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夏剑心》 东越卷 第一章 春意盎然 “如欲平治天下,当今之世,舍我其谁也?” 学堂狭小,可少年们的朗朗书声则是如游响停云的歌声般响彻一方! 学堂的角落里趴着一位少年,一身白缎锦绸,分明就是出身显赫的士族门阀子弟,与周围那些捧着书琅琅上口的麻衣少年很是格格不入。 少年名叫姬应寒,叔叔是前朝正三品文官度支尚书姬远,更是执掌整个扬州财政的东越要官。 少年自顾自地猫在偏僻的小角落里昏昏欲睡,桌上空无一物,也没要张嘴出声附和其他孩童的念书声。 这个位置,并不是私塾先生给刻意安排的,而是少年自己提出的要求,为的就是能安静地看上几本小说话本,好不让其他同龄小孩打搅自己。 以往,他都是正大光明地在教书老先生面前大胆翻看小说,却不料终有一天,这一身书气的老学究竟也会动怒,约莫是实在看不下去少年这般不学无术、目无尊长的作派,就硬是当着学堂里所有人的面将少年看得那本游侠小传给一页页撕毁了,气得姬应寒咬牙切齿。 书是别人送的,正是位坐自己前排的一个小女孩,女孩长得非但不像那些翩若惊鸿,婉若游龙,温文尔雅的姑娘,还很是高大肥壮,气力更是大得惊人,能一手撂翻两三个同龄的孩童,而人家老爹则是个小镇上的恶霸,往日里对镇上的人都没多少好脸色,可对自己女儿却是宠溺疼爱得很,啥好吃的都买来给她吃,才养得少女这一身肥膘。 少年不知晓这小胖妞姓甚名谁,就连那位整天抱着本书念念叨叨的老先生也没问出个啥来,每每有人问及女孩姓名,这胖妞要么默不作声,置若罔闻,要么就是满脸怒容,似是嫌人家唠叨,要拳脚相加,一来二去,就没人再敢问及女孩的姓名。 少年破罐子破摔,从地上的行囊里抽出一本书面泛黄的绘图小册,没有书名,少年也不奇怪,像这类书籍,多半是那些无名之辈在游走江湖后才一时兴起所写的奇闻异事,无奈自己武术平平,没做出什么高人一等的英雄事绩而扬名立万,只好写本小书来圆自己一个江湖梦! 姬应寒缓缓翻开书籍,映入眼帘的是一段七倒八歪的文字,“别问我姓甚名谁,尔等小辈不配知晓,本侠行走江湖三十余载,江湖人称草上飞,练得一身绝世轻功,天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且看我盖世神功!” 姬应寒看着那如鬼画符般的蚯蚓字迹不由得捧腹大笑,引来身前的女孩转头相望。 那女孩见着姬应寒又在看自己送他的小书,咧嘴一笑,很是高兴,身后的少年为了两本书,可没在街上少花银钱给自己买吃食。 女孩见着姬应寒看得入神,自己也不想打搅,这才转过头去。 姬应寒抬起头来,正见端坐在学堂正前方书桌旁的老先生没好气地望着自己,四目相对,大眼瞪小眼,可谁也没有开口说话。 老先生哪会不知少年的身份,自从那日自己撕毁了这无可救药的顽劣学子的书后,就是心有余悸,几日睡不了好觉,生怕此人怀恨在心,告诉了那位高权重的度支尚书,前来报复,要是拆了这刚建成两年不到的学堂,可得把这老先生给活活气死!这打也打不得,骂也骂不得,该如何是好?任其在学堂里肆意放纵,就怕误了其余子弟的学术心境! 老先生重重叹息一口气,收回视线,眼不见心不烦,继续讲学! 姬应寒得意一笑,继续翻过一页,就见书页之上绘有一鬼不像鬼人不像人的怪物,面容狰狞,有着三只眼睛,满身鳞片,还长了一条巨大的蛇尾,正张牙舞爪地蹲在一块巨大山石之上,极其骇人!再看图边的注释,就是满头雾水。 这哪是什么注释,分明就是惹人厌恶的言语,丝毫没有解释清楚所绘之物为何,或是为何缘由才画上这么一个匪夷所思的妖魔鬼怪,只是简简单单写着一句,“别看了,你看不懂!” 少年自觉是遭人戏耍,怒不可遏,猛地站起身来,将手中的小书狠狠拍在身前的木桌之上,愤愤一句:“什么玩意,这是人看的书吗?” 顿时,满屋念书声立即停歇,少年也委实被这四下无声的场景惊住了,自己先前的举动确实有些突兀,他放眼望去,才发现所有人都诧异地望着自己,可那学堂之上的老先生却是镇定自若! 姬应寒也没觉有何丢脸,反倒是也直勾勾地望着远处的老人,就等着他说话,反正也奈自己不得! 老先生扯了扯嗓子,缓缓开口:“坐下,坐下看你的书便是了,别大惊小怪的。其余的人,继续念书!” 可是,姬应寒并没有落座,只是拾起桌上的破书,一把丢给身前之人,笑着轻声说道:“小胖子,还有没有其他的书,这本不好看,换一个。嗯,我要看真正的武功秘籍,学真正的盖世神功!你给我的这两本,根本不入流,讲得都是些无从考证的夸张事迹,定是写书之人胡编乱造的吹牛言辞!” 小胖子?女孩没有动怒,要是换作其他人这样称呼自己,非要好好收拾一顿不可,可姬应寒不一样,女孩觉得少年不光长得俊俏,还很有趣,能知道许多同龄孩子所不知晓事物,再者,听到少年这样称呼自己,反倒是觉得很是亲切,认为少年是在和自己称兄道弟,与对待学孰里的其余弟子的态度有着不小区别! 姬应寒见身前之人没转头回话,很不甘心,继续说道:“女侠!大女侠!得了,算我求你,我给你买你爱吃的牛肉烧饼,给你买可口的枣糖小糕!” 闻言,女孩这才笑着转身,肉嘟嘟的脸蛋很是讨喜,可没过一会,却又是垂下了脸,似是有些失落,开口说道:“没了,就这两本书了,还是我背着我爹从家里偷偷拿出来的,全给你了,我可没骗你,别用这种眼神看着我!” 说完,女孩默默转过头去,继续念书,没再理睬姬应寒。 少年有些失望,望了望自己右手边的那张空桌,竟是有些恼火,想起自己那本被撕成碎渣的小书,就是气不打一处来。 先前那本浅显易懂、绘声绘色的话本对少年来说,可是珍惜得很,不敢乱扔乱丢,就连晚上睡觉也要抱在怀里,如视珍宝,怕睡着睡着就被自己的叔叔给缴收了。可如今,自己只剩下眼前这本破烂玩意了,也很是无奈,只好作罢,伸手戳了戳女孩的后背,将那本泛黄的书册要了回来,想看看后文如何,以此勉强来度过这闲暇的时光! “武分五境,分别是......” 姬应寒气得直跺脚,恨不得也撕了这不堪入目的破书,原是后几字涂涂改改,加上原本就歪歪扭扭的字体,就更是看不清了,实在分辨不出写的是什么! 少年缓和下那颗翻江倒海的心,自言自语道:“那家伙怎么还不来!” 说实话,少年不是不愿读书,也不是不会读书!反而,这屋子里的同龄人读的书,可能连自己的一半都不到,还有就是,在座的有哪个孩子能写出与自己媲美的好字,行书、草书、楷书,随你挑! 而这一切,都要归功于这小镇之上名声大振的老儒士,温梓庆! 小镇上的平民百姓都唤其为温仙人,这位通儒达士年纪虽大,却传言有腾云驾雾、一跃千里的本事,不过事实则有待考究。 想当年,少年只有七岁,就被这老儒士收为弟子。也不知晓为何,老神仙就是相中了这位天性贪玩的少年。自那时以后,温梓庆便教授少年读书写字、下棋作画。 不过,也只教这些。 姬应寒对自己的师父极其尊崇,一来,是因为少年并不认为那些传言有假,认定自己师父并非常人,就算不是天上神仙,也该是挥手间翻雨覆雨的骇世谪仙:二来,自己师父学问颇深,出口成章不说,随手写就的诗文也是文采斐然,少年亲眼所见没半点掺假,哪是这落魄学堂里的老学究能够相提并论的,简直就是云泥之别,这就使得姬应寒自然不把这屋内的老先生放在眼里,再加上少年平日里就要在师父那边识书学棋,费神费力,再到了这方寸之地的小学堂里,就实在没心思念书了,也提不起任何兴趣,看着这些同龄孩子学的都是自己早已能说会道的“四书五经”,就是极其厌烦,再看坐在老先生书桌前的那位挂着长条鼻涕、身材与少年身前这位女孩有的一拼的小胖墩许鲲鹏,竟还在孜孜不倦地读那《百家姓》、《千字文》,就不由得自觉高人一筹! 少年还不是被自己叔叔强行拉着才来到这小镇之上仅有的学堂里念书,姬远可不在乎少年是否同意,论其在温梓庆的教导下略学了些皮毛,也只是皮毛,说什么学无止境,君子不厌书烦之类的话,把姬应寒说得没法辩驳。 姬应寒放下手中的书,想起右边空桌里头的那本全是图绘,没有一字可见的《暖春集》,嘿嘿一笑。 空桌并不是真的空,只是今日该来念书之人还未现身,桌子里头全是些稀奇物件,不光是有供人闲暇时光翻看的赏眼书籍,还有蛐蛐罐子、圆滑卵石、精致木雕等小玩意,其中最让姬应寒喜爱的便是那把长长的木剑,要是挂在腰间走在大街上,还不是威风凛凛,让别的小孩羨慕不已,也不知晓人家是叫哪个手艺精湛的老师傅给细心雕刻出来的! 姬应寒自言自语说道:“严廷阳,我倒要看看你一直窝着偷看的这本书里到底有什么可以让你值得百看不厌的!” 说完,已经放下了手中的书,缓缓站起身来,见远处的老先生只是瞥了自己一眼,并未阻拦,这才伸了伸懒腰,重重打了个哈气! 少年口中的严廷阳是姬应寒铁打的哥们,十三四岁,两人简直就是能穿一条裤子长大,天造地设的一对好兄弟! 姬应寒自六岁起,就和严廷阳玩到了一块,两人性格相仿,情投意合,有事没事就下河摸鱼,上山捉鸟,不亦乐乎,一晃就是五年光阴。 少年大摇大摆地走到空桌那边,翻箱倒柜般将其中的所有物件均是一股脑倒在了地上,才见到那本《暖春集》,少年不是半点没看过书的内容,还是想起当初的情景。 “来来来,姬应寒,你瞧瞧,我这书可比你那武侠小传可要精彩多了,借你看看?” 姬应寒面露鄙夷之色,却也是探头瞧了一眼,便是满脸通红,说道:“自个一边看去,我可是要行走江湖,做天下第一的男人,怎会瞧得上你那俗气玩意?” 严廷阳故作惊讶,说道:“呦呦呦,还天下第一的男人,你是男人吗?” “我怎就不是男人了?” 严廷阳也没有继续调笑,适可而止,再说下去,难免会把眼前的少年给惹毛了,只是自以为是地说了一句:“这书中啊!虽没有黄金屋,可有颜如玉啊!啧啧啧,你要看,我还不乐意呢!” 少年缓缓翻开那本《暖春集》,随即就是偷偷傻笑,也笑得不怎么大声,也不敢大声,并未引起其他人的注意,自言自语道:“我本来就是个男人!” 姬应寒看着书上绘的那些卿卿我我、缠绵不绝的画面,啧啧称奇,原来这神仙打架不光可以在床上,竟还可以在木头椅子上,在山间小树林里,在清澈池水中......看着看着,就觉自己身临其境,下意识地往下一看,不由得暗骂一句,不争气! 与生俱来的天性,懵懂的春心似初春的桃花般渐渐绽放。 少年意犹未尽,只是脸蛋略有红晕,缓缓吐出一句:“好一个春意盎然!” 也不知何时,屋内竟没了读书声,少年还以为是那老头子发现了自己在看这不正经的书籍,错愕抬头,才知晓并非如此,稍稍松了口气,瞥见屋外有一高大少年匆匆袭来,不由得嘴角微微翘起,该来的终于来了,赶急了就提起地上的那柄木剑。 “砰”一声,屋门被一脚狠狠踹开,只见一位黄衣少年恶狠狠地走了进来,手里拿了根竹竿,瞧了一眼屋内角落里的姬应寒,又向老先生那边走去,站在其一丈之外,猛地抬起手中竹竿,指着眼前的老学究。 此刻,那看书的姬应寒也是一跃而起,竟是跳到了木桌之上,手中木剑亦是直指老人! 东越卷 第二章 就等你这句话 老先生顿时火冒三丈,只恨自己平日里对这两野孩子太过放容,才使其养成这般顽劣的性子,竟当着这么多学生的面拿着棍棒相迎,实在是没半点礼数可言。 老人自觉是可忍孰不可忍,怎会向这两小毛孩低头退缩,要真是如此,这往后自己的脸面往哪搁,于是,抄起书桌之上那根一尺半长的戒尺就要跃跃欲试去狠狠教训一顿那个黄衣少年严廷阳。 严廷阳并未有半点惧意,眼前这个老不死的家伙也只会埋头教书,瘦骨嶙峋的身子怕是站在外头都能被大风刮走,打架就更不用说了,半斤八两的本事也只会吓唬吓唬屋子里的那些小孩子罢了,在吴廷阳看来,不足挂齿! 严廷阳一跃上前,手中半丈多长的竹竿狠狠敲在老人手中那根戒尺之上。 老人只觉虎口一阵刺痛,手中戒尺被这突如其来的一竿给狠狠拍飞了出去,落在了不远处的一位麻脸少年身前。 严廷阳字正腔圆道:“老先生,还书否?” 老人先是愣了愣,随即大声骂道:“你!你个目无尊长、没个教养的小崽子,我今天非打死你不可!替你爹娘好好教训教训你个游手好闲、没半点出息可言的孽障!” 说完,就跑到那个麻脸学生那边,迅速拿了戒尺就要冲杀回去! 却不料一直站在木桌之上居高临下将眼前一幕尽收眼底的姬应寒大声说道:“慢着!” 闻言,老人竟停下了手中的动作,转头望向那袭白衣,却依然满脸怒意,颤抖着手,还想要给那严廷阳来几下子,自己虽教训不得姬应寒这个娃娃,难道还打不得这个初来乍到,没听说有什么身世背景的提竿少年? 老人抬着手,似是说,你姬应寒有话快说,有屁快放,老子给你面子,再不开口,我可就要开打了! 姬应寒缓缓蹲下身,坐在桌子上,用那木剑敲打着大腿,一副吊儿郎当没个正行的模样,看得老人身旁的麻脸小孩极为不满! 这满脸马雀斑的少年早就看不惯这严廷阳和姬应寒了,自打这两人插读到学堂后,就没个安宁,更是不把自己这个在学堂里作威作福的孩子王放在眼里,往日里就是瞧不起这两少年的孤傲作风,似是与其他孩子根本玩不到一块,自成一方小天地,今日就要借此机会出了这口恶气,好稳固自己的地位。 麻脸少年怂恿身旁的老先生道:“先生,打!连那姬应寒一块打了,然后将他们赶出学堂,免得日后多有祸害!” 姬应寒冷冷一笑,一语道破天机:“平志勇!你还真要在这弹丸之地称王称霸了?把我俩给赶出去,你就好做老大了?你这辈子也只配当个孩子王,没点出息!目光短浅不说,还是个小心眼、容不得别人好的小人!有本事你自己动手啊?有句话说得好,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你倒好,为了丁点大,鸡毛蒜皮的破事,班门弄斧,耍些自以为了不起的小聪明,来满足自己的小私欲!书也不知道读到哪去了,小人无远谋!” 这麻脸少年平志勇气得横眉怒目,可一下子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反驳,竟是幽怨地看着那位老先生,似是祈求他能为自己做主。 姬应寒看着老学究,继续说道:“书是我的,我何时看,何地看,由我说了算,先生你撕我书,可是你的不对,堂堂一介读书几十载的老书生,呵!不告诫学孰子弟要爱书、珍书,竟还充当了那头撕书毁书的领头羊,这是不是可以说的上是误人子弟呢?书是能用来撕的吗?难道是?您老人家的先生教您的?纵是一本武侠小说,虽比不上那些惊世著作,也有它写就的意义!再者,你也没立下这在你讲学时看其他书籍被发现就要撕毁的道理啊!” 老先生顿时气得整张脸都一片通红,支支吾吾一番,欲言又止! 姬应寒继续说道:“老先生,你一个前辈,还要和小辈动手?廉耻何在?纲常伦理,道德礼仪?也要合乎人情才是!你要出手打自己的学生,就能算得上是名正言顺了?在座的人,哪位不是爹娘的亲生骨肉,都是从娘胎里掉下的肉,爹娘打的得,你可打不得!再说了,严廷阳并未伤你分毫,我也相信他并不会正真下手,你手里那玩意咋不是铁做的?咋不上阵杀敌,边境上有多少江南好儿郎为了身后的一亩三分地,为了不背上亡国的骂名而身陨沙场!我师父说了,像你这种整天只会端着本书做样子,自恃清高、空有墨水而不愿出谋出力的书生,真配得上百无一用是书生这句话!往日里,看你拿鞭子惩戒学生就是气愤得很,今天,你敢动他一个试试!” 老人没再说话,竟是放下了手中的戒尺,哀叹一声,默默走回了书桌旁。 片刻之后,这老先生才缓缓开口:“走吧!你俩走吧,我这口小庙,可供不起你们这两尊大佛!” 闻言,姬应寒迅速从桌上一跃而下,说道:“得了,就等你这句话!这可是你赶我走的,不是我自己要走的!书么,反正都被你撕了,也没办法赔偿,唉,算了算了!” “赶紧走!” 姬应寒喜笑颜开,好戏终归落幕,若是被自己叔叔问起来,也有个说辞!看着远处那位被气得不轻的学孰先生,少年也不再多说,摇了摇小脑袋,蹲在了地上,开始整理小物件准备走人! 姬应寒就将满地的物件一一塞到自己的布囊里头,塞着塞着,就看见了一件姑娘家家才穿的束胸衬衣,满脸惊愕,少年自家邻居的木栏上,就老是会挂着这些玩意,偶有在隔壁家姐姐晾晒衣服的时候无意瞥见,也会遭来一顿臭骂,也不知晓远处那位提竿少年是何德何能从哪家姑娘家里偷来的! 不一会工夫,整理完毕,少年拍拍小手,展颜一笑,背上行囊就要起身出门,却被一个温纯的嗓音唤住。 “你当真要走?” 少年想都不用想是谁了,这学堂里就两个女孩子,除了那个从来不报姓名,自称女侠的小胖妞,就要数自己的堂姐姬晓兰,也不知晓她先前怎就没出半点声,反等到少年要走之时,才出声询问。 姬应寒看了看一旁的严廷阳,发现这人竟有一丝恋恋不舍,很是无奈,自己哪会不知晓他在想什么。 姬应寒也并未转头回话,只是微微点头,这地方,少年片刻也不想多呆,自己留在这里无异于限制手脚自由的笼中鸟雀,今天出了这扇大门,自己玩闹的时光岂不是硬生生多了一倍!想想就美滋滋! 严廷阳不敢看坐在草堂正中间的那个长得粉雕玉琢的小姑娘,转身先走出了大门。 此时,那楚楚动人的姬晓兰柳眉微蹙道:“你就不怕我告诉我爹去?” 姬应寒这才转过头来,笑了笑,想起屋外那辆久久不离去的无人更无马的马车,心生一计,摇摇头指着屋外道:“你和婶婶不是要回娘家么,喏,你看,正在马车上坐着等你念完书呢!想必就不再原路返回去府里了吧!” “你......” 姬晓兰只说了一字,之后就没再出声阻拦! 少年正要一脚踏出屋门,就听见屋内的平志勇阴阳怪气地说道:“哟!这是要走啊!你敢走出这个大门,我就是你爹!” 姬应寒没止住脚步,边走边大声回复:“我是你大爷!” 平志勇咧嘴一笑,暗自庆幸,并没有因为姬应寒的这句言辞而恼怒,这遭人白眼的家伙,可算走了! 老人瞪了一眼那麻脸少年,才使其收敛了笑意,正襟危坐。 老先生望着远去的那两个一高一矮的背影,默默吐出一口浊气。姬应寒走在严廷阳身侧,笑着说道:“你咋只准备了一根竹竿?” 严廷阳指了指屋后的那丛竹林,又指了指竹林旁的那方小菜园子,说道:“看那,不是有现成的吗?菜园子那边土地肥,蚯蚓也多!” 姬应寒点点头,觉着眼前的哥们有些不高兴,自己也是心知肚明,说道:“你不用担心,我姐很快就会回来的,最迟过完年!” 严廷阳想了想,如今已是冬至,离过年还有些日子,但也不长,问道:“当真?” 见到姬应寒点点头,严廷阳继续问:“你婶婶真坐在马车上等你姐放学?然后立刻回娘家?” 闻言,少年摆了摆手,示意眼前之人不必担心,解释道:“哪会,那分明就是辆空车,你见过没有马的马车吗?” 严廷阳暗骂不妙,转头一看,就见少年正对着自己做了一个猪头鬼脸! 等学堂里的学生都各回各家,老先生这才走出小屋,却瞧见那一丛丛的竹子七倒八歪,还被人砍去了一棵,想都不用想是何人所为了,走近一看,又是心生怨气,自己好不容易开垦出的菜圃也被那俩娃娃给糟蹋了,好在那些瓜果蔬菜并未受到折损,可这黄土,却被翻了个底朝天。 老人有些悲哀,竟是强行挤出一张笑脸,瘦黄的脸颊上浮现层层皱纹,如将朽枯木,更似田间的纵横沟壑。 老人定睛望着菜圃与竹林交汇处的阴暗角落,似是看见了什么奇珍异宝,两眼放光,踏步走去,才发现是一个行囊,打开一看,一大堆杂七杂八的物件,还有一柄木剑,就有些心灰意冷,自言自语道:“我还以为是什么稀罕宝贝呢!这两小毛孩,东西可真是乱丢乱放!” 他拿起地上的布囊,却看见这布囊之下竟有一条手臂粗细,半丈之长的蛇皮,不由得吓了一跳! “这蛇可真大!” 老人缓缓进屋,关上屋门,面色凝重,想起先前那姓姬的娃娃说的那番话,喃喃自语:“往日也不见得这孩子口齿伶俐,也不知晓是哪位前辈教出来的徒弟!” 宽敞街道的一边,正有一个婀娜动人的身姿一步两步上了马车,掀开了帘子,随后又是气呼呼地从车上走下,羊脂美玉般的小手插在腰间,愤懑不语,大口喘着粗气,仔细看去,起起伏伏,风景甚好! 东越卷 第三章 救你,救我 江南钱塘,立冬刚至,正是静坐垂钓的好时节! 这不,小小青山镇蛇龙河旁,就蹲着两位身着锦衣华服的少年。 青山镇,隶属钱塘郡钱源县,已有五百年不止的悠久岁月;而那蛇龙河,起于青山镇上那两座南北相望的高峰,北峰名“蛇”,南峰为“龙”,终于钱源。 年纪稍大一些的黄衣少年嘴叼枯草,望着水面颤颤巍巍的鱼漂,牢骚道:“唉!咱哥俩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蹲了一下午,咋就没有鱼儿上钩呢?说是立冬鱼肥壮,钓到拎不起。可尽是些小鱼闹窝!好一条蛇龙河,难不成河里的大鱼都被蛇吃了,给龙吞了!” 四下无声,并无回应,黄衣小孩也不见怪。 他悠悠然望着水面,嘟起小嘴,继续说道:“你说这钓鱼啊,钓的到底是什么?温老先生说是‘心’;学堂里那位臭老头偏说是‘愁’;还有的人却说是‘乐’。呵!鱼都不碰饵,何来的‘乐’一说?这些道理我可懒得捉摸,钓鱼无非就是钓鱼。姬应寒,你说是不是?” 依旧没有声响。黄衣少年似乎有些诧异,莫非钓鱼也能钓得走火入魔不成? 他转过脑袋,正视身侧的姬应寒。 眼前之人脸色有些难看,更准确地讲,则是有那么一丝不安。 片刻,这一丝不安更加深沉,有些耐人寻味的意思。 姬应寒动了动嘴唇,没有出声,却似是在说三个字。 不要动! 咋的,大白天还能见到鬼不成,是蹲在了我肩上?还是趴在了我背上?严廷阳虽是这般想,可却不这般认为。不是不信鬼神一说,而是眼前的白衣少年捉弄自己的次数还少? 在小镇之上,有一条仙人巷。巷弄很长,长到能让人找不着北;又很窄,窄到仅容两人并肩而行。就在那里,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中,姬应寒就拿自己做了一些不可用言语描述的恶趣味。 黄衣少年回想此事,脸色一变。这次,委实不能让眼前之人得逞。 当他自以为识破了姬应寒的鬼把戏,正要开口嘲笑时,却瞧见白衣少年给自己使了使眼色。 严廷阳皱了皱眉,顺着对方的视线望去。 一尺旁,一条手臂粗细的乌黑大蛇,正盘曲着身体躺在地上,悄无声息。 一时间,严廷阳不敢动弹丝毫,这么一条大蛇,不看还好,一看,就令人口齿打寒,浑身起鸡皮疙瘩。好在他也算是镇定,要换作是其他的同龄小孩,早就大哭大闹,撒腿逃窜了,哪会这般静静地待在原地。 啪嗒!水边的竹竿子给动了,先是敲了敲水面,后是滚到了一边。 两人面面相觑,有苦说不出。 这水里的鱼,什么时候上钩不好,偏偏就在这天人交战之时咬钩。约莫还是个个头不小的,惹出了不小的动静。 瞬时,地上的黑蛇似是受到了惊扰,猛地抬起蛇头,半个身子拔地而起,用那猩红的双瞳直勾勾地盯着近在咫尺的黄衣少年,而血红的蛇信嘶嘶作响,令人不寒而栗。 严廷阳可是绝望至极,脸色煞白,无助地看着远处的那袭白衣,脑海之中竟是想出一词,韶华易逝! 好是可笑,这少年的大好年华还不曾走过一半,今日就要交代在这里了? 此时,地上的大黑蛇的上半个蛇身与蛇头后仰,飞快向前刺去!远处的姬应寒见势不妙,迅速抄起竹竿一跃向前。 眨眼之间,竿起竿落。 可那黑蛇扭动身躯,移出半丈开外,机智地躲过那当头一棒。 一旁的严廷阳见机撒丫子冲到姬应寒跟前,才敢呼出一口浊气,也算是逃过一劫。 那蛇好似非但不肯罢休,反而是被激怒了一般,高高昂起蛇头,张开那张黑墨般的大嘴,露出尖锐的毒牙,对着眼前的两位少年示威。 兔子急了还会咬人,更何况是地上这条被惹恼了的野蛇。 不等姬应寒反应过来,那条黑蛇便已飞速游蹿袭来,避无可避。 真给咬上了! 姬应寒下意识大叫一句:“啊呦!严廷阳,疼!” 整条乌黑大蛇缠绕在少年手臂之上,血盆大口则死死咬住手腕,痛得那袭白衣满地翻滚。 听说打蛇要打七寸,好在自己一年来没在那学堂里白呆,这想起来,那臭老头还是有点用处的!严廷阳想到此处,心思急转,放眼周围,寻找可以制敌的拿手武器。可这荒郊野岭的,哪来的什么刀剑之说,自己的那把木剑早就被地上这姬应寒给嫌抱着走路太沉而连同布囊一齐藏在了学堂竹林里了,再者,一把木剑能有多大的作为? 少年也不管了,年纪轻轻脏话倒是学得不错,口吐一声,妈的。随后便是老子和你拼了、十三年后还是一条好汉之类的豪言壮语,提起水边的竹竿子,飞奔到少年姬应寒身旁。 也不记得挥了几竿子,说是要打蛇的七寸心窝,可地上一人一蛇翻来覆去,哪能打得准。 少年力气虽不小,可那条乌黑大蛇终究是没有挫伤可言!可出人意料的却是,大蛇放开了地上的少年,转身望着抡竿之人,龇牙咧嘴咆哮一声,竟然嗖嗖蜿蜒而去,消失在枯黄草木之中。 严廷阳大口喘着粗气,扶起地上的姬应寒,愤愤说道:“可惜了!没打死那畜生,反倒给跑了。你没事吧?话说这都入冬了,这山里的野蛇早该呼呼睡大觉了。这会还出来主动伤人,真奇怪!” 姬应寒伸出自己那胖乎乎的小手示意面前的严廷阳,不悦地说:“没事?你抡竿子是打蛇还是打我啊?我咋觉得我比那蛇要疼!你再看看我的手腕,都流血了!从小到大,我还是第一次被蛇咬!哼!咬的人本该是你!这鱼也钓不成了,过几日再来吧。” 严廷阳闻言,嘿嘿一笑,提起地上的另一根竹竿,说:“我这不着急嘛!再说了,你和那畜生在地上滚来滚去的,我可打不准!哎,要不要我背你回去呀?我大发善心背你一次。” “才不要,我自己会走!对了,你回去可别忘了把那布囊给带回来,也算你有出息,连姑娘家的衣服都敢偷!” 严廷阳笑了笑,没半点尴尬丢脸的神情,反倒是拍拍胸脯大声道:“那是我有本事!” 约莫是蛇毒流窜经脉的速度过于缓慢,姬应寒快到家了才感到身体不适。 早已与严廷阳半路分别的他正要迈脚踏上大门下的台阶,就觉额间冷汗直冒,眼前一恍惚,晕厥了过去。 这下好,整个姬家府邸鸡飞狗跳,好不安宁! 少年姬应寒幼时双亲过世,被叔叔姬远收养。好在姬远只生有一女姬晓兰,并无儿子,就早把这可怜的侄子当成亲儿子养育,加上府中有个老奶奶疼爱,才有了些家的味道。 这不,老太太就坐在少年床榻边,欲哭无泪,焦急万分。 老人望着床榻之上的那张僵紫的脸蛋,颤抖着声音对着一旁的高大男子说道:“远儿啊!一连来了三个太医了,都说没有办法医治。我孙儿这是中了什么毒啊?该如何是好啊?你娘我心里可慌了!” 那站在一旁的中年男子回答:“老神医王虫草应该快到了,这天底下就没有他治不好的病。他要钱,儿子便给他个黄金万两;他要啥药方子,哪怕是天山上的雪莲,我也找人给他采来。再不行,就拿刀架在他脖子上,定要他治好我侄儿的身子。” 姬家府邸虽然比不上那些皇室雅院来的气派奢华,却也不输一般的富家住所。单从房屋数量上而言,可排扬州前三甲。 府邸大致可分前后两大院,左右四小院,中建一座赏花园,外围则有四亭、六台、八楼、十阁共计二十八处,规划整齐,布局合理! 府院大了,处理杂事小事的丫鬟仆役也就多了。光照顾小公子吃穿起居的贴身下人就有四位,前些年因病死了一个,如今就剩下男仆阿贵和两名被唤作春雪、秋雨的婢女。 此时,这名叫春雪的小丫鬟就从屋外打来一盆水送到少年床边。