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道艰难gl》 第1章 来客 进入孟冬,天便黑得早些。小说txt下载http://.80txt/ 这一日申时方才过半,本来冷冽清爽的空气便开始变得缓缓而凝滞,外边云层也似乎应和着、随之堆积得厚实,天空阴阴郁郁的,透不出亮堂的阳光来,倒更像是戌时的光景。 然而这些于室内的环境影响不大,风清嘉也是眼睛盯着绘本看得久了,稍要休息,偶一抬头,才恰好望见天边一道乌黑色的长线慢慢压近。 她呆了一呆,脑子里闪过的念头是前院里晾着的几件衣裳该提前收了。 霁儿喜欢四处玩,此刻定然不会乖乖地呆在家里,况且即使她在,这等琐碎之事没有特意提点过,怕是也指望不上她的。 天地君亲师,而身为师父唯一女儿的霁儿,本是同辈,年纪更是比她小了不少,但偏生性子精灵古怪,总能顺顺利利地压她一头。 风清嘉口里嘟囔抱怨了几句,不免有些懊气。 耳边的读书声渐渐低了下去。 她这才回过神来,发觉课堂里的小萝卜头们一个个也跟着心不在焉起来。一边暗暗责怪自己又犯了懒散的毛病,风清嘉一边不由得严肃了面孔,右手拿起朱木戒尺,在桌子上敲了一敲,声音回荡开去,竟也有几分清韵。 不大的课堂陡然安静下来,底下十几双眼睛都巴巴地盯着她瞧。 这些孩子都在十余岁,正是处在最最难管的年纪。他们状似天真无邪,让人舍不得怪责,而于人事上却是精怪得很,比起很多成人,要敏感得多,极会抓人神色语态的破绽。 风清嘉看着他们就想起家里难以管教的霁儿,免不得常常叹气,小事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这次是她自己出神在先,没做到身教之责,心下更加懊丧。 此刻被他们这样盯着,风清嘉觉得十分窘迫,于是干脆保持着沉默。 而学生们平日也是不怕她的。 风清嘉右眼有疾,常年是以布条蒙着的,乍一看上去有些吓人。但她总是微笑,性子又宽容和气。这群孩子摸透了先生脾气,往往嘻皮笑脸地糊弄她,更有几个联合了霁儿,越发天地不怕起来。 坐在最近处的男生张玉哥平日功课好,人更是仗着一张巧嘴最是和霁儿厮混得好,俨然学堂里的小间谍,学生的小领头儿的。他一见风清嘉没有立刻训斥,看准机会出声倡议道: “先生,我娘说今日指不定要有场大雨。您看天色也的确不是很好,若是真的下了雨,道路泥泞湿滑,不好回家。您心地慈善,更怕我们谁路上摔跤有个万一,不如便早些放学吧?” “是啊是啊。” “哎呀,我今日没带伞呢,先生。” “先生,就早些放学吧。” 底下附和声众,有些内向的孩子保持着沉默,但眼里流露的神色,分明也是这个意思。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 说起来,广元县这唯一的学堂,位置确实是偏了些,挨着北边,再远一些,便是繁茂的兴山了。而翻过兴山,再越过小林海,就到了廪余州的重县:阳培。 广元县离阳培县不远,但经济就差得多,不过胜在民风淳朴,居民重义轻利,大部分人小日子过得也是悠哉悠哉。 果然巧嘴。 借着现在情况,联合了孩子们,又不忘对她奉承,打得一手好牌。 风清嘉心下暗叹,张玉哥家里条件不差,恐怕将来是要入仕。 早慧易伤,宦海艰险。 风清嘉眸中轻轻划过一丝黯然。 “玉哥儿,你说的在理。” 风清嘉点了点头,右手却把朱木戒尺拿起,在桌子上又敲了一敲。 这次声音重了不少,沉郁闷然,和外头的气氛很是相符。 她能体谅学生们的想法。 孟冬是入冬的第一个月份,也是一年上课中的最后月份,学生难免惦念着放假。特别是,学堂经费不足,用来取暖的炭盆已然成了摆设,更于读书环境不利,孩子们有这样的反应,十分正常。 但体谅不代表就要答应。 如这般心浮气躁,是做不好学问的。 听了她话的孩子本露出了轻松的笑意,此时又只能苦苦地收了起来,个个嘟起了小嘴巴。 “早些放学其实并无不可,但功课不能落下。我出道题考校你们一番,通过了的,便可以回家。” 风清嘉状似和气地笑了笑。 张玉哥白瓷娃娃一样的脸登时低了下去。 王霁说,什么近日天气有变,她冥冥之中觉得有人告诉她,清嘉先生不宜外出,让张玉哥能尽量劝她早些放学就早些放学之类的。 那双眼睛盯着他笑,张玉哥只得答应下来。 一场考校完毕,时间倒是拖得比平常还晚些。 风清嘉收拾好学堂,关上门时,天边的墨色已经很重了。因为惦记着家中的衣裳,又图省事,她便一手撑了厚厚的青皮油布伞,背着小包裹,快步走了起来。 自紫朝出了破天荒的头一个女帝王婉,许多陈规便已废除,包括裹脚这一条,女子地位更是大大提高,出朝为官已是常事,而这些都很好地延续到了现在的朱朝。 不然,风清嘉一定是出不了家门的。 路上没什么人,孟冬时节当然也没什么好看的花。 沿边生长的草泛着枯黄色,等待着一场甘霖的降下,润润叶子,好洗洗它们的身子。 而人的想法不同,风清嘉显然不想用一场天赐的雨来洗浴。 偏偏越是这时候,越是有事会找上来。 “先生!” 一个女子的声音从远远的前方传来,很快被风吹散了。 但风清嘉作为一个先生的操守让她不能装作没听见。 她讲课需要,穿的是素色长袍宽袖,里面有棉衣,走动时候,袖里免不了灌一点风,激得起了一身冷疙瘩。 此刻风清嘉听见人声呼喊,忙停下了步子,顿觉稍暖。 她的右眼蒙着,而左眼的视力一直很好,能隐隐看见是个穿着朱色衣衫的高挑女子,长发纷飞,身形甚是单薄的样子。 廪余州女子大多爱绿,又多善骑射,发髻也是习惯梳起的。 这里她熟悉的人当中,倒是没有一个人会做这样的打扮。 风清嘉另一只手扶上了伞,加快了脚步。 这女子向她呼喊,一定是遇上了什么事情吧? 只是一时之间,风清嘉不能确定那声“先生”是知道她教书,还是将她误认为了男子,毕竟离得远,而孟冬她穿得也厚实。 心下有些郁闷。 而酝酿了许久的大雨,就在此刻,很是爽气地、噼里啪啦地落了下来。似是还嫌不够,猛然间,一道明晃晃的闪电伴着惊雷,随之一震。 那个女子似是被这突然地响声唬着了,跌坐在地上,乱了衣角,模样好不狼狈。 这时候风清嘉距离那人已经很近了,她心切,顾不得自己,连忙将伞往那女子头上遮去,身子低下来,眼睛探着看那人有没有受伤。 “我的脚扭伤了。” 那女子的声音有些低,在雨声中听起来有些飘渺,却带着斩钉截铁的意味。 冰冷的雨丝打在风清嘉身上,很快濡湿了她的后背,冻得很。 风清嘉不禁打了个寒颤,后颈突然一凉,不禁觉得这像是鬼怪故事的经典开场。 表面落难的,实际未必处在下风。 不过她读的是圣贤之书,也从未做过坏事,倒并没什么好担忧的。 这么一通念头转过,风清嘉的眼睛才算是真正放在了女子的身上。 有佳人兮,见之不忘。 心头似是被杨柳长枝拂过,而那枝桠上,更是沾着点点清露,滋味不可言说。 风清嘉登时愣住了。 直到对方带着笑意的声音钻入她的耳朵。 “我的脚扭伤了。先生可愿意助我?” 风清嘉点了点头,拿出了在苍平皇都才有的十二分小心来,轻声道: “不知您府上在哪儿,离这里可近?” “不近。此刻天雨路泞,简儿又负了伤,不知先生可否收留简儿一宿?” 那女子语意里分明带着笑意盈盈,自称名字算是介绍。她抬起脸来,墨眸一眨不眨地盯着风清嘉,手里托起一个灿灿然的金元宝。 “这些小钱,聊表谢意。” “助人不为谢礼,施恩不因有报。简儿姑娘言重了。” 风清嘉接着她的话说,将伞柄递过去,抵着简儿那几根托着元宝的手指,示意她拿着。简儿握住了伞柄,手指免不了碰到她的,似乎还犹豫着、停留了一会儿。 风清嘉低首含晗,蒙着右眼的白布,因了雨丝的缘故湿了些,更加黏着在她脸上,却并没有透出布背后的情状来。 雨滴在风清嘉的发梢汇集成缕,有的只是划过脸颊,坠地而已,有的则从下巴滚落入衣襟里,惹得她很是难受。 “简儿姑娘裹紧衣服,莫要染了风寒。寒舍确实不远,若不嫌唐突,在下愿背简儿姑娘一段路。” 风清嘉正色道。 “先生高义。” 简儿站了起来,很是听话地把衣服裹紧,不甚流畅地行了几步,伏到了风清嘉的背上。 “麻烦先生了。” “这伞可真厚实。” 简儿双手撑着伞,隐隐还有些拿不住。细细看去,伞柄伞骨感觉有些偏大,她用手轻轻摇动则有极细微的声响,念头转过,登时心下了然。 “雨大,伞重些也好。” 风清嘉随意地回答道,不甚在意,身子弯了些,将简儿背得更牢。 简儿的小臂揽着风清嘉的脖颈。 她的长发沾了雨水,便再自然不过地同粘在了两人身上,像是一团乱糟糟的墨迹随意铺在纸上,又像是风中的菟丝子,紧紧抓住看见的东西。 简儿的腿夹得很紧,身子贴合着风清嘉的背,像是很怕掉下来。 风清嘉自知体型偏瘦,看起来不够厚实可靠,也就没说什么。 许是空气浓重,气氛烦闷,风清嘉心里压抑而焦躁,面上也冷峻起来。 她鼻尖嗅到的血的味道渐渐浓重。 脚步不由得加快了。 风清嘉来到廪余州广元县已经有一年,路况自是记熟了的。 她租的房子离学堂也不是很远,只隔了两条街多一些,但在雨中显然这路程该是加倍的,更不用说背上现在还多了一个娇滴滴的姑娘。 风清嘉不敢跑的太快,怕她颠着,幸好雨大风小,简儿也很轻,一路还算顺遂,没有出现摔一身泥这样的惨事。 过了两三盏茶,眼见家近了,风清嘉难得提高声音叫喊道: “霁儿!霁儿!出来帮把手!” 话音刚落,一个十余岁的小女孩便机敏地披着蓑衣,蹬着雨靴跑了出来。 简儿一下子注意到,她腰间挂着一个绣着老虎图样的香囊,样式有些旧了,花纹像是环岁人喜欢的,而那绣法更像是周尧绣娘的手笔。 “我扶着这位姑娘入屋,你去准备炭火和食物吧。” 王霁几乎是立刻就明白了状况,她踮着脚将简儿从风清嘉的背上扶下来,十分镇定,面皮子带笑,还有空发号施令道: “今日是要做糖醋鱼的。” 风清嘉抹了把脸,胡乱点了点头,冒着雨跑进了院子。 “我的衣裳!衣裳!” 第2章 故人 广元县东街集市,百物琳琅,是百姓平日最喜欢的消遣去处之一。(..info无弹窗广告) 廪余州人多性子开放而烈气,自由得紧,但这东街集市的规矩却被很好地遵守着:每日卯时开市,亥时收市,决不拖迟到子时。 “小姑娘,觉得好看吗?买一个吧,就一文钱。” 李狗儿熟稔地编完了一只草蚱蜢,朝一旁的女孩儿展示着。 那蚱蜢颜色鲜绿,眼部用蒲草的褐斑装点,甚是生动讨喜。他左手边散放着采来的蒲草叶,虽不是卖菜,但同样颇有心地撒了些水,好显得那叶子更加鲜嫩。 这位新来的货郎右手边,是几个刚编好的蚱蜢。 李狗儿并不是广元县本地人,连这草编蚱蜢在廪余州也是新鲜物事,不少小孩子、小情侣都欢喜这个,他从中赚了一笔,两只眼睛一直笑眯眯的。 都说穷则思变,他李狗儿生得卑贱,但脑子很好使,并不甘心做一个普通的手艺人,死守着一块地方、一种手艺。这草编蚱蜢本是他从鲁圣州学来的,接下来,李狗儿打算去周尧州,那里的人富得流油,想来定价可以涨到三文钱一个。 “不要蚱蜢,我想要些这样的草,多少钱?” 立在一旁的女孩儿开口了,声音清清脆脆,说的话却很令人意外。 李狗儿抬眼打量着这个孩子。 她看上去大致是十二三岁,脸蛋白白嫩嫩,穿得朴素干净,腰间系着一个绣着老虎模样的香布囊,那老虎头上的“王”字绣得尤其生动。 “这草倒是不值钱,小姑娘你喜欢的话,拿几根玩吧。我这便收摊了,你早些回家吧,看这天色估计要下场大雨。” 李狗儿说着把眼睛眯了眯,抬眼望了望天上的云彩,仿佛在说:下大雨可不是做生意的好时候。 “那我就收下啦。” 女孩儿笑嘻嘻的,天真无邪。 她蹲下身子,扒拉了大半的草,竟一点儿也不嫌脏地抱在怀里快步离开了。 “唉,这倒霉孩子!――” 几乎就在她的身影消失的瞬间,天空便哗啦啦降下一场大雨,把李狗儿还未脱口的话砸了回去。 一点儿都不知道客气! 李狗儿口中的那女孩正是王霁。 她此刻趁着早先回到家的悠闲,从里到外换了干净衣裳,坐在回廊里很有心情地赏雨。 王霁嘴里叼着根顶嫩的草叶子,手里编着蚱蜢,几步即成,竟是比那手艺人还要编得更快更好些。 清嘉姐姐还没回来,看来交给张玉哥的任务是失败了。 王霁思忖至此,随手把草蚱蜢系在柱角,小大人似地叹了口气。她即取了十二根长短不同的蒲草排在一边,归拢又推开,反复至三,仔细观察,眉头狠狠一皱。txt下载80txt 真是极好,清嘉姐姐现在回来,定然是狼狈不堪且麻烦缠身。 王霁颇不痛快地吐掉了口中的草叶,用怀里的素锦帕子抹去唇角沾着的汁液,又翻了面,细细拭干净那碰了蒲草的双手。 是了,旁的不理,麻烦也延不到她身上,只是一定要提醒清嘉姐姐做糖醋鱼吃。 王霁忽然又笑了起来,动作很利落地换上了蓑衣和雨靴。 “霁儿!霁儿!出来帮把手!” 风清嘉的声音难得提的那么高,也难得呼喊得那么急切。 身为一位先生,她向来是庄重知礼的。 王霁登时就明白了。 有客到。 她把陌生而美艳的姑娘扶下来,小巧的手非常恰好地搭了那女子的脉,又朝着那位置似是没有控制好力度,狠狠按了下去。 王霁年纪小,手劲儿却不小,这一阴招,按得简儿眉头狠狠一皱。 这人会武,但现在受伤了,当然被她这么一按,就更是伤上加伤了。 王霁嘻嘻笑了一声,很自然地放开了手。 作弄过头,惹她发作就不好了。 而那位姑娘入了回廊后,安安静静地倚在靠内侧的柱子上。 她把手腕拢回袖里,背在背后,朝王霁不明意味地笑了笑,竟还带着一股子亲近之意,莫名地让王霁极为不爽。 “在下唤作简儿,不知姑娘芳名?” 简儿轻道。 “单名霁,取“雨止天晴”之意。” 王霁的目光往外瞥了瞥,唇角挂笑,言语十分轻松道: “这场雨看起来要下得久一些。” 你如此便要多待一会儿,真是太讨厌了。 王霁眉梢上挑的弧度如此昭示。 她眼前的女子只报了一个模糊的名字,身份不明,但光那张脸便足够张扬明艳,浑身的气度风华更不像是普通人。 这等模样的美人,不该随意就出现在街上,被当做流浪的野猫野狗捡回来。 王霁努力调动着自己所有的知识来判断这个人。 方才接触到的皮肤非常光滑,她显然从小养尊处优,若是清嘉姐姐认识的,便很有可能是十二郡族之女;而她会武,这一点说明她在家中的地位不低,又或者是重武的治夏、绛雪、环岁三州之人;她受了伤,讲官话,不带口音,显然都是刻意的掩护。 “是了,起码到明早前都是不会停的。” 简儿眸光闪了闪,极为漂亮,她的声音有些低哑,该是受了风雨的缘故。 王霁见她嫣然模样,愣了愣,才想起来仔细觑她五官面貌。 要说这女子也是来得太不寻常,让她光顾着思考别的,竟是先略去了最直观的东西。 惊艳。 王霁满肚子的提防竟是都抵不住这一刻的恍惚。 那一双桃花眼,真就让她在这细雨朦胧里,见到了三月正盛的桃花。 了不得,她的清嘉姐姐绝对是招了一个妖孽回来! “你是先生的弟子么?” 简儿问道。 风清嘉唤她十分亲昵,两人看似住在一起多时了。 而这个孩子,看那模样,极精明早熟。 “不是,但听你口气,唤她先生......” 王霁笑了,一副极为纯真样子。 “清嘉姐姐桃李满天下,莫不是真收了你做徒弟吧?” “可惜简儿福薄。” 简儿低了眸子,极为柔顺,语气恰好带着一丝遗憾味道。 她身上的朱色衣衫沾了水,颜色便厚重起来,尤其覆着小腿的部分,布料隐隐泛黑。 气氛正僵。 “霁儿,今日实在来不及做鱼了。你体谅些,拿着这些银两,帮忙去把揽月阁最好的饭菜都打包回来,好不好?” 风清嘉收拾了衣裳的事情,立刻快步走了过来,脸庞被雨水打得有些苍白,带着歉意的笑。她从怀里掏出青布钱袋,轻轻交在王霁手心里。 “简儿姑娘,失礼了。” 王霁朝她点了点头,竟并不抱怨,很是干脆地出去了。 果是旧相识...... 那便不是她该插手的范围了。 揽月阁是县里最好的酒楼之一,口味清淡,做工精细,多有时鲜,号称是皇都风味,价格也是十分昂贵。 王霁眯了眯眼。 苍平贵人......吗? 今年是弘武十四年,也是弘武这个年号的最后一年。 真巧。 “简儿姑娘,鄙舍简陋,大厅过于窄小,不宜久坐。若是不嫌弃,唯独在下的房间尚算能入目,可招待您一宿。” 风清嘉比简儿高出不少,素袍紧裹,发丝成束而几缕散乱着,望向她。 她心里窘迫,认为这一举动十分荒唐失礼,只是的确没有好招待的地方,无可奈何而已。 “一宿......” 简儿轻轻咳嗽了几声,闭目倚在柱子上,头有些低。 她不舒服。 风清嘉只觉额边几乎要流下无数的汗来,比起外面的雨还要更多些。 这时候不可先拗,总以这人身子为重。 “住个几日也是无妨的。” 风清嘉听见简儿极轻地哼了一声,仿佛是她的错觉。然而下一刻,她便往下坠,双腿似是无力承担那单薄的身子。 下意识就把她扶住了。 风清嘉如此便离简儿近了,于是准确地从她口中听见了回话: “准。” 真是再没有人比她说这个字说得好听了。 风清嘉抿了抿笑。 即便风清嘉从来都不喜欢屈居人下。 简儿这时已经是昏厥过去。 她的唇瓣干涩发白,包覆双手的衣袖单薄,传递出她不正常的体温,这样的天气,不凉反热,该是发烧了。 风清嘉口中默念失礼,不吃力地将简儿横着抱起,向内室走去。 她的余光瞥向简儿的脖颈,那儿果然已经起了一层红色的小疹子。 这身衣服必须换了。 此人养起来果然太过昂贵麻烦。 简儿醒过来已是半夜。 外头的雨停了,月光很是亮堂,从窗纱投来,恰惊了她的浅眠。 风清嘉拿捏好时间,正热好一遍饭菜,方在摆桌。 简儿眼帘沉重,目光昏昏,她的手捻了捻衣裳,触感迥然不同,就知道该是被换过了;被褥似是半旧的,但触感合适,隐隐的气味也很令人舒服。 “先生,我没有什么胃口。” 她试着动了动脚,果然觉得十分厚重,动弹不得。 “好歹用些,您正发烧,体力不够。” 风清嘉只字不提她受伤的事情,用银筷子简单地挑了些看上去鲜嫩可口的菜,放在一小木碗里,自己先每样尝了一口,才又挑在上好的白瓷碗中。 “久不曾听琴,若是先生愿意弹上一曲,祛除闷气,我就吃些。” 简儿强打起精神来,目光瞧至墙上长琴,虽无灰尘,但那模样也不像是常常被抚。 实为可惜。 风清嘉不推拒,点头应允了,一面周到地将碗放到她手边。 她取下琴的动作很熟稔。 简儿极轻地舒了口气。 她...还是愿为自己弹琴的。 “许久不奏了,简儿姑娘莫见笑。” 风清嘉将腕间的珠链放好,细细净过了手,又焚了支香,方从容坐在琴前。 她这一套动作不紧不慢,正配那乐雅懂行的人。 此时雨停风微,月明无星。 简儿并不看向风清嘉,兀自吃得很慢,齿间不发出半点声响。 起首清亮飘逸,若临空山幽谷。 随即缠绵悱恻,绵延开去,如愁思化水,浸润山谷。 结尾思绪翻覆,辗转离分,似乎水汽蒸腾,终归于一片平静。 《忆故人》。 然而还缺一段。 本应当再加小小波澜作结,意为思念之情,久舍不去,才是惯常弹法。 按风清嘉的弹法,倒是最后相忘江湖,不复相思之意。 不是什么好兆头。 简儿这厢已经用完了饭,音律结束时,将碗筷置在一边。 她体力恢复了不少,俯身于榻,尽可能地行了一个大礼,声若掷地金石: “请先生助我!” 第3章 争论 这一日苍平王宫颇不宁静。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 底层的宫人行色匆匆,忙着准备两个月后的春典。新帝即位,丰年无战,这一次的庆典从上到下自然是更需要十二分的用心。 重华殿外,随侍新帝左右的内侍黄潘心情不快,幸好他那一张老脸也没人愿意多看,只需绷着,作出一副惯常老成持重的样子来,丝毫不费力气。 黄潘原先是一直服侍先帝明彰的老人。新帝继位,存着怜悯之心,让他当了奉笔太监的头领。每日他只需恭候在明子染身侧,事情则多交由伶俐的小太监办。 黄潘自己过得算是清闲惬意,连脸上的褶子都平了不少,只盼着春典过后,请旨出宫,在京城外当个陶然公消磨晚年。 可惜今日午时之后,他手底下最喜欢的小太监*安失踪了。太监失踪本可大可小,在这要紧日子里,自然只能往小了推。 黄潘一面派小的调查,一面又重新安排了人事。可这*安手上的事情极多,不能一一安排到位,少不得有些需要他亲自跑动。零零总总加在一起,陡然的忙碌让他一把老骨头酸疼得紧。 黄潘口头咒了那小子几千遍,恨不得把他给宰了! 太监没有子女,*安麻利妥帖,一直很得他喜欢。黄潘看在眼里,免不得动了收干儿子的念头,结果现在就被这乖宝贝狠坑了一把,此刻心头恨意担忧夹杂,滋味难熬。 这小子到底去哪了呢? 黄潘想来想去,没有一个合适的说法。 晚霞耀然,正是新帝向太后请安的时刻。 如今进了初冬,太阳原是蔫得很,难得有这番壮景烈色。 黄潘候在外面,耳朵竖起,尽量听着里面的动静,以防新帝随时有所要求。 偌大的重华殿厚重而宁静,光辉全被琉璃瓦片吸了去,投下大片大片的阴影,竟让他觉得从骨子里发出一股寒意来。 “黄公公,平安找到了。” 他手底下的邹卜儿急匆匆行了过来,浅蓝色的衣摆在地面上摩擦出仓皇声响。 黄潘摆了摆手,朝他做了个噤声的动作,仍在听着里面的动静。 没眼力见儿的东西! 怪不得办事也总是磨磨唧唧的,比不了平安! 黄潘的嘴角向下撇了撇,苍老的眼睛沉沉地将邹卜儿盯了回去。 “黄潘,长安殿!” 年轻的皇帝从雕花黄门内走出,两旁开门的宫女显然是最先感受到他的情绪的人,她们伏低了身子,瑟瑟发抖,有如路边野雏菊――可惜此刻皇帝是无心注意的。 新帝明子染是明彰的二儿子,外表俊朗,待人和善。现时他一双凤目难得地露出极怒的情绪来,只是步履依旧稳健,隐隐是当年军旅生涯的遗风。.info[] “喏!” 黄潘赶紧跟上,邹卜儿憋了一肚子的话,也立刻跟了上来。 事态严重。 “笑话!盈王没有按时抵达绛雪,这朕心里也急。但到底什么消息还未确实,街井巷口,竟有下作之人,编排出个故事,把劳什子‘迫害手足’的罪名暗暗谣传,将一切罪过都强安在朕的头上!朕和束素自小情分深厚,怎会做出这种骇人之事来!而母后又如何能听信了那等谣言,简直是......简直是不公不慈!” 明子染的声音不小,话里愤怒大过委屈,重华殿外的所有侍从闻言立刻接连下跪,平齐的灰石地面上闷闷响动,隐似雷语。 黄潘伏得很低,觉得膝盖更加酸疼了。 跪在他一旁的邹卜儿冷汗如雨,面色苍白,抖似筛糠。 当今太后新郑惠端坐在殿里,不动声色,指甲在红木小几上滑动,反复不止。 她和先帝明彰是患难夫妻,相隔四岁,向来恩爱。 新郑惠育有两子。长子英武聪明,是肩负江山的好材料;次子乖巧机敏,最讨她欢心,更难得性子淡泊,不爱权位;另她还抚养着深受明彰宠爱的三皇女。 即使不提新郑一族在明彰灭紫朝时的赫赫战功,她在宫中地位依然稳固至极。 如今年至五十,新郑惠少了许多过去陪明彰打天下的锋利。她平日茹素,不爱脂粉,多爱念佛,脾气似乎也变得甚是和气。 可惜此刻,新郑惠真想把这笨重几子直接摔到明子染的脸上! 然而她靠着从小的家族涵养,还有这多年的礼佛静心,生生地压了下来。 先帝驾崩这件事,改变了一切。 长子明子冉,原先的储君,鹿阁暴毙,死因不明。 次子明子元眼见不妙,明哲保身,谁都没注意到的时候,溜出了苍平。 新郑惠的娘家自明彰称帝以来,韬光养晦,多有收敛,这时更远水救不了近火。她只能眼睁睁看着不是她肚子里生出来的二皇子明子染以次长子身份登上了帝位。 明彰出身不明,只身打天下,没有什么亲族,孩子总共也就四个,明子染要即位,她想拖延,却连个其他合资格的继承人都找不出来。 明子染上台之后并没有为难谁,朝政清平。 她的母家也因为新郑惠成了太后,看似更加荣耀。离开苍平的四皇子明子元被册封了一个闲散永安王的头衔,因为他行踪不明,暂时性无地无权。 但新郑惠心中明白这竖子不过做个门面功夫。 随即明子染出人意料地封了三皇女明束素做盈王,更是大手笔地封地给权,惊掉朝中多少人的眼睛。 新郑惠知道这是祸不是福。绛雪,终年苦寒,民风彪悍,以束素那娇惯的身子骨怕是没有几年就会香消玉殒。 而今明束素更是在半途失踪,没有任何消息传来。 前朝出了不少女帝,自此继承皇位不分男女,她料定明子染心中猜忌,借口说是效仿前朝王氏,分亲族地以固王权,实则分明是捧杀己妹,恶极毒极! 若是束素像本朝其他贵女一般善骑射,会权术,样样不输须眉男子,明子染生了心思,新郑惠还不至于如此忿恨,以至于内心还会赞他一句。 可惜的是,束素生下来先天不足。先帝明彰心中内疚,便挑着轻松的琴棋书画之类,陶冶身心的,让太傅教她,一切吃穿用度也是怎么奢侈怎么来,难得逆了他一生朴素的作风。 新郑惠还清楚地记得先帝明彰曾在三个皇儿面前,明言过要保女儿束素一生安乐荣华! 当时明子染笑得多么温良,正如世间所有疼爱妹妹的好哥哥一样。 现如今...... 新郑惠若是再不提点二三,这个笑面虎将来得寸进尺,定然是不知道要过分到什么程度! 她的子元,她的家族,恐怕都将逃不过去。 皇帝与太后的关系在明面上出现了裂缝。 宫里山雨欲来。 这是摆在面前的事实。 黄潘暗暗叫苦,脑子不停转动,偏偏此时手里却被突兀地塞了一个小纸条。 他回头一看,是脸色惨白,不住咬唇的邹卜儿。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只是什么事不能延后,在皇上发脾气的时候还要告诉他? 念头飞速转过,黄潘的怒意霎时变成不安,有些哆嗦地打开了那个纸条。 “死了,诅咒。” 邹卜儿的字歪歪扭扭,颇为可笑,黄潘的冷汗却登时渗了一背。 巫蛊之事,哪能在宫里出现! “......” 风清嘉默然无语,把琴小心收了起来,又将碗筷拾掇,擦净了桌子,洗罢了手。 简儿倚在床头,保持着行礼的姿势,亦是不言语。 何必如此之急? 风清嘉心里默叹,却也不打算避开这事。 “养好伤,简儿姑娘便回去吧。” 将她扶起,风清嘉把被子拉上一些,让那人好好地睡在床上,简儿也乖顺,任她摆弄。 坚持那么久,那双手分明在抖,腰背更是僵直。只是暴露在外这么一会儿,触到的地方就是冰水一般的凉。 “这伤要养多久?” 简儿闭目让那人的气息环绕在自己周围。 “五天。” 风清嘉看着那一头柔顺的乌发,养得真好。 “伤筋动骨一百天,我的脚扭了。” 简儿陈述事实地说,她眼睛半开半阖,似是犯了困,而眸色星然,更显柔意。 “五天,我保证你能行走自如。” 风清嘉认认真真给她掖好被角。 出门在外,歧黄之术她免不得也会研究一点。 “你可知他们三日就能找到这里,五天和一百天有什么区别?” 简儿抿唇,声音压得低,然而却明显是愉悦的。 “先生,你最舍不下我了,我知道的。” “那便三日,我会安排你顺利地离开这里。” 风清嘉几乎是咬着她的话道。 “明明三日可以治好,为何要再拖两天?先生若是希望我多呆一段时间,为何不直接说出来?” 简儿单眨了眨眼,说不出的......狡黠。 “多休养自然更好一些。” 风清嘉极为自然地回道,答案并无错处。 气氛似是缓和,而又更加激烈起来。 “在下已是个无名散人,断绝旧时联系,生平所愿不过带着师妹安稳过活。简儿姑娘何必强人所难,要将我拖入浑水?” “送到眼前的金元宝,先生你看也不看,然而拿来招待我的,无论饭菜衣衫都是上品。一个无名散人,平日教书为业,哪里来的闲钱?” 简儿轻轻地笑。 “先生,你与他们私下还有联系。或者说,你这云游的十年,风氏都是你背后的影子,提供你想要的一切。既然先生已在浑水之中,又何来我拖你下水一说?” “风家不在浑水之中。” 风清嘉仔细地瞧着她的眼睛,真好,越发漂亮了。 “风家诨名又称后族,紫朝时可谓权势滔天。朱朝以来,审时度势,收敛得极好,十二郡中隐隐属风氏为首。现在新帝即位,而太后不满,朝政不稳。说风家不在浑水之中,先生,你自己心里也是不信的。” 简儿唇角挑起。 这样言辞交锋的辩论,也是久违。 “皇帝已有发妻,鲁圣孔氏之女,颇有贤名,嫡女也已八岁。纵使太后不满,意欲他为,新郑一族也愿意冒险暗中帮衬,首要推举之人也是云游各地的四皇子。” “一则你身娇体弱,二则不曾有任何朝中声名。最终能做筹码的不过绛雪盈王身份,而那些追兵刺客不会让你真到绛雪去的,聊等于无。” 风清嘉将事实摆得清清楚楚,却也咽下了不少言语未说。 简儿瞧着她笑。 她很年轻,正是该肆意傲气的时候。 “我明家世代有两个梦想,一是坐帝位,二是得长生。先生,只要你肯助我,我便有十二分胜算。到时,我保你风家仍是后族,风光荣华无限。” 简儿微微扬了眼,明媚耀人。 “怎么,你瞧上我风家哪位俊俏郎君了?竟是爱得如此深切,要将这江山做嫁妆?” 风清嘉只好也笑,空口无凭,漂亮话谁都能说。 简儿敛了神情,轻浮话尽数扔了,直直地看向风清嘉。 那双眸子幽深得骇人,就似风清嘉第一次见她时候。 “先生......” 第4章 说服 “......昔日紫朝末帝黄荃听信术士之言,大兴土木,招致民怨丛生,仍旧执意不悔。.info最后为求一人长生不老,连这江山都倾覆了,连带黄氏一族,也不得不完全消失。” 简儿轻轻叹息,双目却近乎戏谑地扫过风清嘉的面庞。 “如此想来,对帝王来说,不可求之物,唯‘长生’二字。” “我初见你,先生是十九岁;最后一次在苍平见你,先生二十三岁;离开皇都十年,先生......该是三十二岁了。” “可你一点儿都没老。” “若是我那坐了帝位的哥哥知道了这些......先生,后果你担得起么?” 窗外月色正好,而夜风萧瑟之声,呜咽不止。 风清嘉的手扣住了简儿的脖子,力道不大,却也令人挣脱不得。 她眼睛微阖,十分平静。 明束素神色不动,并不惊惧,只是目光微闪,瞧着她腕上的石榴色蜜蜡手串。 早年并未见过。 那饰物色泽饱满,温润莹亮,每一颗珠子都篆着一个“佛”字,字体秀美,该是女子手笔,细细绕了三道,总共该是一百零八颗,圆满得不得了。 而手串缠下的小臂,十分光滑细致。 “怀璧有罪,你和你哥哥又能有多大区别?与其助你后,鸟尽弓藏,不如现在直接杀你更容易些。而长生之说不过怪谈,想压下去,自然就能压下去。” 风清嘉不为她言辞所动,一双眼睛黑白分明,隐隐笑意,把利害看得清清楚楚。 “先生,简儿与他人怎么能相同?” 明束素用下巴轻轻搔着她的手背,唇角轻勾,语意似怨。 能见此爱娇之态,风清嘉觉得自己也是十分有福气。 不过,色字头上一把刀。 明束素这幅模样,自然不是轻易给人看的。(..info无弹窗广告) “一旦这消息传出,牵扯的是整个风氏一族的性命。这世上有哪一个敢说自己不贪生?更何况,你风氏是十二郡族之一,本就号称神妖之遗脉,若真有什么长生不老的特异体质,也是令人十分信服的事。何况只要先生还在,那便不是难以验证的谣言。” “那时其他十一郡,除去隐没的前朝黄氏、只存在于传说中的鳐、岻、泰三族,剩下七族的反应定然是首求自保,其次或是袖手旁观,或是落井下石,亦或是趁火打劫。如此想来,即便风宕老爷子再有法子,也是长不出三头六臂,来维护风家每位子弟的安全吧。” 毒得很。 风清嘉放在榻侧的手紧了紧,旋又放开。 她略转了转脖子,五官轮廓就在月光中模糊起来,仿若要消失一般。 “还有。” 明束素身子不知为何极轻地抖了一下,声音却盛着笃定。 “先生是极爱自己的子弟的。” “简儿福浅,不能被正式收入先生门下。但先生在宫中三年,简儿也在旁听了先生的课三年,蒙受了不少指点。那年先生离开苍平,简儿心知定然是有了变故,不曾盼望过你能出席我的及笄礼,可先生......竟是没有错过。” 九年前。 亦是风清嘉离都的第一年。 “你以为我怕家族覆灭,双手染血?你以为我对你有多么深刻的师生之情?这些确实是足以动人的条件,可我与家里的关系,还有劳什子‘师生之情’,与你想的都大大不同。” 风清嘉并不回头,只低低地笑起来,而声音冰凉,如入骨之刺,满是嘲讽。 “可记得先生对你说过,人性不过‘自私’二字?” “记得。先生还说过,最喜欢坦诚之人。” 明束素轻轻一挣,风清嘉也顺势收了手。她勉力坐起,露出一抹极明艳的笑容来。 “我手上能打动先生你的条件,一是空口无凭的许诺,二是鱼死网破的威胁,三是......冀望于旧时情谊。” “可简儿明白,即使是平分半壁江山的许诺,先生也定然是不屑;以我如此势弱,再狠的威胁在你看来也不过是小打小闹;至于情,先生唇薄心凉,连子冉的葬礼也不曾传信,束素劣行斑斑,一点不值。” “我在一路上思左思右,终觉得胜算只在一句话上。” “什么?” 风清嘉看着她这般自信容色,抿了下唇,隐隐在笑。 听言语倒是长进不少。 时间对这人很是慈悲,那样甚好。 “先生,你想助我。” 明束素深深呼吸,双手微微握紧,从阴影里,烁着那双眸子,笑意极深。 “我晓得你的性子。越是看起来不会成功的事情,先生就越喜欢去做。” “先生家族强大,从小衣食不愁,金银珠宝不过平常玩乐之物;先生十余岁名满苍平,十九岁被钦点教皇子念书,出入宫廷,利禄已无所求;当年大哥子冉向你求亲,先生婉然谢绝,男女情爱之事,自然也不能入先生的眼。” “若说世间还要难的事......在这极端不利的条件下,化腐朽为神奇,改换江山,亲手造就一个帝王,应该还是够格的吧。” “哦?” 风清嘉抚了抚腕间佛珠,皱了皱眉,有些不悦。 “或许你说得不错,我确有过此等狂念,以为万物皆在掌中,甚至渐渐觉得什么都没有意思。可那是少年之时,现在我已在而立之年,明白不如意事十之□□,更知平淡是福,于天下如是,于我一身也如是。” 明束素瞬时面色惨白。 这分明是婉拒。 识人之明,御人之术,是每个统治者应有的。 明束素自认比她的兄弟们更有天赋,可此刻却一子落索。 不管风清嘉是真不在乎还是假装不在乎,但她是失败了。 “您好好休息罢。” 风清嘉叹了口气,安抚性地笑了,外表温和,亦是她一贯作风。 明明什么都没变...... “先生......” 明束素开口道,忍住声音颤抖。 “今日的曲子很好,想来这十年,先生过得很是安逸快活。” 风清嘉已走到门前,脚步停住,人却不回头。 只竖着耳朵,听她语意,不知是嘲是叹。 “可惜简儿不能过清贫安乐的日子,我不似先生,舍不下那富贵荣华:若是一日不食佳肴美馔,我肚子便嚷,一日不穿华服锦袍,身子便痒,一日不见美人秀材,精神便差。” “我也舍不下胸中抱负:先父草莽而起,联豪族、杀末帝、击外夷,建不世之功,如今天下看似安乐,实则局势比战时更加凶险三分,简儿又为何不能顺时而起,干一番事业?” “我更舍不下心中不甘:子冉才智中平,性子内弱,被人算计横死;子染果断有余,心机不够,只能持续一时,必当不起千秋家业;子元厌恶世俗,太过清高,虽然机敏,却至多自保,也非良选。唯简儿自知性子偏执,手段阴狠,面若春花更兼毒蝎心肠,最合适那张宝座不过!” 风清嘉听她越说越激动,心下划过不安。 余光瞥去,明束素方才煞白的脸色已然回转,却反涨的通红,而额上冒着点点细汗,分明是气血翻滚,胸中愤懑之相。 明束素知她看来,平静了不少,道。 “先生,简儿想要这江山,简儿也当得起这江山。” 风清嘉立在原地,忽然发现,那人眼中的执念之深,很是骇人。 一如当年。 她十九岁初入宫门,每日上午教授明子染、子元课业,依明彰旨意,长住鸿园。 明束素每日琴课,正好是她的午间休息时候,练琴之地,也不过一墙之隔。 她的琴学得很差,音律一点不准。 堂堂皇女,教授她之人,都是琴学大家,平日也无其他课业负担,却能奏成这副模样。 风清嘉那时少年心性,实在难以忍受,顾不得冒犯,偷偷写了心得,请宫人传去。 传完她便悔了。 若是把皇女气出个好歹,想来父亲是要扒了她的皮的。 谁知明束素次日不知使了什么手段,那厢琴声依旧,她人却寻了空子,溜进了鸿园。 那年她才十一岁,外面套着宫女的衣裳,眼尖瞧见了风清嘉,纳头便拜。 “早闻大名,束素心慕先生,恳求能在旁听学。” 一听自称,唬得风清嘉差点也跟着跪下。 三皇女殿下,怎会是这副模样来了? 那时风清嘉便知道,明束素的琴弹得其实一点不差。 “执者必失,你不是不懂这道理,况你一向身子弱,又何必......” 风清嘉喃喃。 “我想争一次。” 明束素听她语气软了下来,似是动摇了不少,趁势道。 “先生,简儿可以应下你的任何条件。” “任何条件?” 风清嘉轻摆袖子,疾步走到她身边,手指连点几个穴位,扶她躺在床上,拿被褥细细裹好。见明束素脸色平复,眼神终于困倦起来,先是放心,随即又道: “你的命是我救的,你的学识是我教的,你又能还我什么?” “还......” 明束素扯着她的袖子,轻咬下唇,目光闪烁。 “现在还不了,所以先生要跟在简儿身边,看着简儿才行。” 风清嘉鼻尖嗅到一股香气,知是距离太近,连忙稍退。 一面思她言语,不知为何脸就红了起来。 “先生,简儿的衣裳......是谁换的?” 明束素低着声音,齿间含混。 “我非啃了她的脖子不可。” 于是风清嘉落荒而逃。 明束素大获全胜,心情甚好,很快入了梦乡。 王霁半夜听到走廊响动,打了个哈欠,翻了身子,暗暗放下心来。 没被妖精吃了,清嘉姐姐还是知道利害的。 第5章 岳荼 昨夜王霁辗转反侧,歇得很晚。(..info棉、花‘糖’小‘说’) 她心头万般思绪,又是揣测那来人的真实身份,又是担心风清嘉会被狐狸精迷惑,许下什么难以实现的承诺之类,或是发生什么更糟的事情。最后的最后,王霁终于想起了那无缘得吃的糖醋鱼,嘟囔几句睡着了。 只是天光一亮,她仍是立刻睁了眼,连醒来的时辰都和往日丝毫无差。 “该死。” 王霁揉了揉太阳穴,隐隐觉得脑仁儿疼,受风一吹,竟还忍不住咳嗽了两声。她心情登时变糟,撇着嘴角,与往日一般着了衣衫,细细理好床铺。 冬日天冷,雨虽是半夜停了,外头院子铺着的青石板上仍旧莹莹发亮,几滩水渍若女子妆镜,几道折射的阳光互相交错,金灿灿的,似是很暖。 王霁盯着看了一会儿,不免花眼,下意识揉了揉,朦胧这一当口,好似看到一个窈窕绿影飘过。 想来是那个人。 进入冬日,上课的时间也迟至午后,一大早就往家里跑的人可不多。 王霁唇边染笑,叹了句今日天真好,临时决定找张玉哥玩去。 “师父,在么?” 岳荼立在堂前,腼腆着脸,声音不高不低地唤。她容长脸庞,两条眉毛偏茂,显得有些英气,但性子十分柔顺,实际上是个细心又温柔的人。 岳荼的手里牵着条线,那线绑在一只大公鸡的脚上。那鸡活气十足,并未因为被绑而蔫了吧唧,反而威风凛凛地踱着步子,从容霸气之态,倒像是一个赫赫有名大将军在巡查检视自己手下的军队一般。 “荼儿?原本我正打算下了学去寻你一趟,你来得可真巧。” 风清嘉从房间里慢悠悠地走出来,微微地笑,左眼漾着暖意,看上去精神很足的样子。.info[] 岳荼观察得更细致些,师父眨眼比平日更用力些,眼下有两道极淡的乌青,唇瓣也有些干涩,该是熬了夜。 她心里稍有懊悔,想着日后应该晚一些造访。 “荼儿带了只土鸡来。” 岳荼抿了抿唇,无意识扯了扯线,大公鸡就随着蹦跶了一下,恼怒似的去啄她的手,却怎么也够不着,而那红冠更是鲜艳了。 “这一点,恩,师父看得很是清楚。” 风清嘉言语里带着笑意,随即话锋一转,略带责怪地道: “离年末春典还有两月,还不到交束脩的时候,怎么突然想到要带只鸡来?你家小弟是长身体的时候,应该先紧着他才是。” “我昨日回家路上,碰巧见到师父急急忙忙地背了个受伤的姑娘回家。我想,土鸡炖汤,会对客人的身体有好处,便捉了它过来,弟弟也很赞同。还有,霁姑娘虽然机灵,但年纪小,家里只有师父一人,怕忙不过来,徒儿也想帮点忙。” 岳荼轻轻解释道。 “师父说要寻我,是否有话交代?” “是啊。家中传信说父亲患了急病,急盼归来,所以我和霁儿要回苍平老家一趟。” 风清嘉眉宇皱起,面带忧色,长叹一声。 “我已决定向官家递辞呈,到时候会缺一个代课之人,我想荐你去做。荼儿,你觉得如何?” “我,我怕是会辱没了师父的名声。” 岳荼讷讷,低了头道,心头万般不舍。 师父,竟是要走么? “眼下离放假不足一月,课业大多是温习以前内容,并不困难。我先前做了计划,备好了些提示,对每个孩子的情况也有记录,你尽可拿去研究。你的学业虽比不上武功,但教这些孩子们绰绰有余,千万不要妄自菲薄。” 风清嘉见岳荼身子轻轻颤抖,以为她是担心自己能力不足,连忙安慰道。 她想了想,从袖口拿出几片成色极好的金叶子来。 “这钱你且拿去,当是我拜托你代课的薪资。若是父亲身体有变,我怕是三年内都回不来了。只要荼儿你表现得当,不出大错,官家自然会续聘你当先生,到时也算得了一份好生计,比起现在你做女工的零活要轻松些,对你弟弟日后的学业也有好处。” “师父……” 岳荼听风清嘉的话,忍不住红了眼眶,却又硬是扯开一抹笑容。 “你们定了走的日子没有?饯别宴要早些准备才好,到时我将弟弟叫来,他最欢喜师父你还有霁姑娘了,也要和其他学生家长说一声......” “事情还不少呢。” 岳荼说着说着,忍不住拭了拭眼角,握着线的手紧了紧,那大公鸡没有料到,一个趔趄摔了一跤,咯咯直叫,听在岳荼耳中,分外刺痛。 “对了,客人……” “那位是家父的旧识,听了消息,决定也随我们一起去苍平。” 风清嘉从怀里取出一方干净的素锦帕子,交到岳荼手里,又拍了拍她的肩。 “我今日便和官家去说,明日便走,饯别之类的形式,不必拘泥,只要你替师父好好授完这一月的课就好。” 岳荼点了点头,为免哭出来,眼睛用力地盯着那块素帕。 那是风清嘉随身的帕子,简单干净,左上一角绣着几瓣小小的梨花,很不明显,摸上去也是十分平整。 王霁找到张玉哥的时候,他已温习了一遍书,正在练字。 她坐在一边看了会儿,觉得很无聊,于是捻了块张夫人送来的点心,细细地尝着。 张玉哥偷眼瞄去,手一顿,墨水洒出,便写废了一张纸。 王霁可真好看啊。 “你瞧我做什么?” 王霁掏出帕子擦净了手,又整齐地叠好收起,眨着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道。 “我只是想,昨天,昨天没能让先生早放学,对不住你。” 张玉哥结结巴巴道,将那纸团了一团,放在旁边。 “那是她的劫数,逃不了也是没办法。” 王霁倒是看得开,她从随身的小袋子里拿出一个编好的草蚱蜢,扔了过去,笑嘻嘻道: “我编的,送你了,好看么?” 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 张玉哥拿着那蚱蜢,却不敢当着王霁的面说这句话。 王霁比他小一岁,才十一,读的书却比他多多了,心思也敏锐得很。 “好看,很好看,就跟活的一样。” 张玉哥道。 “好话也不会说,笨笨的。” 王霁宛然一笑。 “清嘉姐姐还说你是个秀才,将来定能入朝为官,我看啊,要是进了那吃人不吐骨头的大染缸里,小玉子你指不定要死几回呢。” “别那么叫我,像个女孩子的名字一样。” 张玉哥板起了脸。 “还有,我才不会死。” “我就这么叫。我喜欢女孩子的名字,怎么了?” 王霁睨着他,下巴抬得高高的。 “人总会死的,早死晚死都是死,你要是不死,就是个老妖怪。” “呸呸呸。” 张玉哥又是好气又是好笑,郁闷道。 “就不能说我点好的么?” “不能。” 王霁看着张玉哥憋红又无法反驳的脸,噗嗤笑了。 第6章 道士 明束素后半夜睡得十分深沉。[更新快,网站页面清爽,广告少,无弹窗,最喜欢这种网站了,一定要好评] 她不认床,只是这一路太累人了。 醒来的时候,风清嘉不在。 明束素的被子枕头上皆是那人淡不可闻的气味,一夜睡来竟是难得脑子混沌,不用保持防备之态。她支起身子,愣了一会儿,才抬眼望前。 桌上盛着温热丰富的早膳,另一侧坐着的则是翘着二郎腿,满脸不高兴的王霁小姑娘。 “挑的是最贵的吃食买,每隔一刻钟便热一遍,还不许发出一点儿声响,免得惊扰了您安歇,贵人的排场就是大啊。” 王霁讽刺道。她明明已经默背了两三张棋谱,却仍压不住心头火气,说话极冲。 明束素不明情况,只是思及风清嘉,兀自和气一笑,揣测道: “霁儿姑娘莫不是喝醋了?简儿可知道,从前先生是不肯带着人在身边的。她必然是疼你得紧,才与你同住在一处,霁儿姑娘又何苦争这一时之气?便是当做可怜我也罢,总归不要不高兴,否则先生定是要头疼了。” “哪里轮到我生气?” 王霁睨她一眼,唇边的冷笑更加明显。 “我不过是个小孩子,说离开就必须跟着走,没有半点话语权的。” “什么要走?” 明束素心里计较,约莫有底,却还是要仔细问清楚才能安心。 “清嘉姐姐说了,她今日便去辞行,明日我们便一齐离开这里,找个更安全的地方落脚。自然,贵、人、为、重。” 王霁咬着牙说道。 她从记事起便跟着风清嘉四处漂泊,每一年换一处地方,跑遍了七州十二郡。 来广元县时,风清嘉曾朝她许诺,这一次将安定下来,再不出外。 要不是这人...... 骗子!和阿爹一样是骗子! “如此说来,确是我的罪过,简儿在此向你道歉。[求书小说网.qiushu想看的书几乎都有啊,比一般的小说网站要稳定很多更新还快,全文字的没有广告。]” 明束素微微颔首,美目一眨。 “简儿不幸得罪了条恶狗,它便派了手底下的疯狗来咬人,那狗儿们是不挑人咬的,连累你们了。” “简儿姑娘怕狗么?” 岳荼一直候在外面,听见响动,便挑了帘子进来。 她匆匆一瞥,忍不住低下了头。 客人生得真美。 明明之前为了热饭菜已经来回过几次,现在仍是被惊艳个正着。 “小荼子是清嘉姐姐正式收的弟子,也算是我的师侄。” 王霁简单介绍道,朝岳荼撇了撇嘴。 不够机灵的家伙。 “荼姑娘好。” 明束素尝了口素粥,细细咽下,向岳荼笑道。 “寻常的狗儿自是不怕,咬人的恶狗就要另当别论了。” “我出去了。你看着她吧。” 王霁站了起来,板着脸朝外走,却一把被岳荼抓了回来。 她比岳荼矮许多,此时被提着衣领,像是小鸡仔一般,好没面子。王霁涨红了脸,一面瞪眼,一面蹬腿,试图能下来。 “师父说霁姑娘要在这里陪着客人。” 岳荼轻声提醒道。 才不要! 王霁朝岳荼呲了呲牙。 处事一点儿也不知道变通,不过也得亏是这股傻劲儿,才能把武功练得那么好。短短一年功夫,轻功竟是比她还要出色,方才她在张家玩得好好的,岳荼突然便出现,又突然就抓走了她。 王霁回眸瞥见小玉子眼里的惊恐,心里万分无奈。 明束素掩唇而笑。 “荼姑娘赶紧把她放下吧,不然霁儿姑娘的衣裳破了,可是会哭鼻子的。” “哼!” 王霁扭过脸,索性道。 “小荼子,你若是不累,就一直举着好了。我现在觉得高处空气还清爽些。” 岳荼咬了咬唇,努力不笑出声来。 霁姑娘难得有这样吃瘪的时候,这位美貌的客人真是不一般! 绛雪州,寻鹿县。 耳边是吵吵闹闹的吹打声,周元娘握紧了手中的苹果,只觉轿子里热得不得了,恨不得掀开轿帘吹阵冷风。 外头人群的私语互相夹杂,听不见每个人具体说了什么,有些词句却又被反复说着,什么恭喜,什么天作之合之类,听得她脸更红了。 臊得慌。 外头这些人怎么如此吵闹又有生气? 周家家教严苛,听说旁人家的小姐和公子一样待遇,要是换了别家小姐,大概就不会像自己这般觉得浑身别扭了吧。 元娘暗自叹息。 她从小便没有去过阁楼以外的地方,甚至自家的园子也不甚熟悉。 那次父亲特许自己和未婚夫婿在府内闲逛,她竟是还迷了路,惹来李家公子的几句调笑。 周元娘听说李家家风开放,她有些担心,也有些向往,嫁过去后,或许就能过得更自由些吧。或许、或许就能光明正大地读些市面上售卖的杂书,而不用担心被谁责骂了。 “当年老爷被一个极有才华的女子骗尽家财,痛苦不堪。他又气又恨,发愤中了进士,现在家中光景才有如此之好。只是从此之后,老爷最厌聪明的女子。元娘,你要知道,驽钝招人喜欢,机灵反遭人厌。之后你嫁到李家,千万、千万低头做人。” 娘的教诲和往日并无不同。 只是她眼中涌着不舍和喜悦,看得周元娘一阵恍惚,出嫁这件事似乎终于有了实感。 这时候,周元娘又忍不住想到了见过几次面的夫婿李沛。 只要他一出现,似乎周围的空气都活泼起来,所有人都会一脸开心地笑起来。其他什么年少有才,生得俊俏,在她看来,反倒都不重要。 嫁给他之后,一定过得很开心吧。 “我听说你从未出过家门,是也不是?” 李沛抚了抚花瓣,似很喜欢,却没有采摘。他的神色温柔,微微侧身,向着周元娘轻声道。 “将来我俩成了亲,相公闲暇时候,便带着你四处游玩,可好?” 她轻抚胸口,还能感觉得到当时的心跳。 周元娘何德何能? “小姐,前头有人拦路,好像是个道士,长得很俊呢。” 她的丫鬟蓝衣隔着轿帘提醒道。 周元娘这才发现,周围安静了许多,轿子也停了,她的夫婿似是下了马,在和什么人交谈。 “今日是在下大喜之日,道兄何必拦在路中,阻人好事?” 李沛紧皱着眉头,抿了抿唇,神色有些不安。 他眼前的道士约莫三十,面貌英俊,白衣青袍,并不束发,显出些许不羁来。 李沛预感不祥,面色也有些青。 “这女子与你相克,若是嫁入你家,你和她中有一人会性命不保,贫道不忍,故而前来提醒。” 那道士闭目道,在旁人看来,不知是神仙还是神棍。 “我与周家千金是从小订的姻缘,算卦问吉皆是上签,哪里来的相克道理?” 李沛压抑着怒气,从怀中掏出片金叶子来。 “今日李某大喜,故而好言相劝,这是小小红包,还请道兄让路。” 周围鼓噪,有说道士贪财胡言,阻人姻缘的;也有深敬神明,劝李家郎君三思的,各执一词,竟是闹将起来。反倒是迎亲队伍都待李沛反应,安安静静,立在一旁,似看客一般。 “孤阴不长,独阳不生,阴阳结合,乃是天道。贫道不可多为,言尽于此,望你与她好自为之。” 那道人背身,看也不看金子,说罢便飘然而去,好不潇洒。 百姓愈加鼓噪,有人似是认出那道士的身份,喝到: “那是重山脚下的跟着青道人学法的小道士,我曾见过的,前年他师父死了之后就不见了,不知做什么去了。” 提到重山青道人,周围的人竟是安静了一瞬。 旋即又窃窃私语起来。 “元娘,在下不改初心,只是或许事关你之性命,还是问一句……” 李沛皱眉盯了一眼道人离去的方向,踌躇了一会儿,踱步至轿前,轻声道。 “两家颜面重要,只盼李郎不嫌弃元娘,先成了亲,再寻可靠之人算一算,元娘愿斋戒沐浴,青灯礼佛,为郎君祈福。” 周元娘似是忍着哭腔,但言语坚定,条理分明。 “佳妇,佳妇,是我李沛的福气。元娘,你放心,相公应你,一定不会有事。” 李沛叹道,也随之坚定,扬声又道: “起轿!” 第7章 弈棋 “查清了么?” 说话的男子锦衣华服,冠上鸡血宝石红得透亮,戴着最平常不过的鬼面具,露出棱角分明的下巴。[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他中等身材,块头壮实,肤色古铜,约莫四十,一把声音却十分阴柔。 “是。目标逃入广元县,被一对师姐妹收留在一座宅院中。大的唤做风清嘉,右眼盲瞎,是官学的女先生,小的叫王霁,年十一岁。两人一年前来到广元县,风清嘉自荐成了先生,安顿下来,但因是外来客,官府内没有两人的档案,不知道具体什么来路。” 四七跪在地上,一板一眼地报告着。他的后背发痒,像是有条阴冷的蛇在爬行。四七的嘴唇忍不住轻轻颤抖了一下。 男子睨他一眼,前躬身子,伸出左手,细细抚过四七的脖颈,又缓缓后伸,随即流连在第二块脊骨的位置,约莫过了半柱香,他的手陡然停下,指间闪过金光。 四七身子一颤,伏在了地上,袖子里渗出不少汗水。 “不知来路?哼!听见‘风清嘉’三个字,又是右眼有疾,你居然还想不到,风氏嫡枝的贵女,前太子太傅清嘉先生?” 男子站直身子,猛地一脚踏上了四七的背,足跟用力撵了几下,绿色的不知名液体随即流了出来,滴在地上,泛着恶臭。 “情报的重要性还需要我再强调一遍么?” “属下无知。只是,那人不是已经失踪十年,怎会无端在这里出现?” 四七朝着男子笑了一下,洁白的牙齿露了出来,透着一丝天生的傻气和幼稚。作为副手他还不够格,让男子失望了。 男子皱了皱眉。[.info更新快,网站页面清爽,广告少,无弹窗,最喜欢这种网站了,一定要好评] 四七觉得面具下的男子一定是皱了眉的。 “错。风清嘉只消失了三年。你所谓的十年间,第一年,她曾回过皇都,接下来六年,她辗转在其余六州,每一州大约呆一年,最后一年是在她的本家周尧,随后才算真正消失。再没有人找到过她的影子。” 男子不喜欢四七的这种笑容,用力踩了两下,才移开了脚。 第四十七个,不知道能撑多久。 “风清嘉第一年曾回过苍平,而那年是目标的及笄礼。时隔多年,目标又能如此准确地找到她。如此说来,风清嘉极有可能和目标关系密切,甚至两人是串通好的。” 四七揣测道,他站了起来,感觉浑身轻松。 “目标只有一个。趁她们不在一处刺杀即可。” 男子一边吩咐四七,一边从怀里掏出装着药汁的竹罐。他指间金光,原来是一根半寸长的细针,此刻金针变黑,男子点了点头,将针放入竹罐中养着。 “卿大人,风清嘉今日递了辞呈,又定了明日一早的马车,恐怕没什么机会分别刺杀。” 四七道。 “好快的动作。看来风清嘉是铁了心要护着她了,简直找死。也好,风氏从前朝起就把持我朝华国的漕运,富得流油。你安排人手,将目标杀了,风清嘉那个女人先抓回来,狠狠敲风氏一笔,赚个外快,再献给主上。” 男子哼了一声。 “是!” 四七应道。 王霁坐在椅子上,盯着明束素看,眼睛一眨不眨。 岳荼一气读完风清嘉的手稿,抬头已是过了两个时辰,王霁的姿势都未变上一变。她暗自咋舌,霁姑娘看来是被气狠了,师父回来之后日子肯定不好过。 明束素用过饭后便躺回床上,阖目养神,被王霁盯着也没有半分不自在。 她正在想风清嘉是什么打算。一般来说,她身后有追兵,速速离开,躲藏起来或寻找强大的外援,的确是没错。但以风清嘉的性格来说,更加积极一些应对才是。 九年。 明束素掐了掐掌心,告诫自己要忍耐。 “简儿姑娘,霁姑娘。我先回家一趟,晚些带着弟弟过来,为你们践行。” 岳荼轻轻出声,打破了安静的氛围。 “快走。” 听见“践行”二字,王霁脸色一变,极为不耐地挥了挥手,自己也站了起来。 岳荼不在,她才不要继续和这个女人呆在一个地方。 “岳姑娘慢走,饭菜我们会备好的。” 明束素笑道,王霁听到那把自己当做女主人的语气忍不住哼了一声。 “要准备你自己准备去!” “霁姑娘,你莫要生气了,师父说肝火过旺对身体不好。” 岳荼安慰她道,随即学了几声鸡叫。门外很快踱进来一只神气活现的大公鸡,绿豆大的滚圆眼睛转了转,高声打了个鸣,宣告自己到了一般。 “霁姑娘这是惦记着昨天没吃到的糖醋鱼,才生的闷气。岳姑娘放心回去便是,待清嘉先生回来,我自会和她交代。” 明束素道。 糖醋鱼? 她像是那种没有吃到想吃的东西就乱生气的人么?! 王霁狠狠瞪了简儿一眼,却没有出声澄清。岳荼在这里,她是不可能说真的原因的,只好吃下这个不明不白的闷亏。 “我脚受了伤,不好走动,无趣得紧,霁姑娘与我对弈一局如何?” 明束素见王霁要跟着岳荼一同出去,出声问道。 “自然,是有赌注的。” “什么赌注?” 王霁站在门口回头道,唇角微微上扬。阳光照耀下,她的一对深棕眸子竟是显得凌厉霸道,叫人心生畏惧。 “你若赢了,我让清嘉先生留下;输了,只需霁姑娘私下的时候,换个称呼叫我便好。” 明束素抛出了看似十分合算的条件。 王霁仔细觑她。 依旧是那副标致得不得了的面孔,秀美而含娇,脸色偏白,身体仍是虚弱。 对弈不仅是脑力的比拼,体力也是考量因素。 “你一个大人,想占我年纪小的便宜,是也不是?” 王霁并没有立刻答应下来。 “是了,简儿今年二十四岁,不知霁姑娘芳龄几何?” 明束素掩唇而笑,似是对自己的疏漏不好意思。 “十一。” 王霁回道,一面又呛道: “像你这等贵人,自然是自小学习四艺,家中有良师教导,说不定还搜罗了诸多古本棋谱,要与我一个小孩子比下棋,真是坏心!” “简儿若是贵族之女,四艺的教习定是比不上骑射诗书多;若只是寻常门第,与霁姑娘自然是相差无几。与霁姑娘说实话,棋道精深,简儿修习不超过五年。至于良师,清嘉先生样样精通,更曾贵为太傅,天底下比得上她的人,寥寥无几,霁姑娘可是占了大便宜。” 明束素有条不紊地回答道。 “等等,你是从何得知我会弈棋?” 王霁边听边盘算,忽然想到诡异之处,连忙问道。 “霁姑娘先前默默打谱,以茶水划棋盘,简儿睡梦之中听到了些许。作为清嘉先生的师妹,简儿揣测你四艺里至少专精一样。霁姑娘手指没有明显茧子,自然不是修习琴、书、画三样,所以棋力该是很高。” 明束素答道。 “我比霁姑娘大了一十三岁,便让一十三子,不知霁姑娘可愿答应?” “好。你若是不说到做到,我自有办法整治你。” 王霁做了个鬼脸,笑道: “你猜对了,我确实从小学棋,至今已经九年了。” “看来将有一番苦战了。” 明束素瞧着王霁十分欢快地把棋盘拿来摆好,低低一笑。 王霁的棋艺该是风清嘉一手教的,以她的性子,必然是要先打根基,阴招、狠招、损招是不会教的。 不巧,明束素的棋路么......正好克这类中正的路子。 一个时辰后。 “哼!我输了!” 王霁气鼓鼓的,起身便要走。 什么贵族之女,用的全是耍无赖的招数! “霁姑娘答应过我的条件还作不作数?” 明束素从怀里掏出帕子,轻轻擦了把汗,王霁的棋力比她想象得高。 “你要我叫你什么?大小姐?” 王霁跺了跺脚,恨不得咬她一口。 明束素朝王霁招了招手,后者心不甘情不愿地凑了耳朵过去。 “唤我,风清嘉的妻子。” 第8章 糖醋鱼 “什么妻子?” 王霁惊道,后退一步,惶恐是自己听错。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 日暮西垂,室内昏黄。 明束素轻手轻脚地挪下了床,因她有伤,动作也比寻常人慢上三分。 在王霁看来,她那迟缓却像是刻意折磨,惹得她心情无比焦躁。 “简儿要你私下唤我:风清嘉的、妻子。” 明束素低下头,凑近王霁耳边又说了一遍,声音不高不低,似是在陈述一件再普通没有的事情。 王霁抬头,只见对方眸色竟亮得不可直视,配着那瓷白的脸,说不出的诡异。 她心头一颤,身子跟着抖了抖。 “你,混账!竟敢对清嘉姐姐抱着这等龌龊的念头!” 她原以为此人设局,无非是为了与她和解,以在清嘉姐姐面前讨好,显示她的本领。王霁又思量着,风清嘉已经下了决定要帮这人,之后低头不见抬头见,若总是现在这样相处,谁都不舒服。 因此她才最终答应下来。这其中确实有七分是小孩心性,赌气而为,但另外有三分还是吃准了简儿的要求不会过分。 谁能想到此人竟是能说出如此不要面皮的话来! “长嫂如母,对外你叫我一声姐姐,并不吃亏。