的继承者。”忘书示意我们先坐下,过了许久之后,这才慢慢说道:“我在芙蓉园中说那番话,也并非是有意构陷,而是想让皇上自己心里明白罢了。” 我倒吸了一口冷气,想起当日石崇和我说的话,竟然是如出一辙。 魏王心思古怪,楚国的皇帝素来最忌惮自己的子嗣为了什么帝位勾心斗角。但是魏国的皇帝却恰恰相反,只恨不得自己的儿子们各凭本事,斗个头破血流。我心中只觉得冒出森森寒意,此刻倒是忽然想起森爵来。 我与他,都不是受父亲宠爱的人。我的父亲一生征战,对家中也鲜少有上心的时候。而魏王,他的心胸太多,想要这个天下,他的儿子在心目中,并不仅仅是骨血亲情,更是代表未来自己的王国走向。 我微微蹙眉,或许魏王并不是一个好父亲,然而为魏国谋划到这个地步,实在是叫人瞠目结舌。是否生在帝王家,生来便要忍受如此多的无奈? “先生虽然久住商山,看上去不闻世事,其实却世事豁达通透。”我含笑说道:“日后,碧清还有很多需要请教先生的时候。” 忘书看了我一眼,“若是秦王能够顺利从黎世回来,到了那个时候,才是真正的大幕将启呢。” 他最后看我一眼,目光之中别有深意,我只觉得心惊,却也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微微俯首告辞。 “忘书先生方才说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朝晖跟在我身边,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 第156章 : 隐喻 我回过头看了他一眼,片刻后才笑了起来,“朝晖,此事你日后,自然就会知道。(..info)此刻你最该操心的,是在七日之后将开始的国考。” 他目光有一瞬迟疑,或许明知道我不过是虚与委蛇,然而朝晖却并没有继续问下去,只是微微向我颔首,“好,但是小姐如果有什么吩咐,朝晖万死不辞。” “其实日后你若是高中状元郎,就不该这样喊我小姐了。知情的人自然知道不过是寻常称谓,不知情的,难免颇多揣测。”我微微皱起了眉,心中总觉得有几分不对劲,忍耐了许久,终究还是说了出来。 朝晖并不是我的家仆,又何必口口声声叫我小姐,反而自降了身份。 然而男子却只是笑了笑,“当初在崇德城内,是小姐给了我活下来的机会,否则当日战火纷飞,我不被无意门中之人接纳,自己又无处可去,很有可能早已经惨死街头。小姐一手提携了我,当日若非小姐力劝,朝晖也没有今日。” 我心中震动,然而却竭力忍耐着没有回头,心中只觉得有千万个念头闪过去,除了动容,心中更多的却是一种难以言说的情绪。当日孤身一人的弱女子,如今,终于也有有人愿意站在我身边,和我并肩同行了么? 马车在青石板上发出轰隆声响,在森爵马车之上悬挂着的那一双铃铛轻响,也早已经不见了踪影。我先让文全将朝晖送了回去,这才决定回到王府。 往日回府,其实心中只觉得无限欢喜,因为知道即便是路远马亡,但是身边终究还是有一个人在等着自己。但是今时今日,在晚霞掩映之中大气而庄严的秦王府,竟然让我生说一种难言的陌生和孤寂。(..info) 此刻我倒是真的痛恨自己并非男儿身了,若是可以,我宁可一直和森爵在一起。就算是去黎世,就算我知道他将要面对的究竟是什么,总也好过在帝都之中,日复一日,一颗心就像是被悬在半空里,不上不下。 若昀扶着我下去,然而在进入王府的时候,我就已经恢复了平静,神色平和。而与此同时,袁凝碧的马车也恰好从回来,那一对铃铛原本还是我亲自挑选的,况且从前森爵在的时候,我常与他同乘一骑,无分彼此。 此刻听见那铃铛声音在风里飘荡,顿时只觉得有些恍惚。她原本是要从正门进去,此刻在王府外看见了我,忽然笑了笑,扬声道:“沈姑娘今日是去了何处?” 沈姑娘……我微微一怔,然而很快就反应过来,是了,我在王府之中无名无份。她却已经成了秦王府的女主人,这一声沈姑娘,原本也并没有叫错。 我停下了脚步,脸上已经浮出了淡淡笑意,俯身行了一礼,“王妃殿下。” 她想必是回了自己的母家,一张脸上光彩盈盈,此刻瞧见我,那笑意才慢慢收敛了。我倒是奇怪,既然如此厌恶我,为何又非要与我说话,反而坏了自己的好心情。 “真是有趣,沈姑娘在王府之中也客居了一段时间,怎么王室的规矩,到似乎是半点都没有学会?虽说魏国风气开放,却也没有女子有事无事就出去抛头露面的道理。”袁凝碧拨弄着自己耳垂上的红珊瑚耳坠子,眼底有锋利的笑意,“可是在王府之中短缺了什么,若是如此,只和我说了便是。” 芸儿的脸色微微一变,我倒是笑了笑,“多谢王妃关怀,碧清在王府之中已经收到王妃关照,不敢在奢求更多。[..info想看的书几乎都有啊,比一般的小说网站要稳定很多更新还快,全文字的没有广告。]” “是么?其实我主掌王府时日短浅,要学的东西还有很多。但是纵然生疏,却也知道千万不能怠慢客人,沈姑娘有什么需要的但说便是,不要拘礼。”女子嘴角含笑,徐徐说道。 一口一个主客之分,看似是谦和多礼,其实不过是提醒我她主王府,而此刻我名不正言不顺,不过是暂居的客人罢了,不要错了心思。我不想和她争口头胜负,因此只是微微俯身行了一礼,这才说道:“王妃客气,王妃今日从袁府回来,想必也是辛劳。碧清就不便打扰了。” 她微微眯起眼睛,看了我一眼,这才似笑非笑地说道:“好啊,沈姑娘请便。” 我转身告辞,芸儿紧随在我身边,过了许久,这才道:“小姐饿了吧,奴婢去端些饭菜过来。” 这些时日磨砺,芸儿也变得沉稳许多,虽然依然愤愤很为我打抱不平,但是到底也不像是从前那般,什么话都敢说出来了。 其实这样才对,袁凝碧虽然骄纵,但是她说的没错。如今她才是王府之中正经主子,而不是我。人在屋檐下,总要有忍气吞声的觉悟。 芸儿回来的很快,饭菜也是做的清淡,然而我倒是吃了一碗饭,芸儿在一边伺候,此刻也忍不住笑了起来,“姑娘今天倒是胃口很好,奴婢再替姑娘盛一小碗汤吧。” “今日也已经奔波了一天,自然是辛苦些,难免吃得也多。”我自己都掌不住笑了起来,“只是若****都这么吃下去,恐怕等到森爵回来,我都已经不知道要胖成什么模样了。” 芸儿为我盛了一碗红藕排骨汤,这才含笑道:“小姐这样瘦,原本就应该多吃一些的,更何况就算是丰腴一些也没什么,从前不是有杨贵妃么,虽然珠圆玉润,却也是宠冠六宫呢。” 我伸手接过来,吃了一口藕。这藕已经炖烂了,一口咬下去,甚至不用咀嚼,似乎就已经要自己化在了嘴里。 “唐朝是以胖为美,非要珠圆玉润,方能显露出唐朝华美端庄起来。而咱们大周,可并不兴这些。”我掩唇一笑,这才说道:“我倒觉得,潇湘馆这几日,似乎冷清了不少?” 芸儿颔首,“如今王妃主掌,宋管家和苏嬷嬷若是有什么事情,多半都是到王妃身边请决。而潇湘馆原本就位置偏僻,除了王爷原本就分在咱们这儿的几个之外,旁人因为避讳王妃的缘故,也不敢再来了。” 芸儿说完了,忽然又醒悟过来,连忙俯下身想要向我行礼,“奴婢失言,奴婢不是那个意思……” “好啦。”我将手中的筷子放了回去,忍不住失笑道:“你自从进了王府之后,因为说错话请罪的时候倒是越来越多了。其实你说的没错,王府之中一开始人人都以为我会成为王妃,自然是屈迎奉承,但是既然凝碧郡主得皇上圣旨,名正言顺成了王府的女主人,做下人的,自然还要看着王妃的面子,这也没什么奇怪的。” 芸儿轻轻叹了一口气,这才说道:“奴婢也知道,但是这位郡主,一开始盛气凌人,但是现在奴婢瞧着,心思似乎全都在王府上面了。要是府中内外人等全都被她给收服了,那么咱们在王府之中,恐怕就没什么好日子过了。若是秦王殿下在,奴婢自然是不用操这个心,但是现在王爷离府,府中以王妃为尊,若是她动了什么不该动的心思,奴婢心中又岂能不怕?” “不会的。”我知道芸儿是担心我,若是不说出来,只怕她将始终寝食难安。见我面色平和沉稳,芸儿倒是忍不住好奇起来,“小姐,这样有自信?那位郡主看上去,可不像是个什么心慈手软的人呢。” “我从来不曾想过对方会因为心慈手软而放我一马,自然不是因为那样的理由。”我摆了摆手,伸手往前面一指,潇湘馆之所以叫做潇湘馆,无外乎是因为竹林飒飒而已。但此刻寒冬凛冽,竹林多半都已经枯萎了。 但冬日严寒,却又有腊梅凌寒独自开。 “你还记得当日秦王走的时候,曾经对王妃说的话么?王爷曾经种了一棵山茶花,只说希望自己回来的时候,这株山茶花会如期绽放,而且他更希望,无论发生什么,所有的一切都如初如旧。”我说起当日之事,心中难免不觉得动容。 我竭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和,然而终究还是有些热泪盈眶起来。当日他走的匆促,也无法再保全我什么,却也还是暗中指代,只希望我能够平安。 “如初如旧?”若昀深深看了我一眼,这才说道:“王爷的意思是,希望自己回来之后,小姐还是一如他离开时候的模样么?这么一说,就是让王妃明白小姐在王爷心目中的重要性,而不敢擅专?” “以山茶花指代小姐,果真是聪明之极,也可见王爷对小姐一番真诚爱护之心。”若昀含笑如仪,总算是放下心来,然而到底也还是生了顾虑,“但就算是王爷已经吩咐下来,这样隐喻,王妃如果真的要动什么手脚的话,恐怕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我摇了摇头,想起袁凝碧冷傲面孔。她为人桀骜,并不像是一般千金贵族仗势欺人,否则当日在醉仙居就不会为我说话。更何况从她眉眼之间,我也看得出来,虽然这是一场政治联姻,但是对袁凝碧来说,森爵何尝不是她想要托付终生的男子。 第157章 : 战火 她心中自然恨毒了我,但是为了森爵那番话,恐怕也会忍气吞声下去。(..info好看的小说 我微微垂下了眼睫,只觉得那个盛气凌人的女子,心底也一样有着难以言说的伤口。过了许久,我才轻轻叹了一口气。 “但是就算王妃会听从王爷的意见,奴婢总觉得,其他人恐怕……拜高踩低,咱们日后在王府之中,未必能够和王爷在的时候相比了。”芸儿还是有几分担心,只是很快又笑了起来,“是奴婢杞人忧天了,有小姐在,奴婢原是不该担心这些的。” “谨言慎行,自然就无需担心这些。”我收回了目光,神色也平和了起来,“更何况就算是真的有什么变故,也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罢了。” 芸儿担心的事情,倒是始终没有发生。我和袁凝碧井水不犯河水,王府的下人们自然是渐渐瞧着王妃脸色做事,然而宋管家和苏嬷嬷暗中却对我上心,因此和森爵在府邸之时,仔细说起来,也并没有什么不同。 而书院的事情,也慢慢走上了正轨。我曾和忘书先生对答,究竟为何要建造书院。忘书先生素来和善,唯有在这一次的商谈之中,神情前所未有的凝重。 我知道这四人隐居商山,并非如姜子牙一般还在苦等明君。而魏国如今局势,也没有可能让这四人能够成为权力中心的决策者。而这所书院,不仅仅是我的心血,他们也汇聚了全部的精力和心血。 而书院,对我来说,便是国之重器。魏国虽然国力昌盛,但是天下仍旧四分五裂。犬戎和高句丽虎视眈眈,楚国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从前但求一身能够得安稳,自然无需顾虑这么多。但是走的路越远,便犹如攀爬险峻山林,虽然困难重重,然而回头再看,从前艰难险阻之路全都已经被甩在了身后,而眼前,是更为宽阔的天与地。.info[] 魏国因为沿袭胡风,虽然从某种方面上而言更加开明,但是却也弊端不少。我欲建书院,便是为日后天下,打下牢固根基。好比雕梁画栋亭台楼阁,却也需要基石和盘柱,而这所书院,便是我为天下所造的基本。 忘书先生对这番话显然十分满意,也算是解开了一个心结。书院之事,四位先生也开始愿意和我互相商量。国之重器这四个字,或许对这几位先生来说,的确是击中心扉。 书院的名字,定为飘羽。 就在一切都有条不紊展开的时候,从黎世传回来的消息,却在刹那间打破了所有的平静。 我还坐在书房之中翻阅书卷的时候,有人猛地一把推开了门。袁凝碧的头发都是散乱的,只用了一根玉簪子松松挽住,她素来爱用桃花妆,容貌清丽却不失贵气,此刻整个人眼角泛着桃色,然而嘴唇却变得煞白,全然不是当日那个华贵无匹的凝碧郡主。 我微微皱起了眉,此刻芸儿和原本伺候袁凝碧的乳母都冲了进来。袁家的乳母伸出手将凝碧扶住了,芸儿也连忙冲到了我身前,神色颇有几分戒备。 袁凝碧捂住心口咳嗽了几声,还没来得及说话,乳母就已经满是关怀地说道:“王妃您这是做什么?好端端的梳着头发呢,怎么忽然跑到这儿来了。这地方阴森森的,只怕不宜久留,咱们还是先回去吧。” 我心中暗暗觉得好笑,她明明看见我站在这儿,却也还是要口头上逞能。只是和对方计较也没有什么意思,权当作没有听见罢了。(..info无弹窗广告)只是我看着袁凝碧狼狈的模样,却又慢慢上了心。 沈家也并非****小户,世家贵女,一言一行,都是有规矩可遵循的。袁凝碧的裙袂上还悬着一块碧玉,那是用来压裙所用,行动处弱柳扶风,玉佩都不可有丝毫晃动。 然而此时此刻的袁凝碧,神色慌张,妆容都已经残缺,哪里还顾得上玉佩呢。我沉沉看了她一眼,袁凝碧呼吸粗重,片刻后才平复下来,然而开口第一句话,却是让身边的乳母退下去。 “我有几句话,想要单独和你说。”她重重喘了一口气,这才开口说道。 芸儿似乎还是有几分担心,然而我却微微皱起了眉,片刻后才说道:“芸儿,你先退下吧。” 芸儿也吓了一跳,但是看了我肃穆神色一眼,不得已也只好退了下去。 等两人都离开之后,袁凝碧这才死死盯着我,一字一句说道:“你可知道,黎世送来了消息,梁王谋逆,秦王已经率兵讨伐了?!” 我的心跳在刹那间都变得急促起来,喃喃道:“开始了么?” 袁凝碧的眼中似有闪电撕裂了夜空,片刻后才说道:“你果然知道些什么是不是?开始了……你竟然早就知道殿下会和梁王开战?” 我看着凝碧震惊的目光,心中忽然一动,“王妃何以如此震惊?我相信此事不仅仅是我知道,恐怕王妃的父亲和袁太后,都应该知道才对。” “胡言乱语,此事姑母和父亲从来都不曾和我说过。殿下明明是为了黎世水灾而去,怎么会去讨伐梁王?梁王是多年老成,劳苦功高不说,燕云十六州何等兵马雄壮,王爷并没有领军打战的经验,就算真的有谋逆之举,朝廷也不该派王爷去!”袁凝碧冷哼了一声,显然对我的话毫不信任。 我倒是忍不住嗤笑了一声,片刻后才徐徐说道:“郡主,你出身天下四大家之中的袁家,身份贵重。袁家也是钟鸣鼎食烈火烹油的富贵,在朝廷之中多年来屹立不倒,这样一个家族出身,郡主当真是想不出原因么?为何秦王会去袁家求婚,圣旨下来之后,第二天太后懿旨就跟来下来,催促你和秦王早日成婚。” “豪门贵胄,从来没有谁的大婚如此草率,你是袁家的掌上明珠,又册封为郡主,素来都是太后的掌中明珠。太后在你要大婚的时候却毫不怜惜,但求速速大婚,郡主心中真的没有疑虑么?”我挑眉说道,然而每说一句话,凝碧的脸色就苍白一分。 “没有……”她并不蠢,片刻后喃喃说道,就像是整个人浑身力气都全被抽走了一样。 “为何没有告诉我,我还以为……是王爷上门提亲,太后怜恤,所以才让我们尽快完婚,为什么?”她的声音已经带着几分哽咽,“我其实早就应该知道的,王爷之所以会迎娶我,不外乎是因为陈郡紧邻着黎世。他是借着兴修水利为名,而早已经做好了要与梁王交手的准备?” 我甚至不知该如何回答这句话,半晌才轻声叹了口气,低声道:“王妃何必如此自伤,梁王多年来盘踞燕云十六州,一直以来都是朝廷心腹大患,要是能够处置梁王,此西北可安,圣上也可以高枕无忧,对秦王殿下而言,这也是一件好事。” “是么?”袁凝碧忽然冷笑了一声,原本脆弱眼眸此刻但是渐渐变得坚定起来,“此事是我天真愚昧,但是袁家不可能一无所觉。若是此战殿下可以平安归来,说句大不敬的话,皇储之位已经可以定下了。但是即便如此,我也会成为天下正宫,成为唯一的皇后。而你呢?” 袁凝碧笑了一声,这才说道:“你永远都不过是个侍妾罢了!” 我嘴角微微一扬,她方才火急火燎冲过来问我,此刻得到了肯定的答案,整个人到似又回过神来了。或许就像是袁凝碧所说,她是正室,她有自己的尊严和地位,远不该在我面前啜泣。 此刻反应过来,袁凝碧已经擦去了脸上的泪痕,推门而去。 一直等到袁凝碧离开之后,我才轻声叹了口气,“芸儿,这几日,可有信鸽回来?” 那些各自是森爵派人留下的,互通消息有无。这些鸽子会带着手信从黎世飞回来到我手中,但是两军交战在即,我却丝毫没有收到消息,反而是袁凝碧惊疑不定来告诉我,否则只怕我还蒙在鼓里。 芸儿连忙走了进来,“回禀小姐,奴婢这几日一直在照料那些鸽子,并没有收到任何消息。” “石崇那边,也没有消息传过来么?” “没有。”虽然不想我担忧,但是芸儿还是摇了摇头,立刻说道:“或许是因为王爷不希望小姐担心呢,毕竟战场上的事情瞬息万变,咱们在这里其实也帮不上什么忙,小姐……也不要太担心的好。” 我虽然紧紧皱着眉头,而此刻也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我知道。” 不错,在帝都之中,我确实是帮不上什么忙。当日森爵和石崇同去,我就知道此行或许危险,然而却强撑着不肯在他面前落泪,也不让他说出口任何不吉的话。 两军交战,这原本是迟早的事。不必当日在崇德城中的小打小闹,黎世和燕云十六州的战争,需要考虑的东西太多。我唯一能做的,竟然不过是祈祷他们可以顺利平安回来而已。 第158章 偶遇宋王 秦王讨伐梁王一事在魏国之内引起了震动,然而楚国却始终按兵不动。.info[]我微微蹙眉,恐怕楚王只觉得这是魏国内部一事,因此并不想插手其中。但是……我握着手中的一枚棋子,只觉得心中闪过一抹怅然。 父亲一生为国尽忠,只可惜楚王到了晚年神智越发昏聩,喜怒无常。父亲因为谋逆大罪被斩杀城门外,而楚王如今也已经病倒,星河监理国政,此时此刻就算是有所警觉,只怕也已经无力立刻发起行动了。 我跪在纯白玉观音像前安静拈香,喃喃道:“信女沈碧清,但求西北能安,以一人之力而挽狂澜,纵然有血流成河的时候,却也是为天下万民计。若日后受因果报应,沈碧清愿一力承担,但求……秦王能够平安归来。” 清香袅袅散开,观音低眉顺目,目光之中满是怜悯慈悲。我的目光一错,只觉得那檀木莲花座上的玉观音,似乎盈盈要落下泪来。 芸儿见我上了香,这才伸手过来扶着我,关怀说道:“小姐今日已经在相国寺呆了大半天了,再跪下去,恐怕双腿都要发麻了吧。” “知道了,嗦。”我忍不住笑了起来,大相国寺的寺内有白玉观音像,原是给女眷参拜的。据说灵验无比,魏国崇尚佛教,上至天子皇亲,下至贩夫走卒,都个个崇信佛教。 我从楚国出身,楚国敬道,当年山阴沈家曾经在内宅之中供奉老子化胡图,如今想来,当真是觉得如梦一场。 只可惜,我并不信神灵。欲安天下必然自安,前来相国寺,不过是避开红尘纷扰,得这一刹那安静罢了。 相国寺内多种松柏,郁郁葱葱。即便是严寒凛冬,这些高大树木也依然宁折不屈,让人心中肃然。.info不远处还能听见念经诵祷之声,想必是那些善男信女在大雄宝殿上香吧。 我和芸儿并肩往相国寺外走去,今日文全也已经被调走了。袁凝碧说自己和要乳母去看望太后,乳母也要独坐一辆马车之内,就连那青缎马车也被她带走。芸儿虽然为我愤愤不平,但这些小事,我倒不曾放在心上。 当日袁凝碧得知森爵在黎世与梁王发动了战乱,曾经失魂落魄的来见我。想必当日所说的话,对她而言实在是个不小的伤害。谁又能接受自己所喜欢的男子,八抬大轿明媒正娶,将自己迎娶进门的原因,原来不过是看中了自己身后的势力呢? 只是……袁凝碧未免也太天真了些,她受了袁家多年生养,就早该知道,这一生从来也就由不得自己。能够嫁给自己心爱的男子,已经算是幸事。至于在这份情感之中,会否参杂那些利益牵扯……又如何算的清楚? 当日若山阴沈家没有败落,或许我和袁凝碧,也是一样的下场。 贵族女子,外人看来锦衣玉食珠玉满头。但有时候想来,却不如生在寻常百姓家。与邻家男子一同长大,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那样两小无猜,白头到老的情意,或许更加难能可贵,只是可惜,宿命如棋,有一些,终究不再我们掌握之中。 既然没有马车,我和芸儿便决定慢慢走回去。其实相国寺和王府并不算太远,我来到楚国帝都久矣,却鲜少有在街头闲逛的时候。从前在楚国,我也是偏安在沈家大宅之中,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 道路宽阔,沿街便有挑着担子的商贩,叫卖之声不绝于耳。(..info无弹窗广告)魏国繁华盛世,在京都之中真是让人目不暇接。然而我的故土,终究不再这里。 黎世和燕云十六州之间的战争,虽然使得魏国人心惶惶。但是对寻常百姓来说,战火不曾烧到身边,自然也依旧将日子过的有声有色。我喜欢这样的波澜不惊,上位者竭尽全力,也不过是要天下太平罢了。 芸儿在一个小小摊位面前停下了脚步,从中拿起一面巴掌大的梳妆镜给我看。 那是寻常闺阁女子藏在袖子里,宴会时候用来修饰妆容所用之物。这一面铜镜是镂空了花纹,上面镶嵌着一些五彩的石头,背后还有乾达婆反弹琵琶的图案,倒是美轮美奂。 我亦忍不住笑了起来,伸手从她手中拿过了那面镜子。 青铜镜簇新,如秋水寒月光,照亮镜子中自己的容颜,倒有了几分陌生的意味。似乎那个巧笑倩兮,眉目含情的女子,早已经不知道哎什么时候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另外一个人。 我微微一怔,脸颊忽然一阵滚烫。何时起,我原本就已经不是一个待字闺中的少女了。 既然芸儿喜欢,我便让她自己买下来便是。这些小物件,一来我说不上十分喜欢,二来也是在秦王府邸之中原本就备下了许多。而且每每石崇来拜访,总是少不了带上这些华贵的珠宝。 我自己倒其实并不是十分喜欢这些东西,只是心里想着终究不能辜负别人好意,全都收在潇湘馆中,只可惜那些绝世珍宝,罕有能够得见天颜的时候。 芸儿从荷包里掏出几个铜板,将那面镜子买了下来,放在手里头把玩着。 我莞尔一笑,遇见她之后,我倒是觉得日子竟然不似从前那般难过了。长路漫漫,那个拜倒在我身边,说要扶持我一起走过来的少女,一眨眼,竟然已经过去了那样久的时光。 “小姐,您再想什么呢?”芸儿虽然喜欢那面镜子,拿在手中把玩了好一会儿,然而看见我的时候,还是忍不住一愣,立刻跑到我身边来,像是个黄鹂鸟似的。 “没什么。”我摇了摇头,岁月静好,唯一可惜的,便是回到秦王府,那个一直在等着我的人,此刻却远在千万里之外,不知道我在佛前祈祷所说的话,会否灵验?我虽然不信神佛,却肯为了他,****烧香拜佛,虔诚供奉。 芸儿见我神色如常,这才松了一口气。路过醉仙居的时候,我微微顿住了脚步,想起曾经在醉仙居吃过一道牛乳菱粉香糕,如今想起来,倒是记得不远处便是朝晖住的地方了,心中一动,便开口道:“去买一碟牛乳菱粉香糕吧,朝晖虽然是北人,我倒是记得他很喜欢吃甜的。” “那醉仙居的牡丹卷也是极其有名气的呢。”一提起朝晖,芸儿倒是格外上心,连忙说道。我似笑非笑看了她一眼,芸儿顿时红了脸颊,讷讷道:“小姐这么瞧着奴婢做什么……” “为了什么,你心中自然知道。你看寒风飒飒,合欢花却开得极好。合欢,是这样温柔缠绵的名字呢。”我的嘴角含着淡淡笑意,低声说道。合欢,要两人在一起,才是合欢啊。 芸儿知道瞒不过,也不再多说什么,只是微微含了笑,一拧身子便去了。 我站在醉仙居门口等着,然而等来的却不是芸儿。长街尽头,有马蹄声得得而来。路边的百姓就像是被人驱赶的小兽一般,一瞬间个个都乱成一团,飞快挑着行李往后退。我微微蹙眉,正想着在帝都之中,究竟是什么人竟然有这样大的阵仗。 骏马狂奔,到了醉仙居的门口便停了下来。当头骑马的是个穿着青色长衣的男子,这样清俊素丽的颜色,在他身上传来,都显出一股目中无人的气势来。那料子是江宁织造局送上来的,青色寻常,但是花纹却用银线勾勒,价格不菲,却也显得贵气。 骑马的男子长身玉立,虽然长得俊朗,但是一双眉眼,怎么看都显得轻佻。那如玉容颜,十足便是个走马斗鸡的公子哥。 他坐在马上,原本是目中无人的模样。然而瞧见我,嘴角却忽然微微扬起,饶有兴趣地看了我一眼,这才大笑起来。 “原来是你,当日在芙蓉宴上匆匆一别,没想到今日倒是会在这里遇见你。”他笑了起来,从马背上翻身下来,“我从城外狩猎回来,正好打了一些野味,你吃不吃?” 我微微一怔,看着对方歪着头的模样,心中只觉得古怪。片刻后,这才含笑行了一礼,“参见宋王殿下,殿下客气,只是碧清现在要回去了,只怕无福消受殿下一番美意。” “可是皇兄现在在黎世领兵,你现在急着回去做什么呢?”他眨了眨眼睛,似笑非笑地说道。 当日在崇德城驿站之外,曾经有人意图行刺森爵。而且来人手段不低,竟然会缩骨功,以男易女,就连我都不曾看出破绽。若非是那双布鞋,恐怕真是酿成大祸。虽然森爵早已经心有成竹,然而想起当日一事,我还是觉得心有余悸。 而森爵在黎世被刺一事很快就传回了帝都,当时帝都之中流言蜚语,甚至要掩去我与森爵结伴而归的消息。而流言,多半都是直指这位和森爵同父异母的宋王殿下。 我如今看见他,原本是该戒备的。然而看着对方眼神,竟然觉得,也不过是个寻常少年罢了。 第159章 高中 此刻正是晌午时分,然而因为寒冬已至,天色总是有些阴沉沉的。[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info]我紧一紧身上的披风,这才不卑不亢的行了一礼,“宋王殿下安好。” 他最后那一句笑意吟吟,我却无法分辨那真的只是一句玩笑话,还是别有深意。 然而看我神色清冷,他也收敛了一些。宋王的母亲是德妃,当年可谓宠冠后宫,而德妃的母家,便是与袁家对峙的兰陵萧氏。 王谢萧袁四大家族是如今魏楚两国的豪门贵戚,身份之贵重无与伦匹。但越是如此,王谢之争,袁萧之夺,犹如宽阔河流之下的暗流急湍,是杀人的利器,却也是牵制这些豪门最好的把柄。 如今森爵已经迎娶了袁家的嫡系长女袁凝碧,而身为萧家嫡系萧德妃的儿子宋王鸿飞,和森爵之间对立的关系,其实已经是不言而喻了。 我曾和他在芙蓉宴上有过一面之缘,但当时森爵也在,我也不过才坐了一会儿便被太后请去了内阁,因此不曾真正与他说过几句话。此刻在醉仙居外相遇,终究还是有些尴尬。 他方才问的问题,我无法回答。然而鸿飞显然并不满意,他的目光在我身上扫过一圈,最后停留在了我的脸上,“当日在芙蓉宴上就曾经和你见过,我曾说说过你的姿容,比起袁凝碧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况且皇兄对你何等宠爱,真是可惜,没想到到了最后,竟然还是娶了袁氏女为妻。” 我笑了一声,终于开口说道:“王妃德容言功样样出众,况且还是皇上亲自指婚,难道宋王觉得有什么不妥么?” 他或许不曾想到我竟然并没有动怒,反而神色如常,一时间也有些怔住了,过了许久,这才忍不住朗声大笑了起来,“哈哈,我可不敢指责父皇的旨意。[..info超多好看小说]只不过,是为你可惜而已。这样美,何必为人做妾室呢?” 我的目光微微一动,嘴角扬起,“看来宋王殿下是想指一条明路给碧清了,碧清洗耳恭听。” 我原以为他年少,不会坏到哪里去,然而此刻看来,终究还是自己太天真了。鸿飞听见我说的话,目光陡然一亮,身后跟着的几个人也都一股脑哄笑起来,“这位小娘子倒是知情识趣。” 我听着那声音只觉得耳熟,目光一扫,落在那人身边,果真是个熟人。 当日在醉仙居,这个人也曾经和自己说过话的。果然,曾言看了我一眼,目光之中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如今皇兄已经有了凝碧郡主那样的美人,你跟在皇兄的身边,难道就不觉得无趣么?倒不如随了我,日后王府之中,一定以你为尊。”他微微挑眉,当真是皇家满门都生了好皮囊,即便是这样一个男子,面容都如玉雕琢。只可惜那样风流放荡的姿态,实在是让人生厌。 “宋王殿下一番心意,只可惜碧清资质浅陋,****小户女,不敢攀贵德。”我心中一笑,并不觉得恼怒,反而有几分难以言说的想笑。眼前这个人,竟然也想和森爵争夺王位?实在是自取其辱,只让人觉得,从前担忧,只怕全都是多余的。 此刻芸儿刚好提着油纸包走出来,见几个人围着我,连忙变了脸色,伸出手挡在了我面前,声色俱厉地说道:“你们做什么?” 那些人吓了一跳,然而鸿飞却只是笑了笑,“身边的丫鬟都长得不错,留在秦王府,真是可惜了。” 芸儿冷哼了一声,然而鸿飞却只是摆手笑了笑,“我们走吧。[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info]” 曾言临走之前狠狠瞪了我和芸儿一眼,显然当日在醉仙居发生的事情,恐怕让他并不开心。他们转身离开之后,芸儿这才连忙伸手扶着我,十分担心的模样:“小姐方才没什么事吧?这些人不知道是什么来历,竟然如此张狂!莫非不知道小姐是从秦王府出来的么,当真是放肆之极!” 我掩唇笑了起来,“只怕正是知道我是秦王府的人,所以才刻意说了那几句话吧。方才为首的是宋王,还有跟在他后头的,你当日在醉仙居还和他说过话呢,怎么这么快就不记得了?” 云游皱着眉头想了好一会儿,这才恍然大悟地说道:“是那个什么大夫的儿子,叫做曾言是不是?” 我点了点头,“不错,虽然大夫并不是什么高位,但是当日此人气势凌人,言语之间都是对门第的优渥之感。如今开来,恐怕是已经投靠了宋王了。” “真是一丘之貉,上梁不正下梁歪,我看这个宋王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思幽恨恨地说道,过了好一会儿,我才忍不住笑了起来,“罢了,不过是些小人而已。宋王恐怕是看准森爵离开了,所以才敢如此肆无忌惮。只是储位争斗,一步走错步步都错。这个人,倒是浑然不上心一般。 我和芸儿一路慢慢往找回住的地方走去,明日便是他参加国考取士的日子。 我自从来到魏国帝都之后,来来往往,便总是这几个地方。如今秦王府森爵已经离开,而石崇也早已经随侍身边跟着一同去了,唯有朝晖还留在这里,只是他因为要准备国考,我也不便经常去找他。 明日便是大考,多日心血,但愿他能够一举成名天下知。 朝晖住的地方虽然看似简陋,但是实话实说,却是个难得的雅静清幽的地方。一束文丛长得茂盛,他今日倒也没有坐在书房之中看书了,只是手中握着笛子,笛声清脆而激扬,让人的心似乎也随着笛声自由飞舞,去了人所不能去的地方。 芸儿和我站在长廊之下并肩站着,过了好一会儿,朝晖才收了笛子。我轻轻叹了一口气,他听见我的声音便连忙站了起来,抱拳行了一礼,“小姐!” 我笑了起来,“都说了,你不必再叫我小姐的。” 他也跟着笑了笑,“既然是一个称谓而已,何必在乎那么多呢。”他将手中的笛子放置在桌子上,我这才继续说道:“我方才从醉仙居门口过,芸儿倒是惦记着你,从里头买了些糕点来给你吃。你一个大男人,虽然未必爱吃这些女儿家的东西,但是尝个鲜也好。” 我微微颔首,芸儿便连忙将手中的油纸包给拆开了,露出精致而好看的糕点。 朝晖倒是不顾及这许多,直接便伸出手去拿。他拿了一块牛乳糕塞进嘴里,咀嚼了两下,这才擦了擦嘴,“小姐此来,是为了明日国考一事?” 我摇了摇头,“那原本是你自己的事,我又何须担忧。若你能够高中,自然是最好没有。但是即便没有,原本也没有什么好可惜的。高中状元,未必便会得到提拔。此次考试,但求自己问心无愧,全力以对便是了。” 朝晖看了我一眼,这才轻声笑了起来,“小姐和旁人,终究还是不一样的。” “有什么不一样?不过是我自己偷懒罢了,况且我对你有信心,此事你必然会成功。”我徐徐说道,朝晖才华出众而且有肯下苦工。他出身贫寒,却越发知道在乱世之中应当如何步步为营,竭尽全力。 如果连这样的人最后都无法获胜,实在是老天不公。 我和他絮絮又说了一会儿话,这才起身回府。找回一路将我送到门口,他神色原本清淡,一直到我踏出门槛之后,这才开口说道:“小姐放心,我必然竭尽全力,高中魁首。若非如此,不足以报答小姐恩情。” “俯仰之间,无愧于心,其实能够如此,你就已经对得起我了。”我微微笑了起来,并不肯给他太大压力。许多事情,其实都由不得人做主的。既然如此,只要自己无愧于心,那么自然也就不必忧虑这些由不得人自己做主的事情了。 第二日朝晖去参加国考,一共持续了三日之久,然后五天之后,便是放榜的时候。芸儿一早就去外头候着了,一直到了快要晌午的时候才回来,一看见我,几乎是快要落下泪来,“小姐,朝晖公子……中了魁首!” 我原本是坐在窗台之下绣花,孔雀开屏图,都已经绣了十来天,此刻才算是有了雏形。这原本是因为当初袁凝碧入府,我心中恨意抖生,为了锻炼涵养功夫,所以才特意描了孔雀开屏的纹路。然而时间一长,那恨意慢慢笑了,这一幅图,竟然倒成了用来打发时间的东西。 此刻听见芸儿的话,我手指微微一震,片刻后才笑道:“是么,他这些时日苦读,总算是没有辜负这番辛苦。” 芸儿倒是忍不住笑了起来,连忙抬起手擦了擦有些湿润的眼睛,“小姐其实心里也高兴的很吧,只是不肯说罢了。” 我白了她一眼,倒是自己也掌不住笑了起来。芸儿说的没错,我脸上不动声色,然而心中其实是欢喜得很。 当日我在崇德城苦口婆心劝朝晖与我同来帝都,后来又因为自己一时意气让他去过自己想过的生活。终究从来不曾问过他心中究竟到底想要什么。 第160章 : 可怜人 能够高中状元榜首,看来对于国考一事,朝晖的确尽了自己全力。[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info]这样才好,人活于世,总是要找到一些事情能够让自己全力以赴。否则,这一场生……又有什么乐趣呢? 我将银针刺过锦缎,低声道:“他如今高中,恐怕也有人急着去拉拢他,我们倒是不必凑这个热闹了。芸儿,你去为我挑几件东西送他。文房四宝,都挑最上乘的送去。旁的东西,想必他也未必上心。” 芸儿有些迟疑地看着我,“小姐不去了么?” 我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锦上添花的人那样多,我又何必还要去凑热闹。况且我时常去那儿,其实也是无趣,你便代我去看看便是。” 芸儿的脸色陡然一红,还是毕恭毕敬行了一礼,退了出去。寒风飒飒,我看着手中并没有完工的孔雀开屏图,倒是忍不住轻轻叹了一口气。不知道黎世风冷,森爵是否会好好照顾自己的身体。 而数日之后,我终于等到了消息。灰色的鸽子扑打着翅膀从远方飞来,芸儿连忙将它爪子上绑着的小小竹筒拆了下来,里头卷着一张小小的纸条,上面只有寥寥数字,写着大捷二字。 那是森爵的字迹,清俊而挺拔,就像是皑皑山上雪,出尘脱俗。 我长松了一口气,只觉得连日来压在自己心口上的巨石终于落了下来。从前走在路上,整个人都只觉得轻飘飘的,然而直到这一刻才觉得自己脚下所踩着的,是一块坚实土地了。 芸儿也是一脸紧张地看着我,此刻见我松了一口气,也顿时喜色盈盈,“恭喜小姐,王爷必然会凯旋而归,也不枉小姐这几日时常去相国寺烧香拜佛了。.info[]” 我微微颔首,“这是天大喜事,黎世可平,天下便有了契机重新开拓。若是黎世战败,一切就都成了空谈。万幸……万幸他是胜了。” 我虽然未曾亲至,但是也知道此怕这一战势态艰难。但若胜了,天下之基石便能定下来了。我的眼前似乎又浮现出森爵的面容来,那一****临走之前穿着盔甲,神色沉沉。如今此刻,打败了梁王,又该是何等的英姿勃发。 这只信鸽还咕咕叫着,我让芸儿先去好好喂养,让它休息一会儿。山长水远,我能与黎世通信的办法,便也只有这几只鸽子了。芸儿伸出手指去逗弄那只鸽子,笑呵呵说道:“你立了大功了,等会儿回去就给你喂玉米吃。” 芸儿提着鸽子便走了,然而她才离开,我又听见外头传来了轻轻脚步声。原本以为是芸儿去而复返,然而仔细一看,却原来是袁凝碧。 她的妆容素来严谨,即便是在府邸之中,也用六支白骨簪子束着头发,仪态端庄。只是此刻她身边如影随形的那个乳母却并未跟在身边,竟然只有她一个人。 我欲站起身来,然而她却已经走到我身边,慢慢坐了下去,“方才,有鸽子飞进来了?” 我微微挑了挑眉,“什么鸽子?” 她的眼神一黯,过了好一会儿,这才低声说道:“有下人告诉我,芸儿自己养了鸽子。你不必瞒着我,袁家也有自己的通信之法,这些鸽子终究不是平白无故飞进来的,想必也不会是芸儿自己养着来逗趣的。只怕这些鸽子,是会飞去黎世吧。我并没有将此事告诉父母,如今来见你,是看见有鸽子飞了回来。” 她顿了顿,声音里竟然带着几分哽咽:“这几日做梦,我总是梦见战场上白骨蔽平原,那些原本生龙活虎的士兵,一个个全都前仆后继倒了下去。(..info棉、花‘糖’小‘说’)满地都是鲜血和尸体,还有阴沉天色,大雨瓢泼。你从来不知道,我多少次在噩梦之中惊醒,夜不能寐。” 那个素来神色绝傲的女子,从来没有在我面前有这样失魂落魄时候。她素来性格都倔强,只有此刻终于眼眶泛红,终于在我面前落下泪来。我伸手覆住了她的肩头,目光之中露出了悲悯神色,“王妃何必如此自伤,黎世方才的确传回来了消息,是捷报。” 她霍然抬起头来,一双眼睛里满是喜色,“当真么?” 我心中只觉得不忍,徐徐说道:“这样的事情,我又怎么会欺骗王妃。方才的确是传来捷报,黎世大胜。虽然不知道是否一举平定梁王之乱,但终究是好事,王妃心中,或许可以稍安了。” 她抬起手擦去了自己脸上眼泪,终于也算是放心下来。然而她抬起眼来,却慢慢看了我一番。我微微蹙眉,终究说道:“王妃看着我做什么?莫非,是不相信么?只可惜那张信笺看完之后我便已经烧掉了,不然原本也该让王妃过目的。” 她端详我面容,原本如牡丹花开一般艳丽面容,此刻却有几分梨花带雨的娇柔,“我只是在想,你在叫我王妃的时候,心中是不是恨毒了我?我看得出来,王爷其实很喜欢你,否则不会专门养着这些信鸽,军情何等紧急,他竟然宁可让你先知道黎世之事,不过是为了安你之心。” 她的嘴角微微上扬,带着难以言说的的自伤,“而我呢,我是秦王府的王妃。我夺了你的名分,这个男子,原本一心一意爱慕你。可是到头来,我竟然成了硬生生挤在你们之中的一个。” 她抬起手盖住了自己的脸,“可是,你可知道,我十二岁那年就与他相识。我和他认识的时日,原本比你要长得多。扪心自问,我并非泼辣女子,姿容也不算丑陋,德容言功,我究竟输给你什么?” 她的语气之中没有咄咄逼人的意味,然而这样的质问,此刻却带着难以言说的悲怆。我心中只觉得涌出难以言说的酸涩,过了许久这才说道:“王妃何必如此自伤,德容言功暂且不说,无论是容色还是家世,其实都是王妃胜我许多。” “然而秦王心中,却始终只有你一个人!”她仰起脸来看着我,目光之中是凌乱的绝望。 我终于变了脸色,抬起手为她倒了一杯滚烫的热茶。见她小心翼翼喝下去了,这才说道:“王妃,很多事情原本就由不得我和你做主。王妃心中,早就应该明白才是。” 我神色沉沉,她似乎终于醒悟过来,猛的笑了起来,然而那笑声,就像是昆仑美玉砸在地上,清脆的叫人心惊胆颤。她站起身来,喃喃道:“你说的没错,我的宿命就如同柳絮飞萍,好则嫁与东风郎,差则委尘埃,又有什么差别。我真是糊涂了,这些话怎么和你说。” 她脚步踉跄地站起来,嘴角还带着一丝苦笑。然而一直走到了门外,却忽然回过头深深看了我一眼,“多谢,多谢你肯告诉我,王爷如今是否平安。” 她向我行了一礼,也不等我说话,只是转身离去了。我忍不住倒抽了一口冷气,然而已经来不及说什么,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转身而去。刺金的长衣飒飒而舞,转瞬便消失了踪迹。 而与此同时,芸儿正喂好了鸽子回来,也不知道在外头站了多久,只是替我披了一件披风,这才说道:“小姐,晚来风急,还是披一件衣裳吧,免得到时候感染了风寒,到时候可就麻烦了。” 我颔首,然而神色却木然,过了许久,这才说道:“方才的话,你都听见了么?” “是。”芸儿目光之中也露出了怜悯之色,这才说道:“王妃,其实也是个可怜人。” 不错,当日大婚的时候,我实在是恨毒了她。但是如今回想起来,原来知道一切都是错的。我们两个人,或许谁都没有做错,只可惜,却全都爱上了一个人。而且,若是有机会,或许袁凝碧总有一天也会遇见自己喜欢的人。只可惜身在门阀贵族,袁凝碧没有选择的权力。 我并非是出于嫉妒才说这样的话,假如不是皇帝指婚、假如不是袁家出于自私利用她、假如不是森爵早已经准备好借着修缮水利的名头讨伐梁王……万事又如何会走到这一步。 可怜……她是个可怜人,我呢? 我终于缓缓闭上了眼睛,只觉得物伤其类,唇亡齿寒。 天下女子,终究是所有心愿不过是能够嫁给一心喜欢的人,只可惜往往都不如人意。但除了自己的婚事无从选择之外,我们能够选择的,又有什么? 这样闷闷不乐的心情,原本因为得知森爵平安无事之外的欢愉,似乎也被冲淡了不少。 但是,看着那一堆灰烬,我总算是安定了许多。森爵平安无事,便是天大喜事。至于我和袁凝碧,都是各人的缘法罢了。 梁王专权,森爵以乱臣贼子的名义讨伐梁王,而且首战大捷,气势如虹。 整个天下都为之震动,而捷报传来,皇帝更是龙颜大悦,下令普天同庆。梁王是皇帝的弟弟,骨血亲情,到了这一刻,终究什么也顾不得了。 第161章 : 和昭仪 而半月之后,皇帝封赏今年国考高中之人,在牡丹园设宴群臣。[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棉_._.花_._.糖_._.小_._.說_._.網<<<$..info]而黎世的战争似乎陷入了僵局,森爵虽然一鼓作气,但是架不住梁王在燕云十六州多年苦心经营,想要拔除梁王的势力,并非是一朝一夕之事。 远在黎世的战争,显然并没有影响到魏国铂则帝都的欢愉气氛。然而我却不知道怎的,总觉得有几分心绪不宁。这几日天气反复,昨日还下了一场大雨,但是今日又艳阳高照,或许是因为看了太久的刺绣,只觉得自己的眼睛都快要花了。 干脆停下了针线,自己坐在长廊外抚琴。琴声悠扬,然而却少有知音。 黎世千里之外,尚且血流成河,然而帝都,却依然在严寒之中,做着醉生梦死的幻梦。在牡丹园之宴筹备完毕之后,不久就是皇帝的万寿节就要到了。魏国这几年也算得上是国泰平安,楚国羸弱,而森爵此刻正在率兵讨伐燕云十六州,桩桩件件,倒是让魏王恐怕心中欢悦之极。 而做臣子的,自然是要投其所好。今年的万寿节,气势规模倒是比往日要宏大得多。 然而这样歌舞升平的时候,城门百里外的村庄,却传来了盗匪横行的消息。皇帝寿辰,天下官员都会在这段时间带着寿礼进入帝都贺寿。越是到这个时候,京都戒备就越发森严,来往的金吾卫都比往日多出不少。 这个时候,就连寻常小贼都懂得收敛自己,倒是这些盗匪反而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只是这些事情,到底还是交给了巡逻的金吾卫去处理,和我们倒也没有什么关系。知道数日前,前来运送货物的商人被人抢走,死伤也不在少数。[..info超多好看小说]这些人虽然只是寻常商人,但是却是在京都之外受袭,一时间引动四周之人纷纷自危。 而负责守卫京都的左右神武军终于是坐不住了,外头街道纷纷扰扰,原本是因为皇帝万寿节的缘故而热闹的帝都,此刻也有了风雨欲来的气息。 袁凝碧不喜欢军队,所以干脆关了王府。书院还在建设之中,一切筹备工作千头万绪,我原本也已经没有了出去的必要。况且外头纷纷乱乱,袁凝碧不想和那些人打照面,我也觉得看着心烦。干脆自己在府邸之中临摹王羲之的字体,王谢在楚国是门阀之冠,从来高冠峨带的士族贵子,从来没有比得过王谢两家的。 而琅琊王氏,更是此中翘楚。谢家有谢安,而王家却人才辈出,王羲之一首兰亭集序,已经是千古绝唱。 练字可以锻炼人心,就如刺绣。字迹在白纸之上慢慢蜿蜒,我的神色沉沉,写完了兰亭集序,这才肯停下笔来。而后宫之中有请,却是太后召袁凝碧进宫说话。 她们是姑侄至亲,这也是理所应当。然而前来宣旨的人,却似乎别有深意,只说和昭仪也想请我进宫一叙。 和昭仪是森爵的母妃,其实照理说,我来到帝都之后最应该去见的人。只不过当初因为袁太后的缘故,我虽然曾经进宫,倒是到底不曾见过和昭仪。甚至芙蓉园宴会,因为来往的都是朝廷之中众位大臣妻女,并无后宫女眷。因此此刻听见和昭仪召见,我心中微微一动,便也微微颔首,“多谢公公传旨。” 我和王妃共同进宫,原本是想要坐最后那辆青色的马车,然而袁凝碧却让乳母来请我,两人共乘一骑。.info[] 我微微蹙眉,她倒是撇过脸去,“我们同乘一骑,也免得叫人看见了说闲话,以为秦王府后院家宅不宁。” “一切但凭王妃做主。”我莞尔说道,然而她却只是微微皱眉,并没有继续说话。 车轮咕噜噜转动,一路往皇宫深处走去。还是按照从前的规矩,马车在顺贞门外就停了下来,然而却有宫人抬了两辆轿子过来。 袁凝碧身边的乳母为她掀开了帷幄,她倒是并没有急着进去,只是看了我一眼,“虽然是和昭仪宣召,但是说完话之后,到底还是要到太后宫中走一趟。” 她身边的乳母显然吃了一惊,没想到袁凝碧竟然会出声提醒我。太后是后宫之主,既然进了宫,自然是断没有理由不向太后请安的。 后宫之中勾心斗角,一点小事都会落人话柄,更何况还是请安这样大事。然而袁凝碧却并没有等着看我笑话,反而是提醒了一句。 我也行了一礼,“多谢王妃指教。” 她笑了笑,然而目光之中,却始终带着几分萧索意味。 “王妃,似乎有几分闷闷不乐的样子。”就连素来对袁凝碧十分排斥的芸儿,此刻也忍不住叹息一般说道,目光之中有怜悯之色。 当初若是不去追问,或许袁凝碧依然是袁凝碧,并没有丝毫不同。但是非要去追问一个真相,有时候,是对一切都明悟了,但心底终究有些什么,也是再也回不来了。我与她,其实都是可怜人。 寻常四人抬的小轿慢慢朝和昭仪所住的长春宫走去,一直到了长春宫门外,才有穿着素淡宫服的宫女掀开了帷幕。她伸出手来扶我,我搭着对方的手腕走出来,那宫女便笑了一声,“是沈姑娘吧,娘娘可已经念叨您很长时间了。” 我只是微微一笑,并没有说话。芸儿跟在我身后,因为知道是森爵母妃住的地方,她倒是也收敛了许多。 不比袁太后住的慈宁宫,长春宫内,倒是有几分花木葳蕤的从容。虽然是凛冽寒冬,但是庭院之中却依然春色如初。松柏苍翠,而耐得住严寒的植物,也长势喜人。这样清净之地,倒是对得起长春宫这三个字。 而在长廊之下的妇人,一头乌黑长发梳成回心髻,只用两根金刀簪子挽住。她已经年近四十,然而容颜却素净,远远看上去,就像是一株紫藤花开得极好,然而却并没有丝毫喧宾夺主之感。 和森爵比起来,和昭仪显然气度更加温和闲适,婷婷如一株盛开的广玉兰。 我走过去对她行礼,然而和昭仪却忍不住笑了起来,连忙伸手过来扶我,“行了,本宫今日召见你,原本也是唐突,不知道原来太后也要召王妃入宫。说起来,反倒是本宫冒昧。况且,这里是长春公告,本也没有什么外人,不必如此拘泥。” 虽然远远看上去,和昭仪依然有玉兰花一般素净而美丽容颜,但是靠的近了,才知道岁月流逝,终究是无情而公平的。即便是再有冰玉容颜,她笑起来的时候,眼角也已经浮现出了淡淡的皱纹。 我连忙站起身来说道:“多谢娘娘,娘娘是昭仪,碧清不过是寻常女子,就算是行礼,也似应该的。” 她一怔,眼中的笑意更深,我从未见过这样的女子。这样的年纪,我所见的多半也只是我的母亲和大夫人而已。母亲虽然长得很美,但是脸上总有落寞神态。而大夫人绫罗绸缎穿金戴银,目光之中的戾气却又太重。 而和昭仪,当真就像是她的封号一样,和颜悦色,就连已经上了年纪,也有这样雍容华贵的姿态。 “不,在旁人看来,或许你只是寻常女子。但是我知道,森爵是真心喜欢你。”她的声音清浅,似乎就是在耳边响起。我心中一动,只觉得这样柔和的声音听上去分外耳熟,是很久之前,母亲在我耳边低声絮语的时候,也是用这样柔和的音调。 “娘娘……”我脸上一红,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然而和昭仪似乎十分高兴,伸手抓住了我的手腕,示意我和她一起进殿。 魏国之中人人都崇尚佛教,我原本以为和昭仪也会在长春殿内供奉佛像。然而进去之后,却只闻到瓜果和寻常花朵的香气。我环顾四周,虽然难脱后宫之中布置繁华复杂,然而已经是好了许多。原本是供奉着佛像的位置,竟然是悬挂着一副潦草的字画。 我目光一定,片刻后才笑了起来,“是洛神赋。” “是啊,曹植的洛神赋。”和昭仪笑意盈盈,然而我仰起头看了一眼,原本只是带着笑意,然而仔细看了看,却陡然变了脸色,”“这是……真迹?” 那上面还盖着顾恺之的印章,我方才竟然不曾察觉出来,此刻终于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冷气。 “很久之前皇上赐给本宫的,本宫很喜欢这张画,所以就一直悬挂在宫中。”和昭仪含笑道:“如何,你也喜欢么,本宫也可以转赠给你。” 我连忙摇了摇头,“碧清不敢,君子不敢夺人所好,更何况这还是皇上恩赐给娘娘,更是非比寻常。况且此物,能够得见一眼,碧清已经心满意足了。” “好孩子。”和昭仪看着我,轻轻说道:“这张画,原本是很久之前,我父亲的东西。没想到兜兜转转,最后还是落到了我手中。我一直悬挂此地,但是若你想要,其实给你也好。这本是我们苏家的传家之宝,你不是外人,给你也是应该的。” 第162章 : 握手言和 我鼻头一酸,原本还向自己说错话,此刻也终于忍不住快要落下泪来。(..info无弹窗广告) “森爵从来不曾对一个人如此珍而重之,他在我身边养大,后来十四岁就开了府邸送出去。皇上说母亲过于宠溺儿子,只怕到时候孩子就像是被花匠精心呵护的花朵,经不得半点风雨,因此我虽然亲手带大他,但是心中总觉得亏欠他许多。”和昭仪轻声说道,目光之中满是感慨。 父母爱子女,必计之以深远。其实皇帝既然要森爵开府离宫,和昭仪又能做什么呢?但是此刻说起来,和昭仪竟然还是认为自己对不起森爵。这样殷殷爱子之心,实在让人动容。只可惜母亲理我而去,天下再也不会有人不顾得失的爱我。 “昭仪之心,想必森爵也已经感觉到了。况且今日秦王领兵在外,也是因为昭仪教导有方。”我连忙说道,然而和昭仪却只是笑了笑,沉吟了片刻后才说道:“我召见你来,其实也没什么缘故,只是森爵曾经来长春宫请安,一直都和我说起你。” 和昭仪看我的目光,的确是充满了和蔼怜恤之色,过了好一会儿,和昭仪这才颔首道:“我总想着要见你一面才好,所以才召了你来,可惜你人来了,我年纪却已经大了,竟然不知道要和你说些什么才好。” 我莞尔,想起母亲精神好的时候,也曾经坐在庭院之下刺绣。有时便叫我站在一边儿,其实也没有什么话好说,然而那段时光,现在回想起来,竟然也是说不出的和煦温柔。 “昭仪宫里头倒和别处不太一样,其余妃嫔住的地方,大多都供奉着佛像和燃烧檀香。就连太后的慈宁宫内都燃奇楠香,长春宫内,似乎香气殊异。”我转过脸说道。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 和昭仪也笑了起来,“不错,我不喜欢檀香,也并不信奉佛教,因此在宫内也只用瓜果花木取其香味罢了。” 那新鲜的瓜果原本就带着一股淡淡的清甜气息,被井水一湃,味道就越发沁人心脾起来。比起那些俗艳的香料气味,这里弥漫的甜香,的确更加让人觉得舒适。 我亦忍不住称赞起来,“昭仪娘娘果然别出心裁,倒是我身上的香料气味,倒是坏了这样的雅致。” “少年女子,其实用香料也是理所应当的。倒是我们年纪大了,再用那样重的香味,其实自己反而难受。”和昭仪不知道是想起了什么,徐徐说道,过了一会儿这才忍不住笑道:“森爵那孩子,虽然离我开的时辰早,然而皇上说的也没错,孩子虽然早当家,然而到底也有本事。” “他从前喜欢射箭,就自己去城门外做了筏子,从大雁渡一路往西边的密林里去打猎,还射了几只野味回来献给他父皇与我。”和昭仪目光之中有温柔的色彩,那是一个母亲说起自己孩子的时候,特有的温和与宠溺。 我亦听得入神,森爵很少与我说起自己从前发生的事。我和他少年时候,显然都并不如意。年纪小小就离开父母,而魏王果决,一心一意只希望在自己的子嗣之中培养出性格坚韧的皇帝,却忽视了一个父亲对孩子的温和教导。 然而幸好我与他,都有一个极好的母亲。 我和她絮絮说了一会儿话,倒是相谈甚欢。或许因为她是森爵母妃的缘故,虽然是第一次见,然而在进宫之前,我心中却不是不紧张的。进宫见和昭仪与见太后,全然是两回事。 太后威仪,但是面对太后,我唯一需要的不过是谋略与心机。[.info更新快,网站页面清爽,广告少,无弹窗,最喜欢这种网站了,一定要好评]然而见和昭仪,却像是卸下了所有的面具,不过是希望和昭仪心中,能够真心接纳我。 如今得她欢颜,我心中也觉得松了一口气。 与和昭仪说了好一会儿话,她倒是先提醒我道:“还不曾去和太后请安过吧?” 我蓦地想起在顺贞门外分别时候,袁凝碧曾经提醒过我,原是该和太后请安才对的。因而便站起了身,“的确是未曾去见过,太后也召了王妃前去慈宁宫,因此碧清才不曾同去。此刻看天色已晚,恐怕稍后便要出宫了,原是该去请安才对。” “不错,太后是六宫之主,进宫的女眷,终究是没有绕过太后的道理。你去见一见也好,对了……”和昭仪有些忧虑地看着我,这才说道:“凝碧那孩子,我从前也是见过的,出身公爵之家,难免也傲气些。森爵心中喜欢你,为了家宅和睦,终究还是要你委屈一些。” 我口中连声道不敢,“其实王妃为人和煦,昭仪不必为我担心。况且……我和王妃心中所想都是一样的,就是希望森爵可以凯旋而归。” “好孩子。”和昭仪叹了口气,伸手摸着我的脸。 因为时辰的缘故,到底是不能再继续说下去了。我从长春宫告别出来,才到慈宁宫,叶落公公就连忙迎了出来,看见我站在门口便说道:“太后已经倦了,知道沈姑娘是一片心意,然而请安就免了吧。” “也好,那么就劳烦公公为我转达,碧清在此恭祝太后凤体安康,福寿延绵。”我神色依然镇定,徐徐说道。 叶公公笑了笑,转身便已经离开了。而站在慈宁宫门外,斜阳渐暮,我却忍不住皱起了眉头。不知道为何,总觉得今天的晚霞,看上去都有几分难以言说的意味,似乎……过于烈焰了些,犹如鲜血。 袁凝碧很快就从慈宁宫里出来,看见我站在长廊之下,一时间有些错愕,“你……怎么不进去?” 我笑了笑,“太后说自己已经倦了,所以不必再进去请安。我在外头,等王妃一同回府。” “还算知道规矩。”她身边的奶娘冷哼了一声,盛气凌人。 袁凝碧微微皱起了眉,过了一会儿才说道:“行了乳娘,我们先回去吧。”顿了顿,她又看向我,“我有些话想和你说。” 袁家的乳娘显然觉得有些不妙,然而看着袁凝碧坚持面孔,也不敢多说什么,只得往后退了几步。芸儿也照着样子往后退,到最后便只剩下我们二人一路往前,斜阳已快被夜色吞没,唯有袁凝碧手上的赤金莲花纹镯子还熠熠生辉。 我们二人并肩走了一会儿,这才说道:“和昭仪,和你说了些什么?” 我心中轻轻叹了口气,我虽然觉得袁凝碧骄纵,然而似乎事情一旦牵涉到森爵,她所有的高傲任性,在这一刻也全部都消失了。 “和昭仪希望王爷能够平安归来,也希望秦王府之中,能够家宅和睦。”我勉力保持着淡淡笑容,“其实王妃和善,王府之中一片融洽,和昭仪其实也是多心了。” “我少年的时候曾经进宫参加太后,那个时候便远远看过和昭仪。她是个温柔而美丽的女子,和后宫之中其余的妃嫔都不一样。”袁凝碧的神情里似乎带着淡淡的追忆,那是她少年时候的韶华时光,此刻说起来,似乎都带着蔷薇花一般的艳丽颜色。 那个时候的袁凝碧,尚且也还是垂髫的少女。彼时言笑晏晏,到底也不曾都做了政治的棋子。黑暗的未来还在幕布之后,袁凝碧遇见森爵的时候,是在某一次寻常的宴会之上。那个时候,袁家或许尚且还在诸位皇子之间抉择不定,而袁家的长女袁凝碧,虽然只有十四岁,却也早已经美名远扬在两国之中了。 当年她也是因为皇帝的万寿节,虽然年轻,但是终究还是献了一舞。白衣胜雪的少女虽然稚嫩,然而却在回眸的刹那,看见了不知道何时站在台上抚琴的少年。 或许当年的森爵也不过是无意为之,然而曲有误,周郎顾。多少女子一生所想,其实也不过是起舞时有人为自己弹一曲琴。那一回眸,最终也就误了终身。袁凝碧的声音浅淡,就像是在说无谓之事。 然而我微微侧首,看见她浓密羽睫之下的眼睛,却像是随时都要落下泪来一般。 我微微屏气敛声,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过了好一会儿,她自己倒是已经笑了起来,“我真是痴了,好端端,怎么会和你说这些话。” 她笑了笑,然而那样美艳笑容里,终究还是带着几分苦涩地意味。 我看着她孱弱的肩膀,心中隐隐一动,竟然伸出手去握住了对方的手腕,片刻后这才说道:“王妃何必这样伤怀,其实来日方长,日后王爷凯旋归来,我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我挑眉说道:“既然碧清都还活着,王妃这样不喜欢我,也应该将目光看得更加长远才是。” 她原本是隐隐有些抗拒,然而此刻嘴角一扬,落在我身上,终究也忍不住笑了起来。她侧过脸,一路看着漫漫长路,这才说道:“我的确是很讨厌你,但是其实相处的久了,倒发现其实你也不是那样讨厌的人。” “然而,我是袁家的女子。我一定要受到森爵的宠爱,因为袁家生我养我,这也是我唯一能为母家做的事情。所以……”她似乎有些迟疑,“我们两个,原本就是对立的。” 第163章 : 拦车 “王妃何必在乎这些。[.info更新快,网站页面清爽,广告少,无弹窗,最喜欢这种网站了,一定要好评]”我微微笑了起来,“既然是对立的,那么……就这么对立下去吧。” 寒鸦犹带昭阳暮影来,将我们二人的背影拖成一痕细细的一线。 马车滚动向前,此刻天色已经微微变得昏暗起来。过了好一会儿,赶车的人这才停了下来,马车陡然震动了一下。我和袁凝碧都坐在马车里,此刻彼此对视了一眼,心中竟然只觉得莫名的不妙。 我飞快掀开帷幕,却发现外头站了许多的士兵,手里大多都还举着火把。 赶车的车夫一脸惊恐,磕磕绊绊地说道:“你……你们是什么人?” 那些士兵发出了哄笑声,其中一个甚至拔出了手中的长剑,猛地一下抵在了对方的脖子上,“我们是什么人,瞎了眼不成,难道连护城卫都不认识了?” 有人的火把朝马车之中亦探,火光熊熊,刹那间便照亮了我的容颜。对方倒是看得有些呆了,忍不住倒抽了一口冷气。 我冷哼了一声,手一松,那帷幕自然便落了下来,而人已经坐了回去。 袁凝碧似乎有些紧张,嘴唇动了动,低声问道:“怎么了?” 我示意她稍安勿躁,坐直了身子,这才扬声道:“我还以为是什么人如此大胆,护城卫,真是好大的胆子。城门之中的守卫素来是由执金吾担当,什么时候轮到你们来指手画脚?况且,这可是秦王府的车架,你们有几条命,竟然敢拦秦王的马车?!” 执金吾之中的士兵,素来都是身手矫健,而且最难得是军纪严明,素来就深受皇帝宠爱。能够再金吾卫之中当差,便已经是平步青云的征兆了。(..info$>>>棉、花‘糖’小‘說’) 帝都之中的守卫,素来都是金吾卫来巡逻,而这些护城卫虽然也是士兵,但是比起执金吾来,自然是官位要低上许多。 外头的哄笑声被我厉声一呵,倒是瞬间收敛了不少。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人不咸不淡地说道:“原来是秦王车架,此刻天黑,隔着这么远自然是看不清楚。天色已经黑了,按照宵禁,此刻街道上原本就不准有人出入。这些人难免有看走眼的时候,行了……” 对方似乎是拍了拍手掌,外头便传来了整齐划一的脚步声。看来是围在外头的那群士兵此刻已经无声无息的退下去了。然而马车却并没有动,我轻轻叹了一口气,掀开帷幄,果然看见那人还是用长剑抵在权文的咽喉上。 而就在马车的另一边,骑着白色大宛名驹的男子微微扬起了下巴,目光之中带着犹如猫捉老鼠一般的戏谑。 我微微蹙起了眉,“宋王殿下,许久不见。” 坐在里头的袁凝碧终究也有些按耐不住了,从我身后特探出了身子。宋王原本还只是猫捉老鼠般地戏谑,此刻看上去,倒有几分难以言说的痴迷之色。 似乎是在观赏什么名贵花朵,目光里却带着难以言喻的,****的贪婪。 “原来是王嫂,最近京都之中不算太平,王嫂和沈姑娘……要多多保重才对。”他看上去似乎是真的在关心我们,然而那目光之中粗鄙的贪婪,实在是让人觉得分外的恶心。 “其实没有王兄在,两位倒是相处的很好。真是羡慕皇兄竟然有如此的娥皇女英相伴身边,王嫂……当真好久不见,你比从前更要美上许多了。(..info好看的小说”他目光一转又落在我身上,这才痴痴笑道:“当日醉仙居一见沈姑娘,我就始终念念不忘。对了,其实方才那话说的不对,皇兄明媒正娶迎进门的不过是皇嫂一人,沈姑娘身份尴尬,久居秦王府……似乎也不太妙啊。” 他笑声之中带着说不出的猥琐,我虽然知道无须和这样的小人动怒,然而此刻却还是忍不住倒抽了一口冷气,一时间竟然说不出一句话来。 宋王说的没错,我不过是个外人。袁凝碧……才是明媒正娶的王妃。而我,我又算得了什么呢? 对方虽然让人十分厌恶,然而说话却很会抓人软肋,此刻出手一击,我竟然无法反驳,而且只觉得万分羞辱。 “此事原本是秦王府的家务事,自然是不劳宋王担心了。更何况此刻的确是已经到了宵禁的时候,在外头逗留的确是不合规矩。如果宋王要想抓我们去受审,那么凝碧无话可说。但如果不是,就还请宋王让出一条路来。”然而此刻,袁凝碧却忽然挺身而出,将我护在了身后。 她是王妃,也是宋王的嫂子。无论是身份地位还是其它,有她说出口这句话,旁人自然是不好再多说什么。宋王愣了愣,随即又大笑起来,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整个人似乎笑得都有些喘不过起来了,“好好,王嫂真是有容人之量。这样齐人之福,皇弟也很想试试看。” 这话说的露骨,已经有士兵笑了起来,袁凝碧是大家闺秀出身,何曾听过这样粗鄙言语,一张脸顿时绯红起来。 然而她挡在我身前,想必也是知道,此刻除了自己之外,也没有旁人可以依靠了。因此倒也勉强镇定了下来,只是侧着脸,“宋王玉树临风,想必天下自然有很多女子想要永结为好。只是希望宋王,不要辜负才是。” 她的目光又落在那持剑威逼权文的士兵身上,冷笑了一声,“怎么,不知道我秦王府中的下人哪一点冲撞了将军。若是不想当街杀人,就请将这一身官威,还是收回去的好。” 她说完也不再看顾,干脆放下了手中的帷幕。我瞥见那士兵似乎有些迟疑,然而帘幕很快就落了下来,谁也不知道外头到底发生了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马车又再次行动起来,我这才算是松了口气。 “没事吧?”我扬声问道,权文曾经原本是为我赶车的,此刻知道我关心他,连忙也战战兢兢应了一声,“没……没事,我们都还好。” 他说的我们,想必是指其余的下人了。 芸儿还有袁凝碧的乳母都在外头,此刻知道他们无事,我也算是安心了。 然而袁凝碧此刻脸色却有些苍白,整个人似乎也因为不胜寒风儿蜷缩在一起。过了好一会儿,这才算是稍稍镇定了下来。 她出身贵家,或许权谋宫心这样的东西见识的多了,却从来不曾见过那些明晃晃的铠甲和刀兵。一个人若要杀一个人,有时候原本是不必说道理的,只要稍稍扭动手中的长剑,就足以让他们死于非命。 我在崇德城之中,倒是看得多了。权势地位,只在秩序井然的时候才会有用。一旦最基本的规则和秩序被人打破,那么所谓的地位,也会在刹那间化作飞灰。乱世之中,谁又顾得上谁,曾经身份地位,究竟有多么高贵呢? “不知道为何,我总觉得心里头不安。”袁凝碧喃喃说道,只觉得浑身好似都在发冷。过了好一会儿,她这才仓皇地看着我:“那些执金吾去了哪里,为什么……会是宋王领兵在附近巡逻?” 我微微摇头,其实我和她一样,都已经嗅到了空气之中不安的气息。只是如果此刻森爵和石崇若是在的话,自然能够知晓究竟是发生了何事,但若是我二人,只怕是远远不能敌。 过了好一会儿,我这才轻叹了一声,“我们先回王府再说,此事……或许只是一桩意外罢了。秦王和宋王原本就是互相敌对,此刻赵雍领兵外出,宋王年轻气盛,难免要骄躁些。” 这些话其实也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就算再如何骄纵,恐怕也不敢如此明目张胆拦下了我们的马车。 还有他说话时候的模样,实在是让人觉得不寒而栗。然而此刻看来,觉得古怪的不仅仅是我一个。但就算如此,我们原也不能做什么。 一路上马车都疾驰飞快,我猜芸儿和乳母,想必都坐在那辆青色的轿子之中。果然,才下了马车,芸儿就从那辆小小马车里奔了出来,连忙伸出手一把扶住了我,目光之中满是担忧,“小姐,方才……” 我摇了摇头,示意她噤声,不要说下去。 “如今帝都之中似乎风云有变,王妃若是觉得无碍的话,还请和袁府互通有无。”我徐徐说道,那乳母原本对我百般挑剔,此刻被宋王一吓,反倒是清醒了不少,并不曾一味找茬了。她也连连点头说道:“不错小姐,咱们还是回去禀报老爷夫人吧,宋王今天……总觉得不对劲。” “我知道。”袁凝碧点了点头,只是此刻天色已晚,宵禁时候不准旁人出行,她也不想落人口舍,只是想了想,这才说道:“今夜加紧巡逻,外人不得进出。明日一早,我会亲自去袁府走一遭。” 这倒也不失为一个稳妥的法子,我颔首,也与她别过了。 两个人的声影,此刻看上去倒像是一对鸾凤,此刻各奔东西。我心中倒也忍不住叹息,其实袁凝碧,当真是生的极美。性子也好,竟然让人讨厌不起来,当真是天意弄人。 第164章 : 监国 我们两个人,其实原本应该是水火不相容才对。[..info想看的书几乎都有啊,比一般的小说网站要稳定很多更新还快,全文字的没有广告。]然而就像是宋王所说,似乎森爵离开之后,我们二人的关系显然和缓了不少。或许从前是因为森爵在的缘故,许多事情,纵然是心中明白,恐怕也没办法那样容易释怀。 一个女人最在乎的,又何曾是什么天下大计。我和袁凝碧二人,心中所想的,说到底,也不过是那个男人能够守在身边,地老天荒,也能这样白头到老的走下去。 回到潇湘馆内,风吹竹林的声音,此刻听上去竟然说不出的萧瑟。 我看着绣花架子上绷着的那一掌孔雀开屏图,心中却只觉得隐隐一动,几乎要说不出话来。帝都最近似乎被一种奇异的气氛所弥漫,此刻王府内也因为袁凝碧下令紧闭王府,而将所有的守卫都抽调出来巡逻的缘故,即便是偏僻的潇湘馆内,也能听见外头传来的脚步声,oo@@,如风吹落叶。 芸儿为我点好了灯,一时间也有几分迟疑,见我还皱着眉头,连忙迎上来问道:“小姐是不是觉得冷,这几日天气渐渐冰冷了,寒气入体可不是闹着玩的呢。小姐若是觉得冷,我便去多拿一些炭火来。” 我迟疑了一会儿,这才开口说道:“也好,多那些木炭来,难怪今天回来便只觉得手足冰凉,原来……是变天了么?”我抬头看向轩窗外,因为已经是冬日来临,明明不过是黄昏时分,此刻也已经天色彻底黯了下来。 芸儿应了一声连忙出去了,那红萝炭烧的滚烫通红,然而屋子里却并没有那样难闻的煤炭气味,甚至还有淡淡清香。(..info好看的小说棉花糖 我已经梳洗完毕,此刻脱去了外衣,芸儿正从橱柜里拿一个新的枕头给我。 自从到了秦王府之后,我一应吃穿用度都是最好的。这枕头看似平淡无奇,其实也是用蚕丝制造的枕套,里面塞满了柔软的棉絮和晒干的花朵,上头又绣着弹金纹路。 我躺下去,一头漆黑的长发如云一般散开。明明是高穿暖枕,然而我睡着却并不踏实。此刻芸儿已经退了出去,临走前也吹熄了蜡烛。唯有长风呼啸发出呜咽声响,然而鸟鸣山更幽,那呼啸风声并没有让四周热闹起来,反而显得更加凄冷。 我此刻如何能够高枕无忧,燕云十六州和黎世之间形同犄角互不相让。虽然森爵亲自写来了捷报,但是现在已经过去了五天时间,竟然再没有一只鸽子从黎世方向飞回来。就算森爵要处理军务,那么石崇呢,为何连石崇都没有消息传回来? 而今天宋王忽然拦下我们的马车,言辞如此轻佻,也实在是让人捉摸不透。森爵此刻在黎世与人交战,照理说声誉正是如日中天的时候。两人交锋,有人占据了上风,自然也要有人懂得如何收敛。否则这样你强我强,这兄弟二人之间恐怕早就已经撕破脸皮了。 我看得出来。宋王赵鸿飞并不是那样有勇无谋之人。既然如此,又是什么让他如此肆无忌惮?而此刻帝都不就就要迎来皇帝的万寿节,照理说应该是一片平和安详气息才是。为何京都之中的人马,不减反增,到处都是肃杀之气。 我在床榻之上辗转反侧,半梦半醒之间,似乎又看见那张熟悉的面孔。森爵就站在身边看着我,目光和煦而温柔。 我终于沉沉叹了口气,只觉得前所未有的生出一股无力感。.info[]从前我原本以为自己经过历练,无论什么样的难关都能够熬下去。然而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这天下,又哪有什么东西是可以如此笃定的说,自己浑然不惧的呢? 命运手中的丝线,犹如手中的摆锤,纺织出如履不绝的丝线,一层层从手指中洒落,最后交织出来的,却是一张能够硬生生将人捆绑其中的天罗地网。 我只觉得心口一阵发闷,过了好一会儿,这才算是真的睡了过去。 再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旭日东升。若是寻常,芸儿此刻应该也已经准备好了热水让我梳洗。然而此时此刻,她却已经不见了踪影。我微微有些诧异,然而才披了一件外衣在身上,耳边却忽然传来了急促的敲门声。 我吓了一跳,推开门,却看见芸儿已经从外头冲了进来,神色慌乱,“小姐,快走,快走!” “怎么回事?”我伸手抓住了她的肩膀,沉声说道:“镇定些,这是在秦王府!快点走,走去哪里?” 她倒抽了一口气,过了好一会儿才平静下来,磕磕绊绊地说道:“小姐,外头有士兵冲了进来,说是要搜查府邸,说是秦王府中有逆贼!” “逆贼?一派胡言,这里是秦王府,怎么可能会有逆贼!”我怒极反笑,然而心中沉郁阴霾,此刻倒像是被什么东西给驱散了似的。就好像是外头有寒风呼啸,然而风声过后,却发现天上乌云也已经被狂风席卷而去。 “秦王府之中当然不会有什么逆贼,可是小姐……带兵来搜人的,是那个曾言啊。”芸儿语速急促地说道,目光之中满是担忧。 我心中微微一动,“是曾言?” 芸儿点了点头,“奴婢原本是要出去买些板栗糕来吃的,到了门口就看见王府外面围了人,正和府邸之中的侍卫对峙。为首的那个人便是曾言,他说自己是搜捕城外的黄巾逆贼,但是看见那人进了王府,因此一定要进来搜查一番。曾言说他在王府马车下面发现了干涸的血迹,因此认定逆贼肯定是混进了王府之中。侍卫们当然不会允许,自然是僵持不下!小姐,奴婢心里总觉得不安……咱们还是赶紧离开吧。” 芸儿目光之中满是忧虑,我知道她心中也是因为担心我的缘故……只不过,我此刻又怎么还走得了? “我昨夜便一直在想,究竟宋王是发了什么疯,竟然会拦下我们的马车,原来是因为这样的缘故。”我心中一动,已经猜出了八九不离十,然而还是不敢置信,鸿飞竟然会胆大包天到如此地步! 从昨天晚上开始,这就已经是一个早就已经设置好的局。 他是故意将我们拦下来,然而趁着夜色昏暗,车中不过是两个弱女子。一心自然只是担心军中真的会有人动手伤人,却不会料到对方不过是想栽赃嫁祸。然而宋王已经不再是三岁孩童,这样拙劣的计谋背后,究竟会掀起怎样的惊涛骇浪,他不能会不知道。 是什么给了他这样胆量,如果事情闹到皇上和文武百官面前,我不相信车架之上的的血迹就能够牵扯到森爵。毕竟他此刻人在黎世,府邸之中能够做主的只有袁凝碧与我而已,袁凝碧是袁家长女,更是太后的侄女,牵一发而动全身,太后必然会保住袁凝碧。 而如果是为了我的缘故?我嗤笑了一声,心中早就已经将这个可能给划掉了。如果鸿飞是为了对付我,其实根本无须如此大费周章,而且将事情牵扯到黄巾逆贼,更是小题大做。 然而就在我迟疑地时候,却看见潇湘馆外,袁凝碧竟然也已经到了。她今日妆容倒是十分艳丽,用赤金蛇头簪绞住一头青丝,看上去冷艳而高贵。见到我的时候,她忽然跨步走了进来,并示意所有人都先退开。 我目光一扫,发现此刻跟在袁凝碧身后的人,也是十分蹊跷。竟然是苏嬷嬷和宋管家,还有袁家的乳母。只是此刻每个人脸色都沉沉,就好像是已经褪去了的夜色,此刻却在他们的眼眸之中沉淀了下来。 袁凝碧反手关注了门扉,只是目光灼灼看着我,“你知道怎么去黎世对不对,从后门走吧,立刻就走!” 我从来都不曾见过袁凝碧如此焦灼模样,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究竟是怎么了?就算宋王指责秦王府邸之中有逆贼,也是身正不怕影子斜,没有证据,他并不能如何。况且此地是秦王府,并不是寻常百姓官吏的府邸,他并无资格这样冲进来。” 袁凝碧摇了摇头,目光之中竟然有几分难以言说的复杂情愫,“今日天一亮我就派人去见父亲,原本是想询问昨晚宋王僭越之事。然而派去的人到了府邸之中,父亲传来的消息,皇上昨天晚上忽然发了重疾,头痛欲裂,而且还亲自传召了几位重臣,口谕天下,在皇上龙体违和无法主理朝政的时候,将由宋王监国!” 袁凝碧的口吻清淡,然而言语之间,却若有若无的透露了太多的信息。魏王……竟然会在一夜之间染上了疾病?我心中只觉得难以置信,怎么会,当日芙蓉宴,那个男人尚且壮年,一双眼睛在人身上一扫,只让人觉得浑身上下都在发寒。 一夜之间,他就这么倒了下去。而此刻监理国政的,竟然会是宋王? 宋王是唯一成年并且与秦王一起获得封号的皇子,严格说来,其实倒也并不算逾越。只是……这一切来的未免也太过巧合。 第165章 : 离开 袁凝碧看着我,目光之中也带着几分难以言说的复杂情愫,悄然道:“你想必比我更清楚,如今风云变幻,我不知道自己猜的准不准,但是你离开王府,我才能放心。(..info)” 我微微一怔,虽然和袁凝碧握手言和,然而我也实在不曾料到对方竟然会说出这样一番话。过了好一会儿,我才微微敛眉,看着对方道:“王妃既然知道帝都之中,很快就会有风云变幻,那么为何……不自己走呢?” 她嗤笑了一声,目光之中竟然带着几分冷冷地自嘲,“我走?我能走到什么地方去呢……袁家的家业就在这里,其实我哪里都去不了。如果真的有什么差池,我倒宁可死在秦王府里。你不一样,碧清,你比我坚韧,此去遥遥,只有你能到森爵身边去。况且,他见到你,想必会比见到我,要开心许多。” 她的身子晃了晃,最后一句话,竟然自伤自怜到那样地步。 而此刻喧嚣之声就像是鼓动的飞鸟,一直在耳边发出嗡鸣声音,而且此刻看来,似乎有越来越逼近的趋势。她也不再多说什么,一把打开了房门,厉声说道:“走吧,从王府后门出去,我已经为你们准备好了马车。一路往黎世去,见到了秦王,想必一切就好了。” 说起秦王名字的刹那,我分明看见眼前的这个女子,似乎是露出了无声叹息。 “王妃……”听见她说出这句话,一直跟在身边伺候的乳母似乎是吓了一跳,伸出手就想抓住对方的衣袖,连连摇头道:“王妃,你怎么……怎么能让她去找王爷?” “因为我们所有人的性命,全都交托在她手中了。乳娘,我和你从来不曾出过远门,若是我们两个人去,一路风风雨雨,是否能够平安抵达,只怕还是个未知数。..info但是让碧清去,她一定可以顺利抵达黎世。”那个穿着刺金华服的女子,姿容凛冽,此刻扭过头来看着我,目光之中竟然是说不出的坚定。 我有些讶异地看着她,对方的眼眸之中,静谧如深潭夜色,似乎无法窥探。 “外头发生了什么,其实我也不得而知。然而此刻离开,尚且还有一线生机,你快走吧。”袁凝碧抿了抿唇,过了一会儿,这才叹息道:“见了森爵,你告诉他,当日他离开的时候拖我照看的山茶花,我虽然无力再护持,但终究,能将她安全送出来。” 我心中一惊,当日森爵说这番话,无外乎是害怕袁凝碧暗中对我动手。却没想到她果然一直放在心上,竟然也真的遵循了下来。这几日我们化干戈为玉帛,又有多少原因,是因为森爵这番话呢? 外头喧嚣嘈杂的声音越来越重,似乎是在层层逼近,过了好一会儿,我才说道:“如果我离开,当真帝都之中有什么不测,王妃如何自保?” 袁凝碧笑了一声,“你倒还有心思来担心我,走吧,后门有马车在,上了马车,就不必管这里的事了。”长风吹来,竟然是说不出的萧瑟寒意,似乎直直要侵入到骨髓之中去似的。 然而袁凝碧的嘴角却更冷,她刺着牡丹纹的长衣在风中吹起,人已经朝前厅之中走去了。 “小姐,咱们走吧!”芸儿虽然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何事,然而芸儿却也隐隐察觉的出来只怕失态紧急,连忙开口催促道。 我看着袁凝碧渐行渐远的身姿,心中虽然觉得不安,然而也只得咬牙说道:“不错,是该走了。[.info更新快,网站页面清爽,广告少,无弹窗,最喜欢这种网站了,一定要好评]” 芸儿连连点头,然而想了想,还是冲进了房,一边喊道:“小姐赶紧去后院,奴婢再带些东西,这就和小姐一块儿走。若是奴婢赶不上……小姐就不要再管奴婢了!” 我心中只觉得万分诧异,然而也不敢再耽误,一路往后门跑去。潇湘馆独门独院,原本就是被一丛碧竹所环绕,此地冷僻幽静,离后门也十分之近。 一路上只觉得整个秦王府都说不出的兵荒马乱,还有来往匆匆的奴仆四处奔逃,可见前头究竟是有多么骇人。然而我心中除了惊慌失措之外,更多的却是难以理解,到底那些执金吾去了什么地方? 帝都忽然混乱到了这个地步,皇上又忽然之间龙体不安。我只觉得此刻黑沉沉的天空,就好像是一张无处不在的网,此刻兜头罩下来,谁都逃离不了。 我冲到后门,这原本是一条寻常巷子,那门也不过只有一扇,看上去寻常之极。想必从王府正门进来的人,根本不曾留意前头有正门和偏门之外,这巷子里还有一扇角门。 青色缎子的马车看上去寻常,然而拉车的马匹却是大宛名驹,高头大马,皮毛油光发亮。 赶车的文全看见我,眼睛顿时一亮,火急火燎地说道:“小姐总算是来了,今天外头有人闯王府得时候王妃就通知我在这儿等着,说是小姐来了就立刻走。奴才都不知道里头发生了什么事,小姐这么久都没有来,奴才还以为里头出了事呢。” 我摇了摇头,勉强露出一抹微笑,“我没事,咱们再等一等,芸儿很快也会来了。” 他顿时拍了自己大腿一下,“小姐,这可等不得了,王妃说过,小姐一来咱们就立刻走,片刻功夫都耽误不得。” 袁凝碧……是不知知道什么?我心中微微有些疑惑,那个养在深闺之中的女子,似乎与生俱来的宿命不过就是成为旁人手中的一枚棋子,然而直到此刻我才忽然反应过来,那个养在深闺之中的女子,只怕对波澜诡谲的政治,未曾不是心知肚明。 “小姐,快走吧,要是晚了耽误事可就不好了!”文全连声催促道,“奴才刚才已经在巷子口去看了一眼,外头竟然也有那些当兵的走动,只怕全都是朝王府之中来的。” 山雨欲来,即便是寻常人都已经感受到了这样浓烈的压迫气息。然而我却不敢多说什么,过了好一会儿,这才喃喃说道:“再等一等,我不能抛下芸儿留在这里。” 她孤身一人从崇德城跟来到帝都来,虽然叫我一声小姐,但是在我心底,始终是将她看做自己妹妹一般看待。她的姐姐已经死了,想必对芸儿来说,能够依靠的,终究也只有我一个了。 文全见我坚持,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只得和我一块儿耐心等着。这巷子当初只怕是有意为之,从前我只觉得后门偏僻,倒也不曾多想。然而此刻气氛紧张非比寻常,我倒是心底冷静了不少,此刻细细思量,这后门和秦王府看上去竟然是丝毫关联都没有一般。 王府建造原本就规模宏大占地宽广,而京都之中阡陌纵横,这些巷子倒是颇有几分楚国乌衣巷之感。因此我虽然能够听见巷子外头传来的急促脚步声,然而在这里耽误了些功夫,倒是并没有士兵真的闯进来。 就这么迟疑了好一会儿功夫,原本半掩的门扉忽然被人一把推开。坐在赶车位子上的文全倒是吓了一跳,连忙试图跳下来显要护着我,然而我摇了摇头,来人穿着青色的马面裙,发髻也已经散乱了,此刻这样冷得天,她脸色倒是潮红,甚至还气喘吁吁起来。 来的人,不就是芸儿么? 她见我竟然还站在马车外,目光陡然一红,“小姐……” 我微微蹙眉,“你来了就好,快些上车。”我也不和她多说什么,文全伸出手将我拉上了马车,又一把抓了芸儿上来。青色帷幄马车虽然简陋,然而却也胜在轻便。用大宛名驹拉车,自然是速度飞快。 芸儿一坐上马车,就将自己怀里的包袱抖开来给我看。我这才发现她一路匆匆跑过来,原来手中还抱着一个包袱。打开来一看,里头多半是些金银玉器。然而还有两个镯子并一根发簪,此刻全都安静躺在她的膝盖上。 旁的东西倒也罢了,只是那两个镯子和发簪,对我而言意义重大。发簪是母亲死去之后,我从她发髻上拔下来的。那是母亲留给我最后的念想,而其中一个白玉镯子,是翠儿姑姑送我的。还有一个翡翠镶银的镯子,则是在玄武河上森爵塞到我手中之物。 这三样东西,每一样都对我而言意义重大,此刻看见了,顿时只觉得几乎快要落下泪来。 芸儿傻笑了几声,“小姐从前一直将那个檀木盒子看到比什么都要贵重,奴婢就猜测,只怕是有什么十分重要的东西,因此才一定要带出来。只是小姐不能留在那儿耽误时间,因此奴婢也不敢说,只让小姐先走,纵然是来不及带这些东西走,至少……小姐还是安全的。” 她慢慢收敛了笑意,看我的目光倒像是蕴藉着难以言说的感动,“只是芸儿没想到,小姐竟然会一直等着奴婢。” “傻丫头。”我亦忍不住笑了起来,伸手覆住了她的面容,只觉得心中一暖。 从楚国帝都到这里,这一路走来跌跌撞撞,然而到底是熬了下来,并非是我心性多么坚韧,而是……身边始终有人不离不弃陪伴身边,这才是我最幸之事。 第166章 城门搜人 “其实这些东西,都不是什么贵重之物。.info[]只不过对我来说,的确是意义重大。是我应该多谢你,竟然还能为我记得这些,若是就此丢失了,只怕我怕此生心中……都会活在愧疚之中。”我伸手抚摸那些冰冷的发簪,低声说道:“这是我娘亲留给我的唯一纪念,斯人已矣,唯一能够怀缅的,也只有这些了。” 芸儿抿了抿嘴,“小姐……似乎很少提起自己的过去,奴婢多嘴说一句,不知道为什么,奴婢总觉得小姐不像是寻常人家的女子。” 我笑了一声,眉目却黯然,“过去的事,说来也无益,现在要面对的,是当下究竟该如何做。” 芸儿素来聪慧,见我不肯多说,自然也不会多问,只是连连点头,“王妃不是说让咱们去找王爷么?可是小姐……如今黎世只怕比苏裴安掌权的时候还要混乱,这一路过去,恐怕未必能平安抵达。” 我轻轻叹了一口气,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道:“不说是前往黎世,只怕此刻就连出城……都是一件难事。” 我心中明了,袁凝碧能够猜到的事情,我也不是不明白。只是那想法委实是太过惊世骇俗,就连说了出来都是死路一条。因此袁凝碧不敢说,我也不敢深想。此刻从秦王府邸之中逃了出来,那念头就好似是一堆燃烧起来的篝火,在黑暗之中分外抢眼,就算是我勉强自己不去想,终究也是做不到了。 若当真是如此,赵鸿飞竟然有这样坚决之心,实在是让人……叹为观止。 骏马长鸣,这一路风驰电掣狂奔而过,此刻却忽然停了下来。幸亏芸儿反应得快死死抓住了我的手臂,只怕我一时失神,整个人都会被甩出去。.info[]然而芸儿却本重重摔倒了车厢栏上,一张脸都痛的忍不住缩了起来。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然而全文已经掀开了车帘,一张脸上写满了惊慌失措,“小姐,北边的城门……有守卫。” 我脸色抖变,连忙探出身子看向北面。果然,高大巍峨的城门边已经竖立了栅栏,而那些百姓此刻看上去也人人惊慌失措。帝都之中南来北往,四门大开,等闲不会出现这样的阵仗。那些官兵手中还握着画像,一个个对比,男子分明是看都不堪,然而稍稍年轻些的女子,却被仔细盘查。 我冷笑了一声,慢慢收回了身子,芸儿此刻也正趴在车厢窗户外瞧着,一张脸骇得惨白,片刻后才说道:“小姐,他们……他们是不是在搜我们?” “真是小瞧了这位宋王,不仅控制了金吾卫,甚至连九门提督都被收为己用。”我拢在袖子里的手一寸寸收紧,只觉得指节都已经一寸寸泛白了。 这样大的阵仗来对付我,实在是让人觉得惶恐。然而北门已经拦路设下障碍,那么其余四门只怕也已经无路可去了。 芸儿焦灼看着我,忽然咬牙说道:“不如奴婢下车,坐在马车里逃走。他们看见马车强行逃走,势必便会一路追过来。到了那个时候,百姓必然慌乱,小姐只需要随着众人一起出去,想必就能安全离开铂则。”她声音里语带梗塞,半晌后才说道:“只是奴婢无能,日后只怕不能伺候小姐了。” 她眼中有大颗大颗的眼泪滚落下来,然而我心中微微一惊,一时间委实是说不出话来。这番话,从前是不是也有人和我说过?是春令,那个面如桃花,巧笑嫣然的女子,当初崇德城被围,我们一群人被迫到悬崖死角的时候,春令也和我说过一样的话。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 她如蝴蝶翩跹离去的声影,一直到此刻都还留在我的脑海之中,只是她再也没有出现过了。而我们再见的时候,是在城门外,她静默于水中的尸体。 “不行,不行!”我喃喃,一瞬间声音都拔高了不少,春令的死是我一生的遗憾,她是为了保护我而死。此时此刻,我如何还能心安理得用两条人命,再来换我一己安危? “你们若是此刻冲出去,那些士兵心中固然生疑会追踪而去,但是为我引开了这些追兵,你们又怎么逃得了?”我摇头道:“不过你说得对,想要蒙混过关,已经是不可能了。此刻城门的士兵倒不算太多,有人暗中动了手脚,然而毕竟是心中有愧不敢大张旗鼓,所以……我们此刻冲出去,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纵然有一线生机,但是到底也是渺茫。就像是小姐所说,那些士兵一定很快就会追过来的,到时候还是死路一条。小姐,你就让我去吧。崇德城内小姐为我找出了我姐姐的下落,还让人为她风光下葬,也杀了苏裴安。”芸儿顾不得自己身上的剧痛,噗通一声跪在了我面前,满脸含泪地说道。 “奴婢一生最大的心愿,小姐全都已经帮奴婢坐到了,既然如此,奴婢也没有什么好遗憾的了。”芸儿跪在地上死死抓着我的手,“小姐,春令姑娘的事,奴婢也有耳闻。如果春令姑娘都可以奋不顾身,那么奴婢就更没有什么好害怕的了。” “胡言乱语!”我伸手抓住她的手腕,沉声道:“春令当日舍身,并不仅仅是为了我的缘故,也是为了和我在一起的那些老弱妇孺。当日情势危急,我甚至来不及劝阻,她就已经离我而去。春令走的时候,曾允诺我一定会平安归来,可是……” 可是她终究还是骗了我,一去不返,再也不曾回来过。 “奴婢不怕死。”芸儿抬起手擦了一把脸,神色肃然地看着我。 我亦觉震动,过了好一会儿,这才开口说道:“我知道,我知道……但是正是因为明白,所以更不能让你和文全去送死。” “此去黎世,路途遥远,我一个人其实未必去得了。如果你不在我身边,那么日后又有谁来照顾我呢?”我莞尔说道,用手中的丝绢擦去她脸颊泪痕,低声劝慰道。 “小姐,奴婢也很想一直都陪在小姐的身边,但是……如果不让奴婢去引开那些士兵,只怕真是半分活路都没有了。”她目光之中满是决绝,我心底却觉得无限伤怀和内疚。难道当真要像是从前一样,眼睁睁看着芸儿在我面前消失,和春令一般,再也不会回来么? 我只觉得心中动荡,然而勉强镇定了心神,过了许久才说道:“何必这么早就急着投降认输呢,若是每一次绝处逢生,我都只能靠着牺牲别人的性命,那么这一路……原本也不必走下去了,倒不如束手就擒,反而来得干脆。” 我示意芸儿先站起来,自己打开了马车坐垫。 那厚厚的锦缎下面,原来有一块板子隔着,此刻那板子也是假的,不过稍稍用力就能提出来。这原本还是森爵告诉我的,当时也是为了以防万一,所以将车垫下面全都掏空了,里面放着的全都是诸葛弩,并不占地方,但是用起来却十分的方便迅捷。 诸葛弩原本是在战场上用的东西,然而森爵和我当日却曾经试图改良一番,将它的尺寸缩小。虽然会对射程造成冲击,然而却也因此变得更为小巧便于携带。如今近距离的射杀,只要手够稳,甚至无需什么专业训练,也可以置人于死地。 森爵当日曾经笑言,此物到底不能大规模制作,否则到时候天下都将乱矣。 我原本希望永远都没有动用到它的时候,然而此时此刻,握紧了手中武器,我非但不觉得恐惧,反而整个人都有些激昂起来。 我想我的血脉之中,到底还是流着沈家的血。我的父亲一生都戎马沙场,而作为她的女儿,我又怎么会恐惧上战场呢? 人生的每一段路,每一个困难,对我来说都是一场厮杀。有人选择逃避,有人选择躲在最后头,期待轮到自己的时候暴风雨就已经过去了,然而我不行,我的血脉几乎沸腾。若是厮杀不曾闪避我,那么我便必然迎难而上,只为看一看,胜利之后所争取来的疆土,究竟有多么辽阔。 我将那诸葛弩握在手心里,片刻后才看着芸儿,徐徐说道:“你怕不怕,若是害怕的话,就在车厢里。若是不怕,我们两个虽然是弱质女流,然而到了要自保的时候,只怕也没有别的法子,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芸儿目瞪口呆看着我手中的诸葛弩,一时间几乎说不出话来。然而很快她就反应过来,连连点了点头,从我手中将诸葛弩接了过去,“奴婢不怕,若是不杀人,小姐和奴婢就会死。” 我微微颔首,我不杀人,人便杀我,其实哪里有什么对错呢,都是一样的。少不得,我也要心狠手辣一次了。 文全在马车外听见我们说话,倒是也不害怕,只是咳嗽了几声,这才说道:“小姐,您说怎么办,奴才就怎么办。” “你放心,我们……一定会顺利离开这里的。”我喃喃说道,是告诉他们,也是说给我自己听。 第167章 : 蒙面人 文全显然也听见了我们在说什么,此刻骏马长鸣,我紧紧抓住车厢内的栏杆,马车一开始尚且平静,不疾不徐的朝城门之中走去。.info我不想此刻伤及无辜,只得竭力忍耐。然而到了后来,似乎已经是错失了先机。 那几个士兵对视了一眼,目光之中满是疑虑,我惊鸿一瞥,立刻放下了手中举起的车帘,然而即便如此,那些人似乎也已经察觉到了什么,然而马车依旧平稳向前,那些人倒也不敢逼得太近,过了好一会儿这才说道:“马车里的是什么人,宋王殿下有令,有黄巾逆贼混入了帝都之中,因此要全面盘查,还不赶紧下马车!” 我坐在马车里听见对方说话的声音,一寸寸握紧了手中的诸葛连弩。文全此刻倒也镇定,手中的马鞭重重朝地面上一挥,这才开口说道:“你们难不成是疯了不成,你可知道这是谁家的马车,你们也敢让里头的人下车?” 欺善怕恶似乎是人的本能,被文全这么一喊,里头的人此刻也不敢答话了,过了好一会儿这才说道:“什么人,如此大胆?” 那人似乎也怕是真的得罪了权贵,畏畏缩缩地说道。 文全没有答话,只是冷哼了一声,继续驾车而行。然而车帘被风吹开,我心中却微微一动,立刻开口高呼道:“快跑!” 那些士兵看上去是在后退,然而却有人已经将手中长枪无声无息掉转了枪头。 此刻宋鸿飞掌权,只怕恨不得能够将秦王府邸之中斩草除根。袁凝碧被困在王府,然而袁家与萧家都是世代门阀,他未必敢轻举妄动,但如果是我的话,只怕那些士兵手中所拿的画轴之中所描绘的女子,便是我无疑了吧。(..info$>>>棉、花‘糖’小‘說’) 文全驾着马车,此刻看来似乎也是吓了一跳,但他反应倒也敏捷,连忙抽动马鞭催促骏马疾驰,以一种勇往无前的姿势长驱直入。只可惜这些士兵显然是早有准备,城门已经无声无息准备合拢,而那些明晃晃的枪头,更像是毒蛇吞吐着蛇信。 我再也无法按捺,立刻掀开了帷幄。那些士兵看见我的容颜,立刻发出了欢呼声,“是她,宋王殿下说过,谁能抓住她,便有千两黄金!” 