一旁的老太太伸手示意,春雪先是愣了愣,随即递上手中的毛巾。老太太接过后,亲手擦去少年额头冒出的冷汗,又将其重新打湿,用力拧干,给少年擦了把脸,这才开口说:“咋不把温仙人找来,他徒弟病了,他能不管?” 姬远面露愧疚,自己也没想到这点,轻声回复:“儿子我这就去吩咐一声,把那老神仙请到府中。” 说完,便快步出了屋子。屋外一阵喧闹,老太太哀叹一声,默默祷告! 待老神医进入府邸,已是月明星稀。这位花甲老人不敢怠慢,下了姬家亲自安排的马车后就背了一个木制黑匣急匆匆地往屋里赶。 老神医推开屋门,就见一位须发皆白、身着白袄的老儒士。 王虫草在东越混了一甲子之久,对此人怎会不知,自然不敢无视,便弯腰作揖行了一礼。要知道,王虫草是姬府花重金请来的大夫,更是名动江南的老神医,可在温梓庆面前却只能先行晚辈之礼,可见这位白衣老者的地位之高。 温梓庆摆了摆手,笑而不语,对眼前的老神医使了使眼色,示意他上前探病。 老神医连忙大步上前,在少年床前止住脚步,放下黑匣,握起少年手腕,把了把脉。 片刻之后,老人再无其他举动,却面色凝重,缓缓叹了口气,转头就要开口。却见一旁坐着的儒士对自己微微一笑。老人顿时苦涩不解,愣在当场。 先前一笑,王虫草只当眼前之人是行招呼礼数罢了,再者,应该是说,不用客气,赶紧看病啥的。可这一次,却显得有些古怪,令自己费解不堪。都活了百来岁的人了,自己唯一的弟子都已病入膏肓、命悬一线,还笑得出来? 一旁的老太太实在看不下去这王虫草的惺惺作态,急切地开口询问:“老神医,我孙儿咋样了?要开啥药方啊?” 王虫草摇了摇头,无奈一声:“没法救?” 老太太闻言肝胆欲裂,恸哭不止:“啊呦!连你都没法救,那还有谁能救我孙儿哦!真是白发人送黑发人喽!老天爷呦!老天爷呦!你就这么狠心要夺走我年幼的孙儿的命?” 连一旁站着不说话的度支尚书也先是诧异,随后有些恼火,对着王种草大声喝道:“怎的,这天底下还有你王老神医不能救之人?这以后要是传出去,你这老神医的名头可就不复存在喽!别给老子耍脸色,开什么条件,你说便是,本官定满足你!嗯?你到底是不想救还是不会救?” 老神医王虫草,可谓是闻名东越的老一辈医者,为医五十载,以精研药学而闻名遐迩,更是在针灸点穴之术与推拿调理之法上大有建树,最能在“望闻问切”这四种再简单不过的探病手法上做到极致,于细微处见真功夫!自打他十岁拜师学医至今,就有传言说,被他医治的病人,就没有不康复如初的。可今日,约莫是真给碰上了一位。 姬远面露鄙夷之色,死死瞪着床边的王虫草,却不见老神医有何惧色。 “神医?这种虚名对我来说又有何用,只是世人强加给我老头子的罢了。古往今来,治死扶伤何尝不是我等医者之道义。一人生死,关乎一家,若有失手,悔恨不及。唉!也是我医术不精,说来惭愧,小公子中毒之深,已流至奇经八脉,深入五脏六腑,为实难办。更何况老头子我生平从未见过此毒,怎能出手医治,这种毫无把握可言之事,我做不得,另请神医吧!”王虫草自惭一笑,望向坐在一边的那位云淡风轻的老儒士。 老太太似乎想到了什么,就拄着拐杖站起身来,一旁的中年男人连忙缓和怒意去搀扶老人,却被老太太摆手推开。 她走到老儒士跟前问道:“仙人呐!他救不了,你总能救吧!” 高大男子顿时两眼放光,面露期许。对呀,咋把这老仙人给忘了,仙人一定有法子,况且所救之人并非常人,这师父也不能白当了啊。度支尚书想了片刻,随即轻声问:“温仙人,可有法子?” 下一刻,母子两人俱是被泼了一头冷水,如遭雷击。 原是那老儒士也说了三个字,救不了! 这可如何是好!老太太正要再次放声大哭,可还没完,温梓庆又缓缓吐出四字,也不必救! 顿时,屋内鸦雀无声,除了那位开口说话的老儒士,其余三人均是满脸疑惑,摸不着边际。 救不了?不必救?救不了也得救啊,能眼睁睁地看着床榻之上的少年就这样死了? 姬远有些急了,语无伦次地说:“我侄儿不必救,所以没得救了?呸!到底谁能救?” 他又尴尬一笑,而那老儒士则气定神闲地说了一句:“天冷了,可有暖胃的酒?” 仙人么,不爱喝酒爱什么?更何况是这位千杯不醉的温梓庆。 一旁的王虫草毫不掩饰自己的鄙夷之色,冷哼一声,恨不得痛骂一顿眼前这个自视清高的老儒士。亏他还能提出这种不合时宜的要求! 如今的度支尚书,把自个侄子的小命都一股脑寄托在了眼前的老神仙身上,区区一壶酒又能算什么,就算是让他上刀山下火海,也义不容辞。 姬远一个眼神,一旁的年轻侍女便心领神会,就立刻从屋外匆匆提来一壶白酒,满满地给老儒士倒上一碗,随后又自觉地站在了一边。 温梓庆一饮而尽,望了望眼神迫切的母子二人,又瞧了瞧傻愣傻愣的王虫草,呵呵一笑道:“自己救!” 东越卷 第四章 给我等着 少年床榻一旁的老神医面露不悦,若这世间的十岁孩童都能不治自愈,那还要自己这些医者作甚?就算温梓庆是神仙,拜于其师门的这位小娃娃也不该有这般本领才是! 片刻,王虫草脸上的愠色更加深重,讥笑一声,说道:“温梓庆,你这徒弟心智尚未成熟,仍需磨砺不说,柔弱筋骨还有待往后不断锻造与提善。呵!在你那学了几年诗书就已成圣人了?能悟长生法门还是能做天外飞仙啊?” 老儒士闻言,并不作何辩解,只是右手拿起酒壶,晃、倾、提一气呵成,一杯下肚,才眯起眼睛挤出一丝笑意。 那屋中来回踱步尽显不安的度支尚书则是不解地对温梓庆问道:“仙人呐!我侄儿才十一岁,他一个小小孩童,怎能自己救自己,把自个从鬼门关上拉回来?你可莫要说笑哈!” 白裘儒士缓缓站起身,出人意料地往门口行去。他开门出院,踏出两步,随后又是停住了脚步,开口说道:“我一个读书人,大晚上和你们在这里瞎掰有何裨益?一口一个仙人,也不嫌腻歪!要真当我是那九天云霄上的神仙,就莫要质疑了!他若真病得不轻,我这个做师父的定会出手相救,能眼睁睁看着他死?不必多说什么!唉!要是过于担忧,就煎些排浊解毒的药草喝下即可,睡上个两个月就好了,别让他饿死就行!喔,对了。等能下床了,就让他来找为师!” 老儒士语毕,大笑不止,扬长而去。 而那王虫草约莫是受到了羞辱,挂不住面子,就愤愤离去了。不过老神医倒是一身风骨,没要姬家半文钱。 母子二人相视无言,约莫是觉着温梓庆一番话似是有些道理,眼下也没有更好的对策,只好信这老儒士一回。 良药苦口利于病,几日下来,少年姬应寒体内的毒竟还真有缓缓消散的迹象,把府里的老太太给乐得不行。 不出两月,少年果真生龙活虎,与以往无异。 这日,白衣少年走出酒铺,左手拎了一坛上好的白干,右手则是一斤香气扑鼻的卤牛肉,自得其乐。 少年每每去师父那,都会捎上一壶好酒。陈年黄酒、桂花酿、白酒啥的,都行。一来二去,就有了这么一条捎酒入院的不成文规矩。 足足在自家床上躺了七七四十九日之多,终是能够下床走动,无需闷在屋内了,十一二岁的少年,本就有爱玩的天性。 不过今日,可能就要对着满堆书籍度日了。 而自己的叔叔得知少年被学堂里的老先生赶出门后,不但没对少年发火,反而是给他要啥买啥,姬应寒也没多想,乐得睡觉也能笑出声来! 少年走在大街之上,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 师父的院子坐落在小镇东北角,而自家府邸则盘踞在西南边陲。这一趟,若是步行,则要花上小半个时辰。半个时辰对少年来说也不算什么,一路看尽街道两旁的各式各样的小卖铺,走着走着,心情一好,也就不觉得累了。 道路之上,有一人昂首阔步而行,一身劲装,腰佩一柄弯刀,平民百姓见了,均是主动避让,生怕惹上了这位狗仗人势的护卫。 此人在前开路,身后则有四个纨绔子弟缓步前行,一人带头,一胖两瘦紧随其后。 这些人年纪虽不大,约莫只有十二三岁的模样,却个个装腔作势,丝毫不把周边的行人放在眼里。 为首的那名少年正是钱源县县丞宋平之子。这人也是胆子够肥,仗着有个做芝麻大点官的老爹,就敢在镇上欺男霸女。名字倒取得不错,叫宋玉慈,只不过长了一双斗鸡眼,怎么都和英俊二字搭不上边,倒有几分奸诈小人的面孔。 这时,斗鸡眼少年见着远处一位胭脂铺前如花似月的大姐姐,急忙推开身前的戴刀侍卫,快步来到女子跟前,笑嘻嘻地说道:“姐姐长得可真是俊俏,小弟弟我好生仰慕!这是要买啥?本公子替你付了那银两,只要姐姐你肯陪弟弟我玩玩?” 说完,斗鸡眼又是将整个身体往前移了移,紧贴女子前胸,咧嘴阴笑,就差流出口水了。 眼见己方大哥又要调戏女子,那群狐假虎威的小跋扈就一字排开,把本就狭窄的道路堵得水泄不通,以防外人妨碍了那斗鸡眼的好事。 周围的行人均是假装没瞧见眼前少年调戏姑娘的举动,纷纷绕道而行,生怕惹祸上身,就连看热闹的也不见一人,唯有一提酒少年,独自站在远处,却也还未作声。 斗鸡眼见那姑娘没什么动静,又是得寸进尺伸出爪子就要往女子那沉甸甸的胸脯抓去! 那女子受到羞辱只觉一阵恼火,丝毫不被眼前的这强势阵仗吓坏,反而是一把推开那登徒子,双眸死死瞪了此人一眼,恰有几分女侠的风范,开口说道:“光天化日之下,还敢调戏本姑娘,活腻歪了?” 那斗鸡眼的龌龊爪子刚触及女子的衣衫,就听“啪”一声,狠狠的一记耳光砸在了自己脸上。 斗鸡眼委实也被眼前之人的举动所震惊,满脸愤怒。 那姑娘也不傻,不等这斗鸡缓过神来,就早已机智地跑开了。 好一个打完就跑,看得宋玉慈身后那群纨绔捂嘴偷笑。 宋玉慈哪能受这般屈辱,从小到大就没挨过打,望向身后的高大侍卫,面容幽怨,红了眼眶。 自家小主子当着这么多同龄人的面被一女子给欺负了,高大侍卫却站在原地无动于衷,置身事外,完全是要砸自己的饭碗! 那名侍卫见着了小主子正直勾勾地看着自己,硬是没转过榆木脑袋来,望了望那远去的背影,驻在原地不说,反而也是呵呵傻笑。 “脑子被驴踢了?还不快......”纨绔少年带着哭腔,刚要催促侍卫上前追赶那不知天高地厚、人世险恶的姑娘,就听见身后一阵嘲笑。 这小镇之上还有人敢嘲笑本公子,定要好好收拾一番。少年心中暗想,转过身,就见一提酒而立的白衣少年,正跺脚笑个不停。 那斗鸡眼宋玉慈更是怒火中烧,眼前的少年无非就是给自己火上浇油。 那女子早已跑得没了踪影,使得他欲要拿这白衣小孩泄愤,否则心中这口怨气怎能咽下。 “讨打是不?杨大个,你守在一旁,别让过路的行人多管闲事。许鲲鹏、赵子谦、刘逍,你们三人替我好好收拾收拾这敢嘲笑本公子的小毛孩。”宋玉慈擦去眼角泪水,对戴刀侍卫挥了挥手,又对身后三位少年使了使眼色。 白衣少年姬应寒面无表情,缓缓吐出一句:“你们挡着道了!” 宋玉慈回骂一句:“挡什么道,还不给小爷我磕头认错!” 那名叫许鲲鹏的胖墩顿时陷入两难之境,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眼前之人,不就是那姬府里的小少爷吗,打他?度支尚书姬远能饶过自个老爹?自家的龙窑岂不是要被人给硬生生从龙山上磨平?自己又何尝不会被脱了裤子,给竹鞭暴打一顿? 许鲲鹏犹豫片刻,还是低声推脱:“我还有事,我娘要我早些回家喂鸡呢!我不打了,要打,你自个打!打了可别后悔!” 说完,那胖墩就嘟了嘟小嘴,一溜烟跑远了。 “后悔个屁!好你个死胖子,瞧你那怂样!等我收拾完这小子,再来收拾你!” 为首的斗鸡眼少年怒不可遏,抬起脚就冲到白衣少年面前,小纨绔出手也是狠辣,左手掐住少年姬应寒的雪白脖颈,右手挥出一耳光,打得他半边脸颊通红,双眼直冒金星。 斗鸡眼纨绔讥笑一声:“这记耳光本该是赏给那小婆娘的,谁让你不识好歹,自讨苦吃!还笑得出来不?” 姬应寒狠狠瞪了那双斗鸡眼一眼,惨淡一笑,有些喘不过气来。 那小纨绔心中更是不痛快,一把将手中少年推倒在地,对身后两人大声说道:“还愣着干什么?” 地上的姬应寒搓了搓脖子,恶狠狠地瞪着眼前的宋玉慈,本就不好看的斗鸡眼,这会看去就更加觉得无比丑陋了,少年如猛虎过涧,从地上猛地扑到宋玉慈身上。 那一直阴笑不断的斗鸡眼还真没想到眼前之人还是有些本事的,也是自己大意了,根本没有料到这少年出手竟是如此之快,势大力沉的一拳毫不客气地轰在自己小腹之上,只觉肚子里头一阵翻江倒海,整个人同虾背一般弯着直不起来! 站在一旁一直默不作声的另外两人见状,也都是捋起袖子,紧跟而上。 姬应寒有些来不及躲闪,三人死死扯住少年头发,好让其无路可逃,随即就是毫不留情地一阵拳打脚踢。 姬应寒偶有起身反抗,却实在是双拳难敌四手,不一会就蜷缩在地上,被打得皮开肉绽。 本就不干净的道路被这一折腾,尽是尘土飞扬。 这下好,有人打架,还是一群富家小公子,打得又是如此凶悍,周围的看客一下子围了过来。 戴刀侍卫哀叹一声,竟未阻拦那些闲杂人士,只是独自一人站在一家果子铺前,随手掏起一块干果就往自个嘴里塞,傻笑一声,吐出一句:“小孩子打架,有啥好看的!” 那店铺老板也不敢收眼前之人的银钱,只好在心中默念,叫这些人快些离去,莫要连累了自家小本买卖。 侍卫杨大个似是想起了什么,脸色有些阴晴不定,猛地吐出嘴里的半个干果,还是跑到那人堆之中,一把把自家小主子给拉了出来。 斗鸡眼踉跄一步,在侍卫扶持下才站定了身子,满脸疑惑神情,望了望周围的看客,愤愤问道:“你做啥?不是叫你在一旁好好看着吗?你看看,你就没一件事能干好的!” 杨大个神色慌张,望了望那少年,轻声细语地说:“那白衣少年好像是,好像是姬家的人,度支尚书姬远的侄子!” 斗鸡眼一听这话,有些难以置信。不过话又说回来,自己还真不知晓那姬家小公子长啥模样。眼前被自己暴打之人,确实有几分富家公子的装扮。如若真歪打正着了,自己岂不是惹大祸了。斗鸡眼心想此处,脸色略有一丝凝重。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自己那钱源县老爹也只是个小小县丞,要想在这小镇上耀武扬威,也得远远地躲在姬远见不着的地方才行。若是真碰上了那度支尚书,这胳膊肘怎么也拗不过大腿啊! 斗鸡眼问道:“真的假的,你可莫要骗我!” 杨大个尴尬一笑,犹豫片刻,点了点头后又摇了摇头。 小纨绔用自己那双斗鸡眼瞪了他一眼,随后出声叫其余二人住手,而那两人显然打得还没尽兴,闻见斗鸡眼招呼自己后,虽是止住了疯狂的架势,但也不忘偷偷踹上一脚或者挥出一拳。 少年艰难地爬起身来,擦去嘴角的一丝血迹,只觉浑身刺痛,也没工夫和心情去梳理那凌乱的长发,望了望翻倒在地的酒坛子,酒水和那还热乎的卤牛肉已洒满一地,此情此景,怎能不令少年恼恨。 少年自知自己一人不会是眼前三名比自己年龄稍大一些的纨绔们的对手,更何况对面还站着一位佩刀的壮年。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就没做过多停留,只是对着那帮人狠狠撂下四个字。 给我等着! 那带头闹事的小纨绔闻言愣了愣,开口问:“你是不是?” 不等他说完,白衣少年已没了人影。 斗鸡眼还是忍不住问一旁的杨大个:“看清楚了?是不是那人啊?” 杨大个低头坚定地开口:“看得真真切切,就是那姬家的小公子无疑!” 小纨绔一脚踢出,狠狠踹在佩刀男子大腿之上,还没完,又是双脚蹦起,将身子拔高一尺,手掌死死拍在男人脑瓜之上,破口大骂:“脑子被驴踢了,转来转去,就是转不过弯来。本少爷被一女子欺负了,你看戏呢?看戏呢?打架打到一半才认出对方是谁?真是榆木脑袋!榆木脑袋!害老子倒大霉了!” 斗鸡眼边打边骂,眼角却噙着几滴泪水。 那大个子也不敢还嘴,更不敢还手,谁叫自己只是个下人仆役,也怪自己愚钝不堪。 姬应寒快步赶往温梓庆的小院,走走停停,来到一处偏僻巷弄,才敢低声抽噎起来。 既委屈又气愤的少年嘴里不停碎碎念念,一直重复着一句话。 我定要师父教我武功,到时候打得你们满地找牙! 百年老榆树之后,便是幽深的仙人巷,小巷尽头有一处寂静的雅院。主人家却偏偏将其取名为梓楠草堂。 院中,一老一少相对交谈。老的坐在石板桌旁那光滑石墩之上,而小的却是双手拢袖而立。 平日里院子虽无人专门清扫,却是洁净得很。四处墙脚均无杂草,地面铺就的青石板上也少有尘埃。 老人一手持书卷,一手捋须,暗自思索,书中却无一字! 一旁的黄衣少年诧异万分,开口询问:“先生,您所看之书,为何是无字之书?” 儒士对着一旁的黄衣少年开口说道:“小吴王啊!依你看来,何谓读书啊?” 黄衣少年严廷阳不假思索道:“读书,自然是读书中之所讲,悟书中之所有!” 温梓庆闻言哈哈一笑,继续说道:“那何谓读书人呢?” 严廷阳立刻回复道:“那还不简单,自然是捧着书就是一整天,能讲一大堆大道理之人呗!就像镇上的那位老学究!” 儒士含蓄一笑,没有继续追问,身体凝滞了片刻,才开口说道:“小吴王啊!依我看来,你是说对了一半!读书自然是读书,可读书人,不该是读书人!” 严廷阳一头雾水,下意识挠了挠头,皱起眉头问温梓庆:“那先生之意!什么才是读书人?” 温梓庆面容严肃,一丝不苟道:“世人所谓之读书人,与小吴王你所言的并无太大差别,此般书生于世间多如牛毛,可最多也只能说是个翻书人,或是看书人,算不得真正的读书人!那些人,自以为读出了学富五车,却也读出了迂腐不堪与呆头死板,百无一用是书生便是如此!书生要有书气不假,有涵养也对,但要读出个独到的见地,读出个能力与志趣,何尝不易?没有理想与抱负,更没有践行,论你满腹经纶,才高八斗,也终只能逞口舌之快,只会自恃清高罢了!所以,到底为何读书?何谓读书人?”黄衣少年若有所悟,却依旧陷入了沉思。 温梓庆缓缓叹了口气,右手提起桌上的那只狼毫,往砚台里蘸了蘸墨水,往空白书页里写下一字。 行!知行合一的行! 随即,灿烂一笑,又自言自语:“读书人可不读书,写书!”温梓庆回过神来,见一旁的严廷阳依旧站在原地,不曾落座,就问:“小吴王啊!咋不坐下呢?坐下慢慢聊。” 那少年温婉一笑,语气平和地开口:“不了,我还有其他事情要做,过会就告辞了,站着说话也无妨的。喔,对了。小寒子身体已无恙,估计这几日便会来先生您这了!不过!不过晚辈还有一事未解,不知老先生您能否为晚辈解惑一二?” 白裘老儒士温梓庆笑了笑,早已心知肚明,开口道:“堂堂大雍王朝的皇帝,跟我这个老头子客气什么。嗯!想必是我徒儿之事吧!怎么,想不通为何他被那山里的毒蛇咬了一口就差点丢了性命?还在床上躺了将近两个月才康复?亲眼所见也未必是真!那些大夫啊,还有那个被人称作老神医的王虫草,也只会替人看看病,找到病根,自然能够运用所学医术将人治愈。若是找不到病根呢?” 黄衣少年下意识愣了愣,亡国君主之子,大雍王朝的皇帝,这般称呼也只能在私下里谈论了,要被江南以外的人听了去,难免掀起大风大浪。 少年沉思片刻,继续问道:“那这病根为何?” 老人站起身来,伸了伸懒腰说道:“气运!不过,就连那些有几分修为境界的炼气士也瞧不出我徒儿身上的玄机,更何况像王虫草这样再普通不过的常人!话又说回来,也就怕哪天来了个狗鼻蛇心之人,难免嗅到腥味,动了邪念!” “晚辈学识浅薄,似懂非懂。不过,先生所说之气运好似是个好东西,但小寒为何要这般久才能恢复如初呢?” “也不是恢复如初。满满一缸水,被人捞了一勺,虽无大碍,但也需要些时日,待到天上下雨,才能重新装满。智者千虑必有一失,好似那些高高在上、从小到大从未被人欺骗的智者,哪天被人糊弄了一番,也要好好思量思量,才能从挫败中走出来不是?满身气运又何尝不是如此呢?” 严廷阳似乎想到了什么,满脸惊奇神情,对着眼前的老先生问道:“那晚辈我身上,也有”气运吗?” 老人哈哈大笑,点了点头说:“有!有!别忘了你是谁了!对了,先前听说那蛇非但没死,还给跑了。下次见着了,莫要留情,打死即可。不过,以后也未必就能见着。姬应寒这孩子,唉!他还太小,有些事情为师说了,他也不会听,听了也未必会懂。我就盼着你俩快些长大。我知晓这娃娃生性贪玩,但也不过多干涉。不过,以后出去玩闹,记得小心谨慎些,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的道理,我一直都知晓你把他当成自己亲弟弟对待,你个做哥哥的,也尽量照料照料。嘿!你看我这话说的,都开始吩咐小吴王你来了!” 严廷阳急忙摆手开口:“哪里的事!先生您见外了!” 此时,院外一人匆匆跑来。 此人气喘吁吁,满身污垢,似是刚经历一场大战。 严廷阳望了望那入院之人,正是少年姬应寒。 手脚淤肿,脸上更是紫一块青一块,想想就知道是被人胖揍了一顿。 严廷阳心生无名之火,开口询问:“谁把你打成这副模样的?我替你去教训他!” 正想问出缘由,可那白衣少年实在气得不行,没有立刻解释,只是对自己师父喊道:“师父,教我武功!我要习武!” 温梓庆闻言皱了皱眉头,大声回复道:“休想! 东越卷 第五章 天下第一 姬应寒眼眶泛红,却已没了泪水,伸出小手胡乱擦了擦小脸,试图抹去那刚从鼻子里流出的血液,却搞得满脸都是血迹,看得一旁的严廷阳心生无奈。 一直坐在石墩上的温梓庆终于站起了身,只是背对二人,没有急着开口解释什么。 姬应寒觉得更是委屈,带着哭腔说道:“师父,为何啊?你不是能上天入地,来去自如吗?明明就是高手中的高高手,武功肯定了得,教个徒儿一招半式,对师父您来说不是小菜一碟的事吗?做师父的,不倾囊相授不说,还藏藏掖腋!” 语毕,约莫是姬应寒自觉有些冒犯了师父,低下了头,不敢正视那个高大的背影。 温梓庆并不生气,一挥手袖,缓缓开口:“为师,为师不会武功!我何时说过我有腾云驾雾、自在飞天的这般高超本领?我又不是神仙!你如今想学个屁的武功!我教不来,你也别想去任何人那学!要是被为师知晓了,就别怪我不念师徒情义,你不是在床上躺了两个月吗?我到时候就打得你两年都下不了床!看你敢不敢说要习武!” 一直默默听着这对师徒对话的严廷阳,眼中闪过一丝笑意,对着老儒士说:“先生啊!上一句还说自己不会武功,下一句就说要把小寒打得两年下不了床!两年啊!怎就不会武功了!” 姬应寒闻言,对着严廷阳竖了竖大拇指,捂嘴偷笑。 此时,温梓庆猛地转过身来,两位少年慌忙收敛笑容,不敢多说什么。 说实话,不是这位老先生不会动怒,其实,两位少年比谁都清楚眼前的这位老人看上去和和气气的,但要是发起火来,可不是一般人能受得了的!不说拿板凳砸了,就是拿把菜刀,也会泼妇骂街似得追打个八九条巷子! 少年姬应寒强忍住从全身上下传来的酸痛,嘴角打颤,一时半会才缓和下来,抬头瞥见自己师父神情平和,稍稍松了口气,继续道:“师父!你徒儿被人打得这么惨,你都不管管。唉,算了!不劳您出手,只要您老人家教个徒儿降龙掌、伏虎拳啥的,我自己苦练个百遍千遍,就去挣回脸面,出了这口恶气!免得别人说您老人家教出来的徒弟是个废物,辱没了师父你的名声!” 温梓庆出人意料地轻笑了一声,抬头仰望院子上的天空,对着自己徒弟说道:“小娃娃,你看看这天!” 姬应寒面露不解,踱步行至温梓庆身侧,果真望向高空。 白茫茫的天,除了隐约有些形态各不相同的云,就再无它物! 连只飞掠的鸟,也没见着! “师父,你看太阳呢?大冬天的,哪来的太阳?” “小吴王,你觉得呢?”温梓庆转身笑问那袭黄衣。 严廷阳愣在当场,啥也没有啊!自己哪会知晓眼前的这位载酒问字的老先生在卖什么关子! 姬应寒收回视线,再望向严廷阳,寻求答案,可对方只是摇了摇头,相对无言,只有尴尬一笑! 老儒士重重吐出四字,坐井观天! 两位少年大惑不解。 姬应寒没有掩饰自己的不悦神情,嘟起小嘴说:“我要是井底之蛙,你就是老青蛙!” 温梓庆咧嘴大笑回屋,提了一壶酒,拿了三只小瓷碗,又回到石桌旁坐下。 只见他缓缓给自己斟满一杯,也不急着要喝,酒香四溢,淡而不郁,如早春初桃。 黄衣少年猛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自在陶醉,而姬应寒却不以为意,这般作态,自己见了已不下百次,反而直视自己的师父身旁的那三只小瓷碗。 再简单不过的三只小青瓷,手掌大小,却产自于小镇上唯一的龙窑,就建在龙山山脚,听闻大窑主许桐不但烧瓷手艺了得,做出来的瓷器罐子工整精致不说,还从未有过半点残损,坚硬可固,最令人钦佩的是他能在瓷身之上画个一手彩绘,不论是体态各异、活灵活现的山禽鸟兽,还是细致入微、美不胜收的山水草木,都一一在其刀笔之下妙不可言! 可这三只青瓷小碗上并未有任何绘画,令姬应寒称其的也并非其做工,反而是碗的手感。 听闻龙山山腰上有青石,石头冬暖夏凉,取其一旁日久沉积而下的青泥制瓷,生产出的瓷器竟也有随季节而变温的奇效。 姬应寒出神了许久后才回过神,不再看那三只瓷碗,继续不死心地看着自己师父。 温梓庆微微抬起头,望了望那痴醉少年,又瞥见自己徒弟那副毫不死心的嘴脸,晃了晃脑袋说道:“徒儿,为师问你个问题,你好好回答!” 温梓庆故作郑重,姬应寒点了点头,轻嗯一声。 不是少年没想过要以此来换取师父答应让自己习武,只是这种亏本买卖,这老狐狸能答应?再说了,无论如何,眼前的那人都会逼着自己作答。 “若你借给了别人钱,往后又不想此人再来找自己借,你会如何做?” 严廷阳嘿嘿一笑,心想,那还不简单,和那人说上一句自己没钱不就完事了,或者把他打一顿! 少年的笑意怎能瞒过似是能读人心的温梓庆,只见他转头瞪了一眼,好让把一切都看在眼里的姬应寒把刚想脱口而出的话咽回了肚子里,柳眉微蹙,苦思冥想。 片刻,姬应寒似有开窍,大声回复:“收他利息,让他一时半会还不起,好让他知道人世的险恶,再不敢来找自己借钱。这样一来,除非那人脸皮够厚,不然,在没还清前就不好意思再来借了,就算还清了,估计也不会傻到再来了;二来,自己还能有盈头,不亏反赚!” 此话一出,严廷阳瞠目结舌,十几岁的孩子,这都想得出,只差拍手叫好了! 温梓庆得意一笑,继续问:“那你这几日还要去找那个欺负你的人报仇吗?去争回一口气?” 姬应寒揉了揉自己的俏皮脸蛋,没有说话。 足足一刻钟之后,才笑着开口:“嘿嘿,不会,至少今天不会!” 温梓庆摇头笑道:“唉!你这孩子!也不是说非要你咽下这口气,为师向来也是个恩怨分明的人。只不过,这钱还得太早,滥用善心,就怕对方得寸进尺;这口气啊,咽得太快,遭人记恨,难免又被报复。这欠下的债,非但自己要牢记于心,还要让对方不能轻易忘记,尤其是对身世地位比自己低的人。心中有愧,夜不能寐。这拿捏人心的道理,你俩可懂?唉,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说得也有些道理。到时候啊,你把那欺负你的人折腾得比你更惨,也无妨!” 严廷阳自始至终都是竖起耳朵仔细听这一老一少交谈,觉着自个完全就是个局外人,根本没想明白这其中的道理,有些赧颜。 姬应寒缓和笑意,说道:“师父,那这笔买卖,徒儿从哪去拿这利息啊?” 