昨日因我忽然造访,霁儿没有吃上糖醋鱼,今日姐姐便亲自下厨给你做,如何?” 明束素朝着王霁宛然一笑,一副贤妻良母做派。 “说什么胡话?你定是脚伤牵连着脑子一并出了问题。一来,清嘉姐姐是个女子,如何能娶你为妻;二来,清嘉姐姐为人处事光风霁月,而你这人光是从模样看起来,就知道是个天生的黑心肠祸水,她又如何会喜欢你?要我私下那么叫你,实在太过无耻!” 王霁被刺激狠了,牙尖嘴毒,半分不饶人。txt电子书下载http://.80txt/同时一脸防备,随时准备逃跑。 “还有,别想用食物来收买我!鱼也没有人会给你去买的!” “诶,怎么火药味这么重,你们两个在说什么呢?” 正巧此刻,风清嘉进了门,手里还提着一条活鱼。她脸色轻松,似是心情不错。 话音还未落,就见这打脸情景,王霁脸色变幻再三,最后竟是呜哇一声,像只受惊的兔子般飞快地跑开了。 王霁想道,风清嘉今日这么恰好地带了鱼回来,定然是和这个简儿串通好的。她又想到风清嘉原本这么重诺守信的一个人,也会为了这个女子,要违反之前对她的许诺离开这里,说不定这两人真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关系。 她越想越急,越想越气,相比起来,女女相恋这件事的冲击感倒是不值一提了。 “霁儿这是怎么了?” 风清嘉道,已经料定是明束素刻意为之,但见那人坐在那里,笑靥如花,竟是无法生气。若是王霁还在场,见了她是这等反应,想必是要哭出来了。 “被我气跑了。” 明束素简单地回答道,吃准了风清嘉不会轻易责怪。 “她一个孩子,即便有什么得罪的地方,你又何苦同她置气?” 风清嘉无奈道。 “王霁本性聪明,却不稳当,容易剑走偏锋。你从小教她下棋,是为了让她有大局观念,不要被一时情绪桎梏,磨砺她的心性。简儿此举么,只是想试试先生现如今成果如何。” 明束素狡辩结束,看着风清嘉手上拎着的鱼,又笑道。 “这鱼怎么不放厨房?” “听你们吵闹,怕出什么事,一时心急就直接进来了。霁儿这个孩子,我确实心里担忧,她自幼丧母,父亲也不在身边。我这几年带着她东奔西走,没有过上多少安定的日子,实在也是没尽到师姐的责任。” 风清嘉长叹一声,望着明束素,眸光闪烁,似是有些犹豫。 “鱼给你买来了,只是你下厨,可会毒死我们两个?” “......即便会死,也给我吃下去。” 明束素一手拿过了鱼,行了几步,冷硬道。 风清嘉从后扶着她,低下心头笑意。 洗肉去皮去骨,切片抓拌腌制。 风清嘉懒懒地倚在门边,看着本该十指不沾阳春水的皇女殿下,为她洗手作羹汤。 难得心头泛上一丝自得。 贵女中,平日闲暇时候学了厨艺的也有不少。她们每月三十发帖集会,向外展示自己的手笔。她在苍平时,有幸被邀请过,多数的菜胜在心思灵巧,甜品糕点做得多,雕刻汤水也不少,但究其味道,倒是一般。 明束素昨日提到要做糖醋鱼补偿王霁时,她甚是讶异。 兹兹油响。 “先生当真递了辞呈?” 明束素问。 “明日马车也定下了。怎么,束素以为,我会先拖延一阵子么?这些年来,清嘉性子淡了,心也懒了,行事也总以稳妥为上,倒是要让您失望了。” 风清嘉笑着回答,解下外袍,披在她身上。 “小心被溅着。” “不必说的那么重,尽早离开,也不失为一良策。躺了半日,束素的脚好了不少,可今日似乎并未服过药,好生奇怪。” 明束素道,手边斟酌着放了调料。锅内浓烈香气氤氲开来,她鼻子尖,受不得这味道,忍不住后仰身子,正撞进风清嘉的怀里。 颤。 “早膳里放了些。清嘉习惯起早,你睡着时候,也顺道换过了外敷的药。” 风清嘉淡淡道,身子些微后撤,手在明束素身前极为自然地扇了扇,驱散过浓的气味。 “盐再放些,霁儿不喜欢清淡。” “我昨夜做了个梦呢。” 明束素轻道,风清嘉仔细在听。 “有一只好大的白老虎,眼神凶狠地盯着我,口里呢,衔着朵顶漂亮的牡丹。我喜欢它口里的花,向四周叫啊喊,要侍卫去取,谁知没有一个人回我,全部木呆呆的。我心里啊,又是害怕,又是难过,往后退了几步,结果就不小心踩到了猎人的陷阱,脚踝给夹住了,很疼,动弹不得。先生,你说束素接下来做了什么?” “莫不是以你的美色把猎人招来,打死了老虎吧?” 风清嘉笑着答道。 “正相反,我联合老虎把猎人给杀了,报酬就是那朵牡丹。” 明束素嘴角上扬,轻眨眼睛。 “不知底细的猎人比老虎难对付多了,先生你说,是也不是?” “可那白老虎为什么要帮你?” 风清嘉踌躇了一下,问道。 “索性一口把你吃了,岂不是更好?老虎可不喜欢美人。” “因为我怀里抱着老虎崽子,它投鼠忌器,不敢伤我。” 明束素把鱼盛了出来,成色鲜亮,一眼望去,竟是道令人食指大动的佳肴。 “先生说我这交易做的值不值?” 风清嘉小心地挑了一筷子先尝,半响没有说话,脸色慢慢变黑,最后开口评价道。 “这菜、做得极好,调料的比例十分正确。” “这是自然。不过,先生还没回答我,这交易束素做得值不值?” 明束素对她的表现似是不满意,挑了眉,又带了笑,挟了一筷子,半是强迫半是温柔地塞了进风清嘉的口里去。 “你怎么知道,老虎崽子不会反咬你一口?” 风清嘉又是沉默了半响才说话,扭过头,咳嗽了两声。 “我就是知道。” 明束素笑了,推了推风清嘉。 “去,把鱼端给霁儿吃。她该饿了。” 第9章 刺客 “不用惯着霁儿,她向来嘴馋,又不知节制。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若是先端了过去,其他人定然没的吃了。待所有菜做好,我一齐送上去就好。” 风清嘉沉吟了一阵,向着明束素建议道。 “您回房歇息吧,明日起得早,又多颠簸,养养神也是好的。” 明束素点点头,轻轻伸了个懒腰,转身离去。 她的长发并未梳起,垂若柳丝,在左右小幅度的摇晃中恰好遮了那把纤腰去。 风清嘉听见她足音渐微,方喘了口气,僵着脸色,闭着眼,不管三七二十一把剩下的鱼一气吃了个干净,然后立刻拿水把自己灌了个饱。 菜既端不出去,又不可随意扔了,也只好这般处理了事。 明束素的步骤、用料都是极对极准的,只是做出来的菜,滋味实在是匪夷所思。大抵这世间三百六十行,只有这件事上,她确实没有天分。 好在她多买了一条鱼。 风清嘉感叹道。 先前拎鱼进门,不止是为了化解干戈,更重要的是让明束素以为她只买了一条鱼。 风家门口。 “姐,霁姐姐怎么无精打采地蹲在门口,跟个木头人似的?” 岳乐拉了拉岳荼的衣摆,小小声问道。 王霁一直带着他玩儿,有好吃好喝的也总会给他带上一份,两人虽结识不过一年,关系十分却亲近。在岳乐看来,王霁一双眼睛总是闪亮亮的,像里面装着星星似的,很有精神。 现在她看上去怪怪的,神色耷拉,他觉得很不对劲。 岳乐今年刚满十岁,虎头虎脑的,然而人天生壮实,看上去要比实际年纪大一些。他对大多数事情仍是懵懵懂懂,但是岳乐和姐姐岳荼一样,懂得体贴旁人,很是惹人喜爱。 “许是饿了吧?” 岳荼见王霁苦着张小脸,猜测是她又和客人有了口角。..info可是这话却不能直说,否则弟弟见了客人,不小心表露一二,师父定会抹不开面子,于是她换了个简单而合理的说法。 “岳姐姐,瞧着不像,我去问问她。” 张玉哥摇了摇头,不觉得王霁是因为肚子饿了才这般表现。在他看来,王霁那模样更像是在思考一道难解的谜题。只是她一向聪明灵慧,于很多事情都有自己的见解主张,张玉哥也拿捏不准,她会被什么样的问题难住。 “喂,小玉子可是费了好大的劲儿,才说服爹娘来给你们践行的。怎么你就这样来迎接客人啊?我可要生气啦。” 张玉哥蹲在王霁面前,微笑道,揉了揉她的头发。 王霁今天突然消失那一下子,的确把他们家人都吓得不轻。 只是,听到她要走,张玉哥心里想着无论如何要来替她践行,努力拗过了父母。 “用不着逗我开心。” 王霁白了他一眼,嘟着嘴儿,慢慢站了起来,抖了抖腿,缓和麻感。 “既然你们都到了,便和我一同进去吧。” 次日,清晨,风府外。 四九手底下带了五个上好的杀手,兵贵精不贵多,而且一路上他们也折了不少人手。 嘎吱嘎吱。 一辆马车从远处行来。 四九轻轻挥散眼前的雾气,朝后面的人打了个注意的手势。 嘎吱嘎吱。 马车车轮碾压过地面,留下两道浅浅的车辙。 又一辆马车从另一边行来。 四九皱了眉头,轻轻嗤笑。 他双手举起,向手下们使眼色。 前太傅,风清嘉,这法子倒是不新鲜呐。 嘎吱嘎吱。 第三辆马车出现在四九的视野内。 四九狠狠地呼出一口气,眼见那气息染成白色,扭曲,而后消散。 吱呀。 风府的门开了。 一成年女子,带着面罩,步履缓慢,似是受了脚伤,身旁还跟着一个十余岁的孩子。 这样的组合一共有三对,分别上了三辆马车。 四九极为仔细地盯着三个身材相似的成年女子,观察她们的姿态,动作,还有伸出来的手,直至马车分道而行。 他回想片刻,下了命令。 张玉哥看着端坐在一旁,已经摘下面罩的风清嘉。 他的目光很是惊奇,充满探索意味。 “怎么了?玉哥儿。” “先生方才行路时,整个气质都不同了,像是、像是......我说不准,那姿态极好,似是脚下生莲一般。” 张玉哥结巴道。 “玉哥儿,你将来若是入朝为官,见到这样行走姿态的女子,可不要似这般说话,免得旁人说你没有见识。苍平那儿的贵女,小时入学,一律由宫内嬷嬷教导,言行举止都有标准。大一些了才无所顾忌,和男子一般喝酒赛马,比诗投壶。但要说起礼数,没有一个会丢了自家的颜面去。” 风清嘉细细叙讲,言辞温柔。 “那男子呢?” 张玉哥好奇地问道。 “男子么,也是一样的,不过他们小时候入的是军营,教导的人是军官罢了。不少苍平贵族出身的文官,比起武官还要能打,倒也是十分有趣。” 风清嘉笑道。 “先生原是苍平来的啊。” 张玉哥点了点头。 “那地方比起廪余来,一定更加繁华吧?” “论起繁华,漕都周尧要好些。苍平皇都么,有的是美人美景,到处是好酒好菜,路上不时就能碰见扬鞭跨刀的热血少年,本该深闺不出的绝色佳人,连黄莺儿鸣叫的时候,都动听得像戏曲一般。用‘繁华’一词,倒是说不清楚苍平的好来。” 风清嘉抚了抚张玉哥的头。 四九拉了满弓,身子紧随飞出的箭,攻向平平无奇的马车。 明束素,死! 风清嘉的耳朵轻轻动了动,将张玉哥推向一边,脚底一踏,手中银光轻闪。 四九看见那标志性的蒙眼布,不由得神色一冷。 判断失误。 “玉哥儿,呆着别动。” 然而风清嘉已然攻了上来。 另一个杀手见目标不对,倒转方向便走。 四九是按顶级刺客的标准培养的。 一击不中便该立刻退去。 风清嘉的攻击在他看来并没有什么章法,可偏偏黏住了他。 四九瞧着她覆着白布的眼睛,表情严峻。 风清嘉的体力没有他好。 四九下着判断,立刻换了左右躲闪的策略,果然见到风清嘉神色划过一丝焦灼。 噗嗤。 剑入肉的声音,鲜红的血滴在地面上,很是漂亮。 四九握着剑,想要□□,风清嘉的手却死死抓住了,更甚者,她朝着四九笑了笑。 “剑上有毒,不想死就放开。” 四九冷道。 “我问你,你的主人是谁?背后是什么势力?” 风清嘉反方向用力,一把将剑刺透了自己的肩膀,抓住了四九,盯着他的眼睛。 两人相隔不到寸余。 “哼。” 四九立刻出掌,却陡然停住了。 他的脖子上轻轻刺痛,一把短短的匕首正横在那里。 风清嘉轻声道: “咬舌没有我的匕首快,你可以试一试。” 四九眼神划过一丝惊讶,随即,他的身子抖了抖,口中溢出了黑色的血块。 “大、人。” 风清嘉瞧见那血块,不禁向后退了两步。 四九的身子直直地倒在地上,然后开始自己燃烧,散发出一阵恶臭。 风清嘉顿了顿,用匕首砍断绳子,跃上马,飞奔而走。 她的眼睛慢慢出现了重影,那死去的杀手果然没有撒谎,剑上有毒。 风清嘉咽下一颗黄豆大小的青色丹药,重重地呼出一口气。 方才离那杀手足够近了,观察到了不少好东西,不枉她挨这一剑。 只是明束素的麻烦,还真是大啊。 第10章 隐情 “你,来这儿做什么?” 李沛一手扶在桌子边,改坐为站,眉头皱起,双目瞪着,语气也甚是严厉。[..info想看的书几乎都有啊,比一般的小说网站要稳定很多更新还快,全文字的没有广告。] 他眼前是一个道士。 年纪约莫三十,面貌英俊,白衣青袍,并不束发。 奇怪的是,面对闯入者,李沛并没有表现出任何的惊讶。 “谁准许你进入我李家了?我早已与你了断,互不拖欠!先前迎亲路上你满口胡言,害的我与妻子成亲三个月来皆是分居。元娘单纯善良,害怕我有什么不测,每日茹素念佛。她好端端一个娇生惯养的小姐,嫁到我家来却吃不好住不好,人也日渐消瘦。你这人居然还有脸撞到我跟前来!” 李沛越说越气,几乎要爆出青筋来。 “沛儿,你莫气我,我只是不想你再这么瞒下去。我先前便说了要你与我私奔去,丢开这劳什子李府,你硬是不肯,我、我见不得旁的人在你身边,才出此下策。” 那道士面上慌张,往前一步,欲要抱住李沛,却被一把推开。 “谁是你的沛儿?” 李沛扬着下巴,略低身子,盯着道士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我是李沛,李家大房独子。先承父业,操持生意,后按婚约迎娶周家元娘,几年内就会开枝散叶,与你这不知好歹的道士没有半分关系!” “沛儿,是青枫不好,没有立即向你解释,惹你生闷气。拖了这么久,实在是因为我要事缠身,你不要怪我好不好?你们都是女子,怎么开枝散叶。沛儿你已经为家族奉献了那么多,够了,真的够了,难道你自己的幸福就一文不值么?” 青枫苦苦哀求道,那潇洒不羁的样子早已不见,只是一副因情所困的痴儿郎模样。 “嗤!” 李沛一把扯住他的袍子,冷然不屑道: “穿着道袍,说什么男女情爱,真是不知羞!当年我既下了决定就不会后悔。[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你要是狗急跳墙,让我听见什么闲言碎语,我便连夜上重山脚下去,割了你的舌头!” “沛儿,沛儿,我欢喜你,你也欢喜我,为何就不能相守呢?” 青枫被这一通话砸得满心冰凉,颓然坐在地上,哽咽着声音低语道。 他的沛儿怎么就愿意这么折磨自己呢? 什么家族,什么成亲,全是谎话! “你恨我牵连了无辜的周家小姐,我与她道歉就是了,莫要、莫要这般......” “我们不同路。” 李沛见他这幅神情,也是难受,坐了下来,勉力呼吸了几下,强笑道: “青枫,你早该明白,也早该放手。我已经不是那个不开心就躲到你师父道观里,等着漂亮哥哥费劲心思逗乐的小丫头了。这寻鹿县还是闭塞顽固,李家已经算得上风气开放,女子却仍不能继承家业。或许是天命吧。” “我学得是天道,却不信命。沛儿,十几年的情分难道你真的忍心抛弃么?” 青枫双手成拳,眼里尽是不甘心。 “是啊。居然有十几年。” 李沛苦笑了笑,眼前一片模糊,似是泛上了那些年华的影子,挥不去,斩不断。 她忍不住抚上青枫的脸颊,喃喃道: “枫哥哥......” “沛儿,我想带你去重山脚下抓兔子玩,给你烤红薯吃,不开心了就跑得远远的。我们游历七州十二郡,然后带着孩儿回来给你娘亲看,让她不得不答应我们的婚事......” 青枫说着说着,竟是泣不成声。 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 怎得这人生竟像戏台上演的那样,聚少离多,不得白头? “你若是还对沛儿有情,便当着众人的面,撤回前言。你我从此相忘江湖,沛儿守着家业,你可以还俗,另外找个好姑娘,也算是花月团圆了。” 李沛紧抿双唇,收回了手,站起来,向着门口道: “道兄,请!” “好、好,我应你,我怎么能不应你......” 青枫踉跄着站起,擦去满脸泪痕,伸出手想要替李沛也擦拭一下,却发现她虽也湿了眼眶,但并未如他一样流下泪来,目光十分坚毅,该是心似铁石。 他瞬间便失了魂魄。 周元娘很紧张。 今日那道士不知为何又来了,只是周身不似上次齐整,反倒有些狼狈。那道士说是她的相公找到了他,几番哀求下,他心不忍,施了法,解除了她二人的相冲命格。日后他们便可像寻常夫妇一般,相守白头。 于是周元娘现在便坐在三个月前的喜床前,对着正燃烧着的一对龙凤烛发呆。 所以...... 今晚是洞房花烛夜么? 正在这时,李沛跨步进来,有些尴尬地笑了笑: “元娘......” 明束素坐在马车一边,旁边的岳乐很是安静,一双圆滚滚的眼睛盯着她看。 她动了动脚,伤势还没有好全,但也差不多了,行走间的痕迹也不是很重。风清嘉的药真的甚是灵光,不知她到底用了什么奇怪的方子,定是从什么古书里看来的。 “尝些点心?” 明束素捻起一块山楂糕,朝着岳乐笑了笑。 这孩子很是天真乖巧,她见惯了少年老成的人,像岳乐这样的倒是罕见。 “可以么?” 岳乐小心翼翼地问道。 他们的车已经行了一段路,四周十分平静。 “自然。” 明束素将糕点送到岳乐前头,忽然顿了顿,急急忙忙身子一侧,躲过了一箭。 岳乐被吓蒙了一瞬。 然而随即,他不知哪里来的勇气,几步踏出马车,脸上气鼓鼓的,稚声道: “暗算非英雄所为,你们这群都是坏人!” “小娃娃很不错。” 出声的却不是刺客,而是驾车的马车夫。他掀了草帽,从腰间抽出软剑来,登时就和两个杀手打成一团。 剑戈一鸣,如下了口令一般,另外又跳出了三个侍卫来,四比二的局势,明束素这一方立刻占了上风。 明束素拍了拍岳乐的肩,示意他进去。 她瞟了外头一眼,见那两个刺客一样打扮,知道小头目不在,扬声道: “孔彦,下手快些,结束后立刻去清嘉先生那里!” “不用,去、去我徒弟那里,她怕快撑不住了。” 风清嘉堪堪赶到,刺客也应声倒地,马车夫一刻不停,没有半分犹豫,遵循风清嘉的命令去了。 血已经凝结成块,伤口发黑。 她的头发凌乱,脸上流着汗,唇瓣发白,双腿抖动,似是随时都会倒下。 “这是中毒,先生可有药?” 明束素扶起她来,她心中焦灼被验证成真,一双眸子也极为难得地流露出一丝慌张来。 “我这里有孔彦在,你何必跑来,白白加剧伤势?” “药已服了。我不放心。这次你的对手有些难缠。” 风清嘉断断续续回答完她,用力呼吸了几下,推开欲抱她的明束素,倚在马车上。 “孔彦对付一般的刺客,两三个不成问题,可是如果对手有蛊虫在手,就难说了。还好这次没有。看来这蛊虫相当金贵,并非每个刺客都有,也算是我们运气。” “你那里的人呢?他竟敢让你受伤?” 明束素咬牙道。 出来之前她分明下令说,将风清嘉就视为她本人一般,难道听不明白? 这一路上折了十几个护卫,难道还没有把蠢的都淘汰干净么! “不必怪他。我早先和他说好,遇袭时候,让他第一时间去救岳荼。” 风清嘉脸色渐缓,见她神色隐隐狠戾,轻轻安抚道。 “先前一味跑来,才显得狼狈,我并无大碍,你且放心。” “你倒是净担心别人。” 明束素不禁怨道,细细看来,眼眶竟是红了。 “见你这幅模样,竟是十分值得。” 风清嘉咬了牙,一手持着匕首从伤口中挖出剑的碎片来,朝明束素微笑道: “现在可以抱了。” 第11章 番外 一初见 我在宫里的第一天过得很是疲累。..info 第一件要务是去拜见当今新郑皇后。 她天生芳华,气度沉稳端庄,虽人已中年,却依旧美丽,不愧是这偌大宫廷的主人。然而新政皇后举止行动之间,飒飒潇洒,有将帅之风,则更多是随明彰帝多年征战的遗留印记。 她手里握着一串被摩挲得光滑透亮的南海佛珠,周身一股淡淡的檀香味儿。 这一点与我那信佛的奶奶很是相像。 新郑皇后细细打量了我一阵子。 我瞧她眼里的神色约莫是满意的,心里觉得不负家族声名,也是轻松了不少。 今日出门,我难得花了半个时辰打扮。 青发高绾,眉间点上一颗朱砂痣,残疾的右目则以银制梅花面具遮去。白衣黄甲,下摆淡绿层叠,若荷叶卷边,腰间配着铜质铃铛刀饰,又特意熏了几遍幽而寡淡的冷香。 要是让太学的那帮子人见了,想来是要被吓着的。 在他们眼里,散发素衣,随性之至,这才像我。 “风家的女儿本宫只记得名唤清嘉,却不知是哪两个字?” 新郑惠温言问道。 明彰钦点风氏清嘉贵女为太子太傅的旨意太过突兀,事后也不曾交代半句,她嘴上不能反驳,心里却存着深深疑虑。 这女孩子还太年轻,什么“惊才绝艳”、“当世无双”之类的市井评价,免不了旁人是因为她家世多奉承鼓吹个三分。 若只是教导十五岁的子染和八岁的子元,大体没什么问题。可是要和她同岁的子冉,规规矩矩地叫她一声先生,这就有些不妥当了。 也不知明彰到底是什么心思。 风家世代为后,家底深厚,而这风清嘉人才一流,除了右眼有疾外,她觉着没有一处不好。若是配来给子冉做妻子,倒是正合意。 此番若是定了师生之别,可不是斩断姻缘么? “水青之清,善美之嘉,是取的古书《清嘉录》中的二字。” 我尽可能恭谨地回道,语速不紧不慢。 “皇上对你很是喜欢,本宫今日一瞧,果然是个有才的秀美佳人,心里极为欢喜。你日后就住在鸿园,负责教导子染、子元课业,务必尽心尽力,莫要辜负皇上与本宫的心意。” 新郑惠只字不提教导太子明子冉之事,另外赐下了一对成色上好的玉手镯,便面露倦容,暗示我退避。[更新快,网站页面清爽,广告少,无弹窗,最喜欢这种网站了,一定要好评] 我心里知道她是信不过我,又想着太子的众多太傅们也不缺我这一个,没劳什子必要去捧拍太子的马屁,想着未来的提携或是对家族的好处云云。 然而面上礼仪还是要做足,我郑重谢过恩,就跟着两个年纪较轻的嬷嬷去了鸿园,身后还跟着八个宫女,四个太监,六个力士。 我在家里也是被人跟惯的,倒是没有什么不适应,只是乍一眼瞧着宫里女子容貌颜色,和家里差不太多,稍有些失望。 一早起来,我本是极困的,前头在皇后面前强打精神,到了此时已然熬过了最困的一阵,人就醒了许多。我顺手取了宫女捧着的玉镯,摩挲一会儿,只用作提神,一时心静了许多,于是便细细观察这一路的宫内风景。 苍平皇宫并不是新建的,紫朝的时候,都城也便是这一座。 明彰帝不爱奢华,这宫里经过一场改朝换代的惨烈战火,也只是简单修葺便罢,没有多修多改。于是这宫殿楼阁与紫朝时留下的图画相比起来,并没有什么殊异。 我目力好,瞧见一处角落仍有断石,内心忍不住一叹,慢慢走过。 现在临近夏日,百花竞艳,绿柳成荫。 可这君临天下的泱泱风华之地,不免总染着一丝挥不去的苍凉。 无非是时光白驹,无可挽回。 一路上,我没有瞧见梨树,心里想着看不见那分明美极了,又注定孤苦飘零的雪色梨花,有些遗憾可惜。 鸿园在东南角,与三皇女明束素的楚宫离得较近。 我听闻这位病弱皇女自幼与大师修习琴棋书画四艺,品行端庄,很受明彰宠爱。经过她宫殿外时,几瓣桃花飘落沾在我衣裳上。 我抬头瞧去,而那墙壁太过高大,尽全力也只能瞧见几棵生得虬怪的梧桐树。 梧桐引凤,桃又乃仙树,这位皇女果然生的极好。 却不知是何等风姿。 我年少时读过一本《武陵人传》,心里本来偏爱桃花。此时手里轻轻捻着花瓣,一时竟有些舍不得放开,只任着花香染身,最后收入怀中。 耽搁了一会儿,正好几个太监宫女清路走来。 他们后面跟着一个着紫蟒袍的年轻男子。四皇子明子元年方八岁,不可能生得如此高大,想来是明子冉、明子染两位皇子中的一位。 我瞧着避无可避,内心叹气。 “这位可是今日入宫的风清嘉贵女?” 太监的嗓音尖细,我想着派他来的人该是明子冉了。 若是明子染,我即将教他课业,此人怎么也该亲自前来,且口称先生的。 “正是。” 我身后的太监走前一步,仍是落在我后面,回道。 宫里的人精一点儿不缺。 “太子殿下久慕贵女风华,愿请移步一叙。” 那太监又道。 这倒是应了父亲的说法。 “新郑皇后定然不愿你教□□,但皇上既然有令,她自然是要让太子与你多多接触。只怕新郑皇后打着要你做妃的算盘,托说是你俩互相切磋学习,暗生情愫种种之类。你身在宫中,百口莫辩,不免会有一场风波。” 我朝对面点了点头,慢慢向前走去。 是祸躲不过。 明子冉与我同岁,生得英挺俊朗,他自小被当做储君培养,行动举止皆有君子之风。不过,我见惯了贵女贵子,而这人也没有什么大的不同,不曾生得奇形怪状,我心里倒是一点不惧不奇。 他瞧见我的面具,面上略露诧异,叫我看见了,忍不住一笑。 这位储君既然原本该恭恭谨谨叫我一声先生,定然是听闻过我的事情,自然包括我右目残疾的事,然而这般情况看来,明子冉的性子沉稳上还是有差。 明子冉是听了新郑惠的吩咐,一早等在这里的。 听母后的意思,是想要他娶风氏女儿做妃。明子冉一向尊重母亲意见,心里没有什么异议,打听下来这位贵女的风评甚好,虽然有点残疾,但考虑到家世人品,他也是愿意的。 可此时一见,明子冉只觉呼吸暂停了一瞬。 那人微微一笑,左目琥珀色波光流转,神色隐隐带着点傲,竟是能引得他热血沸腾。 明子冉早已开过荤,不是懵懂少年,只是这般感受却是头一回。 “清嘉见过殿下。” 我抬头望着太子,心里仍惦记着那楚宫内的桃花。 不知何时有机会可以亲眼见一见。 明子冉没有和我纠缠很久,言语竟也很少。 他只温和地问了几句,又送了我一对玉如意作见面礼,便托说有事离开了。 我心里道他该是不怎么喜欢我,松了口气,也就这么应付过去了。 鸿园很快就到了。 地方自然是不错的,尤其合我心意。 紫朝建皇宫时候,取七州风景,缩建化为内宫,而鸿园这一处正像我老家周尧的风格。最中建有一个极大的蔚蓝色池子,植了些藻物。院子里铺着细碎的白沙,回廊只一条,形成一个完整圆环,中间种了不少芭蕉,间或也有些一品红花点缀,煞是好看。 我派手下的人去安置收拾一二,然而实际他们也找不到什么活计,很快又回来了。 “你们备膳吧,我有些饿了。再过一个时辰,准备沐浴。” 我没有闲心来问他们的姓名活计,只是简单吩咐下去,自然会有人做好。我另外唤住了嬷嬷,心里想着打听些事情。 两个嬷嬷都是三十几岁,一个姓孙,偏瘦一些,一个姓高,偏胖一些。她们都是新郑一族送来的人,自入宫起,便一直跟着皇后,算起来也有五六年了。 谁知这时候,一个容长脸的清秀宫女走进来了。 仪态不错,可惜时机不对。 “禀贵女,二皇子、四皇子派人送了贺礼来。三皇女也送了贺礼,只是有些奇怪,送的是一枝新摘下的桃花,三皇女殿下还送了请柬,希望明日午时能在楚宫与贵女一同用膳。” 我惊了一跳。 这、这是怎么回事? 难道宫里果然是处处都是耳目,什么也瞒不过人去么? 前去楚宫之前,花了小半日同一袋金叶子,我已从嬷嬷那里打听了不少关于这位三皇女的事情。和我之前知道的,差不太离。 相比较闹腾的四皇子,不受人喜欢,性格刚烈的二皇子,关于这位皇女的介绍真是简单苍白,甚至是有些太过普通了。 生母早亡,由新郑皇后抚养,深受皇上喜爱。 自小体弱多病,只学四艺,少读诗书,平日极少出门。 明束素现今十一岁,比我小了八岁,比我妹妹还要小上三岁。 在我入宫之初,就表现出对我有极大兴趣的人,一出手就能出乎我的意料的人,不该是被那样描述才对,而她这年纪也是太小了些,着实让人惊惧不已。 于是我一样多花了半个时辰打扮。 着素妆,点朱砂,一身白衣青裙,只是去了配饰,又熏上荷花暖香。 楚宫。 桃花遍地,落英缤纷。 中造一古亭,四周覆帘,而亭内正是三皇女约我相见之处。 跟在我身后的宫女被拦在亭外。 我未停下,迈步入内。 “束素恰身染有疾,不能面见先生,实在失礼。” 闻声知美人。 如夜深清凉山泉滑过,天星点点,水光亦点点。 我和三皇女明束素之间,隔着一道纱幔屏风。 由于四周被帘子遮住,亭内本就很暗,现如今又是加上屏风,如此阻隔,换作其他人想来是抓瞎一般。 “无妨。昨日那株桃花已好好安置。您身体抱恙,却仍然对清嘉关怀备至,清嘉心中十分感念。” 我悄悄卸下面具。 墨发如瀑,眉眼如画,恍然似是天宫中人。 而此时她微微侧着身子,通过纱幔瞧我,双目瞳孔略略放大,竟像猫儿一般。 不知为何,我,风清嘉,十九年来,第二回,心动了。 第12章 彩虫 “巫术?这便是堂堂刑部尚书,武克进大人你给朕仔细调查来的结果?” 明子染凤眸冷然,顿了顿,笑道。.info “那我且问你,这歹毒巫术是谁使出来对付朕的?这巫人背后又可有哪家势力主使?巫人所用器具又是谁人带进宫的?” 武克进跪在明子染身前,冷汗津津。 他今年刚过四十,身材精瘦,原名武信,表字克进,是从前明子染在军中时手底下的小人物。自从新帝继位,武信就被一路火速提拔起来,前途鲜花着锦,令人羡慕。然而皇恩越重,责任越重,拿这件事来说,他完全摸不着头脑,劳碌奔波,两个整夜几乎没有合眼。 若只是干系一个两个小太监死了,那还罢了,不过是宫里固有的那些龌龊龃龉。他即使想查细也不能,不过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而已。 只是宫中奉笔太监的头领黄潘公公,在皇上面前死得不明不白,这就十分严重了,自然必须查个底朝天不可。 “臣不敢妄下定论。只是从死去的黄公公手中发现了一张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死了,诅咒’,而仵作检验不出任何其他原因。微臣先前也不敢确信,特地还询问了几位顾问学士,只是经过商量,都认为巫术的可能性最大。” 明子染的目光刺得他脊背生疼。 武信头也不敢抬,尽力把话说得圆满,提出了一条建议。 “至于其他......这苍平城中,鱼龙混杂,任何东西出现的快,消失的更快,一时间定然查不透彻。为保皇室平安,臣斗胆建议,先从宫中查起,即便不能顺藤摸瓜,也好掐灭源头,以彰显圣恩浩荡。” “也罢。从内查起也好,堵了宫中那些聒噪的嘴,朕也落得耳根子清净。克进,你晓得其中利害,只管速速地办!” 明子染叹了口气,许了他的要求。 回想当时情景,确实有几分蹊跷不假。 那黄潘死时浑身血色全无,而眼睛泛着斑斓色彩,着实在宫内引起了一阵骚动。 巫术...... 莫不是环岁范家? 他家向来和新郑一族不和,想要除去太后再谣传是他弑母,一石二鸟? 当夜星凉。 苍平皇宫仍是灯火通明,歌舞升平。 武信执了令,领了二十精兵做护卫,带着十五个平日最为得力肯干的手下,首先从黄潘的住处下手。 那是一间较为简陋的屋子,并不匹配主人的身份。武信听说这位公公即将退休,想来他是已将一切值钱的东西搬去新屋子了。(..info无弹窗广告)而且自命案后,这屋子立刻被禁军搜查过了,也实在不可能剩下什么。 烧去生平草卷,燃上几根白烛蜡香,依照旧礼,敬过死者,武信朗声道: “今日谨奉皇命,彻查黄潘、邹卜儿、*安三人命案,任何人不得有违!” “喏!” 接着是历代皇帝,现今明子染所住的宏远宫,而后是皇后居住的椒房殿,自然没有任何发现,武信也松了口气。 这两日,宫内流言纷纷,人人自危,大小宫殿中都自查过一遍,死了几个太监宫女,又不知怎么地革去了两个位阶不高的才人、美人之流。然而这一遍下来,却不知道有没有毁了证据,要真能发现什么,恐怕也是很难。 武信祈愿自己还能有点运气,否则革职事小,触怒天颜,连累妻子儿女就糟了。 接下来一个地方,是明子染宠妃高氏所居住的得月殿。 炭火火热,暖气扑面,得月殿大门敞开,一副不怕调查的模样。 武信照例请人通传后,领着手下人慢慢入内。 高氏等在正中,十二个面色骄矜,身姿娇美的宫女在她身前,分两列排开,手上或拿着瓜果糕点,或拿着暖炉熏香。 德妃原本门第不显,嫁给明子染的时候不过是个侧妃,然而生得妩媚多姿,有才艺,懂得察言观色,肚子又争气,紧跟着皇后生下大皇女后就生了二皇子。 明子染爱屋及乌,即位之后,德妃的娘家官就升了一品,几个子弟在庇护下还擢了肥差,孝敬连番送来,得月殿自然是十分风光。 武信抱拳低头道: “微臣武信,参见德妃娘娘,今日一为保皇室安全,二为彻查命案,奉了圣上之令,需要搜查各个宫殿楼阁,望娘娘给个方便。” 高氏没心思理这群奴才,只是不免想起这案子来,生起闷气。她放在心尖尖上的儿子因为宫里发生的腌臜事情,当天就被太后借口抱去养了,说是事情查清再送回来。动作之快,令人咋舌,外头不少人话里话外都说是太后和她早有打算。 可德妃自己知道,她和太后一点也不熟稔,皇儿被抱走之事,也丝毫不是什么福气恩典。谁不知皇上和太后不睦,儿子被抱过去,日后若是抱回来了,皇上心里有个疙瘩,那该如何是好?若是抱不回来,那她的日子就更加难过了。 高氏叹了口气,瞧着刚画好的指甲,不开心得很,只懒懒地道: “既然是奉了圣上的命令,随你怎么搜便是。只是要是有人手脚不干净,或是眼睛乱看,那本宫也不和你客气。再怎么样,一两个人,本宫还是处置的了的。” “薇儿,沫儿近日瞧着精神不大好,是怎么了?” 椒房殿内,明子染揉了揉太阳穴,搂着心爱的妻子,柔声问道。 “说是只能呆在楚宫内,闷得慌,其他并没有什么。倒是殿下,忙着朝政不算,还要为最近发生的事情分心,实在是需要好好爱惜身子才是。” 明子染的发妻是鲁圣州豪族孔氏之女,名为孔乐,表字薇,也是明子染的生母,故去贤妃孔可的表侄女,因此两人虽不是青梅竹马,但也是年少相识。 孔乐性情温柔贤惠,懂识大体,颇有巧智,明子染虽然冷血专断,唯独对家人是极好的,两人互敬互重,可谓荣谐伉俪。 而明子染口中的沫儿,自然是指他们所育的嫡长女,芳龄八岁的明少沫。 “最近发生的事情若是按我的心意办,处理起来一点不难。” 明子染挑起孔乐额前碎发,轻吻一口,痞气一笑。 “只是薇儿一定要骂子染了。” “依你的心意,自然是斩草除根,把能查到的人和周围的人都杀个干净,是也不是?” 孔乐抿唇一笑,手拍了拍明子染的胸膛。 “怎么这么多年,你的心还没被薇儿捂热?你还未坐稳朝堂,这宫中关系盘根错节,哪里可以这么胡来?” “瞧瞧,这就说教上了,怎么跟个女先生似的?” 明子染顿了顿,忽而怅然道: “想到沫儿,她长得真是太像她姑姑了,不知道束素现在如何了,是不是安全。” “盈王殿下吉人天相,自然不会有事。只是她一日没有到绛雪,便不知道绛雪那里会不会趁机闹出什么乱子来。不如你暗中再派几个亲信过去,先在绛雪扎根,若是盈王到了,那自然是好,若是没到,也不至于我们这里什么消息也不知道。” 孔乐也有些忧虑,她对这个小姑子提防多于喜爱。丈夫爱妹心切,甚至不顾她的反对将极为重要的绛雪州封给了明束素,实在是有些鲁莽。 都说皇家手足如敌人,明子染早有铁血之名,然而在她看来,丈夫却是太过心软了。尤其对于明束素,孔乐是十分忌惮的。那双墨色深沉的眼睛实在令孔乐天然地惊惧。 犹记得第一次进宫时偶然见到的时候,孔乐便有些手颤,忍不住心悸,还一不小心崴了一脚,恰好跌断了一根她颇为喜欢的玉钗。 原太子死后,孔乐还无端端做了个噩梦,明束素双眼如猫,神情冷酷,手执利刃,将丈夫的心脏一点点剖开。 “报!得月殿搜出了巫蛊之物!武信大人和德妃娘娘都候在殿外,是否要......” 小太监还未说完只感觉身边一阵冷风刮过,黄袍一角打过他的脸颊,原来是明子染心切此事,用上了些粗浅的功夫,说话间已经出了宫门。 首先传入耳朵的是女子的呜咽声。 武信的脸上划开三道长长的血口子,而德妃高氏站在一边,断了一根指甲,哭得梨花带雨,好不可怜。 他们面前的地上摆了一个平平无奇的小盒子,散发出一股香甜气息。 “怎么会?” 孔乐总觉古怪,也是跟了上去。 高氏正该是韬光养晦的时候,怎么会傻成这样?况且她也没什么背景...... “武信,你先说。” 明子染只一眼便止住了德妃的哭声。 “是,陛下。这个小盒子是从得月殿搜出,而且微臣问起时,德妃娘娘亲口承认是自己放胭脂的盒子。可是这里面......” 武信掏出腰间匕首,小心地划开了盒子的表壳。 一条肥肥的七色彩虫爬了出来。 武信紧接着划了手臂一刀,鲜血霎时流下,只见那小虫吸取了血液慢慢膨胀起来,变成了茧,而后又从茧内脱出,却没有化成蝴蝶,而是一层极大的障膜般的活物。 更令人头皮发麻的是,那活物竟是想顺着血流爬上去! 武信连忙止了血,又从怀中掏出火折子吹燃,朝那活物身上一丢,只听凄凄怪叫,那活物渐渐收缩起来,而后化成一股黑脓。 他这一番下来,德妃竟是被那恐怖场景吓得说不出话来,明子染脸色更是铁青。 “陛下,这便是传说中的彩虫蛊。几个横死的人都中的是这种蛊。臣从龙阁杜学士手上拿了一个怪味香囊,据说蛊类见了,会天然地避开。在得月殿搜查时,这个盒子无缘无故朝与微臣相反的方向挪动,微臣这才知道学士所言不虚。” 武信心里也是后怕。 “高氏,你给朕解释一下。” 明子染冷冷道,将跟出来的皇后挡在身后,不让她接近前面。 “皇、皇上.....臣、臣妾.......” 高氏脸色惨白,话也说不清楚,身子抖若筛糠,冷汗直流。 好端端一个花一般的美人,竟似一夜北风摧残过后。 “将高氏关入天牢,得月殿查封,所有相关人士彻底检查,若有牵连,杀无赦!” 明子染手轻微地抖了抖,想起了今年七岁的二皇子明少昊。 “彻查高氏一族,若真有其事,三族之内,杀无赦!” “皇上!臣妾冤枉,那是......少昊,少昊!” 高氏高喊了几声,忽然手脚抽搐,浑身冰凉,倒了下去,双眼赫然覆着一层七彩虫膜。 武信下意识伸手去扶,然而手臂上却一阵疼痛。 第13章 叙话 “先生,你好好地休息一会儿吧。[..info想看的书几乎都有啊,比一般的小说网站要稳定很多更新还快,全文字的没有广告。]” 明束素一手抱着虚弱的风清嘉,软声道。 她流亡一路虽不远,期间也是见惯了血色殷红,刀光厮杀。 第一个侍卫因为恪尽职守而死时,她内心竟是平静得不得了,一边计算着敌我对比,一边安抚剩下的人,之后有两个想要逃走的侍卫,被孔彦当机立断地处理干净,她内心也未泛起任何波澜。 但风清嘉受伤了。 这是她第一次在她面前露出如此脆弱的样子。 出发之前,她们便都知道有这样的可能,本该平静地接受,但现在仍有一丝后怕,浮上明束素的心头来。 此去,定然比这惊险千倍万倍。 明束素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是不是后悔了,她只是握住了风清嘉的手。 那蒙眼的布条离她咫尺。 风清嘉本能地退开了一步,温柔地笑。 “该汇合了,此番得到了不少线索,待安顿下来,我再与你细细地说。” “你的伤很重,先上马车吧。” 明束素点了点头,认可了她的意见。 “我来驾车就是。” “殿下会驾车?” 风清嘉轻挑眉毛,微微抿唇,语气里满是怀疑。 “......” 明束素被她盯得羞恼,然而并不回嘴,只是一笑,提气运力,将风清嘉就势打横抱起,送进马车内部,一面朝着车内的岳乐道: “小男子汉,帮姐姐看好她。” “是!” 岳乐并不知道外头发生的事情,方才开打前,他便被明束素吩咐呆着不动。 此刻见到半身染血的风清嘉,不由得唬得一跳,那浓重的血腥味险些让他叫了出来。 明束素瞧他那虽受惊却仍乖巧的样子,联想之前挡在前头的勇气之举,内心暗赞。 这孩子还这么小,又是普通平民出身,能做到如此,临危不惧,遇事不慌,真是难得。而想起其姐不过受了风清嘉一年教导,武功却已然十分不错,能被认可坐上单独一车,来做替身掩护。姐弟二人都看似凡石,实则是璞玉之材。 一路平稳。 风清嘉阖眼休息了一阵,喝了些水,终于回转过来。 她心道侥幸,若不是那刺客头领没有要杀她的意思,恐怕此刻她便不在了。[..info想看的书几乎都有啊,比一般的小说网站要稳定很多更新还快,全文字的没有广告。]那人最后死于蛊术,身上肯定藏着用来对付明束素的蛊虫,若是他抱着杀一个是一个的想法,把那蛊虫使将出来,她身旁没有其他人,定是抵不住的。 蛊术,近年来已经很少见。 据风清嘉所知,环岁州范氏一族,以蛊术传家,然而实际也大不如前,中间似乎经历过一个断层,现在的蛊虫少有罕见品种,其他州郡就更不用说,只零星散布着一些人而已。 “简儿姑娘,我师父她如何了?” 岳荼这里并没有遇到什么危险,暗中藏着的侍卫很是机敏,而后又很快来了增援,她和王霁两个人几乎没有动过。 “不用问,直接看不就得了?” 王霁白了岳荼一眼,直接就跳上了马车,掀开帘子,中间还不忘瞪一眼明束素。 她内心焦急得很。 尽管出来前她已算过一卦,大家都很平安。 后来的侍卫头领告诉她们风清嘉受了伤时,她也比岳荼显得镇静得多。 “霁儿,我没事。” 风清嘉路中将沾血的外衫褪了,瞧起来伤便轻些。 她之前服下的丹药,已经起了效果,体内舒畅很多,脸色也恢复了些红润。 “你武功又不高,竟然打得是和那刺客头头单挑的打算,难道不是不要命了?你若是死了,留我一个人在这儿,难道不有负我爹爹的嘱托?你听好,日后要是还是这般拼命,我便先与你拼命!” 王霁噼里啪啦一顿数落,又是责难又是威胁,打得风清嘉措手不及。 “我武功哪里那么不济......” 风清嘉嘟哝一声。 “还说?现在受伤躺在里面的是谁?给你派的侍卫就巴巴地给派回来,风清嘉风大先生真是会调兵遣将得很啊。” 王霁朝着呆在一旁,被唬得一愣一愣的岳乐道: “出去罢,你姐姐也担心你得很。不要再这里碍着我骂人。” “霁儿,好歹回去再说......” 风清嘉苦着个脸,对这个被她一手拉扯起来的小师妹,她真是没有办法。 这世上敢骂她的人不多。 “回什么回!你出来便没有回来的打算,我岂不知?” 王霁顶了句嘴,脸仍是气鼓鼓的。 “此番我算是看出来了,你就是个妻管严,听话得不得了,还不是她在哪儿,你在哪儿?” “什么妻管严...你都在说些什么?” 风清嘉被她的胡言说得笑了起来。 “不回去,难道要荼儿、乐子还有玉哥儿跟着我们上路不成?” “你不知道我在说什么,那我就什么都没说吧。” 王霁嗅到一丝苗头,对着马车外的明束素,大声道: “走吧!” 她这分明是把明束素当成真的车夫使唤了。 “小丫头休得无礼!” 孔彦踏前两步,呵斥道,那张俊脸铁青骇人。 若不是看着风清嘉方才为了主子受伤,此刻他定然是要拔剑了。 “你下去吧,咱们霁儿姑娘只是闹小脾气了。” 明束素笑了笑,瞥了王霁一眼,心里竟是有些畅快。 她分明把自己想说的话都说了。 风清嘉这人有时候的确需要人来好好说她一顿才是。 整顿好,再将其他人送回去,已经过了中午。 明束素让孔彦去买食物,三人仍是呆在马车上,这时候正在叙话。 “那刺客头领身上有一种黑虫蛊。我在环岁时,曾在范家当过私塾先生,有缘见到过他们家的蛊赛。那是族内年轻一代的惯例竞赛,每个人会用上自己培育出的得意蛊虫,如同斗蛐蛐儿一般,关在一个瓮中厮杀一周,最后剩下的一只的主人获胜。” 风清嘉细细道。 “那有什么奖励补偿没有?” 王霁问道,一边努力回忆。 “我那时好像是三岁?不太记得了,最后胜出的好像是一条蛇一样的东西。” “奖励倒是没有,最后那一只蛊虫,吃了其他精心培育的蛊虫,定然品阶上了一个台阶,那主人拔了头筹,蛊虫又更厉害了,哪里还需要奖励?至于补偿么,可有可无,环岁州的人奉信武力,只是后头的百草山会对失败者开放一次,由他们进去挑选新的蛊虫。” 风清嘉回道,又拉回正题。 “黑虫蛊不算少见,我也见过一次,中蛊的人会立刻自燃,被烧成灰烬。只是这次的黑虫蛊有些不同,分明是寄生在那刺客头领身上,到了一定时间,或是满足了什么条件,才会触发蛊虫的毒性。” “另外,那刺客认了你出来,也没有下狠手,除了蛊术了得外,他们的情报网络也做得很是不错,知道风家的人不好惹。” 明束素补充道。 “是了。我已经销声匿迹十年,近三年来,除了两三家可能知道我在这里外,其他人是不可能知道的。” 风清嘉点了点头,问明束素道: “你可知道是那几家最有可能性?” “排除风氏、明氏,知道你在这里的,又会用蛊的人......” 明束素细细思索了一番。 “商家。” “商家?那是什么家族?” 王霁插话问道。 “七州十二郡族内,实际还留存的的七大豪族,只有明氏、商氏、风氏、孔氏、新郑氏、楚氏、范氏、熊氏,并没有商家这样的家族啊。” “商氏其实和黄氏、泰氏类似,处于半消失状态,具体存不存在还有争议。” 风清嘉回道。 “十二郡族虽然人口传颂,说是上古遗留的神妖之族,个个与凡人不同,实际不过是讹传而已。世间哪里还有神呢?现在这十二族剩下六族还壮大,所以还有传闻,再久一些,过个一二百年,谁还会提起?商氏就是如此。他这一家原先是祭祀,多得是奇妙手段,尤其厉害的是情报网络。” “而且近年来,苍平出现了他们的踪迹。” 明束素皱了皱眉。 “他们此番针对于我,是不是受了什么人的指使?” 车外传来脚步声。 “是不是孔彦回来了?” 明束素压低声音问道,算算时间有些不对。 “脚步声不像,孔彦的脚步声更轻一些。而且,我闻见了一股味道,有些熟悉,好像是在哪儿闻过。” 风清嘉神色不定。 “是你么?小哑巴?” 王霁突然笑了,出声道。 “是你就停下。” 脚步声停了。 “这人是?” 明束素望向风清嘉,只是后者也一头雾水。 王霁掀了帘子。 眼前十几米外,一个和王霁差不多大,穿着白色兽皮的少女安静地立着,一双清澈的眼睛嵌在她的脸上,很是动人。 “这女孩儿被我救过一次,之后便像小尾巴似的跟着我,但是她很少现身,从不说话,我猜她是个哑巴,就这么叫了。她没有什么企图,我觉得有趣,想要自己先撬开她的话匣子来,问清来历,也就没有和清嘉姐姐说。” 王霁解释道。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她明明不会武功,可是即使是之前凶我的哥哥,武功那么高深,也没有发现。” “姑娘,你是不是姓晋?” 风清嘉似是想到了什么,出声问道。 那少女竟是点了点头,说了王霁认识她以来的第一句话。 “你怎么知道?” 第14章 回忆 “要认出晋姑娘的身份,其实并不难。[.info更新快,网站页面清爽,广告少,无弹窗,最喜欢这种网站了,一定要好评]我师妹平日鬼灵精一般,只是生性好玩,定然是想维持这神秘感,多和姑娘你周旋一会儿,才大意放过了些细节。若是她用心些,早便发现了,不用我来说。” 风清嘉瞧着王霁,点了点她的鼻子,笑道。 王霁恍然而悟。 而明束素看着她们打哑谜,心中知道定然是和嗅觉有关,但仍是不解。 “我可算记得了!小哑巴,你既然也姓晋,可认得,或是知道那位晋采雅晋女王么?” 王霁兴奋地叫喊出来,脸上浮现惊喜之色,难得露出这幅小女儿娇态来。她朝着那穿着白色兽皮的小姑娘招了招手,示意要那人上前来。 “恩人,你认得我的姐姐?” 晋小姑娘乖乖往前走了几步。 近了看,她的脸尚有两分婴儿肥,还生着一对梨涡,分外天真可爱。 “我师姐认得,我不认得。我四岁那年,那位晋采雅女王,偶然和清嘉姐姐遇见,一见如故,成了至交好友,携着她和我上山玩了几天。我只依稀记得她被一群披着狼皮的族人叫做女王殿下,身上一股特别的冷气冷味,像高山上的雪水似的,正和你一模一样。” 王霁一边回忆,一边感慨自己这么久都没有想起来。那女孩儿冷若冰霜的感觉,和记忆中她的姐姐很类似,差别只在她双眼透着天真单纯,显然经历尚浅。 “你那时虽小,却不怕采雅的冷漠。其他重山孩子都不敢亲近她,大人敬她若神明,更是不敢有任何杂念。而你偏不,总是黏着她,连睡觉也要硬赖着一起,哪里算不认得她?我还记得,你闹着采雅说,等你长大了,就要把你接到山上去住。采雅为人十分守信,定然是派妹妹来接你了。” 风清嘉戏谑道。 王霁不记得那么许多,此时风清嘉一一数来,情景似在眼前,又看不清楚。 她知道风清嘉不会骗她,却仍是无法和现在的自己完全联系起来,不由得微红了脸,鼓着嘴,将头转到一边去了。 那晋姑娘见她脸红了,似是十分喜欢看那模样,且不懂掩饰,直直地盯着王霁看。 “这位晋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又怎么会从远处的绛雪州跑到这儿来?” 明束素瞧那模样,不禁笑了。 她亲自下了车,将女孩儿领到车上,一面轻声问道。 王霁想到自己刚才只顾着和风清嘉说话,冷落了她,觉得不好意思,吐了吐舌,但没有发觉那女孩盯着她瞧。[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info] “我叫晋采乐。姐姐要结亲了。我不开心,就偷偷从重山上跑下来了。下山之后的那天晚上,我睡在一辆马车上,然后就到了这儿。” 晋采乐很简练地回答道。 她的口音很重,幸而用词都很简单,在场的人也都是极有阅历之人,是以都能听懂。 晋采乐接着看向王霁。 后者托着腮,正在串联她的故事。 “有一天早上我在东街买了东西吃。有一对男女非说我是他们女儿,要带我回去,是她救了我。姐姐说过,滴水之恩,涌泉相报。我就跟着她,等到哪天她要被人拐走,我来救她,还了她的恩情。” “噗,说什么胡话。你这人一板一眼的,又傻又呆,实在有趣。” 王霁捻了块山楂糕,咬了一口,酸酸甜甜的。 她也不过是说了几句话,引来人围观,吓吓那对骗人的男女罢了。 “采雅她要成亲了?可身为女王,不是必须守贞终身的么?还有,从绛雪到廪余,坐马车起码要半个月,采乐,你是怎么过的?” 风清嘉也拿了块山楂糕,只是没有吃,而是递给了晋采乐,又抚了抚她的头。 “不知道。姐姐只说那个道士救了她的性命,所以要嫁给他。她成亲之后,由我来当狼族的女王之类。一路上,马车行得很慢,每天都会休息半天。我早上去集市买吃的,晚上偷溜回马车,没有人发现。” 晋采乐学着王霁捻着山楂糕的一角,然后却一口吃完。 “你们姐妹俩还真是死板......如此说来,你岂不是要嫁给我了?” 王霁砸吧了下嘴,凑近了看晋采乐,油滑道。 “长得还不错。” “说的也对。那我们就去重山,和姐姐说清前因后果,等成年后就成亲。” 晋采乐信以为真,呆呆地点了点头。 “恩人你长得也很好看,只是比我姐姐还差不少。” “不不,我开玩笑的,我们不会成亲的。” 王霁只觉好玩,并没想到她会这么回答,被唬了一大跳,连忙解释道,连后面的话也没听进去。 她一面偷偷看着风清嘉和明束素听见这话的反应: 风清嘉眸中带笑,似是被这场景逗乐了,并没有注意到她;而明束素却是反看回来,那对墨眸闪着狡诈的微光,似是已经发觉了她的试探意图。 “所以,恩人不要我嫁给你?” 晋采乐的认真模样登时逗笑了所有人,明束素随即转移了视线,王霁趁机透了口气。 “自然不用。她只是闹着你玩,不要当真才是。采乐,你出外这么久了,想回去了吗?我们这一行人,之后也要去绛雪州。若是你也回去,便呆在马车里,和我们一起走罢。” 风清嘉温柔地看着晋采乐。 “绛雪?” 王霁看向明束素,她也点了点头,心里认为两人早已说好了,于是怏怏道。 “那便去吧。” “既然恩人她跟你们去,我也跟着去。” 晋采乐很是干脆道。 只有明束素瞧见她眸色动摇,心里知道这个小姑娘想家了,不由暗笑。 正当这时,孔彦携着饭菜回来了。 他看见晋采乐,先是一惊,下意识就要抽剑。明束素咳嗽一声,孔彦不敢动作,他数数人数,默默地把自己的一份也放下,随即隐遁,和其他侍卫分食去了。 王霁噗嗤一笑。 那俊俏哥哥方才凶她的劲儿呢? 听见那笑,明束素也笑了,她瞧着王霁,又瞧瞧晋采乐,最后看了一眼风清嘉。 王霁知道她这是有事要和风清嘉说,又以晋采乐来威胁她,便识趣地找了个借口下了车,到了另一辆马车上去,晋采乐乖巧地跟在她后面,一步不离。 “束素,你有话同我说?” 风清嘉先起了话头。 她一面为明束素布筷,又每样都先拣了一点,放在自己碗里,以银针试探。 这番收拾行李,旁的东西带的不多,药箱却有整整两个。 “先生,我只是有些后怕。” 明束素止住了她的动作,轻轻抚着风清嘉受伤的肩。 她秀眉轻蹙,深沉目光难得软化如秋水。 “此去......” 风清嘉有些诧异。 先前一路而来,明束素自己也落得受伤,不见她丝毫动摇,难道是因为碰上了巫蛊之事,心里才有了顾忌么? “束素,你已经下了决定,便不可后悔,我也是一样。” 风清嘉笑道,琥珀眸色不由得微微暗下。 “此去千难万险,清嘉惟愿你平安无忧,坐稳这大好江山。至于其他,束素无须挂怀,也不该挂怀。” 明束素半是恼怒放开了手。 风清嘉不以为意,继续为她布菜,动作十分细致认真。 “父亲那里,我已经修书传去,表明自己的立场。风氏一族,将来会站在束素的背后。只求当束素得坐高位之时,容风氏一族休养生息。” 明束素表情有异,这人智谋极深,阅历也广,怎么偏生对人情方面如此迟钝。 风清嘉微微皱眉,她说得哪里不对么? “先生,我问你,你疼不疼?” 明束素此刻不想知道那些势力分据,尔虞我诈的政事。 “很疼。” 风清嘉点了点头,又笑了。 “怎么了?束素莫不是因为我才动摇了?” “先生以为不是么?” 明束素跪坐在垫子上,微微前探,吻着风清嘉受伤的地方。 后者动了动,被她按住了。 “倒是没想到这一层。” 风清嘉索性放弃抵抗,撩起明束素的一缕发丝,如儿戏般,绕在手指上。 “臣为君忧,臣为君死,又有何求?” “君、臣......” 明束素略抬起头,唇瓣沾染上了风清嘉的血,鲜红得很。 “难道九年前,不过是绮梦一场么?” “......” 风清嘉扭过了头,耳根粉透。 “清嘉,我心里并不把你当臣子,更不把你当先生看待......” 明束素说的时候,嗓音发哑,很是艰难,心里突突地跳,气血翻腾不止。 “你明家两个梦想,一是坐帝位,二是求长生,都与我相关,这话还是不要随意说了,我不似你,能看清人心。你我现是君臣,便是君臣。” 风清嘉轻轻摇了摇头。 “这一事,我本不想说清,不过说清也好,省得日后不能分明。” 明束素又是委屈,又是忿恨,只能抿唇讥笑。 “好,好。风清嘉,你好哇!” “九年前,我欠你的,你若是想要,尽管拿去便是。只是,旁的心思,再不能有。” 风清嘉叹了口气。 陡然很难过。 若是明束素真的欢喜她就好了。 “......” 明束素看她的神情,心里登时明白了风清嘉在想些什么,顾虑些什么。 这人明白自己不懂人情,便都简化处理,一旦认定了人,却极是一心一意;同样,一旦被认定了师徒君臣,也是难以回转乾坤,再言□□,她那被拒婚的大哥子冉,便是活生生的例子。 此番她求得风清嘉辅佐她登上帝位,更牵扯到风氏家族,风清嘉心中,已然是将她当做君王来待,于是回避了感情。 自己要是说了什么,她心里也会存上几分疑虑的。 不过,这事并不急于一时。 明束素压下心绪,笑道。 “先生说的是。你我之间,君臣师徒,无可逾越。只是......” “只是什么?” 风清嘉咬着她的话问道。 “你欠我的,可要好好留着,不许交给旁人才是。” 明束素偷吻了一下她的脸颊。 “这便当是今日的利息。” 第15章 玉伞 张玉哥那一日被送回家中时,尚有些迷迷糊糊,不知是惊惧的后遗症还是冬日暖光照的他太过舒坦了。..info 抱着他的那位侍卫大哥除了开头问过他几个问题外,一路都是沉默,但他周身的气场仍是叫人胆颤,张玉哥内心暗自比较,侍卫大哥和他暴怒时候的父亲若是遇上了,父亲怕是要先自低头的。 这样的人是那位客人的寻常侍卫,也是被清嘉先生呼喝差遣的下人。 与她们一道走了,王霁将来会是怎样的呢? 是像那娇客一般尊贵无双,还是像清嘉先生那样能文能武? 他心里渐渐有些害怕,明明将来二字还那么远,张玉哥却已然看见一层无形的隔膜在他们之中横梗生成。 王霁和他一起玩耍的每个细节在此刻回忆起来,都彰显了两人的不同。而他的所思所想,除了那一点情念外,王霁总能轻轻点破。 书房烧着暖炭,与屋外真实的冷清一点儿不同,浑似一场庄周梦境。 张玉哥似乎听见王霁在他耳边戏谑地唤: “小玉子。” 他今年十二,再过三年,就可以考秀才;再过三年,就可以考举人;再三年,可以博取进士。再进一步,便是出入朝堂,为百姓家长,为天地立命。 如此这般,能不能,将来站在她身侧,成为她也要竖起拇指,夸赞的人?能不能,让她不再嬉笑,而是端正神情,认认真真地叫他的姓名? 但他们再见,也不知是何年何日了。 张玉哥啪的一下,合上书匣,不再看里面的鲜绿蚂蚱。 这天晚上,王霁一行人便到了临近广元县的阳培县。 由广元到阳培,最近也最危险的一条路是翻过兴山,跨过小林海,全力赶路的话,一个时辰便能到了。 考虑到现状,她们走的是大道,慢些,也安全些,更不容易被暗算。 阳培县是廪余州最重要的县城,所管辖的小林海出产的各种木材十分丰富,更拥有附近的大部分肥沃田地,商旅常来常往,经济十分繁华。 它又有个别名,提起来更为人所熟知,是为新郑县,这正是得名于当今太后的母家新郑一族常年居住在此。.info 两辆马车停在了县内一角。 周围停着不少商旅的拉货马车,她们的车并不打眼。 “先生是打算说服新郑一族出人出力,护送我到绛雪去?” 明束素挑了帘子一角,向外看去。天已经黑了,朦朦胧胧地下着小雨,冰冷的空气见缝插针地钻了进来,化成她鼻尖的一抹微红。 “风家一直和新郑族不睦,知晓了你的身份,他们定然是没有好脸色的。而束素从小教养在太后手下,与他们更亲近些,让束素去会更好些。” “不。我这举动,部分是你说的目的,部分却是要借新郑一族放出消息来,送到苍平去,平息了你已经死了的谣言。” 风清嘉分析道,一面按下帘子,将温热的汤婆子塞进明束素怀里。 “太后与皇上不和,心里更欢喜她亲生的四皇子来坐江山,也就是现在云游各地,不知具体在何处的永安王爷明子元。如此说来,她是暗自希望皇上坐实了弑妹的名声,招致百姓不满,你若是贸然出现,怕是会有危险。” “那你又该如何说服他们?” 明束素叹了口气,她晓得现今状况是群狼环伺,一点也不可大意。 “他们又如何会信你?” “太后是这么打算的,新郑一族却未必和她齐心。我与新郑越是同窗,尚有几分交情,偶有书信往来。他是现今族长新郑完的小儿子,虽不是最受宠的,却也说得上话。以他作为突破口,我还是有几分把握的。至于信不信我,是他们的事,由他们自己打算盘就是。” 风清嘉微微一笑,说罢,从车座底下拿出青皮油布伞来。 她轻轻转动伞柄,喀拉一声,那寻常的木色把柄竟是被卸了下来,露出里面的碧玉来。 色似盛夏鲜叶,形如老竹遒劲。 难得的珍品。 “光这伞柄,便抵得上一户中等家庭三十年的收入了。” 明束素早知这伞有异,并不惊讶,只是感叹道。 “风家掌握漕运,又在盐的贩卖上插了一脚,真可谓富可敌国。除你之外,用得起这把伞的人,恐怕寥寥无几。” “这是新郑越送我的礼物,并不是我风家之物。” 