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相逢》 1 老太妃问我,“身为一家主母,最理想的生活是什么?” 我答:“烧烤啤酒小龙虾,空调wifi啃西瓜。” “胡闹!” 然后我就被骂了,骂完还让我回房里去反省。 但我觉得这怨不了我,主要因为我跟老太妃的生活观念都不一样。她是王府的主母,我是现代世界穿越过来的。她从小生长在这高墙大院中,自然是没有尝过啤酒小龙虾的滋味,也不知道啃着西瓜吹空调有多舒服。 老太妃让我回屋反省,我会那么乖吗?上班摸鱼这种事我以前经常干,所以套路最是熟悉。我以手帕捂着脸一路哭着回到自己院中,大门一关就开始脱衣服上床睡觉。 我前生就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公司社畜,好不容易调休个三天假去漂流,结果溺水了。醒来时是躺在一架雕花大床上,我这才知道自己穿越了,而且是穿越到了一个同名同姓的女人身上。 这是什么天杀的缘分! 我也曾闹过几回,溺水,撞马,跳楼,服毒,可惜一次都没有成功。 眼见实在无望,后来我便躺平不闹了。此外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那是因为我见到了自己打了胜仗凯旋归来的夫君。 那叫一个帅啊! 当天晚上我便吩咐连枝好好给我梳洗打扮,决定洗心革面从头做人。 当晚我梳洗完,看着铜镜里的人儿,玲珑身子桃花面,真真是个倾国倾城的美人。 可惜的是,我那千里迢迢凯旋而归的新婚夫君不识货,跟老太太请过安之后就自己回书房睡大觉去了。 “你家王爷好像跟王妃关系不是太好啊?”我摸着自己细腻光滑的脸蛋问身边的丫鬟连枝,“长得这么好看,不应该啊。” “王妃不要多想,王爷可能是旅途劳顿,想必这才没心情来跟您.....叙旧的。” 连枝苦着脸,绞尽脑汁想办法安慰我。 一听就不是真话。 但我也不甚在意。帅哥到处有,这个不行就换一个。一面南墙撞到死的坚持精神太可贵了,我可没有。 我这才刚躺倒床上没一会儿,就有小丫头来通报,王爷来了。连枝好一阵紧张,着急忙慌得将我从床上拽起来,穿好刚刚才被我脱掉的外衣。 “他每隔三天就要来一回的,你也不必这么大惊小怪。” “王妃应当还是要注意些在王爷面前的形象的。”连枝板着脸,手上不停地替我穿衣理发。作为我的丫鬟,她比我这个正主还要在意我在萧崇心中的形象。 我默默叹了口气,索性做个木偶任她摆布去。 萧崇除了第一次不待见我之外,之后倒是每隔三五天就要往我院中跑一趟,诚邀我出去逛街。 如今已经是第三次了。 他今日身着一身墨绿便服,腰上系着玄色绦带。带下垂着一只碧清色的葵花玉。下颌线刀削一般,风神俊逸。难怪是风靡了整个东京城的丰邑王。 “听说榆楼出了新的果子,要不要带你去尝尝?”萧崇坐在桌子边,手里把玩着茶盏。 “不去。榆楼的果子我不会自己去吃?我才不要做你私会情妇的幌子。”我拒绝地干脆。 他第一次来邀,我还很开心,还认真打扮一番才出门。可是如今都是第三次了,傻子才会上当呢。 “作为你的正妻,我不要尊严的吗?古人都说‘事不过三’......” “五百两。” “连枝,快给我梳头!” 我一个骨碌从床上笨拙得爬起,萧崇手里捏着酒杯,看傻子一样看着我,而我正吃吃地笑。 尊严值几个钱?哪有真金白银可爱? 我跟在萧崇后面一路到了榆楼,对着桌上摆满的糕点大快朵颐。这一点他还真是没有骗我,榆楼当真出了新果子,不仅样子新颖好看,最重要的是真好吃啊。 甜而不腻,入口即化。 上辈子作为一个996的公司社畜,没钱没闲,天天吃那些地沟油炒出来的外卖,吃得味觉都快失灵了。 看着我吃得欢快,萧崇温柔地将我嘴角的糕点屑捻掉。 “为夫没有骗你吧,好不好吃?” 我嘴里塞满了糕点才懒得理他,只应付地点了下头。萧崇见我敷衍也不计较,摸小猫似地摸了一下我的头。 “那你在这慢慢吃,为夫先去解个手。”萧崇说完便离了席。 看到他的身影消失在拐角,我急忙向连枝招手,示意她也来尝一尝这个糕点。真是太好吃了,只有我一个人能吃到简直是太可惜了。 “奴婢不敢。女婢怎可与主子同桌而食,呆会王爷回来看见怕是要怪罪王妃了。”连枝垂手立着,就是不上桌。 连枝是老王妃赐给的人,哪里都好,就是为人有些太过正经,正经到有些死板了。天天就是教条规矩,主仆有别,实在是没趣的紧。 我直起身,一把将人按在凳子上坐好,并强制地往她嘴里塞了一块糕点。 “你家王爷这一走就不会回来了。放心吃吧。” 她似乎也明白我说的是事实,于是也不再挣扎。用食指和大拇指拈着果子,小口小口地咀嚼。 “好吃吗?” 连枝抬头朝我展开一个略带抱歉的笑容,轻轻得点头。 2 萧崇这个手解的时间着实有点长,等到我日落回府时,他还未归家。 我带着连枝蹑手蹑脚地从后门回院子,可还是不巧在廊下碰到了老王妃。要说是意外倒也不算,很明显她这是在这蹲我呢。 “母亲万安。”我有些心虚,低着头行礼。毕竟我上午才被罚了闭门反省,下午就被抓了个现行,说不心虚那都是假的。 “你去哪了?”老王妃坐在廊下,声音不大,但是却不怒自威。 我后背顿时一凉,毫不犹豫就将黑锅甩到了萧崇身上。 “母亲息怒。儿媳本来是、是在屋内反省来着。但是王爷他怕妾身在屋里闷坏了,要带妾身去榆楼吃新出的果子。母亲尝尝教导妾身在家从父,出嫁从夫,所以妾身对王爷的要求,无有不应.....” 我越说越委屈,开始搂出帕子来擦眼角。这可怪不着我,要怪就怪你儿子吧。 “那怎么就你与连枝二人,崇儿呢?” “王爷他.....说他军中有要事,回营里了,晚饭前必然归家。” 老王妃抿了一口茶水,敛了神色,对我的解释不置可否。我手里捏着帕子低头站在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出。 大概是看我这样子实在可怜,老王妃终是不忍心,于是抬手拉我坐在身侧,神色也不复刚才凌厉,反而是一副语重心长的慈爱模样。 “崇儿是我生的,我了解他的性子。他娶你时对你无意,所以对你有所冷落,这些我都知道。只是我与你母亲是手帕交,情谊深厚。若不是用这联姻的法子,我们是断断没有别的更好的路子能将你从方府那个虎狼窝里救出来的。” 我穿越过来之后没有继承原主的记忆,但是这个背景知识我多多少少还是打听到一些。 我,方映秋,当朝丞相方文远之女。母亲乃是护国公唯一的掌上明珠。按说这出厂配置绝对是顶配中的顶配,名媛中的名媛。 但是命还是不太好,我那护国公的外公死的早,舅舅全是些不中用的纨绔,家中全是荫官,一点实权都没有。父亲倒是厉害,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可是人品实在不咋地。背着发妻在瓦肆厮混,生生将病中原主母亲活活气死。 升官发财死老婆,他在一年之内全占齐了。于是不出一年便将那养在外头的带回了家,还马不停蹄地续了弦。 那年,原主方映秋才五岁。没了娘便也没了爹。 一年之后,多了个妹妹,三年之后又添了两个异卵同胞的兄弟和妹子。内忧外患,前后夹击,日子是过的愈发艰难。 好不容易在夹缝中艰难求生长到十六,主母就张罗着要给许人家。人连挑都不挑,就打算随便指给翰林家的小儿子。 这家世看着不错,可方映秋那未来夫婿却是个远近闻名的傻子。老王妃在闺中时与母亲交好,为报母亲当年救命之恩,这才自作主张出面替萧崇求了亲。 萧崇是王爷,身份尊贵,又是沙场里拼杀出来的,那翰林自然是屁都不敢放一个。方文远在家一合计,这便宜女婿不比那傻子助益多,于是忙不迭就将女儿嫁了,生怕对方后悔。 我穿越过来时,正好是二人成亲当日。萧崇心里有气,拜过堂盖头都没揭便自请出去打仗去了。这仗一打便是三个月,回来时夫妻二人见面谁也不认识谁。 得,真不知道谁才是冤大头。 “.....上次崇儿从边关带回来的女子我已经派人去看过了,不过就是个狐媚子。你放心,只要有我在一日,那妖精便断不可能进我王府大门。只是,你这肚子也要争气一些,始终是要得些夫君的宠爱,这日子才能过的长久,过的有滋味。秋儿,你能明白母亲的苦心吗?” “是,谢谢母亲教诲,秋儿记下了。” 自从萧崇回来,老王妃就是这样,三句话离不开生孩子。看来这催婚催生是几千年来中华民族的传统风俗,是历史遗留问题。 老王妃一向雷厉风行,说到做到。 用过晚膳之后,我才在榻上歪上一会儿,就有婆子来报,王爷又来了。 “什么叫‘又’?这整栋府邸都是本王的,有哪个院子是本王不能去的?” 婆子自知自己说错话,“哐当”一声就跪在地上磕头告罪。这举动一出,瞬间丫头婆子跪了一地。 这动不动就跪的毛病,我看到就头疼。小手一挥让她们全都下去了。 “王妃这是等不及要跟本王共度良宵了吗?”萧崇一点不客气,鞋都不脱,直接就大剌剌得躺到了我床上。 我见他皮相尚佳,本来印象不错。可如今看他怀中佳人在抱还要出来撩骚,真是怎么看怎么欠揍。 “怎么?你那佳人白天还没给你喂饱?晚上还有精力上这来消遣我?”我看着床上被他压皱的床单皱眉,等会一定要叫连枝来将这床上用品全数换了。 “从云自然是好的。”萧崇笑得一脸满足,神情温柔。 “从云自然是好的......”我模仿着萧崇说话,“瞧你那不值钱的样子。” “怎么,夫人吃醋了?”萧崇从床上爬起,一张俊脸瞬间怼到我面前。 “要死啊!吓我一跳!”我用手将他那张俊脸推开,又将掌心摊在他面前,“给钱!” 萧崇将他绦带上系的玉解下来拍到我的掌心,“要不是母亲逼我,你这屋子我才懒得来呢。五百两我现在没有,将这玉抵给你,价值绝对超过五百两。” 我将玉放到烛光下去看,水头确实好的很,想来很值钱。于是便不说话,将玉揣进了怀里。 “我说你,整日里吃喝全在王府,每月有月份,怎得还那么贪财?” “我娘家不给力,夫家又站不稳脚跟,还不得未雨绸缪存些银子,将来才不至于流落街头。” “胡说。” 萧崇头枕在胳膊上,偏头看我,眼里波光粼粼的,煞是好看,我看得都有些痴了。 旋即,我如梦初醒般摇头,都说色字头上一把刀,不要靠近男人,会变得不幸! 我笑了笑,“整日困在这高墙深院的多没劲啊,攒点钱出去旅游不香吗?看高山流水,体人事风情,尝万般美食。世间之事那么多,哪个不比困在这一亩三分里争风吃醋来的有趣?世界辣么大,我想去看看!” 来这异世界不是我本意,但是来都来了,也不能浪费了这次机会吧。 “你倒是有趣!” 我觉得自己一定是眼花了,居然从萧崇眼里看到了欣赏。 为了缓解尴尬,我一巴掌拍在了萧崇的大腿上,“老娘要睡觉了,滚回你自己的屋里去吧。” “那可不行。”萧崇看向门外,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果然有几个淡淡的人影映在门窗上。 “今晚就为难夫人将就着跟本王睡一晚吧。” “......” 3 萧崇说睡一晚,就真的是睡一晚。 我们两人和衣而睡,中间还隔了一床被子。这夫妻感情当真是比兄弟还要纯洁几分。 我醒来时,丫鬟们已经在伺候他梳洗了。几个婆子贼眉鼠眼地在屋子里乱瞟,萧崇明明看见了,可是并未出言呵斥,反倒让她们看去,看完了好回去交差。 萧崇人前威风凛凛,说一不二,但却是个十足十的大孝子。老王爷去世早,老王妃一直没有再改嫁,孤儿寡母守着偌大的王府,一直守到王爷自立。其间吃的苦不是外人可以随意想见的。因此,他一直对老王妃尊崇备至,无有不依。 “还要劳烦夫人今日再陪我出趟门。” “昨天不是才见过吗,今天又去?你们精力也太好了吧?” 我原本打算拒绝的,但是萧崇说他带我去喝锦兰轩新酿的果子饮。传说每日限量供应,去晚了就抢不到了。 “连枝!快替我更衣!” 不过这次,萧崇骗了我。他根本就没陪我走到锦兰轩,人就在半道上消失不见了,招呼都没打一声。 “王妃,那我们还去锦兰轩吗?”连枝小声试探着,生怕我有什么不高兴。 “当然。” 我不仅去了,我还报复性消费了。锦兰轩里所有好吃好喝的我全尝了个遍。这么好的吃食,要是搁现代我可消费不起,现在也算是托了萧崇的光了。 不虚此行啊! 当我满身酒气回到家的时候,就听见了屋子里摔杯摔盏的声音,丫头婆子远远得跪了一片。 情况有些不妙。 我缩着脖子走进去,正准备负荆请罪,却发现萧崇跪在地上。 不是吧?我不过就喝了两杯酒,事情就已经闹得这么严重了吗?连萧崇都要跪? 我嘴巴一瞥,腿一软,也跪了下去。 “母亲,从云已经怀有身孕,儿子一定要将她接回府中休养的。” “一个来路不明的女人也值得你如此待她?除非我死了,不然我永远不可能让她进我王府大门!”老王妃声音不大,但却是掷地有声。 “就算您不认她,难道您也不认她腹中的孩子吗?那不仅是我的孩子,也是您的孙子,是丰邑王府的第一个孩子。” 萧崇虽跪着,背却挺得笔直,丝毫不退让。 母子两僵持不下。 我跪在萧崇身侧,心里终于松了弦。敢情不是因为我啊?那就好,那就好。 那我还跪着干嘛?我双手撑地,就打算从地上站起来。 “秋儿,你说呢?”老王妃将烫手山芋甩向我,萧崇也看着我。 在二人的注视下,我起到一半的身子又跪了下去。 那眸子不似那晚烛火下的波光粼粼,此刻是如与敌对峙的孤狼,带着些警告和威胁,还有些势在必得的自信。 不过几秒钟的时间,我的后背已经渗出一层密密的薄汗。 你们母子吵架又干我什么事?干嘛要我表态? “我......我.......” 我“我”了半天,萧崇实在没有耐心了,袖子一甩,走了。 我以为他第二天就会一意孤行将人接回来,结果没有。 老王妃日日喊我过去嘘寒问暖,劝我保重身体多与萧崇亲近。时不时还回忆往事,与我说我那苦命的娘,一生无子,就我一个女儿,最终落得一个让人欺负的下场。 我就是再傻也听明白了。 “母亲,夫君在外征战不易,好不容易得个可心的人儿能照顾她,媳妇再开心不过了。王府鼎盛,一对母子难道还能养不活吗?” 老王妃听我说完,涕泗横流,拽着我的手,夸我是好孩子。 一个月后,戴从云进府了。 原本萧崇隔天就能将人接进来的,但他还是忍住了。用了一个月的时间用心准备,以纳贵妾的仪式将人娶进来。 我恍恍惚惚端坐在上座接受敬茶,外头的鞭炮唢呐吵得我头昏脑胀的。我趁喝茶的间隙瞄向戴从云的肚子,平坦如常,难以想象那里居然还有个小生命。 戴从云进府后,萧崇便再也没有来过我屋里,连枝却不知疲倦地日日从外面打探消息往我屋里送。 “听说王爷今日带了二夫人去了榆楼吃果子,还送了一只顶好的碧玉簪子.....” “听说二夫人肚子已经显怀了,王爷着紧的很,人参补品流水一样的往里送呢.....” 我听着,觉得甚是无趣,剥了瓣橘子扔到空中,又仰头,张嘴去接,感受新鲜汁液在口腔里炸裂的刺激感觉,乐此不彼。 “连枝,那是他头一个孩子,着紧一点不是应该的吗?别那么紧张,takeiteasy.” “王妃!您都不着急吗?人家马上都二胎了,您还有闲心在这里扔橘子!”连枝一向沉稳,见我如此扶不上墙也有些气急了。 “那我也没办法呀?要不我给萧崇下点药,晚上再搬来我房里?”我嘿嘿笑得一脸憋坏。 连枝脸都气绿了,甩手走了。她大概真的觉得我没救了。 连枝前脚刚走,戴从云就来给我请安了。 我也不知道这安有什么好请的,我俩看起来也不像能够把手话家常的关系,关系微妙着呢。所以从她进门的那一刻起,我就告诫自己一定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可千万不能被暗算了。 “请姐姐安。” 我端坐在主位,戴从云在下面朝我福了一福。言毕,就准备坐在离我最近的下手位置,想来是为了方便说话。 “桥夺麻蝶!你别离我这么近。”