温梓庆捧起酒杯后又放下,捋了捋自己的雪白长须,问:“把你打成这副狼狈模样之人是谁啊?” 此话一出,姬应寒刚有些好转的心情顿时跌入谷底,愤怒地开口:“应该是钱源县县丞宋平的长子,宋玉慈。以前,徒儿在大街上瞧见过一次,两次遇见都是在他调戏姑娘的时候。第一次被这流氓给得逞了,这次却反被姑娘教训了一顿,也是活该。徒儿只是在一旁笑,被他听见了,就给打了一顿,还是三个人围殴我一个,想来就气!” 此刻,严廷阳倒是说话了,挥了挥自己的小拳头道:“别怕,我帮你去教训那帮龟孙子!” 老儒士则对那有些火气的黄衣少年摆了摆手,说:“利息么,嗯!想必此时,这对父子啊,已经登门送礼赔罪了!这段日子,这宋家人可睡不了安稳觉喽!那小子,知道了你的身份,日后定当会来主动向你道歉,来讨好你!只要这姓宋的,不是个不开窍的傻小子,以后这好吃的好玩的,还不双手奉上!” 严廷阳听到此处,才恍然醒悟,只不过高兴不起来,就问坐着的老儒士:“先生,那!我们和那欺男霸女的宋玉慈有何不同?” 温梓庆没有直接回答严廷阳的问题,反而对自己徒弟笑着问:“徒儿,你说呢?” 姬应寒转动脑子,想出了如何解释后才对着严廷阳说:“严廷阳,这可不是什么欺压,我们和宋玉慈还是有不同的!这小流氓是真当自己比一般的平民百姓要高贵,借着自己的士族身世去欺辱他人;而我们并没有主动拿那顶高人一头的官帽子去逼着宋玉慈来赔礼道歉!他屁颠屁颠要来赔罪,也是理所应当的。再说了,家族身世这些,都是生来就决定好的,很难改变!你不还是小吴王吗?就算你每每见人就说,自己要和他们平等相待,让他们不必奉承讨好。你心里这样想并无多大作用,他们还不是把你视为高高在上的帝王?凡事都还要看你脸色!” 一旁的温梓庆这才端起酒杯,痛快喝下,继续倒酒,只不过倒了两杯,伸手往严廷阳站着的方向推了推其中一杯,说道:“小吴王,老生先前瞧你闻着酒香就有些站不稳了,怎么,也想尝一口?无妨的!你不是爱吃鱼吗,天天拉着小寒子去那蛇龙河里钓鱼。可知为何人能吃鱼,而不是鱼吃人?嘿!说起来,我就不喜好吃鱼,唯独这酒,唉,从来都喝不厌!也是,唯有人有这福分,才喝得上酒!有些事情啊,接受就行,但也不必时时刻刻都彰显在外,硬是将此作为一种手段。顺其自然就好!” 老人说完,就又是一杯下肚,看得一旁的小吴王为实有些嘴馋,就挪着碎步到了石板桌旁,一把拿起那杯酒,灌进肚子,只觉嘴里火辣辣的,硬是撑着不适,尴尬一笑,吐出一句:“先生,我懂了!” 远处的姬应寒好似有些不满,扯了扯嘴轻轻一句:“喝个大头鬼!” 暗自捣鼓起来,为何严廷阳能喝酒,自己就不行? 少年缓步向前,切切诺诺地来到自己师父跟前,嘿嘿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温梓庆与严廷阳不约而同地哈哈大笑,少年姬应寒也不恼,提起酒壶就给自己倒了一碗,香气扑鼻,用小嘴抿了一口,捧着盛满酒水的温热青瓷碗跑到远远的,猫在角落里蹲着品尝。 眼看自己师父心情大好,姬应寒依旧绕不开那个话题,问自己师父:“师父,你当真不愿教徒儿武功?你要是教徒儿武功,徒儿定练出个天下第一!定要比那江虚怀还要厉害!” 才舔了几口酒水,言语间,就有了些醉意了? 而这江虚怀,便是姬远经常在少年睡前讲的江湖故事中的一个女刀客。 喝酒喝得正起劲的老儒士闻见这小兔崽子说这种大话,差点被那刚入口的烈酒给呛着,他可不认为自己的这个徒弟能在武道之路上走得比平常武夫要远多少,不过却也因少年提及这个名字而面露一丝讶异 “就你,还天下第一?这么小碗酒都能喝出胡话!天下第一也就一位,世间这么多天下第一,非要在武道上拼出个天下第一?师父教你作画、教你写字、教你下棋,额,还督促你读书,难不成都白费了?真是枉费为师的一番良苦用心?” 角落里的姬应寒不出声,看着那碗酒,照出了自己的小脸。 温梓庆继续说:“小屁娃娃吹什么牛!先不说习武练出个天下第一,你要是能下棋攀上一品棋力的门槛,那就是天下第一;去作画,画到连那画龙从不点睛的钟太平都自愧不如,那你也是天下第一;写字也行,苦练那一手行草,到时候与王酥沐较量一番,胜过他,这天下第一不就手到擒来了吗?为师答应你,只要你能在琴棋书画方面练出个一个天下第一,为师就让你习武,到那时候,再练武练出个天下第一,可比现在要简单多了!嗯?为师可不骗人噢,别用这种眼神看着我,你自个好好想想,这四年来,我何时骗过你?为师虽不能教你习武,不过,我定会请个响当当的江湖高手来当你师父,教你武功,咋样?” 蹲坐在地上抿嘴喝酒的姬应寒挠了挠小脑瓜,也对,自己师父从来就没对自己说过一句谎话,也不对外人信口雌黄。 顿时,姬应寒喜笑颜开,狠狠点了点头! 十一二岁的懵懂少年哪知这其中的心酸苦楚。天下第一?可不是嘴上说说的! 姬应寒猛地站起身来,蹦跳着跑到桌旁,提起那壶就就要再给自己倒上一碗,一旁坐着的温梓庆赶忙拍打自己徒儿的手,一口一个给师父我留点,不要倒完了啥的,逗得那站着的黄衣少年笑得合不拢嘴! 姬应寒生怕自己师父是喝醉了才说出这番话,就伸出一根手指,在老儒士眼前比划了比划,扯开嗓门对着老儒士问:“师父!这是几?” “开什么玩笑?我会醉?为师可是千杯不倒,去去去,拿开你的那根手指!” 姬应寒咧嘴一笑,就继续说道:“咦!琴、棋、书、画,咋少了个琴?师父,这?” “嘿!咋把这事给忘了,怪师父我人老了,记性也变差了。等再过一年啊,就去学这最后一样,师父都帮你找好了,她还能下得一手好棋,比为师都要强上几分,正好打磨打磨你!” 少年姬应寒心灰意冷,早知如此,就不该提这茬了,无缘无故又要练琴,以后就更没时间和严廷阳一起玩了。 什么去河里钓鱼、去山上摘果子、去田里放风筝啥的,就更没机会了! 姬应寒一屁股坐在地上,又抬头望向严廷阳,可眼前之人只是摇摇头,摊开双手,表示自己也没任何办法。 少年姬应寒暗骂一句,练个屁的琴! 却见自己师父不留情面地瞪了瞪自己。 七拐八拐的仙人巷过于偏僻,其中落户的人家不多,两只手都能数的过来,而且都是些老户人家了,老式的房屋扎根在这幽深巷弄中已有两三百年,可能还要更久。 姬应寒与严廷阳并肩而行,脚下的路都是用黑石铺就而成的,石头与石头的缝隙间也都是填满了黑泥,防止走的时候搁住了脚。 黑石有大有小,大的,可能和人的头颅差不多;小的,则要比少年的一拳头还小。 严廷阳有些诧异,原是脚下的石头过于平滑,这条巷子走得人一定不多,难不成,起先造就这条路的时候,就用上了这般毫无棱角可言的光滑黑石?一路的大小黑石又是产自何地呢?不过,严廷阳也没有多想,想这些无关紧要之事只会令自己头疼,没有丝毫益处。 可能是严廷阳瞧见姬应寒走路姿势一瘸一拐,有些不忍心,就伸出了手,试图去搀扶着他前进。 姬应寒没有拒绝,出了师父的梓楠草堂,来到这里,只是为了见一个人。 所见之人,是两位少年在这仙人巷中仅认识的三人之一,也是一个老头,看样貌,年纪该比温梓庆小些,只不过少年们始终不知晓那位老前辈姓甚名谁,只知道温梓庆称其为老鱼篓子,两老头关系也不错,时不时就会聚在一起喝酒聊天,而两少年呢,每每见到了可不敢这样叫,也不敢逾矩去问老人的真实名字,就只能称其为老前辈。 这位老鱼篓子虽比不上王虫草那般有名的老神医,可在这仙人巷中,却是唯一一个能替人治病疗伤的人,也算是半个大夫了,巷子里谁要是生病了,都找他。 先前,姬应寒在自己师父家里住上过一段时间,受了风寒,就是老鱼篓子给看得病。 严廷阳陪着姬应寒一路前行,伤势不轻的姬应寒一直都是走走停停,每隔一段时间就要好好休息一番,才能缓过一口气来,所以,就又坐在了一块大黑石上。 严廷阳只是站在一旁看着姬应寒,没有出声,却隐约看见远处一道黑色身影,身材矮小,大跨着步子朝自己行来。 那人走近了,严廷阳才认出此人,司马长安,自己从小到大的贴身护卫! 那人走到两位少年身边,姬应寒才缓缓站起身来,用手拍拍屁股,掸去尘土,抬头看了看那个长得阳刚正气,看着和颜悦色的黑衣男子,又瞥见这人腰间佩着的那柄弯刀,有些羡艳,要是自己也能有一把就好了,走在街上还不威风八面?省得再被那群同龄小孩给欺负。 其实,这位黑衣佩刀男子,姬应寒也认识,毕竟自己六岁就和严廷阳玩在了一起。 只要有严廷阳在的地方,这位佩刀男人就多半在不远处守着。 姬应寒没说其他,只是不失礼数地打了声招呼,而那司马长安则是点头微笑,指了指村口的方向,对着严廷阳说:“小吴王,时候也不早了,我就在那棵老榆树下等你!” 司马长安瞧见那黄衣少年点了点头后,就继续大步前行,消失在了两位少年的视野中。 另一边的梓楠草堂,天气渐寒,温梓庆回屋,重新给自己热了一壶酒,才继续坐在院外,举杯独饮,优哉游哉,三杯下肚,才自觉暖胃。 屋内,传来一人说话声:“当真不教他习武?” 温梓庆没有转头,依旧自顾自喝酒。 窸窸窣窣的脚步声传来,想必是屋中之人已走到老儒士身后,待脚步声不再,温梓庆才开口道:“不教!就为了争这口气,现在就说要练武,过于唐突。要争气,有的是法子!” 身后那人轻咳一声,约莫是对这话有了异议,直接来到老儒士对面,也坐了下来。 此人,是一中年男人,气宇轩昂、容光焕发,仔细看去,与那老儒士温梓庆长得有六分神似,却有九分形似,也是一身白裘,只不过身材过于壮硕,衣服就显得不够宽厚,他并未向对面的老儒士要杯酒喝,反而劝慰道:“别天天喝酒喝个不停,迟早喝出毛病来!练武不就是为了打架吗?我也不说什么除暴安良、锻造体魄经脉这种屁话,江湖就是江湖,打打杀杀也是难免的事,人在江湖飘,就争一口气!哪个仗剑走天涯的江湖人不想要个天下十大高手、五大高手当当?能打赢别人,就是比别人强;输了,就是自己太弱,再简单不过的道理!” 老儒士放下酒杯,没了闲情雅致,脸色正经,说道:“别一口一个江湖,半句话不离这两字,你要和一孩子去论江湖?唉!只要这孩子一天是这井中之蛙,就没人会教他武功,我不会,司马长安也不会!” 中年人冷哼一声,没好气地说道:“你?得了吧!你教他,这娃娃也学不会。至于司马长安吗,嗯!估计这辈子都不会再收徒弟了!啧,你不就是怕这孩子走上了武道,误了前程,毁了自己亲手栽起来的这盆花吗?天天给它浇水、施肥,好个良苦用心!我就纳闷了,学琴?娘们唧唧的,也要他学?小心拔了苗就整株枯死了,连助长都省了!” 温梓庆舔了舔嘴,打了个重重的饱嗝,开口说:“我这个做师父的,可比你要了解我徒弟!根扎得深了,枝丫也够密够高,那时,多浇些水,反而是好事。到那时,就算他改变了主意不想学武,为师也要硬逼着他学。要不,让你教他好了!” 中年人摇了摇头,欲言又止。 温梓庆看到眼前这一幕,哀叹一声:“何苦来哉!”随后,竟是阴沉下了脸! 东越卷 第六章 不服 天色昏暗,冬夜里更是如此。仙人巷尽头,有间落魄小屋,小屋的老旧木门半掩着,屋内并未点灯,也不知是主人家故意为之,还是真的穷到了如此地步。 老人家闭着眼,靠在屋内仅有的竹编椅子上,一动不动,好在有着微微鼾声,才让一旁的年轻道士不觉着老人已经见背。 道士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白色道袍,不染尘埃,也正好合身,长得颜如冠玉、玉树临风,可惜是过于年轻了,就不能称得上是仙风道骨。 年轻道士有些厌嫌这屋内过于黑暗,就给一旁的油灯添了火,却也只能照亮半个屋子,哀叹一声,对着靠在椅背上的老人说道:“别装睡了!想赶我走,你还没这个本事!” 顿时,鼾声不再,老人猛地睁眼,死死盯着眼前这个年轻人,迅速从椅子上跃起,身轻如雁,动作敏捷得与年纪实在不相符。 年轻道人立刻变了脸色,面露讥笑,阴险至极,与他平静时的模样简直大相径庭,吐出一句:“你可以试试!” 老人的一双浑浊老眼瞪得更凶,视眼前之人为仇寇,犹豫片刻,才缓缓松开了自己紧握着的拳头,没好气地开口:“你来我这做什么,拉我下水?你是当我傻,还是当温梓庆傻?” 老人两句话说完,竟然哈哈大笑起来,一脸不屑的表情,继续说道:“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还想打那两孩子的主意?来到这仙人巷,一切都不由你说了算!你可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了,还假装从容淡定,吓唬谁呢?” 年轻道人对眼前之人的嘲笑毫不在意,依旧一副高人姿态,望了望那扇半开着的木门,自己找了张凳子坐了下来。 老人见到眼前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后冷哼一声,愤怒地说:“这凳子是你能坐的吗?经过主人家的同意了?你师父就没教你半点礼数?给老子起来!司马长安都来这仙人巷了,你当他在外逛荡是纯粹地看风景不成?凭你这修为境界,还想掩盖气息?人家早察觉到了,更何况是梓楠草堂里那位!” 年轻道人并未起身,只是望了望昏黄油灯照耀下的那张枯树皮般的人脸,开口道:“那你说我为何还没死呢?我不依然坐在这!有本事就拉我起来!” 说完,又对老人勾了勾手指,试图挑衅一番! 站在一旁的老人顿时哑口无言,倒是更为恼怒,却欲言又止,一直置于背后的手握紧了又松开!年轻人冷笑道:“这气机,可不好把持吧!两次都快外泄了,还不动手?人家温梓庆就等着我出手!至于那姓姬的小娃娃么,呵!我自己有多少能耐,我自己心里有数。这么大块石头,我可搬不起,就算搬起来了,也是砸自己的脚!温梓庆不杀我,自然有他的道理,无非就是知道我动不得那孩子。我会傻到送他一个杀我的理由?” 老人呸了一声,吐出一口浓痰,说道:“杀你?还要理由?你今天还能走出这条巷子不成?” “死?我要是真怕死,就不会来这了!仙人巷,还不如说是断头路!不过,我也真是好奇,你们这些亡国流民都聚到这里来做什么?” 老人自然不会回答这种问题,对此置若罔闻,反问道:“你今日来此,到底要干什么?” 年轻人笑道:“来打个照面!”老人闻言嘴角翘起,委实对眼前之人的荒诞行径不齿,真是以身犯险,把脑袋别在了裤腰带上来到此地只为打个照面,愚蠢之极! “张道璆,你们这帮狗屁炼气师,滚得越远越好,打个屁的照面,你能看出毛来?滚!别呆在老子的屋内,赶紧滚!” 老人实在是对眼前之人喜欢不起来,下定决心想要尝试驱赶这个道貌岸然、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就算自己再不济,还有梓楠草堂那位能做靠山,可此时,“嘎吱”一声,半开的屋门给整个推开了。 一位黄衣少年扶着另一位白衣少年进了屋子,只是刚跨过门槛就停住了脚步,原是屋内除了那位被唤作老鱼篓子的老前辈外,还有一位陌生人。 老人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止住赶人的架势,当下开口说话,也不知说什么才好,只能对着刚进门的两位少年微微一笑。 而那坐着的年轻道人终是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佯装笑着对着眼前的两位少年打了声招呼。 姬应寒面色凝重,少年自小就对这仙人巷里的大多数人没什么好感,原是这些人都神神道道、一副与世隔绝、唯我独高的冷傲作派,更何况眼前的这位年轻人。一来,与老鱼篓子相比之下,这样的笑,毫无诚意不说,还透着一股阴险古怪,难免令人心生芥蒂;二来,自己从未听师父说过仙人巷里有什么道士,少年随便一想都能猜到此人是仙人巷外之人,来到此处,居心叵测。 姬应寒转头看了看严廷阳,只见他也是沉下了脸,目不转睛地盯着眼前的陌生道士,入了神! 姬应寒收回视线,轻轻推开了严廷阳的手,准备对老人行礼,正要弯下腰,就觉一阵刺痛,疼得自己不经意间就冒出冷汗来。 老人和蔼一笑,连忙阻止下了少年的动作,将其扶到了那张木椅上,却没有出口了解伤势,反而收敛笑意,盯着那年轻道士,蓄势待发,防贼也不过如此了! 一时间,万籁无声,一老二少都是看着那年轻道士,等着他的下一步行动,警惕得不能再警惕;反观那道士,却是神情自若,望着屋外的漆黑长夜,没有理会其余三人的凌厉眼神。 这时,严廷阳猫着步子来到姬应寒与老鱼篓子身边,轻声问:“老前辈,姬应寒,这人是谁啊?” 老人正要做出一个噤声的手势,就见年轻道人猛地转过了身,本以为他要出手,却出人意料地阴冷一笑,微微点头。 这时,老人猛地拔地而起,跳上房梁,使得整个屋子吱吱作响,大声吐出一字。 滚! 声势浩大,如虎啸龙吟,使得本就不牢固的屋门摇摆不定,发出尖锐的摩擦声。 一旁的两位少年纷纷捂住了耳朵,实在无法承受这刺破耳膜的巨响。 可那年轻道人却出人意料地出了屋子,说滚就滚,只不过,当他刚踏上巷子里的一块黑石,就心生不妙,抬头望天。 一人于巷,如井底之蛙! 年轻人死死盯着天际,硬是没敢眨眼。 突然,电闪雷鸣,黑云压城,如暴雨将至,其中声势抵得上不久前的老人撼梁的千百倍! 年轻人自然不会蠢到以为这是要打雷下雨了,只见他满脸苦涩,说不出的无奈,摇了摇头,视眼低垂,深深弯下了腰,朝那雷鸣声传来的方向郑重地行了一礼! 片刻,乌云散去,暴雷不再,年轻人才敢直起身来,随后跃上一处房顶,愤懑地说了一句:“雷声大,雨点小!”随即,消失在了黑夜中! 屋内,老鱼篓子对着少年姬应寒左看了看,右瞧了瞧,又伸手往少年身上摸索了一番,疼得少年紧咬着牙,盼着眼前的老前辈能够快些结束。 老人皱起眉头喃喃自语,一旁的严廷阳正要开口询问病情,刹那间就见老人脸上没了疑虑,反倒是先说道:“无大碍,就是受了些皮肉伤,开些治疗跌打损伤的药就行了!” 随即,老人走到一处角落,翻箱倒柜了一番,好不容易才拿出了一张写有药方的黄麻纸和两袋药材,走到姬应寒身边,擦了擦汗说道:“我这,少了些药材,额,这白杨皮和红花啊,到时候你叫人再去药铺里各抓个二两,其他的,我这都有了。说好了,这一袋是口服的,这一袋才是用来做成损伤膏摊贴的,记清楚了,别搞胡了!” 见姬应寒笑着点了点头,老人才继续说道:“这做贴膏的方法么,嗯!去搞个五斤麻油,先煎枯去滓,再煎至滴水成珠,炒下个一斤那啥!咦咦咦!得了,说了你也记不住,拿着这张单子叫下人去做就行!” 姬应寒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尴尬一笑,接过了那张黄麻纸和那两袋药。 老人犹豫了片刻,有些无奈,随后又一把夺回了那两袋药,说道:“啧!算了算了,大半夜的别回去了,小孩子走夜路的不安全,这口服的药啊,老头子先帮你煎上一碗。至于这贴膏,明日里抓了药再捣腾吧!” 姬应寒闻言连忙起身行了一礼,诚恳说道:“谢谢老前辈!”老人则是摆了摆手,转身去拿药罐子,顺带了一句:“什么老前辈,就不能叫声爷爷来听听!” 两位少年不由自主地看了对方一眼,笑而不语。 等那老鱼篓子端来药罐和铁架子,取了些柴火,将一些都准备妥当,一旁的严廷阳才问道:“老爷爷,刚才那年轻道士是谁啊?以前我怎么从未见过,为何您会对此人如此忌惮?哦,对了,您刚才使的那招好像不咋地,有点像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招式!” 老人笑了笑,也不难为情,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又看了一眼坐着的姬应寒,回答道:“小吴王啊!说实话,老头子我要是真和那人打起来,还的确不是他的对手。不过你俩也别怕,只要温梓庆在,他就不敢在这仙人巷里放肆!这年轻人并非仙人巷中人,你当然不曾见过,但你俩都记住了,此人绝非善类,别看他长得眉清目秀的,可做事却阴险狡诈得很,为了一己私利绝不会把别人的性命安危放在眼里,根本不是什么修正道的方士!以后要是见到了,躲得远远的就行!自然会有人对付他。” 两位少年对视一眼,先是皱了皱眉,随后均是点了点头。 第二日,姬家府邸外,就早早地站了两人,一老一少,看架势,应当是上门赔礼道歉来了!老的约莫四十来岁,只是早早白了头发,无形中拔高了自己的年纪,再看小的,长着一双斗鸡眼,满脸淤青,破了嘴鼻,正幽怨地望着府外的一尊石狮子。 府门外石狮子左右各一只,三尺多高,口叼一颗石珠,张牙舞爪,面目不怒而威,看得那长着斗鸡眼的宋玉慈有些后怕,他偷偷看了一眼自己的老爹,轻声问道:“爹,还要等多久啊?那姬远也欺人太甚了吧!昨天都站了一下午,今天又要!” 没等宋玉慈把话讲完,就狠狠地吃了一个板栗。疼得少年缩了缩脖子,视线下移盯着地面没再言语。 宋平望着大门上头的金字匾额,“紫气东来”,略微出神,想到姬家以前的大门匾额上的四字并非如此,更别提镶金了,约莫是五年前姬远义兄姬书风死后才换上了这块新匾额,就有些情绪低落,对着自己儿子说道:“你把人家侄子给打了,人家能不气?这姬家,平日里都是大开大门,连流民乞丐都能进去讨碗饭吃,可我们来了,反倒是大门紧闭。你爹我对此并不过多在意,他姬远,有这个资格,也有这般本事!你没听人家管事仆役说了,要等小公子回来了,那度支尚书才肯见我们!等着便是了,你就盼着那姬家小公子早些回府吧!你好好想想,人家度支尚书大人连自己侄子都还没见着,会放我们进去?真是白打你一顿了!” 说到这里,宋玉慈竟有些红了眼,想到昨日里自己是怎么被老爹给拾掇的,那一巴掌一拳头砸在自己身上可真是苦不堪言呐! 那时,宋平还边打边问:“够不够重?” 宋玉慈脑海中浮现出姬应寒的狼狈样,本想假装一番,点点头,却瞧见自己父亲凶神恶煞的样子,为实不敢撒谎,就又摇了摇头。 狠狠一巴掌,一旁的下人仆役都不敢上前劝阻,就连宋平的夫人,即宋玉慈的娘亲也只是抱着那哇哇大哭的小儿子在一旁抽噎。 “还打哪了?” 宋玉慈闻言又是指了指自己的大腿。 ...... 想到这些,宋玉慈就狠狠咬了咬牙,发出轻微咯咯声。 一炷香之后,府外的石板路上有了少年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大门外的一老一少顿时打起了精神,纷纷向自己身后望去,一白衣少年正提了一袋草药往大门这走来。 姬应寒一路哼着自己师父的小曲,一时间就没察觉到远处的二人。 “日出西山从未闻,读书人做写书人。局开天元八国同,棋走金角养大龙。墨笔挥,丹青落,万物千景依旧颜。琴瑟鼓,弹指间,百转千回悠扬叹。人似楷,事若行,心狂草,叫你尔等敢不服,敢不服?” 姬应寒走到大门一丈开外,才瞧见了那两人,硬是将曲子的最后三个字重复了一遍,没有好脸色地看着两人,对着那斗鸡眼问道:“你爹打得?” 宋玉慈没有说话,转头看了看一旁强挤着笑脸的父亲,随后不情愿地微微点头! 宋平两步作一步,三下五除二就来到了姬应寒身前,微微弯着腰,笑呵呵地说道:“小公子啊!身体可无恙啊?我已经帮你好好教训过我家慈儿了,你看,被我打得鼻青脸肿的,你可解气不?还望小公子莫要记仇哈!小孩子打架,就这样,就这样!” 说完,又是望了望自己的儿子,狠狠刮了一眼,又转头给一旁的姬应寒赔笑。 估计是府内的人听到了门外的声响,就半开了大门,走出来一老管事,叫王德。 这位六旬老人,与府中的老太太岁数相近,本是跟随姬应寒父亲姬书风走南闯北、鞍前马后,只不过自家主人死后,也就跟了度支尚书,府内大事小事,事无巨细都肯搭把手,渐渐地也就成了姬远的手足心腹。 可王德没有说一个字,只是看了一眼那对父子,伸出自己的老手,牵着姬应寒入了大门,正要关门,就被一旁的姬应寒一手给抵住了。 这位小公子从门缝中探出脑袋,神色平静,少了几分稚气,对着门外两人说道:“自己人打自己人,算什么本事?” 闻言,县丞宋平抬了抬手要张口说话,就见大门又死死关上了,发出一阵沉闷的声响,吓得宋玉慈身子一缩一抖。 宋平摇头哀叹,放下了手来。许久,宋玉慈缓过神来,死死瞪着一尊石狮子,捏紧了拳头,低声自语:“不服!” 东越卷 第七章 往事重提 姬应寒穿过前院,急匆匆地走在府内花园中围池而建的狭长廊道之中,由于个子不高,走路又只看脚下,就冷不丁地撞上了一个高大坚硬的身躯,“哎呦”一声,抬头望去,正是自己的叔叔姬远。 这度支尚书也没指责自己侄儿走路太急,只是仔细将孩子打量了一遍,看着那张被欺负得紫一块青一块的俏皮脸蛋,心疼得不行,反倒是少年毫不在乎地嬉皮笑脸。 姬远摸了摸自己侄儿的小脸柔声问道:“疼不疼啊?” 少年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说道:“先前疼得不行,后来在仙人巷一位老爷爷那喝了碗药汤,就稍微缓和了些,只要不主动触及伤口,休养个几日,也无大碍了。” 说完,姬应寒又抬手提了提手里抓着的那袋药,一旁的侍女连忙上前接过,看到自家主人挥了挥手,就主动退下,消失在了廊道中。 姬远板下了脸,对着少年说道:“来,你和叔叔说说,怎么处置门外的一老一少?叔叔听你的。” 闻言,姬应寒柳眉微蹙,摇了摇头说道:“做爹的把做儿子的给打了一顿,下手还不轻,比侄子还惨,看他们站在门外倒是有些诚意,算了吧!让他们走吧,一直站在外头也碍眼,被外人瞧见了还以为我们姬家在欺负他们宋家了呢!不过可说好了,那宋玉慈可不是我打的,这笔账我得记着,别以为他宋平先把自己儿子教训了一顿,侄子我就可以当什么事都没发生!下次,要是他还敢招惹我,有他好果子吃!” 姬远又拿手摸了摸少年的脑袋,问道:“真不生气?这能解气?” 见自己侄子晃了晃小脑瓜子,姬远才继续说道:“那行,你回屋吧,你奶奶也等你等得着急!叔叔我这就去把这对父子赶走!” 说完,朝着姬应寒来时的方向大步而去了! 姬应寒并未急着去后院,反而是来到池子边,看到池边那块巨大黑石上正坐着一位婢女,婢女名叫秋雨,二八年华,手里正捧着一幅画卷,痴痴笑个不停,见到自家小公子来了,连忙止住笑意,手忙脚乱地想把那幅画给藏起来,好让眼前之人瞧不见,可匆忙卷了半天,自家小公子却已经来到了跟前,只好作罢,迅速站起身来,将画卷藏掩在身后,竟是面露错愕! 姬应寒望了望那巨大黑石,嘿嘿一笑,石头原本是蛇山之物,也不知什么原因就给滚下了山来,而那山下的人见着了这黑得不能再黑的石头,就当成了宝贝,硬说是什么天降神石。 后来就有三五个人将石头硬生生抬上了马车,给拉到了姬府,说是来孝敬度支尚书大人。 一开始,姬远气得牙痒痒,这么大块破石头有什么用,最多只是比一般的石头黑了不少、沉了许多,并无其他异处。可后来,姬远也算是通情达理,人家大老远搬来这块千斤重的巨石,也不好意思再让他们给搬回去,就只好接纳了,摆了好酒好肉款待了那些人一番。