千两黄金?我心中忍不住闪过一缕讪笑,我如今的身价,竟然有千两黄金,想当年在望月庵中的时候,那群贫病交加孤苦无依的额孩童并我,我们连十两银子都筹不到。 我心中一时怒极,手中的诸葛连弩疾射,那些人原本以为我长得清丽,又不过是个弱女子,万万不曾想到,即便是弱柳扶风的弱女子,依然也可以杀人夺命。诸葛连弩如同暴雨骤落,每一下打在人的身上,就有人发出凄惨叫声。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是不仁,却也是一视同仁尔。此刻我不杀人,人就要杀我,什么慈悲怜悯,终究也是顾不得了。芸儿整张脸都吓得苍白,然而却也哆哆嗦嗦拿起了诸葛连弩喷射而出。 让人诸葛连弩改良之后虽然小巧,但毕竟也不是万能之物。正是因为小巧,射程也变近许多。那些士兵此刻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纷纷往后退。诸葛连弩射杀的距离毕竟有限,他们此刻用盾牌护住了身前,诸葛连弩也在刹那间失去了作用。 我心中只觉得陡然一空,一时间竟然有些茫然。唯一能够仰仗的也不过是诸葛连弩而已,然而此刻城门已经缓缓合拢,城门附近的百姓四散奔走,剩下来的又全都是军人了。.info[]我心中只觉得陡然一痛,难不成这一次,当真是要死在这里么? 芸儿吃了一惊,连忙伸手过来扶着我,我的面色苍白,那骏马此刻也已经停下了步伐,因为前头是一排铁钉,万物有灵,它想必也是察觉到了前方是死路一条,因此任凭文全如何抽打它,这马也一步都不肯往前。 我听见车厢外头有士兵狞笑了一声,过了好一会儿这才说道:“如何,现在是无计可施了吧?若是乖乖下来,我们还能见你送到宋王殿下面前去。若是负隅顽抗,到时候要是有什么损伤,可就别怪我们几个手下无情了!” 我原本觉得手脚冰凉,然而此刻倒是慢慢镇定了下来。去见宋惊鸿,我想起他贪婪扫望我的目光,心中只觉得难以言说的恐惧。过了好一会儿,我才靠着芸儿的手坐直了身子,手中缓缓抓住了一把诸葛连弩,沉声道:“是么?我倒是很想知道,你们究竟想如何手下无情?” 我不肯下马车,这些人倒是拿我没有办法,只有芸儿一脸惊恐地看着我,拼命地摇头。我微微蹙眉,过了好一会低声说道:“你别怕,他们想要带我去见宋王,然而……我终究是再也不会去见他了。我从前受过这样的屈辱,像是被人看中的礼物一般,我曾经发誓,宁可是死,也再也不会忍受。” 当日涵山公主曾经想过将我送给楚王做宠妃,我宁可自毁容貌,也不愿意受那样屈辱。更何况今时今日,我与森爵已经有了夫妻之实,我更加不会受这样的羞辱。若是事情到了无可避免的地步,我自然是宁可一死的。 芸儿却死死抓住我的手腕,似乎生怕我真的会按动诸葛连弩的机关。过了好一会儿我才开口说道:“没什么,很快就会过去的,你放心。” 我反而倒是要小声宽慰她,然而手指到底也还是因为过于用力而一寸寸泛白起来,外头传来了低低脚步声,似乎有人不断从马车外头靠近,“小姐、小姐!”文全惨叫了一声,然后就是噗通坠地的声音。我心中一急,然而直到事情诚然是已经到了无可挽回的地步,手中的诸葛连弩已经无声无息掉转了一个方向。 士可杀不可辱,如果被人送到宋飞鸿面前,我甚至都不保证自己会否因为过于羞愧而自尽。 既然如此,倒不如早些自我了断反而来的更加干脆。 然而预料之中的动静却迟迟没有发生,那脚步声似乎在刚才那一刻就彻底停了下来,再也没有半点声响。就在我惊疑不定的时候,外头却忽然传来了此起彼伏的尖叫声。我以为是全文,此刻再镇定也顾不得这许多了,连忙一把掀开了帷幕,然而映入眼帘的一幕,实在是叫人大惊失色。 那一声惨叫并不是文全发出来的,而是那个试图靠近手中还握着长枪的士兵。他的喉咙此刻已经被人用利刃给割开了,而咽喉的部位,殷红的血液就像是一条潺潺河流蜿蜒。他甚至来不及察觉到疼痛,整个人就已经断绝了呼吸。而与此同时,在他身后的男子倒是冷冷笑了一声。 我微微蹙眉,那人走到马车旁边单膝下跪,“成民来迟,还请姑娘恕罪。”那个面容俊朗而坚毅的男子,不就是辛成民么?三日前他忽然消失,因为他原本就是森爵留在我身边的人,但是我倒是没有放在心上,只以为是森爵将他调派到别处去了。 然而万万不曾想到,我们竟然会在如此的境遇之下重新相遇。过了好一会儿我才说道:“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此事说来话长,咱们还是先离开这里再说。”他的声音平和而沉稳,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道。 幸亏文全并没有什么大事,那个士兵只是不耐烦抽了他一下,见他从马车上打了下去而已,想必只是皮外伤。此刻成民将他扶上了马车,自己倒是并没有立刻上来,而是提剑朝人群中走去。 我竟然是到现在才反应过来,此刻四周乱作一团,原来并不是只有成民一个人。还有许多来历不明的人,只不过全部都带着黑色的面纱,身上穿的也都是寻常百姓的短打装扮,甚至就连手中的武器也寻常无奇。 芸儿吓得瑟瑟发抖,然而我却掀开了车帘注视着眼前的一切,目光复杂。这群人来势汹汹,而且看样子明显是有备而来。以有心算无心,这些士兵当然是在措手不及的状况之下被杀了个血流成河。过了好一会儿,场面这才算是平息了下来。 那些看守城门的士兵有十来个,原本就被我用诸葛连弩射杀了几个,此刻他们一来更是手段狠毒,竟然一个活口都不曾留下来。 那领头的黑衣人和成民并肩走到我面前,黑衣人眉目含笑,似乎是饶有兴趣看了我一眼,这才开口说道:“沈姑娘当真是女中豪杰,商山四皓之事已经让人刮目相看,今日看来,的确是有勇有谋,巾帼不让须眉了。” 我只觉得对方说话的声音听上去说不出的耳熟,此人虽然是蒙着半张脸,然而眉目却如画,皮肤白皙,看上去并不像是个亡命天涯的歹徒。 商山四皓……我脑子里陡然灵光一现,片刻后才失语道:“原来是你?” 他竖起手指挡在嘴唇的位置,做了一个噤声的收拾,这才笑着说道:“姑娘快走吧,到了黎世,还请告诉秦王殿下,一切小心。” 第168章 : 变故陡生 我目送对方渐行渐远的身影,心中只觉得震动,过了许久成名才低声催促道:“小姐,现在已经为时不早了,咱们还是快些离去吧。[..info想看的书几乎都有啊,比一般的小说网站要稳定很多更新还快,全文字的没有广告。]” 我微微敛眉,这才颔首,然而文全显然是受了伤,神色也满是惊慌。我想了想,这才说道:“罢了,你就算跟着我们去,其实也是于事无补,不过白白连累罢了。” “不,小人至少还会赶马车。”然而文全却并没有欢喜离开,反而是咬了咬牙,目光之中竟然带着几分恳求,“小人什么也不会,也帮不到姑娘什么忙,然而姑娘若是要人驾车前往,小人是万万不敢离开的。” 我心中只觉得诧异,失笑道:“我要去的地方可不会再是商山了,你方才也瞧见了,此行困难重重,生死都命悬一线。我未必能护住你,你不过是在王府之中当差,过一份安生日子罢了,何必要与我同去那样危险的地方。” 然而文全却只是直直看着我,过了好一会儿这才说道:“奴才的娘亲生了重病,那个时候没有一个人知道。是小姐让人请了大夫,还给了娘亲银子,还让娘亲不要告诉奴才。” 我一愣,“当时是听你说起罢了,因此才叫宋管家去照料了一番。说起来不过是举手之劳,你何必如此放在心上?” 他虽然受了伤,然而此刻神色却肃然郑重,“对小姐来说不过是小事,但是对奴才来说,奴才只有这一个娘亲,对奴才而言,就是救命之恩一般。” 我伸手抓住他的手腕,低声道:“你家中既然还有母亲,如果此行真的出了什么意外,你是否忍心看着你母亲白发人送黑发人?况且你当日哀求宋管家,他原本就已经想要出手帮你,我不过是顺水推舟而已。..info” 成民已经伸手架住了文全,“你不会武功,去了反而是无益,倒不如留在这里,保全自己性命也是好的。” 我亦笑了起来,徐徐道:“行了,去帮我们将门打开吧。然后回到自己家中去,或者想办法带着母亲离开京都,免得被宋王找到。” 他似乎还想要说什么,然而我已经松开了手,车帘垂落下来,将外头的一切全都阻隔在了外面。此去黎世,我的确事没有什么全身而退的把握,既然如此,何必还要旁人与我一起送命。 外头慢慢传来了城门洞开的声音,一群百姓陡然蜂拥冲了出去。人人都察觉到了帝都之中,犹如暴风雷雨将至的沉闷气息,恨不能逃得越远越好。马车也很快动了起来,外头传来了成民熟悉的声音,他微微颔首道:“成民无用,让姑娘受惊了。” “怎么会,你来的恰是时候。”我松了一口气,此刻芸儿似乎整个人也都已经吓到了,伸手抓住我的手腕,一句话都不敢多说。马车继续前行,官道之中人烟稀少,速度倒是很快,长风吹过,就连成民的声音都变得有几分模糊起来。 “属下三日前忽然接到密令,因此不告而别,还请姑娘恕罪才是。” 我心中一动,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道:“方才和我说话的那个人,可是参知政事柳大人的公子?你三日前忽然不见了踪影,只怕是去了柳大人府邸上吧。只是可惜,三日功夫,宋王竟然已经足以翻江倒海,将局面变成今日如此地步。(..info$>>>棉、花‘糖’小‘說’)” 外头的马车陡然沉默了下来,过了好一会儿,成民这才笑了一声,“小姐聪慧,果然什么都瞒不过小姐的法眼。” 当日那男子曾经在我耳边说过商山四皓,虽然不过是简短几个字,然而我对人的声音却始终还是记得清楚。他方才站在马车边和我说话的时候,我便觉得万分熟悉,脑海之中灵光一闪,自然是知道了来人究竟是什么身份。 参知政事已经是位同副相,况且当日柳大人在秦王府邸之中走动,倒也不算少了。只是从前来往,终究都不过是靠一张请柬,柳大人自己从来不曾到过秦王府,但是此刻成民去了参知政事府邸,而后柳家的公子又带人前来相助,我纵然是再天真,终究也还是明白了些什么。 只是此中事情复杂,很多东西不好多说。况且我现在的心神,终究也不在这些错综复杂的棋局之上。任凭政治阴谋如何纠缠交错,然而我一心所牵挂的,终究还是与燕云十六州交战的森爵。 当日那个意气风发的男子,为何迟迟不曾再传消息回来? 帝都之中竟然有如此巨变,他又要作何应对,而黎世与梁王的争斗,他究竟又有几分把握?我心乱如麻,然而芸儿此刻倒是慢慢镇定了下来,伸手覆住了我的手臂,低声道:“小姐放心,天佑秦王,奴婢相信殿下必然能够旗开得胜,一切顺遂。” 天佑秦王……我心中一动,只想起从前在观音像面前祈求的时候,也曾经求出过一支上上签,只是我从来不相信这些,因此也并未放在心上,然而此时此刻,我倒宁可当真冥冥之中自有天意,而那支上上签,便是老天对我的启示。 马车摇摇晃晃,我靠在芸儿的膝盖上,昏昏沉沉之中,几乎都快要睡着了。一路上也不知道赶了多久的路,我从帝都出来之后便只觉得心绪难宁,其实认真说起来,又哪里是真的睡得着呢。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马车这才算是停了下来。我霍然睁开了眼睛,芸儿看见我,目光之中都满是心疼,“一路颠簸,小姐怎么不再睡一会儿?” 我只觉得头晕脑胀,就连舌头都有些发苦。然而到底也不想让芸儿为我担心,因此只是摇了摇头,外头成民掀开了帷幄,我恰好看见他的眼睛,这个男子有一张瘦削的脸,虽然平常,然而眉目之中却是说不出的坚毅,他低声说道:“已经烧好了火把,成民还带了些干粮出来,小姐先下来吃点东西再说。” 我其实并没有什么胃口,然而想着此去黎世,并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如果在中途我自己累坏了身子,到时候不过是更加耽误罢了。 因此我微微颔首,芸儿扶着我从马车之内出来。成民口中所谓的干粮其实不过是几个馒头,然而他倒是的确有一手好功夫,竟然还抓了一只野兔过来,自己到河边料理干净了才带回来。 野兔在用松枝串着放在篝火之上烧烤,此刻天寒地冻,唯独这一点燃烧的火焰才让人稍稍有了几分暖意。 我自己狼吞虎咽吃了些东西,然而心中到底是心事重重,无论吃什么东西都好像是味同嚼蜡,不过是应付了事罢了。吃饱喝足之后,我便只当做是完成了任务,脑袋里也只觉得昏昏沉沉,便对成民说道:“我只觉得头晕的很因此先去歇息一会儿,等启程了,你再叫我。” 成民一怔,片刻后才蹙眉说道:“小姐是不是觉得身体不适?” 我摆摆手,示意自己无事。芸儿也但有我,连忙站起来扶着我,“小姐想必是觉得累了吧,幸好我也带了药出来。小姐服几粒丹药,好好睡上一觉,到时候自然会好上许多。” 我只觉得自己浑身酸软无力,然而心中却越发恼怒起来。从来就不是什么千金大小姐的命,为何现代倒是如此矫情起来,委实是让人觉得心中不宁。马车之上依然觉得冷,然而芸儿将我紧紧搂在怀中,倒也算是可以抵御寒气。 我冷得浑身发抖,然而看见她苍白脸色,一时间也只觉得心疼,“当初你也应该留在秦王府邸之中的,何必与我出来受这样的苦楚。” 芸儿的嘴角露出一缕笑容,虽然因为寒冷而浑身发抖,然而他还是忍不住笑了起来,徐徐说道:“小姐说什么傻话呢,奴婢这条命就是小姐给的。若是小姐抛下奴婢,奴婢反而更加担心。小姐快些睡吧,明日咱们到了镇上,到时候再买几件厚实的衣服和手炉,自然就不会这么冷了。” 天气已经寒凉入骨,我虽然披着一件披风,还是觉得冷。然而或许是因为那丹药当真有效果的缘故,不过片刻之后,我就已经昏昏欲睡起来。耳边隐隐只能听见风声呼啸而过,还有乌鸦夜啼,此刻听上去,倒是说不出的阴风渗人。 我原本以为可以这样一觉睡到天亮,然而在半夜的时候,外头忽然传来了叫喊声。我因为整个人都昏昏沉沉的缘故,此刻根本就还不曾清醒过来。倒是芸儿见机得快,连忙掀开车帘看了一眼,只见外头竟然有蒙着面的男子,只怕有十数个之多。 我看不清楚,刚想坐起身来,然而却听见外头一阵高呼,“快走!” 我这才反应过来,心中只觉得一阵悸动。只怕是帝都之中的人也更正追了出来,斩草除根,宋王到底也不是等闲之辈,城门之中发生那样的巨变,他又怎么可能会置之不理。 只听见骏马嘶鸣,整辆马车忽然发了疯一般朝前跑去。 第169章 : 重回黎世 因为一切都是突然之举,,根本猝不及防来不及做出任何防备措施。..info长风呼啸,那我这次啊看见那马之所以负伤逃走,原来是在背上被人用匕首狠狠扎了一刀,吃痛之下自然是发狂起来,立刻在夜色之中狂奔。 我回过头去,只看见那些黑衣人并没有追来,然而车帘被风吹起,却依稀能看见成民此刻正俯身紧紧抓着手中的缰绳,他并没有回头,然而即便不过是一个背影,也是种让我觉得犹如泰山沉稳。 当初森爵将他指派到我身边来,恐怕也是看中了对方灵机应变的能力吧。 芸儿一张脸变得苍白,然而我却安心下来,那些人想必也不曾料到成民武功会高到如此地步,而且行事果决。他的速度极快,那些人没料到成民并不想和他们苦苦纠缠,因此马车疾驰,一群黑衣人到底是靠着两条腿,很快就被甩在了身后。 然而那马因为吃痛简直就像是发了狂一般,我和芸儿死死抓着马车之内的栏杆,似乎随时都会从车厢之中被甩出去。 一路颠簸,我只觉得自己的一颗心都好像要随时从喉咙里跳出去。然而这一路摇摇晃晃,再怎么寸步难行,终究也还是慢慢熬了下来。过了好一会儿,那马似乎是不堪重负,终究前肢一软跪了下去。 那马已经不堪负重,我和芸儿差点从里面滚落出来。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人伸手扶住了我的手腕,神色沉沉地说道:“姑娘,你没事吧?” 我微微摇头,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道:“无妨,这马已经废了,咱们……” 我从车厢之内走出来,此刻天色还是将明将灭,天边阴暗的黑就好像是被人打翻的墨水,竟然连半点光都看不见。(..info)我环顾四周,然而却忘记过了夜色这样重,四周就好像什么东西都没有似的。 一切都被一层厚厚的布所覆盖,过了片刻,我才说道:“马已经用不上了,我们自己走路去吧。” “但是小姐……”芸儿有些迟疑起来,“这里是哪儿我们都不知道,又要往何处去呢?” “不知道身处何地,反而更应该走下去。”我微微笑了起来,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道:“如果停留原地,那些黑衣侍卫很快就会重新找过来。我们不能停留,趁着现在还有力气,能走多远,就走多远。” 芸儿一时间也不敢多说什么,连连点头,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道:“奴婢扶着小姐。” 我虽然吃了药丸,然而到底并不是什么药到病除的灵丹妙药,此刻一路颠簸,风寒夜冷,我原本还算是有几分清醒的神智,此刻似乎越发变得躁动不安起来。 越是走下去,越是觉得难以言说的头痛欲裂。过了好一会儿,我似乎是听见了哗啦啦的水声。正准备开口说话,然而眼前一黑,整个人却已经扑倒向前了。隐隐约约,我似乎是听见了芸儿的尖叫声,其余的便好似博山炉内一缕缭绕不去的烟雾,转瞬间便消失在了空气里。 第二天早上醒过来的时候,我只觉得浑身上下都说不出的酸痛。心中微微觉得可笑,这才过了多久养尊处优的日子,似乎就已经忘记了从前究竟是怎样自力更生,忍饥挨冻。 我勉力睁开眼睛,然而环顾了四周一圈,却发现自己原来并不是睡在荒山野岭,而是寻常的的茅舍之中。然而虽然是普通,然而我已经觉得十分诧异了。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 我侧过头,看见芸儿此刻正歪着头靠在我身边,似乎也是睡着了。屋子外头还能听见公鸡咕咕叫的声音,我试图让自己坐起身来,俺儿芸儿倒是格外警醒,我一醒来,她便也立刻坐直了身子,似乎还带着几分惊恐模样,我倒是忍不住笑了起来,好一会儿才说:“没事,我只是觉得口渴而已。” 她也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小姐坐一会儿,我去倒水来。” 她站起身匆匆忙忙倒了一杯水给我,泉水润喉,似乎就连心头那一点焦躁的火焰都被熄灭了似的。 我将茶杯里的水都喝干了,此刻才回过神来了似的。过了一会儿,芸儿才用手巾才擦去了我额头上的汗水,“小姐醒来就好,可是吓死奴婢了。幸亏有辛大哥在,硬是背着小姐一步步找到了这个村子。也幸好我带了这些金银出来,这些村民倒也淳朴,只肯收一点散碎银子,旁的东西分文不取,也肯收留我们。” 我微微颔首,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道:“这里是什么地方,我们一夜疾驰,我又昏了过去,现在到了哪里?” 芸儿的神色也有些迟疑,似乎是不知道究竟该怎么说才好,片刻后才说道:“好像是到了潼关附近,再往前头个十天半月,想必很快就会到了。” “是么……”我喃喃,心中将潼关两个字默念了一遍,只觉得整个人都忍不住震颤了起来,“等不了那么久了,我们必须现在就走。” 芸儿吃了一惊,蹙眉看着我,似乎有几分迟疑地神色,“小姐万万保重自己得身子,昨晚辛大哥连夜请了村子里的大夫来看过,虽说不是什么神医,然而也说小姐是因为受了风寒的缘故,五内郁结所以才会昏厥。若是不能静心休养,一路奔波风雨,小姐的身子如何能够撑得下去?” 我笑了一声,目光之中却全是寥落神色,半晌才说道:“哪里还有时间慢慢调养呢,我能休息一夜,已经足够了。芸儿……有些话我现在不能对你说,因为就连我自己都猜不准。然而若是我所料不错,当真是片刻都不能耽误。你去收拾东西,这户村民不图财帛,然而无以为报,也只有那些金银首饰,留下一些来。再去问问村子里可有代步之物也买来,我们非走不可。” 我说的急促,才几句话的功夫,整个人已经弯成一团,猛烈咳嗽起来。 芸儿也不敢再多说什么,连连点头,只是嘴上说道:“奴婢知道了,小姐千万不要动怒,免得气急攻心。” 她俯身匆匆去了,然而临别之前,我才看见她眼角下面浮现出的淤青痕迹。 我心中悄然叹了一声,昨夜我忽然昏倒,虽然有成民在其中出力,然而为了照顾我,只怕芸儿也吃了不少苦头。若是可以,我又何尝不想能够好好歇息,纵然是能有一口热饭吃,有一方床榻能够安身都是好的。然而那个念头在我心中蠢蠢欲动,似乎随时都会从胸腔里挣脱出来,只让我觉得四肢发寒,片刻都不能耽误。 芸儿和成民办事速度极快,或许也是因为这里民风淳朴的缘故。我们虽然来历不明,然而这些人倒是肯慷慨相助。要在这样的村子里找到一匹千里驹自然是痴人说梦,然而骡子倒是有好些。 芸儿看着那些骡子的时候面露难色,我知道她是担心我的缘故,然而如今这样时候,只要不是自己走过去,我就已经心满意足了。 自从将那些黑衣人甩开之后,这一路倒是风平浪静。骡子跑起来虽然不像是马那样快,然而却胜在耐力持久,肯埋头苦走好些时日。此去潼关,原本要十余日的功夫,然而我们日夜兼程,终究硬是将十几日的时间缩短了一半。 只是那样日夜兼程,芸儿的脸色都苍白了不少,原本明眸善睐的少年,此刻几乎硬生生瘦了一圈,整个人双目赤红,就连成民这样习武之人,眉眼之间也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疲倦。 这一路走来虽然没有障碍,然而到了黎世边界,气氛却明显变得沉重起来。 来来往往的已经不再是寻常的平头百姓,而是穿着铁甲,面色沉沉的士兵。 黎世再往前便是燕云十六州,梁王盘踞多年,势力雄厚,想要攻破更不是一朝一夕之事。此刻我们尚且不曾进入黎世,然而却已经被堵在了路边。此刻两军交战,自然是戒备森严,寻常百姓根本无法随意进出。 此刻我们才入黎世境地,后线都这样如临大敌,那么前线两军交战,如今又成了什么模样? 成民看着我,似乎有几分担忧,半晌才说道:“小姐,此刻整个黎世都已经进入戒严之中常人无法出入。只怕……” “常人无法出入,是因为害怕有细作混入其中,但我们既然不是,又有何好忧虑的?”我咳嗽了几声,这几日一路奔波,虽说因为带了药在身边的缘故,终究是不好不坏,然而到底也还是伤了根本,咳嗽起来,似乎连自己的肺都要咳出来一般。 “但是此刻形式混乱,谁是细作,谁又不是,这些人又如何分得清呢?”成民满是担忧地说道:“还请小姐稍安勿躁,成民会混进城中打探,若是见了王爷,自然会接小姐进城。” “成民,我们……已经没有时间了。”我抬起头,天色此刻正是正午,寒风凛冽呼啸,那份冷风倒卷而过,擦过脸颊,都好像是一把把细碎的刀子,将人的面孔割裂的千疮百孔。 第170章 : 军师 我原本有一件披风,然而那风兜都被狂风吹起,几乎是刹那间就迷住了人的眼睛。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然而狂风纵然呼啸而来,却并不能拖延我的脚步。 此刻四周一片荒凉,或许是因为战争的缘故,到处都笼罩着一片凄凉孤清之感。我竭力让自己慢慢变得平静下来,那些守卫在城门下的士兵似乎是终于发现了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大步走了过来。 手中的刀叉刚戟连在一起,过了好一会儿,其中的士兵这才粗声粗气地说道:“你是什么人,现在黎世不准人进出,还是退出去吧。” 这些人奉命看守,然而此刻脸上也是露出了沉沉的倦色,不过此地倒真是换了主人。从前苏裴安在的时候,士兵官吏一个个蛮横无理仗势欺人。然而此刻那人虽然觉得我身份来历都十分诡异,却也并没有动粗,只是呵斥了几句。 我莞尔一笑,仰起头道:“还请这位大哥帮忙通报一声,就说是帝都之中秦王府有人前来。” “秦王府?”那人果然变了脸色,一时间神情都有些僵住了。此刻森爵是大将军,也是整个黎世的指挥,这些人自然知道秦王府三个字到底代表了什么意义。他脸色变了变,一时间似乎也不敢做主。 我嘴角上扬,不轻不重地说道:“如果你无法决断,就去请示这座城能做主得人吧。秦王如今不再,总有能够做主的人才是。” 他微微变了脸色,“你怎么会知道……”然而话才说出口便知道自己失言,一时间也有些讷讷。 黎世早在数日之前就已经将捷报传入了京都,不可能丝毫没有进益,而我知道森爵的性格,他不是苟且偷安之人,若是旁人或许会顾忌自己主帅的身份,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更新快,网站页面清爽,广告少,无弹窗,最喜欢这种网站了,一定要好评]然而森爵不同,欲平燕云十六州,他当身先士卒。 我与他,是这样的心性相通,自然也就此刻崇德城内,秦王不在此地。 过了好一会儿,那里头的士兵果然匆匆忙忙跑出来,见我的神色也恭敬了许多,“姑娘请吧,军师大人已经在府邸之中恭候多时了。” 军师?我微微蹙眉,森爵身边到底有多少实力潜伏暗中,我并不知情。而这位军师,又是什么人? 成民手中持剑,芸儿则亦步亦趋跟在我身后。此刻听见有请,芸儿也松了口气,就连脚步都微微有些虚浮了。 我知道自己此刻必然蓬头垢面,然而一路风雨,尘满面鬓如霜,却不肯露出疲倦神色。强撑着走入崇德城中,一别不过数月,竟然觉得好似恍如隔世。 当初崇德城中无意门想要杀死苏裴安,我当初尚且也不过是石崇手中小小一枚棋子。然而转瞬之间,却早已经是另有一番天地了。 此刻的崇德城虽然是在战时,然而看上去倒是比当初城内械斗还要好上许多。来来往往的人神色虽然紧张,然而看上去倒也十分安宁。守城的士兵倒是不敢怠慢,亲自领着我前行,一直到了从前苏裴安的太守府才停下了脚步。 当初这里尚且血染黄沙,然而此刻已经换了气象,只不过看上去……依然是肃杀之地。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 成民始终是小心谨慎,沉声说道:“姑娘还请小心,属下总觉得……未免太顺遂了些。” 我们并没有可以证明自己身份的东西,况且此刻局势何等复杂,这些人不过听信我一面之词,竟然也敢真的将我往府邸之中领。然而此刻早已经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既然来了,便是无路可退。无论此刻城中主事之人究竟是谁,我亦要靠他联系上森爵。 太守府邸依然是如初如旧,奢华如昨。但是当初百花盛开,姹紫嫣红,觥筹交错,霓裳羽衣的富贵之气,似乎早已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倒是难得的清正之感。一路上就连伺候的下人都寥寥无几,我被那群士兵引领,过了好一会儿,那人才停下脚步,“大人就在此地,请姑娘进去吧。” 我推门欲入,成民却被人拦在了外头。那守门的两人器宇轩昂,看上去倒不像是寻常的士兵。成民冷哼了一声,手中三尺青锋已经出鞘半寸,我却一手按住了他的手腕,“若是当真要害我们,其实根本不必如此麻烦。我们三个人,难不成还能与满城将士作对不成?” 我嘴角含笑,推开门走了进去。反手关上了门,只觉得一切似乎都已经被阻绝了。这里似乎是一个书房,层层叠叠的书堆积在一起,看来这里的主人倒还是个饱读诗书之人。只不过不知道究竟是新主人的意愿,又或者是当年苏裴安所遗留下来的? 而在书架底下,此刻有人忽然抬起了头来。 对方穿着一身紫红色官服,上面还绣着一只鹭鸶。对方看上去已经是五十许人了,须发已经有些许银白,是饱经沧桑之后的时光印记,而对方的目光沉稳内敛,灰褐色的瞳孔之内,倒好像是一口怎么也看不穿的深井。 我心中微微一惊,只觉得不过是被人这样看了一眼,倒好像是整个人都被看穿了一般,过了许久,对方倒是忍不住笑了起来,“原来当真是沈姑娘,当日一别,不知道姑娘还记得在下么?” 我回过神来,连忙俯身对他行了一礼,“许久不见,孙大人别来无恙么?” 他将手中的笔放在笔架上,此刻似乎不过是个寻常的老者,只是目光却依然深沉而锋利,“沈姑娘记性很好,方才有人来禀报的时候,我便在想,是否是沈姑娘。其实照理说姑娘此刻应该身在京都之中的亲王府邸才对,怎么会到黎世来?” 我心中微微一动,然而思量了一会儿,却并不知道是否应该对孙智和盘托出。当时森爵在驿站之中就曾经说过此人,孙智德高望重,只不过到了后来党派之争落败,因此被调离了京都,虽然官位不算太低,但始终是远离了政治的核心。而赵雍对他显然是是非期待,一力举荐孙智做了黎世太守,官位可谓不低。 而且我们当日聊起,恐怕森爵对孙智的期许,显然并不仅仅只是一个封疆大吏,只怕还会有更多。森爵当初与我说的那番话,我倒是依然都还记得,显然在森爵心中,的确是将孙智看做是自己心腹的。 然而此事兹事体大,我沉吟许久,这才开口道:“孙大人日后会成为国之栋梁,这番话,碧清不知道究竟该不该说。” “全凭姑娘自己处置罢了,若是姑娘不信任老夫,或许……还有一个人,会让姑娘坦诚以对?”他似乎并不在意我对他的猜忌,反而是朗声笑了起来,目光之中隐隐带着几分明悟,“来人,去请军师大人来,就说是故人来访,让他无论如何过来一叙。” 外头有人低低应了一声,很快便是匆匆离去的脚步声。然而我倒是觉得奇怪,这已经不是我第一次听见所谓军师这个称呼了,到底是什么人?而且,故人来归,我在黎世,又哪来还有什么故人呢? “姑娘一路风尘仆仆,看来似乎事累了,不妨先喝杯茶吧。”孙智有睿智眸光,然而对我倒是十分客气,亲自起身为我倒了一杯茶水。我连忙伸手接过了,其实茶叶普通,然而或许是太久不曾喝过一盏热茶,倒的确是四肢百骸都舒适了不少。 孙智依然自顾自看着手中的本子,笔走龙蛇,神情肃然。我并不想打扰他处理事务,因此宁可在一边安静等待。 过了好一会儿,门外忽然传来了低低叩门声,孙智笑了起来,“请。” 门吱呀一声推开了,我抬起脸来,只看见有淡金色的阳光染过对方的衣角,而他在宽大袍袖遮掩下的那一只红色宝石戒指,看上去依然犹如在帝都铂则之中所见的熠熠生辉。 我终于笑了起来,将手中茶杯放在桌子上,石崇的目光落在我的身上,然而微微蹙眉,似乎并不觉得十分惊喜,反而带着几分说不出地诧异之色。片刻后,他才轻轻叹了一口气,“你怎么来了?” 我脸上得笑容转瞬即逝,并非是因为石崇此刻对我的态度冷淡。而是我明白,他看我的目光之中满是复杂情愫,显然认为此时此刻我不该到黎世来? “帝都之中前段时间就已经收到捷报,为何你还是看上去忧心忡忡?”我开门见山地说道,此刻没有外人,也不必虚与委蛇。在这样的情况之下,能够让石崇担忧的,除了与燕云十六州的战争之外,我实在想不出其他。 他原本皱着眉头,此刻倒是忍不住笑了起来,微微摇头,“你倒是一直心思灵敏,从来不逊从前。”他神色慢慢肃然起来,“的确是有捷报传入了帝都,但是燕云十六州,梁王已经亲至。这一场仗,实在是打的不容易,尤其你不该到崇德城中来。” “我原本也不想来,然而却非来不可。石崇,你是知道我的,我并非是鲁莽行事之辈,若非有变故,我何至于会离开帝都来到此地?”我亦微微蹙眉,只觉得千头万绪,好似千斤重担全都压了下来。 第171章 : 城中变 石崇微微皱起了眉,“帝都,出了何事?” 两地相隔,况且帝都之中早已经四门封锁,消息自然是无法传出来。(..info好看的小说然而此刻看见我如此郑重其事,就连孙智都停下了手中的毛笔,开口道:“老夫原本应该回避才是,然而如果事关帝都国脉,兹事体大,就请恕老夫也不得不留下来,洗耳恭听了。” 我连忙说道:“孙大人是国之栋梁,况且事物不可对人言,并无需回避。” 我神色虽然诚恳,然而目光还是微微一扫,石崇微不可觉地点点头,示意孙智也是个可以信任之人。轻轻咳嗽了一声,我便将帝都之中发生的变故全都说了出来。 宋王一事其实无可定论,皇帝究竟是真的忽然患上了重病所以委托国政与宋王,还是真的有人翻云覆雨手,妄图在幕后操纵国运,我不敢见话说死,然而字字句句说完,石崇和孙智都已经变了脸色。 这二人能力都远在我之上,孙智更是多年老臣,此刻倒是忍不住冷笑了一声,“辅政?皇上这么多年来素来龙体安康从无异样,怎么可能会一朝病倒。就算真的是龙体违和需要监理国政,也断然没有封锁城门的道理,实在是做贼心虚。” “万寿节普天同庆,一直以来朝廷都万分重视,况且因为是皇上之寿,见面赋税,巡逻戒备不应而足,素来都算的上最承平安康的时候。好端端的,怎么会忽然涌出一批什么黄巾贼?”石崇挑眉,似乎是对孙智说话,又似乎不过是一句感慨而已。 这两人似乎不过都是在说笑而已,言辞清浅而寡淡。然而那话语之中所暗藏的锋利,让我都不自觉有几分心惊。 许多事情始终都想不透,然而这两人淡然一问,便已经隐隐挑明了是非功过。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若要再细想下去,便是和我心中所猜测的一模一样了,我喃喃道:“宋王……当真是想逼宫么?” “此话还言之过早,不吐暂且按捺下去。若是宋王当真有这样的本事,又何必等到今日发作呢?”石崇嗤笑了一声,一双犹如黑曜石的眼睛看上去倒像是镶嵌夜空之中最为明亮的星辰。 “也不见得,若是当真如此,秦王……就岌岌可危了。”孙智话锋一转,忽然开口。 石崇也沉默了下来,过了片刻才叹息道:“碧清,你不该来这里。不过如你所说,帝都之中也是待不得了。我派人送你离开吧,你且找一个地方安顿下来,等到时局安稳下来,我自然会派人前去找你。” “森爵在哪里?”我置若罔闻,紧盯着他。 石崇迟疑起来,“碧清,你不明白现在的形式……帝都之中危险,此处又何尝不危险?” “我一路前来,难道就是为了要一个可以平安栖身的地方。”我勉力站起来,神色沉沉,“石崇,你未免也太小瞧我。如果我猜得没错,只怕此刻森爵已经在前线指挥了吧。你素来是最注重仪容的人,然而你看看自己的衣衫和鞋履,此刻都已经满是灰尘,这衣袖都已经勾破了金丝,你竟然还穿在身上。” 我的目光落在他的衣服上,徐徐说道:“石崇,形势危急我不是不知道。然而若求苟且偷安,我根本无需前来。在离开帝都的时候,我便能够用那些金银珠宝安稳而富贵的度过余生。我是来见森爵的,若不能见到他,我必然不会离开。(..info好看的小说棉花糖” 石崇和我都是固执之人,他平日看上去温和浅淡,然而心意已决的时候,不会被任何人说服。唯有看着我的时候,脸上渐渐浮出了无奈神色。 我知道石崇是为了我好,然而很多事情,确实是很难说的清楚,我不是苟且偷安只想留存性命的人。当初沈家被灭门抄家,父亲的死讯传来,母亲在我面前自缢,几个姐姐吞金自尽的时候……我便已经不将生死放在心上了。 人总要爱惜自己的性命,唯有活下去,方有无限可能。然而有时候,却也不值得太过怜惜自己的性命,因为慢慢人生,我们总会遇见某些时候需要做出抉择,若所求比性命重要,那么这一条命,我并不放在心上。 或许是因为我的目光太过执拗,石崇也知道自己从来就不能说服我,终于还是无可奈何摇了摇头,“我明白了,你一路风尘仆仆赶路,只怕也已经累了,先去沐浴更衣,好好歇一会儿。我和孙大人会在书房之中议事,你若有了精神,再来不迟。” “抱歉。”这样一意孤行,其实我心中不是没有歉疚的。只不过……我真的不能离开,若是当真就这么走了,若是成了,我日后又有什么面目见森爵?同甘共苦,生不同裘死同穴,原本也是当年许下的诺言。若是败了,那我更不会一人独活。 既然如此,那么就留在这最危险的地方。生死一处,也算是有始有终了。 我推开门离去,外头芸儿和成民都不曾离开,一直看见我出来才松了口气。芸儿更是快要落泪,连忙伸出手来搀扶我。我不想让他们担心,一路奔波,人人都已经累了,因此便强打起精神说道:“无妨,里面是孙智孙大人和石崇,原本都是旧相识,不会加害我们。” 芸儿立刻脱口而出,低呼了一声,目光之中满是喜色,“原来是石崇大人在此么,真是让奴婢白担心了许久。” 我笑了起来,“不错,我们来到黎世已经算是安全了。这几天日夜兼程还要照顾我,只怕你们都累了,下去歇息吧。我自己都困倦的很,实在是想睡一睡了。” “是。”芸儿和成民齐声说道,过了片刻后才转身离去。只是成民临走之前欲言又止,似乎是有什么话要和我说。 然而此刻环顾四周,我的心神被一种空茫茫的奇异感觉所取代。就好像此生所得,终究要在这个庭院之中全都埋葬了似的。这感觉分外不妙,只让人想起冰河铁马,击碎了所有绮丽的幻梦。 我自己梳洗完毕之后,终究不可能是真的能够好好休息。虽然觉得困倦,然而到底还是疾步朝书房之中走去。才推开门,石崇和孙智却似乎正准备离开的模样。孙智看了我一眼,不知道为何,我总觉得眼前的老者有一种睿智,就好像是雄鹰拍打翅膀在天空巡视,目光锐利得几乎让人觉得后怕。 然而他倒是笑了笑,“军师有什么话,就先和沈姑娘说罢,我在外头等你,只是快些,免得叫诸位将军等得太久。” “是。”我鲜少看见石崇对什么人有恭敬的时候,然而此刻听完孙智的话,他倒是点了点头,神色分外肃穆。一直等到孙智离开了,他才看着我,“碧清,我让你走,并非是觉得你是拖累。你方才将帝都的情势说出来,礼尚往来,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我心中悚然,正想说什么,然而石崇却已经大步朝前去了。我对他的信任,似乎是高于任何一个人的。因此想也不想,立刻埋头跟了上去。 一路上众人看见石崇都纷纷行礼,他也只是摆了摆手。我心中惊疑不定,终于察觉出古怪来:“为何……为何士兵竟然渐渐多了起来?” 我从崇德城进来的时候,只觉得一切都如寻常。这里并不是黎世和燕云十六州交战首当其冲的地方,勉强还算得上是战后区域,看上去倒是十分平静安然。然而此刻跟着石崇一路往北门走去,百姓已经渺不可见,取而代之的都是全副武装的士兵,一个个神色凝滞。 石崇并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示意我先跟着他继续往前走。比起我进入的南门,这里的气氛明显要肃杀许多。一直和石崇走到城门的时候,前头的男子这才顿住了脚步。 这并非是我第一次看见这里,当初梁王曾经派兵前来解崇德之围的时候,也曾经有士兵围剿此处。只不过当时和我在一块儿的,尚且还有无意门众人。然而此刻形势逆转,取而代之的却是寻常士兵。然而站在城头上,长风过耳,我倒是觉得或许一切都没有什么差别。 石崇伸手指给我看,“你还记得当日,我是从什么地方来的么?” 我知道他指的应该是当初兵临城下,他带着士兵前来救驾的时候吧。我微微颔首:“生死悬于一线,如果不是你来了,只怕我们这群人全都要被当成乱臣贼子死无葬身之地了,我怎么会忘呢?” 石崇低沉而柔和的声音在风里都飘忽,似乎说的声音再轻一些,就会被风给吹散了,“这条路是通往荆州的,当日我从荆州带来了人马,现在……谁又能防地住荆州的人马,还会从原地疾驰而来呢?” 我微微蹙眉,一时间没明白他想要说什么。然而石崇却已经叹息了一声,“碧清,崇德城已经变成一座弃城了。我让你走,是因为留在这里,原本就是一个必死无疑的局面啊。” 第172章 弃城 “弃城?”我重复了一遍,只觉得整个人肩头都在震颤。[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棉_._.花_._.糖_._.小_._.說_._.網<<<$..info]过了好一会儿才平静下来,然而手指却还是忍不住在颤抖。这里,已经是被抛弃之地了么? “怎么会,若是此地不过是一个诱饵,那么怎么会留下你和孙智?你们两个人就好像是森爵的左膀右臂,弃车保帅,也断然没有舍掉自己手臂的道理。” “肉斩骨断,这句话,碧清难道没有听过么?”石崇的嘴角有淡淡笑意,仿佛是云淡风轻的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然而我却侧过脸去,那一刹的疑惑,在此刻终于全都散开了。肉斩骨断……森爵竟然已经有这样的决心,那么舍弃掉石崇和孙智,我倒没有什么可好奇的了。 只是那一刻,我心中竟然有十分古怪的情绪蔓延出来,就好像鼻翼呼吸到的空气里,都有淡淡酸涩。 “怎么了?”石崇见我长久沉默,终于忍不住挑眉问道。 我很想说一声无妨,然而嘴角一动,终究还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片刻后才微微摇头道:“没什么,只是……忽然有些不舒服。” “是为了什么不舒服?”然而石崇却似乎是发现了某种有趣的事情,忽然开口逼问道。 他饶有兴趣地看着我,然而我却蹙眉,不动声色转过脸去。那念头在脑海之中一闪即逝,就好像是在黑夜之中凌空掠起的烟花。然而烟花易逝,此刻再诉诸口舌,就连我自己一时间都有几分迟疑起来。 石崇朗声笑了起来:“你不说其实我也猜得出来你在想什么,你信不信?”他素来沉稳持重,然而此刻倒有了几分少年人的意气风发。[.info更新快,网站页面清爽,广告少,无弹窗,最喜欢这种网站了,一定要好评] 被他这样一笑,原本肃杀凝然气氛似乎也在转瞬之间飘散了。我原本神色沉沉,此刻终于也忍不住挑眉笑了起来,嘴角一扬,“当真么,多日不见,你竟然有这样揣度人心的本事,那么,就不妨猜猜看如何?” “碧清可是觉得,森爵太过心狠了些。肉斩骨断,只有舍弃自己的肉,才能砍断对方的骨头。这并不是划得来的买卖,然而却非做不可。我们对森爵来说,就好像是他身上的肉,然而若想斩草除根,一举将对方的势力全都拔除。那么,不做牺牲,又如何可能?”石崇的申请渐渐凝重,我知道他说的没错,然而此刻听上去,终究还是觉得有几分心寒。 “王图霸业转头空,为何没一个人……都非要在这样无穷无尽的转圜之中沉沦,如果当真是弃卒保帅,将你们舍弃,保全自身,森爵心中,真的可以坦然受之么?”我微微蹙眉,终于还是忍不住出声辩驳道。 当初在我心中温厚纯良的男子,似乎也渐渐变得陌生了。当日在崇德城之中率领众人抗争,就连看见孤儿寡母都于心不忍的森爵,此刻却能够舍下这些无辜性命,只用来成全自己手中的一局棋,这样杀伐果决的男子,还是从前的森爵么? 石崇深深看了我一眼,这才开口说道:“碧清,你不知道……战场之中局势凶险,我和孙大人从来都没有想过,身处如此险境还有全身而退的时候。就像是方才我劝你离开,你说自己有必须在这里的理由。那么我和孙大人,其实更是如此。(..info)” 我心中一惊,只觉得震动。过了好一会儿,才微微颔首:“我并不是责怪森爵,只是在我心目中,他始终是温润纯良之人。但或许是我想的太过天真,这样的局势之下,他是主帅,很多事情,原本也是没有办法的。” 石崇轻轻叹了口气,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似乎也变成了喜欢叹息的人。 我和他一起站在城墙上,他的声音低如急雨,然而字字句句,却已经将来龙去脉都说清楚了。我虽然看过兵书,但到底不过是将它当做打发时间的东西,并没有真正放在心上。因而即便此刻听见了,我心中也只觉得一片茫然。 然而石崇却说得丝丝入扣,我并非没有听懂,只是觉得那样形式之下的谋略和浮出水面的刀光剑影,还有扑面而来的血腥气,实在是让人咋舌。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我微微挑眉,其实心中也并不太确定,然而话才刚刚说出口,石崇却已经点头,“我说你聪慧,果然是一点就透。不错,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如果我们守得住崇德城,那么就能为前线赢得时间。但如果受不住,崇德城崩溃,大军便会长驱直入。” “你方才认为秦王过于狠烈,其实我们是身陷险境,他又何尝不是?” 我抿了抿嘴,却觉得有些落寞起来,抬起头,只能看见此刻正是正午时分,日头虽然明亮,但是并不让人觉得刺眼。就好像是明亮的灯烛,但是已经被一个灯罩给罩了起来。 我看了好一会儿,这才笑了笑,“真是可笑,我一直以为我和森爵一体同心,然而到了这样时候,原来我心中也依然是不信任他的。” 我自诩和森爵亲密无间,然而到头来,终究还是会对他心有疑虑,认为他太过不近人情。然而此刻听石崇解释,我才知道他见石崇和孙智留在了崇德城,除了是想要诱敌深入之外,还有一点,也是将自己的后背交给了这二人。 然而……我到底还是不懂,不过是一腔妇人之仁,自以为是的去揣摩他的心意。 石崇笑了一声,,转身准备离去,“罢了,好端端说这些做什么。碧清,难道你以为两个人在一起,当真就可以做到全然相信对方,没有丝毫的猜忌么?” 他嘴角带着淡淡笑意,过了好一会儿才收敛了,“那不过是人们自以为是的想法罢了,治大国如烹小鲜。而欲猜度一个人内心所想,就连是圣人都难以做到的。你此刻与其想这些,倒不如想想看,若还是执意留在这里,是否能保全性命才是。” 是么……人与人之间,原本就不存在那样的心心相印? 然而此刻听见石崇言语,我倒是忍不住笑了起来,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道:“你便是小瞧我了,如果此战当真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你们能活着,森爵便也能活着。如果崇德失守,那么森爵在前线便会腹背受敌,难逃一死。既然如此,我便在这里和你们一块等着吧。” 我实在已经颠沛流离的太久,如果能够再这里和森爵遥遥相望,对我来说,其实未尝不是一件好事。无论是胜还是负,终究我们的性命是连接在一起的。 战争发生在当日的下午,我才堪堪吃了药,就听见外头忽然传来了叫喊声。整个地面似乎都似乎在震颤起来,我霍然站起身推开窗户,只看见所有人都惊慌失措,而那些侍卫更是早已经不见了踪影。 芸儿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一脸诧异看着我,过了许久才说道:“小姐,那是……” 这种震动,其实对我而言已经不陌生了。当日站在城头上的时候,千军万马,马蹄如雷,便如此刻好像是城池都快要倾覆一般。然而与此同时,我自己却忍不住淡淡笑了起来,过了许久才开口说道:“很快这里就要发生战争了,若是赢了,我们自然能够活下来,若是输了,那就是真正死无葬身之地,芸儿,你怕不怕?” 她的脸色都已经变得苍白,然而看着我,却缓缓摇头,“芸儿不怕,有小姐在这里,我便没什么好害怕的了。” 成民此刻也闪身走了进来,目光锐利看着我:“小姐,此地已经留不得了,还请小姐顾念自身安危,立刻离开这里。” 我挑眉看了他一眼,这才不轻不重地说道:“离开这里,我又能去哪呢?成民,我知道你是森爵留在身边保护我安全的人。可是当日在春堤的时候我也曾经和你说过,希望你不仅仅是森爵的眼睛,有时候,也可以成为我的手足。” “是,姑娘对成民不薄,成民一直铭记在心。”他开口说道,目光却严肃,“也正是因为如此,成民才必须请姑娘立刻离开这里,此地已经不再安全了。” “去哪里,都不会安全的。”我笑了一声,带着几分无谓神情,“秦王如今在前线厮杀,若是这里能够守住,那么自然是万事大吉。然而若是失守了,无论崇德城内所有人,还是远在燕云十六州的秦王,都是危在旦夕。覆巢之下无完卵,成民,都已经到了这样地步,难道你真的以为,还有人可以独善其身么?” 或许是因为这样的质询实在是太过尖锐,他一时间似乎也不知道究竟该怎么回答,脚步踉跄着往后退了一步。 “我哪里也不会去的,我和崇德城倒是有些缘分,当日苏裴安一事我在这里,也曾经亲眼目睹战乱。但愿今天,会是最后一次。”我站起身来,心中不觉得惊怕,竟然只觉得说不出的淡定从容。 第173章 : 首尾难顾 渔阳鼙鼓动地来,外头的吵闹喧哗声,远比我想象之中来的骇人。.info原本还算平静的崇德城,此刻也已经变得慌乱一片。我在太守府邸之中,登上高台远眺,看见的却是街道上百姓奔走,原本潜于暗处的士兵都纷纷显露了身形。 芸儿不放心,跟在我身边扶着我的手臂,此刻也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冷气,喃喃自语道:“这城里,怎么会有这么多人?” 我们方才进城的时候,自然是冷冷清清。然而此刻看来,此地也并非是完全被抛弃了。石崇和孙智暗中都有准备,这些士兵原本就藏在民居里,外头的人能看见走动的士兵和城头之上驻守的军队,如果有人以此推算,想必也会误以为崇德城当真是守卫薄弱。 然而当真决一死战的时候,未必也没有一拼之力。当日我尚且还站在城头与无意门中众人同生共死,然而此刻想来,倒只觉得没有什么必要了。 我不谙兵法,也并非是孔武有力之人,去了城头反而是碍事。然而我慢慢从高台之上走下去,却看见石崇正慢悠悠地从书房之中出来。在他身后几个穿着铁甲的士兵,转瞬间就消失在了我的视线里。 “那几位是有名的将军,颇有盛名,只可惜现在却没有时间介绍你们认识了。”石崇的嘴角带着笑意,似乎并没有将这件事情放在心上。我倒是隐隐有些吃惊,“你……不去坐镇指挥么?我方才听见许多人都叫你军师,只怕当日传回帝都的捷报之中,只怕是少不了你的功劳。” 石崇一笑,目光之中像是有风云流转,“我不过是个商人罢了,说起来,又怎么可能会真的懂得兵法一道?天下人都以为我聪明绝顶,却不知道多数是一点小聪明罢了。(..info无弹窗广告)那一点小聪明用对了地方,自然是人人都觉得啧啧称奇。然而当真能够得胜,还是仰仗将军们奋勇杀敌,士兵殒身不恤的缘故罢了。” 石崇有云淡风轻的姿容,从来也不是一个喜欢争功的人。即便是在此刻,也有翠竹迎风的姿态。我忽然觉得有几分怅然,石崇心中……喜欢这样的生活么? 我忽然忍不住咳嗽了起来,那样风寒入体,此刻现在想必也并没有彻底好起来。 然而石崇和我并肩站了一会儿,忽然笑了起来,“我们去下棋吧,其实我们两个,此刻都已经无事可做了。若是能够守住,那几位将军已经足够了。若是守不住,我们便一块死在这儿便是。” 我掩唇笑了起来,不知道石崇究竟是在说笑,还是认真恳切地在说这件事。 “也好,战场不是我和你应该处理得地方,若是勉为其难,反而是不自量力。”我微微颔首,示意芸儿扶我回去,“去下一局棋也好,我们一别许久,我已经很久都不曾找到一个人说话了。” 石崇朗声大笑了起来,跟在我身后慢慢走了进去。芸儿的手都在哆嗦,然而却还是故作镇定的为我们泡了茶,甚至还关上门,这才小心翼翼退了出去。 “有约不来过夜半,闲敲棋子落灯花。”石崇把玩着手中的白玉棋子,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吟诵道。 我伸出手举起放在桌子边的茶盏,过了好一会儿才笑道:“苦等一人,但是始终不来,自然是闲到只好用棋子敲棋盘了。只不过既然我们二人对弈,为何好端端要吟诵这样的诗句?”茶水滚烫,并不是什么名贵的茶,然而一口吞下去,却觉得整个人都舒展了起来。(..info好看的小说 “虽然是苦等一人不来,然而却觉得是很有意境的事不是么?”石崇的嘴角微微上扬,目光落在我的身上,“况且此时此刻,你心中,想必也是在等另外一个人吧。” 我拈着白棋的手微微一顿,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我们终究是有一日会相见的,无论是在活着的时候,还是死去之后。” 石崇一笑,“此刻战势尚且不明朗,何故说这样丧气的话?” 我挑眉,“我并不觉得丧气,只不过生死有命,既然并不放在心上,为何还要在口舌之上避讳呢?” 石崇轻轻叹了口气,他似乎只有对我的时候才会百般忍耐,看我的目光,就好像是在看一个长不大的女童。 长风呼啸过耳,一时间我们倒是都安静了下来,只是沉默下棋。一开始四周尚且万籁俱静,然而大概过了一个时辰之后,外头的喊叫和厮杀声渐渐夹杂在风里吹来。 石崇的深情原本无谓,然而到了一个时辰后,到底也微微皱起了眉。风中有鲜血的味道,即便是在房内,也让人觉得呼吸不畅。过了许久,我终于也按捺不住,深深吸了一口气,“已经过去了一个时辰,你当真……不去看看?” “只过去了一个时辰么?”然而石崇的深情却有些恍惚,目光落在棋盘上看了好一会儿,这才笑道:“我和孙智大人已经整整好几日不眠不休,几位将军也已经身经百战,若是仍然守不住崇德城,那么便注定是天命已经不在我等手中了,既然如此,自然是只能认命了。” 我一惊,抬起头看见石崇正低头握着一枚棋子,似乎是在思量究竟应该落子何处,然而白玉发冠却挽不住他一头青丝,有一缕长发落下来垂落在脸颊,越发映衬的他肤白如雪。我的嘴角微微带着笑意,过了好一会儿才仰起头来,“是我听错了么,我们相交这许久,我竟然会从你口中听见天意两个字,实在是让人吃惊。” “是么,难道在你心中,我是不相信天命之人?”石崇抬起头来,手中的棋子落在棋盘上,这一手下的精妙,我原本步步紧逼,然而一子落,形势在刹那间便已经逆转了。 “我从来不曾在你口中听过天命两个字,自然觉得吃惊。石崇,当初我不过是一个蓬头垢面的罪臣之女,你却说我日后命格贵不可言。而你不过是商贾出身,却试图成为天下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宰执。太信命的人,说不出如此胆大妄为的话。”我徐徐说道,眉目沉沉。 “我当年的确是有雄心大志,然而自从和王爷来到崇德之后,这才明白,原来生死不过是草芥一般,转瞬是生,转瞬又不过全都化作了齑粉。碧清,你说……我已经坐拥天下之富,为何还要淌这趟混水?”他轻轻叹了一口气,神色带着说不出的怅然。 “后悔了么?”我挑眉,心中不知为何,竟然心跳都似慢了一拍。外头长风吹落叶飒飒,此刻听见石崇说这样的话,一时间竟然只觉得物伤其类。 “我并不是怕死的人,也并非舍不得那些荣华富贵。只不过……石家数代之富,天下商人都以我石家为尊。或许天下当真有为富不仁之人,然而更多商贾,起早贪黑,勤勤恳恳,天下货物贩卖,名声便利,我们又何曾没有出力?重农养士而贬商,我若不能和吕不韦一般进入仕途,朝廷律法对这些人的压迫,只会一日重过一日。”他的声音平和,甚至连一点波澜也没有。 “然而弃商从士,当真是对的么?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我要的越多,焉知道最后,不会失去的更多?”他浓密而修长的睫毛在微微颤抖,而漆黑的眼眸就好像一口望不透的潭。 “难道,石崇也想做一个平凡人,粗茶淡饭,山水之间?”我忽然开口,嗤笑了一声,带着几分轻慢。 “当日在山谷之中,我也曾经和你说过,我想要在哪里隐居避世。你曾经笑说可以将此地送给我,只要我真的可以心无旁骛待在此地,彻底隔绝红尘俗世。”曾经在我面前开导我的人,如今这番话,倒是可以原封不动还给他。 我和石崇一眼,我们都是无后路可退的人。今时今日走到这个地步,再来说后悔已经是太迟了。 “石崇,如果真的就那样做一个碌碌无为,每日醉生梦死的富贵之人,你是否当真会觉得快乐?有些人的梦想,不过就是每日吃穿不愁,一掷千金。这些东西你全都有了,石崇,若你当真觉得心满意足,那么从一开始,就不会牵扯到这其中了。” “不错。”石崇似乎沉默了许久,过了好一会儿,才慨然笑道:“早已经没有回头路了,倒是石崇自己实在过分矫情。” “这些前来攻击崇德城的,又是些什么人?”我心中轻轻一叹,知道是自己话说的太重了。然而此刻外头战火纷飞,一个不慎就有可能全军覆没。石崇虽然不曾亲临,然而他此刻便如同主帅一般,若是连他的心意都开始动摇,寻常士兵又该何去何从。 听见我这样问了一句,石崇这才像是回过神来,徐徐说道:“自然是梁王的人,梁王占据燕云十六州,对黎世的势力也早有渗透。他心中反意已起,筹备的倒是周全。只是想要分吃两头,到底是力不从心了。” “燕云十六州素来是兵家重地,守卫森严,士兵众多,怎么会如此首尾不能相顾?”我虽然不懂兵法,然而这一点却是知道的。 第174章 : 一鼓作气 “当日黎世大雨,我和秦王殿下冒雨前来,接连三日不眠不休,难道碧清真的以为我们所带来的人马,只是因为想要修筑堤坝么?”石崇的嘴角带着笑意,并没有点破,然而那一缕含笑神情,其实已经足够揭开那个谜题了。[.info更新快,网站页面清爽,广告少,无弹窗,最喜欢这种网站了,一定要好评] 森爵和袁凝碧成婚第二天便离开了帝都,走的那样匆忙,到底是所谓何事,我难道真的不知么?他的雄心壮志早在当初崇德城中的时候,我就已经明白。 只是当时我甘心退让,原本只是为了日后图谋。此刻听来,倒终究是我想的浅薄。原来当日黎世大雨,就已经是缓缓掀开的戏布,各方人马早已粉墨登场,我却还以为一切都不曾开始。 森爵之所以会迎娶袁凝碧,是因为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不是为了日后能够在朝廷之上获得袁家的支持,而是此刻兵发燕云十六州,假如袁家不肯借兵,动用自己的私人军队,那么此战的胜算,几乎不到三成。 然而即便此刻袁家肯出兵,梁王多年经营,终究也不能轻易得胜。如果不是到了穷途末路,森爵又怎么会将孙智和石崇当留在如此危险的地方。 石崇一直看着我,修长的睫毛下漆黑的眼珠滚动,就好像是有无数星星在闪烁着光芒,过了好一会儿,我才微微颔首道:“我明白了,既然你们已经筹备了如此之久,我想皇天不负苦心人,天命……终必会在森爵手中。” “但愿如此。”石崇的声音低沉,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道,“行了,我们去城墙看看吧。一个时辰已经过去了,看来……我们是守住了外城。.info[]” 崇德城的守卫其实严密,这里原本便是黎世的郡守都府。否则当初浩空不会在苏裴安的眼皮子底下设立无意门,黎世易守难攻,凭他们的本事没有把握能够从外面攻破无意门,最好的办法,自然是由内而外的腐蚀,足可见此地的厉害了。 而梁王的人想必也是因为想要试图攻破崇德城,两面夹击的缘故吧? 石崇已经起身,我便也站了起来,跟着一路前行,过了好一会儿吧,青衣如樟的男子才停下了脚步。我跟在石崇身后从崇德城内走过,只见众人虽然仓皇,却不像是当初无意门造反的时候,家家户户紧闭门扉。 然而转念一想倒也不难理解,当日要反抗的是苏裴安,他做太守十年,早已权位稳固人人畏惧,更何况百姓纯良,无论如何欺压,但凡能有一线生机都不会反抗。然而此刻已然不同,崇德城破,便是江山动荡,多年来的太平时光,只怕是顷刻间就会毁于一旦。 “如何了?”石崇的声音低沉,不同于方才散漫,此刻听上去,竟有一种难以言说的威压。 “回禀大人,按照军师的计划,我们佯装败退,果然对方趁势直追,但是已经被我们所埋伏的兵马击败,一时间只怕难以再卷土重来了。” 那个人低声禀报,我倒是眸光一动,只觉得此人看上去竟然分外眼熟。 “监军大人?”我忍不住掩袖低呼了一声,此人方才只是觉得面善,此刻站直了身子,倒是能够看出几分故人模样了。 当日我与森爵被困崇德城之中,曾经有军队打着肃清谋逆的旗号前来围剿,是石崇请动了此人前来,我和无意门中众人才能够顺利脱身。[..info超多好看小说]只是当初的沉风监军,身材臃肿,是个身材壮硕肥胖的男子,然而此人倒是瘦削了不少,所以我才始终有几分不敢置信。 对方似乎是有些不好意思起来,抬起手挠了挠头,“我如今已经不是监军了,监军现在也是由石崇大人取而代之。多年来不曾上战场,我都快要忘记了,比起监军,其实我倒是马背上得战功,一步步走到今日来的。”他的目光之中有怅然而怀念的光,一时间让那张原本平庸的脸,也有了动人光芒。 我心中只觉得震动,风沉倒是不等我们说话,已经自顾自退下去了。我回头看了石崇一眼,忍不住笑了起来:“你真是叫人越发佩服了,当日我看见沉风监军的时候,他和现在可是全然不是一个样子的。” 石崇的眼中也带着淡淡笑意,“他是此地监军,手中权力颇大,如果不说服他,到底指挥起军队来也是碍手碍脚。况且皮之不存,毛将焉附?除非沉风决定和梁王一起谋逆,否则他不会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做。” 许久不见,石崇倒是真的历练出来了,一言一行都说不出的沉稳。沙场整征战,总是要用血来磨砺一个人。我和他一起缓缓走上了墙头,只看见所有人的脸色都面目疲倦,一开始原本还精神奕奕的那些士兵,此刻纷纷都显露出了疲倦神色。 只是看见石崇上来,一个个又努力想要站起来,石崇伸手按住了一个士兵的肩膀,“不必了,诸位坚守此地,便是守护我魏国子民,石崇在此,代黎世之后所有百姓,向诸位道谢!” 石崇声音朗朗,在城墙之上传开,一时间众人都肃然起来,一个个目光泛红。谁人能够悍不畏死,说到底,终究也是有自己想要守护的东西吧。这些士兵也知道,一旦森爵讨伐梁王失败,那么崇德城破,他们的父母亲人,也将无可避免的卷入战火之中。 “大人言重,为了保家卫国,我等死不足惜。”有人站出来喊了一声,一时间呼喊嘹亮,绵延传了开去。 王旗在狂风之中招展,我撇过脸去,心中只觉得越发受到震荡。在那样豪气干云的呼喊声里,我虽然是楚国人,此刻也忍不住红了眼眶。 当日森爵在崇德城的太守府中曾与我并肩,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漆黑的夜幕,神色沉沉。他要做天下之主,是野心,可是又何尝不是慈悲?梁王盘踞燕云十六州,导致整个黎世民不聊生,梁王专权,百济虎视眈眈,而魏国太子不立,国储之位空悬,四方势力隐藏黑暗之中,獠牙利爪,随时都准备扑上来分一杯羹。 然而在这样的局势之下,真正悲凉的,难道不是这些百姓么? “我足足一个时辰不曾露面,王永吉必然以为我是无胆鼠辈。既然连军中主帅都不在,必然以为崇德城内溃不成军。”石崇嘴角勾起一抹笑意,然而目光之中却殊无喜色,半晌才道:“虽然兵不厌诈,能让他又一次轻敌之心容易,却只怕可一不可再。” “什么时候,连你都这样不自信起来?”我挑眉,心中其实也并没有什么把握。然而石崇是这里的主心骨,如果连他都觉得忧虑,士兵们越发只会觉得人心惶惶。 他与我下棋,并不是真的不在乎,也并非是害怕。石崇,是在等。他不在城墙之上,攻城之人作何感想,必然是以为可以轻而易举攻下崇德城,却不知道此地究竟是何等易守难攻,对方来势汹汹,却生出轻慢之心,以为只要石崇不在,此地反手可得。却不知道,正是中计。 然而就如石崇所说,可一不可再。这样的伎俩能够骗过王永吉一次,现在石崇已经亲自上了墙头,那么下一次冲击,必然会比任何人都要想的惨烈。 就在我和石崇都沉默下来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了低低地咳嗽声,我们二人同时回过头去,却看见是孙智走了上来。他年近五旬,其实年纪已经大了,只是很难从他身上看见衰老神色,始终精神奕奕。 最重要的,是那样的气势,实在是叫人望尘莫及。此刻他从城下上来,一路的士兵都忍不住往后退了几步。身为一个文臣却有身处战场而超然之气,就连我都不得不佩服起森爵来。 他看人的能力,实在是叫人刮目相看。启用孙智,将浩空和森爵留在身边,即便这些人身份并不高,甚至还颇为受人诟病。然而用人不疑,他手中的棋子,在这一刻终于发挥了让人骇然的力量。 石崇拱手行了一礼,“孙大人怎么来了?” 孙智笑了起来,“城中内务我已经安排妥当,妇人们正在烧火煮饭供应军队,男子也已经武装起来,随时都可以前来增援。老朽能做的事情,已经全都做完了,思来想去,我为此地父母官,虽然不谙兵法,但是也断然没有在府衙之中安坐的道理。” 孙智一来,果然士气如虹,又大涨了几分。身先士卒,况且孙智民望甚高,有他在,才算是有了定海神针。然而此战,到底还是凶险。石崇和孙智始终都不是擅用兵法之人,而崇德城的守军人数也远远不够碾压对方。 我们站在城墙上,三人并肩,却听见了悠长而苍凉的号角声。 “王永吉,倒真是一员猛将。”石崇敛眉,犹如叹息一般说道,“一鼓作气,虽败而不怯,此刻他若领兵再战,此地危矣。” 第175章 : 黑云压顶 “我们的人马原本就少,主力全都在秦王殿下手中,只要能够守住多一刻,殿下的突袭成功几率就多一刻。.info”似乎是看出了我的怀疑,孙智朗声笑了起来,缓缓对我解释,“崇德城虽然占了地利,然而兵力悬殊,到底还是差了许多。” 我顿时也沉默了起来,想要叹息,然而那一声却好像是卡在喉咙里,不进也不能退。我站在城墙之上,微微探身朝下看,城门下尸横遍野,比起当日无意门之变,此时此刻的场景,越发觉叫人觉得触目惊心。 那些尸体一个个死状惨烈,无分你我。有在天空盘旋的秃鹫不知道是否嗅到了空气中的血腥味,目光阴沉,不知道从什么地方跋涉而来,发出刺耳难听的声音,似乎是欢喜对这一场血食的盛宴。 劲风一吹,那样浓烈的血腥味倒卷着吹入我的鼻翼之中,一时竟然让人觉得说不出的恶心。 我以袖掩面,蹙眉道:“我看见他们准备了登云梯,只怕是睁得准备强行攻城了。我们……”我回头看了一眼,入目所见,全都是些带着伤和面色疲倦之人。这样守下来,到底还要死伤多少人。 那一句话,到底还是问不出口了。 石崇叹息短促,“我们的兵力不足,是短处。然而占据了城墙之便,殒身不恤,或许还能支持一日一夜。可是一日一夜之后,又该如何呢?” 他的目光之中带着深深的夜幕,犹如星光落满地。石崇素来有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的气度,但是此事此刻,终于也显露出玉山将倾的颓势。 孙智摇摇头,似乎也有些累了,他又忍不住咳嗽了几声,这个老者气势惊人,此刻咳嗽起来,却也带着几分风烛残年的衰老。..info我连忙从怀中掏出一条丝帕递给孙智,对方伸手接过按住嘴唇咳嗽了几声,那咳嗽声一下下在耳边响起,不知道为何,忽然让我觉得心神一震。 似乎在很久之前,我也曾经听过这样的咳嗽声,就好像肺腑之中都已经被蚀空了。 “孙大人似乎身体不适,城头硝烟弥漫,气味难闻。大人觉得身体不适的话,不如先下去休息一会儿如何?”我连忙开口说道。 孙智是森爵倚重之人,而且不知道为何,看见孙智,我偶尔总会想起自己的父亲。他们身上似乎有一种难以言说的相似,明明一个是文臣,一个是武将,天差地别,但是或许是因为神色之中的坚毅雷同,所以我才总会有刹那恍惚。此刻听见他咳嗽不断,我终于忍不住开口。 孙智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目光似乎也变得柔和了不少,低声道:“多谢沈姑娘关心,这是老毛病了,一直咳嗽不断,虽然不会好,但总算不会拖垮这个身子,既然如此,那么就一直这么拖着便是。” 我敛眉:“既然是陈年旧疾,就应该越发好好疗养才是。先生的病,可是伤在了肺腑?” “不错,当年曾经受了风寒,在崖州做了好几年的知府,慢慢也就治不好了。”孙智倒像是并没有放在心上,陈年旧疾,他说来轻松,然而我却忽然醒悟过来,对孙智来说,这并不仅仅只是一场难以治疗的顽疾,也是一段阴暗的过往。 孙智并非出身名门,凭借自己的能力一步步走到如今地位,到底还是受了森爵的力荐。在门阀嫡系根深蒂固的朝廷之中,孙智曾经被发配到崖州那样的苦寒之地做知府。(..info无弹窗广告) 只不过他当年门生众多,人人钦佩他的为人,有人不远万里送补品前往崖州,终究还是抵不住那样山穷水绝之地的苦寒。 或许正是因为那个时候身上落了病根,所以即便今日调了回来,到底也是病去如抽丝,难以转瞬愈合了。 我忽然开口道:“我从前也和一位师太学过一些医术,虽然并不是十分精通,但是冒昧说一句,我曾听过一个人,咳嗽空洞,肺若有痰,呼吸粗浊,我当日曾以为他也是顽疾在身,但是不曾想半月之后重逢,他便再也不曾咳嗽过了。或许世上当真有如此奇药,可以治疗?” “病来如山倒,如果当真如姑娘所说,那此人只怕也是病入膏肓了。不过是短短半月,又怎么会好的如此之快?不过或许是因为此人伤不在肺腑,只是连带罢了,所以才会造成假象。”孙智皱眉,虽然觉得奇怪,却也还是耐心回答我,“老夫也不是大夫,但是久病成良医,只怕……或许是姑娘听错了吧。” “不错,我学艺未精,倒是多嘴了。”我笑了笑,心中像是有乌云飘过,然而终究还是不曾继续问下去。 倒是石崇觉得古怪,或许是觉得大敌当前,我竟然还会问这样的事,然而石崇也只是颔首,“既然孙大人觉得身体不适,就不必在城头久留了。” 孙智开玩笑道:“我一把老骨头,去哪里都是一样的。只不过……”他顿了顿,环顾身后,“我可以下城墙,只是可惜了城墙下的百姓,到底是无路可去了。” 他如此一问,一时间就连石崇都沉默了下来。好一会儿,石崇才道:“让他们准备撤离吧,虽然秦王殿下吩咐过,此地非要死守不可。我也知道崇德城的意义,不可轻易放弃。然而这些百姓,到底是无辜的。” 孙智看了石崇一眼,目光陡然凝重了起来,压低了声音道:“军师大人宅心仁厚,然而此刻却不是说宽厚仁慈的时候。如果放任那些百姓逃离,那么必然会在崇德城之中引起哗然巨变,况且四门关闭,你要打开哪个门?” 孙智的声音低沉,却带着几分肃杀之气,“秦王殿下的意思,是血战到底。不仅仅是我们走不了,这崇德城之中的每一个人,全都走不了。” 这个看上去慈善的老者,此刻眼眸之中竟然迸发出了亮如刀刃一般的光。石崇微微一怔,一时间似乎也无以作答。 他轻轻叹了一口气,片刻后才说道:“孙大人心中比在下更清楚,此地固然能够守住一日夜,一旦城破,这些百姓又何尝还有半分活路?” 孙智挑眉,不动声色,“石崇宅心仁厚,但是不要将这份仁厚用错了地方。能够守住一日,便算一日。此刻打开城门让老弱妇孺逃离,则是枉顾军令了!” 这番话说的严重,只怕是谁也担待不起。石崇也忍不住叹息了一声,侧过脸去,“在下知道了。” 我们三人依次退了下去,城头危难,我们三人站在墙头之上也无济于事。孙智一马当先走在前头,我和石崇紧随其后。我和他并肩而行,然而没走几步,我的脚步却陡然一个踉跄,只觉得全身无力,而石崇机敏,立刻伸出手扶了我一把。 “怎么了?”他低声问道。 我只觉得头晕目眩,靠着石崇的力量才能勉强站立,过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摇头道:“无妨,恐怕是吹了风的缘故,有些头疼罢了。” 石崇这才放下心来,然而他似乎想要开口说话,却忽然被一阵惊人的鼓声所掩盖了。那是牛皮大鼓的声音,声音之嘹亮,就像是夔牛之吼。传闻中声震九天的怪物,被黄帝降服之后剥下了皮做成了大鼓,用以降服威慑敌人。 我心中只觉得怅然若失,然而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只觉得脚下忽然震动起来。 我和石崇同时回过头去,只看见黑压压一片乌云涌上来,顿时有士兵纷纷挺身而出,一个个盾牌拼凑出另一个城墙挡在我们的头顶。我被石崇猛地一把抱住,只能听见对方心口传来的急促声响,“别动,他们用了穿云弩。”男子低沉的声音从我的头顶传来,急促而焦灼。 我从他臂弯之中抬起头,头顶已经被大片的盾牌遮挡,只能看见细细的光线穿透而来。 “怎么回事?”我目光之中有难得仓皇,这样生死交睫的时刻,我倒反而慢慢平静了下来,“那些人,发起进攻了么?” “总是在这段时间罢了,倒是王永吉,比我想象之中精明的多。”石崇似乎是在笑,然而眉目深深,并没有丝毫喜色。 我听见身边传来一阵闷哼,有滚烫的鲜血洒在我的手背上。我转过脸,原来是有士兵中箭,胸口已经被插了一支箭,竟然透胸半寸有余,我手背上的血便是从他身上溅落出来的。 “快走!”石崇深吸了一口气,忽然开口说道。那些士兵纷纷后退让出一条通路,然而我们走后,这些人很快又如潮水一般围了上来,几乎是用自己的性命为我们殿后。 石崇再也没有回头,只是抓着我的手一路狂奔,从城头之上跌跌撞撞走下来。 孙智站在城下等着我们,一见我和石崇走下来这才松了口气,“你们二人,无恙么?” “多谢大人关心。”我应了一声,再回头看,只能看见那些密密麻麻闪着光的铠甲和冰刃。孙智随着我的目光看过去,终于也有些怜悯起来。 第176章 : 放手一试 然而那些怜悯的光转瞬即死,过了片刻后,孙智的神情重新变得冷漠了起来,“既然两位都已经安全下来了,那咱们就先离开吧。[..info想看的书几乎都有啊,比一般的小说网站要稳定很多更新还快,全文字的没有广告。]”老者原本因为咳嗽而显得浑浊的目光再次清亮起来,“外城可破,尚有内城可守,再坚持一日夜,想必也不是难题。” 他此话一出,就连我都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冷气。孙智又咳嗽了两声,这才慢慢道:“咱们走吧。” 我霍然回过头去,只看见城头之上黑压压的一片,殷红的血迹从城墙之上流出一线动魄惊心的轨迹。尚且不曾低落,就已经在斑驳城墙之上凝固了。森爵放弃了崇德城,而此刻孙智的意思,只怕是要放弃外城了。 当年苏裴安也曾试图利用四城守卫攻伐,我也曾派人击杀士兵。然而世易时移,没想到竟然会轮到我来守护这里。 我和石崇对视了一眼,然而石崇却忽然沉默了下去。此地之危险,石崇心中比我更要清楚。我们要守住这里,也必须非这么做不可。我的手不自觉扭在一起,心中虽然明白,却还是觉得震动。 石崇垂下了眼睫,与我并肩,“看来孙大人,是心意已决了。” “请两位赶紧离开,此地只怕是真的守不住多久了。”成民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冒了出来,还跟着一脸惊慌失措的芸儿,这两人的神色都格外难看,芸儿更是慌乱抓着我的手臂,“小姐,方才奴婢听见城墙上传来的惨叫,奴婢还以为……” “我如今好端端站在你面前,难道你还以为那人是我么?”我勉强笑了笑,示意芸儿不必慌张,“你们两个不在太守府,怎么反而出来了?” “太守府如今已经是一片混乱,里头的人都说崇德城守不住了,都急着想离开这里呢。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芸儿磕磕绊绊地说道。 这些人一开始想必不曾料到,敌方的攻势竟然会如此猛烈。城墙上那些穿云弩,只怕震慑的不仅仅是士兵吧。然而他们想逃,又能逃到哪里去呢? 孙智已经下令关闭四门,此地是非要死守不可。我们是无路可退,这些人,也一样出不去。然而我心中一顿,却忽然想到,此刻我和石崇要去内城,那么外城这些人又该如何是好? “孙大人说的没错,如果让百姓四散奔逃打开城门,那么崇德城必然是不攻自破。”石崇的声音浅淡入水,此刻寒风飒飒,吹起他青色的衣袖好似飞鸟的羽翼一般,然而那样凌然的声线里,却也还是暗藏着难以言说的感慨:“只是……” “只是苍生何辜,如果为了一己私欲,让所有人都在这里陪葬,那非君子所为,是不是?”我的嘴角浮出了一缕淡淡的笑意,石崇毕竟还是石崇,就算是从一个商人变成位高权重的军师,他的骨子里,依然还带着那样悲天悯人的情怀。 虽然在孙智眼中,这不过是宽厚用错了地方。然而对我来说,唯有这样的石崇,才是我最熟悉的。 “不错,但是……可惜即便是我,也是有心无力,无法救他们于水火之中了。”石崇叹了口气,低声道。 我环顾四周,那些百姓只怕是也发现了我们的身份不同寻常,一个个目光里满是渴望地看着我们。而孙智走在前面,此刻似乎是终于反应过来我们并没有跟上来,顿时又咳嗽了几声。[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棉_._.花_._.糖_._.小_._.說_._.網<<<$..info] 那些士兵显然十分尊崇孙智,而且此刻百姓眸光激荡,场面也隐隐有些失控。士兵们不动声色的将我们几个人再次围拢起来,似乎是害怕会出什么变故。果然,他们才一动,周围的局势似乎也跟着有些失控起来,人群慢慢也骚动起来。 我的手指渐渐变冷,就在此刻,忽然有个妇人冲了过来,她死死想要冲过来,一把猛地抓住了我的衣袖,那些士兵显然也知道我的身份不同寻常,立刻想要将那妇人给拖开。我摇了摇头,伸手按住了她的手臂,对方似乎是察觉到并无恶意,一时间也有写哽咽起来。 “小姐,小姐我不怕死……可是我还有个两岁大的孩子,他还那么小,您能不能救救他!”对方的声音一开始尚且平静,然而说道自己孩子的时候,一时间便凄厉起来。 那是张极其寻常的面孔,因为风吹日晒,带着难以磨蚀的岁月痕迹。然而当她看着我的时候,我心中微微一惊,却忽然就想起了我的母亲。 我并非是第一次目睹这样的场面,当日还在帝都铂则的时候,我曾驱车以拜佛的名义离开,也有抱着孩童的妇人站在我面前。还有从前在崇德城,那位瞎了一只眼睛的老妪,她苍老的声音说起自己的儿子,是死在了苏裴安的暴政之下。 这片土地早已经满目疮痍,好不容易能够得到一时平静,然而这份安稳,终究还是要被毁了。而且……我回头看向城墙,只要四门被破,此刻只怕将会难留活口。 那妇人的目光满是渴求,她是为自己孩子的性命一争求我,而环顾四周,又有多少人也这样看着我。父母爱子女计之以深远,这个孩子才两岁,若是死在这儿,日后想起,我难道不会觉得于心不安么? 石崇看了我一眼,想要说话,然而我已经叹了口气,“我现在才知道我们二人,为何都要依附森爵了。因为他不会迟疑,而我们……永远都在顾此失彼。” 石崇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眉梢扬起,然而神色却淡如雾霭山岚,“看来你心中,是已经有了主意了。这是两难的局面,救他们,便要舍崇德。我虽然觉得孙大人未免不近人情,然而他说的没错,一时宽仁,终究是酿成大祸。” 我摇摇头,“那是因为孙大人看见的是全局,而我不过是个寻常女子,要顾大局,却也看重小节。如果放任他们不管,那么我与当日的苏裴安,又有何差别?”我伸手抓住那妇人,她手上满是老茧,还有因为常年劳作而变得发黄的指甲,“你放心,你的孩子,还有你,都不会有事的。” “谢谢姑娘,谢谢姑娘!”她其实并不知道我在说什么,只是听见自己得救了,便一连声对我道谢。原本隐忍在眼眶里的泪水砸落在我手背上,竟然像是被火焰灼烧似的。 “打开内城大门吧,放这些人进去。”我回头看向石崇,一字一句地说道。 石崇倒是并没有立刻开口否决,只是看了我一眼,“碧清,你这样做,也不过是救他们一时罢了。外城倒,而内城也不过是时间问题。到时候所有人都是瓮中捉鳖,不如等外城攻破,他们四散而逃,说不定还有一线生机。” “梁王已经生了反意,不惜以兵力抵抗森爵。你认为这一场大战,这些人能逃到哪里去?外头数万军马,难道不能围杀一群手无寸铁的平民百姓?你们在崇德苦战,梁王岂会放任消息传回去?”我沉稳说道,心中已经有了主意,“覆巢之下,焉有完卵?石崇,我有一个计策,或许可以一用。” “当真?”石崇挑眉,“碧清,这不是儿戏。若是你做不到,到时候崇德城所有百姓,便全都要陪葬。” “我不会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你知道,我素来便不是那样的人。”我徐徐说道,“更何况,还有这么多人看着我,我又怎么敢信口开河。” 石崇深深看了我一眼,似乎是在思虑什么,片刻后却朗声笑了起来,“好,既然你有把握,那么我便信你。” 有士兵奉命而去,只是那人神色苍白,似乎也有些难以置信这荒唐命令。内城原本狭小,若是百姓全都挤进去,到时候要是有什么差池,岂非真的是全都要死在一块了? 他自然不敢质疑,然而他不敢,孙智却敢。这道命令很快就被驳回,孙智原本已经转入内城,此刻也气冲冲走了出来。 他似乎是有几分吹鼻子瞪眼的感觉,只是到了石崇和我面前,到底还是略略平息了怒气,半晌后才深吸了一口气,沉声道:“军师莫非是并没有听清老夫的话,四门此刻不可开,到时候外城被攻破,这些人尚且还有一线生机。此刻打开内门,反而是将他们往死路上推!” “一线生机,不知道要死多少人,才能争来那一线生机?”石崇还没有开口,我已经越步而出,神色平淡,“孙大人曾是黎世太守,对崇德城的百姓,难道当真半分情意也没有?” “情义?”孙智怒极反笑,“我为百姓父母官,何尝不想他们能够安稳平乐。但是如今天下局势尚且危在旦夕,倾覆也不过是一棋之力。怜悯一城之人,那么姑娘又将魏国其余百姓置于何处?” 他问的声色俱厉,然而我却已经胸有成竹,因此也不惧怕,只是看着他的眼睛说道:“孙大人不外乎是认为崇德是负隅抵抗,终究难逃一败。但碧清有一计,或许可行,只是不知孙大人可否信我,放手一试?” 第177章 : 逆转 “简直胡闹,沈姑娘以为这里是什么地方,女子之间的闺阁玩闹么?”孙智终于勃然大怒变了脸色,向前一步道:“沈姑娘身份贵重,只需要好好照顾自己便是,无谓再为旁人担心。(..info棉、花‘糖’小‘说’)况且崇德城这样形式,其实我们未必也能够保住性命,迟早也一死,姑娘何必愧疚呢?” 孙智显然并不是一个一味仁慈的人,脸色也变得分外难看了起来。然而我却微微一笑,在他开口之前俯身行了一礼,”我知道秦王将此地托付给孙大人和石崇,既然军师愿意信我,那么孙大人在动怒之前,不妨先听我一言如何?” 孙智并非是一味仁善,但也不是个刚愎自用之人,此刻听我这样说,顿时嘴角一扬,目光里明显带着几分不屑,强忍着怒气说道:“好啊,既然沈姑娘如此有把握的话,那么老夫洗耳恭听。” 我知道孙智动怒,然而事关重大,我不得不说,摒退了左右之后,天色已经慢慢沉了下去。明明是正午时光,然而那些光落在人的身上,竟然有着说不出的寒凉刺骨。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然而一字一句,又像是钢刀在刮。 孙智原本不屑神色慢慢收敛,目光中终于浮出震惊神色。然而说完这番话之后,我自己倒觉得心神震动。从什么时候开始起,那个原本一心只想着安逸度日的女子,竟然也会说这样的话。 石崇看了孙智一眼,这才淡淡说道:“孙大人觉得此计,是否可行?” “兵行险招,倒是或许有一拼之力。只是到底还是取巧了些,未必是万全之策。”孙志还是有几分怀疑,然而显然已经动摇了许多。 “这样境地,原本已经是危险万分,既然如此,为何不试试看呢,说不定,会有绝处逢生的机会?”石崇只是笑,然而他的笑容里总是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好像是一种无声的肯定。(..info好看的小说棉花糖 孙智环视四周,片刻后才轻轻叹了一口气,只是目光却转到了我身上,“此事非同小可,沈姑娘,当真有把握?” “我没有。”我抬起下巴,“此事极难,若说有万全准备,别说我不信,只怕孙大人也知道我是信口雌黄。不过是尽人事,听天命罢了。要他们在城破之后命丧于此,我实在于心不忍。而我之计谋,是否能保住他们性命,我也不敢确定……不过无愧于心罢了。” 石崇始终一言不发,清雅面容上忽然掠过一抹赞赏。只是那赞扬之色一转即逝,他看向孙智,孙智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皱着眉头,过了许久后才叹息道:“老夫已经老了,那么此事,就交由二位做主吧。” 他又开始咳嗽起来,大红色的官袍看上去像是在风中飞起来的纱幔。我对孙智钦佩,也是因为比起我父亲的固执,孙智更明白在什么时候,自己应该撤手。此刻他说出这样的话,我脸上虽然不动声色,然而到底还是松了口气。 很快不远处就传来内城城门打开的声音,崇德设计古怪,内城有护城河贯通,此刻吊桥放下来,人群顿时发出了一阵欢呼声。 然而我却明白,现在高兴……只怕是太早了。 外城居住的多半都是些平民百姓,此刻拖儿带女一顿哄抢。人人都以为只要进入内城就有一线生机,因此局面顿时变得混乱起来。 幸亏石崇派了士兵前去镇压,一个个亮出了兵器,人群才慢慢变得井然有序起来。[.info更新快,网站页面清爽,广告少,无弹窗,最喜欢这种网站了,一定要好评]内城外墙终究也是一线之隔,我甚至能听见城墙之上传来的闷重声响,又是谁的身躯倒下,再也不会站起来? 芸儿一脸紧张地看着我,就连石崇都轻轻叹了一口气,伸手扶住了我的肩头,“我们都已经尽力了,乱世之下,岂能没有牺牲,日后天下若能太平,后代子孙能够安乐生活,那么所有人的牺牲,便不算白费。” 我知道石崇自然说的没错,然而此时此刻,却忽然生出一种极其古怪的无力感来。站得越高,虽然受人膜拜,一言就可以决定生死,然而看见了更辽阔的远方,肩头所担负起来的责任,却也变得有千斤重。 就连我都尚且如此想,不知道森爵,又背负着怎样沉重的负担。 因为有士兵从旁协助的缘故,况且内外两城原本就近,我和石崇殿后,此刻也被簇拥着朝内城之中走去。然而走到吊桥上,我却停下了脚步,回过头看着城墙上那些还在苦战的士兵,正想要说话,石崇却摇了摇头,“他们走不了的,非要血战到最后一刻不可。” 我的嘴唇动了动,“沉风……” “监军大人,早就已经壮烈牺牲了。”石崇的的睫毛一颤,不动声色地说道。 我一震,刹那间竟然说不出话来。那个和我不过是数面之缘的男子,在我印象之中也不过是个油头滑嘴之人,没想到在最后关头,对方竟然有这样的大义之举。 城门被攻破,恰是吊桥慢慢收起来的时候。孙智已经在内城之中布置好了一切,弓箭手和士兵严正以待,而王永吉策马前来,一群人簇拥着他,马蹄声嘀嗒,他抬起头看着我们,嘴角微微上扬:“外城都已经破了,你们竟然没有四散奔逃,还守着内城。” 他朗声大笑了起来,“只可惜负隅顽抗不是英雄气概,是垂死挣扎而已。” 石崇站在城墙上微微一笑,他青色的长衫在风中飒飒,就像是青鸟颜色最深的尾羽,“是不是垂死挣扎,试过就知了。王将军多日不见,别来无恙?” “我是别来无恙,只不过只怕你们,很快就要不妙了。”王永吉微微眯起了眼睛,“石崇,梁王一直以来就对你十分有赏识之心,只要你肯献城,日后荣华富贵必然使享之不尽,但如果敬酒不吃吃罚酒,那么……到时候就别怪我手下不留情了。” 石崇的嘴唇动了动,片刻后才道:“多谢秦王青眼,只不过可惜石崇性格桀骜,更不屑和叛逆之人为伍,乱臣贼子,尚且不知道是谁死到临头还敢嘴硬。” 显然乱臣贼子四个字刺到了王永吉,他的脸色顿时难看了起来。 石崇笑了笑,因为是寒冬,长风呼啸过耳,就连脸颊都忍不住刺痛起来。我站在城墙上俯下身,看见那些密密麻麻的军队像是蚂蚁一般围上来。而在我的身后,是所有崇德城的百姓,外头原本井然有序的街道商铺早就已经被摧毁一空了。 兵荒马乱,然而却能够听见隐隐约约的歌声,我和石崇全都沉默了下来,那歌声其实算不得好听。然而低吟浅唱,却是说不尽的惆怅和哀怨,石崇侧耳停了一会儿,“这是魏国的小调,名叫思月季。是这里的百姓,对故土的思念。” “只可惜,家乡沃土,如今全都要变成一片荒野了。”我叹了一声口气,那歌唱声渐渐嘹亮了起来,竟然像是在天空之上盘旋。 然而厮杀声突破天际,却将那些歌声给拦路截断了。王永吉已经隐身于军队之中,取而代之的是兵戈铁马的杀气四溢。护城河虽然阻拦了他们的脚步,然而王永吉显然是有备而来,竟然随军带着登云梯和过河的绳索。 那些士兵缓缓沉入护城河中,手中拿着绳索一条条牵引起来,搭建成一个简陋的桥梁。 所有人的目光都慢慢紧张起来,我亦沉默下来,战势一触即发,战鼓擂镭。登云梯搭在了城墙上,很快就有士兵爬了上来,我和石崇就站在城墙上,那人以为自己捷足先登,然而却没想到迎接他的是冰冷的枪头。 那人惨叫一声倒了下去,石崇拉着我不动声色往后退了一步,低声道:“小心。” 我摇了摇头,正想要说话,就听见有士兵高喊道:“他们大多都过河了,还有人在水里!” “我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我的手中竟然也会沾染这么多的鲜血。哪怕我可以安慰自己所做的一切全都是情非得已,但是终究无法抵消这手中的血腥味。从今天之后,不知道会有多少冤魂要和我索命,我的余生,只怕终究永远都不得安宁了。”我的嘴角带着笑意,然而目光之中却空荡荡的一片。 石崇叹息了一声,目光之中带着柔和,就好像我还是个一无所知的少女,“这不是你的错,碧清,我不杀人,人便杀我,都是一样的。” “军师……”有人前来请命,石崇正要开口说话,我却深受按住了他的肩头,“这是我的主意,原本也应该让我来下令,否则日后,只怕连你都要被心魔所困。” 那士兵一脸诧异,一时间也不知道究竟该听谁的,我缓缓开口道:“开始吧。” “是。”那士兵虽然不知道我是谁,然而看见石崇和孙智都没有说话,见我神色肃然,便也只好领命去了。 局势原本是一边倒,然而此刻却在刹那间逆转了。 第178章 : 投降 黑色的水从墙头泼了下去,而围绕着内城的护城河也在瞬间变色,就好像是墨块跌入水中,一点点泛滥起来漆黑的色泽而与此同时,有人举起了手中的箭矢,箭头带着火焰,虽然微弱,然而当箭矢射出去的刹那,熊熊烈火却猛地蹿起,仿佛一条狂暴的巨蟒。[.info更新快,网站页面清爽,广告少,无弹窗,最喜欢这种网站了,一定要好评] 那些黑色的水燃烧极快,不过是泼在一个人身上,却无论如何都无法浇灭。有些人情急之下一把跳入护城河之中,却不料那火竟然在水中燃烧起来,肆虐而猖獗。惨痛与哀哭之声不绝于耳,就算是由东边吹来的明遮风都无法吹散那样惨烈的哀嚎。 我站在城墙之上凝视着一切,就连站在我身边仗剑的成民都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冷气,喃喃道:“那是……那是什么?” “是脂水,崇德城中的秘宝,看上去像是黑色的水,其实和油脂一样,无论什么都无法扑灭,就算是在水里也会继续燃烧。一直,到所有一切都化为灰烬为止。”我低声道。 当日在崇德城,苏裴安曾经试图以此围攻我们,却不料聪明反被聪明误。以脂水御敌,却被反烧了衙门府邸。 这一站形式逆转,更难得是天公作美,我原本是想借脂水烧退敌军。却不料在如此寒冷的冬日,竟然会起明遮风。风向由东往西,恰好助长火势。难道就像是石崇所说,当真一切全部都是天意么? 天意注定了,这片混乱的疆土将要得到平和。即便是用血与火来清洗,也终究是无可抵挡的事。 “你以为用这样卑鄙的手段,我们就会投降?”我们虽然士气大振,然而王永吉却不肯认输,忽然高声怒喊道,“无耻小人,即便今日我战死在此地,也绝不会让你们逃离,玉石俱焚,我也在所不惜!” “卑鄙无耻?”我笑了起来,虽然掩在宽大袍袖之下的手都在忍不住颤抖,然而我却始终保持着淡定的神色,“从王将军口中听见这样一番话,真是让碧清觉得叹为观止。.info[]梁王镇守燕云十六州,却暗通曲款,和百济之人相互勾结,甚至以燕云十六州为自己的属地,操纵官员,任凭将士横行乡里,鱼肉百姓。你们原是魏国的士兵,是为了保家卫国而拿起手中的武器,可是现在呢,你们是为了君王而战,还是为了百姓而战?” 我的语气渐渐激昂,长风吹起我漆黑的长发,然而心却慢慢平静下来。我的父亲,多年前,是否也曾经站在墙头上,用这样斩钉截铁的口吻,训斥自己的士兵呢? 王永吉的脸色一沉,想要开口说什么,然而嘴唇动了动,显然是发现了自己终究是无法反驳。 “就在一炷香之前,王将军还说我们是负隅顽抗,然而现在呢?”我微微挑眉,嘴角含着笑意,“我舍弃外城,就是想让将军以为自己胜券在握,将所有的兵力全都调派进来。此刻进退维谷,将军认为陈一时口舌之快,当真还有意义么?或者,是嫌这脂水还不够多?” 石崇也笑了起来,手微微一挥,那些士兵顿时又举起了手中的油桶。黑色的脂水沿着城墙慢慢滑落,那些原本已经慢慢稀落的火焰再次燃烧了起来,一瞬间如青龙在云雾之中腾云而出。 哀嚎之声越发凄厉起来,就连芸儿的双腿一软,整个人都伸出手抓住了我的手臂。 底下的人越发哀哭,我的神色和目光就越发冷清。.info[]因为只有我和石崇知道,方才派人去查崇德城的脂水,才知道整个府衙所有,再倾倒入护城河暗渠之中的时候,就已经消耗殆尽了。