风清嘉哑然失笑,摇了摇头。 “我家里,不管你信不信,很是简朴,从来没有这样的东西。” “原来如此。说起来,太后也爱玉,新郑越这点倒是随了他姑母。” 明束素抚着那伞,瞧见上面镌刻着一行小字,写着:敬贺清嘉贵女芳辰,不由醋道。 “想来先生和他的‘几分交情’定然十分深重,这般贵礼也肯相赠。难怪你要先寻他去说情,即便不成,左右他是不会为难你的了。” “礼物贵重与否,和情分深浅无关。新郑越当年捅了个大篓子,险些要被开除出国学,丢了他家的脸面,失了他父亲的欢心,是我帮了手他才幸免。有这样的把柄落在我手里,新政越才巴巴地拉上他的发小,被称为“细鲁圣”的孔燃,特意做了这伞来送我。” 风清嘉不接她话茬,正经回道。 “伞柄有两层,里面那层是玉石所做,比寻常的伞重多了。我平日用着一直不太顺手,只是终究是礼物,不好扔掉,这才留了下来。” “也罢。说回正题,先生,你心里算着,到底有几分把握?” 明束素回转情绪,一根根手指点在桌沿上,眉间轻皱。 要说服新郑家,实在不容易。 “让孔彦派两个侍卫陪着你去,那样我放心些。” “好。对了,关于采乐的事情,你不用派人去查,以免分散你身旁的力量,她的身份我看得分明,不会出错。” 风清嘉知道明束素深谙人性,因而最是不敢相信人,提了一句。 “她性子单纯,但同样十分敏感,你若是对她存疑,她心里自然知道。但若是和她关系好了,她一生都会念着的。这于你治理绛雪十分有关,重山女王在绛雪州的地位,和真正的神明差不了多少,是唯一能敌过当地楚族的力量。” “她是你故友之妹,我晓得该怎么做。” 明束素心里明白风清嘉是个重情重义之人,于是郑重地看着风清嘉,笑着应道。 “今日很晚,你不妨明日再去新郑府吧。” “我心里不安,总觉要发生什么,外头下了雨,瞧不见星象,更不知前路如何,还是越早处理完越能安心。后头的追兵不止一波,你也晓得。” 风清嘉叹了口气,披上玄黑厚袍,蹬了一双暗纹长靴,擎伞下车。 “束素,你早些休息。” 不远处有家客栈,门口两盏红灯笼摇晃明灭不定,照的她手中的伞骨更是翠绿欲滴。而她在全身暗色衬托下,雪肤泛红,左眼晶亮,竟是流露出一丝少见的艳色来。 风清嘉紧了紧袍子,向前走去,两个侍卫如影子般随在她身后。 明束素目送她背影离去。 明知什么都没有,心里仍是一丝嫉妒翻腾回转,扎得生疼。 风清嘉方离开,孔彦便扣了三下车板,递了个小巧的、绑在鸽子腿上的竹筒入内。 明束素极轻地叹了口气,正了颜色,摊开竹筒内的纸条,细细浏览过,记在脑中,随即撕碎,又写了一张,递给孔彦,要他尽快送出去。 “晋采乐那里,你先不用派人去查。” 明束素想了想,配着些许踌躇,终是吩咐道。 “但她不会武,也能避过你的耳目,这到底是使了什么手段,你要暗中找出来,不要让那个孩子发觉,以免闹僵。” “是。殿下。” 孔彦隔着帘子应声道。 “另外,广元县那里痕迹收拾好了么?” 这次走的急,不像之前,明束素免不得多问一句。 “张家的那个孩子,可封了口?岳家姐弟,你又是怎么处理的?” “痕迹都处理干净了。张家的男孩儿全程都在车内,并不清楚情况,已经问了他几遍,确认没有问题,送回家里去了;岳家姐弟,因为牵扯到风先生,不好硬来,给了一笔钱,晓以利害,送他们出县了。” 孔彦恭敬地回道。 “好。如此便好。” 明束素点了点头,安下心来。 “走了也好,免得连累他们也被人追杀。这一点,先生心里估摸也是有数。孔彦,能用的侍卫还剩下多少?” “除去我,还剩六个。” 孔彦道。 “果然是不太够了,到了绛雪,不知又要折掉几个。” 明束素深深呼吸了一口气。 “阿彦,你从小守着我,也要保重才是。” 她的声音经过帘幕变得很轻很轻。 孔彦心尖一颤。 “臣当初听闻,做到侍卫长的人,通常都和保护的人活得一样久,所以才勉力争了这头衔来。殿下只管保重自己,活得长长久久,那也就是爱护臣下了。” 虽然努力说笑,他的语气仍是冷梆梆的。 第16章 夜半 广元县,东街集市,子时三刻。(..info棉、花‘糖’小‘说’) 这儿代代相传的规矩,东街亥时收市,绝不拖延到子时,到了此时,家家闭户,连亮着的灯笼也没有一盏。 远远地,有猫叫声传来,拖得极长,尾音凄厉。 “虎子哥,还是不要出去了吧。” 虎妞儿在一扇薄薄的门前,拉着孪生哥哥的手,声音压低,透着止不住的害怕。 “东街晚上有吃小孩子的女鬼,会把我们俩的皮活剥了当灯笼使的!” “那是骗小孩子的把戏,妞儿,你若是害怕,就呆在家里,哥哥既然和他们打了赌,是绝对要出去的,不能让他们几个小看了去!” 虎子姓宋,家里是开小作坊的,家里大人整日忙,又不懂教养孩子。他天生胆子大,浑得很,从小到大,不知招惹了多少麻烦。 现在虽然还不满十六岁,宋虎子却已经成了附近有名的小泼皮无赖儿,可谓人见人厌,人见人怕,成天和一堆狐朋狗友瞎混。 “哥哥,我听说前些天有外面来的不懂事商贩,就是那个卖草蚱蜢的,子时的时候,走东街回家去,路上摔了个狗啃泥,随后又掉进了沟里,折了条腿,现在还躺在床上养病,几乎把赚来的钱都送给大夫了,可惨啦。” 宋虎妞跟着这样的哥哥长大,脾气也不好,经常和哥哥一道作弄人,十分爱捣蛋。但是和哥哥不同,她深信鬼神,这方面一点都不含糊。 逢年过节,孝敬神灵的水果食物,不似会偷吃掉的虎子,她是碰也不碰的。 “妞儿,那外来的人怎么和咱们这种本地人比?我们从小就在这街上长大,哪里有坑,哪里有洼,闭着眼睛也知道,难得天色暗一些,就换了样子了?你也晓得,哥哥不懂读书,家里的手艺也没耐心学,要是连这点威望都没有,镇不住人,还有什么活着的盼头?” 宋虎子哄了妹妹一阵,听着更漏,已经是拖到了子时三刻。 他心里也是想越快解决越好的,于是趁宋虎妞还犹豫的时候,偷了个空,一不做二不休,一把推开了后门。 吱—呀— 天落微雨,乌云遮了月光,外头很暗很黑。 似乎有一个孤影走在路上,却听不见任何脚步声。 虎子浑身激灵,捂着妹妹的嘴就躲在了门后。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大得吓人,他又连忙捂住了胸口,生怕外面的脏东西听见;另一方面,脑子充血,满脸红色的情况下,虎子仍是止不住好奇,偷偷地往外面看。 “哥哥你不要命了!” 宋虎妞的尖利声音被压缩成一个极轻的音符,咬着宋虎子的手。(..info) 她双腿抖如筛糠,莫名想起来,每次被他们作弄的小猫小狗的害怕模样。 阿弥陀佛,若是她能逃过此节,就再也不作弄动物或者是别的人了! 极轻微的脚步声。 地面一双双脚印越来越近。 是人? 宋虎子松了口气,他心里想着至多不过是被大人发现挨顿骂罢了,若是遇上个胆小的,指不定谁吓谁呢! 这么想完,宋虎子的胆子登时壮了不少,拉着宋虎妞就踏了出去,大喝道: “是谁敢在老子家门口放肆!” 眼前的男子十分壮实,戴着一副鬼面具,头顶一块红得透亮的鸡血宝石。 他手上瞬间变出两个平平无奇的小盒子来。 “竟是一对双生子,稀罕得紧!既然撞见了,就乖乖随我走吧。” 卿狂勾了唇角。 “这儿正好还剩下两只黑虫蛊,真是天意,哈哈!” “啊!——鬼啊!——” 宋虎妞瞧见那鬼面具已是丧了半条命,这时候听他阴测测的语气,话的内容都未曾听清,就连滚带爬地往后逃,还不忘拉着哥哥一起。 “爹!娘!救命啊!——” “嘘。” 卿狂将手指放在双唇上,瞥见里面亮起来的灯,无奈地耸了耸肩。 “你瞧,还把自己一家人的命都搭进去了,多不值得?” 三刻后。 兴山内,卿狂身边多了两个小人,他们面目呆滞,偶尔身子颤抖,交替着驮着对方穿行在茂密的树丛中。 “四八、四九,你们可要活得久一些。” 卿狂不甚满意地撇撇嘴,这两个孩子资质不行,虽然占了双生子的便宜,种了蛊虫后,也不过差强人意罢了。 “小林海里有不少野生的猛兽,好好和他们玩耍吧。” “清嘉,远道而来,一路辛苦啦。你父亲近日可好啊?” 听见小厮报来的消息,新郑越从小妾的床上爬起来,匆匆忙忙换好了衣裳,稳步走进偏厅。他一面堆了笑,一面思忖着什么风把这人给吹来了。 “可曾用过晚膳了?” “家父很好,多谢关心。晚膳倒是不用,廪余的饭菜偏辛辣,我不喜欢。慎行,你睡得好早,一副没醒的腌臜样子。怎么,你家娘子回鲁圣去了,才容得你这么放肆?” 风清嘉已经等了一柱香时间,见新郑越衣衫还隐隐发乱,身上一股脂粉气,哪里不知道他是刚刚从风流乡里出来? 新郑越十八岁时被他们的先生,名满天下的大学士曹原阁下,赐字慎行,就是希望他能够检点自己的行为,不要总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 后来他娶了鲁圣州孔家有名的彪悍娘子孔诗晴为妻,被□□得乖乖实实,又分出家去,自己经营生意,接着生了三子两女,处事对人成熟起来,渐渐有了些名声。 不想今日一见,仍是如此。 想来他父亲新郑和太过放养,任他浪荡,虽然新郑越已经长大了,性子很大部分还是改不掉。 风清嘉不由得一叹。 三岁看老,诚不欺人。 明束素现在也能隐隐看出小时候的印记。 风清嘉又忍不住一笑。 “她回娘家你也知道,料事如神啊!不愧是曹先生最得意的弟子!” 新郑越打了个哈哈,坐将下来。 冷不丁瞧着她随身带着那把翠伞,他心道不妙,一定是有什么麻烦事情要找来了,连忙又起了别的话头。 “旧友重逢,别的不说,但一定要多留几日!” “不愧是从商的,嘴巴油滑得很,只是我这一回来,确是有正经事来找你。” 风清嘉哪里不知道他那怕事的想法,也不接话,只是抚了抚遮在右眼上的面具。 戴惯了布条,再戴这个,总有种不习惯的感觉。 新郑越瞧见她的动作,目光在她脸上一巡而过。 啧啧,风家果然是会养人,这个招人烦的小先生,皮肤竟还是如二八少女一般。和他新偷养着的小妾比,也不遑多让。 “正经事情押后再说,这么多年你消失无踪,不知道你拒绝了前太子殿下,最后到底是躲到哪儿去了,经历了些什么,过得好不好。慎行哥哥可都好奇得紧呐。” 新郑慎行苦着张脸,怀抱一丝希望,风清嘉能接他的话茬。 那模样竟还是存着少年时的稚气。 风清嘉步入而立之年后,总觉得自己越来越爱回忆往事了。 “慎行。” 风清嘉浅浅地笑,低眉去摸手上的佛珠。 “我有事要求你,不知你可答应?” 新郑越看见她那样,不由得一颤,腿肚子发软。 一面心里哭着喊娘子,若是她在,好歹也能帮忙说上几句。 当年他年少不羁,从师曹原学士,但师徒性格不大相合。学士欢喜和他一样爱做学问的风清嘉,于是许多事情都交由风清嘉处理。 新郑越老是被她打手心,一见她这模样就害怕,已经成了习惯。 “若是你执意要谈正事,我们便去书房谈吧。” 新郑越叹气,心知避无可避,便领着风清嘉去了书房,一边燃了一支他喜欢的水沉香,用来宁静心神,手里摩挲着脖间挂的上等白玉牌。 “我想请你家里出些人,护送一位娇客到别处去,不知慎行你肯不肯答应我?” 风清嘉不绕弯子,直说道: “这位娇客,算起来也是你的同辈,她身体不好,又招惹了几条疯狗。若是没有人护送,实在是叫人放心不下。” “什么娇客?不知我认不认得?” 新郑越听见是个有关女子的事情,眼睛登时就直了,只是仍然还抱持着一丝警戒。 “当今绛雪州盈王殿下。” 风清嘉道,而新郑越差点摔下凳子去。 “她是你姑母最最心疼的女儿,难道不是和你一辈?” “是,是我高攀不上。皇女殿下,不,盈王殿下怎么会在这儿?” 新郑越擦了把汗,当下决定这浑水谁爱蹚谁蹚去! 父亲的态度暧昧,他不懂政治,更没法判断。况且他又不是最受宠的儿子,说什么都是好的,做错什么也还是宝。 无论他是答应或者不答应,一顿骂都是少不了的。 “盈王殿下心念太后娘娘,于是顺路来了廪余州,探望新郑家的人。这话假的很,我也不和你说。但殿下她确实遇上了麻烦,才不得不要来向你们家借人。” 风清嘉觑他神色,与所料一点不差。 “这种事情,你自然是做不了主的,同窗一场,我也不陷害你,逼你说什么承诺,你只管带我见你父亲就是了。” “这倒是好......” 新郑越思忖着是被放过了,不由得感激一笑,又转念忧道。 “我父亲他怕是会请盈王殿下住下好一段日子,拖了又拖的。你当年于我有恩,今日来寻我,总不能一点都不帮忙。你来的紧急,想来也没有多少时间浪费,还是不要惊动我父亲了罢。明着出人是不行了,但我手上有一支商旅‘正好’要出外,你尽可调遣。” “若是我们这么走了,被发现了,你有一顿好打要吃,自然是不能的。时间确实紧急,但我心里有数,你只管让我见令尊便是。待我说话时,若慎行能帮衬帮衬,就是还记得同窗之谊了。” 风清嘉长叹一声,十分义气地道。 “好,你等着,我这就带你去!本来以你的身份,求见他也没有一个不准的。” 新郑越登时应了下来,一面心里为风清嘉担忧着。 “你可想好理由了?我父亲,很是重视家人的意见......” 言下之意,是说新郑和更加偏向新郑惠,他们差不多是一条战线上的人。 风清嘉料到了这种可能,也没有好担心的。 新郑越仍是心眼太少,容易忽悠。 若换了其他狡猾之人,一见她来意坚决,不可安抚,又知道此事干系重大,恐怕先要不认她的身份,赶她出去,再暗中调查,争取时间好办事。 不管如何,只要能见到新郑和,她此行的目的就达成了一半。 第17章 采乐 卿狂是一个很直接的人,相比起醉心蛊术研究,时不时鼓捣一些新玩意儿来讨教主开心的兄弟阴阳,他更喜欢用武力来解决事情,这一点当然也常常被阴阳用来攻击调侃他。(..info无弹窗广告) 想起那个惹人厌的娘娘腔,卿狂就倒胃口,翻了个白眼。 自然,卿狂的蛊术手段也是相当地简单粗暴。 他养蛊从来都是让蛊虫不断地自相残杀,这样养出的蛊虫性格残暴,是他最好的帮手。至于他手下身上的蛊,倒是都是阴阳送的,能控制人的心智,用在心智不坚的人,或是小孩身上,效果更是奇佳。 即使是卿狂,也不得不佩服这一点。 有了木偶般听话,武力值又很不错的手下,他执行任务起来,更加高效了。 只是这也让他有矮阴阳一头的感觉,每一次蛊虫的定额都要向那小白脸领取,而且阴阳总是以他花费大为由克扣一二,过分的要命。 所以,四八、四九对现在的他来说,还算是比较珍贵的。 卿狂身上没有更多的蛊了,于是也没有按往常的习性,让两人互相残杀,留下更加厉害的一个,而是换了种思路,让四八、四九两人联手,先在兴山里面和动物对战练手。 然而这意外地举动产生的效果竟是极好。 卿狂不得不佩服双生子的天生能力,即便都被抹去了心智,他们的默契度仍然很高,合起手来,竟是比起所有的失败作品都更胜一筹。 这下子,他就不愁不能完成教主布置的任务了。 若是那该死的前太傅大人还和他玩策略,让他二选一,就让四八、四九各自抱着一个,一起去死,也是值了。 “嗷呜!” 四八、四九两人衣衫褴褛,张着口,涎水拖到地上,成掎角之势,围着一匹孤狼。四双眼睛死气沉沉,竟是产生了一股威压,他们的背后时不时会闪现蛇影,这时候他们会跟着激灵一下,然后双腿双脚更加有力,连毛发也似乎浓郁了不少。[..info超多好看小说] 那狼的声音渐渐地低下去。 四八和四九口中更加腥臭,血肉从他们的牙齿、指甲等处滑下,十分骇人,这中间不止有那匹可怜的狼身上的,四八和四九身上的也有,状况相当惨烈。 远处又涌来新的狼。 卿狂不耐烦地要踢方才动作慢了些的四八一脚,四九却扑上来挡住了。 他于是想出了一个新主意,嘴角划开残忍的微笑。 王霁在车上已经呆了足足三个时辰,也就闷了整整三个时辰。 马车走的是平平的官道,没有颠簸,只是无趣; 两边景色犹如静画美人,初看端庄动人,久了便觉缺少真人的眉眼顾盼,风情万千,终究只不过是一件死物,也就更怀念真人的嗔喜欢忧,百种姿态。 她试着向车内找乐子,只可惜同行的晋采乐是个锯了嘴的葫芦,不爱说话,往往她问一句,才答一句。且晋采乐口音浓重,王霁只知晓大意,并不能一一辨清她的话。 至于车夫,和那个凶他的侍卫哥哥一个模子造出来的,只是更丑些罢了,不去说他。 真是无聊至极。 王霁内心感慨,和一大群人到外头来,还不如她在家里后院四处逛逛,捉两只蛐蛐儿,瞧他们争斗来的有趣。 她没辙,心里下了几盘棋,熬了过去。 晚膳是依靠车上的点心,胡乱吃了些。 她本想趁着车子停在阳培县的时候,向清嘉姐姐撒声娇,出去玩,但外头偏生下起雨来,简直是天公在刻意和她作对似的,王霁只好打消念头,抱着毯子,继续倚在车上。 “三更了――” 更夫的声音从远方传来,他也怕这鬼天气,连喊的声音都缺短斤两,被雨丝一打,更是几乎听不见了。 王霁打了个呵欠,她还是睡吧。 眼睛朦胧起来,王霁瞥了眼身边的晋采乐,她似乎比白天更有精神些。 重山上的人好生奇怪,他们不该习惯早睡早起么? 已经到子时了诶。 “姐姐。” 晋采乐动了动鼻尖,两个梨涡浅浅相映,刹那间点亮了眼睛。 “姐姐来了!” 王霁被她突然发出的声音一吓,浑身激灵,清醒过来。 毯子顺势滑落,她冷得慌,又连忙拉起来盖着,才问道: “什么来了?” “我姐姐,晋采雅。” 晋采乐的表情十分欢喜自豪,但随即变作忧愁,身子情不自禁向后缩了缩: “她一定是抓我来了,可是......” 可是恩还没报完呢。 晋采乐忍不住盯着王霁看,朝那个方向挪了挪,她迟疑地唔了一声,一把抱住了王霁的手臂,头往下埋,感觉到毯子的绒毛混合着王霁身上的气味蹭在自己的脸上。 暖暖的热度从那头传到这头。 回到山上,只是一片冰雪,除了寒冷,什么都没有。 “你是说,晋、采雅?采乐,你确定么?” 王霁讶异道。 对于晋采乐的突兀动作,她当是害怕,并不挂心,反倒是轻轻抱了抱她,以示安慰。 那位女王大人这么可怕呐? 连自己的妹妹想起她来都瑟瑟发抖,难不成真是冰雪铸成的人儿,再配上一副世间少有的铁石心肠? “我感觉得到,有狼来了,凡是姐姐到的地方,都会有这样的特征。” 晋采乐被抱了一下,心里不好意思起来,但是又舍不得放开,于是把头埋得更深,怕被王霁发觉自己脸上的红晕,这也导致她的声音更加含混起来。 恩人姐姐身子好软好香啊。 晋采乐的本事,王霁不想探究,但是她不会撒谎,这一点是可以确信的。 “狼?从绛雪州带着狼来抓你,这也太不可思议了。等等!” 王霁想到了些什么,她把晋采乐拉起来,盯着她的眼睛,认真地问道: “你能确定是你姐姐么?还是说,只是能确定,有狼朝我们这个方向来了?” “有、有狼冲着这里来了,还有一盏茶的时间就能到了。” 王霁或许没有发觉,但晋采乐发现现在她们之间的距离实在太近了。 咫尺可闻呼吸紧促。 王霁的轮廓在此刻前所未有的明晰。 她的双眸颜色不深不浅,恰恰好,一丝茶色氤氲着,若是照见了阳光,便隐隐像散落的碎金子,但在昏暗的车厢里,那漂亮的珠子更暗些,像是潜藏着星斗的棋盘般的天空。 以往晋采乐也是一直偷偷观察着王霁的,只是她大多数时候,不敢出现,更不用说仔细看王霁的样貌了。不如说,一直以来,她都是根据气味和直觉来追踪的。 上一次有坏人要杀害她们的时候,她几乎要跳出来,但是情况很快得到了控制,晋采乐自身没有武功,于是选择了忍耐。 只是她终究担心王霁,于是在刺客走光了之后,她出现了,为的是确认王霁的安全。 “你在车上等着,不要下来。” 王霁提高声音道,把绒毯披在晋采乐身上,一边套上厚重外袍,一边探出头,对假寐着的车夫道: “去,告诉你的主子,有追兵从兴山那里来了,一盏茶就到,他们身边还跟着狼!” 她边说着,已是跳下了车。 清嘉姐姐还在另一辆车上呢,她不能不理! 那车夫的手挡住了她,他低着头,沉稳道: “请小姑娘呆在车上,不要乱动,那样更安全。在下这就去报告主人,追兵之前也不是没有遇见过,小姑娘不要太过慌张。” “你!” 王霁知道自己的话不管用,转了转眼珠子,道: “我师姐呢?我睡不着觉,往常都有她哄我睡,你去报告的时候,把她叫过来。” 第18章 援兵 有了新郑越的身份当通行证,风清嘉终于在子时之际,见到了此行的目标――新政一族的掌权者,新郑和,当今太后新郑惠的嫡亲哥哥。[求书小说网.qiushu想看的书几乎都有啊,比一般的小说网站要稳定很多更新还快,全文字的没有广告。] 踏进门时,她内心的不安和焦虑被瞬间封藏住,唇角甚至还带着一丝惬意,褪下厚实的玄黑袍子,一件在苍平正时兴的轻薄朱衣便出现了。 已是黑夜,屋内光线仍然很好,灯笼夸张地从进门摆到尽头。 风清嘉注意到这里的摆设类似旧朝风格,所有的桌椅都是上了年头的老红木,零星摆着几个半新不旧的藏青枕垫。 作为太后的娘家,这样的做法委实不妥。 “贤侄女从苍平远道而来,一路辛苦,不知犬子可曾好好招待了?” 新郑和年近古稀,身子骨却仍是十分硬朗,声如洪钟,步履更称得上是矫健。风清嘉闻见他身上的脂粉香,内心十分微妙。 还真是虎子无犬父。 “慎行待我十分周到,倒是这么晚了,还来叨扰伯父,是清嘉这做小辈的不是,还望新郑伯伯不要恼我才是。” 风清嘉身子半弯,很是标准地行了一礼,新郑和就站在那里受完了她一礼。 还真是傲慢的大家长。 风清嘉的唇角轻轻扯动,化为礼貌而恭谨的微笑。 这才好。 “贤侄女,苍平最近可不安生,你既然来了这里,正好多留几日,也好让我这个做伯父的尽尽地主之谊。” 一边慈祥而老套地说着,新郑和的眼睛随意盯着风清嘉露出的肌肤,那是种轻蔑、探究,混合着刻意调戏的意味。 “谢过伯父好意。只是清嘉有要事在身,不得停留,至于什么要事,想来伯父也已经从慎行那里听说了,不知道您意下如何?” 风清嘉首先切入了话题,一是她真的没时间和这个精力充沛的老人玩什么拐弯抹角,二是她被那道恶心的目光看得浑身难受。.info[] “贤侄女,我老头子听力不好,之前慎行那孩子说了什么并不太清楚啊,不如你再完完整整地说一遍?伯父最是喜欢听你这样的美人说话了。” 新郑和甚至朝风清嘉眨了眨眼。 这孩子的忍耐力似乎不太好啊。 风宕那只老狐狸的崽子,不是空有一身漂亮的皮毛吧? “伯父,我敬你是长,但您若是再如此不给小辈脸面,也就等同是蓄意冒犯清嘉身后的人。这一点,清嘉是万万不能忍的。” 风清嘉言辞虽利,却和气地一笑,似乎并不把新郑和的调戏放在心上,说出这番话也都是碍于明束素的威严。 “盈王殿下虽然是您的孙女儿,但是毕竟是当今圣上册封的王爷,君臣有别,相信伯父也不会刻意忤逆天威吧?” “天威自然是不得不敬。方才不过是意外,贤侄女自然是不会和一个说错话的老头子计较的不是?哎,若不是突然听见越儿对我说起,我那苦命的孙女儿,不,盈王殿下还活着,我也不会如此恍惚失神,想上一次见到殿下,那时她刚刚及笄,明明是极喜气的事情,盈王殿下却仍是一副病弱的模样,实在让人心疼。” 新郑和忽地转了话题,一面擦了擦眼泪,回忆起自己和孙女相处的点点滴滴。 “盈王殿下也很想念您,永安王殿下也是。” 风清嘉抛出了自己的筹码,这一点是她没有和新郑越提起的,从新郑和眼里一闪而过的惊诧,她趁热打铁,重新占据了话语权。 “都说最是无情帝王家,可是圣上和两位王爷的关系却是极好,近来有一股无聊流言,也不知是何等的恶毒小人生造出来的,着实可恨。” “是啊。” 新郑和咳嗽了一声,身体前倾,凑近了风清嘉些。 “贤侄女,你方才说永安王殿下?他云游四海,行踪少有人知,原来是和一直盈王殿下在一处么?” “姐弟之间哪有秘密呢?伯父你也知道他们一向最亲近。况且永安王身子娇贵,一路上好吃好喝,非宝地不去,又气质出众,也不是那么难寻。” 风清嘉微微一笑,拢了袖子,揭开茶盖,一阵热气蒸腾上升开来。 “我也知道伯父很思念他,永安王生性散漫,人又年少,不懂体会为人祖父的慈心。清嘉很想帮忙,只是不知您可愿意,分出一份疼爱儿孙的心思在盈王殿下身上?” 对付明束素,清除竞争者,又能让流言坐实,让明子染下不来台,这的确是不错的策略。然而新郑一族最致命的一点就是他们现在找不到明子元,那个最合适的,可以被推上王位的人选,而风家恰巧可以。 她会给新郑和指出一条更好的路:一方面放出明束素还活着的消息,并释放出支持的信号,用来试探明子染的态度;一方面按着她给的线索寻找明子元,以图大计。 至于线索的真假,新郑和只能一搏。 丑时三刻,风清嘉终于领着一队新郑家的人回到了原处。 迎接她们的是一地狼藉,刹那间,鲜血混合着尖叫,仿佛回溯一般,在她的耳边喧闹。停在这附近所有的马车,不论是他们的还是别的商旅的,都被拆碎了,那看上去根本不像人的手法,野蛮得可怕。 身后的领队郑子想要上前查探,却被她拦住了,即使,风清嘉的手颤抖了一下。 “殿下无事。” 风清嘉难得重复了一遍,声音也冷冽起来。 “殿下定然无事。” 郑子从后面看着这位贵女紧抿的唇线,那双暗色长靴踏着地面,很是安静,只是被踏碎的水纹并不宁静,一汪汪的模糊月亮倒影彻底混乱。 他默默打了个手势,身后的人无声地跟上。 风清嘉鼻尖微耸,右手轻轻挡着戴着面具的眼睛,藏在袍子里的手指微动,似是凭空握着毛笔在书写什么,脚步未曾停下,反而越走越快。 打斗的痕迹很少,看上去是一场单方面的杀戮发泄。 明束素定然是第一时间发现就选择了躲避,可是阳培县不大,风清嘉一路过来也没有看见;新郑府位于阳培正中,不可能会绕过那里,除非...... 她们选择反其道行之,走官道回到广元去!至于为什么不抄小路,很明显,能从后面赶上来,追兵一定是从小路来的。 风清嘉的步履已经让郑子都有些赶不上了。 而她巴不得再快一些。 束素在等她。 县门紧闭。 两个守卫看见浩浩荡荡一群人过来,已是第一时间燃起了火把,拿起武器。 “什么人!” “新郑家的人,立即开门,不得有误。” 郑子上前一步,亮明了身份,他不必回头也知道身后那位尊贵的女子内心有多焦躁,而他还是低估了风清嘉的焦躁程度,因为下一刻,郑子的肩膀被重重地踩了一下,她借力用轻功直直地飞出去了。 两个守卫瞪大了眼睛。 为何他们明明是被要来保护殿下的队伍,此刻却被这么简单地抛下了呢。贵女阁下一个人飞出去真的不要紧么?郑子突然有点怀疑自己的存在价值,当然,他另一面不客气地下了指令,身后的手下立刻强硬地打开了县门,紧紧跟了上去。 漆黑的道路上什么都没有。 然而树林的味道混合着淡淡的血腥味。 寒鸦轻叫。 风清嘉的心几乎要提到嗓子眼。 “先生,你要到哪儿去?” 明束素轻笑一声,从一棵大树身后绕出来,仿佛还是在楚宫里和风清嘉玩捉迷藏。只可惜冬季的树光秃秃的,在晚上看起来分外阴森,并不是会飘落缤纷花瓣的桃花仙树。 她们也不是更小一些的年纪了。 风清嘉的目光停留在她的脸庞上,只是片刻,却缠绵不去,明束素差一些就要捕捉到掩藏在激动、担心后面的温柔情意,心也忍不住跟着风清嘉的目光跳动。 “我将援兵为你带来了,殿下。” 风清嘉微微躬身,收敛了放肆,甚至是过了头,有些太平静了。 明束素不满地勾了唇角。 第19章 人狼 风清嘉面色平静,陈述着既定事实,连为人臣下该有的担忧和紧张,竟都没有。求书网.qiushu 不,原是有的。明束素分明看到了满溢出来的焦灼,若有似无的情丝浮沉着,但短短瞬间,那复杂的情绪就消失在那平素温柔的褐色眼眸里,一切有如幻梦臆想,泡沫破灭。 月光轻轻抚摸着她遮着右眼的半张梅花面具,可那银色边角却越发冷硬了。 是不是这个女人永远都不肯袒露自己的心事? 即便、即便......她差一点就见不到自己了。 明束素神色晃动,扶着那粗糙的树干身体有些支持不住,眼前渐渐朦胧,似是被蒙上迷离白雾,她勉强勾出一笑。 那桃花迷离,分明是艳色无双,却又似寒梅低蕊,含着一丝难以言说的凄苦。 多情总被无情恼。 明束素惯是明白人心难测,向来也不多猜测,只要能达成自己的目的,她不觉得多沾或是少沾人情苦楚有什么相干。 但事关风清嘉就不行,她想要知道这狠心的人到底是怎么想的,到底是如何看待于她,那些她自以为的逃避会不会反而是她自作多情。 “孔彦怎么不在你身边?霁儿和采乐呢?” 风清嘉压抑着内心的怒火,双手背在身后,慢慢握紧,脸色隐隐有些青。方才提气而来,她体内的毒素本来未清,趁她运功于足底时咬噬肺腑,疼得她说话都十分费力。 此刻风清嘉虽然已经回力,比刚才好得多了,然而浑身冰凉,抬腿上前仔细看一看她的气力也没有。 她忽地体味到之前自己负伤而行时,明束素的言行里的情绪与她如今很是相似。 窃窃欣喜。 “她们很安全,孔彦被我派出去了。” 明束素强撑着回道,顺势倚在了树干上,乌发遮面,低低的声音暧昧不清。 她好累啊。 风清嘉闻到了一股浓重的血腥味。 方才太过激动忽略了过去,此刻她定睛细看,明束素靠着树干的姿势分明有些别扭,应当是背部受了伤,然而黑夜红衣替她遮掩了过去。 一如她们几日前见面时。 明束素孤身一人,负着伤,却又强撑着等她,面上一派轻松写意。 “天寒露重,殿下该多披件衣裳才是。” 风清嘉声音不高不低,在明束素听来,不见有多恭敬,也算不得随意,像是刻意在气她似的。风清嘉身体僵硬,走前几步离近了她,姿态有些别扭,明束素也未看见。 风清嘉脱下那件厚黑袍子,给明束素披上,避开伤口,细细地给她系上扣子,挡去寒风。 两根手指搭上明束素的手腕,停顿诊脉。[求书小说网.qiushu想看的书几乎都有啊,比一般的小说网站要稳定很多更新还快,全文字的没有广告。] 那指节冰凉,分明比她还要冷上许多,明束素不禁抬头看去。 月下,伊人虚幻,有如神祗。 明束素不知为何心跳得厉害,低头看见,她从苍平带来的朱色衣衫在那人身上显得很瘦,勾勒出那总隐藏在宽袍大袖下的风流窈窕的身段。 向上望,那唇,好似比平常白上一些,十分惹人爱怜的模样。 “如此,先生会冷,不如同衣罢。” 明束素的手放在了扣子上,意欲解开,却被风清嘉轻轻按住了。 她微微低头,手腕轻转,那碧伞打了个花儿随后张开,遮在她们身前。 吻。 风清嘉一手遮着明束素的双眼。 轻轻地吻在她的发间,刹那,即离。 “......先、生?” 明束素放慢了呼吸,声音低低的,此刻她像是心里住了只小野猫,被风清嘉递出的一根狗尾巴草逗地伸出了爪子,四处乱抓,却又什么都挠不到,一小半沮丧一小半期待,另混着两三分羞和恼,不知具体是什么滋味。 “睡吧。你很累了。” 风清嘉的声音里,不知是不是明束素的错觉,满是疼惜。 而她难得,愿意沉溺一次。 风清嘉的领子被明束素揪的难受,无声地喘息几口,总算好受了些。 她的脚已经麻了,暂且走不动路,多亏那把沉沉的玉伞做支撑,否则此刻一定连带着怀中睡着的人一起摔在地上。 那样可不好。 风清嘉微微地笑,这人一定会抱怨弄皱了衣服的。 “草民郑子,拜见盈王殿下。” 郑子终于赶到,来不及多看那并肩站着的两人是何等情状,只管双膝跪地,砰砰砰叩了三个响头,身后的人也跟着跪了一圈,隐隐将明束素和风清嘉护在中间。 他心里忐忑得紧,一路上一点打斗声不闻,血迹也消失了,和之前县内那血腥场面对比起来,实在是太过诡异了。 先前的状况像是狼患,只是这根本不可能啊。小林海是一道天然的屏障,这个让新郑家能立足在十二郡族中的最大保障,里面可不仅仅是像一般的森林出产上好的木材那么简单。 小林海最为出名的是一种植物,在其他地方没有出产的,鸦杀藤。 这种藤蔓随风播种,对树木无害,但一旦碰到活物,便会迅速寄生在它们身上,然后吸取活物的养分,将活物活活绞杀。 而鸦杀藤的宝贵之处在于,当它绞杀过活物,用火烧过后剩下的结晶,是树木极好的养料,能让小林海内的木材一年长成十年模样,但同时也是最烈的毒药。 如何能进入小林海不被那随时随地飘来的鸦杀藤绞杀,还能获取鸦杀藤的结晶,是新郑一族的不传之秘。 是以,小林海内根本没有狼。 然而如果是从小林海背面的兴山过来,要穿过小林海,除非那狼已经是死狼了,否则一定会被鸦杀藤绞杀在半路上。 若是绕路,那一路上也有新郑族的人把守,不可能会让狼进入县城。 “分一队人马去找两个年轻姑娘,年纪都在十一二岁,保证她们安全,言行要客客气气的。她们两人的身份不低于我,千万不可怠慢。殿下累了,此刻不想见任何人。你们搭好帐篷,轮流看守,今晚在外面露宿。” 风清嘉吩咐了下去,声音压低,怀中人睡得深沉。 王霁是第一次这么清楚地见到清嘉师姐口中的蛊术。 果真,十分残忍。 对面的两个怪物,上半身是人,下半身却是狼,神情麻木。 人的部分是和她们一般大小的孩子,一男一女,眉眼间有些相似,龙凤胎她只知道一对,东街的宋家兄妹,平时行事顽劣,但...... 王霁只觉心里塞满了愤恨和痛楚,十分刺痛。 “别去。” 晋采乐拉住了她,明束素第一时间下了撤退的命令。 然后四个侍卫一拥而上,一面将旁边停着的其他马车作为障碍物阻挡对方,一面尽力拼杀。剩下两个保护着她们三人以最快地速度向县中新郑的府邸奔去。 王霁跟着踉踉跄跄地跑。 她会一些轻功,跑起来并不费劲,但是她抖得厉害。 这不是她第一次看到有人死亡,但是被那样的怪物追杀,而且怪物还曾经是她认识的人,这一切实在太过骇人可怖。 她腿绊了一下,随即被明束素抱在怀里跑。 这个从苍平来的贵人此刻和其他人没有什么不同,一样都在奔跑逃命。 她的气息不稳定,心跳也很快,没有那种平常镇定自如的气场,王霁忽然觉得她也很可怜,从苍平跑到廪余,始终被这样的人跟随着,不得安歇。 王霁一直对明束素看不顺眼的最大理由突然不存在了。 她不希望清嘉姐姐被这个女人拖下浑水,也不希望离开安稳的环境。 但是如果换做自己是她,也会像抓救命稻草一样地不放手吧。 “不行,往回走,闯进县内死伤太大。” 明束素眉头蹙起,向前望了一眼。 停住了脚步。 王霁只觉手心冒汗,难道,她们要直面那两个怪物么? 这也实在太过疯狂了。 “殿下,您的性命最为重要,无关的人只好随他去了。” 侍卫一面张望着,一面焦急地劝导。 他们是冷硬铁血的汉子,为了明束素可以不要命,但是可以活下来的情况下,谁不会为自己多顾虑一层呢? “我意已决,不要告诉我,你们的轻功要比那两个怪物差!快!我们走房梁上的路!” 明束素下了决心,将不会武功的晋采乐换进怀里。 王霁咽了口口水,生平第一次把那三脚猫的轻功发挥得淋漓尽致。 “盈王殿下,做梁上君子可不是个好选择。” 卿狂站在她们面前,从背后抽出了刀,眼中十分兴奋。 “即使不用那劳什子蛊术,你也逃不掉的!” “你的架势看起来是军旅出身,那就应该知道能被选为皇室护卫的人,有多难缠。” 明束素轻轻一笑,转而又道: “商家的饭就那么好吃?你原先投军,为了这大好江山卖命,不比为一个东躲西藏的隐匿家族好得多么?” “呵,我一开始就是为了自己家卖命,策反就不必了!” 卿狂不屑地挑了嘴角。 “这两个兔崽子当个下酒菜,你这个肉菜,可要跑得快一些,太快追上就没意思了!” 王霁瞥见明束素唇角的笑意,不由得感叹一句这人脑袋笨。 不过,谁又会想到危机来临的时候,明束素居然还有心情去套他的口风呢? “你和采乐一路往小路跑,千万要在小林海前停下来。他的目标是我,你们躲好了,之后清嘉会来找你们的。” 身后打斗激烈,明束素携着她们跑到县门口,低声道。 “霁儿,你相信你师姐,对不对?” “我信她会第一时间去寻你,所以你要逃快一些。” 王霁拉着晋采乐的手,扯出一个微笑。 “简儿姐姐。” 嗷―― 嗷呜―― “惨了,他们可不认人呢。希望他们认得这个。” 明束素将两个孩子揽到身后,声音放得很轻,从怀中掏出了匕首。 狠狠地向自己的肩头划去。 眼冒幽光,半狼半人的怪物口水拖了一地,浑身浴血。 不知为什么,它们停住了,并没有第一时间扑上来。 “它们,也是狼吧?” 晋采乐从后面走出来,一双小鹿似清澈的眼睛沾着害怕的泪水。 “恩人姐姐,采乐能拖住它们,你们快走。” 什、么? 王霁还没有反应过来,晋采乐又往前走了一步。 而那两只怪物竟然向后退了一步。 “好可怜。你们回家吧,不要再留在这里了。” 晋采乐望着那两个怪物的眼睛,仿佛能看见发生了什么。 泪水从她的脸上不断地滑落,而她小小的身子也不断地颤抖着。 嗷呜―― 那怪物的声音越叫越高,狼身体的部分疯狂地后撤着。 听从她的号令。 “霁儿,带采乐走。不要回头,也千万不要跑到小林海里。你师姐很快就会来。” 明束素捂住了两个孩子的眼睛,将她们推到另一边的小路上。 一面将匕首塞进王霁的手里。 原地,人和狼的部分终于撕裂开来,两颗圆滚滚的人头掉落在地。 第20章 新郑 “父亲,您真的愿意派一队人护送盈王殿下?” 新郑越惊异于新郑和能够如此爽快的答应下来,风清嘉进出书房统共不超过一个时辰,怎么就能说服得了他精明狡猾的父亲? 莫不是真使了美人计不成?可父亲也消受不起吧。..info “慎行,咱们亏不了,你放心就是。” 新郑和摸着自己引以为豪的漂亮胡子,畅快地笑了起来。看着这个从小聪明伶俐,但也麻烦不断的小儿子,他难得露出了慈父的模样,引导着问道: “你瞧她,瞧出了什么没有?” 我其实比较在意清嘉妹妹有没有被你这个老不死的给坑了。 新郑越内心哀嚎,他的把柄都还在那个古板正经的小先生手里呢,要是将来风清嘉捅出来,他的功名肯定要被革了,好不容易娶回来的妻子也非和他闹和离不可。 盈王他不管,也不觉得一个注定要死的病弱皇女能有什么作为。但是风清嘉就不一样了,凭着她是风宕的独生女儿这一条,若是真的有心,早就能整垮他了。 但是父亲的目光此刻也十分炙热,简直比得上他看着那最近很是受宠的小妾春兰的热度了,新郑越这么想着,只觉浑身难过,畏畏缩缩的,挑了一个最不出错地回道: “她很急切地想要和我们做交易?” “还有?” 新郑和心情不错,赞许地看了他一眼。 他虽年届六十,但保养得宜,又爱打扮,瞧上去不过是天命之年,是个俊俏老头子,更加雄风不减,新郑越最小的弟弟才刚刚满月。 老实说被自己的父亲那么含情脉脉地看着...... 新郑越脑子里只有三个字: 老色狼。 他真的好想念自己的妻子啊。 之前七州有名的算命鬼先生说孔诗晴命火旺盛,是以生性较为凶悍,旁人都镇不住,却刚刚好克他的浪荡性子,若能成双,便是如鱼得水,于他于她都是有利。 新郑越听了高兴,但也没有特别相信,毕竟那时候他已经和诗晴正式定了亲,吉祥话谁都会说,而且性格此物,也不过是任人说而已,不可全信。现在看来,鬼先生说的太准了,诗晴难得回一趟娘家,他就陷入了这样的窘迫状况中。 “越儿?” 新郑和稍微有些不耐烦了。 他还放着春兰一个人在房里呢,大半夜的,实在是让人放心不下。 “咳咳。父亲,儿子鲁钝,实在不知。(..info棉、花‘糖’小‘说’)” 新郑越连忙回道。 他一点儿都不想被父亲恼火,然后被派去看一年的小林海。 那简直是噩梦。 见鬼的鸦杀藤,在小林海的各个地方都潜伏着,有的已经完成了绞杀,从外面看起来就像是根据动物的形状修剪好的草木一般,简直可怖。 而且他还要定期从兴山捉赶一些动物进小林海,看着它们被活生生地杀死。 新郑越忍不住颤抖了一下。 媳妇儿,你快回来吧! “罢了。为父就大致地说给你听吧。” 新郑和瞪了不成器的儿子一眼,盘算着下一年,可以提前轮到慎行看守小林海了。 “她身上的衣裳是苍平近日流行的款式,从苍平赶到廪余,最快也要一个月,况且她们身后有人追杀,躲躲藏藏,这一路起码花了两个月,而她还能穿最流行的衣服,从面上看来她们虽慌,但并不乱,一切安排得井井有条,这说明什么?这说明她们背后有人撑腰,风家那只老狐狸一早就相中了这位盈王殿下。” 新郑越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 不过...父亲是怎么知道苍平流行什么衣服的? 他偷偷瞥了一眼新郑和身上十分飘逸的崭新白鹤长袍,随即眼观鼻鼻观心,不敢再想。 “盈王,盈王......风清嘉只教了明子染和子元两个孩子,风宕怎么就偏偏相中了这个女娃儿?也罢,总之若是风家给三皇女撑腰,那我心里也就有数了。旁的东西,我或许不服,但是风老狐狸的眼光,哼,凭着世代为后族还能活到现在的家底,不得不信啊。” 新郑和感叹了一声,递给新郑越一张纸条。 “你照着上面的去孔家和你岳山岳水好好聊一聊,顺便把诗晴接回来,把你的小情人藏好了,要是再把媳妇儿气跑了,就去看个三年小林海!” 新郑越赶忙答应下来,小心地问道: “那父亲,您是要帮清嘉,不,盈王殿下么?” “子元无意江山,即便找到了他,怎么劝也是没用,阿惠自己身在局中,看不清楚,不甘心,我当了这皇帝的大舅子几十年了,难道还不清楚该不该甘心?这江山,没什么好争的,咱们新郑一族就好好守着小林海便是,短不了咱们的。至于盈王那小娘子么,就只能看她有没有那个命了,总算也是跟着阿惠长大的,比起明子染那小兔崽子来要好得多。” 新郑和眼睛眯了眯,盯着新郑越脖间的那块白玉牌,微微一笑。 ...... 新郑越快哭了,他真的不喜欢被男人这么看着,即使是自己的父亲! “慎行,你私自调遣人手供给同窗风清嘉,接了诗晴回来之后,就去自己关一个月禁闭,不许出门,上交家族的银两加倍。” 新郑和扯下他脖子间的玉牌,往地上一摔。 “太后娘娘赐下的白玉牌也交给了风清嘉作为令牌,再也没有在我新郑家出现过。” “......先生。” 明束素半夜醒来,发现自己躺在绒毯上,帐篷外站着一个身影。 火光影影绰绰,将那人背影拉得很长。 她见惯了她的背影。 然而这一次是到如今为止最温暖的一次。 明束素心口满满的。 “嗯。我在。” 声音淡淡的,没什么情绪,但是咬着她的问题回答这一点,倒是不小心暴露了狐狸尾巴。 “先生。” 明束素伸出纤长的手指,隔着帐篷,轻轻描摹着她的身形。 真是瘦了。 冷不丁又想起方才月下佳人,她脸颊一阵火热。 先生......很有料呢。 “嗯。我在。” 风清嘉立在外头,低低地回答她,许了她多问一遍。 时间慢慢地走,她心头一份惬意微微荡漾。 “先生。” 明束素的声音带着一丝撒娇,犹如闲花落水,叶片飘零,极轻极浅的,然而涟漪不止,活水流动,惹得风清嘉有些脸红。 都已经过了及笄之年,怎么还能如此......惹人怜爱? 不过即使是少时的明束素,也难得撒娇。 也不知那双眼睛看过多少黑暗,才总是那样墨一般的黑,仿佛什么都撼动不了。 风清嘉隐隐有些难过。 “嗯。我在。” “先生,霁儿和采乐可找回来了?” 明束素听见那应答声中微微不稳,心下终于满足,问起正事。 “孔彦回来了不曾?” “找回来了。采乐睡得很沉,霁儿抱着她,瞧着两人关系亲近了不少,我倒是很开心。孔彦在暗处守着,怎么,你要找他?” 风清嘉轻轻回道。 “既然阿彦守在外头了,那先生就入帐子里来吧,和束素说说话。” 明束素坐起身子,睡意退去。 外头一阵寒风裹挟着掀帘子的声音,然后是披回她冬天常穿的袄子的风清嘉走了进来。 她的动作不快。 “里头的衣服,我不好换,之后重给你买一件。” 风清嘉将披在明束素身上的厚袍子扶正一些,坐了下来,温柔道。 “先前我说借这衣裳,果然有用。新郑和以为我是从苍平和你一路来此,相信了风家站在你这边,心里多了层顾虑,谈判起来轻松不少。只是这一策略,其实还有个小漏洞。” “什么?” 明束素盯着人看的时候,总会让人感觉要被那双专注的墨眸吸了进去。 她很清楚这一点,也很爱利用这一点。 风清嘉并没有别过脸去,或是从眸中泻出什么不该有的情绪来。 她的梅花面具仍然十分冷硬,然而下巴的线条却十分温暖。 “这件衣服,你从苍平一路而来,应该是两三个月前流行的款式,不是最新的。若是风家从一开始就支持束素,那衣物人手都应该是最充足的,即便中途因为追杀,人手不够,又来不及联系风家,那衣物也应该是最新款式,起码该是近一个月的款式。” 风清嘉细细分析道,惊得明束素一身冷汗,只是面上没有显出来。 “不过还好,新郑和对女人衣裳没那么多研究,并没有看出来。” “即使是细心如先生,也不会整日收集这些信息呢。” 明束素笑道。 心头暗暗紧张,怀疑是不是她在试探自己。 只一瞬,这念头就扎得她心头痛苦。 然而明束素现在真的,不可能掀开所有底牌,对风清嘉全部坦诚。 因为她是明家束素,而她是风氏清嘉。 “我对衣裳没那么多讲究,更何况这么多年身居村野,收集这些没用的消息做什么使?” 风清嘉以为她在调侃,微微挑眉,不咸不淡,回刺一句。 “也只有盈王殿下才这么讲究。” “也不枉先生总嫌我麻烦。” 明束素身子稍稍向前倾,回她浅浅一笑,媚而勾人。 “新郑家一共给了多少人?” “三十三人,一个领头的,比孔彦差些,另外有十二个上等好手,二十个中等的,武器精良,又送了十斤金子,算是不错的诚意。之前的事情,我听霁儿说了,看起来是暂时解决了。到绛雪还要半个月,这些人手已经够了。” 风清嘉道。 “采乐的事情,你知道多少?” 明束素点了点头,心里忖着之前发生的诡异事情。 那怪物竟然能听从她的命令,不,应该说是狼的部分对晋采乐表现出了超乎寻常的忠诚。 “我说过,重山女王的身份,不比你低。” 风清嘉叹了口气,有些犹豫。 “采乐是采雅的妹妹,当然也有一些不同凡人的本领,你不用细究,她们终不过是山上的普通住民,就像每一年的雪,一化,就会自然消失。” 第21章 寻鹿 绛雪州,寻鹿县。小说txt下载http://.80txt/ 离春典大庆还有一个月,街上已经挂起了各式各样的彩色灯笼,门前春联、年画齐备,看起来万分热闹,然而家家户户门窗紧闭,甚至连客栈都是歇业不开,显然是不欢迎外客的防御架势。 明束素的队伍踏在寻鹿县门前的时候,见到的就是这幅场景。 “清嘉姐姐,你说过,这寻鹿县,古来习俗,每到春典前后两月,必定闭门杜户,鲜有人在外头玩耍,然而中间春典的那十几天,热闹非凡,所有人都出来狂欢,像是要将这一年的热闹都挥霍尽了,是也不是?” 王霁抬头问道,脸颊被冻得有些红扑扑的。 她戴着一顶小小的亮红色绒帽,两边各荡着一条精致的金边流苏;外套一件小背心模样的淡粉绒衣,内是厚实的浅白云裳;腰间系着和绒帽一样颜色的丝带,上面点缀着叮当作响的小金铃铛,煞是活泼可爱。 风清嘉颔了颔首,王霁登时挑了眉头,眼睛亮亮的,像是发现了什么。 见她那模样,风清嘉不由得微微地笑起来,问道: “霁儿,你可是瞧出了什么不妥的地方?” “可是再怎么杜门闭户,总不会一个守卫都没有吧?莫不是他们不出去,却也不管生人进不进去?万一有贼或是强盗土匪来了,可怎么得了?” 王霁回道,顺势做了个鬼脸。 “恩人姐姐,你是说我们是贼么?” 晋采乐嘟了嘟嘴,一脸不开心的样子。 “姐姐说,当贼不好,是坏人。” “我们当然不是贼,也不是是强盗土匪,我说的是其他有可能会来的坏人。” 王霁慌忙摇了摇头,解释道。 这一路行来,她对晋采乐的个性也是摸透了,单纯而且固执,说什么都很容易相信,然而认定了一件事就会坚持到底,再怎么说也就没有用了,和她给人的第一感觉完全一致。 好一点说,那就像是雪山上的泉水,清冽透彻,一眼见底;差一点说,便是容易轻信他人而且丝毫不懂人□□故,还老爱钻牛角尖子。 王霁这一路上没少被她缠着解释随口一提的事情,实在是头疼不已。(..info好看的小说棉花糖 不过,王霁还是很喜欢这个小玩伴。 “现在是正午时分,守卫换班的时刻,中间有可能会出现没有人看守的空当。霁儿,你不要太想当然了,要考虑仔细,戒骄且戒躁。” 明束素轻轻弹了弹她的流苏,抿唇笑道: “你前几日刚过生日,再有三年也该及笄了。若还是改不掉这性子,将来清嘉先生一定会给你的表字起作什么戒嗔、了然之类的,像是和尚尼姑爱取的名字,到时候你便苦了,娶你的人一听你的表字,登时就被吓走了。” “恩人姐姐不担心,如果那些人都被吓走了,那采乐就娶你。” 晋采乐认真地道,说着她皱了皱眉头。 “虽然,表字起这样的名字真的不好听。” “......” 王霁走到自己的师姐旁边,十分刻意地拉着她的手,朝明束素做了个鬼脸。 明束素这一路没有被追杀,又没有好吃好玩的,万般无聊,于是总是撺掇晋采乐来对付她。然而采乐又太过单纯,没有一次是察觉到明束素话里的意图,而不顺着她说的,总是让王霁内心憋屈还不能对单纯的晋采乐发火。 然而,王霁也不笨,她很快就学会了一种反击的招数。每当这种时候,只要和清嘉姐姐亲近,那坏心眼的明束素殿下就会比她更加憋屈。 谁让郑子和其他人总是跟着她们,而明束素要摆着盈王的架子,白天时候,当然不可能和风清嘉表现得太过亲昵。 不过晚上,因为帐篷少,她们总是睡在一个帐子里,想来那就是第二天明束素又能精神满满地撺掇着晋采乐来对付她的动力了吧。 “莫要闹了。霁儿说的有一定道理,我们不妨在外等上半个时辰,若是还没有守卫出现。那么,这寻鹿县就真的有事发生了。” 风清嘉温柔地抚了抚王霁的头,装作没看见她的鬼脸。 “寻鹿县是进入绛雪州的唯一入口,这里一旦有问题,那就不妙了。” “半个时辰,好生无聊。好师姐,你同我说些这里的趣事杂闻吧?” 王霁嘟着嘴撒娇道。 虽然自她过了十二岁生辰后,对风清嘉便换了称呼,鲜少叫清嘉姐姐了,但撒娇却仍是经常的,而且特别喜欢当着某位殿下的面。 “束素也很感兴趣。” 明束素站在另一侧,朝风清嘉的方向不着痕迹地跨了一步。 “欲治之,必先知之。先生,你便随意挑一些讲吧。” 晋采乐看着风清嘉左右的两个人,瞧她们离风清嘉都是只有一小步远,距离更是一模一样,想了想,觉得很好玩,随即跑到了王霁那一边,拉着她的手。 “采乐也听。” 郑子跟在后面,咽了口口水,专心盯着县门口。 他也想听贵女讲故事啊。 “那便挑眼前的讲起,这寻鹿县,名字的由来就十分有趣。” 风清嘉看她们三个人的模样,内心暗暗好笑,清了清嗓子道。 “传说寻鹿县原先是一个破败荒凉之地,名字叫做重山县,因为这里临近重山。正是因为这一点,重山县每年有半数时间下雪,却又没有特产。虽然是交通之地,占了地利,然而不远的金山县却更受商旅欢迎。当地的县民贫寒交迫,多数离开了这里,可是人越少,地就越穷。眼看着重山县就要变成无人县的时候,一个道人恰好路过这里,带来了重大转机。他算出此地风水乃逆转之形,只要一个契机便能将重山县由衰转盛,从此在这里的人人都能不愁吃喝。” “那契机是什么?那道人又是什么身份?” 王霁听得入神,连忙问道。 “这道人的名字已经不可考,但是他说的话却很准。重山县的县民依言照做之后,这里果然兴旺起来,夺了那金山县的风头,此地也改名为寻鹿县。” 风清嘉继续道: “那契机是什么,说来神奇,只要这里的县民能有人找到一头浑身雪白的神鹿,然后娶她做妻子,发誓一生一世忠贞于她,就可以了。” “浑身雪白的鹿?” 晋采乐奇道,一面掰着手指。 “我只见过浑身雪白的狼,那狼是不是神狼?唔,浑身雪白的兔子我也见过,那是不是神兔?” “那可不一定。但当时找到的那头鹿,真的是神鹿,不然现在也不会有寻鹿县了。” 风清嘉笑道。 “大多数县民都以为道人在说谎,但是有一个县民却相信了。可是尽管他找遍了附近所有地方,却怎么找也找不到。最后,他一步一跪,上重山请求当时的重山女王帮忙,才终于找到了那头神鹿的影踪。” “这个县民为什么要做到这种地步?” 明束素皱了皱眉头。 “那县民被道人救过一命,因而对他深信不疑。” 风清嘉解释道。 “他一面想要拯救当时的重山县,一面又想证明那道人说的话都是真的,所以十分坚定,甚至连不轻易见人的重山女王也帮助了他。后来,他成功找到了那头神鹿,向神鹿求亲,神鹿要他发誓一生一世对她忠贞,否则就杀了他。” “他答应了?” 王霁撇了撇嘴,眼里流露出一丝不耻来。 “这男人什么都不知道,就要娶一头鹿做妻子,想来他一定没有遵守诺言,所以神鹿跑了,这地方才改名叫做寻鹿县,还是惯常的负心男儿套路,是也不是?” “是,也不是。” 风清嘉神秘道,眸光轻转,在王霁的脸上一扫而过。 而后,她向着两个小娃儿道: “这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只留下一个至今仍然十分富庶的县城,名字就叫做寻鹿县。当年的事情到底如何,没有人知道,你们可以随意猜测。” “重山脚下有一个道观,可能是那个神秘的道人留下的。不过寻鹿县是否曾经叫做重山县,我不知道。” 晋采乐呆呆地道,忽然想起了什么,学着王霁的样子嘟起了嘴。 “姐姐就是要嫁给山下的道人。采乐不开心。” “女王哪有那么容易嫁出去?你说你姐姐性子比你还要倔上十倍,又是山上的女王,强硬惯了,又有一堆族人撑腰,用不了几天,那小道士一定是受不了她,离家出走了。” 王霁想了想,编着故事道: “我猜,你姐姐这会儿一定是被那道士伤了心,正难过呢,你正好回来,她一见你,就好了,从此又和和乐乐地过日子。” 晋采乐随即笑了开来。 用力地点了点头。 这时候,明束素轻轻扯了一下风清嘉的衣角。 用口型道她也编了个故事。 风清嘉附耳过去。 “寻鹿,即为了逐鹿,这地方是兵家必争之地,有绛雪州的暗中扶持,才能这么快富庶起来。先生,你说我说的对是不对?” 明束素低声道,不想被两个孩子听见,毁了她们的小故事。 第22章 番外 二初见二 明束素就那么侧着头瞧我。[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 她今年方十一岁,雪肤花容,已经美得不可方物。 坐在纱幔屏风后头,黑边朱色的旧制宽大衣袍,更衬得她整个人娇小华贵得不得了。 一瞬间,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变得清晰而有力,而双腿竟是开始微微颤抖,仿佛有一股冲动让我,这个肆意任性了小半生的风清嘉贵女大人,在这个黑暗而简陋的小亭子里,长长地跪拜下地,向明束素臣服。 说她是桃花骨朵儿里生出来的小仙子,未必太过不真实,况且她那双猫儿似的深沉双目里装的分明都是人世间的混沌因果,不似空洞无聊的自认清高人士。 她粉嫩的双唇微张,稍稍一撇,那弧度不仔细瞧,只会当是客气的微笑,我却不知她这小人儿内心做出的表情到底是嘲讽还是探究,哪样更多些。 我自问没有喜欢幼童的特殊爱好,却不能不承认方才刹那压制下去的冲动的存在:破坏,占有,喜欢,恐惧,如此种种掺杂,更不用提还引起了一份不必要的傲气,那本来就十分让我困扰的情绪。 我的自制力算不上极好,但也不差,这股冲动来得莫名其妙,甚至简直有些诡异了。它消失得虽快,却不知是真的湮灭,还是找了个角落埋藏起来,待哪一天重新开启,吞噬了我。 明束素真是个合格的皇位继承人。 我不禁这么想道,后背忍不住渗出了些冷汗。 在她面前,似乎没有什么人可以隐藏自己的内心,而识人,恰当地用人,这正是上位者最好的手段之一。 她还小,不知这块璞玉将来能否被雕琢得完美。 我又压下心头那份跃跃欲试。 “束素从父皇那里听说过先生的事迹,心里一向十分喜欢。之前得知您将入宫教导束素的兄弟们,更是喜不自禁,故而特意安排了这里为先生接风。只是束素恰好染病,这病见不得光,也不好和人接触,便命人用帘子遮住四周,中间又隔了一道屏风,先生不见怪,果真是极宽厚的。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 明束素从屏风下沿递出一半宫中再常见不过的食盘,上面盛着几盘周尧有名的点心,也是我平日爱吃的那几种,另有一壶清酒,并两个白瓷杯子。 一个在她那里,一个在我这里,划定楚河汉界。 面具已然莽撞地摘了,我也不好重新戴上,于是我盘膝而坐,索性正对着她。 这纱幔虽不厚,但也不怎么轻薄,要看清我的模样,并不容易。 况且我右眼和左眼看起来并没有什么不同。 想来会十分让人失望。 我本来就生得不美,若说是与母亲比起来差了三分,与对面的小美人儿相比便要差了五分,戴着梅花面具,反倒还特别些。 只是不知假冒残疾,会不会触犯了律法。 我摸了摸鼻子。 另起话题。 “不知殿下的身体患得是什么病症?清嘉幼时体弱,大大小小,奇奇怪怪的病得过不少,不能见光又不能和人接触的病症却未曾听过。” 这话并不假,听闻我幼年的时候,一度养不活了,直到母亲独自带我回了趟绛雪州的娘家,才算是好了起来,从此便没有什么大毛病。 只是母亲也因为这一趟旅程,受了严重的风寒,刚好一些,又染上了别的病,身体日渐虚弱,在卧榻上逝去了。 我随意咬了一口点心,然而那味道太过微妙,激得我连忙用袖子掩了,小心地吐去。 这滋味出人意料的程度,让人不禁要想御膳房的人是不是多生了五六个胆子,才敢这样苛待当家皇帝最宠爱的女儿。 “束素一向不在意那些御医说的话,注意力全在那吃起来苦的不得了的药上。若是先生感兴趣,寻太医院的人问问便是。只是千万莫要被他们抓住,也抱着邀功的想法,给先生开些难吃又不见效果的药,那样束素定然会十分内疚的。” 明束素呷了一口清酒,声音好听得紧,不怎么用心地演着一个怕吃药的孩子。 她的目光轻轻扫在我的脸上。 我不会喝酒,若是不小心沾了酒,便会昏睡过去,人事不知。 此刻看见小我八岁的“孩子”随意地饮用,除了吃惊,我内心竟是更多地为不能对饮的事情而惭愧起来,不由得道: “饮酒对殿下的身体不好。” “这是采了不少奇珍药材,研磨成粉,又以百花研磨成汁,特意制成的药酒,对身体有一定好处,且味道十分清甜,是束素特地为先生带来的。” 明束素以指尖将靠我这里的瓷杯推了推。 意图再明显不过。 “......” 药酒也是酒,我该是不能碰的。 更小的时候,我也曾逞强,练过酒量,只是每每一沾即睡,一睡便是半个多时辰,直至耽误了学业,终是惹得父亲恼怒起来,将家中所有的酒都运走贮藏,从此我便再没有喝过酒了。与人交游时,我则是一向以茶水代去。 和病弱的三皇女殿下共进午宴,饮酒这一事项显然不在我的考量中。 也未曾从嬷嬷那里听说明束素有喜酒的爱好。 “先生尝一尝?” 明束素的声音仍是十分动听,且十分无辜。 至于她晓不晓得我不能喝酒这件事,我不知道,但愿她不是故意为之。 “清嘉不渴。今日殿下邀我来,不知......” 我只好将那瓷杯往回推了推,想要换了话题。 然而,对面的人伸了一根手指轻轻点了点我的手背,似是警告我的手跨过了界限,又像是在小猫儿伸出柔嫩的爪子试探,又随时准备弹出利刃。 我没有养过猫,只养过驯良的兔子。 但我知晓,猫儿不是兔子那般温良的动物,说起来,还是老虎的师傅。 “先生,可是不能饮酒?” 明束素的声音隔着纱幔传递过来,有些飘渺,又有些莫名地勾人。 