再后来,石头就莫名其妙给搬到了这,府内的下人仆役见着了这大黑石,都是惊奇万分,原是这石头只要有人坐了上去,竟会嘤嘤作响,似金属振鸣之声,没人知晓其中的玄机。 “秋雨姐姐,坐下便是了,无碍的。不就是一块石头吗,又不是什么奇珍异宝,放在这里就是给人坐的!”姬应寒指了指大黑石说道。 婢女闻言连忙摆手,左顾右盼,见着四下无人,才开口说:“小公子,这可叫不得,要是被老太太和大人听见了,那奴婢还不要被赶出大府!” 姬应寒又笑了笑,故意放大了声音说道:“怎会!我叔叔和奶奶绝非是这般小心眼的人,就算是让他们听见了又如何,是我喊你姐,又不是你喊我弟!” 秋雨眨了眨那双会说话的水灵眸子,捂嘴轻轻一笑,偷偷仔细看了一眼自家小主子,随即就笑不出来了,也不知是谁吃了雄心豹子胆了,敢把自家小主子欺负得这般惨,竟是泪眼婆娑,下意识伸出纤纤玉手要去抚摸一下那张俏皮脸蛋,只是刚触及就猛地缩了回来,俏脸一红,低下了头去,擦了擦泪水。 姬应寒顿时无语,实在无法理解眼前的这位姐姐怎就哭了,打也没打在她身上,疼也疼在自己,那还哭啥? 少年一时间不知如何劝慰,有些尴尬,呵呵一笑,竟伸出小手,捏了捏眼前侍女那张如水蜜桃般的脸蛋! 秋雨抬起头来,诧异地看着自家的小公子!姬应寒眼见这一幕,自觉有些难为情,啥也没再说,撒腿就往后院跑去,没了踪影。 丫鬟秋雨止住泪水,用袖子将脸上的泪水抹干,温婉一笑,才望了望身侧的大黑石,也未弯腿坐下,反而将那幅画摊在了石头上。 画上画得是一女子,惟妙惟肖,正是自己。少女依旧忍不住痴笑,竟把刚止住的眼泪又给笑了出来,喃喃自语:“小公子,你画得真好!” 夜间,寒风凌冽,姬应寒早早地上了床,盖了张厚实的大紫棉被,绸缎外头绣得是高山流水峭寒松、青鸟黄莺两相望,绣花精巧。这可不是一般人家能够买得起的被褥,少年也心知肚明,冬夜里暖和得不行,也不敢在被窝里乱蹬乱窜。 少年只是坐在床榻之上,背靠了大大的两个绣花枕头,将下半身塞进了被窝里头,没急着要吩咐下人关了油灯躺下休息,原是等着自己叔叔来屋内给好好讲个有趣的故事,如此一来,才能睡上个真香甜美的安稳觉。 也是,少年不光只听自己叔叔在睡前讲故事,偶尔也会求着奶奶来说上一说,只不过老太太每每讲得都是些妖魔鬼怪的民间传说,难免会把姬应寒吓得半夜惊醒,相比于姬远讲得那些江湖侠客的英雄事迹,实在是有些提不起兴趣! 姬应寒盼了半天,自己的房门终于给推了开,姬远满面桃花地进了屋子,坐在了少年床榻边,皱了皱眉,问道:“咦!怎的,今晚,秋雨那丫头没来?咋不来给你暖暖床?侄子啊,这冬夜里长得很,这都入深冬了,可也别冻坏了!” 姬应寒眨了眨眼,说道:“我怕她又哭了,就给打发走了。” 姬远闻言,满脸错愕,继续问道:“咋回事啊?这小丫鬟还哭上了?” 少年有些脸红,轻声说道:“白天里也不知怎的,见到我就给哭上了,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劝她好!” 听了这话,姬远看着自己侄儿那张委屈的小脸后,就哈哈大笑起来,笑得一旁的姬应寒先是百思不解,随后竟是有了微微愠色,开口说道:“叔,别笑了,赶紧给侄子我讲故事!我还要听那个江虚怀的故事!” 姬远终是不再笑了,却是面露不悦,也是,少年说的这个故事,姬远已经讲了不下十遍了,第一次还好,可是接下来几次,姬远讲得时候都隐约有些怒意,一次比一次要明显。 江湖用刀第一人,更是江湖百年来在武道之路上走得最远,爬得最高的人,也怪姬应寒白听不厌,最令人咋舌的却是此人并非男子,而是一介女流之辈,长得美若天仙,迷倒万千江湖儿郎不说,还半只脚踏进了天武境,有举世无敌我独尊的孤傲。 武分五境,分别为下、上、真、地、天,层层递进,步步高升。 初学武,并不就是涉足下武境,没有自身的先天造化、后天的勤学苦练与机缘巧合,可能就半辈子也只能被排挤在武道之外,沦为凡夫俗子。 而江湖中的上、真两境武夫也是少之又少,只有正真进入地武境之人才配上高手二字,只不过这天下也才寥寥几人而已,约莫是两只手也数得过来,更是被士族权贵奉为圭臬,刻意拉拢收买,好为己所用,只不过江湖人终究是江湖人,这些武道巅峰的高手中少有愿意插手庙堂权谋之人。 至于最后一境,竟是千百年来无一人,唯有女刀江虚怀,只不过也甚是令人惋惜,女子屹立巅峰后不久,就销声匿迹,约莫是隐退江湖或者忘却凡尘、羽化登仙,二十年来,无人知晓从中实情。 记得那一刀,斩去天下不平事,斩去江湖剑独尊,更斩去千古女卑弱! 一笑一悲,白衣纵马千骨唱;一人一刀,谁说女子不如男!种种事迹,这二十年来都在江湖上百传不绝! 那时,也不知有多少江湖剑士弃剑反握刀,也不知有多少女子马踏江湖走天下。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也莫过于此! 姬应寒看着自己叔叔一脸愁眉不展的古怪样子,很是好奇,就问:“叔,为何每每提到这个人,你都是这般苦恼,还有略微地怒气,就连说话的口气也变了。以前我问你缘由,你都板着脸不回答,这次,无论如何,你都要说清楚。不然,侄子我这觉就没法睡了!” 姬远有些失神,想起了那个五年前失踪了的大哥大嫂,人呐,一去不回算什么道理,他默默转头,湿了眼眶,不敢让年幼的侄儿看见自己老泪纵横的模样,扯了扯嗓子,故意压低了声音说道:“你真要听?叔叔我怕你听了更睡不好觉了!” 床榻上的少年没有多想,只是嗯了一声,好似等待着自己叔叔开始讲一个新的故事! 男人望着桌上的油灯,一时间恍了眼,缓缓开头道:“叔叔我一直都怀疑,怀疑她和你父母的死有关,你信吗?” 有些事情,不被提及,就自以为能够忘却,可一旦被揭开了伤疤,就是无比痛楚。姬应寒也偶有在夜里才会想起自己的父母,偷偷在被窝里抽泣,梦到自己母亲给少年烧最爱吃的红烧鲤鱼,虽是简简单单的一碗红烧鲤鱼,那时的他便能吃下整整三大碗米饭,也梦到自己骑在父亲背上放风筝,风筝虽小,天却很高。 可如今的少年,对这些想都不敢想,他怕自己一想起来就忍不住又哭了,怕自己的奶奶和叔叔瞧见了也会伤心,自己一直都想假装,假装自己能够忘记,假装自己成熟懂事,就像严廷阳一样,父母殉情、叔叔病逝,也能整天高高兴兴地玩闹。 但少年何尝不知,他也是装的,还装得如此真切。 少年怕在街上见到别家的孩子和他们的爹开心地玩闹,也不希望出门碰见哪家孩子正在被他们的母亲整理衣角、梳理头发,疼爱得不行。每每遇见这些,他都会躲得远远的,独自一人蹲在角落里哭,也不敢哭得太大声,很不理解为何别人家的孩子能有父母疼爱,也不理解为何宋平能下恨手把宋玉慈打得这么惨,还迎着笑脸来赔礼道歉。 而自己,连爹娘的人,都已瞧不见了。他宁愿被自己爹爹骂上几句,被自己娘亲拿着竹鞭追着打,也不愿这世间再无他们的音讯踪迹! 姬应寒哗哗泪水如洪水决堤般从眼眶涌出,强压着自己的抽泣声,可也是于事无补。 一旁的姬远闻见自己侄子的轻微哽咽声,顾不得先擦去自己眼角的泪水,就转头望向少年。 姬应寒却是立即缩下了上半身,将整个身子都埋进了被子中,就连脑袋也盖得严严实实,这才敢放声哭起来。 一旁的姬远看着那起起伏伏的被褥,听着其中断断续续的抽噎细哭,一时间不知如何去安慰自己的侄子,面露愧色,似是怪自己今晚有些多嘴了,只不过,日后自己不提,就能保证侄子不会主动问? 足足一炷香之后,被窝里的少年才渐渐止住了哭声,带着哭腔问道:“为什么?” 姬远俯下了身,轻轻说道:“你也不要怪叔叔我今日说起了此事,有些事,还不如早些和你讲了好,也免得你日后来问!” 少年闻言,扯开了被子,露出了脑袋,擦了擦眼泪,点点头,望着眼前的中年男人。 姬远缓缓开口:“唉!天不老,情难绝。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那江虚怀也不过是一女子,女子痴情起来,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 见自己侄子始终牢牢看着自己,似是怕错过了任何一字,就继续开口:“叔叔我也不多说,就只说我所知道的。当年,那江虚怀和你爹有一段露水姻缘,你也知晓你爹是如何的才华出众、相貌非凡,不论是那些大家闺秀,还是小家碧玉,见着你爹,就好似失心疯了般,天天围着你爹转,恨不得把你爹给吃了!可你爹啊,就偏偏只爱你娘一人。后来,江虚怀知道了你爹和你娘在一起的事,就曾多次试图拆散他们,更可气的是,在她黔驴技穷之时,甚至放话要杀了你娘,好在你爹和你叔叔早有防备,就让这江虚怀出手未能成功。所以,叔叔我是真怀疑五年前你爹娘西入南楚的死和她有关,不然,在江湖上闯出了这般大名头的人物怎能说消失就消失了!不过,话又说回来,这些都难以考证,唯有见到她本人,才能问个清楚!” 姬远说完这些,瞧见自己侄儿已彻底没了泪水,就想开个玩笑调笑一番:“你以后找媳妇可别找那些心计深沉、欲壑难填的女子,娶个温柔体贴、贤惠持家的就行!” 可姬应寒依旧面不改色,对自己叔叔的话无动于衷,侧过了脑袋,闭上了眼。 姬远见状,不由得尴尬一笑,不再言语,只是哀声叹气,静静地坐在少年床头。 见侄子久久没有出声,只好起身,吹灭了那盏油灯,关门出屋。 漆黑如墨的小屋内,少年紧紧握住拳头,内心如翻江倒海,层出不穷的想法涌现脑海,最后却是想起了那袭黄衣,等那人长大了,是不是就不会如现在这般无忧自在了呢?自己又怎会不知他肩上的担子会有多重!说好听的便是江南,说难听些就是东越蛮夷,在这里,可有成千上万的前朝老臣与亡国流民都牢牢看着他! 可自己,到底该做什么呢? 东越卷 第八章 剑不可剑,道不可道 初晨,极冷! 蛇山虽不能称得上是高耸入云,却也是整个钱源中最高的一座山峰,约有百丈,比东南方向的龙山要高上一头。 昨夜风雪骤降,漫天飞雪虽比不上北地鹅毛大雪的寒气刺骨与汹涌猛烈,但它却有好似江南女子般的柔美。 此时的蛇山,可谓是银装素裹,白雪皑皑。 头上是冰霜满枝,身下是薄雪满地,年轻道士张道璆静坐于地,吐浊纳清,一身白袍与满山落雪浑然一体,不走近了看,实在瞧不出这大冬天的树下还坐着一个人。 他没有登上蛇山之巅,只是来到山腰就止住了脚步,但还是时不时会抬头仰望山顶的那座破庙。 这座破庙早已荒废,原本是一座小小的僧庙,由度支尚书姬远出资修建,但不知为何,庙中唯有一个老禅师,就再无其他人。庙宇小得可怜,也未题名,其中也只摆放了一座菩提达摩祖师佛像,又建得过高,上下山路更是无人开道,就使得那些烧香拜佛的信徒对此充耳不闻,当这蛇山之上根本没有这么一座可以烧香祈愿的小寺。 老禅师则不以为意,只是天天垫了个蒲团在佛像前打坐,时而打坐就是几天几夜不吃不喝,念诵佛经也是如此,偶有走出寺庙,却也只是驻足山顶,手持菩提子念珠,捻珠念佛,遥望钱源。 佛珠除去主珠数目十八,寓十八不共法,特有功德,也代表内六根、外六尘、上六识共十八界。 老禅师足足在庙中呆了七年之久,可突有一日,竟拆了手中佛珠散落蛇山,下山去了,也是在冬天,这样的下雪时节,那以后,就再也没上过山。 因此,那座小庙就无人看管,终是荒废。 窸窸窣窣,另一边的树丛里似是有人走动,张道璆望了望声响传来的方向,就见一年轻男子蹲在那边,只探出个脑袋,正鬼鬼祟祟地盯着自己,那人见到年轻道士发现了自己后,就咧嘴一笑,用手挠了挠后脑勺,缓缓站起身后,踩着雪地往道士的方向走去。 约莫是天气实在过于寒冷,使得地上的薄雪凝成了冰霜。 那年轻男子一个落脚不稳就翻倒在地,随后又是滚雪球般一路袭来,撞在了张道璆身侧的那棵树上,震得树梢上的雪霜纷纷下落,身上的佩剑则是掉落到了远处。 张道璆无奈地摇摇头,轻轻挥了挥手袖,一阵旋风,将要落在自己身上的那些雪块都吹散到了四周,衣衫并未沾上半点雪水。 年轻人撞得腰酸背疼,不急着起身,反而原路爬去,拾起掉落的佩剑,用心擦拭许久,才重新系回腰间。 他好不容易才站起身来,随后又蹲了下去,生怕再摔了一跤,掸去身上的白雪,正了正腰上的长剑,尴尬一笑道:“小师叔,你怎么也来到东越了?” 张道璆轻轻一笑,转过头看了年轻人一眼,随后又望向远处的钱源湖,说道:“我来这里,自然有事要办!倒是你,来这作甚?你师父呢?” 年轻人闻言陷入沉思,自己师父曾嘱咐过,要是这一趟远行碰巧遇见了自己的小师叔,就千万不能告诉他,师父成了天剑阁大客卿之事,因此就急中生智回答道:“师父在闭关修炼,就派我来这东越一趟,确认一些事情!” 年轻人自以为能蒙混过关,却见张道璆冷冷一笑,看得自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又声音轻蔑道:“闭关?我怎么听说你师父去了西陵云雾山,去做了那天剑阁的头号客卿。堂堂一个九宫山掌教传人,寄人篱下,去帮一个江湖宗门稳固山门气运!真可笑!” 说完,张道璆又瞥眼瞧见了年轻男子腰间的那把长剑,继续说道:“也是,你师父去了那里,对你倒是大有裨益。不说能从天剑阁找个剑术高超的人来教自己练剑,可天剑阁藏书楼里的剑谱总能偷偷翻看个几本!我也是纳闷,你师父怎么就收了你这么个徒弟,道门经学不读,内丹外药不修,非要跑去练剑。唉,咱九宫山真可谓后继有人啊!” 年轻人对眼前之人的冷嘲热讽丝毫不敢显露出不悦神情。 毕竟,人家起码是自己的师叔,自然不敢以下犯上,只是如初见时那般嘿嘿一笑。 此时,张道璆从自己怀里掏出了一块拳头大小的黑色圆石,晶莹剔透,与仙人巷中的满地黑石极其相似,只不过这块则是更加清新亮泽些,轻轻一抛,落入了年轻人的怀中,随后开口说道:“这玩意可收好了,你小师叔我可是冒着生命安危从仙人巷那里挖来的。不,是拿来的!送你了!哦,对了。九宫山那口水井里的小蛟,不,水蛇如何了?” 这还是不能说,师父在自己下山前千叮咛万嘱咐过,无论如何都不能让小师叔知晓了那条胃口大得一天能吞下数十尾锦鲤的水蛇的死讯。 要是被小师叔得知了他自己辛辛苦苦穷尽天下山水后得来的这唯一一份机缘破灭了,非与师父死拼不可。 也怪那蛇实在太会吃了,也吃不饱,可就是有那么一天给活活撑死了! 年轻人也不敢说得太好,怕眼前的小师叔起疑心,于是回复道:“我下山也快一年了,在山上之时,那蛇可好着呢!天天大鱼大肉供着,足足胖了十来斤,比人的待遇还要好!如今,我就不知晓了,不过您放心,师父不会亏待它的!” 见到自己小师叔缓缓点头,年轻人才将那颗提着的心放下,偷偷叹出一口气,问道:“小师叔,你去仙人巷了?那里你都敢去,那姓温的老不死真没拿你怎么样?” “至少现在没对我动手,你师叔我跋山涉水从荆州来到这东越,也不能白走一趟。” 年轻人下意识看了一眼自己怀里的黑石,伸手抚摸这块能吸纳天地气运的宝贝,入手微凉,开口问道:“小师叔,咱不是已经有了这宝贝了吗?” 张道璆摇了摇头说道:“区区一块天石算得了什么,仙人巷里有成千上万。呵!这要是能算得上是什么奇珍异宝,那仙人巷岂不是一座堆着琳琅满目的稀世珍宝的绝世宝库了?你师叔我能甘心离去?唉!一块破石头罢了,我暂时也不会立即动身离开东越返回荆州的!” 年轻人顿时惊愕失色,曾听闻自己师父说过,钱源县里有个叫姬应寒的孩子,满身气运,如大江大河,溢流不止,难不成眼前之人要对那孩子下手?于是迫切询问:“小师叔,你要对那孩子下手?” 只见张道璆又是摇了摇头,突然拔地而起,如惊弓之鸟,满脸欣喜,忍不住大声狂笑。 坐在地上的年轻人讶异不解,顺着眼前之人的视线所及之处望去,正是蛇山之巅,那座颓败寺庙。 庙门倒塌,屋瓦散落,并无其他异样。 年轻人正要收回视线,却见破庙上空金光乍现,却是一闪而过,于是猛地站起身来,直视张道璆。 只见年轻道士收回视线,转眼望向年轻人说道:“有空就去那座破庙里看看,要是运气好,未必就捡不到宝贝。不过我得先提醒你一句,自那玄亮禅师下山后,那破庙里就多有毒蛇,似是将其独占为窝,切记小心谨慎!还有,日后若是身陷困境,有了性命担忧,将那块石头用来磨剑也未尝不可!” 年轻人点点头,又是看了一眼手中的黑石,继续坐下。 片刻,张道璆走回树下,抬手握住树梢之上的一块雪,塞进嘴中,语气平和地问道:“萧千秋,师父要你来此办何事?” 年轻人回答道:“确认一件事,搞清楚那温楠庆到底在不在梓楠草堂里!” “如何确认?” 年轻人没有说话,可这张道璆也不以为意,继续说道:“你就不怕进去了就出不来了?” “一日为师,终生为父。只要是师父吩咐我去做的事情,我就一定会去做。师父他老人家也自然有他的道理。” 张道璆迟疑了片刻,伸出双手揉搓脸颊,看似简单地揉搓却是准确无误地按压印堂、阳白等几大窍穴,而一旁的名叫萧千秋的年轻人怎能看出,误以为自己小师叔只是在简单地按摩脸颊。 张道璆一番揉捏后,踏步行至年轻人身旁,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故作温柔地缓缓开口:“罢了,你自己小心些便是了,你小师叔我还有其他的事要做,并不能帮到你什么。你要是真把那缩头乌龟揪出来,这江湖就又得闹腾了!那是好事!你我二人此次见面,也是选在了这大雪天,来到了这渺无人烟的蛇山。接下来这些天,你我就不能再碰面了,自己小心些,镇上的人没你想象得那么简单。唉,重要的事情说三遍,自己小心,命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说完,又是佯装微笑! 萧千秋重重地点点头,实在没有想到眼前的这位看似性情凉薄、孤高至极的小师叔还会关心人,于是也回了一句:“小师叔你也小心!” 只见张道璆挥了挥手袖,脸色如风云变幻,语气阴沉道:“我小心?我又不杀姬应寒那小娃娃,何来的小心谨慎一说!那孩子全身上下都是宝,你小师叔虽悟不透其中的玄机,但也略微看得出这其中的门道!呵!猪是要养肥了才能宰杀吃肉的,不过话又说回来,我今日偷偷刮他一刀,也不是不可以,只要手脚利索不被主人家瞧见了便是!” 萧千秋情不自禁开口大笑,眯起眼睛实在乐得不行,委实被眼前之人的言语逗笑,又迷迷糊糊听见身边之人说道:“那小娃娃迟早都得死!” 萧千秋赶忙止住自己捧腹大笑的架势,收敛笑意,问道:“何时?气运散尽之日?” 张道璆没有回应,反倒是开始用手整理衣角,将那雪白洁净的道袍上的褶皱一一舒平,随后又是捋了捋鬓角长发,双手拢袖而立,看得一旁的萧千秋目瞪口呆,差点误以为眼前之人是个风姿绰约的女子。 张道璆无意间望见山下一人,黑衣佩刀,身材高大,于是嘴角上扬,朝天呐喊:“平步青云,扶摇直上!” 果真身形一闪,直上高空。 坐着的萧千秋揉了揉眼睛,再放眼望去,却已见不着自己小师叔的身影,只好收回视线,缓缓摘下腰间长剑,剑名“剑道”,师父所取。 可年轻人始终不能理解自己师父为何要把这柄剑取这么个玄乎可笑的名字,自己行走江湖要是被人问起佩剑之名,难不成要说“剑道”?还不让人笑掉大牙,多没面子的事! 自己七岁拜师,九岁下定决心要习武练剑,不愿潜心修道,更对那道门神通提不起丝毫兴趣。自己师父非但没阻止,还去山下铁匠铺里差人打了一把好剑,花上了几十两银子,心疼得萧千秋一连哭了好几日,可师父却说钱财乃身外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 简单的一把铁剑,虽比不上如今榜上赫赫有名的凚雪、潆水等名剑,但此剑乃萧千秋生平第一把佩剑,自始至终都陪在自己身边。 江湖剑士多半如此,有了一把真正属于自己的佩剑,就难以割舍,对其不离不弃,相依为命。 可如今,自己已是十九岁,整整十年,剑道之路却是寸步难行,坎坷万分。 自己也不幻想有朝一日能跻身化万物为无形剑意的剑神,毕竟千百年来,这样的高手又有几人?自己不光没有卓越的天资,还未必会有那样的机缘。所以,还不如着眼剑仙,飞剑至五,御剑遨游,岂不快哉!可如今,自己就连一把飞剑也不能把持住,连剑侠的门槛都摸不到,更何况是剑仙? 萧千秋默默哀叹,缓缓拔剑出鞘,轻轻擦拭,如抚摸男子心中所恋女子的娇柔身躯,想起师父对自己说的那句话,“剑不可剑,道不可道,何谓剑道?”随后喃喃道:“这一趟过后,也许就再也不能陪你了!若真是如此,就当这是最后一次擦剑吧!” 东越卷 第九章 雨露 江南有范家,青州则有徐氏,二者都是天下首屈一指的商贾世家,虽不能用富可敌国这般夸张的概述来形容,却也是坐守金山银山、家财万贯。 范家就像是一只大得不得了的八爪鱼,触手几乎盖住了整个扬州,所及之处,定要横插一脚、倒打一拳。 不论是那些稀松平常的小作坊,还是稍有些规模的别家产业,这范家,定要给它烙上一个自家的名字,只是或深或浅、或大或小罢了。 话说,这范家家主,有着一个听着有些粗俗,实则极其大气的名字,叫范金山,长得膀大腰粗、肥头大耳,还时常坦胸露乳,简直就是整个范家的真实写照,也不愧江南第一首富这个头衔。 这富贵人家里的大人物也多半如此,整日里大酒大肉,琐事小事都由下人仆役打点,哪有自个动手劳作的时候?一来二去,就难免养得一身膘肥。 可范金山却有一个水灵至极的闺女,长得唇红齿白,眉心有颗小小的红痣,活脱脱的一个美人胚子,长大了必定是个“女菩萨”,还眨着一双清澈大眼,约莫是长得完全随了她的娘亲,实在是与范金山的丑陋样貌有着天壤之别。 不过也是,下边那些人也多有阿谀奉承的,时常要拍拍马屁吹嘘一番,就算是眼前站着一位佛教高僧,也要说那自家大人是天上阿逸多菩萨摩诃萨转世,是释迦摩尼佛的继承者,也是婆娑世界的未来佛,而自家小姐就自然而然生下来就是女菩萨,等等等等! 当然,没人会真正相信范金山会是什么尊佛转世,可那范家小姐,却有些难以断言了!原是这女娃娃刚刚诞下之时,范家府外的天穹,就有了异样。 蔚蓝天际万里无云,如苍茫大海,屋内一声婴儿啼哭,万丈高空瞬时扭曲,随后竟是嘎吱作响,如树枝被人用力折断,湛蓝高空硬是裂出一道巨大缝隙,缝隙内似有天外之物,发出耀眼金光,渐渐明亮,最后竟使整个天际霞光异彩,蔚为壮观。 可令人不知的是,那庞大天壑竟是终于那座山峰,止于那一庙一僧! 在那几日,范家府邸大门之外,总是会有一寒酸道士驻足观望。 起先,范金山以为此人是来要饭的,就差下人端了些饭食相送,却不料那人只是微笑不语,令人很是疑惑,后又拿了些盘缠出门,怕他是没了赶路吃饭的银钱,想要就此打发这落魄道士,人家一直站在门外也不是个事,可道士依旧没有领情,迟迟不愿离去。 范金山也有些恼怒,硬是喊上三五个大汉,想要强行赶人,走出大门,就对那微笑不语的道士说道:“我范金山给足了你面子,非要我先礼后兵,对你动粗?若是你现在速速离去,我依旧会对此感恩不尽,尊称您一声道长!但若是你仍是这般死皮赖脸、惹人厌烦地站在我家大门外,遭人多舌。就休怪我不留情面,打得你爹娘不认!” 没成想,那道士对此并不在意,却是说了一句风牛马不相及的话:“可有取名?” 范金山闻言一时半会没转过弯来,满脸怒容先是凝滞片刻,随后才喝道:“我的女儿取不取名字,要取什么名字,与你有半毛钱关系?” 只见道人展颜大笑,看得范金山更为恼火,觉着眼前之人委实有些做作,令人不讨喜,于是肥手一挥。 旁边一汉子早已蓄势待发,只欠东风了,瞧见自个主子终于下令,就迅速撒腿上前,三大步子跃至道士身前,一拳轰出。 那人见眼前道士没了笑意,身形却不动弹一分,以为是此人这会才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出手,却也根本来不及防备,于是嘴角上扬,暗自庆喜,看这位瘦弱道人怎么抗下这势大力沉的一拳。 可是,那一拳却是整个穿体而过,汉子顿时满脸错愕,自己的拳头似是打在了棉花上一般,却更像是未曾击中一物,仿佛是在打空气。 汉子出力过猛,将全身力道汇于那挥出的一拳,根本没法立刻止住前倾的身子,竟是整个人撞入道士身躯内,意料之中地摔在了道士身后。 其余几人眼见这诡谲一幕,均是目瞪口呆,不由自主地跪倒在地,一口一个仙人饶命,重复了一遍又一遍,怎么也不敢抬头去看远处的那位道长。此时的范金山面色凝重,只是身躯微颤,却也没像下人那般跪下,原是瞧见眼前之人又是露出了原先的笑容,并未有要出手伤人,报复自己的意图。 片刻之后,那道身影竟渐渐黯淡,似是有消逝不见的势头。 看到这般景象,相较于他人更为从容镇定的范金山也有些站不住脚,稳不住自己肥大的身躯,扑通一声瘫倒在地,本想出口讨饶,说上些好听的言语。什么仙人高高在上,我等皆为世间蝼蚁,先前有所冒犯,还望仙人大人不记小人过之类的。可是刚要张口,却怎么也出不了声,喉咙里似是灌了铅般的难受至极。 此时,只见那道士的身影终是消散,化作缕缕青烟,飘散向高空,那日傍晚,竟也天放异彩,令人叹为观止。 话说,待到臃肿肥壮的范金山艰难地爬起身,缓缓行至神仙道士原先站立之处,竟是瞧见地面石板上隐隐约约显现两字,“雨露”。字体极小,金光耀眼,范金山蹲下身躯才看得真真切切,随即,便是仰头望天,恭声道:“谢仙人指点!” 又是重重磕了一个响头,肥大的脑袋抵在“雨露”二字之上。 片刻,他站起身来,却已不见地上之字,仙人降世,还身现自家小舍,定是给了范家一份福缘,非但不敢违背旨意,还视其为天大幸事,喃喃自语:“雨露,范雨露,好名字!” 小镇之上,热闹非凡,小商小贩多半都是扯着嗓门大声吆喝,热络地招揽街道上走过路过的行人,遇到那些衣着靓丽,看着绝非是一般平民百姓的公子小姐,就更是主动上前搭讪,生怕周围的商贩抢了自己的生意。 来来往往的人流络绎不绝,其中就有一位身穿大红袍的女娃娃欢快雀跃,极其惹眼,大过年的穿个红色喜庆的衣物当然正常不过,可这都快夏至了,就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她用那小手死命拉扯着身后的一名二十岁左右的贴身丫鬟,挤开那一个个比自己高上两个脑袋还不止的行人,直冲一位卖冰糖葫芦的老贩,望着那草把子上仅有的两串糖葫芦急切得不行,还时不时转头瞧一眼身后的那位,似是嫌弃她走路走得慢了,嘴里嘟囔道:“再不快些,要是被人买走了,就吃不到了!等入了夏,天气一热,哪还有什么糖葫芦吃啊?” 那名婢女眼见自家小姐那副可怜巴巴的委屈样,心生无奈,也只好不管不顾了,双手舒展,硬是把一左一右两个黑脸汉子推到了一边去,这才随着那女娃娃一齐向前奔去。 两人离那老贩还有十步之遥,就见着了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一胖一瘦两少年正掏着几枚铜钱与那老贩扯了一大堆话,也不晓得是说了什么,直到瘦一些的那个少年将手中的一枚铜钱硬是塞回了裤腰带,这小女娃娃才明了,原是讨价还价来了。 