此物非比寻常,不像是寻常水源随处可得,算得上是罕见之物。 我不过是虚张声势而已,如果王永吉当真是悍不畏死,不惜拼一个你死我活也非要与我们决一死战。那么脂水终究会有烧尽的时候,到了那个时候,我们始终还是死路一条。 但是王永吉当真会有这样的决心么? “你们……”王永吉果然变了脸色,而尚且没有渡河的那些士兵更是露出了畏缩的神色,谁也不敢再跋涉渡河而来。因为谁也不知道这些脂水还有多少,如果城墙之上真的源源不断倾倒,那么他们也只有化成一团焦骨的命运。 这是一场豪赌,我和石崇并肩站在城墙上,两个人目光都带着平和与悲悯。而王永吉因为恐惧与挣扎,额头上的青筋都暴露了出来。 这是无声而激烈的对抗,我和石崇看上去不动声色,但只怕此刻心中都忍不住悸动起来吧。 “方才王将军说给在下听得那一番话,现在石崇可以原封不动送还给将军。”石崇微微扬起了下巴,朗声道:“只要将军肯拱手认输,那么此战就此作罢。我答应将军,绝不会再追究将军的罪责。这些士兵,也全部宽恕!” “王将军,现在弃暗投明,我仍然可以重用你。英雄不问出处,此刻回头,到底还是来得及。” 坐在马匹上的王永吉似乎是陷入了迟疑之中,我和石崇不动声色的对视了一眼,转瞬间又飞快的错开了目光。因为谁也不想看见谁眼中的恐慌,只怕是在刹那间流露出心虚。 这一刻似乎是比一生都还要漫长,王永吉慢慢抬起头看着我们,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道:“石崇,一开始我们两个争锋相对,我从来都不服你。但是这一次,你倒是赢了。我愿意束手就擒,只是你答应我,我不求能够再受重用,但是这些士兵无辜,我但求你能饶过他们。” 他手中原本握着一柄银枪,此刻手一松,终究也还是跌落了下去。那一声其实轻微,我们站在城墙上,只怕是未必能够听见。然而那一声却好像是直接砸在了我的耳膜上,连同心上悬着的那一块巨石,终究也轰隆一声跌落了下来。 然而孙智却露出了迟疑的神色,目光里隐隐带着几分不信任,“王永吉此人生性凶狠悍勇,只怕未必会如此轻易的投降。如果到时候是诈降,又该如何是好?” “那么孙大人意下如何?”石崇的嘴角勾起,似笑非笑的说道。然而那一刹那,我倒是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了,片刻后孙智倒是沉下了目光,“斩草不除根,难道是为了等候来年明遮风起的时候,春风吹又生么?” 孙智说这句话的时候哦,神色说不出的阴狠。他并不是一味心慈手乱的人,况且还是在这样的情况之下。如果能够将王永吉这一群士兵斩尽杀绝,自然是断了后顾之忧。孙智会这样想,其实也是无可厚非的一件事。 然而我并不想再造无谓的杀孽,正准备开口说话的时候,石崇却已经笑了起来,“大人担心的没有错,此刻王永吉如果只是诈降,那么对我们万分不利。但是若真的要斩尽杀绝,他是否又会真的束手就擒呢?只怕世界上,断然是不会有这样的好事吧。” “守住崇德城,原本是为了能够阻断梁王的兵力,破他收尾夹击之局。如今我们不是已经做到了么,况且与其杀了这些人,在下倒以为,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与其灭杀,倒不如将这些人全都收为己用,到时候领兵救驾,岂非比杀了他们更好?更何况,脂水,已经不够用了。”石崇一开始说的正气凛然,然而在说最后一句的时候,尾音上扬,分明似一声低笑而已。 孙智的目光顿时一怔,抬起手很快就有士兵退了下去,随即又在孙志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孙智长叹了一声,似乎是觉得有几分惋惜,然而又无可奈何,“既然如此,那么一切就全凭军师做主了。” 看来他派来的人打探情报,想必也是知道石崇并没有说谎。没有脂水,就没有可以仰仗之物,孙智是聪明人,自然明白究竟是否应该继续咄咄逼人。这些士兵,除了已经被大火烧死的之外,总算是有了一条生路。 石崇立刻下令打开了城门,王永吉走到我面前的时候,我甚至都快要认不出这个人来。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此刻一脸烟熏火燎,黑一块白一块,而他的战袍虽然还完好无整,整个人却因为这一场忽然起来的战败,气势似乎也在刹那间颓败了下去。 “王将军。”石崇伸手按住了他的肩膀,目光诚恳而真挚,“将军,辛苦了。” “败军之将,不敢当。”王永吉冷笑了一声,似乎是有些不屑,抬起手一把将石崇的手推开,“我自愿领死,但是我手下那些将士,还请石崇不要忘记自己是怎样答应我的。他们不过是些寻常百姓,什么都不知道,如果以谋逆之罪论处,是要株连九族的。” “王将军知道为他们求情,难道就不会顾惜自己的亲族么?”我凑近他,悄然低语道:“我曾经听说,王将军有一个十分温柔贤惠的妻子,还有一个可爱的女儿。据说,不过才四岁罢了。” 第179章 : 落日熔金 他原本视死如归的目光陡然一动,一刹那几乎说不出话来,“你……你想用他们要挟我?呵,早在梁王派我前来的时候,我就已经将他们送走了。(..info好看的小说孤家寡人一个,我又有什么好怕的?” “是么?可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让自己的妻女隐姓埋名一辈子,这对他们来说,公平么?况且三岁的小孩而已,你想要自己的女儿,一生没有父亲么?”我扬起下巴,声音柔和而平静,“王将军是良将,我知道梁王对你有赏识之恩,但归根结底,你终究不是梁王的人,而是一个将士。保疆卫国,才是你投身戎马的初衷,不是么?” “你是谁?”王永吉冷冷看了我一眼,目光变幻莫测。 “将军何必在乎我是谁,与其担心这个,倒不如想一想……究竟怎么将功折罪吧?”我看了石崇一眼,示意自己该说的都已经说完了,其余的都该交给他了。 王永吉虽然表面上不动声色,但是谁能够抵抗将功折罪这四个字。他当然并不是真的想死,他还有一个等候他回家的妻子,还有一个乖巧的女儿。哪怕是为了她们,王永吉也会答应我们。 “王将军,沈姑娘所说的话,就是我想要对你说的。我们之间,是对手,但却也同样是为了百姓。你一生为梁王手下做事,扪心自问说一句,当真觉得问心无愧么?如今投靠秦王殿下,日后便是享不尽的荣华富贵。”石崇似乎是看破了他心中所想,“一个将军,真正想要的不会是牧马南山,日后……还有更辽阔的战场等着你。” 我和石崇两个人,都抓住了王永吉的软肋。他当然不甘心自己的妻子女儿一生都过着贫困交加,不能见人的生活。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而石崇所给的诱惑,则是一个男人的野心。 王永吉的目光在我们两个人身上扫过去,过了好一会儿,才摇了摇头,“你们胜了,我愿意……降服。” 王永吉落寞的背影慢慢远去,此刻天色都已经快要昏暗下来,就好像是伸出獠牙的妖魔,一瞬间吞噬了一切。然而黄昏之后,仍然有金光不落。 石崇也松了口气:“我原本以为他会自刎,这样孤绝的一个人,如果不能劝降,最后便是落得一个两败俱伤的结果。我原本以为此战势必十分难熬,然而没想到竟然会如此容易。”石崇看了我一眼,“如此说来,倒是都多亏了你啊。” “我不过是一点小聪明罢了,王永吉之所以肯如此轻易投降,多半还是因为有你在的缘故吧。他相信你的为人,必然不会轻易负他。你既然答允了会饶恕那些士兵,也会既往不咎,他才肯这样轻易投降。”我笑了笑,然而心中却又焦灼起来。 那一把无名火从来不曾消失,我知道自己的心,此刻只怕是恨不得飞到森爵身边去。 “此地虽然平安,然而森爵那边又如何了?”我的目光深深,然而再怎么看,终究还是看不清远隔我千山万水的那个人。 我和石崇并肩从城头上走下去,此刻的崇德城有兵荒马乱的悲凉,却也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百姓们都感激的看着我们,然而那些跟随王永吉的士兵看我的眼神,却明显带着敬畏和恐惧。 我不敢看他们的视线,只觉得心虚和不安。 我的手中满是鲜血,这些人不知道又是怎样恨毒了我。.info石崇的嘴角带着笑意,似乎是想让我也平静下来。谁也不曾想到这一场弥天大祸竟然会消失于无形,然而我的手上,到底是沾满了鲜血,再也没有重头来过的机会了。 内城守住了,人人都有节后余生的庆幸。然而一直走到内衙的时候,我强撑的气势却在转瞬间垮了下来,只觉得整个人都是从水里打捞出来的,浑身湿淋淋。 石崇抬起眼看了我,“怎么了,还觉得害怕么。来到战场之中,谁又可以置身事外?”他顿了顿,这才继续说道:“我的手中,一样也满是血腥,并没有什么差别。” “我明白。”心口就好像是有一块石头堵在那里,不得上,也不得下。我知道石崇是在安慰我,我也懂得,此事不能将所有的责任全都揽在自己身上。但是目光一扫,想起那些士兵的眼睛,我都觉得心有余悸。 如何能够轻而易举说服自己,将一切全都视若无睹呢,我实在是做不到。 府衙之中原本庄严肃穆,但是经过这一场动乱,到底还是显出一种荒烟蔓草的颓废。草木上竟然还有露水,那不是露水,想必是战乱之中撒上去的鲜血,盈盈欲滴。 我的双腿一软,石崇连忙伸出手来扶着我,蹙眉道:“碧清,你从来就不是软弱的人。不要再为无谓之事伤神,两军交战,对方便是敌人,如果怜惜敌人的性命,那便是要葬送我们自己的人命。” 石崇很少有这样声色俱厉的时候,此刻说起来,倒像是雷霆在耳边响起,一瞬间便让我清醒起来。就好像是海浪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狰狞的礁石。现在不是我自怨自艾的时候,还有更重要的人……在等着我。 “石崇,此地之事已经平息,那么森爵,森爵在哪里?”我喃喃说道,“崇德城是黎世的中心,然而战线如果再拉长的话,那么就是黎世与燕云十六州的交接,贵州了。森爵,他在那里?” “你蕙质兰心,我原本就不想瞒你,也知道根本不可能会瞒得住你。”石崇笑了起来,然而他眼眸之中却似乎有淡淡水汽从里面弥漫了出来,“不错,秦王殿下此刻正在贵州。我们以贵州和崇德城两地相连建立起来一道防线,梁王势必以为我们战线拉长,那么两头的力量势必都薄弱不堪。所以才会将王永吉抽调出来,我们原本未必能守住,但是……” “但是天命所归,你既然来了,守住了崇德城,甚至还降服了王永吉。我们的机会,终于来了。”他的目光之中,水汽忽然散开了,取而代之的却是枪头打磨之后的锋利光芒,那一刹,简直亮如刀刃。 “我们没有多少时间了,碧清,我决定立刻启程去贵州。”他的目光坚定,一字一句的说道。 我并没有立刻回答他,然而心中那样不详的预感却越来越浓烈。石崇看着我,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嘴角忽然动了一下,“碧清,看来对秦王是真的一往情深。” “好端端的,怎么说这些。”我素来不习惯听见这样的话,更何况还是从石崇口中说出来的,越发觉得古怪。 “没什么。”石崇摇了摇头,像是在笑,然而目光却平静,“我只是在想,或许碧清你身上承担的东西,也太多了。你想查清沈家到底为什么会混乱遭此横祸,你和秦王明明也是真心相爱,可是为了秦王,还是愿意将王妃之位拱手相让。我曾经说过与你结成同盟,只可惜……最终什么也不曾帮到你。” 石崇的目光温暖,那一刹,这个站在我身边的男子,似乎变成了松柏碧石,带着古朴却让人安心的气息。 我笑了笑,“帮不上忙的,应该是我才对。况且袁家的封地陈郡就在此地,现在秦王已经迎娶了袁凝碧做王妃。我相信袁太后应该已经有了密令,袁家的兵马,应该也快要出动了吧。” 石崇点头,“不错,我已经收到密报,其实梁王这一次之所以会行动草率,失了分寸。何尝不是因为有了袁家插手的缘故,如今袁家的兵马,也是时候该行动了。” 真是成也萧何败萧何,我和石崇还有森爵都知道,这片土地之上最大的毒瘤就是这些割据疆土,虽不封王,但其实和封疆裂土的王也没有什么差别的世家贵族。但是此刻的斗争之中,森爵和石崇能够借助的力量,终究也只是这些士族贵胄。 我长叹了一口气,森爵那样骄傲的男人,当初迎娶袁凝碧的时候,心中到底又是怎么想的呢? 石崇只说我受了委屈,然而其实……谁又不委屈? 我不想再想这些,成大事者,终究是有舍有得。我爱上的男人,需要操心的并不仅仅只是一日三餐和衣食无忧。他要这个天下太平,要整个魏、楚两国,全都是他涂抹的画板。我不能替他抱怨什么,我唯一能做的,只有不拖他的后腿。 “石崇,辛苦你。”我低声说道,如果不是石崇,只怕我什么都做不了。他坚持了好几日,此刻好不容易能够松一口气,却又不得不立刻赶往贵州。 “十万火急的军情,哪里耽搁得起。我不觉得辛苦,只要这一战能胜,那么……便没有什么辛苦的。”石崇看了我一眼,“碧清,倒是这一次,我希望你答应我,留在崇德。前线,不是你该去的地方。” 落日熔金,暮云合璧,我抬起头来,看见血色阳光在头顶翻涌。 第180章 : 初掌大权 我最终没有前去贵州,而是听从了石崇的意见留在了崇德城。.info大乱一起,虽然是两军交战,然而却也有那样的山野之民趁势作乱,打着黄巾贼的名义烧伤抢掠无恶不作。 孙智临走之前曾像我俯首,他的才华不当局限于崇德城中,石崇和他都将同往贵州。但是以崇德作为中心,重整军队,安抚民心,还有打开粮仓救济灾民。这片土地原本就算不得是繁华富庶。况且前有苏裴安,后有战乱。 经过这一场争斗,上位者无论是谁赢谁输,到头来,遭受难以弥合创伤的,终究还是这片土地上的百姓。 我听见哀哭声不曾停止,不知道又是谁的亲人死去,谁的儿子马革裹尸。 孙智临走之前曾托付我,愿我能够安抚这片土地。无论到时候他是否能活着回来,至少在他做太守的时候,他对黎世,问心无愧。 他走的时候,百姓们果然都相互扶持着前来送他。一片布衣之中,军队的铠甲看上去格格不入。 我站在城墙之上目送他们远去,看着无声期盼的百姓,心中只觉得说不出的怅然。 在这一刻,我忽然有了一种做母亲的感觉。就好像这里所有的人,都是我的孩子。他们无依无靠,外有黄巾贼作乱,内有失妻丧子之痛,这样民不聊生的地方,孙智将他交给了我。他们能够仰仗的,也只有我了。 “去府衙吧。”我扶着芸儿的手,淡淡说道。 “小姐……不去休息么?”然而芸儿看我的目光却满是担忧,“小姐在来崇德城之前就已经不眠不休一日,昨日好不日渡过难关,也不过是才眠了几个时辰,今天又一大早起来送石崇大人。[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info]小姐毕竟不是铁打的身子,此刻还去府衙做什么?” 我摇了摇头,嘴角含笑,却并没有说话。我何尝不知道芸儿是担心我,然而纵然疲倦,此刻我却不能倒下去。孙智和石崇都已经走了,我不能跟着去,唯一能做的,便是安顿好崇德城,也以此为据点,能够支援前线。若是我一时躲懒,不知道有多少百姓又要遭受无妄之灾。 黄巾贼……我冷哼了一声,目光也渐渐变冷。这些号称是秉恒天命的乱臣贼子,终究让人觉得厌恶。天下动荡,有人便顺势揭竿而起,以为可以在乱世之中大展拳脚。时势造英雄,话虽如此,然而用这样卑劣的手段,聚拢一股无耻之徒,横行肆虐。 这样的人,又怎么可能真的会是天命所归。 我让芸儿为我梳妆,我不用金银珠宝,也不想精心修饰容颜,然而却特意用了从前孙智穿过的官服。那原本是男子穿的衣服,然而我让人特意去改了。依然是官服,然而却收拢了腰身,又将袖子改的宽大,只用一根白玉簪子松松挽住了头发。 就连芸儿看见了,都忍不住啧啧称奇,“奴婢从来不曾看见过这样的官服,即便是女子穿,似乎也是一样的英气勃勃。” 我站在青铜镜前揽镜自照,从前那个温婉羞怯的女子,此刻好像真的是被改头换面了一般。似浅笑如莲的女子,此刻好像是被人用手轻轻一碰,伸手擦去了那些棱角,取而代之的,却是眉毛上扬,面容清冷的人。 从沈家的败落,到进宫为奴,再离开楚国,遇上森爵……这一路跌跌撞撞,竟然是犹如梦幻一般。然而再回首百年身,到底已经物是人非了。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我曾是沈家不得宠的三小姐,也曾是被献入太守府的舞姬,是被秦王宠爱的无名女子,然而这一刻……我却成为了旁人的依靠。 明镜高悬,是悬挂在府衙之上的牌匾,那四个字挥斥方遒。一切都是如此陌生,却又是如此熟悉。 我想起当日也是在此地,我曾经试图说服朝晖与我一起离开。他曾看着明镜高悬这四个字冷笑,那一番话,我始终言犹在耳。当日其实并不觉得如何,然而此刻抬头看来,却带着说不出的震动。 明镜高悬,那些带着乌纱帽的官吏,是否一颗心,当真是清净公正呢? 我高坐在府衙之中,手边全都是堆积起来的信报。白纸黑字写得潦草,那上面写着的东西,自然是不如魏王批阅的奏章来的十万火急。然而对于在崇德城之中的百姓来说,对他们而言,却已经是生活的全部了。 我收到的这些消息之中,有些是关于黄巾贼的东西,还有一些则是寻常百姓之中的是非。何处因为兵荒马乱而田地荒芜无法交出赋税,还有何处又受到不明盗匪的袭击。 这些人手段残忍,倒是让我想起一个故人来。 当年苏裴安掌权的时候,那个温文尔雅却手段狠决的男子,当初为了收取赋税,对苏裴安来说,人命就好像是疯长的芦苇,只要愿意,就可以随手折断。当初对村庄收取税收,多少人被活活吊死在树上。 这些黄巾贼的手段和苏裴安如出一辙,只是当年操纵黎世的那个人,心中尚且还有天平。不至于彻底将人逼到穷途末路,然而这些贼人,所到之处寸草不生,百姓哀嚎。 我替孙智执掌崇德城,也收编了所有残留的衙役和士兵。首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派兵剿杀这些匪徒。 然而话虽如此,我到底不是孙智。大概因为我是女流之辈,且来历不明的缘故。虽做主位,然而站在下面的官员看我的目光,却没有多少信任。直到我颁布命令的时候,底下顿时一片窃窃私语。 人人交头接耳,我也不去打断他们。过了一会儿,才有人不屑冷哼到:“真是妇人之见,此刻局势动荡,等到孙大人和军师凯旋归来的时候,那些小人自然是四散逃窜,溃不成军。然而此刻黎世原本就动荡不安,守兵原本就不多,如果还抽调出去抓捕那些乱匪,岂不是舍本逐末?” 那人年近四十岁,目光阴沉,然而这番话说出来之后,许多人倒是纷纷颔首。我坐在紫檀木椅子上看着众人,也不说话。那人见我沉默,倒是越发张扬起来,咄咄逼人,“姑娘不知道究竟是什么来历?” “我是什么来历,不是你该打听的。”我冷眼旁观了许久,也算是摸清楚了这些官员的态度。难怪孙智临走之前将崇德托付给我,实在是这些人没有一个可堪大任。 “这位大人,是姓赵吧?”我微微笑了起来,那人原本底气十足,然而此刻被我冷眼看了,一时间也瑟缩了起来。然而到底还是强撑着说道:“是,在下赵方。” “赵方?”我的嘴角上扬,然而声音却慢慢冷了下去,过了好一会儿才道:“方正不阿,真是个好名字。只可惜名字虽然很好,人却不怎么样。赵大人方才说的这番话,真的是为了崇德城的守卫考虑么?还是因为害怕崇德的守卫被抽调,此地成了空城,自己的性命也跟着保不住?” “我……”他嘴角动了动,想要说话,然而我并不想给他辩驳的机会,“或许赵大人真的是为了大局着想,但是所谓的大局,就是一个崇德城么?此地尚且有城墙保护,然而城墙之外,不知道有多少百姓生灵涂炭。他们唯一的指望,也不过是官府能够施以援手。但是在赵大人看来,或许百姓的哀哭,却比不上一己安危?” 这一番话说下来,对方果然是迟疑起来。我并非想要独断专行,只是觉得这些人实在不堪信任。人人贪生怕死,受得住崇德,终究也会失去整个黎世。 “我将会清点兵马,鼓励百姓向官府举报那些黄巾贼所在之地。一旦知道,绝不容情,一定要斩尽杀绝。若是此刻认罪,尚且还来得及,否则到时候官府剿灭,在我手中,不会容忍这样的穷凶极恶之徒,亦不会怜恤他们的性命。乱世之中当用重典,此刻梁王谋逆,前线动荡,乃是非常时刻。”我站起身来,目光冷冷扫过底下站着的知府县令,“诸位分管黎世各地,都是百姓父母官。希望诸位在此时刻,也想一想自己头顶这乌纱帽,究竟是都戴的无愧于心?” “是。”众人被我目光扫过,一时间似乎都有些胆怯,竟然下意识的回了一声。这原本是跟着森爵学的,所谓不怒自威,想必也不过如此了。只是现学现卖,上位者的手段,是不动声色之中,自然而然生出畏惧之心。 此刻一并雷霆发作起来,果然是有用。 那些人全都退了下去,府衙之中刹那倒都变得清净起来。我站起来环顾四周,只有芸儿站在我身边,还有成民,他始终抱着他的剑,然而身影却巍峨如山。虽然觉得疲倦,然而此刻看见他们二人,我倒是释然了不少。 芸儿看着我,原本因为战争而一直愁云惨淡的脸,此刻看上去倒是明朗了不少,喋喋不休说道:“小姐今天真是让人刮目相看,那些官员见了小姐之后,全都被吓到了呢。”她顿了顿,这才一字一句的说道:“小姐和秦王殿下,真是极其相配的。” 第181章 : 燎原之火 “奴婢虽然不曾伺候过秦王殿下,然而远远看着,从前殿下和旁人说话的时候,也是这样的气势凌然呢。[..info想看的书几乎都有啊,比一般的小说网站要稳定很多更新还快,全文字的没有广告。]小姐从前都柔和温婉,真是鲜少有这样疾言厉色的时候。”芸儿倒是兴奋起来,絮絮说道:“小姐方才没看见他们的样子,一个个吓得像是呆头木鸡一样。” 我笑了笑,然而神色却依然凝重。这一切都不过才刚刚开始而已,而前线的战火,如今又走到了什么地步? 我独守在崇德城内,虽然那场战争就在黎世境内,然而前线的消息却好像是完全都被封锁住了。 就好像是处在同一片河流的两岸灌木,彼此遥遥相望,然而终究是隔了一层湍急的水流,无法相知。芸儿曾经劝我往贵州派去斥候,然而崇德原本就已经兵力紧张。况且无论带回来的是什么样的消息,其实都于大局无碍。 如果森爵和石崇想要我知道,那么消息自然会传到崇德城。然而如果他们并不想我知道,那么我也就不愿多做打听。 崇德城之中的事千头万绪,我才知道原来苏裴安和孙智,到底有多么厉害的手段。这座城池犹如黎世的心脏,所有悬而未决的事情,附近郡县全部都会上递给太守。崇德城堆积的政务,已经让我足足三日的功夫不曾睡好。 黄巾贼让人心中恨极,这些人根本不知道是从什么地方冒出来的。我下令抓住了这些人,不必急着处死,用尽一切办法,也要套出来他们藏身之所在何处。然而许久以来,迟迟不曾有回音,我心急如焚,嘴角都冒出一串水泡来。 然而就在事情快要成僵局的时候,赵方却送了一封信过来。[..info超多好看小说]那个曾经被我当面训斥过的男子,竟然找到了那伙人的巢穴。这些人不过是从四面八方集聚起来的流民,没有田地和故土,以手中的刀讨生活。 这些人想必是趁乱而起,黄巾贼的名义传遍了整个魏国,甚至据说帝都都遭到了袭击。只要是有心人特意煽动,那么这些流民原本就无处可去。此刻知道可以跟随所谓的黄巾贼,烧杀抢掠,纵然是不法勾当,然而黎世大乱,帝都之中却袖手旁观,人人都以为可以趁乱分一杯羹。 他们以为孙智和石崇没有精力再顾及百姓,却不知道还有我在。我传召了所有的衙役捕快,甚至还贴出了告示,召集所有年轻力壮的男子,保卫家园。 而揭下了告示的那个男子,却让我觉得分外眼熟。那是个眉目清秀,然而眸光却刚毅的少年。他容颜俊朗,穿着青色的常衣,而在他的身后,站着一个十来岁的少女,此刻看见我,顿时脱口惊呼道:“姐姐!” 我和芸儿站在府衙之中,原本是想要看看究竟是什么人这样有自信,敢揭下我的军令状。然而听得那一声惊呼,我再也忍不住笑了起来,快步走了上去,带着难以言说的感慨:“飞羽……” 当日在崇德城外,石崇和我曾经救下了飞羽。而无意门当时辨别对方的标示,便是带在手指上的一枚铁圈。我此刻微微敛眉,自然是再也看不见那一圈铁丝缠绕出来的痕迹了。只是那个器宇轩昂,如朝阳跃出海面的男子,却依然分外眼熟。 他看见我,倒是十分有礼的双手抱拳,轻轻俯首,“见过沈姑娘,从前姑娘救命之恩,飞羽无以为报。(..info无弹窗广告)” 我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伸出手,用指尖拖住他的手腕,“好了,我们之间,还说这些做什么呢。当初如果不是你引荐,只怕我和森爵也无法见到浩空,那么之后的一切,就更是无从说起了。” 这样说来,倒真是让人不得不感慨命运无常转换。看上去不过微弱的一件小事,此刻回头再看,倒好像是九天之上的神祗,早已经在冥冥之中拨动了机关枢纽,之后齿轮咬合,便再也由不得人自己做主了。 “姐姐……”蝶儿又伸出手来牵着我的衣袖,将刹那的沉思和感慨惊走,我顿时回过神来,微微笑了起来,伸手抚摸着她的脸庞,含笑道:“不过才一年不见,没想到蝶儿都已经长这么高了。” 在那个生死交睫的晚上,这个幼弱的少女却用无声的眸光凝望着我。不知道那个晚上,到底是我救了她,还是她救了我。蝶儿有些不好意思笑了起来,甜甜说道:“蝶儿长高了,可是姐姐却更美了。” 童言无忌,我却觉得吃惊。如今的沈碧清,只怕是没有当初那样恬静安和的柔婉了。藏匿在骨髓之中,源于我父亲的那份执拗和固执,终于慢慢在时光之中显露了出来。 少年人对于美,究竟又是怎样定义?我恍然,想起现在已经不再是楚国的宫廷,也不是在魏国的王府,心思流转,也不该在想这些小女儿的心思了。 “你来了变好。”我看着站在面前的飞羽,低声叹息道:“当日无意门解散,只有浩空跟随在森爵身边,一同进了帝都。而其余的人,全都流离四散。你也好,鸣烈大哥也罢……都是大好男儿。我原本想着,凭你们的伸手和胆识,照理说原本应有更广阔空间可以发展,只是当初……” “只是当初门主曾经对秦王说过,寻常百姓,原本就应该回到百姓之中生活。我还有蝶儿要照顾,鸣烈大哥也有父母双亲,我们想要的病不是高官厚禄,不过是能够衣食无忧,家人安康而已。”飞羽笑了起来,接过我的话头。 我微微颔首,不错……当初浩空曾经求了森爵,不愿意让这些人卷入朝廷官场。我虽然觉得可惜,但是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我也有青山绿水终老此生的奢望,自己得不到,又何苦毁了别人的安稳一生。 因此浩空进言的时候,我终究也并没有劝阻。只是原以为当日一别,再也没有相聚的机会,没想到……竟然还会再见到飞羽。 我虽然高兴见到他,然而一念陡生,到底又觉得伤怀。看着眼前英气勃发的男子,又看了一眼依偎在我身边的蝶儿,我这才说道:“飞羽,你不该来的……当年浩空为你们着想,你们也自请离开,如今,又何必还要来淌这趟混水。” 飞羽摇了摇头,“从前不跟随秦王,是因为崇德城好不容易安定下来。蝶儿还需要我照顾,如果跟随秦王身侧,就要带着他也一起背井离乡。我曾经答允了父母一定要好好照顾蝶儿,不想她过远离家乡的日子。但是崇德城好不容易安定下来,孙大人治下森严,我们也总算是有了几天太平日子过。” “然而没想到,这太平……这么脆弱。我记得沈姑娘,不是黎世之人吧?”他话锋一转,忽然问我。 我素来是避讳自己楚国出身,原本并不放在心上,然而在知道了森爵的身份之后,千丝万缕,往往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然而此刻飞羽问起,我却并不想骗他,便点了点头,“不错,我不是黎世之人。” “此地尚且不是沈姑娘的故土,姑娘还能主持大局,奋不顾身。那么这片生我养我的土地,如今又有贼寇肆虐,我们又怎么能视而不见呢?”他朗声大笑起来,当初那个古灵精怪的少年,如今历练之后,却忽然有了大将之风。 “你们?”然而我却隐约听出不对劲来,蹙眉问道。 “当然不仅仅是我一个人,还有鸣烈大哥和从前无意门的兄弟,我们还联络了其余村子和城镇里的百姓。”飞羽英气勃发,“就像是从前对抗苏裴安一样,这事我们自己的故土,照理说来,原本就应该让我们自己守护!” 我从未有过这样的震动,过了许久,我这才笑了起来,好一会儿才说道:“是么……那么,黄巾贼之乱,就全都交给你们了。” 芸儿诧异于我的果决,然而飞羽却笑了起来,只是低头道:“我听说孙大人离开的时候,将整个黎世都交到了姑娘的手中。那么沈姑娘,现在……我们也会像是从前为了浩空大哥而战一般,这一次,是为了你,也是为了整个黎世。” 他目光坚毅,当初那个看见我尚且还磕磕绊绊的少年,当真是长大了。 我敛襟行礼,“此地,就全都托付你们了。” 就如同孙智将黎世交给我,而我也曾在心中发誓要守护这片土地,为了森爵而安定后方。现在,我也将它,托付给了从前无意门的旧部。 而这些人,果然也不曾让我失望。 之后的六天,在史书之中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来无影去无踪的黄巾贼被各地百姓自发剿灭,民众纷纷自发战斗,抵御这些流寇。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这句话,当真是再应验也没有。以黎世作为据点,整个北朝的流寇被一举清扫。 忍耐不足以成事,唯有反抗,才有一线生机,百姓们终于明白了这个道理。而与此同时,前线之争,终于出现了曙光。 第182章 : 病倒 我将剿除黄巾贼的一事全部都交给了飞羽和鸣烈,而他们两人果然也不曾让我失望。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捷报连连,有时候让我都误以为,那些传来的捷报,会不会有一张,是来自前线呢? 或许是因为无意门之人纷纷响应,星星之火可以燎原,相比谁也不曾料到,席卷了整个魏国大半疆土的黄巾贼,竟然会在转瞬间被消灭的一干二净。百姓纷纷自发组织起来,原本不想惹事的官吏也受不住重压,终于还是派出了兵马。 只是让我心中不安的,始终是帝都铂则的一举一动。犹如整个北魏心脏的铂则,就好像是一个沉睡的婴儿,对周边的一切都毫无反应。我想起当初所见的北魏王,那个嘴角含笑,然而目光却如深渊火海一般的男子。 他当真是病重了么,那么掌权的监国皇子宋惊鸿,又在想什么? 帝都的沉默让人心中不安,然而这份不安却始终被我深藏在心底,不敢对任何人吐露分毫。崇德城中之事千头万绪,我只有竭力让自己忙碌起来,心中才会稍稍平静。 然而这样的忙碌,倒也算是收到了回报。我让黎世的百姓组织起来运输军粮,竭力支持贵州的对战。整整十天,黎世所有能够用得上的资源,我都恨不得亲戚所有全部运去贵州。 而百姓们比我更加明白,一旦黎世的防线被攻破,那么他们将要面对的,就是残虐不仁的梁王统治了。 或许真的是因为那样的众志成城,十天后,我终于收到了贵州传来的军情。梁王兵败,他不愿意投降,也知道自己确实是大势已去,最后在云州自尽身亡。他掌管燕云十六州十数年,原本以为可以仰仗此地翻云覆雨。[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棉_._.花_._.糖_._.小_._.說_._.網<<<$..info] 却不曾想到,最后顺、儒、武、新、应五州的士兵病变,他败势初显,对手又是森爵,自然是再也没有半点挽回的机会。 这个消息传回来的时候,我几乎讷讷不能言,一直到欢呼声连绵不绝于耳,百姓们发出高昂呼喊的时候我才相信,是真的胜了,那一刹那,几乎是喜极而泣。我从来不曾派出斥候,就是不希望会被那些消息扰乱了军心。若是胜了,自然是上苍保佑。可如果输了,那么我又能有什么办法回天呢? 森爵战败,必然是死路一条。如果他死了,我又岂会独活?我原是抱着这样的念头在等,然而没想到,竟然真的有天随人愿的时候。 消息传来的时候,整个崇德城就像是陷入了一场狂欢。炮竹声连绵不绝于耳,多日来的压抑和疲惫一扫而空。这座几乎快要绝望的城市,因为贵州的胜利,终于又再次获得了生机。 不仅仅是他们,我又何尝不是。 第二天天色才亮,我就已经迫不及待坐上了马车。不同于从帝都来到崇德的不安和惊慌失措,这一路,就连芸儿都说我嘴角的笑意几乎快要从脸上溢出来了。 一生一世一双人,他若安好,我又如何能不欢喜呢? 就如我所料,虽然是大获全胜,然而这一战显然是胜的十分惨烈。触目所及,全都是战火留下来的痕迹。烧焦的木炭和尸体的味道汇聚在一起,还有盘旋不去的秃鹫和乌鸦等着吞吃腐尸的肉,空气里的气味浓郁的让人几乎想要作呕。 芸儿已经忍不住皱起了眉头,然而我却只是神色如常,心中却越发痛心。[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info]森爵是贵胄出身,何曾在这样环境艰险之地待过。然而那念头在心中一闪即使,我的脚步却停了下来。 当年在楚国相遇,我原本以为他只是寻常人,后来虽然觉得不对,也不过当他是魏国的官员罢了。即便后来知道了,森爵是秦王,我竟然从来不曾深究过,为何魏国的皇子,竟然会出现在楚国之中? 这样的环境,对森爵来说,当真是陌生的么? 贵州原本就因为接近燕云十六州,又因为地势崎岖的缘故,素来都少人居住。将决战之地安排在这里,倒是能够最大的极少损伤。只是这一路走来,总觉得荒凉不堪。士兵们并没有拦阻我的马车,或许是因为看见了来自崇德的徽章,一路上士兵们纷纷退散,只是还未走到军帐,到底还是被人拦了下来。 “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来。”前来迎接我的是石崇,整整一个月不见,他似乎比在崇德城中还要憔悴了不少,一张清瘦,然而目光却越发沉稳淡定起来。 “是,我放心不下。”我有些不好意思起来,扶着芸儿的手下了马车。 石崇无可奈何的摇了摇头,嘴角倒是带着几分笑意,那些士兵看上去似乎都十分尊崇他,一个个收起了兵器,不动声色朝后退开。 此地不像是石崇,是以城池作为据点。环顾四周,所能看见的,不过都是些寻常的军帐。或许是因为梁王已经自尽而死,那种处在战时戒备已经松懈了不少。然而不知道为何,众人的神色却依然凝重,就好像仍然有乌云压顶,层层叠叠。 石崇站在军帐前忽然开口说道:“我和你先进去吧,至于其他人……不如现在外头等候。” 芸儿和成民都是我的心腹,成民从前更是随身在森爵身边伺候的人,后来才指派到我这里。此刻石崇忽然这样吩咐,成民顿时就变了脸色。然而石崇却目光坚决,侧过脸看了他一眼,“这里是主帐,此刻也是战时,谨慎行事原本也是应该的。更何况……” 他忽然起来的停顿,总是带着几分意味不明的气息。我微微蹙眉,才道:“石崇说的没错你们暂且在外面等我。” 芸儿倒是没有什么意见,然而成民虽然担心旧主,却也因为我的缘故,只得点了点头。 掀开军帐的时候,我的脸色便霍然大变。四周竟然传来了一股浓郁的药味,扑面而来,苦涩却绵长。是谁在主帅的帐篷里面熬药又是谁生了病,竟然做的如此隐秘? 垂下来的帷幕就好像是收拢的羽翼,然而总让人觉得不详,还有空气里弥漫的淡淡药味。 我一路掀开那些垂落下来的纱帐,最后映入眼帘的,却是一个清瘦的侧脸。白衣如雪的男子躺在床榻上,多日不见,他倒是瘦削了很多。只是那种病态,不会让他显出孱弱无能之姿,反而有一种剑鞘收拢了一半的锋芒利刃,却更有威慑力。 我原本想要叫他的名字,然而不知道为什么,眼睛却陡然一酸,随之而来的便是无声泪落如雨。森爵轻轻叹了一口气,似乎是想要坐直身子,然而才一动,就忍不住咳嗽起来。 那声音嘶哑而低沉,就好像是一把生锈的钢刀无声的挫着心口。我听得发酸,连忙快步过去握住他的手。这个素来桀骜冷峻的男子,此刻目光倒是柔和。他穿着素白的单衣,上面还有起伏不定的云纹,垂落在我的手腕上,说不出的静谧安和。 “我不知道会来,还是在昨天梁王自刎之后,石崇才告诉我,原来你也来了黎世。”他笑了起来,伸手摸着我的头发,“竟然用脂水就吓退了王永吉的兵马,崇德城一战,我原本以为艰辛万分,没想到竟然会解决的如此顺利,想来倒还全都是因为你。” “别说这样的话,我们两个人……原本就是一样的。我能帮上忙,是我该开心才对。”我努力止住自己的眼泪,断断续续地说道。 石崇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悄然退了出去,只有森爵安静看着我。 他的指腹粗糙,小心翼翼用手擦去我脸上泪痕,就好像是在看一件举世无双的珍宝。 我心中一痛,除了母亲之外,从来没有人这样看过我。即便是父亲,他看我的目光也太过复杂。此刻这个男子,是我一生所爱,也是我的寄托。我紧紧抓住他的手,微微敛眉,这才说道:“你怎么会病了?我听说在贵州一战之中,多半都是你在调兵遣将。梁王是多年来的老臣,竟然还会败在你手中,如果我所料不错,只怕这一战,是要在青史之中留下浓墨重彩一笔了。” “并非是我之功,或许……当真是天意吧。”然而森爵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笑了笑,“梁王原本准备首尾夹击,却不料王永吉受降。而燕云十六州最近风寒地冷,几个州无以为继,我便派出石崇前去说服几位城主,果然无人愿意叛国。叔父一生都荣华富贵大权在握,一旦手中仰仗的军权瓦解,自然是无以为继,便自刎而死了。” 竟然是这样心志不坚之人,我微微蹙眉,只觉得那个所谓的梁王,固然是凶狠有余,只可惜却难成大事。这样的人,会输在森爵手中,倒也不奇怪。 然而这一站虽然胜了,但是天寒地冻,森爵却病倒。只是他素来都穿着盔甲主持大局,旁人竟然没有看出丝毫不妥来。 他是主帅,如果连他都倒下,必然人心惶惶。因此长此以往拖延,他今日倒是真的病榻缠绵了。 第183章 : 薛礼 梁王在云州自刎而死,却不知道和他遥遥相望的贵州境内,森爵的身体其实也已经衰朽到了不堪之境。[.info更新快,网站页面清爽,广告少,无弹窗,最喜欢这种网站了,一定要好评]然而到底是天意使然,他无法坚持到最后一刻,所谓成王败寇,他死了,森爵倒是能够松了一口气。 只是这些天苦苦支撑,他为了不在士兵面前显露出疲态,也不知道是用了什么药物维持,竟然半点不曾被人发觉。然而病来如山倒,一旦心力交瘁崩溃到一个地步,就算是铜墙铁壁一般的身躯,只怕是也难以为继。 幸亏大势已去,梁王一死,战局就算是平定了下来。森爵此刻病倒,至少还有石崇和孙智可以从旁帮衬,倒是也并没有让人发现什么不妥。我看森局虽然虚弱,但却并不是十分严重的样子,这才算是松了一口气。 我来了之后,一应煎药的功夫,便全被我一人包揽了下来。我不放心别人照顾他,试试都亲力亲为。 森爵虽然是在病中,但是偶尔还会和我说几句话。只是不知道为何,前来诊治的大夫却始终面色凝重。而且看他的样子,似乎并不像是寻常军医。甚至有一次,那人看了我好几眼,似乎是有话要说,然而又无声无息退了下去。 我心中觉得紧张,干脆自己去问森爵,然而他却又劝慰我说一切无妨,这样一来,我心中原本那一点平和情绪,就好像是寒风乍然吹开了薄薄冰面,发出清脆声响。 我终于按捺不住,看着森爵道:“你的病……为何迟迟都不见好转,当真只是因为偶感风寒么?” “不然你以为是什么?”森爵倒像是满不在乎的样子,只是看着我笑。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他漆黑的眼眸素来深沉如海,然而此刻倒是难得的清亮而问头,他伸手捂住我的手臂,似是避而不谈,“你的手怎么这样凉,我不是说了么,一些琐碎小事,不必你亲自去做。” “我为你准备了一些稀粥,听说这附近有一种山果,味道酸甜,是开胃的。更难得是寒冬腊月,没想到竟然还会有这样新鲜的水果。”我低声说道,一问一答间,倒觉得我们就像是世上最寻常的夫妻一般,这样一想,倒是忍不住脸都红了起来。 森爵心思敏锐,伸手摸我的脸,“怎么了,忽然笑得那样开心?” 我倒是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微不可觉的侧过脸,这才说道:“你的病当真无事么?不知道为何,我心中总是觉得不安。” “是因为我还病着么,你自然觉得不安。”他笑了起来,伸手抚摸我面孔,粗粝掌心传来的质感却让我十分安心。 我伏在他的肩膀上,和他絮絮说起在帝都之中发生的事情。 “母妃见过你了么?”他一直沉静面孔之上终于露出了淡淡欢颜,“她和你说了些什么?” “和昭仪对我很好,昭仪说……希望我不要怪你,你也是迫不得已才会迎娶凝碧郡主做王妃。”我的嘴角不自觉上扬,纵然是再怎么端庄贤淑的女子,在自己喜欢的男子面前,想必也不会再故作矜持了。 更何况……还是和昭仪夸奖我的话,我虽然知道不应该,然而却还是忍不住觉得高兴。森爵握着我的手,轻轻在我的手背上落下一个吻,那个轻薄如雾,就好像是寒凉如冰的吻,竟然让我陡然间清醒了过来。[..info超多好看小说] “母妃喜欢你就好,其实母妃素来是个和善的人,只要是我喜欢的东西,她从来都不会多说什么。更何况是你……我在母妃面前说过你,还有你当日为我绣的那些竹叶。你不知道吧,母妃曾经说过,自己最喜欢的就是竹子。只是后宫之中,什么都有规矩,由不得人擅自改动。母妃住的地方,种了几棵文竹。” 森爵今日的精神似乎是好了不少,此刻倒是和我说了好一会话。我当然记得,便接口道:“所以你才会在自己的王府之中,建立了潇湘馆,种了那么多的竹子,原来是因为和昭仪喜欢的缘故么?” “是啊……”他的目光之中有刹那的怅然,就好像是蓝天之上漂浮过去的云朵,让人在一瞬间,有说不出的怅然,“母妃为了我,一生都谨慎行事,从来不曾越矩,只可惜我能为她做的,却只是修建一座她永远都不会有机会居住的潇湘馆。” “或许多和昭仪来说,你就是她心中的翠竹呢?”我反手握住他的手臂,那白色的云纹长衣,果然还是有几片不合时宜的竹叶,颜色翠绿鲜嫩。那并不是我绣给他的,看来便是和昭仪的针线了。 “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我喃喃道,伸手摸过那些针线的痕迹,“和昭仪在你的衣服上绣着这些翠绿的竹叶,是因为落叶终究要归根,而竹子却是年年岁岁都会生长的植物。傲立风中,不能摧折。想必和昭仪,是希望无论你在哪里,最后都能和她相见吧。” 母亲对子女的爱,比起父亲的望子成龙,终究要更加宽和温顺的多。唯一所思所想,不过是希望自己的孩子可以过着平安喜乐的生活。就像是在塞北翱翔的萨朗鹰一般,自由而强壮。而最后做母亲的卑微心愿,也不过是希望那个孩子,最终还是会回到自己身边。 森爵倒是一愣,缓缓闭上了眼睛。漆黑的羽毛就像是蝴蝶收拢了羽翼,在瓷白的肌肤上投下一片阴影。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说道:“碧清,等到这里的事情安排妥当,我们就回去帝都吧。” “帝都……”我叹了口气,“想必石崇都已经和你说过了次啊是,据说魏王身体不适,而现在代理监国的,是宋王。此中玄机,我不相信你会推敲不出来。” 我的目光渐渐锋利起来,靠在森爵的肩膀上,都能听见自己说话时候激荡起来的细微回声。 “不要紧,船到桥头自然直。”然而森爵却好像是胸有成竹,只是微微挑眉,过了好一会儿才道,“行了,你先出去吧,免得呆久了,我到时候反而过了病气给你。”他的眼神温柔而和善,就好像是月圆时候的温柔月光,犹如薄纱水银一样,漫天洒落下来。 我当然不怕他将病气传给我,只是他现在的情况看来,也并不是什么会感染的病。只是说了这么久的话,我倒希望他能好好休息。伺候了森爵休息之后,我这才从军帐之中走了出来。 没想到石崇倒是已经在外面等着我,他穿着一件素色的长衣,这个男子似乎十分不喜欢铠甲束缚。甚至是在崇德城的时候,那样刀兵利器,我都鲜少看见他有穿盔甲的时候。不过石崇,原本就是这样的男子。 高冠峨带,衣袂飘飘。如果不是出身在这样的年代,如果不是为了他背后的家族,是否石崇,也更适合成为一个隐居的世外高人呢? 我含笑走了过去,石崇倒是一愣,过了一会儿,才忍不住摇头,“看来秦王殿下的身子,是好了不少。” “的确是精神都好多了。”我颔首,石崇不是外人,有什么话倒是也不必瞒着他,因此我并没有迟疑,开口问道:“那位经常来为石崇请脉的大夫,到底是什么人,是寻常的军医么?” “军医?”石崇笑了一声,然而目光却肃然,“难道秦王殿下没有告诉你?” 我皱眉,在森爵面前的温婉神色也慢慢退去了。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道,“他没有说,我也不曾问。只是那位大夫,我和他常常见面,这些年我就算是在没有长进,但是至少也知道,那样的气度和眼神,都不是一个寻常的大夫应该有的。” 更何况还是随军的军医,这些大夫最擅长处理的便是治疗外伤,而森爵明显是病在五脏肺腑。这样调理,竟然没有让外人看出半点端倪,实在是手段超群。 “那当然不是随军的军医,是一开始就混在军队之中,但是秦王病倒的时候,曾经亲自指派了此人前来照料自己的身体。”石崇看了我一眼,摸着自己手上的红宝石戒指。他一旦遇到什么悬而未决之事,便下意识会摸自己那枚戒指。 “别人或许不认得,但是偏偏我却知道他。那是薛家的大夫,叫做薛礼。”石崇的声音飘渺,“薛家素来是江湖之中有名的杏林世家,只是不像世代都在太医院供职的李家那样出名。薛家的家训,是从来都不会和官场来往。” “为什么?”我觉得不解,“难道……是怕惹祸上身?” “当年李家的家主是太医院院判,后来主治先帝的时候,药石无灵,害的整个李家都差点被满门抄斩。有这样的前车之鉴,薛家自然是宁可逍遥江湖的好了。”石崇笑了起来,“如果不是当初先父腿疾,以十万两黄金请来薛家之人看诊,我也未必会认得薛礼。” 第184章 : 回朝 “他是薛家有名的神童,十七岁的时候就被家主带在身边。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我那一年,也不过才十四罢了,一转眼,竟然已经过去了十年。”石崇的嘴角带着小,然而那笑意却带着几分难以揣测的意味,就好像是明灭不定的神台之上,那些神像俯瞰众人的目光,多半都隐藏在黑影之中。 我蹙眉,只觉舌尖不知道为何,竟然有淡淡苦涩弥漫。过了好一会儿,发麻的舌头才慢慢恢复了知觉。我不想站在军帐之外说话,便仰起头,“今日倒是难得晴天,不知道军师大人是否有这样的兴致,陪我走一走?” 石崇的指尖在红宝石简直上一停,就像是丝绸滑过大理石,姿态轻盈,“也好,那么……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他俯身的那一刻,倒像是一只姿态高傲的大雁。然而我却怎么都笑不出来,只是轻轻叹了一口气。 我们沿着军帐附近行走,周边的侍卫都像是木桩子一般站在外头一动不动。绕了大概有一圈,石崇这才忍不住开口说道:“再走下去,你不觉得冷,我可都要回去了。” 我这才醒悟过来,虽说是天晴,然而此刻毕竟还是寒冬,长风凌冽,我倒不觉得,此刻低下头看见自己的手指,原来也早就已经冻得通红了。 只是,这样寒风袭人,竟然也不觉得冷。 “这个人,从一开始就跟随在军队之中么?藏匿其中,却没有人发觉。森爵病倒的时候,却还是指定了他来照顾。”我喃喃说道,原本混乱的思绪,随着字字句句,思路反而倒是慢慢清晰起来,“森爵,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会病倒么?还是……” “你还记得,自己从前和我说过的,在楚国你与秦王相遇的时候,他一直都咳嗽不停。(..info$>>>棉、花‘糖’小‘說’)当时你问孙智孙大人,是否也觉得异样?”石崇敏锐,竟然连那样的细节都还记得。 我当日和孙智说话,并不是为了套近乎。而是多年肺疾,的确是需要好好调养。而孙智显然也是肺部有损,所以才会咳嗽不止。只是他说自己是先天有疾,无药可治,只得慢慢疗养。那么森爵呢,同样是肺部积劳成疾,为何他会在宣武河上与我走散之后,却忽然间愈合如初。 我当初为他把脉,明明是脉象浮滑,如珠走盘。当日在水月庵之中照顾那些孩子,又因为望月师太的照顾,我自己看过一些医书,虽然不敢自称杏林高手,然而寻常的脉象到底不会算错。 当日他分明是肺部沉疴难返,然而不过是数日的功夫,竟然便痊愈如初。我原本就觉得惊疑不定,只是并未曾深究,只当做是自己学艺不精罢了。然而此刻千头万绪涌进脑海,终究是觉得不妥。 “他到底……是怎么病倒的,你来到贵州之后,可有察觉出什么不对劲的地方?”我开口问道,忧心忡忡。 原本的欢喜此刻在心上转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难以言说的忧愁。然而石崇看着我,不知道是否想起了什么,片刻后,却只是摇头,“如果不是梁王在云州自刎,谁又看得出来秦王殿下竟然病重到如此地步呢?” “你是前几日才来,不知道当时凶险。”石崇的眼底有乌青痕迹,“当时秦王都咳出血来,我不敢让旁人知道,连忙派人去请军医。那个时候,薛礼越众而出,也是秦王钦点了他,并且吩咐下来,一应所有,全都让薛礼操持,旁人不得近身。[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info]那个人,甚至就连煎药都不曾假手于人。” 我眉头紧锁,薛家如果真的像是石崇所说,是首屈一指的杏林世家。那么能够让薛礼都如此郑重对待的,自然不会是寻常风寒小病。可是到底为什么,这样严重的伤势,此刻似乎又看不出半点端倪来了。 “秦王不肯告诉我们,我也不好去打探。此事你问我,只怕我也无言以对。”石崇摇了摇头,“不过如今看来,殿下的身子倒是好了不少。况且如今你来了,这些事情,原本你应该比我更清楚才对。” 石崇的话语之中似乎暗藏深意,我微微蹙眉,又不知道究竟该怎么回答。 “收复了燕云十六州,如今,就只剩下帝都了。”他话锋一转,忽然变得杀气腾腾,“天下的画轴,如今才刚刚算是铺展开来。只可惜,它沾染上的第一笔,就是浓墨重彩的血色。” “天下……”我似乎能从石崇的目光之中看见熊熊燃烧的火焰,相识这么久以来,我是头一次,看见他的眼底有这样无遮无拦的欲望。 这场逐鹿天下的大戏,终于要开幕了么?石崇素来沉稳如潜伏在黑夜之中的兽,此刻倒像是发现了猎物一般,随时都准备择人而噬。或许,这就是所谓男子的野心? 我心中觉得震动,也不愿意多说什么,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叹息道:“你们每一个人,似乎都有什么东西瞒着我。森爵如此,石崇……就连你也如此。” 他眼底的光终于熄灭了不少,片刻后才说道:“日后你自然会明白的,碧清,你不是寻常女子。这天下,是男人逐鹿的战场,但我心中有预感,终究也会是你的战场。” 我不置可否,或许在石崇眼中,始终都认为我和他是同一类人。其实不是,怎么会是同类呢……他的迟疑和惆怅,终究是短暂的,就好像是浮云遮蔽了眼前崎岖山路,但是对石崇而言,他始终会走下去。 但我不同,我和他……是不一样的。我想要的,从来都是最简单的东西,能够有遮蔽风雨的住处,能够守护自己所喜欢的人,便已经足够了。 那个希望在青山绿水之间结庐而居的沈碧琴,看似已经全然被岁月所湮灭。然而在静默无人的时候,我一心所想,其实和那些平头百姓又有什么差别呢?不过是岁月静好,能够与自己所爱的人,一起白头到老,此生不离。 薛家或许真的不是浪得虚名,森爵的脸色在这几日的调养之中,果真是慢慢好了起来。他原本苍白如石膏一般的脸,此刻终于有了红润光泽。 而在数日之后,薛礼却忽然消失得无影无踪。那个身材矮小的男子只留下了一张药方,以及一块已经缺了一角的玉佩。我原本觉得莫名其妙,然而森爵看见那块玉佩的时候,倒是忍不住朗声笑了起来。 我心中忧虑终于再也按捺不住,开口问道:“森爵,这个人……到底是什么来历?” 森爵却并没有回答我,只是微微一笑,“是个寻常大夫罢了,不必放在心上。”他不肯说,我便知道无论再怎么追问,只怕也是无用的。 三日之后,大军决定启程回到帝都。这一路风平浪静,然而就像是行驶在苍茫的大海之上,看上去无波无澜。然而在深不可测的海底,谁又知道下面有些什么呢? 但是在森爵面前,我从来都不想多说什么。局势如今已经走到今天这一步,已经不是我人力所能扭转。或许苍天之上,真的有一双冥冥之手在掌控一切。下一步棋会到什么地方,谁的大局已成,谁又会满盘皆输,我心中毫无根底。 但是跟在森爵身边,那些不确定和不安,似乎就像是潮汐涨落,无论声势是多么的浩大,对我来说都是一样的。 夜深人静,我们的车队在路途之上蜿蜒行走。我和森爵两个人,从来都没有这样静谧相处的好时光。 与他同看日出,云海翻涌之中跃出金色的光芒,两个人就这么肩并肩靠在一起。这一路车队,看上去也诡异的很。丝毫不像是凯旋回朝的军队,反而是借了石崇店铺商队的名义,看上去不过数十人而已。 正是因为这样的一切从简,我有时候便想,干脆忘记这些事罢了。忘记森爵是秦王,忘记我们此刻要去的铂则帝都,是怎样的龙潭虎穴。 但在森爵身边这段日子,他虽然很少和我提起,只是让我放宽心,但是我自己心中留了意想,倒也并不是全然懵懂无知。 这一路百姓议论纷纷,黄巾贼来的蹊跷,而帝都的沉默,更是让人不安。魏王虽然不是个和善之人,但是在百姓之中,却十分有威望。他励精图治,治国森严,法规严苛,天下作奸犯科之人不知收敛多少。 如今帝王忽然身体不适,然而代政的宋王素来声名不嘉,更何况在黄巾贼一事上,宋惊鸿的无所作为,更是让百姓怨声载道。 我奇怪的是,森爵大破梁王,将他在燕云十六州的势力一举铲除,这原本是好事,可是为什么森爵却将这个消息牢牢封锁,甚至就连回朝,都尽力不惊动任何人。 我虽然不懂其中的深意,但是心中却又开始明朗起来,森爵不是会束手就擒的人,他必然有自己的主意。就这样走走停停,但美好时光,终究是短暂如流萤。还有两日的距离,我们就要抵达铂则帝都。而森爵,却下令在此地暂且歇脚。 第185章 : 回宫 这里离崇德尚且还有百里之遥,我和石崇只在一家寻常的客栈之中歇脚。[更新快,网站页面清爽,广告少,无弹窗,最喜欢这种网站了,一定要好评]旁人自然看不出这寻常商队到底有何不同,然而只有我自己明白,空气里隐隐约约浮动的,已经是毒蛇在吞吐着蛇信了。 石崇和森爵这两天看上去清闲,然而我却知情识趣,慢慢也不去叨扰他们。偶尔两人碰面,至少也要说上两个时辰的话。茶杯之中的沸茶都已经冷了,然而却一口都没有动过。而森爵的眼底,却越来越红。 我并非是漠不关心,而是森爵不在的时候,我自然要一力承担大局。无论是王府也好,崇德城也罢……人在被逼到穷途末路的始终,终究能够仰仗的也不过是自己而已。 但是此刻他回来了,我便恨不能什么都不去管。 若是成了,我当为他与有荣焉。但即便是败了,我也没有什么好惶恐不安的。我们在铂则帝都之外停留了大概四五日的功夫,而数日之后,一道从崇德的密旨便被送进了帝都。森爵告诉我,那上面写着黎世一战之中,梁王大败。 我只觉得奇怪,森爵好不容易隐瞒了消息,为何又刻意让人从黎世将此事发回帝都。只是他不肯多说,似笑非笑的样子。而石崇回到帝都之后,俨然就成了白衣胜雪的公子哥,闲来无事的时候还亲自泡茶,然而我几次三番想要询问一个所以然来,却都被他给不动声色挡了回去。(..info$>>>棉、花‘糖’小‘說’) 我原本立志不要做一个多管闲事之人,此刻干脆也懒得去问。只是芸儿在我身边伺候,倒是显得有几分心不在焉的样子。她原本是为我准备糕点,然而等到碟子端上来的时候,我终于忍不住微微皱眉。 她倒是对我上心,连忙道:“小姐不想吃么,还是奴婢今日做的不好?” 我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抬起眼睛似笑非笑看她一眼,这才道:“这是牡丹卷?其实牡丹卷原本虽然好吃,但是终究过于甜腻,本来也不适合多吃。况且……我们在这客栈里呆了三天,你便做足了三天的牡丹卷。我并不爱吃这个,那么,是做给谁的?” 芸儿的脸颊顿时闪过一抹绯红,伸手便将盘子端走了,不服输道:“奴婢是瞧着小姐这两天都愁眉不展的,所以才特意做了一些甜食,原本是希望小姐能够开心一些的,没想到小姐不喜欢吃倒也罢了,何苦还要打趣奴婢呢。” “小姐不喜欢吃牡丹卷,那么我去换一样便是了。”她捧起那盘子匆匆便离开了,我原本想叫住她,然而想了想,到底还是忍不住笑了起来。少女的心思,就好像是夏日初开的菡萏,开的那样好,只有蜻蜓收拢了翅膀站立在上面。 她对朝晖的心思,我何尝不知道。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或许不过是崇德城那一面之缘,就让这丫头魂牵梦萦了吧。 我不想说破它,只是这样冷眼看着,朝晖似乎心中,对芸儿倒是并没有那样的心思。 只是这样时刻,哪里还顾虑的了这样的儿女私情呢。[..info想看的书几乎都有啊,比一般的小说网站要稳定很多更新还快,全文字的没有广告。]我不知道森爵到底为何要等那封密报送进帝都之中,然而不过是区区一日的功夫,客栈外忽然来了许多士兵。那些战马都披着锁子甲,更不要说一群杀气腾腾之人。 这客栈因为靠近帝都的缘故,原本人来人往,十分热闹的地方,一瞬间走了个干干净净。领头的人一张脸全都藏在盔甲之下,我站在客房之外,石崇和森爵也从里面走了出来,这两人嘴角倒还是带着笑,只是互看了一眼,颇有深意。 客栈已经被人团团围住,只怕是插翅难飞。领头男子从骏马上下来,身姿矫捷,只是目光里倒是颇无善意。过了好一会儿,那人看了我们一眼,这才似笑非笑说道:“我们收到密报,黎世有紧急军情要禀报,据说,密令就在你们手上?” 我只觉得诧异,此人是真的不认识森爵,还是故意装傻充愣?这里不是楚国,而是魏国境地。寻常人可以不认得森爵,不知道秦王到底什么模样,但是此人看上去身份不低,为何言语之间,依然如此唐突? 而这些来历不明的人,似乎也并不想脱下自己脸上的盔甲。我看了森爵一眼,他倒是镇定如常,一半轮廓掩映在日影之中,宛如芝兰玉树。 “不错,我们身上的确是带着军令,还有梁王自刎之后遗留的帅印,只不过……这些东西,原本是要交给圣上的。”森爵似乎无意暴露自己的身份,淡然说道。 那人藏在盔甲背后的瞳孔内,似乎是闪烁了一抹精光,过了好一会儿,男子才开口道:“那是自然,我们是帝都的金吾卫,受皇上之命,特地带你们前去帝都。外头已经准备好了马车,还请随我一同出发。” “是么,那么……就有劳将军了。”森爵似乎并不着急,只是颔首,对他的意见也并没有动怒。就好像他的确不过是寻常的传令官一般,我忽然明白过来,我们散落居住在这客栈之中的原因,只怕就是为了应付这样风云突变的时刻吧。 芸儿此刻不在我身边,成民似乎有些担心,然而这些人显然并不想扰民,也不想引起什么骚动,因此客栈之中尚且还有来不及退走的寻常百姓,不过此刻看来,他们并没有要赶尽杀绝。 成民并没有妄动,只是站在一边。森爵轻轻往前走了一步,石崇倒是跟在他身边,我一愣,再也顾不得这许多,也大步走向他身边。 森爵在这一刻倒是迟疑起来,我却伸出手握住了他的衣袖,低声道:“当日你去了黎世,我并未开口求你。是知道你此去艰难,我跟在你身边也只是拖累。可是这一次不一样,我不想再离开你。无论如何,我都要在你身边。” 他如同寒冰玉石一般的脸孔此刻倒是松动了不少,此刻看着我,也带上了几分柔和意味。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微微笑了起来,反手也握住了我,“既然如此,那么……我们便一起去面圣吧。” 那带着盔甲的将军目光落在我的身上,但是竟然也不曾多说什么,任凭我们三个人慢慢走了出去。客栈外也有十几个人,目光冷锐如刀剑,而外面果然停了马车,只是马车附近也有人把守,看上去十分森严。 我心中一颤,和森爵对视了一眼,彼此倒是十分心有灵犀,虽然明了,但是却并没有作声。 我们两个人坐在了同一辆马车上,而石崇则独自一人上了身后的马车。临走之前,我倒是对他说了一句多加小心。然而石崇却只是含笑,并没有多说什么。 他原本不是需要我嘱咐的人,然而即便是在这个时候,我心中也还是觉得动荡不安。只是森爵却像是看破我心中的不安,忽然伸出手轻轻按住了我的肩膀。马车颠簸,我靠在他的肩膀上,想要说话,然而却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这马车车厢里都有垂落下来的黑色帷幄,密不透光。就好像是进入了一个全然陌生的世界,外头的光线一点点黯淡下去,取而代之是难以捉摸的黑暗。 我轻轻闭上了眼睛,森爵清浅而绵长的呼吸声在耳侧响起,还有我脸颊所感受到他身体传来的温度,这一刹那,倒让一颗躁动不安的心都平静下来。 就好像是少年时候在母亲身侧,她哄着我入睡,也是将我抱在怀里,听着她的心跳和呼吸,慢慢阖上了眼睛。 我莞尔,森爵倒是反应的快,似笑非笑的问道:“怎么了,偷偷笑什么?” “没什么。”我不想告诉他,然而却又靠的更紧了些。 他亦忍不住笑了起来,抬起手来摸我的脸颊。他的掌心那样温热,实在像是一个让人沉迷不醒的幻境。 “你好好睡一觉吧,等醒来的时候,或许什么都已经结束了。现在……就暂且不必想那些事情了。”石森局似乎是在安慰我,黑暗之中,我看不见他的表情,然而他声音这样柔和,就好像是质地轻柔的丝绸,无声无息盖在我的身上。 我依言闭上了眼睛,只想着醒来的时候,当真是大梦十年,其实什么都已经过去了。 然而马车停下来的时候,我才知道,有时候想要逃避的,终究还是避无可避,终究是要自己去面对。马车外有士兵掀开了帷幕,神色冷淡,“下车。” 森爵握着我的手,目光柔和而缱倦,那样的凝眸,让我心中都觉得震动。而下了马车之后,我却微微顿住了。我曾经设想过太多次我们会出现在什么地方,然而却诚然不曾料到,竟然真的会出现在皇宫之中。 只不过从前轻歌曼舞的皇宫,奢华富贵早已经褪去,却浮现出让人觉得发寒的淡淡杀意。 这黛瓦红墙之中,此刻倒像是忽然有无数积年的幽魂怨灵全都冒了出来,寒意逼人。 第186章 : 觐见 我来往皇宫的次数并不多,然而此刻却也能察觉出不对劲来。[.info更新快,网站页面清爽,广告少,无弹窗,最喜欢这种网站了,一定要好评]宫人宦官此刻全都不见人影,举目四望,只能看见乌鸦还拍打着翅膀转瞬飞去。 “皇上暂时还没有功夫召见你们,如今是宋王殿下监国,不过殿下如今也在处理政务。两位不妨先去显庆殿暂歇,到时候殿下自然会传召两位。”对方的眼眸深深,就好像是一对在黑夜之中发光的猫眼石一般。 我看了森爵一眼,石崇倒是面色如常,只是森爵却悄无声徐皱起了眉头。好一会儿,他才像是忽然回过神来了似的,微微颔首:“是么,那就劳烦带路了。” 我原本觉得不妥,然而转念一想,此刻人都已经到了皇宫,已经是进了项羽的鸿门宴,哪里又还能预料的这许多呢。 我们进了显庆殿,里头倒是有宫女准备了茶水,然而很快也退了出去。殿阁之中宽敞明亮,然而层层纱幕垂落下来,到底也显出几分阴气来。就连摆放在长廊的花朵都早已经开到凋零了,然而却也无人更换,任凭那残花被风垂落。 森爵环顾四周一圈,目光里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我离开皇宫也不过才两个月的时间,这里是铂则的心脏,素来是雕梁画栋,美不胜收。如今……怎么连皇宫都有了这样的颓唐之气。” “由此可见,宋王殿下虽然是监国,但是就连小小宫殿都照料不周,更别说是一手眷顾整个魏国了。”石崇沉默许久,此刻却忽然出声,似笑非笑地说道:“殿下雄才大略,石崇真是佩服之极。” 我不知道这里两人到底在说什么哑谜,然而森爵却在房内踱步,正色道:“虽然筹谋周全,然而毕竟谋事在人,成事在天。[..info想看的书几乎都有啊,比一般的小说网站要稳定很多更新还快,全文字的没有广告。]我特意让黎世三天之后才将战报送回帝都,此刻,他们也应该都在路上了吧?” “的确是都已经上路了,我在客栈之中就已经收到了情报,梁王身死,对其余诸王来说都是巨大震慑。更何况还有袁家身先士卒,宋王以为自己控制了宫闱,却忘记了在慈宁宫里,那位袁太后呢。”石崇一笑,他俊美面容上有成竹在胸的骄矜。 我却蓦地沉默了下去,慈宁宫内的袁太后么……那个看上去垂垂老矣的妇人,然而出身袁家那样的门阀贵胄,又是当今魏王的生母,一生经过多少后宫的波澜诡谲,一双眼睛,又看过多少前朝动荡? 那个深宫之中的老妪,此刻也从凤座背后伸出了手,在这场乾坤扭转的棋局里,放下了自己的棋子么? 在这一刻,我才是真的对那位太后生出了敬畏之心。袁家势力如此庞大,岂知不是太后在背后支撑的缘故?袁太后一日还在,沈凝碧的位子就将稳如磐石。这念头在脑海之中转了一圈,却连我自己都吓一跳。 袁凝碧……当日她在王府之中,何尝不是将生之机会留给了我。那个女子,蕙质兰心,不可能没有察觉到帝都之中将会出现的动荡。然而在最后关头,她终究还是希望我能够离开。 我们两个……若是彼此憎恶也罢了,偏偏宿命纠缠,我不恨她,她亦救过我。然而到底是女子,看见了森爵,我终究不愿意细想自己和旁人,在分享着同一个男人。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 “惊鸿他……终究还是太年轻了啊。竟然以为凭借一己之力就可以逼宫,如今我回来了,藩王和门阀贵族都不会承认这样一个来历不明的人。而萧家……萧淑妃这么多年来虽然位份极高,然而萧家其实早就已经没落了。前朝的势力和后宫之中相辅相成,她以为凭借自己的得宠可以影响前朝势力,真是一对天真的母子。而萧家,萧家……这么多年,朝廷局势,也是时候该清洗了。” 森爵的声音清浅,就好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又好像还是我们在客栈之中的时候,诉说对话,说的都不过是寻常的事情。然而这一刻,我却悄然察觉到了肃杀之气。 宋王想要挟天子以令诸侯,然而他不曾想到,这场博弈,其实谁都有自己的后招。可是……赵惊鸿的后招,又是什么?魏王到底病重到了什么地步,而宋王在这两个月里,难道不会借机排除异己,壮大自己在帝都之中的势力么? 更何况……如今我们不过是只有三个人,身处帝都。鸿门宴,若是项羽当时能够杀了刘邦,那么局势逆转,就不会有日后的四面楚歌了。赵惊鸿不会心慈手软,我们在鸿门宴里,又有几分胜算? 我们各怀心事,在偏殿之中等待的时光就显得格外漫长。但有森爵在,他如松柏迎立于山巅,有他在,我那一点害怕,就像是清晨荷叶上一点露珠,被日光晒过,转瞬就消失于无形之中。 等待虽然漫长,然而到底还是有人要惊破这样的寂静。就好像是再怎么深不可测的黑夜,终究还是有黎明要到来的时候。 前来宣旨的宦官声音尖细,然而整个人都在发抖,森爵瞧了他一眼,对方便抖的犹如筛子。我倒是忍不住笑了起来,对那太监说道:“既然是皇上传召,那么就请公公带路吧。” “是。”对方连忙应了一声,就连头也不敢抬起,连忙快步走了过去。这些宫人的性命,就好像是风中的蒲草一般。风从什么地方吹来,他们便只得倒下。这其实是天下人的悲哀,从前的沈碧琴,又何尝不是如此? 强权富贵,也是一双看不见的手,无声无息操纵着旁人的命运。这是在森爵身边,我才慢慢有了挣脱的底气和欲望。而这些可怜的宫人,虽然已经察觉到了宫廷里风雨欲来的杀意,只可惜……他们是无处可逃,我却要迎难而上。 那内饰并没有将我们带到了殿外,然而石崇的出现,似乎是让旁人隐隐有些讶异。其中一个侍卫忽然抽出了手中的长剑,沉声道:“这人是谁,怎么也带回来了?” 那太监吓得浑身发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扑通一声便跪在了地上,“奴才不知道,奴才什么都不知道,大人饶命啊!” 我微微蹙眉,只想着皇宫之中什么时候成了这样草木皆兵的地方。而一边又担心石崇的安危,他非常人,此次跟着进宫,已经是个不智之举。 我悚然一惊,原本是想着有石崇在,无论如何是终究不会出什么意外了。可是现在又清醒过来,石崇素来都是军师智囊,有他在的地方,虽然会让人下意识觉得稳妥安顺。然而如此身临险境,带着石崇,倒不如让成名跟在身边。 此刻那士兵显然觉得古怪,拦住了石崇。青衣如竹的男子倒是不动声色,只是他还没来得及说话,就有人一把打掉了那士兵手中的兵器,“你做什么?这里是什么地方,哪里有你多嘴的余地!” 他声音沉沉,转过头来,倒是一张反正的脸。对方伸手对石崇拱手保拳道:“先生还请恕罪,让先生受惊了。” 这态度倒是转变的突然,就连我都有些措手不及。然而石崇却只是挑眉,“大人客气了,方才这位公公,的确并没有宣旨让在下也一同进宫。这位将军也是职责在身,在下不敢怪罪。只是……大人不知道想要如何处置在下呢?” 这话问的直接而坦荡,对方根本就来不及思索。然而对方倒也是个人物,不卑不亢地说道:“既然圣旨并没有要召见先生,那么就请先生继续回显庆殿休息如何?” 我看那人恭敬神态,倒是忽然间明白了些什么。上行下效,这个人此刻对石崇恭敬,未必是出于本心,很有可能是上头的人交代的。 宋惊鸿并非全然是个草包,他是想要收买石崇么? 石崇的眸光和森爵无声无息交错而过,不过是一瞬的时间,他便笑了起来,“既然皇上没有召见,在下自然不敢擅闯。” 那人伸手踢了跪在地上的太监一脚,“还跪在这里做什么,送先生回去。” 那太监倒像是如蒙大赦,连忙站起来口口声声称是。石崇临走的时候深深看了我一眼,像是嘱咐,又像是关切。我心中一动,只对他颔首。这一路走来,石崇就如同我的兄长一般。 有些话,甚至是不能对森爵说的。我的家世,我的过去……然而石崇不一样,我们少年时候在美生公的宴会见过面,虽然那一面之缘我早就已经不记得了。但是因为这一层关系,他便如同我的亲人一般。 “请吧。”男子的嘴角带着笑,然而目光却森冷,似乎是在无声催促着什么。 森爵抬起头,并不屑和他说话,昂然朝前走去。这里是皇宫,原本就是他居住的地方,他又有什么可值得避讳的。 那人神色一僵,显然是看出了森爵的鄙夷,虽然不甘,却也不敢多说什么,只得愤愤后退了一步。 第187章 : 倭寇 魏王居住的宫殿,名叫太极殿。.info巍峨壮观的宫殿之上,阳光洒落下来,都尚且有琉璃光芒,动人心魄。然而此刻朝阳暮影虽然极好,但是光线落在琉璃瓦上刺眼,却越发显出沉闷的太极殿里,散发出的逼人寒意。 这座原本应该是皇宫心脏的宫殿,此刻看上去倒像是已经停止跳动了一般,全然没有魏王时候的庄严肃穆。伺候的宦官和宫女也不见人影,唯有那些带着面罩的士兵,站在太极殿周围虎视眈眈看着我们。 森爵挺拔的身姿如松柏,他素来很少有这样紧张的时刻,然而回眸瞬间,我分明是看见他推开门的时候,右手都有轻微的颤抖。 长门打开,身后似有寒风倒卷而过,吹起我们二人的衣袂飘然作响。此刻原本还是正午,但是太极殿里却门窗紧闭,倒是铜铸仙鹤的烛台上摆满了蜡烛,那些造型优美的仙鹤展翅欲飞,然而头顶婴儿手臂般粗细的蜡烛却蜿蜒烛泪,充满了不祥的预兆。 让人诧异的是,就连太极宫内都没有宫人随侍。而且空气里还充满着一股难以言说的衰朽气味,这种味道混合着药味,让人觉得不寒而栗。[..info超多好看小说]我对这气息并不陌生,当日在贵州的军帐之中,森爵身上几乎也曾经散发过同样的气息。 虽然被浓重的药香气味所掩盖,但我依然能够分辨出来,那是身体已经衰弱到一定地步之后,所特有的,死亡的气息。 我只觉得后背一凉,心中悚然。然而森爵却再也克制不住,快步朝龙榻的方向走去。纱幕层层垂落,伴随着燃烧的龙涎香,越是靠近,越是有一种云山雾罩的错觉。我到底放心不下,连忙跟了上去。床榻之上,果然是朦胧显出一个躺着的人影来。 我从来不曾看过森爵这样紧张的时候,多少次我曾和他并肩,彼此面临生死一线,也不曾看见他这样不安过。然而转念一想,这龙榻之上躺着的,到底还是他的父亲啊。 魏王残酷而冷漠,石崇曾经对我说过,魏王对自己的儿子不偏不倚,从来也不去管谁在拉帮结派。比起楚国对权力的防范,魏王显然是采取了更加放任自流的态度。这样的一个人,能够用储君的地位引诱自己的儿子们去厮杀,对子嗣,只怕也没有多少父子之情的关切。 所以森爵很少在我面前说起过自己的父亲,然而无论如何,对方到底是他的生父。 帘幕掀开的刹那,我亦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冷气。床榻上的……果然是魏王,只是那个肃杀决断的男人,此刻已经变得十分虚弱,脸色蜡黄,一双眼睛也深深凹了进去。 不过是才两个月而已,从一开始魏王病倒,赵惊鸿监国之后,魏王竟然一病不起到如此地步。我想要说话,然而嘴唇却颤抖起来,不知道该说些什么。[..info想看的书几乎都有啊,比一般的小说网站要稳定很多更新还快,全文字的没有广告。]森爵跪在了地上,低声道:“父皇……” 然而龙榻上的男人却一言不发,就像是沉沉睡着的孩子。 就在此刻,身后却忽然传来了低低笑声:“二哥未免回来的太迟了,父皇已经病了这么久,二哥现在才回来,实在是让人觉得心寒啊。” 那突兀的声音惊破了沉静,我霍然回头,只看见穿着明黄长衣的男子目光深深,死死盯着森爵。 跪在地上的森爵只有一个瘦削的背影,然而那身姿掩映在明黄帷幄之中,看上去便是说不出的端然如山。赵惊鸿死死看着森爵,目光之中有志得意满,也有复仇的火焰在燃烧,真是奇怪……这个人,似乎是恨毒了森爵。 然而背对着他的男子却有几分不以为然,过了许久,这才笑了起来,“五弟希望我早些回来么,如果不是我与梁王在黎世一战远离帝都,五弟又怎么会如此轻易得到监国之位,然后顺理成章控制了帝都?” “只是我没有想到,你竟然为了夺权,连父王的龙体都不顾。我离开帝都的时候,父王尚且安康。不过是半个月的功夫,父王的身子……怎么可能会拖到这个地步?” 森爵的语气渐渐凌厉起来,他霍然站起身,带着审视的目光直逼赵惊鸿。 那个穿着明黄长衣的男子原本声势浩大,然而此刻似乎也被吓了一跳,整个人都往后退了一步。过了一会儿,他这才回过神来,想必是认为明明是自己占了上风,何必还要害怕,顿时反唇相讥道:“父王的身体一直都不算大好,这一点你我心知肚明。况且话说回来,皇兄现在如此担忧,当时父皇派你前去楚国打探军情的时候,那样九死一生,皇兄难道就没有怨恨过父皇?” “到了这样地步,何苦还假惺惺的说自己是为了顾虑父王身体?”他冷笑了一声,“更何况,我的确没有对父皇的身子动过什么手脚,你离开之后,父皇是风寒发作,况且他多年南征北战,原本就是旧疾缠身,瘀血阻塞,所以不能苏醒。” 赵惊鸿似乎是有些委屈起来,辩解道:“更何况父皇这样谨慎小心的人,我如何能够在皇宫之中对父皇如何。” 森爵原本凌厉神色这才稍稍缓和了些,沉吟半晌,这才不屑道:“不错,凭你的本事,想要逼宫……只怕也没有这个胆量。” 明明是身处弱势,然而森爵却始终带着长兄训斥弟弟的口吻,神色肃然。 但毕竟是关乎自己的父亲,赵惊鸿虽然取而代之之心昭然若揭,但是毕竟也不敢贸然就承认是自己毒杀君父,只得忍气吞声。 “我的确没有这个本事能够害得了父皇,不过天命使然。你离开帝都之后,父皇得身体就忽然病倒不省人事。我的确是伪造了圣旨,可是那又如何?天下已经尽在我手中,我之所以迟迟不曾派人讨伐二哥,是因为我在等着你凯旋而归。梁王这么多年来始终是父皇的心头大患,如今二哥你竟然将梁王逼得自尽,燕云十六州的势力也被连根拔起,这一切……可都要多谢二哥才是。” 森爵微微笑了起来,眉目森冷,“你觉得我是在为他人做嫁衣?” “难道不是么?”赵惊鸿也在笑,只是那笑容里带着志得意满的猖獗,“皇兄啊皇兄,我一直都在等着你带着军队从黎世回来。还特意控制了帝都之中所有的金吾卫,原本打算用谋逆之罪将你处死,但是没想到……你竟然一个人回来了。” 龙涎香的想起馥郁而淡雅,缭绕不去犹如的一段往事。然而在这样美好清甜的香气里,空气中浮现出来的,却是锋利如刀光剑影一般的杀意。 “你以为我独自回到帝都,就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森爵挑眉,似笑非笑地说道。 “难道不是么?”赵惊鸿也笑,他们兄弟两个虽然并不像,但是这一刻看上去倒是出奇的相似,有着相同的轮廓和剪影。 “我已经截获了从黎世发到帝都的秘报,二哥想要安排自己的人接收燕云十六州,只可惜远水救不了近火。你明知道如今是我在监国,竟然还敢从黎世单枪匹马回来,不知道究竟是该说二哥你胆识过人……还是愚蠢?”赵惊鸿狂笑起来,摊开掌心,“如今整个帝都皆在我掌控之中,二哥,你说自己……算不算是自投罗网?” “其实把天下让给你,也没有什么。只是惊鸿,你告诉我……梁王最后在云州自刎,尚且还坚守住了燕云十六州的底线。天下大势,终究是我们赵家的事。输赢之间,左右不过是赵家手中的一盘棋局。所以梁王宁可自尽,也不曾和百济联合。但是你呢,黄巾贼起义,那些人是什么身份,当真全都是趁乱的寻常百姓?寻常百姓,又怎么会有那样狠决的刀法,见人就杀?” “……”被那样的逼问,赵惊鸿的脸色却瞬间苍白了起来。 我素来觉得黄巾贼一事,只怕没有那样简单,只是猜不透其中玄妙。只是森爵一直在黎世之中运筹帷幄,对付梁王已经是呕心沥血之事。他……难道知道黄巾贼的内幕? 那伙人不知道是从什么地方冒出来的,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我当日主宰崇德城,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扫清那些趁乱作恶之人。 天下之争,是一场博弈与棋局。无论是谁赢谁输,都是博弈之人的事。最后牵扯到寻常百姓,却是一件太过残忍的事。况且那些黄巾贼无恶不作,导致整个黎世秩序崩溃,我也不得不铲除他们。 但是此刻森爵忽然开口提起,便让人总觉得这件事,有几分不对劲起来。 “那不过是权宜之计而已,我和倭寇联手,到时候自然不会真的答应他们将琉球割让。”赵惊鸿低声说道,“况且……黄巾贼已经被铲除,那些倭寇,也成不了气候。” 倭寇、琉球群岛……我倒吸了一口冷气,顿时脑海清明。 第188章 : 局中局 萧家其实已经没落,凭借外族一脉支持,赵惊鸿想要谋权篡位,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info好看的小说棉花糖森爵已经有袁家支持,还有朝廷之中各大官员的暗中相助。虽然魏王始终不置可否,但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天平已经无声无息地在倾斜。如果放任不管,那么最后登基得必然是秦王。 赵惊鸿也正是因为如此,所以才会在魏王病倒之后,忽然下了狠心吧。 如果魏王身体安泰,我不相信他有这样的胆识。但是魏王病倒,森爵离开帝都……凡此种种,对赵惊鸿来说,的确是天赐良机。如果不能在森爵离开帝都的这段时间里控制局势,要么森爵会在与梁王争战之中败北身死,否则等他回来,那么赵惊鸿越发是没有半点胜算。 机会总是稍纵即逝,一个人的野心蛰伏了太久,等到有择人而噬猛烈燃烧的机会,很少有人能够压制住如此强烈的欲望。 色令智昏,而欲望,何尝又不是遮住人眼睛的一双手,让人变得盲目而激进。赵惊鸿变成如今这个样子,其实也是天意。他如果不抓住这个机会,那么将会是一生永恒遗憾。所以他才步步紧逼,只是想要抓住所有的东西。 只是这样急切的姿态,何尝不会漏洞百出? “黄巾贼已经被剿除,我原本试图利用那些浪人挑起纷争,然后一举收复。只是没想到皇兄比我还要积极,帮我代劳了而已。”赵惊鸿当然不会承认自己的错处,连忙说道。 “愚蠢,引狼入室,你以为对方会如此轻易离开?”森爵冷冷看着他,“这些东瀛浪人是从什么地方来的,难道你不知道么?你竟然打开福建码头,让这些浪人从大海登陆。一旦成了定势,倭寇必然会仗着福建的地势往来,直取琉球群岛。[.info更新快,网站页面清爽,广告少,无弹窗,最喜欢这种网站了,一定要好评]为一己之私叛国卖民,你这样的人,又如何能够担负社稷江山?!” 天色原本还算清朗,然而不知道为何,随着森爵话音落下,竟然风雨大作起来。呼啸的风卷起悬挂在长廊下的铁马,发出清脆而森冷的声音。铁马冰河入梦来,当真是恍如梦寐。虽然门窗紧闭,但是不能阻挠泥土雨水的气味蔓延。 天地变势,原来也是一瞬之间的事。 惊鸿似乎不敢看森爵的眼睛,那是他的兄长,即便两人多年来面和心不合。但是对森爵的敬畏,始终长埋他心中。所以此刻,他踉跄着往后退了一步,这才勉强稳住了阵脚,“江山社稷?我们都是父皇的儿子,难道只有你可以,但是我不行?” “二哥恐怕已经不记得了,但是小时候我们一起去学骑马,明明是我比二哥厉害,但是父皇从来没有夸过我。但是二哥射不中猎物,父皇却说你有仁爱之心!”他的手按住了手边的仙鹤烛台,那上面有红色的烛泪尚未干透,他竟然也不觉得烫手。 只是那个原本如玉石清秀的男子,此刻倒是露出了几分癫狂神色。 那是他少年时候郁郁不得宠的过往,从来不曾对旁人说道。此刻凄厉的喊出来,倒是让人有几分于心不忍。我微微侧过脸去,森爵原本森冷眸光,倒是也缓和了不少。 赵惊鸿看着眼前的男子,过了好一会儿才笑了起来,“不过不要紧,二哥……这应该是我最后一次叫你二哥了。你看父皇,他的身体已经衰弱到了这个地步,而你,谁也不会知道你曾经回过帝都。[..info想看的书几乎都有啊,比一般的小说网站要稳定很多更新还快,全文字的没有广告。]黎世大捷,梁王已经死了,身为主帅的你……就算是战死在沙场,原本也没有什么奇怪的。” 赵惊鸿犹如癫狂一般大笑了起来,我微微蹙眉,呼吸似乎都有刹那停顿。其实这样结局,原本就不难预料。他如今掌权,要做的自然是扫除异己。可是我不明白,为何明知道是死路一条,森爵还要……自投罗网? “二哥你放心,你死了之后,我一定会追封你,风光大葬!”赵惊鸿似乎是从唇齿之中吐出来这几个字,只让人觉得心惊。那恨意实在太过可怕,不过是在一瞬间,就要将人从头到尾,都烧成一把火焰。 长风动乱,有人从太极殿外大力将门推开。我下意识抬起手来挡住自己的脸,狂风暴雨呼啸而来,让人甚至错觉方才的一切,都不过是自己的幻觉。 森爵不动声色将我挡在身后,在赵惊鸿的身后,是那些戴着面具的侍卫,来势汹汹。 “真是放肆,这里是什么地方,你们竟敢带着兵器出现在太极殿,莫非……当真是想逼宫不成?”森爵将我拽在身后,我看不见他的脸,只能听见那熟悉而沉闷的声音,在空旷旷的殿阁里激荡起回声。 “那是因为……要清君侧啊。”被众人簇拥着的男子笑了起来,神色狰狞。 我从身后伸出手抓住了森爵的衣袖,站在身前的男子侧过脸看了我一眼。这样的时刻,他的目光之中竟然也没有半点慌张,反而还带着某种殷切的期盼。 “森爵……”在沉默了许久之后,我终于忍不住喊出了他的名字。然而才刚刚从唇齿间吐出这句话,一时间心中便也跟着沉寂了下去。是了,只要有他在……天下之大,我本来也没有什么可害怕的。 这些人显然是知道森爵到底是什么身份,又因为是在太极殿的缘故,众人便都有些迟疑起来。 然而赵惊鸿脸上却露出了不耐烦的神色,催促道:“你们还在等什么?只要杀了他,荣华富贵,对你们来说可就是唾手可得之物了。” 这句话就像是洒在篝火上的酒液,刹那间助长了火势。原本还带着迟疑神色的众人一步步紧逼,森爵并没有回头,却只是紧紧回握住了我的手。我也不知道他到底在等什么,或许我知道……只是,真的能等到么? 我们两人站在龙榻边,太极殿尚且还有盘旋的阶梯,以示帝王和常人之间高不可攀的距离。然而此刻尊卑早就已经混淆颠倒,明晃晃兵器逼来,无论是森爵也好,还是躺在龙榻上的魏王也好,看上去竟然毫无抵抗之力。 我从来没有像是现在这样紧张过,甚至是在崇德城中离死亡那么近的时候,都没有。我自己并非不害怕死,只是若人真的将生死全部都看透了,就会明白一切也不过如此。但是森爵不一样,我宁可自己死了,也不希望他有半点差池。 那些士兵呈半圆形缓缓逼近,一个个目光凶横。然而森爵却昂然自立,就像是翱翔在九天之上的飞龙,不动声色凝望脚下蝼蚁。 然而我目光一错,却看见在森爵的手中,不知什么时候竟然滑落了一把匕首。只是区区一把匕首,如何能够敌得过这么多的猛将? 而在洞开的长门之外,狂风呼啸。云雨错乱飘荡,原本还明媚动人的光线,此刻看上去也显露出一种明灭不定的的变换错杂来。只是那样晦暗的光里,忽然有一瞬间的光亮陡然刺破了眼瞳。 我吃了一惊,几乎是条件反射一般抓住森爵就往后退。那是闪烁的箭矢,破空而来发出呼啸声响,直刺人的瞳仁。我和森爵同时往后退,然而那弓弩却并不是瞄准我们。外头不知道是什么人,一箭破空而来,不偏不倚,竟然射穿走在丹陛最前头的男子心口。 那人似乎还有几分不敢置信,嘴角缓缓有血迹蜿蜒,然而还没来得及说话,他整个人就已经匍然倒地。 那些箭矢犹如流星飞宇,密集倒卷而来。夹杂着的雨丝,此刻似乎也成了一种勾魂夺命的提示。冰冷的细雨飘落在皮肤上,我甚至不能分辨,那到底是雨水,还是别人的血。 这一场变故来的太突然,别说是我,就连赵惊鸿都惊慌失措起来。那个原本眉目森然胜券在握的男子,此刻只能茫茫然凝视着身边的一切。 我愕然看着眼前的一切,然而森爵却只嘴角上扬,像是激动,又像是一切都在预料执之中,“来了!” 外头的声音陡然喧嚣直上,皇宫之中的寂静一瞬间被击碎,取而代之的,是我无比熟悉的兵荒马乱的呼喊,还有那些杀气所惊动的震颤。 “怎么回事?”我听见赵惊鸿的声音,那一轮飞箭射过之后便稀疏起来,立刻有人从外面冲了进来将他围拢在正中间。我听见有人大声回应他,“殿下,外头有人攻了进来,似乎是枢密使的人马。此地不宜久留,还请殿下随我们先离开!” “枢密使……”我喃喃,心中霍然开朗。当日黎世大雨的时候,森爵原本是打着兴修水利的名义骗过众人。然而那个时候,枢密使却曾经暗中递过折子。 赵惊鸿看上去是掌控了整个帝都,然而他能够握住的不过是一个空壳子罢了。帝都之中文武百官,势力纵横交错,他到底又能掌握多少? 如果赵惊鸿不过是跳梁小丑,那么又是谁,在背后主导了这场闹剧? 我心神未定,却猛然听见身后传来了沉闷咳嗽声。 第189章 : 镇压 我大惊失色,然而回过头,却看见原本紧闭双眸的男子,此刻已经不动声色睁开了双眸。.info[]魏王深深凹陷进去的脸孔瘦削,此刻看上去,竟然说不出的可怖。只是那样颓然的丧气和病弱似乎在刹那间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还是当初在芙蓉宴上那个君王。 生杀予夺,天下都不过是他的棋盘。 “父王!”几乎是两个人同时发出了惊呼声,只不过一个是惊,一个是喜。森爵半跪在地上,敛眉道:“父皇,儿臣救驾来迟,罪该万死!” 那个躺在床榻上的男子坐直了身子,他原本身在病中,身体虚弱,然而此刻看来,气势却凛然。然而赵惊鸿却没有这样的欢喜了,他原本是被人簇拥着离开,此刻看着自己的父亲忽然醒来,脸色却瞬间苍白如纸。 “父皇……”他的声音都在颤抖,那模样,不像是看见了自己久病初愈的父亲,看上去,倒像是青天白日见了鬼怪一般。 只是魏王冷冷看着他,并没有多说一句话。那一眼的纵横交错,似乎是在转瞬间就扭过去了。赵惊鸿被人簇拥着飞快退了出去,外头的飞箭不敢再射,唯恐射伤了森爵还有魏王。 原本还剑拔弩张的太极殿,此刻倒一瞬间都变得冷清下来。长风飒飒,吹起那些明黄的帷幕,就好像是腾飞的金龙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所束缚住,压抑而沉闷。仙鹤烛台上闪烁的蜡烛早已经被吹熄,大雨滂沱,明明是正午时分,此刻看上去倒似傍晚一般。 “你回来了……”叹息声就像是夹杂在龙涎香里,带着沉沉暮气。 “是,父皇。”森爵的声音也低沉,他此刻半低着头,我看不清他的脸,甚至不知道此刻的森爵到底在想些什么。(..info好看的小说棉花糖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仰起头,低声唤,“父皇,儿臣来迟,让父皇受惊了。” “不,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朕一直在想,如果你真的死在惊鸿手中,朕的天下,恐怕是真的要毁于一旦了。幸好,你也没有蠢到这个地步。”明明已经气势衰弱的老者,此刻注视着对方的目光,竟然带着难以言说的锋利。 我心中悚然动容,过了好一会儿才屈膝跪了下去,“碧清参见皇上,皇上圣体安康。” “起来吧。”那僵局似乎被我打破,魏王不知道怎的,竟然噗嗤一声笑了起来,又咳嗽了两声,这才叫我平身。 魏王似乎是有点倦怠了,目光在我身上徘徊了一圈,这才开口道:“你先退下吧。” 我一怔,然而转念一想,自己坚持留在此地,原本也是一件毫无必要的事情。因此只得微微颔首,低声道:“碧清告退。” 森爵看了我一眼,他的半张脸清俊如白玉观音像,然而此刻掩映在黑白之间,倒是有一种易碎的脆弱。 我深深看了他一眼,目光示意我就站在门外等他。这时他们父子之间的事,虽然我不知道魏王究竟要说什么,但是我心中有预感,只怕并不是寻常的闲话家常。 魏王方才所说的话,尚且言犹在耳。如果森爵没有回来,或者说,刚才那些飞箭并没有阻挡赵惊鸿的脚步,是否魏王当真会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两个儿子自相残杀,或者说,看着森爵死在惊鸿手中? 我一时间只觉得浑身发寒,走过仙鹤烛台的通道之中,脚步竟然都踉跄了一下。 天家富贵,就好像是头顶贯穿的银河。人人抬起头,看见的只有璀璨光芒,可远观而不可亵玩。(..info无弹窗广告)然而唯有身处其中的人,才会明白那是怎样的一种寒冷。寻常百姓,总是感慨自己宿命漂泊犹如柳絮,然而身在帝王家,得到的……又是什么呢? 那样寒彻入骨的对话,在背后又隐藏着怎样的深意?我不敢去想,因为那千丝万缕的线头,不过是在脑海之中过了一圈,就叫人浑身颤抖。 我站在太极殿外的长廊之下,仰起头,便能看见乌云密布的天空此刻电闪雷鸣,大雨滂沱犹如断了线的珠帘,噼里啪啦砸落下来,倒有大珠小珠落玉盘的清脆动人。 此刻太极宫的四周,忽然间也跟着冷清了下来。大雨倾盆,还有殷红的血迹顺着白玉大理石地面蜿蜒而去,是那些死在宫闱动乱之中的寻常侍卫,此刻只怕尸骨都已经寒凉了。 生死有时候竟然这样轻松,就好像是落在肩头的尘埃,被人的手轻轻拂去,转瞬就不见了踪影。 我站在太极殿的长廊下等待,呼喊和喧嚣声已经惊破了皇宫的平静。而在我的身后,大殿,临走时我已经阖上了门扉,无法听见大殿之中究竟在说什么,甚至连细微声音都被隔绝在外。 那原本是他们父子二人的事,我插不上嘴,唯一能做的,不过是站在门外安静等待罢了。只是魏王会和森爵说些什么呢?我心念电转,眸光湛蓝如碧。 这一切千头万绪,我虽然不明白,然而长风过处,慢慢冷静下来,终究是想出了一些头绪来。 这背后翻云覆雨的那双手,究竟是谁呢……是谁可以操纵整个魏国,冷眼旁观两个皇子之间的争斗而不置一词? 除了那个病榻缠绵的魏王之外,我实在是不做第二人选。他是故意装病么,森爵离开了帝都,而赵惊鸿蠢蠢欲动,一旦悬在头顶的龙泉宝剑被撤下,谁又能抵挡得住皇位的诱惑。而魏王在此刻,却又恰到好处的旧疾复发一病不醒,实在是让人觉得……未免过于巧合。 然后,便是权势的贪婪犹如野火一般燃烧了起来。森爵离开帝都,赵惊鸿自然是按捺不住。况且自己的父皇病倒,这样千载难逢的机会,我猜无论是什么人,只怕都不会轻易放过这个机会。 