她浑身上下泛着的那种气息,总让我觉得她分明是和我一般年纪的人,甚至更加老练。 这皇城,难不成真是催人老的吃人地方? 即便是主人,也要以童/真交换,才能好好生存下去? 若是如此,以她双眸的深度,该是扔去了多少本该欢乐无忧的快活时光做代价? “饮了酒,可会有什么后果?” 那声音仍是不肯放过。 明束素的问题恰到好处地反应了她还剩下的孩童的好奇心,问题咬着问题,一环套着一环,似是不肯留一丝空白余地让我逃离。 五味杂陈。 这般表现可不是热忱的小主人该有的礼仪。 我的目光扫过那杯药酒。 颜色很美,淡淡的朱色,一眼便能望透。 像是一面小小的镜子。 不知映着的饮者在那水光中又会是什么模样。 “清嘉的确不能饮酒,浪费殿下的一片心意,实在过意不去。” 我微微地笑起来,十分温柔,双眸低敛,似是为自己的无能做无声的道歉。 “殿下也莫要继续饮了,是药三分毒,凡事过了度,总是不好的。” “先生说得极是。” 明束素的声音低了下去,倒没有沮丧,只是比起那天生的声调显得更冷了些,若说方才是猫儿悄悄的靠近,此刻便是果断的转身离去,还不忘轻扬尾巴,昭示高傲。 “不妨吃些糕点,也算是全了这回午宴。” “......” 不能喝的酒,不能吃的点心,难以捉摸的主人,这午宴的确是十分令人满足。 我内心稍有恼意,将银制梅花面具重新扣上,取了一块糕点放入嘴中。 “蒙父皇恩宠,楚宫里到处都种了束素欢喜的桃花,这景致旁的宫殿楼阁是瞧不见的。一年中,束素以为,这一旬花是开得最好最美的。先生可多多造访,欣赏品味把玩,莫要辜负了好韶光,空看枯枝残花。” 明束素站了起来。 她的身形比我想的还要再小些,瞧着和□□岁的孩子差不太多,只到我腰侧左右。 明束素背对着我。 她的轮廓模样被屏风模糊了些许。 我猜想她有些生气了。 “谢殿下。” 我终于咽下了那块糕点,只觉生命突然又有了意义。 宫中的膳食竟能做成这般味道,实在是太过骇人,无怪乎皇女殿下身子发育如此缓慢。 “不过,清嘉先生。” 明束素从屏风后面绕出来,步履轻盈,不似染了疾病的模样。 我被她叫的一愣,瞧她的模样又是一愣,不由得用耳细细聆听她的呼吸声,与常人相比的确是微弱不少,她说染病,并不是虚言。 明束素抬头看了我一眼。 那猫儿似的眼睛似是我的错觉般,并不存在,只余一对明氏家族遗传的桃花美目,顾盼流转,染着危险的笑意。 我禁不住摸了摸自己的脸,难不成上面还能生出她喜欢的桃花来? 可面具分明是按着母亲喜欢的梅花制作的。 明束素自然不会回答我,她只是一伸手,探入我怀中,指尖勾出一块素色锦帕。 那帕子左上一角绣着几瓣不起眼的梨花,简单干净,没有多余的装饰,里面正包裹着几瓣我昨日拾来的桃花。 “属于束素的东西,要先还来才行。” 第23章 伤情 李沛听着身边人的稳定呼吸声,心思一如既往的缭乱。(..info无弹窗广告) 她和周元娘成亲已经一年了,然而她仍然不知道自己是女子。愧疚感混合着庆幸弥漫在李沛的心头,缠着她整夜整夜的睡不好觉。 整日掩藏自己的痛苦她受了二十几年,如今更加强烈了。 她也并不是没有想过别的方式,甚至她曾想过和青枫私奔走,就像他一直说的那样。 只是每次,李沛都会被自己的责任,侥幸和自欺绕回原地。她现在更是骗了另一个女子,和她一起编织着谎言,继续骗着周围的每一个人。 仿佛她一辈子都逃不出这个出生时候撒下的谎。 自从上次青枫当众收回自己的胡言乱语后,这九个月来,她很少想到他。 李沛知道自己实际还是太过怯懦,才会连对自己的亲人坦诚都不敢,才会那样决绝地割断和青枫的关系,她配不上那样从小就全心全意护着自己的大哥哥。 她终究是离开了他。 转而,李沛开始真正接受了现实,也开始更多地考虑起自己每天要面对,要欺骗的人,她的娘子,周元娘,她的内心变得更加痛苦。 如果说对着青枫,她还能冷淡决绝地坚持认为自己是正确的,但面对无辜无知的周元娘,李沛早已经动摇了无数次。 周元娘天真单纯,对她千依百顺,对待其他家里人也是礼敬有加,饱受赞誉。 若是她嫁的真是“李沛”,不,嫁给任何一个男儿,他们都会很相爱,真的能白头到老,儿孙满堂。而不是像她一样,什么都不能给。 李沛不由得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李郎?” 周元娘被她惊醒了,反握着她的手,双目仍是阖着,十分困倦的模样。 她朝李沛的方向挪了挪,温热的身体贴在她身旁。 “元娘,你后悔嫁给我吗?” 李沛用胳膊支起头来,吻了吻她的额头,随即是眼睛,鼻子和唇。 她一点一点地亲吻着,不知道心里更多的是愧疚还是贪婪。 只是在继续着。 周元娘的手环着李沛,温顺地接受着她的疼爱,一边微微摇了头。 她很自然地解开了亵衣,倚靠近她的夫郎,面上浮上一丝羞红,染得那白嫩的脸庞更加惹人爱怜。 李沛闭着眼睛,一如她这两个月来晚上所做的那样。 周元娘太过纯真,甚至连真正的夫妻敦伦该是什么样子也不知道。(..info好看的小说棉花糖 她未曾当着元娘的面脱下过内里的衣裳,也没有引起任何怀疑。 身边的味道让人十分安心,李沛慢慢地投入进去。 周元娘仿佛是最温和的水,将她的复杂情绪,那些每每刺痛她的情绪,都统统包容化解。 她细细地吻着周元娘的脖颈,眼睛有些泛红。 “王爷,已经过了半个时辰,还没有轮值的守卫出现。这寻鹿县果真像霁姑娘说的一般出了什么事情。” 郑子恭敬地报告道。 他是廪余人,年少时曾在绛雪州服役五年,原先是新郑越长子新郑卫奇的手下,身形魁梧,做事稳当,对手下的人十分不错,很受赏识。 “可曾派人打探过了?” 明束素裹着黑色裘衣,内里仍是一身朱色,衬得她美艳非常。 她看了一眼旁边的王霁,后者表情有着骄傲,又带着一丝担心。 果然是先生教出来的孩子。 “是。派了三个人去打探,回报说县内家家闭着门上着锁。他们不敢随意闯入,坏了王爷的名声,只是偷偷扒着窗户往里面看,发现县内的人似乎都染了疾病,药味很重。” “师姐,他们都染了疾病,为什么还要呆在屋子里呢?有些像发生了瘟疫,但具体情况又不大像,发生了瘟疫,难道没有染上瘟疫的人不会出逃吗?” 王霁疑惑道,皱起了眉头,又转头向着晋采乐问道: “难不成你们这里的人都是铁打的,染了病也要恪守习俗,直到过年才能出门吗?” 晋采乐摇了摇头。 表示她并没有听说过这样的事情。 “家家如此?” 明束素皱了眉头,盯着郑子的双眼,平静无波。 “没有空着的房子,或者是没有染病的人?药都是一样的味道?” 这一路风波果然不会停歇。 她紧了紧领口,心里明白自己在什么样的浑水里搅合。 “都没有,药的味道是一样的。” 郑子微微低下了头,他也百思不得其解。 “我在绛雪呆过五年,从来没有遇过这样的事情。如今事出诡异,但又不得不解决。王爷,我认识这县里的几个人,不如让我先进屋和他们聊一聊,以图后策?” “绛雪州是本王的封地,百姓也是本王的子民,本王理当和你一起去。” 明束素颔首,接受了他的建议。 “其他人留下,莫要吓到寻鹿县的百姓们。” “我们长得很吓人么。” 王霁嘟哝了一声,默默跑到一边去了。 晋采乐乖乖地跟在后面,呆呆地捏了捏自己的脸,不吓人啊。 唔......风姐姐和恩人姐姐也长得很好看。 虽然她还是觉得姐姐长得最美了。 风清嘉瞥见王霁手里握着拾来的十几根长短一致的茅草,心里知道她是担心明束素和寻鹿县的百姓,自己占卜吉凶去了,不由得一笑。 她又从怀里摸出两颗棕色药丸,向着明束素轻道: “王爷,这是两颗普通丹药,能保持人头脑清醒,也能解去一般的毒,先服下为好。” 清嘉贵女除了人长得美,会武功,会讲故事,居然还是个移动药箱? 郑子低着头,没有暴露自己惊艳的目光。 果然,大族的贵女就是不一样,和站在她身侧的盈王殿下比也不相上下,不知到底什么样的绝顶人物才能配得上她。 李沛终于安稳地睡着了。 周元娘蹑手蹑脚地从温暖的绣床上爬了起来。 窗户外面的雪花如片,无声地落下。这是绛雪州一年四季常有的风景,她在自己的屋子里看了十几年,却总不觉得腻烦。 那安静的画面,实在让她心灵宁静,十分舒服。 周元娘温柔地看了一眼李沛,轻轻吻了吻她的唇角。 她披上自己的外衣,腰间别上水壶,又从抽屉里拿了些早前收起来的吃食,举着烛台,轻轻地打开一道一人宽的缝隙,走了出去,随即小心地关好,生怕她的动作太大,会让冷风打扰到李沛的休息。 李家结构简单,她很快就走到了后院的柴房。 柴房里十分安静,周元娘甚至都听不到除了自己以外的呼吸声,不由得担心地出声问道: “道长,你怎么样了?” 躲在柴草中的青枫听见她的声音,咽下一口口水,干涩地出声道: “我还好。” 周元娘循着声音找到了青枫,她听见他的声音嘶哑,心里知道他该是渴了,连忙放下灯台,解下水壶递了过去。 她一面又摊开精美的手绢,里面的吃食在黯淡的光线下显得分外可贵。 青枫感激地望了她一眼,连忙吃了起来。 周元娘实在是个无辜可怜的女子,性情也好,愿意对他伸出援手。 只可惜...... 待他用完,周元娘将手绢细细收起,害怕戳到他的痛处,又不得不说,只好踌躇着,磨蹭了一会儿,才轻声问道: “道长,你是怎么落到这个田地的?” 青枫指了指自己受伤的腿,苦笑一声,心里明白要说出一个原委来才行。 他看着周元娘,瞧见她在烛火下显得十分美好的轮廓,道: “你是指这个么?” 周元娘点了点头,目光中仍有后怕之色。她昨日看见受伤的青枫时几乎吓坏了,那腿像是被野兽狠狠撕咬过一般可怖。 那副小白兔一样的表情,对青枫来说,也吓了他一跳。 绛雪州民风彪悍,女子大多也会武,就拿李沛来说,扮上男装也只是显得较为清秀而已,手底下的功夫足以让男子信服,像周元娘这样柔弱温顺的女子实在是个异类。 “还有,道长,为什么不能让我相公知道?他心地良善,何况你曾经帮我们解了那相冲的命数,对我们有恩,他一定会帮你的。” 周元娘轻声问道,目光中有着明显的愧疚感。 她不是故意要对夫郎撒谎的。 “我想上山采一味草药卖来换钱,但是不小心过了界,到了晋女王的领地,所以碰到了守卫的狼群。我知道自己冒犯了女王,受了伤也不敢奢望有人肯收留我。元娘姑娘,你肯收留我一晚上已经是太过良善了,若是还牵扯到你夫家的人,我,我如何能过意的去呢?” 青枫边说边摇了摇头,一脸痛苦的模样。 “待我稍好一些,我就上山向女王请罪,希望她能原谅我的冒失,不要降罪。” “道长,你已经受了很大的惩戒了,女王对我们一向很好,保护我们,守卫着重山山神,她一定不会多追究的。你先不要想这些,这几日就好生在这里休息,我不会告诉李郎,也会给你送食物来的。” 周元娘眨了眨眼,目有泪光,十分同情地道。 “虎子,我是你郑子哥,从廪余过来正好路过,想要借宿,你在家吗?虎子?” 郑子小心地敲着门,他的声音在雪地里很快被湮没了,周围仍然十分安静。 他垂下了头,这是第三家了。 明明里面有人,但是不开门,他也不能硬闯。 “等等。” 明束素止住了要前往下一家的郑子,皱着眉,指了指门板。 郑子会意,将自己的耳朵贴了上去。 吱―啦―兹―― “是指甲划过门板的声音,有人在门后面,想要出来。” 郑子道,总算松了口气,慢慢地推开了门,随即听到一声闷哼,和物体坠入雪地的声响。 那正是他在寻鹿县认识的人,这家的主人,李虎。 第24章 水源 廪余州。小说txt下载http://.80txt/ “小白脸,你怎么来了?” 卿狂动了动身体,钻心的疼,眼睛只能看见一双漂亮的紫色鸳鸯纹靴子。 那是属于阴阳的没错。 他最后的记忆停留在和那两个明束素手底下的侍卫交手,果真是难缠得紧,而且比他一手造出来的狼蛊还要凶残,完全不顾及自己地拼命攻击。 也不知道狼蛊完成了任务没有? “给了你那么多人家的宝贝,结果三皇女殿下毫发无伤地到了绛雪?卿狂,你可知道,按照家规你现在就是个死人了。” 阴阳的声音十分柔媚,长相也雌雄莫辨,但他的的确确是一个男子。 “更不用提,若不是人家怜惜你,你也早就被那两个小侍卫给杀了呢。” “你别发出那样的声音,忒恶心人了。” 卿狂听到结果,十分不爽,浑身上下打了个激灵,同时却感觉身体被裹得更紧了,几乎不能呼吸。他有些奇怪,对着阴阳嚷嚷道: “你在用什么古怪的法子救我?好难受,快放开你爷爷我。” “救你?人家为什么要救你?按照家规,你已经是死人了呀。只是怎么死,人家不喜欢你被那两个小侍卫杀掉,太可惜,太浪费你这一身的武功了呢。应该换一个更加有创造力,也更加能够贡献家族的方式死,你说是不是,卿狂哥哥?” 阴阳的声音像是一根藏在棉花里的毒针。 卿狂忽然有了不好的预感,他牙齿打了个颤,努力动了一下自己的手,结果却被裹得更紧,而手臂里的血肉似乎也在自主地动着,钻心的疼。 “鸦杀藤!阴阳你个杀千刀的居然用这个对付我!放开我!快放开我!” “哎哟,卿狂哥哥,你果然不是没有脑子的人呐。这么快就找出了答案,又聪明又长得俊,人家真是好喜欢你呢。想想你要死了,真是有些可惜之前没有和你缠绵一晚上。” 紫色鸳鸯纹的靴子走近了一些,伴随着咯咯的笑声。 濒临绝境,被鸦杀藤的毒刺残害,已经快失去了判断力的卿狂立刻暴怒,运用全身的力量想要挣脱鸦杀藤,并且抢先杀了那个要自己命的小白脸。 然而鸦杀藤却越缠越紧,卿狂甚至觉得,连自己的血肉也在帮着它缠着自己。 “放心吧,卿狂哥哥,你生得这么大块头,待会儿一定能被做成最好最漂亮的毒药。而后呢,就能按着家主的要求,把那小不要脸的明束素给毒死了。虽然说鸦杀藤杀人,不会留下什么痕迹,但是阴阳我呢,一定会把她的脸划得稀巴烂,让她那张小脸蛋不能再迷惑男人,死也要死的丑得不得了。[..info想看的书几乎都有啊,比一般的小说网站要稳定很多更新还快,全文字的没有广告。]咯咯,那样也算完成了你的任务哟。卿狂哥哥,你说人家对你好不好?是不是好得不得了啊?” 紫色鸳鸯纹的靴子朝后走了几步。 卿狂看见了无数的斑斓彩点在自己眼前旋转变形,他痴痴地笑了一声,像一个天真的孩子发现了好玩的事情,然而手脚已经没有力气挣扎了。 最后的感觉是,身上像是被火烧一样。 阴阳将鸦杀藤的灰烬收拾好,轻轻掸了掸衣服上多余的灰尘。 真是个废物,死都死的这么多余。 “虎子?虎子!你醒醒,我是郑子哥。” 郑子轻轻拍着李虎的脸,不见醒转,他随即下了狠手,左右开弓,啪啪就是两大巴掌打了上去,直把李虎打得嘴角流血。 不过也多亏了这两巴掌,李虎也醒了过来。 “郑子?” 李虎觉得自己眼前金星乱冒,仿佛是在深夜躺在自己的屋子里,而屋顶上忽然被砸出了个大洞,透过洞,他就看见了漫天的星斗,同时被冷风吹得浑身在抖。 然后,郑子和他躺在一处,一起发抖。 他的头往旁边转了转,一张姣美的脸庞落入他的灰黑色眸中。 那眼睛像是他在县里珠宝商那里看到过的昂贵的黑曜石做的;而那鼻子,精巧得像是隔壁鲁圣州家的亲戚打造的锁似的;那嘴巴,真是像说书先生描述的那样,“樱桃小口一点点”,瞧着就想吃,瞧着就觉得馋的不得了。 “哎哟,我一定是上了天了,还有仙女儿来接我呢!郑子你快看!哪怕多看一眼也好哇!” 李虎连忙吆喝道,又不小心扭到自己的腰,哇呀呀地叫了起来。 那副惨兮兮的模样,配合他的表情,实在逗趣。 郑子尴尬地捶了他一拳,低声道: “说什么呢!这是盈王殿下,绛雪州的主人,你再胡言乱语,郑子哥我先隔了你的舌头!” 明束素没有说话,她倒是第一次听见有人这么直白得夸她,新奇得很。 而且李虎是她的子民,又没犯事,反而是生着并,明束素并不因为几句胡话生气。 风清嘉怎么就不爱夸她呢。 明束素设想了一下,风清嘉咋咋呼呼叫自己仙女儿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出来。 那样的先生,真是太吓人了。 还是现在这样的先生好,虽说闷了些,但是更加有趣。 “你是李虎吧?这儿出了什么事情,你们都生病了么?” 明束素顺着笑的表情,和气地问道。 “哎哟,是呀!仙女儿,不,王爷,自从李家的那个新媳妇儿投水自杀之后,我们这里就开始出事儿了,县民们一个跟着一个生病,找大夫来,都说没什么病,开的方子我们每个人都照吃啊,但是人就是一天天虚弱下去,什么活计都干不了。仙女儿王爷,你可要为百姓做主啊!” 李虎说话直哼哼,那模样丝毫不像一个虚弱的人,然而他刚一说完,就吐了一口血,连连咳嗽起来,嘴唇青紫,不住地颤抖。 “李家的新媳妇儿投水自杀?” 明束素皱了皱眉,嘴里嘟哝着,目光转到郑子身上。 “先把李虎扶进去休息,小心一些,清嘉先生应当有法子,你喂他喝些水罢。” “水!我不喝水!李家媳妇儿的鬼魂会杀了我的!” 李虎猛地叫嚷起来,郑子连忙捂住了他的嘴,使了巧劲让他安静下来。 “...不喂水。” “是,王爷。” “师父,徒儿知错了。” 青枫跪在地上,腿上的伤渗出血来,他动也不敢动。 “可那女王太过狡猾,她假装答应我的求亲,但从来不允许我随意走动,新婚之夜更是联合狼群把我抓住,险些杀了我,所以......” “所以你才拿不到为师让你拿的东西,是也不是?” 男子的声音十分古怪,混合着野兽的低吼声。 青枫只觉背脊漫上一阵凉意,他登时拼命磕起头来,额头流下鲜红的血,流到眼睛里也不敢停下。 “求师父原谅,求师父原谅......” “师娘另有法子,不用你再上重山去送死。一旦做成,你就可以带着李沛双宿双栖,让她一辈子都听你的话了。” 男子的声音忽而又变成了一个极为动听的女声,隐约伴随着温柔的笛声。 “谢师娘,谢谢师娘!” 青枫舒了一口气,连忙问道: “是什么法子?” “随意喂一个人吃下这包药,把尸体扔进水里,就完了。然后你就可以把另一包药下给李沛,让她回心转意,和你在一起,不理这劳什子世俗观念。” 男女的声音混合着,竟是有一种奇异的相合感。 青枫的面前出现了两个小药包,一曰生,一曰死。 他的眼睛忽然放出光来,将那两包药一把塞进怀里,像是抱着他心爱的李沛一般,嘴里发出痴痴的笑声。 “是,师父!师娘!” “恩人姐姐,你的事情做好了吗?” 晋采乐捂着自己的眼睛,按着王霁吩咐的默数了一百下,才出声问道。 恩人姐姐说这是游戏,但是她怎么不觉得好玩呢? “好了。” 王霁将排列好的茅草弄散,又抬头看了一眼天空。现在仍是白天,星象并不清晰,她晚上还要再确定一次才行。 术数之道,她入门不久,大一些的事情,还是不能确定。 只是从目前看来,不是吉兆。 “简儿姐姐回来了,我们去看看吧。” 晋采乐乖巧地点了点头,她动了动鼻子,有些担忧地望了王霁一眼。 “......先生以前有见过这种症状吗?” 明束素轻声问道。 “或许,能调制出解药来?” “可惜我不曾见过。照描述来看,恐怕是因为那死尸身上的毒扩散到了水中。这里的县民喝了水,也就等于服了少量的毒。要解毒,就要先找到源头,也便是弄清那死尸身上的毒是谁下的。另外,这里的水是从重山上的冰雪融化而来,环绕着整个绛雪州,半数以上的人都要喝着水。寻鹿县最靠近水的源头,若是真被下了毒,恐怕整个绛雪州都会出现问题。” 风清嘉越是分析,越是觉得心颤,究竟是怎样的人,才能想出这样的毒计! “想来和我脱不了干系。近日我到哪儿,哪儿便会出现怪事。只是这盘棋也太阴了些。” 明束素低声笑了笑,只是声音并不清脆,她轻轻握着风清嘉的手。 “先生,绛雪州是我朝的边关重地,亚哈山脉占有地利,但是每到荒年,对面的剜族人便会为了粮食来攻击绛雪州一次。今年收成不错,也已经熬过了一次攻击,但若绛雪州不过是一群将死之人,剜族人想来是不会在意吃下这块馅饼的。” “剜族人已经进攻过一次,第二次即便绛雪州全无抵抗,他们也无法控制这么大的一州。这个下毒之人,他并不想要让我朝失守,是针对你而来的。只是不知道,是哪一家在控制这件事。明子染可以利用这件事将你的王位废除,又可以领军击退剜族人立功,将绛雪州控制在手里,只是他自己想不到这样的计策,也不会用这样的计策......” 风清嘉慢慢梳理道。 “无论是谁策划的,反过来说,只要解决了这件事,我便能在绛雪州站稳脚跟。” 明束素勾了勾唇角,笑得肆意飞扬,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置之死地而后生。” “如今之计,首先要到绛雪州的县府,楚歌县,将绛雪州名义上的控制权拿到手里,对伤亡进行统计,集合军队,防备可能会出现的剜族人;另一面联合所有大夫,配制解药,并派人调查此事,以最快速度解决。” 风清嘉稍稍挪开了眼,时光若白驹,明束素的模样果然越发生得好了。 似是随意的,她将自己的手轻轻抽出。 “先生?” 明束素的眼睛盯着她的脸看,语气里竟是在淡淡的撒娇。 站在雪地里,衬得她肤色越发得白皙。 “关于水源,不妨先带着采乐去拜访一下她的姐姐。采雅身为女王,最是了解这儿,定能给我们不少线索,也能保证我们不会染上相同的病。” 风清嘉不着痕迹地转了身子,朝晋采乐招了招手。 第25章 采雅 天晴无雪。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 风清嘉体质特殊,不甚怕冷,身上只一袭蓝白衣衫并素色狐裘;晋采乐住惯山上,自然也不惧寒意。剩下王霁和明束素两人,在风清嘉的嘱咐下,一人裹成一个粽子,套了四五件不止,明束素身体娇弱,怀里还另揣了个热汤婆子。 “师姐,我这模样是不是太臃肿了些?” 王霁扁着嘴,眼中波光忐忑起伏,在风清嘉和晋采乐身上羡慕地转了一圈。她头上仍带着她那顶极漂亮的新帽子,手里则不安地把玩着那荡下来的金边流苏。 要去觐见久违了的晋采雅女王大人,这幅模样,王霁心里总觉得不太妥当。 明束素默默地捂紧了汤婆子,此地不过是重山脚下,她却已然有些受不住了。 晋采乐也沉默着,不似平常第一个跳出来夸王霁好,脸上也没有笑容。此刻,她心里满是担忧和紧张,把那点儿要回家和见到姐姐的欣喜之情淹没了个彻底。 “啊......” 风清嘉朝王霁温柔地笑了笑。她一是不明白王霁在意什么,二是不好直说王霁这幅模样确实肿得很,便不予回答,反而向明束素那儿行了一步,轻道。 明束素秀气的眉毛还没来得及皱起,便下意识地跟着“啊”了一声,被冻得有些紫的唇瓣分开一些,登时被灌进许多冷意。 正在此刻,风清嘉从怀中掏了一黄色物什,飞快地放入她的口中,一股辛辣热气随即从明束素体内蒸腾翻转起来,将周身冷意都冲散了,仿佛置身露天温泉,浑身妥帖舒坦。 “姜片驱寒,含在舌下可久一些。” 风清嘉向上走着,声音放低,见王霁步履艰难,便伸手将她抱在怀里。后者蹬了蹬腿,表示抗议,随后便乖巧起来。 “尽量不要说话或者发出太大的声音,一旦引起雪崩就不可收拾了。若是要交流,打简单手势或是在地上写字便好。” 一行人慢慢向雪山上爬,而愈往上走,愈是艰难。 天空高远,空气中的寒意几乎逼得人不敢抬头。行走的动作亦是更加迟缓起来,心脏每一次跳动都会运送暖意到身体的每一个角落,然后又从指尖慢慢流失开去,满满地哺喂了外头,取而代之的是逼仄而来的冷。 风清嘉挡在明束素前面一步,遮去些风,晋采乐环顾警惕着。 雪地里的狼,毛发浑白,加上阳光炫目,更难以分辨。若是不小心,被出来觅食、或是专职守卫的狼发现袭击,那便是糟了。 “阿嚏――” 王霁揉了揉鼻子,眼睛一下子泪汪汪的,她想起方才说起的雪崩之语,连忙朝风清嘉怀中讨好地蹭了蹭。 明束素的脚步顿住了,她敏感地觉察到地面在微微地颤抖,仿佛在酝酿着什么。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 风清嘉第一时间做了反应,手向下压,将王霁抱紧了些,伏在地面上,又伸出一只手来,拉住了明束素的手,握得极紧,生怕弄丢了她。 明束素轻轻回握,点了点她的掌心,固她心安。 地面一步一步地颤抖,不,应该说地面随着什么大型的活物踏步而来而颤抖着,但这颤抖却并没有引起山上雪的动作,控制得极为精妙。 天地间,霎时只剩下雪地的呜咽作响,再容不得其他声音。 晋采乐并没有趴下,反倒是愣愣地后退了两步,随即单膝跪地,再虔诚不过地低下了头。 王霁似有所感,反而抬起了头,刹那间被炫目的雪光刺得泪流满面。 一匹白狼。 双目若火,四足染墨,身型足足有五六个人大小。 而在白狼之上,有一个女人。 那是,晋采雅。 她的一切被那高度和雪光覆盖隐蔽,既看不清样貌,也看不清穿戴,仿佛只是一个模糊的孤傲的影子,但没有一个人敢忽略她。 “皎儿,何事来访?” 晋采雅的话语出奇地温和,她的语调不似晋采乐般僵硬,绛雪本地的口音也并不浓重,甚至,王霁能嗅出那种和自家师姐一样的温柔味道。 不愧是一见如故的好友。 明束素听见称呼,脸色便黑了,这分明是直呼风清嘉的表字,时隔许久,她俩竟是如此熟稔亲近,实在是惹人遐想得很。 虽经紫朝,男女地位大致相等,但细节上还是有些许的区别,譬如表字一说:男子间表示尊敬,或是亲近,可随意称呼,甚至陌生人也可随意出口;然而女子不同,能直呼表字的,一定是极亲近的人,比如亲人,又或是爱人。 而她,不曾知晓风清嘉的表字为何。 “为寻鹿县民而来。” 风清嘉控制着音量,白狼的眼睛掠过了她,直直地盯着晋采乐瞧。 晋采乐打了个哆嗦,双膝跪地。 “山上规矩森严,无关外人不可多留。皎儿,你怀里抱着的姑娘,还有手里牵着的姑娘,与你各是什么干系?” 晋采雅幽幽地问道。 “怀里是霁儿。你与她见过的,我受师父之托,要护她周全,不能将她抛在县中不理。手里是现任绛雪州主,盈王殿下,她是县民父母,不得不来向你讨教。” 风清嘉回答道,理由甚是充分。 “这位王爷,你可信任皎儿?” 晋采雅思忖了一会儿,淡淡地问道。 “自是信极爱极。” 明束素立在那里,舌下姜片滚烫,周身气场竟是隐隐能与此刻的晋采雅相抗。 “那便请您在山下等信,待皎儿与我商量出结果,她回去,你自然是信她的话。” 晋采雅似是轻轻地笑了。 她并没有狡黠取巧的意思,只是考虑着规矩,想尽可能地少让人上山。 明束素吃了一个闷亏,面色几乎要挂不住,她也不知怎么地,对上这个人,竟是如宿世敌手一般,心里千般不肯认输,万般好胜,几乎要失了风度。 幸而晋采雅居高临下,看不清她的表情。 “盈王殿下身娇体弱,若是呆在县中,恐怕不测,还望女王三思。” 风清嘉出声道,她称呼晋采雅为女王,意在提醒她认真对待明束素的官方身份。 此时,王霁从她怀中挣出来,仰着头,不顾眼中还残存的泪水地向上望着。 一片衣角。 只有一片翠绿色的衣角。 “那便请王爷在山脚的小屋中暂住,采雅会派人照料于你,食物与水不会短缺,另外,还会派一支狼军护卫于你,敬请盈王殿下放心。” 晋采雅想得很是周全,语气十分平静。 王霁瞧见她脖间似是有什么反光的饰物。 不知是什么材质,什么形状。 “......” 风清嘉一时想不出什么借口反驳。 明束素知她心意,连忙捏了捏她的手心,示意自己一定要跟着去。 “除了是绛雪州主外,我亦是她未婚妻子,片刻不离我,她才能放心。” 明束素说罢,只觉自己的脸皮隐隐发烫。 不知是不是那姜片的作用太强。 “......” 风清嘉哑然无语,忽然想到什么,舌头打结,竟是说不出话来。 她有些无助地抬头望向晋采雅,希望她所想的事情不要发生。 “那位,梨花姑娘?皎儿,恭喜。如此说来,你们三人都可以上山。” 晋采雅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白狼似是听懂了她的话语,缓慢地转着身子,激起雪花扑面。王霁正开口要问晋采乐的事,便被那雪块堵了一嘴,只觉口舌瞬间没了知觉,仿佛是被割了舌头。 她眼尖手快,借着轻功跳起,顺着那白狼的尾巴爬了上去,想要讨个说法。 北方有佳人,遗世而独立。 王霁见过不少美人,如风清嘉温柔可亲,如明束素张扬明媚,如她自己机灵狡黠,如晋采乐天真无邪,便是姿色平平的师侄女岳荼,也因那外柔内刚的气质,算是半个美人。 可晋采雅不同。 只一个背影,足以让王霁屏息。 她穿着十分简单,上身灰狼皮衣,下身一条翠绿叶裙,遮至膝盖上方。 她的皮肤与雪同色,落着极为少见的潇洒短发,露出小巧的耳朵。 王霁忍不住走近一些,那白狼似是不适地抖了抖身子。 她身子刚不稳,便被人拉进了怀里。 “好厚。” 晋采雅的声音就在王霁耳边,少了高不可攀的飘渺,多了两分亲近。 还有八分太过直白。 “......” 王霁确认了晋采雅和晋采乐果然是姐妹俩的事实。 “小包子变成了小粽子。” 晋采雅似是无意识地道,用手指轻轻碰了碰她的脸。 “好软。” “......” 说好的高贵女王呢! “霁儿,你可是有话要同我说?” 晋采雅的声音安抚住了白狼,王霁也镇静下来,连忙问道: “采乐呢?你原谅她私自下山了么?” “族规有云,无故下山者,除名晋氏一族。她已不是我的妹妹,何来原谅之语?” 晋采雅的声音飘飘忽忽地传到晋采乐耳中,如电闪雷鸣一般。 晋采乐浑身颤抖起来,头一次在重山上感觉到了那股彻骨的冷意。 “凡事都有例外。采乐她年幼无知,知错即改,理应宽大处理。况且,你身为重山女王,不可婚嫁,不也破了规矩嫁人么?难道堂堂晋采雅,竟是严于律人,宽于律己之辈么?” 王霁登时恢复了一张利口,她压低音量,却似娇嗔之语般。 “我并未嫁人,何来破了规矩。” 晋采雅淡淡回道,面色一冷,也不欲多做解释。 王霁也不知心头泛上的欣喜是哪般,她不该为没有最大的理由反驳而头疼的么? “山下日子不差,何须介怀。” 晋采雅敛眉低语,语气中似是怀着一丝寂寥。 “若是,若是我找得到理由,你是不是就能让采乐回山?” 王霁顿了顿,挑高了眉,唇轻勾起。 “女王殿下。” “你说便是。” 晋采雅点了点头,并没有因为她话里的意味着恼,双眸清澈而冰冷。 “你曾应过,将来要派人接我到重山之上,而采乐,就是这个被派出的人。她既然是受你的命令下山,便不是无故下山,不当被除名。她既然仍是晋采乐,你的妹妹,就可以回重山上来,是也不是?” 王霁眨了眨眼,讨好一笑。 “......” 晋采雅的目光透着一丝不可思议。 “我确实应过你不假,但并未下令,仍是不算。” “......” 王霁知道这么说不行,但她不能看着晋采乐被排斥在重山之外,于是咬牙豁了出去,双手揽着晋采雅的腰,脸蹭向她的胸口,以平生最为厉害的撒娇声音道: “采雅姐姐......” 晋采雅的身子登时僵住了。 王霁略一抬眼,发现她的耳根竟是红透了,在散碎的发间显得格外突出,而她的双唇更是抿得紧成一线。 晋采雅......怕痒? 王霁登时使出十二分挠痒痒的功夫来。 “......够了。” 晋采雅的牙间蹦出了两个字,隐隐透着寒气。 王霁笑嘻嘻地盯了她一眼,停下手。 “晋采乐奉我之命,接贵客至重山,不为...无故下山。” 第26章 醋坛 王霁不是惯于耍赖之人,她虽腆着脸皮做了不君子之事,但也明白限度在哪里,待晋采雅话毕,她立刻便退后一步。..info然而,被厚厚的衣衫和脚下柔软的毛皮阻拦一道,王霁左摇右晃了一阵,方才借着一点皮毛功夫,勉强平衡住身躯,有些不稳地站在白狼头上。 拉开距离,她第一次清楚地看见了晋采雅的面容。 晋采雅和晋采乐面部轮廓相似,鼻梁较高,清如雪水的目光乍一看亦是一样。然而细究,晋采乐的更单纯些,犹如可肆意涂抹的白纸,情绪高低起伏都写在眸里;晋采雅的目光则更深邃些,瞳色稍浅,带一抹幽蓝,亦是纯粹清澈,有如高山积雪,色泽透明,似是无邪,而潜藏着岁月的馈赠。 她脖间挂着一串或残缺或完整的狼牙,象征着重山女王的身份,并无其他赘饰。一身皮衣短裙已经够她避寒,孰不知这般平常穿着在世人眼中,是多么特异独行。 虽然被王霁摆了一道,晋采雅的表情却并不着恼,淡然无谓的模样,有那么几分山上老尼姑的感觉。 王霁心里暗暗觉得,仅仅挠痒、撒娇,实际上,并不能击破晋采雅的原则底线。只是她们都十分念着晋采乐。晋采雅找到台阶下,仍是犹豫踌躇了一会儿,她一催促,才乖乖地下了台阶,同意放晋采乐归家。 “皎儿,与你未婚妻子一同上来罢。” 晋采雅话音刚落,巨型白狼便温驯地放下了长尾,那尾上一节一节,骨骼分明,没有多少毛发,竟像天然的梯子一般。(..info无弹窗广告) 接着,也不见她如何出手,就像方才闪电般将不稳的王霁收入怀中一样,晋采雅霎时间将站在她面前几尺远的王霁向后一丢。 王霁只觉头昏脑涨,落地撞得脊柱有些疼,迷糊间,又只能远远看着晋采雅那孤傲的背影了。她知道自己方才冒犯,这是晋采雅给的小小惩戒,于是闷闷地哼了一声,转了个身,顺了顺白狼的毛发。 明束素爬山本就勉强,此刻要登上狼背实在困难,她本该乘机要风清嘉抱她上去,但之前晋采雅口中那句“梨花姑娘”堵得她气闷,于是保持沉默,一边手里用力地捏着风清嘉的贼爪子。 让你到处惹桃花债!这厢一个梨花姑娘,那厢一个雪花姑娘的。 风清嘉并不觉得手疼,只是体会明束素心情,知道她犯了小性子,连忙做出一个痛楚的表情来。 见她如此,明束素手劲稍缓,风清嘉趁势将醋坛子一把拦腰抱起,噌蹭几下,用了轻功,攀上了狼背。 之前听见姐姐收回成命,晋采乐心里说不出的高兴,只想着接下来再也不要离开重山惹她生气,又十分感激及后怕,王霁的勇猛之举实在太吓人了。 那白狼是重山的护山神兽,平日只听姐姐一个人调遣,连她,身为后继女王的人选,也不得随意靠近。若是姐姐当时没有及时暗中喝止,恐怕王霁便会被那鞭子似的尾巴绞杀当场了。 呼了口气,晋采乐跟着风清嘉,方要靠近,那狼尾巴便倏地收了回去,她叹了口气,也明白该做什么了。雪地里,一排小小的脚印慢慢成行。 重山并不算高,但却十分险峻,它是亚哈山脉的起始,亦是整个绛雪州的天然屏障。前朝黄氏主权,这绛雪州便是交给和黄氏同气连枝的楚氏一族掌管。 进入朱朝,明彰帝派从官学推荐的清白有才之人中进行拣选,派遣他们协管七州,意在削弱地方势力。然而犹如老树虬根,豪族势力在各自本地渗透得十分透彻,牵一发一动全身,想要彻底根除,仍似不可能。 明彰帝花了一生功夫,修堤坝,改革官学,治理贪污,平衡各方势力,才让各地民众开始信任这个新的王朝。 他是于治夏起事,在当地十分有名望,定都苍平,与新郑族联姻,而明子染和明束素的母亲是孔族人,算是收稳了治夏、苍平、廪余、鲁圣四州,风氏一族收敛声息,并不表示反对,族中几个少年子弟进入新官学,在朝中守着几个清闲肥差,周尧也算归附。 然而楚氏一族行事却十分嚣张,大有想要取代朱朝,以前朝黄氏血脉分支的名义夺取江山的意思。另有传言说,黄氏一族最后的遗裔,经历战祸,灰心丧气,前来投靠,反而被居心叵测的楚族人暗中杀害,怕他们夺了自己出师的名头。 绛雪一州背靠亚哈山脉,易守难攻,地貌广大,和鲁圣廪余加起来的面积差不多,又出产不少奇珍,楚氏一族垄断商业抽取商税,蓄养了不少私军,而这些装备精良的私军常常是击退剜族人的主力,是以楚氏一族名望愈加隆重。 当地人不知天子而知楚家家主,也是常事。 七州中环岁州最为神秘,在紫朝或是今朝,都是自治一地,从来不许外人轻易进出,当地蛊术十分有名。 传言若是外地人无意进入,无论什么身份,都会被做成蛊人,表面和人并无不同,实际却是只听话的野兽罢了。又有传言说,环岁当地人不过万数,其他人皆是蛊人而已。 现今新帝方要继位,各州不稳,反倒是环岁州还是死水一潭,毫无动静。在明子染角度来说,倒是一件幸事。 山上并无什么特殊之处,没有巍峨的宫殿,也没有一群严阵以待的卫兵,看起来和山下的寻鹿县没有什么不同,只是房子更少些罢了。 山上有几个在外的百姓,瞧见白狼来了,单膝下跪,低头默祷,然后就去做自己的事情去了,也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 一路上,王霁趴在白狼后头,时不时偷瞄晋采雅一眼;明束素恹恹的,满脸写了“本王爷不开心”几个字,偏向着风清嘉瞧;风清嘉讷讷的,也不知如何去哄,只是苦瓜脸一副罢了。 晋氏姐妹俩一个坐在前头领路,一个跟在后头,安安静静的,总不说话。 “皎儿,到了。你和她住在北院吧,我们以前种的梨树长势不错。” 晋采雅转过身子,体贴地道。 啪嗒。 风清嘉分明听见了醋坛子倒掉的声音。 第27章 哄 “我们以前种的梨树”这几个字传达出的信息颇耐人寻味。[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 在明束素耳中,那分明是一段活灵活现的过往: 晋、风两人一见如故。一向不许外人无故进入重山的晋采雅破格邀请她入了山,两人谈天说地,互诉衷肠,交换了表字,风清嘉甚至连喜欢的人都不瞒她。 这期间,晋采雅与她一齐手把手地种了梨树,每日给树浇水施肥,情愫暗生。 也不知是为了什么,风清嘉总不会在一个地方多留,尽管晋女王百般挽留,仍旧只能望着她的背影离开,直到多年后的今天,两人又再次重逢。 和吃醋的王爷思考的角度不同,王霁这一路来亲身感受着雪山寒冷。她听闻那话,内心却是在讶异着喜温的梨树居然能于雪山之中成活。 然而再一想,她也听出了其他意味,不由得瞥了眼旁边别扭着的“未婚”妻妻俩,暗自低头一笑。若是从其他人嘴里说出来,王霁会怀疑其是否存心挑拨。但是出自晋采雅之口,那定然是无心的言语了。 这道理,那两人聪明如斯,又怎么会不晓得。 王霁不懂明束素为何要吃醋,也不明白师姐既然处处尊她身份,留有分寸,为何这种时候又一副理亏的模样来。 情爱两个字,果然是最难懂的。 王霁摇了摇头,忽然想到师姐怀里还揣着一块绣着梨花瓣的素锦帕子,万一明束素发现了,不知道会闹出怎样天大的别扭起来。[想看的书几乎都有啊,比一般的小说网站要稳定很多更新还快,全文字的没有广告。] 和这样一个爱计较的人过日子,才不开心。 她若是要像师姐一样找个妻子,定然是选温柔似水,爱她入骨,既肯十二分地容忍她那闹腾性子,又似师姐那般才貌的上上等人。 要是还能小心眼少些,单纯,但不愚笨,那就是最好不过了。 “霁儿和采乐一同住在南院。” 晋采雅伸出手朝南边一点,给她们分好了住处。 王霁并不在意住哪儿,反正山上山下的建筑都一个样,只要不是里面种了梨树的那间屋子就行。 房子里种树,那便是一个困字,意头太差。 她转头朝后望,不远处,晋采乐不知使了什么法子,已经赶了上来。但她满头满脸堆着雪花,嘴唇冻得青紫,两颊通红,一张可人的小脸上混杂了许多颜色,十分好玩。 王霁和晋采乐共处了不少日子,虽然实际交谈甚少,晋采乐又经常无意识地落了她的面子,但王霁喜欢晋采乐单纯的性子,此时看她的可怜模样,心里略有些为她不平。 初初见面,晋采雅那股和师姐一样的温柔味道,分明该是她的错觉。 这样心狠地惩罚自己的妹妹,这女王怕不是真的冰雪做的心肠吧? “霁儿,你觉得哪儿不好?” 晋采雅观察到小丫头咬着下唇,神色有些异样。她不是很明白那具体表示什么意思。但客人为先,若是王霁不满意住在南院,换地方便是。 明束素和风清嘉没有看这边,仍然是两个人,两个闷葫芦似的,偶尔望望对方,又不肯说开了交流,打着哑谜,也不知究竟有什么趣味。 王霁本不该说什么,但晋采雅望着她,她竟是忍不住地往前走了几步,凑近晋采雅些。随后她觉得不妥,但又不能不说话了,只好轻声道: “采雅姐姐,你罚采乐步行上山,我心里有些不开心。你身为她的姐姐,心里应该更难过吧。这规矩,既然已经稍作变通了,为何不干脆免了责罚呢?” 晋采雅有些讶异。 她们相处时,王霁才那么丁点儿大,现在身形拔长,也是个亭亭少女了,想来年岁流过,王霁该是丝毫不记得自己。 见面时,她不避讳地抱着自己撒娇,显然是为了和她一起来的采乐求情,不是因为她还是那个粘她的不得了的小包子,这一点晋采雅心里明白。 但此刻王霁竟在顾虑她的心情,晋采雅便有些不明白了。莫不是清嘉说了些过往她们的事情,小丫头又和采乐交好,爱屋及乌,对她心里存了几分关切? 晋采雅思及至此,模样难得柔和了一些,看了王霁一眼。 而王霁被那一眼瞧得晕乎乎的,心里跟吃了个糯米团子似的,混沌得很,有些惶恐又有些开心,不知是什么滋味。 她在风清嘉面前一向横得很,同年甚至比她大一些的孩子中,王霁也是混世魔王一个。碰上了出身华贵的明束素,她看不顺眼时,嘴里尖酸讽刺之语更是不曾少说,并不怕她的身份地位。 可晋采雅,怎么只是瞧她一眼,就能引动她心潮澎湃如斯? “一点责罚不受,我怕她心里会存了侥幸。日后若是遇上什么事情,采乐再跑下山去,碰见什么坏人,被拐了去,那便糟了。” 晋采雅压低了声音,回答她道。 知妹莫过姊。 王霁想到她和晋采乐初遇时候,不得不认同晋采雅的顾虑。 “好了。下去罢。” 晋采雅摸了摸白狼的脖子,后者乖巧地放下了尾巴。 王霁听完,傻乎乎地点了点头,朝下一看,顿觉脚软,啪的一下跌在了白狼的毛皮上。 “我,我怕高......” “那你方才怎么上来的?” “......” 她能说大部分是因为贪恋美色,想看清楚晋采雅什么模样,一时鬼迷心窍才上来的么? 晋采雅非得让白狼咬死她不可。 “是了。你刚才心忧采乐,又受了白狼的惊,才冒冒失失地跑了上来。” 晋采雅很是体贴地做了单方面的解释,对着王霁的眼神,竟是十二分的温柔,还混杂有几丝感激和歉意。 王霁有些心虚,胡乱嗯了一声,将脸转向别处。 下一刻,她被晋采雅抱了起来。 不久之前,她也离晋采雅这么近。闻得见晋采雅身上的冰冷气息,碰得到晋采雅自然□□的皮肤,更是一头扎进晋采雅的胸口。 那时候,她是蓄意冒犯,挠她痒痒,来逼她放晋采乐一马。 哪儿有人戒心下降的这么快?这会儿竟是主动将自己揽在怀中,难道不怕是自己设的一个局,再逼她许下什么霸王条约么? 尽管是姐姐,仍然是天真单纯得很,比不得山下来的人狡猾。如此想来,山上的人永远不下山这条规矩,立得有些道理。 “不怕。慢慢地下,就看着我。” 晋采雅拿出一副哄小孩的语气来,小心翼翼地。她说这话的时候明显很不熟练,脸上还带着不易察觉的羞赧之色,却似一道少有艳光,添在那绝然清丽的容颜上。 王霁此时看得最为清楚,只觉心口跳得厉害。她内心一阵迷茫,不知为何又有些难过起来,顺势揽住晋采雅的脖子,靠在她肩膀上。 细雪飘落的声音,十分宁静。 第28章 寒症 天上下起了小雪,细细软软的,沾上外袍一下子便化了,更像是三月里的好雨水,暗暗地,悄无声息地绞成一股沁凉,偷偷溜入心间。txt电子书下载http://.80txt/ 风清嘉在白狼背上,被那厚实毛皮挡去了大部分风寒,身体十分通泰。她阔别山上这般寻常景色多年,此时亦是欢喜,亦是感慨。 她这十年云游在外,见了许多名山大川,结交不少高朋良友,教出了几个秀挺之材。最为得意的,是将霁儿养得身康体健,聪明活泼,论凡俗之乐,不过如此。 回顾那些日子,风清嘉心里明白,她深爱那不用算计,不必担忧的简单生活。偶尔对月抚琴,或饮酒独弈,又或是新学一道当地菜式,那其中趣味,足够风清嘉咀嚼良久。 只是...... 她望向正看着前方的明束素,回想起九年前的过往,内心低叹,一念之差,无可挽回。那欠下桃花债终归要偿,但不知最后,是孽是缘,是生是灭。 明束素发觉风清嘉神游的瞬间,随着她的目光望去,正看见王霁被晋采雅抱下了狼背。小家伙双手环着她的脖子,十分亲近,腿软在半空微微晃荡,脸上不知是冻得还是羞得,两片飞红。 她何等目力才智,登时便明白王霁是怕高了,而晋采雅仍旧惦念着旧时情分,全然不计较王霁算计过她的事情。即便已经过了多年,白嫩婴孩也长成了明媚少女的模样,恐怕在晋采雅心中,她不过还是当年爱缠着自己的孩子罢了。 思来晋采雅毕竟居住在山上,和山下之人不同。她周遭环境清幽安静,心思又单纯,日子过得格外悠淡,一天一年没有差别。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 反倒是多年前的邂逅,风清嘉与她情志相投,王霁活泼可爱,犹如死谭中偶然注入的一股新鲜活水,分外不同,才使她心心念念到了今日,不曾忘怀。 身下的白狼不耐地动了动。 风清嘉如梦初醒,她有些尴尬地望向明束素,眸子里隐隐含了讨饶的意味。 后者睨了她一眼,勾了唇角,笑得意味深长。 ......王爷,她错了。 风清嘉心里紧张,面上努力挤出一丝笑来。然而她自小被星月一样捧着宠着长大,家中又多有弟妹,仰赖她管教得多,无人需她撒娇讨好。成年之后,风清嘉又做了先生,总是维持着先生的威严,对着学生肃穆多温和少,更鲜少做这般讨饶的表情。 观明束素的反应,该不会是自己而今的模样,不伦不类,十分可笑吧? “抱我下去。” 明束素双目盈盈,从袖间伸出五指来,拉住了风清嘉的手,不忘轻轻掐她掌心一把,以做惩戒与提醒。 “记着,不许嫌本王重。” 风清嘉不知她心思转了几个玲珑关窍,瞧着她回嗔转喜的模样,先是一呆,心头欢喜,而后却想到她表情变化得如此之快,不是顾虑着自己身后的势力,便是原本就没有多在意。 这念头一出,便生生搅坏了风清嘉的所有心情,她嘴角扯出笑来,心里顽固地逞强着,评点那先施威,摆出脸色让她心中惴惴;而后赏恩,冲她放下架子,要她欢喜的御人手段,用得果然甚为熟练,不愧是她最得意的学生。 自己明明是教她的人,也会被摆布玩弄了一遭,真是老了。 低叹一声,风清嘉依言将明束素拦腰抱起。 暗暗摇了摇头,哪里会重,分明是轻的令人心疼。 “先前看不清晋采雅,束素心里才诸多提防,与先生你置气。” 明束素软了声音,娓娓地道。她知道风清嘉的心眼不比自己少,然而于情感一途上又太过天然愚钝,再有,她们的关系本就阻隔甚多,算计重重。于这一方面,她须得常常直明自己的感受,才能免得风清嘉钻牛角尖,亦才能慢慢体会到自己的心意。 江山她要,风清嘉她也要。 “嗯。我知晓,王爷不易信人,这样也好。” 风清嘉意有所指,明束素上山前说信她爱她之极,不过空话。她隐了眸色,将明束素放了下来,从怀里拿出另一片姜来。 “含着这个。山势特异,在这顶上要比其他地方暖一些,但仍是保险些好,你受不得寒意,更不能生病。” “先生难道连我喝醋也不准么?” 明束素含了姜片,辣的眼泪差些夺眶,挽着风清嘉的袖子,正好撒娇。她生得好,又天然一股桃夭之美,此刻模样,便是再铁石心肠的人也抗拒不了。 风清嘉想着方才自己勉力撒娇的模样,不由得感叹各人的不同处。 “那晋采雅生得甚美,又有高士之风,即便是我,也忍不住要担心先生见了她,念起旧时深情厚谊,便不愿下山,而是留在山上做个现成的新娘子了。只可怜我,赔了夫人又折兵,好不凄凉!” 明束素见这招奏效,连忙眨巴了眼睛,继续道。 “君臣有分,你喝什么醋,难道不是......” 风清嘉正要说她这一路其实不必总表现出欢喜自己的样子,予她希望之类。毕竟,她已决意辅佐明束素登上帝位,还是不牵扯情意来的好。 可正在这时,晋采雅匆匆赶了过来,怀里的王霁双目紧闭,面色发青,显然是晕厥了过去。晋采雅眉间狠蹙,出口便是一问: “霁儿的备用香袋,你可带着?” 香袋? 明束素皱了眉头,那纹了老虎模样的旧香囊么?王霁怕挂在腰间,路途艰险会丢失,特地系在了脖子上。而她觉察奇怪,曾问过风清嘉,后者含糊其辞,只说这香囊是霁儿的父亲留下的,十分有纪念意义。 可,这哪里是有纪念意义的物品丢了的场景! 风清嘉听了这话,面色突变,立即从怀里掏出一只小香囊来,松了口就往王霁的鼻间送,更是用手狠狠掐着她的人中穴,急道: “采雅,这是一时之计,你快派人去找来真物罢!” 王霁面色好了一些,但仍旧紧闭着眼睛。 那模样少有的安静温柔,却让看见的人无不心痛不已。 晋采乐就站在旁边,也凑得极近,但是什么也做不了,只是心焦欲裂,恨不能替恩人姐姐受苦。 都是采乐不好,若不是为了她,恩人姐姐也不会丢了那要命的香囊! “她受了冷,才引发了情势,要救回来,非要先完完整整去了体内的寒意不可。先生,你还有姜片没有?” 明束素头脑明晰,一面问,一面搓揉着王霁的手,直往她的掌心哈热气。 听了她的话,晋采雅眸间划过一丝犹豫。 随即,她抱过王霁,拿过备用香囊,向着风清嘉简短道: “我有法子,半日便回。采乐和白狼去找香袋,你和令妻不耐酷寒,先自安心住下。” 说罢,晋采雅身形连闪,竟是不知去向了。 第29章 温泉 白狼还生着晋采乐的气,不肯携她一程,睨了晋采乐一眼,慢慢踱步在前。(..info) 虽然它的一步抵得上常人百步远,但晋采乐如此追着它下山,比刚才气喘吁吁地上山已经好得多了。这是白狼通灵有性,知道若是自己全力奔跑,两三下子就到了山脚下,于完成的事情不利,亦存了一分等晋采乐的心思,因而态度不好,而动作体贴非常。 不知不觉中,一阵细雪已然停了,重山安安静静地立在那儿,像是远古神祗一般。 白狼走到一处,一屁股坐下不动了,咕噜着舔了舔自己的毛皮。 晋采乐小心地伸出手摸了摸白狼的毛皮,后者并不理她。她心里知道香囊就在附近,安定不少,松了口气,一面抖落身子上的积雪,一面用手背简单地擦了擦脸。她回头望去,看见自己的脚印有深有浅,都慌乱地落在后头,不由得脸发红,而后低下头去,开始仔细搜寻王霁的救命香囊。 恩人姐姐是患了什么病啊? 晋采乐有些难过地想着,方才王霁的模样实在太吓人了。从小住在重山上,她是第一次见到有人生病,难道生了病就会变成这副可怕的模样吗?姐姐显然是将她带到圣地那里去救治了,可是圣地里只有一片天然热水池,旁的就是些普通的山石而已,那些不能熬成苦哈哈的药水,怎么能救人呢? 但是姐姐一定有办法。 晋采乐这么想着,但忍不住放出几丝心底的害怕来,她暗自问自己:如果、万一,连姐姐也没有办法,真的救不回来了呢?是不是恩人姐姐就,就死了? 恩人姐姐死了之后,再没有一个人会像她这样,能几句话就赶跑了人贩子,在每次发现自己偷偷看她的时候,都那样大大方方地灿烂地笑,更不会有人那么耐心地告诉她好多好多有趣的事情,做草蚱蜢给她玩,分好吃的给她吃......山上的人死了,就会被人送到后山喂狼吃,姐姐说这叫做天葬。但是恩人姐姐不是重山上的人,是不是就不用被狼吃了?晋采乐一直觉得被狼吃是一件很好的事情,不由得更加难过了。 晋采乐使劲儿地摇了摇头,她不要王霁变成那副样子,所以一定会很快很快就找到香囊送到圣地去的!这样姐姐一定可以把她救回来! 晋采雅将昏迷中的王霁抱到池边,那池子的热力让她不习惯地皱了皱眉,王霁却好似舒服了不少,身体轻微地动了动,唇里逸出一声低低的嘤/咛。晋采雅将怀中的王霁放平在地上,伸出手掬了一捧水来。[..info超多好看小说]她试探性地分开一点儿指缝,温热的水稳稳地滴进王霁的唇瓣里。 一滴、两滴......晋采雅默默数着,同时小心观察着王霁的反应。她听上一任女王说,这水数十年才能形成一小潭,十分珍贵,几滴便可以缓解病痛,喝下一壶,纵是天下奇毒,亦无不能解。若是绛雪州内出现了瘟疫,当时的重山女王便要取出一些来,配合药材,一起赠给山下的人们服用。 可是手里一捧滴完,王霁仍是没有醒。 她的气色看上去很好,却丝毫没有醒来的迹象,不如说,比起刚才还会发出微弱的声音来,现在的王霁状态更加差了也不一定。 晋采雅很是不解,前女王说的话不会有错,而且几年前她也亲身用过这水救治山下的人,十分有效,为什么如今却......她不敢再灌下去,轻轻凑近王霁,小力地拍打她的脸庞,心里开始慌了。 正在这时,王霁的头动了动,像一只爱娇的猫儿般,主动地靠近晋采雅的手。 晋采雅心情霎时开朗,口里嘟哝着王霁的不令人省心,眼里看着残留着水渍的发颤的手,唇边绽放出一丝放松的笑意。 应该外敷么? 周围是青灰色的冷色山石,硬且毫无凿改,随意摆成一圈。池子大致有五六米宽,池水很热,蒸气氤氲着,湿润了几块较近裸石的表面,两三青苔正生机勃勃地长在那里。王霁遍身不着一缕,倚靠在池边,白皙的侧脸被烟雾笼罩得模糊,双颊粉嫩色泽美的无法言喻,睫毛上似是沾着几滴水,轻轻压住了那双灿烂的眸子。 晋采乐呆立在圣地上,手中老虎模样香囊微微荡漾,气味扑朔。 鼻子好热...... 晋采乐连忙背过身子,捂住鼻子,眼前却还是那副要命的场景,反复挥之不去,通过这不断回想,许多细节倒是更加清晰了。 为什么同样是女子,恩人姐姐光着身子就那么好看呢? 等等,呜啊,她不是故意要想的,她不是故意要看的...... 晋采乐越思越急,越是急越是双脚生根,动弹不得。她赤着脸,咬着下唇,一跺脚,对着空气大声忏悔道: “对不起!” “采乐,香囊找到了?” 晋采雅闻见动静,捧着几件干净的衣裳,快步走了过来。她瞧见晋采乐手里的香囊,不禁一笑,然而晋采乐被她一惊,又看见她十分稀罕的笑,心里虚,腿发软,便低着头将那香囊往晋采雅处一丢,化作一溜烟跑走了。 晋采雅看着妹妹落跑的背影,有些奇怪,然而她转个弯一想,以为晋采乐是这一趟回山受了教训,知道了该恪守规矩,圣地无故不得进入,故而送来香囊,就尽快地退了出去,暗自点头赞赏。至于晋采乐为何不和她打招呼么,许是之前被她罚了,自觉无颜吧。 她走到池边,将衣裳放下,将香囊往王霁的鼻子底下晃上一晃。这香囊的气味一出,王霁的腿便跟着一动,她身体的平衡被打破,失重感和在水中的无力感双重作用,王霁下意识便伸手抓住了离她最近的人。 “采雅...姐姐?” 醒来的王霁,第一眼看见的便是一双玉色藕臂,数十青紫淤痕交错斑驳,碎裂的皮帛飘在水上,显得十分无辜。 再一眼,便是晋采雅犹带笑意的脸庞,她见到自己醒来,至惊至喜,半点也不在意被抓破的衣袖,只是为她高兴。 王霁忙站稳了,放开了手,这才发现自己是全/裸的,在晋采雅面前如此情状,她羞赧难言,于是浸着一半脸在水下,只留鼻子呼吸,还闷闷地吐了几个泡泡。王霁对这情况并不十分明白,但唯一确定的是晋采雅并不会无缘无故脱她衣裳,还丢她进这极舒适的温泉里去。 比起自己,王霁另外更加在意的是晋采雅手上的伤痕,她极小声地问道: “你的伤,是怎么回事?” “管束妹妹不力,自然不能免责。” 晋采雅一句带过,然后伸出手,向着王霁灿烂笑道: “丫头,上来。” 王霁听了她前面这话,对晋采雅的气度人品,心里又敬又爱,然而后面一句的意味,不由得令她烧了脸,往旁边游了几步,她一点都不想在晋采雅面前光着身子被抱上去。即便,即便她之前的衣裳肯定是晋采雅脱的,要看光也早看过了。 但她就是不想这样上去! 晋采雅见她模样,也明白过来,于是转了身,将捧来的衣裳香囊放下,闭上眼睛道: “而今可以了。你小心些,池边滑。” 王霁这才小心翼翼地上了岸,那池水好生舒服,然而出来时,身上竟是滴水不沾,似是该有的零散水珠瞬间被自己的身体吸收了。 想来这地方也该奇异些,在雪山之上的温泉,本身便是一特处。然而王霁她想,这雪山上能长梨树,还有温泉,更有神狼,实在丰富极了,一点儿也不比山下无趣,便是长长久久地生活在这儿,也是不错。 “霁儿,有一事,望你应允。” 晋采雅见她穿戴整齐,气色极好,心下安定欢喜,放柔声音道。 “对这地方保密,是不是?” 王霁抿唇一笑,朝晋采雅作了个揖,调皮笑道: “这池子十分特异,定然是女王专用,旁人都不知晓的,我占了天大的便宜,自然不会对外人提起。只是,采雅...姐姐你也需要答应我一事才行。” 晋采雅见她笑的好看,不由得摇了摇头,暗道王霁古灵精怪,实在是个天生的小滑头。想她婴儿时候赖在自己身边不走的模样,隐隐和现在俏皮样子重合,这人耍起无赖来,自己总归是没辙,还不如爽快答应。 “你这小鬼头......” 晋采雅略点了点头,无奈地道。 “我已十二,再三年就该行及笄礼,取表字,已经不算小啦。古有甘罗十二为相,又云人不可貌相,足见年纪小并不说明人小。而且比起混沌过日的所谓大人,我自小学了不少厉害本领,不知要好多少呢。” 王霁神气地笑道,她站在晋采雅身前,有她肩膀那么高,除了脸蛋还有些婴儿肥,五官未全部张开外,竟也像个小大人了。 “好,你既是个大人,可知道,你丢了香囊晕厥过去,我有份救治了你。于你有恩,你反过来要我答应你一事,十分没有道理?” 晋采雅难得地反嘴,一时又觉得自己幼稚,心下微笑。 “这么说来,确实不该。非但不该提什么要求,凭这一份救命之恩,按你们这里的规矩,我还要以身相许才行的了。” 王霁鼓着一张脸,转了转眼珠道: “可采雅姐姐你也看了霁儿的清白身子,即便是出于危急,于道理上亦是亏欠于我,不若扯平来算。那样,采雅姐姐要我保守秘密,我自是要采雅姐姐你答应我一件事,两相交换,才算得上是公平公正嘛。” “你我皆是女子,为何会亏欠你?” 晋采雅被她绕来绕去,仍十分清醒,反倒是起了固执的劲儿。 “话虽如此,女子和女子亦是授受不亲呀。以我师姐为例,她有未婚妻子,假设之后她看了其他清白女子的身子,醋坛子王爷会不恼?采雅姐姐你既然丝毫不惊讶她们的关系,想来也是认可女子相恋之事,如此说来,女子和女子自然也是授受不亲的了。” 王霁一面贼贼地笑,一面飞快地说道。 “这......你说的是,那,我答应你一件事,你说罢。” 晋采雅想来想去,没有破绽,便点头答应下来。她心里感叹,绕来绕去,可不是又乖乖听了这无赖的话么。 “将来我若是上山,无论有没有缘故,采雅姐姐都要应允。” 王霁单眨了眼,说不出的俏皮可爱。 第30章 出谷 环岁,花神县。.info 天时近暮,一抹橘黄斜阳很是随意地躺在湛蓝与鱼肚白之间,亦如歌楼里倚门卖笑的娼/妓们,那态度比庵里整日吃斋念佛的老尼姑还要更加近乎道些。 妈妈催了,她们就客套地挥挥手里的丝绢,新画了胭脂的脸上摆起妖冶,或是更加妖冶的微笑。这种时候,总有想吃不能吃的穷酸客人既羡慕又鄙视地偷偷望过来,娼/妓们干得久了,眼睛比整日对着珍宝的当铺老板还要毒辣些,大多看着心情回抛媚眼或是白眼。真正有钱的客人还轮不上她们伺候,也不过是等着急上火的几个常客拉她们到角落里快活一番的无聊日子罢了,何必用心? “秋衣,今日萼姑娘要择东床了,养了那么久,也终究要落到咱们这样啦。” 一个穿着青衣的高挑女子搂过身旁稍矮一些的粉衣女子咬耳道,语气里带着几分惋惜并幸灾乐祸。她扬扬眉,对着街对面的男子娇笑着,捏了怀中人的胸/部一把,狭促挑衅的表情让那男人低了头,灰溜溜地走开了。 “好姐姐,你何苦要为难陆子。