红袍女娃娃眼睁睁地看着那俩人将仅有的两串冰糖葫芦买走了,却没见这两人下嘴,不撞南墙不回头,死不甘心就紧跟而去。 等她走近了,才瞧清楚两人的模样,瘦的长了一双斗鸡眼,而那胖的则是挂了条鼻涕,傻呵呵地盯着手里的冰糖葫芦咽口水。 那斗鸡眼还能是谁啊? 就是那个欺男霸女的小纨绔宋玉慈,不过话又说回来,自从前些月被自己老爹给狠狠拾掇了一顿后,似是收敛了许多,没像以往那般猖狂,却也是死性不改,丝毫不给外人好脸色看。 这不,眼见那女娃娃正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手里的冰糖葫芦,就阴笑着白了一眼那袭红袍,似是在说,这冰糖葫芦就算给狗吃,也不给你吃,拉着胖墩许鲲鹏就走。 女娃娃咋能就此罢休,愤愤“哼”了一声,直追而上。 宋玉慈与许鲲鹏一人一手糖葫芦就来到一处少有行人的寂静之处,那里,正站着三人。正是两位少年,一位矮小侍卫。 宋玉慈一手夺过许鲲鹏手里的那串糖葫芦,忙不迭地跑到那袭白衣身前,伸手递出手里的糖葫芦,又瞧了一眼身边的那位一身黄的同龄人,为实也有些惊讶,自己并不认识此人,看着倒是一身富贵气,应该有些来头,于是转了转那双斗鸡眼,灵机一动,又递出手里剩余的那串糖葫芦,对着姬应寒说道:“姬应寒!不,姬大哥!以后你就是我大哥,虽然我比你大了个一两岁,但我依旧认你做大哥,以前的事,就当小弟我有眼不识泰山,冒犯了大哥你,你可不能记恨在心啊!当然,你也不是那种肚量小的人,咱哥俩有福同享,有难不同当!那,这两串糖葫芦就送给你和你的朋友吃了!这可是最后两串了,我赶巧买来的!” 眼见黄衣少年没好脸色地看着自己,那宋玉慈继续说道:“咦!你这位朋友是?” 一旁的侍卫司马长安正要开口,却被严廷阳摆手打断了。 宋玉慈也不是真傻,硬是让眼前的这位与自己有过过节的少年先没了退路。 姬应寒故作老陈,叹了口气,要是自己再得理不饶人,硬是不给对方好脸色,摆一副臭架子,那岂不是真成了小人了?又想起自己师父那句,“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只见他伸手接过那串糖葫芦,吐出一句:“行,但说好了,这种事情不该有第二次,对别人也一样!不然,我找人教训你!” 那斗鸡眼闻言先片刻出神,暗自想着以后找个僻静的地方调戏姑娘就行。随后,佯装诚恳地点头说是,又见身旁的陌生少年没有回话的举动,也懒得多问。 姬应寒正要对着那串糖葫芦下嘴,就无意间瞥见那远处那女娃娃,正直勾勾地盯着自己手里的这串糖葫芦,看着那人娇滴滴的模样,姬应寒想都不用想就知道这女孩的心思,于是转眼望了望身旁的严廷阳,只见他心领神会,笑着点了点头,姬应寒走上前,两步后,却见那女孩出人意料地后退了两步,望着姬应寒身后的那斗鸡眼宋玉慈。 姬应寒搞不懂啥情况,转头看了眼宋玉慈。这斗鸡眼少年尴尬一笑,不敢说话,才让姬应寒悟出了其中的隐晦,于是瞪了那斗鸡眼一眼。 随后,那女孩似是瞧出了其中的端倪,大跑上前,来到姬应寒身前,轻声问道:“给我的吗?” 见眼前的白衣少年微微点头,小女孩才伸出小手接过那串冰糖葫芦,张嘴就是一大口,硬是给咬下两颗糖葫芦,含在嘴里,腮帮鼓鼓的胡乱说着些什么,看得胖墩许鲲鹏馋得不行,擦了擦嘴边的哈喇子。 姬应寒眯起眼来,完全听不出这小女孩的言语,挠了挠头正要询问,却见女娃娃已是吃下了一颗冰糖葫芦,这才听得真切,于是笑着说;“不用谢,这玩意我也不怎么爱吃。你想和我们一起玩?” 小女娃娃狠狠点了点头说道:“嗯!我叫范雨露,你叫什么名字?” “真是个好名字!我叫姬应寒,对了,那穿黄衣服的是我的朋友,他叫严廷阳!” 那袭黄衣听见有人喊自己名字,顿时止住嘴里的咀嚼,闻声望去,笑着打了声招呼。 姬应寒继续说道:“事先说好了,你得听我们的,不准瞎闹,不然就不带你玩了!” 其实啊,少年话都没说到一半,那小女孩就已是不停地点头了,自己在那人少院多的家里,哪来的什么玩伴,最多也只有身后的那个比自己大上许多的侍女陪自己说笑,一个十岁,一个二十岁,当真能玩到一块去? 此时,巷弄里头走出一位黑衣佩刀的高大汉子,行至那斗鸡眼身侧,却也没出声,连正眼都没瞧一眼自家的小主子宋玉慈,反而是直视那身材矮小,总挂着笑脸的司马长安! 宋玉慈脸色阴沉,也不晓得这憨货是从哪里跑出来的,起先怎么也找不着人影,现在却冷不丁地出现,自己两个月前就向老爹提议要把这个屁都不是的男人撵走,再找个做事牢靠的保镖,却立刻被宋平给拒绝了,根本没有商量的余地,这其中的原因啊,也是令宋玉慈觉得荒诞至极,自己想破脑袋也想不出会是那般说辞。 没钱!请不起! 这可是让宋玉慈欲哭无泪啊! 这时,黑衣杨大个竟对着司马长安说道:“久闻长安兄大名,如雷贯耳!今日相见,果真名不虚传,我杨大个荣欣至极!荣幸至极!我杨某行走江湖多年,用的也是刀,自觉刀法还算得过去!早就想和那江虚怀过过招,不过,她一女子,我输了丢脸,万一要是赢了,也胜之不武。更何况,如今也没人不知晓她身在何方!就让我来和你这个师父,切磋切磋吧!” 东越卷 第十章 手中鱼(上) 听到这话,姬应寒惊奇万分,难不成那人正如这高大侍卫所说那般,是眼前的这个笑意灿烂的司马长安的徒弟?那这长得貌不惊人的矮小男子岂不是绝世高手?实在看着有些不像。 他望着那张从容不迫的精瘦脸庞,心中有些炽热,恨不得上前去煽风点火一番,好让这两个提刀侍卫狠狠地较量一次,自己就可以见识见识这司马长安的风采,往日里也只能听自己叔叔讲述那些江湖侠客是多么的热血激昂、武功不俗,再者,就是看看小说或是听听哪家酒楼里的说书先生吹嘘一番,今日,也许还真能有幸亲眼目睹,却不料眼前的矮小汉子没说上一句话,就连臂长过膝的双手也是置于背后,完全是一副不屑的作派,这让姬应寒失望之极。 反观那杨大个,则是一手握住了刀鞘,跃跃欲试。 此时的司马长安对此人虽称不上喜欢,但也没有多大的嫌恶,不过,话又说回来,如若自己当真出刀比试,就会有八九成的概率成了对方的磨刀石,或者更为贴切的讲,则是垫脚石,在武道之路上的垫脚石。 这种突如其来的切磋比试,毫无半点价值可言,自己岂会蠢到去做这亏本买卖? 片刻,这黑衣杨大个的举动竟是出乎了在场众人的意料,只见他原先凶悍的嘴脸说变就变,竟是微微一笑,露出恭敬之色,握住佩刀的手也是立刻松开,低下头去,双手抱拳大声说道:“刚才杨某的这番话并非真意,只是我随口一说,开了个玩笑罢了。杨某我自知哪会是长安兄您的对手,是我一时间说话唐突了,还望长安兄莫要怪罪!” 说完,所有人都是疑惑不解,而像严廷阳和宋玉慈呢,则是面露讥讽。 这宋玉慈自觉真是丢脸,不光丢这杨大个的脸,更丢了自己的脸,可也没说话,只是用那双斗鸡眼狠狠瞪了这高大男子一眼。 这杨大个呢,也不在意,继续抱拳说道:“先前,杨某真是冒犯了!” 人家都用了这般说辞,先不管他起先是否真是一时兴起,口无遮拦,开了个不小的玩笑,而现在,自己怎能再将此事咬着不松口,只见司马长安缓缓吐出两字:“小事!” 听着眼前这高大男子的谲怪之谈,姬应寒面色凝重,更多的则是有些懊丧,叹了口气,却被身旁的严廷阳看在了心里,也是笑着“唉”了一声。 虽说这两人没能真正较上劲,可也是让姬应寒自觉收获颇丰。 一来,是知晓了这眼不见心不烦的矮小护卫的不为人知的一面,二来,如若自己向此人说上几句中听的言语,拍拍人家马屁也行,再不济就是端茶送水,让一旁的严廷阳帮忙撮合撮合,也未必不能让他收自己做徒弟,就算行不通,教个自己一招半式的丁点绝学,总还有所期望吧! 想到这里,少年不禁暗自偷笑,自己师父不愿亲手相授,就找这位呗!也应该说得过去! 不一会,那杨大个两眼放光地盯着司马长安腰间挂着的那把刀,刀不长,也就两尺出头,刀鞘乌黑,看着虽普普通通,但这杨大个似乎对这把刀的兴趣很是浓厚,他搓了搓手,说道:“长安兄,能否让我看看这刀?” 见司马长安瞬时变了脸色,他继续说道:“我只是好好瞻仰一番,就看一眼,没有其他意思,一会工夫就行,看完就还给长安兄!” 说这江湖武夫随身携带的刀、剑啥的,只要是称手的武器,就同一个出门游历时时时刻刻都会陪伴在自己左右的小媳妇,这自家媳妇哪有遭外人觊觎的道理,不过,话又说回来,有个漂亮媳妇能被人称赞夸奖,也说不上是什么坏事,再者,这司马长安也不是那种小气的人,听着眼前之人的恳求,也是没好意思拒绝,只不过在松开腰间细绳,摘下弯刀,再缓缓递出之时,说了一句:“说好了,只看一眼,看完就还我,别耍什么花样!” 那杨大个微笑着点头,双手捧着刀,让外人见了定要以为这玩意是个千金难求之物,随后,又摘下了了自己的佩刀,双刀同时出鞘,刺眼白光从杨大个手中炸开,看得众人均是歪头遮眼。 杨大个还不忘挥舞一二,双刀在手,气势汹汹,往三尺外的一墩半人高的朽木桩子上噼里啪啦一顿乱拍,砍得那被人遗弃的烂木头木屑飞溅,随后又是猛地跳上木桩,正要再次威武出刀,好让这些娃娃瞧瞧自己的真本事,却不料那桩子咔嚓几声,果真是烂得不能再烂了,一下子凹陷一角,随后整个倒去,站在上面的牛皮大汉还得意洋洋地咧嘴叉腰大笑,一会就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一旁的宋玉慈看到这滑稽可笑的一幕,并没笑得出来,反倒是脸色平常,眼前这个人,有多少愚蠢,自己还会不知? 那小女娃娃和严廷阳均是开怀大笑,笑这杨大个的蹩脚把式,硬要逞能,结果却是出了丑。 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的姬应寒实在无法深思这滑稽自大的男人是真假装高人,弄巧成拙才摔了个狗吃屎,还是佯装愚笨,只为了逗人乐呵才演这一出戏,他皱了皱眉头,毫不客气的一手接过严廷阳吃了半串的冰糖葫芦往嘴里一塞,就这点本事,还大言不惭地要与司马长安比刀,难不成那司马长安也是个沽名钓誉的江湖骗子? 杨大个站起身来,没觉得丢了多大面子,将自己的刀收入鞘中,又笑着走到矮小男人面前,归还了那柄弯刀,反倒是对着姬应寒说道:“姬家小公子,你不是要去龙山吗?听我家公子说了,你要去那窑头里瞧瞧,这不,那姓许的小子也来了,正巧,他爹许桐这些日子轻松得很,赶早不如赶晚,要是去得迟了,就没多少时间可在那山上呆了,可不能半夜在那山路上走!” 也是,那龙山山腰上全是野坟,也没人清楚到底是从何时起,那边就成了小半个墓地,或许是有那么点风水讲究,小镇上的道士实在太多,相骨测运,替人求签算命的,真的不少,也许是同行竞争过于激烈,那些道士,不是把自己打扮成高深莫测的神仙,就是在签桶里动动手脚,拔出一些下签,用同等数量的上签来代替,还有的,更是挨家挨户去说道,也不觉得违背了自己的本心,再常见的住宅布局也是硬要往好了说,说是福地福人居,福人居福地,风水养人,必出贵子,滔滔不绝,也是为了在这小镇之上讨口饭吃,就是把那龙山也给说成了千古以来难得的宝穴,让山上的许桐对这些略懂阴阳五行之学与堪舆之术的道士深恶痛绝,卧榻之上岂容他人酣睡,更何况睡得还是死人! 姬应寒起码也是在这小镇上活了十多岁的人了,打小就没出过钱源县外,镇上有几座山,山上有啥,都是一清二楚,否则就和严廷阳这么多年白折腾了! 两位少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心知肚明,要是下山天黑了,不说这世上真有鬼,能钻出坟来吓人,就说那起起伏伏、大大小小的一座座坟包,阴冷诡异的气氛也能把这帮小孩吓得半死。 杨大个望了望那鼻涕大坨大坨黏在嘴边的许鲲鹏,实在是有些作呕,十二三岁的孩子,有哪个像他这般的,这孩子的爹娘也不管管,估计是这许桐没日没夜地烧瓷烧坏了脑子。 许鲲鹏狠狠缩了缩鼻涕,对着姬应寒说道:“姬大哥,你放心吧,我早已和我爹说好了,你能上山,他高兴还来不及呢!” 说完,就莫名其妙地脱下了裤子,也不知这小子什么时候往自己裤裆里踹了只一尺不到的兔毫,和皱皱巴巴的大坨宣纸,用手掏了又掏,看得一旁侍女柳眉微蹙,用手遮住了红着脸没敢出声的自家小姐。 那小胖墩嘿嘿傻笑,开口说道:“你看,我早有准备,我爹还盼着你能亲手作幅好画,好让他能仔细揣摩,花上个几天工夫的临摹,一定将你的画深深绘在他最好的瓷器上,到时候,再在窑子里一烧,亲自送到你家去!” 不等姬应寒说任何话,这小胖墩早已屁颠屁颠地跑到他跟前,递上手中的物件,继续说:“不用担心,我爹书房里头就有一方大大的古砚,还有成堆的彩石在家门口堆着呢!” 一时间,姬应寒不知如何是好,内心如天人交战,可还是笑着伸手接过了那只兔毫和宣纸,还不忘说声感谢。 而那一旁的严廷阳则是没什么好的脸色,腔调古怪:“呦!真是用心良苦啊!” 那许鲲鹏竟是置若罔闻,转身就要挪步,要带着这帮人往自家赶。 此时,姬应寒心有余悸,对着前面的小胖墩说道:“那说好了,这画看完得还我,不然要是被我师父知晓了,还不打我一顿!另外,我可不是什么天下顶尖的画师,画出个牛头马面来,可不要怪我!” 不光是作画,作诗写字也是如此,只要是姬应寒一笔一画所成之物,温梓庆定要他好生看管,非但不可乱丢乱放,而且还不能轻易送人。 少年七岁拜师,八岁练棋,三年上千局对弈,局局不论输赢,都给一五一十地记载在册。哪招走错了,哪手是妙棋,都要熟练通透,深深烙印在脑子里,上千个日夜下来,少年的棋册硬是有了一指长的厚度,往日里翻看也是不敢捧在手里,不是怕沉,而是怕那不牢固的书页被自己一个不小心就扯了下来。 那小胖墩没回头,估计是有些激动,脑袋则是拼命地点着,往小镇东南方向而去。 姬应寒回头看了一眼那红袍女娃娃,意思是说,你要不要也同我们一起去山上看看? 这小女孩也果真聪慧,没有出声,只是眨巴眨巴水汪汪的大眼,拉着身后的年长丫鬟不紧不慢地跟在这群人身后。 这大窑主许桐的制瓷手艺虽不敢说是整个天下榜上有名,却也是能在整个东越被人认可,更何况是这小小的青山镇,只不过一般的贫民百姓并不对龙山窑口里的形态不一的青瓷感兴趣,偶有瞧见了,也只是表面上夸赞几句。 天大地大,银子最大,只有足够的银子才能轻而易举地换来食物,而这小镇上哪有多少富贵人家,多半都是那些租个一亩三分地,年年耕作等着收成的农民,结下的粮食上缴一定量的官税,虽不多,但是再由这一家几口一年吃下来,又能剩下多少拿到镇上的粮铺里去换些铜钱呢? 普通老百姓家里盛菜盛饭的碗,都是陶器,哪买得起什么瓷碗,更别提蛇头虎脑,形态各异的青瓷与那些价格高昂的绘饰物件了,都是些中看不中用的东西,就一个吃饭用的破碗,盛放物件的罐子,不该有那么多讲究。 可对于那些士族门阀的富贵人家,就是截然相反的情况,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天天不用担心饿肚子,就想着追求追求自己的生活品质,食饱衣暖之时,则思婬欲之心,定要把自个家里的锅碗瓢盆,都给重新去龙山许桐那换上一批,画上那些赤身裸体、辗转反侧的男女行房事的画面,就连那夜间用的尿壶也必须搞个鸡头口子! 说这龙山是块风水圣地也不是不无道理,毕竟山下就有一条蛇龙河,水随山而行,山随水而止。 一位落魄寒酸的老道士走在前头,身后跟着一位年轻一点的道士,也不对,准确说来,应该是道姑,穿了一身灰白的道袍显得很清爽,这道姑也就二十出头,长得一般般,没啥特别之处,根本吸引不了镇上的年轻男子。 两人在这蛇龙河旁走走停停,似是在寻觅什么。 老道士蹲在了河边,伸出一手往水里一探,晃了晃那清凉的河水,随后收回手来,露出一个笑脸。 一条金灿灿的鲤鱼游到了老人脚下,这鱼很小,胆子却很大,与这河里的其他鱼完全是相反的状况。 镇上的百姓都知道,河里的鱼不多,却是个头异常的大,特别是肥嫩的鲤鱼,而且,这河边钓鱼惯了的老头子都知晓,这河里的鱼越肥,就越是胆小,机灵得很。 老人再次将手放入水中,只不过这次是两只手,他连水带鱼捧起,来到年轻道姑面前。 那道姑看了看老道士手里的那条鲤鱼,啧啧称奇,只不过,这鱼嘴上的触须一长一短,长的有大半个鱼身那么长,短的则是小拇指指甲盖那么点宽,另外,这鱼的腹部与尾部确实是金灿灿一片无疑,可这鱼头以及前半个鱼身,怎么就是大片白白的鱼鳞了呢? 年轻道姑皱着眉头苦思,却也不会否定这鱼是个大宝贝。 老道士解释道:“你看那,这鱼,是奇怪了点,不怕人,还长得奇特无比,这倒是让你师父我想起了一个人!” 老道士卖着关子,在一旁哎呦来哎呦去的,想要提起自己徒弟的兴趣。 可那道姑没有说话,却望着远处河边缓步行来的七八个人,有大有小,再将自己的视线集中在红袍女孩和白衣少年身上,再看了一眼老人手中的小鲤鱼,哀叹了一声! 东越卷 第十一章 手中鱼(中) 老道士看着一旁怔怔出神的徒弟,不由得叹息一声,轻声说道:“你有什么可悲哀的,为师手中的这尾小小的鲤鱼不也活蹦乱跳欢快地很吗?来来来!仔细瞧瞧!” 道姑将老人手中的小鲤鱼再次好生打量,问道:“天下的鱼不都一样,离开了水,还能活下去?” 老人含蓄一笑,望着远方,继续说道:“怎么,梓楠草堂里的那位圣人,你信不过?你还想涉足其中,插上一手?” 年轻道姑回答道:“师父,不是徒儿看不起那位圣人。我反倒是对他敬重得很,那老儒士的通天本领我半点也不会怀疑,只不过那娃娃实在是让徒儿看着!唉!师父,您说过,他身上的气运多半不是自己的,我就是很不能理解,为何一个人的气运还能硬是分成两部分,还是内少外多。这孩子对任何修行之人来说,就是活脱脱的一条肉嫩可口的大肥鱼。师父,为何你不帮他,反倒是去给那小女孩身上牵线,保她一生无病无灾?他可是!” 道姑的话没说完,就被自己的师父出声打断:“他可是你师兄的儿子?可是千年难遇的可造之才,是善修之人?是你师兄的骨肉又如何?是天纵奇才又怎样?这么多年来,为师不曾踏出这钱源半步,那娃娃的吃喝拉撒,只要我掐手一算,都能不问而知,就连他何时何地说了何言语,我也一样了如指掌。五年来,这孩子都干了些什么,不是去河里摸虾钓鱼溪水玩闹,就是去田里摘瓜偷菜放火烧山,能有什么出息,身上的半点本事都是温梓庆逼着这孩子学的,若没了那老头,这孩子就是废柴,是刀俎鱼肉!” 年轻道姑没再说话,望着平静的河面,身体却微微颤动。 老人将手中的鲤鱼放回河中,看着这小家伙缓缓游去,才发觉自己徒儿似是有些不高兴,难免又是叹出一口浊气,说道:“走吧!走吧!为师也不打算将这尾可怜的小鲤鱼带回去了,就让它从哪里来就回哪里去吧!” 年轻女子闻言,本就算不得好的心情顿时跌至谷底,心中的愤怒如决堤了的江河般迅涌而出,她对老人怒目相视,大声说道:“放了?这就放了,就不怕被水里的其他鱼给一口吞了?你!” 道姑终究是没能将辱骂自己师父的言辞说出口,瞥过头去,再也不看老人。 可那老人并未因徒弟对自己发火而出声斥责,只是语气平和地说道:“咱师徒二人,要是与这鱼有缘,日后定还会相见,想必那时,这小鲤鱼也就未必是当下的光景了。嗯,或许是满身鱼鳞都成了金黄,也或许就变成了一条再普通不过的鱼!你也别怪为师我亲手放送了它,就让它自个在这河里好好呆着吧!是福是祸,是死是活,与我何干呐?” 片刻,道姑好不容易才安定下心神,却又是听到远处传来悠悠小曲,内心就同清风过后的好不容易才消去波纹的湖面又被一颗突如其来的石子砸下,扬起水花,荡起阵阵涟漪。 女子转头望去,那七八个人早已坐在河边休憩,都是些十来岁的柔弱孩童,约莫是一路走来腿脚有些疲累,才会喘着粗气一屁股坐在那不怎么干净的草堆里。 姬应寒喜欢走着走着就顺手拔下路边的青草叶子,贴切地讲,对少年自己来说,这也不算是一种喜欢,反而是一种在山上玩闹久了之后养成的习惯。 他往水边的半人高的野草上撕下一片叶子,不久后便丢弃,一片又一片,直到拿到一片较为大一些的绿叶,用自己的嘴唇含住,吹起口哨。 少年可不是随意为之,吹的是自己师父教的《江南谣》,说是教,还不如说是少年自己瞎捉摸才悟出来的。 当时,自己师父就也是安详地坐在河边,嘴里就叼着块小叶子,简单地蠕动着嘴唇,滚着喉咙就吹出这首辗转悠扬的小曲,听得少年心生佩服,还不忘问老儒士:“师父,真没想到你还会吹小曲。也对,师父也一定有自己的师父!嗯,这师父的师父该称作啥?师爷吗?” 温梓庆扔掉嘴中的叶子,笑着说:“我只有一个教我读书识字的学塾先生,如果你硬是认为这位先生是我的师父,也不是不可以。毕竟,古往今来,能被人称作师父的人,都是给弟子来传道受业的。而这曲子,名叫《江南谣》,也并不是我先生教我的!” 姬应寒继续问道:“那会是谁?” 老儒士伸出手摸了摸姬应寒的脑袋,解释道;“一个傻子,他来到东越之后,就作了这么首谱子,还和我说,该如何吹奏!” 姬应寒笑得乐呵,只是有点搞不明白,曲子虽简单通俗,却也不是一般人能随意谱就的,若真是不开窍的愚钝之人,怎能写得出来,于是说道:“师父,你就别骗我了,到底是谁?” “能将自己全身上下所有的盘缠都给那街边的乞丐,让人家能穿上暖和的衣裳,吃上管饱的饭食,而自己,却是身无分文,足足饿上一个月之久的人,而这样的人,你说是不是傻子?” 少年满脸错愕,这世间能有这样的人吗?就算有,又有几个呢?只见他点点头,大声说道:“傻子!真是个傻子!天大的傻子!” 其实,少年心里想的是,这人真不傻,一点也不傻,只是有点可怜! 老儒士说道:“如果你要救人,结果救了人却使自己也陷入危机,那又要谁来救你呢?如果你心怀大志,忧国忧民,欲救世间苍生于水深火热之中,结果自己却成了一心想要拯救之人,却已无能无力,这到底算是什么道理?” 温梓庆看了看自己徒弟,发现他皱着眉头在那里嘀嘀咕咕,竟是愤愤说道:“救人反成所救之人,白救!可笑!” 说完,老儒士仰天大笑。 当年,以韩昌陵、刘寂笙、卢蘋与熊霸南为首的众州刺史举兵谋逆,挥师进军洛阳城,屠杀得满城血流成河,逼死先皇严雍后,又有多少人在那刀光剑影与哀嚎遍野的夜晚中存活下来,侥幸逃亡的亡国流民一路南下,经过一座又一座的大小城池,一走就是几千里。 而在某个连名字都可有可无的小镇街道之上,有着一位瞧上去像是书生的中年男子蹲坐在角落里,分明也是一路逃难才会沦落于此,他身前放了个小破碗,苦苦哀求路过的行人能好心给个铜板或是给口饭吃,可这街上,哪能碰得着什么热心人,全是逃难的流民百姓,蓬头垢面,衣衫褴褛,挨挤在一起跑路,如虎在背般不能有片刻停留。 乌压压的人群如蝗虫过境,其间却有一位英姿飒爽、风度翩翩的年轻公子,他见到了路边的那位落魄老书生,就脱离了人群,走到他身前,毫不犹豫地掏出来自己身上仅有的十两银子,塞进了读书人的手中。 那中年书生这才反应过来,激动得涕泗横流,正想要趴下身子给眼前的这位恩公好好磕个响头,却被那年轻人一手扶住下弯的上身。 那中年书生抬起头来,看着眼前的眼前人对自己微笑,如怒放的桃花,又显得那般和善,与人亲近!中年书生还来不及开口感谢,这位俊逸公子哥就已先说道:“我觉得我和你有缘,我也认为这是一段善缘!唉,我一直在做一个同样的梦,梦见我上辈子剃发为僧,做了和尚,又梦见我下辈子成了一个彻彻底底的读书人,哦,不,是写书人!唯独梦里没有这辈子,可我这辈子,说来好笑,说是方士,也不是。说不是方士,也是!” 中年书生听得似懂非懂,却也不敢多问。 年轻人没再多说,缓缓走远,就在这中年人认为这位恩公就此离去不再回头时,那年轻人竟转过了头来,对着中年人展颜一笑! 也许,这样的笑,是中年书生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看的笑了! 直到少年不再是少年,少年也长得和那人一般年纪,才知道那个傻子,他姓姬啊! 温梓庆没法教姬应寒怎么吹曲子,有些东西,这个鼎鼎大名的读书人,梓楠草堂的圣人,也真觉得没办法说清楚。 关于吹曲,这其中的技巧,也只是自己随便听了那人说了一番,到头来还是自己一遍又一遍地尝试后自然而然形成的。 少年姬应寒吹起那首小曲,声轻而情重。 也不知为何,众人都不再作声,都仔细听着这小孩的吹奏。 虽然严廷阳已经不下十次听着眼前这位白衣少年吹小曲了,以往还老是打趣说姬应寒吹得像鸭子叫,可这次,却是静静地蹲在地上不敢打扰,竖起耳朵倾听这天籁之音。 严廷阳觉得,山上寺庙里的敲钟声很好听,夜里寂静无人的庭院里的滴水声很悦耳,街道上卖炊饼的老汉的吆喝声很浑厚,可现在,他反而觉着那些都不算什么,望着远处那位滴滴泪水从两颊流过的年轻道姑姐姐,不禁也有落泪的冲动。 这其中的滋味,想必只有经历过的人才能深深体会! 龙山之上,不起眼的小屋之外,一位精壮的中年汉子正一手猛地挥起手中的巨大铁锤往石碓盆里砸去,发出一阵石头碎裂之声,随后又是用手一抡,力道极大,双臂之上的青筋暴起,使那重达几十斤的铁锤以迅雷般的速度冲向地面上的大小青石。 要在一些外地的越窑、龙窑里,少有用人力来碎石的,多半都是牵引铁桩来舂石。 也是,这汉子身强体壮,有的是力气,才能轻而易举的将鸡蛋大小的青石寸寸砸碎。 这制瓷用的青石多半裸露在山体之外,先用明火烧上一阵使石质渐渐松裂,才能进一步捣石成泥。 汉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往屋内吆喝了一声,就见其中匆匆走出来一位年纪不大的青年,手里端了碗酒水,摆了张笑脸来到那汉子身边。 那精壮男人一把端过酒水后一饮而尽,好一个痛快可言! 那年轻人也算是这汉子的半个徒弟,虽比不上眼前之人那般力气大得惊人,却也是做事情很细致,从不马虎,才使得这名叫许桐的汉子将其留在了龙窑内,传授手艺。 随后,年轻人又进屋提了个簸箕来,将那些碎石一股脑装下,再运到窑子旁的碎石堆上,准备再一次舂石成泥。 这些,也只是制瓷流程的十之一二,往后,还要过筛弃渣,制成泥浆,虽省去了制不运料这一步,但也任需经过稠化泥浆、陈腐晾泥、揉泥踩泥等一系列繁琐的步骤后方可进入重要的做坯环节。 汉子自顾自地在屋外碎石也不觉得累,时而会短暂地休息片刻,从屋子里头拿张小板凳坐在阴凉处看风景。 当他再次养足力气正要一手握起手中锤子再次干活时,却见自己娃娃急匆匆地朝自己跑来。许桐一看便知,定是那姬家的调皮捣蛋上山来了。 想到前些年自己在山上辛辛苦苦种的柰子树结下的柰李被这捣蛋娃娃摘得一个不剩就很是气闷,人家可是度支尚书姬远的侄子,打也打不得,骂也骂不得,还要假装笑着毫不在意,口是心非地一口一个小公子你随便摘,摘完了明年再来,那明年的柰李一定比今年的要大,于是板下了脸。 气喘如牛的许鲲鹏断断续续地说道:“爹,你可别在人家面前摆你那臭架子,还有,我说了要是他能上山,你一定会很高兴,见到了他,你可别露馅了!