更何况是出身帝王家,更明白时机是多么稍纵即逝的东西。转瞬即过,自然要牢牢把握。 赵惊鸿生出谋逆的反意,然后……便是天下的动荡不安了。他掌控了帝都,而森爵则掌控了来自黎世的军队。 血与火自然会在这两个人之间蔓延,但是转念一想……是矛与盾,亲兄弟两人之间的争夺。但是,何尝又不是一种平衡呢? 天平无论朝那一边倾斜,终究还是在掌控之中不会轻易失控。而在御座之上冷眼看着众生的男人,也可以趁着自己病重的借口暂时退居幕后,烽火燃烟,无论如何都不会烧到王座。 我回过头,太极殿的门扉依然紧闭,铁马冰河,那些细碎而清冷的声音入耳,竟让人整个人都发寒起来。生在帝王家,难道就连自己的儿子都要算计么? 就在我震惊的时候,原本紧闭的门扉却忽然由内而外推开了。 从门内走出来的男子似带着几分深深的倦意,眼角竟然还有红色血丝。然而除了森爵之外,魏王却并没有跟出来。我连忙伸出手扶住了森爵的手臂,他倒是并没有什么大碍,只是不知道为何,看着他从光影之中踱步而出,我总是错觉眼前这个男子,似乎是随时都会踉跄着跌倒在地。 我的手紧紧抓着森爵,好一会儿他才算是恢复了平静,慢慢镇定下来,只是看了我一眼,这才说道:“我没事……” “怎么会没事?王上方才对你说了什么,你……”我的嘴唇动了动,然而接下去的话,却不知道为何,怎么也问不出口。 我没有别的办法,只好用力抓着森爵,似乎只能通过这种办法,才可以将自己的力量传递给他。 我唯一能做的,不过是要他知道,天地纵然浩大,我也始终会在他身边。不离不弃,生死相依。 或许是因为我的手太过用力,森爵微微蹙眉,到底还是反应了过来,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低声问我,“真的没事,你看,我现在不是好好的么……父皇身体不适,不希望外人打扰,我们,去光华殿吧。” 我虽然在北魏呆的时间不长,然而光华殿却是早有耳闻。那是帝王上朝的地方,因为赵惊鸿把持朝政,如今光华殿也不知道是什么光景了。 我点了点头,只要森爵想去的地方,哪怕是刀山火海,我也与他并肩同行。 皇宫内此刻显出一种说不出的寂寥和冷清来,隐约还能闻到血与火的味道。这种战争和死亡的气息让人如此熟悉,就好像是已经浸润在了我的四肢百骸里。 我和森爵并肩,一路上看见有尸体,还有穿着甲胄的士兵匆促行走,有人看见森爵,连忙跪下来请安。而在一群铁甲之中,石崇的青色长衣便格外显眼,就如石头上长出来的苍翠青竹,金风玉露,让人折服。 他缓缓走过来,到了森爵身边这才颔首示意,“殿下,一切都已经安排妥当了。” “劳烦现身了。”森爵的面容上也一扫方才从太极殿中出来的倦怠,面容刚毅,“皇宫不比其他地方,一定要减少损伤,还有传令下去,王上仁慈,不想追究此事的从犯,此刻投降,一切都还来得及。若是顽抗到底,除了自己之外,这是谋逆大罪,必当连坐,满门抄斩,株连九族!” 第190章 : 御座 他这几句话说的极重,一时间就连石崇似乎都有些怔住了,许久才微微颔首道:“是。.info” “皇城不比在黎世,此地的一举一动,都被天下万民看在眼中。”森爵的眸光深深,“一定要速战速决,况且宋王以为控制了皇宫之中的金吾卫就是掌控了王座,实在是天真!” “皇上已经醒了么,若是如此的话……那么宋王殿下,就真的是强弩之末了。”石崇似乎并不吃惊魏王的事,娓娓道来,似乎是早已经胸有成竹了。 我心中悚然一惊,忽然间明白过来,原来……石崇和森爵也是早就明白了么? “从帝都之中传来动荡的时候,我就已经在怀疑了。”宫墙高耸,也不知道究竟是巧合还是天意,从太极殿往光华宫的这一路上,那些厮杀声渐渐被抛远了。 我原本还在迟疑之中,没想到森爵却像是早已经看穿了我在想什么,率先开口道。 “父王的王位,其实也并非来的一帆风顺。当年百济来犯,是父王一人单枪匹马,杀了百济的国主,挫伤百济锐气,因此天下才能承平安康这么多年。对待我们几个儿子,父王也素来一视同仁,从来不曾偏颇帮过谁。在父王眼中,我们不过是他手中挑选的棋子,以决定日后,究竟是谁来继承整个魏国。” 他的声音平静,无喜无波。然而那样的平静,却像是一把刀,让人感同身受的痛。 “我和五弟,甚至是满朝文武,全部都心知肚明。因此才会门阀派系之争屡禁不止。因为人人都知道,皇帝袖手旁观,在挑选日后的继承者。”森爵的面容变得铁青,“而这些人,则正是要借助这个机会为自己谋取利益。[..info想看的书几乎都有啊,比一般的小说网站要稳定很多更新还快,全文字的没有广告。]门阀与皇子,就如同缠绕的藤萝与乔木。相互依存,我如此,五弟也不能逃脱。” 石崇曾经和我说过相差无几的话,只是当时我不过是认为魏王严厉,没想到……他竟然是真的全不在乎。自己的亲身骨肉,对魏王来说,到底有什么意义呢?竟然能眼睁睁看着他们自相残杀,手足拼命。 可是多年来的冷眼旁观,魏王对自己的儿子素来都是不咸不淡,为何会在这个时候,忽然决定走下这样凶狠的棋局?一子错,满盘输。我不相信魏王会这样豪赌,而造成如今的场面,魏王……有想要如何收场? 我开口道:“你说……这是皇上的试炼么?他假装病倒,宋王因此按捺不住蠢蠢欲动。勾结扶桑浪人试图挑起纷乱,那些黄巾贼弄得民不聊生,各地官府都不胜其扰。更重要的是,他想用那些黄巾贼窃取你的胜利,等到黎世的战争结束,黄巾贼,原本是留着来对付你的。皇上,怎么看?” 这才是最重要的事情,魏王到底在想什么?他忽然下了这样一步棋,将一切都逼得山穷水绝,图穷匕见。如今宋王已经坐实了谋逆的罪名,那个冷漠而绝情的帝王,是否是故意走下这步棋,偏袒森爵? 走在我身边的男子莞尔,他笑起来,都有羊脂白玉一般的风姿,“你觉得父皇是在偏袒我?” 我不敢说话,只觉得他此刻笑容恍惚,和往常都不大相同。我和森爵,都是缺少父爱而长大的人。 我的父亲一生为国征战,他可曾挚爱过母亲,可曾挚爱过我?我不知道,那是我的心魔,从来都不愿去提起。[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info]所以此刻看着森爵,除了心痛,我还有那样的感同身受。 他伸出手牵着我,掌心原本在寒风之中被冻得通红,此刻倒是一点点暖了起来。 “父王从来不曾偏袒过任何人,这是一个机会。我离开帝都去了黎世,如果我能活着回来,便是我的战功显赫,从此朝野之中,都将认我为新主。但是对惊鸿来说,父王病倒,他将名正言顺监国,主理政务。这是对我们两个人的考验,无论是谁压制了谁,最后获胜的那个人,自然将名正言顺成为皇太子。” “只可惜……惊鸿到底太孩子气,他太贪婪,也太懦弱。那个孩子,没有勇气去对抗梁王。否则在崇德城的时候,只要断绝粮草,从后方截杀,我必死无疑。可是我死了,天下就一定会落在他手中么?只怕也未必……他怕梁王,便想着能够渔翁得利,在我杀了梁王之后杀了我,然后接管我的军权。”森爵并没有看我,只是直视前方。 “只可惜这样的如意算盘,未免也想要的太多。他高估了自己,也低估了你。”我低声说道。 “他最不该做的,其实是不该低估了父王。和扶桑浪人联手,日后必然要开放福建港口,割让琉球。疆域是一个君王毕生最看重的地方,父王从马背上得天下,每一寸土地都浸润着战士的鲜血。而惊鸿,将这一切看得太轻松。为人君主,如果连国境子民都可以随便割让,那么他的一双手,到底能守住什么?” 森爵似乎是在笑,然而那笑声极低,就好像是有黑白羽翼的燕子剪尾如风,在我耳边擦过,等到试图寻找踪影的时候,却早已经倏然不见。 我心底轻轻叹了一口气,原本以为自己已经看得足够高远辽阔,然而此刻才幡然醒悟过来,原来……始终是不够。心怀天下,将天下看做是自己的家,治大国如烹小鲜,是否也是如此? 我和森爵两个人都走的很慢,然而哪怕走的再慢,终究还是会抵达尽头。此刻的光华殿都显出一种难以言说的冷清,但是毕竟是皇帝议政临朝的地方,还有几个宫女和宦官躲在那里瑟瑟发抖。 这些人服侍魏王已久,只看过歌舞升平,天家富贵。从来不曾想过有朝一日,会在皇宫里看见这样动乱不安的场景吧。 “去鸣鼓,召集大臣们入宫面圣。”森爵的目光一扫,徐徐说道。那些太监和宫女们对视了一眼,连忙俯身道:“是,奴才们这就去。” 那些人似乎是从森爵的身上看见了某个人的影子,一瞬间变得毕恭毕敬起来。 光华殿重新变得冷清,但是比起刻意幽闭的的太极殿,这里到底还是要亮堂许多。而且太极殿奢华,而光华宫则显出一种难以言说的庄严肃穆。我们站在大殿门外,长廊上盘旋龙柱,那些五爪金龙的身子掩映在柱身上,目光灼灼,以一种居高临下的态度俯瞰众生。 森局从来时的路上就从来不曾松开过我的手,此刻我们二人双手紧握,慢慢朝正殿内走去。 在光华宫的正中央,是一张庞大的椅子。那是九龙赤金凌云龙椅,是这天下最尊贵的地方,和楚国的凌霄宫遥遥相对。而大殿的两旁有红色的波斯地毯,那是大臣们站的地方,如今自然是空空如也。 森爵的脚步并没有停下,而是一直朝着龙椅的地方走过去。 我一开始并没有说话,然而在快要靠近龙座的时候,终于微微皱起了眉头,低声劝阻道:“森爵,不可以在靠近了。如今皇上已经在太极殿之中苏醒,一切又将回到过去。惊鸿是因为被贪婪和愚蠢所驱使,所以才会坐上龙椅,但是……” “父皇,已经不行了。”然而我的劝诫却并没有起到作用,取而代之的,是森爵犹如低语一般的感慨。那一声叹息散开,好似无法捉摸,“这步棋,原本不应该走的这样快。可是这么多年南征北伐,他的身体……早就已经衰朽到无可挽回的地步。” “是时候,由我来收拾残局了。”他微微抬起了下巴,神色凛冽。我知道,这个和我并肩的男子,他的心中有难以言说的梦想。辽远的征途和天下,才是他想要掌握住的一切。 在黎世之中,我们就曾经并肩站在漆黑的苍穹之下,在那个时候,我就已经知道了他想要争战的沙场,到底在哪里。 此刻,就连我的肩头都颤抖起来。我紧紧抓着他的手,侧过脸看着森爵,“方才在太极殿里,皇上和你说的……便是这些?” 那个雄才大略,这么多年来一直在幕后掌控一切的君王,终于也有力不从心的时候么。 时间是如此的公平,无论是王孙贵胄还是贩夫走卒,最终都难逃衰亡的宿命。魏王的身躯,早已经散发出死亡的气息。无论如何支撑,最终都难逃这样的结局。也正是因为如此,所以他才会如此匆忙布下棋局,从自己成年的两个儿子之中,挑选未来的储君。 我和森爵并肩站在一起,此刻云破日出,金色的光芒透过黑沉沉的乌云射落进来,整个光华宫似乎都笼罩在光芒之中。 “碧清……你看见了么,此刻整个魏国,都将在我的手中。”森爵的手在颤抖,然而声音却冷静如常。 “是。”大殿之中空旷冰冷,只有我回答的声音,激荡起轻微回音。那些宫人顺从的在外头鸣鼓,不久之后,大臣们就会鱼贯入朝。 狂风暴雨,终将过去,而我,将和森爵,一同俯瞰整个魏国。 第191章 : 花祭 这一场政变来得快,去得也快。[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info]魏国的百姓或许只察觉到了乌云密布,却不知在大内皇宫,早已经掀起了一场滔天风暴。 就如同森爵当日在光华宫之中对我所说,魏王南征北战这些年,身体其实的确亏空。宋王急功近利,妄图和扶桑倭寇联手来掌控北魏,最终是触犯了魏王的逆鳞,毫无疑问,那个一直在暗中观察自己两个儿子究竟将如何应变的君王,终于龙颜大怒。 而宋王,最终在延禧宫和自己的母妃一起自尽了。出身帝王家,无论是雄踞燕云十六州的梁王还是年轻的宋王,倒是都比任何人都要明白,什么叫成王败寇。 有些罪可以赦免,然而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他们只怕也明白,自己就算是投降认输,也断然是再没有活路了。 魏王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虽然太医院倾巢出动,多少名贵药材如流水一般送进太极殿。但是只怕所有人都心知肚明,魏王不过是海面上一轮落日,已经无法再拖延更长的时间了。 森爵如今自然而然取代了赵惊鸿的存在,在光华殿中主理一切政务。石崇的地位也从升到了光禄大夫。人人都知道在黎世的战争之中,石崇立下了何等显赫的战功,更何况如今森爵已经是皇储,一朝天子一朝臣。 这些文武百官倒是比旁人都要乖觉,石崇受到倚重,他们自然是忙不迭前来巴结。 石崇富甲天下,然而旁人却不知道他的根底,只当石崇也不过是起于微末的草民。却不知道有时候财可通神,没有权力,财富始终缺少保障。但有了利剑,又有了守护的盾牌,石崇日后的路,已经是平步青云,无人可挡。.info[] 当初结盟,不过是玩笑,其实我心中从来不曾当真。在我心里,始终将石崇看做长兄亲人。只有他知我来历,懂我一人从楚国来到魏国的茫然无助,更何况……他还是我的救命恩人。如今看着石崇一步步得偿所愿,我由衷为他高兴。 况且有石崇在,森爵的路,想必也要走的顺遂许多。 他在朝廷之中忙碌,而我则回到了王府。我在皇宫之中和昭仪住的地方逗留了三日之久,再回秦王府的时候,不知道为何,竟然生出一种莫名恍惚来。 王府依然如往昔,站在门口的侍卫看见了我的马车,连忙迎上来为我牵马。只是让我不曾想到的,掀开车帘之后见到的第一个人,竟然是袁凝碧。她比从前瘦削许多,但是下巴微微扬起,神色依然是世家贵女的矜持。 我从马车上下来,并没有片刻的迟疑,而是立即俯身道:“参加王妃。” 袁凝碧脸上原本有些尴尬的神色,此刻也缓解了不少,这才不疾不徐说道:“不必多礼了。”她顿了顿,似乎是有些不知道怎么开口,一时沉默了下去。 然而能够让袁凝碧亲自站在王府门前等待,除了森爵之外,又还会是因为什么呢? 我看着她想问却吞吐的神情,心中也微不可觉的叹了一口气。当初帝都之中大乱,赵惊鸿分明是想扣押了我做人质。如果不是袁凝碧当日舍命,一定要我现行离开,或许我也早已经命丧帝都也为未可知。 说到底,终究我对她,有过怨恨憎恶,却也有过感激。 我站起身来,“王上身体不安,这几日,只怕殿下都不会回复了。” “是么……”她的神色依然如常,然而目光里却有掩饰不住的失望神色。(..info无弹窗广告)然而毕竟是名门贵女,袁凝碧并没有多说什么,甚至还勉强露出了一抹笑意,“你远道归来,只怕也辛苦了,先去沐浴更衣吧。” 她站在王府门口,也不知道究竟站了多久,侍女手中的泥金手炉都已经暗黑无光。然而苦等许久,此刻黯然转身离去,就连芸儿都露出了不忍的神色。 我看着她渐行渐远,终究也没有多说什么。如今森爵的王座已经是十拿九稳,可是之后呢,袁凝碧如今已然是王妃,如果森爵登基称王,那么她日后便是正宫皇后,母仪天下! 我并不在乎名分地位,然而我的母亲是妾室,我已经饱尝庶女之苦。如果日后生下子嗣,连孩子也要被袁凝碧的儿子稳稳压制……我不想再受这种屈辱,因此面对袁凝碧,我感激她,却也知道,当年森爵离开帝都,我们平和共处的时光,只怕是再也不会有了。 我慢慢踱步回房,王府之中陈设都还一如往常。然而步履缓慢,却忽然有寒风乍起,吹起白色的花瓣飘落在我的肩头。芸儿连忙想要为我拂去落花,然而我却摇摇头,伸手将花瓣用指尖夹住,微微蹙眉。 “是山茶花啊……”白色的花瓣里还透着淡淡粉红,是山茶中的珍品。这原本开花极晚的花朵,如今也终于到了花期将近的时候。这样冷的天,想必日后也只会有寒梅才能傲雪独自绽放了。 芸儿似乎是看出我心情低落,连忙开口逗趣道:“小姐不记得这茶花了么,当初王爷走的时候曾经说过,希望他从黎世回来,王府之中的一切都如初如旧,尤其是这亲手种下的茶花。小姐曾经告诉奴婢,这是王爷在叮嘱王妃,一定要善待小姐。如今是腊八了,照理说这花其实早就应该凋谢了,没想到……硬是等到了小姐回来呢。” 是那株山茶花么……我霍然回过头去,果然是种在庭院一角的茶花,开得有碗口大的花朵,然而此刻却早已经飘零在风中了。 我轻轻叹了一口气,手一松,那白色的花瓣也随风远去了。 森爵整整七日的时间没有回到王府,几乎是彻底住在了王宫之中。现在人心惶惶,宋王当初监国的时候,势必是笼络了一批朝臣。这些人装聋作哑,一心只想着日后赵惊鸿能够登基称帝,他们便是功臣元老。 但是没料到变故抖生,此刻森爵是稳坐帝位,他们急于撇清自己,却又更怕不会得到宽恕。 如今局势复杂,但是袁家,却在这场乱流之中,稳稳占据了先机。 我自然是管不上前朝那些事,然而却也有我自己获取消息的渠道。袁凝碧想必和我一般心思复杂,她当年曾经厌恶我,然而相处下来,我们之间的纠结也错综复杂,所以到了如今,这王府里,倒也将我看成了半个主子。 她不再像是从前那样对我虎视眈眈,干脆置之不理。 而文全见我安然回来,更加是痛哭流涕。他絮絮叨叨对我说起当日我离开帝都之后的事,虽然并不完整,但我也已经能够拼凑出个七八分来。 当日宋王的确是想要控制秦王府,试图利用我和袁凝碧来要挟森爵。只是当日我顺利逃离帝都,而袁凝碧毕竟还有袁家在背后撑腰。就像森爵所说,赵惊鸿……是一个天真而贪婪的人。 他之所以并没有对袁凝碧出手,只怕不会是因为怜惜女子的缘故。而是袁家根深蒂固,萧家却已经慢慢没落了。当年萧太妃病逝,袁太后的儿子登基称帝。虽然祖制是后宫不得干政,然而前朝后宫,素来都是千丝万缕连接在一起。 从萧太后得势以后,萧家就已经是一败涂地,垂死挣扎。我想赵惊鸿背后的势力,萧家只怕早就对袁氏恨得牙痒,但是赵惊鸿并没有体会过那种痛苦和绝望,甚至袁太后,也同样是他的外祖母。 想要以血缘的关系来争取袁家的支持,倒也算是情理之中的事。 只是就如森爵所说,天真……赵惊鸿最大的毛病,就是天真。他没有像森爵一样,曾经孤身前往楚国国都。也没有在黎世和平民百姓有过最深切的接触,甚至不曾领兵打仗,在生死之间走过一遭。 他被保护的太好了,或许是萧家将所有的希望都放在了赵惊鸿的身上。所以养尊处优,只给了他野心,却不曾给他应付一切的耐力和本事。 而森爵的母妃,也就是和昭仪……据说是一个出身十分寻常的女子。 如今想来,虽然出身不好,是森爵最致命的缺点。但正是因为那带有残缺的出身,才会让他历练的如此之好吧。当一个人明白自己无所依靠,而只能靠自己的时候,往往总是会有让人诧异的潜力。 只是,过去的事情,终究是全都过去了。 马车一路往前,原本充斥在铂则帝都那风雨欲来的气息,似乎在一瞬间全都散开了。我掀开车帘,却恰好看见马车又从醉仙居经过。 只是……那个春风得意马蹄疾的宋王,再也不会穿一身金丝长衣纵马出现在街头了。 我忽然想起从前在醉仙居和赵惊鸿相遇的时候,那个男子五官俊朗,挑眉道:“想来……你就是沈姑娘吧?” 往事如风,最后在史书上,恐怕也只有一个清秋寂寞的名字罢了。 王府之中凋零的山茶花,是所有人最后共同的归宿。 第192章 : 柳之 马车从青石板地面上疾驰而过,就好像是一只收拢了羽翼的飞鸟,有蜻蜓点水一般的灵动。[..info想看的书几乎都有啊,比一般的小说网站要稳定很多更新还快,全文字的没有广告。]我坐在车内把玩着手中的一只银镯子,那镯子有手指一般宽,上面镂刻着繁复的莲花花纹,而层叠绽放的莲花花瓣之中,镶嵌着一颗紫色的宝石。 这是森爵曾经给我的东西,我原本是收在盒子里。然而当日因为赵惊鸿逼进秦王府,我匆忙离开,还是芸儿记得这几样首饰,拼死替我带了出来。从那以后,我便干脆将这只银镯子戴在手上。 森爵对这镯子的态度素来都是暧昧不明,因此我始终不明白,那个白衣胜雪的男子,到底在想些什么。 只是既然是他给的东西,我便始终小心翼翼戴着。此刻坐在马车上发怔,指尖便不自觉摩擦起来。 这镯子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的食物,虽然花样精细繁复,但是似乎颇有一些年代了。银质器具的光泽已经无声溃败,显露出岁月积淀的喑哑来。 然而中间吐出来的这一枚宝石看上去倒是光彩熠熠,有内敛而迷人眼目的光。 我看着手腕上的镯子发呆,然而回过神来的时候,总觉得有些什么不对。侧过脸,这才忍不住失笑起来。 芸儿自从跟在我身边,素来就十分聒噪,絮絮叨叨说个不停。然而此刻倒是又安静了起来,只是低下头看着手中的食盒发呆。 那里面装着什么呢,还是牡丹卷么? 朝晖隐隐有几分不羁神采,当初那个不过是市井贩货的男子,似乎是在那样的微末之时,身上都带着傲然。只是朝晖,似乎很喜欢吃甜腻的牡丹卷。 不知道,有多少是因为芸儿的关系呢? 我正在沉思,马车却蓦地停了下来,骏马嘶鸣一声,在地面发出nn声。(..info)文全掀开车帘伸手过来扶我,然而我才下了马车,就听见紧闭门扉传来吱呀一声细想。那是个穿着淡青色长衣的男子,袍袖宽大,用一根白玉簪子挽住头发。 我隐隐有些愕然,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和芸儿对视了一眼,两人都忍不住掩唇笑了起来。 朝晖似乎也有些不好意思,伸手挠了挠头,“是否……不合衬?” 我忍俊不禁,好不容易才止住了笑意,连连摇头,“没有,十分合适你。” 朝晖自然是长得并不难看,他有一张清俊的脸。只是素来都不喜欢修饰,因此总显得寻常。此刻这淡蓝色长衫配白玉簪子,倒的确是有了翩翩佳公子的模样。 我忍不住笑了起来,过了好一会儿才抬眉问道:“怎么许久不见,你也学着注重仪容了么?这素锦蓝纱非常适合你。” 我微微颔首,半是夸赞的说道。 然而朝晖的脸却更红,“姑娘不必打趣我了,这衣服是柳之送给我的,还有这白玉簪子,也是他送的。” “柳之?”我还未曾说话,站在我身边的少女已经发出了一阵低呼。 朝晖似乎有些诧异,“芸儿姑娘怎么了?” “没什么。”芸儿连连摇头,“食盒……食盒有些重。” 她掩饰的这样仓促,只怕也只有朝晖才不会生疑了。情之一字,就像是一把扭股糖,慢慢融化在了手心上,想要清理,却已经胶着在了每一寸肌肤上。 “柳之是谁,我竟然从来不曾听你说过。”我并不想说破,只是似笑非笑的问道。 然而朝晖倒像是忽然回过神来了似的,“是最近才认识的一个朋友,况且……小姐也是认得的。(..info)”他的眼底也有了几分狡黠意味,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不过,还是先进去再说,我方才煮了茶,正好一聚。” 他率先走了进去,芸儿的目光却陡然黯淡起来。我笑了笑,伸手按住芸儿的肩头,低声道:“做什么,这样便慌了手脚不成,这可不像是我认识的芸儿。” “姑娘……”她抬起头看着我,然而那目光却慢慢融化了,只是低下了头。芸儿每次在我逗她的时候,都鲜少会露出这样的神情来。我倒是忍不住有几分好奇,柳之……那是什么人? 朝晖走在前头,我紧随其后,然而才走入这小小庭院之中,倒是真的有些错愕起来。 这一间宅邸有三四间房子,虽然并不是什么高门贵府,然而一人居住,倒是幽静的很。此地原本是当日朝晖离开王府,想要参加国试的时候,森爵特意派宋管家为他寻觅的住处。 到底是一人独居,往常来的时候,虽然收拾的干净整洁,但是总觉得有几分荒烟蔓草的缭乱。然而此时再看,竟然觉得这地方,似乎是有人刻意翻新和整修过。并不显得过分夸张,然而原本养在破陶瓷罐里的盆栽也移植到了花盆里,还有朝晖原本用水缸养着锦鲤和睡莲,此刻也换做了一只巨大的青花罐。 这些不过是寻常细节,然而却被人布置的井井有条,于细节之中花费的心思,才是最让人称赞之处。 芸儿的手似乎都还在颤抖,只是见食盒里的牡丹卷和一些吃食一样样拿出来。过了好一会儿,朝晖这才从屋内走了出来。他手中捧着一个小小的酒壶,我还觉得诧异,然而当那壶盖揭开的时候,一股扑鼻的香气顿时四散开来。 “是陈年的女儿红?”我亦忍不住低声惊呼,我并不是爱喝酒的人,只是这种酒实在是太过常见,而且因为沈家三个女儿的缘故,因此父亲当初曾在庭院之中埋下过三壶酒,说是日后希望我们大婚的时候,再启出来畅饮。 女儿红,原本是父亲的女儿的牵念。我和父亲的关系并不好,然而再怎么不好,父女亲情,总是血浓于水。他是不擅长表达的男子,然而此刻我却忍不住有几分怔忪。他当年,也曾经为我亲手埋下过一壶女儿红。 “这是柳之上次来喝酒留下的,说这种酒,味道绵长甘醇,并且不醉人。我想着,你从黎世回来,风雨交加,生死一线。历经血与火洗礼过的人,应该不会想要喝茶,偶尔喝一杯酒,想必秦王殿下也不会怪罪我才是。”他似笑非笑看着我,我亦忍不住笑了起来,“你什么时候也学得这样巧舌如簧。” 然而想了想,我却还是伸手拿过了白瓷杯,“不错,好不容易从那样的战场回来,喝茶,委实有些太过闲散了。但愿有朝一日,我们会真的有惬意对坐饮茶的机会。” 朝晖笑而不语,清冽的酒水从酒壶之中倒了出来。我小口啜饮,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我竟然也渐渐迷恋上了饮酒。那如溪水清澈的液体,却带着火烧一般的凛冽。看似温和,却反而只会迷乱人的心智。 然而时时刻刻都那样清醒,其实也是十分痛苦的一件事。偶尔无人时候,我也会为自己倒一杯酒,并不敢喝醉,然而半梦半醒之中,却容易心无杂念的酣睡。 朝晖比从前也稳重了许多,两人对谈,我这才发现,原来我和他,都已经不再是旧时模样了。朝晖通过了国考,虽然一开始只是个闲散官员,然而如今森爵回来主持了朝政,石崇更是得势,竟然也一手提拔了他。 这原本是一件好事,我也由衷为朝晖高兴。 他和石崇不一样,和我也不一样。我们都是有私心的人,我卷入这场是是非非,是没有选择的余地。当初是不愿意将自己的一切都交托给森爵。一个人深爱一个人是一回事,然而我在旋风之中漂泊,质疑更像是与生俱来的本能。 或许正是因为如此,所以当日石崇希望能够与我联手的时候,我才会毫不犹豫的同意。 而石崇,石崇不过是想要借着天下乱世做自己的垫脚石。他和森爵,都是看的太高太远的人。 但是朝晖不一样,他如果能够进入官场,必然会成为中流砥柱一般的人物。大人物之间,权谋也行,动辄便是取舍。然而朝晖,却是可以为百姓谋算的人。 我们聊了许久,我这才开口道:“你还不曾告诉我,柳之到底是谁?” 芸儿在一边为我们倒酒,她自己禁不住劝,也跟着喝了两杯,原本是听得漫不经心,然而此刻却目光一亮。许是因为喝了酒的缘故,竟然是半分避讳也没有了。 朝晖的嘴一动,正想要开口说话,然而外头却传来了叩门声。我只觉得诧异,朝晖素来不喜欢和人往来,这庭院之中的常客除了我和芸儿之外,实在是罕有。 然而朝晖却抚掌笑了起来,脚步踉跄的去开门,见了人,果然笑了起来,“实在是说曹操,曹操便到了。” 他侧开身子,便从门外露出一个人影来。对方也是个身材高挑的男子,只是衣服更显得精致,还有那一张瘦削的侧脸,直到对方的身形完全显露在我的身前,我的手一松,手中的酒杯便从指尖滚落了出去,在桌子上滴溜溜转了一圈。 “是你?”我倒抽了一口冷气,喃喃道。 “许久不见了,沈姑娘竟然还记得在下么?”他的嘴角带着笑意,这个男子有白皙皮肤,还有眉如墨画的眉眼,一颦一笑,竟然有难以言说的风情。 第193章 : 合纵 这样的一双眼睛,实在是叫人过目难忘。.info[]我忽然忍不住笑了起来,这样冷的天,对方还披着一件厚厚的白狐披风,越发衬的人面如冠玉,卓尔不凡。他慢慢走到我面前来,双手抱拳行了一礼,开口说道:“当日匆促,都来不及向姑娘请安,还请姑娘恕罪。” 我翻转手腕拖了他一把,这才微微笑了起来,“柳公子客气了,当日如果不是公子带人来阻拦宋王的人马,我未必能够顺利出城。说起来,公子对碧清,原本是有救命之恩的。” 他亦笑,只是神色含蓄,“是秦王……不,如今该说是皇太子了。皇太子身边的侍卫一直留在柳府,我们知道京都有变,只是不知道何时会生变故,又不敢打草惊蛇让宋王知晓。原本理当来的更早些,没想到还是让姑娘受惊了。” 当日我想要强行闯出城门,彼时原本已经是做了必死的觉悟,只是万万不曾料到最后竟然能够死里逃生。当日那一群黑衣人,实在是功不可没。当日虽然不曾挑明,然而对那个领头之人,我却印象深刻。 “柳公子客气了。”我不动声色地说道。 那一双犹如春风绿柳一般的眼睛,说起来,和当年的森爵倒是有几分神似。 只是转瞬过去了两年,森爵已经不再是当日那个笑起来如十里桃花绵延的少年。他走的越来越远,而人的眼睛,终究也跟着一起沉淀了太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姑娘知道是我?”他倒是有几分诧异,似笑非笑的模样。 “放眼整个帝都之内,消息如此灵通,并且能够冒着巨大风险救我于危难之中的,左右不过是几位朝廷重臣罢了。更何况,当初我和柳公子有过一面之缘,公子已经忘记了么?”那是在森爵的书房门口,参知政事当然不方便公然出现在亲王府邸之中,因此来的便是他的儿子,柳之。[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info] 柳之从书房之中出来的时候,行色匆匆,并未来得及和我多说什么。只是擦肩而过的刹那,他却和我说了商山四皓四个字。也正是因为如此,才会发生如此之多的后续。 虽然不过是匆匆擦肩,我对柳之倒是印象深刻。 “当日在王府之中看见沈姑娘,我就觉得姑娘与众不同,所以当日从书房之中离开的时候,才会对姑娘冒昧了。我原是希望沈姑娘能够说服皇太子殿下能够去请商山四皓,哪怕是做个样子也好,终究是不落人后。没想到姑娘竟然有如此本事,请得那四位下山。”他的嘴角微微上扬,明明是风流少年,此刻看上去,分明又是孩童一般天真。 “承蒙公子青眼。”我笑了起来,此人圆滑,未必可以轻易相信。然而看上去朝晖似乎是十分信任他,更何况当初帝都之围,确实也是他救了我。因了这一层关系,我终究也不好对他恶语相向。 此次来找朝晖,自然不仅仅是为了喝酒那样容易。然而柳之在,更何况他背后代表的是参知政事柳家背后的势力,我更不能妄言,干脆便只是笑了笑,并不多说什么。 柳之是个聪明人,我只在旁边端起酒杯小口啜饮起来,他和朝晖倒是并不客气,两人举杯对饮,倒是说的畅快。朝晖似乎是有些醉了,说起话来似乎都带着几分莽撞。 然而柳之八面玲珑宫,说起话来竟然滴水不漏。两个人也并不在乎我的存在,竟然聊起了天下大事。 芸儿似乎是带着几分焦灼,下意识想要去拉朝晖的衣袖。[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他如今是官吏,已经并非那个布衣的男子。更何况柳之是参知政事的儿子,当朝宰相,对如今天下又抱着怎样的想法? 天下不仅仅是几个豪门贵族的棋盘,也不是一个君王的野心,更新位高权重的大臣们,对天下局势的审时度势。参知政事总领百官,上达天听,统御六部官吏。这样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位,柳家又在想些什么? 我却不动声色,伸手按住了芸儿。我不相信柳之是搬弄是非的人,更何况有我在,我也不相信柳之能够套出什么话来。更何况,如果他想要套话,不会在这个时候。 这两个人说的话题,其实倒是十分简洁明了。左右也不过是如今北魏的局势,然而北魏如何,其实已经是一目了然的事情。 宋王已经自尽,萧家从此一蹶不振,再也不复往昔辉煌。而袁家从此之后,只怕是一家独大。 我坐在旁边侧耳倾听,一言不发。有些东西,我可以想得清楚,但是未必会有这样通透。柳之和朝晖却不一样,他们是以官吏的目光看待一切。我在森爵身边待的太久,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目光却只能拘泥于俯瞰。 然而从柳之和朝晖的对谈之中,我才知道就如同高耸山脉,会当凌绝顶固然是好,然而更重要的却是要学着,掌控一切。我在山顶之下,却被雾霭山岚遮住了眼睛,竟然从来不曾发觉原来这上下又多出了什么。 森爵将会名正言顺继位成为魏王,然而魏国内部的矛盾,却也已经激化的难以调停。 “梁王虽然伏诛,而宋王也已经身死。但是之后呢,只怕太子妃日后就要成为皇后,袁家已经出来一位皇太后,如今再出一位皇后,可就成了我们北魏名副其实的‘后族’了。况且外戚专权,原本便是古来有之,并非我朝独有。袁家和萧家都是烈火烹油的富贵之家,与南朝的王谢并称。现在萧家没落,袁家独揽大权,日后朝廷之上,只怕就再也没有旁人说话的余地了。”谢之似乎是笑了起来,然而面容上却又有红晕浮现。 这样看上去,倒像是已经喝醉了一般。 朝晖抬起眼看了他,忍不住大笑起来,“旁人说这样的话倒也罢了,柳家也是门阀贵戚,况且柳大人原本就是两朝元老,功劳不小,难道还怕这些么?” 柳之却只是笑了笑,并没有说话。 朝晖虽然耿直,然而实话说来,酒量却实在是小的很,此刻倒是已经喝醉了,就连脖颈皮肤都隐隐烧红。然而柳之的眼角上扬,看上去是醉了,但眼底却分明清楚的很。 我示意芸儿到我身边来,低声道:“朝晖已经醉了,总不能让他一个人躺在这里,你扶他回去歇着再说。” 芸儿似乎有些诧异,我却已经走到了柳之身边,曼声说道:“柳公子想必也是醉了,如今虽然晚来风寒,然而吹一吹冷风,醒醒酒也是好的,公子觉得如何?” 柳之看了我一眼,似笑非笑模样,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道:“也好,那就劳烦姑娘送我一程了。” 芸儿见我要和柳之离开,原本还有些尴尬,此刻也只得抬起手去扶朝晖了。 我倒并非是真的顾忌小儿女心思,而是有些话,却非要和柳之单独说不可。 再过两日就要是腊八了,北魏寒冷,虽然离黄昏还早得很,然而原本街边热闹的摊贩此刻也已经走得差不多了。我披了一件水獭披风,这原本也是和昭仪给我的,毛发柔软,极其细微,吐气如兰之间,那黑色的毛皮竟然荡开一圈犹如水波一般的纹路。 “姑娘有话对我说?”此刻的铂则空空荡荡,两边高大的屋宇隔着街道沉默不语。走了好一会儿,我这才笑了起来,“柳公子为何本末倒置,明明是你有话想要对我说才是吧。你和朝晖是怎样认识的我不清楚,但显然朝晖是将你看做真正好友。既然是知心好友,有些话,什么时候说都可以,明知我在,却也还要畅所欲言,难道不就是为了等这一刻么?” 街道寂静无声,唯有我们二人行走在青石板上发出的脚步声。柳之身上还有女儿红的酒气,但是并不难闻,我虽然喝得不多,然而闻到那样酒味,此刻也不禁有些熏然欲醉起来。 他果然没有喝醉,眼神清亮起来,“沈姑娘果然是女中诸葛,难怪家父千万嘱咐,日后见了柳姑娘,一定要以礼相待,不可疏忽。” “参知大人谬赞了。”我颔首,不置可否。 “我的确是有话想要和沈姑娘说,只不过一直不曾找到合适的契机。然而此刻有了机会,倒不知道要从何说起了。”他袖手身后,过了好一会儿这才笑了起来,“沈姑娘,日后有什么打算呢?” 他话锋倒是转得快,然而就算是从前的沈思幽,也断然没有这样容易就被人套了话去。更何况是此刻的沈思幽,一番历练,我早已经学会如何不变应万变,因为也只是眉梢微微上扬,这才说道:“我不过是个寻常孤女罢了,又能有什么打算。” “是么?”柳之却朗声大笑起来,“能够请动商山四皓,又和石崇大人来往密切,甚至得皇太子殿下如此钟情的女子,柳之实在是难以相信,这是一个寻常的孤女。姑娘的力量,不可限量,只看……是否甘愿在后宫之中,做一个寻常嫔妃罢了。” 第194章 : 连横 “柳公子这话是什么意思,请恕碧清听不明白。[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info]”我微微一笑,低声道。 柳之的眸光渐渐收敛,他实在是长了一张让人赏心悦目的脸,因此即便是明知此人心机深沉,我竟然也不曾动怒,“姑娘当真不明白?” 他的目光越过寻常的高宅大院,一直看向最尽头的地方。那是整个铂则的心脏,是魏国最高贵的地方。皇宫绵延巍峨,还有高耸的宫殿让众人瞻仰。 “说一句大不敬的话,皇上纵然是万寿无疆,然而一万年终究也有尽头。沧海桑田变换过后,御座之上的主人,也总有轮换更替之时。王位更迭之所以不是寻常事,因为代表的,往往是太多人的生死和荣华富贵。”他如春风拂柳一般的眸光渐渐犀利起来,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道:“我们柳家如是,沈姑娘又何尝不是如此呢?” “我么?”我亦笑了起来,目光里却透露几分嗤之以鼻,“柳公子难道是想用天下大势,来说服我这样的弱女子?” “碧清出身寒门,原本便是什么都没有的人,这样的一个人,又有什么好值得害怕失去的?门阀贵族,虽然享地住烈火烹油的富贵,却也要耐得住日后摔下来的痛不欲生。天地至理,原本就是如此。日后王座如何变更,终究是有动荡。但这股动荡,和我一个弱女子,又有什么关系?” “身为女子,最想要的,难道不是和自己心爱之人白头偕老么?若能如此,碧清已经是心满意足,不敢再奢求更多了。”我看着柳之,一字一句地说道。 “是么?”然而柳之却哑然失笑,“我不相信沈姑娘的目光,会短浅到如此地步。(..info无弹窗广告)一个女子最大的心愿,固然是和自己喜欢的男人白头偕老,可是然后呢?若是寻常男子,沈姑娘有绝代芳华,相信任何男子都难以抗拒。然而王座之上,可以和王座并驾齐驱的,终究只有凤椅罢了。”柳之的目光灼灼,他的声音低沉,然而却像是有一团火在我心中蓦地燃烧了起来,一时间竟然有些喘不过气来了。 “不久之后,皇太子自然会登基。秦王妃就会名正言顺成为皇后,母仪天下。沈姑娘可有想过,日后自己会如何?袁太后在后宫之中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如今自己的侄女进宫做了皇后,袁家可谓是满门皇亲贵戚,贵不可比。到了那个时候,太后是否还能容得下姑娘,姑娘说自己出生寻常,但想必也是家中嫡女。自然不会知道,嫡庶有别,是何等可怖的一句话。” 嫡庶有别,我如何会不知道?当初沈家三个女儿,我的母亲受尽大夫人****,我在人前也不过是被人呼来喝去。两个姐姐从来不曾将我看做姐妹,只当做是寻常丫鬟婢女一般看待。 大夫人恨毒了我的母亲,母亲比她更先进门,虽然只是妾室,却让大夫人觉得自己颜面受损。从此暗中刁难,虽然不落人前,但是我们何尝不是吃足了苦头。 嫡庶……我实在是吃够了这两个字的苦头,此刻被他提起,心中都涌出难以消磨的恨意。 “姑娘所有的,不过是太子殿下的宠爱,然而宠爱……终究是最变幻莫测的东西。”柳之顿了顿,看着我的脸色,却依然言辞坦荡,“姑娘或许觉得我言辞刻薄,然而世事不从来都是如此么?朝阳暮影,总是变化莫测,难以捉摸。太子殿下,是难得的帝王。[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info]而帝王之爱,更是世上最罕见的东西。” 他没说一个字,就好像是化作了无形而锋利的箭矢,一下下刺到了我的心脏里。过了好一会儿,我才回过神来,徐徐说道:“柳公子……说的没错。” 他说的这些话,我何尝不明白,只不过有时候,是强迫着自己不去明白罢了。从森爵站在光华殿的时候起,我便一直在想,这个我所深爱的男子,终究有一天会君临天下,然而我呢,我是否终其一生,所能够陪着他并肩的时光,不过是在这一段彼此名分都尚未确定下来的时候。 能够配得上御座的,终究只有凤位。这句话,就如暮鼓晨钟,狠狠敲击在我心上。 一个女人爱慕一个男人,难道就可以将自己的一生都交托给对方?犹如藤萝缠绕乔木那样,最终害人害己么? 母亲是我心中永恒的前车之鉴,我虽然爱她,却也曾经在心中发誓,却对不要步母亲的后尘。此刻柳之对我说的这番话,我心中想过千百遍,但是从来不曾有人在我面前直言不讳的说过。 “我知道沈姑娘和石崇大人来往甚密,柳家也对石崇大人仰慕已久。”柳之见我神色恍惚,嘴角便勾勒出了一个好看的弧度,似笑非笑说道:“姑娘来到帝都,虽然一路上都有贵人相助,但是总是缺了什么。更何况俗话说得好,狡兔尚且还有三窟,多有一条后路,多一支可以依仗的力量,并不是什么坏事。” 他虽然说得轻松,然而我目光扫过,却发现柳之的手也在轻轻颤抖。这个人,想必也一样害怕吧……他这样紧张,我倒是反而镇定了下来,抬起眼看了他,这才掩唇笑道:“公子真是客气了,这样一番心意,那么碧清就却之不恭,只是,柳家当真不怕自己押错了牌么?” “在下虽然不曾玩过牌九,但是也知道赌博,有时候看的就是运气和果决。若是赢了,自然是皆大欢喜,但如果害怕输,就不该站到赌桌旁边来。既然上了场,就没有全身而退的说法。”他笑的坦荡荡,虽然言辞机锋,都讳莫如深,然而却丝毫不让人讨厌。 “更何况……”他双手抱拳,似乎是想要和我道别,然而俯下身的刹那,却低语,“除了姑娘之外,柳家也已经别无他法了。柳家上下七十三条性命,便全都托付给姑娘了。” 我没想到对方竟然会说出这样一段话,然而正要开口,柳之却已经笑了起来,“姑娘觉得我在开玩笑么?柳之就算是再大的胆,也不敢拿柳家的前程来开玩笑。” 他说的这样笃定,我原本都觉得荒谬,此刻看着那样一双风流妩媚的眼睛露出的坚毅,一时间竟然也说不出话来。 “我明白了。”那一瞬的沉默,对我而言,却好像是已经过去了一生那么久。 只是我未曾想到,自己竟然会说出这样一句话来。坦然接纳了对方跑过来的绣球么,可是不然……我又还能如何? 这么久以来,我都竭力避开内心的诘问。袁凝碧,终究会成为未来的皇后。到了那个时候,我又该如何自处? 当日的成全和退让,此刻竟然再也无法说服自己。我爱那个男人,我并不想将他这么拱手让出去。更何况即便今日我不计较名分,他日有人要取我的性命,我又要靠什么来自保? 这两年陪在森爵的身边,看过太多太多的明枪暗箭,也看过太多阴谋取舍。那个少年时候的沈碧清,早就已经消失在了岁月的长河里。对袁凝碧,我有同情,也有惺惺相惜的慨然……可是真的到了你死我活的时候,我们又有什么呢? 彼此刀剑相向,她必然不会放过我,我也未必可以苟且偷生。 而柳之,来的正是时候,就好像睡意沉沉的人需要一个枕头,上阵杀敌的士兵需要一把锋利的武器一样,我没有拒绝的可能。 我必须要握住属于的力量,石崇与我结成同盟,但是这远远不够。他终究还是有自己的势力,况且如今的局面,石崇已经越来越不再依赖我。他深受森爵的信赖,日后的前途将不可限量。 如今百官都已经知道闻风而动,我不可能没有丝毫的警觉。 诚然,石崇的得势,我原本应该为他高兴才是。可是这份高兴,终究无法抹去我心中的隐忧。石崇是否当真值得一生去信赖,我实在毫无把握,然而此刻看来,这一切终究需要未雨绸缪。 我不会将人心想的太过险恶,但是也从来不想将它想的过于浅薄。如果可以和柳家结盟,对我来说,足以解燃眉之急。 芸儿从朝晖的院落之中出来的时候,还隐隐皱着眉头,似乎不知道在想什么。看见我孤身站在风口,立时便吓了一跳,连忙过来扶着我,“小姐这是做什么,外头这样冷,怎么还站在风口上,若是受了风寒该怎么办?” “柳公子呢?”她絮絮叨叨了一圈,这才发现柳之已经不见了,满脸困惑地问我。 “怎么,现在还关心柳公子了么?一开始知道那位柳之和朝晖来往密切,不知道是谁站在门口,就连一个食盒都提不起来了。”我掩唇笑了起来,神色如常,而原本复杂心绪,早已经如尘埃一般被轻松抹去。 “朝晖怎么样了,你扶他去休息了么?”我挑眉说道,看着芸儿慌乱模样,倒也不失为一种乐趣。 第195章 : 山顶 “朝晖公子……并没有喝醉。.info[]”芸儿的神色有些迟疑,然而看着我,终究还是一五一十说了出来,“奴婢原本是想扶公子去房间休息的,可是小姐和柳公子离开之后,朝晖公子就自己从床上起来了,而且看样子,还清醒的很,还和奴婢说了会儿话呢。让奴婢暂时不要出来,说柳公子,有话要和姑娘说。” 我吃了一惊,半晌才回过神来,“他没有喝醉?” 没有喝醉,为何要做出那样醉意朦胧模样。我隐隐皱起了眉,只觉得古怪。朝晖不同于别人,我知道他的心性,如果连他都刻意在我面前弄虚作假,那么我在帝都之中,就真的是再也没有可用之人了。 “我想朝晖必然是为了小姐好,他对小姐一直以来都是忠心耿耿,从未做过分毫悖逆之事,小姐……”芸儿虽然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却还是下意识的想要为朝晖求情。然而我思索片刻,却摇了摇头,“我知道,假如朝晖是故意欺我,就不会在你面前坦诚相告了。” 他是刻意装醉吧,有些话,朝晖如今的身份必然是不再方便对我直说。但是柳之不一样,他身份贵重,无所顾忌。况且联盟一事,朝晖也做不了主。然而他可以装醉引出这一结,只怕也不是偶然。 但一番良苦用心,我从未怀疑过。 我并未再多说什么,只是轻轻叹了一口气,半晌才道:“我们回去吧,今日见了柳之的事情,你要记得,不要告诉任何人。日后看见他,也只当做不认识模样,明白了么?” “奴婢明白。”芸儿连连点头,扶着我回了马车。 回到王府之后,我总觉得心神不宁,好似会有大事发生。.info[]这几日气温也陡然寒凉,乌云密布,似乎随时都要倾颓下来,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然而一阵阵冷风吹过,倒好像是挫骨钢刀,让人皮肤干涩疼痛。 三日之后,文全忽然兴高采烈来见我,只说是有喜事,奉命带我去一个地方。我看他故作神秘,虽然不置可否,然而心中却也生出隐秘的欢喜来。文全素来对我忠心,能够让他在我面前都宁可隐瞒的,除了森爵之外,我实在是不做第二人想。 这辆马车最后到的地方,却只是寻常的山林田野。此地已经远离帝都铂则,然而却不知道在什么地方,显得格外幽静。我四望了一会儿,只看请触目所及全是高耸入云的树木和晒落的斑驳日光。 回首来时路,才发现原来是一条休整的十分平坦的山路。所以此刻站在山腰,我竟然也不觉得是在上山路上,十分玄妙。 “姑娘自己前去吧,前头……有人等着呢。”文全只看着我傻笑,说什么也不肯陪我前去。芸儿虽然担忧,想要跟过来,然而文全却掀开车帘,回过头低低不知和她说了什么,那小妮子也忍不住咯咯笑了起来,再不肯露面。 我心中只觉得又好笑又好气,什么时候起,森爵竟然也喜欢这样无聊之事了。 然而转念想起多日未见,若真的是他,我又何必要扭捏作态呢。因此怀着三分忐忑与七分期待,我还是沿着脚下那条山路慢慢走了过去。 此地松柏苍翠,虽然是寒冬时节,百花凋零。那些花树也早就已经枯萎了,唯独这些气度苍劲的树木,依旧傲然而立。 越往里走,视线倒是逐渐开阔起来,并不像我想的那样阴暗。这里面竟然是在密林之中有一片空地,除了一块十分醒目,比人还要高出半个头来的巨大石块之外,倒是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 “特意叫文全接了你来,不过看你的样子,只怕他是露陷了。”巨大高石后面传来低低笑声,似乎精神奕奕。我心中又惊又喜,过了好一会儿这才含笑道:“果然是你,我原本想着谁人这样无聊,好端端将我从王府之中喊出来。” 我站在原地不动,然而石头后面却果然转出一个人来。森爵穿着玄色的常服,然而虽然是便装,但是看上去,气质却也依然如高山巍峨。上位者,最终都会锤炼出这样凌然众生之上的气势么? 然而我却并不畏惧他,仿佛在很久之前,就已经在对方漆黑如夜空的眼眸之中,看出了日月星辰潜藏背后,是如何浩大辽远。 他穿着一身玄色长衣,衣袖宽大,搭在手腕上,越发衬的皮肤白如大理石。然而听他声音沉稳坚毅,一双眼睛里却有细密的血丝,“上书房的灯盏,足足都已经有四五日不曾熄灭过了。我已经派了浩空前去燕云十六州接手梁王的势力,如今黎世也有孙智镇守,而帝都之中惊鸿的力量也将被扫除干净。这几日事情千头万绪,我好不容易才偷得浮生半日闲,倒被你说成是无聊之辈了。” 我一时恻然,终究还是伸出手去与森爵十指交缠,低声道:“既然这样辛苦,便好好好好在宫中休息便是了。好端端的,何必非要出来,还约在帝都之外。” “昨日下了一夜的雨,你可知道?”他含笑问我,似乎别有深意。我微微颔首,然而还是不明白纵然是下了雨,又如何? “昨日下雨的时候,我便已经找钦天监问过了。大雨滂沱,但是今日散尽,造成恐有雾霭山岚。”他继续说道,“我让文全去接你来,自然是有东西要给你看。” 他说到这里便停顿了下来,怎么也不肯再多说半句。我也由他,政务辛苦,况且还是在这样纷乱时刻,能有浮生半日闲,已经是难能可贵。我既然陪在他身边,能够享受这一刻两人之间的静谧,就已经足够了,至于琐碎小事,本不必刨根问底。 他牵着我的手从密林之中慢慢走了出去,一路上视野逐渐开阔,他的掌心那样暖,原本天气寒冷,然而依偎在这个男子身边,我便觉得再也没有什么可怕的。 穿过密林之后,脚下的道路就渐渐不再是松软土地,而是在风霜之中露出了大块的岩石。这一路往前,竟然是往山顶行去,路也渐渐变得狭窄难行起来了。 森爵的目光一直凝视着我,似乎是害怕我从他视线之中消失。我和他相知相识,转眼竟然也已经过去了两年。命运跌宕起伏,到最后,谁又能料到竟然会走到这一步?我亦忍不住笑了起来,微微垂下了眼睫,脸颊也陡然泛红。 这一路行来寂寂,只能听见森爵的呼吸声陡然一重,片刻后他停住了脚步,似笑非笑般说道:“到了,我少年时候,喜欢一个人离开帝都,纵马疾驰。最长停留的,便是此地。” “你不喜欢帝都么?”我挑眉,觉得奇怪。 “从前确实不喜欢,父皇对我们几个从来冷淡,而母亲出身并不高,少年时候,为了维护我,母亲也吃了很多苦头。她最常教导我的,便是退让和隐忍。但是我并不喜欢王宫,也不懂得如何阿谀奉承。因而最多的时候,我都会离开帝都,到这山上来。” 此地幽静安谧,唯有飞鸟藏林,发出清脆的鸟鸣声。 而站在山顶,更是觉得心神开阔。四周全是白茫茫山岚雾霭,云雾涌动,越发让人觉得说不出的畅快。而站在山顶,看见那些云雾起起伏伏,刹那间竟然觉得,此身说不出的卑微渺小。 我和森爵都同时沉默了下来,然而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将我的手又握紧了几分,“从前站在这里,我原本应该只觉得高兴才是,可是今日不知道为何,我心中竟然只觉得说不出的凄冷。” “凄冷,是因为我么?”在这样的景色之下,不知道为何,就连我的语气都变得萧条了起来。天地悠悠,这些沉浮不定的云朵,此刻看上去就好像是命运纺锤之中落下的丝线,如缕不绝,然而已经乱了分寸,从此再也找不到线头。 岂非就如同人的宿命一般,沉沉浮浮,终究是没有归宿。 森爵侧过脸看了我一眼,这才叹息一般说道:“是因为你,却也不全是为了你。”他顿了顿,这才继续说道:“从前我一人的时候,无论前头风雨,都不曾让我停下脚步。然而此刻,我却总想着你,你心中不然不快活。两个人心意相通,你的痛苦,我一样可以感同身受。” “我不能封你为后,从前父王在的时候我便想,若有朝一日我成了帝王,必然无需三千后宫。”他咳嗽了一声,似是有些倦了,“父亲一生,从来只爱过自己的孝贞肃皇后。皇后病死之后,其余人在父皇眼中,就全都变得不值一提起来。即便是我的母亲位列昭仪,即便是萧妃宠冠后宫,但是所有人都知道,孝贞肃皇后之所以病逝,是因为儿子早夭的缘故。” “是从前的杨妃,毒杀了皇后的嫡子。”森爵似乎是在笑,唇角微微上扬,勾勒出一个不可捉摸的弧度。 第196章 : 金顶佛光 后宫之中的争斗,我并非是第一次听说。(..info)然而此刻从森爵口中娓娓道来,不知怎的,总是有一种触目惊心的意味。过了许久,我才低声道:“那后来,杨妃呢?” “杨妃自己也怀了孩子,当时悬丝诊脉,推测出她腹内龙胎是男婴。彼时六宫之中众人无所出,只有皇后的嫡子年满三岁,天真可爱,人人都说日后他必然会成为皇太子,君临天下。杨妃以为自己会生出儿子,鬼迷心窍,竟然毒杀嫡长子。后来孝贞肃皇后痛失爱子,一病不起,不过半年也跟着去了。” “父皇后来杀了杨妃,甚至株连杨家满门泄愤。”森爵的嘴角渐渐收敛,就连目光之中的锋利杀意,此刻似乎也消退了不少,“可是那有如何,孝贞肃皇后再也不会活过来,父皇是自己咎由自取,原本就怪不得别人。” “如果魏王不纳妃,终身只和孝贞肃皇后举案齐眉,白头偕老,一切就都不会发生了,是不是?”他像是在问我,却更像是在问自己。 这一刻,我忽然懂得了森爵的痛苦。我看着这个狠狠皱起眉头的男子,心中忽然涌出一股难以言说的疼痛,过了好一会儿,我才笑道:“你在恨自己么,森爵……” 我鲜少有这样直言不讳的时候,然而在这样天地万籁俱静的时刻,我心中再也不想隐瞒什么。苍茫天地,唯一能够并肩的,也不过只有我和他而已。如果在森爵面前,我也有需要顾及的时刻,那对我们二人而言,才是最大的悲哀。 “关于袁凝碧,我当日曾经劝你去迎娶她入门。彼时我和你说的那些话,虽然未必全都是真的,但也实在并非都是假的。如果我爱上的是一个寻常男子,那么我必然不会允许他纳妾,我也不会甘愿为人妾室。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我的母亲,因为藤妾两个字,一生受尽折辱。我不在意正位名分,然而一个人若爱我,又怎么可以让我与人共同分享一个夫君?” “但是森爵,你是不同的。你的目光,不仅仅在魏朝,还有南楚,对你来说,天下才是真正可以让你泼洒的幕布和棋盘。但是你要天下在手,有时候就不得不受一些委屈。我也怨过,也伤心过,然而……我没有别的办法。”我喃喃道:“我原本可以一走了之,可是我走了,终究还是会想念你。正是因为如此,所以我不得不留下来。” 言尽于此,我再也没有别的话可说,只得伸手触碰他的脸。森爵反应过来,也伸手回握住了我,他难得有这样动容的时候,“你从来不曾和我说过这样的话,碧清……” 从未有过么……这一刹,我也迟疑起来,只觉得心中感慨。我原本以为,自己永远都不会说出来才是。 “我欲取天下,然而如今靠一人之力,的确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内忧外患,总是要一样样着手。不过碧清,你不一样,在我心目之中,你从来不曾和这天下任何东西相提并论。从前不会,将来更不会。” 我看了他一眼,心中亦觉得动容,片刻后才笑道:“什么时候,你竟然也学着这样油腔滑调起来了。” 他看我一眼,笑道:“油腔滑调,可从来不曾有人这样说过我。” 我笑起来,然而站在悬崖寒风口,终究是觉得手脚冰凉起来,终究忍不住开口道:“回去吧,这样冷,站在风口上,若是得了风寒怎么办?” 然而森爵却摇了摇头,过了许久才说道:“再等一等,很快就好了。..info” 我觉得诧异,然而还没来得及说话,原本阴沉沉天空忽然乌云翻滚,竟然有金色光线从云海尽头射出。犹如星星之火燎原而起,然而却是在天边燃烧了起来。 “那是……什么?”我倒吸了一口冷气,喃喃说道。 “佛光,金顶佛光,是我少年时候偶然发现的,只是从来不曾找到人与我同赏。”森爵的嘴角带着淡淡笑意,过了好一会儿这才笑了起来,“昨日钦天监告诉我,这样大雨大雾,如果能够等到风流云散的时候,或许会看见金顶佛光。” 金顶佛光,这几个字描述起来,倒当真是恰如其分。在云雾深处,淡金色光芒一点点晕散开来,只觉得说不出的恢弘万丈。然而比起认为的金光夺目,此刻天地造化之光,却只让人心悦诚服。 我本来不是信佛之人,然而此刻也忍不住双手合十,低低祷告起来。 “你在说什么?”森爵似乎是好奇,俯下身来问我。 “我在想,希望天下太平。”我眨了眨眼睛,“虽然我知道,天下太平,终究还是需要血与火清洗出来的。如今北魏,已经是你囊中之物,剩下来的,便是南楚了,是不是?” “我是女子,古制不允许女子干政。然而森爵,我视你为君王,却也视你为我的夫君。我便是南朝楚人,天下百姓,其实原本都是一样的。你……懂么?”我的声音在颤抖,心念电转,这番话便已经脱口而出了。 “南楚……”然而森爵却并没有回答我,只是微微眯起了眼睛,“满朝文武,竟然没有人在我面前说出这句话,反而是你,碧清,竟然是你先提起,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百官之所以不提,未必是没有我聪慧,而是不敢提。”我也笑了起来,然而目光里却殊无喜意,“两朝征战不是小事,山河动荡或者千秋功业,往往是一个未知数。南北朝征伐,总是不曾停歇。然而两朝如今都动荡不安,谁又敢在这个时候,提出这样的话来。” “可是你敢?”森爵挑眉看我,声音温和,然而那样不咸不淡的目光,却让我一时间都生出了惊怯。 “因为我了解你,森爵,你想要的,绝对不会只是魏国而已。” 他静静凝望着我,片刻后朗声笑起来,“不错,你懂的我,我想要的,不仅是此。” “日后,会有战争么?”我看着云烟滚滚散开,而从中透露的金光却越来越亮。那一声低语,宛如说说不清道不明的一声叹息。 我对楚国的感情素来复杂,沈家是将门,多年来守护楚国,和魏国几乎势不两立。我虽然并非继承了那样仇恨的血脉,然而毕竟是自己的故国,如何可以置之不理。 更何况到时候如果战乱将起,受苦的就不仅仅是楚国之人。从前我在魏国,黎世死去了儿子,瞎了一只眼睛的老妪。还有那些流民,抱着婴儿向我乞讨的妇人…… 北朝出矿场,南朝出水稻粮食。北方有骏马畜牧,而南朝则物产丰饶。南北原本同为大周天下,在乾武皇帝和昭日皇后两任帝后手中,曾经是巍峨大国,四海沉浮。 然而子孙后代,终究是难以守住江山千秋功业,最后两地分崩离析,成了魏国和楚国,相互连绵战争,竟然也有了百年之久。 看似长治久安,然而实则内忧外患。两虎相争必有一伤,而魏国主事之人是森爵,楚国……却是星河? 我微微一怔,一时间竟然说不出话来。那个少年时候和我青梅竹马的男子,在楚国皇宫之中对我歉疚,甚至不惜违背宫规将我送出了皇宫,我这一生,都对他心怀感激。 这一路跌跌撞撞走来,我从来都认为是自己幸运,有贵人相助。而星河,是我此生幸运的开端。 如果不是他肯出手助我,那么不会有今日的沈碧清。可是如今两国对立,我对他那一点私人感激,又能如何呢?天下大局,远不是我能够左右的。 然而,身在其位,我如何可以一言不发,“森爵,求你答应我。日后刀兵战乱,除了战场上那些士兵,两军交战,不问是非之外,请求你,日后一统天下,不要滥杀无辜。楚国也好,魏国也罢,日后天下一统,都将会是你的子民。爱民如子,是一个君王的仁慈。” 我看着他,目光里终于忍不住露出了一缕祈求神色。 森爵微微皱起了眉,似乎是觉得古怪,然而想了想,却忍不住叹息了一声,“你是楚国人,想必依然爱怜自己的故土吧。不过碧清,你觉得我难道会是那样滥杀的人么?” 他的眉目清秀,此刻看上去,也不过是个寻常的男子,“始皇帝何等暴虐,震慑天下莫敢不从,一统六国,原本以为万载江山,终究也是始皇帝之后便一夕崩溃。我想要的,不敢是千秋万代,然而至少……也要数百年的和平。” “一统天下,我要得,是长治久安。”他看着我,笑意温和,“更何况……碧清,你从未求过我任何事,若是这一件,我也必然答应你。” 江山一统,是自从大周朝崩毁之后,所有帝王的愿望。只是到后来,并非历朝历代的君主都有这样的杀伐决断。楚国逐渐羸弱,然而魏国却如日中天,恰如云海之后的佛光,驱散了一切阴霾。 第197章 : 国有大丧 七日之后,魏王薨。.info[] 国有大丧天下之,云牙板的清脆声响在皇宫上空回荡,而沉闷已久的大钟也被人敲响。一声又一声,绕梁不去,惊起御花园中饲养的白凤都发出凄厉的鸣叫声。 魏王这一生南征北讨,收伏柔兰与百济,震慑天下,和南楚相互对峙这些年,将魏国治理的蒸蒸日上,一步步消耗了南楚的国力。这个严苛的君王,在自己死后,受到了北魏百姓最忠心的怀缅。 而森爵,则当之无愧的坐上了帝位,成为北魏新的国主。 王位的更替从来都是如此无情,一方离世,另一方才会能有掌权的时候。幸亏在宋王谋逆叛乱的时候,文武百官心中就已经洞悉,国主的身体犹如夕阳西下,无能为力支持太久。纵然召集天下名医,用尽太医院的所有珍贵药材,也无法留住人的阳寿。 或许是因为早就已经有了这样的准备,因此天下虽然沉浸在悲恸之中,新王的登基大典,却已经无声无息的开始了。 森爵素来行事果决,更何况还有石崇从旁辅助。因此无需我操心的地方,我唯一能够做的,不过是耐心等待罢了。 但除了皇宫之中无声无息筹谋着登基大典,秦王府也已经开始忙碌起来。身为皇太子的秦王既然要登基,那么此处府邸自然要封存起来。 然而器物可以在时代变迁之中保留自己的栖身之地,人却未必都有这样的幸运。下人们看我的眼神,逐渐都带着几分悲悯起来。 谁都知道,如今的秦王妃是先帝圣旨赐婚。既然秦王不日就要登基称帝,那么理所当然的,袁凝碧也会被册封为新的王后。 然而原本就身份尴尬的我,此刻就越发成了众矢之的。然而芸儿却始终为我愤愤不平,认为就算袁凝碧日后会成为新后,我也终究会成为后宫中宠冠六宫的妃嫔。.info 然而流言蜚语,总是在耳边擦过,我却并没有放在心上。寒冬腊月,虽然王府之中的竹林萧瑟,然而梅花却开得恰好。那似有似无的一缕梅香总是在鼻翼缭绕不散,让人心旷神怡。 我和袁凝碧住的地方分隔两地,寻常也极少有碰面的时候。然而王府之中但有风吹草动,芸儿倒是都能及时传达到我耳朵里来。 袁家现在也十分得意自己赌对了这一步棋,宋王兵败自杀,森爵如今将当之无愧继承王位。袁家在有了一位太后之后,也将迎来新的皇后。 这样说来,袁家的血脉……也将会和王氏越来越融合了吧。也正是因为如此,当年的袁萧两家并列,如今也成了袁家独大。芸儿告诉我,袁家已经为袁凝碧重新准备了金器首饰,准备日后封府入宫的时候,一并送到宫中去。 “他们是想着日后登基大典,便是封后典礼了么?”我挑眉笑起来,神色如常。 芸儿虽然一直为我鸣不平,此刻也不禁讪讪起来,“如今都是这样流传的,毕竟王妃是明媒正娶,况且还是先帝旨意册封。结发妻子,如今王爷就快要登基称帝了,王妃她……” “我明白。”我翻阅着手中的书卷,目光柔和,“她是结发妻子,日后自然也要入主中宫,没有什么可惊讶的。” 翻动书页的簌簌声响从指尖响起,我微微皱眉,神色却清冷。 后位、天下、南北一统……还有星河,这些东西就像是一块块巨石,沉甸甸压在我心口。此时此刻,所有虚妄言语,都是没有意义的。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而我能做的,只是连接我手中的力量。 柳之开始频繁的和我来往书信,多半还是朝廷之中一些肱骨大臣的动向。而商山四皓培育出的弟子,也差不多有了一年光景。我亲自坐镇,偶尔也会去私塾之中与众人一起听课。除此之外,我也在私塾之中开设别管,收留那些想要读书写字的贫家少女。 一开始前来的人并不多,然而长此以往,因为不收学费,偶有表现优异者,我还会给她们银两奖励。魏国开明不比南国,女子抛头露面也是常事。然而寒门幼女,却很少有能够上私塾的机会。 女子年纪一到,最后的出路,始终是嫁人生子。因此虽然有女子在外游走,但是读书写字的,却是少之又少。 我却偏要让这些人读书写字,就算是女子,来这世界上活过一糟,难道就能够碌碌无为么? 至于登基封后一事,素来都不在我的考量之中。但纵然是刻意避开不去想,魏王驾崩半个月之后,登基大典终究是如期举行了。因为还要为先帝服丧,因而登基大典也显得寥落起来,然而即便如此,终究还是一扫帝都之中颓唐气息。 先帝登基,王府之中热闹非凡,我却独自去了书院。因为这一批学生,今年要举行他们的第一次结业大考。四位先生出题,我也决定去凑一凑热闹。 石崇为这书院找了好地方,闹中取静。我一路乘坐马车而来,路上欢歌笑语,虽然还有因为先帝薨逝之后悬挂的白色布幔,然而大红的喜庆灯笼却也也沿途高高挂起。百姓们窃窃私语,偶有几句话吹落在我耳边,到底还是讨论着新帝登基,会否会大赦天下,减免赋税。 百姓的心愿,倒是从来都淳朴的很。然而无论是大赦天下也好,减免赋税也罢……不过是历任帝王登基收拢人心的手段而已。对森局来说,他要得并非是这一刻和平,而是千秋万载的功勋。 我看着马车外拥挤人潮,终究还是无声无息叹了一口气。 位高权重,一言便可主宰旁人的命运。如果这些百姓知道新帝登基,筹谋的却是日后的南征,不知道心中又是作何感想? 到了书院之中,隐隐还能闻到笔墨香气。不同于其他书院的刻板呆滞,此地倒像是在帝都的一个世外桃源,总是让人心生愉悦。 我似乎是来晚了一步,到达的时候,几位先生已经出好了题目,试卷也发了下去。我从窗外过,只看见那些人穿着白色长衣,一个个聚精会神的提笔书写。忘书先生见我来,连忙走了出来,嘴角带着淡淡笑意,颔首道:“许久不见姑娘了,别来无恙否?” “有老先生挂心。”我回了一礼,从前去请四位下山,彼时我对忘书先生就十分尊崇。后来我说动森爵,石崇也肯鼎力助我,此地日常开销,全都是从王府之中拨出来银两。 然而我虽然在幕后支撑这一切,却从来都不闻不问。我有时候想,四位先生才高八斗,况且是心怀天下的有识之士,教书育人原本轮不到我插嘴。 况且我常在书院之中走动,也算得上是一起受教。这些学生原本对我还有畏惧之意,然而时间长了,也便称我一声沈姑娘。如果森爵从前避开世俗烦恼之地是去山巅看金顶佛光,那么我倒是比他要幸运,至少还有一座书院,可以寄托。 忘书先生知我来意,从手中抽出一叠书卷来。原是一张白纸,此刻有几个强劲有力的大字,我一眼扫过,一时间倒也有几分吃惊起来。寻常论述,总是诗词歌赋,或者写实事策论。 然而此刻那素白纸张上出现的,却是治国策三个大字。我倒吸了一口冷气,低声道:“先生莫要忘记了,不提国事。” 虽然魏朝广开言路,然而坐而论道的风气却也未必如此盛行。况且这些学生一个个血气方刚,天下如今正是混乱时候,新帝登基,先帝薨逝,无论是评论谁,都是妄言国政,有损君王颜面。 此事可大可小,忘书先生不是胡来的人,然而却出了这样的考题,实在是叫人吃惊。 忘书先生笑了起来,好一会儿才说道:“姑娘不必担心,这些试卷,原本看完之后我便打算烧毁,并不曾想过留存于世。老朽虽然年迈,但是毕竟没有糊涂。自然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忘书先生却又忽然叹了一口气,低声说道:“然而即便如此,老朽一生,很少有教导学生的机会。少年时候求学,只觉得自己不过是浅如浮云,然而到了中年,又爱争一时意气。非要到如今,才有机会将一生学识历练,传授他人。” “然而口说无凭,无论说的再多,这些人到底领悟了多少,终究非我所能把握。更何况……”忘书先生顿了顿,这才说道:“这些人若是日后离开书院,为国效力,到底有几分本事,我也诚然很想知道。有刘永之才固然绝佳,然而绮丽风华之外,如此乱世,更重要的,却还是要有协理国事之能。” “教书育人,传道授业解惑。”我接口道:“先生如今在做的事,看上去虽然默默无闻,难以收到成效,然而终将有一天,天下百姓,都会感激先生今日的付出。千秋社稷,不在君王如何雄才大略,也不在兵力是否雄厚。” “而是十年树木,百年育人。上行下效,官吏肯为百姓谋福利,知道何为礼教,何为心忧天下。如此,才算是能够受得住江山社稷。在此,我原本应该向四位先生说一句多谢的。”这番话,我实在是真心实意。 第198章 : 训诫 我从前想要创办崇文馆,无论说的有多么冠冕堂皇,然而扪心自问,又岂能没有半点私心。(..info好看的小说棉花糖当日我来帝都,手中空空如也,想要从饿狼手中争抢食物是如此困难的事。既然没有捷径可走,想要培养自己的羽翼和势力,就只能选一个笨法子。 然而到了今日,我虽然尽心尽力筹办,但是一应日常事务,其实全都是四位先生自己亲力亲为。他们将这个书院,看做自己的孩子一般。这样一想,我便也觉得汗颜了。 上位者总想着如何收敛所有的势力为自己所用,然而却从来不曾想过,真正出于纯粹目的去做一件事。忘书先生这一番话对我而言,是暮鼓晨钟。为家国天下出力,原本便是他们这样的人,一生向往吧。 我捏着手中的试卷一言不发,过了许久后才说道:“先生若是查阅试卷,不妨与我同看如何?” 忘书看了我一眼,似乎觉得诧异。然而就算是寻常时候,我和他们一起批看这些学子的试卷,倒也算是寻常事。因而忘书也只是点头,“若是姑娘有兴趣的话,自然是并无不可。” “那么,就劳烦先生了。”我颔首,和他并肩站在门外看着那些学生。他们大多都还年轻,和我一般大。然而一个个眸光却清亮,指点江山激扬文字,委实让人觉得少年芳华,想必也不过如此了。 一个时辰的时间,我和忘书先生站在门外低声絮语。聊的不过是寻常事,然而忘书毕竟历经世事沧桑,偶尔三言两语点拨,便让人茅塞顿开。 前程渺茫,然而有先生这样的良师益友,实在是我的幸事。 一个时辰很快便过去,有人将卷子收了,恭恭敬敬递到忘书手中。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那人也认得我,便喊了一声,“沈姑娘。” 我笑着对他点了点头,“大方,你去和他们说一声,暂时不要离开,我和先生一起看看这些文章,稍后,有事想和他们说。” “是。”对方点了点头,转身去了。 忘书先生深深看着我,似是在询问,然而想必他是早就已经胸有成竹了,“若是老朽没猜错的话,只怕天下……就要发生大变了吧。” 我笑了笑,“先生睿智,三言两语之间便能看穿一切。”我自问和忘书先生所聊,极少谈起森爵准备南征的事情。然而面对忘书先生,我却并不准备隐瞒。 天下间必然是会有这样的奇人,虽然是草莽之间,然而却能够上窥九天。 忘书先生笑了起来,伸手握着那一叠白色的试卷说道:“如此看来,倒是正好了。沈姑娘想看这些试卷,也是为了日后做准备吧。” “这些人,倒是恰逢其会。日后,但愿会有这些人出头之日。”忘书先生似乎有些感慨,“南北征伐,倒是一次好时机。天下门阀贵族盘根错节,趁着这个机会,也是时候处理了。” 我原本还在翻阅那些字迹不一的试卷,此刻整个人都忍不住顿住了。 战争、门阀贵族、清楚……这三个字原本毫不相关,然而此刻被忘书随口道来,竟然像是晴天霹雳一般在耳边炸裂。 原本团团迷雾在心中涌动,缠绕不清。然而此刻我却陡然间明白过来,千头万绪,南征是一个起点,何尝又不是一个终点。 忘书先生看着我,开口道:“姑娘怎么了?” “没什么,先生一语惊醒梦中人,碧清铭记在心。.info[]”我笑了起来,然而却也没有说破,只是和忘书一起仔细翻阅着手中的试卷。这些学生跟随在四位先生身边,倒也的确是一个个都刻苦的很。 白纸上的论述,一个个文采沛然。然而到底是从来不曾看过人间百态,纸上得来终觉浅,才知此事要躬行。站在长廊之下,我的手指都渐渐寒冷起来,一点点泛红,然而却不能阻挡我眼眸之中光亮如火燃烧。 忘书看得比我要快,几乎是一目十行,匆匆扫过,忽然忍不住笑了起来,“沈姑娘,觉得如何?” 我微微颔首,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四位先生教导有方,碧清也佩服得很。这些木头脑袋,被先生教导过后,一个个倒是都开了窍。” “忘书不敢居功,这些人都十分聪慧,虽然是出身贫寒,然而孺子可教。”忘书长叹了一声,“也是多亏了姑娘肯鼎力相助,能够说服我们一把老骨头,还在帝都之中设置私塾,让这些孩子能够免费读书问道。若非如此,也不会有今日。” 忘书的神色渐渐肃然起来,双手抱拳朝我俯身深深行了一礼,“我等年迈,也没有什么野心。然而尚且有一点残力,能够教出几个尚且能有用的学生,也已经是大幸。然而沈姑娘,但愿你能善待他们。” 我心中悚然一动,连忙抬起手扶住了忘书。对方白发苍苍,此刻似乎疲态惊险。当日在我面前气度高华的世外高人,此刻也露出了寻常老者的衰朽疲倦。 “先生这是说的哪里话,这些人,日后必然要出入朝廷为官。虽然门阀士族垄断,然而我当初创立书院,是相信千里之堤毁于蚁穴,万里之行始于足下,也正是因为如此,我愿耗费时间,只希望能够激浊扬清。这些人日后都会是肱骨之臣,如何会有危险,就更谈不上托付了。”我徐徐道来,将手中的试卷收起来,低声笑道。 而我和忘书先生看向那些学子的目光,却都一样充满了期望。 当初创办书院,虽然得到了森爵和石崇的赞赏,然而我却知道,只怕在他们眼底,这也终究远水解不了近渴。但是因缘际会,忘书先生那番话却提醒了我,他说的没错,日后天地变动,不仅仅是对平民百姓来说不可估量,这些将势力扎根在魏国之中的门阀,最后也要接受一场清洗。 狂风暴雨即将来临,不知道又有谁可以独善其身,避过风雨? 这几****一直佯装不动声色,然而直到此刻才忍不住大笑起来,心情畅快。 我将试卷收拢起来,缓缓走到房中。那些学生原本交头接耳,此刻看见我来了,顿时都沉默下来,齐声说了一句沈姑娘好。 他们都知道这书院,原本是我的场业,此刻看见我也神色恭敬。然而我却笑了笑,曼声道:“诸位不必客气了,方才我和忘书先生一同在门外看过诸位的试卷。治国策,虽然不曾精读,然而其中有几位,的确是文采华章,叫人佩服。更为难得的,是少年意气重。” 我凝视众人眼眸,因为是身在北方,明亮日光与清冷寒风似乎都清洗着他们的眼眸。让那些漆黑的眼睛看上去,宛如寒冰玉石一般熠熠生辉。 他们原本以为我进来,不过是寻常说几句话,然而没想到语气竟然这样肃然。我鲜少在这些人面前如此声色俱厉,少年时候,鲜衣怒马,轻狂才是本态。我原本想用四年时间,来等待他们的成长。 然而此刻看来,只怕终究还是要毁了他们少年时光。山河动荡时候,原本并没有留下太多时间给任何人,甚至也包括我。 “有些事,我不便对你们说的太多,然而时候到了,你们却自然会知道。”我看见窗外,有寒鸦飞来,叫声凄厉,“明庶风又从北边吹过来了,看来寒冬即将过去,取而代之的,会是春风回暖。但愿到了那个时候,诸位尚且能够保有今日的勇气,如同在自己的治国策上所写的那样,不悔初心。” 我的目光从他们身上扫过,嘴角忽然上扬,莞尔道:“我想敢问诸君一句话,诸位不远万里来到铂则,到底是为了什么?我立书院的时候曾经定下规矩,不足四年,不得出师。各位也都明白,四年时间,说长不长,然而说短却也不短。诸位,是为何而来?” 众人又骚动起来,年轻人到底是血气方刚,虽然迟疑,然而还是有人站了起来,双手抱拳对我行了一礼,“回沈先生的话,学生从汝南不远万里赶来铂则求学,无外乎是因为几位先生,学富五车,博古通今。拜在四位先生门下,别说是四年时间,哪怕再有十年,也依然不够学会先生们一点皮毛。” 我微微发笑,走到他面前去,扬起下巴说道:“我知道你,你叫屠苏是不是?方才我在外头看见了你的治国策,确实是才华横溢,想必忘书先生也十分高兴,有你这样的弟子。”对方似乎有些羞涩起来,低下了头,口中连声道不敢。 “我想你们之中,不乏有如屠苏一般的人,是为了先生们的学识而来。而当初书院创办,也并非人人都可以入学。你们都是凭借自己的真才实学考进来的,都非平庸之辈。然而博古通今纵然厉害,但学海无涯,何有穷尽时候?四年出师之后,你们又该何去何从,可曾想过?”我神色渐渐肃然,厉声质问道。 第199章 : 宸妃 “星河太子的确是仁厚,只可惜楚王刚愎自用,虽然年迈,但是却听不进任何人的消息。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他一生被酒色所迷惑,根本没有脱身的机会,转念一想,我倒是觉得……这样的人生,或许也十分适合楚王。”石崇似乎是想将楚国的情报慢慢告诉我,然而整个人却忍不住笑了起来,眉目之间都带着几分讥讽。 “那个昏庸失道的君王,似乎真的就像是上天安排,刻意来灭亡楚国一样。就算是忠臣,也全都被诛杀了。而皇帝在杀了你父亲之后,更加开始挥霍无度,花天酒地。甚至在楚国的国度之中建造了鹿台以供享乐,酒池肉林,挥霍无度。”石崇一字一句说给我听,“然而太子虽然空有监国的名义,只可惜手中却并无实权。皇帝酒池肉林,但毕竟还是皇帝,更何况,楚国有一位涵山公主很是得势,献上了宠妃给自己的父皇。如今在楚国,倒也算是呼风唤雨了。” “涵山?”楚国的旧事,原本我以为自己已经淡忘了许多,然而此刻再听见那个名字,我倒是忍不住也笑了起来。当年涵山公主曾经想过将我送到她父亲的枕边去,如果不是星河肯出手救我,只怕后果不堪设想。 然而没想到,虽然我能够顺利逃离皇宫,但是此刻想来,她想必又献上了别的女子给自己的父亲。那个传闻之中艳丽高傲的公主殿下,心机城府却深沉到了如此地步,真是让人不得不道一声佩服。 而星河,他从来都是良善之人,或许就像是父亲很久之前所感慨的一样,他并不适合,接替君主之位,成为一个高高在上的皇帝。 父亲或许只是一句寻常无心言语,然而我却记到了今日。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对星河,我将他当做是自己的弟弟一般看待。他从来都是柔弱的男子,希望到了真有那一日,我尚且还能够凭借自己的力量,护持星河。 楚国纸醉金迷的生活,削弱了它原本强大的国力。而原本偏安一隅的魏国,却早已经不知不觉发展起来。楚国的人,从来都不肯正式魏国。斥责他们是胡族蛮夷之辈,因为这在游牧之中发展起来的民族,原本是受昭日皇后的抬举,才逐渐在帝都之中有一席之地。 只是到了后来,昭日皇后身死。子孙一代不如一代,混合了王室血脉的赵家不甘人后,自立为王,占据半壁江山。 两国分立,互不往来。我曾在魏国之中所见所闻,在楚国都是难以想象的,这些人,始终都认为魏国是何等的荒凉和粗俗。 我忽然间明白了过来,石崇为何会追随森爵。这或许是早已经做好的打算,在楚国的王族们还做着春秋大梦的时候,一个商人却已经提前发现了一切,早已经开始为这个天下挑选起了新的主人。 “石崇,这一切,想必都不是偶然吧?”我忽然开口问道,声音平静,“从崇德城你将我救起的时候,是否你早已经知道了一切?你知道我和森爵一起从楚国离开,你也知道森爵的身份到底是什么,对不对?” 石崇并没有说话,然而他握着伞的手却忍不住颤抖了一下。 “你未免太看得起我,若是当真如此,那么我也算得上是料事如神了。”他将伞面举高,依旧不咸不淡地说道,“当日将你从水中救起来的时候,我的确是不曾料到,你竟然会是沈岸的女儿,我但是在美生公的宴会上和你父亲见过,偶有交谈,其实也不过是一面之缘罢了。[..info超多好看小说]” “对于你,我倒反而印象更加深刻一些。只是……”他修长羽睫微微垂落下来,在清俊面孔上投下小小一块阴影,好似是蝴蝶收拢了羽翼。 “你说我早就知道一切,未免真是抬举。我不知道你那个时候和魏王在一起,更加不知道你们二人是什么关系。”他看着我,徐徐说道:“只是我到底是一个商人,魏国也好,楚国也罢,都是我做生意的地方。南来北往,终究消息要灵通得多。” 他能够认出森爵来,其实并不奇怪。石崇机变到如此,知道自己和森爵共同的敌人都是苏裴安。他阻拦了石崇的贸易往来之路,而森爵则想拔出苏裴安,以为日后剿除梁王伏笔。两人一拍即合,之后石崇更是答应辅佐森爵。 石崇……本来也是心怀天下的人。 我想通之后,忽然忍不住叹了一口气,“是了,你们都是尘绝艳的男子。愚蠢的,原本从来就只是我一个人而已。” “怎么会?”然而石崇此刻,却说不出的温柔,“你可知道在今日登基大典上,皇上会册封你为宸妃?” 我原本神色如常,与石崇并肩而行步履缓慢,然而此话一出,我陡然停住了脚步,石崇的脚步一错,那伞面便从我头顶移去了半寸。芸儿坐在马车上,原本就十分担心的看着我,此刻见我淋雨,更想着从马车上跳下来。 然而我却微微摆了摆手,示意不必过来。石崇的手轻轻一动,那碧绿伞面便不动声色重新遮蔽了我的头顶,他看着,“碧清,皇后终究是皇后,谁也不能左右。更何况如今南征更需要借助袁家的力量,因此少不得……你总是要受些委屈的。” “更何况宸妃……”他的眼底似乎是有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宸这个字,意义非比寻常。当年太宗皇帝宠爱来自蒙古的海兰珠,不便册封她为皇后,便也用了这个字。意为原配发妻,虽然只是妃,然而在皇帝眼中,却是将她看做自己的妻子一般,而非妾室。” “森爵待我之心,我从来都不曾怀疑过。”我不知道究竟是该感动还是该很近,许久才从嘴中吐出这一句话来。 他总说自己对不起我,然而这样的心意,我其实已经感激动容。一个人就算是贵为天子,终究也并非可以为所欲为。而身为君王,在很多时候,需要取舍的东西往往比旁人还要多。 然而即便是在这样危急时候,森爵却还是向天下宣告要册封我为寰妃,就算会引来六宫震动天下侧目,也在所不惜么? 我因无名无分,自然是不能入皇宫观礼。然而此刻烟花陡然绽放,还有红衣大炮山响震天。那是在庆祝新帝登基了吧,我虽不能亲至,然而这一刻,似乎能够浮现出那个英气勃发的男子,此刻穿上龙袍,想必是不逊色于任何人了。 我和石崇几乎是同时侧过脸,遥遥看着皇宫的位置。烟花散尽,红衣大炮的声响却犹在耳边缭绕不去。 过了许久,我才回过神来,倒是看了石崇一眼,“今日新帝登基,你也是正三品官吏,怎么可以不去么?” 石崇笑了一声,过了许久才说道:“我去或者不去,原本也没有什么要紧的。倒是今日是新帝登基,王妃已经入宫了。我想着你孤身一人,只怕也是无趣,原想找你喝酒来着,没想到你却已经到了书院。” 他说的平淡,似乎是无关紧要的小事,然而我心中一动,却知道石崇此刻不在皇宫,却要来找我,只怕是不想我一个人触景伤情的缘故吧。 我口头上不说,旁人在我面前自然更加不敢多嘴。然而不说,未必是不在乎。石崇放弃了在百官面前露脸的机会,却肯穿着一身素衣陪我在雨中闲逛。 “你以为我此刻,又该难过到痛哭一场么?”我看着他,嘴角盈盈带笑,“我还以为我们相识这些时日,你不会不明白我的为人。” “今日森爵登基,是喜事。为了今天,我们牺牲太多,也失去太多,我本来应该高兴才是,又有什么可难过的呢?”我笑了笑。 “是我小觑了你。”石崇朗声笑了起来,“看来是我白走一趟了,碧清,其实说起来,我遇见你的时候,原本比皇上更早。” 他的声音原本清朗,然而到后来却越发低沉起来,而最后一句,几乎让我错以为不过是自己的错觉罢了。 “今日我不想喝酒,倒是白费你一番心思了。不过,如今已经快到晌午了,若是太常寺卿不嫌弃的话,一起去醉仙居,吃一顿家常便饭如何?”这话来的莫名,我不知道究竟该怎么回答,干脆话锋一转,只当做没有听见罢了。 石崇笑起来的时候,原来脸颊还有两个浅浅梨涡。他道,“醉仙居原是帝都出了名的地方,有一道菜更是深得北地风味,名字叫做六月雪。原是用出身一月的羊羔腿,小心切片,极薄的一片,不过在铜炉铁板上稍微炙烤便熟,再沾秘制酱料,风味尤佳。” “是么?”我挑眉,倒真是觉得有几分饿了,“我竟从来不曾吃过,醉仙居走了几回,却不知道他们原来还有这样的拿手好菜。” 和石崇在一起的时候,似乎总是格外轻松自在。那些刀枪箭雨,在他和风细雨般的温柔神色之中,竟然像是从来都不曾发生过。 第200章 : 壮士断腕 众人被我的目光一扫,一时间似乎个个都沉默了下来,无声无息地低下了头。(..info好看的小说我缓缓从他们身边走过,目光扫过他们清俊面孔,不肯错漏任何一人。 这间崇文馆,纵然是四位先生的心血,然而又何尝不是我煞费苦心在帝都之中经营起来的势力。 这里的每一个人,日后都将要成为千锤百炼的钢铁,每一寸,都要用到刀刃上。 “诸位无可回答我么?好男儿志在四方,目光怎么能短浅到如斯地步?”我似乎是觉得不可置信,忍不住嗤笑起来。众人被我这样嘲讽,顿时有了几分怒意,额角的青筋都忍不住跳动起来。 屠苏在这群人中,显然是犹如领袖一般,他再次开口道:“我等并非是没有目标,只是……” “只是什么?”我看他欲言又止,却并不肯放过,只是扬起下巴笑道:“吞吞吐吐,只怕并非是先生们教给你的道理吧?” “哼,我等虽然想要为国效力,然而国考去仕不过是一场空谈。纵观百年来国考之中,寒门弟子多半是在寻常九品十八级之外,甚至是不入流的官吏。这么多年来,能够位列正二品官员的,不过只有黎世都督苏裴安一人而已。” “然而苏裴安如何上位,天下又有和人不知,何人不晓?我等不屑为之,然而正是因为如此,却更加明白,凭借我等的出身,如何会有出头之日?”他似乎满腔言语不吐不快,越说越激动。 坐在身边的少年微微蹙眉,终于忍不住伸手扯了他的衣袖,警醒他最好谨言慎行。 然而我却不以为意,能够写下治国策,就说明这一室少年,并没有贪生怕死之人。 “说的好,有这样的志气,才不枉费崇文馆对你们一番心血栽培。[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棉_._.花_._.糖_._.小_._.說_._.網<<<$..info]”我却抚掌,为这一番话喝彩,“苏裴安纵然是位列正二品的官吏,然而终究不可取。如果你们为了能够执掌大权,却要出卖自己的良知,那么原本就没有必要千里求学,我更无必要和你们废话,直接全都打出去便是。” “门阀贵族垄断朝政,已经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天下大势从来如此,相生相依,不可草率。然而我却要告诉你们,不久之后,终究会有变动要起。到了那个时候,破旧立新,是动荡不安的时代,却也会是豪杰并起的时代。能否乘风而上,便要看你们自己的本事了。” 我看着他们,一字一句道:“但愿到了那个时候,诸位还有能够与我重逢时刻。” 一时间众人都耸动起来,有几个人脸上却忽然露出了狂喜的神色,只是并不开口询问,紧紧盯着我。 话原本不必说的太清楚明白,若是能够猜透,他们自然便是日后最难能可贵的守军力量。若是猜不透,也无须投身滚滚洪流之中,安心度过余生也就罢了。 我再也不多言,转身离去,然而才出了书院门口,我便顿住了脚步。庭院之中站着手执十六骨青伞的男子,衣角绣着一朵盛开的青莲,那样清雅姿态,除了石崇之外,再也不做第二人想。 他的嘴角还噙着淡淡笑意,见我出来了,这才道:“方才你说的那些话,我都听见了。人说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我却一直都在暗暗期待这一刻。碧清,我早就说过,你非寻常人,不会一生只做一个寻常女子。(..info)” 寒冬腊月,竟然还飘飞细雨如丝。难怪他撑了一把伞来,这样卓尔不群的姿态。 我和他并肩走在一起,马车不远不近跟在身后,我却并没有想着坐上马车。自从上次在皇宫之中和石崇分别之后,我已经太久不曾见过他。 此刻在崇文馆相遇,我不相信这只是一场偶然。 我们两人并肩走了好一段路,石崇这才开口道:“似乎有许久不见了,你和从前,又有些不同了?” “是么?”我微微一笑,然而却不知道究竟该如何回应,“我听说,你如今已经被册封为太常寺卿了?” “不过是一个虚职而已,何足挂齿。”他振袖,似乎是无关紧要。然而我却明白,太常寺卿的确并不是什么重要职位,然而却已经是正三品官吏了。 这是森爵惯用的手段,如今局势混乱不明,他当然不会随意就提拔一个人,免得让石崇成为众矢之的。然而虽然是闲散官职,但是却也已经慢慢接近了朝廷风暴的核心。 而今日森爵登基,日后正式称王的时候,才是真正大刀霍斧改革的时候。 “看来,皇上心中到底在想什么,碧清只怕比我更加清楚了。” “狼烟烽火,到底是好是坏,不知道石崇可有把握?”在石崇面前,我从来都不曾想过装模作样,他必然是懂得的。 果然,此话一出,石崇就笑了起来,“几天前皇上忽然离开了王宫,我原本还觉得奇怪,不过听人回报说是去见了你,便知道,只怕皇上的心思,终究是躲不了你的法眼。” 他深深看着我,似笑非笑模样,“从前在黎世的时候,我就和你说过,战乱只是一种途径。假如和平来的如此唾手可得,那么又有何珍贵?非要用血肉铸就新的城墙,才能出现太平盛世。我并不惧怕战争,天下虽然颤抖,但是却也明白,这么多年来,已经到了不得不战争的地步。” 男人的雄才大略,终究让我难以明悟。但是这个道理,我却已经不知不觉慢慢认可了。世上原本就没有什么轻而易举就能得到的东西,和平更加显得尤其珍贵。 “可是你似乎很有信心,森爵日后一定会一统天下?”我微微挑眉,忽然起了几分争强好胜之心,不服输地说道:“石崇可别忘记,自己也是楚国人。石家的根基也在楚国,若是到了那个时候,战乱一起,谁输谁赢,只怕对石家都是个不小的打击。” “壮士断腕,我何曾想过一毛不拔?石家根基是在楚国没错,然而哪怕手中所有商会全都摧毁,那也不过是暂时的。日后天下太平,商会自然还是会重新建立起来。那不过是一时隐忍,日后图谋,才是千秋业绩。”石崇鲜少有这样说话的时候,这一刻,我分明从他的目光之中,看见了森爵的轮廓。 他们两个人,看上去南辕北辙,然而实际上,却是说不出的相似。一个隐忍不发,掌握大局。一个温润如玉,从旁协助。我原本以为森爵能够得石崇相助,是森爵的幸事。然而此刻看来,只怕是未必尽然。 两个太过相似的人,又有着太过相同的目标,究竟是会风雨同舟,还是会别有机锋,委实让人琢磨不清。 “更何况你问我为何如此相信,赢得一定会是楚国,难道碧清,不是比我更清楚么?”石崇的神色依然温润平和,甚至寒风来袭的时候,他尚且还会转动伞面,不动声色地拦住了我们二人面孔,那声音极低,语不传六耳,最终也不过是落在我耳中,“沈将军已经去了,楚王就如同是自断一臂。更何况,楚王刚愎自用,而楚国虽然有皇太子监国,但是比起魏国风气明朗,楚国却未必如此。” 其实对于楚国,我未必真的如此上心。那里虽然是生我养我的故土,然而我这样的人,或许当真生性凉薄地很。楚国也好,魏国也罢,原本在我心目之中就不曾分的过于清楚。更何况日后两国一统,是功在千秋社稷,万民都将同享恩泽雨露。 我尚且不会浅薄到如此地步,为楚国鸣不平。 然而此刻从石崇的嘴里听见楚国太子四个字,我却不得不凝定了心思。星河……那个面如冠玉的少年太子,从前曾经和我原本是青梅竹马的缘分。他少年时候曾来将军府习剑骑马,当时两个嫡出的姐姐对他都格外青眼相看。 想必,即便是出身沈家贵女,若是能够日后成为皇妃,也是一件了不得的事情。 那个时候的星河,尚且还不是皇太子。 而彼时的沈碧清,也还不是一个过于倔强孤傲的少女。孩童心性虽然难以揣摩,阴晴喜怒总是不定,但是毕竟年少,我初见星河的时候从来不曾将他当做王孙贵胄来看,彼此吵闹嬉戏,如今回想起来,竟然也是我少年时候最欢乐的时光。 可是转眼之间过去这些年,曾经种种,终究都如同白云苍狗,风流云散了。 “星河并不愚笨,他有仁德,如果……”我竟不能再说下去,一时间只觉得哽咽起来。从前在楚国皇宫受人欺凌的时候,如果不是星河将我设法带出了宫,又何曾还会有今日的沈碧清。可是没想到,当初我曾经发誓,一定会报答他。 但是宿命翻云覆雨的一双手,竟然不曾给人抉择的机会。到如今,我再听见他的消息,哪怕心中再如何不忍,终究还是帮不上任何忙。 是否有朝一日再次相见,我又究竟有什么面目见他呢? 第201章 : 景仁宫 况且我和石崇,与旁人的情分终究是不一样的。[.info更新快,网站页面清爽,广告少,无弹窗,最喜欢这种网站了,一定要好评]纵观如今,我虽然得君王宠爱,然而能够把酒言欢的知己,总归稀少。正因如此,我才将石崇看得这样重。 而有些事,我虽然隐约察觉,却宁可装聋作哑。 在森爵登基为帝的那一天,有两件事引起了纷议。森爵册封了袁凝碧为皇后,而我,则被赐封为寰妃。天下皆知这个字到底隐喻着什么,因此议论纷纷,说我红颜祸水,必然是倾国妖妃。 袁家虽然对此事十分不满,然而历代帝王,哪怕有专情于一人的帝君,也从来不曾见过后宫空悬。当初说服袁太后的那番话,如今一样可以说服文武百官。况且我孤身一人,就算能够专宠,却也无法提拔自己的父兄入朝为官。 没有家世,有时是弱点,却也是长处。无论森爵将我在后宫之中抬到什么样的位置,只要前朝无人,我在袁家看来,终究不过是没有根基的飘萍罢了。 然而比起册封我为寰妃,森爵所颁布的另一道圣旨,则让人更加悚然。他决定征讨百济和犬戎,将魏国的心腹大患,一举铲除掉。 这道旨意对我而言,实在是预料之中的事情,但是对旁人来说,只怕就未必如此轻易能够接受了。 