等这年过了,手头稍一宽裕,他铁定又来寻你。陆子脑子浑,又没成家,没婆娘管着,多少身价已经败在你手里了,不如好心些,放了他去吧。” 被抱着的粉衣女子生得楚楚,真真一个小白兔样,说出的话也是悲天悯人。她反拍了记青衣女子的屁/股,笑得格外灿烂。 “呸,我放了他,他可肯放了我去?你这小蹄子总撺掇着我丢客人,莫不是你想光顾我么?啧啧,姐姐还真不稀罕你这模样的,瞧着就怕,铁定心黑!” 青衣女子说着说着又笑了。 “夏云姐,我这一片心还不是全向着你么?萼姑娘择东床的事儿,楼里已经准备了月余,妈妈也是真上心,保不齐这次能钓到大鱼,你替她惋惜个什么劲儿?倒是咱们,能不能趁乱捞几条小鱼吃吃,还要靠你的勾魂目呐。.info[]” 秋衣搂着夏云的脖子吧唧地亲了一口,引来周围姐妹的调笑声。环岁州风气不同别处,龙/阳磨/镜比比皆是,这对娼/妓便经常联手接些另类的活计,做得有名头了,算是歌楼里的一处特色。 “想那萼姑娘,生得真美,柳腰丰臀,又是个晓事知礼,会看人眼色的,最难得平常装得一股大家闺秀的气派,偶尔抛两个眼,啧啧,我都自愧不如。还不知真孟浪起来,该怎么个令人*呢!” 夏云说着竟是舔了舔唇,一副色中饿鬼的样子。 秋衣看着心里觉得好笑又吃味,推了她一把,点着外头的一人道: “你瞧!那儿有个难得的俊郎君,你要是舍不得萼姑娘择个猪一般的东床,便将那小白脸哄进来罢!若是没银子,你再从荷包里挖些出来,送人家个好鸳鸯如何?” “这会子嘴毒起来了,昨儿我怎么光听见你哭个不停呢?害得我一个人对付那好客人,今儿还多补了几层粉,怕露了伤。可怜你入行浅,我这一心软,遭了多少罪!再说那小白脸,生得么,是俊俏非凡,可惜是个女儿身,瞧着也不像是爱吃脂粉香的,怕是哪家年轻小姐好玩罢了。你要是真慈悲,还是放过她吧。” 夏云眼一扫便吃吃地笑了。那外头的男装小姐似是听见她笑,竟是转过身来,极潇洒地扇了扇手中的白羽,大踏步地走了过来。 “你们这儿,今日有新姑娘要择东床?” 那姑娘眨巴着大眼睛,凑近夏云嗅了一口,邪邪地笑了,竟是让夏云心里忍不住一跳,不知为何多看了她几眼,认她是个同道中人。 “是啊,小姑娘要是感兴趣,进去瞧瞧便是。那萼姑娘生得好极了,没人碰过,你出个五百两白银大概就能赢了其他人,好好享受一番。” 秋衣拉过夏云,笑嘻嘻地当面戳穿那俊俏白面郎君的真实身份。大冬天地手里还拿羽毛扇,真不知脑子里装得什么草,这会儿居然真过来勾搭自个儿的人了。 男装姑娘看着秋衣挽着夏云的模样抿唇笑了笑,投去一个“我懂”的深奥眼神,抬腿迈进门去,引来不少姑娘笑意吟吟的调戏目光。她也一一回敬,时不时还送个*飞吻,作风十分淘气大胆。 “哎哟,稀客稀客!公子要去楼上雅座么,那儿啊清净,居高临下,风景呀也好!就是价钱么......” 老鸨还很年轻,保养得宜,看上去四十左右,一张笑脸上明摆着精明市侩,怕你是个女的就不花钱,却偏偏让人生不起厌烦之情,口里一个公子,一个稀客,亲热得很,给足了姑娘面子。 男装姑娘从腰带里拿出一片金叶子在鸨母面前晃了晃,嘻嘻一笑: “楼上就楼上,便不知新姑娘什么时候出来择东床,我心里呀急得很。妈妈你通融些,若是可以,快些走个过场,我也好早点开心。” “不知怎么称呼?” 老鸨一瞧那金叶子成色漂亮极了,心里一喜,满口应是。这生客好宰的道理谁不知道,她得赶紧安排底下买通叫价的人再多起哄些,指不定能赚个三倍呢!况且是个女客,让萼儿聪明些,等生客一走,再换个名目卖一次,哎哟哟,她这个年真是做梦也要笑醒! “叫白爷就成。” 白小姐大方地笑了笑,又掏了片金叶子,放在鸨母手里,两张加起来沉甸甸的,比方才夏云说的五百两白银还要多些。 “白爷,您可真是个活财神爷!这么着,妈妈今儿做主,跳过那烦人的步骤。您呀,直接跟我来,去萼姑娘的暖房里,听个曲儿啊,喝杯酒。若是还想要小厮一起伺候,妈妈给您也一步安排到位,如何?” 鸨母心里算盘打得叮铃咣啷响,要是不通过明面上走,连换名目都省了,岂不妙哉! “我不好男色,小厮便免了,妈妈保管没人打扰我们就是。” 白爷笑吟吟地,又赏了鸨母一片金叶子。 红绡帐,温柔乡。 白小姐走进这萼姑娘的闺房,眼里流露出一丝赞赏,屋子并不俗媚,反倒是爽气得很,显然主人是个不造作的人。 这时,那萼姑娘听见动静,心里纳罕,正巧掀了帘子也望过来。 鸨母见两人对上了眼,捂嘴偷笑,而后咳嗽两声,向自家的聪明女儿眨眨眼,转身就走了出去,细心地关上了门。 “萼儿,好生服侍白爷!” “你叫萼儿?名字倒是有趣。花神县的人多以花为名,你却名萼,难不成是甘做陪衬么?可又生得这么好,可见反而是心气太高,不屑流俗了。” 白小姐坐了下来,萼儿便飒飒地走来,一边倒酒,一边笑着回她。 “只不过是贱名好养活罢了。若是真如白爷所说,心气高,又何必要呆在烟花地呢?不过萼儿性子和其他姑娘比,确实少些温柔,若是有什么冒犯的,还望见谅。这杯果酒,不烈且甘甜,略有些后劲儿,萼儿喜欢得紧,不如白爷也尝尝?” 萼儿伸出手,做个交杯,那露出的肌肤细嫩,配上她温言软语,情景着实旖旎动人。 白小姐似是已然迷醉一般,握着萼儿的手,将酒杯碰在唇上,眼见要喝之时,她忽而猛地用力,将萼儿往身后一拉,杯子一摔! 啪! “怎么?我的白爷,不和你的美人儿喝交杯酒了么?一起上黄泉,做对生死鸳鸯,多么浪漫凄迷!” 一个浑身罩着黑袍的人坐在了红帐子里,声音粗嘎低沉,似是个恶毒老妪。 “啧啧,南烛,莫要总是这副吊丧样子出现,多搅人心情。这寻欢之处,你若愿意,我们大可以重温旧梦......” 白小姐拍了拍萼儿的背,推她出去,顺手塞了片金叶子给她。 “无耻!黄半夏,你竟还有脸提起!我宁死也不愿被你,被你那样对待!” 南烛的声音尖利起来,浑身气得颤抖。 “当日是你无故对我下毒在前,我将你下的毒喂你吃下,说出去在哪儿都占理。你下的是令人□□难耐的春/药,令我以为南烛你早对我有意,这才顺水推舟和你欢好解毒,如今你追着我喊打喊杀,实在令师姐我很为难啊。” 白爷,不,黄半夏摇了摇白羽扇子,扑哧一笑。 “师傅本就说过,她医毒双修,自己和自己比不出高低,才教你医术,教我毒术,让我二人比试,我对你下毒哪里算得上无故?那药无色无味,又不是寻常意味的剧毒,不易察觉,中了却是万分痛苦,实在是好选择,哪里是我对你有色心?况且我从小厌你,又怎么可能对你有意!你分明是有意戏耍于我!” 南烛越说越委屈,那黑袍也跟着颤动着。 “我的好师妹,师姐错了还不行么?你这一路来对我下毒不上百次,师姐连个安稳觉都睡不好,现在还特意上花楼来请你出来,咱们平静些说话,好不好?” 黄半夏走近一些,躲过三波毒针,才坐到了南烛身边。 “你那样对我,除了你死便是我活,哪里有别的话好讲!” 南烛冷道。 她怀里探出几条毒蛇,嘶嘶地朝着黄半夏吼叫。 “师姐我贱命一条,待该做的事情做完,南烛你想要怎么杀都行。只是此次出谷之事,无可挽回,而今我是不会再回去的。师傅已死,这世上我心里真正记挂的只你一人。南烛,听师姐话回谷去,可好?” 黄半夏向后退了半步,这些蛇可不是吃素的,被咬到一口,她非半个月不能行走不可。 “你不过早入门半年,年纪比我还要小些,不必以师姐自称!诚然,你医术略高我一筹,但我若继续这样赖着你,你无法安眠,迟早会露出破绽,被我毒死,我又怎么可能放弃!” 南烛怀中的蛇冷冷地笑了。 第31章 由来 绛雪,寻鹿县。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 “我应下了。你一定记得有关这儿的事情,半个字也不要泄露。不若,皎儿和我的情分也救不下你。” 晋采雅一本正经地警告着王霁,眸中隐去了少见的疼惜,整个人又似冰雕一般了。 “采雅姐姐,究竟我为什么会到这里来?之前你说,你救了我,又是怎么一回事?” 王霁这才想起自己的事情,暗自吐舌,方才一通言辞说得太过顺溜,而晋采雅的反应也是有趣得紧,她竟是大意得连最重要的事情都忘记了。 “这香囊的重要性,你师姐未曾和你仔细说过么?” 晋采雅转了心思,轻描淡写地道。最是看顾王霁的风清嘉若是没说,一定是有她的理由。风清嘉自小心思细腻,考虑的比旁人多一层,而要是自己贸然说话,破坏了什么,怕是反而对霁儿不好。 “师姐只说是我父亲留下的,早逝的母亲亲自绣的图样,要我随时随地贴身带着,任何情况也不能丢。莫不是丢了这香囊,便会引来我之前的重症?可犯病时是什么感受,我竟也能全忘了。徒惹你们担心奔波,真是不该!” 王霁有些难过地道,并不寻根究底。方才晋采雅提到师姐,她心里有数,师姐从来不仔细告诉她,自是有打算,此刻若问晋采雅便是刻意为难了。 “亦没什么,你莫要自责。我们去见你师姐罢,她等了大半日,心里定然万分焦急,再不见你,怕是要疯了。” 晋采雅将王霁利落地横抱了起来,扯下自己的外衣又往她身上盖了一层。 “袖子毁了,旧衣予你遮寒正好。” 王霁身子尚软,不知是泡温泉的后遗症,还是伤还未好全。此时她没力气,亦不能和晋采雅争执,便嗯了一声,将全身重量依托给她,索性闭上眼歇息。 晋采雅听她平稳的呼吸,对比之前,心安不少。她在王霁看不到的地方偷偷笑了一笑,随即大跨步地离开了。 那厢明束素正在问风清嘉王霁昏迷的事情。 先前风清嘉失魂落魄了半日,她不好开口,只是在旁看顾心急,然而晋采乐之前来过一趟报讯,说是已经将香囊找到送了过去。[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info]风清嘉高兴了一会子,精神了不少,明束素这才开口,也是想要让她说说话,解解心中郁结的意思。 “...霁儿这是胎里毛病,极难治理。她父亲即我的授业恩师,是天下少有的奇人,精通医卜星象,试了全力,也奈何这病不得,只能暂时压制。后来,他寻到一张古方,便将女儿交托给我,自己云游去采集药材。他这些年来,每一年会来看霁儿一次,那一日便换一次药,一年比一年的分量重,却仍没有凑齐那古方的全部药材。” 风清嘉说着说着,眼眶不知不觉红了一圈。 “她这病,说来也不是太稀奇,和旁人体质阴虚差不太多,只是要重许多倍。那药香是促她活血用的,霁儿天性活泼,也有三分是药之故。我少时狂妄,曾偷偷取下观察过那里面的药材,那时亦是在重山上,采雅看护着霁儿。取下来后,她晕了一阵,后来又自己好了,却把我和采雅吓得魂飞魄散,从此不敢乱动。不过,也是那时莽撞,我才略略辨认了几种香囊中的辅药,研究出了能暂缓霁儿寒症的替代品。” “先生,医术这一方面,只倚靠霁儿的父亲,是否不太妥当?尽管那人再聪明绝顶,对医术如何有天赋,却也是一家之言,可能有失偏颇。当世大夫中,有一人曾救治过我,免了我的夭折,若是能请到她,必定有所助益。” 明束素握着风清嘉的手,轻声道。 “你说的可是白羽夫人?不瞒你说,她和霁儿的父亲是忘年好友,也曾亲自给霁儿看过诊,亦没有什么良方。不过,你提起她来,我才想起有一人,或许能做个帮手。” 风清嘉忽然笑了笑。 “少白羽,黄半夏。” 晋采雅进门道,一面做了个嘘的手势,将半途睡着的王霁放在了床上,好好安置。 “我已给她送了信,她半个月内就到。” “少白羽是白羽夫人的徒弟,白羽夫人仙逝后,她便半步不出药谷。说来有缘,白羽夫人曾和上任重山女王并肩救治过寻鹿县民,少白羽原先更是绛雪州出身,是上任女王介绍给白羽夫人的徒弟。故而采雅和她也有些交情。” 风清嘉小声向着明束素解释道。 “你先前未曾想过请她来么?” 明束素小声回道。 她们二人的目光都投向王霁熟睡的脸庞,相交之时,亦是相视而笑。 晋采雅忽而有些触动,两心相谐,原来如此。 “一年前,我与采雅通讯,得知少白羽的事,便向霁儿父亲提过。然而他说,古方的药材已经有了眉目,霁儿及笄前便能凑齐,让我仍旧不要对霁儿提起,好让她索性不知自己有病,只快快乐乐地过活就好。” 风清嘉回道。 “霁儿现今好了,另一桩事也该提起。寻鹿县被投毒一事,不知你可否知道?” 明束素向着晋采雅问道。 “我知道的比你们早两日。然而,这件事的起因,我却也是有份的。” 晋采雅紧抿了抿唇,难得脸上露出厌恶的表情来。 一个月前。 晋采雅按往年惯例,提前下山采购春典要用的香烛、彩带和新衣服等物。在山下,她遇见了重山青道人的徒弟,青枫。 重山青道人和上一任女王有些交情,晋采雅并不太清楚具体的细节,只是听女王说,青道人是个极厉害的人物,精通术数,帮过她一个大忙。故而在山脚处,上任女王特许他修了座道观。 因为这一层缘故,晋采雅对青枫十分客气。 青枫见了她之后,主动帮着晋采雅采办东西,她不好推辞,两人于是共处了一两日。晋采雅要回去之时,却被不知从哪里来的毒蛇咬了一口。危在旦夕之时,青枫主动吸吮出了毒血,一面道出自己一见钟情的痴心。 晋采雅内心觉得蹊跷,但她是个一板一眼之人,恩人既有所求,她不可不依,便带着青枫上了重山。只是她心里始终觉得太过巧合,于是派两个人一直看着青枫,不许他成亲之前乱走,又特地在成亲那日调开所有人。 果然,青枫露出了他的狐狸尾巴。 他似是对重山地形十分熟悉,直奔圣地,若不是晋采雅拦得快,怕是他已然能闯了进去。而后,鉴于他对自己有恩,两人长辈又有些关系,晋采雅便只让群狼赶他下山,小惩大戒罢了。 谁知没多久,山下就出了乱子。 这时候晋采雅还在四处搜寻晋采乐的下落,反应迟了一些,山下便是风清嘉和明束素见到的那副样子了。 “我不知道那青枫是从何处学来的歹毒法子,想来他师尊青道人分明是个正派之人,收的徒弟却是无耻狡诈之人,可叹可惜。庆幸得是重山上的水源并未被污染,只需解了山下县民体内的毒,再弄清水源便可。这几日我调配出了一批解药,还不知效果如何,皎儿你涉猎得广,不若和你未婚妻一块儿,随我来看看吧。” 晋采雅提出了邀请,风清嘉看向明束素,后者点了点头。 待他们走后,王霁闷闷地翻了个身,而后沉沉地睡去了。 环岁,花神县。 “黄半夏!你竟然对我下毒!” 南烛不可置信地看着把她绑起来的那个歹毒女人。 “好师妹,只是催眠的熏香罢了,你追着我一路,我没睡,你也没有好好睡过,不是?你且乖乖在这儿睡一觉,我和老鸨说过了,不会有人打扰。你的小宝贝们也守在身边,即便有不长眼地闯进来,也没关系。师姐真有要事在身,先走一步。” 黄半夏掀开那罩住全身的黑袍,南烛下意识地蜷起身子,恨恨地瞪她一眼。 “南烛,你真漂亮。” 黄半夏轻轻吻了一下她的额头。 黑袍下,五六道长疤纵横交叉在南烛的身体上,十分可怖。 “......黄半夏,你...不用...撒谎...” 南烛的声音渐渐低软下去,一条浑身发青的细蛇从她的脖子旁探出头来,阴狠狠地瞪着黄半夏瞧。 “乖,你替我看着南烛,别人要是敢靠这么近,一口致命。” 黄半夏比了个抹脖子的凶狠表情,笑嘻嘻地离开了。 真是,叫急诊也不给路费,采雅那丫头真是山上呆惯了,半点礼数不懂,成亲前还跑了个道士丈夫,真不知道以后还会有谁要她。 实在不行,风家的大女儿不是和她关系挺好的,一个温柔一个善良,凑合凑合一起过日子得了。 黄半夏扇了扇白羽,一杯果酒泼熄了房内的熏香。 第32章 歉 在重山后面,有一片很小的竹林。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在浑身莹白的雪山上,能有这一处景观,也是极不寻常的了。 说是竹林,其实也算不上什么林子,在晋采雅之前,里面只种了几棵湘妃竹,伴了几棵寻常的青竹,湘妃泪斑点点,青竹挺拔俊秀,也是极配。而自晋采乐在那里被晋采雅捡到后,她又特别种了两棵墨竹,象征她们姐妹,另种了一圈旁的竹子,象征着山上的狼们,这小林子才稍稍繁茂些,真正称得上是林子了。 她听姐姐说,上一任女王活到八十岁,才等到被白狼认可的姐姐出生。山上新出生的婴儿也是越来越少,所以当姐姐十五岁捡到自己,并且还被白狼认可自己是下一任女王的时候,晋采雅十二分的欣喜,还有...些不知所措。 山上没有刚出生的孩子,所以晋采乐小时候没有人奶吃,晋采雅就亲自去山下买了头母羊。但是羊要是被带上山,一定会在半路冻死,晋采雅就把羊寄养在山下的人家里,约好每天下山去拿羊奶,然后捂在胸口飞快地跑上山,再一点点地喂给晋采乐喝。 山上也没有合适晋采乐的小衣服。幸好晋采雅学得快,皮衣缝制起来也简单,只是每每要坏几根粗针。每逢春典,晋采雅下山时还会给晋采乐多带一件时兴的小衣服,伴着糖葫芦或是别的零嘴玩具,逗她笑乐。 在这样开心的日子里,晋采乐一天天地长大,偶尔会有自己的小烦恼,不想去找姐姐的时候,她就会躲回小竹林里去,靠着湘妃竹,看着相依相靠的两棵墨竹,感觉到特别安心。好像自己也变成了竹子一样,不用想那么复杂。 此刻,晋采乐就坐在竹子下面,捂着双颊,脸上仍觉红热不已。 她怎么这么不知羞,乱闯乱撞的,不仅辜负了姐姐从小对她的教导,还,还唐突了恩人姐姐。可是,她不是故意的呀。 晋采乐摸了摸墨绿的竹子,小声地为自己说话。 不知道这时候,恩人姐姐有没有醒;若是醒来了,身体舒服不舒服。 晋采乐嘟着嘴,捡起一片竹叶,放在嘴边轻轻地吹。 竹娘娘,请把恩人姐姐的病痛都吹走吧,她是个很好很好的人。还有,希望姐姐不要生采乐的气,采乐之后再也不乱跑了。(..info棉、花‘糖’小‘说’) “这药甚是神奇,一饮下去,通体舒泰。” 风清嘉尝了一口晋采雅调配的药,随即赞叹道。 有了这药,县民们便能免除现在的苦楚了。 “有效即好。王爷,照皎儿方才说的,是有人先杀人,后投毒尸。那么,除了解药之外,最重要的是先找到那具尸体好好安葬,之后的净化水源,采雅愿意效力。” 晋采雅得到了风清嘉的肯定,点了点头,略礼敬地,对明束素道。这会儿,明束素是以绛雪州主,盈王爷的身份在侧听着。 “尸体应该就在重山上。下了毒的尸体,往往会有很大的味道,然而县民们没有发现,那是因为冰冻住了尸体,所以没有引起人们的注意。另外,毒液渗透得很慢,县民的症状不过是手脚无力,之前春典的准备甚至都没有问题,这也是因为冰冻之故。最重要的是,这里的水源是从山上发源,如果我是抛尸之人,也会选择往山上埋。采雅,怕是要借你的狼群们用用了。” 风清嘉叹道。 “任君差遣。” 晋采雅吹了声轻快的口哨,几条不知躲在何处的白狼飞快地跑下山去。它们毛色接近透明,藏身在这雪山的影子之中,不易被人察觉,动作利落又迅猛,不单是天生狩猎的好手,也是晋采雅最信任的子民。 明束素暗暗惊叹。 之前晋采乐也是,在廪余时候,硬生生从那死狼手里救下了她们。仿佛和狼沟通就是她们的天赋一般。不,与其说是沟通,应该更像是发号施令。即便是几人高的通灵神狼,也需听从她们的调遣一般。 这就是重山女王被受尊崇的原因么? 越是靠近风清嘉,和风清嘉身边的人,明束素就越觉得自己渺小无力。朱朝皇女的身份,反倒是障碍,不若她们自在洒脱,更少了几分神秘。 明家并没有流传已久的威名,连族谱也是新修的,在其他大族眼里,多少还是差了些。 明束素是知道的。 所以她想要和这些神秘的大族中最优秀的人学习。 那个人,就是风清嘉。 在第一次正式见面,楚宫的八角亭里,风清嘉摘下面具的那一刻起,明束素却被这个无数光环下的女人迷住了。 不为她那誉满苍平的学识,也不为她的温柔美丽。 明束素只是忍不住一直想,为什么风清嘉独独对着她,这个第一次见面,还是特意设计她来的人,摘下了面具? 她总觉得风清嘉一眼看穿了她,而且,将心甘情愿地成就她。 那么,明束素怎么能不为她着迷? 天色已经有些黑了。 王霁面朝里躺在床上,身上盖着重山上的寻常被子。她睡得更深一些时候,开始发梦,不安稳起来。那梦里许多碎片总组合不到一起,惹得她好生烦躁。而她的烦躁,不一会儿,又很奇异地像是被一把冰凉的大梳子绺过,浑身舒坦,也是奇怪。 冰凉的,软软的,好舒服...... 晋采乐小心翼翼地走进了门里。 她听狼们说恩人姐姐已经被姐姐带回来了,所以想要亲自过来道歉。 这样的话,她一定能得到恩人姐姐的原谅! “嗯?” 晋采乐走前一步,王霁随即发出了十分含混的声音。晋采乐看不到她的样子,不敢断言她是醒着还是睡着;她亦不敢走到前面去查看一番,心里想着,若是王霁醒着,四目相对之时,她定然尴尬至死,是什么都不知道了。 但她必须为这件事做个了结。 “恩人姐姐,你醒着么?” 晋采乐踌躇道,探手碰了碰王霁的后背,那儿满是汗水,骇得她一跳。恩人姐姐这是,这是去雪地里滚了一圈么? 可是雪地里那么冷,恩人姐姐不应该有力气去玩了雪才回来啊。 王霁没有回答。 她在做一个很美妙的梦。 梦里面,她将老虎纹样的香囊丢回给了父亲,告诉他,她身体已经被晋采雅治好了! “恩人姐姐,你睡着...哪...” 晋采乐眼巴巴等了半日,王霁什么动作没有。她情绪低落下去,但转念一想,这正是练习道歉的好机会,又摩拳擦掌起来。 她首先向后退了一步,向着王霁拜了三拜。 不对,不对,这样要是恩人姐姐醒着,准会说她奇怪。 晋采乐又退了一步,向前一步,清了清嗓子,重新站直了。 “...恩人...不对,正式道歉怎么可以这么称呼恩人姐姐呢,要说名字....” 恩人姐姐的名字有点复杂呢。 她识字,但是写得还不熟练好看,霁这个字,她之后一定好好练习。 呀,她又想到别的地方去了! 晋采乐重重地捶了自己一下,老老实实地站在王霁面前,张口道: “王霁...姐姐,我错了,对不起...我,晋采乐不应该偷看你洗澡,不对,我不是故意偷看,我是去送香囊的时候才无意间看到的。什么,我,我为什么看了那么久,这,这,是我的腿它不听使唤......呜,对不起,对不起......” 演练时如此,要是对上会说话的王霁,她非当场哭出来不可。 王霁丧气地想着,将恩人姐姐的被子掖了掖。 “对不起。” “没关系。” 王霁微微睁开眼睛,像是漫天星光都落在了她眼里,脸沉在暖暖的被窝里,暖得像是重山后面的温泉池。 不,这个比喻不好,晋采乐摇了摇头。 扑哧。 王霁向着晋采乐笑,浓浓的倦意盘旋在她身边,时不时偷咬她一口,吞噬掉她想要醒来的意志力和抵抗力。 “采乐单纯又善良,像你姐姐一样,不会做坏事,所以不用对不起。” “可是,可是我......” 晋采乐嗫嚅着,头发却被柔柔地触碰着,抚摸着。 她呜咽一声,说不下去了。 “好渴。想喝水。” 王霁翻了个身,感觉到自己后背十分黏腻,据她经验判断,该是顺便发了场烧,用被子捂得像现在这般,去了热毒,就好啦 晋采乐结结巴巴地寻了水。 “恩人姐姐,你感觉好些了么?” “好了不少。多谢你替我找回了香囊,我闻着这味道,感觉到很舒心。” 王霁想到晋采雅要她半个字也不能透露,不知为何,内心偷着笑了笑。对着晋采乐,她正经起来,好好地倒了谢。。 尽管,她隐隐约觉得,晋采乐身为下一届女王,温泉的事情,她应当是知道的。 “有了香囊,可以睡得更舒服些吗?那采乐也学,之后给姐姐做一个。” 晋采乐努力提起一个话题来。 她那模样活像只兔子硬要装出猫的姿态来一般,奇怪,但又娇憨动人。 “好啊。你喜欢什么图样?” 王霁十分轻松地答应了。 “姐姐...姐姐喜欢狼,就绣狼。还有...我也喜欢。” 晋采乐憋红了脸道。 王霁愣了一下,笑开了怀。 晋采雅脖子间要是刮着一个和她相似的香囊,那画面才叫有趣呢。 第33章 中毒 十天前。[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求书小说网.qiushu] 李沛这一日眼皮子总是跳个不停。 她在外谈一笔生意,结束了的时候。那老板正是吃了两杯酒,他本性混得很且又上了头,醉眼昏花地要拉她去花楼潇洒潇洒,口里不干不净的话说得竟也一套一套,颇有章法,听得李沛直皱眉头又忍不住好笑。 这是接近春典的最后一笔生意。之后小半个月,家家户户为了春典闭门不出,李沛暗自决定趁机好好呆在家里陪周元娘。可是一想到周元娘,她的眼皮却跳得更加厉害了。 李沛没由来地担心起来。 她知道,这时候周元娘应该只是和寻常一样呆在家里,或者读读书,或者和丫鬟谈谈天,手里为她那刁蛮的小妹绣两朵好看的花样子。 说起周元娘爱看书的小性子,李沛打从心底里喜爱。 每每她累了,周元娘不吵不闹,也不似过去的青枫哥哥一样,刻意来招惹,逗她笑。她只在一旁看书,而当周元娘看书时,她身边就有一种让李沛安宁的感觉,反倒能让李沛很快舒适起来。有时候看得久,灯太暗了,她便小心地挑开灯花。偶尔周元娘会手抖,灯芯随之跳动,发出哔啵一声脆响。这时,她就会偷偷瞄自己一眼,像是很怕被她发现似的,可人怜爱得不得了。 极少见的情况下,她心里烦,什么都不想说,只想早早歇息。周元娘总能把握好气氛,安分地吹熄了灯,用温软的身体抱着她,慢慢地,傻傻地融化她的不快。 李沛这时候喜欢抚摸她的长发,水亮又顺滑,味道清淡好闻。txt下载80txt 回到现实,李沛从荷包里掏了些银子,叫来两个姑娘,又陪了三杯酒,才算摆脱了那个老板,有些头疼地坐上候在外头的青布马车。 元娘是不是也想她了呢?李沛面上浮着浅浅的欢喜,望着家的方向,咬唇一笑。 “这尸体瞧着好生年轻,且头发挽髻,服饰鲜艳,该是嫁人不久。谁知被抛弃在茫茫雪山上,真是可惜得紧。” 风清嘉叹了口气,用金针刺入尸体的肌肤试探。那皮肤出乎意料地柔软,金针很容易得刺了进去。照理,她在重山上被埋了近十日,早该坚硬非常了。 拔出的金针上并未发黑,这又是一个奇处。 明束素清楚地瞧见了,以询问的目光看着风清嘉,道: “无毒,果然是被人下了蛊么?” “并不一定,金针能试出的毒有限。她指甲内有焦痕,舌头发紫,更像是中了某种花草的毒。只是蛊毒亦不分家,也不能排除背后黑手同时还下了蛊的可能。你且休息罢,这儿有我便是,明日我们就可以将尸体送回去她该呆的地方去。” 风清嘉朝明束素温柔地笑笑,担心她受不住和尸体待久。 “先生,你以前也做过仵作么?” 明束素看她驾轻就熟,不由得问道。 “我师父他教授徒儿的方式与别人不同。起先,他让我接触各行各业的佼佼者,而后才因材施教,对我倾囊相授。故而,仵作这类差使,我也是旁观过的。那时候不觉得什么,只记得棺材好冷,那仵作师傅性子太阴。现在想来,一二伎俩从观摩中学来,甚是有用。” 风清嘉勾起唇角,眼里难得透露出一丝猫儿般的得意。 “如此说来,那位师确实和凡俗不同。束素好奇,先生为何最后选择了教书呢?” 明束素悄然将风清嘉那般笑容收藏,她这样笑的样子不多见,在明束素心里屈指可数,次次都牢牢记着。 “图个自在轻松罢了。” 风清嘉的回答十分耿直,将等着听其他长篇大论的明束素弄得懵了一懵。 李沛在自己房间里找不见周元娘。 她觉得奇怪,找了一圈,才发现府内除了丢了她的夫人外,还丢了不少药材食材,零零散散的,加在一起也有不少。更蹊跷的是,自前几日开始,便出现了这般现象。李沛心里焦急,好在不慌乱,她先通知了周家人,随后报了衙门,另一面从本家里派机灵的家丁丫鬟去搜寻。如此这般忙了半晚,李沛才想起歇息一下,脑仁儿便越发疼得厉害。 周元娘不在,这会儿,竟连个真心疼她的人都找不见。 李沛一时悲恸。 但到底,她是知道自己不好好休息,反倒对搜寻周元娘不利的。故而,李沛和衣躺在鸳鸯床上。刚一合眼,却觉元娘在叫她,只好又起来,趁着清醒搜寻了一遍屋内。 皇天不负有心人,李沛在周元娘的小榻背后找到了她藏了的物什。 有纱布和金疮药,还有剪刀、针线。如此说来,元娘的确很可能是引狼入室了。李沛捧着她前些天没读完的书,更是难过。 她心地那样善,怎么就遭遇了这样的事!不知是怎样狼心狗肺之人,才会刻意拐了她的元娘去! 自嫁给她,成了这虚凰假凤的亲事,元娘便没有一日快活,难不成真是应了青枫哥哥所说,她二人命格相冲,必有一人伤亡。 李沛这般想着,躺在周元娘的那一侧,蜷缩着合了眼,又是内疚又是担忧,只觉相思折磨入骨,要将她啃噬殆尽。 明束素养神到半夜,忽觉外头一阵凉风悄悄吹来。 她一向睡眠浅轻,且重山上实在简陋,无法彻底安眠,故而总还算清醒。明束素有些懒懒地,睁开迷离双眼,向外扫去。 果然是风清嘉回来了,那外袍上沾了不少花叶,也不知是做了多少麻烦事儿。 风清嘉知道她没睡着,心里想想,也便明白了缘由。 她于是压低声音道: “死于中毒。是一种赤阳花,山下不少人家都种。其花汁有毒,我推测,是将花瓣磨成粉,混着花枝和成丸子。看着并没什么,一旦下到水里化开,便防不胜防了。” 明束素这会子困得慌,听她低声细语的,只勉强支着眼皮。 声音也倦得不得了: “先生,花草之毒,毒得死人,却毒不死人心。可若告诉县民他们饮用了尸体污染的水,怕是他们要心慌得不得了。束素以为,只说是有人误放了赤阳花汁,其他的我们暗中调查,可好?还有,救治县民后,我急需去一趟主县,会会豪楚一族了。” “楚氏一族我不甚熟,让郑子先打着送解药的名义试试。” 风清嘉轻轻按了按明束素的太阳穴,她手里沾着的浅淡味道有助睡眠,明束素辗转了一会儿,才终于安静地睡着了。 第34章 下山 绛雪州,寻鹿县。(..info无弹窗广告) “郑子哥,两位仙女儿跑到了重山上头,会不会就在那儿呆着不回来了?虎子我这病是好不了啦,心头凉得不得了,盼着能再看她们一眼也值了。你不知道,前两天,隔壁的张大哥,就是学打铁那个敦实胖子,他和我差不多时候躺下的,但硬是没熬过这两天就去了。哎,县里人都为了春典的习俗不肯出门,即便是死了人的那几户人家,也宁愿先不发丧。我光棍一个,没人管也不怕倒霉,特地跑到张大哥家里去,想看看他,结果被他媳妇儿用笤帚赶了出来......” 李虎躺在床上絮絮叨叨地说着,一副垂死之人交代后事的样子,但样子却比之前精神得多了。 郑子打了个呵欠,看了眼窗外:天光微微发亮,昨日下的小雪已然停了,但仍冰天雪地的,一片白茫茫,和廪余的绿意比,简直像是两个季节。 昨夜又梦见了新政卫奇派他出外的那天,委实让他心头不太痛快。 “行了,你这张嘴也太不吉利,什么叫做呆在山上不回来了?风贵女给了灵药,混着水给你吃了,你才有力气说话,难不成想恩将仇报,咒她们去?现在,你就好好躺着,王爷和贵女回来时候,你再使这嘴皮子功夫!” 郑子瞪着大眼睛凶了李虎一顿,飞快地穿上厚实的衣服。 “帮我一把。” 声音飘渺而不容人拒绝。 窗口处闪过一个精瘦的身影,那是明束素的贴身侍卫长,青彦。 郑子面上一凛,踏着一双厚靴子来到门外。 李虎家的院子里,二三十副简易担架并着上面的病人都摆在那里,他手下的人则一个个看护在旁。那些病人显然是和李虎患的同样的病,嘴唇青紫,四肢无力且神情非常迷芒,而今却好得多了,只是有些瑟缩畏冷,盖在身上的棉被似是远远不够暖和。 “侍卫长,您这是把所有病人都集中到这里来了么?” 郑子咽了口口水,不过一夜之间,青彦的效率着实令人咋舌。不过,这群兔崽子居然都乖乖地听他的话,都不通知自己一声,一群见男色就忘义的白眼狼! “不是全部,有几户人家太麻烦了,请不动。” 青彦冷淡道。 还有你请不动的? 在场所有人的眼神微妙地集中在了青彦的身上。[更新快,网站页面清爽,广告少,无弹窗,最喜欢这种网站了,一定要好评] 病人们回想起自己一眨眼就从温暖的家里被扔到了这奇怪的担架上,口里灌了不知什么东西,虽然身体舒畅了,但是如坠云里雾里,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郑子的手下则回想被这人叫出来,给他们看了王爷的令牌,随即命令一人做了一副担架。事情刚做完,手中又被他塞了名单,冷着面孔命令他们三更半夜地闯入别人家里。害得他们既要和被吵起来的县民们沟通,还要把病人小心翼翼背到这里来,灌药披棉被,无缘无故地折腾了一晚上。 青彦一点不在意他们的目光,仍旧站得笔直。 “你需要在下帮忙做什么?” 郑子努力和善地微笑着,挑着眉毛走到青彦面前,却发现自己比他还矮一个头,又悄无声息地后退了几步。 “王爷即将下山,我去接她们。这儿没有多余人手,所以希望你去准备姜汤,这是清嘉先生特地为王爷吩咐的。另外还有食物。记得挑清淡的菜色,不要有海鲜,葱蒜之类的也不要。霁姑娘喜欢吃肉,也挑一些。” 青彦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我随意。” 谁管你啊! 郑子瞪着眼睛,愤愤不平,他看上去是矮了点,稍微肉了点,但是他不是厨子好吧!你那么清楚每个人的喜好怎么不改行当管家算了! “虎眼,挺可爱。” 青彦大跨步走了出去,留下潇洒无比的背影。 郑子呆呆地愣了一会儿,等等,他也想去接王爷啊。 “青彦,你带了李家新媳妇的画像没有?” 明束素外头套着风清嘉上山时穿的素色狐裘,风清嘉只一身蓝白衣衫,但面色如常,似是不觉得冷。比起上山前,王霁身上裹得更厚实了些,旁边立了穿着短皮衣的晋氏姐妹俩,更是显得像球,另外还有两个抬着尸体的重山人。 “是。山下染病的人家亦通知到了,大部分集中在了李虎的院子里,方便统一救治。少数几家名单和人数也有,不妨事。” 青彦说着从怀中掏出绛雪州最为常见的羊皮纸来,那上面绘出的女子巧笑言兮,寻常妇人的装束,气质温柔大方,正是风清嘉旁边的尸体模样。 “李家的媳妇,名周元娘,和相公李沛新婚不久,还没有孩子。她失踪后,她的相公为了找她也失踪了,至今没有找到。李家人已经报了官,但官府搜寻几番,没有发现,加上春典的准备一拖,而今一直没有个结果。” 青彦继续道。 风清嘉暗叹了口气,王霁望了她一眼,有些担心。 师姐和采雅姐姐为这尸体奔忙了一晚上,采雅姐姐负责找来山下的有毒花草,师姐负责检验,熬了许久,此刻两人精神都不是很好。 “坏道士!” 晋采乐小声地骂了一句。 晋采雅听见了她说的话,微微皱眉,事实未明,背后骂人终是不妥。王霁则偷偷朝晋采乐竖了竖拇指,暗示她说得很得自己的心。 拆散人家夫妇,毒害无辜县民,妄图诱骗晋采雅成亲,无论哪一条都是大坏事! “清嘉先生可需要再多披件衣衫?” 青彦看着明束素投来的目光,不敢把自己的衣裳脱下来交给她。 连自己这丈八男儿都是穿了厚棉袄的,风清嘉又怎么受的住这严寒天气?那些雪山上的人且不论,风清嘉本家周尧临海,暖和得很,定然不适应。若是她冻坏了,皇女非要发脾气不可。 “若不是你家主子娇惯,不肯每日穿同样的袄子,我自然有多的衣衫披。这会儿我惯了,不觉得冷。” 风清嘉低低地抱怨一句,别着头不看明束素。 早上起来,明束素便盯上了自己的狐裘,编出诸多无聊的借口来,也不知有什么意思。这狐裘颜色素白,而明束素最是欢喜艳亮的色调;更不用提其样式、材质,至多一般,没一样讨明束素的喜欢。 定是在使小性子,想用冷来折磨她,心眼坏得不得了。 “先生大可穿我的,不是?” 明束素瞥她一眼,勾唇一笑。若比较来说,风清嘉笑起来像是餍足的猫,温暖无害,直让人想要摸头;而明束素的笑,更像是偷了鸡的狐狸,让人冷汗津津,害怕自己被算计了去。 她路上说了几次要风清嘉多穿一件,先生又倔又难啃,偏说不要,怨她么? 风清嘉兀自气闷。 她若是依了明束素的话,岂不看起来,是昨夜同枕后,两人穿错了衣裳?要是霁儿见了,拿去当话柄,便是她有十张八张嘴,也解释不清楚。到那时,这骄纵惯了的王爷指不定还含糊其词,刻意暗示,反过来帮着霁儿一起羞自己。 王霁不忍再看。 明明师姐同意明束素那不合理的要求,就足够引人遐思了好么! 她目光恰好转到晋采雅身上,后者正要开口,王霁生怕她随口就附和明束素说什么“你们本是未成亲的伴侣,换着穿也无不可”之类的话,便抢先问青彦道: “既然官府不顶用,青彦,你可自己去找了那李沛?” 明束素觉察到了王霁的机灵,忍不住又是一笑。 教的出这么聪明懂人情的师妹,这大师姐怎么就一点长进没有? “还未来得及找。” 青彦沉默了一会儿,低头回答道。 他人手太缺,昨夜应当把郑子从李虎的房间里拽出来才是。 “无碍,一夜间将其他事情都做妥当,已然很好。莫要自责。若是离了你,我现如今,真是等于缺了一条臂膀。” 明束素摇了摇头道。 眼见晋采雅又要开口,王霁又抢话道: “青彦,能不能去给我们准备些吃的,这一趟花了好多力气呢。” “已经准备了。只是会少了几份,我这便去追加,还望采雅姑娘见谅。” 青彦朝晋采雅行了一礼,客气地答道。 完了。 王霁找不出什么理由了,看着要答谢的晋采雅,只希望她不要说出什么令人惊讶的话来。 “我并不饿,至于阿萨利和柯达他们抬着尸体累了,怕会饿,而他们只吃素,就麻烦你准备一些。” 晋采雅同样客气地回答,她并不懂那些山下的礼节,故而并没有回礼。 王霁松了一口气,然而晋采雅不用让她担心这一点,又隐隐使她有些失落。 这时晋采雅向着王霁,温和道: “霁儿,救人如救火,我们还是先救过人再吃,可好?” 风清嘉跟着点了点头,采雅说的甚是,霁儿这馋嘴猫,一时总想着吃。 然而她这一动作,却引来王霁的一瞪眼。风清嘉不懂王霁的心思,更没有觉察到方才王霁替她挡了两次,于是摸了摸鼻子。 “霁儿是关心你们身体。昨夜为了调查那女尸,先生和采雅都没好好休息。我们的人手足够挨个赠药,这会儿,短不了一两个人。你们大可休息一阵子,吃些膳食,补充些体力。” 明束素笑着替王霁解了围,目光点在晋采雅身上。 “尤其是,莫要辜负我们霁姑娘的一片心意才好。” 第35章 救治 “皎儿,束素姑娘而今身子好全了么?” 晋采雅一面小口啜饮着手中的暖浆,一面向风清嘉问道。.info[] 她们听从了王霁的建议,在附近的一户空人家里暂时歇息,而其他人则是跟着明束素一块儿先去救治县民。 屋子里放了两三盆炭火,桌上的膳食已被吃尽,用罢的碗筷放得整整齐齐。 晋采雅嫌热,便换下皮衣,只随意找了件花色衣衫披着,那颜色本是俗艳,于她身上却很有几分塞外的风情。而风清嘉则更懒散安逸些,不像她还坐着,却是斜斜倚在榻上,闭目养神,手里串珠微微转动。 “那样自然是好,我总担心她的病根未好全。早年孔夫人产下束素便过世,一个贴身丫鬟四处偷摸食物,才养活了她。而后这丫鬟赌上性命,在鬼先生给太子批命时闯进了正华殿,央求先帝照顾束素。鬼先生一见束素,极为欢喜,批说这个孩子最似先帝,天生凤命,先帝才另眼相看,将束素放在而今的太后身边养着。白羽夫人亦是后来重金请来,调理束素的身体。而今白羽夫人不在,她的徒弟再与束素看诊,也是应当。” 风清嘉慢慢地叙说着,并不知道自己神情多么温柔,手里的串珠也停了。 “什么先帝太后的,我听得有些乱。不过,束素姑娘可有表字?” 晋采雅偷偷鼓了鼓脸,一下子说那么多话,她吃不消。 “先帝是束素的父亲,太后是她养母,孔夫人则是她的生母。至于表字,她是山下之人,守三纲五常,又行过笄礼,自是有的。你问这个做什么?” 风清嘉怔了怔,问道。 晋采雅性子寡淡,对人并不上心结交,难得会问这样的问题。 “我只是奇怪,她既是你未过门的妻子,为何你不是称她王爷,便是叫她名字。你二人虽然亲昵,却总闹别扭,偶尔更是....说不上来的诡异。依我看来,还不若两个孩子玩得好些。” 晋采雅直接道。 被晋采雅发现还真是出人意料......还以为瞒过去了呢。 风清嘉叹了口气。 “......便是成了亲,亦未必两心相知,多少夫妇举案齐眉,也是意难平,何况我二人...还不到时候?多年前,我心里便喜欢她,望她好,却仍有私心,想着家里人也好,自己也舒心,不必牵涉是非,便离开了。[..info想看的书几乎都有啊,比一般的小说网站要稳定很多更新还快,全文字的没有广告。]然而越是逃得远,我便越是喜欢她,牵挂她。前日重会,而今又能守着她,我是暂且什么也顾不得啦。” 风清嘉不好直接说那是明束素为了上山骗她的言辞,只好避重就轻,反而谈论她们之间的感情。她平时不愿谈及这些,对着晋采雅单纯眼神,说的全是真话。 说着说着,风清嘉的眸光盈盈闪着,下唇紧抿。 “但我也知道,她实际心里恨着我将她丢在宫里,而不是带她离开。她也知道,若是她不找我,我这懦弱性子,便是死了也不会回去找她。如今,她找到我了,她想要这江山,我能助她,她自然温柔待我。只怕,到时,良弓终藏,走狗将烹......” 明束素及笄那日,亦是临近春典,苍平难得下了场大雪。 雪霁天晴后,她...逃了。 “皎儿你,不信她也一样欢喜你么?若是如此,你二人又怎会定下鸳盟?便是她真的如你所说,心肠是铁石做的,这婚姻之事,亦不会随意许诺。” 晋采雅走到窗口,她还是更喜欢空气冷些的地方,屋子里太闷了。 “......她还小。我忧心她并不明白什么欢喜,喜欢。便是我自己,也闹不明白。” 风清嘉说着这些事情,觉得烦闷,也走到窗口,站在晋采雅身侧。 两人一素一艳,比不出哪个更好些。 窗外,明束素正在给县民喂药,她已经做了许久,动作稳定娴熟。她的唇瓣干涩,手指也冻得有些紫,衣袍沾脏了许多。 几个好了的县民偷眼瞧她,神色感激。 晋采雅想起水源之事还未解决,望向风清嘉,而那人的眼神复杂,骄傲有之,感慨有之,爱慕有之,面容极其温柔。 这世上谁会不喜欢皎儿呢?晋采雅摇了摇头。 这会儿,王霁和晋采乐领着阿萨利和柯达,携着周元娘的尸身,到了李家。 昨夜,周元娘体内大部分毒素,被风清嘉提取了出去,试验考察它的毒性和效果,和各种有毒花草一一比对。周元娘尸身内部腐坏十分严重,幸而她被抛尸在重山冰雪中,那温度极寒,阻止了尸身腐化或是浮肿,是以她的外表仍如生时一般无两。 李家是县内大户,门墙修得也较为气派,但同其他民家一样,因为春典的缘故,门窗紧紧锁着,似是一点生人气息也没有。 青彦打探过这儿,熟门熟路,一个纵跃便翻了进去。那功夫,岳荼在定然是要钦羡不已的。 不一会儿,便有个女人独自开了门。 她约莫二十不到,高鼻大眼,颧骨稍高,面颜俏丽,看上去有些泼辣,穿得十分暖和,手里还捧着汤婆子,青彦站在她旁边,被她一个劲儿地盯着,略不自在。 “听说你们将我嫂嫂带回来了?” 那女子姓李名梅,正是李沛的妹妹,周元娘的小姑子。 她家昨夜被人闯了进来,还没找清是内贼还是外客,主仆皆乱,冷不丁又来了个煞星,带来噩耗,家中双亲受不住,仆人更是每一个能指望的,她只好一个人出来。李梅的心头不快,语气有些冲。 “是啊。” 晋采乐乖乖地回答道,阿萨利和柯达静默着,把周元娘小心翼翼地抬到李梅身边放下,俱是一脸同情地看着她。 丢了兄嫂,此刻听闻死讯,生怕这个小姑娘会受不住刺激。 听说、揣测和看见,终究不是一回事。 李梅看见周元娘,只觉心沉似铅,头脑轰鸣,险些没有站住。 ......她,她对不住哥哥,对不住大嫂。 “快些让你嫂子入土为安吧。” 晋采乐不忍地道。 “什么叫快些安葬,莫不是我家嫂嫂死得蹊跷,你有所隐瞒?” 李梅声调陡然高昂起来,脱下外袄盖在周元娘身上,眼圈红了又红,但并没有犯浑上前动手,只是尖利地言道: “哥哥没回来,她就不许入葬!” 晋采乐被她一吓,又见李梅眼红如凶兔,下意识地往王霁身后躲。 王霁可不怕她,冷笑一声,上前反呛声道: “姑娘,你这话太不客气,我且问你,你家兄嫂可恩爱?依我一个外人看,他肯为了妻子独自去寻找,定然是个好夫君!若是你兄长在,见到你这副做派,将自己的发妻放在冰天雪地里,不肯让她入土为安,他又将如何伤心?你身为妹妹,如此做便是不孝!另一件,你家里有不少人行动无力,实是中了毒,重山女王制出了解药,让我们送来,你却如此对待我们,便是对那些中毒的人不公不慈!” 李梅被眼前小姑娘的气势镇住了,这人说教模样,和哥哥气急了的样子好生相似。她被惊住了,又被勾起了回忆,一时泪水还在眶中打转,掉不下来,好不可怜。 晋采乐见状,心里软下来,拉了拉她的衣角,小声道: “恩人姐姐,不用再说了,她不是故意的。” 王霁本就是故意煞煞李梅的威风,好让她冷静下来,也能把事情尽快完成,看着对面人的模样,便傲气地点了点头,推了晋采乐一把。 “罢了。你去将解药给她,青彦算过,十二份,不多不少。” 晋采乐回头看王霁,后者别过脸去,一副不开心的模样。她缩了缩脖子,快步走到李梅面前,将一沓放着解药的小黄纸包递了过去。 见李梅模样又是可怜又是倔强,她不禁软声道: “姑娘,莫哭了,这是解药,用半碗水混好,分三次,每隔半时辰喂下就好。” “不用你可怜。” 李梅瞪她一眼,只觉被自己小的孩子安慰了,又羞又恼,胡乱抹了抹脸,硬声道: “我李梅不占你们小姑娘们便宜,这药我们拿了,嫂嫂我们埋了。谢谢!还有,我欠你们两个人情,将来有任何差遣,上刀山下火海一句话!” “好个小辣椒!你记着,你欠的是重山下一任女王,晋采乐的人情。” 王霁在暗处偷偷笑了两声,才肃着脸转过身来,指着晋采乐道。 被卖的晋采乐只感到李梅的两道眼光似刀一般在她身上刻了一遍,似是要记住仇人一般,她的腿忍不住颤了颤。 李梅随即背着周元娘进了院子,侧脸冷硬,声音更冷: “不送!” 晋采乐又颤了颤。 为什么她做了好事还觉得自己犯错了呢呜! 恩人姐姐不用特地让她领人情的呜! 王霁摸了摸鼻子,感觉方才门一关后,上面便沾了不少灰。 她揉了揉晋采乐的头发,歉笑道: “走吧。这姑娘性子硬,脾气太冲,头脑也不够好,不过,是个善恶分明的好人。她家是寻鹿县的大户,指不定哪天便能帮上忙。” 第36章 楚羽 绛雪州,觅鹿县。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 郑子是第二次来楚家,上一次是作为被征调的士兵,在验明身份的时候,走过前院,由两三个士兵盯着,并未看过楚家的全貌。而这一次,他手里握着明束素给他的令牌,一路通行到了楚家的主院,算是走马观了一遍花。 比起廪余新政,楚家的建筑可谓简陋。但楚家自前朝便屹立在此,名头摆在那里,任谁也不会小觑,房屋之类倒是无用的皮相罢了。 “拜见楚夫人。” 正中红木椅子上坐着一位美妇人,三十多年纪,梳高髻,贴花黄,一身银鼠袄子,底下黑锦长衫,颈上戴着狼牙首饰,腰间别着金制匕首。 再一眼,看她容貌,柳眉高蹙,有似弯刀;丹唇稍厚,色比玫瑰;艳光四射,委实动人。 郑子知道,这就是楚家现今的主人,楚羽楚夫人。 她和明束素统一风格,相比起来,更锐利些,亦更有风情。这个女子,在她二十岁时,便执掌了整个楚家。当年五十不到的楚老爷子公开让贤,震惊了其他的族长。而后,她更曾几次身先士卒地抵挡剜族的进攻。尽管她曾立誓终身不嫁,先帝却授予了她一品夫人的头衔,奖赏无数。 “你是盈王的使者,此刻位同盈王,不用行礼,这般我也不需回礼,省了我俩的麻烦。” 楚羽轻笑一声,阻止了郑子即将下拜的动作。 “听闻盈王刚一到达,便联合重山女王救治了中毒的寻鹿县民,委实让楚羽心中惶恐。我楚氏前几日才收到消息,本也想拜见女王求药,只可惜晚了一些,实在有愧先帝信任,这中毒之事,我也定当查出个所以然来,给县民和王爷一个交代。” “楚夫人不必自责,寻鹿、觅鹿相隔金山和黑水两县,如此,若是能及时救治,才怕是太骇人了些。至于调查,那是后话,暂且不提。我听闻楚夫人性格豪爽,不爱拐弯,郑子便开门见山了,盈王派我来......” 郑子不卑不亢道,他来之前被风清嘉面授机宜,此时局面也算是稳当。 “不必说了。绛雪属于本国,现在是盈王的封地,盈王来了,我们楚家自然没有二话,这就该交接,欢迎盈王的仪式也准备好了。[.info更新快,网站页面清爽,广告少,无弹窗,最喜欢这种网站了,一定要好评]只是我自小不爱读书,案牍之类的统统交给家里其他人管,他们更精细些,怕出差漏,还需个十几天,才能整理好。恰好春典的庆祝五日后便开始,我有个不情之请,望使者传达:先在春典庆祝时进行仪式,宣告盈王正式到来,待过了春典,再将案牍之类的移交,这般便可两全。为表诚意,这绛雪州的州印,可现在就由使者带回,如何?” 楚羽拍了拍手,便有浓眉大眼的汉子端了个银盘子上来,盘子盛着一块中等大小的不规律玉石,蒙着上好锦缎,显然就是她口中的州印。 郑子抬头时,楚羽恰好冲着他一笑,霎时间,郑子便觉后背都是汗。 幸好风清嘉已经预见了这样的情况,郑子深呼吸一口气,颔了颔首,也回一笃定的笑容,只是手在背后抖了抖。 “楚夫人既然这么说了,我想看一眼州印,可好?” 楚羽低了眼,笑得温柔,一抬手,那银盘子便递到了郑子的眼前。 “请使者随意。” 郑子伸手掀开了那块锦缎,底下的玉石除了底下红如鸡血外,其余部分通透雪亮,形状有如重山一般。底下刻着绛雪两个古体字,尚且沾着朱砂,字迹中嵌着不少痕迹,触手柔滑,显然是常用之物。 他仔细地翻了两遍,手又忍不住抖了一抖。 “如此,便请使者早日回去吧。” 楚羽双手放在胸前,忽而朝郑子眨了眨眼,道: “若使者欢喜这里,也可留下吃顿便饭,或是两顿。” 明束素忙了一天,大半县民情况已经好转,此时正和风清嘉一起用餐。 晋采雅携着妹妹,并一个吵着要去的王霁,一同处理水源的事情,并调配第二批解药,已经回重山上去了。 “先生,不温些酒吃么,好御寒呢。” 明束素虽是肚饿,但吃了几筷子,便不想再动。她站起身来,似是拿了壶寻常烧酒放在旁边,将酒杯缓缓推向风清嘉。 烛下,她的朱□□子稍稍落下,露出羊脂般的一段手臂,风清嘉连忙移开了眼。 “我不饮酒,你也知道,莫不是刻意取笑。” 她想要推回杯子,而明束素的手指却顺势在那杯沿上轻轻绕了一圈,绯粉的指甲有如同色珊瑚,却要更光泽些。 风清嘉的手尴尬地停在半路,不敢往前。 “简儿记得,第一次见面时,先生便拒了简儿的药酒。而后却听闻,当年先生从师曹大学士时,常常和各类贤士聚集在林中弹琴游乐,仿古人曲水流觞,怎可能从未饮过杜康?” 明束素终于放开了酒杯,风清嘉也跟着松了口气,只觉得她方才玩弄的分明不是酒杯,而是自己。 “我昔日同窗皆知道此事,若是你查过,怎么会不晓得?” 风清嘉忽而动了动鼻子,眼睛瞥向那小壶。 “羊奶?” “先生才发觉?想来是真的怕酒,都忘了要先瞧瞧酒壶里装的是不是酒,只顾推拒简儿的一片心意。那,先生而今可愿和简儿同饮?” 明束素半是委屈半是暗示,一面将不想吃的饭菜推得更远了一些。 “今日简儿很是用功呢。” “......好。” 风清嘉挟了两筷子青菜放入明束素的碗中,狡黠一笑,一字一句道: “先待你用罢了饭。” 明束素无奈地点了点头,一面又自己笑了,道: “先生,旧时你亦是如此防我挑食......” 只是,风清嘉不晓得的是,每当看见风清嘉得逞的笑时,明束素有多欢喜。 白羽夫人的养生之道,不同寻常,不用精细食物,反倒是常用各种平民吃的普通食物调理了给她吃,故而明束素并不似风清嘉所知的那么挑食。 “是,且先生还晓得,这羊奶里面,亦掺了酒。” 风清嘉将酒壶放在鼻下嗅闻,果然闻到一股极淡的酒味,轻嗔道: “若要骗我喝酒,怕你一世都做不到呢。” “若是骗到,那又如何?” 明束素按着桌子,身往前倾,离得极近。 风清嘉下意识便躲,偏了头,却将耳朵放在了明束素的嘴边。 “先生?” 明束素自然不会放过送上来的绝佳机会,两个字咬得婉转缠绵,并着呼出的热气撩拨着风清嘉的耳根。 风清嘉险些想喝口羊奶酒来压惊,幸而她理智尚存,咳嗽一声道: “不如何。今日你亲自救治寻鹿县民,而让采雅休息,做的不大厚道。如此这般,寻鹿县民心中只感激你,而并不知道采雅。” “是简儿做得不好,之后向采雅当面道歉。” 明束素诚恳地认了错,风清嘉知她心里并不如此,只是怕自己生气,才如此表现,一时间也无法严厉指责于她。 “臣下若有建议,自然也是希望你如此行为,借此树立威望,也好让楚夫人对你另眼相看,好有封投名状。只是,采雅是我挚友,此刻不谈公事,我才提一句。” 风清嘉指了指明束素碗里的菜。 “不可不吃。你需要好生休养,之后有场硬仗要打。” “先生,是指楚羽不会轻易让我掌管绛雪么?” 明束素咽下了青菜,风清嘉又送了勺豆腐去。 她有必要和青彦谈谈伙食问题了。清淡并不代表真的只要青菜豆腐! “这是自然。我派了郑子去,想必此时他也在回来的路上了。春典将到,楚羽定会拖延到春典之后,才交付各类事宜。原先你若是半点声望没有,她会更敷衍些,而今不同,她会将州印放在你这里保管,或许还会办一场欢迎仪式,但这并无意义。” 风清嘉喝了口汤,觉得偏淡,想来是在廪余待久了。 “一两个月罢了,我总比她年轻。” 明束素亦跟着喝了口汤。 “我与她同岁。” 风清嘉扯了扯嘴角,顿觉岁月不饶人,明束素低下了头,她便继续道: “等不及一两个月,她便会将军权分你一份。我收到消息,寻鹿县的事情已然传到剜族的耳里,他们正在准备进攻,大致便在春典后。那时,你需连打胜仗,苍平朝堂上,就会传扬你的威名,扎下根基。另一件,楚羽是帅才,又极有经验,她必然亲自出征。绛雪州的内政会移交给她的堂弟和我负责,便是不能一下拔除楚家势力,也能重挫他们一番。” “如此说来,我俩可安心过个年了。简儿果然是好命格,一路逢凶化吉。” 明束素望着风清嘉,心安且暖,忽然问道。 “鬼先生,可曾替你批过命?” “......不曾。” 风清嘉回望明束素,站了起来,收拾碗筷。 “他欲批命时,我对他道:‘人命可是一成不变?’他愣了,回我不是,我便对父亲说:‘那便不需由人来为我批命。’” “先生,果真从小便傲得很。” 明束素抿唇笑了,心里开始盘算春典的事情。 第37章 真相 李沛在家呆了十几日,半点周元娘的消息都没有,然而春典将至,再没有人愿意出门寻找。.info母亲有所私心,毕竟她实际是个女子这件事,越少人知道越好,做个待妻子回家的痴情丈夫也不易受人怀疑,气得李沛掀了桌子。而最支持寻找元娘的人,她的岳山从震怒到伤心,也逐渐变得认命起来,特地递了书信,说是待春典后再去寻找,要她不必太过在意。 不必太过在意! 李沛不明白,元娘的亲生父亲,为何能说出这样的话来!才过了十几日,她尚且没有放弃,最该疼爱周元娘的人竟然已经放弃了她。 “梅子,我要去找你嫂子,春典将至,家里也没有什么大事,你记着不要太急脾气就好,把下人全吓跑就好。” 李沛叫来了妹妹,吩咐了一句,决心半夜偷溜出去,上重山! 然而夜还未至,却先来了个丧门星。 李沛看着从窗口翻进来的青枫,他动作有些生疏,腿脚慢了,似是受了伤,她心里却无怜悯之意,却想着要吩咐人把这扇窗户钉上才好。然而转念,她又想到,青枫承道于青道人,或许能帮着寻找元娘,硬生生扯出一个笑来。 “你受了伤?” “差不多好了,谢你关心。我这次来,是听说你家夫人不见了,想来帮把手。” 青枫低了头,抹了把脸,腿不好却也不坐。他抬起头来时,李沛望见那双诚挚眼神,直觉哪里出了差错,心头凛然。 “先生,你是如何找到他们踪迹的?青彦率人寻了三日,中毒的县民体内的毒解了,山上的水源也干净了,却是半个人影也找不见。” 明束素跟着风清嘉到了一处民家,请走惊愕的主人,手下的人在后院里挖出了两具尸体。比对手里画像,一是李沛,二是青枫,竟是一次找全了。 “采雅给的消息。至于她是怎么寻到的,你问她去。” 风清嘉仔细检查着尸体,一边道: “一具是自杀,一具是他杀,根据他们身上残存的血迹来看,应该是青枫杀害了李沛之后再自杀。还有一件,这李沛是个女子,并试图反抗,所以青枫身上还有被烫伤的痕迹。只可惜......” “稀奇。txt下载80txt” 明束素来了兴致,在风清嘉身侧蹲下身子。 “依我看,这两人怕是有一段感情,或是曾经十分亲近。” “你从哪儿看出来的?便是青枫在旁自杀,也不一定是因为两人有情,或许是因为他惭愧于害了一对夫妻,又或是想到毒害县民的罪过,更可能是因为体内的毒素导致他疯癫自杀。依我看来,倒是他实为自己毒死的可能最大。赤阳之毒,下毒给周元娘后,他自己手上也不免沾到一些。份量不重,但很可能会让青枫的性子变得更加暴戾冲动。” 风清嘉摇了摇头。为了验尸,她将长发束在身后,特意穿了件深色衣裳,配上银面具,有几分无常的唬人感觉。 “他没有理由要绑李沛走,以至于杀了她。下了毒之后,一走了之才是他的作为。或许,他和李沛有情,但李沛为了保护自己的秘密执意迎娶周元娘,故而她对她心里十分愧疚。青枫妒嫉将周元娘杀害,并想拐走李沛,李沛说了些刺激到他的话,最后就变成了这副局面。” 明束素绕了绕长发,放一绺在唇上,显得有些滑稽。她眼如星月,此般动作,天生的三分妩媚被隐了去,更活泼俏丽了些。 “你说的不无道理。李沛和青枫确实认识,霁儿从她妹妹那里打听到一些,青彦前些日子在青枫原先栖身的道观里也查访到了,县民也说,在李沛迎娶周元娘当天,曾有一个小道士,也就是青枫,拦轿捣乱。” 风清嘉专心听她的话,眼睛盯着尸体,并没注意到她的小动作。 “先生,简儿想问,你是否早就知道了李沛是女子?先前周元娘的尸体在你手上检验,或许你已经发现了她仍是完璧。” 明束素的手指碰了下李沛的喉结,不伸手触碰,确分不清真假。 “我只是提取她体内的毒素,不会做验身那种冒犯的事情。” 风清嘉这才看了明束素一眼,却看见她的鬼脸,险些绷不住脸。 幸好只她一人在这儿,否则明束素的威严算是没法挽救了。 “简儿对她们俩很好奇,不过死者为大,还是不过多揣测得好。只一点,周元娘也不是个傻子,成亲许久,自己的夫婿是男是女,真会不晓得么?” 明束素似是很喜欢风清嘉的反应,伸手撩了她的头发来,再一次放在自己唇上。 “莫要闹了。” 风清嘉义正言辞道,目光平静却是认真。 “还有一事,青枫背后应当还有人。赤阳花有毒,但提取这毒的人,定然是知道的,不会犯下自己沾上毒的蠢事。故而,青枫手中的毒是别人给的。” “这人精通毒术,之后又向剜族报信,想要让剜族控制整个绛雪州。若是商家的人,针对我那好些,若是另有势力,局势就更混乱了。这般聪慧,先生你说,会不会是前朝遗民,黄家,或是楚家自导自演?” 明束素笑得开怀,对混乱的局势似乎十分感兴趣。 “黄氏早已销声匿迹,便是我家,也打探不到任何消息。至于楚氏一族,也不太可能。首先,他们没有必要派青枫诓骗采雅成亲,再者,楚氏也不缺战功,又和剜族打了多年战争,不会特意向剜族泄露情报。楚羽虽工于心计,但不会刻意毒害县民。” 风清嘉嗅到了明束素散发出的兴奋信号,内心忍笑,泼上一盆冷水。 “我二哥愚笨,也不会冒着失守绛雪,和让楚家更有威望的风险;其他几家,却也说不定,只是我又有个想法,若这人通报剜族,并不是想让绛雪失守,而是想要转移我们的注意力呢?” 