你要知道,上次宋玉慈有眼无珠,没把那姬应寒认出来,打了人家一顿,于是就被宋玉慈他爹狠狠教训了一顿,好在你儿子我聪明,早早的就跑远了,没趟这浑水!” 许桐啧啧啧个不停,嫌弃自己儿子太过于唠叨,能和她娘有的一拼,再者,自己起码也是活了三四十岁的人了,吃过的盐比许鲲鹏吃过的米还要多,哪会不知晓这其中浅显易懂的道理,于是吩咐自己儿子去屋内拿了几个青瓷碗和一大壶凉水,准备让来这山上的那帮人解解渴。 也是,一路走来,少年们就在河边休息过一次,但也怕耽误了时间,就没做过多的停留,就连那腿脚孱弱的范雨露也在姬应寒一说两说的劝导与见面时的那句,你得听我们的,就乖乖上了山。 五个小孩围坐在龙窑外的一张石桌旁,大口大口地喝着碗里的凉水,要不是今天这窑子没起火烧瓷,不然这些娃娃哪能安稳地静静坐着,不被热死了才怪。 姬应寒望了一眼一高一矮没有落座的两个侍卫,又看了看旁边一直微笑着给自己和其他人倒水的许桐,自觉无趣至极,问道:“你家那棵李子树呢?” 严廷阳早就看透这姬应寒的心思,与他心有灵犀,今天这哥俩个哪是来看什么拉坯烧瓷的呀,分明就是来抢果子吃的,论这许桐本事大,手艺好,知道了便知道了呗!能见识见识就行,不可能一门心思瞧上半天。 精壮汉子一阵心酸,想必今天的满树李子都要被这娃娃给糟蹋了,不过还好,现在才春末,那柰树上的柰李小得可怜,吃着味涩,还没到可下摘的时节,就不由得有了侥幸之心。 可还不等自己开口解释,姬应寒早已拉上了严廷阳与范雨露往小屋后头的小土坡上而去。 柰树就栽种在这黄土坡之上,周围没有其他树木,就显得很是突兀,不过这里阳光充足,土地肥沃,使得这柰树长势很好。 姬应寒探头往树丛里头瞧了半天也没找出一个能下嘴的李子,于是有些气馁,默不作声。 可一旁的严廷阳却是早已伸手摘下了一个塞进嘴里,那叫一个苦,只好将咬到一半的李子整个从嘴里吐出,这苦啊,似是从嘴里漫到了脸上,伸出黄绿色的舌苔,摆着一副苦不堪言的样子,看得一边的范雨露捂嘴偷笑自乐。 不远处的一块大青石上,坐着那早已脱离人群的黑衣男子杨大个。 他望向西北,就见一位衣袂飘飘的年轻道士也是坐在一块大石头上,悄无声息。 杨大个冲那人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腰间的佩刀,得意一笑,随后匆匆走开! 许桐走到柰树下,见到姬应寒神情反常,就以为这小公子是没吃上这成熟的李子正生气着呢,于是说道:“小公子!啊呦,我的大公子!这还没到能吃的时候呢,最多一个月,等到这柰李可吃了,我一定派我儿子许鲲鹏下山给你送到府内,你可别在生气了!饶过小的吧,再不行,就吃鱼,咱吃鱼!昨天正好从山下河里捕来一条大鲤鱼,这就给你烧去!” 可那姬应寒依旧面不改色,直勾勾地盯着远处那个冲自己咧嘴阴笑的黑衣侍卫杨大个,坚定地说道:“不吃,就算是红烧鲤鱼,也不吃!” 东越卷 第十二章 手中鱼(下) 像东越这般在中原人眼中的蛮夷之地,更是穷山恶水、人迹罕至。 一位身穿麻布衣衫的老人随着小山上那条只容一人猫腰而过的小径艰难爬行。 这样的羊肠小道,多半是那些来山里砍柴的柴夫为了方便上山伐树才草草开辟出来的捷径。 老人手里握了一把柴刀,虽已是气喘吁吁,但也没有要止步休憩片刻的势头。 他走路走得很轻,脚上没有穿鞋,约莫是平日里就是光脚走路惯了,使得脚掌之上早已长了一层厚厚的黄茧,如今就丝毫不惧地上的那些荆棘会扎伤了自己! 老人渐渐放缓脚步,放眼周围,拾起几根用的着的干柴,解下腰间早已备好的麻绳,将其整齐地一一捆绑在一起,牢牢地打了个结,生怕一会背在背上就会散落一地,做完这些,才稍稍松了口气,嘴角挂起一丝笑意,看着手中那些为数不多,最多只供自己和家里的那个孙儿一天烧饭做菜的木柴,摇了摇头,迅速将其往自己后背一撂,系紧了绳子,继续涉足而上。 足足走了有一炷香的工夫,身前的道路豁然开朗,于是就加快了步伐,却不料走了一会后便已无路可行,原是自己眼前竟有一户人家,挡住了去路。 不过,说是一户人家,还不如说是一个刚搭建起来不久的一口小茅屋,茅屋估计最多就只能容下两张床,可能连个喝茶唠嗑的地也没给腾出来。 老人对此并不感到惊奇,毕竟自己是第一次来到这座小山上砍柴,在这偏僻的小镇之上生活了七八年,也只是与家里的那位可怜的娃娃相依为命,只要能活着不挨饿受冻,就是最大的福气了,哪还有闲余的工夫去管着山里头有没有人家,或是一家住了几口人! 小茅屋的房门“嘎吱”一声,被人轻轻推开,走出来一位年轻的道姑,她看见屋外那个衣衫褴褛、脸颊倒是极其清爽,每个丁点胡渣的砍柴老者后,面色略有凝重,转头望向屋内! 背着干柴的老人则是脸色平淡,没有说话,要换做是其他人,说不定就要好好出声询问一番,什么仙姑是本地人否?为何要在这人烟稀少的山林里安家落户啊?或是求着人家能给自己一碗水喝,好解解一路走来的唇舌干燥! 屋内传出两声轻微的咳嗽声,就见一位老道士缓缓走出小茅屋,正是先前蛇龙河旁寻得那尾金色鲤鱼的落魄道士,他弯下腰,将地上的一些枯枝败叶一一丢到一旁,露出一块屁股大小的石头,坐下身去,一手捋过那及肩的长须,笑意灿烂,指着自家的茅屋对着远处的那位背柴老者说道:“寒舍简陋狭隘,也没个供人落脚休整身息之地,还望老人家你莫要见怪,不过,屋内正有清凉解渴的茶水,还是可以让老人家你好好喝上几杯的,见你一路上山行来,砍树拾柴,没个片刻停歇,就在这屋外养足力气再下山也不迟啊!” 背柴老人有些惊讶,却依旧默不作声,望着脚下的一根干柴,伸手拾起,再次抬头时,就见那位道姑已来到自己跟前,手里还提着一个盛满清水的竹筒,正示意背柴老人伸手接过! 老人呆滞了片刻,还是将那杯茶水一饮而尽,只不过仍旧低着头,连一声感谢也不曾说出口! 此时,背柴老者身后的树丛传来阵阵稀里哗啦的树枝折动声,随后便钻出来一个面容黝黑的瘦弱少年,只见他四处张望,很快就走到背柴老人身侧,拉着了老人的衣袖,再看看眼前的两位陌生道士,仔细打量了一番。这少年也不怕生,从容地对着老人说道:“爷爷,这位姐姐和这个老爷爷是谁啊?你认识吗?” 闻言,老人转头看了一眼那少年,微微摇头,主动握住了少年稚嫩的手腕,将那喝得一滴不剩的竹筒交还给了眼前的女子! 远处的老道士自顾自莫名其妙地说道:“白昼里,风和日丽,想必这深夜,也是漫天星河,璀璨耀眼,这七星北斗并不难寻!星斗方位,虽随季节而变,由夜间时辰而动,但其大致走向仍是有规律可循,老人家你觉得呢!唉,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悲欢离合!古往至今,便是如此。贫道我身在外乡近十载,可这观星望月的工夫,可是少之又好,也没那个闲情雅致!敢问老人家你,如若天不下雨,也无阴霾,会孤身抬头一探星月否?” 见那背柴老者毫不犹豫地摇头,这老道士有些讶异,难不成是自己猜错了,只见老道士略显诧异神情,继续说道:“哦?当真如此?罢了!你我算是同辈,都是垂垂老矣呀!人之一生,如白驹过隙,眨眼之间,黄发稚童就成了白发老头,难逆其数!世间凡俗,不敢说十之八九,就说那十之五六,都是在平平庸庸,同日日夜夜摄食粗茶淡饭般穷尽一生!百岁光阴石火烁,一生身世水泡浮。只贪利禄求荣显,不觉星容暗瘁枯。后有尽平生之志,力求利禄声色之快哉,实则画地为牢,自伐性命,不明二宗之妙!” 少年听着远处的这位老道士说着这些玄之又玄的话,满脸苦涩,怎能悟得其中的意味,抬头望了望一边的背柴老者,竟发觉老者满脸怒容,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心中期盼眼前的这个素未谋面的老道士不要是个极恶穷凶的大坏蛋。 背柴老者冷哼一声,就要拉着少年往山下走去,却不料那老道士平淡一句:“且慢,待贫道把话说完!” 只见那位一直蹲坐在石头上的老道士身形一闪,进入茅屋之中,看得那位黝黑少年目瞪口呆,驻在了原地,双脚似是灌了铅般怎么也挪动不了半寸,而一旁的老人没有丝毫办法可言! “嘀嗒”一声,一粒水珠从屋内飞射而出,却不是击向这一老一少,反而是稳稳地落在了老道士先前坐在的那块石头之上。 片刻,那块石头寸寸开裂,猛地在地上炸开,吓得少年连忙挪步躲在了背柴老者的身后。 突然,那炸裂之处竟又是一声巨响,似是有活物在这之中疯狂乱蹿,一时间,地动山摇,那条山间小路竟裂出一条两尺宽的沟壑,沟壑之处,竟有潺潺流水漫涌而出,水面恰到好处地与路面持平,片刻过后,这座小山才渐渐恢复平静! 背柴老人见到眼前这一幕后,那张古井无波的干净脸颊,终是显现出了一丝难以让外人察觉的恐惧! 老道士再次现身,笑着说道:“山花草木皆生灵,万物不忤天道遂。” 少年挠了挠头,反问道:“老爷爷,你说的话都是什么意思,我怎么啥也听不懂啊!” 闻言,那老道士并未作何解释,只是微微一笑,指了指少年,视眼望向北边天际,随后又转身面朝南方,继续说道:“北斗在北,朱雀七宿在南,刘,哈!刘福庆,没叫错吧!当如何?” 那瘦弱的少年正要脱口而出,却被一旁的背柴老人捂住了嘴,这哪是在问少年什么问题,先前说的话,也只是说给这个不愿张口出声的背柴老者听的。 老人握住少年的手更是用力不少,使得那少年觉着有些吃疼,满脸涨红,却也不敢出声提醒,原是眼前的这位老道士实在不是一般道教方士,这不可言喻的神仙本事更是令少年不敢想象,心生畏惧;再者,就是身旁之人似是对这位老道士极为忌惮,以往,少年也从未见到过背柴老者有这般紧张失色的情形。 少年在小镇之上的那座私塾学堂里也念了几年书,倒也没蠢到会向半路认识的陌生人透露自己的身世背景或是与其热络交好,可谓人心狡诈多变,不得不防! 道士再次说道:“龙虎相争相交,有其理,合乎道,自然不过!” 老人闻言,满脸错愕,愣在当场! 从这拾柴老人来到此处之后,就没说过一句话,可那位老道士却不以为意,掐指一算就能知晓其中的隐情,也不说破,不厌其烦地继续说道:“溪中有两尾野鲤,你们若是能想方设法将其捕获,也不枉你们二人来此一趟了。肉质肥美尚佳,拿回去炖了汤改善改善口食也无妨!” 说完,就见少年再次看向身旁的老人,见其竟是点了点头。少年也没多想,望着溪水,还真从水里冒出两条三四斤多重的鲤鱼,正不停甩着尾巴左摇右摆,游得忽快忽慢,似是觅食,又像是躲避天敌! 那位名叫刘福庆的黝黑少年顿时欣喜若狂,赶忙小跑上前,蹲在了水边观望,试图下手抓鱼。 背柴老者眯起眼睛笑了笑,毕竟,这娃娃和自己一个糟老头子相依为命实在可怜,吃了一顿,未必就有下一顿,平日里能填肚子的都是粗谷糙米与山里的一些野菜,运气好些,还能吃上领居家送来的青菜叶子、萝卜笋干之类的,哪能吃得上什么鸡鸭鱼肉! 这时,自始至终都没有插话的年轻道姑竟然开口了,怒气冲冲地对着自己师父说道:“师父!你为何要如此狠心?” 老道士平淡地说道:“早来是来,晚来也是来,该来的总会来,宜早不宜晚!” 女子猛地往地上一蹬,扬起微微尘埃,一下子就飞跃到了那个黝黑少年身侧,望着这个孩子的一举一动,不敢出声,只是心中默默祷告! 那孩子盯着水里一大一小的两条鲤鱼足足有一刻钟之久,迟迟都不肯下手,看得一旁的女子委实有些心惊肉跳,暗骂这小屁孩磨磨蹭蹭、不识好歹。 要知道,这可不光光是抓鱼那么简单,这背后的天机,恐怕就只有这对师徒了如指掌了! 这时,背柴老者竟等得有些迫不及待了,一把放下了背上的干柴,抽出一根较为长一些的树枝,用柴刀将其一头削尖,来到少年身侧。 眼见这一幕,那老道士猛地瞪大了眼睛,嘴角微微颤动,而那道姑则是笑而不语,如释重负! 只见那老人握着那根如长矛般的尖锐树枝,正要往水中那条体型较为小一些的鲤鱼刺去,却没想到那条身形肥壮的鲤鱼一股脑冲到了小鱼那边,鱼头死死撞在小鱼的身上。 老人也不管了,大喝一声,随后就见一枪刺下,快若奔雷,说时迟,那时快。眨眼之间,那条小鱼竟似是被这大鱼突如其来的一撞给惊吓得不轻,瞬间闪躲到了一边,而那长矛反而是刺中了大鱼的尾部。 一时间,水面翻滚而起,泛起一丝红光,老人得意一笑,可还是高兴得太早了,那条大鱼扑来腾去,猛地挣脱了刺入尾部的长矛,游到了那条小鱼旁边。 老人见势不妙,有些不甘心,上前一步,又要再次出矛,可那两条鲤鱼竟是早有预料一般,迅速地顺着水流往山下游去。 一老一少相视无言,均是默默哀叹,这煮熟了的鸭子,竟给跑了! 与此同时,那年轻道姑已走回原地,笑着望向自己的师父说道:“师父,我可没插手!” 老道士平静一句:“唉,顺天意而已!” “对了,师父,你何时回山?” 老道士没有立刻作答,反倒是望向那盯着自己不出声的一老一少,摇了摇头,简单一挥手袖,示意这两人可以下山了。 老人和少年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山路之上后,这位寒酸老道才缓缓回答道:“明天就回,十年了,也该回去看看了,堂堂一个九宫山正一派掌教,做了十年的甩手掌柜,实在是有些不像话!嗯?你不随为师一同回去?” 女子摇了摇头说道:“不回!” 老道士面色有些难看,郑重地说:“你小师父可早就来到镇上了,你当真不回去?” 闻言,女子竟嘟起了小嘴,出人意料地一副小女人模样,却也是情理之中,只见她拼命地摇着头,伸出手臂,摊开了手掌,转过头去,没看自己的师父! 老道士无言以对,上前两步,右手探入左手手袖,掏出了一些碎银,一股脑放入了女子手中。 女子接过手中的银子,笑得合不拢嘴! 山下那一老一少手拉着手缓缓前行,足足走了二里多地,终是看不见那座小山,这少年刘福庆才开口问道:“爷爷,那老道士是坏人吗?” 随即,传来令人觉得极其尖锐刺耳,似是鼻腔堵塞的声音:“那老仙人并不会对我们做什么!这老醯儿,唉,惹不起!” 闻言,少年这才重重松了口气,不再提心吊胆,继续说道:“学塾先生说了,不收我做学生了,让我以后再也不用去他那读书了!就因为这个,我今天才早早上山来找爷爷你的!” 老人连忙止住脚步,却没松开少年的手,就使得少年猛地被拽了回来,胳膊疼得不行,正要发句牢骚,转头却见老人正极其严肃地看着自己,只好作罢,继续说道:“我也不知晓为何,反正就是让我以后都别去了,给多少铜钱也不行。哦,对了!他还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我想想,嗯,定襄无好男,忻州?” “忻州无好女!” 少年狠狠点头说道:“对,就是定襄无好男,忻州无好女!” 闻言,老人皱起眉头,自言自语道:“这样嘛!” 东越卷 第十三章 变故 再说那龙山龙窑处的姬应寒,看着远处那个对着自己怪笑不止的杨大个,心生一丝突如其来的寒意,这样的笑容似乎有些似曾相识,仔细一想,才心头彻悟。 想当初,少年与严廷阳二人一同前往老鱼篓子家里看病,见到的那位年轻道士,也不就是与当下之人一般无二吗? 姬应寒下意识转头望向身旁的严廷阳,却见其满脸的苦涩,嘴里还不停地呸呸呸吐着口水,要将那入口的柰李苦渣吐个干净,见到少年正色地看着自己,才止住了夸张的动作,出声说道:“怎么了?唉,这李子太苦太酸了,吃得我牙齿一阵酸痛!小寒子,你就别尝了,太难吃了!” 闻言,一旁的健壮汉子赔笑道:“是俺的不是,俺的不是,怪我没早早提醒这位小公子!” 姬应寒拿这个大大咧咧的严廷阳没办法,一时间不知道如何开口,就算自己说出了心中的想法,眼前之人也未必转过弯来。 往日里,要是和他谈论小镇上哪家姑娘长得漂亮,这小子倒是能说会道,起劲得很。 一些长相不俗的女子,各自的姓名与精致五官可是被他一一对应,记得清清楚楚,一点也不马虎。 比如,说那小镇镇中李家的姑娘李秀的鼻子可挺了,身材也很出挑,胸脯鼓鼓囊囊的;说那小镇仙人巷外刘家的媳妇则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只不过脾气差了些,等等等等,诸如此类言语,能讲个几天几夜也不为过!可说起其他的人,特别是只有一面之缘的陌生男子,完全是含糊其辞,连姓甚名谁也懒得去记。 姬应寒再次转过头时,那高大的黑衣男子已来到了少年跟前! 姬应寒下意识后退了一步,出声道:“姓杨的,你想干吗?” 闻言,一旁的严廷阳慌忙转头,看着阵仗,很是不妙,于是,观望四周,寻找一路护送自己上山的司马长安,却并未见其人影,只看到不远处那个斗鸡眼宋玉慈正往自己这边缓缓走来,还边走边笑,看着就让人高兴不起来。 严廷阳脸色阴晴不定,这一主一仆难不成还真死性不改,要借此机会报复姬应寒? 下意识就要大声说出自己无比显赫的身世,好让这两人自知有眼无珠,然后下跪求饶,可仔细一想,凭自己的三寸烂舌,没人会信啊! 严廷阳正要挪步去找司马长安来此解围,却没想到眼前的杨大个并未出手,反而是从袖口中拿出了一张泛黄的麻纸,递给了姬应寒,这让严廷阳很是苦恼,这唱的是哪出啊?先礼后兵?该打就打,还装什么正人君子! 姬应寒接过那张麻纸,先是看了一眼这个图谋不轨的杨大个,见其已是没了先前的笑意,却也不敢放松警惕,继续向后走了两步,这才将那张纸头在自己手心摊开一看,不免有些惊奇。 一个面容狰狞,张牙舞爪的牛头马面,与少年在学堂看的那本小书头几页上描绘的怪物一模一样。 如此一来,就使得少年更是苦恼! 姬应寒心思急转,思考片刻,暗想这其中定有不为自己所知的秘密,再者,为何眼前的这位与自己没有任何交情,反倒是称得上是半个冤家的男人,为何要让自己看这个?目的为何? 于是,少年问道:“你到底想干嘛?让我看这个做什么?我可从来都没见过什么东西能长这鬼样?” 少年正要归还手中的物件,就见一直跟在少年身边的红袍女孩探了探脑袋,只瞧了纸上所绘之物一眼,便慌慌张张似是大白天见了鬼一样撒腿就要往后跑,却不料被少年一把抓住了手腕,没得逃窜! 少女捂住了眼睛,早就哽咽声不断,明显已是吓得不轻,再被姬应寒这么用手一抓,有些吃疼,哗哗大声哭嚎起来,拼命挣脱开姬应寒的手,大叫:“有鬼啊!有鬼啊!范芸姐姐,我要下山!” 这时,远处的范家侍女匆匆跑来,满脸的担忧与愤怒,一把抱住小女孩,没好气地说道:“小崽子,你做什么?你敢欺负我家小姐?要让我家老爷知道了,非好好教训你不可!” 姬应寒无奈一笑,范雨露,姓范,身边又带了个仆人,先前倒是没留心,可现在一想,这小镇之上就没有第二个范氏的大户人家,这小女娃娃的身世显而易见。 少年迟疑片刻,并未因此胆怯,大声说道:“我怎么了?我可没欺负你家小姐!就算我是我把她弄哭的,又咋样?你范家!了不起啊?” “你......” 那女仆气得够呛,觉得眼前的这个小孩实在是有些不知天高地厚,论东越国师左处机来了,也要看在范家多年来为扬州的盐铁生产方面出的大把力气,与借东越官税之名,上缴黄白之物充实国库的可贵贡献而好生礼让,留个三分面子,而这屁点大的小毛孩算什么东西! 女子越想越气愤,大声说道:“我江南范家,可是掌控了整个扬州百姓三分之二的海盐煮制,你一个小屁孩想都不敢想,看你也是富贵人家的孩子。哼!你天天吃的饭菜里加的食盐,有哪一粒不是出自我范家之手?我范家,光是府邸外,方圆五里以内,就开设有三处纺织作坊,织娘百余人,织机近百架,作业不断,月产布匹上万,更何况这偌大的扬州。哼!穿得倒是白白净净的,这锦绸白段子,想必也是花了不少银钱才购得的吧!唉!这布料十有八九啊,也是出自我范家之手!再说起其余的作坊铺子,与别家联手合作的生意,更是数不胜数,哪户有钱人家不要卖我范家一个面子?你哪来的胆子敢欺辱我家小姐?敢招惹我们范家?你个臭小子,别不识好歹,我家小姐是给你面子才跟着你上了山,这可是你的福气,赶紧的赔礼道歉,不然我就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听到这话,姬应寒也有些恼火,看向红袍女孩,竟还在不停地抹眼泪,不由得低声一句:“爱哭胆小鬼!” 这时,严廷阳没好气地说道:“嗯!有钱是了不起,有个有钱的主子,更是了不起!” 女子猛地上前一步,横眉冷眼道:“怎的,姓姬的,你怕是说不过我了吧!这么快就找帮手了?有本事的,你就出来和我范芸撂撂,本姑娘也不怕别人说闲话!” 说完,竟当着众人的面捋起了袖管,看得一旁的许氏父子连忙跑远了,范家,姬家,哪一家都惹不起啊,自然不敢多管闲事! 闻言,严廷阳与姬应寒不约而同地相视一笑,少年也不想解释什么,像这种山野泼妇,解释了白搭,说多了反而显得自己胆小怕事,再者,这小女孩又不是自己弄哭的,怪她自己眼神太好,一眼就瞥见了那图上的牛鬼蛇神,胆子也忒小了,能怨得了谁? 看着那少年一副云淡风轻、置身事外的作派,女子气得火冒三丈,一股脑冲上前就要出手扇姬应寒一个巴掌,却没想到那少年早有预料,只见他右脚后撤,连带着整个身子一齐右转,使得女子的手掌与少年的胸口一擦而过。 姬应寒正想见机一脚踹在女子屁股上,可没想到身边的严廷阳早已飞出一脚,见到这一幕,心头一阵唏嘘,那女子不出意料地一个狗吃屎摔在地上,迟迟没爬起身来! 少年嘿嘿一笑,望了一眼那女孩,娇艳欲滴,无故想起了那范家里的大老爷范金山,臃肿肥胖的样子看得也是怪吓人的,少年前些年就在自己府邸见过,二者对比之下,不由得心生感叹,这范金山能生出这么水灵的闺女?他自己就没怀疑过这范雨露是不是他亲生的?少年也没再多想。 下一刻,姬应寒说出的话,就连一旁的严廷阳也听得目瞪口呆! “啧啧!地上的那位,你家夫人是不是很漂亮?不然,如何生得出你家小姐这么如花似月的闺女!唉,要是我没记错,你家老爷好像就你家小姐这么一个闺女吧,无奈,也没生出个带瓣的种!唉,这家大业大的,以后要谁来挑大梁啊!要不,你回去和你家老爷说说,就说有个姓姬,名应寒的大侠,和你家小姐差不多大,很是般配,要娶你家小姐做媳妇!如此这般,你家小姐可不是能天天和我一起玩了!到时候,也给你范芸放放假!咋样?” 此话一出,远处缓步走来的宋玉慈有些难以置信,没有再向前走去,轻声自语:“我呸!姓姬的,你也不是个什么好东西!” 说着说着,就拾起了地上的一块青石,牢牢握在手心。 与此同时啊,这小女孩也没了哭声,呆呆地望着地上的女子,好一阵子才缓过神来,用手搓了搓哭红了的眼睛,死死瞪着眼前的少年,扯开嗓子喊道:“姬应寒,你好不要脸!你和这个姓严的,都是无敌大坏蛋!哼!怪我瞎了眼,把你们当成了什么好人,原来你和那个宋玉慈是一路货色,你别以为,别以为用一串糖葫芦就能糊弄我!我要告诉我娘,我要告诉我爹,一定要让他们来替我做主!你!你找宋玉慈那王八羔子,小流氓来做你媳妇吧!臭不要脸的,不得好死!” 闻言,那斗鸡眼啊,顿时有些无可奈何,这事和自己有半毛钱关系,自己平日里虽是游手好闲,放荡不羁了些,可从来都没去招惹过这尊活菩萨啊!江南范家,自己可惹不起,万一招惹上了,无异于玩火自焚,范家门徒上千,遍布于八国各地,其中最为阴险毒辣、神秘莫测的就要数招徕天下刺客,替人杀人消灾的范家诡宗了,其间随便挑一个小喽啰出来,都能轻而易举,神不知鬼不觉地取走自己的性命,想到这里,宋玉慈手忙脚乱地上前,哭爹喊娘般说道:“呀呀呀!范家小姐,这事可和我没半点关系啊!都是这两人,这两小兔崽子的过错,这事,我半点边都没沾那!再说了,借我一百个胆子,我也不敢对小姐您造次啊!” 宋玉慈见范雨露没搭理自己,反而依旧死死盯着那姓姬的,才恢复平静,冷冷看了一眼那袭白衣,想着自己能坐山观虎斗,今天无论如何,这姬家的小兔崽子都得倒大霉! 少年见那女子缓缓站起身来,却已是不再说话,想必是气到了顶点了,就没敢在再出口说笑,怕再惹恼这对刚认识不久的主仆,却又见着那女仆瞪大了双眼,咬牙切齿,双拳死死握着,看架势实在有些后怕,少年这才灵机一动,想起自己身旁的那个黑衣男子,微微一笑,转头说了一句:“你不嫌她们烦躁!”。 说实话,这杨大个也真有些不耐烦了,一刻钟前,自己话都没说上两句,莫名其妙就半路杀出了这么个狗仗人势的泼辣娘们和这个哭哭闹闹的小女娃娃,委实有些恼火,也不想再忍,怕这两人耽误了时辰,坏了自己的好事。 于是,杨大个猛地抬起腰间佩刀,看得远处的宋玉慈大骂一声:“白眼狼!” 男子置若罔闻,正要拔刀出鞘吓唬吓唬这两个人,却无意间瞧见远处的那袭黑衣,正飞快地朝这边走来。 杨大个愣了愣,心头一紧,硬是没拔出那把刀。 单单这架势,和那男子一副恶人相的嘴脸,就已经把小女娃娃和侍女吓得不轻了,只见这泼辣的女子没了先前的强势,一把就抓住自家小姐的手,赶忙了就往远处跑去,越远越好,根本没敢回头,恨不得此刻就长出一对翅膀飞到山下。 姬应寒见这两人忙着去投胎的样子,实在可笑,不由得想起自己邻居家的那两只刚出生不久的狗崽子,顿时走神! 自己每每出门碰见那两只小奶狗,都会吆喝几声,将其唤到跟前,随后就故意大声跺脚,吓得那两只小崽子死命往邻居家里头飞奔,以此来取乐!可是,好景不长,就在自己三番五次地戏谑之后,那两只崽子似是学聪明了,就不怎么敢一股脑蹭到自己脚边,可少年也是使了法子,拿些府里的剩菜剩饭端到邻居家门口忽悠,一开始还好,这两只小馋狗会屁颠屁颠跑到自己身前来抢着吃,一来二去,少年反而没了要再次戏弄它们的心思,对它们喜爱的不行,可后来,这两只小东西竟被邻居家的姑娘用绳子给死死轩住了,硬是连根毛也不让姬应寒触碰,说是报复这个富家子弟偷拿自己晾晒的衣裳,这其中的误会,罪魁祸首还不是严廷阳,偷哪家姑娘的衣裳不好,非要偷少年邻居家的,而且还是和姬应寒从小都不对付的那家姑娘,人家蛮横无理的程度可比刚才那个女子要超出很多,丝毫不把姬应寒这个正三品文官度支尚书的侄子放在眼里,少年本就是无意瞥见过那姑娘的亵衣,就让人家更认定自己就是那个肮脏龌龊的淫贼了,本还想着好说赖说抱回一只狗崽子自己养,可如今看来,机会渺茫了。 姬应寒怔怔出神之际,一旁的严廷阳竟猛地大步上前挡在了他身前,背对着少年,这才使姬应寒回过神。 少年皱了皱眉头,走上前去问出个究竟,一把拉过严廷阳,一看,吓了一跳。 黄衣少年摇摇欲坠,眼神呆滞,额头破了一个好大的口子,鲜血正溢流而下,极其瘆人。 姬应寒这才意识到了刚才一瞬间发生的事情,转头望去,看见那个左右摇摆、慌不择乱的身影,好像连这人自己都没有预料到事情的结果会是如此。 姬应寒见司马长安匆匆赶来,就用力扶住身旁的少年,将其推到侍卫的怀中,内心火大,死死盯着那边的斗鸡眼少年。 姬应寒转头对着那个斗鸡眼说道:“你这人真是给脸不要脸,给你个台阶下,是让你好好思量思量,称称自己有几斤几两,你倒好!” 宋玉慈佯装惧意,指着杨大个,一脸不屑道:“哟!呦呦!呦呦!咋怪我了呢!你没看到这杨大个都快出刀了啊,他可是想砍人哟!