百济和犬戎对魏国的威胁,也并非是一朝一夕。当年昭日皇后在的时候,虽然国泰民安,让两地俯首称臣,安享了百年太平。然而昭日皇后死后,天下局势日渐崩坏,百济和犬戎更加野性难驯,时常作乱。 而魏国与楚国隔江而治,偏偏这两个部族,多半力量都在魏国国界交壤之地。(..info)只怕这也是为何,楚国对魏国的存在,也有几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意思。 帝王无能,自己不能扫平虎视眈眈的胡虏,便干脆让魏国一步步做大。如此想来,楚国的衰微终究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好比结在枝头的果实,硕果累累,纵然是散发出甜蜜香气,然而到了一定地步,无外乎是因为果实内部已经腐烂了。 纵然有人能够力挽狂澜,扶大厦与将倾,却也无法逆转生死,让一颗腐烂的果实重新完好如初。这种长久的腐蚀,对整个王朝来说,几乎是致命的。 我入宫之后所住的地方,名叫景仁宫。此地富丽堂皇,倒是巍峨高轩,十分宽敞明亮。而内务府显然也极为审时度势,当初的袁太后如今做了太皇太后,而森爵的母亲,也就是和昭仪成了太后,袁凝碧做了皇后。 除此之外,合宫便只有我一个妃嫔。然而内务府却从来不敢轻慢,一应吃穿用度,全部都是挑选了最好的送到景仁宫里来。 芸儿知道我喜欢清淡,因此纵然景仁宫奢华,她也帮我打理的井井有条,并不过分张扬。这个从黎世带出来的婢女,对我来说便像是左右手一般亲切。 而森爵并没有将成名从我身边调离,我便让他做了景仁宫的侍卫统领。因为不比在王府之中,男子出入无忌。入了后宫,我和成民便也渐渐疏远起来,偶尔见着,他遥遥对我请安,便算是叙旧了。 然而哪怕是擦肩而过,能够看见故人,对我来说终究也是一桩好事。 森爵登基为王之后,虽然同在皇宫,然而我能够见到他的时候却越来越少。 听闻征讨百济,森爵是下了决心非做不可。[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文武大臣之中,自然也有阻挠的。求稳是人之常情,更何况除了先帝少年时候抗击过百济征讨,一路打到了对方的国都之外,然而即便是那样显赫的战功,终究还是因为战线拉的太长,无力支持军粮运输,先帝也不得不退了回来。 因了这种种原因,百姓对征讨百济终究还是心存顾虑,纷纷上书。然而森爵心意已决,如今倒是僵持不下。 他初登基,人心尚且浮动。更何况当日虽然宋王是自尽而死,然而朝中终究还是有风言风语,只说是森爵过于出手毒辣,逼死了自己的亲弟弟。 这样大逆不道的言语,尚且还能够传到我的耳朵里,那么外界流言纷扰已经到了何种地步,也是可想而知了。 寒冬终究是慢慢过去了,盛开的如火如荼的梅花,似乎也要一瓣瓣凋零。我和芸儿披了一件斗篷,虽然天冷,然而却还是一早出门,亲自用收集梅花花瓣上的露水。 这些露水,多半都是积雪所化,气温逐渐升高,便一点点融化了。到了正午,积雪只怕是早已经都要融化,滴入泥土之中成为污水了。 我用细颈瓷瓶小心翼翼收集着露水,因为梅花上积雪原本就不多,宁缺毋滥,虽然折腾了一早上,也不过是堪堪收到小半瓶罢了。 这些露水收集起来,到了明年再饮用,新雪之中刺鼻气息就已经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则会是梅花香气混合温润清水,无论是用来泡茶还是用来制作糕点,都是绝佳的。 只是可惜了这有这一点,然而世间上但凡是珍贵的东西,终究都是稀少的。如此一想,这一日清晨劳作辛苦,终究便也觉得是值得了。 我将手中瓷瓶握住,只觉得腰酸背痛,只想着站起身来,却不妨脚下泥土湿滑,整个人顿时有些失衡,几乎快要跌坠地面了。 只是那样千钧一发,竟然有人从后面揽住了我的腰。我吃了一惊,然而对方臂力却强,竟然生生将我揽在了怀里。我心中一松,干脆也懒得抗拒,只因闻到了身后那人衣袂之上传来淡淡龙涎香的味道。 这香料贵重无匹,价值等同黄金,在产量稀少的时候,甚至比黄金更加珍贵。更加重要的是,这样的香料,素来都只供帝王所用。就算石崇富甲天下,我也从来不曾在他身上闻到过龙涎香的味道。 这样一来,身后的人究竟是什么身份,自然是不言而喻了。 我借着对方一扶之力总算是站直了身体,回过头来,果然看见森爵似笑非笑看着我。当日他登基,我不曾亲眼目睹,然而也听人说起是何等的风姿卓越。此刻他穿着龙袍,姿容越发出众起来。 当初那个英气勃发的男子,此刻似是已经被打磨地越发玲珑剔透,就像是收拢在剑鞘里的三尺兵刃。因为无法窥探他的锋利究竟几何,因此才会越发觉得敬畏。 然而我呆呆看了他好一会儿,忽然抬起手按住了他的眉头,宛如叹息一般说道:“不过才几日不见,为何你眉头竟然皱的这样深?” 被我抬起手遮住了半边面孔的男子微微一怔,迟迟没有言语。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手按住了我的手臂,一只手将我揽在怀中。他抱得这样紧,似乎只要自己一松开手,我就随时都会从他怀中破碎一般。 我手中原本握着瓷瓶,此刻也不多说什么,只是任凭他那样用力的抱着。 过了好一会儿,身后忽然传来了脚步声,然而对方机警,一瞬间又往后退去。我心中苦笑,只怕是被芸儿瞧见了。原本不觉得什么,此刻知道有旁人在,终究也觉得有些羞赧起来,低声道:“皇上,此处人来人往,被人瞧见了,终究是有失体统。” 森爵终于缓缓松开了手,然而却笑了一声,“你是朕的宸妃,朕抱着你,就像是寻常夫妻一般,就算是被人看见了又有什么关系,谁又敢多说什么?” 我心中动容,然而却还是摇了摇头,“皇上不说倒也罢了,既然提起,那么臣妾有一句话,就不得不说。宸妃……这个封号实在是太过让六宫侧目,臣妾受不起。” “受不起?朕说你受得起,你就受得起。”他原本柔和声线,此刻却陡然坚硬起来。 我原非矫揉造作的女子,此刻终究也忍不住目光里有盈盈水雾陡然升了起来。 每个人祈求的东西,终究都是不一样的。有些人求财,有些人求权、有些人又想着实现自己的满腔抱负,对我来说,无论求的是什么,都无关紧要。过去这么久,当年那个从楚国皇宫之中狼狈逃出来的女子,终究有了不悔当初的坚决。 “这原本是海兰珠从前用过的封号。”我低声道,“宸妃,皇帝居太极,称紫薇宸星。自古以来,有贵淑贤德,却鲜少有妃嫔用宸字。海兰珠当年得皇太极钟爱,大封六宫的时候,她住关雎宫,赐宸为妃号,仅次于姑母哲哲皇后。后来宸妃病逝,皇太极更追封她为元妃,而元,是结发妻子的意思。” “在海兰珠死后的第三年,皇太极也薨逝了。这样鹣鲽情深,其实朕羡慕得很。”森爵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朕不能封你做皇后,然而一个宸妃,终究是不算什么。” 他的手那样暖,就像是掌心里有火焰在燃烧一般。过了许久,我终究不再多说什么,只是将额头抵在对方的肩头,“皇上还记得在崇德城的时候,碧清说过什么嘛?” 第202章 : 偷得浮生 “我是一介弱质女流,在王图霸业上,不能助你一臂之力。(..info$>>>棉、花‘糖’小‘說’)但我也并非刁蛮任性的女子,名分于我,虽然重要,却也未必是全部。”我抬起头看着他,森爵有清俊面孔,此刻看见他眸光之中似有光华火焰在燃烧,“但碧清一生所求,是能够被人钟爱,但愿皇上,永远不要厌弃我。” 我从不曾说过这样的话,然而此刻脱口而出,我的喉头都有些颤抖起来。 如果从来不曾被人珍视过,或许我觉得也不过如此。然而森爵方才那一句话,实在让我触动万分。 器宇轩昂的男子并没有松开手,只是紧紧将我抱在怀里,低声说:“从望月庵看见你的那一刻起,我心中便在想,世上竟然还有如此美丽的女子。你就像是我的母亲一样,温和沉静,然而那种美又像是月华正好,看上去无波无澜,然而月色流转之间每一寸,都是动人心魄的。当时我用匕首抵住你的脖子,你却对我说,这里住的都是孤儿弱女,没有银子。” “你连性命都不顾,却还是想着望月庵里那些孩子治病的银两。”头顶传来闷闷的笑声,“我当时,就已然想要和你一生白头。” 水月庵,楚国、孤儿……我将头枕在他的肩膀上,心中只觉得说不出怅然若失。 那似乎已经是许久之前的事了,只是没想到森爵原来全部都记得。我伸手静静握着他的衣袖,过了好一会儿,终究敛眉道:“那段时光,真是我一生之中最快乐的时候。岁月静好,古井无波。你身上虽然有伤,但是慢慢也好了起来。” “最好的时光?”森爵终于松开了我的肩膀,俯下身凝视着我,“未来的日子还长的很,那段日子虽然难得,但必然不会是最好的。(..info)因为,朕还要送你整个天下!” “我要天下来做什么,天下终究是你的。”我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我不是武则天,没有那样的雄才大略和谋断。我唯一想要的,不过是你能够平安。” 我轻轻叹了一口气,连自己都不知道为何会脱口而出说这样的话。然而这样的顾虑很担心,在我心中来来回回千百遍,并不是忽然才冒起来的。 当初在崇德城,我曾亲眼看过多少死人和凄厉的哀哭声。 战争在男人看来,是一场棋局。翻手为云覆手雨,整个天下都将是他们斗智斗勇的棋盘。然而我的眼睛所能看见的,却是那些无辜的平民百姓,那些有血有肉的人,一个个到最后全部都死在了我面前。 我从来不是个能够看惯生死的人,哪怕看得再多,终究还是觉得心中胆寒。 那样的凶险,如何叫人能够放心。更何况不过是收复燕云十六州,就已经是那样惨烈。到时候魏楚两国交战,又该是何等的烽火狼烟,血战千里。 “你的病……”我左右看了看,只见四周无人,终究还是开口道:“虽说薛礼的确是个神医,但是你当日在贵州病发是何等凶险。如果稍有差池,被梁王得知主帅都得了重症。他必然会四处散播消息,甚至无需强攻,只要以逸待劳,或许最后鹿死谁手都未可知。当日我在军帐之中周侍奉你,你可知道我每每午夜梦回都觉得后怕?” 如果不是梁王见兵败如山倒,燕云十六州极为城主纷纷反叛,他竟然自尽而亡,只怕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然而听我提起,森爵倒是笑了起来,只是他的目光沉沉,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对我说,“你知道那个人叫做薛礼?”他嘴角的笑意尚且没有褪去,然而不知道为何,我的心却陡然像是往下沉了几寸。[更新快,网站页面清爽,广告少,无弹窗,最喜欢这种网站了,一定要好评] 片刻后我才点了点头,“是。” “薛家鲜少在朝廷之中露面,隐姓埋名在江湖之中,虽然医术了得,然而很少和外人打交道。”森爵深深看着我,他叹了一口气,“你怎么会认得他,况且薛礼还是少年成名,据说是薛家不世出的神医。薛家的那些人,将他看得比什么都重,如果不是当年我一番机缘,只怕未必能请得动薛礼随军。” 他声音清浅,不疾不徐,那淡然的姿态,就好像是清风无意之中吹过漫天白云。然而云卷云舒,是极其自然的姿态。只是森爵,我此刻却不能将这一番话,当做无谓。 沉默了片刻,我这才肃然说道:“我虽然不认得薛礼,然而石崇却认得。然而此事,你若要怪罪,大可只怪罪我一人。当日薛礼一人包办了所有事情,煎药煮药,虽然是我为你试药,但是里头方子到底是什么,竟然无人知道。他煮了药之后,那些药渣都全都焚烧了。说是留之不宜,如此神秘莫测的一个人,我如何能够放心将你安危交托给他。所以才问了石崇,他不过据实相告而已。” 我俯下身来,盈盈对他行了一礼,然而白衣胜雪的男子却立刻伸出手来扶着我,“行了,我不过是问你一句罢了,何必这样紧张。石崇是我的左右手,我不会责罚他。更何况是你,你亲自为我试药?”森爵微微挑眉,有几分动容,“我竟然从来不曾听你说过。” “夫妻一体,我问薛礼你究竟是得了什么病,他只推说你是偶感风寒,也不肯告诉任何人药方。我无法,只好自己试药。若是有毒,自然是先毒杀了我。”我被他一托,自然是再也拜不下去,此刻也只好回答道,“不过,幸好是安然无恙。” 他携了我的手,缓缓朝宫门外走去,“是药三分毒,你怎么那样莽撞。”他蹙眉,“前几****听说有人贺我登基,百官献上贺礼,有人送了一座西洋种来,倒是有趣的很,你和我去看看吧。” 若是景阳宫中倒也罢了,此刻要出去,我一时间倒是有些迟疑起来。后宫之中宫女太监来来往往,终究是有诸多不便。 然而森爵似乎是看透了我心中在想什么,他只是莞尔一笑,伸手紧紧握着我。这个沉默的男子,有时候就像是一把出鞘的锋利长剑,让人不敢亲近。然而在我面前,他的沉默,更像是晚风徐徐吹过火树银花,让一颗躁动的心陡然平静下来。 我原本只想说如此只怕是不妥,然而看着他如古井深邃的眼眸,竟然再也说不出半个字。 “虽然在你面前,我不想用朕这个字,你也无需用臣妾自称。但是碧清,你总不能忘记了,我已经昭告天下,册封你为宸妃。你并不是从前在望月庵中那个寻常少女,也不是秦王府中的客人,你已然名正言顺,是我的妻子。” 此刻落日余晖,他半张脸都浸润在五光十色的云霞之中,然而非但不显得轻浮,却好像忽然间,有千树万树梨花开。 是了,我已经不再是寄居在秦王府邸之中,那个无名无分的女子了。 我已经成了宸妃,是他的人。日后旁人见了我,大概是会称呼一声沈宸妃吧。然而我竟然还觉得恍恍惚惚,似是要忘记这件事。 然而,哪怕是身份贵宠,贵淑贤德四妃号称帝妃,然而宸妃,却已经是位同副后了。更难得,是有海兰珠做了先例。如今他说我是他的妻子,我虽然知道是僭越,沉默了半晌,终究还是没有立刻辩驳。 如果真的只是寻常夫妻,那又该有多好。可是做人,终究不能这样贪婪无度。 我终于还是摇了摇头,“这话,皇上以后还是不要再提了。皇后终究是皇后,册封为宸妃一事,我原本就觉得不妥。如果皇上再说什么妻子,叫旁人听了去,难免又颇多是非。” 我看着森爵,目光之中有祈求之意。他轻轻叹了一口气,低声道:“我明白。” 其实那西洋大钟倒是也没有什么看头,只是做工奇巧,滴滴答答,无人自动。更难得是到了时辰,那雕刻如塔的西洋钟顶端变会自动裂开,从中飞出一只布谷鸟来,布谷布谷,倒是十分有趣。 石崇让我去上书房,倒是并不避讳什么。他要征讨百济和犬戎,并不想给两地联手的机会。趁着如今气势如虹,一鼓作气,他想要一口气强攻下来。朝廷之中知道此事的文武百官,自然也是议论纷纷。 然而上意已决,他们从一开始的抗拒和不安,到现在倒是慢慢都附和起来。战争虽然可怖,但是从某种方面而言,何尝又不是一次机会? 人人都可以借着南北一统,重新安插和洗牌自己的势力。况且萧家一败涂地,而梁王的燕云十六州,虽然是浩空接管。然而在这些人眼中,浩空无权无势,不过是一个傀儡罢了。 只要能够将自己的势力安插进燕云十六州,也是有利可图之事。 上书房除了皇帝恩赐上书行走的几位大臣,等闲之人都是不准进入的。此刻更是多事之秋,新帝登基,更何况又明确表示是要北伐。 这些臣子,自然是一个个人心惶惶。我倒是不曾料到,偷得浮生半日闲,竟然会是在上书房中。 第203章 : 使臣 森爵许多事情都不避讳我,虽然后宫不得干政,我从来沉默听着。[..info想看的书几乎都有啊,比一般的小说网站要稳定很多更新还快,全文字的没有广告。]然而他倒是很喜欢我发表见解,只说是夫妻之间耳语,无关要紧。 我虽然觉得不妥,然而他这样说,我倒是也并没有什么可推辞的了。 夫妻本是同林鸟,我却并不想到头来最后只是大难临头各自高飞。如果我的一生当真是心甘情愿当一个后妃,那么我自然可以三缄其口谨言慎行。 然而到后来又如何呢?我的母亲一生贤良淑德,从来都是谨言慎行。她毕生的眷恋和爱慕,到头来,都像是池塘之中静默盛开的菡萏。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虽然温婉贤淑,可是那有如何呢。 我恋慕我的母亲,可是却心中一直让自己以母亲为诫。终其一生,都不要成为旁人的附庸。森爵既然问我政事,那么我便坦然直言。他既然不避讳让我翻阅这些奏折,那么我也自然看得坦然。 我头一次翻看奏折,那上面字迹寥落清晰各有不一,然而真正难得的,却是这些奏折上所书写的内容。一言以生死,天下万民的福祉与期望,都在这些官吏手中的奏折上写着。然而究竟万民要走到什么地方去,却终究还是看皇帝的旨意。 独断专行的魅力,总归是让人难以抵挡。 但是森爵,我相信森爵,必然会是一个好皇帝。他对天下的野心,是在于完成自己的雄才大略。这样的人,并不在乎得到了多少安逸享受,而在于自己的手中,到底会塑造出怎样一个天下盛世。 我为天下百姓觉得幸甚,然而正是因为如此,才更加明白,战争和流血,是如何不可避免的一部分。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 森爵在征讨百济的时候,并没有亲自御驾亲征。燕云十六州的收复,对他来说就好像是束缚的左右手忽然得到了自由一般。 我想起燕云十六州,原本有一半还在我父亲曾经的管辖之中。燕云是兵家必争的重地,当时魏国和楚国各自占据一半。只是后来父亲被赐死,沈家成了谋逆反叛之辈,因此一蹶不振。而两年后,燕云十六州彻底沦陷。 这真是天下莫大的一个讽刺,原本从前在我父亲手中的东西,如今成为了我丈夫的利剑。 森爵在朝廷之中运筹帷幄,人们逐渐开始敬畏新帝的能力。那个少年时代不声不响的帝王,其实早已经无数次描绘过自己的雄图大略。如何一统江山,如何调兵遣将。他实在是做的太好,所以但百济降服的消息传回帝都的时候,我丝毫都不觉得惊讶。 不过是短短三个月的时间,一直以来都是魏国心腹大患的百济,竟然就这样输了。而且,还是败得一塌涂地。而除掉了百济,森爵的目光就瞄准了犬戎。百济和犬戎势力相当,然而当年犬戎的国主曾经打着清君侧的名义讨伐昭日皇后,后来被击溃之后,倒是比起百济要老实不少。 森爵将手中的奏折递给我,忽然扬起眉头道:“你觉得如何?” 我这才回过神来,只听见铜壶更漏,点点滴滴,不知不觉早已经是月上中天了。我从他手里接过奏折看了一眼,这才笑道:“让我猜一猜,这个主意是谁出的?”我顿了顿,忽然道:“是朝晖么?” 森爵扫了我一眼,片刻后才笑了起来,“你倒是了解他,不错,这的确是朝晖的奏折。.info[]他认为猖獗如百济都已经俯首称臣,其实犬戎未必想要和我们死战到底。因此,他想要亲自前去说服犬戎王投降。” 我心中悚然一惊,原本并没有看得清楚,然而此刻慢慢翻阅过去,一直看到最后一页的时候,我才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冷气。 朝晖的字迹清俊,谁能想到这样一手犹如世家公子一样的潇洒字体,其实不过是出于寻常的贩夫走卒。然而真正让我诧异的,却是那一行小字,对方肃然地写着,微臣食君之禄,不敢不担君之忧。臣愿意携带使臣亲自前往犬戎,劝降百济国主。 我的手指都忍不住颤抖起来,过了许久,这才出声道:“皇上的意思,如何?” “朕是在问你,碧清怎么反倒又将问题抛回给我了?”森爵站了起来,袖手看着窗外开得正好的玉兰花。 天气竟然在不知不觉之中便已经回暖了,然而我却犹不知道。此刻看见高大的玉兰树上绽放出的花苞,心中也不禁有一刹那的失神。 “皇上心中,其实早已经有了答案了吧。”我的嘴角上扬,然而目光却依旧深深。 “满朝文武之中,如果有一个人能够像碧清那样体察朕的心意,那么朕去上朝的时候,每日也不至于如此大发雷霆了。”他朗声笑了起来,回过头来看着我,忽然伸出手来。 我原本坐在八仙桌旁,此刻见他伸手,也便抬起右手,轻轻放在他手心。 赤金莲花纹的护甲冰冷,无声无息勾住了他的衣袖。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我似乎也已经习惯了这繁重的装束。层层叠叠的刺金长袍就像是一个牢笼,还有那些繁复而华丽的护甲,一开始不觉得,此刻我低下头,只觉得几只手指,竟然就像是缠绕着长出了一把把锋利的匕首。 我和森爵并肩站在窗下,他抬起右手将轩窗又推开了一些,虽然天气变冷许多,然而料峭寒风,终究还是吹得人脑仁疼。 森爵十分体贴的想要关上窗户,我却摇了摇头,“龙涎香的味道虽然好,然而未免却太过浓烈了些,被风吹一吹也好。玉兰花香气清欠,提神醒脑也是好的。” 他叹了一口气,“当初是你将朝晖从崇德城带回来,后来他考中了国考第一,如今也算是平步青云。满朝文武之中,就算是和那些世家子弟想必,朝晖也是毫不逊色。而且除了他之外,还有崇文馆里培养出来的学生,有一个叫屠苏的,也很是能干。碧清,这些人才,都是你为朕笼络培养而来。” “然而养兵千日用兵一时,朝晖这一封奏折,的确是深得朕心。”森爵看了我一眼,“三个月的时间可以攻下百济,然而却未必用三个月,能够攻的下犬戎。当初昭日皇后摄政的时候,犬戎王叛上作乱,皇后也是用了许久时间,才平息了那场叛乱。” “可是对如今的魏国而言,最缺乏的,偏偏就是时间。”森爵似乎是在笑,但是我的目光却全都落在玉兰树上考的正好的一朵花。因为开得太好,在其它花朵都尚且含苞待放的时候,它已经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皇上的意思,臣妾都明白。”我终于开口说道,迎风站在当口,风吹的久了,总觉得整个人都不自禁头疼起来。然而我还是坚持道:“皇上说的没错,如今魏国没有时间,整个天下也没有时间去耗费。更何况,皇上的雄图大业,不应该折损这些无谓的兵力。” “朝晖如果能够劝降犬戎王,那么自然是大功一件。”我看向森爵,“况且所谓收拢人才,都是希望这些人能够为皇上所用。皇上心意已决,其实不该来问臣妾的。” “我知道朝晖对你来说,与旁人不同。一直以来,你都是将他当做至交好友看待。”森爵握住我的手又紧了几分,“你放心,他若是能够成功回来,朕必然不会亏待他。” 我看着那多开得正好的玉兰花,然而不知道为何,心中却陡然伤怀起来。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对朝晖来说,这究竟是一件好事,还是一件坏事? 朝晖走的时候,我特意出宫去送他。前往犬戎的使节队伍倒是浩浩荡荡,我不想落人口舌,因此即便是在后宫之中出来,也只是特意寻了一辆最寻常的青色马车。只是那车马才刚刚驶到城门的时候,却已经听见了一把熟悉的声音,“微臣参见娘娘。” 我闻言便已经忍不住笑了起来,伸手掀开帷幕,倒真的是看见朝晖已经骑着马到了马车边。掀开轿帘,便能看见对方似笑非笑的模样。 从什么时候起,那个从来不会骑马的弱质书生,此刻也已经习惯手执马绳潇洒自如了。 “你倒是眼尖,我特意轻装简行前来送你,没想到竟然还是被认了出来。”我坐在马车内笑了起来,低声道:“文全,这里人太多了。” “是。”外头的男子应了一声,而朝晖则心领神会对我颔首。马车似乎是掉转了一个方向,我隐隐约约能听见外头传来的声音,是马蹄声不紧不慢的跟在身后。过了好一会儿,马车这才停了下来,我掀开车帘出去,而朝晖也已经紧随其后。 “没想到还会惊动娘娘,真是微臣的罪过了。”他从高大的骏马上跳了下来,姿势矫捷。我忍不住颔首,目光里也有了几分赞许的意味,“许久不见,你倒是马上功夫越发精进了。从前我尚且还记得,你和石崇,都是不会骑马的。” 第204章 : 送别 从骏马上跃下来的男子笑了起来,“人总是会变的,就像是崇德城初遇的时候,我也从来不曾想过姑娘会成为皇妃。.info[]” 崇德城初遇……彼时我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能否活下来,然而遇见朝晖,是站在客栈的窗边,俯下身看见他见义勇为,仗义而出的模样。 一眨眼,似乎也并没有过去多久,然而不知道为何,在我心中却已经是前生的事一样久远。 “我也未曾想到,兜兜转转,原来命运是在此处埋下了伏笔。”我轻轻叹了一口气,“你自请上的那道折子,虽然是利国利民,若能成功,你日后的成就,必然不在苏裴安之下。百年来科举取士,除了苏裴安之外,唯有你成就可高过他。然而……你若不能平安回来,又要如何?” 今日是他离去的日子,灞桥伤离别,其实本来不应该说这样的话。 “太平盛世,一直以来都是我的期许。可是我从来没有想过,这份期许会毁掉我身边的人。”我喃喃道,一时间也忍不住感慨伤怀起来。朝晖此去犬戎,能够说服犬戎王的几率有多大,我并不想去问。然而,他能活着回来,又还要多久? “苏武当年替大汉出使,十几年才忍辱负重回来。有这样的榜样在,微臣又有什么可怕的?”朝晖的神色沉沉,只是笑得坦荡。他并没有石崇那样清俊的姿态,更像是个落魄疏狂的侠客。 虽然不会武功,然而一样耿直倔强。 当初我特意希望他能够随我离开崇德城,有几分是真的想要成全朝晖,又有几分是为了自己的野心。 朝晖看了我一眼,“宸妃娘娘,何故忽然这样难过呢?” 我的嘴唇动了动,不动声色别过脸去,“没有外人在,你不必这样称呼我。[.info更新快,网站页面清爽,广告少,无弹窗,最喜欢这种网站了,一定要好评]朝晖,我总是对你歉疚的。当日我曾经问过你,若你选择离开帝都这个是非之地,我一定会好好安顿你。闲云野鹤,与世无争,你本来应该享受那样的生活。可是一步错,步步错……如今,我却要亲眼看着你去犬戎,如果你不能平安归来,此后,我如何能够原谅自己。” 长风飒飒,吹得我一头乌黑长发都有些乱了。而站在我身边的男子,也陡然沉默了下去。他不知道是在聆听,亦或者是沉思,然而呆了许久,他才打破了这让人心中酸楚的寂静,“姑娘自己也说过,曾经给过我选择,既然如此,就不必为朝晖难过了。” “这一切,本来都是我自己求仁得仁。”他的声音淡淡,仿佛云卷云舒的淡然,然而不知道为何,落在我耳中,总是带着几分难以言说的奇异。 “你已经得皇上信任,就算不上这道奏折,日后平步青云,难道还怕没有机会?”我忍了又忍,终究还是若口而出,半晌,才苦笑了起来,“你看,我终究是这样自私的女子。就算在皇上面前,可以说为了家国天下。然而朝晖,你终究是我最好的挚友。苏武纵然能够活着回来,然而十几年监禁,饱受非人折磨,这样的例子,并不能让我安心。” “因为我已经不能再继续等下去了。”朝晖似乎是在笑,然而那笑容里潜藏的寓意却又太深。 “皇上想要铲除犬戎和百济两个心腹大患,如今百济已经降服,然而犬戎势单力孤,却不容小觑。更重要的是,一旦这两国降服,之后便是南征。(..info无弹窗广告)天下乱世太久,其实……我也很想看看天下一统的太平盛世,终究是什么样子的。” 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徐徐道:“姑娘或许自己不在意,然而朝廷之中其实流言蜚语已起,人人都说姑娘是祸国妖妃。既然有了皇后,又如何能够有宸妃呢?况且你当初曾在苏裴安的府邸之中做过琴女,苏裴安喜欢美艳的女子,更何况对你恩遇有加。流言蜚语,总是不堪入耳。” “从我在森爵身边的时候,这些话我就已经听过太多遍了。”我微微一怔,“魏国虽然风起比楚国开明,然而天下乌鸦一般黑。在门阀当道的时代,家世背景,远远胜过一切。我出身寻常,能够得帝王厚爱,自然天下贵族,都将我看做是眼中钉。” “还有袁家。”朝晖伸手拂去落在自己身上的一片树叶,看似无意,然而神色却凝重,“袁家原本在听说你册封为宸妃之后,原本想要联合诸位大臣上奏,希望皇上将你罢黜冷宫。” 此事我倒是略有耳闻,袁太后如今做了太皇太后。虽然是退居后宫,然而身份威望毕竟在。更何况袁家的血脉与皇室联系如此紧密,袁家更以“后族”自称。号称历代皇后,必然当出自袁家。 森爵的母亲是和昭仪,如今贵为太后。却并不是袁家的人,就连此事,袁家都曾经有过抱怨,只认为和昭仪出身卑微贫寒,如果不是袁家并没有合适的嫡系长女,否则万万是轮不到和昭仪的。 这样大胆悖逆的言行,即便是我听见,都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冷气。然而当时我不曾放在心上,此刻听朝晖说出来,竟然隐隐有几分心惊肉跳的感觉。 “皇上虽然宠爱姑娘,然而朝廷大势,总是凶险的很。朝晖一条性命,原本是姑娘给的。”他的肩膀抽动起来,不知道是回忆起了什么,就连目光都柔和许多,“如果不是姑娘,或许我这一生,就只是在崇德城之中庸碌无为的活下去。只可惜崇德人微言轻,也不能为姑娘做些什么。” 他的话并没有说完整,然而在那样的欲言又止里,我却似乎是窥探到了一个难以言说的秘密,一时间竟然再也说不出半个字来了。 他举起手轻轻向我行了一礼,“我会努力平安回来,还请姑娘……也保重自身。” 我尚且来不及答话,然而车帘内却忽然有一道青色的影子飞奔而来。 我的嘴唇动了动,“我知道你心意已决,那么,就好好和所有人都道别一场吧。” 芸儿就站在我们不远处的地方,而此刻朝晖却已经翻身上马了,我伸手握住了绳索,低声说道:“记得,一定要平安回来。” 我看不见朝晖此刻的神情,但是转过头的刹那,却看见了芸儿踟蹰模样。 她原本是在马车之上等候,然而此刻看见朝晖翻身上马,知道若是不能再来见一面,只怕是日后都没有机会了。 她看上去那样紧张,刚才从马车上狂奔而来,此刻发髻边的青铜簪子都已经松出来一截,半边头发散乱着,一双手却忍不住绞动着自己的衣角,不敢再靠近。 我看不清朝晖的脸,然而他却像是知道我在隐喻什么,因此只是低低应了一声,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道:“是。” 我步履踉跄的走了回去,芸儿连忙来扶我,然而神色却复杂的很。她的指尖终于触碰到了我的手臂,整个人因为靠的太近,我几乎都能听见她牙齿不停颤抖磕碰发出来的声音。 我抬起脸,看见那个少女的面孔苍白如纸,然而她却还是紧紧扶着我的手臂,就好像我是她毕生唯一的依靠一般,“你去吧,和朝晖说几句话,毕竟是旧友,他要离开,你总不能就这样一言不发。” 我竭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然而芸儿刚想要开口,我便推开了她的手,悄然道:“别怕,勇敢些。” 我挣脱她的手腕,自己慢慢走回了马车。只有文全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一脸茫然地看着我。 然而他见我神色不大好,便连忙抬起手来扶我,过了好一会儿,只是我转身进入车厢的时候,却看见阳光正好。金灿灿的日光此刻倒像是一层温柔流淌的金粉,无声无息洒在朝晖的衣角上。 而此刻穿着青衣的少女,却半低着头,一双手在衣角缠绕着。两个人不知道在说些什么,我只看见芸儿忽然抬起了脸来,一张清秀的脸沐浴在阳光里,看上去倒也楚楚动人。 我的嘴角不自觉上扬,手一松,一方青色的帷幕便落了下去,将外界的一切都阻隔在外。 朝晖所说的那番话,究竟是什么意思,我不想去深究。他或许真的只是感激我当日无论如何都要将他从崇德城中带出来,因此想要报答我。又或许,朝晖原本就是个胸有抱负的人,我本不该小瞧了他。 心中那一点翻涌的悸动,如今倒也慢慢平息了下来。我静静在马车之中等着,也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忽然听见马蹄急促声响,我心中一动,连忙掀开了帷幕探出头去,然而那个穿着深红色使节官袍的男子,却像是日光里一道红霞,转瞬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芸儿倒是一步步走了回来,只是脸上却还有泪水残留。我笑了一声,用手擦去她脸上的泪水,“好端端的,哭什么?” “奴婢没有。”她连忙侧过脸去,低低说道。 第205章 : 坤宁宫 “他自然还是会回来的,而且如果真的能够说服犬戎王降服,那么于国于民,都是大功一件。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我是在安慰芸儿,却也是在安慰自己,“到了那个时候,朝晖日后的仕途成就,必然如大鹏展翅九万里,翱翔不止。” “奴婢也希望,会有这么一天。”芸儿咬了咬牙,努力将自己喉头之中耸动的抽泣声给咽了进去。 马车上悬挂的风铃撞击,发出清脆的声响,清风吹拂,终究是将所有爱恨,全都湮灭了。 回宫之后,气氛倒是前所未有的凝重。所有人都在等待着,等待刚刚从铂则帝都出发的那群人,能够带回来好消息。 我比任何人都还要期盼,无论如何,朝晖一定要平安归来,否则只怕这一生,我都无法原谅自己。他的安稳人生,本来是被我一步步摧毁的。那个青衣如竹,苍翠笔挺的男子,虽说是我将他从崇德城中带了回来,然而,是拯救,又何尝不是一种摧毁? 然而我虽然但求岁月静好,一切都能够有条不紊前行,然而我却忘记了,当初在沈家的时候尚且还要受到折辱,更何况……这里是皇宫。 那是在朝晖离去十天之后,那十天里,我诚心诚意的拜佛抄经,就连衣袂之中都带了淡淡檀香。 森爵有时会来陪我坐一坐,然而他初登基,许多事情千头万绪,我并不想久留他。 两情若是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我宁可这个男子,在他的天地之中龙翔九天。 我因在宫中,许多事情多有不便,崇文馆内近况如何,那些少年书生,意气分发固然是好,只是不知道有没有刻苦读书。还有石崇,如今他平步青云,谁能想到这个来历不明富可敌国的男子,竟然会是楚国的首富呢。[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info] 有时候想起来,当真是让人觉得如梦似幻,或许冥冥之中真的有一双手,早已经将前尘往事,都安排好了么? 我低下头,看见绣架上绷着的流光锦。这是魏国特产的绸缎,也是用蚕丝织造,然而丝绸质地如雪,隐隐有月色流光,十分难得。 那上面绣了半张春居图,这图我已经绣了差不多一年的时间,从崇德城回来的时候,我便在驿站之中绣这张画卷。深深浅浅的绿,就像是被打翻了的染料一点点晕染开来。看得久了,竟然好似自己的指尖都能在绣布上蹭下一点嫩绿来。 我正抬起手揉一揉眉间,却看见芸儿脚步匆匆赶了过来,一见我,便连忙开口道:“娘娘,外头……似乎是皇后宫中有人来了。” “坤宁宫?”我微微挑眉,然后将手中的银针刺进绸缎之中。自从入宫之后,虽然后宫之中只有我和袁凝碧。 然而森爵为我考虑,只说我身体不适,所以免去了每日向坤宁宫的请安之礼。 因了这一层关系,追溯起来,我和袁凝碧上一次相见,竟然还是在王府时候的匆匆一唔了。如今她入主中宫,执掌凤印,也算是圆满了袁家的脸面。 在我心中,袁凝碧其实从来都不是刁钻刻薄的女子。她真心恋慕着森爵,也保持着世家贵女的矜持。或许袁家真的是将她当做皇后来培养,那个女子的一言一行之中,都带着并不让人讨厌的端庄。 更何况……她还长得那样美,即便同样是女子,我也不得不感慨,魏国第一美人,的确是名不虚传。(..info好看的小说 “奴婢总觉得有些不妥,咱们入宫这些日子,皇后和我们景仁宫从来都是井水不犯河水。今天皇上出宫去祭谷,坤宁宫便忽然派人来传召,要不然,娘娘不如称病如何?” 或许是因为朝晖离开了帝都,芸儿在这段时间里迅速瘦削了下去。原本脸颊丰润的少女,此刻一言一行之间,都带着说不出的伶仃。然而此刻看着我,总算是强打起了精神,焦灼劝阻。 “皇后不是那样的人。”我转过头,纵然寒冬渐远,春色日佳。然而比起楚国的烟雨翠润,魏国的初春都仍然带着几分料峭寒意。我起身披了一件狐皮披风,半晌才道:“皇后始终是皇后,既然是坤宁宫传召,那么我没有不去的道理。” 况且,我始终都在等着这样一天到来。自从入宫之后,袁凝碧便如同后宫之中没有我这样一个人似的。但井水不犯河水,却不过是芸儿天真的一厢情愿而已。中宫与景仁宫,是否可以和睦共处? 我想起袁凝碧的脸,那个风姿如云中月山上雪的女子,虽然出身世家贵胄却也并不让人讨厌。 假如不是造化弄人,或许就像是袁凝碧所说,我们或许是可以成为知交谋逆。 我的裙袂如寒鸦羽翼,这是大食国的绸缎,有别魏楚两国,竟然有漆黑深邃的颜色,宛如深海底下流光一抹的珍珠。坤宁宫是皇后居所,果然庄严肃穆。一干伺候的宫人侍女们一个个敛气屏声,宛如泥塑木偶似。 我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转过身对芸儿说道:“从前先帝还在的时候,太皇太后住的慈宁宫,和这里的坤宁宫,倒是一模一样。” “一脉相承,太皇太后和皇后是至亲,自然是一样的。”芸儿入了坤宁宫,说话也谨慎了许多。 我却只是笑而不语,当初太皇太后已经洗净风华,历练出后宫波澜迭起也可如履平地的气度。可是皇后呢,袁凝碧是何等年轻,到现在,竟然也带着这样孤寂的气息。这一瞬,我不是不同情她的。 坤宁宫里的人看见我,目光之中都带着几分难以言说的猜疑。 一直到我入了正殿,还未开口,便立刻有宫女乖觉用玉如意勾起了帷幄。尚且还未走进,我便闻到了一阵扑鼻的瓜果香气。还有一阵热烘烘暖流,几乎让人都生出几分困倦之意。 入了正殿,迎面而来的便是一只巨大的白瓷缸,里头摆放着一些实兴瓜果,下头是打上来的冰凉井水,这样镇着,果香四溢。 我曾听芸儿说起过,皇后不喜欢熏香,偏爱瓜果香气。我心中暗暗赞许,倒的确是别出心裁。 坤宁宫终究是有别于太皇太后的慈宁宫,这里已经尘封了许久。先帝在位数十年只有一位皇后,从此再也没有立后。之后坤宁宫尘封,先帝甚至不曾让宫女内监驻守清扫,灰尘层层积落,似乎是真的想要这座失去了故主的宫殿,也一起尘封在泥土之中。 如今袁凝碧成了新后,然而这座坤宁宫,可能是因为沉默无主了太久,总是显出一种颓废荒凉来。 袁凝碧站在书房里,她在写字。素白的宣纸上浓墨渐染,我远远看着,就算是我和她两人的身份如此特殊而尴尬,甚至即便我是一个女子,都忍不住感慨,袁凝碧,实在是一个很美的女人。 她的美就像是牡丹国色,让人挑不出半点错处来。我想日后袁凝碧,也会成为像太皇太后那样的人吧。 她终于发现我来了,将手中的狼毫笔搁在笔架上,这才抬起眼道:“宸妃来了?” 我俯身行礼,“臣妾参加皇后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宸妃不必多礼了。”她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开口,甚至亲自从书桌后走了出来,指尖不轻不重的抬起了我的手腕。 “多谢娘娘。”我抬起头来,神色倒是平常,“臣妾听闻娘娘传召,不知道,娘娘有何吩咐?” 她今日穿了一件刺金明黄的长袍,上面绣着凤凰于飞的纹路,十分明艳庄重。 其实袁凝碧本来是与我一般大的,只是她如今妆容衣饰,让她看上去都像是活生生大了好几岁。 她挑了挑眉,片刻后才说道:“你们先出去吧,本宫有话要和宸妃说。” “是。”几个伺候的宫女应了一声离去了,只是芸儿站在我身边,一时迟疑起来,似是不知道该不该退开。我微微偏过脸,示意她离去便是。 这里是坤宁宫,袁凝碧也终究是皇后,没有必要驳了她的颜面。 芸儿咬了咬牙,也跟着退了出去。一群人鱼贯而出,竟然是连半点声息都不曾发出来。过了好一会儿,我才听见最后一个离去的人,无声无息阖上了大门。 “你和从前也不一样了,听你一口一句臣妾,真是让我觉得恍惚。那其实,不过是才一年前的事而已吧?”所有人都离开之后,袁凝碧倒是恍惚笑了起来。 “其实我们两个,真是投机的很。凝碧,碧清……或许我们的父母,都希望我们如碧玉清澈高洁。”她的声音里带着淡淡笑意,然而那笑里,却带着几分难以言说的冷冽。 “皇后原本就如同碧玉一般,并没有辜负这样的好名字。反倒是碧清,其实是寻常寒门女,哪里当得起这个碧字。”我看了一眼她的脸色,谦逊说道。 “是么?你怎么会当不起,这么多年来,除了海兰珠,谁还得过宸这个字做封号?”她的目光渐冷,面容都有些扭曲起来。 第206章 : 误终身 我终于忍不住皱起了眉,只得轻轻咳嗽了一声,“只是一个妃嫔而已,就让皇后如此震怒么?日后后宫佳丽三千,只会有更多貌美如花的女子进宫。[更新快,网站页面清爽,广告少,无弹窗,最喜欢这种网站了,一定要好评]皇后,不该在这个时候,为了臣妾一人而乱了阵脚。” 我的声音平和,然而袁凝碧却嗤笑了一声。她似是记起了现在的自己还是皇后,终于慢慢镇定了下来。然而从前那个保持着端庄气质的女子,此刻却带着几分难以言说的疯狂,“你以为本宫还会相信你么?沈碧清……当年你用这个理由说服了姑母,让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呆在了皇上身边。可是现在,我还怎么相信这个理由?” “不错,皇上的后宫之中,日后会有更多貌美如花的女子,可是,是否还会再有一个宸妃?当初姑母的一念之仁,如今却养虎为患!”她的质问声逐渐尖锐起来,然而并没有咄咄逼人的姿态,反而却带着几分狼狈不堪的丧气。 我微微侧过头去,不觉得愤怒,然而有几分不忍。如果袁凝碧一心想要抓住的是凤位,那么我并不会对她有丝毫愧疚之心。求仁得仁,做人终究不能贪心的什么都要。只可惜,袁凝碧心中也一样爱着森爵。 我与她都是女子,在这场感情的争夺上面,原本是我占据上风。即便我并没有丝毫理亏,却也无法再面对一个守着冷冰冰凤椅的女子,对她冷眼相对。.info[] 她嗤笑了一声,目光直直盯着我,“你在可怜本宫?” 我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袁凝碧看我的目光原本愤恨,此刻也浮现出了淡淡一层不解。我终于笑够了,这才开口道:“皇后说这句话,真是叫人无言以对。袁门贵族烈火烹油的富贵,皇后是出身世家的人,从来都是被人捧在手心含在口中,就算偶有挫折,实在也轮不到我来同情。” 我少年时候,在沈家那一段日子,何尝不是暗无天日。即便今日成了宸妃,我也从来不觉得可以安稳交托一生。说到同情,难道值得同情的人,不应该是我么? “皇后以为我受皇上宠爱,就是得天独厚。但皇后可曾想过,我如今何尝不是被放置在炭火之上灼烧?”我悄无声息吐了口气,真是可笑,如今我的忧虑和不安,不曾在森爵面前说过,更不曾对任何人开口提起,却没有想到竟然会在坤宁宫里直言。 “来路不明的女子、祸过的妖妃、终生都不过是侍妾……我的一生都被人口诛笔伐,难道皇后还不满意么?”我开口说道,并不是为了让袁凝碧放过我,而是在这一刻,我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的宿命,究竟是何等悲凉。 袁凝碧的眉头动了动,她原本震颤的肩头终于平静下来,一时间竟然有几分面如死灰。我轻轻叹了一口气,然而却再也说不出半个字了。春光看似潋滟安和,然而那一缕无处阻拦的寒风,却好像是直接吹进了骨头里。 “皇上的目的,不仅仅是犬戎和百济吧。”袁凝碧看着我,目光复杂如梦幻光影,“我听说前去说服犬戎王的,是你的人?” 我心中微微一动,却侧过脸说道:“皇后谬赞了,天下的臣子,都是皇上的人。[.info更新快,网站页面清爽,广告少,无弹窗,最喜欢这种网站了,一定要好评]” “是么?这番话,若是骗从前的袁凝碧,或许我真的还会相信,可是如今……”她深深看了我一眼,过了好一会儿又继续说道:“那个男人,是跟随你从崇德回来的吧。我倒真是小瞧了你,他若是成功说服了犬戎王,的确是功成名就,日后必然飞黄腾达。可是他若是失败了,就只好将他的性命也留在犬戎了。” “你一手带出来的人,竟然也肯将他往死路上面送。”她拨弄着自己耳边的白玉坠子,“据说那个使节,还是国考第一的状元郎。这样的人才,若是就这么毁了,你不后悔么?” 我原本神色如常,此刻终于忍不住也微微变了脸色,“皇后果然是消息灵通,只是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为皇上鞠躬尽瘁,原是臣子的本分。朝晖自己上了奏折,皇上能够答允他,也是他的造化。” 我从来没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也能说出这样的话,寒风呼啸,或许是因为在帝都权力中心呆的太久,慢慢也学会了如何不动声色的对答。 袁凝碧咬了咬牙,她不过是想奚落与我,对这些事情,其实毫不在乎。然而如果她不在乎,那么这些话究竟是怎么传递到她耳朵里来的?这个一心只希望成为端庄贤淑皇后的女子,远远不曾察觉到前朝波澜诡谲的风波。 是从她的母家传过来的吧,袁氏从来就没有打算要放过我,这个号称后族的豪门大家,谨小慎微和多疑猜忌之心,远比任何人都要可怕。 太皇太后看似是深宫之中寻常无奇的妇人,然而那样泰山崩于前而便不改色的气度,就已经让人心悦诚服。只要有太皇太后在的一日,我就知道袁家不会轻易放过我。到了今日,他们有想要培植袁凝碧,成为下一个太皇太后么? “你少在我面前耍那些小聪明,沈碧清,从前在王府之中的时候,我对你多方忍让不闻不问。是因为姑母告诫我,来日方长,我是正室,便要有身为正室的容人之量。皇上喜欢你,我便护着你。我原本以为皇上能明白我一番苦心,可是……你欺人太甚!”她再一次激动起来,咬牙切齿地说道。 只是这样的威胁,对我来说,实在是不值一提。我原本可以拂袖而去,但是我没有,只是静静站在一边看着她歇斯底里地发狂。光阴流转之中,我们两个人的面孔都像是沉浸在明灭之中,随时都有可能被吹熄。 “你成了宸妃,你受尽皇上厚爱,我真是恨毒了你。可是转念一想,除了你,我竟然也没有别的人可以说话。”她抬起手掩盖面容,有滚烫的眼泪从指缝之中滑落,“从袁府到王府,再到后宫……我竟然,竟然觉得,只有你才最能体谅我。” 这个不可一世的天家贵女,天下所有人都羡慕的皇后,此刻却像是个无辜的女孩,茫茫然在我面前落下了眼泪。 又是一年春色将晓,我原本是披了一身盔甲前来,可是又哪里料得到,竟然会是这样的局面。皇宫里锦衣玉食,说不出的天家富贵迤逦风华,可是在这后宫之中的两个女子,竟然没有一个能展露欢颜。 转眼已经过去了四年时间,我如今都已是二十三岁了。坤宁宫里巨大的青铜等身镜倒映出浅浅一痕身影,看似寻常的天青色长裙上银丝打的极细,上面有描绘运转的莲花纹路,这样昂贵,却都如叹息。 “姐姐……”我伸手按住了她的肩头,从袖子里抽出一张手绢来,小心翼翼擦去她脸上泪水。这个妆容完整的女子微微一怔,一双红通通眼睛看着我,有些不适应的往后退了一步,然而我却摇摇头,擦去她泪痕,“是我僭越了,然而也就僭越这么一次吧。姐姐传召我到坤宁宫,究竟是想说什么?” 我终于觉察出不对劲来,袁凝碧不是个恶人。高台轩楼,将她保护的实在是太好。我本以为她是想趁着森爵不在刁难我,甚至本已做好了被折辱的打算。然而此情此景,分明又是我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姐姐……”她似乎不太熟识这两个字,有些错愕。 我温和笑了起来,“按照年纪,原本是你比我大上一岁。从前宋王叛乱的时候,围攻秦王府,你收到袁府的消息之后,并没有自己离开秦王府,反而还折返为我周旋争取时间,我才能离开帝都铂则,找到皇上。” “救命之恩,我一直都记得。虽然彼此立场悬殊,然而皇后,我对你,始终都没有恨意。”我不是少年任性的女子,这一番话娓娓道来,连自己都忍不住感慨惆怅起来。一晃多年,我和袁凝碧的关系,一直都十分复杂。我们是同是帝王的女人,但是历来后宫之中的尔虞我诈,素来是我所不齿,也是袁凝碧从未对付过我的手段。 “你从来没有同情过我,也没有艳羡过我。你叫我凝碧,在醉仙居第一次看见你的时候,我其实在想,原来世上真有这样美的女子。”她有些语无伦次,然而眼底的神色却是惆怅的,“你知道么,我十三岁的时候就认识森爵。那个时候,我那个时候偷偷出来骑马,差点摔在地上。” “是森爵救了你么?”甚至都不用去猜,我的脑海中又浮现出森爵的脸。那个清俊的男子,不知道少年时候的他,又是什么样子的? “是啊。那个时候,姑母其实还没有想好到底要将我许配给谁。”她的脸颊忽然浮现一抹红晕,“可是其实我早就已经认识森爵了,在那个跑马场上,我便已经见过他了。” 一见误终身么,我看着那个笑意清浅的女子,不动声色皱起了眉。 第207章 : 装病 乍暖还寒时候,天色都阴沉沉,随时都要倾颓下来一般。[更新快,网站页面清爽,广告少,无弹窗,最喜欢这种网站了,一定要好评]而空气中瓜果香味缭绕不去,是在这样样沉黯的坤宁宫中,让人总算是能够松一口气。 我和袁凝碧静静相对,然而原本剑拔弩张的气氛,不知何时又松弛了下来,袁凝碧的脚步微微一晃,伸手按住了桌角,“我一生从来没有那样欢喜过的时候,姑母将我拉在身边,笑着问皇上可喜欢我的时候,他轻轻点了点头。少年无知,我明知道当不得真,可真是欢喜极了。但我现在慢慢明白了,当年那一点头,总是我自作多情的。沈碧清,我纵然恨毒了你,可森爵喜欢你是不是。王府之中的山茶花,我曾应允他不会有丝毫折损。” “我这次召你前来,是尽我最后一点忠告。你如果当真愿意做一个宠妃,宸妃也罢,甚至给你再尊贵的名号,袁家也不看在眼里。可你不该派了人去出使犬戎,若是胜利回来,太后必然将你当做是眼中钉,势必拔出。”袁凝碧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道:“后宫干政是死罪,你不要……怪我没有提醒你。” 后宫干政……这四个字倒像是雷鸣战鼓一般在耳中响起,我的身子都忍不住晃了一晃。当初在上书房和森爵一同看折子的时候,我不是没有忌讳的。汉武帝宠爱钩戈夫人到何等地步,后来立了钩戈夫人的儿子做皇子,却也因为害怕子少母壮外戚当权后宫主政,下旨杖毙了钩戈夫人。.info 后宫干政,素来都是大忌。如果太皇太后决定用这个罪名处置我,只怕真是百口莫辩。我双手交叠,深深跪倒行了一礼,“当初秦王府救命之恩,碧清一直铭记在心。即便到了今日,皇后也还肯维护碧清,这份恩情,若有机会,碧清定当结草衔环以报。” 袁凝碧沉默片刻,陡然又笑了一声,带着说不出的讥诮冷清,“你别以为我是为了帮你,在秦王府中也好,如今在后宫里提醒你一句也罢……都是为了皇上的缘故。” “我不用你对我心怀感激,而且本宫也相信,不会有用得上你报答的时候。”她似是真的倦了,冷冷看着我,“你先退下吧,今日来坤宁宫的事,就只当做从来没有发生过。” 她不屑我的恩情,也不必我记在心上。我抬起头来的时候,却只看见那一袭明黄色长衣已经消失在了眼前。 踏出宫门的时候,芸儿正在门外焦灼的等待,来来回回走个不停。一见我出来,她眼眸顿时便亮了起来,连忙上前来扶我,“真是唬了奴婢一跳,在里头这样久都不出来,奴婢还以为出了什么意外,真是吓也吓死了。” 我拍了拍芸儿的手臂,“胡言乱语什么,这里是坤宁宫,能有什么意外?” 芸儿吐了吐舌头,再也不敢多说什么,只是将一件长衣披在我的身上,“风寒料峭,娘娘小心受寒。” 我紧了紧身上的披风,终于忍不住叹了口气,“是啊,风寒料峭,我原本以为春光将至,但此刻看来,这场寒冬……只怕还远远没有过去。[更新快,网站页面清爽,广告少,无弹窗,最喜欢这种网站了,一定要好评]” 我从坤宁宫回来之后就病了,后宫之中流言蜚语,只说我是因为震慑于皇后的威仪而病倒。因为森爵离宫好几日,太后倒是亲自来看过我,只是我躺在床榻上难以起身,太后也忍不住叹息,只让我好好休息。 倒是太皇太后素来对我置若罔闻,倒是也难得赏赐下来几株人参,根须俱全,都是难得的好东西。 我想太皇太后心中,势必是认为袁凝碧是暗中震慑了我。而我不堪惊吓,所以才会回到景仁宫之后就一直卧病在床。我也不置可否,让芸儿将礼物都收了下来,却全部都束之高阁。 我的病在后宫之中引来了不小的风波,就连前朝都有些言语。 森爵准备南征北讨,前朝自然动荡。浩空上位,石崇主政、朝晖被派去犬戎劝降。这些看似细小轻微的变动,实际上却让人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冷气。朝廷多年来一直都被门阀贵族垄断,如今这些士族,想必也已经察觉到了,权力的中心,似乎无声无息之间,多出了一些出身寻常而普通的人。 这些世家贵族在别的方面或许没有这样敏锐,但只要有人试图分薄他们手中夺取他们手中的权力,这些人立刻会丢下伪善的面具,立刻便会露出犹如豺狼一般凶狠的目光。 而朝廷里历经两朝的老臣,这些人老奸巨猾,甚至不必袁家在其中煽风点火,对我的敌意都毫不掩饰。 这些大臣始终认为是我在背后煽风点火,所谓祸国妖姬,若是仅仅长得美貌无匹还是远远不够的,非要做出一些祸国殃民的大事来不可。而森爵重用这些人才,求贤若渴不问出身,对他们来说,却是因为我在背后煽风点火的缘故。 我自然从来不曾将这样的话放在心上,既然是担了妖妃这个名号,总不能还受着观世音菩萨的香火。 如今我在景仁宫之中称病,前朝只怕也恨不得我干脆死在床榻上。 森爵已经离开了三天,景仁宫也就闭宫了三天。三天内我不曾离开过景仁宫,然而谁都不曾察觉,在景仁宫的天空,有多少羽翼洁白的鸽子振翅飞过。 我坐在床榻上翻阅着书卷,芸儿为我递了一碗参汤来。我虽然并非是真病,然而却也假借着滋养身体的由头,补药一碗碗送进来,倒是一碗都没有落下。若是此刻被人瞧见了,想必也是诧异的很,那个传闻之中病榻缠绵的宸妃,容光焕发,肤白胜雪,哪里有半点病态呢。 我正在躲懒,然而没想到外头却忽然传来了匆促的脚步声。芸儿下意识便想出声呵斥,我却忍不住伸手按住了芸儿的手臂,沉声道:“不必喊了,是皇上在外头,莫非还听不出来么?” 芸儿瞎了一跳,然而宫门推开的时候,她倒是松了一口气。那个穿着明黄长衣的男子,仪容尊贵举世无双。即便是匆匆赶来额头有汗珠,也并不妨碍他高贵的风姿。 芸儿倒是十分知趣退了下去,景仁宫里伺候的宫人原本就不多,有芸儿在,还有成民守护,我想此刻景仁宫内外,应该是无人敢站在门外偷听了。 森爵的脚步走的极慢,一直到看清我的容颜之后,他这才无声无息松了口气。森爵坐在我的床边,伸手按住了我的肩头,示意我不必起身了,“罢了,见着我还要行礼不成?我去城外主持了三天的务农礼,回宫之后就听说你病了,不过……” 他看着我的姿容,虽然宽慰,然而终究还是觉得有几分疑惑,“你……究竟是怎么了?” 我终于忍不住掩唇笑了起来,“皇上这是怎么了,一口一个你啊我啊,皇上已经忘了,如今不再是在崇德城了。” “在旁人面前倒也罢了,什么时候在你面前,也需要这样装腔作势了?”森爵笑了起来,伸手刮一刮我的鼻梁,“称孤道寡,原本就是寂寞而冷清的事。在你面前,我尚且还有片刻喘息的机会。” “皇上这样说,臣妾虽然开心得很,然而却不敢答应。”我靠在他的肩膀上似笑非笑地说道:“若是叫别人听去了,只怕越发是要说臣妾霍乱恭维,尊卑不分了。” “你可是听见了什么风言风语?”他终于忍不住皱起了眉,沉声说道。 我抬起手揉一揉眉头,说不清的困倦,“皇上听见的,想必比我更多。我久居深宫里,流言蜚语还不能飞入宫墙,皇上却住在天下耳目通达,岂不是比我更清楚么?” 我原本是靠着他的肩膀,然而森爵此刻却忽然震荡了一下,“是我的错……” 我从来不曾想过他会忽然说这样的一句话,一时间也有些愣住了,连忙坐直了身子,急切道:“森爵,我不是这个意思,你知道……” 我的话还未曾说完,他却已经伸出手无声无息按住了我的唇角,“我知道,我知道你不是怪我。是我自己……无法原谅自己罢了。当初在崇德城中我曾经允诺过你,无论如何,都将一心待你,你也会成为我的妻子,我绝不会让你受半点委屈。只可惜当日所说的一切,终究我都不曾办到。” “从前我是秦王,如今我成了皇上。天下尽在手中,竟然也护不住一个你。”他最后这一声叹息,好似昆仑玉碎,带着说不出的凄切寒凉。 我蓦地伸出手去,紧紧抓住了对方的手腕,“如今我是宸妃,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人人都说我是祸国妖妃,然而蜚短流长何足道哉?他们越是诋毁我,不过越是证明你待我的心意,何等赤诚。方才那些话,我只是玩笑罢了……你三日不回,我连使一回小性子都不成么?” “当然可以。”他终于也忍不住朗声笑了起来,声音华丽如绸缎,“是我不对,务农礼原本只需离宫一日,然而石崇为我引荐了一些人,所以才耽搁了下来。” 第208章 : 夫妻一体 天朗气清,惠风和畅,我们二人坐在一块儿,倒真的有几分寻常夫妻的模样。[.info更新快,网站页面清爽,广告少,无弹窗,最喜欢这种网站了,一定要好评]俗话说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我从前总听得这话矫情,然而自从遇见了森爵之后,竟也不觉得有什么难为情的了。 我笑了笑,“石崇穿针引线,有他引荐的人,自然是不会错的。” 我并没有继续深究下去,反倒是森爵挑眉问我,“你难道不好奇,石崇引荐的,究竟是些什么人?” 我转过脸去,“皇上岂不闻后宫不得干政,夫妻之间,说些闲话来打发时间也是好的,然而说得太多,终究是落人口舌。俗话说得好,纸包不住火,我与朝晖往来,都是极密切的事。当日他从崇德城跟随皇上来到帝都,日后又离开秦王府希望靠自己的能力科举取士,如今更是为皇上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没想到这样时刻,还是有人认为是我祸乱后宫,狐媚迷主,暗中发展自己的势力。” “碧清自问是问心无愧,尚且还要受到如此羞辱。若是真的和你探讨国家大事,日后还不知道要落下怎样的口诛笔伐。”我看着窗外盛开的一株梅花,寒梅傲雪,此刻大雪早已经快要融化了,然而梅花却还尚且开得葳蕤。 灼灼红色艳丽,就像是无名虚妄的火焰,刹那间燃烧起来,竟然让人挪不开视线。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如花瓣上快要滴落的露水,心里想着,要是落下来,只怕也是让人忍不住缩回手的寒冷吧。 然而这话一说出口,我自己却生了惊怯之心,一时竟也有些怔住了。片刻后,我和森爵几乎是同时开口,我连忙抬起手按住他的唇角。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那一口温热的气息尚且在我指尖流转,我却已经抢先一步,“是我不对,我不该……和你说这些。方才还说自己使一回小性子,这话倒是真的造次了。” “嫔妃之德在于宽厚,后宫之中繁琐的小事,原本就不该惊动皇上。我从前总以为自己能够助你一臂之力,没想到今日非但帮不上忙,却没想到还要让你劳心。”我的目光之中当真有几分羞愧,喃喃说道。 然而森爵却笑了起来,抬起手反握住了我的手指,“夫妻一体同心,你和我说这样的话,就是生分了。碧清,这些时日来,我实在是有太多的事情要做,竟然就连片刻清闲功夫都没有。我册封你为宸妃,赐居景仁宫……原本是想让后宫之中不要小觑了你,但没想到,只怕也是害了你。” “别说这样的丧气话,你如今做了皇帝,很多东西都要小心谨慎,我岂能不知道?”我靠着他,看见他衣袖上刺金龙纹,那上面的金线扭成三股绳粗细,毫不避讳的事皇室的奢华与贵气。 “你固然是识大体,然而只怕别人却是步步紧逼,丝毫都不肯让步。”森爵蓦然笑了起来,然而笑声却清脆凛冽,像是寒山碎玉。 我终于变了颜色,肃然起来,“森爵,我之所以称病,是因为想要暂避其锋。但如果你因为我的缘故反而勃然大怒,那么就是我的过错了。” 森爵顿了顿,这才笑了起来,“我知道,我不会这么轻易就失了阵脚,只是我不在的这些时日里,倒是委屈了你。”他伸手环绕我的腰身,“忠霍脸宫腰,难怪当日楚王好细腰,宫中多饿殍了。” 我终于忍不住破涕而笑,“怎么能拿自己和昏庸的君主相比,若是被臣子们听见了,想必又是一番言语了。.info” 我知道森爵是故意逗我开心,因此也特意撇开了那些话题,“罢了,不说这些。方才和你絮絮叨叨说了这么久,倒是忘记这三天你离开帝都,到底去见了什么人?” 三日不回帝都,虽然离开的不远也还是在铂则附近。然而如今是非常时刻,王座离开京都,难免总是叫人人心惶惶。而且大臣们的奏折便也只好跟着一起发到城外去,来来回回,并不方便。 森爵登基以来素来勤勉,如果不是有特别的理由,我相信他不会做出这样有失分寸的事情。 森爵低下头看着我,眼中也弥漫出淡淡喜色,这才说道:“是来自帝都之外的小姓子弟,这些人都是青年才俊,只可惜门楣不高,永远都受困于寻常的庸碌职位。石崇倒是有几分本事,竟然将这些人都找了出来。” 我低下头,静静思索了一会儿,这才抚掌笑了起来,“那真是要恭喜你了,如此一来,朝廷之中,总算上下圆融,有了坚实基础。” 这番话虽然说得莫名其妙,然而森爵却喜上眉梢。登基这么久以来,我似乎是真的已经许久没有看过他如此开怀的模样了。石崇果然是肱骨之臣,他的才华,原本就不仅仅是局限于一个寻常的商人。 甚至就连从三品的闲职,都不能满足于他的雄才大略。这样一个人,日后会成为森爵的左右手,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我从来不曾想过要瞒着你,因此许多事情都并不避讳。但是能够猜到这一步,也足以证明碧清的聪明,委实不比男子逊色。如果你是男儿身,那么入朝为官,成就必然不在石崇之下。”他朗声大笑,伸手摸着我的眼睛,“然而若真要你化作男儿身成为我的左右手,我却也实在舍不得。” 森爵的指腹略微显得粗糙,我原本早就应该知道的,他从来就不是什么养尊处优的皇孙贵胄。这双手上,不知道有多少是因为握箭而留下来的茧,又有多少是因为伤痕所留下来的? “萧家已经倒了下去,只怕日后想要东山再起,别说是我容不下他,首先袁家就留不住他们死灰复燃。然而门阀贵族垄断专权,倒了一个萧家,很快便会有更多的家族来瓜分他们的势力。而袁氏,如今更是一朝做大了。” 他这番话说的轻巧,然而我却渐渐肃然,一字不落全部都听了进去。旁的事情倒也罢了,我原本也就不曾放在心上,然而提到袁氏,我却不敢不打起精神来。就在不久之前,我还真的以为入了宫就可以高枕无忧。然而在听过袁凝碧那一番话之后,若还是抱着这样的想法,便是我愚不可及了。 “袁氏暂且不去说它,然而士族垄断朝政,如今连根拔起却是件不切实际的事。但是石崇却想到了从这些小姓入手,民智未开,能够从私塾之中念书平步青云的寒门子弟原本稀少,大举启用也是难事。但这些人不一样,有一定的名望地位,学识比起士族的纨绔弟子更是不知好了多少倍。” 他笑起来也是骄矜,然而即便是竭力隐藏,我也能看出他心中难以掩饰的欢愉。国政通达,往往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东西。森爵显然是有一个早已做好了一切准备的计划,然而却始终卡在了某一个齿轮上。 如今他的眼中钉肉中刺,现在倒似是被石崇给拔了出来,他自然是痛快。 “你知道我想做什么,是不是?”森爵的目光凝视在我的脸颊上,就好像是看着价值连城的宝石,充满了怜爱和动容,“碧清,我终究坐上了皇位,然而始终却像是与虎谋皮。从前父王在的时候,我一直以为他是我最大的障碍,然而父王已经驾崩了。我成了君王,我才明白……父王的一生,并没有比我轻松。” “他身上的重担,如今全都交托在了我身上。我才明白站在天下最高的地方,原来不仅仅是不畏浮云遮望眼,山风凛冽,我却要独自御寒。” “胡说什么,你站在山顶,难道我不是和你并肩站在一起么?这条路虽然走的艰难,而我对你也并没有什么裨益,然而终究是不会让你一个人禹禹独行,何故做了皇帝,雄心壮志之下,反而倒是悲春伤秋起来了?”我勉强提起精神来,伸手按住了对方的肩膀,过了好一会儿,森爵似乎这才算是打起了精神,也反手握住了我。 “做了皇帝,也未必是天下一等一的乐事,还有不知道多少前途艰险在前面等着呢。”他像是在笑,然而眉目之中倒是清冷的很,“不过,你说得对,终究还是有你在陪着我,这样一来,倒是也不觉得什么了。” 他顿了顿,又继续说道:“不过倒是你的病,究竟是怎么回事?我一回宫便听说你病了,景仁宫不见外人,内命妇想要入宫为你侍疾也都被婉拒,究竟是为何?” “内命妇只有为皇后侍疾的,哪有因为一个寻常普通妃嫔,就指使那些诰命夫人入宫折腾的道理。”我掩唇笑了起来,这才说道:“皇上也看见了,我身体康健的很,倒是不必担心。” “正是你身体健康却无端称病,所以才让我觉得奇怪。”森爵抬起手擦去我额头汗水,沉声道:“我听说皇后召见了你,然后你就病了,可是在坤宁宫里受了委屈?” “不关皇后的事,皇后金玉良言,我应当感激才是。” 第209章 : 不改初心 “不关皇后的事,皇后金玉良言,我应当感激才是。(..info$>>>棉、花‘糖’小‘說’)”我徐徐说道,“只不过皇后固然温和贤淑,但是在皇后的身边,却实在有獠牙利爪,总是不动声色伸出来,让臣妾瞧见了,都只觉得心惊胆战。” “你是说袁家?”森爵并不吃惊,“袁家现在还动不得,此事也要日后慢慢图谋。牵一发动全身,不是这样容易的事。” 我们絮絮叨叨说了好一会儿,森爵这才有几分不舍地起身离去,“我才回宫便到景仁宫来,只怕御书房那些南门大臣如今都已经等的不耐了。你先好好休息,等晚上我再来瞧你。” “政事要紧,不必挂念我。”我虽然也有不舍,他的肩头那样温厚踏实,在旁人眼中宸妃是怎样的烟视媚行,我都知道自己一心想要的,终究不过是他身上的这一点暖意。 森爵起身离去了,我的手指却忍不住慢慢颤抖起来。芸儿捧了火炉进来,我笑了一声,火光在脸上跳跃攒动,倒像是一张被人不断涂抹的面孔,时间一长,就连自己都不认得了,“这都已经是什么时候了,竟然还要火炉做什么?” 芸儿固执摇摇头,“今年的天气怪的很,总是冷热交替。虽说是已经到了春日,只怕也反反复复,娘娘还是注意一些的好。” 反反复复的,又何止是冬去春来。世上最反复的,不过是人心罢了。 铜炉之中的红罗炭烧的噼啪作响,然而非但没有半点烟火气,倒是还有几分缭绕不去的淡淡清香。 我正在出神,却看见摆在桌边的烛台忽然“啪”地一声发出脆响,竟然是爆出了一朵灯花来。 芸儿的眸光顿时一亮,就连声音都不自觉高了几分,“奴婢听说,爆灯花是吉兆呢。[.info更新快,网站页面清爽,广告少,无弹窗,最喜欢这种网站了,一定要好评]方才皇上来了,这会儿就开了灯花,实是一件好事。” 我原本微微皱眉,此刻也忍不住眉头稍稍舒展了开来。吉兆与否,我其实并不相信。最艰难的时候,是还在秦王府的时候,森爵独自领兵前去崇德城对抗梁王。那个大雨交加的下午,旁人都以为秦王不过是去主持兴修水利。 然而我跪在观音像面前的时候,又何尝不知道那是怎样的生死交睫毛。我从来不相信什么吉兆,然而这一朵灯花,却真的是在阴郁着什么。 三日之后,举国大庆。朝晖从远方传来了消息,他带回了犬戎王的降书。 当初那个犹如送死一般离去的男子,如今倒是真的披带着一身荣光回来了。兵不血刃却收伏了犬戎,这是亘古未有的事。 这些时日以来我都称病不出,然而这个消息传回来的时候,就算是沉闷的景仁宫,似乎都被春风吹开了一缕缝隙。就好似厚重冰块慢慢消融,我倏然握紧了手中的书卷,芸儿此刻跪伏在我面前,一双通红眼睛里满含着热泪。 那一日帝都之中倒是罕见的热闹,倒数都张灯结彩,百姓欢乐。能够兵不血刃的降服犬戎,对这些百姓来说,也是一件罕见盛事吧。当初楚国死了沈案,魏国尚且还只能韬光养晦,然而如今魏国的实力,终究是无需再做任何隐藏了。 我从前原本以为父亲还在,想必能够让两国再僵持下去。然而此刻我却忽然明白了过来,原来历史车轮滚滚,本不会为任何一个人而停留。魏国的强盛,是一望无际的宽阔大海,乍然看上去寻常无踪迹可寻。(..info无弹窗广告)然而那种强盛,却是潜伏在海面下的巨大鲲鹏。 这传闻之中的的异兽原本是巨大的鱼,然而遇分而化鸟,展翅便是十万里。魏国的国力从一开始就鼎盛强大,多年来的养精蓄锐,累积的国力更是强盛。 而反观楚国,楚王昏庸无道,宫廷之中更是混乱不堪。涵山公主牝鸡司晨,星河有名无实,而楚王纸醉金迷虽然体力衰微,但是却仍然眷恋权力不肯松手……如此种种,当年那个钟灵毓秀,自诩为正统皇室血脉的楚国,然而它纸醉金迷的繁华幻梦,实在是无济于事的东西。 现在想来,从我父亲无故被处死的那一刻开始,楚国就已经开始衰弱下去了。 魏国的强大和力量,多年来的韬光养晦终于到了无需再隐藏实力的时候了。魏国内忧外患,是内有梁王把持了燕云十六州,而外有百济和犬戎虎视眈眈。 但如今这些阻碍,都不算什么了。 梁王已经死了,百济打了败仗,而犬戎,也被朝晖给说服了。四海归一虽然还差得远,然而就好像是终于打造好了手中兵器的人,天下之大,再也没有什么东西,是能够挟制他的了。 而百姓们的欢欣鼓舞,却还不曾察觉到,一切都不过才是个开始罢了。 景仁宫闭宫了很多时日,后宫之中一开始流言蜚语,然而时间一长,慢慢也就平静下来了。嚼舌根的人,总是隐秘希望事情闹得越大越好。然而我闭了景仁宫,皇后的坤宁宫也在没有动静,他们说了几日,终究又很快转移了话题。 然而这种流言蜚语,对宫人来说不过只是闲时的谈资。但是他们不会明白,每一句无足轻重的议论纷纷,对身在上位的人来说,都是一场巨大的风暴。如何在风暴之中屹立不倒,实在是需要一点本事和慢慢思量。 但是在知道朝晖已经平安从犬戎回来的时候,景仁宫却忽然一扫颓唐气息。我知道即便袁太皇太后始终对我心怀不满,甚至朝廷之中的诸多大臣都认为我是祸国妖妃。然而就像是魏国不会再对楚国忍让,我也已经无需再忍气吞声了。 我再见朝晖的时候,是在合宫夜宴。魏国已经许久没有出过这样的大事了,不过是凭借一人之力,舌战群儒,竟然说服了犬戎王。百济和犬戎素来都是魏国心腹大患,百济大败,犬戎投诚,一文一武之中,彰显出了魏国无与伦比的强盛国力。 而森爵对他的嘉奖,则是在后宫之中举办了宴会,邀请了后宫妃嫔与文武百官,一起为朝晖接风洗尘。 这是从来没有过的殊荣,更勿论是对一个白衣臣子。然而满朝文武,却没有人敢多说一个不字。只因为谁都知道,凭借这一样功勋,朝晖日后的前途,实在无法限量,就连石崇都要为之退避三舍。 这样的显赫回朝,实在是叫人瞠目结舌。然而我坐在森爵的身边,嘴角含着淡淡笑意,目光扫过芙蓉园下的众人,一时间倒觉得恍如梦寐。 那是多少年前的事,掐指一算,或许也不过是两三年而已。我跟着森爵从崇德回到帝都,也是参加了从前先王举办的芙蓉宴。 那个睿智而阴郁的君王,曾经对我留下了深刻的影响。彼时我尚且还是众人口中纷纷扰扰来历不明的女子,到了如今,我却成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宸妃。现在内命妇们看着我,也学着觑两边的神色办事。只是袁凝碧看我的眼神始终带着几分不解,只是她的目光大半还是落在了森爵的身上。 元凝碧不理解的是她明明已经提醒了我,为何在顺从的关闭景仁宫这么长时间之后,我如今又开始故态萌发。然而她不明白,在后宫之中的争斗,妥协或许是一种姿势,然而我的目光,从来就不曾只停留在后宫之中。 莺歌燕舞,皇宫之中的奢华,一开始固然是让人觉得目眩神迷。但是呆的时间长了,终究是让人觉得索然无味。 森爵抬起酒杯看了朝晖一眼,那个穿着红色官服的男子,虽然还是出使之前从五品的官位,然而却已经犹如众星拱月一般,坐在了离皇上最近的位置。参知政事柳培元和袁家如今的主事周国公袁炎坐在一起。只是两个人的神色却不相同,倒也是有趣的很。 森爵忽然抬起了酒杯,朝着朝晖示意,“爱卿这次出使犬戎有功,犬戎王素来是个好大喜功之人,竟然能够如此顺利说服对方。兵不血刃,疆土十万好男儿的性命,全都是因为爱情一句话而得救。如此功在社稷,倒不知要如何赏赐爱卿了?” 朝晖连忙站了起来,他立下赫赫奇功,原本所有人目光都在他身上,然而朝晖却似乎依然保持着当日在崇德城初见时候的风采。他恭敬地端起酒杯,躬着身子说道:“一切都有赖皇上天威,卑职不敢居功。就算这次不是卑职去出使犬戎,而是在场任何一位大人,一样可以劝服犬戎王。” “皇上泽被四海,天下苍生都敬仰皇上的福泽恩厚。犬戎王知道凭借自己的力量和皇上抗衡,实在是愚蠢之极。既然有了百济前车之鉴,他自然不会以卵击石。也正是因为如此,臣才能轻松说服犬戎王。既然是仰仗皇上恩泽,微臣何敢居功?”这番话说的倒是卑躬屈膝的谦逊,若是旁人嘴里说出来,只怕是阿谀奉承之嫌难以避免,其余官员果然也露出了鄙夷神色。 然而我却不动声色笑了起来,这才是朝晖,多年来不改初心,竟然只得他一个人。 第210章 : 对峙 他从来不曾在乎什么功名利禄,就连参加科举考试,也不过是为了成全自己对天下百姓的忠义之心。[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棉_._.花_._.糖_._.小_._.說_._.網<<<$..info]而在铂则城门外,他远去犬戎之前说的那一段话,我宁可……只装作听不明白。 “朝晖大人居功至伟,何必过谦呢,殊不知太过谦逊,可就成了伪诈了。”有人忽然朗朗笑了起来,这笑声来的突兀,然而隐藏在笑容背后的诋毁轻蔑,更是让人忍不住侧目。 朝堂之中,不知道有多少人对朝晖不满。他们没有这样的胆识和魄力,然而在看见有人成功做到此事之后,自己却又忍不住要鄙夷一番。人性卑劣素来如此,我倒不置可否。然而在森爵面前,说话如此肆无忌惮之人,只怕朝廷上也屈指可数。 我侧过脸去,看见坐在参知政事柳培元身边的男人笑了起来。对方看上去不过只有三十许人模样,如果不是乌黑头发之中掺杂星星点点的斑白,想必真是叫人猜不出真实年纪。 柳培元是一品大员,虽说三官并称宰执,然而参知政事却是文官之首,实实在在的通灵百官,是一品大员。能够坐在柳培元身边,甚至左右为尊,更是压制了柳培元一等的,除了当今太皇太后的亲弟弟,皇后的父亲,沛国公袁守仁之外,实在是不做第二人想。 若是旁人,自然是没有胆量在皇帝面前得罪朝晖。然而袁守仁不一样,他身份尊贵,又是袁家如今的掌权者。在皇帝面前,说话当然也比旁人少了几分忌讳和尊崇。 森爵倒是没有说话,只是晃了晃手中的酒杯,一言不发。 “大人玩笑了。[.info更新快,网站页面清爽,广告少,无弹窗,最喜欢这种网站了,一定要好评]”朝晖明显看出来对方对自己的敌意,然而却并没有争辩,只是不咸不淡说了一句。 然而袁守仁却并没有想要息事宁人的意愿,他也举起了手中的酒杯,只是目光灼灼,“我是说玩笑话罢了,只是朝晖大人,为官以诚为妙。况且皇上都认为你功勋卓著,何必推辞呢?” 朝晖隐隐变了脸色,然而他为人持重隐忍,终究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低下了头,“大人教训的是。” 这原本是他的接风之宴,然而袁守仁三言两语,却直指他为官不诚,又抬出了森爵来做幌子,若是森爵认为朝晖立下大功,但是朝晖却拒不领受,一样是抗旨悖逆。 正因了如此,所以朝晖才不得不屈服,受了他一顿训斥。 袁守仁倒是十分满意,他不过是敲山震虎,想要朝晖明白就算是立下多大功劳,在他心中也不过如此。 只不过我却忍不住轻笑了一声,我原本以为世家贵族会有多么厉害的手段,原来也不过是如此罢了。晃了晃手中的夜光杯,里头盛着西域的葡萄美酒。那酒色潋滟如血,轻轻尝一口,当真是说不出的清甜绵长。 “袁大人真是爱开玩笑,皇上褒奖朝晖大人立下大功,而朝晖则认为是皇上仁德庇佑?君臣同心,原本是大喜之事。袁大人却认为朝晖大人为官不实,本宫倒是不明白了,究竟是那一句话不实?”我将酒杯凑到唇边,轻轻呷了一口,然而声音却渐渐凌厉起来。 在座诸人都吓了一跳,素来这样规格的宴会,从来都是皇帝和臣子之间的你来我往。(..info)后宫的妃嫔不过只是一个摆设而已,从来没有后妃在这样的场合里开口说过话。更何况……还是对这样肱骨之臣的质问,更是让所有人都面面相觑起来。 我的目光扫过众人,原本还在出神的袁凝碧也吓了一跳,怔怔看着我,似是难以置信。 森爵始终不动声色,然而嘴角却浮现出了一缕微不可觉的笑意,如春风吹乱湖面,转瞬却又消失不见了。 四周顿时寂静若死,袁守仁不敢回我的话,他自然不敢。以为可以凭借资历压制朝晖,然而却不曾想到自己的每一句话,全都是漏洞百出。朝晖谦逊,认为一切都是仰仗森爵天威庇佑。 如果袁守仁指责朝晖是溜须拍马,那么这场战争的胜利,难道森爵就半点作用都没有? 他原本因为喝多了两杯酒而变得潮红面颊,此刻早已经褪去了全部的血色,取而代之是犹如纸张的苍白。 这番话问的狠厉,他自然是无言以对。然而两朝老臣,又如何肯在我面前示弱,袁守仁立刻开口道:“皇上宴请群臣,什么时候起,竟然也有了妃子说话的余地?” 四周顿时更加寂静起来,我却并不畏惧,只是笑了笑,“袁大人倒真是喝醉了,本宫是正一品的宸妃,大人不过是正三品中书令,难道就是这样和本宫说话的?” 后宫与前朝的品级,其实照理说来,自然不是这样算的。 袁守仁脸色更加难看起来,他位高权重,是敕封的周国公。身份显赫,又是当今太皇太后的亲弟弟,在朝廷之上,谁又敢如此公然顶撞他,更何况只是一个寻常妃嫔而已。 我倒也不等他说话,只是摇晃着手中的酒杯,轻轻晃荡了一圈,将杯底最后那一点酒液吞入喉中,这才曼声说道:“朝晖实在是居功至伟,就连袁大人都让你不必谦逊,可见诸位大人也都认为你功劳不小。想必一个正议大夫,是当之无愧了。” 正议大夫是正四品高官,门阀贵族把持朝政,从来鲜少有白衣官员升迁如此之快。想必魏国百年立朝,也不过是苏裴安曾任黎世大都督,之后便是石崇,如今就到了朝晖。 苏裴安背后有梁王支持,况且他为人狠辣,为达目的誓不罢休。虽然曾为白衣子弟之首,然而却也为天下百姓所不耻。至于石崇,他富甲天下,又始终跟随在森爵身边出谋划策,更是与森爵共同收复了燕云十六州。 况且俗话说得好,财可通神,石崇背后势力原本就十分庞大,他步步高升又有森爵在背后撑腰,也是理所应当之事。然而此刻我提议将朝晖升做正议大夫,却让许多人都同时变了脸色。 正四品官员虽然是大官,然而让这些人勃然变色的,却不仅仅是一个官位。 袁守仁自己说错了话,因而不敢正面与我交锋,但是此刻却似忽然有了底气,“老臣罪该万死,然而有些话却不得不说。朝廷官吏该赏该罚,什么时候竟然有得后宫的妃子来主宰,老臣听过一句话,牝鸡司晨,惟家之索。如今想来,这一句话听着倒是说不出的贴切。” 这原是当初周武王姬发当时感慨妲己祸国所说的话,我微微一怔,一时间几乎都不曾回过神来。那个传闻之中祸国殃民的女子,速来都是红颜祸水,对常人来说,更加不过是个传闻罢了。然而谁能预想的到,当年沈家深宅大院之中那个无人问津的女子,今日竟然也会得到这样一个评价呢。 “宸妃,后宫不得干政素来事古训,不要忘了自己的身份。”袁凝碧终于咳嗽了一声,她是正宫皇后,在这样场合之下,当面看着我与她父亲冲突,竟然也还能隐忍如此之久,倒是叫人佩服的很。 只可惜我是打定了主意要做个烟视媚行的妖妃,此刻又如何肯让步,因而也只是抬起袖子掩面而笑,“皇后真是玩笑话了,臣妾也不过是随口一说罢了,到底如何,还是要皇上决定才对。” 我笑的猖狂,然而从刚开始便一直沉默的森爵却忽然开口道:“宸妃也不过是为朕解忧罢了,不必小题大做。况且朝晖的确是立了大功,一个正议大夫算不得过分,况且还是宸妃亲口请赏,朕自然也不能驳了爱妃的面子。” 袁凝碧原本对我还只是露出了不悦神色,此刻手却忍不住颤抖起来,竟然失手打翻了放置在桌边的白玉酒壶。 酒香四溢,是上等的梨花酿,然而此刻已经无人再注意这些小事了。我坐在森爵的身边,望着殿阶之下那些大臣们目光不一的脸,就像是忽然被打翻了颜料盒一般,只觉得说不出的有趣。 朝晖倒是处变不惊,只是深深看了我一眼,这才俯身道:“微臣多谢皇上。” 众人尚且来不及说话,然而这正四品的正议大夫一职,却已经是尘埃落定了。袁守仁再也按捺不住,长身而起,神色愤然,“皇上要赏赐提拔大臣,微臣不敢有异议。然而天下之大,竟如何能再出牝鸡司晨一事?宸妃身为妃嫔,对皇后言辞无礼目无尊卑。如今满朝文武大臣皆在,身为后妃,焉能如此肆无忌惮,干涉朝政?” “微臣已经年迈,然而万万不能坐视不理,还请皇上立刻处置了妖妃,肃清宫闱不正之风!”袁守仁声色俱厉,几乎恨不得将我从殿阁之上拖下去。 “国公实在是太小题大做,朕已经说过了,此事无关干政。朝晖立下大功,与朕和宸妃原本也是故交。宸妃为他请赏,原本是佳话才对。”森爵眉梢一挑,轻描淡写说道。 第211章 : 妖妃 皇帝一锤定音,这件事自然也就撇过去了。[..info超多好看小说]然而原本欢愉的宴席,一时间却似变得暗流汹涌起来。袁守仁和皇后被驳了面子,而皇帝却肯抬举一个妃嫔,自然是让人为之变色。 或许席间有些人开始味同嚼蜡,然而这一顿饭,我吃得倒是高兴。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 几人回?我小口啜饮着葡萄美酒,许久后,终于在嘴边噙出一缕悠长笑意。 原来当一个祸国妖妃,也并不是一件太坏的事情。 这场欢饮达旦的宴会,最终落得个不欢而散。我和森爵并肩走在一起,袁凝碧似是有话要说,然而森爵的目光却并没有停留在他身上,略略扫过,并没有温情脉脉。 我看见袁凝碧明黄长衣在风中飒飒,那原本是帝后才能用的颜色,代表着皇室无上的尊严和高贵。成为了当朝皇后,我便很少再看见袁凝碧穿其它颜色的衣服。 皇后的象征……这是她一生宿命之中的劫难,就好像是饮鸩止渴,明知道最后是死路一条,然而袁凝碧,已经无法再脱下这一身凤袍了。 “皇后仁德,和袁家,并非是一丘之貉。”我和森爵并肩而行,过了好一会儿,这才开口说道。宫女和内侍都远远跟在身后,明月洒下柔和光芒,越发衬得四周清幽。方才喧嚣酒宴如同海市蜃楼的梦境,而此刻的安宁平和,倒成了真实。 森爵却微微皱起了眉头,“我知道你和凝碧,倒是有几分投缘。然而有些事情,并非那样简单。我和她自幼熟识长大,比任何人都明白,这样的世家贵女,心机深沉,她绝非你以为的那样纯澈。” 我轻轻叹了一口气,袁凝碧是什么样的人,我当真全不知情么?她是袁家的嫡长女,自幼便是当做儿子一般养育。(..info无弹窗广告)要我相信,袁太后亲手调教出来的侄女是个绣花枕头,我当然不信。 将我传召到慈宁宫,是那个女子善心大发,当真因为深爱森爵而能做到爱屋及乌么?只怕是也不尽然。 她不过是希望我能够知难而退,那番话看似是为了我打算,然而到底是袁凝碧糊涂了,还是借着她的口,用太皇太后和袁家来镇压我呢? 森爵的眉梢一动,嘴边倒是忽然浮出了淡淡笑意,“这些倒不过都是小事而已,你何必放在心上。今日你见机倒快,如果不是你率先开口,恐怕任凭朝晖有多大的功劳,也未必能够得到四品正议大夫的封赏。”森爵顿了顿,似乎是在玩味这个品级,“正议大夫,似乎你也已经思虑许久了?” 我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官阶高低,其实不过是一个名号,不能太高,只怕到时候宗室贵族终究是不满。然而若太低,又怎么对得起朝晖一趟生死来回,更让天下其他贫门子弟都寒心。而正四品,虽然略有僭越,然而也不算过分,终究是能够镇压得住。” “正议大夫,固然只是一个文官。然而你在燕云十六州已经有浩空镇守,而朝堂之中有石崇为你出谋划策,那么一个督察百官的谏言大夫,就十分有必要了。” 朝廷之中,总是需要有人在各方面持平力量。森爵看似是大权在握,然而朝廷之中各方力量暗流汹涌。森爵的手中,仍旧需要更多东西。但是他从来不曾在我面前提过这一切,无论外头是怎样的议论纷纷众人心怀不轨,他却始终犹如磐石稳妥,不动声色。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 这么一想,我倒是不知道,是否只是我在枉做小人了。然而森爵似是看穿我心中所想,终于忍不住伸手轻轻牵起了我,沉声道:“碧清,你做的很好。很多事情,我不方便出面,也不方便去说,因而只能委屈你为我担负这样的骂名。” 他是皇帝,根基尚且不稳,有什么话,又如何能够随心所欲。然而我却不同,既然外界认为我是祸国妖妃,那么我既然担下来这个骂名,终究是不能叫人白白骂了去。 妖妃不比贤后需要谨言慎行,若非肆无忌惮,如何能够显示出一个妖妃的张狂。就如同今日之事,森爵如果开口直接提拔了朝晖成为正四品的官吏,那么朝中重臣难免会觉得不安。这些人出身门阀贵族,素来看不起门楣不高之人,朝廷之中党争派系,也多半是因为这样的缘故。 但若从我的口中说出来,就全然是另外一回事了。大臣们会将矛头全部指向我,认为皇帝不过是受人迷惑。 我是被众人敌视的幌子,越是招摇,他们才越不会察觉到森爵的棋局。 “我一直以来忍气吞声,没想到袁家倒是越发得寸进尺。不仅仅是袁家,还有朝廷之中的各大贵族,每一步行走,都像是在沼泽泥泞之中前行。似乎有无数淤泥和藤蔓拖着我的手足。想要大步向前,便只好将这些东西全都铲除!”森爵声音柔和清远,然而目光里却透出犹如刀锋一般的杀意。 我侧过脸看着他,“天黑路难行,但至少,我将是一直陪在你身边的。” “我知道,天下空茫,至少你还是会在我身边,这就已经足够了。”他眼底凛冽的杀意渐渐缓和了下去,“只是为难了你,日后恐怕要受不少曲解。” “史书千秋功过,到底是留给后人去说。千秋万载,终究后人会有明断。连千秋都尚且可以不论,那么我又怎么会在乎这一时的是非?”我亦敛眉微笑,前路虽然难行,然而终究有人并肩。那么再难走的路,也不过是如此了。 芙蓉园之宴在前朝后宫之中都传得纷纷扬扬,我在文武百官面前搬弄朝政,自然妖妃名号越发喧嚣直上。但事情总是有利有弊,后宫之中对我也多加忌惮起来。从前宫婢们尚且还在后头嚼舌根,认为我被皇后镇压称病,早已经失去君宠。 然而芙蓉园一宴,让宸妃的声望到达了一个巅峰。跟红顶白拜高踩低原本是人之常情,更何况是后宫之中的人,越发知道谁才是真正的主子,谁才值得迎合。 而景仁宫盛极一时的辉煌,越发衬托出坤宁宫的落寞。 然而袁凝碧却比我想象之中要沉得住气,即便外界如何议论纷纷,她亦有独坐钓鱼台的安然。哪怕仅凭这一点,我都不得不佩服她。 但是佩服是佩服,我却知道,当日在坤宁宫之中,那番话已经是我们最后的交心之语。秦王宫中,我和她擦肩而过,尚且还能面带微笑的时光,早已经是一去不复返。我也罢,袁凝碧也罢……终究还是不得不背负各自的命运,艰难却无可回头的走下去。 坤宁宫的沉默并不能影响我,甚至在以皇后为首的沉默之下,我开始越发在众人的目光之中高调出现。百济与犬戎头像,献上大批的金银财帛。魏国和楚国连年征战民不聊生,然而百济和犬戎却在一直以来的虎视眈眈之中消磨了雄心壮志。 他们想要的不过是一点和平罢了,就像是天下百姓一样,战争只是手段,纵然能够满足上位者翻云覆雨的野心,但是最后的目的,却是要以百年和平来慰藉那些死去的士兵。 我开始光明正大的和森爵一起出现在上书房,朝臣们也逐渐发现奏折之上的字迹,渐渐显露出女子的娟秀。而森爵的隐忍不发,则是一种无声的纵容。 而我的骄纵,却并不是像从前的后妃一样穷奢极欲,大肆修建土木。每一寸时间,都需要用在刀刃上。那些崇文馆之中的学子,已经没有时间让他们再继续等下去了。 我以宸妃之尊亲自前往崇文馆,四位老者齐齐站在书院门口等候。 不过是两年时间,忘书先生似乎比第一次初见的时候,又苍老了一些。 他看见我从凤辇之上下来,一双眼睛微微闭了起来,而站在他们身后的,则是穿着白衣的寻常书生。这些人两年前通过考试进入崇文馆之中学习,照理说,还要两年的时间,才能出师离开。 我和这些人,未必是不熟悉的。甚至其中一些面孔,还能叫得出名字。然而短短两年时间,他们似乎也已经改变了模样。 “草民叩见宸妃娘娘,请娘娘金安!”忘书先生第一个颤巍巍磕头跪拜了下去,我的脚步一快,连忙伸出手将他扶住了。 “先生这是做什么?”我开口道:“我虽然从来不曾叫过忘书先生一句老师,然而在碧清心中,却一直都将先生当做自己的老师看待。两年来以女子之身在书院之中,先生金玉良言,治国之策,是碧清的指路明灯。” 忘书先生须发皆白,当年那个犹如山村老农的老者,此刻疲态尽显。我终于露出了不忍神色,愧疚道:“当年碧清冒昧闯入商山,难道……真是做错了么?” 忘书一怔,忽然摇头笑了起来,夹杂着浑浊的喘息声,“娘娘不该说这样的话,如果不是娘娘,老朽这把老骨头,才是真正作废了。” 第212章 : 勿忘告乃翁 “隐居荒山野岭,固然能够求一己安乐。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然而读了这么多圣贤书,如果不能弘扬后世,那么百代之后,又将用什么来怀缅和纪念呢?”老者笑了起来,忘书先生是真的老了,皮肤上已经有灰褐色的斑点,叫人卒不忍看。 “先生从前的理想,原本只是著书立传。那才是真正有功于千秋大业的事,是碧清的私欲,才会将几位先生从世外清修之地,又带进了莽莽红尘。”我微微蹙眉,亲自伸手扶着忘书缓缓朝崇文馆内部走去。 从前年少气盛,为了和宋王赌一口气,我亲自去商山将四位老者请下了山。可是然后呢,宋王早已经伏法,四位先生,也已经逐渐老去。 忘书倒也并不推辞,只是让我扶着他,“娘娘说的哪里话,当日娘娘闯进商山,对老朽所说那一番话,可谓是振聋发聩。就算曾经是为了一己之私,然而人非圣贤,又岂能真的与鸿钧天道相比大公无私呢?” “娘娘曾说要开设书院,为天下寒门子弟,争一个机会。我们四人当中,虽然老三和老四,出身不差,然而我却真正是寒门出身。天下大势,老朽不敢妄言,然而人生际遇总是不公,实在叫人嗟叹。如果有一个机会,有教无类,让民智洞悉,那么……我也就不枉活过这一遭了。”老者低语道,“况且我虽然老了,然而这些人却都还年轻的很。日后家国天下,有他们在,老朽其实也好奇的很,究竟会有何等变化?” 我和忘书都站定了脚步,在我们的两侧,是穿着素衣的男子。这些少年人,一个个轮廓清晰,尚且还带着不甘人后的倔强与傲骨。然而目光里,却也不乏聪明人的沉静。[想看的书几乎都有啊,比一般的小说网站要稳定很多更新还快,全文字的没有广告。] 我当初开办书院的时候,就一直都在等着这一天。只是没想到,会比我预料之中还要快。我的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个个扫视而过,众人都没有回避我的眼神,倒是极好。 “不仅仅是先生充满了好奇,我和皇上,一样也满是期许。这座书院设立最初,原本是为了让科举而准备的。寒门子弟,多少人天资聪颖,然而却并没有钱财读书写字,懂得为人处世的道理。因而我和皇上开立崇文馆,请四位先生下山,更是免除一切学杂费用,甚至还每月给诸位津贴。”我的声音清朗舒缓,却并没有过多波动的情绪。 这想必也是与森爵学来的吧,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不仅仅是给别人的压迫,也是给自己的底气。 众人看着我,目光之中都带着难以言说的复杂意味,我却笑了起来,“我曾经记得和各位说过,读书不仅仅是为了功名利禄,然而做人,却不可以连一个抱负都没有。在写论国策的时候,我想各位就已经知道了自己究竟会得到什么。这条路,会比你们想象中还要艰辛困难,如若志不在此,就请回到家乡去吧。” 这些人背井离乡来到京都,为的到底是什么,只怕连我都不敢妄下断言。[..info想看的书几乎都有啊,比一般的小说网站要稳定很多更新还快,全文字的没有广告。] 他们当中,可有为了高官厚禄而来,可有为了见识京都繁华富庶而来?我无从知晓,然而此刻看着众人,却在一刹那,想起了我少年时候。 