明束素思忖道,眸子闪闪发光。 “如此说来,他定然是要掩饰什么。青枫被派去诓骗采雅成亲,为的是重山上的东西。而毒害县民,也是因为青枫被采雅识破赶下了山。无论是谁,他们是冲着采雅来的。重山女王能救治山下的瘟疫疾病,做出这么丧心病狂的事情,或许,他们是想要保护或是救治一个人,或是一群人。” 风清嘉分析道。 “这么说来,有一群濒危的病人还在等着,片刻也不好耽误,更不能只盯着一种可能。先生,你说他们手上的其他棋子,会下在哪儿呢?” 明束素凑近风清嘉的耳边,极愉悦地问道。 “元娘不在这儿。你带我来此,究竟是想做什么?” 李沛跟着信誓旦旦的青枫来到了县北的一户人家,主人似是有事出外,屋子里生着炭火,并不很冷,她却觉得心凉。 当年的大哥哥,也会骗她了么? “她死了。” 青枫喝了口酒,手不太稳,便又喝了一口。 “我怕你受不住这消息,才带你来这。” “......死了?死了。所以你想着,她既然死了,或许我会灰心,觉得不该再隐瞒下去,但李家也不能再呆下去,故而只能跟着你远走高飞?” 李沛伸手去烤炭火,那橙红温暖的颜色跳跃在她眼眸中,却异常冰冷。 “我并不是在骗你。” 青枫的脸上出现了一种似哭非哭的疯癫表情,他看着李沛,火光衬得她好美。 “周元娘救了头狼,狼好了,她就被咬死了。” “你怎么知道?你怎么......” 李沛猛地冲向青枫,紧紧抓住他的衣领,而后无力地放开。 “不,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只是在骗我!” “我不是故意要杀她的。” 青枫反抓着李沛的衣领,狠狠咬上了她的肩膀,声音又低又沉。 “我不是故意的,你懂不懂!我都是为了你!” 疼痛感让李沛清醒过来,大口呼吸着,用手肘击向青枫的头,趁机逃脱了他的控制,然而一个不稳,她摔倒在地上,只觉天旋地转。 “为了...我?” “她救了我一命,我知道她是个好女人,所以告诉了她,你是个女子。你知道她对我说什么?她说她知道,但她不在乎!两个女子,哈哈,简直是天大的笑话!她肯瞒下去,你肯装作不知道,而我呢!其他所有李家的人呢?都被你们骗了!” 青枫咆哮着,又喝了口酒,望着李沛的目光奇怪而温柔。 李沛忍不住向后退了两步,蜷缩起来。 元娘知道...她是女子? “她喜欢我?” 李沛虚弱地笑了笑,忽然站起来,也喝了口酒。 “青枫哥哥,我们都是大骗子,大骗子!” “走吧,我们走吧。” 青枫低低地道。 “我和你走,等一等。” 李沛极温柔地道,目光却不看着青枫,她拿着酒,走到炭火盆前,手中的酒壶缓慢倾斜。 青枫上前一把摔碎了酒壶。 “你想烧死自己么!” 李沛挑眉看他,将火盆往青枫身上砸去。 “不是要一起走么!好啊,一起给元娘陪葬!” 第38章 提灯寻梅香 绛雪州,寻鹿县。[更新快,网站页面清爽,广告少,无弹窗,最喜欢这种网站了,一定要好评] 春典最末一天,是花灯寻梅的日子。这一习俗源于紫朝,所谓花灯,与别的州县无二。入夜之时,年轻女子戴着面具,或手提花灯,或于河边桥头,放出莲花河灯。灯上附有谜语,有缘人自能解开。寻梅,则是绛雪独有,仿旧时投桃报李之说,折下梅枝,递向心慕之人,便能受到传说中的白鹿神灵保佑。 此时天色未黑,沿街却已点上两排彩灯,止不住的流光四溢。 王霁最喜这般热闹,拉着最听她的晋家姐妹俩,便直奔花灯集市。自浸过重山上的温泉后,她的身体比原先还要好些,此时一马当先,冲在前头,绒帽铃铛响个不停。晋采乐怕丢了她,紧紧跟着;晋采雅却不急,慢悠悠地跟在后头。 行到街角,晋采雅瞥见一抹朱红纸屑,有些好奇,便往那里行了几步。 圆滚滚的两个雪团子,还有两枝小手般的树枝。 她蹲下来,伸出两指尖,碰了碰那团子,这该是个未完成的雪人吧?小孩子定然是前一日堆了一半,后一日贪图旁的热闹,便将它遗忘了。 “采乐,采乐......” 伴着清脆的铃铛,还有两条极漂亮的流苏在空中调皮晃荡着。 晋采雅想着前头不急,便一心一意地先堆起了雪人来。 那朱红的纸屑,沾着雪泥,有些脏了,她便从外衫撕了一角;两只本该用桂圆做的眼也不见了,她便从怀里掏出,前几日明束素为了赔罪,送的黑珍珠来;那树枝也不大合意,她环顾四周,这里是个死巷子,旁边是小河,恰好生了株腊梅。晋采雅告罪一声,折了两枝大小合适的,却舍不得拂去那仍绽着的梅花,便连带着花,一同插在旁边。最后,她将原先的雪球滚得更大了些,一个叠一个,再将装饰摆好,心里十分欢喜。 “霁儿......” 晋采雅说到一半,忽然想起那两人兀自玩耍去了,有些尴尬地抿抿唇。闲着无聊,绕着那立在巷子内的大雪人转了一圈,总觉得还缺些什么。(..info无弹窗广告) 她的短发在普通县民中太过显眼,王霁特地送了她件软绒斗篷。晋采雅想了想,若是把斗篷给雪人披上,会不会好些? 可霁儿特地送的斗篷,内里沾上雪,实在是不能。 晋采雅纠结了一会儿,她朝着雪人挥挥手,想要走开。但若是她走了,和昨日那些孩子有什么不同,雪人还是没有人陪着。晋采雅这么想着,便又蹲下来,剩余的雪不大够了。她朝四周看看,晋采乐不在。 晋采雅便堆起两三只雪兔来,伴着雪人,或跳或伏,生动可爱。 而她本人,忙得浑身发热,脸上难得红扑扑的,小巧的耳垂粉粉的,落了一身梅香。 然而她的眼睛却是晶亮,比冬日星空还灿烂些。 “采雅姐姐,你做什么呢?” 王霁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晋采雅下意识抬头,一个精灵般的人儿坐在梅树上,那般美好,分明像是雪捏的,而不是人间的。 小精灵冲着她好奇地笑了笑,随即大剌剌地一跳。 “你的轻功呢?” 晋采雅稳稳地抱住了王霁,刮了下她的鼻子,忽略被吓的,如擂鼓的心跳。 方才王霁没有用任何功夫便跳了下来,梅树虽不高,但崴到脚踝,或是摔到了,她的身体怎么受得了? “不碍事的,我常这么玩。” 王霁被晋采雅抱着,总觉别扭,手一轻推,便站到了晋采雅堆的雪人旁边。 “我比它可高的多啦。” “欺负不会说话的雪人,这可不好。” 晋采雅笑道,以手比了比两人之间的高低。 “离我还差两个头呢。” 说完她便笑了,自己竟也是幼稚起来了,竟还想替雪人欺负回去。 王霁睨她一眼,竟是不回嘴,蹲下身子,碰了碰雪兔的耳朵。那模样有些可怜,侧面看去,小嘴也不满地撅着,绒帽里两个小发髻,看起来竟也像是一双兔子耳朵。 “我去把采乐叫来,看兔子多可爱,还有,她姐姐是怎么欺负我的。” 王霁闷声道。 “莫要叫她。” 晋采雅以为她真要跑出去,连忙道。 “采乐最怕兔子,她小时候被雪兔咬过,你若是把她叫来,那,那......” “那采雅姐姐,你又欠我一次咯。” 王霁扑哧笑了出来,兔子,采乐竟是怕这种东西。 她朝着晋采雅勾了下手,示意她一同蹲下来看兔子,晋采雅心里闷着,又不好意思在她面前鼓嘴撒娇,只好安静地照王霁的意思做。 “采雅姐姐,你可有表字?” “山上从没有那样的规矩。” “那,我给你起一个可好?” “......” 入夜时分,街市上少了灯笼,人也少了许多。 然而提灯放灯的人却渐渐地多了起来。 风清嘉和明束素一同出门,王霁还没有回来,她作为师姐,心里有些担心。晋采雅既要看着采乐,又要分心在王霁身上,怕是不够用。 明束素随意买了块狐狸面具,又往风清嘉手里塞了盏桃花灯笼,神情悠哉。 “先生,方才出门时,青彦与我说,她们三人捎了口信回来,说是采雅想起山上还有些事情,便带着霁儿和采乐回重山啦。” 走了一段,风清嘉开始急了,明束素方慢慢地道。 风清嘉停在原地,模样有些僵硬,那银色面具边角沾着灯笼暖光,凶不起来。 “罢了。今日不与你生气。” “先生又何时真生过简儿的气?但,简儿可有好多事情,没有向先生问罪呢。” 明束素拿过风清嘉手中的灯笼,朝想向她的先生要灯谜的人晃了晃。那书生瞧她做派,知道风清嘉并不是特意来参与的,便讪讪一笑,自觉退远。 然而明束素手上一有灯笼,旁边却又围来了一群男子,风清嘉见状,握住了明束素提着桃花灯笼的手。 “先生,他们怎么退走了?” 明束素明知故问道。 “......同握一盏花灯,即是不用旁人打扰之意。” 风清嘉咳嗽一声,生生地换了话题。 “你有什么事情,要向我问罪?” “先前在重山上,霁儿突然发病,我们的话未曾叙完。先生,你说简儿要向你问什么罪?旧事简儿也可为难你,只需先生回答一问,手里这盏桃花灯,你可喜欢?” 明束素轻轻抬起那灯笼来,笑道。 花灯扎得是重瓣桃花的模样,层层叠叠,将芯护在深处。 光线交叠,每一瓣各自不同。 顶上小金球,是用来放灯谜的,亦连着灯杆子,十分精巧。 她......自然是喜欢的。 此刻,风清嘉望着明束素,张口结舌,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后者抿唇一笑,低低唤她皎儿。 风清嘉被那柔和声音唤了一声,不禁有些难过,握着明束素的手,向她那儿走近一步,只觉心头熨帖温暖。 “我们,再逛一会儿。” “两位姑娘,来碗米酿吧,天气冷,暖暖身子也好哇。” 街边一位老人热情地招呼着,他的摊子不大,却干净整洁,散着一股梅香。 明束素笑了,从怀里取了些散碎钱,买了一碗。 “先生,酒喝不得,这米酿,可吃得?” 明束素说着,递了一勺在风清嘉唇边,分明是不许她拒绝的意思。 她的皎儿总想着逃,委实不行。 风清嘉记得小时候蘸了一筷子米酿吃,似是甜的。 她犹豫一会儿,明束素的勺子又近了一步。 果然是甜...... 风清嘉乖巧地舔了舔唇,闭着眼偎在了明束素身上。 “......找到你了。” 南烛浑身覆着黑袍,打扮怪异,引来了无数好奇目光。 然而她并没注意到这些,想了想,谨慎了些,放出自己的宝贝蛇们,先去和那该死的黄半夏打招呼。 “啊――!蛇!” 南烛无辜地看着一下子便空了的周围,绛雪这里,没有蛇的么? 黄半夏听见惊叫声,不由得回头看去。 街上的男男女女已经跑光了,南烛孤零零地站在那里,地面上五条不同颜色的蛇摇头晃脑,和它们的主人一样,非常疑惑。 黄半夏虽然也长居谷中,但却明白,这其中的缘由。 一来绛雪这时候无蛇,突然出现,的确吓走了些胆小的人;二来,花灯会进行到这时,大部分人结了对,趁有个避蛇的借口,实际是各自找清净地方谈情去了。 譬如方才旁边一对美人,狐狸面具抱着梅花面具的那个,就是这般溜了。 “南烛,下次你可要记得聪明些。来参加庆典,需随了这里的习俗,不能穿这么一身从头到脚的黑袍了。还有,这儿积雪还未退,哪里该有蛇冒出来,所以吓坏了人。” 黄半夏无奈地摇摇头,她的师妹,自然是要她来管的。 “你!他们都戴着面具,身上也好好的穿着衣裳,还不是蒙住了全部?而且环岁分明一年四季到处都有蛇啊!” 南烛不肯承认黄半夏是对的,偏要找借口来反驳她。 “好师妹,那你的灯呢?” 黄半夏拿着盏别致的莲花灯走到她旁边,递了过去。 “喏,这是我的灯,你好好拿着罢。” 第39章 美梦 风清嘉做了一个梦。.info[] 她很清楚自己身在梦中,因这场景在她心头多年缱绻不去,实在太过熟悉。一低首,她定能见到淡绿色的层叠下摆上面沾着的几瓣桃花。 这是她第一次进宫那天,路过明束素居住的楚宫的事。 风清嘉以指抚弄着那花瓣,花香馥馥,软似云裳。然而她这回并不打算将花瓣藏在怀里,避开那人,反是径直走到了楚宫门口。 猫儿似的小人正站在后面,目色深沉,华裳堆叠,衬得她气质格外不同。 “参见殿下。” 风清嘉微微地笑了,她瞧着幼年的明束素,温柔几乎要溢出来。 这是她的梦,无论如何荒谬,都不算错。 然而待她下拜再抬头,明束素却换了一副模样。 那是明束素及笄时候。 长发高挽,斜插步摇,唇上的胭脂鲜艳近妖,直把那人平日掩藏起来的风流之态全勾了出来。她伸出一根手指,沾了些胭脂,自然地点在自己唇上,轻轻用指腹抹开。 “先生,你可要带束素走?” 哈......哈啊...... 风清嘉猛地醒了过来,眼眶红了一圈,死命地摇着头,背后是一身的汗。 “噩梦?” 明束素睁了眼,望见风清嘉惊慌失措的表情,顿了顿,问道。 她神色似笑非笑,和梦里竟是出奇的一致。 “不,是美梦。” 风清嘉扯出一抹笑容,不动神色地向后退了退。她感觉自己身体无异,余光瞥去,见衣裳只是稍乱了些,于是放下心来。 想来日后米酿也吃不得了,在这人面前失态,万万不能。 明束素裹在被褥里,长长的黑发海藻一样散在脸侧,显得格外乖巧可爱。然而她挑了挑眉,狭长凤目狡黠一眨,伸出手来,却十分恶趣味地将风清嘉刚系上的扣子解开。 “什么美梦能惊得你一身的汗?想来只可能是因为我了。” “你、你做什么!” 风清嘉已退到死角,困兽一般,压低了声音恼她道。 之前偶尔的亲吻拥抱,她能躲则躲,这厮怎么越发下流无耻起来。她可从不曾教过明束素耍流氓的伎俩。 “累了。” 明束素进到风清嘉身前,埋入她的胸口,十二分刻意地蹭着。 风清嘉涨红了脸,一时闷在那里,想不出解决方法。[.info更新快,网站页面清爽,广告少,无弹窗,最喜欢这种网站了,一定要好评] 若是喝止,她恐怕伤了明束素的颜面;若是推搡,她又恐怕伤了明束素的身体;可由着她这么做,更是不妥。 “够、够了吧。” 风清嘉憋了许久道,言语里几分无可奈何。 “不够。” 明束素稍稍抬起头,肆意地笑着,凑近了风清嘉的脸,鼻尖对着鼻尖。 “皎儿,你定然是忘了昨日说过的话了。” 风清嘉僵在那里,她昨日酒醉时说了什么?仔细看明束素的神色,极其有把握,指不定让她签了什么字据承认自己说过的话,一味推脱想来是不行了。 她正苦思出路之际,明束素便真的从枕下摸出一张叠好的纸来,朝着她晃了晃。 小狐狸! 风清嘉叹了口气,敛了神色,做她最为擅长的事情。 “若是我说过什么,许下什么,皆是出自真心不假。只是你亦要知晓,那张纸上的话永远不可能实现。” 明束素盯着她瞧,神色镇静,眸色暗沉若海。 “你是风家清嘉,钱权不入眼,凡人生老病死你亦不需经历。我竟不知,这世间,还有你做不到的事。” “你说过,我已经三十余岁了,却仍是双十年华相貌。到一百岁时,你怕是已经不在了;到两百岁时,你的骨灰都化没了,可我还会这般年轻地活着。” 风清嘉慢慢摘下了面具,底下面容左右对比,并无不同,只是年轻得过分。 她要将最深的恐惧告诉这胆大包天的人知道,她和她一样,身不由己。 明束素将自己的唇覆上去,深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她岂会不知道风清嘉的心思? 只是,明束素再也浪费不起和这人在一起的时光了。 “你弃了我十年,就偿我十年,待还清了这笔债,明束素再不纠缠。” 风清嘉被明束素咬得很疼。 她隐隐闻见了血腥气。 过了这个春典,自她在明束素及笄礼上离开,已经十年了啊。 明束素的青丝更长,眸色更暗,制住自己的力气也和个成年人一样了。 她而今应她,是不是就不算罪过? 风清嘉这么想着,仿佛是解脱,又分明是跌入了更深的圈套。 只是她终究太过贪心,舍不得放开诱饵。 于是风清嘉听见自己的心跳如十年前般地跳着,一样在主动地亲吻着自己的学生。 明束素将空白的纸塞回枕下,这场博弈终是她赢了。 她将风清嘉推/倒在床上,一点一点亲吻着,细致而温柔,此刻太不真实。她的闷先生难道不该再多为难她一会儿吗? 她看向风清嘉,如同十年前一样,停在那里,不敢动作。 明束素的心头泛起一阵恐惧,手亦冰凉僵硬,得到的瞬间,是不是梦就彻底破碎了?风清嘉若是再一次离开,她该怎么办? 风清嘉别过头去,露出一截藕白色的脖颈。 “......” 明束素笨拙地亲吻着那儿,手无意间碰到了风清嘉的衣扣。 原先结着三个如意扣,她解开了一个,而此刻,是全部解开的。 最难消受美人恩。 明束素偷抿了唇,一时春光旖旎。 ...... “简儿,我不曾带你走,你可恨我?” 风清嘉勉力问道,声音有些沙哑,屋内太热了,莫不是绛雪这里换了天气? “见到你的时候,就不气了。” 明束素吻了下她的脸颊,眼睛里盛满了星星,极是欢喜。 风清嘉见她模样,羞涩难言,从旁扯了被子,拉着明束素一道埋了进去。 方才她全未注意,居然、居然还点着灯呢。 “少白羽先生,霁姐姐她怎么样了?” 晋采乐关切地问道,晋采雅心知黄半夏正在诊治,不好打扰,便拉着妹妹的衣袖,比划几下,指了指站在一旁的黑袍女子。 王霁被诊着脉,并不担心的模样,笑嘻嘻地随着晋采雅指的方向看去。 那浑身罩着一件黑袍的女子,她也很好奇呢。 南烛被两道目光看得极为不爽,但介于黄半夏正在医治,她不得不按捺下脾气,只在心里想着等该死的黄半夏治好那小美人之后,把她们都毒死算了! 还有那个青梅竹马的什么重山女王也是,看着就讨厌! “霁儿姑娘,你这是胎中之毒,而在下惭愧,于毒术上的研究要落于师妹一层。不若让南烛为你也诊一遍,如此更为稳妥。” 黄半夏笑眯眯地道,两句话便将南烛拉下了水。 “少白羽先生,你是少白羽,怎么可能诊不出来呢?” 晋采乐本能地厌恶南烛身上的气息,一想到霁姐姐要被那样的人诊治,她心头极为不舒服,于是小声嘟哝道。 晋采雅朝着南烛那儿歉意地点了点头,刚要说话,黄半夏却道。 “小姑娘你不知道,我俩从小一起长大,一个攻医,一个攻毒,造诣不相上下。若说我是少白羽,那我师妹自然也是少白羽。这位霁儿姑娘,既然是师父未曾根治的病人,按理便是该我俩负责。” 南烛本要发火离开,但听见黄半夏这么一说,想起了救她回谷的师父,心头不由得软了一软,便别别扭扭地走上前,出手点住王霁周身穴道。 她这一动作,晋采乐十分不解,晋采雅也忍不住朝黄半夏担心地望去。 “这是我师妹救人的法子,先让她精心豢养的五花蛇取一些患者的血液,她便能分析出具体的病症,百试百灵。采雅,你尽管放心便是。” 黄半夏从怀中掏出一颗丸药,轻柔地塞入王霁口中。 “这是蛇毒的解药,你莫要害怕。” 南烛哼了一声,袖中钻出五条颜色不同的蛇来,摇头晃脑地爬上了王霁的身体,各自凶狠无比地咬了她一口。 黄半夏心知原本只需一条蛇便可,五条蛇齐出,这分明是师妹在发泄私怨了。只是在外人面前,她并不好直言,便歉意地望了王霁一眼。 王霁心思玲珑,晋氏姐妹或许看不出来,她又岂能不知,这是因为先前晋采乐关心则乱,惹出的事儿。 她无奈地嘟了嘟嘴。 “胎毒。到她及笄那天,若是还不能换去全身毒血,她就会死。” 南烛在黑袍后,看了一眼黄半夏道。 “如此说来,我原来还有好几年可活呢。” 王霁语气不免有些低落,她原来才是最拖累师姐的那个人么?也难怪父亲丢弃了自己,更是枉费了采雅...姐姐带她去泡重山上的温泉。 “......她是说在采雅救你之前。现今,情况已经好得多了。况且,采雅你也说过,霁姑娘的父亲也在极力寻找古方上的药材。依在下看,虽需要极长时间的调养,性命却是多半能保下来的。” 黄半夏连忙道,生怕晋采乐说出更多刺激南烛的话来,惹得南烛气急不医了。 “嗯。黄半夏说的不错,现今,你不需全身换血那么麻烦。但要治好......” 南烛方要说话,黄半夏打断她道: “要去环岁一趟。许多要用的特殊药材,需在药谷里现取现用。有几味药材,多放一个时辰,都会失去药效,变成废物。” 南烛皱了皱眉头,黄半夏为什么要说谎? 第40章 战事 寻鹿县的风雪终于停了,天空渐渐揭去厚重,蔚蓝的色彩轻轻荡在空中,或深或浅,或浓或淡,云朵悠哉游哉地飘着,偶尔停下,偶尔变换形状。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 明束素随意披了件风清嘉的外衫,坐在她身后,拥着她的腰。本来说是要替风清嘉梳头发,她却又忍不住抱着那人细细地亲吻。 “莫要闹,已经起迟了。” 风清嘉由着她抱一会儿,觉着明束素动作慢了,便轻推她一下。 为了省时,她仍是自己简单挽了个髻,回首见那人托着腮盯着她笑,难得痴态十分好玩,也不知不觉也跟着笑了。 “皎儿真好看。” 明束素抿了抿唇,赧着道。 风清嘉笑着睨她一眼,从手腕上取下蜜蜡手串,轻声道: “前几日收到消息,剜族的探子被楚夫人抓住了。剜族的人不会等很久,楚羽也是。短则数日,长则半月,你便要领兵上战场了。这是我离开苍平时,祖母送我之物。她一生信佛,每日用着佛珠念经,自我戴上之后,心绪十分安宁,想来这珠子上沾了不少佛力。而今送与你,望你平安,且为绛雪百姓打一场好仗!” 明束素星眸含笑,略眨一眨,冲着她撒娇道: “这可算是皎儿送我的定情信物?” 风清嘉缠佛珠的动作一顿,伸手将她抱在怀中,以指温柔地揉了揉那散乱的长发,又忍不住主动啄吻了她一口,继续缠着那手串,一面轻轻点了点头。 “好生保管,若是丢了,也千万记得要回来挨先生的骂。” 明束素心里知道她担心自己,一时温暖不已。她小心翼翼地给风清嘉戴上面具,从衣裳里摸出一朱色锦囊,递于风清嘉道: “我随身并无贵重之物,但有一旧物,或许还能入皎儿的眼。” 那是一绺头发。 似是被保养得极好,然而还是看得出已经有些年头了。 风清嘉眼神先是惊讶,她细一想,登时明白过来,心里又是喜欢又是愧疚。 “及笄之时剪下的,想着,若是不能送与你,我便索性将其他的头发也绞了,遁入空门,做尼姑去。那时,还未来得及送,你便逃了。(..info无弹窗广告)简儿气得很,越发地六根不净,日日夜夜都念着该怎么再抓住你,终究是不能清心寡欲,皈依我佛。” 明束素注意到风清嘉眼中愧疚,便抚着手上的佛珠,换了语气调笑道: “可若是这天晚上,菩萨入梦来,向我道:‘善女束素,而今你得了佛缘,又偿了情念,正是皈依的好机缘。’要渡我入佛门,我定然不肯,要回菩萨道:‘大士在上,您来晚啦。善女一早就改了信仰。这新教的祖师实在太了不得,比起您来有过之而无不及。不仅貌高褒姒妲己,德行更胜于西施昭君,真是样样皆能,实在令弟子不得不拜倒在她裙下。’” 她这么说着,向着风清嘉拜了一拜,趁势又偷了枚香。 风清嘉被她古怪言词逗得一笑,冷不防被那厮亲了一口,又羞得转过脸去,咳嗽两声,朝着明束素做了个听话的手势。 她立起推开窗户,平声静气道: “青彦,盈王爷醒了,楚羽夫人的请柬可到了吗?” 楚羽这一日起得很早,她睡得很差,连着喝了两壶热羊奶茶才缓了过来。 侍女见她神色,硬是多花了平日一倍的时间替她打扮,直到镜中的人同往日一般艳比桃李才作罢。楚羽心底并不在意见到那明家小公主时候,自己是否精神焕发,但想了想,风家的大女儿也在,那人不好应付,才任着侍女去了。 昨夜她梦见自己上了战场,那些鲜血和厮杀已经不会让她觉得恐惧或是兴奋。长久以来,她带兵上战场,保护绛雪,应付苍平的压力,渐渐麻木了。 这个梦并不寻常,楚羽心里确实是忐忑了。昨日捉住的剜族探子告诉她,此回战场,要比以往更凶险更难以应对。 家里那些没用的家伙,不知道能在名满苍平的风先生手里走几个回合,保下多少势力范围;战场上,明束素又是个大拖累,而今,她的名声在绛雪正盛,风清嘉更是争取到了重山女王的支持,盈王殿下要是平白死了,那风先生定然是要抓住这个大闹特闹一番,她楚家名望会下跌许多;而让明束素立功更是不行,楚羽自己就第一个不愿意。 还有寻鹿县水源被污一案,犯案的道士已经死了,无从追究主使人。她几经追查,却连片鳞只羽也找不到。向剜族告密的人倒是抓到了,可也不过是个听话办事的。而今本方士兵体弱了不少,刚过春典,不免懈怠,可剜族精兵却是虎视眈眈...... 楚羽越想越觉头大,只觉一股暗潮在向自己涌来,且水下满是食人之鱼。她自嘲地笑了笑,挥退旁人,咬着笔杆子开始写送给盈王的请柬。 若是风家能出些额外的钱粮,让明束素立些小功也不是不能。 还有苍平皇室那里,既然想要回绛雪,那就该多出点血。 “夫人,收到了小姐的回信。” 一旁的侍女道。 “按人话念。” 楚羽写好了请柬,重重地敲上楚家族印,递给侍女,呼出一口气。 她揉着太阳穴,露出了难得的疲态。 “小姐说,她不想继承家业,夫人精力充沛,大可多担几年。” 侍女一面说着,一面觑着楚羽的脸色,果然越来越黑。 “待我死在战场上了,她才肯回来是不是!” 楚羽拍着桌子,震得红木桌子又裂开了一道口子,上好的墨砚啪嗒摔在地上,撒了一地乌黑,染得铺的平平整整地波斯毡子失了风情。 “小姐还说,她听说即将爆发战事,希望夫人珍重身体,信里夹着她得来的清心降火的几个药方子。” 侍女见楚羽又要发火,连忙“哎哟”一声,道: “小姐的字写得越发漂亮了!” “字写得漂亮有什么用,刀枪剑棍,有哪一样她会拿的?祖上没有一个人不会习武,纵使她......也不能例外。三个月内,她若是还不到我面前来,亲身参与战事,我便带着三千精兵杀到她面前去!” 楚羽咬牙切齿道,她就该将这个孩子养在自己身边的。 “夫人,该用膳了。” 外头传来了稳重的男声,他对夫人发火这件事情已经司空见惯了。每次小姐写信回来,夫人都这么说,到底也舍不得真这么做。 “传吧。叫无用和我一起吃。” 楚羽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想起自己的表弟要和风清嘉博弈,不免担忧。她的表弟,楚无用,生得一表人才,人倒也不像名字一般无用,平常看着还有两分精明,可性格上有一点不好,那就是太过自傲。 “风姑娘可习惯绛雪这儿的气候?” 楚无用一身衮服,客气地倒上两杯热羊奶。他看上去三十几岁,生得有几分俊俏风流,但眼神很正,并没有胡乱瞥看,反倒是举止中露出几分小心来。同她听说的性格有些出入,想来他是被楚羽仔细吩咐过了。 “不甚习惯。但绛雪很美,尤其是在落雪之时,远观重山。” 风清嘉随意应答着,羊奶她喝不习惯,更怕里面加了酒,便索性不碰。 楚无用见她做派,心下暗嘲,这位苍平贵女比自己可傲气多了。 他勉强忍下不平之气,笑道: “之前托使者说过,春典之后,转移的文书就能备好,此时它们都放在书房内。风姑娘可要先行检视一番?” “无用先生,在下有一不情之请,不知你可否答应?” 风清嘉笑道。 “愿闻其详。” 楚无用不明白风清嘉想要做什么,也是笑着回道。 “前五年绛雪州的各类原始文书,可否给在下过目?无用先生亦知,战事在即,你我需安定后方,而在下对此地实在不太熟悉,因此想提前补补功课。” 风清嘉谦卑道。 “确有保存,只是排序乱了些,且若只是一人,光是过目一遍,便需三天不吃不喝不睡。风姑娘身体娇弱,虽其心可嘉,但还是先将各类文书处理,更为合适些。” 楚无用摆了摆手,面上十分为难。 “那便麻烦无用先生容我在府上叨扰三日。能看多少,便是多少,我亦想多尝尝府上饭菜。绛雪顶有名的一道菜碳烤辛香乳猪,唯有您府上的厨子做得最好。” 风清嘉笑道。 楚无用听得冷汗渐下,这人竟是连自家厨子擅长做什么菜都了如指掌,风家果然名不虚传,可怕得紧。而他亦有消息,风清嘉博闻强识,不说过目不忘,但也相差不远,只是不知道是真是假。 但她既然要看文书,让她看就是。 楚无用想起一地窖的文书,不由得笑了起来。 “怎么,无用先生,您为何突然笑了?” 风清嘉掩唇道。 “既然是风姑娘的请求,在下岂有不应之理。在下只是对风姑娘爱民心切感到钦敬罢了,想起了家姐常说的言语,这才笑了。” 楚无用做了个揖,打算之后派书童好好先收拾一番。 第41章 番外 三教书 我在宫中教书已有一年余,虽名为太子太傅,实际却没见过明子冉几回。(..info无弹窗广告)明子染和子元也都有各自的先生,只每几日过来听我随意讲些书。 逢年过节,皇上皇后赏下的且不论,几个皇子送的礼物叠加起来,分量已然不轻。 论起来,我这份差事,实在是轻闲又有油水;膳食亦是营养丰富,头一个月养得我衣带稍松,较之进宫前,脸都圆润了许多。 然而,自从应下三皇女教她弹琴的事情,我又渐渐瘦了回去。父亲进宫探我后,还偷偷塞了两袋子金叶子,让我向御膳房买些零嘴儿吃。 “先生,束素来晚了。” 明束素走了进来。她比起一年前拔高了不少,这个年纪的孩子总是长得很快。她又受了白羽夫人的调养,身体比以前好得多了。 侍女们摆好了琴案和琴,点上沉水香便退了出去。 “什么时辰睡下的?” 我坐了下来,一面调整琴音,一面看她眼底的两道淡黑。 “子时左右。” 明束素嗓子有些沙哑,她倒了两杯茶,却不喝,而是从怀里掏出一块包着的朱色锦帕,推向了我。 打开看时,锦帕里的是几块宫里最常见的小点心。 我先啜了口茶,随后保持面上严肃表情,胡乱吞下了所有的点心。 “手艺有所进步。” 顿了好半天,我再次昧着良心,朝着眼神暗含期待的明束素夸奖道。 得知第一次邀请我去楚宫时吃的点心,是三皇女殿下亲手所做时,我还以为那和药酒一样,是她刻意使来为难我的招数。 可自她成为我弟子后,每一日都会带着亲手做的点心作为礼物。我才渐渐明白过来,皇女殿下于厨艺上是真的半点天赋也没有,且自己从来没尝过那味道惊人的点心。 那日她穿着宫女衣裳,突然拜访,请我收她为弟子,我心里有些怕这个精怪的小人儿,婉言拒绝了。可皇上宠爱女儿,浑不考虑我的琴艺,与原先教明束素的大家们比,要差得多。一道旨令下来,我肩上就多了一份教皇女琴艺的兼差。 也便是那时候起,明束素开始光明正大地用她的手艺摧残于我。 “白羽夫人吩咐过,你不得那么晚歇息。[..info想看的书几乎都有啊,比一般的小说网站要稳定很多更新还快,全文字的没有广告。]” 我拿出做先生的威严来,训了她一句。 明束素身边的宫女嬷嬷们皆不顶用,没有一个会跪着进劝她注意身体的。因她生来一股脾气,不喜听人劝诫。且仗着帝后宠爱,凡有下人劝诫,她听了不耐烦的,一律逐出楚宫去。久而久之,楚宫里的人自然是唯明束素之命从。 “偶尔晚睡,并不碍事。而且先生布置给我的书,未曾看得透彻,束素不敢睡。” 明束素向我解释道,神色隐隐有些委屈。 “书可延后再读。想来是而今的进度快了些,先生之后会调整。” 我轻声道。 明束素的学问根基不深,平素学得较多的是琴棋书画,这是我知道的。但这个孩子实在早慧,在这深宫里摸滚打爬,锻炼出的敏感嗅觉和狠辣手段,足以让任何一个成年人汗颜。我爱惜她的才华,又担心她的性子太过偏激,故而先带着她读史,想来对她来说,是有些过于晦涩了。 “先生,你今日要弹什么曲子?” 明束素暗中笑了笑,名满苍平的风清嘉,在她看来,只不过是个容易控制的好人罢了。和旁人一样,她也想从自己身上得到些什么,但藏得更深,以至于明束素目前还未发现。但她相信迟早有看穿风清嘉的一日。 “随意弹的曲子,《冬草》。” 我抚过琴头,表情舒缓而温和,动作亦是轻柔。 野草苍苍,冬也将至。 野草萋萋,洌风已过。 野草采采,忘明日何。 明束素听着这曲子,只觉有趣。她的耳朵不曾听过差曲,风清嘉自己创作的曲子,比不上名曲工整,但胜在新鲜有趣,意境明朗。 例如此曲,是描绘初冬时候的野草,寒冬将到,野草能做的不过是尽力生长罢了。 风清嘉每每以琴曲开头,明束素心里以为,她是因为应下了教自己琴曲的差使,从而要做个样子。她本是不耐烦的,但风清嘉弹了曲子后,明束素却莫名地心绪宁静,说不出要她直接跳过这步骤的话来。 “昨日你读到哪儿了?可有什么不明白的?” 我停了手,见明束素神情舒缓,一扫方才的萎靡,不由地笑了。 “读到紫朝女帝王琬生平。确实有几处不明。一是,王琬早年十分激进,推广男女平权,又建新太学,选召各大族子弟入读,意在削弱大族势力,然而到了晚年,却变得非常保守,这是为何?二是,王琬为何选侄子继位,越过她最喜欢的侄女呢?” 明束素坐的离我越来越近,一面望着我,十分好学模样。 “束素,你认为,治理天下是一人之事还是万人之事?” 我索性移开了琴桌,托着腮问她。 “都不是。治理天下,皇帝以外,还需依靠大臣和各个豪族,但说万人么,也太多了些。平常百姓们并不晓得什么天下大事,只需做好自己的本分就是了。” 明束素眨了眨眼,想要诓她,风清嘉还差得远呢。 听到她的答案,我不得不承认这个孩子的聪慧。 但是,我亦朝明束素一眨眼,道: “是千万人之事。” “先生,此话怎讲?” 明束素皱了眉头,本朝人加起来也不过是这么多,若是照风清嘉的说法,岂不是王不是王,民不是民了? “你先前说过,每个人都需要做好自己的本分。这是极对的。治理天下,先要晓得这天下,这百姓到底是什么。若是皇帝都不晓得苍平皇城里的鸡蛋卖多少钱一个,不知道贩夫走卒日子的辛苦,也就谈不上治理天下。” “豪族强在他们对地方的掌控力及多年的积蓄,自然,还有那些神鬼血脉之说带来的尊敬。身为皇帝,若不想被豪族控制,头一条就是要得民心。要得民心,则皇帝一人,要晓得千万人的生活,要为他们一一考量,那么,治理天下自然就是千万人之事了。” 我笑着道。 “先生是说,王琬早年治理天下时,先前百姓希望的是激进的手段,而到了晚年,却更偏好安安稳稳地休养生息么?那,让侄子继位也是为了顺应民心?” 明束素领悟得很快,拉了我的袖子,很有几分邀功的意味。 我低敛眸子,微微收回了手。 我自小是不喜欢旁人碰我的,她这般做派让我有些不大适应,即便是令我心动喜爱的孩子,也不该逾越了师生之礼。 “大部分如此。王琬是个聪明的皇帝。早年她刚刚上位,民心不稳,故而需要做一些立竿见影的事情来争取支持。晚年时候,她心思淡了,想留个好名声,也想给侄子铺路,故而手段怀柔。不过,她不止是顺应民心,她是在引领民心。你懂先生的意思么?” 我向着明束素温和地问道。 “先生是说,民心需要顺应,但做什么事情是顺民心,做什么事情是逆民心,做什么事情是控制民心,这些便是皇帝要考量取舍的部分么?” 明束素想了一会儿道。 “确实如此。今日的课业是设想,你是王琬,在各个时候会怎么做。这一月内,只需做好这一样便好。王琬在位五十余年,十分长寿,决议不下万数。你可选三五个决议,加以评述,如此任务可重么?” 我轻轻地道。 “不重。先生体恤束素的身体,束素感激不尽。” 明束素抬着头望我,手里半随意半强硬地拽住了我的袖子,似是把拉我的袖子当成什么奖励一般,实在可爱。 我咳嗽了一声,见香烧了大半,知道时间近午,便对她道: “殿下,该用午膳了。” “束素不饿,先生可再多讲一些么?” 明束素近乎殷切地望着我,小脸上的眼睛和紫葡萄一般漂亮。 我忽地捉住了她的手腕,按了两下,果然听见咕咕的肚子叫声。 明束素被我这一招闹得脸红,往后退了几步,竟是不理我了。 “治理天下之前,先要修行自身。不若,从了解,顺应你身子的请求开始。” 我面上十分严肃,心里却是笑开了花,明束素这幅模样才更像她的年纪,想我在那时候,虽然平常端庄好学,私底下也做过各种闹脾气的任*情来。 午饭用罢,我照例放明束素回去休息一个时辰。 她却有了新的言词。 “先生,束素有些困了,可否在这儿眯上一会儿?” 我想了想,她昨日未睡好,终究有我几分过错,且今日表现十分不错,便点头答应了。从皇后派给我的两个嬷嬷那里打听到,明束素身娇肉贵,对贴身之物,以及床上之物要求甚高。我便向着她问道: “可要叫侍女去取来你平日用的寝具?” “一来一回,也要两盏茶,束素真的好困。” 明束素一边说,一边向我瞄来。 我心头有了不好的预感。 “方才摸到先生的衣料,甚是舒服,不知可否借给束素一用?” 第42章 商熵 苍平皇宫。[想看的书几乎都有啊,比一般的小说网站要稳定很多更新还快,全文字的没有广告。] 孔乐这一日醒来,觉得自己有了点精神,倚着药草靠垫坐了起来,却闻见自己身上一股浓浓药味,几乎想要尖叫出声。 她这是怎么了? 自那日见到武克进和德妃因巫蛊之事毙命后,自己就似乎一直在做梦。可梦里没有子染,没有少沫,什么人都没有,偶尔热得像熔浆,偶尔又冷得像是寒冰。 孔乐忽然悲哀地明白了,她也中了蛊。 四周望去,寝宫里一个人也没有,孔乐耳边嗡嗡的,却听不见任何人声。是不是连子染也不要她了呢?因为她生了这治不好的蛊病。孔乐曾经听说过,人要是中了蛊,就要尽快烧掉,这样才不会散播到他人身上。 子染,子染他是一国之君,不能陪着自己,是应该的。 但少沫呢?她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女儿呢? 为什么连个信儿也没有? “薇儿,薇儿......” 孔乐忽然听见明子染在叫她,声音像是从窗户旁边传来的。她欣喜若狂,想要下床去,可是腿脚却好似浑然没有知觉一般,不听使唤。 孔乐心里很急,她知道那就是明子染,是她的夫君来找她了! 初次见面时,明子染就是从书房那里偷偷溜了进来,身上穿得很脏,想要找一间房子躲起来来,却不曾想自己听了父亲的吩咐,正好在那时去取些东西。 见到泥人一样的明子染,她当时第一反应不是叫人来,而是扑哧笑了出来。 一是她家守卫森严,恰逢先帝携皇子出游,不会有弄得满身泥水的显眼刺客。二是那人气质磊落,五官粗粗看去十分英挺,年纪体型看来,与二皇子明子染相配。 后来她才知道,明子染原是想摘朵荷花,脚下一滑,便落入了荷花池中。他嫌丢脸,就让小厮给他去取新的衣衫,自己先找地方避开耳目,却不知道会被她撞个正着。(..info无弹窗广告) “凡!凡!可是你来找我了?” 孔乐哭着叫着明子染的表字,却发现自己渐渐连手都动不了了。 一股恐惧感漫上她的心头,她可是要和那死去的人一样了么?不,她还没有看到少沫,没有告诉子染不要相信明束素,没有告诉父亲将那具尸体销毁...... “薇儿?你醒了!朕在这儿,我在这儿啊!” 明子染就坐在外间,听见里面的响动,立刻闯了进去。 他已经几日没有修整自己,胡茬子刺着,让他不断地想起那日孔乐中了蛊的事情。在生死面前,他即便是帝王又有什么用? 只要能把薇儿换回来,他什么都可以不要! 旁边的宫女太监不是钢铁之身,连着在这宫里几日夜不得好好休息,早已累得哈欠连天,此时自然拦之不及,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明子染冲了进去,抖若筛糠,生怕皇上被中了蛊的皇后感染,但你看我我看你,没有一个人敢跟着明子染冲进去。 明子染进了殿内,一眼就望见他的皇后坐在床上,发疯一般地哭号着,面目扭曲,两行泪水肆意流淌着。 见到他进来,孔乐忽地停了下来,背过身去,拼命擦着脸。 “陛下,臣妾是注定不行了。若您还对臣妾有半分怜惜,就退后些。听臣妾说几句话,然后离开,将这凤仪宫焚了吧。” 孔乐心里又是暖又是酸,明子染并没有抛下自己。她也清醒过来,疲软的身体挺直了些,硬撑起朱朝女主人的气度。 “薇儿......” 明子染往后退了两步,单膝跪地。他这时候,几乎说不出话来。 “是阿凡无能,你,你说便是。” 相对无言,惟有泪千行。 古人尚能相对,而他,而他竟是连面也见不到。 “不知道盈王殿下有消息没有?这些日子,你一定很难熬。” 孔乐勉强笑了笑,温暖的寝殿分明和从前一样,丈夫就在不远处,可她却是没有多少时间了,真是应了那人的诅咒。 “你放心,束素她已经安全到了绛雪。春典的时候,母后对我的脸色也好了不少。薇儿,少沫在春典上的表现很出彩,她骑着那匹塞外送来的小红马,英姿飒爽极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朕已经发了布告,全天下的名医还有善蛊之人都会来救你的......” 明子染难得如此喋喋不休,他说着说着,眼眶发红,愤怒地往地下锤了一拳,震得虎口破裂,流下鲜血来。 “凡,你千万记着要提防她。” 孔乐幻想着春典时候,少沫骑马的样子一定像极了她的父亲。然而她的身体却受不了了,倒了下来,孔乐眼前仿佛出现了许多斑斓的蝴蝶,她抵抗着眩晕感,努力叮嘱明子染。 可蝴蝶真美啊。 “提防谁?” 明子染一个箭步走上前去,抱住了自己的妻子,哽咽道。 他才不管会不会中蛊,若是能和孔乐一起死了,也算全了白首的誓言! “明束素,明束素,她是个怪物,怪物!” 孔乐用尽全身力气推开了明子染,一面疯狂地喊道,她用力地抓着自己的喉咙,声音嘶哑地拼命吼着: “她是怪物的孩子,她就是个怪物!她要杀掉你,她会杀了少沫的,啊――对不起,对不起,但是我要杀掉你,杀掉你!” 明子染从未见过自己的妻子这副模样,然而他毕竟在军中锻炼过,被孔乐一推,摔在地上,头脑镇静了下来。 他无比悲伤地望着她,薇儿已经病得疯了。 “束素不是怪物,她是朕的妹妹,你的小姑子,记得吗?第一次见她的时候,你摔坏了最喜欢的玉钗,束素特意找了工匠做了一模一样地送给你。还有少沫,少沫很喜欢她,束素也总爱和少沫一起下棋弹琴。” 明子染试图唤起孔乐的美好记忆。 “杀了她,凡,不然她会害死我们所有人。” 孔乐忽然安静下来,极其冷静地望着明子染,她的眼睛已经不是原来的模样,而是七彩的,仔细看仿佛有两只蝴蝶困在了里面,拼命想要飞出来。 “好,束素是个怪物,她会杀了我们所有人,但是朕会保护你,保护你们,所以你不要担心,不要害怕......” 明子染伸出手想要抱住孔乐,却被她狠狠瞪了回去。 咻―― 明子染虽然悲伤,身手却不减,他立即将孔乐推开,又徒手接住了飞来的东西。 那是两颗钉子,正冲着孔乐的眼睛去。 “何人?” 明子染从腰间拔出佩剑,双目发赤,盯着来人,犹如困兽。 一双紫色的鸳鸯纹靴子。 目光向上,雌雄难辨的高挑美人立在那儿,娇笑一声,冲他抛了个媚眼。 “皇上,你将皇后的解药拿在手里,可真调皮!” “你是何人?” 明子染又重复了一遍问句,话音未落,他的剑便横在了来人的脖子上。 喉结,原来是个男的。 “陛下可以叫臣阴阳,也可以和臣喝杯葡萄美酒叙叙家常,但皇后娘娘恐怕撑不了那么久,若是陛下还想与臣纠缠,那国丧是免不了的了。” 阴阳风骚地晃了晃自己的小蛮腰,上面别着的银质酒壶花纹十分妖冶,中间刻着一个大大的商字,随着他的抖动,盖子落下,一股浓郁的酒香飘散在空中。 孔乐忽然安静了下来。 “商家的人?你有一次机会,救不回她,商家从此在这个世上除名!” 明子染收回了剑,隐世不出的商家居然派了人来,实在令人匪夷所思。 另外,皇宫里的守卫们的确需要好好整顿一番了。 “圣上的手真粗糙,但是臣很喜欢呢,咯咯。” 阴阳轻巧地从明子染另一只手上拿走了那两枚钉子,瞬息间,便将那钉子钉入了孔乐的眼睛,随后他强行掰开孔乐的嘴,将酒壶里的东西灌了进去。 明子染沉默地看着。 暗中咬牙。 孔乐开始狂吐,她的嘴里冒出了大块大块的黑血,而那黑血还在蠕动;她的双眼流下血泪来,颜色却渐渐正常起来。 阴阳见状,一只手提起孔乐,将她往干净的地上一摔,随机一脸童真地踩在孔乐的背上,甚至两只脚站上去,跳了一跳。 明子染沉默地拔出了剑。 阴阳朝他吐了吐舌头,站在地上,十分优雅地行了一礼。 孔乐咳嗽着,慢慢自己坐了起来。 她的面色渐渐红润起来,阴阳从怀里掏出干净的手帕,温柔地擦拭着她的脸庞,顺带着拔出了那两颗钉子。 孔乐没有力气说话,但她本能地瞪了阴阳一眼。 阴阳捂着胸口,似是极为伤心的样子,袖子一挥,孔乐的眼睛瞬间变得和完全没有受过伤一样。 “......救人需要那样做么?” 明子染和孔乐同时幽幽地问道。 “真是恩爱的小夫妻,如此相似的问题呐。臣觉得有必要,万一试了没必要的法子,死了人,那多划不来?嗯哼。” 阴阳体贴地将皇后背后的灰尘拍干净,一面朝着明子染又抛了个媚眼。 “自称为臣,你是想当官么?” 明子染将孔乐抱进怀里,狠狠地吻了她额头一下,朝着阴阳道。 “微臣对功名利禄不敢兴趣,不过嘛,这苍平皇宫里要想杜绝蛊患,或者说,这天下想要杜绝人患,阴阳必须要成为国师......的手下才行。” 阴阳拖长了调子,忽然恭敬无比地朝着门口跪了下来,心爱的鸳鸯纹靴子稍稍扭曲。 “国师商熵,见过陛下与娘娘。” 寻常无比的中年男子出现在天下最尊贵的地方,微微地笑了。 第43章 番外 四午睡 鸿园建造时依足了我老家周尧的风格,蔚色清池映照皎白回廊,芭蕉并一品红遍栽,屋子的窗户近似圆形,隔断甚少,十分宽敞明亮。[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 而明束素这个难伺候的主子,最是欢喜阴暗隐秘的场所。我便命人四个边角上各设了厚重的帘子,一旦放下,便如我俩初见旧亭一般。 此时她正午睡,帘子自然是拉上的。 我的外裳被她硬抢去了,说来好笑,一挨着它,明束素就睡着了。而我一没有午睡习惯,二不敢同她共枕,只一身单衣在这黑暗的屋里,保持着安静,随着时间推移,丝丝恐惧漫上心头。 我的娘亲是病死的。 据说她当时见到了一条巨蛇,被吓晕过去,再醒来便得了一种极奇异的癔症,每日只肯待在榻上,不怎么吃东西,只欢喜喝最最干净的雪水。父亲深爱她,便从绛雪州买来最新鲜的雪水供她饮用。 她生病的那段时日,父亲不许我常常探望,我便偷着溜过去。母亲见了我总是很精神,她喜欢握着我的手,向我说许多许多的话,有些很有趣,是她以前在绛雪州时的事情;有些却极其模糊,难以理解,一会儿让我逃,一会儿让我就呆在家里。 我心里隐隐知道娘亲好不了了,一直乖乖地听着。 只是那一天还是到了,娘亲死了。 我本在她的身边午睡,满鼻淡淡香气,醒来时候,却被换上了一身孝服,诵经的佛徒身上的檀香似是极劣质,熏得我想吐。接着,我便像一个木头人,被人拉来拉去,念很长很长的悼文,还有就是敷衍场面似的大哭。 我在明束素的身边轻轻坐下。 她睡得很平稳,抓着我的衣裳,面色安然。 这孩子虽然久病缠身,而我见她的时候,却几乎不曾见过她虚弱的模样,也不知是她要强,还是我在的时机都太恰巧。 这时,明束素极小声地咳嗽了几下。 我看着她,那张粉色的小脸泛上苍白,手指发僵,身体一点点地蜷缩。[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求书小说网.qiushu] 她这模样如坠冰窖,而我分明也被拉了下去。 “殿下?” 我碰了碰她的肩膀,而明束素没有回我,心里的恐惧渐渐加深。 若她有个好歹,我日后是永不敢睡觉了。 明束素猛地睁开眼睛,死死地盯着我,但眼里没有焦距。 那模样极其骇人,我僵在当场,只觉所有的心思过往被她读了个透彻。 ......明束素,该不会是...... 过了一会儿,那猫儿似的瞳孔才集中了些,似是认出了我,她嘴里发出了微弱的呻吟声,往我这里悄然挪了挪。 “药...衣服里...” 我才回过神来,立刻将她抱着坐起,一面拿药,一面倒水,让明束素好好吃下。 她的神色渐渐好转,我的双手则背在背后,抖得不成样子。 “束素的病一直如此,已习惯了。白羽夫人的药很有用,以前更难挨些,而今已经好的多了。先生不必担心,便是在这儿死了,也不过是束素福薄。” 明束素将那张小脸侧过去,深深埋在我的衣裳里,发出极闷极不开心的声音。 “瞪着先生是因为小时候,还未被接到楚宫时,下人们每每趁着我发病的时候,明着抢我的东西。嬷嬷不在,我又动弹不了,只能瞪人。说来也吓人,被我那般瞪了之后,那些坏人不久便会连夜噩梦,为求心安就会把东西送回来。久而久之,竟是连这些贪婪的下人也不会光顾我住的地方了。” 这孩子心里对自己的恐惧,很强。 我忍不住摸了摸她的头发,明束素躲了躲,而后便任我去了。 “束素真厉害!” “是那些下人做贼心虚罢了,连我的东西也敢觊觎。不过,先生方才被我那样瞪了,身子有何不舒服么?” 明束素哼了一声,终于肯正眼看我,些微担心隐藏在闪烁目光之中,很有几分娇娇女特有的辛辣温柔。 “不觉得,想来束素这能力也是分人的。若是对着束素讨厌的人用,那人就会噩梦连连,惶惶不安;而对着束素喜欢的人用,那便不会。” 我笑了笑,逗着她道。 “谁说我喜欢先生了?” 明束素说着倔话,一本正经地将我按倒在床上,小小的手捂着我的眼睛。 “听本皇女的,现在睡觉,先生你一定会做噩梦的。” “那束素是讨厌我了?” 我扬着唇,那柔软的手掌有些冰冷,还沾着汗水,可并不惹我讨厌,反而让我觉得又心疼又好玩。 “这世上,在先生眼里看来,除了讨厌,便是喜欢了么?” 明束素坐在我身上,样子想来十分骄傲,声音刻意放沉,威严没有多少,却带出几分不该有的魅惑来。 若她年纪再大些,这便是赤/裸/裸的勾引。 我极轻地吸了口气,玩心一起,索性反压在了她的身上,以面具抵着她的额头,一臂撑起,以免真的压到了这位尊贵娇弱的皇女。 “殿下若是不喜欢臣,为何特地要臣来教你音律呢?” 我也学她压低声音,话刚出口,便觉得不妥,这才是货真价实的勾引。我脸上悄悄一红,移开目光,咽下口水,故作着镇静。 ...我,只是好奇地询问,或带着几分逗她的想法罢了,再没有别的心思。 明束素放下了掩着我眼睛的手。 她笑得极好看,也极狡猾,伸出一根手指,戳着我的脸,天真无邪。 “都说风家专出端庄典雅的皇后,怎么先生却是宠妃做派?” 我心里有些气,换了旁人,敢对我说这话,便是皇帝我也要请辞回家;但明束素玩笑着说出来,我却是不能对她发作的。 毕竟是我这个先生,先不像个先生的。 “先生生气了?” 明束素体察人心极有一套,细微的情绪也能感知得十分清楚。我知道瞒不了她,更不屑作伪,索性板起了脸,点了点头。 “且不说你方才的话冒犯了我,难不成,你现在已经是皇帝了么?” “束素说得不妥。不过,束素确实很喜欢先生。如此,先生可不气了?” 明束素啄了我脸一口,算是告罪。 ...... 我忽而觉得,自己真的不像个教书的先生,方才种种,竟似小儿女亲热打闹般。 而明束素偷瞄了我一眼,抿了抿唇,不知什么鬼心思。 这人原是爱慕自己啊。 只是女子和女子,亦会有这般事情么? 联想自己看到的,明束素转了转眼珠,狡黠一笑。 “曹大学士教过束素一段时日,他常常称赞先生你,说你如何出色,束素便是那时候留了心,慢慢地,打听传闻,知道了不少事情。在入宫前,先生的学府里曾举办了一场盛会,先生会出现,束素便偷溜了进去。那曲《春风》,先生弹得甚是动听。那位伴舞的姑娘跳得也好,据说是先生的少时好友,盛宴时与治夏州熊家长子一见钟情,之后不久便嫁了出去。束素说的可对?” 我眼神一暗,索性躺在明束素身边,声音放轻。 “大部分都对。只可惜当时那曲子我弹得不好,很是不好。不然,那舞蹈会更美些。让殿下见笑了。” 当年,那盛宴本是别师宴,该弹的是《送别》。 只是赵儿临时起了别的念头,要跳那更...动人些的《春风》。 扬袖甩袖,半遮半露,那曲子的风情被她演绎得果是极好。 “先生会跳那曲子么?” 明束素转过头来好奇问我,我移开了眼神,不想让她知晓自己的真实情绪。 “我虽然更爱读书,但舞蹈女工之类,也还懂得。” 我扯来榻边的毯子,往明束素身上盖了盖,生怕她会着了凉。 周围甚暗,在我眼中虽如白昼,我心里却没由来地担心从哪儿会窜出一条大蛇来。 “先生可否跳给束素看?束素身子差,不能练舞,一直很是喜欢舞蹈。当年那位姑娘的一舞很是动人,若能再见一次,哪怕只是有几分神韵,束素也一定很开心。” 明束素伸出手指勾我的,讨好地笑。 “......” 方才还是宠妃,此时便要沦为舞姬了么? 我心里好气又好笑。 “方才吃了药,还觉得心口有些疼,先生跳与束素瞧一瞧,就不疼了。” 明束素锲而不舍的精神我一贯是极为喜欢的,只是用在我身上,便有些不妥。她心口疼,不知真假,而我的头疼,却是真得不得了。 “那曲子本是塞外传来的,意在求爱。由我跳给殿下看,实在不合适。若是殿下想看舞蹈,回宫之后随意点些伶人便是。” 我微微转身,心里不太愿意提起当时的事情。 背后一阵温暖。 我还未反应过来的时候,明束素抱住了我,也不知是致歉还是旁的什么意思。 “......” 真是越发君臣师徒不分了。 我闭上眼睛,任困意席卷而来,冲刷走其余的思绪。 且陪她睡一场午觉。 第44章 公主 “几日了?” 楚无用咬着笔杆子,在纸上画了两笔,见不成心中所想的形状,又添了几笔,却越弄越糟,只是徒劳。[..info超多好看小说]他性子燥起来,索性把上好的周尧笔扔到一边,娇弱的笔杆子霎时折了断,可怜兮兮地躺在一边无声呻/吟。 那风家大小姐进了地窖许久,以她那等娇弱的身子,不知他是否还得特地安排几个人把她用上好的轿子抬出来。 “今日是第三日了。送饭菜去的下人说,风贵女让厨子做了许多补血益气的羹汤,地窖里的蜡烛也已燃尽了一整排。” “真是用功啊,为了她家主子,这大小姐恐怕是连小命也不要了。” 楚无用大笑道。他一个鹞子翻身下床,沉声: “这会儿,阿姊和明小姑娘应该已经各自领了兵往外扎营去了。县官不如现管,绛雪州到底姓楚还是姓明,我倒是极想和这位风先生讨教一番。若是那些文书自己要求看了,却又处置不了,那可真是大大地令百姓失望哪!” “夫人吩咐过,主子不许太过欺负风贵女。” 侍女对楚羽的命令绝对遵从,怕楚无用一时气盛,失了分寸,恰时地提醒他道。 “得啦得啦,我平生最看不起那些傲气又没本事的女人,这种人还不值得我楚无用欺负。阿姊年纪越大,顾虑得也越发多了,真是少了几分她少时的英气!” 楚无用撇撇嘴。他到底不怵远在天边的风宕老头儿,就算他风家能把自己家查个底朝天,又富可敌国,但论起拳头来,还是他们楚家的大! 楚羽在军帐里写信。 直到笔杆子被咬出深深的印子来,她还是未能写得合意。 收信之人是楚羽的侄女,也便是之前侍女口中的小姐。 那孩子生来甘于安分,硬是不肯继承这份染血的家业。而楚羽终究只是姨母,又从小将那孩子送出去,虽然楚羽每年都会去看她,但说到底和她关系不够亲近。楚羽想着,若是似以往唠叨,怕是她连看完的兴致也没有。 “柔儿,而今朝堂不稳,待此役后,士气有之,财力有之,可图大计,急望归来。” 楚羽踌躇着打了遍草稿,又誊写了一遍,却还是不满。正要再改时,帐外传来争吵打架之声。她猛一皱眉,心下不快且疑惑,大步跨出了帐子,手中长剑一瞬出鞘,雪亮冰冷,比不上目光狠戾。 此时还未发军,又是在自己帐外,竟敢出现这样的事情,若不杀一儆百,她也不必当什么将军了! 眼前一对男女,男子穿着战甲,面上满是窘迫不安,而女子则...... “怎么回事?” 楚羽二话不说横剑在男子颈上,那男子登时浑身颤抖不止,双膝一下子跪地,目光满地乱放,真不知该如何是好。.info[] 旁边和他起争执的是一个高挑女子,中等姿色,穿得十分暴露,此时更是大胆地冲着楚羽抛了个媚眼,显然不是个良家妇女。 楚羽心下有了判断,却也要先听两人解释清楚。 “是...是这个女子,她原是被其他人偷偷带来军中的妓/子,我,不,下官见到了,知道这是违反军纪的大事,便狠狠罚了那士兵,准备将这女子遣回。谁知她却向下官要银子,什么车马费之类的,下官没有,她便闹了起来,这才惊扰了将军。” 那男子带着哭腔解释道,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女人那么难对付,像只小老鼠似的,抓也抓不到,一路小跑就正好撞到了将军的帐子前面。 这几日,底下有不少士兵都偷偷地溜出去找人泻火,或者是大吃大喝,把自己的钱挥霍一空也是常事。毕竟一旦上了战场,未必回得来。 他通常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要不是这日那小子吃多了酒,脑子混了,居然胆大到把妓/女带回军营附近,才不会惹来现在的麻烦。 “你要车马费?多少?” 楚羽对军营里的混事也心里有数,那军官既不是犯事的那人,杀了倒是不好,当下便只是瞪了自己的手下一眼,让他收声。敌人不知杀了多少了,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也对付不了,此刻还有脸哭鼻子,真是让人不知道说什么好。 “将军觉得,我这等姿色的,值多少?” 那女子眼里露出极有兴致的媚意,毫不胆怯地,伸出一根手指抚着楚羽手中的剑向上。她慢慢踱步到楚羽身侧,温热而暧昧的呼吸肆意侵略着后者身旁的空气。 有趣。 一个妓/女哪里来的无赖勇气? 楚羽便端着一张肃穆无比的脸,凑近了那女子的耳边悄声说了些什么。 “长得如何不重要,重要的是...” 像路人一般的士官发誓,他凭着这只言片语,绝对没有联想到楚羽将军多年不婚的各种传闻中,有一条说的是,好女色。 还未等男子脑内思考完,楚羽竟是满意一笑,将那女子打横抱起,进了军帐。 “你且下去,闭紧嘴巴,管好手下!” ......将军的作风,真是太帅了。 士官红着脸跑走了,他这会儿觉得战场上如战神的楚羽夫人,身上除了平日的肃杀,又多了几分军人都有的痞气,竟是分外地引人崇拜。 不管那士官心中如何想,回营之后如何解释,楚羽的军帐内,都正准备上演活色生香的一幕。 楚羽将贴身的长剑丢到一边,把那女子直接压在榻上,一面吻着她,一面极快地扒着她的衣裳。那女子只是咯咯笑着,又忽然反客为主,一个翻身坐在了楚羽身上,低下头去,欲拒还迎地勾/引着将军大人。 楚羽颇为享受这个吻,若这人是真正的妓/女,她才不会让她碰到自己。 正旖旎间,那女子手中凭空出现一把匕首,抵住楚羽的心口。 “大名鼎鼎的楚羽夫人可不该这么懈怠啊。” 那女子说着,笑了笑,舔了舔唇。 “而且也太粗暴了。” 楚羽心里好笑,面上仍是泰坦自若,她缓缓勾起唇角,一点点地坐起,那女子的匕首亦慢慢刺入她心口。 那女子一面犹自笑着,一面手却有些发抖。 “小姑娘,你没杀过人吧。” 楚羽握着她的手把匕首拔了出来,扔到一边。而那女子脸色一白,霎时间还未褪去,胸口因激动起伏,看起来有几分滑稽。 “剜族性情彪悍,男女同样打仗。似你会易容,会变匕首的小把戏,说这儿的话半点口音也没有,演娼/妓也惟妙惟肖,分明是上好的刺客苗子。但你一没杀过人,二敢直接来杀我,怕是你身份不低,受了刺激,特地来证明自己,是也不是?” 楚羽一条一条地分析着,随意擦去自己胸口的血迹,将散乱的衣裳扣好。 “你想如何?” 那女子知道自己没有武器的情况下,在这人面前不过鱼肉,心下划过一丝紧张。 “或是将你绑了,当作和剜族交易的筹码;或是将你杀了,给我军鼓舞一下士气;或是你告诉我,你是何人,什么目的,我再好好考虑一下。” 