我如临大敌,连忙阻止。示意连枝将她的位置搬得远一点。 根据我多年看宫斗宅斗剧的经验,此处应该有陷阱。 戴从云见我态度大为激动,脸上染上了一丝受伤的神色。什么都没说,扶着肚子便坐到了离我最远的椅子上。 “妾身自知身份低微,不配与姐姐同起同坐,姐姐让我坐哪我便坐在哪。” “额,我不是这个意思.....”这就尴尬了不是? “因前些日子身子身体不适才没有来拜访姐姐,希望姐姐莫怪。今日,见天气不错,妾身亲自做了果子,希望姐姐能够不嫌弃赏脸尝一尝。”戴从云命丫鬟将一碟子糕点呈到我面前,态度十分谦卑。 我看着这糕点出神,迟迟没有动手。按照我看宫斗剧的经验,这果子应该有毒。 “姐姐怎么不吃?难道还怕妹妹给您下毒不成?”戴从云看着我,目光殷切。 “.....” 这让我怎么接?话都让你一个人说完了。不吃倒显得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于是我拈起一块,硬着头皮吃了一口。 淦!这是什么神仙手艺,也太好吃了吧! 我快速将剩下的半块也塞进了嘴里,紧接着连碟子里剩下的都一扫而空。 就在我咽下最后一口果子的时候,我看见了连枝脸上嫌弃的表情。 这又怎么了,谁会跟美食过不去呢?不丢脸,不丢脸。 正当我试图跟戴从云套近乎想让她下次再多做一点送给我的时候,下人传话萧崇来了。 戴从云弱柳扶风,扶着肚子从椅子上起身准备去迎,不料一个头晕趔趄,趁势就要跌倒在地。 来了,来了,万众瞩目的宅斗时刻来临了! 我两眼放光,如临大敌,已经准备好迎接战斗。 可是下一秒,我两眼一黑,口吐鲜血,晕倒在地。壮士未捷身先死! 等到我再次醒来的时候我才知道,我被禁足了。 “是那个小贱人下毒害的我!”我躺在床上叫嚣着,叫的声音大了些,头还有些晕。 “王爷都已经命人仔细查过了,那果子没毒,不是二夫人害的您。”连枝坐在床头扶我坐起来,喂我喝药。“倒是您这一口血吐的,吓得二夫人差点小产。” “萧崇那王八犊子就因为我吓到了他宝贝夫人就要禁我的足?” 连枝只一勺接一勺喂我喝药,没有接我的话。 我又不傻,肯定不会这么简单。根据我多年看宫斗剧的经验,他一定是以为我给自己下毒然后来陷害戴从云,以此来争宠。 哼,真是小人之心! “我找他们去!” 我一骨碌从床上爬起,就要去找那对狗男女算账。连枝连忙去拽,可是她又担心手里药汤洒了,因此不敢用力。就在我前脚刚踏出门的时候,她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 “今晚锦兰轩里有斗蛐蛐大赛,您难道就不想去凑个热闹?” 连枝太了解我了。 虽然她才认识我几个月,但是她真的太了解我了。 我将踏出去的脚又收了回来,退回到床上乖乖坐好。 “有些账倒也不急于这一时去算。” 4 当天晚上,我们就偷偷翻墙溜了出去。 锦兰轩在就在皇城根下,寸土寸金的地方。这地方即使是晚上也是灯火通明,游人如织,热闹的很。不待我走到它门口,就听见一阵激烈的叫嚷声。 “来啦,来啦,常胜将军对阵西洲霸王啦!多押多赚,买定离手!”一个带着头巾相貌姣好的年轻男子站在人群中央吆喝。 我好容易才挤进去,看见其中一只蛐蛐,通体墨黑,绿豆大的眼睛泛着幽红的光,两只须须朝天翘着,很是威风。 “我押这只!” 我想从袋里掏银子,却想起出来的匆忙,什么都没带。在怀中摸索了半天只摸出一只碧绿的葵花玉。 萧崇给的。 看着就来气。 我豪气得将玉拍在一群碎银子中间,直接将众人惊的目瞪口呆。想来是将我当成了嗜赌如命的赌徒了。 “这位小娘子,小赌怡情,大赌伤身啊。”戴头巾的年轻男子好心提醒。 “放心,输了我也不会哭鼻子的。”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头巾男就一脸“我早就知道”的神情蹲在我面前,劝我别再哭了。 “我完了,萧崇知道会打死我的。”我越哭越起劲,眼泪跟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淌。 “行了行了,这玉我还给你还不行吗?”头巾男将玉摊在掌心递到我面前。 “那不行,这是我输给你的。我输了你一百两,我回家拿钱去赎,你一定要在这里等我。”我正准备起身,脖颈就被人一把拎起,一道冷如鬼刹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夫人真是好兴致啊,深更半夜地还有闲情逸致出来斗蛐蛐,害为夫一顿好找。” 我回头,果然看见一张青黑的还挂着薄汗的脸。 是萧崇的脸。 他身后还跟着几十穿着盔甲的兵士,不会是连军中的兄弟都让他喊出来找人了吧。 “这位官爷,有话好说,不好这么凶神恶煞的。”头巾男见我一脸惊怂,大概是怕萧崇气血上头一刀将我砍了,于是壮着胆子打圆场。 “不关你的事。”萧崇从怀中摸出一锭金子,扔给头巾男。而后一把粗暴地将那玉佩抢过,又粗暴地塞进了我的怀里。 “下次再敢弄丢,我就摘了你的脑袋。”萧崇语气不善,威胁我道。 我缩着脑袋不敢顶嘴,任由他这么提溜着带回家。身后头巾男突然追上来,朝着我高声喊道,“姑娘,你的簪子!” 