崇文馆内的布置十分雅致清新,高大的槐树迎风挺立,梨花开得满头如风吹雪,落在每一个人面前,恍如梦寐。 “我等愿听从宸妃娘娘派遣,百死而无悔。”不知道是谁先跪了下来,单膝跪地,口中喊出了宣誓的低语。 很快有人跟着跪了下去,就像是被推倒了的骨牌,不过刹那间,三十多人全都跪了下去,以额头触地。 对魏国来说,这已然是最高的礼节了。 “你们都是我的学生,日后出去了,就是同门师兄弟。原本我还能再教你们两年,然而国家兴亡,匹夫有责。就连驾马杀猪的屠夫尚且知道为国效忠,你们熟读经史子集,个个聪慧,就更是责无旁贷。天下百姓浑噩不明,你们就要为他们请命!”忘书虽年迈,却也强忍着不适,开口道。 “王师北定中原日,家祭无忘告乃翁。”老者叹息了一声,“我已经衰老,无法再为国家卖命。但是你们还年轻的很,若是真的到了家国安泰的时候,也不要忘记在我坟头上一炷香,不枉我与你们两年师徒情分。” 这番话说的动容,就连我都红了眼眶。忘书先生于我而言,始终是指路明灯。寻常腐儒,总是以男女偏见看人。天下从无女子入书院的道理,更别提和男人们共同念书讨教了。 然而在我刚开始创办崇文馆的时候,忘书先生力排众议,让我和这些人共同念书。他甚至请我做了先生,直说巾帼不让须眉,以我的才识,教导这些弟子算是绰绰有余了。 我虽然是沈家的女儿,楚国也家教礼法都甚为森严。然而作为一个庶出的女儿,究竟是否是大家闺秀,其实谁又在乎呢?我越发像个邋遢的野孩子,其实大夫人反而开心。她悉心教导自己的两个女儿如何笑不露出,莲步姗姗。而母亲对我,却从来都是宽容而放纵的,对母亲来说,她始终对我心怀愧疚。 认为如果不是自己嫁入沈家为妾,或许我的人生也不会过的那样约束和不如意。 正是因为如此,我并不像别的世家贵女一般将礼法看在眼中。那不过是已经死去的人留下来的规矩,却还要将活着的女子世世代代都囚禁其中,难道不觉得荒谬么? 少年时候我看过所有沈家的藏书阁,虽然是女子,我却不甘心就这样在针织女红之中度过自己的一生。 多年后,我终于有幸能够和四位先生站在一起,人生一梦,何尝不是幻觉呢? 忘书先生忽然咳嗽了一声,提醒我道:“娘娘,是否也是时候回宫了?” 是了,如今的我,已经不再是住在秦王宫之中的女子了。大内皇宫才是我归去的地方,而这一次出宫,不知道有有多少双眼睛在背后看着我,为了不让人察觉,的确是不能久留。 我走过去,众人依旧跪伏在地上,四周鸦雀无声,只能听见我发髻上的红石榴步摇撞击发出清脆声响。 “诸位今日,不是为了效忠于我,更是为了日后能够为天下万民,谋一个万世安康。更是为了史书青笔,能够留下自己的名字。”我环顾四周,再也不顾忌许多,坦然说道:“正是因为如此,所以还请各位记得今日说过的话。不是为了沈碧清,而是为了心中理想,纵然百死而无悔矣!” “是。”一时间,数十人纷纷应答,我原本竭力镇定的心胸,此刻终于也忍不住颤抖了起来。 乱世即将来临,然而太平盛世,是否也会在我们手中开创? 我抬起头看着头顶的日光,一时间终于也觉得头晕目眩起来。芸儿乖巧的扶着我的手臂,低声道:“娘娘这几日身子不适,不宜站在外头太久。况且先生方才也说了,如今多少双眼睛在盯着娘娘呢,此时此刻,还是早些回宫的好。” 我微微颔首,看着忘书和其余几位先生,郑重的敛衣行了一礼,“诸位先生的恩德,碧清没齿难忘。若是可以,碧清希望先生们也不要再受任何束缚。闲云野鹤,世外高人,原本不该掺杂在权谋利益之中来。” “娘娘不必再说了。”忘书摇了摇头,“我等老弱病残之躯,就算长命百岁又能如何?所谓闲云野鹤,终究不过是一场避让而已。但在莽莽红尘之中,教的出几个得意弟子,还能写出几本书来,已经是了不得的事了。” 他拖着我的手,始终不肯避让,我闻言,也忍不住有泪盈睫。 “几位先生都是高雅之士,碧清和皇上,都会感激先生们的付出。十年树木,百年树人。然而流泉活水,究竟要因谁而始,迟迟没有定论。若无四位先生鼎力相助,那么就不会有这个书院,更不会有这些日后的栋梁之才。”我坚定说道:“无论如何,还请四位先生,受我一礼。” 忘书看我坚持,终究也不得不叹了口气,感慨道:“宸妃真是过谦了,如果不是宸妃,其实又何来今日的崇文馆呢。” 只是他见避让不得,终究还是受了我一礼,只是我离开的时候,极为先生却都双手抱拳,拱手向我回礼。 那原本是平辈之交的礼节,君以国士待我,我必以国士报之。 真正的高风亮节,其实却是在这几位先生胸怀了。 回宫之后,我却忽然病倒了。前头一个月景仁宫称病,是因为不愿和袁家正面冲突。彼时森爵离宫而去,而朝晖生死未卜,一切都是个未知数。 然而当时不过是伪病,如今倒是真的病了。一回宫便觉得整个人头昏脑涨,脚下像是踩着棉花一般虚浮,根本半点不着力。然而即便是如此,我却还是勉强打起精神,不肯叫人看出半点异样来。 第213章 : 怀孕 芸儿想要为我去请太医,然而想了想,我终究也还是拒绝了。(..info)后宫之中人多嘴杂,我今日出宫已经万分小心。若是立刻去请太医,难免旁人目光又要落在景仁宫,这样危急时刻,多一事,的确不如少一事。 就算是真的要请太医,也还是缓一缓再说。 然而这一拖延,没想到却已经是三天之后了。芸儿见我食欲不振,就特意让人熬了浓浓一锅人参鸡汤来进补。 用的是高丽进贡上好的人参,虽然比不上太皇太后赏赐,但也算得上是珍品了。御膳房的人见风使舵,自然知道谁才是真正的主子,因此也极力费心。汤色浓稠乳白,还有浓郁的香味,芸儿端上来的时候,我倒是真的有几分食欲想要喝上几口。 然而汤匙才刚刚递到嘴边,我甚至来不及品尝鸡汤鲜美,就只觉得胸口猛地涌上来一股黄连苦汁,我立刻干呕了一声,只恨不得能将五脏六腑都吐出来。芸儿立刻变了脸色,“娘娘,娘娘您这是怎么了?”她也顾不得地方肮脏,连忙伸出跪在床榻边扶着我,“娘娘身子不好,瞒着太医也不是办法,奴婢斗胆,还请娘娘不要再逞强了!” “去……去传召洪峰来,我当时称病的时候,也是他替我遮掩。洪峰还算是靠得住,除了他,你也不必召旁人来。”我断断续续地吩咐着,胸口腹中似乎被人狠狠捶打着,痛的几乎说不出话来。 芸儿连连点头,“奴婢知道,奴婢知道,娘娘还请先歇息,奴婢这就派人去请洪太医!” 她用丝帕轻轻擦去我嘴角的污渍,立刻便退了出去,行色匆匆。 我躺在床榻上,睡的迷迷糊糊,其实并不安生,一闭上眼睛,就从黑暗之中浮现出一团团幻影来。.info 那还是垂髫的时候,甚至都还不曾梳过发髻,一头柔软长发就这么披下来,在奔跑的时候,犹如飞扬的旗帜般荡来荡去。 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想必,也不过是才十一二岁吧。当时在沈家的宅邸里跑来跑去,反正不像是大姐和二姐,也并没有人管束我。我曾经在高高的秋千上晃荡,那时候梨花开得正好,在头顶就像是一蓬松散的雪花。 那些花瓣从我的肩头扫过,宛如飞雪扑面,而正在我玩的不亦乐乎的时候,却看见穿着青色长衣的孩童从围墙外忽然掀开轿帘来。那是一张粉雕玉琢般的脸,看上去无比清俊,一双乌溜溜眼睛目不转睛看着我。 彼时年少,哪里懂什么男女之防,我也不去管它,自顾自玩着自己的秋千,在树梢之间穿梭,衣袂飘飞。 然而再见到这少年的时候,他还怯生生站在我身前,只是看了我一眼,便叫了一声姐姐。 “姐姐?”对方比我还要矮了小半个头,况且明明还是个男子,然而看着我的眼神,却像是无辜的动物柔软而清澈。 星河……是你么?那是我们少年时候相遇的场景,如今历历在目回想起来,却已经是再回首百年身了。[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棉_._.花_._.糖_._.小_._.說_._.網<<<$..info] 我睡得迷迷糊糊,只觉得整个人都在云端梦里,脚下也是一团泡沫棉花似的,根本就无处着力。 然而就在这样极端难受的情况下,我倒是恍恍惚惚,猛地察觉到了额头传来了一阵冰凉。似乎有人用井水弄湿的毛巾敷住了我的额头,那一丝凉意,若是在寻常寒冬自然是受不住的。只是此时此刻,我总觉得自己身体里像是有一团火焰在燃烧,辗转反侧,根本就难以入眠。 这一点瑟人的凉意,对我来说,倒是恰到好处。然而对方似也察觉到我已经醒来,连忙将我额头的汗巾撤走。 “娘娘现在是受了风寒,又因为本身体质虚弱,更何况现在情况特殊,自然身体是要差上许多。”那是谁的声音,低沉而模糊,就好像一团云雾在耳边缭绕不去。 “朕只问你一句,有无大碍,你是否能治得好?”森爵的声音罕见有这样的焦躁,他素来是云淡风轻的一个人,喜怒不行于色,如果不是长久陪伴在他身边,只怕都听不出那一缕不动声色的背后到底潜藏着什么隐秘。 然而这样焦躁失度,即便是我……似乎也只有在楚国望月庵之中,我才见过他乱了阵脚。 那被他训斥的男子噗通一声跪了下去,磕头如捣蒜,“皇上放心,娘娘的体质虽然不好,但是好在宫中珍藏药物不少,只要在此期间慢慢调理,总是会好的。臣必然竭尽全力,万万不敢让娘娘有丝毫损伤!” 我终于听出来,那是洪峰的声音。真是病的糊涂了,我昏倒之前特意让芸儿只请洪峰,没想到却惊动了森爵,如此看来,倒是连累他被训了一顿。 那磕头声还不曾断绝,我想了想,忽然咳嗽了起来。 声音虽然不大,然而毕竟还是传到外头去了。磕头的声音倒是顿时就停了下来,接下来便是轰隆声响,有人搭理推开了紧闭门扉进来,我还没来得及反应,便听见急促脚步声逼近,有人已经坐到了我的床榻边,神色焦灼,“你怎么了,可是要喝水?” 我转过头看着他,勉强从自己嘴边牵出了一缕笑容,过了好一会儿我这才说道:“什么事发这么大的脾气,我方才迷糊中都听见洪峰磕头的声音,他固然年轻,但也已经有三十来岁,在宫中效力的时间也不短,怎么能如此对待老臣?” “我知道。”森爵轻轻叹了口气,一只手按住了我的肩膀,示意我不必起身。我看见他俊朗容颜,一双眉头却是紧紧皱着的。他素来是爱皱眉的人,有时候我都怕他眉宇之间会多出来一道纹路。 “不要一直皱着眉头,皇上如此年轻,如果眉宇之间有纹路,该是何等难看?”我故意撑着一口气,然而才说了两句,终究还是气虚短促,几乎说不出话来。 他立刻站起身来,伸手为我倒了一杯水递到唇边,“行了,你现在身子不舒服,还是少说为妙。”他顿了顿,嘴角也浮出淡淡一缕笑意,“我不过是震慑洪峰一下罢了,让他知道此事一定要上心。若是安然无恙,他全家自然是享不尽荣华富贵,但如果你稍有差池,我必然株连九族!” “你从前,从来不会说这样的话。”我心中一顿,伸手抚摸着对方的脸颊,“治国以德以仁,从前你不是皇帝的时候,尚且还对黎民百姓有宽容怜悯之心,怎么做了皇帝之后,反而杀伐之气这样重?” “因为此事事关重大,当然不可以掉以轻心。”他任凭我的手按着自己的面孔,嘴角却还是带着笑意。我却微微蹙眉,“人吃五谷杂粮,终究是要生病衰老的。就算是我真的病了,慢慢调理也就是了,哪里算得上是什么事关重大?” “但你有孕在身,若是生下女儿,就是魏国的大公主,若是生下男子……便是长子,你说我如何能不高兴?”他的半张脸都隐藏在明灭不定的光影之下,然而目光之中的喜悦,却像是会在眼底燃烧的火焰,不会熄灭,只会越发的悚然。 “有孕在身……”我忽然迟疑了起来,似不能反应那几个字到底是什么意思,“有孕在身,我有了身孕?” 森爵凝望着我,好像能够从我的脸上看出什么特别的东西。过了好一会儿,他这才伸出手轻轻按在了我的腹部,隔着一层锦被,我其实并不能感触到他手心的温度,只是有些微的重量压在小腹,若是寻常,我自然是不会在意的。 但知道自己有孕之后,身体里好像真的有某种神秘的力量,在和森爵的手相互呼应。那个孩子在我的身体里,有多久了? 这个孩子,是不是已经长出了小小的手脚,此刻隔着我的小腹,和父亲温柔的贴在一起? 这一刹,我终于忍不住以手覆面,落下泪来。 多年来颠沛流离起起伏伏,我也经历过太多东西。然而却从来没有想到,竟然会有这样的时候,我竟然会有了一个孩子。从楚国离开的时候,那一年我不过十六岁,如今五年过去了,我也已经二十一了。 二十一,本来就是可以为人妻子和母亲的年纪了。只是那个时候从楚国皇宫之中逃出来的沈碧琴,何曾想过会有今日呢? 颠沛流离的生活早已过去了,然而现在,我已经成了别人的妻子,如今更是成了母亲。不知道我的母亲在天之灵,看见如今的沈碧琴,是否会替我高兴? 只是无论如何,母亲是再也无法亲手抱一抱自己的外孙了。 宸妃有喜,原本应该是一件好事。然而我和森爵却都同时决定,隐而不发。这个孩子并不是在盛世时期出生的,他不能享受天下为之庆祝和欢呼的绵延赞颂,至少,现在还不行。 森爵似乎因为这个孩子的出身,而在无形之中下了某个决心。朝廷之中悬而未决的事,竟然快速得到了解决,提上了议程。而原本在崇文馆之中念书的那些学生,也在石崇和朝晖的安排之下,无声无息进入了朝廷。 第214章 : 反目 改变虽然微小,然而却也能从风雨之中,察觉到即将来临的风暴。[..info想看的书几乎都有啊,比一般的小说网站要稳定很多更新还快,全文字的没有广告。]我有孕在身,然而却也不肯松懈。森爵登基,实在有太多的事情要做,并不仅仅是一桩一件。他的身份掣肘,便必然要一个妃嫔来干政,下达一些看似荒谬的命令来转移群臣的注意。 文武百官只会认为是我在背后搬弄是非,却不知道御座之上的人,是以一种何等可怕的心机和隐忍,在等待最后的时机。 而在我将浩空提拔到归德将军的位置之后,这份不满终于慢慢累计到了极限。森爵收到了许许多多的奏折,无一例外的,全都是废黜宸妃,贬为庶人。 更有太中大夫上言,认为君王宠爱滕妾是不祥之兆,而云南大旱,更有人暗指此乃天意,乃是上天责罚,认为女子妖言惑众,蛊惑国君的缘故。 流言蜚语,即便是深居九门宫阙之后的我都有耳闻。然而自从我入宫起来,流言反而是听得最多的东西,因此根本就无须放在心上。 只是我不曾料到,石崇竟然会来见我。 他穿着朝服,是如鲜血一般的红色。石崇素来喜欢青碧那样浅淡的颜色,然而他爱华服美玉的习惯,却始终未改。手指上那只硕大的鸽血红宝石和这一身朝服,倒是罕见搭配起来。 我已经许久不曾见过外人,此刻看见石崇来,倒是难得打起了精神。他倒是恪守礼数,见我躺在床榻上,因而也并不敢走进,只是远远站定了,这才行礼道:“微臣参见娘娘。” “你如今做了金紫光禄大夫,官居三品已经是位高权重了,怎么见了我,反而比从前还要客气?”隔着床榻上放下来的帘幕,我看着外头站着的石崇,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info超多好看小说] 月影纱薄如无物,依然能依稀看见对方的轮廓剪影。许久不见,总觉得石崇似乎也比从前清瘦了不少。 “正因为官居三品,所以反而更要小心谨慎。如今我入宫,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在背后看着我,一言一行,都要格外注意。”石崇缓缓说道,“娘娘,虽然许久不见,然而我实在不觉得你是个鲁莽之人。这几日朝廷之中对你议论纷纷,就连民间都对你颇有怨言,你难道毫无察觉?” “文武百官对我议论纷纷,原本便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我微微敛眉,用手按住了自己的腹部,定一定神,这才继续说道:“至于百姓,百姓不过是人云亦云,何必放在心上。” 站在外头的男子陡然沉默了下去,只徒留空气之中一点香气缭绕不散。我顿了顿,这才咬牙道:“你好不容易进宫来一趟,难道就是为了训斥我一顿不成?” “碧清……”他终于喊我的名字,却宛如一声无可奈何的叹息,“如果不是形势已经到了无法弹压的地步,我何至于会进宫来和你说这些。你可知道你在皇帝的奏折之上批阅,笔迹和皇上全然不同,大臣们收到奏折,直说如今天有二日,都不知道究竟要听谁的才好。” “明哲保身,对你来说方是正道。否则长此以往,你身后无人支持,一旦奏疏潮水一般涌上来,皇上纵然对你情深,只怕也未必保得住你!”他的语气渐渐严厉起来,然而我却从那样肃然严谨之中,我却也听出了他语气之中的关怀。 “石崇,我知道你是为我好。.info[]”沉默了许久,我终于开口道:“只是有些事情,势在必行,如果不是我,那还会有谁,谁又能来做这些事?” 站在外头的男子肩头一晃,忽然一个箭步冲了过来,一把掀开了帘幕。我一时反应不过来,只察觉到对方的脸猛地出现,一时间也有些慌乱起来,然而正想开口,却听见石崇急促问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如果不是你,又能是谁……难道并非是你恃宠生娇,而是,有人背后故意将你推出来?” 他这番话说的狠决,目光之中变幻莫测,“不是你的错,然而众人却将所有的责任都推倒你身上。朝野上下怨声载道,认为你提拔当年与你从崇德城之中出来的旧人。浩空也好,朝晖也罢……他们全都是因为你的缘故,方能在朝廷之中站稳脚跟。朝中门阀贵族众多,认为你提举布衣,是想要分权的缘故。” “只是你不过是个后妃,所谓的分权,不过是个笑话。况且碧清,我与你相识多年,我知道你对权位毫无兴趣。你有智慧和谋略,然而最大的问题,就是心慈手软,对你来说,真正重要的永远是身边的人,而非那些虚无缥缈的权力,是不是?”石崇的眸光似是发亮,步步逼问道。 不知道为何,看见对方那样焦灼目光,我竟然自己乱了阵脚。我勉强动了动嘴角,然而只觉得嘴里一阵阵发苦,过了好一会儿,这才开口道:“石崇,你未免也太高看我一眼。身在九重天阙之中,就好像是一个巨大的染缸,谁又可以置身事外?我贪恋权力,是因为不想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如此而已。” 然而石崇却只是盯着我看,过了片刻,这才嗤笑了一声,摇摇头道:“碧清,在别人面前说谎倒也罢了,只是在我面前,你那一套,实在也没什么用。若是你真的知道什么叫做人为刀俎我为鱼肉,那么当日我劝你与我合谋,就不会这样辛苦了。” 他原本逼的太近,此刻无声无息朝后退了一步,我这才有了呼吸的余地。过了好一会儿,我才开口道:“人总是会变的。” “人的确是会变,然而比起这种变化,我更相信,是因为皇帝在背后的缘故吧?”他冷笑起来,眸光渐渐变得锋利而森冷,“许多事情,他不方便出面,因此就将你推了出来。你出身卑微,在他们眼中不过是楚国来历不明的寻常女子。如今皇帝册封你为宸妃,万千宠爱在一身,然而这万千宠爱背后,原来不过是想要将你放置在炭火之上炙烤。” “石崇!”我只觉得舌根发苦,此刻再也忍耐不住,低声呵斥道:“那是皇帝,你如今尚且还领着魏国的俸禄,是魏国的臣子,说话怎么敢如此以下犯上,若不是我已经将宫女内监全都遣出宫外去,这番话一旦流传出去,可是死罪!” “你是在生气我说了这番忤逆的话,还是生气我说出了真相?我原本以为森爵对你是真心实意,你入宫虽然不能成为正室,然而往前荣宠,宸妃这个封号,也已经足以见证他真心。正室因为如此,我才劝你隐忍,但如今看来,只怕未必如是。”他倒退了好几步,神色之中有掩饰不住的愤恨。 “石崇,你今日是喝醉了么?”我终于按耐不住,坐直了身子,一手掀开了帷幕,呼吸亦急促起来,“这些话,不是你身为一个臣子该说的。” “皇上自然有皇上的考量,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皇上就是皇上,如果人人都与你一样如此肆无忌惮,那么国将不国,更别提是天下承平安康了!”我厉声道,“石崇,你现在离去,我只当做你从来没有进过景仁宫,而我也从来没有听过这样一番话!” “碧清,你……”他的脸色在明灭之中变幻不定,过了许久,才像是认输一般,轻轻叹了一口,“罢了,是我言辞无礼冲撞。可是碧清,你这样下去,必然是身陷险境。难道你真的从来没有想过,什么叫做弃车保帅?你在深宫之中,不知道形势危急。文武百官对你颇有意见,况且还有袁家在其中虎视眈眈,一旦势头变换,皇帝将你推出去堵住悠悠众口,你又如何能够自保?” 他问的殷切,然而我却忽然间沉默了下来,侧过脸看着他。似是被我目光所慑,石崇皱了皱眉。然而不等他开口,我却已经笑了起来,只是目光淡淡,仰着下巴说道:“石崇,你不必危言耸听,事实如何,难道你以为我住在深宫之中,就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么?” “朝中自然难免会有人对我中伤,然而扶持了朝晖和浩空,只怕也让不少人看见了希望。寒门弟子这些年在朝廷之中,虽然上五品官吏极少,然而五品之后却也多有遍布。世家贵族素来自诩出身高贵,从来都是垄断上五品官职。然而五品之后的官吏又是何其之多?”我喘息了一声,“世家和寒门的矛盾,已非一朝一夕的事。世家反对,却不代表寒门也无可奈何。” 世上的事,众人不觉得,然而自己跳脱出来看就会发现,一切其实也不过如此。 天平两端,总是摇摇晃晃,谁上谁下,都有定数。 当年开科举国考由楚国创立,之后传来魏国。楚国世家官僚之风更盛,这原本是德政,然而对病入膏肓的国度来说,人参雪莲也不过是拿来吊命所用,如何能够起死回生? 只是科举传到了魏国,倒是发挥了意料之外的作用。虽然上品无寒门,然而潜移默化,终究还是为这个国家奠定了另外的根基。 第215章 : 坦诚 “世家贵族纵然觉得我上下其手操纵政权,自身利益受损。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但是一方受损,自然也就有另一方能够从中获益。下等寒士焉不是从我身上看见了希望,朝中提拔白衣之人为官,且一个个官居五品以上。寒门庶子,难道就不会支持我?”我的手指紧紧抓着被角,过了好一会儿这才低声道:“石崇,你入宫来找我说这些,到底是为什么?” 站在纱帐外的男子霍然回过头来,目光凛然如电,过了好一会儿,他这才苦笑了一声,“你如今虽然病了,然而倒是依然不可小觑,和从前的沈碧清,并没有什么两样。” “我来找你,固然是有我的私心,但是碧清,这番话,你难道听不出一分的真情么?”他看着我,目光之中带着忧虑神色。 我鲜少看见石崇会露出这样的眼神,一直以来,他的眼睛都像是寒潭碧玉。哪怕是在盛夏三伏天,只要看见那双眼睛,就如同饮下冰镇过的酸梅汤,叫人心生愉悦。 石崇,是从来都不会焦急的。 而这一句话,也问的太狠厉。难道我真的听不出一点关心么,自然也不是。过了许久,我这才抬起手,示意石崇到我面前来。 这个素来仪表如芝兰玉树一般的男子,此刻倒也不顾及这么多,就坐在了我床榻的脚凳边,一双俊朗眉目,竟然也是皱着的。 “你和石崇最近,似乎都越来越爱皱眉了。”我微微笑了起来,试图将方才剑拔弩张的气氛无声无息抹去,“总是皱着眉头,烦恼也未必能够就此烟消云散,然而叫看见的人都为之担心,何苦来哉?” “那你又可知道,我现在看见你,有多么担心?”他终于皱起了眉,低声道:“不错,或许前朝之中的关系盘根错杂,一时间动不了你。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然而寒门庶子又能掀起多大的风浪,他们难道会力保于你?” 我的嘴唇动了动,一时间再也说不出半句话来,只得微微收敛了睫毛。 石崇深深吸了一口气,“皇上对你的宽容,已经惹来了太多人的不满,长此以往,只怕是所有人怒气都要累积在你身上。我在朝廷之中听了太多流言蜚语,又听说你病了,因此……” 我有些错愕,抬起头来看着时候从,只看见对方抿了抿唇,神色也呈现出一种难以言说的苍白。 我的手动了动,过了片刻,终于抬起了手腕放在了对方的肩头,“石崇,你……入宫就是因为听说我病了?”大臣进出内廷,原本就是十分引人侧目之事,如果仅仅只是为了我,那么石崇入宫这一趟,只怕是也要背负不少的风言风语。 他似乎不曾料到我竟然会做出这样的举动,整个人的肩头微微一震,这才摇了摇头,“当日在崇德城,或许我真的应该带你走。彼时我便看得出来,你对皇上一往情深。况且你这样的女子,荣华富贵和安逸享乐,并不是你所追求的。然而我能给你的,也不过是这些。” “我能给你的全部,却并非是你所想要的。那么,我又有什么颜面,开口挽留你在我身边?”他的目光之中,忽然透露出一抹让人不敢逼视的寒意,“正是因为如此,所以当日皇上请我带你离开的时候,我并没有答应。我如果不知道你想要什么,一厢情愿以为自己能够带给你幸福,倒也不失为一个办法。[..info超多好看小说]然而偏偏我做不到,我不能自欺欺人,更不能欺你。” 他的目光清澈而柔和,我的手指却忍不住颤抖起来,一时间陡然想要缩回手,却猛地被石崇抓在了掌心。 “石崇!”我倒吸了一口冷气,下意识低呼,“放肆!” 对方这才猛地反应过来,连忙缩回了手,他原本是站在我身边,然而此刻却猛地站了起来,似乎我已变成了食人的猛兽,只会让人避之不及。 石崇摊开了掌心,直勾勾看着自己的右手,过了好一会儿,他这才回过神来,低声道:“是微臣唐突了,还请娘娘恕罪。” 他跌跌撞撞的往后退,然而我却皱眉,心口只觉得怔忪,“石崇,你不该说这些话,今时今日,你已经不再是从前那个富甲天下的石崇,而我,终究也不是从玄武河里被你捞起来的沈碧清了。” “况且,你为我担心,我不是不知道的。然而森爵不会那样对我,文武百官,也奈何不了我。因为有一样东西,是我有,而皇后却没有的。”我迟疑了半晌,终于开口说道,“我有了身孕,无论是帝姬还是皇子,都将是赵家皇朝的血脉。” 我的手轻柔搭在自己的小腹,不过只有两个月而已,身体虽然觉得沉重而慵懒,然而一双手无声无息按在腹部,似乎也真的能够察觉到身体之中的另一个生命。它安静的沉睡者,就好像我是这孩子的天与地。 一个母亲,原本就是子女的天地才对。 看着我嘴角泛起的柔和笑意,石崇的脸色却顿时苍白起来。 “你……有了身孕,为何朝野上下,无人知道?”他喃喃道,仿佛满是不敢置信。 我却笑了起来,勉力想要坐起身子。然而石崇这才反应过来,连忙过来伸手扶住我。他素来白玉洁净的面孔上,倒是难得有红霞飞起。 ”太医院之中的太医,看上去是有很多人,然而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们其实都是长得同一条舌头。况且既然这件事情,皇上和我都不想宣扬出去,那么又有谁能打听的出来?”我长眉入鬓,似笑非笑地说道:“如今我有孕在身,他们不敢拿我怎么样。石崇,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但是世易时移,许多身不由己的事情,其实也是非做不可的。” 他似乎还想要再说什么,然而我却已经无声无息转过了脸,“我累了,你先退下吧。” 此刻窗外忽然挂起一阵呼啸而来的风,我终于忍不住叹了一口气。站在我身侧的男子迟疑了许久,终究还是转身离去了。他的脚步声在地面发出沉闷回响,然而每一步,却似都踩在我的心上。 如果没有石崇的话,一切又会是什么模样,是否还会有今日的沈碧清? 石崇前来景仁宫一事,纵然能够躲开文武百官的耳目,但是未必能够避开森爵的视线。因此当晚森爵前来景仁宫,我只当做无意提起了石崇曾经来看望过我。 森爵饶有深意看了我一眼,却也并没有多说什么。有时候我在想,自从他成为帝王之后,心思就越发深沉如海,不可揣测。 然而既然早已经知道会如此,那么我原本也就没有什么可担心的。帝王之路,从来就是孤绝之路。我都已经不再是从前的沈碧清,那么如何还能够要求森爵,仍是从前的森爵呢? 我因为说自己有病在身,因此关了景仁宫,然而旧技重施,终究还是会让人起疑。当日我称病不出,日后朝晖回来,立刻行事手段都张扬起来。此刻景仁宫闭宫,难免就会让外人揣测,宸妃不过是在暗中密谋更大的风浪而已。 然而我不肯叫人知道我有孕的事,后宫朝廷之中的斗争往往都是牵一发动全身,我出身在沈府,日后又进了宫廷之中当了宫女,里头的龌龊手段,我怎么会不知道?别人不会因为稚子无辜而放过这个孩子,恰恰相反,若是被人知道我怀有身孕,只怕千方百计,更会想要杀了我。 我不能幽居在景仁宫内,因此只得身体稍微舒缓的时候,让芸儿和我一起出去走一走。 五月之后,身体臃肿,然而胎儿却会稳固许多。不比如今只是两个月,一切都要小心谨慎,哪怕是吃穿用度,也全都是经过芸儿和洪峰勘察过才能送到我面前。 然而称病终究不是长久之计,我不能一病不起,否则外头的风言风语只会更大。 三月春风,还带着不曾化开的春寒料峭。然而御花园内却****红烛高照,倒是催开了海棠花。 芸儿用了半个时辰的时间为我修饰妆容,人在孕中,血气倒是比从前差了许多。而且夜间辗转难眠,总是虚汗噩梦频发。洪峰只说我少年时候体弱多病的缘故。 少年时候,我入宫之后和寻常的宫女下人无异。后来被倩珍公主折辱,将我赶到浣衣局做粗使丫鬟。寒冬腊月,也要在风车木马下洗涤那些华服。长此以往,一双手冻得伤痕累累,即便是到了今日养尊处优的地步,芸儿用玫瑰花汁混合牛奶为我浸润双手,但对我来说,依然能够感觉得到当年依稀寒冷彻骨。 当年落下的病根苦果,如今依然也是要自己一肩承担。唯独芸儿知道我所有苦楚,每每为我落泪,我却并不觉得什么。 楚国之中不知道有多少和我一样的罪臣之女,但是她们,只怕现在都还在皇宫里过着生不如死的日子,能有今日,我应当满足才是。 第216章 : 冷落 海棠花开得那样好,花瓣色泽艳丽,明艳动人的很。[..info超多好看小说]人说海棠无香,是人间憾事。却不知道西府海棠开得极佳的时候,隐隐还有一股淡淡幽香萦绕不散。 天家富贵,自然无论什么都是最好的。只可惜海棠花催得太早,虽然开得艳丽,那一点香气终究还是消散不见了。 我将脸靠近花朵,轻轻嗅了一口,然而终究还是一无所获。芸儿吓了一跳,连忙伸手来扶我,焦灼道:“娘娘还请小心!” “小题大做。”我横看了她一眼,却也并不是真的动怒,只是扶着对方的手腕,在御花园之中慢慢走了起来。 身后的内监侍女倒是不少,然而我不喜欢人跟的太紧,因而全都跟在身后。唯有芸儿见左右无人,这才有几分忧虑地说道:“洪太医说过,娘娘的身体不适宜在外逗留太久。离开景仁宫,不过是让坤宁宫的人知道,娘娘身体康健罢了,既然如此,如今走这一路已经是足够了,不如回去吧。” 我笑了起来,嘴角微微上扬,不咸不淡地说道:“袁凝碧并不蠢,何况还有太皇太后在上头看着,有些小伎俩玩弄起来,我未必是她们对手。既然是要做戏,自然就更不能半途而废。更何况到了御花园,这样春光如许,何不多多看看再回去?” 空气之中尚且还有凛冽而清新的气味,叫人沉迷。我听见自己耳边的明月?发出细碎的声音,宛如吟唱不绝得一首歌。 然而走的太久了,终究还是觉得腿酸,日头这样好,虽然寒气依然袭来,然而寻了一处凉亭坐下来,却也觉得已经许久没有晒过这样好的日头了。 然而从那一天之后,就是连续七日的大雨。 整个帝都似乎都被一片阴霾所笼罩,雷鸣之声大作,我独居在景仁宫之中,有时候针线在锦缎之上走出纠缠的曲线,都会为外头撕裂天空的闪电所惊。[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棉_._.花_._.糖_._.小_._.說_._.網<<<$..info] 七天之内,森爵竟然没有再来攻景仁宫。一开始芸儿尚且还能处变不惊,到了后来,她亦再也忍不住,终于跪在地上重重磕头,“娘娘饶恕奴婢死罪,课有些话,奴婢不敢不说!” 我的指尖微微一颤,手指银针终于不动声色停在了画布上,这才道:“你从在黎世的时候就跟在我身边,如今,也有三年了吧。” “是。”她含着眼泪,“正是因为一直跟随在娘娘身边,所以奴婢这些话,是非说不可的。” “铂则城之中有一个术士,号称有通天彻地职能,和钦天监一起观测天象,只说这几日大雨连绵,水患不断,是因为天降不祥的缘故。而大雨,是因为有女祸!”她抬起头来看着我,一双眼里满是血丝。 “娘娘,后宫之中皇后女主正位,谁敢说皇后不祥!这方外道士,竟然口出悖逆狂言,如此污蔑娘娘,实在罪不可赦!”她盯着我,声嘶力竭说道:“景仁宫如今也已经被侍卫看管起来,除了洪峰太医之外,旁人竟然不得进出。娘娘受了这样大委屈,为何皇上却不闻不问!” “放肆。”我看着绣架上紧紧绷着的素绢,终于低声斥责道:“你跟在我身边这么长时间,难道还学不会什么叫做尊卑有序?皇上心中所思所想,又如何是我等能够随意揣测的?” 富春山居图,我已经绣了这样长的时间,走走停停,竟然始终都不曾完整这一副刺绣。(..info无弹窗广告)然而七日大雨,却给了我足够多的时间,凡事有失有得,想必也是如此。 芸儿膝行到我身边,一双眼里清泪盈盈,“奴婢怎么敢妄议皇上,而是……”她的声音哽咽了下去,“合宫之中,谁敢幽闭景仁宫,谁又能调动御林军封锁宫门,竟然是皇上的意思,奴婢怎么敢不为娘娘叫冤!” “胡言乱语。”我终于笑了起来,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道:“许多事情,未必有你想的那样糟糕。而惊涛骇浪固然可怕,但更可怕的,却是自己失了分寸。此刻我们就如身处在波涛汹涌之中,船行水上,如果连自己都失了准头,那么这艘船,又如何能从风浪之中扬帆起航?” 芸儿抬起头来看着我,似乎是懂了,然而又怔怔的。过了好一会儿,她这才抬起袖子擦了擦自己的眼泪,有几分迟疑道:“皇后……” “皇后固然不喜欢我,那又如何?”我的手指轻轻按在了绷紧的绢布上,富春山居图,深深浅浅的绿,就像是一团春色化在了碧潭清波之中。我的眉目清净,过了许久才说道:“行了,天祸总是无常,人力又如何能够主控?” 行云流水的针脚,终究也还是有要断裂的时候,最后一针走完,我用手中的银剪剪短了最后一根丝线。 而此刻,天边有惊雷如电,撕裂了苍穹的伤口。 景仁宫的幽闭生涯,也是从此开始的。三日之后我等来了圣旨,圣谕,天有不祥,因此降祸于内宫。而宫廷之中的女子,自然便是我了。 我不得随意进出宫廷,而唯一能够和我互通有无的,就是芸儿为我饲养的那些鸽子。我被禁足之后,这场连绵七日的大雨终究是停了。外人额手称庆,越发认为是我引来天灾,只认为是我的缘故。 我安于在景仁宫之中的日子,即便是被禁足,然而一应吃穿用度却从来不缺。那些鸽子在皇宫之上盘旋,谁都不知道飞羽红喙的这些白鸽,爪子上绑着一个小小的竹筒。 那些手指大小的竹筒里,有一张小小的纸条,那上面多数是朝晖和柳之写给我的信笺。人即便是困在方寸之地,却也不一定就是成了没有眼耳口鼻的木偶。 四面八方的消息,终究会源源不断传到我手中来。还有崇文馆里那些学生,我不能和每个人都接触,但是屠苏成为了其中的领头者。他们是最寻常的官吏,却成为了我遍布在整个魏国的眼线。 身处深宫之中,未必就要做一个瞎子和聋子。 但在长达一个月的幽闭之后,却又有更加险峻的问题,犹如潮水缓缓褪去,露出了裸露的河床。 或许是因为宫中众人,发现景仁宫的失势就像是日落西山。谁又能让夕阳强行升起呢? 后宫之中的人何等乖觉,从前我得势的时候,后宫只知道景仁宫而不知坤宁宫。但如今我因大雨而被禁足,再也没有了皇帝的宠爱,这些人开始对景仁宫,就越发作践起来,以求能够用这种手段来讨好坤宁宫的袁皇后。 我看着眼前的两菜一汤,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按照惯例,景仁宫的吃穿用度,从来都是直接比照坤宁宫而行。自我入主此地,从来没有这样寒酸用膳的时候。 芸儿的脸色终究一变,狠狠瞪着送饭菜进来的那个宫女,“放肆,娘娘虽然是在景仁宫之中禁足,但吃穿用度一律不少,你竟敢端来这样的饭菜,莫非是不想要这颗脑袋了么?” 或许是芸儿的眼神太过凶狠,那宫女跌跌撞撞往后退了一步,似是有几分恐惧的样子,嘴唇上下轻触,磕磕绊绊了好一会儿,也没说出半句话来。过了好一会儿,那宫女反倒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娘娘恕罪,奴婢……奴婢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奴婢从御膳房里领膳盒的时候,当真只有这些!” “和你无关,你下去吧。”芸儿还想说什么人,然而我却摆了摆手,自己将食盒里的饭菜一样样拿出来。那宫女如蒙大赦,立刻退了出去,芸儿似乎还想说什么,我却已经慢悠悠开口道:“怎么,你以为现在的景仁宫,还是从前的景仁宫么?” 芸儿的眼眶一红,终究是忍不住落下泪来,“小姐,为何我们……竟然会落得如此地步?皇上难道真的已经忘记景仁宫了么?” 我的手一抖,然而却还是稳稳端起了手中的饭碗,挟了一筷子的青菜放进嘴里。我并非没有吃过残羹冷炙,这菜倒也不算过分,只是放在嘴里慢慢咀嚼着,竟然是味同嚼蜡,半点滋味都吃不出来。 “皇上的心思,如何是我们可以揣测的?”我继续低下头扒了一口饭,这才示意芸儿也坐到我身边来,“你坐下来,和我一起吃饭。这些饭菜,你别看着他们简陋,过了几日之后,只怕还有更难吃的。” 芸儿的眼泪落在我的手指上,似乎滚烫的要将我的皮肤都灼烧起来。 然而有什么好哭的呢,若是眼泪有用,一切就不会走到今天这个地步了。芸儿也跟着沉默了下来,一直伺候到我吃完饭之后,这才又默默退了出去。 跟在我身边,倒是让这孩子吃了不少苦头。我终究是对不住自己的骨肉,只是,我又对得起谁呢? 就如同我所预料的那样,那寻常而简陋的三菜一汤不过只是一个预兆。过了几日之后送来的食物,就越发不如起来。不过是一些残羹冷炙,甚至连半点油星都没有。我在孕中,原本就没什么胃口,那样的菜色,再怎么勉强自己吃进去,终究都是全都吐了出来。 第217章 : 序幕 芸儿一直在我面前强忍着,然而终于落下泪来,紧紧将我搂在怀里,哭声若杜鹃夜啼,“是奴婢无用,奴婢竟然让娘娘受了这样的苦!当日在太守府的时候,娘娘为奴婢安葬了姐姐,也让苏裴安血债血偿。[..info想看的书几乎都有啊,比一般的小说网站要稳定很多更新还快,全文字的没有广告。]那个时候奴婢心中就曾经暗暗发誓,就算粉身碎骨都要报答娘娘,可是入了宫……奴婢竟然什么也做不了。” 我浑身都在发烫,一身骨头似全都被人抽走,被她这样搂在怀里,竟然意识都恍惚起来。 “傻丫头,和你有什么关系呢。你忠心护我,当日在太守府,我曾经想过给你白银,让你好好安度余生。你说……”我咳嗽了几声,只觉得喉咙里干涩难耐,“你说,你要留下来伺候我。我将你带在身边,原本是想着把你当做妹妹一样看待,但今日我自身难保……早知如此,是我不该牵连了你。” “不是的,不是的小姐……”芸儿终于抱着我嚎啕大哭起来,然而我的意识却渐渐模糊,终于再也听不清了。 母亲,我曾经在你面前发过誓,无论如何我都会好好照顾自己,绝不会让您操心。然而此时此刻,若您在天有灵,是否还会因为我而不得瞑目。这实在,是为人子女最大的悲哀。 我的意识已经模糊,像是在无穷无尽的黑暗之中穿梭。那真是冗长的一段梦境,恍如梦寐。然而将我从黑暗之中唤醒的,却是无穷刺痛。手臂上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说不出的疼痛,我的喉头里发出了呻吟,这才悠悠睁开了眼睛。 “娘娘醒了!”我听见一阵熟悉的声音,已经年过五旬的老者温和眸光之中满是惊喜,然而我却猛地抬起头来,只因为闻到了一阵熟悉的香味。[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那是……“你们先退下吧!”我还未曾说话,就听见对方低语,宛如一缕叹息。 然而洪峰却已经恭敬退了下去,过了好一会儿,我才转过头来,站在床头的男子背对着我,然而肩膀却在无声颤抖着。我的嘴角微微扬起,“皇上既然来了,为何不肯再看臣妾一眼呢?” 他终于按捺不住,霍然回过头来,一双眼睛里却满是血丝。那张原本如美玉清俊动人的面孔,此刻却写满了疲惫与憔悴。扪心自问,难道我真的没有恨过他么? 在景仁宫之中受到冷落的那些日子里,我难道心中真的没有半点怨怼么?然而此刻看着他,我却无声无息扭过了脸,终于落下泪来。 有一双粗糙的手按住了我的脸,对方的指腹那样温暖,过了好一会儿,我才听见森爵沙哑而哽咽的声音,“你在怪我么,碧清?是,你原本就应该怪我才是。我下旨将你幽闭在景仁宫之中,我明明知道你怀有身孕,可是我没想到,没想到……” 他的声音越发低沉起来,似乎随时都要落下泪。我终于觉得于心不忍,撇过脸,只看见那个站在天下权位巅峰的男子,此刻竟然半跪在我的床榻前,一张脸埋在我的手心。[..info想看的书几乎都有啊,比一般的小说网站要稳定很多更新还快,全文字的没有广告。] 我侧过脸,手指尖动了动,他立刻察觉,连忙抬起脸来,我看着他,指尖微微颤抖,然而却还是下意识的攀附上了他的面颊。森爵睁着眼睛,直勾勾看着我,千言万语,倒似是真的在这一眼之中看透了。 我低声说:“不过也才两个月罢了,皇上怎么消瘦成这样,眼中也满是血丝,昨夜不曾睡好么?” 他抬起头来看着我,然而目光却阴郁,宛如连绵大雨,依然在他的眼底。 森爵静静凝视着我,过了好一会儿,这才说道:“我知道此刻和你说这些,像是在为自己开脱,然而这话我却不能不说。我昨夜从荆州赶回来,一夜不曾合眼。石崇告诉我,你在宫内动了胎气,只怕危在旦夕……” 他似是说不下去,我的手指却慢慢冷透了。石崇,为何他会知道宫内有关我的事情? 然而那念头不过是在脑海之中一闪而过,许久,我这才说道:“不过是动了胎气,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不值得如此大惊小怪。”顿了顿,我这才察觉出不对来,“从荆州赶回来,你为何会在荆州?” 他深深看了我一眼,这才说道:“十天之前,我就已经离开了帝都。只不过此事从来不曾告诉旁人,你在景仁宫之中,自然更加不会得知了。” 十日之前……我悚然一惊,伸手紧紧抓住了锦被,过了半天,这才艰难道:“十日之前么,原来竟然这样巧合。” “什么巧合?”森爵看着我,追问道。 我被幽闭在景仁宫之中,已经有差不多两个月的时间了。这两个月之内,锦衣玉食,从来都不曾短少。因为后宫之中的人明白,即便我被禁足,宸妃也还是宸妃。 后宫风雨欲来,但都不过是雷声大雨点小罢了。天象之说总是神秘难测,谁又能猜到日后我是否会东山再起?然而十日之前,御膳房首先发难,将那些腐烂馊掉的食物端到景仁宫里来。 有人开了先例,后头的人自然都是前仆后继,以糟践我来取悦另一位主子。 我苦笑了一声,并不多说话,只是摇头,“没什么,皇上不要多心。” 然而森爵的脸上却已经露出了狐疑的神色,他站起身来,木管扫过四周,忽然开口道:“为何这房子里,竟然这样冷?洪峰说过你体寒的缘故,因此景仁宫之中日夜都烧着地龙,就是不愿你受寒气侵袭。然而置身此地,我竟然没有感觉到半点暖意,反而寒彻入骨,他们根本没有烧地龙?” 地龙?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我忍了又忍,终究还是苦笑了一声,“皇上何必发这样大的脾气,跟红顶白乃是后宫常态。臣妾乃是有罪之身,受罚也是理所应当,如何还能和从前身为宸妃一般享受尊荣,若当真如此,那么所谓的禁足,也就没有任何意义了。” “从前身为宸妃一般……”森爵将我的话重复了一遍,忽然冷哼道:“什么叫做从前,难道你今日便不是宸妃了么?我当日将你禁足在景仁宫中,是知道有人用天灾的名义想要趁机兴风作浪,背后的矛头,却是全都指向了你。” “石崇和朝晖都已经在朝廷之中站稳了脚跟,浩空接替了梁王成为燕云十六州新的统帅,而孙智则掌控了黎世,与燕云十六州互为犄角,相互依仗。还有崇文馆出来的那些读书人,商山四皓将他们教的很好,虽然只是寻常官吏,然而已经可以独当一面。你该做的,全都已经做了。”森爵看着我,目光之中满是怜惜。 “我登基之初,犹如被人捆绑了手脚,深陷泥潭之中动弹不得。世家门阀的力量,曾经是魏国立国的根基。然而年深日久,这些人却全都成了害群之马。父皇当年生下的儿子之中,从来不对任何一方施以援手,想必就是为了磨练我们,日后如何在虎狼之中,争夺属于自己的东西。”森爵深深凝望着我,他的嘴角颤抖,无声无息吻上我的额头,“这原本是我该做的事,然而碧清,你却帮了我那样多。” 我的额头似乎是被人留下了一个印记,火烧火燎,似乎随时都会从皮肤下面烧起来。 “我知道,你下旨封闭了景仁宫,原本是为了我好。”我喃喃道,“这件事上,我从未怪过你。” 就如同森爵所说的,我该做的,其实全部都已经做了。这些应该进入朝廷之中的人,如今全部都已经进来了。既然如此,借着这个所谓的天灾人祸,我避开文武百官的矛头,自然是一件好事。只不过森爵和我都不曾料到,避开前朝,终究还有后宫。 “我受了一点委屈,其实并不值得什么。这些日子,固然过的不好,然而比起我从前吃过的苦,这一点点折辱,实在是无足挂齿。”我心中固然觉得难受,然而却并不想在森爵面前表露出来,“从楚国到魏国,转眼已经过去了八年,我们在一起,也已经有八年时光。夫妻同心,我虽然不是你的妻子,然而此心此身,我从来不曾疑过你。” 森爵的喉咙一动,过了半晌,他忽然将我紧紧抱在怀里。我伸出手去抱着他,过了好一会儿,这一刹那的相拥,对我来说,已经足够一生那样的绵长了。 在景仁宫之中独自支撑,我固然不想让人看见自己的疲态,然而人非神祗,如何能够不累? 靠在对方温暖怀抱,我知道,从前受过的苦楚和磨砺,只怕是过去了。 果然,森爵第二天就伺候我的宫女全都派了出去,重新换了一批人。而御膳房的主事,则因为冲撞了御驾,活生生被杖毙了。后宫之中一时为之耸动,而景仁宫的禁足也已经被解除,人来人往,似乎从前的冷落,全都不过是过眼云烟。 后宫之中发生了这样的变动,但是前朝这一次,却并没有继续讨伐我。因为森爵在第二天发布了圣谕,他决定正式和楚国开战,收回从前的国土,一统天下! 第218章 : 子嗣 前朝和后宫之中,到底孰重孰轻,文武百官自然不会再将目光投向后宫之中。.info而随着前朝的动荡,后宫在此刻,倒是难得平静了下来。我豢养的那些鸽子越发忙碌起来,就好像是一个个被训练的士兵,在内宫和前朝进出,带来的,都是外界一心所求的秘密。 我将手中的白纸放在蜡烛台上,火焰细细一痕,如同小狗的舌头,然而刹那间却已经将那张小小的纸条给吞没了。 我知道森爵来景仁宫的时间将会越来越少,因为前朝对这次主动讨伐南朝充满了不信任和退缩。北魏风起原本彪悍,然而多年来养尊处优,解决了百济和犬戎,对这些大臣来说,已经足够欢呼雀跃洋洋自得。 数百年的对峙,百姓身处在水深火热之中,但是对这些世家贵族而言,这不失为安逸而稳妥的方式。家国天下,并非是他们的全部,只需要苟且度日,荣华此生,就已经足够了。 然而这些软弱无能的臣子,却不能揣度君王的圣意。他们雄才伟略的君主,目光看准的并非是黄河以北的小小国土。他想要的,是整个天下的版图。 我看着柳之送进来的纸条被火焰吞噬,终于忍不住露出了一缕微笑。 门阀派系之间,也未必全都是铁板一块。如今兰陵萧家失势,宋王血脉伏诛,而袁家却是一家独大,成为了名副其实的后族。而柳家出身门楣并不算高,但是柳培元已经坐到了参知政事之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如何还肯让柳家臣服他人之下。 柳之和柳培元都将目光转到了我的身上,认为凭借我的力量,可以在后宫之中与袁凝碧一争高下。 然而当初石崇就曾经和我结下同盟,既然如此,我依仗柳家的势力,可又怎么会让自己再成为别人手中的棋子。(..info好看的小说棉花糖 如今柳家,除了能够为我所用之外,却在前朝也是一大助力。 芸儿一直站在旁边伺候,此刻终于忍不住好奇道:“这几日一直见娘娘闷闷不乐的样子,这是谁传来的密件,倒是能够博娘娘欢颜了?” 我伸手握住毛笔,饱吸了浓汁之后,略略沉吟了一会儿,这才在白纸上重新回了一封。见芸儿不敢再多问,我这才笑了起来,“是柳家传来的密函,如今朝野之中震动不安,谁也不知道皇上决意南征究竟有多大的决心。柳家想要从我的口中得到消息,自然是想在如此摇摆局势之中,揣摩圣意。” “皇上南征之心坚决,如今柳家前来打探消息,倒是可以趁机说服柳家在前朝造势,为皇上这一次的南征,拉拢人马。”在经历过景仁宫的冷落之后,芸儿的性子也变得沉稳起来,此刻眉头一转,竟然为我出了一个主意。 我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伸手捏一捏她的脸,“你说的不错,我的确是想借助柳家在朝廷之中的威望,拉拢一些有识之士。不过……事情只怕未必这样容易门阀贵族多半都爱惜羽毛,战乱若起,他们纸醉金迷烈火烹油般的富贵,将会立刻土崩瓦解。” “但有志者事竟成,当日在崇德城之中,我们手无寸铁无依无靠,不过是凭借一腔热血也能够铲除苏裴安。那么今日,我们一样也不会输。”我的手指扫过芸儿乌黑如浓墨一般的发髻,“将那些信鸽都放出去吧,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崇文馆的人蛰伏了太久,如今也是时候,出一把力了。” 芸儿含笑,从我手中接过已经卷成一团的纸条,无声无息退了出去。[更新快,网站页面清爽,广告少,无弹窗,最喜欢这种网站了,一定要好评]我独坐在门内,听见外头传来飞鸟拍打翅膀的声音,那些鸽子,将会把我和森爵的心意传递到那些人手中。 然而我明白,这才不过只是刚刚开始而已,但天下间虚伪和平的天秤,终究要开始摇晃起来了。 我摊开自己的双手,看见白皙如玉的手掌上,有纵横交错的纹路。这一双纤纤细手,原本只是闺房女子弹琴绣花所用,然而此刻,她也无声无息握住了天下的咽喉,只要稍稍一动,就能带来血雨腥风。 这便是所谓的权力么,翻手为云覆手雨,明明这双手空无一物,然而却又握住了天下。在这一刹,我似乎明白了人对权欲的贪婪究竟是从何而来。这是一种本能,就如同对****的追逐一样,对权力的渴求,同样是人的本能。 而且这种渴望,原来是不分男女的。 我的再一次得宠显然受到了朝臣的不满,但是他们却更加担忧战火纷飞。没有人注意到,在皇帝的身边,无声无息拉起了一张雕花屏风,而我就坐在皇帝的身侧,不动声色凝视着朝臣们连绵不休的争执。 从森爵颁布圣谕到如今,已经过去了足足五天。然而朝臣之中仍然意见纷纷,有人赞同,更多人却都反对。 就如同我在景仁宫之中和芸儿所说的那样,这些出身贵族世家的人,在国家面前,最先想到的始终还是自己的利益。或许对他们来说,家族的利益,远远要高于一切。 我坐在屏风后面,无声无息和森爵对视了一眼。他的目光深沉,宛如不可探测的汪洋大海。然而从那样的眼神之中,我却已经看出了他眼底的疲倦。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森爵似乎越来越容易觉得疲倦。荆州是边防重点,也是边关必争所在。我无从揣测在荆州到底发生了什么,然而森爵从荆州回来,却让我明白,荆州已经足够安然无恙了。然而她在那片土地上,终究是怎样的殚精竭虑,却没有任何人知道。 但是我看在眼中,却又比任何人都要清楚,森爵的精神,当真是一日不如一日了。 而此刻丹陛之下,朝臣们的争论也越发激烈起来。袁守仁越众而出,朗朗道:“皇上想要一统天下,如此雄才大略,臣等安敢不誓死效忠?只是如今皇上登基不过才两年,而连绵大雨天灾尚且方过,皇后如今也没有嫡出的皇太子,国本尚且不存,皇上就要出征,老臣为皇室血脉,江山社稷考虑,万请皇上以此为念,暂且休养生息,等皇后诞育了嫡长子,再做考虑!” 我早知道袁守仁居功自傲,然而万万不曾料到,他竟然会在大殿之上发难! 然而更让我诧异的,却是袁守仁说完这番话后,一群文武百官面面相觑,过了片刻竟然尽皆俯首,纷纷低头道:“还请等皇后诞育了嫡长子,皇上再作考虑!” 国不可一日无君,皇帝虽然还在壮年,但是国本不稳,的确是会让天下动荡不安。这样的理由,人心所向,只怕就连森爵一时都无力反驳。然而袁守仁口口声声说要等到皇后诞育嫡长子,看上去是为了家国天下,然而到底是为了什么,只怕也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袁凝碧如今已经成为了皇后,要是诞育下长子,那么就会成为当之无愧的储君。 袁家狼子野心,实在是昭然若揭,然而用这样的理由来胁迫森爵,却又无可厚非。我的手指紧紧握住了扶手,转过脸,果然看见森爵皱起了眉,他虽然不曾开口,然而一时间竟然也被逼到了无话可说的地步。 我的眉宇变幻,迟疑了好一会儿,终于忍不住霍然站了起来,厉声道:“放肆,什么人胆敢在金銮殿上如此张扬,何不扑杀此獠!” 屏风遮挡住了我的容颜,然而外头却猛然传来齐齐的倒吸冷气之声。 森爵看着我,也有几分意外,然而他却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对着我无声无息摇了摇头。 我知道森爵是为了我好,然而此刻已经骑虎难下,我再也避不得。 袁守仁被我震慑,然而此刻看着我从屏风后面露出了身形,原本讶然神色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却是说不出的阴毒和怨恨,他俯下身子,重重叩首,“微臣万死难赎其罪,先帝驾崩之前,曾经委任臣为顾命大臣,就是希望老臣能够以残躯报国。老臣年迈,已经不能为皇上再出谋划策,但皇上少年英才,不负先帝所寄托。老臣原本可以含笑九泉向先帝交代,然而万万不曾想到,本朝竟然也有这样牝鸡司晨之事!” 他霍然抬起头来,直勾勾看着我,“何不扑杀此獠?宸妃真是好狂妄的口气,朝堂之上乃是君王与皇子论政之地,百年来从来没有女子涉足。你以帘幕遮挡听政,已经大大有违祖宗家法。更何况还有皇后入主中宫,母仪天下,你竟然越众而出,尊卑嫡庶,到底是谁不守祖制?” 我微微冷笑,嘴角上扬,“原来是袁大人,本宫还以为是谁有这样大的胆子,如此忤逆犯上!不过既然是皇后的父亲,当朝的国丈,倒也难怪如此了。” “你……”袁守仁被我一语道破心中所想,顿时恼羞成怒起来,“妖妃简直胡言乱语,皇后的确是微臣的女儿,然而皇后就是皇后,微臣一片冰心在玉壶,可昭日月。皇后若是无所出,皇上没有子嗣,国本动摇,怎么敢轻易动干戈?” 我眼睛微微一眯,俯瞰着跪在地上的文武百官,朗声大笑起来,“谁说皇上没有子嗣,本宫已经有孕在身四个月,皇家子嗣连绵开枝散叶,周国公怎么敢如此说话?” 第219章 : 怒斥 众人顿时齐齐倒吸了一口冷气,只有柳培元反应最快,他和石崇两人同时跨步走了出来,俯身道:“原来宸妃娘娘早已有孕在身,如果生下皇子,则国本无忧稳固,实乃魏国之福,微臣等恭喜皇上,贺喜皇上!” 袁守仁的面孔都微微扭曲起来,额头有青色的经脉剧烈跳动,他大力呼吸了几口气,死死盯着我的小腹,眸光里也涌动着难以言说的寒意。[想看的书几乎都有啊,比一般的小说网站要稳定很多更新还快,全文字的没有广告。]然而趁着众人尚未回过神来的时候,袁守仁却已经冷笑起来,“两位大人此言差矣,宸妃就算是有孕在身,究竟是皇子还是公主也未可知。况且中宫尚在,纵然诞育长子,也并非嫡系,如何能够称之为国本?” “本朝的规矩,素来都是有嫡立嫡,无嫡立长。如今皇后尚无所出,而宸妃娘娘已经有孕在身,切不论日后皇后会否诞育嫡长子,至少国本已存,为何不妥?”石崇朗朗一笑,眉目清亮如刀刃,“宸妃娘娘有孕乃是喜事,况且已经有四个月,悬丝诊脉,想必也已经能够分出男女了。” 我早就说过,太医院的人,只会长同一条舌头。无论我怀中的骨血到底是男是女,对太医院的人来说,他们都只会诊断出我怀了男胎。 我回头看了森爵一眼,他原本俊秀的面孔之上,此刻竟然浮现出了一层犹如金纸浆糊一般的苍白。..info 我不动声色挡在了森爵的面前,低低咳嗽了一声,芸儿原本站在屏风后伺候,此刻察言观色,立刻将屏风推倒在地。那楠木金丝的镂空屏风华丽看上去精致华丽,然而楠木厚重,此刻被人推倒,一路畅通无阻从丹陛之上滚了下去,发出轰隆的声响。 站在朝堂之下的群臣自然都吓了一跳,人人避之不及。袁守仁原本是站在前列,然而此刻倒是第一个逃开的。 我站在丹陛之上冷冷看着,这才说道:“诸位是朝廷栋梁,不过是屏风倒下就避之不及。如果到时候战乱将起,在沙场之上,不知道又有谁可以为百姓苍生抛头颅洒热血?如果诸位是因为害怕战乱危及自身,那么……本宫将亲自披甲上阵,以六甲之身,为皇上上阵杀敌!” 朝堂之中一片寂静,唯有我的声音响彻殿宇之中。 “微臣不敢!”柳培元和石崇已经跪了下去,带头俯首道:“还请宸妃娘娘息怒,请以腹中龙胎为重!” “三日之后,若是百官仍旧为此事争论不休,不肯为国出力杀敌,那么就让本宫亲自去城墙之上招募士兵!”我横眉冷对,而芸儿却已经察言观色,立刻高呼道:“下朝!” 朝堂之上发生这样的大事,底下的官员竟然也没有发现原本的内侍早已经不知所措,取而代之的却是一个陌生的宫女敲响了下朝的铜钟。他们似乎是早已经养成了惯性,此刻听见下朝的铜钟声响起,立刻无声无息的退了下去。 石崇和柳培元走在最后,然而他们二人看了看我,却终究也还是跟着退了下去。.info等到众人都走得一干二净,我这才立刻转过身去,飞扑到森爵怀中。他的面孔早已经没有半点血色,嘴唇苍白如纸,我抬起手想要抚摸他的脸颊,然而几次三番,竟然是我自己无力抬起手来,只能伏在他的膝头。 “怎么会这样,你的身体……”我的肩膀颤动起来,几乎再也说不下去。 “没什么,不过是从前在黎世所受的伤,旧疾复发而已罢了。”他笑了一声,然而那声音听上去竟然说不出的倦怠和虚弱。 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森爵,他心机深沉,即便是陪伴在他身侧,我也从来不敢说自己看穿了他所思所想。 然而就算看不穿,森爵对我来说,也始终就像是玉山巍峨,但是我从来没有想过,这巍巍高山,竟然也会有即将倒塌的一天。 我跪坐在龙椅之下,整个人就像是浸在深潭碧波之中。不知道为何,脑海里却忽然浮现出母亲自缢的模样。 父亲的死讯传回来的时候,母亲到底在想什么?我曾经怨憎她离我而去,宁肯放下活着的人,也还是追随父亲去了。然而知道此时此刻,我才忽然明白过来,对母亲来说,当时父亲的死讯,究竟是怎样的灭顶之灾。 倒是森爵自己笑了一声,抬起手来触碰我的脸,“都说了是旧疾复发而已,好端端的,怎么身体颤抖成这个样子?” 我抓着他的手,就像是溺水的人跳入深海之中,唯一能够抓住的,也不过是这一根浮木罢了。然而此刻病的是森爵,如果连我自己都失了分寸,那么他又该如何? 我竭力让自己平静下来,过了好一会儿才深吸了一口气,“是,但是皇上龙体有恙,乃是大事。”我抬起眼看了看森爵,这才咬牙道:“皇上,可要去请薛礼来?” 森爵微微闭上了眼眸,他原本贴近我面颊的手也微不可觉松动了起来,似乎撑着他的那一点精力,此刻也已经消散了。过了好一会儿,我原以为他就这么在御座之上谁去了,然而面容清朗的男子却笑了起来,嘴角上扬,“薛礼,你是找不到他的。”森爵咳嗽了两声,这才继续说道:“他十七岁跟随在我身边,如今已经七年了……我答应了他,七年时间,自然放他自由。” “皇上!”我终于按捺不住,长身而起,“如果皇上的病,只有薛礼能治,那么就算上穷碧落下黄泉,我也一定会将他找出来!” “你什么时候,脾气也这样急躁起来了?”森爵笑了一声,顺手将我从座椅上拉了起来,“行了,让洪峰为我煎药就是。朕还有许多事未曾完成,怎么会撒手而去?” 我悚然一惊,“皇上,这样不吉的话,还是慎言为妙!” 森爵只是深深看了我一眼,并未说话。然而那一眼,却蓦地让我后背发凉。然而幸好传召了洪峰前来诊断,他也说是从前留下来的旧伤。我心中疑惑,森爵毕竟是皇子,又如何会有这样难以拔除之伤? 然而我又想起当日在水月庵中初相见,他何尝不是伤痕累累?提起水月庵,我便觉得心中一跳,只觉得再也说不出话来。一直到洪峰出来,朝我行了一礼,细细说了森爵的病情,我这才打起了几分精神。 洪峰只说是旧疾复发,况且这几日天气反反复复,所以难免催痛筋骨,也是理所当然。 森爵此刻倒是好不容易歇下了,然而我却不能停下来。那些御书房之中的奏折,每一样都是万分紧急。一旦今日不曾发下去,那么明日又会有新的奏章递上来。因而我只能亲自在御书房内批阅奏折,从前笔走龙蛇,只怕文武百官不知道是我上下其手把持朝政,以求一个妖妃名号。 然而如今形势不同,一笔一划,我自信没有任何人能够分辨,这究竟是不是森爵御笔朱批。 然而看了一天的奏折,我却并没有机会前去探望森爵,因为有一个人前来拜见皇帝,森爵如今不能见客,因此,只有我去。 我尚且还未步入正殿,站在里头等候的人已经站起了身,笑意盈盈。对方有一双如画眼眸,一笔一划,都是描绘了丹青如旧。 身穿朱衣的官吏对我深深俯身,这个犹如芝兰玉树一般的男子,无论是穿着青色的单衣还是朱红的朝服,都有他洒脱傲然的一面。 “微臣参见宸妃娘娘,娘娘千岁金安!”他俯首欲拜,我却已经快步走到他身边伸手托起了对方的手腕,“行了,我们之间,什么时候竟然也要这样疏离冷漠了么?”顿了顿,我又说道:“皇上已经下了圣旨,罢朝五日,好端端你进宫来做什么?” 石崇倒也并没有和我客套,自顾自坐了下去。芸儿早已经乖觉,将四周的宫女内监全部都带走。大殿之中显出难以言说的冷清,他看我一眼,“此事瞒得过别人,却未必能瞒得住我。皇上在三日前大殿之中,就已经显露出病态,如果不是你让人推下屏风,吸引了群臣的目光,只怕如今朝野之中议论纷纷,就不止我一个人会漏夜前来问安了!” 我横眉冷对,终于不肯再退让,只是冷冷一笑,“石崇,我知道宫廷之中的事情,多半都在你掌握之中。然而你也不要忘记自己的身份,这里是后宫,是天子所居之地,如此大声喧哗,是否有违臣子之道?” 石崇的神色终于沉暗了下去,过了片刻,他才嗤笑了一声,“到如今,反倒是你先用身份来压我了么?” “我怎么敢?”锦缎被风吹起,发出犹如白鸽拍打羽翼一般的声响,我听见自己的声音锋利而清透,“你如今已是银青光禄大夫,位极人臣,又还有什么不满意的?石崇,你可还记得自己从前对我所说,你要为天下商人讨一个公道,你要一个更公平的国度,这些话,你都还记得么?” 第220章 : 同心 “你在困境之中与森爵联手并肩,如今他成为了皇帝,你也即将位极人臣。(..info无弹窗广告)日后攻打楚国,一旦天下太平,谁还能比你更加尊荣?可是石崇,你现在这个样子,实在是让我害怕。”我紧紧盯着他,目光沉重,“权力难道真的像是食人的猛虎,一旦用血肉供养,就再也骑虎难下了么?” 或许是因为这样的质问太过凌厉,石崇脸上原本的怒色渐渐消失去了,取而代之的却是难以言说的怔忪。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无可奈何的叹了一口气,“罢了,这一次,的确是我不对。只是碧清,关心则乱,皇上登基不过才两年,若是真的有什么意外,牵一发而动全身,我不敢掉以轻心!” 他素来是风轻云淡,此刻终于也露出了疲倦神色,身子一沉,干脆直接坐到了我的对面。这几****一直都在后宫之中照顾森爵,他似乎也有意并不想知道外头究竟变成什么样子,倒是难得安静了下来。然而此刻看着石崇满眼血丝,我忽然生出不祥的预兆来,连忙问道:“可是前朝有什么变故?” “前朝倒是出乎意料的顺利,或许是因为你怀有皇嗣在身,况且在大殿之上说的那番话确实掷地有声,朝廷之中反对的声音,已经没有那样坚决了。”石崇笑了笑,似乎也觉得有几分难以置信。 我却不置可否,那番话即便振聋发聩,也不过是对小部分人起了作用。绝大多数门阀世家,还是持观望的态度。但至少在大殿之上所说的话,也是让他们知道,御座之上,想要南征的决心究竟有多么强烈。 可是那些门阀贵族,只怕还需要一把火,才能将征讨之事烧的更旺。(..info好看的小说我心中已经有了决断,只不过仍旧在迟疑之中。石崇看着我,目光灼灼,“宸妃在等待什么?如今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铁板一块的世家已经出现了裂缝,正是要打铁趁热才对。我此次进宫,虽然冒失,然而也是想向皇上求一个口谕。”他顿了顿,换了个称呼,口气也柔和许多“碧清,我最后再问你一句,皇上的身体,究竟如何了?” “洪峰已经看过了,只说是旧疾复发,需要好好休养。当初他在贵州的时候也曾经大病,还是薛礼随侍在侧,可是我想要再将薛礼找出来,森爵却说不必了。洪峰也说并无大碍,我倒总觉得不安。”我微微蹙眉,将心中疑虑都说了出来。 即便就在方才我还训斥过石崇,然而放眼合宫上下,我能够信任的,其实也只有他一个。更何况如今石崇已经是银青光禄大夫,许多事情,本也只有他能为我出谋划策。 “那便好,圣旨是说休朝五日,如今已经过去了三天,第五日,我将会和柳培元一起联合其余的大臣,希望选出征讨的将领来。浩空固然是皇上的左右手,但毕竟还是太年轻了些,我和柳大人都认为,黄浦将军可胜任统帅一职。”他倒是并不偏颇,开口说道。 “和柳培元?”我抬眉,貌似无意的问道:“你们二人,什么时候倒是走的这样近了?” “柳培元是参知政事,权力极大,更难得他家中也曾是三代布衣,也是通过联姻才走到这一步。在其余靠血缘保持纯粹的门阀之中,更容易受到轻蔑对待,却反而能为皇上所用。”石崇靠在软垫上,倒是慢慢放松了,“既然皇上龙体无恙,那么臣等也就可以安心了。.info” 我不动声色,却在心中暗暗叹了一口气。即便是石崇,心中想必都还是对森爵十分仰仗的。那个如泰山巍峨不动声色的男子,平日不声不响,然而在病倒的这一刻,我才知道他往日究竟独自承担了多少压力。 所有的奏折都要递到御书房来,我为他批阅奏折,每一笔看似轻松写意,然而写完一本,手都要颤抖许久才能平静下来。朱砂无情,每一笔下去都不会再有回转的余地。然而那轻飘飘两句话,最终影响的,却是天下苍生黎民百姓。 这样大的压力,迫得人几欲发狂。而且除了政事之外,尚且还有军国大事,更有文武百官之间的暗流汹涌。他在御座之上冷眼旁观独坐,并非只是享受那几句万岁,而是如坐针毡,每一步,每一点权力,都是在刀山火海之中夺回来的。 我送走了石崇,然而快要到宫门口的时候,他却似有话要说,然而迟疑半晌,终究还是转身离去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我们两个人倒也渐渐有了隔阂。我从他的身上,察觉到了让人心惊的锋芒。 从前在崇德城初相遇,那个风华绝代的男子,不知不觉已经消失了。我从他的身上嗅到了权力和野心的味道。然而,我当真又还是从前那个沈碧清么? 如果我真的毫无保留的信任着石崇,那么暗中和柳培元互通有无之事,为何我却不曾告诉他? 权力场,就像是个巨大的染缸。我们都身不由己的进来了,那么想要干干净净,不染尘埃退出去,实在是痴人说梦。莲花可以出淤泥而不染,而我们,终究不过是最寻常的一群凡人罢了。 长风吹起我的衣袖,那上面用了刺金细线绣着鸾凤的模样,展翅欲飞。我慢慢回过头去,任凭金色的日光在衣袂之间流转。回不去了,终究……都回不去了。 我回到乾清宫,看见森爵仍旧躺在床榻上。而洪峰刚刚替他诊脉完毕,正低声不知道说些什么,一见我进来,立刻沉默了,起身向我行礼,“微臣参见宸妃娘娘。” “洪大夫不必多礼,如今本宫的胎和皇上龙体都由洪御医一人看顾,照理来说,应该还是本宫要和御医说一声多谢才是。”我连忙伸手搀住他,含笑道。 洪峰吓了一跳,连忙说道:“娘娘这样说真是折煞微臣,皇上和娘娘都有神佛庇佑,因此不过是些小疾罢了,微臣不敢居功。” 他恭敬退了下去,我这才走到森爵的身边。他半闭着眼睛眼神,此刻看见我来了,这才伸手出来,我和他双手紧握,两个人坐在一块,沉默了一会儿,他才勾了勾嘴角,“是谁来了,你往日看完奏折就会直接回乾清宫,今日倒是耽误了不少时辰?” 他虽然在病中,然而心思灵敏,我这才稳下心神来,“是石崇,他来问我皇上是否龙体康健。当日休朝也不过是五日而已,再有两天便要开朝,他担忧龙体,所以才漏液进宫。” “两日之后,一切如常。”他沉吟,开口说道,“石崇主事我自然放心,然而三日前你在朝堂一闹,如今我又五天不曾临朝,御座空缺,难免人心惶惶,更让心怀不轨之人有了机会,朕不会允许。” “我不担心两日之后的临朝,而是……”我顿了顿,这才说道:“石崇传来的消息,只怕文武百官已经松口,但真要百官上下一心一齐攻打楚国,并不是三言两语的事。固然臣妾可以用激将法,皇上也可以下圣旨,但人心叵测,若无同仇敌忾之心,又何来万众一心的杀敌?” 森爵靠在床榻上,微微闭着眼睛,我尚且能看见他修长的睫毛,宛如扑闪的蝴蝶羽翼。是了,他原本也是这样清俊的男子。 我心中顿时一怔,只怕是自己的话说的重了,连忙改口道:“方才洪峰嘱咐了要宫人炖了人参鸡汤,我知道皇上胃口不好,因此特意叫人看守,将鸡汤上的浮油都撇去了,只怕味道要清淡些许。皇上既然醒了,好歹也喝一些才是。” 森爵一笑,“你在我面前,不用回避什么。”他抬起手轻轻握着我颤抖的手腕,带着几分怜惜,“明明是我在病中,但是这些天瞧着,你比我都还要瘦削许多。” 我终于转过脸去,一双眼底已经涌起淡淡水雾,然而却也要强忍着哽咽,过了好一会儿才道:“皇上在臣妾面前,从来没有自称过朕字。臣妾知道这是殊荣,然而思来想去,总是觉得不妥。” “因为皇帝,是孤家寡人,因此也只能称孤道寡是不是?”他淡淡笑了起来,不是难过,而是带着几分难以言说的寂寥神色。 我心中一恸,然而强忍着不敢落下泪来,将头靠在他的肩膀,闷声道:“说什么孤家寡人,难道我没有陪在你身边么?只不过如今人多嘴杂,到底是僭越之事,流言蜚语,自然是越少越好。” “我都不怕,你又怕什么?”他轻轻笑了起来,似乎是早已经胸有成竹,眸光一转,落在我身上,这才说道:“你方才说,只怕文武百官不肯同仇敌忾,其实我倒是有个法子。” 我强打起精神来,“这倒是有趣,我也有一个计划,不知道我们二人,是不是想到一处去了?” 左右无人,语不传六耳,我凑近森爵耳边低语,他亦含笑应我。 第221章 : 燕云变 两心相知,想必也不过如此了。.info[]两日之期很快就过去了,这一次我并没有再避讳,而是和森爵共同上朝。文武百官看着坐在帝座之上的森爵还有屏风后我若隐若现的身影,彼此对视了一眼,目光复杂。 森爵这几日修养,精神确实是好了许多。我坐在屏风后不动声色,却能听见石崇第一个站了出来,俯身跪地,“启禀皇上,微臣和参知政事并兵部尚书商议,决定在三日之后全国招募军队。同时也要倾全国之力,支援前线,调度国库军粮,乃是大事,一切还要皇上做主!” “是么?”森爵的嘴角上扬,带着淡淡的笑意,然而目光却清冷如刀锋,照的出每一个人的影子。他的声音低微,然而虽然慢,却在大殿之中惊起回响。 袁守仁终于难捺不住,再次出声道:“皇上雄才大略,老臣原本不该有意见。然而两国和平也不过是这两年之事,皇上如果贸然动兵戈,终究是师出无名。还请皇上顾念史书青笔,也为万民一时的平安着想。”他这一次倒是乖觉得很,干脆闭口不提皇嗣一事,然而史书落笔无情,却让所有人心中都忍不住瑟缩了一下。 千秋功过,终究是留给后人说。然而这样贸然出兵,终究无法再打上仁义之师的名号,即便日后帝国一统,只怕也会留下一个侵略者的骂名。 而对当今的百姓来说,他们又会如何看待自己的君主?石崇和柳培元一怔,主战的朝臣一时间也忽然陷入了沉默。 这一刻,就连我也忍不住陷入了沉默之中。整个大殿就像是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之中,我看着森爵,他的目光冷清,并没有动怒,似乎是在等待着什么。.info袁守仁越发得意起来,他是两朝老臣,位高权重,虽然被权力冲昏了头脑,然而他到底不是愚钝之辈。 出师无名,素来就是大忌。更何况贸贸然发动战争,即便是君王之命不得不从,可是在百姓之中,又会出现怎样的反对浪潮,这是无可控制的事。 然而就在气氛陷入沉默的时候,忽然有人在外头高喝了一声,“什么人,竟然刚在御前***!” 马蹄声如疾风骤雨,远远的还听不真切,然而此刻被那人高喊了一声,倒是越发清晰起来。文武百官都窃窃私语起来,文官坐轿,武官乘马,这原本是朝廷的规矩。然而所有马匹轿子都在顺贞门外就要停下来,无论如何,谁都不敢在太极殿之上***纵横。 然而……只有一种情况,城门外的士兵才不敢阻拦,任凭马匹横冲直撞进入殿前,那是,八百里加急的快报! “启禀皇上,小人带来了燕云十六州的军情,浩空将军吩咐过小人,无论如何,都要将密件带到,还请皇上御览!”那人在外头喊得声嘶力竭,朝廷之中诸人面色越发难堪起来。燕云十六州是兵家必争之地,当初梁王坐镇的时候,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情况。 燕云十六州原本有五州城是从楚国手中夺回来的,若是有什么异动,导致的结果却很可能让原本摇摇晃晃的天平彻底倾颓。我伸手紧紧抓着自己的裙角,听见森爵饶有趣味的抬了抬手,身边的内侍立刻躬身退了下去。 很快那人就被带到了朝堂,穿着的的确是魏国寻常士兵的衣服,只是甲胄早已经蒙上了厚厚一层灰烬,衣袖和裤腿也多有破败不堪。[..info超多好看小说]他也不过是十七八岁的年纪,然而一张脸却上却被晒得脱皮,这几日风餐露宿,八百里加急,只怕过的并不轻松。 内侍不敢再带他上前,只得让他跪在正中间。文武百官议论纷纷,目光却多半都盯在那信笺上。 森爵看了一眼,低声笑了起来,“看来各位爱卿对这信笺上到底写了什么,都十分的好奇,既然如此,那么无极,你就念出来,让各位爱卿都听一听。” 无极是贴身伺候森爵的内侍,此刻却也吓了一跳,整个人抖得厉害,哆哆嗦嗦将信封里的东西拆了出来。信纸摊平了,我虽然隔着一层屏风看不真切,然而却分明能够听见内侍尖利的声音,“启禀皇上,燕云十六州告急。原本就属于楚国的蕲州和幽州叛乱,想要重投大楚!” 不知道是谁倒抽了一口冷气,那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之中听来格外的渗人。 那士兵抬起头来,一双眼底竟然满是密布的血丝,“皇上,幽州和蕲州同时叛乱,浩空将军已经抽掉了兵马连夜围剿,只不过没有皇上手谕,燕云之外的人不敢擅自行动,唯有孙大人全力支援,但军情如火,还请皇上圣断!” “一派胡言!”袁守仁不愧是两朝元老,此刻旁人都在震惊燕云十六州的动乱,然而他却已经反应过来,一张脸上神色凛冽,急匆匆说道:“就算燕云十六州又动荡,也不过是两州之力而已。难道浩空将军镇守燕云十六州,两年时间,竟然连小小一场叛乱都镇压不住?若是如此,实在辜负皇上一番苦心,不如让他自己阵前殉国的好!” 我冷哼了一声,虽然不屑袁守仁此人心术不正,圆滑狡诈。到心思灵敏到如此地步,却也不得不叫人赞叹。 “此刻争论这些,似乎显得有几分稍显急躁了。”然而森爵并没有开口,只有石崇站出来,淡然一笑,“我相信浩空将军的本事,不会镇压不了小小一场叛乱,但是既然还用八百里加急送了信件过来,必然是有将军自己的理由。周国公何必急着动怒,不如先听听对方是怎么说的吧?” 石崇谈笑风生,然而字字句句,却都是绵里藏针。袁守仁不好发作,然而脸色却分外铁青,他显然并不想让石崇问下去,但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有时候局势逼人,也由不得自己做主。 石崇已经踱步走到那士兵面前,“皇上面前,你就一五一十的说。方才周国公认为你家将军无能,你虽然不是将军,但身处燕云,又被派来传信,想必总是有些说辞才对。” 那士兵并不认得石崇,但是却也听得出来石崇是在为自家的将军帮忙,立刻磕了几个响头,这才说道:“回禀皇上,浩空将军并非不能镇压两州叛乱,而是叛乱来的蹊跷,他虽然尽力封闭了小心,但是楚国的军队,却已经在边境集结了。” “楚国?”这一次是森爵笑了起来,他面容平淡,然而一双漆黑深邃的都瞳孔,却像是早已经洞悉了一切,“楚国风平浪静这些年,但心中想必对失去燕云十六州一事始终耿耿于怀。当初沈案谋逆被处死,之后我军接连大胜,楚国安于南方的享乐,这些年来,早已经是磨平了雄心壮志。不过现在看来,对燕云十六州一事,他们倒是始终耿耿于怀的很。” 森爵坐直了身子,目光从每一个大臣的脸上滑过,就像是一把锋利的钢刀,更像是一种无声的质问,“当年汉武帝曾经说过,犯我大汉者,虽远必诛。朕本也想给天下一个休养生息的机会,也知道各位爱卿怜惜苍生黎明,不愿意妄动干戈,但如今楚国蠢蠢欲动,诸位也想让朕束手待毙么?” “主忧臣辱,主辱臣死!”石崇第一个跪了下去,“臣虽然不是武官,却也还是昂扬七尺男儿。食君之禄担君之忧,如今楚国咄咄逼人。孙大人以六十高龄尚且能支援燕云,与浩空将军并肩作战,臣不敢惜命,愿为皇上效犬马之劳,亲自上阵杀敌!” 这番话说的气势凌然,柳培元也第跟着跪了下去,出声附和。他说了什么,气势已经无关紧要。然而参知政事与银清光禄大夫的意见,已经足以表明许多人的立场。 他们终于明白过来,皇帝已经不再是两年前登基的皇帝了。他羽翼渐丰,有了自己的势力。更何况还是楚国主动出击,没有人胆敢在这个时候退缩。更何况,他们并不对袁守仁效忠。 于是一时之间,局势似乎被无形的扭转了。满朝文武大臣纷纷跪了下来,恨不得掏心挖肺的表达自己的赤诚忠心。然而坐在御座之上的男子,却丝毫没有喜悦,他只是不动如山的坐在龙椅上,俯瞰众生。 从这一刻起,我才相信,森爵是一个天生的王者。或者说在这两年之中,他已经熟悉了这个高处不胜寒的位置,然而我却不知道,这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 只是在我失神的时候,森爵却蓦地回过头来,深深看了我一眼。我心中一动,朝他莞尔。高处不胜寒,站得越高,终究是觉得越冷。唯有两个人站在一起,才能够抵御这种寒冷吧? 森爵在这场和文武百官之中的较量里,取得了决定性的胜利。虽然这不过只是一个开头,但是即便身处后宫之中,我也已经能够预料到,风雨将会在这片土地之上肆虐,动荡与不安,死亡与杀戮,将会夺走许多人的生命。 第222章 : 离宫 然而就像是黎明前最深不可测的黑暗一样,虽然明知哀哭和惨叫会清洗整个天下,但是任何人身处其中,都没有别的方法可以逃避。[..info超多好看小说]血与火在这片大地之上燃烧,但是就如同佛家所说,毁灭之中将会孕育出新生,在这场扫荡之后,将会有新的天下,拔地而起。 但愿我们所有的牺牲与付出,到时候,都是值得的。 国都之中开始有流言蜚语盛行,认为魏国挑拨了已经被攻下来的蓟州和幽州叛逆。而同时魏国的军队大规模集结,是想要重新点燃战火。百姓当然并不渴望战争,但是他们却知道,一旦被楚国攻来,成为亡国之奴,活着的滋味未必会比死了要好受。 而手握实权的门阀贵族,却比寻常百姓更加切身的感受到了,什么叫做如鲠在喉。 他们享受着寻常百姓所没有的特权,纸醉金迷,但是覆巢之下无完卵。如果楚国攻下了魏国,那么这些人就会从云端刹那间跌落泥泞土地之中。原本还对君王的旨意抱着怀疑态度的权贵们,在这一次,倒是忽然间团结了起来。 我和森爵坐在庭院之中,外头开始兵荒马乱起来,他反倒是带着清净之色,悠闲地翻阅着书卷,神色浅淡。 我坐在旁边拨弄着七弦琴,然而手指一涩,那琴音就再也拨弄不下去了。 腹中忽然之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拼命搅动,竟然痛得快要说不出话来。森护反应十分迅速,连忙坐起身来将我揽在怀里,而芸儿一张脸早已经吓得苍白,急声道:“奴婢这就去请洪峰太医过来!” 我紧紧握着森爵的手,片刻后才笑了起来,只是那笑容终究显得勉强了些,“不过是胎动罢了,皇上身子刚刚好,怎么能这样扶着臣妾。.info” “寻常夫妻之间,难道妻子胎动,丈夫可以不闻不问么?”他这才松了口气,伸手按住了我的小腹,神色轻柔而温和,“当初你有孕在身,我因为在外布兵,原本以为锁了景仁宫,可以让旁人的视线从你身上挪开。然而没想到能躲开一时,终究还是受人折辱。” 我心中一动,立刻说道:“皇上在外风吹日晒,况且臣妾并没有吃过社么苦。” 森爵看了我一眼,似乎是早已经看穿心中所想,他的手那样暖,按在我的腹部,那个孩子,究竟是儿子,还是女儿呢?若是往常,皇子也好,公主也罢,都是我的亲身骨肉,我必然一视同仁。然而此时此刻,我却不得不祈求上苍,希望他是个男儿。 哪怕,他生下来之后,将会影响到整个天下,也已经是在所不惜了。 森爵贴在我的身边,“你到了这个时候,还在为皇后求情么?” “皇后无辜,我也无辜。”我低下头,徐徐道:“外戚专权干政,终究是外戚的事,如何能够牵连到皇后呢?” “你啊,这一点仁心,是我最喜欢的。可是……”森爵顿了顿,眸色里浸润担忧,“日后我若是不在了,这一点仁慈,只怕会害了你!” 我心中陡然一紧,伸手抓着他的衣袖,“皇上是九五之尊,怎么能说这样不知轻重的话?”我抬起头来,紧紧盯着他的眼睛,原本想要故作镇定,然而终究是眼眶一红,蓦地落下泪来,“皇上若是不在了,那么碧清……也就不必苟活了。” “罢了,我不过是一句玩笑话罢了,何必这样当真。(..info棉、花‘糖’小‘说’)”他笑了起来,伸手抚摸着我的脸,“碧清,我将会亲临前线坐镇指挥,你身怀六甲,原本应该在宫中修养。我也很希望凯旋回朝的时候,能够看到自己的儿子。” 他的神色这样柔和,就好像是早春开出来的杏花,温和恬淡。这么久以来,我只看见过森爵凌厉的神色,却鲜少有过这样温情脉脉的时候。我伸手紧紧抓着他的肩头,心中只觉得惊怯。 其实我们和寻常夫妻之间,又有什么差别。旁人要担忧的,是柴米油盐酱醋茶。是贫寒夫妻之间的百事哀,然而身在天下权力的巅峰,我们担心的,是天下家国的动荡,是御座看似高不可攀之下的暗流汹涌。这一刹,我才真的生出了夫妻一体的恻然。 森爵抬起手擦去我眼角泪水,“我会安排你和芸儿住到行宫之中去,那里伺候的人不多,原本十分荒芜,虽然条件寻常,但是可以掩人耳目。后宫之中,谁也不知道你去了哪里。皇后不知道,太皇太后也不会知道。” 是了,后宫之中除了袁家的人,谁又能非要将她处之而后快呢。森爵不是不知道,只是有时候,隐忍却只是唯一的办法。 “我明白。”我终于不再挣扎,原本想着能够和他一起去前线并肩杀敌,然而此刻的我,终究不再是在崇德城时候的沈碧清了。我的腹中尚且还有森爵的骨肉,身陷险境之中,就算不为自己考虑,也不能不为了孩子着想。 森爵深深看了我一眼,他的眉目那样温和,一笔就如同墨水浓转淡。 然而森爵的手指却在微微震动着,我刻意忽略了这一切,只想竭尽全力挽留住这一刻。我知道这将会是我们在帝都之中最后的相遇。我多么希望下次重逢,就像是森爵所说的,是他凯旋回朝的时候,然而我也已经顺利诞育了皇子。 这一刻春花秋月,仿佛全部都化作了飞灰。我唯一能够握住的,也不过是眼前这个男人的手罢了。 宫中的内侍也有负责掌灯和打更的,我坐在摇摇晃晃的马车里,只有芸儿陪伴在身边,听见内侍尖锐而细的嗓子在后宫之中回荡,一时间竟然有些恍惚起来。似乎很久之前,我第一次入北魏的王宫,也是坐在一辆寻常的马车里,从顺贞门那儿就要停下来,慢慢走到慈宁宫去觐见皇太后,转瞬之间,竟然已经是那样遥远的事情了。 这一刹,我以为不过是打了个盹,其实,已经过去了五年之久。 我忍了又忍,终究还是忍不住掀开了车帘回过头看了一眼,只见整个皇城都掩映在昏黄之中。深夜离开皇宫,反而更加引人注目。因此在交班的时候离去,反而不会引人注目。晚霞流光溢彩,如同九天玄女抖落了手中的锦帐,明黄、艳紫、淡青、粉红……混合交织在一起,给沉默而威严的皇宫,都染上了不一样的色彩。 那是我对魏国皇宫最后的印象,如同庄严而沉稳的兽匍匐在地,然而我知道,不久之后的魏国就像是一头睡醒的狮子,总有一天会暴起伤人,择人而噬。 我的手一松,终于松开了帘幕,只有芸儿紧紧抓着我的手,过了好一会儿,马车忽然停了下来,传来一把熟悉的声音,“娘娘,我们该换一辆马车了。” 我掀开帘幕,看见马车外站着的男子,对方有一张沉稳的脸,在半明半灭之中,带着几分似曾相识的恍惚。对方眉眼沉稳,看见我出来,便伸手扶了我一把,低声道:“娘娘有孕在身,请恕卑职僭越了!” 我扶着他的手腕从马车上下来,闻言笑了笑,“这些年来你守卫景仁宫,我们二人,名义上是主仆,我却将你当做自己兄弟一般看待,何必这样生疏?” 他沉默着,过了片刻,这才道:“皇上口谕奴才,无论如何都要守护娘娘周全。其实当初在秦王府被皇上指派给娘娘的时候,皇上也说过同样的话。” 我听他提起森爵,心中顿时微微一怔。当日还在秦王府的时候,成民就已经被派在我身边。当日在杨柳堤坝,我和袁凝碧萍水相逢,那个盛气凌人,骄矜犹如牡丹的女子还曾经为我结尾。然而猜出我的身份后,倒是也毫不客气的训斥了我一顿。 那个时候,我还曾经警告成民,要认清现在究竟谁才是他的主子。当年的笑言,没想到竟然捆绑了我们两个这么久。 “我听芸儿说起,这些年,你竟然还是孤身一人?”我和他并肩走着,清风徐徐,原本凝滞的气氛似乎也已经被风吹散了。我深深吸了一口气,感受到小巷之中传来的烟火气息,不知道怎的,心中竟然放松不少。 从前在皇宫之中的时候,总是闻到各种名贵的香料与奇花异卉。然而那香气闻得久了,总是叫人头晕目眩,似乎都快要忘记,自己究竟是为何而存在。 我竭力放松心神,似是打趣一般看了成民一眼,对方眉目深深。转眼五年过去了,从前那个俊朗的郎君,此刻也带了几分岁月的痕迹。是啊,成民,都快要到而立之年了吧。 对方却蓦地沉默了下来,片刻后才说道:“有劳娘娘挂心,成民独身一人,倒也觉得自由自在,并没有什么不好的。” 我掩唇笑了起来,趁着月色正好,便道:“话虽如此,然而漫漫此生,一人独行到底寂寞。或许是因为将你困在宫中,所以才无可挑选?” 第223章 : 风雨夜 准备好要换乘的马车系在另一条隐秘的巷道之中,为了不让人瞩目,这一切显然都有过精心的策划和筹备。(..info$>>>棉、花‘糖’小‘說’)正将马绳从树上解下来的男子却微微一怔,黑暗中我看不清他的表情,然而却听见成民有些不自然的咳嗽声,“多谢娘娘关怀,只是如今千头万绪,诸事繁杂。在下,并没有成家立业的打算。” 我并未听出他嗓音中那一缕颤抖的不自然,倒是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不错,如今局势动荡,并不是好时机。我和森爵都一心为天下着想,然而却不免耽误了自己身边的人。”我含笑看着扶着我手腕的芸儿,“若是一切顺利,你放心,我必然亲自为你指婚。” “娘娘!”芸儿在我身边伺候这些年,早已经历练出来,素来都是稳重端庄,很少再有如此失态的时候。然而看见我眉目之间隐含的狭促笑意,白玉般洁净脸颊之上,陡然却有红霞升起。 我从未像是现在这般,感受到天下承平的意义。混乱和对峙,就好似是长在人身上的毒瘤,看上去隐忍不发,然而等到溃烂那一天,毒素走遍全身,在想要救治也已经是徒劳。而天下两分,本就不存在和平共处一说。 终究不是东风压倒了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了东风。森爵想要逆转天命,一统天下。是为了成全自己的不是功勋,然而对天下黎民百姓来说,又何尝不是一件幸事? 等到天下承平安康的时候,是否身边的人,都会有一段安稳的人生。各自嫁娶,平安终老? 森爵安排我住下的行宫,的确十分偏僻荒凉。此地离京都足足有十来日的路程,一路上因为我有孕在身,所以成民走到极为小心。(..info棉、花‘糖’小‘说’)一直到了行宫,他和芸儿倒是都松了一口气。只有我伸手抚摸着自己已经隆起的小腹,知道自己怀中的,一定会是个健壮的孩子。 因为在这样的时候,由不得这个孩子多么娇贵。 行宫固然偏僻,但是里头一应吃穿倒是不愁。还有几个已经年迈的宫女伺候,她们都是先帝在的时候就伺候在身边的宫女,因为没有地方去,因此干脆守在行宫里安养晚年。这些宫人们无亲无故,在行宫之中,倒也不失为一条出路。 没有人知道我的身份,只当做是贵人的亲眷来此安胎罢了。芸儿打点了他们许多银子,这些人就越发守口如瓶起来。 我住在行宫之中,倒觉得日子格外平静而漫长。有时候坐在窗下,无事可做,便一寸寸看着日光从窗棂之下射落,倒影在地面上,也是一副静默的山水画。 此地在山林之中,旁人不知道真相,只当做是已经废弃了,素日都少人行。 我从前在帝都的时候养过的那些鸽子,如今也全都不见了踪影。那些鸽子如果要重新开始训练,只怕要花费不少时间,况且……我也不再需要那些鸽子了。 森爵办事素来雷厉风行,如果不是已经有了完全的准备,他不会漏液送我离宫。这行宫位置十分特殊,仿佛和人群完全隔离,然而隐隐约约,会有送蔬果粮食的人上山,这些寻常的村民百姓,依然认为这破败的行宫还是皇家重地,言语之中都带着恭敬。 芸儿机灵活泼,倒是很快就和那些村民熟络了。那送菜的原本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民,每次和芸儿说话都磕磕绊绊,然而从他嘴里,倒是也听出了不少消息。[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info] 在我离宫三日之后,森爵正是颁布圣谕,燕云十六州谋逆叛变,要不惜一切兵力诛杀逆贼。而楚国在魏国的边境集结军队,乃是想要挑起两国战火,为国土山河计,必当以死血战。 皇上御驾亲征,当与边疆士兵,同生共死! 魏国原本就是尚武之国,开国皇帝的祖父从前还在昭日皇后手中当过武将。因此魏朝立国,本就是马背上得来的天下。先帝在从前更是南征北战,打下了绵延江山。在魏国,御驾亲征原本是传统,也是必胜的决心。 如果连皇帝都在军队之中,那么自然要倾全国之力来确保皇上的安危。这一战若是胜了,自然是皆大欢喜。可如果是败了,皇上又如何能够保全自身? 如果是在楚国,想必那些帝君,就未必会有这样将自己的性命,系在战场那样生死一线的地方。 我是沈案的女儿,沈家当年是朝廷之中的中流砥柱。而父亲早已经死了,现在的楚国,是否有了能够代替父亲的将军,犹如一把利剑和一把弓弦,不动声色的,冷冷抵在了魏国的脖颈上? 只怕是,再也不会有了吧。 我的波澜不惊,是因为心中明白,如今的楚国只怕已经是强弩之末了。再也不会有像父亲那样的将军能够扼住楚国的咽喉,而楚王如今老麦,现在掌权的竟然是涵山公主,更是让人始料不及。 这些山野之民得来的消息自然也滞后的很,然而我一字一句的听着,心中却并不觉得慌乱。无论结局如何,我都已经做好了准备。因此我唯一能够做的,就是好好守着腹中的胎儿,希望它能够平安长大。 这个孩子,我隐隐有一种预感,他将来会成为整个天下的希望。 “娘娘这几日越发是贪睡了,春困秋乏,虽然是在春日,然后这天气,白日固然暖阳高照,可是一入夜就寒风四起,娘娘总是要小心的好。”芸儿见我躺在床榻上,放心不下,又取了些木炭出来燃烧。 那炭火烧的噼里啪啦,就像是暗夜中??低语的人。从前在宫廷之中少绮螺炭,闻不到半点烟熏火燎的气息,反而还让人觉得不习惯。 “一味黑时犹有骨,十分红处便成灰。”我盯着那烧得噼啪作响的木炭,忽然忍不住慨然道。 这原本是从前徐宗干咏炭的诗,暗中却是讽刺官吏位卑言轻的时候,尚且还有几分傲骨。然而官场得意,炙手可热之时,却已经彻底昧了良心。而我却总觉得,这句诗,若是拿来形容人生,却也有趣的很。 十分红处便成灰,若是走到了荣极和巅峰之后,那么等待着的,又会是什么?福兮祸所伏,祸兮福所倚,实在是道尽了无常真意。 芸儿听不懂这些,只是为我加了一场棉被,又往里头添加了一些炭火。