楚羽说着话,目光放在那女子半裸的身上,笑着道: “先从,你的名字开始。” “重要么?” 那女子眨了下眼,方才的青涩和疏忽仿佛一瞬间被她吃下成了教训,一下子变得老练起来。她吃准楚羽不会直接杀了她,竟是又要把气氛弄回暧昧,极放肆地用指尖沾了一点楚羽的心头血,尝了一尝。 楚羽心下讶异且忌惮,这妮子若是再年长几岁,怕是个彻彻底底的祸害。 不过幸而,她此时还嫩了些。 “你可知道,你易容术的破绽在哪儿?一件换一件,告诉我你的名字。或者,如你所愿,我们可以做些不需要知道名字的事情。” 楚羽将那女子勾入怀中,十分流氓地直接吻向她的胸/前。 “尔玛。” 那女子连忙后撤,扯来毯子像刺猬般将自己裹了个严实。 “名字也太敷衍了些,剜族女人,十个有八个叫尔玛。看来,小姑娘你比较喜欢我们做一些其他的事情。” 楚羽皱了下眉,心里有些不耐烦起来,败军之将,何足言勇,她并不介意用其他更快的方式来拷问出她想知道的答案。 “我真的叫尔玛!” 尔玛气呼呼的,这个人都可以当她妈了,不仅好女色,怎么还这么流氓! 楚羽撇了撇嘴,从枕下摸出一把小刀,在这女人面前晃了晃。 “尔玛什么?我记得剜族的几个公主中,有一个的长串名字里面就有个尔玛呢。” 尔玛往后退了退,面上并不露怯,反是笑道: “你既知道了,那你如何识破我易容的本领,也该交代明白了吧?” “再高明的易容,只需看那人的耳根处便能知道。” 楚羽依言回道,擦了擦嘴: “原来真是剜族小公主,楚某人真是三生有幸,一亲香泽。” 尔玛不理她刻意气自己,直接问道: “你要怎么处置我?” 楚羽又从枕下摸出一副镣铐,丢给小公主尔玛。 “戴上。” ......这个女人平常睡觉不觉得硌得慌么! 尔玛愤愤地,却又没有别的办法。她本不是刺客出身,武力不是强项,此刻只能先忍下耻辱,等父亲把自己赎回去再说。 楚羽见她乖乖做了,点了点头,调戏她道: “小公主,我考虑了一下,方才我俩已有肌肤之亲,想来你不嫌弃我又老又丑,我也觉得你十分可人。不若你嫁了我,楚剜两族就此议和,如何?” “好啊,若我答应,那将军是不是要乖乖听本公主的话?” 尔玛一张俏脸气得通红,但话里话外却不饶人。 “是也不是。女子往往多口是心非,若是小公主心里万分想要楚某人亲近你,口里却说不要,那楚某人是不会听的。” 楚羽撕下她的面具,将她的乱发别到耳后。 “......” 尔玛觉得,当初因为被要求和托罗成婚而逃出来,真是个无比幼稚的决定。 第45章 云彩 “风姑娘,已是第三日了,这些文书不知你可阅完了?” 两个侍女提着古式宫灯前头照明,楚无用慢慢踱步上前,地窖环境简陋阴冷,只放了八仙桌并着一张床榻,想来是让这位苍平来的贵女受苦了。(..info无弹窗广告) “不久前阅完了。此时有些气力不继,让无用先生见笑了。” 风清嘉立在榻边,白衣消减了不少身形,像是平白瘦了一圈,周边蜡烛的暖光称的她双颊苍白,气色实是很差。 然而她眸色仍旧恬静温柔,犹若夏日静水,丝毫波澜不起。 倒是比他想得能挨。 楚无用惊讶于风清嘉夸口说的话,心下盛满了不屑。 即便不吃不喝不睡,过目不忘且体力充沛,这一地窖的文书也不是能轻易看完的,当中的各类习文规条涉及绛雪旧俗,便是本地的官员看着也头疼。怕是贵女大人为了自尊,硬是说自己看完了吧。 “清嘉比较了一番无用先生整理好的移交文书,与这里的原始文件。似乎这一年,供给绛雪本地驻军的粮草数目少了一万石,铁器耗费的数量却多了两千,不知是何故?” 风清嘉抚着桌上的青竹笔杆,又闲闲加了一句。 “周尧之笔比不上鲁圣有名,却不知为何楚府内用得皆是清嘉老家的笔呢?” “想来是手下的人不小心写错了。风姑娘细心周致,无用佩服。至于这笔么,周尧所产更为价廉实用,鲁圣笔虽有名,却也贵重易损。家姐喜好朴素,因而府中上下内外也是如此,用周尧笔也是自然。” 楚无用心下忌惮,轻描淡写地敷衍着,他不明白风清嘉提起笔这一事是为了什么,难道这笔还能开口说话,告诉她些什么不成? “方才说的只是一年,小错算不得数。但在多年前,也就是楚羽夫人刚刚执掌绛雪州时,清嘉也发现了几处类似的小错。累计起来,加上楚府如此简朴,每年问朝廷要的银钱却委实不少。即便,要养一只私军也不是什么难事。” “清嘉明白楚家没有谋逆之心,然而苍平还是有不少老人觉得,楚家和前朝皇室黄家本是一枝,当年消失的黄氏后人一直藏在绛雪,随时准备谋反。无用先生的手下之人,恐怕需要换换新血了才是。” 风清嘉一步步向前,银色面具边角闪着诡谲的光,楚无用不禁后退了一步。 “清嘉先生提醒的有道理。阿姊为明氏王朝出生入死数十年,从不曾顾及自己,至今连个家也未成,若是有人要污她名誉,说什么心系前朝,我楚无用第一个不能放过他!现今绛雪归于盈王爷掌管,王爷出征在外,内政自然是由清嘉先生掌管,那些不顶用的人该换则换,清嘉先生无须顾忌。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 楚无用变了称呼,后背冷汗津津,只要放出这风声,他们苦心经营的一切就都白费了。幸好风清嘉只是推测,到底没有实据。他到底不是无能之人,一面暗示楚羽这些年来的功绩,一面做出让出绛雪州内权的样子,只盼风清嘉也能识趣地揭过这一页。 想来为自家军营里的明束素着想,她也不会太过分逼自己。 “清嘉对绛雪事物毕竟不够熟悉,还有许多要向无用先生讨教,不敢专权。是了,清嘉在地窖呆了三日,王爷和楚夫人不知如何了?” 风清嘉笑了一笑,缓解戾气,十分温柔沉静,轻轻问道。 “无用收到家姐的信说是一切安好,王爷也传了信要我今日转达于先生,她亦安好,勿要牵挂。想来盈王爷看似娇弱,却是内刚之人,军营种种不过是小事耳。” 楚无用讪讪地,旁边的侍女也低着头。 “可有专门送来给我的信?” 风清嘉说了这一会儿话,头有些晕,便扶着桌角坐下,冲着楚无用歉意一笑。 “并...并没有。” 楚无用心里仍有些不安。 这二人之间若有通信,想来也不会需要通过自己啊,莫不是又是什么陷阱吧? 廪余州外,官道夕阳。 王霁斜倚着车,叼着一根芒草,无聊地望着天。 那个什么大夫,一面说她病情严重,要特地赶到环岁州区,一面却又慢悠悠地赶路,三四天了才到廪余边境,也不知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此时黄半夏和晋采乐出外觅食寻水,留下晋采雅和南烛看着她。然而,南烛从怀里掏出些怪味的粉末,往马车周围撒了一圈,吩咐她们不要随意出圈,就自顾自不见了。 也就是而今......只余她们二人。 “采雅...姐姐,谢谢你肯陪护霁儿一路。” 王霁有些尴尬地开口,不知为何,自她们见面起,或者说在更早时候起,就是这个住在雪山上的女人就不停地破坏规矩,向她伸出援手。尤其是,温泉那件事情,让王霁和她相处时,内心总是十分复杂。 小孩子的心思能有多复杂? 若是岳荼听了,定然会这么想,可不是每个小孩子都和晋采乐似的,像是透明的小溪里的深棕色圆不隆冬的小石头和碧绿的水草,一望就能见底。 王霁有些苦恼地嘟了嘟嘴巴,又有些为自己的成长而高兴。 “让你和采乐与那二人单独相处,又要远行,我不放心。绛雪有皎儿看守,我很放心。” 晋采雅走到她身边,坐在车沿上,也呆呆地望着天。 “外面的天果然和山上是一样的。” 王霁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晋采雅莫名其妙,背过些脸去,看着马尾慢悠悠地晃着。 “不一样哦。” 王霁也坐了下来,邻着晋采雅,随意指着天空中的一朵云道: “那朵云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不都是软和的,但又抓不到的东西?” 晋采雅往王霁方向凑了凑,试图从她的角度看那朵云,却没看出来有什么不一样。 “在山上的时候,没有霁儿陪你看这朵云啊。” 王霁脱口而出,自个儿的脸忍不住红了,偷偷瞄着晋采雅,那侧脸依旧美得不似凡人,也依旧没有任何明显的情绪表露。 ......隐隐松了口气,王霁却又嘟了嘟嘴巴。 “油嘴。” 晋采雅用肩膀搡了她一下,指着那朵云说道: “不过,这朵云圆圆的,似个包子,倒与你差不多。” ...... 她、一点都不胖! 王霁被她轻碰,又惊又喜,却被这一句话说的先气后笑,七情五感一时经历了一遍,自觉年纪都多加了一轮。 晋采乐明明是个不会玩笑的呆子,虽然有时候直白得过分,也能把人气得如此,但全是无心之举。果然,年纪大了的女人就是这么会欺负人! 她心里郁闷,却不知不觉靠着晋采雅,后者呆了一瞬,依旧安静。 “采雅...姐姐,你说我的病治的好么?” 王霁心情一低落,便免不得想起这个无解的问题来。 “你是不是不习惯叫我姐姐?” 晋采雅的重点有些偏移,但她模样十分认真,似乎半点没有转移话题的意思。 “总是有些犹豫的样子。” “是有些。” 不想被当成孩子对待,尤其是在晋采雅面前,她见过抱过小时候的自己,但看起来,也大不了她多少岁数,总觉得很别扭。 “有时候看着你,就觉得采乐乖巧得过分了。除了,偷跑下山那一次外。” 晋采雅怅然道。 “乖巧些不好么?师姐总盼着我少调皮呢。” 王霁有些吃味,一提到晋采乐,晋采雅就像是被拉下神坛,变回了担心妹妹的寻常姐姐。 “并非不好,只是担心将来,采乐做了女王的时候,该怎么办呢。” 晋采雅摊开手掌,一根白发反射着阳光,有些刺眼。 “病痛是能够治好的,但是寿数,却不能为人所控制。” “真的能治好么?” 王霁叹了口气,拿过那根白发,摆弄形状,打了几个结,编成一只小兔。 “......!” 晋采雅惊异地看着王霁的双手,她是怎么做到把那么纤细的头发丝编成兔子形状的? “柔儿和我关系甚好,她说能,自然是能的。” “你说怕采乐太过单纯,当女王时遇到骗子,可只要是朋友,采雅...姐姐,你还不是一样太过信任?她路上走得如此慢,不知到底打什么主意。” 王霁哼了一声,只觉压抑下去的恐慌和害怕一股脑儿地从内心黑暗的角落爬了出来。骤然得知自己可能不久于人世,她怎么可能真的那么冷静。 不过是死死压抑着罢了。 晋采雅将她悄悄圈在怀里。 “若是治不好,你就和我回重山,天天泡温泉,亦能长命百岁,只是要过得清苦些了。这样的话,采乐也一定高兴。前些日子,她私下对我哭了一鼻子,怕我不带着她同你一起去环岁,实在是吓坏我了。” “一辈子和尼姑似的住在山上,还不如死了得好!” 王霁闹起了脾气,跺了跺脚。 “有我、采乐,你师姐,还有你师姐的妻子陪着,等到你长大了,我们还会给你挑个极好极温柔有才的丈夫,如此,怎么说是像尼姑呢?” 晋采雅并不因为王霁的情绪生气,声音仍是温和。 “师姐迟早是要和束素姐姐回苍平去的,她哪里陪得了我。而且,若是遇人不淑,还不如不嫁人来得好。” 王霁撇了撇嘴,却没有从晋采雅的怀抱里挣出来。 “若是你不喜欢重山,不日日泡温泉也可以。听上一代女王说,那泉水有眼,埋于冰内,藏在山腹,我去取来,送你一世。待百年后,再由我重山后人取回。” 晋采雅指了指天上的云彩。 “只是到时候,没有霁儿陪着我一起看它了。” “你和采乐一样笨,不,比她还要笨。” 王霁瞪了她一眼,埋在晋采雅胸前,小声地抽泣起来。 第46章 军营 李虎自从病好了之后,常常揣着个暖和的铜汤壶,大摇大摆地在街市上晃。[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他脸上表情总是美滋滋的,意气风发,仿佛刚娶了天仙般的老婆,又或是得了一笔横财。为这事情,李虎那只剩下光秃秃的墙壁的家里还被贼盗过两回。 但这丝毫没有影响他的神气。 “虎哥,你真的见过盈王爷么?” 若是当一两个人这么问起他来,李虎就会把胸脯拍得砰砰响,脖子也梗起来,红光满面,又气势十足地点头,好像真的成了山中的猛虎般。 “那可不。我和盈王爷手底下的大将是拜把子的交情,自然是见过真人的!那场灾难,啧啧,真是九死一生的事儿,可我李虎命硬,托了王爷的洪福!” 李虎说到一半,周围同样经历过的人就会心有余悸地点点头。 此时,他便更加神气了,仰着大声头道: “但凡有天仙一般善良聪慧的盈王爷在,我们有什么好怕的?和你们说,那样的美人,光是看上一眼,就觉得自己白得了十年寿命!更不用说,盈王爷还是菩萨心肠,一点不顾及自己的身体,为了咱们的病症是一门心思冲上了那冻死人的雪山呐!这才换来我们这些人的小命!” 见附和点头的人更多了,羡慕的目光也撒了他一身,李虎心里飘飘然,高兴不已。 有这样记挂百姓的好王爷在,他们一定能平平安安地享福一辈子! 明束素从楚羽手里拿过兵符的时候,内心意外地没有一丝波澜起伏。 于是她披着张牙舞爪的红袍子,骑着一匹上等良马,郑子和青彦各骑一匹黑马,领着二十二个好手,不快不慢地向绛雪州边界的军营驰去。 路上,明束素望了一眼身侧,那儿空落落的。 这是第一次,她的身侧没有任何人,所有人都在她的身后。而明束素的身上,带着兵符,那象征着一支属于她的军队,是她今后强大的根本。 明束素有点兴奋。 此刻连半分对百姓,对风清嘉的思念也没有。[..info想看的书几乎都有啊,比一般的小说网站要稳定很多更新还快,全文字的没有广告。] 她摸着手上的佛字珠链,畅快淋漓地笑了起来,先生,想来扎头在熟悉的案牍工作中,也十二分地安心吧。 明束素已经为了这一刻筹划了许久。 这一路,从苍平到廪余,生死关头也走过几趟。明束素不是没有害怕过,犹豫过,但她不可能放纵机会溜走。 十年前,明束素被风清嘉留在苍平,她就知道,她只有正大光明地拿着兵符,一步步登上皇位,用自己的手得到所有想要的东西这一条路可走。 至于那张宝座意味着的孤家寡人,明束素当时认为,反正她已经没有什么好失去的。即使是现在,她的想法依旧没有变。 因为,先生一定不会再舍弃她了。 所以,她一样没有什么好失去的了。 明束素很清楚地知道自己是什么身份。 明子染有名正言顺的皇帝身份,明子元有肯豁出命去帮他筹谋的深宫太后,楚羽若有心造反,手里有兵,又能扛起光复前朝的大旗。在这场王位的角逐中,她是最弱的那一方,甚至不被考虑在候选人中。 所以她必须利用自己拥有的一切,也必须敢舍弃自己的一切,包括生命。 手腕上珠链清凉如水,这对明束素来说,足够。 她轻吻了一下那圆润饱满的珠子。 楚羽给明束素的军队人数不多不少,三千。 整个绛雪州有两万兵马,是七州中最多的。三千人是储备军,包括乡勇,平日里驻守在三个主县和十余个乡中,保卫平安,操练并不多。一万五是常驻军,驻守在绛雪的边境,他们是直面冰霜和剜族的第一道防线。还有两千,是每年服役的普通百姓,他们在储备军和常驻军之间。 明束素手里领着的三千,是常驻军中较好的军队,胜绩多过败绩,有些自负,老兵也多,并不好管,但做他们的主将,最多被鄙视欺负,决计不会丢了性命,若是有些手腕的,能打好关系,轻松领点功勋并不是什么难事。 楚羽几经衡量,做出了这个对娇弱的贵客来说较为客气的决定,而后便收到了一件来自风家价值颇高的“礼物”。 若真的能造出几件鲁圣新研究出的武器来,实在是太美妙了些。 明束素到达军营的时候,夕阳烈得似火球,在云端上悬悬欲坠,仿佛随时会咆哮着滚下来,肆意喷洒怒火。这景象在绛雪很寻常,空气稀薄的地方,夜晚星星特别美丽,触手可及,但滚热的太阳也就更加狰狞可怕。 一如这儿的人们,纯良简单,又武力至上。 尽管如此,脚下的冰雪没有半分融化的迹象,反倒漫漫地铺散远去,越远越厚,越远越高,间或裂开一道骇人的口子,据说剜族的人民长久住在那恶劣的环境中,手中杀人的弯刀,也制成了冰裂般的可怖模样。 明束素停下了马,面前是一排十二个士官,早早地等待她的到来。 消息显然十分灵通。 “参见盈王殿下!” 他们单膝跪地,给予最高的尊重,但明束素却轻轻地皱了皱眉头。 “军营内,我并不是什么王爷。” 明束素拍了拍自己的坐骑,扬出一个笑脸,侧对士官们的轮廓却线条冷硬。 下马威? “王爷曾救治寻鹿县民,我军不少士兵都有家人在县内,一声王爷,为得是感恩。此后,便是明将军!” 那些士官交换眼神,仿佛串通好了一般大声答道。 声音穿过了厚厚的冰层,撼得明束素鼻尖冒汗。 她瞬间明白了,这些军人,意志坚定,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但也太过有主见,她若想让他们心悦诚服地效力,怕是十分艰难。 只是,若是简单,那还用她做什么? 明束素可不是害怕挑战的人。 骨子里,也没有流着懦夫的血! “好。既然你们认我是你们的将军,那么,召集全军,演武场!” 明束素转了转眼珠,举着兵符,肆意一笑,她面上的明媚灿烂前所未见,眸子里的冷光染上淡淡的兴奋感,美得似是桃花树下睡醒了的妖。 士官们交换了一下目光,安静地退了下去。 青彦和郑子站在明束素身后,各自猜测他们共同的主人脑袋里究竟在想些什么。 演武场简陋而坚固,和楚府内的设施一个风格。 明束素站在最高处,束起的长发让她有几分少见的潇洒气质。 底下是她的三千军队,每个人都抬起头,试图望清楚自己主将的脸。 听说是个罕见的大美人儿呢。 不知到底有多美。在军中呆久了,只觉得母马都分外好看。 “我,明束素,自今日起执掌此军。” 明束素站得笔直,声音不似往日妩媚动人,冷得比外头堆起来的冰雪还要硬气。 “喏!” 美人声音还挺大。 “而今,本将军要做三件事:一、重选士官!” 明束素说到这里,感觉到有十二道杀人的目光从底下传来。 那正是之前热情欢迎她的士官们。 她内心吐了吐舌头。 犹如少时。 “二、重选士兵!” 明束素的声音落下之时,底下就以最大的反驳声回应。法不责众,况且能制止的士官刚刚被她得罪了个精光。 新官上任三把火,可这火,不能把把都烧他们的底线吧? “三。” 明束素嫣然一笑,挥手洒下数十片薄薄的金叶子。 那些东西加在一起分量不轻,但她的背脊仍然挺得十分直,颤抖的手放在背后。 本该出现的哄抢场面被士官们掐死在摇篮之中。 他们心中再清楚不过,如果真的闹起来,就会伤到这支军队的根本。 夕阳下的金光格外漂亮,然而除了重重的口水声外,并没有一个人敢真的伸出自己的手。 “三、重选将军!” 此言一出,底下鸦雀无声。 明束素满意地点了点头。 所有的士兵脑子里都是一个相同的意思: 他们的新将军是个疯子。 哪里会有人一上来就把自己推到不能下台的位置去? “现今,共有十二位士官,分管十二伍队。重选士官,意味着每一伍队可以自行推举出一个人来,挑战现有的士官。同时,现有的士官之间也可以互相挑战,赢了的一方可以接管对方的伍队!本将军手底下的亲信共有二十四人,他们也会加入,输了,便从最低级的士兵做起!” 明束素的声音响彻整个演武场。 “重选士兵,并不是说你们不够格成为军人。而是,每一伍队在新选出的士官代领下,互相挑战,分出列次!” 明束素诡秘一笑,然而她站得太高了,以至于没有人看到。 “重选将军,意思是......” 明束素的话尾掉得高高的,像是一条不知何时会落下的鞭。 所有士兵都仰疼了脖子。 只见那人,日光照耀,有如神祗。 “本将军领着最差的伍队,与最强伍队打一仗,若是输了,兵符拱手相让!” 那么单薄的一个女人,她的声音却清楚地传到了每个士兵的耳朵里。 郑子只觉腿软。 太、太他/妈吓人了,他没想到,盈王爷能疯成这副模样! 若是风贵女在这儿就好了,她一定能阻止这种情况的。 “那么,先从士官开始吧。” 明束素一步步走下了高台,从容不迫地捡回了金叶子,也让士兵们看清楚了她的模样。她晃了晃手里的黄金,挑衅一笑。 “输的人,得金叶子。” 第47章 番外 五春风 入宫的第三年末,在未出阁的贵女中,我已经算是老姑娘了。.info 而今是冬初,明束素却像春日里的嫩绿柳枝似的快长起来,一双潋滟眼眸,与她第一次见面时相较,更浅更清亮了,笑起来的时候,活像是书中写的青狐妖。她过往的那些不好经历一点点淡化,顽固的则被埋进深处,投下石子时,再也不会勾起涟漪。 除了身体的成长外,学识上她也掌握得太快太好了,以至于偶尔,我甚至有些嫉妒。 这世上能让我嫉妒的人不多。 而让我又嫉妒又喜爱,愿意把她捧到天上去的只有一人。 “主子,皇后召您一同用晚膳。” 我记着这句话,换衣裳时冷不丁地就想起前几日太子明子冉往这里送的东西,只觉心烦意乱,连应付的笑脸都懒得挂。 太子与我同岁,然而太子妃却迟迟没有定下人选。 父亲送了信来,大意是任由我选,风家名声在外,不需我刻意逢迎。 然而婉拒却是最麻烦不过的。 新政惠看上去与我进宫时没有多大变化,宫里的女人总是格外珍惜自己的容颜,即便是宠冠六宫的皇后,也不会在这一点上疏忽大意。 明子冉则深沉了不少,这几年皇帝放了不少权与他,又特地送他去军营锻炼了两年,他看上去已经是个合格的继承人了。 我打起精神,落座时瞥见楚宫的侍女在门口一晃而过。 不知为何,我抿了抿唇。 晚膳用时十分静谧,并不是我想象中的需时时停下,仔细应答的场景。 我心下懊悔,不该在来前垫了食物,这会儿珍馐美馔就在面前,却不能一一尝到,实在可惜。所幸皇后太子也用的不多,他们的心思不在吃饭上,而在于观察我的反应。 而我呢,多数时候只是在听更漏的响声,笑得弧度都未曾变过。 世家子女大多有这样的本事,整日表情都是一个样子,叫人猜不出他们真正的喜好。 想来皇后对我这本事十分满意,用完饭,她便让太子陪我在花园转转。 在宫里的第一年,我为了更好地给明束素授课,已经把这个地方逛了个透彻,以至于随意点一两株花草,我都能说出二三典故来。 除了负责打理的花匠,想来是没有人比我更熟悉这地方的了。 “清嘉贵女喜欢梅花?” 明子冉回头问我。 他走在前头,太监侍女跟在后头,而我连行步的速度都要掂量。 “家母喜欢。” 我的语调不疾不徐,也不算太恭敬,毕竟名义上我当了他几年的先生。求书网.qiushu “梅者高洁,不与众花争春,偏爱冷清,亦不求人喜欢,确有独特品格。” “梅总让我想起前朝的一位佳人,她被纳入后宫,尽管貌美却不受宠。父皇攻入苍平时候,她焚了自己的园子,随后上吊自尽。旁人夸她守节自持,我却不这么认为。花儿总是需要有人看护的,她看护不了了,便觉得落入他人之手定为亵渎,心胸狭窄,怨不得不够受宠。世间之事,不到结局,说不清好坏是非,清嘉贵女说是不是?” 明子冉目光灼灼地看着我,他比我高一个头,缺一爪的龙纹威严地爬在袖口。 “海纳百川自然是高境界。” 我点头,选择这种事情向来奢侈,若我不是风家之女,若我不是父亲掌中之宝,此时哪里需要明子冉问我是不是,他只需摘下花别在我鬓边,宣示主权便罢。 “只是有一点清嘉服她,随心而为。” “是,她自然是随心了,只是可怜了那园子。” 明子冉眯了眯眼,他生得不似明子染阴柔好看,也不似明子元出尘灵动,威严中正的气质与动作甚不相配,反倒有一丝滑稽。 “太子有惜物之心是黎民之福。” 我随意回了一句,而后望了许久天色,道: “晚霞昭示明日这儿晴好。然而千里之外的情况,却不能推断知晓,或雨或雪,谁也料不准。太子不觉得这甚是有趣么?” 明子冉顿住了,他的眼眸里浮上一丝怒色,过了这么些年,他收敛情绪的本领仍是没有长进。我往后轻轻退了一步,正好撞在一块石子上,伴着惊呼声,我果然扭了脚。 御医上药的时候有点疼,但也有了借口修养半月,我估摸着这一扭挺划算,尽管应对得消极了些。 刚被人抬进门,我就看见明束素和她亲手做的一盒糕点冲我一起微笑。 我闭上眼睛,试图装死。 要是给病人吃那种东西,实在是折磨。 “先生要修养多久?” 明束素坐在椅子上,问抬我的小太监们,一面扣住我的手腕,轻轻摩挲。 “母后和太子哥哥一定内疚极了。” 我无奈地张开了眼睛,正好撞进她设下的桃花潭水里,浮沉不已。 “御医说至多半个月。谢过皇女关心。” 明束素掩唇一笑,留下几句冠冕堂皇的话便走了。 她那日穿得是淡紫的暗纹碎花长裙,本该因为老气而显得违和,可明束素就是长得好看,硬是将它反转成了华贵高雅。 只一眼,我就记住了。 我晚上难得做了梦,裹得死紧的衣裳下,白瓷一样的肌肤不知是我的还是她的。 第二日我找来一件紫色的衣裳比较。穿上身的时候,侍女们都觉得好,说什么比起往日素寡的便服来更显颜色,我终是不满,索性找人烧了它。 我的嫉妒与日俱增,任性也是。仿佛我和明束素掉了个个儿,她越来越成熟聪明,而我却是越活越狭隘不晓事了。 隔日,我收到了父亲的来信,离我回家只剩一月。 我想我知道反常的原因了。 明束素停了我的课,但她每隔几日便来我这里,偶尔拽上明子元,偶尔带上明子染的礼物,偶尔她就是出现在门口,任哪个宫人也不敢挡她的路。 我莫名地有些怕她,亦觉得没什么好教,便按着圣上原来的旨意指点她音律琴学。 这一个月的事情格外得多。 我忙着养好自己的脚,而整个苍平皇宫忙着准备明束素的十四岁寿辰。 皇城内外一片欢喜,偏我对着镜子的时候,感叹岁月薄情。 然而那一日终是来了。 “先生,今日是我寿辰。” 明束素携着冷风一溜烟地摸进了我的房间,我揉了揉眼睛,自己掌上灯,打了个呵欠。 “我晓得,皇女十四了,是普天同庆的好日子。” 她的语气兴奋而热烈,我的声调平淡且漠然。 三年的时光对她来说太慢了,对我来说太快了。 “先生?” 明束素把披风摘了,随意放在桌上,坐在我的床边。 而我只穿了亵衣,站在点好的灯旁,无奈地做不了任何动作。毕竟我总不能和明束素抢地方坐,若是也坐在床上,则太不庄重。 “穿我的披风,不然会冷。” 明束素眨了眨眼,她的手抚过我的缎面被褥,似是在命令,又像是请求。 “或者先生可以坐到这儿来。” 我被她盯得有些窘迫,幸好面具戴着,看不大出来。 “怎么想到来这里了?” 应该不是礼物的事情。 前几日我已经托人送去了楚宫。一幅人像,我反反复复画了三个月,才把观音菩萨的脸一半画成了她的,那样既不太突兀,又显得有心意。 明束素随着新政惠礼佛多年,她起码不该讨厌这礼物。 “先生没有出席宴会,束素有些惦念。” 明束素见我没有动作,索性直直地走了过来,刚刚攫住我的呼吸,却一转向,拍去披风上剩余的雪花。 明束素生在冬日,每逢她寿辰,便是一场大雪,紧随着的,便是丰年。 果然是天命之女。 当年给我俩算命的是同一人,我不信他关于我的言辞,却渐渐开始相信关于明束素的。 “我的脚伤犯了,不想打扰大家兴致。” 我趁这机会挪移到自己的床上,顺手放下了帘子。 这道帘子一直存在,就隔在我和明束素之间。 明束素站在外头,轻轻地笑。 朦朦胧胧的,我看不真切,但她在烛光下美得像是刚刚剥壳的荔枝。 是的,这个比喻不恰当,我心里很明白。 “先生躲进帐子里,倒像是得了风寒。” 她的手指揪着帘上的流苏,狡黠的神情不用看也知道是什么样。 明束素的眼睛一定稍稍眯起,她或者会耸耸鼻尖,或者会扬起唇角,若是特别兴奋的时候,还会绕自己的头发玩。 “也说不准。” 我嘟哝出声,把自己裹进被子里。 “先生过不了多久就要走了。” 明束素敲了敲帘子,然后不由分说地爬了进来。 “也就是说,束素见你的日子越来越短了。” 我不合时宜地打了个呵欠。 见明束素目光闪烁,我连忙眨了眨眼,把困意杀入绝境,道: “......是。” 明束素往我这里挪了挪,而我知道我的背后已经无路可退。 她的手指搭在我的手背上。 “束素想听先生弹《春风》,惦记了好几个时辰。” 我摇了摇头,这曲子我不会给她弹,意头太过暧昧,就似我不会向她弹《凤求凰》一样。 明束素极喜欢和我在这事情上较劲,每年寿辰都会来这么一出。 然而今年似乎有些不同。 明束素并不继续强求,而是安静地下了床,取了墙上古琴,调出一个极淡的音。 古琴低沉的曲调慢慢铺陈,像是一条满载月光的小溪,水上载着乌篷小船,船头立着一位裹着素头巾的姑娘,有一头极好的长发。 我听得出,这是《春风》的曲调,尽管弹得不太对。 《春风》是塞外之曲,与这儿的调子大不相同,用古琴弹出来更是艰难。 明束素把热烈换成了平淡,把直白换成了含蓄。 她把这曲子完完全全地颠倒了,我抿了抿唇,知道她是在激将。 我本不该上钩。 可我一步步走了过去,避开明束素的目光,开始弹奏。 春水初生,春林初盛,春风十里。 我把琴音断在开始不久,明束素没有出声,她就坐在对面。 我想她懂了。 但是我还有半首不能谈给她听,就像我因为剩下的秘密,要离她而去。 明束素这时候慢悠悠地抬了头。 她的笑容和以往的不同。 她问我: “束素及笄时,先生会回来吗?” 第48章 纸团 明束素在军营已有一月。..info 风清嘉批完文书,暂时没什么事情做。她近日一直睡得不好,楚无用到处给她使绊子,前线消耗巨大,银库粮仓存货更是下降得厉害。风清嘉想着头疼,便顺势枕着手臂,双目呆呆地望着夕阳的影子从桌上慢慢撤离到门口,心里又无端想起明束素那头的事儿。 半封信也没有。 自下定决心后,风清嘉恢复了和各州的联络,但她在绛雪州的耳目仍是不够灵敏,只模糊知道明束素成功收服了她的第一支军队;而另一边,楚羽擒住了剜族的探子,斟酌着该怎么处置,风清嘉猜测这探子该是有点地位的人物。 开局还算顺利。 风清嘉想,她们没有落后太多。即使楚羽成功和剜族说和,情势有利的。明束素最需要的是一个锻炼的机会,学会如何统领军队。与那群热血的军人打交道,同与苍平的文官士子们打交道完全不同,而军队是夺权的基础,明束素和她都认同这一点。 另外,王霁那里也不太顺利。 虽然她每到一个歇脚的地方便送一封信,语气亦是十分活泼,风清嘉却感到王霁内心似乎越来越害怕,甚至对周围的人隐隐有了敌意。 南烛那个神秘角色不用说,被王霁挖苦了多遍,每每在信中说她行为怪异孤僻,活像是全七州的人都欠了她一般;而黄半夏总是放纵南烛,又有些刻意拖慢脚程,似是在谋划什么;连晋氏姐妹也没能逃过去,王霁嫌弃她们把自己当成易碎的花瓶看待,偷偷哭了好几回。 风清嘉担心王霁的病症,但她并不悲观。黄半夏既然晋采雅信得过,那她也便信得过。而且,师父每年都会来看霁儿一次,其余时间都在各地云游,寻找古方中记载的药材,若他能顺利找全,那么治好的希望又能增加几分。 反倒是霁儿心理上的变化较为棘手。她自小老成,惯会伪装,平日对着棋盘坐一日一夜不动亦可,到处疯跑拉着伙伴捣乱称大王亦可,若是有变,其余人怕是都要被她耍得团团转还不自知。 风清嘉十分清楚环境突变给人带来的影响能有多大。 自娘亲死后,父亲及祖母将她看得更为要紧,尽管教导学业、做人这些基本规条上态度严厉不改,其他许多方面却宽松多了,仿佛是在极力弥补母亲的疼爱一般。风清嘉一度恨死了这种差别待遇,不说旁系弟妹的冷言冷语,便是她自己的自尊心就绕不过去。 霁儿比自己当时还要小几岁。 风清嘉咬了咬唇,提笔给晋采雅回信,偷偷附上糖醋鱼的菜谱。[..info想看的书几乎都有啊,比一般的小说网站要稳定很多更新还快,全文字的没有广告。]写好了,风清嘉看着多余的周尧纸,被头脑里盘旋的念头缠得烦,叹了口气,随意涂鸦,画起小人儿来。 长长的乌发,一双桃花目,只是不知道身上穿得是战袍还是盔甲? 战袍鲜艳,盔甲威武,怎么称她都好看。 头越加疼了,迷迷糊糊的感觉促使风清嘉搁下了笔,渴求一场安眠。她将纸团成球塞在掌心,沁凉的触感令风清嘉放松了许多,梦也随之袭来,连别扭的姿势也顾不得了,她终于忍不住地提高唇角,交上降书。 “皎儿......” 风清嘉鼓了鼓脸,她困极了,明束素却在梦里也不叫她安生,自顾自扬着那抹明艳的笑,然后幻化出温柔的言语来逗她,手脚都长大了,却偏不肯走近一些。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上挪了挪,惫懒地从喉咙挤出嗓音,喃喃道: “叫先生。没良心的小白眼狼。” “可皎儿喊起来比先生亲热些呢。” 明束素的语调拖长了半拍,身影绰绰,若隐若现。 风清嘉将两条柳眉锁得更紧了,她攥着手心,口气微微着恼,身子似是挣扎着动了动,想要狠狠反驳,声音却和初生的猫儿没什么两样: “谁、谁同你亲热了。” 她才不要和没良心的小白眼狼亲热。 风清嘉闷闷的,心绪越发纠结。 “皎儿啊。” 明束素捂唇偷笑,她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风清嘉的眉心,帮她轻轻揉开紧锁的皱,回答的声音低绵如周尧细雨,怕惊醒梦中的人。 “就是趴在桌子上还一直说梦话的呆先生。” 窗边的沉香燃得不温不火。 风清嘉一向不喜欢太浓烈的气味,明束素想道。 “我的信呢?” 风清嘉似是没有听到明束素的话,她的口吻更加幼稚,带着蛮不讲理的任性。 “把她的信给我。” 肯定有人偷藏了。 风清嘉这番模样对明束素来说着实新鲜。 她的先生多数时候是温和沉默的,望着她的目光,或是赞许或是批评,只在明束素不断进攻,逼她到慌张角落时候,才会裂开,流露出一丝复杂的清冽色彩来;她的先生言语也从来不重,周尧口音很少,然而比苍平的大气爽利,还是天然地多上三分温柔情调;她的先生向来是明事理,晓大义的,便是被她口舌上欺负了,也甚少回击。 此刻风清嘉好像在撒娇。 明束素的目光描摹着那张十年未变老的脸庞,努力想象先生幼年时会是什么模样,脸该圆润多肉些,而不是瘦得美人尖如此明显;眼睛该是更湿润单纯些,但潜藏的傲气会明显的多,横在双眸中,锋利得像是把雅致的暗纹古剑。 明束素又听见一句“我的信呢?”,她才想起自己也发了好一会儿的呆了。 从军营里偷溜出来见风清嘉是个草率的行为,她方稳了军心,若是让他人知道将军竟如此做派,定然是要造她的反的。可明束素就是舍不得这个大胆的念头,她策划了多时,准备了最快的马,才换来停留在风清嘉身边的这一小会儿。 见到皎儿了,真好。 明束素把风清嘉轻轻安置在一旁的卧榻上,抵着她的额头,被那冷硬的面具边角烙得心热,愣着想不出合适的措词,可时辰不饶人,她只得念叨了几句保重身体,切要注意之类的寻常言语。虽有千般不满,然而明束素又隐隐觉着,这般平常愿望已是她们俩最难求的。 她收敛了心绪,握紧手中的纸团,极迅速而静默地回去了。 风清嘉醒来的时候,还有些迷糊,不知自己应该在何处,好一会儿才发觉手里的纸团被掉换了。 平铺开的纸团上面只工整地写着三行字: “春水初生,春林初盛,春风十里。” 风清嘉呆了一会儿,被卧榻接纳的通体舒适,又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苍平皇宫。 明子染坐在书房里,折断第十二支周尧笔。剜族挑起战事是迟早的事,楚羽直接抛下话来,各类物资越多越好,绛雪因贼损伤大半民力,若是不够,就防不住北地。明子染方过了自己的登基之典,国库不足,免不得要向各个大族讨要一些,嗟商来往,直弄得他焦头烂额,脑中混沌。 而且皇后的身子仍是欠佳,商家的人说是巫蛊的后遗症,明里暗里把罪名安在环岁范氏身上,明子染首先不信任他们,然而范家也未必逃脱干系。 他隐隐觉得苍平的事情不止一家参与了进去,而背后主使者却始终不肯现身。 商家的人能现在保他们平安,要钱要名,明子染都负担得起,追查背后主使人不急于一时,当前最大的心腹之患转来转去就到了楚家头上。 前线准备打仗,明子染不得不任楚羽鱼肉,最怕的是,等楚家打完仗,收割了无数物资,趁着名声达到顶点,顺势就直接进攻离它最近的苍平。前朝王氏和楚氏本是一家,特意安排楚氏主掌绛雪,作为自己的防线,苍平绛雪两州若是打起仗来,最是艰难。 明子染这几日天天做着噩梦,甚至不敢回寝宫睡,怕连累孔乐也忧心起来。 明家不过几十年时光。 十二郡族的历史有的甚至可以追溯到王氏之前,比如风家,孔家和范家。他们枝繁叶茂,子弟广布七州,根基深不可测。若是当年多一个郡族支持王氏,结果都不堪设想。 明子染每每坐在龙椅上,想着父亲是如何打下这一片江山,心凛不已。 “皇上,怎么板着脸,莫不是微臣今日的妆画得不好?” 自称阴阳的男人扭着小蛮腰,踩着紫色鸳鸯纹的长靴轻快地走了进来。 他喜欢调戏明子染,或者说,他喜欢调戏任何讨厌他的人。 “爱卿画得很美。” 明子染打起精神,顺着阴阳的意思回了一句。他渐渐摸清了这个人的脾气,你越是夸他,他越是没话说,若是露出一丝鄙夷之类,他便会死死缠着你。 商家在地下活动那么久,绝大多数势力都隐退到幕后,也难怪脾气古怪。 “皇上嘴真甜,可惜皇后娘娘这几日独守空房,吃不到。” 阴阳平日穿着极随意,进出皇宫往往只套着件道袍,也不带任何带有家族标记的纹饰,借着商熵的名义,在苍平各处捣乱。 明子染惟有忍下。 “爱卿可有什么要事?” 明子染握着笔,扯出一抹敷衍的笑来。 “没什么大事,国师大人托我告诉你,楚羽抓到了剜族的小公主。这场仗要不要打就系在那小公主的身上,楚羽态度暧昧,半个多月一点动作都没有,皇上说不定会愿意从中插一脚,下点命令什么的。不打仗,国库里能多出好多银子,不是么?” 阴阳好奇似地晃荡到书柜前,身上的气味混合着花香,药香等,十分驳杂,直熏得明子染捂住口鼻,默默退到窗口。 “然后多出来的银子,就都到了你们的口袋里。” 明子染低沉的声音或是他的言语逗笑了阴阳,他欢快地点了点头,还抛了个媚眼。 “最近银子又不够花了,微臣还想多买几件衣服呢。” “商家有貔貅的血统么?” 明子染又捏碎了手中的笔杆子。 “说不定?家主没告诉过我们,不过,听说有一只大虫在环岁闹得很凶,或许就是范家的人变得呢。而且,明家来历不明,却在几年间拉起军队,摧枯拉朽一般地灭了紫朝,世人都传先帝不是凡人。如此说来,皇上也该是神妖遗族呢。” 阴阳娇媚一笑。 几年时间灭了紫朝...... 明子染被阴阳的话一提,他忽然想到,父亲能坐稳江上必然有他的门路,若是自己能掌握好那样的方法,楚家或是别的什么,都不是问题。 阴阳跺了几下脚,似是被他不回嘴的反应憋得无聊,一溜烟地跑了。 第49章 王氏 “将军,你回来啦。[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 尔玛坐在卧榻上,倚着楚羽最喜欢的白虎皮,一手拿书,一手捧着银香炉,眼皮子也不抬一下,语气更是随意,仿佛她才是这里的主人。 楚羽习惯了这景象,安静地收拾矮桌,空出一片地方来,摆上小公主点名要的吃食。 尔玛是剜族的公主,又是个不错的刺客,楚羽不能失了礼数,更不放心让她独住一处,便将这人安置在自己的帐中软禁,其余人一律不许入内,外头也日夜派兵守着。 她适应得极快极好,随后便开始随意支使起楚羽来,今日要衣裳,明日要野味,兴头上来了,还要楚羽教她功夫。 “书放一边罢,该用膳了。” 楚羽添了几块炭,火光映着她的眉眼,隐隐有些温柔,帐内愈加暖和起来。 这几日只是些督促操练之类的轻活儿,她的主要心思都放在和尔玛斗智斗勇上,慢慢地,表面上楚羽对小公主也放松了不少戒备。 楚羽自有心中的盘算。 她与风清嘉确认过尔玛的来历地位,要与剜族的人达成和解,就一个公主怕是分量轻了些。但尔玛与另一支部族的长子托罗有婚约,日期就定在两个月后,如今她越是拖延,剜族王的压力就越重。 “你们楚家的人就这么娇贵怕冷?” 尔玛哼了一声,随手就要把暖炉放在虎皮上,楚羽的脸色稍冷,她又像改了主意似地,把暖炉揣进了怀里,慢悠悠地坐在了楚羽对面。 比起之前,大抵是伙食好了的缘故,她的身子丰腴了些,不似原先瘦弱。 “你们剜族的人就这么贪嘴好吃?” 楚羽仗着武力,捏了捏她的脸,笑道。 “你想好怎么处置我了么?整日不是给我买衣裳就是送吃的,一到夜里抱着就不撒手,莫不是真喜欢上本公主了?” 尔玛不抗拒楚羽的触碰,暧昧言辞间,人更凑近了些,越发勾人地笑。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 这狡猾无比的小公主,知晓楚羽不可能真的碰她伤她,便索性把楚羽当作了锻炼自己的工具,只等某一日狠狠地反击。 不买衣裳就把自己的衣裳扯破,不买指定的吃食连水都不肯喝一口,天天晚上准备偷跑,她除了一面顺着她一面管着她,哪有别的法子? 楚羽内心感叹,相比起来,自家的孩子尽管不想着继承家业,其他方面却好应付得多。她这辈子,未曾如此用心陪一个人这么闹腾。 尔玛见她不搭话,越发肆意,把暖炉放了,钻进楚羽怀里,指着桌上碟子娇道: “听闻你们的皇子皇女们排场大得很,连菜也不用自己亲手挟,需有专人一一试过毒,才能入口。我也想试试。” 楚羽沉默着,夹了一筷子,自己先尝了。见尔玛得意的小模样,她又飞快地把那碟子上剩余的菜吃光了。 “本将军的命比你值钱。” 尔玛嘟着嘴,像是要撒娇,下一瞬却一掌劈向楚羽的脖颈,然而楚羽的反应比她的动作快得多,还未等她反应过来,尔玛便被按在了长绒毯上,被那茸毛逗得鼻尖痒痒。 她恨声道: “你欺负我!他日我定千百倍奉还!” “这算哪般欺负?” 楚羽叼着尔玛的耳根子,以舌尖轻轻地逗她,空出来的一只手往尔玛身上摸了一圈,确认她没有藏匿武器后,却并不停下,而是慢条斯理地抚摸着尔玛的腰侧。 这一个月和她相处,楚羽也掌握了不少小公主的弱点。 “楚佳人!你莫要、如此......” 尔玛生平最为怕痒,但她不肯轻易在楚羽面前服输,死命咬住唇,身子如同活鱼上岸般拼命扑腾,试图逃开楚羽的控制。 可她越是急,就越是觉得痒,而楚羽还没事一般继续在她耳边放肆: “同你说过,我们这儿,女子的字是不能轻易叫的。你若是对本将军有意,趁着酒足饭饱,寻上一会儿开心也未必不可。” “我一筷子都没吃到,哪里饱了!” “少吃些也好,你近日胖了,若是将来你父王认不出了,那可不好。” “......流氓!不许再......” 一番玩闹后,尔玛体力不济,败下阵来,红着脸儿软在地上。 楚羽将她抱起,挑了些菜,放在尔玛碗中,随后笑嘻嘻地坐回自己的卧榻上。她一向是和其他将士吃一样的饭,此时早就填过肚子,一点儿不饿。 今日收到了明子染的口谕,要她尽早和剜族王做交易。 之前因为那道士的投毒事件损失了一部分兵力,何况此次还分了部分给明束素掌管,楚羽算过,若是和剜族硬打,恐怕胜负只是五五之数。若是依她的私心,楚羽愿意求和。只是,楚羽还有另一个念头,而这需要等她的大小姐传信决定。 尔玛很快消灭了食物,她顺着楚羽的视线回望过去,意外地看到了那人眼中的犹豫。 而那犹豫背后又似有更深的意味,尔玛恍然从方才的打闹中意识到,楚羽不止是个流氓气的武人,她还是楚家的当家人,掌管上万军马,背后站着她的王朝百姓。 她一时也安静下来,不知为何,心里生出害怕来。 尔玛把碗碟收拾齐整,好一会儿过去了,才慢腾腾地挪向楚羽。这幅小心模样在楚羽看来十分滑稽,竟是让她忍不住笑了出声。 “你笑什么?好没礼貌。” 尔玛看起来有些气呼呼的,但她的声音却不怎么刺人。 “我在想,该把你送回去,让你和托罗成亲,还是把你扣下,打到你们家服为止。” 楚羽调笑道,她在尔玛面前甚少严肃,反倒总像是个成天没事就爱到处调戏良家妇女的纨绔子弟,但这流氓腔调也总让尔玛没法应对。 “你父王近来焦头烂额得很。” “那你还是扣下我吧,我情愿和你呆在一块儿,也不愿嫁给托罗。” 尔玛按着楚羽的肩头,极为认真地看着她的眸子。 论起长相来,楚羽要比尔玛美一些,媚惑或凌厉都更有风韵。但尔玛胜在,每每热情高涨时,不论她得意,或是认真,那一双眸子便都亮得动人。像是在最冷最栋的夜里,望挂在天上的星星,猛地吞下一口热马奶酒,太令人沉醉。 楚羽几乎要坦诚她这段日子的苦闷。 可她却是一笑,确信自己惑住了这个小丫头,才拉近她们的距离,含上她的唇温柔吸吮。尔玛不惊不恼,反搂住她的颈子,一面顺从楚羽的节奏,一面又企图把她引入更加热烈的境地。 “你可想好了?” 黄半夏正拿着一封信烧,南烛从窗口进了来,同行的毒蛇攀上黄半夏的腿,咝咝地鸣,却始终不下口咬。 南烛暗中瞪了五蛇好几眼,但它们还是忌惮着黄半夏身上的东西。 黄半夏见那信烧干净了,才回头看南烛。 她仍是如平常一般温柔和善,有如三月的茶梅,一身月白裙子立在房间里。明明窗户仍开着,冷风萧条,室内连一个炭盆也无,她却是一点儿也不受影响。 “她总不死心。我已经回了信,告诉她我主意不改。若是她还忠心于王氏,就好生过自己的日子;若是她想领兵起义,便用自己的名字来号召。” 黄半夏叹了口气,语气却冷冷的。 “对自己唯一的姑母如此狠心,可见你多么冷心冷血。” 南烛轻轻搓揉指尖,黑袍下她的动作隐蔽至极。 那是她精心调制的毒香,无色无味,起先不觉,一旦闻着超过一盏茶的时间,登时便死。 “她对我好,我记得,只是我若是表现得软了,以她个性非押着我造反不可。想来当年母亲临死的托付,比我这个活着的侄女要重要得多。” 黄半夏抚了抚蛇首,猛地抓住一条七寸,对着南烛温柔道: “莫要闹了,解药给我。” 南烛咬了咬牙,其他四条蛇飞快地游回她身边,冲着黄半夏张开血口威胁。 “我平生所愿,不过你死而已。” “我死不要紧,可王霁不能。南烛,你来不就是想问这件事么?” 黄半夏走近自家师妹,她微微笑着,一点儿也不恼,从容大方的模样让南烛更是生厌。 “她是我的表妹,母亲提过,是她年少与人私奔的妹妹所生。我不曾想过会遇见她,但她身上的香囊是一证,她的内疾也和我小时候如出一辙,不会有错。” 南烛默数着时间,黄半夏仍是不慌不忙。 她一向如此,在师父给她换血死去的时候,也是这幅温柔和善的模样。 令人憎厌! “她是我王氏的血脉,不能轻易死了。南烛,我现在还不能死。” 黄半夏隔着黑袍轻轻地抱了她一下。 “我与你约好,待救治好王霁后,我们正式比赛三场,只要一场输了,我便死在你面前。按师父所定规矩,术法高明的一方继承她的衣钵,如何?” “你要用谁的血给她?” 南烛仍没有松口,但她握了握掌心,对这提议颇为心动。 “自愿之人。” 黄半夏胸有成竹地一笑,腿一软,但她硬是站住了,而后放开了手中的蛇。 而那蛇狠狠地咬了她的脖子。 黄半夏只觉身子又是冷又是热,十分难熬,但不一会儿,她又恢复了平日的状态。黄半夏从怀里掏出锦帕擦干额上汗水,赞叹道。 “以毒攻毒的功夫,我不如你。” 第50章 暗谋 夜里很黑,半弦月牙凌厉的像是辩士的口,在天幕中硬生生地划出一个缺,扯出丝丝缕缕的温柔银光来,轻轻洒在女子的朱红暗纹外袍边角。[..info超多好看小说]那上面绣的红顶白鹤,光下有如活物真实,似是将随时展翅飞腾,伴着一声清鸣,奔向嫦娥,再不回头。 从树后传出赴约人足踏落叶的轻微声响,那朱袍女子听了,浅笑吟吟,道: “尔玛公主。” 楚羽藏匿在阴影树丛中,被干枯的树枝箍得紧实,厚重的外衣挡去了大部分的寒冷与刺痛,但仍有几枝极为好客的钻入她的衣物缝隙打招呼,又痒又疼。 刚刚出冬,树林甚是凋敝,想来平日无人光顾,才会如此热情且缠人,就似她抓获的这个小刺客一样。 “盈王殿下。” 尔玛扬了笑,似是怕冷,她紧裹着楚羽的银白外袍,几乎要与月光融为一体。 “你可真美,比传闻中更令人心折。” “时间不多,楚夫人警觉甚高,想来你早已领教过了。而束素还未到报告之时,不该在此地出现,或许我们该直接谈正事。” 明束素走近了一些,目光在尔玛脸上一扫而过。 “在尔玛公主你卸下假面后。” “你们朱朝人都这么聪明?” 尔玛俏皮地冲明束素眨了眨眼,一手就要搭在她肩上,被后者闪过。 “而且漂亮。” “束素已有意中人,不便与公主太过亲近。” 明束素摊开手,把那张假面随手扔进草丛,正覆在楚羽脸上。尔玛在假脸上涂抹的脂粉香气让楚羽十分嫌弃,她还是比较喜欢尔玛原本身上的味道,满满的春日里生长的野草香气,热烈而鲜活。 “我们剜族不讲究一生一世一双人,只求当下快活,盈王殿下何必拘谨?何况你是受了父王之托,救我于水火。只是不知你既看见了我的真容,心里满意与否?” 尔玛放低了声音,与她尚显稚嫩的外表相比,违和却刺激。 她是满意自己的长相的。 朱朝女子大多容貌寡淡,多以安静温柔引人,既是那夜里的白月亮,也是蓝澄澄水浪里翻起的白鱼。即便是较为张扬艳丽的明束素和楚羽,眉角眼梢总还存着浅浅的和煦,若她们愿意,那份柔雅仍是能醉死英雄的佳酿美酒。(..info好看的小说棉花糖 而剜族人不同,她们十一二岁时,便有朱朝及笄后的人般成熟,且更有风情,是天上灿烂的群星,也是草原上绽放最美的玫瑰,壮士们见了她们,是忍不住跪下来,愿意洒了热血,只求同她们一夕温存的。 “束素满不满意不重要,但托罗王子必是满意的。” 明束素眸色清清冷冷,丝毫不受惑,尔玛极为不满地嘟了嘟嘴道: “你的意中人想来是个极美的女子,罢了,下次记得介绍给我认识。” 楚羽扯了扯嘴角,尔玛的想象力真是丰富。 不是每个人都像她们一般好女色的。还是说,尔玛不愿意承认自己会比不上男子?怪不得有公主不做,有王子不嫁,非偷偷学了刺客的手段,傻傻地奔到敌军阵营去。 “以尔玛公主的个性,我是不敢让她与你多接触的,毕竟,我所求之人,世上只她一个。万一被公主看上了,于两族邦交不利。” 明束素递过一封写在竹片上的信,那上面的字迹深刻粗犷,一见便知是出于男子之手。 “剜族王知晓公主不愿下嫁托罗,只是大战在即,剜族内部团结为重,婚礼一个月后便要举行,他恳求公主还记得自己的父亲和族人,回去成婚。” “由朱朝人递给我,还真是讽刺。” 尔玛抚摸着竹片上的字迹,那是她父亲的,做不得假。 “你为何要救我?莫不是,楚羽得罪过你?她性子那般无赖好色,见了你这般的美人,哪有肯放过的道理?” “楚夫人洁身自好,为王朝子民生死不顾,是我朝先帝钦点的一品夫人,望尔玛公主注意自己的言辞。” 明束素庄重道,忽又扬了扬眉,语气上升: “除非,楚夫人与尔玛公主之间,发生了些什么?” 楚羽想着回头一定要狠狠教训一番尔玛,她的城府也太浅,哪里像是个正儿八经出身的小公主。当年,她入苍平时,与年仅七岁的皇储明少沫说话时,生生被她惊出一身冷汗来,再对比十六岁的尔玛,楚羽忽而觉得,她和尔玛之间的协议应当作废才是。 她面前的明束素已经二十有六,就更不用说了。 “发生了一点有趣的事。只可惜,她对我来说,太老了。” 尔玛耸了耸肩,夸张地加重了“老”字,她有意无意地挡在树丛前,声音正正好好地落在楚羽的耳中,句读也不差一个。 明束素竟也轻笑出声。 楚羽只差一丝便要跑出来,撕毁和尔玛的协议,直接将她绑了送给托罗作罢。 但她的确是年纪大了,忿怒情绪压了下去,也不见一丝涟漪,心里只是冷静地算计着,并打算饿上尔玛三日回报。 新娘子总该瘦些好看不是? “对公主来说,楚夫人的确是年长了些。束素倒是觉得夫人风采甚是迷人,若不是早有意中人,说不准会追求一二。” 明束素顺着尔玛的话说,她知道尔玛现下内心交战,需要时间。 “公主或许不知,楚家有一条规矩,家主有合适的继承人时便自动让位,通常不过四十就会卸任。楚夫人虽没有子女,但楚家枝繁叶茂,也不差人选。待她卸下重任,不知有多少男女慕名求亲呢。” 尔玛的耳朵听得仔细,手里轻轻摩挲那竹片,似是思考。 那竹片是剜族的特殊通讯之物,以掌力刻写,故而身份易辨,而正面往往是半真半假之语,背面刻了只有剜族才知晓的记号,那才是真意。 而父亲想说的是,莫归。 正好,她也不想回去,起码要盘问清楚,楚佳人是不是到了四十岁就可以被人娶走。那般的话,协议可需重新商讨了。 楚羽听着“说不准会追求一二”之时,几乎要以为是明束素知晓她在这里特意激怒了。她与明氏绝不对付,更遑论明束素一看便知心机城府极重,那双黑眸不是每个人都驾驭得住,稍有不慎,就会被啃得骨头不剩。 不过说起年长,风清嘉同她年纪相差不大...... 莺儿忽啼,冷而缠绵的调子惊醒了两人的思绪。 明束素适时地出声道: “夜深了,束素该回去了,不知公主可想好了?” “我自是听父王的话。” 尔玛一语双关道,她们剜族人可不比朱朝的人笨。 “不知你打算怎么把我带回去,楚羽可爱我得紧,夜夜不肯放我安歇。” 楚羽的手指动了动,被树枝割得生疼。 她怎么觉得这小玫瑰极力在抹黑自己呢,她可没有蠢到真喜欢上自己的俘虏。 何况她们止于亲吻,界限画得清晰明白。 “再过几日,是例行向楚将军报告的日子,束素会来到军营。希望公主能偷出楚夫人的兵符当场毁了,在我这王爷面前,楚将军定然是要恪守军规,把你处死的。而后,我会派人将公主救出,换以死人。不知,公主可满意?” 明束素说出自己的计策,尔玛点了点头,却又摇了摇头。 “我是剜族的公主,是你们最重要的筹码,难道楚羽真舍得杀我?” 明束素紧了紧朱袍,夜更深了。 “自然。楚夫人是军人,是楚家家主,而兵符既是兵权象征又是她们楚家的家传信物,若是兵符有恙,即便那人是当朝皇上,楚夫人也会将他立斩。何况,尔玛公主并不是剜族唯一的公主,杀了你还可以挑拨剜族内部的关系。” 楚羽不由得内心点头,明束素看得清楚,计策也好,只是,她为何要和剜族交易。 是想借剜族之手打击自己,而后从中获利么?她自己的军马还不能掌握透彻,而楚羽手下的兵马才是绛雪甚至整个朱朝最重要的防线,若是丝毫不慎,便是引贼入室,这等于是在豪赌。不客气地说,明束素是太过自信了。 “若是你的意中人做了同毁兵符一般伤人的事,你会杀了她么?” 尔玛有些失意地问道。 她对楚羽也谈不上喜欢,只是听闻楚羽会毫不犹豫地杀了自己,仍是有些不大快意。或许,她是喜欢楚羽的吻和身上气息的。 “她不会。” 明束素笃定道,她的眸子在月光下水亮清澈,漂浮着轻轻浅浅的情意,难得温柔。 “若她做了,我会找法子补救。若她非死不可,我也断然不会独活。” 目送朱红鹤袍远去,尔玛叹了口气,走到楚羽藏身的树丛旁,轻轻踢了踢树枝。 “楚佳人,你真会杀了我?” “会。还有莫要叫我的字。” 楚羽有些狼狈地爬出来,她伸展了身子,方才僵得太过难受。 她不看尔玛,也无意去思虑她的情绪。 “一你不是我意中之人,二你死于我也有利可图,为何不杀?换了是你,也该如此。” “我们剜族可没有你们那么狠心。若是我欢喜的人伤了我,我再恨她也舍不得杀。” 尔玛低着头,瞧见楚羽的外衣沾了血。 “你受伤了?真能忍耐。” “这算不得伤。” 楚羽伸出手指,那血迹已经干了许久,隐隐有些发黑。 第51章 番外 六归家 我离开皇宫那日,明束素没有出来送我。(..info无弹窗广告) 她当了我几年的学生,向来越礼过界的是她,忍让后退的是我,这一回竟也不例外。明子染走在前头,明子元走在身后,我在中间,受着常人享不到的尊荣,心里有一丁点儿失落。 枉我换了件朱色衣裳。 “先生,你回家,是为了准备嫁人吗?” 明子元轻声问我,染着好奇的黑眸闪闪发亮。 他是宫里公认的可人儿,生得俊逸是其一,天真和善是其二。就我看来,他是个不错的孩子,学业无比认真,比起明子染更有天赋耐心。 比起明束素么,小皇子更像个孩子。 新政惠极其宠他,宫里的黑暗他该是半点接触不到的。 “或许吧。” 我也像他一般压轻声音回答,明子染走在前头,只装做没听见。 “先生也不知道,世事多变,就像你皇姐也没料到偏偏今日她会生了急症,只能窝在楚宫里好好休息,是不是?” “先生总是念着皇姐呢。” 明子元稍稍黯然,他远远地已经望见了宫门口。 “可惜子元不能多跟先生学习,父皇很是赞赏先生的渊博。” 我倒是不晓得皇上是如此夸赞我的。 当年入宫前,我年少气盛,写了几篇文章,朝中因父亲而捧我的多,便有了薄弱名声。而我后来再看,那些词句多少欠了些火候。 明子染礼貌地附和了一声,他的功课有其他学士教,只是偶尔会过来旁听,然后给皇妹皇弟带些小礼物。我听闻他于骑射上天赋很高,皇上就派给他苍平驻军督军的职位,意在锻炼他,亦算是给孔家吃了颗定心丸,补偿他们逝去的两个女儿。 明彰帝十分专情,同皇后伉俪情深,后宫妃子极少。 十二郡族中,而今还存在的,我风家早早退步,不送任何秀女进宫,避讳以往“后族”之名;治夏熊族向来自治,瞧不上明家这新上位的平民;而环岁范族和廪余新政家不对付,在新政惠专宠的时候,自然不会送女儿进宫受苦;只剩同廪余新政家一样,在明彰帝起义之初就支持他的孔家,连续出了两个后妃,分别就是明子染和明束素的生母。 只可惜,这两位妃子一前一后相继离世,明束素更是几经波折才受了宠。[求书小说网.qiushu想看的书几乎都有啊,比一般的小说网站要稳定很多更新还快,全文字的没有广告。] 而今剩下明子染和明束素互相扶持。 “皇上谬赞了。子元勤学好问,学士们对你极为看好,日后必有大出息。” 我笑着回他,心却无端端地凉了几分。 明子元也能看得出我待明束素不同,我这个先生,当真是失败极了。 家中派来接我的马车,同当年送我来的是同一辆,耀的我眼睛生疼。 我年少时颇爱出游,哪家的宴会,不管做东的是男是女,都不避讳,领着一帮子太学生便去凑热闹。祖母宠我,父亲亦赞成我多与人交游,便命人专给我备了辆马车。车身是鲜艳无比的金色,风铃挂在四角,连拉车的都挑的是浑身无一丝杂色的纯种白马。 我犹记得第一次以金车去接赵儿时,她也被晃着了,拿帕子遮住了眼睛,随即笑得像初开的梨花一般,嗔我是半点儿大族风范也没有,十足孔雀一只。 我极委屈,便气赵儿说将来她出嫁,新郎官恐怕连孔雀的一根羽毛也没有。 我同父亲说,觉得这车太过招摇,父亲却全然不理,只一笑。 “见此车之态,可窥其性。” 而后来,因在送别宴上一瞥,赵儿顺顺当当地嫁给了熊家长子。送嫁的花车惹得苍平上空飞来无数蝴蝶,轰动了整城的人,着实要比我的金车气派。 我也记得,赵儿那时候的笑,已经满是喜气得意,而不像楚楚可人的梨花了。 只是赵儿送我的手帕,我始终没有丢。 起先是舍不得,后来则是因为我有了自己的私心。 那私心写来写去,不过是一场桃花劫。 一路平顺,街边喧嚷皆不入耳,只风铃声叮当叮当。 在宫中的三年除了应对明束素外,都太过清闲,直养得我懒了不少。 回了家,我同祖母和父亲请过安,便去自己的院落安歇。 昏昏沉沉地一觉睡下,醒来已是隔天。 望着窗外的景色,我愣住了,好一会儿,才想起已经回家了。 难不成还会有人站在门口,唤我一声先生么? 我自嘲地笑了笑。 父亲果然在书房等我。 