他手高高扬着,似乎是想竭力让我看清他手中的东西。我一摸头上,果然空空如也。 萧崇在看见他手中簪子的时候,大概以为自己头上绿了,于是脸更绿了。一个箭步上前,揪住了那人的领子。 头巾男虽长得不错,但是身量照萧崇还是差一大截,随随便便就被提溜了起来。 “你干什么!你放手,你再这样我就报警了,我说,报、报官了!” 报警? 我原本瑟缩的眼神立马射出喜出望外的精光,就如在人生地不熟的异国他乡遇见了老乡。 我迫不及待地冲上前去,推开了萧崇,拽住了头巾男的衣领,逼迫他与我直视。 “howareyou?”我拽着他,手脚抖得不停。 头巾男正准备破口大骂,此刻却两眼泪汪汪,深情看着我回了一句,“i''mfine,thankyou.andyou?” “你从哪一年来的?” “2022!” “老铁啊!我终于找到家人了!” 我松开揪着的衣领,激动地一把抱住眼前的男人。我感觉我的人生从未有哪一个时刻比现在更激动。头巾男也是如此,他一把公主抱将我从地上托起,可着劲转圈圈。 什么叫执手相看泪眼,什么叫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此刻就是再好不过的真实写照。 我还想问他很多问题,可是我感觉我好像身体在不受控制地移动,头巾男也离我越来越远。 萧崇终于消耗完了他的最后一丝耐心将我拖走了,我扯着嗓子朝头巾男喊道,“方映秋,我叫方映秋。” “李格!我会一直住在锦兰轩!” 李格的声音越来越远,我被架在萧崇宽厚的肩膀上。身后一排排殷红的灯笼在倒退,给人一种不真实的流逝感。 我双手胡乱抹掉脸上的泪水,咧着嘴笑,真好。 “真好!” 因为那天晚上的事情,萧崇气的不轻。 他不能打我,便让人将连枝捆了抽了十五鞭子,加派了人手看着,不许我们出门。 自从戴从云进门之后,他一向不往我院子里跑。可最近这些日子,萧崇却一反常态,总是有意无意地就要找借口来看我。 我因为他打了连枝,便也一直没有给他好脸色。 “这金疮药是圣上御赐的,效果极好,你拿给连枝试试。”萧崇今日又来了,就跟无事发生一样坐在桌子边喝茶。 连枝伤势太重趴在床上修养,因着主子赐药受宠若惊,就要从床上爬起来谢恩。 我一把将她摁了回去,示意她不要动。 连枝一脸为难,看看萧崇又看看我。直到萧崇摆手,她才停止挣扎又趴了回去。 “人是你打的,干什么又来假惺惺。” “错是你犯的,连枝只是代主受过而已。” “我有什么错?我犯了什么错?” 萧崇见我一副死不悔改的样子,气不打一处来,连声调都扬了几分。 “大庭广众与外男搂搂抱抱你还认为自己无错?” 万恶的封建社会!万恶的男权社会! “我不过是见到熟人有些激动!况且你们男人可以整日在酒楼瓦肆里厮混,姬妾一个一个往家里娶,凭什么我们女人就得裹身裹心裹脑子,一心围着丈夫转?凭什么?这不公平!” “公平?你跟我谈公平?”萧崇似乎是气极了,不怒反笑,一个反手就捏住了我的下巴。我感觉下巴都快要被捏碎了。 “本王告诉你什么叫公平!权力才是公平,力量才是公平,地位才是公平!你以为你当日在街上那么一闹,我鞭笞连枝是因为你下了本王的面子?信不信本王一记休书送你出门,他日,你无依无靠受人点戳的时候,才能真正看清自己的处境!到那时,我希望你还能如今日这般站直了腰板跟我要公平。” 我冷笑一声,“既然如此,王爷为何不趁此机会正好休了我。一来好叫我见识见识这真实的社会,以后我生死荣辱必定不会跟你丰邑王府扯上半点关系。二来.....我若走了,不也正好能给你心爱的二夫人腾位置吗?” 萧崇神色一僵,面上覆上一层凉凉的寒霜。 “连枝,伺候你主子喝药!”连枝伤重,小丫鬟连叶识相地将药端到了我面前。 看着那黑漆漆一碗泛着难闻气味的药汤,我毫不犹豫地将碗摔了稀碎。 “我不喝,以后都不会喝。谁知道你们有没有在药里下了毒。” 自从上次吐血之后,连枝每天雷打不动地都会在晚膳后端上这么一碗黑乎乎的汤药,难喝的紧,但我都是没有任何疑问一口闷了。 直至今日,我才从自己脱口而出的无心之言中得到了提醒。 那是什么药?为什么每天都要喝?在今日之前我好像都没有仔细地思考过,不知道为什么,但我就是觉得尽管萧崇不爱我,但也不会害我。 “再送一碗来。今日这药你不喝下去,下一个代主受过的就是连叶!” 小丫鬟连叶又盛了一碗来,颤颤巍巍地呈到我面前。我看着面前两只细弱的胳膊,最终还是端起碗一仰而尽。 萧崇很是满意,一甩袖子,走了。 他这一走便是好多天,在那之后我都没有见过。 但是禁足的命令并没有跟着它的主人一起消失,我的房门口每天都是雷打不动地站了两个人。 我与连枝一起被关在屋子里,实在是无聊的很。连掼蛋的三个人都凑不齐,于是我只好逼着她天天跟我下黑白棋,但心里想的却是怎么才能从这里逃出去。 我已经迫不及待想要去见李格了。 直到戴从云第二次来找我。她说她可以帮我逃出去。 “你为什么要帮我?”我目光警惕看着面前的女人。相比上一次见她,如今她腰围又圆了一圈。 戴从云温柔地抚摸着她圆滚滚的肚皮,“姐姐要自由,从云要王爷的爱,咱们不冲突的,对吧?” 她丝毫不掩饰自己的野心,就这么直接地将心意与我剖白。 