这宫殿固然冷僻,然而到底还算是坚固,抵御风寒倒不是问题。然而此刻寒风呼啸,我却依稀听见了噼啪的雨声。 ”下雨了!“芸儿低呼了一声,开口道,“奴婢去关窗户!” 她连忙起身,匆促的脚步声里,我们谁也不曾听到外头传来的闷哼声。我缩在被子里,总是觉得有几分冷,芸儿便靠在我身边,抱着我取暖。我伸手触摸着她的脸,片刻后才笑了起来,“一眨眼,你跟在我身边,竟然也已经七八年了。” “是,奴婢也没想到,一眨眼,就那样久了。”她温婉笑了起来,“从前小姐刚入太守府的时候,奴婢就在身边伺候小姐。现在小姐成了宸妃,奴婢也在身边。说句斗胆的话,在奴婢心中,娘娘是主子,也是奴婢的姐姐。” 我的目光之中带着怜爱,也有几分怅然,“是啊,从前我落魄无依的时候,是你照顾我。也是你去通风报信,震慑了苏裴安,让他投鼠忌器,我和皇上才有逃出来的机会。这些年,你始终不离不弃跟在我身边,我何曾不是将你看做自己的亲妹妹。” “既然是亲姐妹一般,那么我也不和你绕圈子了。”我笑了起来,低头看着靠在床榻上的女子,“从前我不为你开口,是早知道有这样一天。朝晖这个人,总是国事为重。天下一日不太平,他一日安稳不下来。但是今时今日,成败在此一举的时候,我希望他能够平安回来。若是当真像皇上所说凯旋回朝。到了那一日,我必将亲自为你指婚。” “娘娘……”她好似是吓了一跳,竟然扑通一声跪在了我面前,“娘娘若是嫌弃奴婢笨拙,奴婢以后服侍娘娘,一定更加尽心竭力,但求娘娘不要赶奴婢走!” “胡说什么?”我微微蹙眉,“芸儿,此刻没有外人,你也叫我一声姐姐,难道现在还不肯对我说一句实话,你对朝晖,当真没有半点情义?若当真如此,当日他出使犬戎生死难测,是谁整日精神恍惚。你本不是信佛之人,却****手抄金刚经,又是为了谁?” 芸儿一时哽咽,半晌,才抬起眼眸看着我漆黑眸光里,隐隐有泪落下来,“奴婢别无他想,只想伺候在娘娘身边。” 我心中一动,正想要说话,却忽然听见门外有人撞开了门扉,却是成民冲了进来,立刻又反手关上了门。大雨之中有电闪雷鸣,一刹那照亮了他的身形,他手中还握着长剑,滴落下来殷红水珠,竟然传来淡淡血腥味。 第224章 : 雨夜突袭 他的衣衫早已经被雨水打湿了,然而在闪电之中,我却还能看见对方脸颊上的殷红血迹。[..info超多好看小说] 芸儿下意识发出了一阵惊呼,然而我却眼疾手快掩住了她的嘴。虽然我自己的身体都在颤抖,然而却还是深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怎么回事?” 我看见成民的手在抖,然而他却只是俯身跪在我的身边,“有人泄露了娘娘的行踪,外头来了许多黑衣蒙面人。宫女和内监们都已经被屠戮殆尽,我杀了好些人,然而趁着他们还有忌惮不敢进来之前,娘娘还请先行离开。” 芸儿忽然挣脱了我的手臂,一双眼睛里写满了难以置信,“泄露了行踪?怎么会!这是皇上亲自选的地方,怎么会有人知道。黑衣人,那些杀手,是皇后派来的么?!” “是袁家吧。”我轻轻叹息了一声,这一刻充斥在心头的,并不是恐惧,而是难以言说的疲倦,“是我疏忽了,袁家神通广大,自然会发现景仁宫里那位称病不出的宸妃娘娘不过是个冒牌货。我怀有身孕,就生了这样的侥幸之心,以为能够永远躲过去。” 我垂下眉睫,心中只觉得怅然,只可惜,就算森爵平安归来,我恐怕也见不了他了。 “娘娘如何能够如此心灰意冷,就算只有成民一人,也必然会护送娘娘平安离开!”单膝跪在地上的男子抬起头来,一双眉眼里满是坚决。 我却摇了摇头,“我知道你忠心耿耿,只不过袁家若想派人来暗杀,想必是动了斩草除根之心。你一个人,如何是他们的对手。” 风雨夜来,除了成民之外,我身边竟然并无一个可用之人。 “我会跟他们去,或许见了袁凝碧,尚且还有一线生机。.info[]”我低声道,锦被之上绣着海棠花并蒂双开,是这样吉祥如意的图案,然而落在我瞳仁之中,却是说不出的讽刺。 袁家家大业大,可笑我却自以为是,以为当真可以和他们相抗衡。门阀贵族百年来盘根错节的势力,又岂是我能够相比你的? 并非是我心灰意冷,而是知道此刻我为鱼肉人为刀俎,再勉强,也已经是徒劳了。 然而就在我想要起身的时候,芸儿却霍然抬起头来,死死按住了我的手臂。我吓了一跳,只看见那面容清秀的少女一双眼里满是热泪,她缓缓松开了我的手,却深深跪倒在地。 “娘娘,奴婢一生无依无靠,只有一个姐姐。后来姐姐也死在了太守府,那一日,原本应该是奴婢去打扫书房的,只是奴婢害怕,那个地方,素来都说是有妖鬼横行。”她每说一句,便重重在地上磕一下头,“是奴婢的姐姐代替奴婢去的,奴婢当时便想着,若是姐姐能够活下来,死的是奴婢该多好。” “很多年前,奴婢已经贪生怕死过一次了。这一次,芸儿不想再看着另一个姐姐也死在我面前。”她的声音哽咽,颤抖的肩膀却慢慢平复了下来。 我尚且不曾反应过来,芸儿已经爬起来伸手将我往日穿的一件刺金鸾凤长袍披在了身上。她身量原本与我差不多,此刻看着那长袍,我心中霍然明白过来,立刻出声制止,“芸儿!你口口声声说将我看做姐姐,难道身为姐姐的,就能看着自己的妹妹去送死么!” 芸儿笑了起来,然后声音却无比沉重,“娘娘身份贵重不同旁人,更何况腹中还有皇嗣。若是腹中的是小皇子,日后说不定会继承大统,成为一代明君泽被苍生。(..info)就算是一位小公主,也会有快乐平和的人生。”她嘴角的笑意清浅,就好像松柏丛林之中,最轻最淡的一抹山岚,“无论如何,用奴婢的一条命来换,都是值得的!” 我只觉得心口一阵撕裂疼痛,当初在崇德城,春令也曾经这样离我而去,她再也没有回来。等我再次看见她的时候,她的尸体被人从河水中打捞出来,面色苍白。 我不能让自己的性命,再沾染上任何无辜之人的鲜血。我看向成民,厉声道:“拦下她!” “娘娘,这是目前最好的法子。”然而素来对我忠心耿耿的成民,这一次却并没有做出任何反应,只是镇定地看着我,“卑职会护送芸儿姑娘离开,后院有一匹马车,还请娘娘稍等。” “不行,不行,我不准你替我出去!”我终于怒不可遏,一把掀开了锦被,然而芸儿却已经推门而去。外头雷电交加,那一袭刺金的长衣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刺眼。 我跌跌撞撞想要跑出去,然而成民却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臂,他的力气那样大,几乎都快要将我的手骨捏碎了。 “娘娘,请不要让任何人的牺牲,成为一种浪费!”他深深看了我一眼,忽然抬起了手中的剑,以剑柄轻轻碰触自己的眉头。 我忍不住倒抽了一口冷气,身子一软,几乎快要跌坠在地。 当年还在秦王府的时候,森爵曾经开玩笑似的说过,自己原本是将成名当做死士来训练。只不过将他派给了我,也算是成民捡回了一条性命。 我曾经只当做是笑话,还问森爵,何以证明他们是死士呢?森爵笑着右手握拳抵在眉头,这才说道:“若是他们以剑触眉心,那么便是以死明志了。” 这么多年来,成名侍奉在我身边,却从来没有做出过这样的举动。当年森爵的话,我原本以为永远都是一句玩笑。 “卑职不敢保证,一定能回来护送娘娘离开。如果娘娘到了后院,无人追上来,那么就不必等卑职了。后院那辆马车,娘娘或许不会驾车,但是……事到如今,也已经别无他法了。”他的眉眼带着难以化解的浓重杀意,只是一字一句,却分明如坠子般刺我心头。 大雨如注,铺天盖地的雨珠就像是珍珠链子断了线,哗啦啦洒的满天满地都是。我早已经分不清落在脸上的,到底是泪水还是雨水,朦胧之间,却只记得两个离我而去的身影。 黑夜之中难以视物,唯一能够照亮前路的,便是那些呼啸的闪电。这一夜竟然起了这样大的风雨,我甚至能看见惊雷炸在不远的高大树木上,陡然烧起一团壮烈的火焰。 我在泥地之中跌跌撞撞的前行,只觉得整个人都腹痛如绞。这个孩子,也知道自己的性命危在旦夕了么。 我想要就此屈服,想要回去以自己的性命去换回芸儿和成民的性命。然而腹中的剧痛却无声无息的提醒着我,有时候一个人的生死,并不能全部由她自己掌控。就像是芸儿说的,如果我腹中的是男胎,那么他很有可能会是日后整个天下的统治者。 这个孩子,会是天下所有人的希望! 后院果然有一辆马车,只是惊雷闪电,那马匹看上却也十分的焦躁不安。沈家毕竟是武将出身,更何况因为没有子嗣,因此父亲对我们几个女儿也格外宽松。只是嫡母出身贵族世家,总认为女子要清幽静雅,因此对自己的两个女儿严加管教。 至于我,不过是个野孩子罢了。正因为如此,我倒是还和父亲一同骑过马。这一手马上功夫,也是父亲曾经亲自指点过的。 那是我们为数不多父女相聚的时候,我虽然倔强,然而心中对这段回忆却从来不曾忘怀。只是没想到,当年那个在马背上轻盈的少女,再一次骑马,竟然已经变成了身怀六甲,身子笨重的妇人。 我不敢回头看,好不容易爬山了马,这才拼命的驱赶着马车往前一路奔驰。只是行宫原本就建在山路之上,崎岖难行,此刻颠簸得厉害,我坐在车厢外,一张脸白的骇人,而整个腹部更是痛不可挡。 我甚至不知道自己还能再坚持多久,若是失去了精神,是否就会从座位上栽倒下去,然后死于马蹄之下? 咬了咬牙,我拼命勒住了几乎失控的骏马,然后小心翼翼下了马车。那马无辜的看着我,一双眼睛温柔而带着怜悯之色。 我伸手轻轻抚摸着马匹的鬃毛,这是上好的汗血宝马,如果不是因为跟了我,或许它也不至于落得如此凄惨的下场。我伸出手,使劲全身力气用银丝马鞭狠狠抽了它一下。骏马受惊,飞快的超前狂奔,我却毫不犹豫朝树林之中跑去。 成民只怕未必能够拦得住这么多人,如果到时候还有人进行搜捕,我坐在马车之中,无异是告诉旁人另有蹊跷。可是就算离开了那辆马车,我能够活下来么?此刻大雨倾盆,四处并没有人家,我就像是行尸走肉一般,浑浑噩噩朝山林深处走去。 大雨滂沱,每一滴雨水,都像是石头一般重重击打在身体上。 “森爵……”也不知道究竟走了多久,我的脚下一滑,整个人沿着山坡便滚了下去。然而鬼使神差,我却拼命用手护住自己的腹部,双手只觉得火辣辣的疼,好似被生生撕下了一块血肉般。 第225章 : 产子 楚国对魏国的进攻来的突然,就像是成年人在荒野之中赶路,却忽然遇上了一场狂风暴雨一般。[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人不能和天地相争,楚国也更像是垂垂老矣的老者,再也没有力气面对忽如其来的灾难。 楚国皇朝的内部,就像是果实已经到了成熟的顶端,取而代之的,就是无可避免的糜烂和腐坏。涵山公主和自己的弟弟争夺权力,太子懦弱无能,而皇帝早已经不在乎自己的江山。 他****服食仙丹,以为真的能够求得长生不老之术,只要自己能够不老不死,楚国的江山自然会千秋一统。日落西山的楚国,无论如何都不能与魏国相比了。 谋定而后动,恰似东升的朝阳,谁能够阻挡朝阳的升起,谁也不能! 我听见坐在我对面的女子絮絮叨叨说起她听来的消息,嘴角只刮着一缕似有若无的笑意。从山坡上滚下来的时候,我再次醒来,第一个看见的人,就是这个相貌平平的女子。 然而也正是多亏了她,我才有了活下来的机会。 “呀,宝宝又哭了。”我还未曾来得及说话,她已经连忙放下手中的活计,赶紧将呱呱大哭的孩子抱在我怀中。 那是个健康的男孩,白白胖胖,丝毫都看不出是个早产儿。在被救下来的第三天,我生下了这个孩子。[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从那一刻起我才察觉,上天并没有放弃我。 死里逃生,非但我活了下来,我的孩子也活了下来。 “多谢你阿静,如果不是你,或许我已经死了。”我抱着自己怀里白白胖胖的小儿,心口只觉得暖的发烫。 阿静却笑了起来,“不是我救了你,是你自己救了自己。情人坡那么陡,你从上面滑下来,竟然只受了皮肉伤,实在是让人吃惊。而且这个孩子,竟然也是毫发无损。就连祖祠里的巫姑都说,是这孩子得上天福泽庇佑呢!” 她靠近,亲一亲那孩子的脸颊。虽然年纪还小,然而对方却丝毫不怕生,睁着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又咯吱咯吱笑了起来。 阿静也忍不住笑,伸手逗弄他,“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好看的孩子,就好像是观音娘娘身边的善财童子似的。而且他也不怕生,真是可爱极了。”她转头看着我,“你还没有为这个孩子起名字呢!” 她亲手替我接生,因此倒将我的儿子当做自己的儿子一般疼爱。我伸手触碰着对方肉嘟嘟的脸颊,心中也泛起一阵前所未有的柔和,“他叫赵显。” “赵显?”阿静似乎有些不太明白,“这么快就想好了么?” “在他还没有出生的时候,他的父亲就已经为他想好了名字。(..info好看的小说棉花糖”我莞尔,“显是个好名字,希望这个孩子,真的能够担得起。” 天下大势,都沉沦在无边无际的黑夜之中。希望他的出生,会让这个混乱不堪的天下,迎来一份真正的黎明曙光,显露出未来的承平安康。 “赵显,赵显!”阿静拿起手边的拨浪鼓逗弄他,显儿却也不哭不闹,只是笑的灿烂。 我的肩头却无声无息颤动起来,为人父母,何尝不希望这个孩子能够快乐平安的长大,可是,他还能这样快乐的笑多久? 我的眼眶一红,几乎快要落下泪来。显儿的手一顿,带着几分疑惑不解的看着我。可是他还这样小,并不会安慰自己的母亲,也不知道母亲究竟是为何哭泣,只是静静看着我。 “你在思念自己的丈夫么?”阿静倒是了然于胸的模样,伸手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我虽然不聪明,不过也猜得出来,你怀着身孕独自出现在这里,只怕也并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过往。”她顿了顿,又叹息着坐了回去,继续细细密密缝那一双鞋底。 那是一双十分厚实的千层底的鞋垫,这几日看着阿静,她只要闲下来没有农活的时候,就会开始绣这双鞋底。那是男人的脚,尺寸太大,她在里头缝了不少的棉花,只怕是不够暖和。 “这些东西,是为谁准备的?”我特意打趣她,忍不住笑。 然而素来爽朗的阿静,却蓦地沉默了下去。半晌,她才开口道:“为了一个,不知道会不会回来的人。他去从军入伍,如今魏国与楚国交战,每天都有人死,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结束。我总想着,要是今日他不死,会不会明日死去?若明天不死,会不会后天死?或者……都已经打了一个多月的战,也许他早就死了。” 她说得缭乱不堪,然而我却无声无息叹了口气。永定河边骨,深闺梦里人。这样战乱别离的时代,始终会有人不可避免的承受着别离之痛。 原来不仅仅是我在担忧着自己的丈夫能不能平安回来,天下想必还有许许多多和我一样,和阿静一样的女子,一起等待着良人有朝一日能够浴血归来。 “你恨皇上么?”我忽然开口,声音平和,“如果不是朝廷忽然之间决议要征兵打仗,也许你的心上人就不会离开你。或许长久的隐忍,会换来和平也为未可知。” “不可能的。”阿静似乎刺伤了自己的手指,连忙将指尖凑到嘴唇边,将渗出来的鲜血小心翼翼吮走,“如果现在没有打仗,十年后也会。我很庆幸不用连累自己的孩子,希望这场战争,真的能够带给百姓和平。如果孩子们能够无忧无虑的长大,那么我们的牺牲,就不算是白费。” 她的目光再一次落在了显儿的身上,深黑的眼眸里,并不是没有羡慕的,“我也希望能够有一个自己的孩子,那时候太平盛世,这个孩子就不必和他的父母一样,整日里担惊受怕的活着。” 我的心中震动,一时间竟然说不出话来。我从来不曾想过,竟然会在一个寻常的村妇口中听到这样一番话。我们的身份截然不同,然而却有着惊人的契合。 是的,战乱是无可避免的存在。会有无数的人死去,鲜血将会浇灌每一寸疆土。只是希望这些牺牲,将不会是一种浪费。 春日宴,原来是梨花已经开了。这偏僻而平静的村落,丝毫都感受不到战乱的气息。只是偶尔出门,看见的都是些老弱病残和不知事的幼童,整座村子都陷入一种难以言说的死气沉沉之中。只有在这个时候,才能窥探到战争的影子。 村子里的年轻人都被征入军队之中,谁也不知道自己的儿子,丈夫、父亲到底能不能回来。人们日复一日的劳作,试图通过这种方式来忘记一切。 我在这片静默的土地上沉默等待着,就和所有的村名一样,期盼着胜利。 转瞬之间,便是三个月。三个月的时间,比起我二十多年来的人生来说,是多么的短暂。但是我从来没有经历过如此艰辛的等待,梨花都已经谢了。取而代之的,是毒辣的日头射落在田野之中,让人头晕眼花。 前线的消息传到村子里,都已经不知道滞后了多久。然而幸好传来的,都算是好消息。楚国已经是强弩之末,他们没有能够统帅全局的将领,而对楚王求仙问道,涵山公主保持朝政一事,百姓和官吏都怨声载道。 而森爵和魏国已经准备了太久,先王的雄才大略和多年积累,都在为这场统一大业做准备。我心中隐隐有预感,只怕这场战争,不会持续太长时间了。 三个月后,曾经冰封的河流都早已经解冻。过于漫长的冬日和混杂不清的春色过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万物生长的夏季。我在这座无人居住的山村之中,已经度过了足足快百日的时光。 除了,每日都要在房中燃上两柱清香这样的癖好之外,阿静早已经将我当做寻常的妇人看待。 这两柱清香,却是留给芸儿和成民的。我站在观音像前,神色静谧,只是双手合十,默默祝祷。当年在景仁宫中,我曾在白玉观音像前起誓,唯愿森爵能够平安归来。观世音菩萨听见了我的祷告,那么这一次,我希望芸儿和森爵,也能够活着回来。 青烟袅袅散开,映衬我如深渊眼眸,只觉世事流转,似乎真的只在这一瞬间而已。 “碧清、碧清!”我回过头来,只看见阿静失魂落魄的从外头进来。夏日里桃花灼灼,她的脸色却异乎寻常的难看。 我鲜少有看见阿静这样慌乱的时候,她一头的汗水,一张脸上的表情却十分复杂。此刻看见我站在佛堂之中,顿时跌跌撞撞跑了过来,我还未曾来得及说话,她的嘴角却动了动,却忽然落下泪来。 我吃了一惊,连忙伸手过去扶她,“好端端的,这是怎么了?” “杨祖回来了,他回来了……”她紧紧抓着我的手,整个人却忍不住颤动着,眼泪宛如断了线的珠子,簌簌落满了衣襟。 第226章 : 逃兵 日光融融,映衬着桃花纷纷吹落,原本是这样春日静好的时刻。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然而阿静却抱着我的手臂,忍不住掩面痛哭了起来。 我伸手擦去她脸颊的眼泪,蹙眉道:“杨祖,那是谁?” 她抬起头来看着我,一双眼睛早已经哭的肿了,然而我几次询问,她却只是哽咽,似是有什么难言之隐,不肯明说。 我微微一怔,却蓦地明白了过来,眉头的皱纹越发深了几分,“可是你那个心上人?” 她看着我,半晌,终于点了点头,然而嗓子早已经苦哑了,半句话都说不出来,也不知过了多久,这才断断续续地说道:“是,他回来了。可是……可是杨祖让我不要告诉任何人,他……” “他做了逃兵?”我的声音渐渐冷却下来,“人活一世,孰能不死?当初征兵入伍的时候就应该明白,自己是为何而战。如果他因为贪生怕死而逃回来,阿静,这样的男人实在不足以托付终身!” “杨祖不是那样的人!”阿静却猛地反驳我,只是神情之中也带着难以言说的茫然,“他走的那一天还曾经对我说过,他的祖父,曾经是在先帝麾下当兵的。战死在了沙场,他从来不怕死,因为他知道牺牲是值得的。” “既然如此,那为何又要当逃兵呢?”我却嗤笑起来,心中带着几分鄙夷。 “我不知道,杨祖不肯和我说。他只让我不要告诉任何人,他说咱们打了胜仗,皇上攻下了楚国的帝都端康!”她的目光之中也闪过一抹迟疑,“我们打了胜仗,为什么杨祖却回来了……” 我的手指一动,“你说,我们胜了?” 或许是我的目光太过急切,阿静倒是怔了,连连点头道:“是,杨祖是这么和我说的。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他说消息很快就会传回来,皇上的御驾,也已经在归来的途中。” “可是我们胜了,他为什么要逃回来?”阿静的双手死死握着拳头,一双手青筋毕露。 她不敢告诉任何人这件事,临阵脱逃乃是死罪,若是事后问责,更是要连坐的大罪。不仅仅自己要死,亲眷更是无一能幸免。 刑罚固然残酷,但是乱世之中也只能用重典。我倒是明白为何阿静为何要这样慌乱,只是……如果曾经说出过这样一番话,也的确是以必死之心入伍,更何况既然胜了,若是和军队凯旋归来,日后必然是有赏赐的。 这样逃回来,却必然是死路一条。 我跌跌撞撞往后退了几步,只觉得心神混乱。这个逃兵带回了魏国胜利的消息,可是这个消息,是真的么?是否不过是他的开脱之词? “碧清,我该怎么办!”阿静并没有发现我的慌张,只是自顾自掩面啜泣,整个人都跌坐在了地上。 “带我去看看他吧。”我终于稳住了心神,借着扶手之力,这才勉强站稳了身子,抬起头,看见的却是观世音悲悯柔和的双眼,正垂怜的看着我和阿静。 阿静看着我,我知道她在迟疑什么。她震惊于自己所爱的男人竟然是个逃兵,然而她却不能就这样带着我去见那个男人。 “你放心,我不会说出去的。”我微微笑了起来,伸手朝屋内指了指,“显儿还在屋内睡着,是你救了他的性命,你也救了我的性命。更何况,我自己的过去,也未必能去官府报案。[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info]” 她抬起手擦了擦眼泪,“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碧清,我……我没有一个人能够商量,所以才只能来找你。可是我不能把你牵扯进来,杨祖,我会把所有的钱财都给他,让他走的远远地。” “逃避只是一时,他可以逃,他的父母亲眷呢,也要跟着逃么?”我轻轻叹息了一声,伸手扶起了还坐在地上的阿静,“更何况,你们还要做夫妻的。若是他逃跑了,你可要如何是好?” “我虽然是个弱质女流,但说不定,还能想出些办法呢。”我的目光诚恳,“阿静,你救我一命,就算是我报答你罢。” 她看着我的眼睛,咬了咬牙说道:“好。” 阿静并没有读过什么书,但是她肯信我,我也希望她这样信我,不会是一场失落。我将显儿托付给隔壁的婶娘,这孩子倒是也不怕生,只是抓着我的手指,我俯下身亲吻他的脸,显儿便咯咯笑了起来。 我心中只觉得柔软,若是从来不曾做过母亲,或许我这一生,永远都不会生出这样的温柔与慈爱来。 只是阿静眼巴巴看着我,她从来是爽朗的女子,此刻勉强掩盖住了悲容,但是一双眼睛早已泛红。 我伸手握一握她的肩膀,这才低声道:“不要哭了,若是被人看出异样来,反而越发麻烦,带我去看一看他吧。” 阿静点了点头,在前头带路。我久不出宅院,竟然不曾发觉原来玉兰花已经开了。 这盛开在枝头的花朵极其脆弱,一场风雨来袭,便全都簌簌跌落在泥土之中。有垂髫小儿笑逐颜开,抖落了手中的衣服来接那些玉兰花,我觉得好奇,倒是阿静看了一会儿,这才勉强笑了笑,“这些花裹着面粉糊油炸着,很好吃的。小孩子贪嘴,自然喜欢吃这些。” 我微微一怔,她却转过脸去,“杨祖曾经说过,玉兰花开的时候,他或许就回来了。可是……” 我伸手轻轻按住了阿静的手腕,她是那样瘦的女子,手臂上的骨骼都膈人的很,“何必将事情想得这样差,或许未必是你想的那样。”我看着他的眼睛,莞尔道:“若你喜欢这个男子,自然也要多信他一分。” 玉兰花吹落满头,我也懒得伸手拂去,然而一路跟着阿静往前,一直到了村外一间破落的寺庙门口这才停下了脚步。这里原本是供奉着土地公,不过是两间房子,如今早已经香火寥落,原本的庙祝离世之后,越发是无人打理了。 我倒是觉得有几分诧异,这土地庙原本在村口最显眼的位置,这人倒是有几分胆魄,竟然就躲在这里么? 阿静四下环顾了一圈,确定周围没有什么人跟在身后,这才快步朝庙中的柴房后走去。我紧随其后,然而阿静一推开房门进去,里头却没了声响。我心中一动,也跟着走了进去,只是尚且未曾来得及说话,只觉得喉头一冷,我的眼睫垂落,却看见是自己脖颈上抵着一把有豁口的长剑。 我站在原地愣了一会儿,嘴角倒是不自觉扬起了一抹微笑,似乎在什么时候,也曾有人用匕首抵住我的脖子,低声呵斥着。 “杨祖,你疯了么!”一开始进了柴房的阿静霍然回过头来,惊呼道。 “她是谁?”站在我身后的男人声音粗噶难听,宛如锯子割裂了木头,低沉的可怕。然而阿静却不管这些,立刻折身返回,用手抓住了那长刀:“她……她是来帮你的,杨祖,你若伤了她,我便和你拼了!” 杨祖只怕是会伤了阿静,手一松,那长刀便跌落在地。阿静舒了一口气,连忙伸手来扶我,一叠声问道:“碧清,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都是我的错,我不该……” 我摇了摇头,倒是目光落在那个名叫杨祖的男子身上。对方的脸色灰白,目光里满是血丝,似乎已经好几日不曾休息了。他的脖颈上还缠绕着一条白布,虽然已经清洗干净,却已经能够看出那上面曾有过么骇人的血迹。 这个男人身上,带来了我许久不曾见过的,铁血沙场的气息。 “你究竟是什么人?”然而对方倒是比我要机紧的多,皱着眉头问道,“阿静,我和你说过,不能告诉任何人我回来的事情,就连父母亲族都不能说,你为什么,还带了一个陌生人回来?!” “杨祖,你告诉我,你是不是……当了逃兵?”然而阿静却猛地摇了摇头,再一次啜泣起来。这个朴实无华的女人,想必最大的心愿就是希望自己的心上人能够活着回来。然而对方回来了,她却无法原谅这个男人是因为贪生怕死才从沙场上回来。 杨祖的喉头滚动,然而他却避开了阿静的视线,看上去,倒像是默认了对方的追问。 “如果真的这么爱惜自己的性命,那么发现自己的藏身之所被一个陌生人看见,想必第一个念头就是杀人灭口,而不是丢下手中的长剑吧。”我笑了起来,俯下身将对方手中的长剑拾了起来,“你不是逃兵,一个逃兵,不会有你这样刚正的眼神。” 阿静原本掩面啜泣,此刻目光里却陡然燃起光来,她伸手抓住了对方的早已经破烂的盔甲,哀哭道:“杨祖,你告诉我,为什么……为什么你回来了?若是你真的当了逃兵,我宁可你已经死了。可碧清说你不是,你告诉我,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不能说。”杨祖的脸上也露出了不忍的神色,然而却只是轻轻叹息了一声,抬起手抚摸着阿静的脊背。 第227章 : 长相思 我凝视着眼前这个满脸落寞的男子,他的目光里显露出一种难以言说的坚韧,这种目光,竟然是这样的熟悉。(..info棉、花‘糖’小‘说’)即便不过是一面之缘,然而我也确定,这个人,是足以信赖的。他不会是一个逃兵,因为…… “你是浩空的人?”我的眸光渐渐收敛,忽然开口说道。对方原本是抱着阿静,此刻却蓦地抬起头来,宛如一块乌黑的炭,此刻却被丢掷到了火盆之中,猛地燃烧了起来,“你!” “浩空这么多年,倒是这个习惯始终不曾改。”我微微笑了起来,伸手指一指他的左手,在他的食指上,有一圈细细的铁环,若是不仔细看,只怕根本不会往心里去。 当初在崇德城的时候,苏裴安肆虐,浩空曾经还是无意门的门主。而无意门中众人凭借辨认自家兄弟的方式,便是那平平无奇的一圈铁环。那东西随处可得,然而却在相连处被人打造成了一个奇特的环。 浩空如今早已经做了将军,然而若非是那个铁环,只怕依然还是他给心腹所用。 “是浩空派你回来的么,究竟……是因为什么?”我皱起了眉头,心中却越发觉得不祥。这个人势必不会是从崇德城就跟着浩空身边的人,无意门早已经解散,就算真的有什么消息需要传递,为何是找了一个新兵? “姑娘,认得这个标记?”杨祖看着我,似乎还带着几分置疑。 “无意门的标记,我怎么会不认得。”我笑了起来,“只是浩空如今已经做了将军,那个所谓的门主,提起来反而流言蜚语四起。所以我才奇怪,你并非是在崇德城跟随他的旧部,何以会将这个铁圈给了你?” “姑娘!”杨祖松开了阿静,一张原本十分苍白的脸,此刻看上去倒是有了几分血色。..info他一步步朝我这边走了过来,阿静显然还有些茫然,却陡然间变了脸色,想必以为杨祖是要害我,却不曾想对方在离我三步之遥的地方,却蓦地跪了下去。 “你……这是做什么?”别说阿静惊呼了一声,就连我都有些愕然。然而杨祖却顾不得这许多,只是磕头道:“将军让我离开的时候曾经嘱咐过,若是遇见了一位能够认出这铁环的女子,一定要将实情尽数禀报,事关重大,还请姑娘侧耳一听。” “将军说只要小的返回故土就一定能够找到这位姑娘,可是将军却不曾说过,究竟该往何处去寻,没想到,竟然还真的能够在此地撞上姑娘。”他眸色蓦地亮了起来,倒是真的欣喜若狂,不像是在作假。 我微微沉吟,倒也并不反驳,只是挑了挑眉,“浩空,有什么话要你告诉我?” “天要变了。”他的嘴唇都有些发白,将那句话一字一句说完整,似乎是耗尽了所有的力气。我只觉得身子一软,倒像是晴天霹雳在耳边砸响,脑子里全是嗡嗡作响的怪声。 天要变了……半寸来长的指甲,此刻似乎全都要掐到肉里头去了,掌心只觉得痛的厉害。 浩空如今是什么身份,断然轻易不会说这样的话。 “你曾经和阿静说,楚国与魏国交战,如今已经是要胜了,可是真的?”我蓦地开口问道,不肯给对方一点喘息和说谎的机会。 杨祖答得飞快,“的确是已经胜了,楚国的国王因为服食金丹的缘故,已经殡天了。楚国的涵山公主拉拢了将军,似乎是想要自己登基为女帝,国不为国,自然是输的一塌糊涂。[..info超多好看小说]”他的眼神诚恳,还带着几分战士的狂热。 “既然赢了,那皇上呢?”亲耳从他嘴里听见这个消息,一刹那,我竟也不知道究竟是该喜还是该忧。 “皇上的龙辇早就已经护送回来了,然而浩空将军却奉命留守在楚国帝都端康。”杨祖也露出了几分疑惑不解的神色,只是一五一十的说道:“自从皇上起驾离开之后,将军就开始安排小人独自离开了楚国。” 独自回来的么……浩空如今的身份地位,已经今非昔比。究竟是什么力量,让他都如此忌惮,只能派遣一个不起眼的小兵回来。 “将军对我有救命之恩,当初在战场上,小人腿上中箭,将军亲自将我拉上了骏马带回来。小人贱命一条,没想到还会劳动将军亲手相助,没齿难忘。”他似乎看出我在顾虑什么,重重在地上叩首,“将军曾经说过,如果真的找到了姑娘,一切都以姑娘马首是瞻,而且不得多嘴。小人不敢打听姑娘的来历,但姑娘若是有什么吩咐,杨祖万死不辞!” “护送皇上龙辇回来的,是谁?”我心中如电光火石,瞬间转过一些错综复杂的念头,猛然追问道。 杨祖立刻回答道:“这……一路人浩浩荡荡回来,实在说不上是谁护送的。” “只留下了浩空驻守么,石崇呢?柳培元呢,还有袁守仁?!”我一个个追问,杨祖倒是连连点头,“柳大人和石崇大人都已经回来了,只有浩空将军和孙智大人在楚国留守。” “竟然……只留下他们两个么。”我喃喃,一时间心绪越发混乱起来,似乎是捕捉到了什么,然而千头万绪,终究是没办法握在手中。 阿静听得不知所以,然而杨祖却抬起了头,目光之中含着几分难以言说的情绪,“姑娘,果然是来历不凡。方才那几位大人的名讳,除了皇上之外,小人从来不曾听人在这样提起过。就连浩空将军见了石崇大人,都要恭敬称呼一声清散大夫的。” “……”我有一瞬间的沉默,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对方。然而杨祖却低下了头,“小人僭越了,小人方才还说,不会打听姑娘的任何过往。将军说过,只要找到姑娘,传了这句话,小人就不该再多问一句。” “碧清,你……”阿静倒是比杨祖镇定许多,她从来不曾听过这些人的名字,自然也不会在乎这许多,她诧异的,不过是杨祖对待我的态度。 只是现在,并不是解释这些东西的时候。 “你不必这样多礼,还是先起来说话吧。”我莞尔,俯下身搀扶了杨祖一把,“浩空既然将你派了回来,可见是真的将你当做心腹一样看待,有些事情,只怕以后也该倚仗你了。” “姑娘尽管吩咐无妨,杨祖必然竭尽全力。”救命之恩当涌泉相报,或许是为了报答当日浩空之恩,今时今日,杨祖只怕为了我一句话,是真的愿意以死相搏的。然而,我却并不想要他的命。 “浩空只是希望你来传话,那么……你就再帮我带一句话吧。”我微微笑了起来,心中已经通明。转头看着阿静,她却还是有几分不解,只是茫然看着我。 我从头上拔下一支发簪来,那簪子看着寻常的很,然而背后却镶嵌着一颗明晃晃的东珠。东珠和寻常珍珠无异,然而却更加圆润饱满,更难得是这颗东珠倒是有几分淡淡的粉色,犬戎托朝晖将这颗东珠进贡,以表臣服之心,更是附庸风雅,为这颗东珠取名叫做长相思。 森爵将这颗东珠特意镶嵌在金簪子上,以示夫妻同心,白发不离。因此我离宫的时候,旁的东西都不曾戴过,只取了这根长相思的簪子留在身边,以作纪念。然而没想到,此时此刻,竟然却还有用得上的时候。 我示意阿静到我身边来,她尚且还未说话,我却已经盈盈俯身拜了下去。 “呀,你这是做什么!”阿静连忙伸手过来扶我,我却固执的行了一礼,这才仰起头说道:“当日在红树林外,如果不是你出手救我,想必我们母子早就已经命丧黄泉了。也是你收留了我,为我养病,帮我带着显儿。阿静,我知道你的心思,不过是能够和自己心爱的人白头偕老。你救我一命,我本无以为报,可是……如今只怕还要连累你的安稳生活。” 杨祖却比阿静反应的更快,抢先一步开口道:“姑娘,有什么吩咐让我去做便是,阿静她……” “你不能去。”我斩钉截铁地说道,“此事事关重大,我知道你爱护阿静,我何尝不想报答她。可是,你去了,说不定满盘棋就功亏一篑。更何况,或许有风险,也或许……会得平安无事。阿静,我……” 我看着她如白雪青松一般的脸,一时间竟然再也说不出半句话来,只觉得浑身手脚冰凉。这双眼睛,分明是和芸儿重叠在了一起。当初曾经披着我长衣的那个少女,如今,可还活着? “我知道了,无论你要我做什么,我都去做。”阿静咬了咬牙,忽然从我手中接过了那金簪,“碧清,你不用谢我,我原本也不是为了你才做这件事。我是为了杨祖,也是……为了我自己,所以你不用不着对我内疚。” “我知道。”我鼻头一酸,声音也哽咽了起来,片刻后才说道:“请你将这簪子,去王都之内,随意找一家当铺给当了。” 第228章 : 寻回 阿静愣愣的看着自己手心那根金簪子,半晌才抬起头来看着我,颤抖着说道:“碧清,这……这不是你夫君送给你的么?我曾听你说过,这簪子叫做长相思,是你们的定情信物,好端端的,怎么要拿去当了?” 我看着那簪子,目光渐渐沉了下去,“定情信物,不过是个死物罢了。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若是连人都不曾回来,那么所谓的定情信物,又有什么用?” “……”阿静看着我,一时间倒是有几分讷讷不能言。我却笑了笑,并没有再继续说下去,只是伸手合住了她的手心,“拿去铂则最大的当铺,也不拘对方给多少银子,五两也罢,十两也罢,你只说自己缺银子,多少都肯当。” “知道了。”阿静点了点头,目光中露出了坚毅神色,“那么,我下午便去帝都之中走一趟吧,下午村子里有人也要去帝都的,赶巧可以坐牛车一块去。” 我回头看了一眼站在身后的杨祖,沉默了片刻,又借着说道:“我也有事要托你帮忙,只是如今还说不得,日后自然有用得着你的时候。但在此地,你却万万不能露了行踪。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出面。日后,我自然会和阿静联系,她会转告你的。” 杨祖单膝欲跪,我连忙伸手扶住了他,“罢了,这样多礼做什么,你们两个久别重逢,只怕有话要说,我便先回去了。” 我转过头看着阿静,轻轻叹了口气。这一生,我原本想要的,不过是男耕女织,于无尽山野之中,能够安然到老。那是我在楚国皇宫之中梦寐以求的生活,甚至到了水月庵的时候,我也仍旧怀着这样的痴心妄想。 可是谁又能想到,九天之上那双翻云覆雨的手,最终将我这颗棋子,推到了如今的地步呢。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每一步,已经由不得自己做主。我已经手段纯熟的利用他人,明知不该,却也不得不做。 阿静和杨祖,若是没有我,他们是否可以白头偕老,共度此生。而我这双手,到底扯乱了多少人命运的丝线,而我的线,又被谁拿捏在手中。 夕阳西下,卷起落日都染了一层浓烈的残红。阿静回来的时候脸上带着倦意,然而更多的却是忧虑,只说当铺给了五百两银子来换这发簪。 她惊诧莫名,只不知这区区一根长簪怎么会值得这许多,然而我却笑了起来。当铺的朝奉哪里会认不出东珠,五百两也不过是个零头罢了,只是这簪子,恐怕不日之后,又要重新回到我的手中了才是。 我起身将显儿抱在怀里,他一张脸白白胖胖,并不知道忧虑恐惧。我俯下身亲吻他的脸,却忽然有泪盈睫,往昔我都是一个人,生生死死,不过是一条命罢了。然而这一次,只怕还要牵连了自己的孩子。 阿静不明所以,然而第二天,她便忽然明白了我究竟在忧虑什么。 高头大马疾驰而来,然后又稳稳的停在了阿静的门前。骑马的男子翻身而下,鬓若刀裁,却也是个罕见的美男子。对方腰上还别这剑,神色匆促直接便冲了进来,阿静听见外头有响动,连忙迎出去看,然而却不曾料到对方杀气腾腾模样,一时间也有些愣住了。 我在里屋就已经听见了外头传来的声响,因此并不惊慌,只是将还在床上抓着被角玩的显儿抱了起来。他一双眼睛乌黑明亮,我也忍不住笑了起来,“好孩子,娘要带你回帝都去了。[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info]那个地方,风起云涌,稍有不慎就会被浪头卷入深海,粉身碎骨,不过你别怕,娘一定会保护你。” 他那样小,自然是听不懂,只是抓着我的头发,咯咯的笑。我终于松了一口气,心下宽慰,只觉得为了这样的笑容,就算真的粉身碎骨,也并不可惜。 我抱着孩子出去,只看见那男子手中宝剑已经抽了出来,稳稳对准了阿静的脖颈,直到看见我出来,眼神这才陡然一变。 我朗声道:“许久不见,阿宇你倒是还和从前一样,脾气依然如此暴烈耿直。” 我含笑而出,对方却霍然收了剑,只是目光里满是不可思议。片刻后,他倒是跪了下去,“未曾想当真是……是姑娘,主子派小的接姑娘回府。” 或许是因为顾忌着阿静在旁边,他倒是改嘴的快。我亦不在乎,只是颔首,“都是旧相识了,阿宇何必这样多礼。” 他果然站起了身,神色却已经变得浅淡,“让姑娘受委屈了,还请姑娘随小人回去。” “那是自然。”我并不和他辩解,阿宇从前在石崇身边伺候的时候,就和我命里犯冲一般。此刻只怕也未必多么想看见我,倒是阿静的嘴唇动了动,伸手来拉我,“碧清,他们……他们是什么人?是不是歹人,若是,你可千万不能和他们走。” 我朝她眨了眨眼睛,柔声道:“这些时日,多谢姐姐照顾我,原本是应该报答姐姐的,只是事情突然,日后如果有机会,再请姐姐一叙吧。这些并不是歹人,反而是我熟识的,姐姐不必为我担心。” 她呐呐,这才道:“你……你要保重。” 我笑了笑,并没有多言,只怕被阿宇看出什么破绽来。他倒是有些焦躁,撇了撇嘴,“姑娘还是随我们走吧,只怕主子那边已经是等的急了。” 我不置可否,只是紧紧将显儿抱在怀里,阿宇的目光落在那孩子身上,倒好像是被针刺了似的,立刻挪开了视线。 马车奔驰,一路上无话,只有显儿从来不曾坐过马车,路上倒是哇哇大哭,我也只得小心翼翼哄着。听着那哭声,阿宇倒是有些动容,时不时掀开帘子来看,情绪倒是复杂的很,我只当做一无所觉。 马车在路过城门的时候,倒是也无人查探。京都之中,只怕没有人不认识石崇的马车,这些看守大门的士兵自然一个个都是人精,不敢上前多嘴。 一路长驱直入,直到了石崇的宅邸之中才停了下来。我掀开车帘,然而还未曾来得及看清外面,却有一双手蓦地伸了过来,稳稳地扶住了我的手腕。抬头望去,赫然是一张熟悉的面孔,他青衣高冠,甚至就连手上那枚鸽血红宝石的戒指也一如往昔,带着难以言说的熟悉感。 “你……当真平安无事!”他的手指颤动起来,即便是隔着一层衣袖,也能察觉到对方手腕之下的冰冷。 “是,平安无事。”我微微笑了起来,“不仅仅是我平安无事,就连这个孩子也福大命大,保了下来。” 石崇似乎是此刻才察觉到我怀中尚且有一个襁褓之中的婴儿,连忙探出头来观望,却在刹那间倒吸了一口冷气,然而很快他又笑了起来,“真是天佑我们,是皇子,还是一位小公主?” “是个小男孩呢。”我低下头逗弄显儿,他张嘴便咬着我的手指吮吸起来,“这个孩子,倒是顽劣的很。” 石崇的目光有一丝难以言说的失落,然而他很快便抽回了手,“竟然是一位小皇子么,实在是好得很。” “石崇,皇上呢?”我抬起头看着他,轻轻叹息道:“我因为流落民间,固然断绝了所有的消息往来,但是至少还知道我们打了胜仗。南北终于天下一统,这是普天同庆的喜事,可是皇上去了哪里?石崇,为何是你来接我?” 石崇看着我,微微皱起了眉毛,“碧清,你稍安勿躁。皇宫之中不见你的踪影,如果不是那根长相思的簪子,只怕我怕永远都找不到你。但既然你回来了,那么这些事,我自然都会告诉你。皇上,皇上自然是已经回宫了。” 我不禁笑了起来,眉目深深,“好,你倒是还肯和我说几句老实话。可是皇上回宫了,为何竟然无人知晓?天下一统这样的大事,百姓们竟然也是议论纷纷,只因从来不曾见过王师回朝,你现在告诉我,皇上已经回了皇宫,真是可笑之极!” “有袁家只手遮天,百姓们不知道皇上回朝,又是什么稀罕事。”石崇冷笑了一声,然而到底是不肯对我发怒,只得叹息道:“碧清,你曾经在贵州亲自伺候过皇上的龙体,想必其中到底有什么蹊跷,你比我更清楚。当日你甚至问我,是否能够一夕治好肺疾,我说绝无可能,只怕你多心。然而现在看来,只怕不是你我多心,而是皇上瞒住了天下的人眼目罢了!” “石崇……他病了?”我的双腿一软,整个人踉跄着往后退了一步。石崇连忙伸手来扶我,蹙眉道:“都已经是做了母亲的人,怎么这样不小心?” 他的口气太过亲昵,就连我都觉得不妥,因而下意识挣脱了他的手腕,只是因为怀里抱着显儿,否则只怕恨不得能抓着石崇问个清楚,“他病了,是否严重?” “如果不严重,袁家又如何能够挟持皇帝,以令天下诸侯?碧清,如今情势紧张,千钧一发,我能寻回你,已经是上苍眷顾,很多事情,三言两语只怕说不清楚,但你放心,我必然会保全你母子安全。” 第229章 : 异香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许久不见,这个如竹如玉的男子,也已经显露除了难以言说的疲倦姿态。(..info好看的小说我的手指轻轻颤抖,片刻后这才含泪转过头,“竟然,病的这样严重么?” 石崇也无可奈何的叹息了一声,低声道:“当日你曾经说皇上有肺疾,咳嗽不休,我原本并不放在心上。然而在攻下端康之后,皇上一病不起,我几乎动用了石家所有的力量,找到了薛家的一名大夫来为皇上私下诊病,只怕当真是如你所说,皇上的身体,几乎已经要被掏空了,如今病来如山倒,就算你去了皇宫,见了皇上,只怕也无济于事。” 我将显儿紧紧抱在怀里,像是试图从自己还未曾满岁的孩子身上得到一点温暖与慰藉,“薛礼呢!你曾经和我说过,薛礼是薛家百年不世出的才子,他天赋卓绝,当初森爵放他离开,难道寻不到他?他这些年来伺候在森爵身边,无论发生了什么,至少有他在,必然比旁人要好的多!” 石崇皱眉,猛地伸手抓住了我的肩膀,“碧清,你冷静一些,这怀里的可是你自己的亲身骨肉,莫非你还想着活活扼死他不成?”他顿了顿,这才继续说道:“如果能够寻来薛礼,事情何至于会到这样的地步。” 他的声音宛如闷雷一般在耳边炸开,我心中一动,立刻低下头来,却看见因为方才情绪激烈,那襁袍都已经乱了,而显儿却并没有哭,只是愣愣地看着我。 “怎么会如此……怎么会变成这样!”我几乎忍不住掩面啜泣,然而却不肯在旁人面前落泪,只得拼命仰起头来,喃喃道。 “如今皇上回宫,袁家暗中控制了皇上,投鼠忌器,我们谁也不敢昭告天下皇上龙体有恙。(..info棉、花‘糖’小‘说’)”石崇的声音柔和,竭力想要安慰我,“你且放宽心一些,我们必然会尽力为皇上寻医问药。只不过碧清,你如今断然是不能去皇宫的。太皇太后和皇后都想至你于死地,太后如今终日以泪洗面,只怕也不能护持你。你如今,暂且在我的宅邸之中住下,等到时局稳定,我自然会带你进宫,你可愿意信我?” “我如今,又还有什么法子呢。”我嗤笑了一声,将显儿抱在怀中,低下头吻一吻他胖嘟嘟的面孔。真的是哀恸到了极致,反而却没有眼泪的。只觉得心中空荡荡,好似有什么东西被人挖了一块出来,再也填补不上。 森爵身上有病在身,我不是不知道。当日在水月庵,我曾经为他把脉,察觉出对方肺部已经是病入膏肓。然而森爵满不在乎,后来也不曾咳嗽,我便疑心是自己学艺未精的缘故。 不过是翻了几天的医书罢了,哪里就敢说自己是当代名医了。况且肺痨最难掩藏,日后和森爵相处,我竟然从来不曾看出半点异样来。然而说到底,终究是我无能的缘故。 薛礼是神医,自然有办法能够为他遮掩。但就如同扬汤止沸,治标不治本,终究还是难逃一劫。是我疏忽了,原是我……疏忽了! 恍恍惚惚里,我似是听到了石崇一声叹息。他的手轻轻按在我的肩头,连同他身上沉水香的味道,便一齐扑面而来。 沉水香,这原本是我从前最喜欢的香料,即便日后成为了宸妃,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我也至爱这样寻常的香料,那样清浅淡雅,旁人总是嫌它过于素淡,对我来说,却平和温顺的恰到好处。 然而石崇素来奢靡,只怕就连专供帝王所用的龙涎香他也不是用不起的。[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info]从什么时候起,对方的衣袖之间,竟然也沾染了这样的香气。 我被侍女扶着,茫茫然回了后院。这些人想必在石崇身边都伺候的久了,对于府邸之中多了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竟然没有一个人多嘴,一应准备的器物早就收拾妥当,就连婴儿的吃穿用度也收拾齐整,似乎这府邸之中,我原本已经住了许久的时间。 只是,这些伺候在身边的侍女,终究不肯让我离开后院一步。只有石崇偶尔会来后院看我,他的神色平和,有时候说几句,也不过是森爵的身体依旧还是老样子,不好不坏。 袁家因为有皇后和太后的缘故,自然是如鱼得水,顺利掌控了宫闱。我听得心不在焉,只问起森爵的身体,才会偶尔有些波澜。石崇终于觉得不对劲起来,派了大夫给我诊脉,那大夫忙活了好一阵,倒是噗通一声跪了下去,连连磕头,“大人恕罪,夫人只怕是离魂的缘故,所以神思恍惚,难以集中精力!” 我隐隐约约的听着,就像是隔着一层灰蒙蒙的雾气,也像是皮影戏那一层垂下来的帘幕,后头打的你来我往,热闹非凡,然而落在我眼里,却像是雾里看花,终究是不通透。 石崇一怔,斥退了所有人,只是坐在我身边,片刻后,他倒是笑了起来,“碧清,一直以来,我都以为你坚韧如蒲草,不可摧折。可是不过是听见皇上重病,你便神思恍惚,离魂失所。呵……”他的笑声苦涩,随之而来的,却是一双温暖的手触碰到了我的额头,“我曾经听说,你的母亲在府邸之中并不受宠,然而在听见你父亲被杀之后,却立刻自尽了。你看,你多么像你的母亲,或者是全天下的女子,其实都是一样的愚不可及么?” 我的眼珠子转了转,想要回答他,然而嘴唇只觉得干涩,终究是半个字也说不出来,干脆沉默了,只是愣愣的。 “不过不要紧,慢慢你就会好起来的。等到……一切尘埃落定的时候,便好了。”石崇靠在我的耳边,宛如叹息一般说道。我看见他起身,将手中未曾碰过的茶盏倒落进了香炉之中。 那香炉哪里受的住水,刺啦一声便都熄灭了,去从里头冒出一股沉沉烟雾来,倒好像是不甘心就这样无声无息死去的魂灵,挣扎着要看这世界最后一眼。 石崇转身而去,只当做一切都未曾发生过,倒是伺候的丫鬟手脚伶俐,飞快的将香炉扯了下来,然而第二天,香气渺渺,依然如同往昔。我独坐在窗台之下,手中是散乱的竹竿和各色彩纸,用剪刀胡乱的剪成碎片,然后又一片片刺进竹竿里,很快又被人收拾了去。 有胆大的丫鬟在我身边窃窃私语,“夫人,莫不是真的疯了不成?” “这话也是你敢乱说的么?到时候被管家听见了,生生打死都算是轻的了。”另一个丫鬟唬了一跳,连忙去捂住对方的嘴,“夫人的身份,府里头不准提起,发生了什么,也只当没瞧见,这可是规矩,你难道活得不耐烦了,这样的话也敢胡说?” “好姐姐,不过是一句玩笑话罢了。”那小丫头连忙求饶,吐了吐舌头,“我也是瞧着夫人挺可怜的,长得这样美,就算有了孩子,也全然不像别的女子那样身材臃肿,真是,看上去,可不和神仙似的么?怎么这样的仙女,竟然变成这般痴痴傻傻的样子了?好几日都不曾见说过话,成日里就是剪那些纸,真是造孽的很。” “哼,所以说你这小丫头片子目光短浅,老爷可吩咐了,别说是夫人爱剪纸,就是喜欢剪蜀锦月影纱那样名贵的东西,也全都搜罗了来,就是千万两黄金都在所不惜,这样天大的福气,旁人可享不得!”大些的丫鬟见四周无人,也絮絮叨叨说起来,然而声音却陡然一低,“呀,是总管送那香炉来了,咱们先退下吧。” 我侧过头去,只看见一层碧色纱窗隔了日光。如今已经是盛夏,日光猛烈,然而被那一层薄薄的绿色纱帐这么一晒落,竟然似变成了一层轻薄无物的柔和月光一般。 而被晒落的日光,在光滑的地面上蜿蜒,恰似一株开得正好的水墨梅花,光影斑驳,让人沉醉。 那管家将香炉替换了,便连忙掩着口鼻退了出去。只是不知道是否出于怜悯,他似乎看出我十分喜欢那窗帘,因此小心翼翼拉开了一角,只是低声道:“夫人,夏日炎热,还是不要靠的太近的好。” 我却只是呆呆看着他,一双手如同傀儡木偶,软绵绵垂落,难以动弹,就连说话都好似要用尽全身力气。 对方福一福身,飞快的退了出去,如同这里头住了什么食人的猛兽。他一走,这房子便彻底安静了下来。许久不见显儿,好像他已经被奶娘给抱走了。可是究竟是什么时候抱走的,不知道为何,我却始终一点印象都没有。 我抬起手来,继续吃力的剪着那些五颜六色的纸,他们就好像是蝴蝶一样,在我手中忽然有了生命,四下翻飞,随时都可以从这深宅大院之中扑出去。 那管家为我打开了的细小窗户,不大不小,却恰到好处的能够伸出一只手去。我笑了起来,手一松,那些碎掉的纸便从窗户里飞了出去,当真好像是一群翻飞的蝴蝶,然而那些在外头伺候的女婢们却已经见怪不怪,依旧自顾自的说着话。 第230章 : 摄魂香 冷笑过后,我却涌起一抹愧疚,只得轻轻叹了一口气,低声道:“抱歉,我不该……” “我明白。[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info]”然而石崇并没有动怒,只是笑了笑,他身上有杜若松针一般清净的气息,沉水香的气味缭绕不去,显得那样相得益彰,“我的母亲虽然下嫁给了父亲,然而母亲一生都以自己的婚事为耻。她执迷于自己庶女的身份,然而嫁作商人妇,却更加让她觉得羞辱。” “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有一个人肯用尽自己的所有,来爱护珍重自己,那么,又有什么好遗憾的?”我实在不解,只是这个问题,石崇不能回答我,我也没有答案。 或许对有些人来说,门第和血脉实在太过重要,重要到,能够遮蔽他们的眼睛,再多的情深不悔,也看不见了。 “若是我的母亲也这样想,或许,世事便不会到这样地步了。”石崇短暂叹息了一声,笑道:“母亲在生下我之后始终郁郁寡欢,不,不如说是因为生下了我之后,她终究觉得自己的一生,只怕都是个不能见光的商人之妇了。” 楚国对待商贾十分严苛,这些东西我也略有耳闻。农为本,士为重,而商人,却是最末端的存在。楚国的先代君王重农抑商,不允许商人穿丝绸,也不允许他们乘轿,而身为王家的女儿,锦衣玉食,高轩楼宅,更重要的……只怕还是身份的缘故。 石家富甲天下,楚国的那些条例未必就能束缚了石家。可是树大招风,就连我都能明白的道理,石家的家主,又何尝不懂。锦衣夜行的日子,对一些人来说,是安于在人海之中隐姓埋名的过日子,然而对石崇的母亲来说,那样迫不得已的低调,只怕会让她更加憎恨自己为何嫁入了这样的商贾之家吧。(..info棉、花‘糖’小‘说’) 她是琅琊王氏的女儿,即便只是个庶女,然而荣华富贵,前呼后拥,只怕和我在沈家后院度过的那些荒烟蔓草的日子,大为不同。昔日王谢堂前燕,如今真的甘愿飞入寻常百姓家么? 石崇看了我一眼,“碧清,你累了,好好歇息吧。” 他想要说的话并不曾说完,然而我却已经猜到了大半,没有必要再追问下去。既然这个故事如此的寥落与不圆满,那么又何必要逼得人非要走到最后一步,将伤口撕开呢。 我点了点头,“是,我累了。” 石崇看我的目光终于变了变,他抽回了手,站起来朗朗笑道:“碧清,你可知道,已经很久没有人让我这样轻松过了。当初在美生公的宴会上,我就对你刮目相看。没想到兜兜转转,竟然还有相遇的那一天。我有时候恍惚觉得,你和当初那个怯生生,目光却灵动的少女,并没有分毫的改变。” “你始终高看我一眼,如今我偶读已经身为人母,哪里还是什么目光灵动的少女。岁月如梭,很快我就会生出皱纹和华发,就算是再好的胭脂,也无法抚平岁月留下来深深的烙印。”我抬起眼看着他,声音平和,“石崇,如果你当真喜欢从前在美生公宴会上的少女,我终究会叫你失望。” “谁人能不老呢?”他笑起来,恰如偏偏如玉的公子“难道在你心中,我便是贪图容颜的肤浅男子?” “你当然不是。”我的心头一慌,下意识撇过脸去,对方清明漆黑的眼眸里,此刻倒像是有火焰猛地在里面燃烧了起来,竟然叫人说不出的惊骇,“石崇……我的孩子呢?” 我察觉到自己的双手在颤抖,只是很快这双手就平静了下来。[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棉_._.花_._.糖_._.小_._.說_._.網<<<$..info]我死死抓住了自己的裙角,好像要用尽全身的力气让自己镇定下来,石崇并没有察觉我的失态,他只是目光一转,带着几分怅然,“孩子在乳母那里,你放心,乳娘会把它照顾的很好。” “碧清,你如今身体虚弱,连自己都自顾不暇,如何还能照顾好孩子?”石崇劝慰我,并且保证道:“等你再好上一些,我必然会让乳娘抱着孩子来看你。” 我一动不动地看着他,空气里弥漫着让人想要逃离的紧张气息,过了许久,我才笑了一声,“是么,一切有你,我没有什么不放心的。可是石崇,你能留我在这里到什么时候呢?石崇的病若是能好,你岂能瞒得住我。若是他……当真好不了,那么袁家的心腹大患,便是我和我的孩子。” “这些事,不必你担心。”石崇的嘴角有笑意,只是那笑容陌生,从前清秀俊逸的少年已经远去,取而代之的,却是似曾相识的狂傲和野心,那是曾经在苏裴安的眼底燃烧的火焰,如今分毫不差的,在石崇的心中死灰复燃了么? 宽大的蓝色衣袖转身而去,我隔着一层袅袅的烟雾,几乎快要看不清他的脸。然而直到石崇彻底从我的视线之中消失之后,我却蓦地回过神来,只是怔怔看着自己的掌心。 方才双手握的太过用力,皮肤已经被掐破了一道印子,从里面渗出浅浅的血迹来。但是疼痛,却往往能够让人的神智变得清楚。我抬起头来,只觉得空气中的香味诱人,让人几乎想要阖上眼皮,在这样风朗气清的时候,安心睡上一觉。 只可惜,这样万里无云的的晴朗天空,只怕也不能持续太长时间了。 我隐隐能够察觉到几天之上凝聚的层层乌云,仿佛此刻我手中那些杂乱无章的碎纸和丝绸。我将它们杂乱的排在桌子上,心中却因为这些碎片而渐渐有了一张清明的地图。 楚国已经败了,一开始从杨祖口中得知这消息,我始终不敢置信,曾经我的故国,是多么繁华富庶之地。更何况不过是区区半年而已,竟然如此兵败如山倒。但是石崇亲口对我说的话,我才终于有了分寸。 楚国已经彻底亡了,天下一统,雄图霸业,对这些人来说,一切才刚刚开始。可是森爵却偏偏在这个时候病了,我不相信石崇的那些话,袁家当真有这样的本事和胆识么? 想要挟天子以令诸侯,并不是那样容易的事。更何况如今天下一统,百废待兴,楚国虽然战败,然而人心只怕依旧浮动不安。这万里江山,一日没有主人,一日就可能成为兵荒马乱的战场。 他们不能让森爵长时间的呆在宫内,那么……不会太久的。我抬起头看着窗外湛蓝如洗的天空,那样清透的碧蓝,当真已经许久不曾见过了。我重新低下了头,看着自己手掌上指甲割裂出来的伤口。淡淡的血迹早就已经干涸了,取而代之的,是结痂恢复后,所必须的痛。 就如同我所预料的那样,他们等不了太久。即便是久居深宅大院之中,我也从女婢们眼中的仓皇和惊恐里,看见了外头的局势。 然而我不能动,在森爵身边,或许别的我还不曾学到,然而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的坦然自若,却已经变成我带在脸上的面具。泰然自若的戴了太长时间,慢慢竟然也忘记了这不过是一张面具。 石崇再来寻我的时候,是五天之后,我看着窗外那绿色渐渐的深起来,无需去揣度,也知道时辰快到了。果然,石崇到我面前来的时候,往昔如白玉清俊的男子,此刻眉眼之间都带着几分仓皇。 我站起身来,伸手拂去他肩头飘落的残花,只是温婉笑一笑,“真是难得看见你这样急匆匆的时候,可是皇宫里出了什么事?” 外头有辛辣的草木香气,石崇来的时候,那些婢女自然是不敢再滞留,一个个早就走得无影无踪。我自己推开了窗户,吹过来的分被湖面的水汽一荡,便也带着几分清凉,只是夏日浑浊,依旧抵不住热辣的暑气扑面而来。 石崇的额头尚且还有晶亮的汗珠,我沉默了好一会儿,这才笑了起来,只是伸出手从衣袖内抽出一条手绢,拭去了对方额头的汗水,“难得看见你紧张的时刻,倒是有趣的很。” 石崇往后面退了一步,深不可测的眼眸里倒是忽然闪出一抹忌惮来,“碧清,你……” “那香炉里的香,都已经撤走了三四天,照理说,我本来就该清醒了不是么?”我笑了起来,并没有动怒的意思,倒是石崇有几分惊讶,倒抽了一口冷气,“原来,你都知道么?” 博山炉内放置着的是我最喜欢的沉水香,这一点细节,没想到石崇竟然到现在都还记得。我不是不感动,然而正是因为用的久了,心中便有了计较,沉水香的香气素来没有这样的浓烈,那香味无孔不入,不似沉水那一点淡泊沉静似有似无,反倒像是恨不得有人能够溺死其中。 是摄魂香吧,普天之下除了摄魂香之外,又还有什么能够控制人的心神,让人心智驽钝呢? “你……”石崇叹了口气,目光里倒是逐渐透露出一种欣赏来,“凝碧,你可知道你最动人的是什么?” “是无情。”他的嘴角一动,吐出了让我有些茫然的三个字。 第231章 :唇枪舌剑 石崇走到我的背后,并肩与我看着窗外那一抹苍翠的绿色。[更新快,网站页面清爽,广告少,无弹窗,最喜欢这种网站了,一定要好评] “你不觉得自己无情么,碧清……是了,你本来是个无情的人,可你遇见了森爵,是他毁了你,他让你明白了什么叫情。”石崇手中惯爱拿着一把檀木的折扇,此刻无声无息抵在自己的唇角,意态洒脱,“可是碧清,森爵是一个连自己都不知道什么叫情重的人,他心中,天下江山,一代帝王,才是最重要的东西。这样的人,当真值得托付终身么?” 我微微侧过头,便听见自己发髻上戴着的那一支长相思簌簌作响,那是锻造成蝉翼透明的银质花瓣触碰时发出的声响,清凌凌如雨声叮咚。 “当日我曾经和你说过,有些东西,是由不得人的。”我莞尔,伸手抚摸着窗棂上那些复杂的花纹,“森爵当日想要带我走的时候,我不是没有想过退缩。石崇,在那峡谷别院之内,我曾经和你说过,我这样的人胸无大志,一生唯一想要的,不过是平安终老。是你劝阻我,用苏裴安那封密信说服了我,让我为父母报仇,留了下来。” “石崇,当初让我留下来的是你。后来我对森爵动了心,我们成了夫妻,有了孩子,他是我独一无二的夫君。现在你告诉我,他是个不能托付终身的人。石崇,人心不是那么容易就能被操纵的。(..info棉、花‘糖’小‘说’)当初斩钉截铁的是你,今日,何故出尔反尔?” 我原本声音沉稳,然而说到后来,眼底却忽然湿润了起来。是了,那已经是几年前的旧事了。那个星宿沉浮的夜晚,我和石崇并肩站在一起,曾经那不过都是一对寻常的男女,被人追赶,各自都有心事。 然而至少在那个时候,我们还是能够互相信任彼此的。 “出尔反尔么……”青衣如竹的男子看着我,面色淡定,神色里却含着几分说不出的惘然,“大概,是因为我后悔了吧。” 那一缕犹如水雾一般的迟疑渐渐褪去了,取而代之的却是刀刃上闪着寒芒的锋利,“我反悔了,难道不行么?将你从玄武河里救出来的时候,你浑身湿淋淋,昏迷不醒,脸上原本那些溃烂的伤早已经被洗去了一半,露出凝脂般光洁的容颜,我那个时候便在想,这艘船可是在不知不觉间行错了路,走到了洛水中来,否则为何会遇见洛水的女神?” 他的嘴角带一点清雅的笑意,即便是说这样不着调的话,竟然也不让人着恼。他只是静静看着我,“可是我明白,你不是洛水的神,我有过目不忘的本事,你的眉眼,和你小时候也并没有什么不同。沈家的罪女,原本应该在皇宫之中做一辈子的粗使宫女,可你却出现在了魏国。” “这样的一张脸,注定不该被灰尘所掩盖。明珠蒙尘,总有被拭去尘埃的时候。”他深深凝望着我,一字一句的说道。 “我知道,这个世上,从来不会有什么不劳而获之事。”我抬起头看着他,出神地看着窗外那一蓬碧绿的高大枝叶,“你救了我,我为了报答你救命之恩,所以愿意在苏裴安身边为你破解那本译书。[..info想看的书几乎都有啊,比一般的小说网站要稳定很多更新还快,全文字的没有广告。]到后来,我们结盟,我便在想,这份救命之恩,算是报答了么?” “你早就已经还完了我的恩情。”石崇也在笑,只是那冷冷的神色消融了不少,似乎那个青衣如竹的男子,似乎又一次来到了我的身边。 “碧清,你当真快乐么?跟在森爵身边,你就算宠冠后宫,也不过是个妾室,还是要寄人篱下。”他的手指扣在窗棂上,指节浮出了淡淡的青筋,“而皇上的身体,已经一日不如一日了。” “你想让我留在你身边么?”我笑了起来,那样直接而大胆的言论,让石崇都有刹那间的怔忪。然而他并不是寻常人,我不是第一天才认识石崇,他是个商人,商人重利,只要他想要的,便一定能够得到,过了片刻,他果然坦然,“是,我希望你留在我身边。从前你在深宫之中,我并没有机会和你说这样的话,我甚至也觉得,或许皇上会一心一意对待你。可是你看,你还是会被袁家的人追杀,他们容不下你们孤儿寡母。更何况皇上如今沉疴难返,要是你回了皇宫,你又要靠什么来和袁凝碧相争?你别忘了袁家是的势力是何等根深蒂固?” 我当然没有忘,三千宠爱在一身,终究也不能抹去我在狼狈夜雨之中的逃亡落魄。 史书上不知道有多少女子,绝色倾国,能够让君王****不早朝,欢饮达旦。然而这样的妖妃,却难得有几个能够善始善终。不过是因为宠爱终究会烟消云散,然而那不过是光鲜亮丽的外表,真正的内里,是手中握着的权势。譬如袁凝碧,她固然不得森爵的宠爱,然而娘家却家大业大。否则,怎么能够如此得理不饶人,千里追杀我到这种地步呢? “后宫不过是一个巨大的坟墓而已,与其一辈子在那样的泥潭之中挣扎,为什么不跟我走呢?”石崇正色看着我,目光灼灼,“我会一心一意待你,你的孩子,也是我的孩子。” “石崇,一直以来,我都将你看做是我的兄长,也将你当做名师一般对待。是你教会我如何处变不惊,在波澜诡谲的政治之中活下来。初入宫闱,在森爵身边的时候,我甚至不相信任何一个人,我唯一能够相信的就是你。”我冷笑了起来,“可是你呢,你是怎么报答我的,又是如何回报森爵的?” “他将你从一个商人提拔到如今的地位,人人都知道你将会和柳培元成为左右二相。当年曾和我说,想要如同吕不韦一样官拜宰相,为天下商人一转不平之法,那个意气风发的石崇,如今变成了什么样子?”我并不退让,而是直勾勾看着他的眼睛。 石崇并没有说话,然而手指却微微颤动了起来。 石崇并没有与我视线接触,而是无声无息的扭开了脸,过了好一会儿,这才说道:“难道这样的我不好么?” 我没有说话,知道和石崇能够说下去的话,只怕在这里也已经是走到尽头了。 我们终究谁也不能说服彼此,或许对石崇来说,在森爵病倒的那一刻,他就已经立刻改变了主意。森爵的病……我的心一阵阵开始绞痛起来。我竭力让自己不去想这件事,不去想这背后,石崇说的话到底有多少是真的,有多少是假的。 “你们还能拖多久?”我不想在这个话题上继续纠缠不清,终于挑了挑眉,“楚国大败,谁来掌控楚国?皇上如果真的大病不起,那么天下江山,究竟谁来继承?石崇,你口口声声说想带我走,带我去哪呢?你扣下了显儿,到底意欲何为?” 石崇的脸色一沉,然而却并没有发怒,只是饶有兴致的看着我,倒是抚掌笑了起来,“碧清,许久不见,你比从前越发多了几分沉稳和历练。璞玉固然温润无暇,然而经过雕琢,才有你如今的光彩动人。” “不错,皇上病重,就如同明日失去光辉,平日被皇上用铁血手段镇压的势力,就如同湍急的暗涌一般流动。每个人都在争取时间,然而时间,的确是不多了。”他的笑容缓缓收敛,“碧清,随我进宫去吧。” 我知道石崇和我说了这样多,恐怕不仅仅是因为闲聊的缘故,然而我却实在不曾料到,他竟然会说出这样一句话。 入宫,我自然是早就已经想要入宫的。然而我不能这样贸然就闯进去,袁家欲将我杀之而后快,若是此刻进宫,那么不日天下就会知道,宸妃暴毙而亡。但是跟在石崇身边却不一样,他如今身份贵重,而且这样有恃无恐,在这局越发混乱的棋局里,石崇绝不会是旁人随手可以丢弃的一枚棋子。 跟着他一起入宫,势必可以掩人耳目。可是,他为何会提出这样的要求? 我自从进入石崇的府邸之后,就如同被人豢养在笼中的金丝雀。旁人只称呼我一声夫人,态度暧昧不明。我有时都忍不住想,石崇是否当真想要我一辈子都留在这里。 然而此刻,他却要带我入宫? “你怕么?”他倒是笑了起来,嘴角有一点莫测的笑意,“碧清,你不相信我的话是不是?你认为就像从前先帝驾崩的时候那样,皇上也不过是故作谜团?不错,皇上心机深沉,的确是让人心悦诚服。只不过人算不如天算,如果一个人的气数尽了,那么就算有再大的本事,只怕也一样是回天乏术了。” 我并没有说话,只是沉默着。石崇终于有了淡淡的怒意,然而很快就按了下去,“也罢,碧清,你就和我去见一见皇上。我既然能带着你进皇宫,自然能安全将你带出来。只不过,显儿不能跟着一起去,他才那样小,只怕见不得这样的刀兵景象。” “一切都听凭你决定便是。”我的神色不冷不淡,但却掩不住心中激动。 第232章 : 引君入瓮 斜阳冉冉,夏日的炎热似乎又被秋天的萧瑟冲淡,我坐在马车里,神色怅然。(..info好看的小说棉花糖 车轴声滚动,发出的声响让人产生依稀的错觉,曾经何时,我也曾经在皇宫之中乘坐马车出入自由。然而那个时候,森爵刚刚登基称帝,尚且还是百废待兴意气风发的时候,我亲手扶持崇文馆的书生,充当森爵和外界的桥梁,彼时帝国尚且如同从东边跃出海面的朝阳。只是谁又能够预料,世事变迁无常,竟然会这样快呢。 石崇就坐在我的对面,他的脸色苍白,手指下意识把玩着白玉扇坠,他从来都不是一个容易紧张的人,可是到了这样性命攸关的时候,谁又能做到视若无睹呢? 没有人敢拦下银青光禄大夫的马车,这辆马车长驱直入,竟然直接进入了内宫深处。我心中微微一动,然而面上却不露声色,只是无声无息移开了目光。 马车很快就停了下来,有宫女伸手掀开了帷幄,只是我脸上戴着面纱,对方也不敢多看,因此倒也并没有被人认出来。 我环顾四周,只觉得这里的一切和从前并没有什么变化。红墙琉璃瓦,还折射出一片流光炫目的姿态。那种明晃晃的金色,就像是日光融化成了金色的河流徜徉而下。 我跟在石崇的身边,就连步履都变得有些虚浮起来。 只是原本在马车上还显得坐立难安的石崇,现在倒是猛地镇定了下来。四周的宫人们倒是已经习惯了石崇的出入,一个个看见他便纷纷俯首行礼,我跟在他身后,倒是忍不住笑了一声,只是那笑声尖锐,便难免带了几分鄙薄的意味,“森爵病倒之后,你的身份地位,倒是越发高不可攀了。[..info超多好看小说]” 石崇并非听不出我的讥诮,然而他到底肯容忍我,并没有说话,只是目光沉沉看着前方,“碧清,我不想和你做口舌之争,况且这种争论,原本便是毫无意义的。” 是的,我们已经在这些无谓的事情上做过太多的争论了。而此刻,能够带我进入皇宫,我知道已经是石崇对我格外的仁慈与善念。 这一路畅通无阻,我的脚步比石崇还要急促,只是石崇却比我更加镇定,不动声色的伸出手拉了我一把,示意我要稳重。但一想到立刻便能见到森爵,我无法让自己平静下来。 越是接近森爵的寝宫,宫女和内监便慢慢减少,取而代之的却是一些穿着甲胄,掩身在暗处的侍卫。这些人不知道是什么来历,似乎对我们极为怀疑,但是终究并没有阻拦。 我比任何人都要熟悉太极殿,我曾经和森爵一起在树下饮酒,我曾经在御书房内,亲手为他批阅过奏折,这里的一草一木,全部都是我们的回忆。 太极殿外一个人也没有,宫门半掩,我伸出手颤颤巍巍推开了宫门。里头的光线昏暗不定,我记得森爵的习惯,他喜欢点亮蜡烛,然而却不爱那样明晃晃的日光。身为一个帝王,不得不接收文武百官和天下百姓的敬仰目光,但是在独自一人的时候,他只希望与我沉默并肩坐在一起。 这一幕是何等的让人熟识,很久之前,在太极殿里也曾经发生过一场兵变。那个时候的太极殿,还是先王躺在床榻上,而宋王谋逆,带着一群乌合之众试图推翻御座。 森爵的王位是从刀兵之中争取而来的,他的王位,是不是也会在刀兵之中失去? 我不得而知,然而脚步却越发快了,跌跌撞撞跑了过去。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 森爵曾经说过,他的一生都在争斗。有时候是有形的敌人,然而更多的时候,却是和他自己在争,但是他从来没有输过。 所以我不相信,此刻躺在床榻上一动不动的人会是森爵。他明明知道自己的父亲是以何种姿态狼狈的设下计谋,用病重来设计自己的儿子,我相信森爵不会重蹈覆辙。但此刻看着石崇嘴角轻蔑的一缕笑意,却由不得我不去相信。 越是接近龙榻,我的身边便无可抑制的颤抖起来。然而不知道从何处生出的勇气,我一把掀开了垂落下来的帷幄,然而轻纱垂落,里面却空无一人。 我原本已经做好了所有的准备,但是万万不曾想到,出现在面前的竟然会是这样的画面。 我霍然回过头去,然而石崇的眼中却也隐隐带着几分晦涩不明的情绪。我看着空荡荡的龙榻,正准备开口质问的时候,身后却忽然传来了哗啦啦的脚步声,其中还夹杂着刀剑出鞘时锋利的声音。 原本半掩着的大门此刻被人用力拉开,金色的日光宛如汹涌的河流冲了进来。而侍卫们身上穿着的银色甲胄,折射着炫目的光芒,竟然叫人不能逼视。而站在逆光之中的女子,云鬓高髻,妆容肃穆,一袭明黄刺金的长裙更是流光溢彩。 我的嘴角忽然浮现出了淡淡的冷笑,许久不见,故人倒是如初如故,容颜气度,都不曾有丝毫的改变。 被一群侍卫簇拥其中的,正是袁凝碧。这位当初曾经艳惊天下的翁主,此刻已经有了皇后母仪四海的庄重与高贵。这或许原本是来自袁家骨血的的高傲,就像是每一个门阀大族深入骨髓的印记。 我在这一刻忽然明白过来,这不过是一个局,一个请君入瓮的局而已。 石崇的脸色陡然间变得异常难看,沉声道:“你这是什么意思?皇后,我们的交易,似乎并不是这样的。” 袁凝碧的嘴角浮出了一缕冷笑,“石大人也知道我们的交易,并非如此么?你说自己有办法取……”华服的女子微微蹙眉,抬起手一晃,那群甲胄着身的士兵便无声无息的退了下去。 整个大殿在一瞬间又空了下来,我扶着龙床慢慢站起身。然而袁凝碧的目光不过是在我身上一转,带着几分不屑和更复杂的情绪,很快又转回了石崇身上,“石大人可不曾和姑母与父亲说过,您的办法,就是将宸妃给带回来?” “如果没有宸妃,你们怎么可能取得玉玺?”石崇眼眸一低,似笑非笑地说道:“我不说,也是怕袁家因为一时的私愤,而做出什么不理智的事情来。” “石大人,明人面前不说暗话,你也不必在我面前拐弯抹角。你想要庇护宸妃,本宫岂能不知?可是事已至此,你认为自己能够说服宸妃与我们合作?”袁凝碧走入大殿,声音也越发尖锐起来,“玉玺总有一天能找回来,但是这个人,只怕袁家不能放过她!” “因为皇长子么?”石崇却不肯退让,争锋相对地说道:“皇上安排宸妃离开宫闱避难,然而沿路却依旧有人追杀,除了袁家之外,我实在是不做第二人想。可是皇后是否明白,天下皆知宸妃有孕在身,如今十月怀胎,也是时候要诞育皇子了。你们……” “皇子?皇子在哪里?”袁凝碧伸手指着我的肚子,“宸妃命大,竟然能够活着回来。可是那个孩子在哪里?没有在皇宫之中出生,也不曾记入玉牒内,那么这个皇子就名不正言不顺。石大人,我劝你不要在这个时候,自毁城墙。” 这两个人争论的声音越来越重,但我的脑袋里却只有嗡鸣声。石崇……石崇并非是可以信赖的人,这我一早就已经知道了。森爵病重,他告诉我为了挟制袁家,他们不得已共同隐瞒下了这个消息,但此刻看来,究竟是大势所趋之下不得不联手合作,还是为了一己私心,共谋天下?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只觉得悲凉,然而却并没有失措。是的,这个结局,在我心中也曾经酝酿过千百遍。石崇宛如我的兄长,但是在他扣留我们母子,并且在香料之中下了摄魂香之后,我便知道,当初那个青衣如竹的男子,只怕是再也寻不回来了。 “森爵,到底如何了?”我的声音微弱,然而站在丹陛之下争论的两个人却在一瞬间停了下来。 石崇的嘴唇微微一动,然而袁凝碧却已经冷笑了起来,“与其担心皇上的龙体,你不如担心自己,是否还能活着看到明天的太阳?” 我抬起手,理一理自己散乱的鬓角,虽然心乱如麻,脸上却依然保持这苍白的镇定,“皇后……是从什么时候这样恨毒了我?” 袁凝碧张狂的神色陡然一敛,一时间倒是有些怔忪了,我莞尔,继续说道:“如今我已经是为人鱼肉,是生是死,本来也由不得自己。只有一件事,我想问一问皇后,也愿皇后可怜我这一遭,皇上,到底如何了?” 袁凝碧嗤笑起来,“怎么,难道石大人不曾告诉过你么?” “我并不相信他。”我走到袁凝碧的身边,徐徐跪倒在地,仰起脸看着妆容烈艳的女子,“皇后,我们同为女子,爱着同一个男人,求你看在这一点情义上,告诉我,皇上……究竟如何了?” 第233章 : 一场空 袁凝碧或许不曾想到我竟然会如此不顾自尊,嘴角那一抹轻蔑笑意转瞬凝住了。[txt全集下载]石崇侧过脸,便想站过来伸手拉我,然而凤衣锦袍的女子却无声无息叹了口气,“你为什么不走呢?走的远远的,永远也不要再回来。沈碧清,我给过你那么多明示暗示,固然是有自己的私心在,但从始至终,我都没有想过要你的命。” “可是你偏偏要自投罗网回来,可是即便回来了,你又能做什么?”她如秋水明月的眼眸一点点黯淡了下去,“不过是把自己的性命,也交托在这里罢了。” “我活着,和死了又有什么差别?”我转过头去,只觉得牙根都咬的发酸,“袁家派人追杀,芸儿和成民,只怕都死了,是不是?我害死了那么多人,森爵如今也生死未卜,倒不如回来,死在这里,也是个交代。” 袁凝碧依稀有怜悯之色,“不错,皇上离京之后,姑母就想过杀了你以绝后患。只是景仁宫称病,把手森严,姑母也不想落人口舌。但你千算万算,却不曾想过,宫里头伺候的人,就像是墙头上的草,哪一边的风强一些,就往另一边倒。自然有人为了荣华富贵,偷偷向姑母告密,沿路追踪,哪里会查不出来?” “你倒是有几个忠心耿耿的奴才,那个丫头穿着你的衣服,被乱箭射死了。至于那个侍卫,也被砍下了头颅。”袁凝碧的唇角轻动,那艳丽轻薄的胭脂,就像是大雨倾盆的夜晚,蜿蜒而去的一抹干涸血迹。 “那个丫头临死前还跳下了悬崖,尸骨无存。我们原本以为你已经死了,没想到果真是李代桃僵!”袁凝碧轻轻叹了口气,“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倒是非要自己闯进来。” 早在为他们点上清香的时候,我心中就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那个电闪雷鸣的雨夜,芸儿披着我的外套奔走,一去不还。她临走的时候,曾经喊过我一声姐姐。我明明知道,就像是春令当日为了救下我们而送死时一样,她再也不会回来了,可是……可是我心中,却并不曾想,竟然会在这样的情形下听见芸儿和成民的死讯。t/ 他们,心中,可曾恨过我?不,不会的。可正是因为他们的不恨,我才越发不能宽恕我自己。[.info更新快,网站页面清爽,广告少,无弹窗,最喜欢这种网站了,一定要好评] 原本还挺直的脊背此刻陡然松懈下来,我的手指紧紧握着裙袂,让人淬不及防之下,只觉得唇间一痛。抬起手一抹,才发现是咬的太过用力,整个下唇早已变得鲜血淋漓。 “碧清……”石崇的声音陡然从耳边响起,带着急切和疼惜,一方雪白的手帕无声按在了我的嘴角。他想要说些什么,只是目光沉重,到底只是轻轻唤了一声我的名字。 袁凝碧却没有这样好的耐心,她的声音在头顶一点点晕染开,带着不真切的冷冽,“大人如果将她金屋藏娇,一辈子都不让人知道倒也罢了。但是……”她顿了顿,忽然笑得花枝乱颤,“大人竟然,真的是想要带着她来看皇上一面么?这样的博大胸怀,实在是叫本宫佩服的很!” “皇后,当真以为袁家已经胜券在握了么?”石崇的眸子凝滞不动,声音嘶哑却沉重,“如果我即可公开皇上龙体不安一事,天下到底会鹿死谁手,只怕还是两分之说?楚国平定才不久,民心尚且动荡。而皇室宗亲都知道皇上只有一位未出生的龙儿,若是宸妃身死,那么皇上便没有子嗣留存后世。谁来继承皇位,恐怕就不是太皇太后和皇后,能够决定了的吧?” 论权谋,谁能够和石崇相比呢?他的嘴角尚且蕴着难以言说的笑容,然而目光却锋利如同刀刃。袁凝碧的指尖轻轻颤抖起来,无声无息捏住了自己的衣角,只是那一双眼眸却凝住未动,过了好一会儿这才嗤笑道:“本宫还以为,石大人当真对宸妃一往情深,竟能带着自己心爱的女子入宫。不过现在想来,原来石大人是有恃无恐的缘故么?” “本宫也实在为你可怜的很,沈碧清,你说的没错,你现在活着和死了,也没什么差别,不过是别人手中的一枚棋子罢了。”她的眼底有猖獗的笑意,似当年在我身上所受到的羞辱,如今终于能够一雪前耻。 “石大人说的没错,本宫可以不留她在皇宫,可是大人自己也要明白,她若是在背后兴风作浪,那么到时候首当其冲的,可就是石大人自己了。”袁凝碧冷冷看了我一眼,语气冷淡,“至于你方才问我皇上,皇上龙体,不是你能过问的。” 袁凝碧拂袖而去,当年那个唯唯诺诺哦的中宫皇后,此刻倒是也有了几分太皇太后的肃杀之气。权力便如同猛虎,虽然骇人,然而驱使猛虎的快乐,又有谁能够抵抗呢? 我原本跪在地上,此刻倒是忽然平静了下来。发髻自然是早就已经乱了,抬手理一理乱了的长发,尚且不曾回过神来,绛衣如火的男子已经抬起手,搀扶了我一把。他的眉目清澈,却也带着几分无法避免的尴尬。 我倒也没有说什么,只是借着对方的手一使力站了起来,面向前方,低声道了一句多谢。 石崇苦笑,“碧清,我没有想过他们也会防着我,竟然将皇上转移了地方。若是早知如此,我必然不会带你来受这样的折辱。” “是么?”我回过头看着他,目光深处掠过一丝嘲讽,“或许你真的不知道,森爵不在这里。可是无论他在与不在,我总归是要来皇宫里走一趟,也终究是要受人折辱一遍的。否则你方才那方立嫡立长的话,又要去说给什么人听?” 或许是因为跪的太久了,双腿都有些许的发麻,我却并不肯回头,只是一步步朝前走。大殿之内空旷寂静,连这样细微的声音,都能激荡起荡漾的涟漪。 “石崇,我想当日我将长簪当掉,暗中向你求援,或许是我这一生,做过最错的事情。不仅仅是害了我自己,也辜负了当年我们并肩过的那段时光。” 我逆着侧光,嘴角忽然浮现出了淡淡一抹笑容。日光正好,却叫人总是难以言说的寒凉。那些流年韶关,飞快的从身后退去。石崇的目光微微一怔,想要闪避,然而最终却只是回以轻如无物的一缕叹息。 这一次门外的侍从并没有再剑拔弩张对着我们,倒好像是从来不曾看见有人在皇宫之内进出一样。 这些人穿着金吾卫的衣服,然而腰上悬挂着的,却是淡青色的璎珞。那是女子专用的柔和颜色,与御驾跟前准带明黄截然不同。 甚至不必去想,普天之下,想必也只有袁家能够有这样的本事了。 在朝廷之中把持朝政,在后宫之中,竟然也能够撤换了从前的金吾卫,换上了自己的人,实在是叫人刮目相看。当初森爵登基的时候,曾经有过一场内乱,宋王仰仗母家的势力想要谋逆,最后反而被连根拔除。 前车之鉴,倒是让隐忍不发的袁家学会了经验。我的目光扫过皇城,然后不动声色的收回了目光。 石崇自始至终都沉默不语,一直回到了府邸之中,他都始终一言不发。那个意气风发的男子,好像在转瞬之间被人摧折了所有的锐气。 我回到房内,伺候的女婢连忙过来为我倒茶,然而我却只是摇了摇头,“你们出去吧。” 对方的神色顿时惊讶起来,这些天伺候,她们早就已经习惯了我的不言不语。此刻听见我忽然开口,一时间都露出了诧异神色。我轻笑了一声,声音却压低下来,“怎么,你们口口声声喊我一声夫人,如今让你们退下去这样小事,我也办不到了么?” “奴婢不敢。”几个人骇了一跳,连忙俯身行礼,“请夫人歇息,奴婢们这就告退。” 几个人鱼贯而出,只是在快要阖上门扉的时候,却传来了一把熟悉的声音,“你们都退下去,没有我的吩咐,谁都不准进来。” 我回过头,看见已经换下了官袍的男子眉目倦怠。婢女们悚然一惊,越发唯唯诺诺退了下去。 我冷声笑了起来,“石崇,该说的,我们都已经说尽了,你还来找我,又有什么意义呢?” 石崇站在我身后,轻声道:“碧清,跟我走吧。你难道,真的要命丧黄泉才肯醒悟么?袁家不会放过你,你的存在对他们来说是心头大患。今日我带你入宫,本以为可以让你见皇上一面,却不料他们竟然将皇上无声无息转移了。这样的高明手段,除了太皇太后之外,实在不做第二人想。” “你难道,真的想要死在后宫之中么?”他的声音柔和而悲悯,在卸下了你来我往明枪暗箭的争斗之后。这个俊雅的男子,终于从面具背后,流露出了他真实的脆弱。 石崇,他是真的不希望我死。当初隐居山林的愿望,或许眼前这个男子,曾有过与我一样的期盼。 “太迟了,石崇……你说这些话,实在是太迟了。”我以手掩面,疲倦的声音如烟雾从指缝里散落。 第234章 : 交易 石崇的手轻柔地按在我的肩膀上,彼此的距离靠的那样近,我甚至能够闻到他衣袂间沉水香的气味,淡如无物,却寒凉入骨。(..info无弹窗广告) 石崇叹息了一声,“碧清,难道真的一点转圜的余地都没有?你,当真不能离开皇上,离开政治的漩涡,你曾对我说过,山明水秀,平安终老,这才是你想要的。如今,还不算晚。” “你可以劝说我当做一切都没有发生过,石崇,你扪心自问,你是否又能够回到从前,而不是日后成为众矢之的的叛徒?”我咬了咬牙,猛地抬起脸来看着他,“从前我总是对你还有一丝侥幸,可是经过今日之事,你难道认为我还不明白么?石崇,袁家如果真的有这样手眼通天的本事,他们就不会等到今天才发难。到底是谁知道森爵病重,是谁在第一时间能够稳住两国局势,在如今动荡不安的情况之下,将皇上病重的消息隐而不发?” “石崇,你已经贵为银青光禄大夫。日后天下一统,你是开国功臣,身份贵重不可言语。为什么到了这一步,你竟然要自毁城墙?就算今时今日能够手握天下权柄,日后史书一笔,你曾经说过想为天下商人平凡,吕不韦权势滔天,然而终究留下骂名。你想要做的,是一个真正被人赞誉的宰执?这些话,是不是离开了崇德城之后,你便全都抛之脑后?”我伸手抓住对方的手腕,目光亮如妖鬼,逼问道。 石崇似不能直视我的目光,竟然下意识想要躲避开来,然而我知道,此刻已经到了摊牌的时候,若是不能说服他,那么这局棋,到最后,就是满盘皆输。 我不肯松开他的手,然而一个弱女子,说到底,究竟又有几分能耐呢。.info[]他并没有用力挣脱我,那一刻,我便看出了他的迟疑。 我仰起头,声音哀切,“石崇,我们之间,为何会走到今天这样的地步?当初我与你还有森爵,三个人互为依仗,你难道真的认为和袁家的人结盟,当真能够得到超越以前的地位么?你还要做到什么位子,才会满足?” 石崇沉吟了许久,一双漆黑如深渊的眼眸里却猛地绽出了一缕光芒,“碧清,你不可能凭借这几句话就能够说服我。权势地位,就算能够爬的再高也是徒劳。你在皇宫之中说不肯信我,但是若非皇上当真病重,泰山倾颓,谁还能力挽狂澜?皇上龙体日渐不行,天下即将大乱……” 我的目光陡然一亮,似乎是在千头万绪之中,竟然隐隐抓到了一丝线头。 这或许是我们最后的机会,也会是在这个风云迭起的乱世之中,唯一的一缕光。我蓦地仰起头来,猛地伸出手紧紧抓着石崇的手腕,凝望着他的眼睛,“森爵的身体,当真坏到这样地步?石崇,我不是不信你,而是不知道究竟该怎么相信你。这一次,求求你,不要再隐瞒我,你所知道的一切,都告诉我!” 我们同时都沉默了下来,长风吹起,有浓重而焦灼的对峙在空气里弥漫,如同锋利的刀刃相互抵触。 可是这一次,从来避而不谈的石崇却无声无息的转过头去。他蓦地抬起手来,细长而冰冷的手指无声按在我的眉间。那一颗硕大的红宝石戒指,就像一汪清澈动人的眸光,潋滟如心头血,从来不曾消褪了颜色。 “你真的想知道么,就算真相是多么的不堪,你也要问?”他的目光悲悯而柔和,仿佛回到了我们初见的时候,他将我从玄武河之中捞出来,睁开眼的那一刹,相信了对方对我并没有恶意,也不过是因为那样柔和而清澈的一双眼睛。.info 褪去了金戈铁马背后的权谋野心,我们每一个人,其实都有最寻常而软弱的时候。只是这样的软弱和寻常,不肯轻易让旁人看见。 “我并不想背弃森爵,如果他能够长命百岁,那么天下不会再有比他更英明的君王,也不会再有值得臣子去辅佐的主人。可是……天不假年,上天已经抽回了如丝缕不绝的那根线,如果御座倾颓,谁还能顾得了天下?”石崇的声音轻薄如丝织,半晌,这才叹息道:“碧清,离开这个是非之地,难道不好么?角逐天下,本来便是男子的事。” “是么?”我终于忍不住反唇相讥,“石崇,我已经身在漩涡之中,根本退无可退。你说角逐天下是男子的事,但天下人可会放过我?” 当年石崇初登基的时候,尚且根基不稳。许多事情,不能让他来做,否则只会让门阀贵胄起疑。那么坐在层层珠帘背后的我,就不得不背负起那些污名。毕竟比起一个睿智而果决的帝王,沉迷于美色的君主,反而会让这些人安心。 而作为祸国的妖妃,我曾经毫无顾忌的在奏折上留下自己的笔迹,调派官吏,出台国政,那些奏折原本是森爵的示意,然而在所有人眼中,都不过是久居深宫且来历不明的妇人,不甘于寂寞,而在九天之后伸出手来搬弄朝政。 那些曾经出台的政策,固然是为了百姓着想,万民感恩戴德,然而却触动了这些国之蛀虫的利益。他们恨不得能够将我生吞活剥,如何会让我安然离开? 石崇的目光里渐渐透露出一种疯魔来,那样黑暗之中猛地燃烧出来的火焰,让我几乎不能移开视线。 他的手指无声扫过的发梢,叹息道:“碧清,如果没有遇见你,该有多好。如果不是在这个时候,我忽然生出了野心,想要独占你,该有多好。” 这局棋,每一步都是精心思量的。就算是充满了变数,他也有本事能够力挽狂澜,让一切都回到秩序之中。 然而石崇却不曾料到,人就算能够精准计算出一切的动荡,却终究不能计算自己的心。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是不仁,却也是大仁。然而人心,如何能够做到一视同仁,如何能够那样理智的计算一切利益的得失呢? 石崇忽然朗朗笑了一声,“碧清,你肯信我么?” 他的目光之中有太多难以揣测的东西,但那一点光亮与柔和,如同阴霾层层散去,取而代之的却是日光初绽的柔和。 我可以相信他么?在看过这么多的东西之后,还能义无返顾的相信眼前这个男人么?他和袁家显然已经达成了某种秘密的协议,在天下动荡到如此的时候,在他无数次试图让我远离政治核心的当下,我……还能否相信他? 沉默就像是一缕挥之不去的酷热,夏日炎热的风被月影纱筛落成静默的水墨画,但这一刻,酷热却尖锐如同武器,让原本妥协而温和的气氛,在一瞬间被冲散了。 石崇的嘴角微微扬起,笑出了声,他凝视着我发髻上长相思的发簪,“是了,你再也不会相信我了。你宁可对袁凝碧卑躬屈膝打听森爵的消息,你也不肯信我。我……怎么会蠢到问出这样的话题?” 我要说话,他的指尖却倏然从我的鬓角抽走,“你好好休息吧,许多事,或许是真的早已经注定了,但你放心,无论如何我都会护你母子周全。” 他转身想要离开,然而我却蓦地伸手抓住了对方的衣袖。就像从前那个在水中被他救起,茫茫然四顾,被那一双温和眼神所震动一样。我从来,就没有任何一个人可以相信。如果连石崇也会害我,那么日后漫长岁月,我到底还能够相信谁? “石崇,求你……不要抛下我,也不要背弃森爵。”我一字一句的说道,凝视着对方眉飞入鬓的眼,“就像在崇德城你曾经允诺的誓言一样,你和森爵,将共创一个海清何晏的盛世。” 他深深凝望着我,四周顿时寂静如死,连蝉鸣声都不复清晰。过了好一会儿,石崇却笑了起来,眉目清浅,是一笔丹青都难以描绘的怅然,“但愿,我真的能够对得起你这样的信任。” 他像是有些倦了,抬起手指一指悬在墙壁上的古琴,“当初在崇德城与你相遇的时候,最美好的时光,竟然不过是和你并肩走过玉带桥,带你去了那个仓库。然后,我就迫不及待将你推了出去。就像从前遇到的无数那些人一般,我毫不犹豫将你当做是我手中的一枚棋子,只可惜……如今这枚棋子,倒成了最大的变数。” 他似在说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嘴角还有风清月明的笑,“碧清,为我弹一曲春日宴吧。” 那是……我心中蓦地一震,竟然说不出话来。那是在崇德城的茶楼之中,我装作是琴女,曾经为苏裴安弹过一曲春日宴。 一眼万年,多少红尘浮世,竟然都这么过去了。再回首已百年身,再也……回不去了啊。 琴声从容,石崇的目光温和平静,一曲毕,已经是薄暮西山。 “碧清,我可以将你送到森爵身边去。只不过……作为交换,将另一半虎符,交出来。” 第235章 : 再度入宫 我的面孔陡然僵硬了,过了好一会儿,这才猛地笑了起来,“石崇,我从来就不曾看透过你!” “你怎么会知道,虎符在我这里?”我的目光冷冽如刀,低声道。 “虎符一分为二,浩空手中有一半,皇上手中有另外一半。但是我们征讨楚国的时候,军令发下来的时候,上面的的印章,就只剩下了浩空手中的虎符,剩余的,竟然是用了皇上的玉玺来代替。”石崇的嘴角微微上扬,带着几分玩味,“那个时候我便在怀疑,另一半虎符去了哪里?” “它可能在任何人手中,为何你认为一定会在我这儿?”我的面容看似镇定,但收在袖中的手指却颤抖起来。 那是我赖以维持的,最后的秘密。就如同不到最后时刻,绝对不会走的一步棋。但万万不曾想到,竟然会被石崇看穿。 “皇上能够信赖的心腹,原本就不多。而南征北战,已经是整个帝都命运的交织在一起,在这样生死存亡的时刻,竟然有一半虎符不翼而飞,除了留在你手中,我实在不做第二人想。”石崇的手指按在我的眉间,他的面孔凑近,带着几分无奈,过了好一会儿,“把虎符交出来吧,碧清,你曾说过,你会信任我。” 信任他,信任到,就算把虎符交出去也可以放心么?我在这一刹,却猛地迟疑了。如何去相信,一旦交出了虎符,就是将天下的兵权都交了出去。 森爵临走之前,将虎符藏在我的衣袖里。他早在那个时候,就已经预料到今天会有这样的激变么? 石崇眉目深深,“碧清,已经没有机会了,趁着我还没有改变心意的时候,把虎符交给我,那么一切都还有机会。如果你不肯信我,那么方才的一切,就全都作废!” 