我这是在帮你,怕他脑子一热就砍了姬大哥你的大好头颅呀!你年纪轻轻,可不能早早就躺进棺材板里啊!唉,我也是真没想到,这石头咋就打歪了呢?分明就是往我家畜生那扔的,可就是偏偏飞向了你那,再说,这小子装什么英雄好汉呢?硬是不要命了挡在你身前!要是他没站出来,说不定这石子,还真就从公子你头上飞过了呢!咋会打得伤得着你啊!可为时已晚,脑子破了!唉,怪谁?怪我?就算怨我,那宋某我也是无心之过啊!哎哎哎,看在我叫你一声大哥的面子上,还望你能宽宏大量,不要放在心上啊!” 说完,又是假装哭腔,骂骂咧咧、嘀嘀咕咕转过头去,蹲下身捂嘴偷笑! 姬应寒哪不知这其中的真假,这家伙,分明就是又要往少年身上贴好人标签,就此逃过一劫? 不过,当下的要事,还是查看一番自己哥们的伤势,救人要紧! 姬应寒转头看去,见司马长安正伸出右手,张开手掌,往严廷阳天灵盖上轻轻一摁,又迅速点下严廷阳身上的阴郄穴,止住了流血。 少年悬着的心稍稍降了降,有些自责,想起了自己师父说的那些话,不由得心生一丝怀疑,有些事情,还是得自己亲身经历以后才能有所领悟的,光是靠说辞,还远远不够! 少年转眼望去,见着那个挨千刀的孙子已经从地上站了起来,心知不妙,此人明摆着就是想要逃之夭夭,少年怎能就此罢休,猛地一跃向前,可刚追出两步,就被身后的一只手掌死死按住了肩膀,随后就听到身后传来淡淡一句:“我能替你杀了他!” 杀?少年身体一怔,自己并没有想过要杀人啊!不过话又说回来,追上了这姓宋的卑鄙小人,又该如何呢?狠狠地与他打上一架?就算自己真能把他打趴下了,到时候要怎么处置? 这些,少年都未曾好好想过,眼下太急,容不得姬应认真思考,眼见那混蛋就要跑远了,只好胳膊用力一甩,挣脱开了身后之人的拉扯,撒腿就往远处的宋玉慈狂奔。 少年追了一段路子,眼见自己就要逮着此人,断了他的去路,却还是没想到有人会出手阻拦自己! 姬应寒察觉到自己右手边一阵疾风划过,瞥眼一看,一道黑影擦肩而过,迅速来到了少年身前,一把将飞奔的姬应寒按在了原地。 东越卷 第十四章 买卖(上,九月开更) 姬应寒心弦紧绷,一眼望去,正是那位姓杨的宋家奴仆,想必先前之举,也是此人所为。 少年右脚踏出,迅速往眼前男子左边冲去,想以此来绕过他的拦截,可没想到这人依然不肯罢休,只见男子轻轻叹出一口气,伸出左手,一把按下,正中少年左肩。 男子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自己虽只出了五分力道,但心想足以镇住眼前少年的凌冽的冲劲,可没想到这小子是卯足力气要拼上一拼。 眼见少年已是挣脱开了自己的手心,杨大个无奈至极,身体猛地拔高一丈,往后飞掠出去,再次来到姬应寒面前,正要开口好生劝说一番,可没想到眼前少年一拳砸出,顿时让这位黑衣男子心头一震。 可下一刻,男子竟如释重负,看似势大力沉的一拳,实则虚张声势,对方只是个十一二岁的普通少年,没有半点武境修为与道法神通,遇到练家子的打手,完全是鸡蛋砸石头,自讨苦吃! 少年早就怒气过盛,在对方三番四次的阻拦下才下意识挥出一拳,拳头虽是迅猛地轰在了眼前男人的胸膛之上,可对方却是面不改色,纹丝不动,这一拳,似是打在了金刚罗汉身上,没起到丁点作用! 眼见这一幕,姬应寒也有些震惊,收回手,才感觉自己手腕剧痛无比,手指关节嘎吱作响,竟有骨头崩碎的错觉。 杨大个看着少年那张满脸不可置信的惊悸脸庞,还有那只颤颤巍巍的小手,不由得淡淡一笑道:“别追了,我说了,我可以替你处置他!到时候由你说了算!” 少年望着远处那个慌忙逃窜的身影,心中确实尤有不甘,却已是无可奈何,没了继续追赶的想法,对着眼前之人出声说道:“我凭什么相信你?你怎么说来,都算是半个宋家的人!再说了,你为什么愿意帮我?” 男人笑着说道:“你觉得,我像是一心一意为宋家出力的人吗?” 姬应寒眉头紧皱,继续说道:“说吧,你想怎样?” 闻言,男子指了指少年的另一只手心,笑着说:“你只要原模原样重新替我画一幅这画即可!” 少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还真忘了这物件依然被自己牢牢地握在手心之上,略有疑虑,缓缓说道:“你得告诉我这画上到底画的是什么,还有,为何你偏偏要找我帮你?” 男子扶了扶腰间的那柄佩刀,向少年背后瞧了一眼,神色有些不自然,轻声说道:“这第一个问题,我可以看在你能帮我的份上,毫无保留地告诉你,可这第二个问题,我无权奉告,若非要我解释,我也只能说,这偏僻的山坳里,找不出第二个像你这样能挥墨丹青的,嗯,的画师了!” 闻言,少年并非因此番番夸赞而欣喜,反而情不自禁冷笑一声,画师?少年自己有多大的本事,比谁都清楚,四五年工夫,自己也只是在师父的指引下研习到了刚入门的画工,虽比一般的同龄人要强上许多,但想起远在天边,近在咫尺的窑工宋桐,难免不会自惭形秽!眼见男人时不时就往姬应寒身后观望,少年也是顺着对方的视线望去,正有一人扶住另一人缓缓地往这边行来,正是矮个子侍卫司马长安与黄衣少年严廷阳。 少年瞧见了严廷阳已没了先前的颓势,轻松了许多,重重呼出一口气问道:“你别拍马屁,我不吃这一套!你为何不找那许桐许师傅,反而找我?人家好歹也是东越一流的画师,经验颇深,绘饰的行道高得很,哪是我能比肩的!”我不要求你能细致入微地画出来,比原物更加形象入神,也不相信你年纪轻轻就有画龙点睛的本事,只要你能照样子临摹一遍即可,男子本想着将此话脱口而出,可再用心一想,发觉很是不可,万一让这心思细腻的少年看出端倪,自己岂不是前功尽弃,竹篮打水一场空? 杨大个扯了扯嗓子说道:“这你就不懂了吧!人家许师傅绘瓷手艺了得,确实没的说,可要在纸上作画,则是无病呻吟,与普通人作画一般无二,不然,他为何要你上山啊?再说了,就这么一副再简单不过的素描,耽误不了你多少时间,也不劳心劳力,反正你也要替许桐父子作画饰瓷,也就顺便了了我的一桩心事!” “那你先告诉我,画上所绘为何物!” 杨大个正色道:“这还看不出?小子,你仔细瞧瞧!” 姬应寒摊开麻纸,用心琢磨,没个半点头绪,摇了摇头说道:“看不出来!” 男子喟然长叹,继续说道:“蛇呗!还能有啥!” 少年一把丢过那张麻纸,自觉不可思议,认为眼前之人定是在忽悠自己,有些气愤地说:“你放什么屁!你见过哪条蛇长这样的?三只眼睛,头大如斗,还有两只胳膊两条腿?一条换化成人形的蛇妖?逗谁呢?” 男人不怒反笑道:“没见过长得像人一样的三眼大头蛇?也不奇怪,你没见过并不代表这世上就没有!小子,你姓鬼神之说吗?反正,我信!这天地山河之精华,源源不绝,孕育世间生灵,那山魅精怪就由此而生,更别说那统治一方山水的山神水仙,都是冗杂各异,层出不穷!唉,你是不是只相信你师父温梓庆是神仙,而不相信这人间没有妖魔鬼怪?” 少年脸色凝重,问道:“你认识我师父!”闻言,男子答非所问道:“小子,你,你有没有被蛇给咬过啊?我知道,我的话你要是全信了,我自己都不会相信!不过,这,最起码也得半信半疑吧!你要是全盘否的了我的言辞,未免也太唐突了。反正呀,该说的我都说了,人世间,千奇百怪的事物数不胜数,也不差这么一件!以后,你有机会,就会知晓了!” 少年摇了摇头,他可不认为眼前之人能抱有什么好心思:“我呸!别那这些魑魅魍魉来吓唬本公子,我可不相信,就算真有,我也没兴趣知晓!还有,我没被蛇咬过!本大侠怎么会被蛇咬?真是笑话!” 闻言,男子竟是怅然若失,本想提一提这少年的兴趣,说那画中之物,就藏匿于蛇山之上,可见到对方一脸鄙夷的不屑神情与这些说辞,只好作罢,缓缓说道:“没有就好,没有就好,我随便问问!啊呀,你到底愿不愿意替我作画呀?” 姬应寒摇了摇头,没打算再和这个满嘴胡言乱语的男人继续唠嗑,正要打算走开,竟被男人再一次用手按住了肩膀。 男人拍了拍腰间长刀,缓缓说道:“我不光可以替你收拾那姓宋的,还可以送你这把刀!”此话一出,少年愣了愣,转头望了望男人手中的佩刀,内心天人交战,打得难分难解。 男人看姬应寒依旧无动于衷,不甘心地继续重复:“你没听错,我说,我愿意给你我的佩刀,还会帮你好好收拾一顿那个宋玉慈!” 也是,少年对这刀剑之物可是喜爱得不行,想当初钱塘郡都尉孙奇睿造访姬氏府邸,腰间一左一右,佩的就是一刀一剑,也不嫌走路别捏,摇摇摆摆地就往府门里走,结果就被少年逮个正着,上前主动要求替这六品都尉好生保管这一刀一剑,胡编说这府内来客不准带刀剑之物进入,恐招来祸害,还说人家佩着刀剑摇摆不定看着碍眼,替他摘了得了,免得走路成了累赘,晃来晃去不方便,可虽是这么说,实则少年是别有用意,就算是个傻子,也未必就看不出,可孙奇睿却是看破不说破! 孙奇睿虽说只是个小小的一县都尉,手下百来号郡巡官兵,都是些庸庸碌碌,吃军饷过日子的士卒,但其自幼熟读兵家典籍,官场处事恪守本分,更是童叟无欺,待人接物温文和气,没有平常武将的孤傲作风,对待姬应寒更是如此,镇上的温梓庆对此人就写有谶语,“虎卧东窟撼一方,银雀脱笼化金凤。” 孙奇睿毫不客气,说这区区刀剑,乃身外之物,看完归还即可,于是,就爽朗大气地交由少年仔细揣摩一番。相比于那些蛮横无理、腰悬大刀居高自傲的为官武将,少年对此人更是倍感亲近,两人几次照面下,就热络得不行,少年也与这位钱塘郡都尉叔侄相称。 度支尚书得知此事后,先是半信半疑,叫来少年一问究竟才知晓此事当真,再与孙奇睿多次相谈盛欢,杯酒论官事,饮茶说军政后,才确信温仙人所言不假,觉得眼前之人确实精通文韬武略,为人处世更是左右逢源,直接就劝少年找来小吴王严廷阳,亲口替这位钱源郡说了好话,称其配的上“奇才”二字,却不料这位整日里尽和姬应寒瞎掰胡闹的前朝皇子听了后不置可否,叫那度支尚书敢怒不敢言,只好上书国师左处机,想举荐此人,望其斟酌一二,升不升官先不说,也总比满腹才略无地施展、无人见闻要好。 自那时以后,少年就一发不可收拾,天天在姬远耳边碎碎念念要其出面去小镇上的铁匠铺子那边花些银钱替自己打造一把好剑,可没想到隔墙有耳,终是被府内的老太太给听进了耳里,硬是命令自己儿子不准给这少年出门佩剑,怕其伤了自己,更是伤了外人,如此一来,造剑一说,也就难以如少年所愿了。 小镇之上,出门在外能身佩刀剑的,除了那些县里县外下派到小镇上巡查的官兵和镇上的范、姬、宋三个大户人家里头的侍卫,就数少之又少的江湖侠客,也不论其出处,身上所持刀剑都是花了大把银钱专门叫人打造而出的,而青山镇,更是如此,铁匠铺子就此一家,铺子里头定制或是直接看中买走的铁器物件,说贵不贵,可说便宜,也未必就真便宜,再说这打造的刀剑,没个三四十两银子,甭提!先不说这刀剑是否锋利,用着能否顺手,光这最低价所要的银钱,就够一般的穷苦人家吃上一年的饭食了。 而这些,都要归结于江南范家的精打细算、暗处使计。 在前朝皇叔严建安南下后,为了巩固政权,东山再起而不得不有求于范氏祖族,才硬生生将官盐改成了半官半民制的产盐,也只是说好听些罢了,实则,主要的生产流程、工人雇佣与运输贩卖等步骤,都由范家一手把控,在严建安死后,便愈演愈烈,再说这扬州的铁器打造,更多的便是战场兵器的锻造,不必多说,可想而知! 小镇上的铁匠铺子,由度支尚书瞒着少年一番沟通,不会不卖姬远的面子,每每在少年提着钱袋子远远地走向铺子,那望风的伙计就会大声吆喝,直接关门大吉,让少年在铺子外头骂骂咧咧,许久才肯离去,只好去找严廷阳,拿那把木剑凑合凑合,不说十分威风,可一分霸气,总还是有的! 范家垄断了扬州的铁器制造业,无故抬价,借贩夫走卒袖中不得藏锋一说,硬是把卖与青年壮士的刀剑利器的价格翻成了南楚、北晋等国的三四倍!而这其中的猫腻,度支尚书姬远怎能不知晓,以前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今夕不同往日,自严建安逝世后不久,左处机辅政,要一手扶持严廷阳,也要一手操控国事,也别说,这位与温梓庆师出同门,算得上是他师兄的老人,没两把刷子还真对不起“师兄”二字,熟学国之重术,步步为营! 左处机辅政短短三年,就豪不留情地罢黜扬州上百名庸散世官,能者居上;征兵与募兵并存,更改征兵有军饷一说,而边境士卒的每月军饷更是从五两升至十两,以杀敌多少来论功行赏、封官加爵,使得原先的越军十万,突涨将近一倍;还在保证扬州百姓分得的田地亩数与官税利率不变的情形下,大力提高商贾税率,借充实国库之名打压像范家这样的富家豪门,说白了就是自古即有的重农抑商之说,令范家这样的商贾世家有苦说不出,二十万大军的镇压,论任何一个士族门阀,都不敢说一个不字,这也就是为什么两位少年敢和范家对着干的绝大部分原因了! 少年第二次听到那杨大个的话后,依旧没有说话,不是他看不上这男人腰间的那把刀,只是心里总有一种说不明的古怪感觉,直到对方将那话第三次重重说出口,才使得姬应寒打定了主意,一试才知,于是问道:“你为什么要再画一幅一模一样的画?这有什么讲究吗?” 见少年开了口,男子自以为能松口气了,可等到对方把话讲完,就是另一种心境了。 杨大个先是抓耳挠腮,无言以对,随后就有些恼恨,丝毫不掩饰自己的火气,真想好好教训一顿眼前的这个刨根问底、极难对付的少年,却见人家似乎一点也不畏惧自己,想必还是不能来硬的,再说,司马长安就在不远处,自己曾能说动手就动手呢? 男人渐渐缓和脸上的怒容,想了想,挤出一个笑脸,轻声说道:“小公子啊!这样,我再让你看一样东西,你要是喜欢,我就送你,不,你一定会喜欢!我也不怕你说我杨大个啰嗦,只要你替我照着原样简简单单画一幅这画,我就给你三个好处!一,我替你收拾那宋氏子弟;二,我给你我的佩刀;三,我再送你一个宝贝!怎样,这笔买卖,你做不做?哎哎哎,赶紧的,这天都快要黑了!” 闻言,少年佯装灿烂一笑,一手摸了摸下巴,装成对这笔生意有了些兴趣的模样,说实话,此时,少年的心里啊,确实是挺感兴趣的,这笔买卖,怎么看自己都不亏啊! 姬应寒淡淡一句:“什么好东西?拿出来看看!” 东越卷 第十五章 买卖(下,提前更新一章) 寂静雅院之内,坦胸露乳的中年男人坐在一张黄梨木椅之上,眯着眼,手里拿的是刚由府内门生快马加鞭寄送而来的信笺,一旁的女婢手摇竹扇,为身前的男人扇风驱热,自己额间却是早已汗珠粒粒,燥热不堪,可硬也是没坑一声,不敢怠慢。 男人一目十行地翻看这封墨水初干不久的书信,读至一半,眉头紧皱,挥手退下了这位摇扇婢女。 这名范家女婢转头轻手轻脚远去,当下实在不敢再惹自家主子生气,怕再招来一顿痛打与臭骂! 女子走出院落后,才算是松了一口气,如获大赦,伸出手来轻揉脸颊,真的疼。女子赶忙收回手,不再去触碰脸上的伤口,内心委屈至极,自己也不就是与那姬家小公子小有过节,咬定是人家有错在先,欺辱了小姐,老爷您怎就把气撒在了我的头上,先是劈头盖脸一顿大骂,随后便是毫不留情的五六个耳光,打得范芸险些晕厥,许久才缓过气啦! 女子终归只是这偌大范氏祖族里的一名丫鬟婢女,自然不知晓这其中的道理,想不通那姓姬的度支尚书官帽子虽不是芝麻大小,可也没大到天上去,自家老爷还真会十分忌惮? 婢女范芸苦着一张脸,来到自己起居的小屋内,重重关上了门。先前,女子一路走来,迎面碰上了府内三三两两的婢女仆役,使得范芸只能低头不语,收敛以往的盛气凌人,加快步伐前行,那些人与女子似有隔阂,也不会主动出言嘘寒问暖。 范芸本非生来姓范,也无奈爹娘早逝,五岁便流落街头,成了吃一顿没下一顿的小乞丐,好在被府内上街购置家具的管事瞧见,实在不忍心,就带回来了府中,收留成了丫鬟,赐范姓,单名一个芸字,先不说与范家沾亲带故之人,就连门内几十号仆从,都一一改姓为范。说来也不奇怪,女子十几年下来,真就忘了自己原本姓甚名谁,勤勤恳恳,这才升为府内一等丫鬟,服侍小姐起居,实打实的贴身奴婢,自然不需向那些同为下人的奴仆低眉顺眼,骨子里透的就是一股傲气,可今日,却也是怕她们瞧见了自己一脸伤势而暗地嘲笑,这才有了先前的一幕。 范芸还没来得及查看自己的伤情,所以一回屋就从床榻底下抽出了那只沉重的梳妆盒,想要照照镜子,怕就怕自己破了相,女子皆有爱美之心,最爱面容!梳妆盒少有尘埃沾染,因此就一把将其抱到了床榻之上,轻轻推开盖子,其间是大把的胭脂水粉、碧玉簪子、金银配饰等物,都是女子靠着那每月五两银钱的工钱省吃俭用近十年才从小镇各式店铺中购买而来的宝贝。东西太多,范芸心烦意乱,从中抛开一只玉如意,这才看到那面铜镜,捧在手心,往自己脸上一照,不照不打紧,这仔细一看,就让这位天天都要偷偷对镜贴花黄的年轻女子心悸,看着自己紫一块青一块的脸蛋,实在与美这个词不沾边,就有些嗔怒,将手中铜镜往被褥上一摔,爬上床榻躺下身,只觉一阵酸麻。范芸闷闷不乐,掐指出神,想起山上那两少年的不屑嘴脸,不自觉加重了力道,突感疼痛,才停止。 范雨露是哭爹喊娘地跑回府内的,一路下山,把婢女范芸远远地落在后头。这红袍女娃娃飞奔进大宅院里头,就赶着去投胎般找自己的爹诉苦,要他替自己做主,派些下人打手杀上山去讨回一个公道,将山上那两个纨绔子弟狠狠教训一顿。 那时的范金山正坐在院子里吃着瓜,喝着茶乘凉,好一个闲情舒适,远远听到自家闺女震天般的哭声,委实也吓了一跳,迅速起身出院,恰巧撞见自家女儿,看着自己的心头肉梨花带雨的可怜人模样,那叫一个心疼,百般安慰都是无济于事,大声吆喝来三五个健壮汉子,就等着女娃娃报上哪家兔崽子的姓名,只要男人一声令下,这些汉子便真的可能会去上门抄家。 小雨露语无伦次地好一阵子哭诉,搞得那中年男人一头雾水,却也是火冒三丈,想不出还有哪家小子敢在太岁头上动土,拉过一旁的婢女范芸问道:“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谁敢欺负我家闺女!” 往日里自家老爷脾气火爆,碎碎杂事小事要是办得不妥,成了罪愆,传入他的耳中,定会遭来雷霆震怒,被饿个三天三夜不吃不喝,身心俱损,女子自觉是自己照顾不周,扑通一声匍匐在地,不敢直视身前那个硕大的身影,吞吞吐吐说道:“小姐!今日小姐出府,与一行年纪相差无几的少年上山游历,遭到了为首的一名少年的欺凌,奴婢我毅然要护小姐一个周全,见到后就上前说理,望他们赔礼道歉,没成想!没成想遭到其中一人的拳脚相加,好在不曾伤及小姐,可那带头的野孩子依旧不识好歹,在奴婢我自报家门后仍是不罢休,还出言调戏小姐。再后来,那群人中有一个戴刀侍卫,竟拔刀相向,奴婢我见状只好逃命要紧,拉着小姐就往自家跑,这才没了性命之忧,不然!” “不然如何?” 女子娇躯更加低垂,鼻尖快要触及地面,哭着答道:“不然,就算是奴婢我当时保全了这条贱命,小姐若是有了三长两短,我只好以死谢罪!” 男人压抑心中怒气,要眼前的女子将此事再一五一十的详细复述一遍,本想弄清楚事情缘由后亲自带人去上门寻仇,可听到范芸竹筒倒豆子般将事情的经过全盘脱出后,这位万分恼怒的范家家主竟吩咐下人一一退下。 臃肿男人脸色阴晴不定,要婢女范芸先将自家闺女送回屋中,可这小女娃娃迟迟不愿离去,想必是难以言下这口恶气,对着男人说道:“爹,你可千万要替女儿出了这口恶气,不然,就丢脸丢大了!” 范金山心如乱麻,女儿啊,这哪是丢不丢脸的事,这是把天捅了一个大窟窿要你爹去填补呀!男人故作正色道:“闺女呀!你可放心嘞,你爹我一定抄他全家,刨他祖坟!” 范金山恨就很这名女婢有眼无珠,惹谁不好,偏要惹这一大一小两尊佛陀。 婢女范芸将自家小姐送回屋内休息之后,又进了庭院之中,眼中闪过一丝讶异,眼前有一位长袂飘飘的紫裙女子,女子身材高挑、体态妖娆,尽显二十出头女子的年轻貌美,真是一个风华绝代悄佳人,看得范芸有些自惭形秽。 范芸微微做了一个万福,恭声道:“夫人!” 这名已为人妇的女人对此视而不见,立在一旁假装镇定,一脸忧愁暴露无遗。 肥胖男人在庭院内来回彳亍,犹如一位倥偬不定的田农,心中生出一团烈火,猛地抓起桌上的茶杯往地上狠狠一掷,怦然作响,瓷杯碎裂,吓得院中其余二人均是慌忙地连退数步。 男人跨步向前走到婢女跟前,急挥大手,狠狠一巴掌扇在女子右脸颊之上。男人出手太过迅速,没半点拖泥带水,范芸就来不及躲闪,其实也不敢闪躲。 范金山愤愤说道:“你可知道,你出口辱骂之人是谁?是那执掌扬州财政要务官员的侄子,比亲儿子还亲的侄子!你说你,骂就骂了,还大言不惭要动手伤人,身为女子也不嫌害臊。唉!这些也就算了,你可知另外一位差不多年纪的少年的来历?姓严,东越姓严!和那姬家少爷从小就是亲如兄弟!你倒好,仗着自己有范家撑腰就蹬鼻子上脸谁都不怕了?竟敢到小吴王面前去撒野!万一这要是惹来龙颜大怒,那人有朝一日成了名正言顺的皇帝陛下,记起此事,不光是你的向上人头,这范家千百号人都要被抹脖子!愚昧无知、惹祸上身的晦气贱种,早死早投胎!” 说完,又是三四记耳光砸在那婢女脸上,狂扇得她满脸红肿,嘴角丝丝血迹,随后又是腿脚一软,直接瘫倒在地。 地上的女子实在想不通,那人怎就是前朝皇子,一代帝王不该有这般德行才对!这下完了,身跻万人之上的皇帝要是跋扈专横,自己偶有得罪,哪怕就一次,十有八九便是命不久矣! 范金山继续大骂:“你真以为我范家能绊倒姬远这棵大树?就算将其连根拔起,对范家的百年基业有何裨益?范家世代经商,作为一个实打实的商贾之家,免不了要与那姓姬的打交道!老子巴结还......” 一旁一直默不作声的美妇人终于出声咳嗽,打断了男人的话语。 紫裙夫人缓缓靠近肥胖男人,右手伸进左手袖,轻轻掏出一封信笺,递到范金山手中,哀声叹气道:“好事不成双,坏事接连至!” 男人大口喘息不止,将手中书信胡乱扯开,摊放在桌上,又愣了愣,往倒在一边的婢女范芸身边走去,一手扯住女子的手袖,突然用力一拉,便将这位烂泥一般的婢女提了起来,大力往院旁一丢,女子正好撞在院墙之上,一声闷响,叫那范芸惨叫声连连。男人犹不罢休,走上前去,正要一脚踹向地上那摊烂泥,却听到背后一声带有微微怒气的叫喝。 可臃肿男人并未收回脚来,这家还轮不到一个妇人做主。 一脚踹于女子小腹正中,疼得她躬着腰蜷缩在角落里,一旁的美妇人一手捂住眼睛,实在不忍直视。 “赶紧滚蛋!” 婢女只好咬牙起身,一手手揉着肚子,另一只手扶着背走出了院落,竟还隐约听到院内之人吩咐自己去府内寻一把竹扇,再来院里帮男人驱热。 天气的确有些燥热,男人体态肥硕,赘肉累累,再加上这么一闹腾,早已大汗淋漓、胸襟湿透。男人一把抹过头上的汗水,走回原处,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拿起桌上的那壶茶水猛灌下肚。 站立妇人轻声道:“我说老爷呀老爷!你一个大老爷们与那见识短浅的女婢较什么劲,非要把气撒在这可怜的小丫鬟身上,传到外人耳里有违身份,也难免被人嚼舌根、遭白眼!还是消消气吧,气坏了身子骨可是不值得!” 范金山重重一句:“我范金山还没老呢!身子骨硬朗得很!妇人家的,叽叽歪歪,真是耳根不清净,是不是盼着老子早日入土为安呐?” 显然,男人还在气头上,就有些声色俱厉。 妇人讥笑:“啧啧啧!真是热脸贴冷屁股!” 这美妇人柳眉微蹙,眯起那双好看的丹凤眸子,有些不高兴,尖声细语继续嘲笑自家男人:“你和我呕什么气,你有种的就去和那姬远犟。几十年摸爬滚打空悟得那经营之道,却没有封官进爵之能,终求不来官商二字。自古以官压商,屡见不鲜。池中之鲤,怎翻得起滔天巨浪?说白了,还是你没本事,没半点男人的......” 男人猛地转头瞪向妇人,一脸凶煞之气,吓得这位长相不俗,言语间却尽透尖酸刻薄、挖苦人心的妇人娇躯猛地一颤,连忙打住嘴。 范金山微微一移那肥大身躯,抖动赘肉,呵斥道:“毋思楠,你可别得寸进尺,老人忍你许久了,心中憋了一肚子怨气!你我二人十年夫妻,外人看来是相敬如宾,实则如何,你自己心里一清二楚,你可记得,若不是我范金山大发慈悲收留了你,你早已横尸街头,也生不出雨露这丫头!你往后要是再敢口轻舌薄,或是在外人面前口无遮拦,我定当不留情面,写封休书将你赶出范府,再次流落街头,或是将你送入镇上的金宵楼,让你去做那遭人唾弃的勾栏女,好让你门母女不得相见!论你是沉鱼落雁,还是闭月羞花,老子都不吃那一套,老子只爱钱,可有的是男人觊觎你的美色!你大可放心,我早已将小雨露视如己出,定会悉心照料!好好记住了,有名无实这个词是怎么写的!” 男人的的确确就是一个大财迷,当初将这毋姓女子娶进门,起先是看中此人的倾城之姿,可这妇人性情冷淡,连小手都不愿给范金山碰一下,只同床不同被,不同枕、更不同头。范金山也没赶鸭子上架,不吃强扭的瓜,不甜反苦。男人想来想去,就是觉得女人没钱重要,要是谁愿意出个一万两黄金买自家夫人,这范金山也未必不会答应。在说起来,家产繁多,男人劳神费力,上了年纪就没二十出头年轻人的旺盛精力,悲哉! 这名叫毋思楠的范家夫人万分惊愕,眼眶湿润,险些哭出声来。 妇人用那青葱玉指捂住嘴唇,没有半点试图出言反驳的欲望,泪眼婆娑地望着眼前的男人,娇滴滴一副二八年华的女子作派,娇声道:“是奴家的错,奴家知错了!往后,我全听老爷您的,雨露还小,她可不能没娘疼、没娘爱,只要老爷不拆散我母女二人,我绝对管住自己的这张臭嘴!一日夫妻百日恩,床头打骂船尾和。老爷宅心仁厚,绕过奴家这一次,就当贱妻是胡说八道,老爷你莫要当真!” 女人看着眼前那位铁石心肠的肥硕汉子,眼神迫切,抬起一手,就要往自己嘴上扇去,可那范金山依旧无动于衷,果真只爱财不爱女人,没有半点怜香惜玉的性情。 妇人毋思楠只好悻悻然收回手,抹去泪水,笑着说道:“老爷,你不看看那信笺之上说的啥?这可是老爷您亲自安插在诡宗东部掌事人范彪身边的眼线传来的消息!那范东二十万火急遣人送来此信,一定是有要事禀报!” 范金山冷冷一笑置之,自己怎会不知眼前之人的秉性,想必早就偷偷翻看过了,这才送入庭院之中交于自己之手! 凭着可换取千金之物的情报与拿人钱财替人消灾的龌龊勾当,也算是大桩的生意买卖,范家更添家财,更为重要的意义便是作为能与朝廷叫板一分的筹码,范家最后的顶梁柱可不能说倒就倒,男人自然极其重视,先前实在过于震怒,这才一时间搁置了此封书信,想起此事,男人心中有一丝迫切,还是正事要紧,也不知那将宗门事务打理得如日中天的范彪又惹出了什么幺蛾子。几年下来,此人出谷迁乔,出身虽低微,可心之坚毅、思之慎远,范金山不敢否决,这也是范彪扶摇直上的主要原因,可令这位家主头疼的便是这人在宗门内的权势过于大了些,危及那位与范金山相伴打拼数十载的手足兄弟范弥的宗主之位,加上范彪行事专横,私心、反心俱全,已成祸害,范金山这才安插眼线在其身边,成了自己的千里眼顺风耳。 