我仔细一思忖,倒确实是这么回事。于是便按照戴从云的法子出了府,并顺利见到了李格。 5 “你知道怎么回家吗?”见到李格,我一句废话也没有,直奔主题。 他却迟疑了半天,先是摇头,而后又点头。 “我不太确定。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你应该是在现代遇到了什么意外才来到这里的吧?” 我点点头,“溺水。” “我也是,车祸。并且根据我这么长时间的调查,我很怀疑咱们这俩副身体的原主已经死了。” 我怔了一下。原方映秋已经死了吗?她身在丰邑王府,应该不会受到威胁才对,怎么会突然殒命呢? “所以我们得结束这边的寿命才有可能回去是吗?”我迫不及待说出自己的猜想。 “我猜是这样的。” “可是,我试过很多办法了。服毒、撞墙、溺水、跳楼,每次都会在隔天安然无恙得醒来。” 李格一只手托着下巴,似乎也在认真地思考,“自杀行不通的。需要借助外力。不过,这只是我研究之后的猜测,所以也有可能我们被人杀了之后也不会回到本来的世界也不一定。” 我仔细思考李格的话,“换句话说,我们只有不断作死才有可能回到未来?” 他神情认真,看起来一点都不像开玩笑。 “这特么是什么猥琐设定啊!”我仰天发出哀嚎,“老娘现在可是丰邑王妃,哪个狗崽子才会够胆来取我的命?” “依我看,你在这边生活应该也挺好的。不愁吃穿,有权有势,还不用上班,不如就在这凑活过得了。” 我看着李格憋出一个苦笑,“如果你明天就死了,会有人为你掉眼泪吗?” 李格也同样回以苦笑,“大概锦兰轩老板会痛惜一会儿吧,毕竟丧失了一个常住的大客户。” 如果我死了的话,萧崇会哭吗? 不会! 脑袋里几乎条件反射得蹦出了答案。方家也没有一个人会,毕竟他们当初甩方映秋就跟甩垃圾一样。 “我本来已经对回家不抱希望了,可是上天让我遇见了你,这都是天意啊!” “得!如果你想好了的话,三天后来西城门口找我,我找到一个办法,也许我们可以一起碰碰运气。” 我与李格约定好时间地点之后,便还是装作戴从云的婢女返回王府。 可是我们刚进门便察觉到气氛有些诡异,偌大的王府静悄悄的,竟无一人在外走动。再往前走,我们这才看清,廊下竟黑压压地跪了一排。 萧崇端坐在人群上方,脸上青黑一片,周身散发着寒气。 情况不妙! 我偏头去看,果然戴从云脸色也是一片煞白。她大概已经知道私自带我出府是闯了多大的祸。 “扶二夫人回房休息。”萧崇怒火压在心头隐忍未发,先遣了人送戴从云回房。 接下来就该是与我好好清算了。 我原本以为我会很害怕。但就在与李格聊完之后,再次面对发怒的萧崇时,我甚至还有些隐隐的期待。 如果他一怒之下杀了我的话,那是不是...... 可是萧崇就摔了一个杯子,然后便命人送我回去。 就这? 我对于他如此轻易便放过我有些意外和错愕,以及.....失望。 我挣脱了几个丫鬟婆子的手,转身回到萧崇面前,直直盯着他漆黑的略带孤傲的眸子。 “你杀了我吧。” 萧崇脸上闪过一丝错愕,很明显他还是第一次见到主动求死的。他决定对我头脑发热的要求不予理会,不耐烦地指示下人将我带走。 “那你休了我。”我拽着他的衣袖,不依不挠,“我爱李格,我要跟他一起走!我要离开王府!” 也不知道是我的话,还是我不知死活的态度激怒了他。萧崇震怒,一掌拍在上好的楠木桌子上,震地空荡荡的桌面泛起一层淡淡的白灰。 下一秒,一只宽大有力的手掌捏住了我的下颚,逼迫着我昂起头,仰视着他。 “休了你?”萧崇感觉自己好似听到天底下最大的笑话,“休了你好叫你与别的男人私奔吗?我的好王妃,你真当本王是死的吗?” 萧崇就这我的下巴,一把将我从地上提起,又随手掷向一边。我腰背撞上案背锐角,冷不防吃痛,眼睛不自觉得红了。 “你爱我吗?你从来都没有爱过我,为什么还要拘着我?”眼泪从眼眶里不断淌下。 “这重要吗?方映秋,你别忘了,你已经嫁给我了。你生是我萧家人,死是我萧家鬼。竟然还敢妄想自由?” 我嘴角勾起一个自讽的笑容,嘲笑自己怎么会问出这样一个愚蠢的问题。尊贵如萧崇,带着与生俱来的上位者的骄傲和自尊。 他不愿放过我,不过是出于那可笑的占有欲。一个男人对女人的占有欲,一个上位者对下位者的占有欲。 今日别说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哪怕就是他捡来的一只鸟,拘来的一匹马,只要是养在了他的院子中,就别再肖想再有自由之日。 6 我又双叕被禁足了。 不同的是,这次只关了我一个人。房外四角又加了两人,窗户封死,就连连枝除了给我送饭之外也是见不到的。 我整日被关在屋子里不见天日。心里都急得冒出火来了。 三天的时间很快就会过去,如果我没有如约赶到,那李格还会等我吗? 一整天过去了,连枝送进来的饭菜还整整齐齐得摆在桌子上,一口未动。此刻的我如被困的飞蛾,明明光亮就在眼前,却怎么也撞不破最后一层枷锁。 我什么也做不了,只能整日枯坐看着时间一点一点流逝。 直到第三天夜晚,歪在榻上昏昏欲睡的我被窗外绰约的人影惊醒。紧接着,外头传来几声闷哼,然后是重物倒地的声音。 我小心翼翼地走到门边,试探性地推门。 “吱呀”一声,门开了。 