我倒吸了一口冷气,只觉得整颗心都被扭曲了起来。在我的眼前,就像是从无边无际的黑暗里延伸出两条道路来。谁也不知道前面到底是什么,究竟是康庄大道,还是万丈深渊,此刻,没有任何人给我提示。 我努力咬着牙,石崇悄无声息叹了口气,“碧清,你还是认为我不值得信任么?许多事情,我的的确确是尽力了。乱世之中,我要保全整个石家,更要为日后着想。但愿……有朝一日,你能体谅。” 他再也不肯多说一句话,似已经说到山穷水尽了。我看着他拂袖而去的模样,终于伸手抓住了对方的手腕,喃喃道:“石崇,我相信你,可是你不要让我失望。这些年来,我们相互依存,我把你当做兄长,即便是在这个时候,我都愿意信你。若你骗了我……” “若我骗了你,那么日后,你我便死生不复相见。就算我死在你面前了,你以后,也不必管我。”他轻轻叹息,终究还是伸手覆住了我的手腕,低声。 “我会送你到森爵身边去,就用虎符作为理由吧。把你送去森爵身边,你会带出虎符来。袁家固然骄纵,但同样也一直想要虎符,这种情况之下,他们不会放弃。” “当真可行?”我的心跳慢慢变得急促起来,一下下,像是要从胸口里跳出来似的。石崇说的没错,他们都在找虎符,我可以以此作为要挟去森爵身边,可是……袁家却未必这样容易糊弄。 石崇看了我一眼,这才徐徐道:“放心,你忘记还有显儿了么。那孩子,我一直照顾得很好。但对袁家来说,只会认为你投鼠忌器。有了那个孩子做把柄,谁都不会相信一个母亲会置自己的孩子于险境。” “显儿……”我喃喃,“那个孩子,是我对不起他。我的一生,原本就是颠沛流离的一生。就算有了孩子,原本想要给他一个安稳的生活,但是终究也做不到。” “那是你的软肋,但又何尝不是你可以利用别人的手段。”石崇的神情比我想象中要冷酷的多,然而那种冷漠,却又带着几分安慰,“你放心,那个孩子,我一定会好好照顾,不会让它有任何的意外。” “是,就是因为知道你不会对他下手,所以当初我才心甘情愿将孩子交给那些侍女,即便你用了摄魂香,我也不曾拆穿。”我低叹了一声,心中却不是不愧疚的。 从一开始将长相思的簪子让阿静送入当铺的时候,这本就是一个不能转圜的局。我不能责怪石崇在最后关头和袁家结成了同盟,在杨祖带回楚国战乱已经平息下来的时候,我的心中,何尝不是对石崇充满了质疑。 谁能够不动声色护送御驾回到帝都,除了石崇之外,我也不做第二人想。当年分花拂柳的相遇,如今再也是回不去了。我和石崇之间,哪怕是带着再多的相知,始终也开始蕴藏了无声的政治斗争。 在帝都之中待得久了,谁又能抽身而出,不染尘埃?那是我们必须要付出的代价,政治,是最无聊的游戏,却也让人最乐此不疲。 我们之间,只怕也是充满了这样的猜忌和无声的博弈。 石崇的动作迅捷,很快宫内就传来了消息,袁家自然不放心将我送入皇宫,然而虎符的诱惑力却未免太大。谁都知道,天下如今仿佛被放置在一个天平上,平衡是如此的微妙,似乎只要伸出手轻轻一碰,一切都会化作飞灰,转瞬间便消失于无形。 只要能够找到虎符,并且还有显儿在,他是天下名正言顺的继承者。只要有了虎符,并且加上森爵手中的玉玺,那么帝位就会直接传承给显儿。 动荡会在顷刻之间消弭于无形,而袁家显赫的地位,天下便再也无人能够匹敌。 而我说到底,终究不过是一个无权无势的弱女子。从前无论是做了什么,终究也不过是仰仗着森爵的缘故。然而如今森爵都已经病重无力再执掌天下的权柄,作为依附他生存的后宫妃嫔,就更加无需当心。 这是稳赚不赔的买卖,袁家的人,不会不答应。果然,在三日之后,石崇就备好了马车,再次送我入宫。 只不过比起上一此入宫时候的忐忑,这一次我的心境,却显然正常的多。 石崇坐在马车里,他的喉咙不知道什么时候都嘶哑了起来,“碧清……你这一去,当真不后悔么?”他掀开一半的车帘,目光复杂,说不出是感慨,还是在怜悯。 这些时日以来,石崇时时都曾经露出过这样的神色,只是我从来都不曾放在眼里,直到此刻才终于觉得有些不对劲起来。 “石崇,你是不是,有话要和我说?”这一问,并不是他往常的语气,好似另有心事,就连我听着都觉得心中一堵。 “没什么。”他摇了摇头,似有千言万语,终究还是化作了一缕叹息,“只是你此去宫中,有些事情,可能……会叫你失望。” “失望?我还有什么可值得失望的呢?”我失笑,就算此刻没有铜镜,我也能猜测出现在的沈碧清,是怎样一张憔悴不堪的脸。 在石崇的府邸之中,我固然是锦衣玉食,一应吃穿用度,未必会比在皇宫之中要寒酸。然而再怎样的锦衣华服与珍馐美味,都无法让我的心平静片刻。 只要一想到森爵如今生死未卜,我如何能够心安理得享受这些东西?石崇想必也是从哪些眉梢眼角的风霜里,终于再也绝口不提希望带我离开的话。权势滔天,腰缠万贯的时候,人总以为自己能够掌控一切。 可是人的心,人的心又如何会被这些东西所左右?无论皇宫之中等待着我的究竟是什么,只要有森爵在,天堂地狱,不过是一念之差,我终究都是要去的。 我俯身对石崇行了一礼,坐在马车里的男子也知道我心意已决,终于叹了口气。他再也没有多说一句话,终究是松开了手,在顺贞门口停下来的马车立刻掉头远去。而宫门内,一顶青色的小轿早已经守候多时了。 抬轿子的几个宫人默不作声,显然是已经听到了上头的吩咐,只是为首的内监走过来,对我笑了笑,“宸妃娘娘,一别多日,您倒是真的憔悴了许多。” 内侍的声音十分尖锐,对方刻意压低了声音,甚至就连帽子都是低垂着的。我一时间有些诧异,想不出究竟是什么人,竟然能够看破我的身份,而且……还这样坦然? 他自己倒是忍不住往前靠近了几步,一直到旁人视线无法触及的地方,这才霍然抬起头来。那是一张清俊的面孔,固然已经年过四十,然而嘴角却依稀还带着当年清俊的光。 我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冷气,然而却还笑意轻轻,“看来宸妃娘娘还记得奴才。” “多日不见,公公别来无恙。”我又怎么会忘记呢,当初森爵的父亲还在位的时候,他便伺候太后身边。 说话办事滴水不漏,实在叫人叹为观止。没想到这么久过去了,我们竟然还能再次相逢。 第236章 : 相逢如一梦 不过转念一想,除了这位侍奉太皇太后身边的宫人之外,只怕皇宫里也找不出第二个更能让袁家放心的人了吧。 “是,一别经年,宸妃娘娘如今越发容光焕发了。”即便是伺候在太后身边,对方依旧谦卑而恭敬,“娘娘请先上轿吧,此地风寒,娘娘千金贵体,还是不要染上风寒为好。” 对方折身为我掀开了轿帘,嘴角尚且还带着恭敬的笑意,只是目光里却也蕴着几分无声催促。 是了,我这次入宫,原本就不是为了叙旧而来的。他们不想让人知道称病不起的宸妃如今素衣站在宫门口,我也不愿意此刻流言蜚语在朝野之中传开,反而坏了大事。 这样一想,干脆便也懒得客套,直接进了轿子。 然而就在一只脚踏入轿子之前,孙公公却拍了拍自己的脑袋,“奴才真是老糊涂了,太皇太后吩咐了,这一路嘈杂,难免污了宸妃娘娘的眼睛,因此……”他欲言又止,却从袖子里掏出一方丝帕来。 宫里头的人,好像天生是生了一副弯弯绕绕的九曲心肠,即便是不想透露了行踪,却也还是非要找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来。 其实何必多此一举,无论他们说什么,我都没有选择的余地。我轻轻阖上了眼睛,笑道:“公公请吧。” “得罪了。”对方低低说了一声,随即抖开手绢,用力的缚住了我的眼睛。 缎青四人轿走的平稳,而外头再无半点声息,唯一能听见的,便是自己传来悠长的呼吸声。 也不知道究竟走了多久,这一路,我并没有试图解开眼睛的丝带,只觉得是一种无意义的挣扎。 过了大概半个时辰,这些人才终于停下了脚步。我竟从来不知道魏国的皇宫,竟然层层叠叠鳞次栉比到了如此地步么? 只是转念一想,魏国国力昌盛,纵然不比楚国号称九万九千间房子,只比天宫略逊一筹的恢弘壮阔,但想要在这里藏一个人,当然也不是什么难事。.info[] 等到脚步彻底停下来,我尚且还不曾来得及回过神来,便只觉得轿子重重一震,原来是落在了地上。有人躬身拉开了轿帘,长风烈烈,倒是吹得人只觉得心神一震。 不过是半个时辰不曾见光,忽然被人解开了缚在眼睛上的绸布,竟然也觉得有些不适应起来。孙公公十分谦逊的带着我出来,低声道:“此地较外头要寒冷许多,因此奴才特意背了披风给娘娘,还请娘娘小心。” 他拍了拍手,果然就有小宫女捧着狐皮披风而来,只是那宫女不过十五六岁模样,怯生生的,看见我也还带着几分困惑。 我朝她莞尔,对方却吓了一跳,嘴里发出“咔咔”的声音,竟然说不出来。 “这里伺候的,都是些有天残的人,倒是叫娘娘受惊了。”孙公公不动声色挡在了我和那个小宫女之间,甩了甩拂尘,转头对那宫女呵斥道:“还不退下去!” 那孩子显然是受了惊,匆匆行了一礼,便立刻逃也似的回了宫殿。 我这才回过神来,原来眼前出现的,是一座小小的别院。虽然被打扫的纤尘不染,却到底不能抹去沉寂了太久的萧瑟。 我的目光倏然收回,落在那宫女远去的背影上,几乎嘲讽般的冷笑道:“天残?孙公公便是在和我开玩笑了,后宫之中挑选宫人,哪怕是罪人之后没入奴籍,都不允许有残缺之人在宫中伺候。若是真的天残,如何能通过选拔入宫?” “你们……竟然为了保守秘密,刻意毒哑了她?” 我的眼神冷冽,带着逼问的气息。(..info)只是面容端华的内侍却并没有回答我,甚至微微闪避了目光,“娘娘,这些东西,不过都是细枝末节而已,娘娘来此,有更重要的事要做,何必在乎这些小节。” 对他们来说,人命不过是轻薄犹如草芥一般的东西,况且不过是毒哑而已,越发算不得什么了。 我紧了紧自己身上的狐皮披风,丝毫没有觉得半分暖意。想起从前在楚国的皇宫之中为奴为婢的时候,其实又哪里有过半分属于自己的自由?彼时的沈碧清,也不过是风中的柳絮罢了。 孙公公挥了挥手,示意轿夫们不必跟上了,他亲自带着我进了宫殿。这里只怕是当真荒芜已久了,连半点烟火气息都没有。明明是在仲夏时节,但是偏偏四周一个人都没有,但是长风倒卷呼啸而来,竟然让人觉得有一丝莫名的冷意。 孙公公的脸色越发凝重起来,每一步都似走的小心翼翼,而他的手中,却不知道什么时候多出了一块令牌。那上面镂刻着合欢花的纹路,简洁古拙,却十分醒目。 合欢……如此旖旎的花朵,却在令牌上显出一股狰狞的模样。宫殿四周站着三三两两的侍卫,眼睛都藏在了头盔之中,只露出一截下颔流露坚毅的弧度。 而在他们的腰间,却也都十分奇诡的悬着一串淡青色的璎珞。 这些人的眼神肃杀,看着并不像是寻常的侍卫。甚至比起守卫在正殿的那些人,我曾在崇德城与黎世的前线贵州看过血与火蔓延的惨烈战争,我能察觉的出来,这些人的身上,带着何等骇人的杀气。 一直走入了正殿深处,孙公公这才松了口气,“娘娘就请自己进去吧,奴才不便再送了。”他顿了顿,这才继续说道:“临走之前,请恕奴才多嘴一句,只有五天的时间,如果娘娘不能拿出虎符的话,那么……” “只怕娘娘,就再也瞧不见第六日的太阳了。”在后宫之中呆的久了,孙公公即便是吐出这样的胁迫之语,嘴角都尚且含着一缕温和的笑意。 “我知道,劳烦公公提醒。”我向他福身行了一礼,对方微微一怔,终于忍不住叹了口气,见四下无人,才低声道:“保重。” 我还未曾回过神来,却瞧见对方已经抽身远去了。日头一寸寸落下,夜色已经如浓墨翻涌而来,不远不近的逼来。我的手指也忍不住颤抖了起来,终于咬了咬牙,猛地一把推开了紧闭的门扉。 只听见吱呀一声细想,宫殿里头似乎是空着的,一个人也没有。我又想起当日正殿里的景象来,莫非,又是一个局么? 只是可一不可再,我相信袁家不会做那样蠢的事。屋子里显然比外头要暖和得多,从脚底传来的温热让人诧异,竟然是在盛夏时分,便已经烧起了地龙么? 这四周的气氛太过诡异和不祥,连带这那些呜咽的风声,我都神思都有些恍惚起来。 正殿宽阔,然而毕竟显得简陋。我环顾四周,这才发现这里的布置,和我入宫居住的地方,颇有些不同之处。不像如今新修的宫殿起居风隔两处,这里竟然是用屏风随意一挡,便分成了睡床与前厅,不过也依旧看得出来,这里似乎都是女子所居住的地方。 巨大的梳妆镜固然被擦洗的干净,但斑驳的纹路却一点点渗透开来,那妆台上,竟然零散的放着珠宝首饰,翡翠温润,白玉如雪,还有从深海之中打捞出来的珊瑚……这些价值连城的宝物,因为没有主人,看上去是如此的寂寞。 我的双腿开始不自觉的发颤,将目光从珠宝上收了回去,一路继续往屏风深处走去。然而就在快要靠近床榻的时候,里头却有人剧烈的咳嗽了起来,我如遭雷击,一时间竟不敢挪动步伐。 那人咳了好一会儿,终于平息了下去,猛地开口道:“什么人?” “森爵……森爵!”我几乎不敢置信,那是森爵的声音。我们整整有半年的时间不曾见面,然而我还记得他的声音,带着难以言说的熟悉与陌生,直刺耳膜。 原本僵立在原地的双腿终于恢复了力量,我不顾一切的狂奔而去,在层层屏风之后,是一张大床,帐幕垂落,方才那个小宫女手中还端着要药碗,一脸惊恐的看着我。 她咿咿呀呀的想说什么,然而帘幕里却猛地传来叹息般的低语,“碧清,是你么?” 我双膝一软,整个人便要跪倒在地。幸亏那小宫女机灵,连忙伸出手来扶我,只是那药便洒了一下,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古怪而浓重的药味,几乎叫人喘不过起来。 但此刻谁还顾得了这些呢,我拼命的伸出手去,试猛地掀开了帷幄。不同于在正殿之中,龙榻之中的空空如也,这一次……陷入了层层锦被之中的男子,有着我熟悉的容颜。 长达半年之后的久别重逢,我不曾料到,竟然会是以这种方式。 意气风发,让我等着他回来的君王早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好像是在水月庵里,那个穿着黑色夜行衣,一身是伤的男子。他的皮肤苍白,嘴唇也透出一股灰青色来,然而那双眼睛……却还是和从前一模一样。 就像是有无形的力量遏住了我的咽喉,一时间竟不能言语。 第237章 : 连环扣 “森爵,森爵!”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下意识呼唤对方的名字,整个人几乎都要扑在了床榻的边沿。躺在床上的男子长发散开,一张脸苍白如纸,许久不见,他竟然瘦成这样,仿佛伶仃的骨骼都要从皮肤里刺出来。 “碧清……”那一声低语犹如叹息,他搁置在锦被外的右手动了动,想要抬起手触摸我的面孔,然而从前那双握剑的手,此刻好像连抬起来都万分吃力。我忍不住倒抽了一口冷气,从在楚国相识的时候起,就连受了缇骑追杀的时候,都不曾看见他露出这样虚弱的模样。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我的声音嘶哑,难以置信。然而更多的,却是从心中涌起的心痛。连我都不能接受这样的森爵,从来都刚强冷硬的男子,到底是如何忍受的? 他原本应该是六合八荒的君王,统一了两国,成就了不世功勋,可是现在,他却躺在床榻上,连动一下手指这样简单的事都做不到。 “我都不曾哭,你哭什么?”森爵终于笑了起来,他身在病中,但笑容却清澈,并不曾带着丝毫病容,仿佛大雨倾盆,却是最耀眼的那一抹剑光,“如今我这个样子,就如同一个废人,你看见我,也为我觉得可怜么?” “皇上怎么能说这样的话!”我咬了咬牙,猛地伸手抓住他的衣袖,在森爵面前,我鲜少会如此开口直接称呼他为皇上,“您是天下的君主,如果这样自轻自贱,要天下百姓如何自处?” 他的手掌微微用力,忽然翻转过来,按住了我的手臂,我低下头,只瞧见那一双手,竟然浮凸着细密的青筋,就似皮肤下一条条青色的小蛇,让人不忍多看。 “碧清,这个时候你对我说这样的话,难道便不觉得讽刺么?”他笑了起来,目光沉沉,“如今的我,只怕也不过是别人的阶下囚罢了。[..info超多好看小说]” “……”我微微沉默,目光扫在那已经哑了的宫女身上,对方打了个寒颤,立刻跪了下去,我微微蹙眉,“这里没你的事了,你先下去吧。” 对方仰起脸来,唯唯诺诺的模样,却忽然伸手扯了扯我的裙袂,无声朝窗外指了一下,然后飞快地退了出去。 我心中一凛,那宫女已经手脚迅速的收拾了药碗退了出去。我侧目看向她指的轩窗,只看见波纹浮动,想必是外头的水池折射出粼粼波光倒影在了窗纸上,但只要细心一瞧,便能发现在晃动的光影里,唯独有一抹影子,始终不曾改变。 袁家将我送到森爵身边来,如何能够真的放心,在旁边安插暗卫乃是理所应当之事,倒是差点疏忽了。 我想了想,忽然咬牙,原本强忍着的啜泣声从唇齿间迸发。女子啼哭,终究是让人心烦意乱,我一边假意哭泣,装作六神无主的模样,一边却走到了书桌边。 笔墨纸砚一应俱全,然而不知道已经多久不曾被人动过,墨水早就已经干涸,然而纸张也变得薄脆。我也不说话,只是坐在窗边哀哭,也不知过了多久,那一抹黑色印记竟然也消失不见了。 对方不过是将我当做寻常的女子,奉了主人之命在一边监听,然而无论是什么人,听见这样的哀哭声,只怕都会觉得烦躁不安吧。更何况盛夏酷暑,虽然已经要入夜,但是这里烘着地暖,只怕温度又要比旁处要高,只要是人,只怕也都难以忍受。 确定外头在无人了,我这才回到森爵身边,伸手握着他的手指,俯身道:“森爵……” 这一句话哽在喉咙里,吐出来,竟然再也没有旁的话可说。 森爵的唇角动了动,低声:“我原本以为,将你送去行宫,便可安枕无忧,没想到,终究是小瞧了袁家那些人。” “如今不是顾虑我的时候,森爵……我收到的消息,你已经攻陷了楚国,天下一统指日可待,为何会变成这样?”我问的急切,心中满是惊惶不定。森爵领兵,从来未尝一败,无论是在崇德城也好,黎世也罢,他都十拿九稳。 如今顺利攻下了楚国,为何当今的天子不曾手握权柄,却秘密回到了皇宫之中,而且身边的侍卫全部都被抽走了? 森爵的手指稍稍用力,无声握紧了我,他声音低沉,眼眸里却透出难以言说的疲倦,“我的身体……原本就已经不行了。你曾经是否和石崇提到我,我得了肺疾?” “是。”我微微沉默,然而却很快点了点头,“当日在崇德城的时候,我看见李智大人服食一味丹药,心中一动,便曾和石崇说过此事。” 当日在望月庵之中,我分明替石崇把脉,他是伤在了肺腑。只是当时我跟随师太学艺,也不过只是半个多月而已,自己犹是将信将疑,根本难以置信对方若是受了如此重的伤,如何会在一时半会儿间好起来。 然而没想到后来再相遇,森爵身上的肺病,就好像真的不过是我误诊而已。 这世上,肺病原本就是最难以治疗的疾病,如果真的像我当初把脉的那样,森爵原本就毫无可能像无事人一般掩藏。 可是此刻对方忽然问起这句话,我也不禁微微蹙眉,心中顿时生出一种难以言说的忐忑来。 我抬起头来看着,森爵的嘴角却浮出了淡淡的笑意,“碧清,你当日把的脉,是对的。从一开始的时候,我曾经在你面前暴露了最大的秘密。我从出生的时候,就带着疾病,寒气入体,肺部有疾,原本是活不过十八岁的。” “怎么会……”我难以置信,只觉得荒谬,森爵如今,都已经二十五了。离十八岁,整整过去了七年,“简直是庸医,怎么敢如此口出狂言!” “当初为我看病的,可是御史曾家的大夫呢,怎么会是庸医?”森爵不置可否,“我的身体,本来是早该在七年前就交出去的。只不过,是遇到了薛家的神医罢了。” 那些断断续续的往事,还有百思不得其解的谜团,这一刻飞快的在我脑海之中掠过。 就如同纠缠如麻絮般的线头忽然被抽了出来,漆黑无垠的深夜里有人点亮了一盏灯,我循着那一缕光亮,快要触及到背后的真相。只是在这一刻,我的心口却猛地传来一阵阵的绞痛。 “是薛礼么?石崇告诉我,他是薛家不世出的神医,虽然年纪尚小,但是在医术却已经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我喃喃,“他竟然,治好了你的病么?” “大夫终究只是大夫,不是大罗金仙。”森爵笑了起来,伸手握着我的手腕,他的嘴唇轻动,吐出来的每一个字都轻如烟雾,需要用心聆听,“我的病,是治不好的。只是薛礼用药物压制住了肺疾,所以这些年来,我始终和常人无异,竟然没有任何人发现……楚国的二皇子,不过是个痨鬼。” 我心中越发痛不可当,森爵是何等骄傲的人,从来不曾在人前示弱。如果不是这一身的病,他是不是会走的更远? “石崇的确聪敏,他暗中派人调查薛家,薛礼不会背叛我,但是财可通神,有举国之富,那么天下对石崇来说,就没有什么秘密了。”森爵看了我一眼,眸光深深,“他知道我身体已经到了沉疴难返的地步,自然会为自己打算。所以当日从我在楚国咳血的时候,他只怕就已经暗中与袁家相互勾结,竟然伪造了圣旨,将我连夜从楚国带了回来。” 我静默听着对方的诉说,整个人却都忍不住颤栗起来,过了许久,这才有力气开口,“怎么会,森爵……你那个时候正在攻打楚国,天下一统,石崇就算有再大的本事,也不可能在千军万马之中,挟持君王离开。” “因为……他说服了我。”森爵熟悉的面孔里,带着我太过陌生的气息,“人生在世,终究是难免一死。我并不怕死,也从来没有想过要和始皇帝一样,倾尽全国之力来寻找不死药。只是,尽人力,能够拖延一日,便是一日。可是碧清,我终究有一天,是要死的。我死了之后,偌大的天下,究竟让谁来主管,谁又能够用雷霆手腕,刚柔并济的镇压楚国与魏国?” “七岁那年,我就知道自己得了肺痨,这是治不好的病,我的一生,原本应该和药草为伍,不能骑马,不能拉弓,在成年之后,便只能无奈死去。” “是因为不甘吧,所以才勉强着活了这样久,甚至伸手夺取了天下的权柄。”森爵的目光里映着摇晃的烛火,“当日我杀了四弟,亲手夺了王位,其实……真正应该登基称帝的,是四弟才对。至少,他能长命百岁的活着,而我,却要将整个天下的气数一起拖到坟墓里去。” “如果是宋王登基,他不会有你这样的心胸气魄,更不可能一统天下。”我咬了咬牙,一字一句的说道。 第238章 : 此情有缺 就仿佛又回到了还在楚国的时候,一切轮转,终究还是到了起点。森爵虚弱的躺在床榻上,我悉心的照料他。然而彼时还在水月庵,我何尝想过会有今日,而今日……我们又是否还有未来可想? 石崇抬起眼眸看着我,嘴角上扬,眼底有微弱的笑意,“碧清,两国交战,终究是难免损伤。我的手中,沾染了太多楚国人的血,那都是你的同胞,你……不恨我么?” “生死一线,终归是谁都逃不了。”我微微一怔,没想到对方竟然会忽然说这样的话,心中也觉得诡异,然而蹙眉,仔细想了想,“我并非是故意说违心之论,在魏国崇德城,我也杀过魏国的士兵。这样的乱世之中,谁能够独善其身?但愿我与你手中沾过的血,日后的子孙万代,可以不必再沾。否则这些牺牲,才会真的让我觉得不值。” 森爵原本疲倦的眸光里,此刻忽然有水光潋滟,他不知道想起了什么,一动不动看着我的眼眸,“我从前竟然不曾发现么,碧清,你或许,更适合啊……” 我蹙眉,他似还想说什么,却猛地侧过脸去,剧烈的咳嗽起来,整个身子都忍不住躬了起来。瘦弱的手臂颤抖着捂住了自己的嘴,而在他的指缝里,再次流淌出殷红的血迹。 巨大的咳嗽声在肺腑之中响起,甚至能够激荡出回声。这具身体,难道真的已经被掏空到了如此地步么?可是,一夕之间,一个好端端的人,怎么会变成这样? 可是当我看着森爵指缝里的血一点点渗透滴落衣襟的时候,我终于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冷气。是的,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我怎么会冒出如此愚蠢的想法。 他的身体,是从出生的那一天起,就已经注定无法和常人一样。(..info好看的小说)这些年续命,他到底是忍受了多么巨大的痛苦,才能从阎王手里抢来了命数? 我贴着森爵的身体,泪眼朦胧,“石崇到底没有骗我,原来……你的身子真的是撑不住了。这样也好,我还在你身边,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黄泉路上两个人走,想必也就没有那样孤单了。” 我最后一丝希望都破灭了,入宫的时候,我宁可是袁家和石崇联手合谋囚禁了皇上,也不愿意相信,原来真的是泰山将崩。 森爵已经习惯了自己的咳嗽,随手将洁白丝帕拢成一团,“胡说什么,你风华正茂,别说什么死不死的话。” 我伏在他的肩头,嗤笑了一声,“风华正茂?森爵,是我害了你……如果不曾和石崇说过你的病,他或许不会这么快就和袁家联手,倒戈相向。如今,我还将你临走时送我的虎符也给了他。是我亲手葬送了你的天下,难道,我还有颜面继续活着?” 我并不怕死,当初圣旨降临沈府的时候,我那样的恐惧死亡,并且不甘心为沈家殉葬。所以在母亲自尽之后,我也依然愿意入宫为奴为婢,哪管旁人是如何的嗤笑。 因为只要活着,就会有无限的可能。那个时候,我并不能理解母亲上吊自尽。但是现在,我忽然懂得了。如果森爵就这么死在我面前,那么我必然不会独活。 死亡固然可怕,但语气忍受一颗心****夜夜受尽煎熬折磨,我宁可一死。 “这些事,如何能够全都怪你?”森爵抬起手擦去我的眼泪,目光依然宠溺而温柔,“石崇机敏,对我来说,就像是一把锋利的刀。明知道对方随时都有可能会割破手腕,我也还是留着他在身边,是我太过自负,以为可以驾驭天下。只是没想到,最后还是被他所伤。不过……石崇的确是不世出的良才,袁家也如百年老树,根系重叠,强强联手,我输的,倒也不算太亏。” 我不说话,只是见脸枕在他的肩膀上。王图霸业转头空,我不懂这些,也不必懂。胜者为王,败者为寇,只需要懂得这句话就够了。 “我死不足惜,只是害了你……当年在崇德城的时候,石崇救了我的性命,又因为少年时候有过一面之缘,我才会如此的相信他。你表露身份的时候,我曾经与他暗中结盟,将消息传递出去,助他一臂之力,仕途坦荡。”我以手掩面,泪如雨下,“你曾经信任我,我却不肯多信你三分。总怕帝王家无真心,日后如果真的被人厌弃,到底还能保全自己一条活路。” 这场相知相识里,我在最初和最后,都对森爵怀有着难以言说的质疑。出身名门之后,我却更能从母亲身上看见一个无权无势的滕妾,是如何空负了自己的一生,我不愿意成为母亲那样的人,宁死都不愿意。 所以对森爵,我宁可和石崇结盟,为他打听消息,以求日后能够立于不败之地。但一份感情,真心原本就脆弱,又能禁得起几分消磨和摧折? 如果不是因为我的自私,石崇未必会得到如此之多的绝密消息,和袁家联起手来,翻云覆雨也在一笑之间。是我亲手将自己的丈夫推上了死路,断送了他的百年基业。我如何能不恨自己? 母亲的温和与从容,我竟然一点都没有继承,只有来自于沈氏家族的争斗血脉,在我的身体里翻涌。 空气里的沉默如夏日的野草疯长,我拢在袖子里的手一寸寸收拢,只听见咔嚓一声,竟是活生生掐断了自己的指甲!十指连心,那痛让我倒抽了一口冷气,还来不及说话,森爵却已经蹙眉,低斥道:“你这是做什么?” 我心中愧疚,越发见不得他为我担心的样子,干脆扭过头去,看着那摇晃的烛台:“这一点痛算不得什么,若世上真的有报应,那么此刻,我本应该承受千百倍的痛苦才是。” “胡说什么……”森爵轻轻覆上了我的手指,小心翼翼对断裂的指甲吹起,“你和石崇的事,难道你以为我真的一点都不知道么?” 外头不知道为何,忽然吹起了猛烈的飓风,但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恐惧过,我回过头,看见森爵的眼眸平静而安详,此刻重病在床的仿佛不是他,而是我。 “你知道?你知道我勾结外臣?”我喃喃,一时间难以置信。 森爵笑了起来,“碧清,你未免也太小看我。你不过是后妃,石崇就算真的富甲天下,说到底也还是个臣子,在魏国境内,有什么能够瞒得住我?只是……你和他之间,倒也算不上是勾结。我十二岁就知道自己必死无疑,命不久矣……然而在水月庵遇见你的时候,我便在想,这个女子,当真生了一双秋水明眸。后来这一路走来,你在崇德城与我生死并肩,我就明白,只怕这一生除了你,我的心里再也不会有别人了。可是,我是个将死之人啊。” 他的声音柔和,然而目光却阴郁如寒鸦展翅,“我曾经推开过你,让你和石崇走。可是你留了下来,在那个时候,我竟然生出了一丝侥幸。以为上天或许会宽待我,或许薛礼能够治好我的病。所以我留下了你,让你做我的妻子,将你带入帝都,卷进了血雨腥风之中。” “真正应该得到报应的,原本应该是我才对。我不该,强行留住你。”他抬起头,神色依然优雅而镇定,带着难以言说的贵气。 “如今,不属于我的,全都要还回去了。包括你,包括这得来并不光明的……天下。”他的神色渐渐迷糊起来,握住我的手却微微一紧,“碧清,原谅我。” 我甚至不敢相信森爵会对我说这样的话,然而手背感觉到的力量却陡然一松,他原本紧紧握着我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竟然无声无息的松开了。 我看着阖上了双眼的森爵,一时间竟然说不出话来。他好像只是寻常的困了,无声无息闭上了眼睛。但这一刻,巨大的恐惧如同浪潮席卷而来,几乎灭顶般将我吞噬。 我知道自己此刻抖得只怕犹如被秋风卷过的落叶,但是身体完全不受控制,直到看见森爵的胸口轻轻欺负,还有浅浅呼吸声萦绕,这才长舒了一口气。 那一刻,我竟然错以为眼前的这个人……就将这样永远离我而去。 我惊慌失措的凝视着眼前的一切,猛地站起了身,然而双腿发软,浑身上下一点力气都没有。 就在我往后倒退的时候,身后却有人伸手稳稳扶了我一把。我回过头,却是方才那个其貌不扬的宫女,她不能说话,便只是微微对我笑了笑,俯身行了一礼。 我勉力让自己收敛心神,她看着躺在床榻上昏迷不醒的森爵,脸色却被变了,咿咿呀呀的,见我听不懂,忽然扑到书桌上,拿起笔在白纸上俯身疾书起来。 这个被毒哑的宫女,竟然是会写字的么? 还没回过神来,她忽然抖开了手中的白纸,那上面的字竟然出乎意料的清秀,只是我瞥了一眼,脸色却越发苍白起来。 第239章 : 国脉 “皇上,时常都这样昏迷不醒么?”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却又不得不让自己忍耐着。[txt全集下载] 被毒哑的宫女点了点头,她手中握着的白纸上字迹娟秀,写着却是森爵的病情,皇上时常无故昏迷,还请姑娘不必担心。 “……”我却并不敢完全相信眼前这个宫女,谁能保证,对方不会是袁家安插在我身边的一枚棋子呢。 我咬了咬牙,开口道:“知道了,那么劳烦姑娘了。”我转过身,对方却急切的伸手,然而指尖才触碰到衣袖,她却噗通一声跪了下去。 她站起身来,也顾不得自己身上的尘土,跌跌撞撞又往书桌的方向跑去,奋笔疾书,我半信半疑靠近,只看见上面写着三个字,不甘心。 我蹙眉,她却指了指自己的咽喉,一双水灵灵的眼睛猛地落下泪来。我这才恍然大悟,这个小小宫女不甘心的,是自己的声音么。 袁家做事力求谨慎,因此挑中了宫女来伺候森爵的一切,却又怕她将消息泄露,干脆便将人给毒哑了。 这些高高在上的贵族,翻手为云覆手雨,何曾有半点肯怜恤旁人的性命。这个小宫女,也不过是十五六岁的模样,百般无奈,只好喝下了哑药,但心底怎么可能半点恨意都没有。 所以在此时此刻,她才会冒着必死的危险,也想要抓住这一缕机会,为自己复仇么? 窗外忽然狂风大作,方才还是晴光潋滟的好天气,一瞬间却已经乌云密布。我看着这个不能言语的姑娘,心中陡然一动,她虽然哑了,但是却也还能听见,我问她的名字,对方便一笔一划的写出了玉儿两个字。 “玉儿。”我低声,面容却渐渐平和起来,“你怕不怕死?” 对方或许没想到我会这么问,神色一时间瑟缩起来。她不过是个小宫女,家中贫寒,被卖到宫里头来伺候贵人主子。没想到飞来横祸,竟然活生生给人毒成了哑巴,但是真的到死生死攸关的时候,很少会有人真的不害怕。 但我现在没有别的办法,眼前的这个宫女,也成了这局棋里最大的变数。我唯一能做的,就是握住这枚棋子,将她放到该放的地方去。[更新快,网站页面清爽,广告少,无弹窗,最喜欢这种网站了,一定要好评]t 命运迫人,何尝半点由得自己做主。当年那个为人鱼肉的女子,如今却也被逼的不得不做那个手握别人命运的人? 我从玉儿的眼里看出了恐惧,然而更多的,却是不甘。她花样年华,就算是在宫中为奴为婢,可是到了二十五岁之后,自然就会被放出宫去。 但不过是因为旁人一句话,她这一生,就再也说不出一个字了,岂能不恨? “你固然可以当做没有听见我说的这句话,但我想玉儿,这会是你唯一,也是最后的机会。你恨皇上么?”我话锋一转,似笑非笑地说道。 玉儿连忙摇了摇头,她年纪虽小,但是却也懂得什么叫是非对错。 “是,你本来便不该憎恨皇上,因为毒哑你的不是皇上,是那些恶人。他们谋权篡位,想要执掌这个天下。”我的目光怅然,想起从前旧事,历历在目,原来从来都没有忘记,“他们若是真的夺权,是否会像皇上一样仁爱子民,会否有皇上这样的本事,一统天下,让黎民百姓永远不受战火连绵,安乐生活?” 我的声音轻如尘埃,但如惊雷,震动了自己。就连原本神色挣扎的玉儿,此刻也咬了咬牙,目光复杂。 “对一个无辜的宫女,尚且能够手段如此残忍,日后执敲扑而鞭笞天下,只怕会更加毒辣。”我伸出手去抚摸对方的脸,“你会写字,看来也不是寻常人家的女儿,也曾经读过书么?” 玉儿点了点头,伸手指一指书架,又指了指毛笔,我顿时了然,“你的父亲,是为私塾先生?” 她有些羞怯的笑了起来,但是目光里更多的却是骄傲。 “教书育人,原本是天下大事。但是读书人,若非出身门阀贵胄,那么就算科举中了状元,也难得有能入五品以上的官吏。你的父亲能够教出你这样的女儿,足见他学识不凡。可是出身门第,限制了他的一生,甚至到最后,不得不将自己的女儿送入宫来做宫女,是不是?”我淳淳善诱,只觉得自己像是一条诱人进口腹的毒蛇。 “你或许不懂天下大事,也不过是个平民女子。”我的目光灼灼,语气陡然一转,“但天下大势,或许会因为你一念之间,翻云覆雨!” 森爵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清晨了。我靠在他的床榻边安睡,身边有对方熟悉的沉水香气味。石崇知道我喜好,也曾经可以燃沉水香以博得我欢心。然而这一点十分红尘尽成灰的寥落和沉静,他却永远也学不来。 唯有在森爵的身边,我才能感受到什么叫安心。 他醒来的时候,我正目不转睛的盯着他看。修长的睫毛微微颤动,睁开眼,看见我,他倒是又咳嗽了几声,这才无可奈何地笑了笑,“我又昏过去了么,这次,是多久?” 我心中一怔,看来森爵,是真的对自己的病情已经不报任何希望了。他比任何人都知道自己的病,并非是一朝一夕能够治好。正因为如此,我就算想要宽慰他,却也无从说起。 “已经一个晚上了。”我偏过头,低声道。 “一个晚上?”他自己也有些迟疑,但很快又释然,“我的身体,看来的确是走到尽头了。向上苍强行要了这么多年的寿命,如今也是时候换回去了。” 我终于忍耐不住,泪落如雨,“好端端的,何必说这样的话,你固然去意已决,可曾想过我的感受?这些话,落在我耳中,就好像是一把刀子,一下下的,把心都要绞成碎片。” 森爵扬起脖颈,如同优雅而高贵的龙,从九天上俯瞰众生,他是病了,但就算是病中,这样的姿态旁人也难以模仿。 他的手轻轻按住了我的手臂,“好,我不说这些。可是事已至此,不说这些,我又还能说什么呢?” 我泪流满面的看着他,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勉力笑了笑,却还是继续道:“碧清,是我安排不善,别宫终究不是最妥贴的地方,否则你现在也不会出现在我的身边。” 他处处为我算计,就算是已经殚精竭虑,也还是害怕自己做的不够好。但此事又怎么能怪他,景仁宫里有人受不住贪婪,将我的行踪泄露了出去。但我也不怨那个人,就如同阿玉不会怪森爵,冤有头债有主,背后之人,才是真正值得痛恨的人。 森爵似乎有些体力不支,过了半晌,这才道:“怎么了?” 我恍然回过神来,连忙摇了摇头,“没事,方才……失神了而已。”他笑了起来,“你觉得我身在病中,就当真是糊涂了么?你的喜怒哀乐,从来就瞒不过我的眼睛,碧清,告诉我,究竟怎么了?” 我看着森爵,将脸埋在他的肩膀,沉沉道:“只是……忽然想起了一些事而已,在行宫的时候,日子虽然单调,但我不是不快乐的。那个时候,我还怀着显儿,还等着你回来。可是有一天雨夜,有人想杀了我们。我命大活了下来,可是芸儿死了,成民也死了。他们都是为了我死的,就像是在崇德城内,春令离开我的时候那样。” “其实……我从来就没有什么野心,有时候想一想,如果你不是王子,你的梦想不是天下一统,我们能够做一对普通夫妻,又何尝不好呢?” 这些时日,所有的悲恸都已经被缓缓磨去了不少。但是娓娓道来,说起他们的名字,我的心却也仍旧在滴血。 这道伤口,从来没有愈合过,只会随着时间的流逝,一点点,要用更多的血来浇灌。 森爵笑了起来,“碧清,我方才在你的眼中,好像看见了父王曾经的模样。” 我吃惊,“先王?” “我的父亲,是个最伟大的君王。可是先皇后死后,他便始终意志消沉,否则攻下楚国一统天下的,就不是我,而是父亲了。”森爵很少在我面前提起先王,此刻嘴角却带着淡淡笑意,闲话家常,“父亲一生最大的弱点,便是失去了先皇后。为情所困,终究难成大器。” 即便是自己的父亲,他批判起来,也并不留丝毫情面,可是不知道为何,我总觉得他之后要说的话,只怕比这些更要严重得多,“所以我在楚国病重的时候,第一个念头,并不是立刻铲除袁家的势力。碧清,我明明知道你怀有身孕,甚至很可能会诞育长子,但是却不曾想过将国脉交到自己的孩子手上。” “所谓天下,终究要有德者居之。不能镇守天下,即便是我的孩子,我也不能见黎民百姓的命数,交给他。” 他又开始咳嗽起来,即便用手捂住嘴唇,却也还是有鲜血纵横淋漓,我连忙去扶他,森爵却只是摇了摇头,“碧清,你可怪我?” 第二百四十一章 : 争锋 我以手掩面,只觉得疲倦不堪,“怪你?我有什么资格怪你?森爵,如果不是我和石崇结盟,他不会知道这么多宫内的消息。.info[]-..-更无从探知你的病情,从而挟持天子。到如今,我更是将你‘交’给我的另一半虎符都给了他……你问我可曾怪责你,我又有什么颜面来回答这句话呢。” 森爵笑了起来,“不,那方虎符,不过是假的。就算拿在手中,也起不了什么作用。” 他脸颊的笑意清浅,如同‘春’风吹皱了一池绿水,‘荡’漾起丝丝缕缕的‘波’纹,然而即便如此,却依然无损他的风姿,“虎符乃是调兵遣将所用,我将虎符留在你这里,原本就是等着最后一步棋,究竟鹿死谁手。没想到,会是石崇……” 他语气里带着几分怅然的可惜,“碧清,我时日已经不多了,但现在想来,或许当初所布下的局,是我太过一厢情愿。父亲终其一生都在寻找帝国的守卫者,哪怕兄弟阋墙血脉损伤也在所不惜。我从父亲手中取得了权杖,本来也该为这个帝国,寻找到新的守卫者。” “物竞天择,适者生存。”我皱眉,低声道:“如果袁家把持了朝政,未必不是今日最好的选择。” 森爵病中,天下已经无人能够再有资历压制住魏、楚两国的皇室,但袁家不一样。后族并非是白来的称呼,这一家素来位极人臣,多出母仪天下的皇后。 当今太皇太后和皇后都出于袁家,血统高贵,莫能匹敌。如果袁家能够从森爵的手中接过权杖,必然可以稳定住局面,况且还是石崇从中斡旋,他是不世出的天才,无论是经商还是从政,皆手到擒来。我恨毒了袁家,但是此刻与森爵说话,他是天下的君主,那么我便不能再从小‘女’儿心态来进言。当年那个笑意盈盈清且浅的少‘女’,想必也已经在岁月的磨蚀之中消亡了。如今的沈碧琴,能够看得见天下百姓的喜怒哀乐,因为很久之前,我也曾在崇德城中,犹如蝼蚁一般的活过。 森爵深深看了我一眼,目光里却又欣慰神‘色’,“是,我从前也误以为,如今烽火狼烟局面‘混’‘乱’,能够镇压住局势的,也只有袁家,我也不愿意将自己的子嗣牵扯入局,但现在看来,只怕是不能够了。.info[]” 他灰暗的眼眸一闪,忽然开口道:“我们的儿子,叫什么名字?” “赵显。”想起自己的孩子,我的心也跟着柔软了起来,但紧随其后的,却是万箭穿心的刺痛,“这个孩子从生下来就跟着我颠沛流离,如今还在石崇的手中。我是他的母亲,却没有做到一个母亲的责任。” “如果连你都这样说,那我岂非更加无地自容?”森爵握着我的手,他的手指原本白皙有力,但此刻却青筋,指节也浮肿起来,“我有些话,要说给你听。” 怕隔墙有耳,我凑过去侧耳倾听,只是才听到一半,整个人已经倒吸了一口冷气,竟讷讷不能,“不行……”我脱口而出反驳,只觉是天方夜谭,太过荒谬。 但森爵并没有给我继续说下去的时间,他再次咳嗽起来,就连一方手帕都被鲜血染红,殷红的血从指缝里‘露’出来,让人只觉得触目惊心。 我下意识叫了起来,‘门’外立刻有人推‘门’而入,是阿‘玉’……她手中还端着‘药’,此刻看见森爵咳嗽的模样,目光里也禁不住‘露’出了一丝慌‘乱’。我和她手忙脚‘乱’扶起森爵,她熟练的喂‘药’,只是这一次,这些浓稠的‘药’汁也并没有止住森爵的咳嗽,甚至褐‘色’的中‘药’都被鲜血染成了诡异的颜‘色’。幸亏有阿‘玉’在一边帮忙,她小心翼翼将‘药’全都喂了进去,森爵服下‘药’之后,神‘色’终于好了许多,只是原本还有些神采的眼睛,此刻倒是越发没有半点力气了。我心疼不已,只扶着他躺下,“你再睡一会儿,醒来之后,自然就好了。” 这样的话,就连我自己都骗不过。但森爵却还是顺从的闭上了眼睛,那‘药’效来的奇快,不一会儿就让他睡了过去。 “这‘药’里头,有什么?”我顿时察觉出不对劲来,低声问阿宇。她想了想,在纸上写着枳蓂子三个字。 枳蓂子是大寒之物,是‘药’三分毒,用到枳蓂子就已经如同人参续命,不过是吊着这一口气罢了。 阿‘玉’不懂医术,只是愣愣的看着我,过了片刻,我忽然咬了咬牙,从自己手臂上取下一只白‘玉’镯子。那镯子通体玲珑,只是在中央用银雕琢出一朵倒开的莲‘花’,纹路奇特,栩栩如生。“这镯子你替我带出宫去,在城南外有一位大婶,叫杜大娘,这镯子你一定要给她,就说崇德城内救命之恩,没齿难忘。如今还要连累他,为我找到‘门’主,将镯子‘交’出去。”我低声,看着手中的白‘玉’镯子,一时间只觉得心中悸动。 这一番部署,到底是对还是错,根本无从分辨。森爵昏‘迷’不醒,然而他那番话,却如奔雷闪电,始终在我耳边炸裂。 他是君王,也是我的丈夫,更是显儿的父亲,是我一生唯一挚爱过的人。如果那是他的嘱托,那么,我如何能够袖手旁观? 阿‘玉’却迟疑起来,怔怔看着我手中的镯子。她不过才十五六岁,正是懵懂年少的时候,对一切都充满了未知的恐惧。 就在我想着该如何说服她的时候,小小的弱‘女’却从我手中接过了白‘玉’镯子,俯下身对我行了一礼,飞快地往‘门’外跑去。 她只不过是个寻常的宫‘女’,不会有任何人起疑。而袁家现在的目光,还落在那半边虎符上。 三日之期转瞬即逝,我们都已经没有太多时间了。袁家如此,森爵也如此……黎民百姓的命运,被一根细细的绳索牵引着,只看谁的动作能够更快,快到比日光挪动还迅捷。三日之后的黎明,晨光熹微,微风拂面,让人几乎错以为此刻身处的不是皇宫,而是在寻常的山野之中。皇宫之中有盘旋的鸽子,但被人立刻用长箭‘射’杀,洁白羽翼被鲜血染红,带着说不出的狰狞与凄厉。 这些人,只怕是提防着我用信鸽与外界通讯,因此严防死守,不肯‘露’出半点差池。 四周鸦雀无声,那些‘侍’卫显然也已经收到了命令,无声无息退到了屋外。即便‘门’窗紧闭,我也能够察觉到外面几乎快要凝结成实质的杀意。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忽然凌‘乱’起来,随之而来便是甲胄碰撞的声音,“恭迎太皇太后!” 太皇太后?我微微一笑,抬起头,只看见原本紧闭的‘门’扉陡然被人从外面拉开。比起上一次入宫,袁凝碧的气势冲冲,这一次,却更如暴风雨将至的宁静。 许久不见袁太后,她比起从前来,当真是已经老了许多。乌黑长发星星点点已经斑白,就连眉宇之间的雍容气度也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却是浑浊不明的晦暗。 后宫‘女’子之间的争斗,从来都是残酷而无情,作为太后,她失去了自己的丈夫,而成为了太皇太后,她又失去了自己的儿子。封号固然无上光荣,但却何尝不是另一种意义上的讽刺和讥诮。 “臣妾参见太皇太后,愿皇太后凤体金安。”我屈膝行礼,依然保持着最基本的礼数。 手持龙头拐杖的老妪斜睨四周,咳嗽了几声,这才说道:“关‘门’!”她声音嘶哑低沉,却也别有一番震慑人心的意味。左右立刻关上了‘门’,只剩下孙公公搀扶着她,而袁凝碧的目光则透过我,无声落到了帷幕之后,隐隐带着焦灼。 “凝碧倒是真的对哀家的孙子一往情深,只可惜年纪轻轻,不懂得什么叫做痴心错付!”皇太后冷笑了一声,袁凝碧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喜欢一个男人不算什么,喜欢到就连他喜欢的‘女’人都要维护,真是闻所未闻。” “如果不是凝碧,你不知道已经死过多少回。这一次,哀家也是看在她的面子上,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三日为限,你说自己能够‘交’出另一半的虎符,现在三日之期已经到了,你若是拿不出虎符,别说是凝碧,就算是神仙也救不了你!”皇太后固然是已经老了,但气势却并不逊‘色’当年。这一刻,我似乎又重新回到了初到魏国的时候。坤宁宫内芭蕉舒展,一对仙鹤扑腾着翅膀,姿态娴雅。而殿内,金丝楠木香气味平和,我对那个手持碧‘色’佛珠的中年‘女’子,还带着难以言说的敬畏。 但皇太后已经老了,而我,也不再是从前的沈碧清了。 “虎符?”我微微一笑,嘴角勾勒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虎符,臣妾不是早已经献出去了么?” “你少在哀家面前耍滑头。”皇太后眉头一皱,“献出去,你献给了谁,难不成是先帝么?” “皇太后息怒,臣妾怎么敢妄言。早在入宫的时候,臣妾就将另一半的虎符……”我顿了顿,看见皇太后的目光果然焦灼起来,这才徐徐说道:“另一半的虎符,不是早就给了石崇大人么?” 第二百四十二章 : 尘封往事 “石崇?”皇太后的神‘色’陡然一变,而扶着她的孙公公也大惊失‘色’,“石大人么?可是石大人当初和太后提起此事的时候,并没有透‘露’只言片语啊。小说txt下载http://.80txt/。更多最新章节访问:щw.。” “他当然不会透‘露’只言片语,石崇和你们合作,他能得到什么呢?”我微微笑了起来,目光里满是讥诮,“皇上执掌政权的时候,他便已经是位极人臣,谁都知道日后石崇必然会和韩家一样,成为皇帝的左右手。布衣宰相,当由石崇而始。如今他又随森爵平定楚国,天下一统,日后就算封王也不过是指日可待之事。你们拿什么来‘诱’使他谋逆?” 袁太后的神‘色’越来越难看,“你不要做无谓挑拨,石崇狼子野心,哀家不是不知道。当天下传承,不是靠一块虎符就能左右。哀家曾允诺日后封三千里食邑封地给他,更可封镇国公,如此盛宠,他区区一介布衣,又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皇太后说得对,天下传承,不是一块虎符就能左右的。但是皇太后却忘了,臣妾还有一位皇子,如今也在石崇手中。主少国疑,但却正是别有用心之人趁机作‘乱’的时候。”我不再看他们,只是从袖子里掏出手绢,小心翼翼擦去森爵额头的汗珠。 他此刻沉睡如婴儿,根本听不见我们在说些什么。我的语速却越来越柔和,只怕将他惊醒,“皇太后只怕也是动了这样的心思吧,臣妾生下了皇长子,一个未满月的孩子,正是最好控制的时候。但皇太后千算万算,却不曾料到,会有人不仅仅想要异姓封王,更想颠覆御座?” “贱婢,你以为哀家当真不敢杀了你?”皇太后震怒,手中握着的龙头拐杖重重敲击在地面上。 我甚至不愿回头,只是见面孔伏在森爵肩膀,闷声道:“皇太后想杀了碧清,其实易如反掌,然而碧清并不怕死,因为只要我在,石崇才有可能师出无名,挟持皇子。但是如果连臣妾都死了,那么他更可高举旗帜,一夕之间扭转乾坤,也算不得什么难事。臣妾相信石崇有这样的本事,不知道皇太后,信不信?” 我侧过脸,含笑如仪,仿佛说的只是天底下最寻常的小事。求书网.qiushu已经生出华发的皇太后目光陡然锋利如刀刃,这个在深宫之中经历风‘波’而如履平地,一步步成为国母,‘侍’奉过三代帝王的‘女’人,见识比我想象中要来的深远。 她冷笑了一声,“不错,哀家还要留着你一条贱命,日后自然有用。只是石崇从你手中拿走了虎符,你当真以为日后他起兵谋逆,难道还会留你一条‘性’命不成?” “此事就不劳烦皇太后费心了,臣妾早就说过,臣妾并不怕死。”我低声,并不放在心上。袁太后冷哼了一声,终于拂袖而去,然而就在薄薄的日影快要将她彻底吞噬的时候,我却蓦地倒‘抽’了一口冷气,起身跑到了‘门’边,袁太后还站在台阶上,此刻看着我忽然冒出来,顿时皱起了眉。 孙公公和袁凝碧都吓了一跳,只怕我对太皇太后不利,然而我却只是抓着‘门’框,并没有想过冲出去。以卵击石这样愚蠢的事,我不会做,“皇太后,臣妾只是想问一句话而已。皇上也是皇太后的亲孙子,皇太后何以忍心‘逼’他到如此地步?” 手持龙头拐杖的老妪目光犀利,过了片刻后,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声音沙哑,却带着难以言说的尖锐,“森爵的确是我的孙子,可是这个孩子……日后只怕会将我的母族连根拔起!当初哀家极力扶持这个孙子坐稳了皇位,他也主动求取凝碧,可是结果呢?他一颗心都放在你身上,让我袁家颜面扫地,甚至连皇长子都是你这个贱婢所生,哀家当真能够信他,在哀家百年之后,还会护持袁家么?” 皇太后的目光落在我身上,久经深宫的老人在这一刻,目光里忽然‘露’出了一丝怜悯,“你当真知道哀家这个孙子,究竟是个什么人么?” 我震惊,还想开口再问,然而袁太后已经大笑了起来,拂袖而去。 她青碧‘色’的长衣如同一抹浓翠的绿荫,然而倒映在我的心上,却是迟迟不能抹去的乌云。这番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回过头去,只看见森爵双眸紧闭,并没有醒过来。他不知究竟服用了什么‘药’,竟然能够生生压制住了所有的病情。此刻‘药’效已经过去了,我的手指搭在他的脉搏上,只觉得脉象紊‘乱’,沉浮急促,只如断脉。 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大雨,我靠在森爵的肩头,一头长发无遮无拦,如云墨水流披散开来。 再醒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微微发亮了,我就这么睡了一天,一只手臂都被自己枕的发麻。但抬起头来的时候,却看见森爵已经醒了,目光清澈,仿佛是被大雨清洗过一样。 我只觉得一阵心酸,我总以为,我们还有十分漫长的一段时间要走。当初入宫的时候,心中想着不肯为人做妾,也不甘心走上母亲的旧路,所以才会和石崇联手,希望能够从权势之中,能到一点慰藉。 总以为岁月是无穷无尽的,没想到……一眨眼已经到了最后的归期。 “那个丫头,可靠么?”他的声音里有一丝落寞,伸手触碰这我的头发。 “可不可靠,哪里还说得清呢,只有看天意罢了。若那孩子到头来贪生怕死,或者中途出了什么意外,那么……或许是我们当真命数已尽了。”我低声,‘床’榻上有淡淡的‘药’香味,还有森爵身上淡若无物的香气,“这样也好,若真是败了,我总是和你在一块儿的。” “你年纪轻轻,就想着殉葬么?”森爵笑了起来,他对生死看得这样淡,就连说起自己的死亡,也一样举重若轻,“可是,我不准。” “你不准,只怕也要准了。”我却忍不住笑了起来,难得语调轻快,“显儿在石崇那,无论如何,他最后终究是能护住那个孩子的。既然如此,我也就没有什么好牵挂的,到时候能够和你死在一起,黄泉路上,也不会寂寞。” 我实在是个贪生怕死的人,但在遇见了石崇之后,我竟然慢慢也变得对死亡豁达起来。原来人这一生,当真可以遇到比‘性’命还要宝贵的东西。也是在这个时候,我才明白母亲当初为何决绝赴死的缘故。 森爵叹息,“我早在十年前,就知道自己会死。每一天,都是和上苍争夺而来的寿数。正是因为如此,所以并不害怕。只是碧清,若此事失败,我不想看着你因为我而有任何意外。” 我摇了摇头,示意他不用说下去,“当初在崇德城内,我曾要你允诺不要背弃我。那么今时今日,难道我可以弃你不顾么?同心同德,夫妻一体,才是我一生所求。” 当年在楚国宫内,本以为我这一生,也不过是作为一个宫‘女’,穷尽了半生的命数,也不过如此了。运气好一些,到了二十五岁或许还能因为大赦而放出宫外。运气差,便是在后宫之中老死为止。 这‘波’澜壮阔的半生,我遇见自己一生所爱,罪臣之‘女’成为宸妃,翻云覆雨,与天下谋棋局。当年那个以为会在宫中白头话玄宗的宫‘女’,能够走到今天这一步,那么我又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外头的雨声渐渐大了,也不知道这一场大雨,和我当年被百官谴责‘女’祸的时候,是否也会绵长太久? “那个丫头,去了多久了?”森爵的眉目原本如浓墨山水,此刻竟然也变得淡而模糊起来。 “已经有两日的功夫了。”我低声回答,“三日前我将虎符给了石崇,如今已经是第四日了。” 森爵点头,“当初我在山谷之中,曾经想过将你‘交’托给石崇,一念之差,我到底还是留住了你。但今时今日,我已经束缚你太久。碧清,你听我说完。”他见我想要说什么,用眼神制止了我,“有些事,我一直瞒着你,是我没有料到,你竟然会是沈岸的‘女’儿。” 我神‘色’一怔,万万不曾来料到会在此时此刻听见自己父亲的名字。 森爵的目光逐渐变冷,“你的父亲当年镇守燕云十六州,魏国寸步难进。父王养‘精’蓄锐,迟迟不曾对百济和犬戎动手,不是因为不能镇压,而是怕腹背受敌,让你父亲一路攻下燕云。是我建言献策,与楚国的涵山公主合作,设计让你父亲的士兵谋逆,楚王昏庸无道,对王座却看得谁生命还重要。他听信自己‘女’儿的话,在城‘门’外斩杀了你的父亲,自毁城墙。于是魏国再也没有后顾之忧,而楚国……如大厦将颓,再也无人能够力挽狂澜。” 我倒‘抽’了一口冷气,原本靠在森爵的肩头,此刻只觉浑身发冷,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只想与他隔的更远。 “你当初在苏裴安手中发现的译书,提起你父亲的名字,也不过是因为我的叔父梁王与我一拍即合,甚至不惜联合犬戎共同设局。你父亲就算有天大的本事,有心算无形,也抵不住敌人和自己人,都要他死。” 第二百四十三章 : 勤王 我想要开口说些什么,但一张嘴,却连一点音节都发不出。(..info好看的小说--仿佛嗓子里有无形的东西堵住了喉咙,只觉得有一股难闻的铁锈味。 “恨我么?你的安稳人生,说不定……是被我一手毁掉的。”森爵看了我一眼,目光沉沉。 “天下大势,我不过是一个凡人,看不穿也猜不透。”沉默了许久,我终于扶着‘床’榻踉跄着站了起来,“你说这些,想要我恨你,那么在你死了之后,我便不会这么难过了,是不是?” “……”森爵原本如妖鬼的眼眸,一瞬间又黯淡了下去,片刻,他到底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碧清,你何必这样聪慧,倒不如在这一刻恨我也好。你父亲的死,我固然不是直接凶手,却也如同帮凶。你曾对我说过,你母亲是因为和父亲鹣鲽情深,所以自缢而亡。我当时不曾料到你是沈岸的‘女’儿,但现在想来,哪怕是为了你的母亲,你也必不至于要原谅我,你说,是不是?” 他的声音平和,如水流淙淙,不带半点感情。这一刻,我忽然恨毒了森爵的理智和冷静。他时日无多,不肯我和他一起死,便宁可揭穿最丑陋不堪的真相。 不错,他并不是亲手杀了我父亲的人,但出谋划策,何尝不是杀人凶手之一。父亲固然不是一个称职的爹,但对我娘来说,却是她活下去唯一的意义。 杀了爹,便是杀了娘亲,我如何能够原谅? “我本来也想着一直瞒着你,在得知你是沈岸的‘女’儿之后,我亲手将那些密信烧掉,也打算杀了所有知情之人。但天理昭昭,轮回报应,我本来不该强留你,既然如此,也不该带着这些真相一起死去。”森爵的声音苍凉而空‘洞’,“碧清,此事若成了,天下便都是你的。即便是败了,你也不至于要为自己杀父仇人殉葬,无论如何,你都要好好活下去。” 我终于按住心口,嚎啕大哭,“为什么……为什么要告诉我!赵森爵,你竟然狠心到如此地步!” 我用力按住的心口,恨不得能活生生将一颗心都挖出来,只怕这样的痛,会让人生不如死。 森爵怜悯的看着我,可是这一次,他却并没有伸出手来。(..info无弹窗广告)他从来对我温柔而多情,但这样一个人,绝情起来,也让人浑身发颤。 惊破了我压抑而绝望哭喊之声的,是轰隆隆的雷声。在瓢泼大雨之中,惊雷作响,让殿宇都摇晃起来。我甚至以为是自己的错觉,然而当雷鸣连绵不绝从东面传来的时候,我忽然明白过来这不是雷声……是有人在发‘射’红衣大炮! “那枚手镯,带出去了么……”我喃喃,然而低下头,却看见森爵神‘色’已经陷入恍惚,他的病原本就是弥留之际,这几日与我筹谋,几乎耗尽了他全部的心神,已经让他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 “我们不能留在这里!”我惊慌失措,伸手推开窗户,只看见外头的守卫已经松了大半。红衣大炮如雷鸣震动,只怕后宫之中人心惶惶,袁太后就算不相信石崇要谋逆,见了此情此景,只怕也不得不信。 这些‘侍’卫,只怕是已经被人派走了大半。但此地始终不能久留,宫‘门’外,到底是谁动用了红衣大炮,根本无从得知。如果我和森爵所下的赌注败了,那么就当真是一场空了。 我俯下身看着森爵,他已经睡去了。这些天来,他沉睡的时间越来越长,我心中明知道只怕真的是大限将至,但始终不肯承认。生亦何欢,死亦何苦,早在入宫的时候,生死我就已经不放在心上了。 但我不能眼睁睁看着森爵死在我面前,他害了我的父亲,但当初局势错综复杂,站在权谋的顶端太久,我已经不再是从前那个非黑即白的少‘女’。死去的人已经死去,若活人还要背负死者的仇恨,那才是最大的悲哀。我伸出手紧紧抓着森爵的肩头,想起当年在崇德城的时候,我曾用血‘肉’之躯拖动那一马车的兵器。 人总不能低估自己的力量,尤其是在举目无援的时候更是如此。我试图将森爵背起来离开这里,无论到最后是谁胜出,皇帝对他们而言都是障碍,除非……我飞快的摇了摇头,我不能凡是都往顺利的方面想,若是如此,我们只怕早就已经死过千百遍了。 然而当我用力抓住森爵的手臂试图站起来的时候,却听见外头杀声四起。有人推开了窗户,却是一对穿着甲胄的‘侍’卫,对方冷冷看了我一眼,我心中一惊,下意识扑在了森爵的身前。 为首的‘侍’卫看着我,沉声道:“杀了他们!” 我顿时觉得喉头收紧,虽然整个人都在颤抖,却也还是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这才咬牙道:“放肆,你们可知道面前站着的是什么人?你们,难道想谋逆不成?” “谋逆?”那‘侍’卫笑了起来,“外头有反贼进攻,是他们杀了皇上,不是我们。” 我忽然明白了那笑容背后隐藏的深意,这些人都是袁家的家臣,只怕是一手培养出来的死士。谋逆对旁人来说尚且还可能心怀恐惧,但对他们而言,主要是袁太后下的命令,那么他们只怕是万死不辞。 我回过头看了森爵一眼,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睁开了眼眸,只是沉默望着我。对方的眼睫深如不可测的悬崖,我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伸手触碰着对方的面颊,低低道:“也好,既然难逃一死,我们就黄泉下再见面。” 他的喉头动了动,我知道他想说什么,只是将脸轻轻贴在他面颊,“过去的事,都不必再提。” 我转过身,不再看那些叛党。森爵如今有伤在身,而我并无能力能够制服这些‘侍’卫。宫‘门’外无论是什么人,都已经无关紧要了。这一战,或许真的是非战之罪,而是我们的气数已经尽了。 身后的脚步声一点点近了,我甚至听见了刀剑出鞘发出细微的响声。 也罢,这一生,爱也爱过,恨也恨过。我已经没有什么遗憾,若能和森爵一起共赴黄泉,那么也算得上是善始善终。我缓缓闭上了眼睛,将额头抵在森爵的面颊,他的身体滚烫,似乎要将我的皮肤灼出一个伤疤来。刀剑出鞘,破空之声呼啸从耳后呼啸而来,我下意识的闭上了眼眸,森爵却忽然抬起手按住了我的肩膀,用力将我扯了过来,那一刀落下,有温热的血瞬间洒上了我的脸。 “森爵?森爵!”我厉声呼喊起来。那一刀仿佛是斩在了我的心上,然而猛地抬起头,却看见执刀的那个‘侍’卫已经无声委顿在地,他轰然倒了下去,而在他的背后,一支透骨的箭矢尾羽尚且还在空中无声颤抖着。 我抬起脸,那几个‘侍’卫都已经被‘射’死,而‘门’外,一群穿着黄‘色’铠甲的‘侍’从手持弓箭,哗啦啦涌了进来,被他们簇拥在正中的,是一个身材高大的男子,风尘仆仆,大半张脸上都是络腮胡,只有一双眼睛‘精’光闪烁,他看见我,连忙单膝跪了下去,“微臣救驾来迟,还请皇上和娘娘恕罪!” “浩空?”我几乎如同呻‘吟’般吐出这两个字,一双眼发红,竟落下泪来。 “是。”他抬起头来看着我,那个面容刚毅的男子,想必是因为一路匆忙,竟然连胡须都不曾刮干净,满脸络腮胡,仿佛还是在崇德城初遇时候的那位无意‘门’主。 他竟然赶过来了,那么想必在宫‘门’外动用红衣大炮的,也是他了,我抓住森爵的臂膀,喜极而泣,然而却想起方才那一刀,一时间顿时心急如焚,然而浩空却摇了摇头,“万幸臣来的及时,皇上想必只是受了皮外伤而已。” 我这才稍微定下心,凝神看去,森爵果然还算清醒,只是手臂被刀砍伤,有一道浅浅伤口,却也鲜血横流。我看着他,只想起方才对方奋不顾身扑过来那一幕,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他的面容说不出的疲倦,我终于紧紧抱着他,只恨不得能用尽全身力量驱散他的倦怠。浩空不敢多看,低下头,却也不得不问道:“微臣调派了三千士兵回城,已经攻下帝都,各地将士已经知道袁家谋逆,正派兵前来勤王,一切,还要皇上吩咐,如何处理?” “朕累了,一切……都‘交’给宸妃去做吧。”森爵看着我,这一次,他终于用了另一个称呼,而这句话,也不再是寻常的儿‘女’‘私’情,而是我们之间的承诺。 是的,三日内呕心沥血,一举挫败了这场谋逆。他已经耗尽了所有的心血,此时此刻,我不能再逃避。我扶着森爵,亲自为他包扎伤口,然而神‘色’却渐渐狠厉起来,“紧闭六宫,派京兆府尹封锁袁家宅院,不准任何人出入,宫内无论那一派人马都收归浩空管理,违者杀无赦!坤宁宫与慈宁宫,一并封宫,没有本宫懿旨,任何人不得出入!” “三日后,本宫会与皇上重开朝议,若有人胆敢不上朝,视同谋逆,格杀勿论” 第二百四十四章 : 平乱 这场谋逆就如同五年前在铂则发生的政变,宋王试图在重病的先王手中取得江山,然而到最后却不过是将萧氏一族都拖到了万劫不复的地步。[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info],最新章节访问:.。 而这一次,袁家在还有一步之遥的地方也落下马来,权杖始终牢牢紧握在森爵的手中,哪怕……他始终昏‘迷’不醒。 “娘娘,晚来风急,这个时候,还是不要站在风口‘浪’尖的好。”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一袭狐皮披风无声无息落在了我的肩头,还带着对方身上的体温。 我回过头去,只看见白衣如云的男子长发披肩,他的面容清俊如山水,然而嘴角却又带着睥睨的笑意。 “石崇……”我轻轻叹息了一声,宫‘门’口长风呼啸,的确是带着丝丝缕缕的寒意。但我心中的寒冷,却并不是一袭狐皮就可以抵御的,“你看,江山万里,其实不过一念之差,说不定就全都是你的了。” “是么?”然而石崇只是笑了笑,不置可否,“我原本也曾经以为天下或许会是我的,不过当浩空带兵班师回朝的时候,我便知道,人力已经不能挽回了。你为他带去了魏国的布兵图,甚至还有国库的钥匙。将虎符给我的时候,你便从来不是真的相信我是不是?” “相信?”我笑了起来,“在那样的时候,谈相信两个字,对我和你来说都太过奢侈了。不过万幸,你终究也还是没有将虎符拿去调兵遣将,而是送给了浩空不是么?” “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做皇帝,森爵的身体已经岌岌可危,他一去,南北两朝必‘乱’。天下,只怕还有十几年甚至几十年动‘荡’。而我原本是楚国人,如今投靠魏国,官拜右相,但森爵一去,所有权力都将转瞬崩塌,楚国的人饶不了我的族人,魏人也未必能放过我们。”他的话不成声,带着壮志难酬的慨然,“我何尝不曾想施展平生抱负,能够还天下一个朗朗乾坤。但事到临头,谋国不比寻常生意,若是输了,就是满‘门’三百条‘性’命,都要葬送在我手中。” 所以他不得不在最后关头和袁家联手么,挟持了森爵之后,自然便可以另立新主。(..info)但我还是不明白,他究竟为何会忽然放弃。 另立新主不如自己登基称帝,这个道理,天下又有谁会不明白? “我原本也以为,森爵一病不起,天下大‘乱’各方争雄,或许我可以挟天资以令诸侯。”石崇的神‘色’坦然,哪怕这些话足够让他万死莫恕,但他眸光却坦‘荡’从容,如清风吹动竹林,“这一切,原本都十分顺利,只是千算万算,却不曾想会多一个你出来。” “我?”我微微挑眉,连嘴角勉强牵出来的一缕笑意都觉得勉强,“你实在是高看了我一眼,区区一个弱‘女’子,手无兵权,也不懂得调兵遣将,甚至还是罪臣之‘女’,我能干什么?” “你手中握着的那些力量,可不是区区的兵权而已。”石崇看了我一眼,眼底有似笑非笑的光,“当日你将长相思送入当铺,便是料准了我会带你入府。那些摄魂香,你只怕也已经有所提防了吧?” “是,痴痴傻傻的样子,的确是装出来骗你的。”我莞尔,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好值得隐藏的了。我们之间原本就充满了勾心斗角的权谋之术,阳‘春’三月分‘花’拂柳的那一场相遇,终究都已经是过去的事了,“浩空早就对此事起疑,只是他镇守边关,不敢擅动,也怕惊扰了你的耳目,因此派了一个不相干的士兵回来通风报信。我对你起疑,摄魂香自然不能奈我如何。那些撕碎的布匹丝绸,上面都用金粉写了字,你素来奢华成‘性’,磨石之中都暗藏金粉华丽非凡,遇水而不褪‘色’,谁知道竟让我捡了便宜。那些抛进池塘中的碎步,原是我和外界沟通的手段罢了。” “联合韩家与浩空,一人握政权,一人握兵权,尚且还有商山四皓为你培养新近官吏,你三年前埋伏下那些地位低微的官吏,如今就如同埋在泥土下的种子,今时今日,总算是有了用武之地,不是么?”石崇‘唇’角含笑,抚掌道:“人人都认为皇上骁勇善战,权谋无双,但竟然忽视了那个在背后独享妖妃之名的宸妃。” “天下之势,不知道何时大半竟然已经落到了你的手中。浩空与你曾是旧相识,商山四皓的崇文馆,又为你培养出了这些官吏为你效劳,‘门’阀之中,韩家也因为朝晖的缘故与你联盟,而朝晖出使犬戎,在御史大夫之中威望日隆。而在楚国,你曾是沈岸的‘女’儿,沈家忠良却被残害,人人敢怒不敢言。你如今身份地位贵重,却也可另百姓心福,至少让楚人知道,未来天下的皇后,仍旧是楚国人。”石崇的眸光灼灼,“碧清,我挟天资以令诸侯,却远不及让你独掌大权,既然如此,那么我又为何要贪恋权位?” “我是个生意人,即便官位做的再高,但骨子里还是那一套,有得有失,等价‘交’换。”他站在我身侧,隐约能闻到一股奇异的香味,不再是沉水香的气味,而是石崇惯用的苏合香。 香气馥郁而浓烈,是寸土寸金的奢华。我忽然笑了起来,侧过脸看他,“石崇,你曾说过你想要带我走。那个时候,究竟是真的想要带我远离宫闱争斗,还是因为我是显儿的母亲,你看出了我的手中,握着太多的底牌?” “对我而言,并没有纯粹的爱。”石崇的神‘色’在这一刻有些许的茫然,他的手按在了自己的心口,喃喃道:“你是嫡长子的母亲,就凭这一个身份,我便不愿意你涉入政局之中。但那些话,也并不全是为了让你心甘情愿为我所用。碧清,你这样的‘女’子,只要是男人,就难以抗拒。但男人……越是雄心勃勃的男人,就越难以不顾一切去爱人。” “多谢你石崇,不过最后那句话,你说的未必是对的。”我笑了起来,“高处不胜寒,就算坐拥天下,也曾真的有人爱我到不惜‘性’命。” 他神‘色’一怔,似想要反驳,然而我却并不需要聆听他在说什么,我只是摇了摇头,“你也累了,回去休息吧。石崇,本宫赦免你所有的罪责。你将会是天下的宰辅,没有叛变,也没有勾结。你将成为天下的栋梁,本宫也不能再这段自己的手臂。” 这是我第一次对石崇用本宫两个字,但我知道这不会是最后一次,或许,我再也不会再他面前自称一声碧清了。他的目光里果然透‘露’出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最终也只是深深俯身,转身离去。 而我没有再看他一眼,转身徐徐往森爵的宫殿走去。长风吹起我的头发倒卷,夏日盛开的‘花’树璀璨,一片片‘花’瓣倒卷,如同斑驳的往事刮过面孔,每一道,都是细碎的伤口。 从楚国到魏国,我终究永远失去了我所爱的人。我的父亲和母亲,还有‘春’令,芸儿和成民……他们一个个离我而去,却将我推到了这个世人瞩目的地方。到如今,我却要去和命运之中最重要的那个人道别。 高处不胜寒,这句可怕的谶语,最后却落在了我的身上。宫‘门’‘洞’开,一群伺候的奴才黑压压跪了下去。 如今宫闱易主,原本被破坏的秩序在一瞬间恢复的井然有序。太医院的人进进出出,‘药’香味比我当初在的时候还要浓烈十倍不止。一看见我进来,那个阿‘玉’便噗通一声跪在了我的身边,双目含泪。而浩空穿着甲胄手持长剑,走到我身边蹙眉:“娘娘,微臣已经派人搜遍了整个蜀中,但是并没有找到薛礼。” “有劳将军了,你们……先退下吧。”我神‘色’恍然,一步步走了进去,阿‘玉’想跟进来,然而浩空却一把拉住了他的手臂,将人生生拖住。 宫‘门’缓缓关闭,我走进深处,只见薄纱垂落,好似最后一抹残云。森爵靠在‘床’榻上,神‘色’温和。我亦忍不住‘露’出了一个微笑,快步走过去,坐在他身边。 森爵低声咳嗽了两声,凝视着我,“那些东西,你如今可都收回来了?” 我颔首:“是,‘玉’玺一直在你手中,虎符如今一半在浩空那里,一半在森爵那儿,我并没有收回。他们二人是死对头,我想天下间,只怕没什么能让他们联合造反的了。至于布阵图,浩空已经当着我的面烧掉了那张图。我不能杀了他以绝后患,只能信任他的确忠心耿耿。况且,我也会在暗中调动京都的布兵图,才能彻底安心。” “至于楚国,你也可以放行。孙大人才干出众,虽然高龄,却也能镇压并未出‘乱’子。之后我会努力让两国融合,兵戈一停,百姓必然欢欣鼓舞,纵然有‘乱’臣,也不足为道。” “很好。”森爵含笑倾听,“你当初为我看了那些奏折,的确不算白看了。” 第二百四十五章 : 未央流年 我微微一怔,一时间竟然说不出话来。(..info好看的小说--当初我原本以为森爵不够是借我之手,能够以妖妃的名义‘迷’‘惑’文武百官,只当他们的帝君已经沉‘迷’于‘女’‘色’,如此才能暗中培植自己的势力,然而我却没有料到,他早在那个时候,就已经想到了如此遥远的未来么。 “不过是一些皮‘毛’而已,大事还要你做主才是。”我努力让自己的神‘色’平和,此刻也顾不得那许多,我坐在‘床’榻边,干脆伸手脱下鞋子,和他缩在一起。森爵下意识的避让了一下,“我的病……” “别说那样的话,若是说了,那就是看轻了我们的情分。”我伸出手去,在锦被下握着他的手。这双手,曾经用匕首抵过我的咽喉,也曾经策马扬鞭带我去看过日出云海,也曾为我结发挽青丝……然而现在,森爵的手却那样滚烫,好是要烧成灰。 但到了这样的时候,他心中唯一顾念的,却也还是怕自己的病气传染给了我。但我知道,我们生命中能够这样肩并肩的时候已经不多了。 我轻轻靠在他的肩膀,双眼已经有泪如红烛蜡泪蜿蜒,“我已经派人搜遍了蜀中,可是找不到薛礼,薛家的人不敢入京,说如果连薛礼都治不了,那么他们也是束手无策。这群庸医,简直无能!” “碧清,薛礼是个不世出的神医,能够走到这一步,他已经是尽力了。”森爵的声音平和,轻轻在我的头顶上响起,宠溺的倒像是在哄一个孩子,“该说的,我早就已经说了,此时此刻,不必再为生死执着。” “显儿还小,他是朕唯一的儿子,也就是嫡长子。[.info更新快,网站页面清爽,广告少,无弹窗,最喜欢这种网站了,一定要好评]朕会下一道圣旨,册封你为新后。名正言顺,你将会和昭日皇后一样垂帘听政,天下一统,将会在你手里延续下去。”森爵再一次转换了称呼,声音沉沉。 我眸子的光芒逐渐暗淡,一颗心被人大力的撕扯,呼吸入肺腑的,犹如一把把锋利的刀子,“昭日皇后……可是臣妾并不想成为昭日皇后,就算手握天下的权柄又如何,昭日皇后也与自己的丈夫生死相隔,如果可以,我真希望你不过是魏国一个寻常的武将,娶我为妻,安度此生。” 我的声音哽咽,眼泪一点点浸润了森爵明黄的丝袍。他却笑了起来,手指一动,用力握住了我的手,“昭日皇后守住了神宗皇帝的江山,碧清……你也帮我守下去吧。当初在崇德城里,我们曾经并肩看过夜空,那番话,你还记得么?” “记得。”我感受着他掌心的粗粝,喃喃回答。怎么会忘记呢,那个器宇轩昂的男子,一心想要天下安康。我们曾经在庭院之中,在火光四起生死‘交’睫的时候,他唯一一次吐‘露’过自己的心声。想要天下承平安康,我原本以为那是一个武将对沙场的渴望,今日才知那是帝王翻云覆雨的一局棋。 彼时我并不知他病弱之身,如今想来,明知自己活不过弱冠之年,受尽煎熬活下去,便不想只是苟活而已。所以森爵,才会想要结束魏楚两国的争端,联合涵山公主杀了我的父亲,北抗高句丽,南征犬戎,然后铲除魏国士族的势力,一举统一天下,肃清了国本。 萧家势败,袁家也已经被连根拔起……史书青笔无情,可否知道这这每一桩每一件,都是包含了他的心血。 “碧清,终究是我耽误了你。若有来生,我也愿生在寻常百姓家,身体硬朗,长命百岁,能够与你同去同归。”他靠近我的耳畔,低声道,吐气之间,还带着当年如兰气息。 我和他并肩靠在一起,窗户并不曾关得严实,一片泛黄转红的叶子忽然从窗户里飞了进来。不偏不倚的打着转,蓦地落到了我的手中。 原来如火的夏天已经过去了,一叶落而知天下秋。秋天么,那样萧瑟而寒冷的秋,不知道要如何才能熬过去。我怔怔的看着自己手中那片叶子,忽然笑了起来,“森爵,让我陪你去吧……后世只会书写你是个多么英明神武的帝王,如果我成为昭日皇后那样的人,后人想必也会为我留下辉煌记录。可是那又有什么用呢,我想人人都赞颂昭日皇后,百代都以这样的‘女’子为荣光,可是她活着的时候,一定不幸福。不要留我一个人……森爵,不要让我一个人,去享受寂寞如死的权势和荣耀,那一切,原本是属于你的。” 森爵侧过头看着我,他漆黑的眼眸还是如同少年时候初见那样,只是犹如桃‘花’盛开的一双眼眸,如今已经显得凋零了。他笑了笑,伸手抚住了我的‘唇’,隔着他逐渐冰冷的手指,对方轻轻‘吻’了过来。 他不愿意再最后‘吻’我一次,只怕会将我带入无尽死亡的深渊,只是隔着一截手指,带着残香燃尽的冷灰,“碧清,是我辜负了你,那么……就让我最后一次再负你吧,好好活下去,不可寻短见,也不得追随我同去九泉……” 他的声音逐渐微弱,几乎不能听清究竟在说什么,然而我凑到他的耳边,强忍着自己哽咽的‘抽’泣,只怕错过只言片语。然而当真的听清之后,我的浑身却都冰凉了起来,整个人都在颤栗。他的声音温和而清浅,丝毫不像是一个生杀予夺,活在权谋之中长大的君王,也不像是一个将死之人的愤懑和衰朽,仿佛还是当年初相遇,我在客栈里为他的衣袖上绣了一片竹叶,灯火黯淡,他坐在‘床’榻上,隔着纱幕看我,眉目清澈如泓。 “碧清,我的一生……都在追逐着权势,如果有来生,你可愿意和我一起,做一个寻常人。男耕‘女’织,太平盛世里,无‘波’无澜的,过完一生,我们会再多生几个孩子,我一定好好疼爱他们。显儿生得很好,我远远见过,他长得……很像你。”他微微一笑,垂下了眼睫,追问道:“你说,好不好?” “好、好……”我几乎快要失去理智,只能不断点头,他终于笑了起来,又将方才那番话重新低念了一遍,我用力咬住自己的嘴‘唇’,只怕那哭喊声会在刹那刺破了苍穹。 长风吹动故人衣袂,半掩半合的窗祸然被推开,无数金黄‘色’的落叶如同飞舞的蝴蝶一股脑涌了进来。我抬起头,看见森爵如‘玉’石雕琢的完美面孔,一时间心口痛到不能言语。 落叶离开树梢,明年仍旧会有嫩芽吐蕊‘抽’枝,但这一刻,我的一生,在这一刻,只怕真的是早已经碎成千万片,再也没有完整的那一天了。 推开‘门’的内监看着伏在‘床’榻上的我和森爵,顿时发出了尖叫声,然而之后便是撕心裂肺的高呼,“皇上……皇上驾崩!” 第二百四十六章 : 大结局上 旭日东升,一切和从前似乎并没有任何差别。txt小说下载--我坐在青铜镜前,阿‘玉’为我小心翼翼梳着头发。她如今贴身伺候我,她被毒哑的喉咙,我也已经请了薛家的大夫为她看诊,然而阿‘玉’的‘性’子天生就是沉默的,如同整座寂寂的皇宫。 云板十二响,声音连绵清脆,国有大丧天下知。我从未想过,我的有生之年,会成为天下的主母,显儿如今还在牙牙学语的年纪,而我则在朝堂之上设置了一方屏风阻隔,但是大殿之上,开始响彻了一个‘女’子的声音。 或许从昭日皇后开始,我将会成为主政时间最为漫长的‘女’人,这些文武百官,将在之后二十年的时间里,目睹一个‘女’人由盛转衰的历程。 “太后,袁太后……说想见您一面。”宫‘门’外,有内‘侍’踟蹰着,最终还是迎面跪了下来,惶恐不安地说道。 “袁凝碧……”我喃喃,侧过脸,只看见窗外飞‘花’如絮,原来又是一年早‘春’时节么。 “起驾坤宁宫。”内‘侍’的声音总是带着异样的尖锐,如同丝绸被撕裂的声音。阿‘玉’的手很巧,我的妆容几乎都由她一人处理,淡金‘色’的胭脂从眼尾微微上扬挑起,就算无形的一瞥,都带着骇人的杀意。 后宫之中,人人都说太后美‘艳’无双,然而如雷霆深渊,难以揣测。或许,时光当真将我历练了出来。我也很像继续成为那个少年不知愁的沈碧清,但终究是再也回不去了。 凤辇一路向坤宁宫迤逦而去,我依然尊奉袁凝碧为母后皇太后,但坤宁宫和慈宁宫,在森爵离开之后的三个月内,都是封宫不出,任何人不得随意出入。袁凝碧,已经不再是那个颐指气使的皇后了。 我坐在车辇内,看着自己双手‘交’叠,一支支镂空鎏金嵌红宝石护甲闪烁着冷冽的光,那一颗红宝石,如同故人沉静的眼眸。 “臣等恭迎圣母皇太后,太后金安万福。”一群大臣的声音低低响起,我微微一怔,轻轻拍了拍扶手,轿辇立刻停了下来,阿‘玉’顺从的为我掀开了帷幄,却看见在一群大臣之中,朝晖俯身跪了下去,然而即便如此,他的背脊依然‘挺’拔。(..info无弹窗广告) “原来是中书令朝晖大人,这几位,便是新进的中书舍人了吧?”我含笑如仪,示意他们起身。 “谢太后。”一众人站了起来,多半都是我认识的面孔。如今朝晖已经成了中书令,而在崇文馆内学习的那些人,也一跃成了中书舍人。朝廷之中认为我任人唯亲,却不知道这些出身贫寒庶族的少年,日后才会成为天下的中流砥柱。 我渐渐将朝政收归在自己手中,继续完成森爵未曾完成的遗愿。天下必然将承平安康,唯独我的人生……不复完整罢了。 朝晖站得很远,他看我的眼神也沉默而平静,我却抬了抬手,示意他到我跟前来,“中书令似乎有话要说?” 他看着我,微微低下头,一干人等悚然一惊,顿时有些局促起来,我笑了笑,示意他再靠近些。 朝晖素来守礼,此刻终于也顾不得这些,沉声道:“太后,臣听闻您准备将石崇从崖州召回来?” “他去崖州,原本也只是为了平定岭南动‘乱’一事。如今事情完结,有什么理由不让他回来么?”我莞尔,不轻不重地说道。 “此人狼子野心,不足信任。”朝晖皱眉,“当日宫廷……” “哀家并不想听这样的话,朝晖,你以为我真的会对从前的事怀恨在心,如果会,那么今日我不会还站在这里,我更不会宽恕袁家。既然我能够原谅袁家,又如何会弃石崇于不顾,他将会是国之栋梁,毋庸置疑!”我沉声,一字一句的说道。 执掌天下,便要有能够兼容天下的气度。我从未怨怼过石崇,过去没有,今日更不会。 朝晖无可奈何叹息了一声,只好道:“微臣知道了,那么……臣无话可说了。” “去为我扫一扫芸儿的墓吧,她是个干干净净,山水中来的‘女’子。所以哀家将她葬在商山,那里山清水秀,她会喜欢的。只可惜,最近哀家无暇去看她,但在不久,便是她的‘阴’祭,你……替哀家去看看吧。”我的声音忽然一变,目光也变得惆怅起来。 “微臣知道。”朝晖的眼眸微微一动,最后还是无声无息退了出去。假如芸儿还活着,我一定会将她指婚给朝晖。只可惜,芳魂已逝,我再也不想‘乱’点鸳鸯谱。这些年朝晖也始终孤身一人,我并没有去问他,究竟是因为芸儿的缘故,还是……因为我。 但是,想必一切都已经不重要了。天‘色’明亮,他深红的朝服摆‘荡’,只有飞‘花’追逐而去。当年的那些故人,有些已经永远的离开了我,而幸好,还有一些人依然留了下去。 我收回目光,凤辇再次徐徐往前,一点‘波’澜起伏都没有,宛如这接下来的余生,想必再也没有什么能够教我悸动的了。 坤宁宫还是从前的模样,只是越发萧瑟起来。不知道为何,帝后原本是天下最匹配的一对,然而坤宁宫,在我的印象里,亘古都带着残破而荒凉的气息。也许对一个‘女’人来说,名号真的不是最重要的东西,若一个人的心都不在这里,就算加冕了后冠,也不过是一道黄金的锁链,不过是更加沉重罢了。 不过是才三个月,这里倒变得更加荒凉而凄清了。阿‘玉’扶着我的手走进去,里头伺候的宫‘女’太监见了我,立刻跪了一地。 我让他们起身,询问道:“母后皇太后呢?” 有机警的宫‘女’立刻迎了上来,“回禀太后,袁太后在屋内坐着。说……”她忽然迟疑了一下,连忙噗通一声跪了下去,“奴婢该死,奴婢该死!” “无妨,你说来听听便是。”我笑了起来,倒是真的有几分兴趣。 “袁太后说,她才是母后皇太后,是……是先帝的正妻,太后不过是圣母皇太后,就算见了她,也还是该自称一声臣妾才对,断然没有她来迎接妾室的道理。”小宫‘女’想必是想在我面前讨个机灵,却不料越说整个人越抖了起来。 一干人齐齐变了脸‘色’,大气都不敢喘一声。妾室……不错,我原本只是一个妃子而已,说到底,她依然是森爵的妻子。 我朝屋内走去,内宫深处,腐烂的味道越来越严重,而推开‘门’,便看见一个妆容严整的‘女’子,她依然美丽而让人惊‘艳’,时光总是善待美丽的‘女’子,不肯叫她们轻易老去。 这样才对,我多害怕看见一脸沧桑的袁凝碧,那不是我印象中在苏堤河边与我说话的‘女’子,也不是用手撑着拱‘门’,以一己之力呵斥逆贼的秦王妃。 阿‘玉’想要跟着进来,我却摆了摆手,示意她暂且退下。袁凝碧抬起了头,她不愧是当年魏国第一美人之名,也没有辜负袁家高贵的教养,那样的风姿,难以再从别的‘女’子身上看见。 “你竟然还肯来见我?”她的嘴角动了动,带着几分嘲讽。 “皇后何必动怒呢,你说得对,你是皇后,我不过是妃嫔,既然你想见我,我总归是要来的。”我不禁笑了起来,依然称呼她为皇后,唯有这样,我才能闻到从前的气息,仿佛皇后还在,那么皇上……也是会在的。 “呵,皇后?”她冷笑了一声,“三个月,你掌权天下,我的父亲已经自缢而亡,就连姑母都被你囚禁在慈宁宫,你竟然还知道自己不过是个妾么?你是母后皇太后,哀家也是圣母皇太后,为何不能临朝共治?” “凝碧,你还是和从前一样天真。”我笑了起来,看见窗外的影子透过轩窗洒落下来,风吹树动,那一片‘阴’影便如同起伏的涟漪,“你的父亲是畏罪自尽,哀家并没有‘逼’迫他死。但是他也聪明的很,他死了,袁家原本应当流放济州岛,此生不得踏足中原。但是这一次,哀家依然肯给你们一次机会,岭南将会是你的族人,最后的归宿。” “岭南?哈哈,你以后我会感‘激’你?”袁凝碧终于霍然站起身,目光冷冽,“岭南山穷水绝,瘴气毒虫遍地,你不过是想借刀杀人罢了!” “袁家当初为了赶尽杀绝,我身在孕中也被‘逼’得滚落山崖,我的‘侍’‘女’跟随我五年,死后也无全尸。还有成民,他被‘乱’箭‘射’死,还被割下了头颅。那个时候,你们何曾想过什么叫心慈手软?凝碧,我从来不曾想过让你感‘激’我,当年你救我一命,我一直没有机会报答。在秦王府‘乱’军之中,你宁可留下来也要送我走,为这一份情谊,我才愿意留你袁家满‘门’‘性’命,这笔买卖,难道还不划算么?至于两后临朝,你想要在朝廷中借助自己的力量为你袁家开脱?” “‘乱’臣贼子死不足惜,就算你临朝,文武百官,谁敢忤逆哀家,谁敢为你袁家说话?”我步步紧‘逼’,笑容却始终温和。 第二百四十七章 : 大结局下 如今的天下,已经是我的天下。(..info棉、花‘糖’小‘说’)。更多最新章节访问:щw.。对于袁凝碧,我感‘激’她救命之恩,几次三番,这个‘女’子纵然言辞刻薄,然而却在生死关头,都曾经对我有过一念之仁。如果不是因为那一点仁慈,或许我早就已经不在人世。 “我将袁家满‘门’发配岭南,留下他们一条‘性’命,就算是……报答当日宋王兵变,你的救命之恩。在后宫之中,太皇太后三番五次想要我的‘性’命,是你从中斡旋,我才能苟延残喘,这些我都铭记在心。滴水之恩当涌泉以报,皇后可还记得在坤宁宫,你劝我离开的时候,碧清曾经对你说过的那些话?”我静默凝视着她,目光含笑。 所有恩怨都已经过去了,袁凝碧……我们争了一辈子,斗了一辈子,可是到头来,她竟然成为了唯一还留在我身边的“故人。” “我不用你假惺惺可怜!”然而袁凝碧的面孔却扭曲起来,她出身世家,怜悯对她来说,是最大的羞辱。 然而我不为所动,依然平和,“是么?那么皇后的意思,就是希望本宫秉公执法,以谋逆之罪处死袁家满‘门’?” 袁凝碧被这句话所‘逼’,一时间竟然说不出话来,我只是笑了笑,不置可否。 “森爵已经去了,本宫将会临朝听政,袁家想要挟天子以令诸侯,终究是痴心妄想。但本宫不会手握大权便对你们赶尽杀绝,我赦免袁家,也会赦免你。”我凝视着袁凝碧,她依然是美‘艳’动人的‘女’子,这个时候我才忍不住想,原来我和她都是这样的年轻。 即便如同已经走过了半生,历经了繁华和沉寂,当朝的母后皇太后与圣母皇太后,原来都不过是才二十七岁而已。起舞电子书 二十七岁,一个‘女’人如‘花’的年纪还不曾衰败。假如生在寻常百姓家,想必正是子‘女’健壮活泼,丈夫温和敦厚的时候。然而对我们来说,一切……都宛如镜‘花’水月梦一场。 “后宫之中,容不得两位皇太后,也无需两位皇太后。我会送你出宫,让你和你的家人一起离开。你若愿意,也可以隐姓埋名过一辈子。”我喃喃,“天高水阔,何必困在皇宫里,过这一生呢?” 这是我对袁凝碧最后的仁慈和宽恕,这个曾经与我势如水火的‘女’子,我竟然会对她始终抱着难以言说的愧疚。 或许苏堤那一面,她也曾经惊‘艳’了我的眼眸。谁说世上只有英雄惜英雄呢,想必美人,也是不肯见红颜白首的。是我毁掉了她的骄傲,假如世上没有沈凝碧,她将会取我代之,袁家也不必铤而走险,最终满‘门’覆灭。 “你……”袁凝碧不是不知好歹之人,她的目光里有着难以置信的光芒,片刻后她忽然仰天长笑起来,“你以为哀家会感‘激’你?回去,哀家还能回哪里去?哀家生是赵家的人,死也是赵家的鬼。” 她笑着笑着,身子忽然踉跄了一下,以手扶着桌面,然而我侧首,却分明看见那个倔强的‘女’子,终于有泪落如雨,“我怎么还能回去,我是家族的罪人,当初是我一意孤行要饶恕你,因为森爵爱你,我不想毁了他爱的人,可是到头来我的家族却成了陪葬品。我本可以忍受与你共享一个丈夫,我甚至能够忍受自己的丈夫深爱着别人,可是森爵他走了,他走了……天下之大,你让我去哪里,我还能去哪里?” 那样尖利的哭泣和诘问声,一时间竟叫我觉得心口发痛。大概是那一刻,我已经不能分辨,发出这种呼喊声的,到底是袁凝碧,或者是另一个沈碧清? 森爵走后,我连这样声嘶力竭哭一场,大喊一场的机会都没有,而袁凝碧,却将我把那些话都说了出来。 我叹息了一声,然而眼眶却依旧干涸,并没有眼泪,只是鼻尖酸涩。我如今已经成为了太后,不再是那个软弱的少‘女’。有时候一个称呼,也是一种捆绑的限制。 作为当朝的太后,我不该再拥有眼泪。 “那么,你去守着皇陵吧。”我转过头,终究不想再多看她一眼,只是沉声道:“如果你无处可去,那么就去皇陵,和森爵说一说话。” 长风吹起我的衣袂,如同随时都要迎风而去。这一刻,我忽然痛恨起自己的慷慨来。为森爵守陵么,那原本……才是我余生最好的归宿吧。 袁凝碧看着我,像是有几分不甘,她终于起身抓住我的衣袖,目光里带着复杂的情绪,“为什么,为什么要在我面前装出如此情深似海的模样?沈碧清,你如果真的爱慕先皇,你可愿意与本宫一起为先王殉葬?!” 我垂下头,凝望着她漆黑眼眸,微微蹙眉,“你不怕死?” 她的目光里顿时闪过胜利的光芒,嘴角也扬起一抹讥诮的笑意,“本宫当然不怕死!如何,你呢……你和先帝鹣鲽情深,如果连本宫都愿意殉葬,你却不敢么?” “你知道森爵临死之前,和我说过什么话么?”我轻轻地说道,带着几分难以言说的怀缅,“夏之日,冬之夜,百岁之后,归于其室。我总归是要去陪着他的,那么……何必急于一时。” 袁凝碧的手一松,目光带着绝望和不甘,“葛生……竟然是葛生?” 那是诗经里悲哀情深的一首,死去了丈夫的‘女’子哀哭,夏日炎炎多灼热,冬夜漫漫寒彻骨,百年之后,将我埋葬在你的坟墓边,再来与你相守。 森爵临死之前,曾经‘吟’唱这首诗,他许我百年后永恒的相守,却要我继续活下去。既然如此,我怎么能轻易赴死? 我走出宫‘门’外,外头跪着的人不敢起身。这一宫的奴仆,宛如天下的臣民百姓。每一个人都在仰望着我,然而高处不胜寒,站在了如今位置上的我,已经没有任何人可以仰仗了。 “回宫吧。”我低声,阿宇连忙伸手来扶着我。我却在此刻顿住了脚步,回过头,只看见坤宁宫三个字龙飞凤舞,高高的苍穹俯瞰众生,廊腰缦回檐牙高啄,但此生,我想必再也不会踏足坤宁宫,而这也将是我最后一次与袁凝碧相见。 时代滚滚洪流,两个‘女’人命运的终结,何尝不是这个天下尘埃落定的尾音。 我并不想搬去坤宁宫来彰显自己的身份,景仁宫,是当年森爵赐给我的宫殿。我们曾经在这里并肩,看过一季的‘花’开‘花’落,他写诗,我弹琴,琴瑟在御,莫不静好。 我心力‘交’瘁,躺在‘床’榻上沉沉睡去。然而半梦半醒间,却恍惚听见有人叫我的名字,“碧清……” 我心口震动,那声音是何等的熟悉,如同江南水乡,分‘花’拂柳,他笑意盈盈,我在烛光下为他的衣袖绣一片竹叶。 我在睡梦中霍然睁开眼,却看见是‘乳’母抱着显儿走来走去,他哇哇大哭,声音极细。他才一岁大,‘肉’呼呼的一团,然而眸光似水,像极了他的父亲。一看见我,便又止住了哭声,立刻咿咿呀呀的喊叫起来,伸手要我抱。 我连忙伸出手将他抱在怀里,显便凑过来亲‘吻’我的面颊,我看着他笑,他也咯吱咯吱的笑。 然而笑着笑着,我却忽然落下泪来。抬起头,只看见红墙琉璃瓦,澄澈天空湛蓝如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