肥胖男人重重叹息一声,今非昔比,重农抑商的政策愈演愈烈,半年之前,姬远颁商税新法,盈率上升二成,使得范金山一时间愁眉不展,天天为此事劳心劳力,以往逢年过节送入姬府的是春茶秋果、鸡鸭鱼豚,可如今却是名书字画、健仆美婢,再这么下去,难不成拉着整车整箱的白花花银子,毫不避讳地送进人家门中? 男人为有表诚意,孤身步行拜访那度支尚书的次数愈来愈多,次次阿谀献媚,那层薄如轻纱的窗户纸,范金山还没蠢到自己先将其捅破,不然,牵一发而动全身,受制于人,岂不画地为牢?那姬远明只范金山心中猫腻,送礼皆收,可就是想牵着这位富家翁的鼻子走,吊着他的胃口,半句不提为其开后门减税降税的事情! 范金山想起身边妇人不久前的那句,“好事不成双,坏事接连至!”就说:“若是我猜的没错,你已经看过这东二书信内容了吧!你讲来,我听着!我倒是想知道怎么一个恶事接踵!” 毋思楠说道:“东一在信上说。” 男人突兀地打断了夫人的言语:“臭娘们,是东二。” 妇人敢怒不敢言,老娘管你东几,东一、东二、东三自己哪能分得清。她接住说:“前些日子,豫章郡来了一位年轻剑客,东部诸多门生均不与他相识,可人家却深知宗门除祸的规矩门道,没有自报家门,那门内子弟循规蹈矩自然不越雷池!” 范金山有些不耐烦,斜眼瞥了自己内人一眼,意思很明白,就是说,你个妇人说事就是啰里啰嗦,装成什么细致入微,实际上就不抓重点,快点说要紧的,不然老子可就要大发雷霆了! 貌美妇人尴尬一笑,快言快语:“那年轻人有的是钱,大把银票揣在兜里也不怕走豫章山路遭遇山匪打劫或是上街被小偷小摸顺手捋走!此人花了重金一万两只取一人性命!” “何人的七尺身躯值得上这般高价?” “温梓庆!” 男人大惊失色,吓得屁股赶忙从黄梨椅子上挪开,瞠目结舌道:“那范彪?” 毋思楠点头道:“表面上嫌出价太低,没个好脾气,暗地里则是笑得不亦乐乎!” 好一个见钱眼开了!一万两可不值此人性命,不是多了,恰恰相反,是少了!那温圣贤是何人?先不说此人弹指间禁锢外者、挥手间翻江倒海的法术高超,论其身份地位,也是国师左处机的同门师弟,是先皇遗孤、有朝一日必坐龙椅的严氏皇子的半个师父,更是位居圣贤高位的儒教大才,怎杀得?要换作自己是那范彪,再怎么惜财爱钱,借来一百个胆,也不会眼馋这烫手的山芋,嗯!果真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还真有比自己还贪财之人!看来那宗门东部掌事也有失足落水之时,这算不算的上是一着不慎,满盘皆输?真是狗熊一怒为黄白,全然不顾自身性命安忧的“大才”! 片刻,男人放声大笑,心想今非昔比,可也时来运转,那范彪赚得盆满钵满不假,可这塞翁失马焉知非福,白送了范金山一件大礼,对着自己夫人说道:“久旱逢甘霖,何来的祸事连连一说?” 范金山眼见夫人没有说话,院落深深,除了夫妻二人再无第三者,也不知那女婢范芸是否寻得一把趁手的大竹扇,远去良久不回,可想而知,定是办事不牢靠,可当下,男人怎么也生气不起来,对着女人吩咐道:“快快嘱咐下人备马车,我迅速前往姬府!” 妇人踯躅,一脸疑惑,西施皱眉,低声自语:“马车?备马车?我不去!” 这年近三十的妇人竟嘟囔起了嘴,作态娇柔,出奇的一副小女人的模样。 你可别恶心我了!都说了老子不吃这一套,范金山一脸厌恶样,朝着身前妇人翻白眼! 毋思楠踏步行至男人身前,缓缓开口:“现今,府内就一辆马车了。江南第一富贵人家,竟......不说不说,有车厢没马匹,都出门拉货了。这仅剩的一辆可得送我母女二人去那灵隐寺烧高香、拜佛祈愿,求那佛祖保佑我家小雨露一生平安!” 一旁的范金山烦躁不堪,望了望天色道:“蠢娘们!烧香拜佛这种事情岂能于傍晚时分,你去了也要被那群光头僧人劝离寺庙、谢绝参观。再者,当下时段正值阳气较弱,福报难求!你妇人家要虔诚信佛就罢了,哪天去不是去,偏偏要选在今日,别坏了老子的大事!你就改日前往便可,莫要多说!” 妇人毋思楠被男人一顿数落后也不敢揪着此事不放,转移话题问道:“老爷这是要与那姓姬的做买卖?” 范金山摇头答道:“现已引火烧身,货物难免不成灰烬,只能从远处挑水救火!” 有求于人,上门送礼自然要的,恋财男人熟识经商之道,可也不能成了满脑子想的都是买卖交易赚取银钱的势利贩子,懂得人情世故才能结交善缘,更是做买卖的必要前提!万一此去过后,有个礼尚往来,岂不美事一桩! 女人继续问道:“那是为何?” 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说了也不会懂,范金山懒得解释,望了望桌上厚厚的信笺,自知其中的细枝末节仍需自己亲眼翻看,正要将此要信捧于手心细读一遍,却听闻妇人急切地问道:“是不是?是不是没了这解燃眉之急的信件,老爷你要是真斗不过那姓姬的白眼狼,还真要同那姬家小少爷所说的那般,我家雨露真成了那野孩子的媳妇?” 范金山默不作声,仔细一想,好像,也不是不可。男人觉得这也算不得是卖女儿的下等行径,反倒认为是明智之举! 绝美妇人追问:“凤凰非梧桐不栖,金蟾非财地不居。为何是姬应寒,而不是严,一代帝王!” 男人冷笑一声,随后有些戚戚然,叹声道:“娉娉袅袅十三余,豆蔻梢头二月初。哪有生女儿不嫁人的道理,富贵门庭更是如此,只是东越蛮夷,鲜有门当户对的人家!数年之后,闺女绝对留不住!唉,你也太看得起你,呃!咱闺女了,也是,闺女长得随你,自古英雄爱江山,更爱美人!但你可否仔细想过,梧桐与财地可否兼得?再者,雨露范氏,皇姓为严!往后还有东越范家的百年家业吗?” “可两全,怎就不能兼得?可那小子也不姓范,姓姬!” 范金山觉得可笑之极,头发长果真见识短,自家妇人不知这小赌怡情,大赌伤身的道理,范金山经商多年,一贯的作风便是脚踏实地,杜绝冒进。另外的道理,也就是明摆着了! 毋思楠不再多说,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庭院,找来马夫,嘱咐其驱车于府门外等候,这位貌若天仙、声名远播的绝色美妇便一路走入自家闺女的雅间。女人见自己闺女睡得正香,不忍心将其唤醒,于是轻脚行至其床榻边,缓缓坐下,抬起纤纤玉手,伸至小雨露的脸颊之上,轻抚无声,好一个娇艳欲滴,与自己较为年轻之时一般无二,再过上几年,还不迷倒大把江南儿郎? 妇人轻声呢喃:“娘苦命便罢了,闺女你可吃不得苦!” 妇人想起一事,收回手来,心中默念,一遍又一遍:“温梓庆呀温梓庆,梓楠草堂温梓庆!梓于此地抽新芽,楠在何处埋深根?” 羊肠蹊径,主侍二人一前一后相伴而行。严廷阳不愿再由这个高自己一个辈分男人搀扶而走,这位小吴王性子倔,不愿将软弱之面示人,另外,他也觉得没这个必要,自己只不过是被那宋家小人暗中偷袭所伤,只是擦皮流血罢了,先由刚才那司马长安的点穴手法止血,再回到那窑主许桐的屋内用纱布简单包扎,已无大碍。 往日里,这堂堂一代帝王从来都不愿暴露身份,也算不上是微服私访,更像是哪家富贵人家里的蛮横公子,走起路来尽显无遗,说起做这九五至尊,少年还真没想过要如何改掉这一身毛病,顺其自然不是更好?等到过了这茬,去许师傅那里要两只春宫瓷,那玩意讨喜,自己一只,也送小寒子一只,那小子一定面红耳赤,违背着心意拒绝自己,想想白衣少年那窘态,小吴王就忍俊不禁! 小吴王怕就怕那一身阴煞气的杨大个不怀好意,把自己的小寒子抓到哪个僻静的角落里谋害了。 严廷阳渐渐加快步伐,低头走出三丈开外,身侧一股劲风刮过,少年猛地抬头观望,眼前便是一白一黑两道身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少年一旁掠过。 严廷阳吓了一大跳,缓过神,以为白衣少年定是被那宋家奴役给挟持了,这是要跑路的节奏。严廷阳一转身,一大一小两人早已飞得没人踪影,唯有满地黄沙飞扬,裹挟起败落枝叶。小吴王这才发现,连紧随自己身后的矮小刀客也没了人影,少年这才将那憋了好久的气从口中吐出,朝来时的方向返回! 姬应寒被杨大个一手抱着腰疾行进入那许家草屋,屋子里头许家父子见到这一幕,两眼直愣愣的盯着面前二人。 姓杨的尴尬一笑,这才放下少年,再将系挂腰间的佩刀往屋中那张木桌上一放,咧嘴冲着少年笑了笑。这位境界不俗的纯粹武夫不光体魄强横,精力也是远超一般武者。男人一路近飞奔而来,快如离弦之箭,完事还大气不喘,不愧是真武境初期的好手,毕竟习武之人一旦成了二境武夫,即入了上武之境,人的体格与精气神均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是常人的数倍之多! 姬应寒右手紧握,捏着一块上等和田玉精雕细琢而成的玉辟邪,古有云,“一角者或为天鹿,二角者或为辟邪。”辟邪可除群凶,被世人视为神兽。而少年手中的羊脂美玉便是二角辟邪样式,少年初见此物,还以为是那龙生九子一员、大肚无肛只进不出的招财貔貅,仔细观摩,记起古书所述,那貔貅乃独角,这才了然。 姬应寒已将其收为囊中之物,自然就与眼前的黑衣男子达成协议。少年轻轻摩挲手中那块入手微凉、光滑圆润的玉辟邪,虽称不上心爱至极,却也是内心喜悦,拿此物去当铺里出售,不用想,一定可以换取大把金银,这往后,自己岂不是成了小富翁,这趟回家就请严廷阳去那金宵楼里大吃一顿,少年想着要花些银钱求镇上的木雕师傅替自己也雕刻一把上等的木剑,还想着去那吴家书楼里买一本完好无缺的侠客小说,那些可都是孤本古本,被那吴家老爷子珍藏至今,用的都是上等帘纸,自然价格高昂,没个二三十两银子根本买不来,自己叔叔也不会花这钱替少年去买这类闲杂书籍,等等等等。 在少年看来,表面上家境殷实,吃喝不愁只能算得上是假富贵,身上真能掏出一大沓银票,说话就花,才算得上是真富贵! 待那位称得上是刀法宗师的男人速速赶来,姬应寒已将三眼蛇妖在内的两幅画卷绘就呈上,另一幅便是借与许家父子,少年挥笔沾料绘就此画时较为专心致志,下笔之前无意间想起自己那床锦绸棉被之上的峭崖寒松、两鸟相望之图,于是就懒得多费脑筋,差不多样子地画了出来,一笔一墨,看似简单,到了将近完图时再看,还真有几分小家画师风采。一旁驻足观望的健壮汉子许桐出乎那鼻涕娃娃的意料,竟笑意真诚,不吝口水地将少年一顿夸奖,然后伸手接过那墨料都没完全干却的花鸟画,喜笑颜开地大步出屋,再次进屋之时,许桐双手捧着一只绿紫琉璃二色盏,晶莹剔透、清新亮泽,足称的上是面圣所需的皇家供品,看得屋内的白衣少年两眼放光! 一时间,许鲲鹏恍然,想必那画是真的好,不然自己父亲怎会出手阔绰到这地步,可是,真要送出这千金之物了吗? 挂着鼻涕的胖墩有些着急,这种世俗罕见之物怎么能说送人就送人,再说了,自己分明听到眼前少年先前说这所作之画可不会送人,只是借与老爹许桐几天临摹。许鲲鹏现在想起来就高兴不起来,那宋玉慈咋就出了这么一个馊主意,只是姬应寒不久过后的举动,就有些打脸了! 许鲲鹏走到汉子身边,望着面色平静的姬应寒,正试图用手扯自己爹的衣角,触及之处却是强健的光溜腰腹,这才想起来身旁之人早已褪去上衣。孩子只好一把扯住汉子裤子,眼巴巴地望着男人。 许桐瞪了自己儿子一眼,没好气的说道:“去去去!你懂什么!” 男人推开孩子,做足了表现功夫,开始笼络关系,对着姬应寒赔笑道:“小少爷,你看,我手中的这方琉璃小盏如何?要是你喜欢,就大方取走,就当是公子你赠画的回礼!” 少年将汉子手中之物仔细打量过后,露出一个笑脸,心里想的是一不做二不休,已全然不顾自己师父的叮嘱,今天真是好运连连,这宝贝一个接着一个往自个手里塞,只要是个人都会生出占为己有之心,而少年所表现的举止言谈却是水波不兴,只是摇头不语! 许桐收敛笑意,疑疑惑惑,轻声问道:“咦!如此倾心宝物,难不成不合小公子心意?不说钱源县,就连钱塘郡都找不出第二个二色琉璃盏了!” 少年漠然置之,将桌上的另一幅画交与宋家仆役之手,顺势要拿桌上的那把二尺佩刀。 少年手中的玉辟邪早已揣入兜中,也算这位三境武夫阔气,原路返回之前就递交了称少年心、如少年意的辟邪宝玉,可当做事前预付的订金,而当下事成,所谓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才称得上是做成一桩两厢情愿的好买卖! 高大男子手持画卷,脸色一变,想要上前阻拦少年取刀之举,可少年出手迅速,拿来吧你!夺过此刀,男人只好作罢,对着人家笑道:“行!你看那斗鸡眼小儿该如何?” 少年默不作声,还真没想好,许久不愿作答,等得高大男人实在不耐烦了,此地也是不想多呆片刻,出声说:“小子,话不多说、人不多留,以后有缘再见!” 姬应寒依旧不说一字! 杨大个便转头挥了挥手,走出了屋门,只是迎面撞上了同为一身黑衣可个头却要比自己矮上一节的司马长安,他右手握刀,双臂环抱前胸,瞥了一眼杨大个腰间,发现早已没了那柄随身携带的利刃,笑而不语,转观屋内白衣少年,这孩子心里一定乐开了花,只是回到那草堂之内,免不了圣贤的一度臭骂! 高大男人脚步一顿,抱拳道:“在下先告辞一步,日后定有机会与长安兄再相见!” 杨大个脚步加快离去,只是走到一半就又微笑着回头,指着司马长安胸前的宝刀:“长安兄,是把好刀!”这才一闪而逝! 姬应寒握刀作提刀,这起码也得五六斤的重量,咋就这般不称手呢?少年不急着拔刀出鞘一探究竟,对着那健壮汉子伸出两根手指。 许桐一阵心酸,颤抖着声音说道:“要两只?” 可少年却是摇头,汉子这才如释重负,自己手里也正好两只,不凑巧还不是一对,不然许桐也不会拆散鸳鸯般拿出一只与姬应寒交换,若是两只一并拿去,他还真有些舍不得,虽一眼瞧出了那画的端倪,可用两只琉璃盏与眼前这个“小膏粱”交换画卷,未免也太暴殄天物了,就算哪天这两只奇珍异宝不再属于自己,要是被男人得知姬应寒大手大脚打碎了宝贝或是磕磕碰碰有了残损,那就真欲哭无泪了!再说了,那另一只不曾示人的琉璃盏可是红、绿、紫三色一体,简直妙不可言、世间独有,许桐自然不会轻易出手! 这时,许鲲鹏捏了捏许桐的手掌解释:“爹呀!小少爷是想你再送一个别的给他的朋友!” 姬应寒微微点头,想必严廷阳也快到了,天色渐晚,虫噪鸟啼,还是早早下山为妙! 光着膀子的汉子用力一扭自己孩子的耳朵,疼得这十来岁的许鲲鹏苦叫声不断。 许桐佯装发火,一阵咆哮:“老子是你爹!要你来教老子做事?你爹我怎会看不出小公子的意思,两位公子都是显赫一身,莅临寒舍,自然枉不得白来一趟!老子是在想送啥好!咋就不要斟酌思量片刻?” 语毕,许桐果真一手摸着下巴,两眼打转,装作沉思样! 姬应寒上前拉过许桐,示意其坐下说话。 男人缓缓落座,少年这才脑袋一歪,往许桐耳边凑了凑,说起只容二人能听闻的细语,不许一旁的鼻涕虫偷听。 只是少年轻言轻语说到一半,这健壮汉子扑哧一下子差点忍不住笑出声。 男人朝姬应寒点了点头后,就大步走出屋子,身后的少年还不停大声絮叨,让这位制瓷巨匠多挑些好的过来,方便让那人到了之后能选中一个喜爱的。 男人身形进入隔壁屋子,里头尽是盆罐壶瓶、青瓷釉陶,布满整个屋子,琳琅满目、美不胜收。 男人平日里不拘小节,可这会却是蹑手蹑脚地猫腰前行,实在是怕自己壮硕的身躯挨着了两边货架上的器物,这其中哪怕任意一个不慎落地,可是必碎无疑,到时候男人免不了心疼好几个日夜。 虽说不得内行看门道,外行看热闹,可这满屋子的器具林林总总,换作他人,一定是难以下手挑拣,好在许桐在陈列这些精致玩意的时候苦费心思,每个货架都贴有专属的标签,赏瓷、祭器、实用陶具都是一一分门别类。 许桐走到了屋子最里头的一个角落处,这边没有木架陈设,唯有三个方形木箱,二尺宽高。 男人撬开木箱顶板,里头的瓷器具是由黄纸包裹,以此来避免沾染尘埃。三箱具开,男人各自从中挑选出一件上等美瓷,扯开包裹于外的黄纸,春光乍泄,所描述的景象不尽相同,可也是各有各的韵味,男人笑而不语,正准备捧瓷身退而出,可又是想起了啥似得微微皱眉,随后自言自语道:“得用纸包上,千万别让自己孩子瞧见了!” 于是,男人如履如临地用原来的黄纸将地上的春宫瓷一一包上,真是谨小慎微,似是给自己心爱女子披上衣裳。 完毕,男人这才又猫着腰缓缓出屋! 东越卷 第十六章 男人偷梁换柱,道士“徒劳无功” 天下道统,延续至今,如蒲英散籽,飘至九洲,生根结果。春去秋来,道教虽有宗门派别之异,可究其本源,均是溯于黄老,成于张天师。 如今天下道学主分正一、全真二派。正一派于龙虎山立祖庭,亦有青城、三清、鹤鸣等立教传道之名山;而全真则于终南山修重阳宫,外有武当、齐云、老君等道家山岳,九宫隶属全真一脉,山小观多,由道清师祖开山立教,传与现今张道玏之手,百年香火不断,论道说法的风气愈发纯正,如若方丈,终是有了能与其余名山一较高下的资本,仿佛一个籍籍无名的贫寒书生,不光考取了功名,还硕业有成,得来封官进爵的大好前程! 道法自然、无为而治的主流处世观点,只要是个初识道学的道童,也是心有所知,大不了其中的深意与该如何顺应其理,就可能幼而不知,只是世间方士、道人济济一堂,其数量虽然比不上天下儒家门生与那些读书人,可相较于当今的释氏众僧,则要,而其中却不乏心术不正之士,虽读的是千古丹经,却多空以为数张道玏所著之《金丹真经》是世间最妙,将其余道教经传弃之不顾;学的是鼻息吐纳法,说是说要坎离交并,自生黄芽,却“思绪万千”,圣人有言,“心不正,自然识不得真铅汞,成不了长生不老仙。”要知金丹一粒重千金,世人得知永长生。不可能像这些误入歧途的修士所想的那般轻而易举地氤氲天地之气而自降甘露! 谁说道儒本真分二家,道士悟真仍需从说文解字抓起,比如这《金丹真经》,修道之人只有读之再三,才能稍知其妙,上面的一字一句,都要深究棉思,其中不乏像那些读书人一样废寝忘食,头悬梁锥刺股的年轻道人。反复寻译推敲,读书百遍其义自见,要知道学道正长生之路的坎坎坷坷,光阴蹉跎、一去不返,若是失枝脱节,就可能达不到大道的宗元,修道之士可寻捷径不假,如天下炼气士物色天材地宝,可一旦趋旁门之曲径,谓之左道,便可能失之千里,差之毫厘,儒家圣人有句话说得好,“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不积小流,无以成江海!”说起求道之路,多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务必兢兢业业、踏实躬行,可作为道家一脉传人的寒酸老道张道玏眼中的小师弟可并非如此,老道士清静无为,作为掌教师兄,外人看来,张道玏似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终是不愿插手阻挠师弟张道璆另辟蹊径的举止,不晓得人家心中所想,其实谓之不至于此,只是这位称得上是道教祖师爷级别的人物并不清楚张道璆急功近利的迫切心境竟到了一发不可收拾的局面,若是知晓自己师弟为了心中的“大道”走的并不是旁门左道,而是邪门歪道,又会作何感想? 这位从南楚荆州远道而来的修士目的明确,不同于大多是炼气士那般云游四方,寻觅宝贵机缘或是摄取天地气运而境界高升,走长生之道,年轻道士涉足东越之地只为一人,便是少年姬应寒。这位跻身炼气化神之境的道人看得出少年身上所附气运的玄机,谓之“附”,自有道理,不同于那些真正吸纳外界气运而炼为己有的气数。不然,论起辈分,也位也算是年轻道士师侄孙孙第一道的少年早该在炼气修为与武道境界上有半只脚跨进门槛的迹象,怎么会是现在这样的光景?这方面,在张道璆看来,用平平无奇一词形容少年都有些过分了。因此,自打张道璆见了白衣少年第一面后,就根本不看好这位十二三岁的孩子,视此人如穿锦衣、佩美玉、揣黄白而大摇大摆穿接过市的“乞丐”,要么成了花钱大手大脚、不懂金钱来之不易的散财童子,要么上辈子真是个乞丐,这辈子钱太多,堆金积玉,内心纠缠万分着不知如何用恰到好处的钱财买得值钱货物!而道士在仙人巷中遇到的乌云密布、雷霆万钧之景,就让他更认定自己的猜想。因此,年轻道士信心倍加,只要自己略施小计,避开一些人的视线,必不枉白来这青山镇一趟,当下,正如张道璆所想那般,便是自己心心念念的东西终于落入手中。还是要归功于那和自己只见过两面的杨姓男人。 这半年多来,道士少有和小镇上的人接触攀谈,一有空闲便登上蛇山,静坐吐纳,只是离山顶破庙远之又远。张道璆千方百计地想要巩固炼气二境的修为,可多半是徒劳无功,今日亦是如此,只是到太阳西落,道士也没有下山去 张道璆远远看到那黑衣男人大笑着走上山来,手里拎着两坛酒水,胳肢窝夹着一幅画卷,来到年轻道士身边,递出一坛酒来。 阴气道士并不领情,没好气地说道:“没心情!” 没心情也好,那这两坛美酒都归自己所有,一起大口喝下肚去,那也是畅快至极。毕竟,这两坛酒是男人自己花钱买来的上好花雕,平日里还舍不得喝,今天实在高兴,这才往那金宵楼里钻,真的没少花银子。 杨大个放下手中的一坛酒,轻轻咳嗽两声,递出画卷。 张道璆原是愁眉不展,此时眼见男人手中之物,这才微微舒展面容,可依旧神色平静,看不出有一丝高兴,硬要往好的说,唯有片刻心安! 张道璆伸手接过画卷。 男人问道:“不打开看看!” 毕竟是名副其实的炼气士,还位于二境,手中物件的优劣一眼便知,咋用的着打开观看,张道璆与许桐还是有所区别的,前者只看重绘画蕴含的灵气,而后者则在此基础上要欣赏少年的高超画技! 这位满身阴柔气的年轻道士看了看眼前之人,总感觉少了些什么,仔细一想,指着杨大个腰部问道:“你的刀呢?不,他的刀呢?” 黑衣男子提起酒壶,仰头咕噜咕噜灌下一大口酒后,指着腰间一左一右长短粗细不一的两根挂绳回答:“送与那姬姓娃娃了,他娘的!老子还赔上了一块上等的玉辟邪,本打算当作一件传家宝,保佑子孙世世代代免受妖魔邪物侵害!” 道士冷笑一声,反正自己是不相信有这种说法,只是一个值些银两的玉器罢了,自然不会真的有驱邪避灾的奇效! 黑衣男人对着道士诉苦:“那下子还真是问题多,一个接着一个的问,我都快被他烦死了,比娘们还话多,要不是忌惮那姓司的,我早就在他将画递交给我后一刀劈死一了百了!” “姓司,好笑,是姓司马才对!” “一块玉、一把刀,换一幅再普通不过的画,这买卖是不是亏了?” “亏不亏,你就不用管了。我看你是舍不得那块玉辟邪与司马长安的名刀诸犍!” 男人摆了摆手,舍得,怎么就舍不得,只是自己费解那少年有何绘图本事,随便绘就一图就值得九霄云外的大齐国师愿意以天下第一刀殒命来交换,眼前的道士不愿作何解释,男人也懒得多问。换个角度来说,也就是男人用自己的那柄破刀与一块玉辟邪换取了那位江姓刀圣的遗物,男人自己说什么也不亏! 诸犍、殒命皆出自烛清之手,这位炼器大家只打造刀,而不铸剑,十年前是如此,想必十年后也是如此。 杨大个先前已经感受过名刀诸犍的锐气,虽然只是在外行人眼里对着空气一顿乱劈,最后还落了一个大笑话,其实这些都是他故意为之,偷梁换柱的把戏信手拈来,可现在说起来也没什么意思,,不过,到底是谁的刀与谁的刀换了换,男人心知肚明! 就算诸犍真被杨大个收入囊中,不是不可,只是自己与张道璆初次见面之时,对方已经答应了那桩买卖,诸犍与殒命全归杨大个所有,反而是无益,剑侠便可以心剑合一,因此能驾驭一把飞剑,只是不能御剑遨游天地,那可是飞剑至二、最多为五的剑仙境界,有了人与剑的通灵,才能有真正的飞剑一说,自然,二尺刀也是如此,可两个娃娃抢着喝奶,先不说够不够喝,怕就怕吵起架来! 黑衣男人拍了拍道士的胳膊说道:“天下有名的宝剑是不是都用活人献祭的?这才有了剑灵一说?” 年轻道士笑着答道:“多半如此!” 男人瞥了一眼自己腰间,空无一物,竟有些无奈,继续问:“剑有剑灵,刀有刀灵,这我知道!只是诸犍与殒命的灵气所在?也是如此吗?先前我试过司马长安的诸犍,的的确确的认主之物,没有个一年半载的驯服与温养,虽还是一把锋芒毕露的绝世好刀,可真真正正的意气却是被‘束缚’!” 道士默不作答,变回如初的冷漠! 说起祭剑,也有征伐四方的军队,偶有天灾人祸便举要以牲畜祭祀之法祈求神明保佑,恳请天仙庇护,屡见不鲜。铸剑献祭的行径,只是所献祭之物竟是活生生的人,更有铸剑师将自身投入剑炉之中祭剑,牲畜也好,宝剑也罢,要想成为神物就必须拥有灵性,而人,便是万物灵长。此事虽称不上匪夷所思,可也算得上是一件令一些外人看来有些不齿的事情。 说起烛家,祭剑不假,祭炉中铸就的神剑真有剑灵亦不假,献祭之人除了宗门内恶病在身、命不久矣的老剑奴,他们自愿为之,还有就是官府衙役通缉捉拿到的极恶之徒,死罪难免,烛家花些金银铜钱打通关系,为其“赎身”,那些人原以为自己侥幸逃过了一劫,却不知后续还有大文章,烈火焚身,化为灰烬的痛苦可能是一刀斩落头颅的百倍千倍!也算是后者居多,古有祭剑一说,今无祭刀一事! 大齐青州的烛家世世代代以开炉铸剑为荣,家主烛三尺,即烛清之父,世人赞誉其为相剑之术的集大成者、铸剑之法的旷古一人,承先祖之遗志。古有云:“见若狐甲于剑而利钝识矣。”相剑者烛三尺向其看齐,可即使是一顶一的相剑术士,对于名剑的鉴赏也是马虎不得,原是天下有数不尽的低劣拙剑以假乱真,更有仿制地步到了近天衣无缝的地步,光是用眼睛仔细打量、用手再三揣摩,难下定论,可能唯有剑道大成的剑仙在身临险境、出剑御敌之时,才能察觉手中三尺长剑的纰漏! 世间有七大名剑,分别为红雨、灼炎、游蛇、潆水、凚雪、戎骨与啸风,除了啸风于七剑之中摘得桂冠,名副其实的位列榜首,其余六剑的品级均是大致相当,锋芒逼人,剑气如虹,其优质依次递增,并非打造这七剑之主的烛三尺将其排列位次,反而是出自江湖人茶余饭后的细碎闲聊。自然,毕竟是这位铸剑宗师亲力亲为而打造的上等利剑,依葫芦画瓢的不耻行径少之又少,减去了这位相剑术士的不少麻烦,只是这位烛家家主所担忧的事情不在于此,要想家族百年鸿业继续昌盛兴隆,避免走入末路的悲惨结局,定要找一个称心称职的接班人,而子嗣烛似乎难当大任,不是此人淬火锻器的功力不堪入目,反而,人家年纪轻轻便有了堪称宗师之能的火候把握与锤造门道,整日闭门不出,屋内数堆烈火熊熊,年轻人汗流浃背不自知,只是他要反其道而行之,弃剑入刀,九头牛都拉不回来,江湖人手握三尺剑便是凌然正气?江湖人手提二尺刀便是谲然戾气?愿持自己刀的那位侠客一刀斩于乱世,平天下不平事,更为那些按刀游行江湖之的鸣个不平!皇天不负有心人,精诚所至,金石为开!有个江姓女子,曾叫天下剑客低了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