外面守卫倒了一片,除此之外,一个人都没有。 我喜出望外,差点惊叫出声。对于这突如其来的礼物一点都没有怀疑。 或者说我已经完全是一副破罐子破摔的心态了,就算是陷阱又如何?我已经没有任何可以失去的东西了。 我利索地回屋拿了一锭银子,毫不犹豫地翻墙出去。 西城门口! 李格在那里等我! 趁着夜色,我没命地奔跑。跑到鞋子都丢了一只,跑到喉咙里泛起汹涌的血腥味。 等到我终于赶到时,城门口处已经停好一辆马车。 “李格!”我兴冲冲撩开车驾的帘布,却被一股冲天的血腥味迷住了眼睛。 里头躺着一具冰凉的尸体,那张脸我认得,是李格的。 最后一丝希望也破灭了。 我突然被一阵汹涌的晕眩感袭击,双眼一黑,从喉咙里呕出一口鲜血来。 再醒来时,我在王府。 连枝又在喂我喝那黑乎乎的汤药。房门敞着,我看见外面看守我的人已经撤走了。 也是,如今想要拐跑丰邑王妃的歹徒已经伏法,再看着我实属也就没有必要了。 “他杀了李格。是萧崇杀了李格!”我嘴里喃喃着,一直无脑地重复这一句话。 一时间,我又哭又笑,不知道是该难过还是该替李格开心。 他回家了吗?李格你回家了吗? 可惜,他再也不能亲口告诉我他的猜测是否正确。 连枝看着我疯癫的样子,十分担心。她顶着核桃一样肿胀的眼睛,一遍一遍地唤我“王妃.....”,试图唤醒我仅存的理智。 “不要叫我王妃,我有名字,我叫方映秋,我是方映秋!方映秋啊!” 我坐在床上,振臂高呼,双眼一黑,又晕了过去。 梦中,我感觉自己的身体里有两个小人在打架。这个扯一下我的肺,那个就要拽一下我的心肝,那感觉真的是极其难受。 接下来的日子,我总是半睡半醒。即使是醒着,也是恍恍惚惚的状态。经常刚起床,就传连枝给我上晚膳。 自李格死后,萧崇似乎心情舒畅了不少。隔三岔五的便到我屋里来。 每次来,萧崇都会给我带些外头新鲜的小玩意儿,或者送些锦兰轩新出的吃食,又或者仅仅是来陪我吃顿饭。 他耐心好的出奇,无论我如何发脾气激怒他,都只是温柔地拍拍我毛茸茸的脑袋,说我太瘦了,劝我多吃点饭。 他又变回了我最开始认识的萧崇,仿佛他暴躁的一面随着李格的死亡一起消失了。他这莫名其妙生出的温柔常常让我怀疑这日子过得不真切,难道之前发生的那么多事情都是一场闹剧? 是我的妄想吗? 又或者我本就是这历史洪流中的一员,那充满千奇百怪事物的二十一世纪只是我发的一个臆梦? 我歪着头,问连枝,“你说这一切都是真的吗?” 连枝用力攥着我的手,很认真地回答我,“是真的。二夫人生了个男孩。” 啥?戴从云生了? “不是呀!我不是问你这个呀!”连枝听不懂我的话,我有些着急。双手伸出去,在虚空中一顿乱抓。 连枝蹙着眉,往我不安分的手中塞了三支香。 “王妃,香在这呢。您来都来了,也给菩萨磕个头吧,他会保佑您的。” 菩萨保佑我? 如何保佑我? 我仰头看着那金身佛面,保佑我长命百岁吗?这是保佑还是惩罚? “不如你求菩萨赐给我们一个自己的孩子?”我的腰上搭上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掌。 萧崇突然出现在我身后,吓了我一跳。 “你怎么在这儿?” 连枝小声在我耳边提醒,“今日言世子百日,阖府上下特来法华寺烧香祈福的,王妃。” “戴从云生啦?”我如梦初醒,仿佛第一次听见这个消息一般。 萧崇皱着眉看我一惊一乍,转头就对连枝问道,“药还天天喝着吗?” 连枝愁云满面,乖顺答道,“回禀王爷,一天不落。” 我懵懵懂懂,左边被连枝拉着,右边被戴从云牵着,一路走到了法华寺的偏殿。一个光头扒扒我的眼睛,又摸摸胳膊,然后拉着萧崇到一边叽里咕噜说了半天。 末了,那光头递给连枝一张药方,让她去抓药。 可是连枝走了好久都没有回来,我有些担心,于是趁着戴从云不注意溜了出去。 我想去找连枝。 我还没走出多远,戴从云就追了出来,但是我看见连枝在道边上与几个男子纠缠,着急上前。 “大胆狂徒,我乃丰邑王妃......”我一把扯过连枝护在身后,出言呵斥对面几个人高马大的男子。 谁料,对面几人在见到我之后当即相互交换了眼色,未等我把话说完,便连拖带拽地将人送进了一辆马车。 “你们干什么!连丰邑王府的人都敢截,我看你们是活腻了吧!” “来人哪!救命!来.....”连枝高声呼救,猝不及防被人堵住了嘴。 其中一个男人,面上带疤,凶神恶煞吓唬道,“绑的就是你们!带走!” 戴从云不明所以跟上前来,实乃千里送人头,倒霉的也一并被绑了。 我们三人双手被缚,口不能言,坐在梆硬硌人的马车里面面相觑。身边坐着个手执银刀的冷面罗刹。生怕我们多说一句话,就要成为他的刀下亡魂了。 不知过了多久,车驾后面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传来,我从翻飞的帘布下看见了为首的萧崇青黑色的脸。 窗外,冷兵器打斗的声音不断传来,其间还夹杂着刀剑插入血肉的“嗞啦”声,听地人头皮发麻。身边的冷面罗刹再也坐不住了,拔刀出鞘也飞身出去加入了战斗。 都说八卦乃人类之魂,我如村口情报中心的老大妈一样好奇得伸长了脖子出去看。啥都没看见,便连人带车一起被踹飞到了一边。 车马分离,车顶棚都被人掀了,我们三个倒霉鬼就这样被压在了车驾下。我就以一种脚上头下的奇怪倒立姿势看着萧崇与一伙贼人缠斗。 最终,他一剑插入敌人胸腹结束了战斗。 那人离我不过一臂距离,被杀时,一道热血溅洒我一脸。 萧崇来不及将剑上血擦干净,急急朝我伸出手。 我刚想伸手,突然想起我双手捆着呢,只得在喉咙里发出呜咽的声音。 聪明如萧崇,他很显然也想到了。于是不等我动身,便亲自弯身一把捞起了被压在我身下的......戴从云。 我呜咽到半道上,见此情形却再也发不出声音。 这就很尴尬了。 所以等到他再次弯腰想要捞我的时候,我偏过了身子避开了他的触碰。 本王妃不要尊严的吗? 我倒立着偏过头,正好看见了刚刚才被萧崇剑插入腹的贼人。他猩红的眸子上下翻转,下一秒诈尸一样,竟然直挺挺地从地面站立起来。 几乎条件反射地,萧崇将戴从云拉到了身后。那人泄愤一般,拼着最后的力气将我从马车里垃圾一样地拽了出来。 我一身锦绣罗裙,韧性极好,这样被他拽着跑了十几米也没有被扯断。于是我就这样被一道拖着滚下了陡峭的山崖。 “王妃!!” 视线消失的最后一秒,我听见的是岸上连枝似从胸腔里呕出来的呼唤。 除此之外,再无其他的声音。 7 我以为我会死无葬身之地,但我没有。 恍惚过后,我发现自己像一只八角章鱼一样攀在一副健硕的身躯上。再往上看,是萧崇挂满薄汗毫无血色的脸。 他一只手攀在崖壁突起的枯树干上,一手死死搂住了我的腰腹。 我们就这样挂在了万丈悬崖的半空中,陷入了与老天对峙的奇怪僵局中。 “不要往下看!”萧崇喘着粗气说道。 他不提醒还好,这么一提醒我就更想看了。于是我叛逆地低头,看见了遥远山底一滩殷红的血色。 脑中似有惊雷炸过,我混身胆寒。连日来混混沌沌的脑瓜子,也恢复了难得的清明。 “你这又是做什么?”刚刚明明不想救的,现在为何又改变了主意。 “你闭嘴!不要动!”此刻两个人的重量全都系在他的一只胳膊上,实在是分不出多余的力气来跟我说话。 我抬头,听见岸上已经乱作一团。戴从云趴在断崖边活生生哭成了一个泪人。 我长叹一口气,“你们这又是何苦,既费劲心思要置我于死地,如今为何又要冒着生命危险来救我?” 萧崇身子一僵,原本苍白的脸色此刻因为用力而变得涨红。 “我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不知道王爷能否大发善心让我死个明白?” 萧崇薄唇抿成一条直线,并未接话。 那我就当他同意了,接着问道: “我知道毒是戴从云下的,你知道吗?” “......” “你肯定知道对不对?所以你才会不仅没有追查下去,还禁了我的足,为的就是不让我去找你的二夫人复仇?你还压下了连枝,希望借她的口洗清我对戴从云的怀疑?可是连枝是我的贴身婢女啊,你们是不是有些欺人太甚了!” “连枝是母亲赐给你的。” “也对。”是我自视甚高,自作多情了。我喉中如置火炭,发出的声音滞涩艰难,“那高墙深院,满屋子的忠仆厚主、挚爱夫妻、骨肉血亲,我一个人孤零零得来,也当是孤零零得走。” “......事情并不是你想的那样......”萧崇从上俯视我,似有很多的话要说却不知从何说起。 “我还有一个问题,连枝每日给我喝的是药.....还是毒?” 他看着我,目光中有些不忍,“是药。” “为何?”为什么一边给我下药,一边却想救我? “从云确实害过你,但只有那一次,并不致命。你身上的毒是从你方相府里带出来的......想要你死的是方家的主母。” 我偏过头,有一丝不解。 萧崇停顿一瞬,最终还是下定决心说出了真相,“当日许给我丰邑王府的,本应是你的二妹妹。而你,是要去嫁给翰林家的傻子的。” 我怔怔的,回想整件事的前因后果,所有逻辑断点都被连接上了。 原来是我鸠占鹊巢,才引来方家主母痛下杀手。 李格的猜测已经验证了一半。原来,方映秋真的死了,而且是被她方家人毒死的。 “你好好抓紧我!” 我们被吊在半空中,时间拖得太久。萧崇一只手已经无法负荷,只得松开我的腰腹,两只手都攀上了那枯树干。我只能靠自己扒在他身上才得以不掉下去。 崖顶上的人七手八脚正在往下放绳子。戴从云和连枝趴在边上哭的几乎快断了气。 那绳子落到眼前,萧崇腾出一只手,费力地想将那绳子系在我的腰间。 “萧崇......”我抬头看向他,“你不好奇吗?为什么在不知道那汤药是药还是毒的情况下,我还是心甘情愿地......全都喝下去?” 萧崇手上捏着绳子,歪过头看我,似是十分不解。 “因为你们想要的,恰好也是我想要的。” 我目光悲戚而言带解脱,萧崇先是疑惑,而后突然被点醒一般,双目骤然圆睁。那眸中渗出的复杂情绪是我以前从未在他身上见过的。 恐惧、悲伤、后悔、愤怒...... 我松开双手,看着身边的事物正在以光速向上升起。山不是山,是高耸的参天大楼;树也非树,是闪烁的霓虹灯塔。林中惊起的飞鸟也变成了马路上高速行进的汽车。 恍惚间,我仿佛看见李格站在人群中在朝我挥手。 风声猎猎,耳内像被人灌了水一样嘈杂非常。 我仰面看见萧崇双唇开合,可是他在说些什么,我全然听不到了。 我的世界一片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