他已过花甲,依旧身形颀长,鹰目锐利,袍子上的山水绣得生动,是他十几年前就穿着的旧衣。 “你选明束素?” 我刚坐稳椅子,被这一句惊得险些摔在地上。 父亲的目光扫过我,做了确认,不由得叹了口气。 “问这个作甚?我们家不是不玩后族那一套了么?” 连明子冉这样的女婿都随我拒绝了。 我也学着父亲叹了口气。 他在我面前总是更直接更真实,同他“风老狐狸”的外号十分不相称。 不过,“风老狐狸”这词也就新政和一个人碎碎念着,仿佛被我父亲坑了多次,恨不得每天每日对着画像骂上两句。 明明他才是七老八十还不断娶年轻女子入门的人,孙子比儿子小,也是太过精神。新政越每每向我抱怨,不知多恼人。 “你若是认同为父的决定,在各大族中独善其身,为何又偏偏认定了明束素?” 父亲瞪了我一眼,我打小怕他,又被他说中心思,此时不由得一个激灵,坐得挺直,收了懒洋洋的体态。 “她不是良选。明束素没有任何根基,孔家多半站在明子染身后,其他大族更不用说。况且她自小多病,而今也不见多健硕,也令人头疼。最麻烦的是,她定然会向你寻求庇护,风家又如何能独善其身?” “选明子冉,风家就能独善其身了?” 我嘀咕一声,继而脖子一梗。 “若说不被算计,选明子染最好,有妻有女,身后站着孔家,刚愎自用,便是我送上风家给他,他也会傻得推掉。” “如此感情用事,枉你还是个金羽!” 父亲语气不善,拍掉我冲着糕点伸出的手,眼里却忍不住带着一丝笑。 “宫内没有好吃的点心么?” 有是有,但尝过明束素做的点心后,宫内所有的糕点我都不敢吃了。 我抿了抿唇,心情欠佳。 “罢了。你还小,日子还长。” 父亲终究绷不住脸,他太久没见到我了,一双大掌放在我肩上,温热不已。 “若你选好了人,我们也该开始准备了。身体如何了?旁人见过你真容没有?” “没有。身子也极好。指不定我实际是个白羽,百毒不侵。” 我难得说了句俏皮话,一笔带过。 父亲却嗤笑一声,冲我眯着眼,又是生气了的样子,十足怪老头儿模样。 “金羽几百年才出一个,和那种十几年一出的白羽比,你要气活老祖宗们么?” 那“十几年一出的白羽”是你亲姐姐好不好? 我喝了口茶,又向梅花糕伸手。 “窥见气运,容颜不老,比书里编的还悬乎。” 沁香的梅花糕,软糯香甜,我被拽回了正常味觉,语气也放肆了两分,直想把这些年从宫里得来的玉件儿都一股脑儿地赏给厨子。 天晓得为什么新政家的人对玉如此偏执,送礼也从不换一样新的。除了明彰明束素送的东西外,我的玉簪攒到了数十只,玉枕五六只,玉镯玉耳环更是不消说。 以后,说不准我可以开家玉器行呢。 “你这几年,可曾添上一丝皱纹?” 父亲斜眼看我,却是满满的自傲语气,唇角上扬。 “别忘了,下一个金羽出现前,风家立足的根本就在你身上。” 我被这个老头子逗乐了,一本正经地道: “只可惜,要成为真正的金羽,先得经过三十五岁时的蜕变,非生即死。而本来应该守卫在旁的,‘十几年一出的白羽’,已经被父亲大人气走了。” 没有了白羽的守护,能不能蜕变完成还是未知数。 后半句父亲自然是知道的,而我只需提到“白羽”就足够了。 “我哪里气得动她,打小不愿顶着家里的名声,到处云游玩乐,一年也不回次家。作为天赋异禀的白羽,在医术上只是随意学学,花了十几年才有了名声。之后她呢,却又迷上了修炼毒术,不远千里跑到环岁去,又是抢亲,又是送礼,招惹人家范族的掌上明珠。结果,人家范家小姐被她缠烦了,给她机会,约定和她比试三场,输了的死,她就傻眼了,耍赖皮拖着不比,丢尽了家里的脸,最后干脆住在环岁的山谷里不回来了。” 父亲谈论起大姑姑来,总是抱怨的语气,而且一说便停不下来。 我一面听着,一面继续吃糕点,喝茶水,时不时地点着头。 大姑姑真名唤作风望,听祖母说,自小优秀,事事胜过父亲一节,而且她还特别喜欢同父亲“玩乐”,以说哭他为最终目标。 怪不得父亲的怨气过了这么多年还不散。 第52章 翠鸟 月光洒遍林梢叶角,寂静的夜空上没有星星,不算晦暗也不够明朗,像极了她与尔玛小公主博弈的结果。[想看的书几乎都有啊,比一般的小说网站要稳定很多更新还快,全文字的没有广告。] 微凉的空气卷进明束素的衣袍里,有些冷。 将那竹片送予尔玛不是没有风险,明束素深知这一点。 和剜族的人做交易,就如把千钧重物系于一发丝间,危险至极。 这本该由大将军楚羽做,更稳妥,也更名正言顺。明束素不过是个没经验的皇女,稍有不慎,她赔上的不止是军队,更多的是名誉,被扣上卖国通敌的罪名。而且,只要有一丝消息走漏被有心人听去,明子染和她的交易便瞬间结束。 但明束素不是退缩稳健的性子。 她也分明知道楚羽有多少顾虑和小心思,明子染也不会给她多少时间。 明束素骑着马思索着下一步的策略。 行到半道,空中忽而地窜出一只翠色雀鸟。它扑棱棱地打着翅膀,从她的身边刻意慢速飞过,一瞥之间,明束素瞧见,那红喙比她衣袍还要鲜亮。 鸟雀哪有如此不怕人的? 只怕是有人特意在同她打招呼呢。 青彦没有跳出,此时不知生死,而她若是不接不应,反倒落了下风。 思罢,明束素立即止住马,收起伏低前行之态,挺直了脊背。朱红鹤袍遮住她的大半张脸,轮廓被月色映照得虚幻不真实,隐隐有些肃穆,腰间小刀已悄然握在手中。 却又听得她懒懒地打了个呵欠。 反正不是藏在树丛里自找苦吃的楚羽就行。 她这会儿可没办法解释为何擅离军营。 翠鸟果然认人一般飞了过来。 这次它微扇翅膀,停在了明束素正前的空中,让她看了个仔细真切。 原是一只精巧至极的机关鸟。 机关术的大家不多,能做到如此的更是罕有。明束素思索了一圈,想不出人选,若是她的皎儿在的话,就能知道了。[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 明束素叹了口气,将它抓在掌中,翠鸟歪了一下头,并不抵抗,它的双目由翡翠石镶成,月华下璀璨生辉,十分讨人欢喜,木块连接的身体摇动时,连轻微的响动声也听闻不着,仿若真物。 “谁派你来的,小可爱?” 明束素戳了下翠鸟的喙,那碧绿眼睛闪过一道微光,仿佛打开了什么开关一般,鸟口张开,吐出卷好的纸条,随即又扑棱棱地飞走了。 光影浮尘中,明束素隐约看见一道细细的红色牵引着它。 有趣。 若有机会,给先生送一只玩。 明束素勾起笑来。 林中传来奔跑和打斗声,甚是激烈。 明束素知道那是青彦和鸟主人,于是松了缰绳,让马自然地继续前行,手中的纸条一瞥之后,便被她握得死紧。内容是空白的,但那纸条背后却印了一个大大的“明”字。 那分明是她父皇才拥有的印章所记。 在他和太子冉接连暴毙之后,便不知所踪,印章在何处,至今仍是一桩悬案。新政惠以为是明子染夺了去,明子染认为是新政惠私藏了,或是被明子元偷出了苍平。 明束素知道并不是他们之中的任何人。她最后一次见它是在鹿阁,明子冉暴毙之所。明子染心中有愧,从不敢踏入那儿,新政惠不像是收藏的模样,而明子元,当初偷跑出苍平的行李都是明束素收拾的,更无可能。 朱砂甚新,却一丝气味也无,显然是上好的料子。 印记可以造假,此人的目的面貌却真实多了。 冲着她来的。 “你的暗卫资质不错。” 轻柔的女声落在明束素耳边,而于马前,立着一位蒙面佳人。 她身上的衣料普通,仪态虽大方却能看出并非从小养成,手指覆着薄茧,显然是操控那样的玩偶日积月累造成的。 这还不是正主儿。 明束素如此断定,青彦已是一等一的高手,能将他制服,她背后的人想来更为可怖。 “不知姑娘如何称呼?为何而来?” “无名之人,不必牵挂。主人名讳,你却该是知道的。” 那蒙面女子抬头望她,从轮廓来看,有几分似异族之人,但却不全像。 “明昭华。” 明束素的手抖了一下。 而蒙面女子的语调似是极为认真。 “明氏族谱上确有此名,排辈是本王的祖奶奶,依姑娘所言,她仍在世?姑娘要忽悠我也该换个有理据的。不说祖奶奶不到及笄之年,便被强盗掳走不知所踪。就算她活着,而今也要近两百岁了。” 明束素嗤笑一声。 “怎么,你亲眼见证自己的先生容颜十年不老,而今谈起两百岁不死,却不信了?” 蒙面女子气定神闲,她似乎什么都知道,轻易点破明束素的伪装。 “明家能轻易夺取王氏江山,难道就一点血脉本事没有?回溯过去,明家原是鳐氏后人。若是天选之人,只需一声令下,便有千万人赴死跟随,你可知晓?” “便当你说的是真,姑娘找我却是何事?” 明束素轻抚马儿,她歪了一下头,不以为然的样子。 若说长生,她是信的,更不免想起自己与先生之间的阻隔,但在外人面前不可露怯。 “主人让我送你一物。” 蒙面女子从怀中拿出了一颗拇指大小的丹药,火红色,如同跳跃的心脏。 明束素双目方一触及,便觉得全副心神被吸引了去,竟是连眼珠也不得转动一下去。而蒙面女轻轻巧巧的走上前,不借任何外力,一步一步踏在空中,将那小药丸塞进她口中。 青彦输在她手上,也是应当。 明束素被迫咽下了那药丸,却不难受,反倒似饮了井水沁凉舒适。 “你和主人真像。” 蒙面女子向明束素点了点头,她的语气神态分明是温柔的,却让明束素想起了早死的乳母,拼死将她送至明彰帝眼前的刚强女子。 “主人要我转告于你,莫要执着帝位,珍惜眼前人,她很是欢喜风家大姑娘。” 明束素这时终于可以开口。 她镇定的模样在蒙面女子看来十分幼稚,她家主人有时被吓到了也是这样,和假装自己是小老虎的猫似的。 “这药是做什么用的?” “于你没什么坏处,必要时,还可以给你一个活的机会。” 蒙面女子道,她的身影慢慢消失在空中。 “莫要寻我,除非主人想见你,否则你找不见的。希望我们不用再见面,小家伙。” “什么算不得伤?” 尔玛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是因为那明家皇女的几句话,还是刚刚楚羽说会杀了自己的坚决――她能轻易分辨出这个女人是说真的。尔玛只知道,她被勾起了好胜心,她想要楚羽像其他男人女人一样跪倒在自己面前,只求她的喜欢。 越是不可能,越是好玩不是么? 尔玛压抑下心头对如此想法的的怪异感,她就该是这样想的才对。 见小公主不依不饶地把自己的手拉到面前,而那灿烂的双目中分明涌动的是浅浅的情愫,本人却根本没有察觉到。 似她这等年纪最容易轻率认真。 楚羽皱了皱眉,尔玛或许有些脱出自己的控制了。 情爱这种事,最容易使人丧失理性。 那伤口不深,但需要包扎。 尔玛想了想,她的目光晃来晃去,盯上了楚羽的腰带。那是条银白色的锦缎,应该很柔软,不至于会弄疼她――尽管这个女人估计一点都不怕疼。 “明束素!” 尔玛忽而叫道,楚羽没有如她所想下意识地回头,而是静静地看着她的小把戏。那双锐利的眼眸还隐隐含笑,分明是在看笑话。 要是剜族的王子公主们都像她这般的话,或许她可以直接领军去把他们灭了吧。 尔玛讪讪的,她闭着嘴,伸手去拉楚羽的腰带,料她不会反抗。 “我帮你包扎。” “剜族的战士连这等小伤也需要特地包扎一番?” 楚羽言语辛薄,她的呼吸扑在尔玛脸上,却冰冷得要命。 她看着尔玛的脸色由红转白,浑身绷紧,仿佛下一刻就要用小刀来捅她。 “这般刻意推开我的言辞,楚佳人,你真幼稚。” 尔玛把楚羽的腰带扯下,给她细致地包扎着,后者被她的言语一堵,竟是讷讷说不出话来,不管她再说什么,都是坐实尔玛的话。 她们是共乘一骑来的,自然也只能共乘一骑回去。 楚羽的腰带被抽去了,衣裳松垮,这让她有些不适应,脸色也不大好。 罪魁祸首之前占了嘴皮子的上风,却很开心。 “楚佳人,你几岁了?” 尔玛有些困了,伏在马头上,声音也有些飘忽,耳朵却竖得高高。 “到四十岁的时候,你真的会放下将军的担子么?” “如果有合适的人接任,我自然乐得轻松。每日逛逛楚馆青楼,看上了好看的人,不管男子女子都抢回家去,岂不快活?” 楚羽轻轻地拍了一下她的头。 “不许叫我的字,你与我没那么亲近。” “你几岁了?” 尔玛锲而不舍地追问着,她的手拉着楚羽的衣摆,寒风就从空隙中攻占了将军的身体。哪怕她是土生土长的绛雪人,被这么冻着,也有些受不了。 楚羽投降,含糊地回答她。 “三十五。” “楚佳人,你好老。” “......” 第53章 番外 七过敏 苍平是个好地方,西北面层叠的山峦是天然屏障,东面不远便是海,沿海下来一带狭长的地域便是属于我老家周尧的,最富庶的盐田就坐落在那儿;至于南面,大半临着廪余新郑氏,不仅提供丰足的粮食,更是维护明氏的死忠。.info[] 而离开苍平的那日,是个好天气。 父亲与我长谈过几次,但他始终说服不了我更改效忠明束素的决定,也只好随我。 谁坐江山,对我们这些大族来说,到底没什么不同。 不久前,采雅写了信给我,谈及白羽先生,也便是我大姑姑的事情,我便打算从西面出发,去绛雪会她。 那儿严寒,有看不尽的雪,也是我朝最优良军队的所在。 我坐在茶寮里,饮下一杯热茶,浑身被打理得舒适。 只除了茶寮插着一支明氏旗,逼人想起“离别”这个字眼,有些戚然。 我打听明束素,是因几片桃花的缘故。 她显然是个聪明果断的孩子。 虽然自小体弱,她却在这宫里硬生生给自己开辟出一席之地来。明彰帝和新政惠不知为何对她都格外包容,明束素生母的姊妹,已故的孔淑妃诞下的明子染更是对她千疼万宠,明子元仍是个小不点儿,也总是粘着她。 和幼时被乳母藏匿,受遍宫人欺压的遭遇相比,明束素有今日地位,手段不可谓不高。 我又记起十九岁第一次见到明束素时,就知道这个孩子与众不同,转了几个念头,最终想的是若能指引培养这头幼兽登上皇位,该多么有趣。 她身上的气运虽隐藏得深,却比旁人要强得多了,在我右目看来,实在是光耀不已。 而她才那么小,比我的几个妹妹都要小得多呢。 我晓得,明束素正需要一个先生,把她过去的痛苦挖出来,包容她,爱护她,引导着让她学会利用这些苦难,变得更强,甚至敢对皇位发起挑战。 我本能地想成为这个人,而明束素竟也选择了我。 何其有幸。 我喜爱这个学生,极其。 然而这份喜欢慢慢变质了一部分,一小部分,最最核心的部分。 许是因为她一开始就不像个学生,在我未敢确定之前,就已经将可能的后路堵死,她要我做她的先生,她知晓我必将成为她的助力。 许是因为她太过像我又不像我,那份潜藏的傲气与执拗,与她特有的狠辣决绝,混着那双的桃花目,一点一点地将鸩酒灌入我的喉头。.info 许是因为她太美了。 渐渐地,我常常从一个梦醒来,往往是因那漫山的桃花压得人透不过气。 有时候我想,溺死在梦里也是好的。 我不敢奢求她喜欢我。 明束素太小了,她分不清情义、情谊和情意。 我分得清,我想要触碰她,想要把她从苍平偷走,带回老家周尧去,永永远远在一起;我想把世间一切她想要的东西捧给她,哪怕会脏了我的双手,哪怕她想要看我狼狈。 我迷恋她,但我亦敬重她,所以我不敢。 我在宫中的期限快到了。 父亲来信提醒。 我才定下效忠她的念头,决定把这份喜欢同梦中的桃花一样深深埋藏。 而这时,明束素却开始逼我暴露自己,仿佛她能看到最后的结果,判断出那是对她最有利的,才那么急迫那么不顾一切。 但她明明不知道后果。 我晓得她只是要一个确切的答案。 可我不能轻易告诉她。 之后,我将踏足各州,建立一道情报网,也认识许许多多人。在时机成熟的时候,我将和明束素洽谈会面,她请我为她攻下这江山,我会假作推拒,最后在她几乎放弃时答应下来。 再之后,明束素会拥有自己的第一支军队,接着是第一个州,她会逐渐赢得其他家族的支持,成功入主苍平,而我将请求归隐,被封些什么好听的虚名。 而飘渺无根的情愫,是我年少时发的一场疯。 再过很多很多年,街角的茶馆里会有人提起朱朝曾经有这么一位贤明的女帝,而我会慢吞吞地品上一口茶,吃着点心,回忆着当年的好时光,给风家的当家人写条子。 或婉转或直接,倚老卖老的语气。 那时,我的容貌不会与现在有一丝一毫的改变。 而明束素应该死了许多许多年了。 外头的马儿不耐烦地打了个响鼻,惊醒了我。 藏在袖中的手放下一两茶钱。 我该走了。 “姑娘,你给的钱太多了。” 那是身后一桌的客人,戴着遮面的斗笠,看身形是个女子。她随意穿着平民的粗布衣裳,下颌枕着搁放在桌子上的双手,轻轻摇了摇头,语气淡淡的。 那声音吓得我想跨上马,夺路而逃,偏偏双足却如生了根,动弹不得。 打听到我何时离去,并不困难,难的是,她如何瞒过所有人跑到这儿来? “收回去罢。” 那女子走到我身侧,纤长的指尖挑弄那被我留下的碎银子。 “它怪可怜的。明明不应被放在这儿。” “有句话,叫覆水难收,姑娘可晓得?” 我只好同她一样,语带双关,悄然往身旁挪开一步。 明束素没有动。 “好。” 她说,然后退开一步,目光不落在我身上。 我能感知到她在微微发抖,却分辨不出是气是伤还是故作姿态。 起码有一分是真不舍。 “青彦呢?” 我问她,那是她从孔家得来的礼物,一名顶厉害的暗卫。 可惜弥补不了明束素生母的死,也弥补不了曾经对她的不闻不问。 “在宫里,你信不信?” 她甚至不称我先生,隔着斗笠,我猜她眼角眉梢该是挑得极高,分外冰冷的模样。 .......初见时亦是隔帘相望,离时如此,也是应道。 “走了。” 我不回她,一来一去,不免留恋更多。 可明束素倒下了。 她不至于演戏骗我,而我一把捞她,竟是扑了个空。 茶寮的客人惊得纷纷上前,我紧抿唇,将她抱起,运起轻功上马疾去。 她的斗笠被风吹开,我见到她的脖颈上的红点。 是了,她小时体虚且弱,灌了不少药,如花骨朵儿一般金贵地养着,按四时饮食养生,一点儿错不得,而今换上寻常人穿的粗布衣裳,许是过敏。 我于医道无甚研究,因大姑姑的缘故,家中有几本基础的藏书,曾囫囵看过。 过敏可大可小,第一要务便是要换下她那衣裳。 “你做什么!” 明束素一把推开我的手,眼泪汪汪的,活像是被人欺负了。 她尚有些精神,但力气极小。 “为何倒下,你可知道?我推断是因这衣裳太过粗糙,使你过敏,才......” 我话还未解释完,她便捶了我一记。 面红若霞。 “胡说,哪有,哪有因为这个缘故过敏的。许是因为近日病刚愈好,身体尚弱。” 明束素脖子上的红点越发密集起来。 我心里发急,冷下脸,迅速触了下那红点丛生的地方。她果然缩了一下,忍不住皱起了眉,显然是疼了。 这下不用我说,她自己便开始解衣裳。 我将身上的袍子和外衫一股脑儿地解了,围堆在明束素身上。 而后背过身去。 “青彦在宫里。” 明束素的声音低低的,隐约是因方才打了我而致歉的意思。 “先生。” 今日出苍平的计划注定落空,我叹了口气。 她被裹着我的衣服堆里,显得可怜又可爱,也不知是疼的还是装的,连带着鼻尖也红起来,似是哭了一场,可眼泪没落下,只是在眶里打转。 我家常请的那位大夫很快就到了。 他用丝线给明束素看过,留下了一盒药膏,嘱咐她好好歇息几日,仔细调养一阵,日后莫要穿那些粗布制的衣裳,便从别院悄然离开。 时辰已从晌午走到黄昏,我换了一身衣裳,携了清淡食物,推开房门。 合上的帐帘将她很好地藏起,旁人什么也看不见。 包括我。 “先生。” 她似乎极其笃信是我,而不是旁的什么丫鬟。 我搁下吃食,应了声。 “给宫里送了信,青彦夜里会来接你。” “是束素莽撞了。” 明束素挑起一半帘子,她依旧披着我的外衫,脖子上抹了一层药膏,看上去好多了。 “本打算为先生送行,到头来却拖慢了你。” “你无事就好。” 一阵沉默。 我猜想她无话可说,我也尴尬地不敢出声。 或许我该走了。 “先生,背上......还有地方抹不了药。” 明束素几乎要把自己的声音吃个干净,只余蚊蚋般的音量钻入我耳中。 而我手一抖,竟讷讷地,说不出话来。 明束素把药盒递予我,背过身去,一点一点脱去外衫。 幸而她看不见我的模样,我极轻地吸了口气。 还隔着一层亵衣。 她晓得,我亦晓得,此时可以叫旁的人来给她上药,而后处置。 我竟生出一个荒诞的念头:她是刻意的。 羊脂般的背染着薄粉,零星有几个红点。 而往上,明束素的长发归拢在一边,小巧玲珑的耳廓遮去其他。 她真美。 我点上药膏,用指尖在那块玉上化开。 玉是冷的,因这还未出冬的天气。而室内的地龙却热得我脸红似血。 我能感到自己的指尖发着颤。 第54章 番外 八别 明束素静默着,忽而说了一句: “先生可喜欢?” 喜欢什么?什么喜欢? 我心又一颤,仿佛早已成为她手中的琴弦,任挑任拨,反抗不得。(..info无弹窗广告) 方才竟是未听清语气,只顾慌乱无措。 “什么?” 我抿着唇,不轻不重地点在下一红点处,轻描淡写。 “此间我是主人,这话该我问。殿下,这寝居你可还欢喜?” 幸而,风清嘉是她的先生。 总还能找回一两分理智,不至于太过狼狈。 ...... 她显然是被我生硬的转移弄愣了。 “先生的别院,束素自是喜欢得不得了。” 明束素侧过小半张脸瞧我,微微扬起下巴,活像是番邦敬献的波斯猫在闹人。 她唇角上扬,该是有些意外。 或许我不该出声,沉默带过岂不更好? 还是被她扰乱了心神。 所幸,药涂好了。 “你能来送我,臣下心中十分感念。” 我收了手,别过身去,待她整理自己的衣裳,暗自松了口气。 日已沉落到底,几句软话,我总舍得予她。 况且,也能将气氛转向不那么尴尬的境地。 方才那样,实在太令人不安了。 我终于清楚地意识到,明束素不是小孩子了。 “先生出宫那日,束素真得了急症。” 明束素加了件里衣,然后停了动作,往我这儿靠近了些。 虽不庄重,也不能说轻佻。 她总像一根软刺,让人舍不得拔,又时刻疼着。 最后想来想去,终是我自找苦吃。 若不是明氏并非前朝就有的几个大族,我或许要怀疑她也有什么特异的能力。 比如操控人心之类。 “子元同我说,先生那日似是生气了,束素好生惶恐。” 明束素见我不躲不闪,反是乖觉了不少。 她语气软软的,目光也是,像个想要弥补的无措孩子,逗得我心中莞尔。 这是她的小把戏。 我喜欢她这样的小把戏,明束素知道。 “你总不让人放心。” 我也冲她眨眨眼,装作一副生气的脸。 我们都笑了。 楚宫里也少有这么和睦的光景。 而今,我和她如此融洽,之间距离不过寸余。 能呆在她的气息之内,让我极舒适。 但她......不能晓得。(..info无弹窗广告) “如此说来,先生愿意担心束素,便是做了桩注定赔本的买卖。风家旧时以经商起家,风老爷子要是知道,不知该如何生气了。” 明束素低笑一声,这才展露她真正的意图。 她是来探问我能否带来风家支持的。 我的笑还挂在脸上,心里却隐隐有些难过,便顺着她的话继续: “父亲效忠朱朝,无论哪位皇子皇女都是挂在心头,又岂会因为我这小小私情而责骂?” 说的是实话,父亲对每个明氏的继承人都一视同仁。 只等我做决定。 而我的决定是,风家需要时间准备,而明束素也需要时间成长。 在此之前,我不能给她任何保证,怕她失去了那自小养起来的斗志。 身靠大树好乘凉没错,但太子冉多年没大长进,恐怕也就是因为太过顺风顺水。 而今,大部分人不会怀疑未来天下的主人是谁。 明子冉也是这么认为,故而他并不会多计较我拒婚的事情,总有匹配他的贵女。 或许只有我知道,明子冉已是将死之人了。 记得最后一次见面,他暗向我求亲,被我挡了回去,那时候他身上的气运已然消逝干净。 连普通人都不如,只是虚壳。 明束素没得到满意的答案,仍是笑了一声,似是不甚在意。 我去取了吃食,一一先在她面前尝过,以示无毒。 明束素披了件衫,沉默着,不知在想些什么。 或许在她看来,我俩关系足够简单。 拉拢我,就是拉拢风家。 而风清嘉是个溺爱学生的软弱女子,迟早会败下阵来。 可我不是。 但人总是难以拒绝对自己有意义的人。 我想我对她来说,也多少有些意义,所以我们才在来回兜圈子。 她可以用更极端的手段,我也是。 这亦是我要离开的原因之一。 风清嘉和明束素,无论哪一个都不喜欢被束缚。 “先生要去哪儿呢?绛雪太冷,环岁太毒,治夏太热,鲁圣太闷,廪余太钝,周尧太安,依束素看,都不适合先生。” 明束素托腮望我,将六州评说过来,倒都出奇地合适,最后才补了一句。 “苍平太深。” 水深才好,至清无鱼。 可在我眼中,目前这水仍是清的,因为鱼儿都还小。 我收了碗筷,忽而生了念头,怕她将被那些鱼的鳞片刮得遍体鳞伤,叹了口气。 该回答了,我刻意将语调放得轻快: “臣下本是安于平淡之人,自是回老家种种田,养养花,若再有盼望,便是嫁个良人。” “先生从来不是安于平淡之人。” 明束素回嘴,似是在为旁人辩驳,而不是面对着说话的本人。 “少时同我针砭历史,又是何人?” “品评历史者,便不能安于平淡了?” 我轻笑出声,这理由太单薄,于是学着她的语调: “少时同你弹琴养性,又是何人?” 我自问对明束素下的功夫都在暗处。 她知,我知,但都不可说。 明束素还是嫩了些。 可她终究不是一般孩子,不会被我这回击逗得面红。 明束素回过神来,不置可否地摇了摇头。她能笃定我是狡辩,但也知纠缠没有意义,念头一转,改为侧面敲击。 “先生若是欢喜锄头犁耙那些物件,岂不是浪费了一手好才艺?” “那,回家当个食米虫也是好的。” 我仍是浅笑,索性连人也不当了,故作得意状。 “旁人可是羡慕不来的。” 明束素并不气馁,她望了望窗外,又望了望我。 神情藏笑。 好似升起的月亮没有吞没过时间。 好似我们还有大把的时间。 好似她定能压我一头。 真可爱。 “人各有志,自是勉强不来。先生意在安稳,极好。” 明束素凑近,直直地入我双眼。 她身上的气运大盛,我不晓得是为什么,只是安静地等待。 家中典籍记载说是,金羽可窥人气运,或增之,或减之。 可我尚未能如此运用自己的能力。 或许过了三十五岁时,会有所长进。 “可惜束素不是。” 我一愣神间,她竟是坦白。 尽管委婉。 我该骄傲,这头幼兽视我如此之重。 但我性子有一点极不好,凡是认定的事情,就变更不得。 而今还不是君臣相谐的时机,不如说,她恨我怨我多些更好。 “生在帝王家,安稳确是奢求。我这等贪恋隐逸之徒,实难了解。但殿下极聪颖果决,将来必有造化,望殿下好生珍重自己,莫要过于忧劳。” 我暗忖青彦应该从宫里摸出来了,便用了道别的口吻。 这极谦恭油滑的模样,明束素最为厌恶。 划开一线。 “先生,束素及笄之礼,你可回来?” 明束素不甚意外。 她又问了我一遍这个问题,上一次是我将离宫时,而这一次是我将离开苍平。 现在看来,似乎一直是我在逃,先是出宫,而后是出城。 可她不必追,因为我会回来。 “或许。殿下福泽恩厚,便是我身在天涯,也会在心中默祷。” 我含混地回答,估摸时间,那是我应正离开绛雪,往四季如春的环岁去拜见大姑姑风望。 运气好的话,我会在繁花中,迎接明束素的及笄日子。 到时我会折一枝桃花的。 “先生一定要来。” 明束素望着我又重复了一遍,似是听见了什么声响,她往我这避了避。 而后忽地咬上我耳朵,把暧昧不清的气息微微吐露。 “束素想第一个告知先生,我的字。” 我可从来未教过她这个。 从、来、没、有。 下一瞬,她的手滑过我的发丝,捻着面具的丝线。 明束素狡猾地笑,仿佛抓住了我的软肋。 她不知道她始终是我的软肋。 “束素一直很好奇,先生的左眼究竟是什么模样的。” 明束素离我那么近,我稍一动,就能把她带入另一个世界。 可我没有。 再如何,她不过是个孩子。 “怕会吓到人才特意遮起,能是什么好模样?” 我捂着面具,往后退一些。 果不其然,青彦轻轻敲了敲窗户。 “罢了。” 明束素像是在说“总有机会”似的,放开了我,又仔细整理了一遍衣裳。 她冲着窗外笑道: “再等一下。” 等什么等,我暗自嘀咕。 明束素快些走才好,方才的接触我需要一段时间消化。 据我所知,宫中的读物是严格限制的。 “风清嘉。” 明束素唤我,她伸出一根指头点了点我的面具。 巧笑嫣然。 “殿下?” 我呆呆地回她,幸好没说漏嘴,回她一句捣蛋鬼。 事实上,明束素并不喜爱玩恶作剧。 明子元倒是很喜欢。 “就叫你一声,还未曾这么试过。” 明束素动作麻利地走到了窗边,青彦从那里探出半个头,不明就里。 “准你来观礼。” 我几乎要被她逗得失了态。 世间哪来这般的人儿。 一夜好梦。 或许,她及笄那日,我来得及溜回来。 第55章 明谋 明束素正式造访楚羽的营地。.info[] 她身后随着六位士官,一半是她的亲信,包括青彦和郑子,还有一名高手,名为申二;另外三人,两人是原先十二伍队的士官,梁良,文冲,还有一人则是通过她的重选策略脱颖而出的,徐隶水。 明束素的军队而今是一把属于她的刀了。 楚羽看着她,想起自家不争气的小主子,不禁感慨人比人气死人。 千里之外的黄半夏不禁打了个喷嚏。 郑子再次见到楚羽夫人不免有些感慨。 穿上戎装的她,比起初见面时的端坐模样,更加凌厉美艳,有如名剑出鞘,雪光刹那,便能轻易盖过剑鞘上繁复铸就的精致花纹,直令人敬服。 当年明彰帝封她一品夫人,赏她无数财帛时,是否也被这罕见的光华惊艳? 美人迟暮还早,英雄尚未白头。 在场的人都赶上了好时候。 不过,立在楚羽旁边的那小女孩儿,单从容貌比较,也是不遑多让。 从不同于朱朝女子的轮廓来看,她大概就是尔玛公主了。 果然是绚丽的玫瑰花儿,若是换做旁人,怕是根本忍不下心抓她。 郑子想起新政和好色成性的个性,感慨不已。 “远道而来,盈王殿下劳苦。” 楚羽上前一步,微微躬身,她是主将又是臣子,做派丝毫挑不出错来。 尔玛毫无顾忌,竟是干脆冲明束素抛了个媚眼。 这两人站在一起,却不争斗,刚刚倒像是一唱一和,反似融洽。 就好比风贵女的温雅,和盈王殿下的高贵,恰好相得益彰。 郑子暗暗称奇。 明束素听了这话,笑盈盈地摆摆手,不知是对着谁。 “身为次将,向主将报告乃是例常,楚夫人委派重任,本王十分感激。况且,楚夫人又请来了尔玛公主,有利两族和平,乃是我朝的大功臣,莫要客气。” 接着便是一顿你来我往的敷衍之词。 郑子打了个呵欠。 报告进行得十分顺利,很快便到了晚上。 尔玛不能听这些机密之事,便被人毕恭毕敬地送回了楚羽的帐子里去。 当然,她正好需要这个机会去取兵符。 和楚佳人合作挺好玩的。 尔玛哼着小曲从枕下摸出了沉甸甸的兵符,虎纹威严,在她看来,却似玩具。 她不想回去,父亲也不要她回去,留在这里当个祸害不是正好? 明束素要她偷兵符,她就偷。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 回头把本该被斩的自己送出去,再偷溜回来。 尔玛将兵符按上墨汁,在纸上印好样子,仔细折叠收好。 剜族也有好工匠呢。 想到未来楚佳人吃瘪的样子,她就忍不住想笑。 “公主,不知你可准备好了?” 帐外传来询问声,低低的,却有一丝陌生。 “本公主正换衣服呢。你要是再烦我,回头我穿得寒碜了,别人说你们楚将军虐待俘虏,损她威信,我可不管!” 尔玛走到三个大箱子旁,打开时被晃了眼睛,语气越加了不耐烦。 算算,这两个月里,楚佳人真给她买了不少衣服。看她那不常打扮的样子,恐怕自己的衣服还没这么多呢。 朱朝的俘虏待遇真不错。 回头告诉其他人,投降之后一个劲儿地要吃要喝要衣服。 打不过就耗嘛。 “听说剜族王因为公主走丢一事,和托罗王子起了嫌隙。和解宴上,托罗王子埋伏了人马,偷袭得胜,而今内乱打得正欢呢。” 帐外的男子声音依旧低沉。 “无怪乎剜族王不希望公主白白回去送死。” 该死! “盈王派你来的?” 尔玛咬牙切齿,迅速掀开了帐帘,她记得那张脸,是站在明束素身后的六人之一。 胡说八道! “王爷体谅剜族王的一片爱女之情,吩咐在下通知公主,交易取消。” 徐隶水笑了笑,他生得有几分俊俏。 “还请公主不要随意陷自己于险境,而今没人会来救你。” “托罗才不会偷袭我父王,又何来内乱?不说托罗等各部向来尊敬父王,光是他自己,苦盼着我与他成亲就有数年。这等骗我激我的鬼话,明束素也太不把我放在眼里了。” 尔玛立刻反驳道,极其生气的模样。 然而她心里没有底。托罗的确虎视眈眈许久,趁这父王理亏的时候偷袭也确实像他的做派,那么一来,父亲托明束素转达的的消息也就有了合理解释。 尔玛鼻子一酸。 还是说,一切都是明束素的局? 朱朝不是小国,万一有人熟知剜族内情,伪造那竹片也不是没有可能。 况且,父亲如何能轻易和明束素达成交易,也是她至今想不通的最大疑点。 “公主所说的事情,在下一概不知。只是受王爷嘱托,来传两句话而已。晚宴快开始了,公主还是快些准备,而今惹怒了楚将军,你可没有好果子吃。” 徐隶水挑了眉毛,指了指不远处的军帐。 他的话中含意是,明束素必然将剜族内乱的事情同楚羽说了,尔玛再也不是个关键棋子,而只是无用的小卒。 而尔玛的反应是,冲他“和善”一笑,刷得合上帐帘: “你根本不了解楚羽。” 可自己也不了解。 尔玛深深呼吸几口,她唯一能确定的是。 无论如何,她该回家了。剜族内乱,她要回去;剜族平安,她也总是要回去的。 明束素果真厉害。 尔玛踏入军帐的时候,楚羽就坐在最上首,神情肃穆。 盈王殿下饮着酒,半醉的模样好生诱人。 可惜她的手下都护卫在身旁,冷面冷血,看向尔玛的目光没有温度。 真像是鸿门宴。 若明束素说的是真的,托罗也是在这样的宴会上,偷袭父亲的。 尔玛握紧了袖中的兵符,坐到楚羽身边。 楚羽望她一眼,在旁人看不见的角落捏了捏她的袖子。 这是确保她把兵符放在了之前商量好的位置。 明束素有一点摸得很准。 楚羽真的很在乎兵符。 “不知绛雪怎样了?” 明束素抿了口酒,望向高处的楚羽,随意起话题。 她有些醉了。 “一切都好,风家姑娘果然能干,我那无用的表弟,信里褒赞不已。” 楚羽侧过身,给尔玛倒上一杯酒。 “能找到消失了十年的风清嘉,王爷果真消息灵通。” 她话里有些嘲讽。 既然消息灵通,又何须向楚羽询问绛雪州的事情? 尔玛喝下酒,忍不住笑了。 起码在楚佳人面前,明束素还是会吃瘪的嘛。 而楚佳人总在自己面前吃瘪。 如此算来,她才是最厉害的那个。 明束素仍是笑盈盈的,不知在想些什么。 酒过三巡,宾客尽欢。 见大家都有了醉意,要回去安歇时,尔玛施施然走到了中间。 她冲着楚羽眨眨眼,又向着明束素道: “不知你们听闻过剑舞没有?” 明束素颔首。 楚羽倒是皱了皱眉头,没想到她会来这么一句。 本来不是祝酒么? “公主还会剑舞?” 明束素从身旁郑子那儿抽出一把剑,扔了上去。 “你一定醉得厉害,我等倒是有福。” 堂堂公主,要是献舞,的确只可能是耍酒疯了。 尔玛轻易接住了剑。 她的双目清明。 “既为阶下囚,为讨主人欢喜,区区一支舞,算得了什么?” 尔玛瞟了楚羽一眼,后者眉头蹙得更紧了。 “怕是你们不敢让本公主碰兵器吧。” 此话一出,军帐里传来了低低的笑声。 任谁都看得出,尔玛并不是什么武林高手。 明束素不怕,楚羽更不怕。 尔玛自然是不会剑舞的。 她拿着剑,随意舞动几下,期间还踉跄了一下。 明束素捂着嘴笑了。 “看来我真醉糊涂了。” 尔玛嘟了嘟嘴,随即勾了唇,一剑又快又准地刺向楚羽。 事发突然,楚羽倒是显得不很意外。 她拍了案,铜酒杯从桌上弹起,恰好挡住了那一剑,笑容犹在。 而尔玛已迅速转到她身后,匕首抵在楚羽胸前。 那一剑根本是虚招。 “看,楚佳人,本公主长进了不少呢。” 尔玛没有楚羽高,此时被她挡了个严实,旁人想要偷袭也没有办法。 而因为是宴会,楚羽并没有穿上铠甲。 “你可真是喜欢我的心。” 楚羽低笑回她,指的是第一次见面时,尔玛也拿了匕首抵住那儿,却不敢刺下去。 “放开楚将军!” 明束素厉声呵斥,她的眼里却是看好戏的意思。 所有士官都拿起了兵器。 “兵符在我手里,你们朱朝人自诩铁律如山,难道不该听本公主的话?” 尔玛手里的兵符在众人眼前晃了几晃。 货真价实。 “王爷,请原谅臣下看管不利。” 楚羽不慌不忙,似是不在乎心脏上的利器。 “楚将军莫要说这等话。” 明束素往前一步。 “兵符是你所偷,并非你个人之物,我等自然不会听令,莫要白日做梦!” “楚佳人,你舍得杀我,我为什么不舍得杀你呢?” 尔玛的声音极低,响在两人之间。 暧昧且致命。 “我记得你不想嫁给托罗?” 楚羽也低声回她。 “可我真的要走啦,再见了,楚佳人。” 第56章 破裂 楚羽不是擅长权谋之人。[.info更新快,网站页面清爽,广告少,无弹窗,最喜欢这种网站了,一定要好评] 她当初提前逼着老头子的将家主的位置交给自己,还是因为姐姐死了,知情的人当中没有一个愿意顺从她的遗愿光复紫朝,年幼的黄半夏甚至还差点被当成和明氏交好的礼物这几件事给连锁刺激到了。 她不要命地领着两百亲信孤军深入,干翻剜族一个近千人的部族,拿着这样的军功,又靠着从小和她铁的楚无用收集了其他兄弟姐妹的情报,啪一声摔在老头的案前。 当时黄半夏正好从屋子里跑出来,身上还带着孝,叫了声外公。 楚羽的父亲眼色复杂,最终将兵符交给了她。 这也就有了一品夫人的事儿。 “可我真的要走啦,再见了,楚佳人。” 楚羽被尔玛的声音拉回现在。 局面复杂,她的脑袋只好拼命转着弯,还要时时忽略尔玛放在她心上的利器。 对面的明束素看不出想法,只是按着自己的身份行事,继续无用地呵斥着尔玛,但她笑得跟得逞的狐狸似的,即便背后不是她主使,这看笑话的模样也足够让楚羽记一辈子;而躲在自己身后的蹩脚刺客,她的歉意几乎要从那颤抖的言语溢出,但也不能排除是刻意想把自己反水的事情,栽到明束素身上。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老祖宗的话总该有那么一两分道理。 她和尔玛的交易很简单。 尔玛不想回家,但又想找一个合适的理由推脱;而恰恰此时,明束素送上门来,自称同剜族王做了交易,要把尔玛带回去。只要尔玛假装和明束素约好,而后半途折返,剜族王会自然地认为是明束素单方面撕毁合约。这时楚羽再检举明束素私自同外族交易,最少也能将她送回苍平那儿关押,再没了明子染的眼线,明家也少了染指绛雪军队的一种手段。 于是两人一拍即合。 现在尔玛说她想回家了? 不是明束素从中作梗,就是尔玛这个小骗子从一开始就在忽悠她。 指不定托罗和她是什么青梅竹马,郎情妾意,就等着成亲呢。 但这么说来她占了人家新娘子的便宜,好像也不是很亏。 楚羽的思绪跑偏了一瞬,又拉了回来。 不管怎样,老是被人挟持着可不是楚羽的作风。 她偏偏头,冲着对面的明束素眨眼。txt全集下载.80txt 若是她帮自己,便大有可能是尔玛骗人;若是她袖手旁观,那么,这梁子就结大了。 明束素往前走了两步。 尔玛下意识把匕首刺深了一些。 楚羽忍住疼,狠狠瞪了明束素一眼,能不能想清楚再走,敢情不是你被人威胁。 “公主,你想要什么?” 明束素收了笑,拿出谈判的架势,楚羽才暗自舒了口气。 还是朱朝人知道心疼朱朝人啊。 “你说我还能要什么,盈王殿下?无非是一匹快马,两袋黄金,你们的布防图纸。如果不介意,你也可以随我一同去见父王,享受一下剜族的人质待遇。” 尔玛闻到了血腥气,她心里一颤,手却没有动。 这还只是开始,她可不能害怕。 最坏的情况,她可是要面对朱朝最厉害大军和自己未婚夫托罗的双重追杀。说不定到时候,想起在楚羽这儿好吃好喝的两个月,她会很怀念呢。 不过,要是能利用楚羽跑出去,又顺手把楚羽杀了的话,说不定明束素会暗中感激她,最最起码这里的大军会乱一阵子,这对她都有利。 “楚佳人,你真会杀了我?” “会。还有莫要叫我的字。一你不是我意中之人,二你死于我也有利可图,为何不杀?换了是你,也该如此。” ......杀了这个流氓,换取自己的利益,本该如此。 尔玛握紧了匕首。 “只要楚将军安全,本王可以满足你的要求。” 明束素马上下了决断。 她向着徐隶水吩咐了两句,后者立刻出去准备,同时颇有深意地望了尔玛一眼。 看什么看,没见过美人么? 尔玛绷紧了身体,她总觉得明束素在打什么不好的主意。 莫不是想要一石二鸟,让她和楚羽一起死了吧? 倒也挺浪漫的。 呸呸呸,她在想什么! 而楚羽却发觉她背后有另一道身影消失了。 障眼法,好样的! “尔玛公主,楚某人待你不薄,那三箱子衣裳可就不止两袋黄金呢。” 楚羽调笑了一句,颇有些苦中作乐的意味。 尔玛暗暗咋舌,几件衣服而已,哪有那么贵,楚佳人一定是在忽悠人。 可这是讯号。 青彦不知从哪儿闪现,从背后一下敲落了尔玛手中的匕首,面容冷淡。 楚羽挣脱了出来,一言不发地走到明束素身侧,望着尔玛被男人按着跪倒。 明束素身边这个高手不容小觑。 那一瞬的判断力和本身的武功都足够得高。 “又栽了。” 尔玛感叹一声,她光注意徐隶水,却没发觉有另一人离开了现场。 或许这回楚佳人会杀了她吧。 楚羽喘了口气,撕下干净的衣裳包裹住胸口。 不得不说,这次尔玛下手真重。 碰上这妮子她总是倒霉,许是上辈子欠了她的。 “王爷,臣下恐怕要先告退了。” “依本王看,盗兵符又威胁主将,尔玛公主理应被处以极刑。但这件事,待将军包扎休息好,再商量决定,更为稳妥。” “不必。王爷说的对,她该死。” 楚羽朝着明束素笑了笑。她躬身从尔玛手中拿走了兵符,腰间短刀银亮。 快得无法阻止。 血腥气霎时溢满了整个帐子。 明束素被这突然的举动惊住了。 好一招釜底抽薪。 这下不管谁的交易都泡汤了,楚羽没了明束素的把柄,明束素也没法继续和剜族王周旋。但尔玛死了这件事,剜族王势必不会善罢甘休,这对明束素来说,终是弊大于利。 楚羽可能不是个合格的政客,但她是个合格的将军。 当断则断。 明束素相当欣赏这一点。 “将军果决,束素佩服。” 留下这么一句话,明束素便带着自己的士官们走了。 她总会有别的办法的。 楚羽沉默了一会儿,抽出了贴身的短刀,尔玛身上的血却没有再溢出了。 她把小公主颊边的血擦了擦,随后饱含嫌弃地狠狠咬了她一口。 “一五一十地把事情给我交代清楚,或者我真杀了你。” 尔玛被她吻得有些迷糊,下意识就搂上了楚羽的脖子。 却藏不住笑。 “楚佳人,你吓死我了。” 气氛变得有些旖旎。 尔玛舔舐着楚羽的唇瓣,她给楚羽的回吻比任何一次都要热烈,不仅因为死里逃生的刺激感受是这个女人给过她最好的礼物,而且是因为她发现自己的渴望。 她不想死,她想要作为楚佳人的弱点好好地活下去。 被这么回应,楚羽反有些不习惯,把她推开。 小妮子的手已经往她衣服里伸了,偷师够快的啊。 尔玛不满地嘟嘟嘴。 “明束素对你说了什么?” 楚羽十分庆幸自己备了一手,她刺向尔玛的匕首是伸缩的,又在瞬间捏破了血袋。 至于为什么不真杀了尔玛......楚羽单纯是觉得太浪费这两个月喂她的粮食。 “她说剜族内乱了。楚佳人,你有办法确认这消息么?” 尔玛把沾满血的外袍脱了,里面的白衣亦被染成了深粉色。 她皱起了眉。 “若她说的是真的,你还真回去?打仗不是闹着玩的,以你这三脚猫的功夫,死了还是最痛快的方式。” 楚羽飞快地思考着,还不忘嘲讽尔玛一句。 往自己胸口捅刀子的仇,她还记着。 “你才舍不得我死。之后啊,不仅我要回去,你也该跟着我回去才是。” 尔玛娇俏地笑,她想要把楚羽拐回家。 “如果剜族内乱,你扶持我做女王,咱们就能定下百年之约,两面和解;如果不内乱,你送本公主回去,起码这一年,父王不会来攻打你们。如何?” “你怎么了?” 楚羽有些不解,尔玛此刻的态度十分真诚,仿佛真想和她玩一把双赢。 这不符合尔玛的性子。 楚羽正犹豫间,忽地瞥见尔玛身上有一角黄色。 她的衣服已经浸红了大半,不仔细看极容易忽略过去。 何况尔玛还时时给自己灌*汤。 “虽然你老了点,但是我不介意。” 尔玛吸了口气,她的笑容灿烂如玫瑰,深深印入了楚羽的眼睛。 “我喜欢你,楚佳人。” 楚羽却趁这时候从她怀里抽出了那抹黄色。 那是一张被折得仔细的纸。 印着她的兵符。 “好算盘。” 楚羽冷冷地看着尔玛,一把掐住了她的脖子。 “记得我说过,你要是真的觊觎兵符,我会杀了你。” 她的手缓缓用力。 “我没在和你开玩笑。” 帐外,青彦犹豫着什么时候出手。 明束素派他回来确认尔玛的死亡,她不是容易被骗的人。 “楚佳人......” 尔玛几乎喘不过气,她死死抓着楚羽的手。 “你喜欢我么?” “......” 楚羽噗嗤地笑了,她嘴角勾起一个嘲讽的弧度。 青彦蒙上了面,闯入了帐子。 他必须速战速决。 楚羽和他的搏斗比意想中还要激烈,但他还是成功留下了一块竹片。 上面写着: 吾妻尔玛,速归。 是夜,风清嘉望着星空,忽然有些不安,她能看见一道光芒在变黯。 明束素有危险。 第57章 明楚 来人向着楚羽招招不留情,至她于死地的心情极为迫切。[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 可他对尔玛很是在意,不肯伤了她一根毫发。 楚羽大口喘着气,她本可以多和对方纠缠一会儿。 只要楚羽攻击尔玛,就能把尔玛留下。 即便对手再难缠。 可她竟还是下不去手,一如她不能真的用怀里真正的利刃杀死尔玛,而是用了腰间那把假的短刀,冒着被明束素看出破绽的危险。 或许这是为什么尔玛敢对她那般说话的原因。 “楚佳人,我喜欢你。” 尔玛那么说着,她狡猾无比,可又天真可爱。 她是醉死人的温柔乡。 楚羽下不去手,和那刺客一样。 所以她失去了尔玛,眼睁睁看着蒙面的刺客将她抱走。 一块竹片从尔玛的衣裳中滑落。 “吾妻尔玛,速归。” 那上面如此镌刻。 楚羽念叨着这句话,眼睛红了,她感觉自己被玩了个彻底。她就说,同样是皇位继承人,尔玛又如何会那样又少心机,又下不了狠手,可爱得像是扎手的玫瑰花儿。 无非是还没拿到她想要的东西罢了。 这从一开始就是个局。 什么逃婚,什么输在自己手下,什么联合起来坑明束素,全是她想要接近兵符的伪装。 尔玛公主真是下得一手好棋。 楚羽猛地吸了口气,抓起地上的剑,向外追去。 还有一种可能。 是明束素派人回来试探,带走了尔玛。 她和刺客的纠缠只是一会儿,明束素不可能走太远。 明束素同手下的人骑着马儿,悠哉游哉。 她见楚羽气喘吁吁地追上来的狼狈模样,就忍不住勾了一抹笑。 手上被自己的剑割了血口也没发觉,楚将军好生痴情。 明束素身后的六人一个不少。 楚羽站在那儿,愣了一下。 不是明束素使的伎俩,那就真的是剜族人把尔玛接走了。 是托罗把自己的新娘子接走了。 明束素和剜族联手,也输不了,唯独剩她一个。 只留她一人。小说txt下载http://.80txt/ 她楚羽还从来没栽过这么大的跟头。 幸好,兵符的图纸还在自己手里。 楚羽深吸了口气。 不过是丢了个人质。 一个耍得她团团转的人质。 “将军,你可有什么事么?本王可还想早些向皇上报告尔玛公主的死讯呢。” 明束素伏下身子,疑惑地望着她。 “她没死透,被人带回去了。” 楚羽咬了咬牙,知道自己主动将把柄送入了明束素的手里。 她输在识人不明。 “这可不妙。离托罗王子和尔玛公主的婚典还有近一个月的时间,新娘子回去了,一切也就妥当了。剜族内乱看来是成不了了。” 明束素微笑着,把将成的事实摆在两人面前,等待楚羽的回话。她并不问为什么楚羽那一刀没有杀死尔玛,也不问她为何追不上杀手,这让后者如坐针毡。 楚羽又想起当年入苍平时,见到明少沫的场景。 那还不满十岁的皇女跨在小马上,红色披风艳烈如血。那年纪的小儿能做到如此,本该张扬得意,而她的双眸却沉的安静。 安静得让人心寒骨颤。 果然是一家人。 “臣下有罪。” 楚羽低下了头,半跪在地上,她几乎是咬着唇说出的这四个字。 这笔账记在尔玛头上。 下一次,她捅进尔玛身体里的,不会是假的短刀。 “楚将军不必介怀,或许,此事还有回转的余地。皇上那里不急,离尔玛公主的婚典还有一月,还能拖延些日子。不过本王猜,楚将军也不想他们如期成婚。而现今,本王手中有一份东西,不仅可以迫使婚典取消,还能造成剜族内乱,不知将军可有兴趣?” 站在陷阱旁的猎人笑了。 她将饵放在楚羽的鼻尖,等待她张开口去咬。 “愿闻其详。” 楚羽别无选择。 她对不住姐姐,怕是要赔上一些兵力才能偿还这笔人情了。 楚羽咬牙,她会找到办法纠正这一切。 半夏可以不愿起兵,但她会保证万一孩子改了主意,背后永远有人撑腰! “这不是该在外面讨论的事情。不如让本王手下的士官们先回去,以免军中有人恐慌造次,乱了秩序,将军以为可好?” 明束素下了马,扶起了楚羽,她的威施够了。 她在楚家军队上打了个缺口。 她的皎儿在绛雪本州内,同样地努力。 顺利的话,离争取楚羽站到她这边已然不远了。 一旦拿下绛雪,加上皎儿的周尧,七州占得其二,她就有了争夺天下的底气。 攀上最高山峰,才不枉一生。 青彦在马上目送明束素离开,才喘了口气,随即向楚羽的军营潜回。 明束素早已料准,楚羽还是会不甘心追上来看是否是她的计策,而不是就认为尔玛设计了她。所以明束素吩咐青彦将尔玛就地放在稍远的帐子里,再回来装作一切没有发生过。 十分奏效。 堂堂大将军却为敌对公主所迷,失了平日该有的冷静。 女女相恋,果然荒唐至极。 青彦暗自摇了摇头。 他亦不看好王爷和风贵女的恋情,但起码,这两人在一起对王爷是有助益的。 至于功成之日,想来王爷能明辨好坏。 不至于蹈今日楚羽的后尘。 深夜,楚羽帐中。 明束素随手抓来一支笔,静静等它吸饱了墨汁。 她于纸上慢悠悠地写。 楚羽看着那一系列的名字,不明白这位年轻而有谋略的皇女到底要做什么。 “这是剜族内各大部落的继承人姓名。” “将军对剜族很了解。” 明束素继续写着,她每写一笔,笑意就更深一分。 “自将军十三岁起,便与剜族打仗,这些人你应当也大部分都打过照面。如果有办法,将他们一举歼灭,剜族将会如何?” “一时间必定群龙无首。可是王爷怎么保证他们会聚在一起?又如何能将他们一举歼灭?再者,若是剜族完全混乱,部落各自为战,极有可能会直接侵入绛雪,掠夺百姓,比现在的情况更加不可控制。” 楚羽道。 “楚将军知道皇上的意思吗?” 明束素终于写完了那么一长串名字,她换了支朱砂笔,将尔玛的名字用红色圈起来。 “他想要用尔玛公主和剜族王达成协议,哪怕一年的和解也好。皇上有些等不起了,春典和登基大典耗费了太多国库金钱,他想要一个喘息的时机。楚将军的本意想来也差不多,只是你明白拖得越久对我方越有利,皇上么,他不是看不见这一点,他只是不够信任你。” “王爷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楚羽冷道,她晓得这些,明家和楚家从来不对付,彼此把对方当作最大的敌人防备。她们代表着新旧两个王朝。 “本王亦不信任楚将军,你有私心。尔玛一事就能证明。将军是帅才,但太重感情。可令本王放心,百姓亦有幸的是,将军同样爱他们,不会因为小小私情而越过百姓的福祉。所以我们才会在这儿商谈。” 明束素搁了笔。 “谈什么?” 楚羽问。 “将军心里有数,当然是谈如何将其他合格的继承人剔除,然后推举尔玛公主上位,以保两族之间百年和平的大事啊。你提出的那些疑虑,本王能解决,只要将军是站在本王这边,站在百姓这边,而不被私情所惑的话。” 明束素眨了眨眼。 “你是想要更多的军队。” 楚羽惜字如金,生怕多说一个字都会被明束素诓骗。 “是,也不是。本王是新手,在军营里的那些小伎俩不过不得已而为之,实际不是帅才。绛雪一州,或许皇上不同意,可本王觉得,终究是由楚家人来守才够稳当。不过,要完成计划,武力是必要的,将军若能全力支持本王,那便再好不过。” 明束素绕着弯子。 “你需要我当你的剑。” 楚羽下了论断。 “本王会负责把人都聚集到一个地方,唯独将尔玛公主放在别处。若将军合作,新一任剜族女王会很快掌握政权,没有骚扰绛雪百姓的乌合之众。最妙的是,尔玛公主最清楚楚将军的能耐,又是爱好和平之人,两族和平指日可待。” 明束素轻笑。 “这是你为何要和剜族王交易的原因?为了取得他们的信任?” 楚羽终于明白过来。 明束素根本不是明子染的鹰犬,她自有打算。 “尔玛公主的情报是本王给的,这是本王的投名状。不久之后,剜族的人会真的以为,本王为了争取他们的支持登上皇位而拱手让出绛雪州的百姓。” 明束素将那张纸放在烛火上烧尽。 “可他们不想想,没有了百姓,当上了皇帝又有什么意思?” “当今圣上虽是军旅出身,却少了你的这份气魄。” 楚羽叹了口气。 若是自家的侄女能有一分心思放在争天下上,该多好啊。 “皇上也有不得已的地方。近来为了养那位国师也花费了许多金钱,而太后身体欠安,新政和老爷子看着妹妹为了家事憔悴,心里也不好受,去年廪余新政递交给国库的钱财,足足少了三成。” 明束素摇了摇头。 “谁都有难处。不知王爷是否要亲身前往剜族?” 楚羽心中惊骇,明束素对这些机密情报似乎都了若指掌。 “是啊,剜族王诚挚邀请本王参加尔玛公主的婚典呢。” 明束素右手抚上心口,那是剜族的一种礼仪,用来表达祝福的。 “到时,将军可要记得早些来救本王。” “赴汤蹈火。” 楚羽也抚上自己的心口。 第58章 来人 环岁是七州中最为特殊的州府。.info[] 一来,它的气候与众不同,四季如春,花草甚为繁盛,有不少奇珍异种;二来,它的民情彪悍守旧,远胜绛雪等州,至今当地人笃信神巫;三来,环岁范氏也与别的大族不同,他们几乎全族都痴迷蛊术,对于其他的事务都不感兴趣。 可以说,环岁是个小国家。 王霁一行人花了两个月,总算是到了环岁州内的药谷。 期间路过花神县时,南烛还顺路毁了家青楼,让几人狼狈不堪地逃了好几日。 黄半夏似是知道内情,却闭着嘴没有透露过半个字。 药谷被环岁州最大的河流环绕,一面靠山,是个非常丰饶的山谷。 只是谷中向来没有外人。白羽先生在世时,也就三个人一同生活,耕一小块田,种些蔬果,偶尔白羽先生会应邀出诊,得了一些钱,就从谷外的人那里买布匹或是其他新奇的玩意儿来哄两个徒弟。 待她去世了,就只剩下黄半夏和南烛两人相依为命。 到了药谷的范围内,南烛黑袍内的蛇们都纷纷跑了出来,嗖地不见。 而南烛本人则站着不动,等着黄半夏发话,不耐烦的气场让晋采乐心惊胆战。 “药谷以沼气做屏障,若要入内,首先要请几位姑娘吃颗药丸。” 黄半夏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玉瓶,自己先吃了一颗,以示无毒。 这一路来她颇为贴心,是个非常尽责的向导。她不仅每每能挑到最合适的旅店,也懂得去买一些好吃的,或是小玩意儿来贿赂大家,还会讲故事,晋采乐很快就把她当姐姐看待。 “半夏姐姐,谷中有很多蛇么?” 晋采乐吞下了药丸,见南烛急不可耐地进了谷,才小声问黄半夏。 她一直住在山上,从来没见过狼和人以外的生物,还记得小的时候无意中见到一只兔子,当初被吓晕过去。 “采乐妹妹提醒了我。多日不曾回来,谷中确实可能杂乱了些。麻烦你们稍等一会儿,我和南烛谈谈,让她把宠物们都叫回自己的屋子里去。” 黄半夏温柔地笑了笑,同晋采雅交换了目光,意思是请她照看。 在这支队伍里,只有晋采雅是完全信任她的。 王霁有些闷闷的,只是点了头,晋采乐则走回晋采雅背后,大大地“嗯”了一声。 晋采雅目送黄半夏走进药谷,她的注意力其实一直都放在王霁身上。 从她和风清嘉商讨的结果看,霁儿治病的这段时间,情绪最容易变化失控,她要好好盯着她才行。.info[] 不知药谷里可有养鱼。 如果有的话,皎儿送给她的菜谱正好可以用得上。 “南烛。” 黄半夏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前面的人却越走越快。 药谷里南烛的宠物们都跑了出来,有的盘在树上,有的藏在水中,几只小猴子还咧着嘴冲她们挥手。 某种程度上来说,南烛是个非常有爱心的人。 除了对着人的时候。 “做什么?” 南烛看着自己的小屋就在前面,连语气都是兴奋的。 师父,她总算回来了。 “霁儿她们不过是普通人,你将孩子们收起来吧。” 黄半夏语气带笑。 能回到药谷,她心里也是一阵放松。 “好。” 南烛答应得果断,这让黄半夏忽而有些不适应。 她的师妹最喜欢让自己难堪了,怎么这时候居然如此听话? 南烛把黑袍脱了下来。 她只穿着亵衣,回头冲着黄半夏冷冷地笑。 “我回自己的屋子,在她们出谷之前不要来烦我就成。” 黄半夏叹了口气。 这副模样换了别人看见,她不是要亏死了。 她要好好教导一下南烛,她不是十几岁的小孩子了,不能随意在自己面前脱衣服。 尔玛醒来的时候,觉得自己做了一场梦。 床头放着嫁衣,就像她出逃的那日。 兜兜转转,她竟是又回来了。 楚佳人。 尔玛忽地吸了口气,她一定误会了。 焦灼感从胃里一路燃烧到喉口,这让尔玛意识到,她的处境并不算好。或许这里不是剜族的范围,天晓得是谁抓了自己,又要把自己卖给谁当媳妇! “尔玛,你醒了么?” 托罗掀开帐子走了进来,他是个英俊的小伙子,不同于剜族大部分男子的粗犷。 但要嫁给他,尔玛实在是接受不了。 “随意掀我的帐子,你以为你是谁?” 尔玛抱着双臂,她眉宇凛冽,她可是剜族的公主。 论理托罗应该跪着觐见她才是。 “你的未婚夫。” 托罗不在乎地笑笑,他的目光有些阴冷,英俊的脸沉郁着,像是积压了厚厚云层的黑天,唇边的微笑敷衍意味浓重。 “为免夜长梦多,你父王打算让我们明日就成亲。” 尔玛沉默着。 她从托罗的脸上读出了他的不满。 就像她不想嫁给托罗一样,托罗对这桩婚事也不甚满意。 尔玛的确是个美人,但美人日日看着,也是会生厌的。 何况托罗在尔玛面前,总是低了一头。 “看你的样子,楚羽那个女人没怎么折磨你。” 托罗坐到尔玛的床边,目光肆意。不管如何,如果能和尔玛成婚,他等于是得到了未来成为剜族王的许诺。 “公主到哪里都是公主。” “是啊,谁敢对公主放肆,除非是不要命了。” 尔玛挑衅地对托罗道。 从托罗的言语中推断,尔玛才能确定父王的那竹片居然是假的,剜族根本没有内乱。 她被坑了,是明束素把她带了回来。 这个女人反复无常,心计又深,好生可怕。 指不定还给楚佳人下了套。 而楚佳人脑子一向没有自己好使。 “尔玛,明日你就是我的妻子了。” 托罗语带威胁。 怎么说,让这朵带刺的玫瑰对自己服软,也算是补偿了。 若是她回不来,他就有借口造反。 现在,托罗还得让自己的准岳父在王位上多呆段日子。 也罢,名正言顺更好。 “今日还不是。” 尔玛猛地将托罗踹下床,笑的得意。 她才不许楚佳人以外的人呆在自己的床上。 多神奇,两个月以前,她还和那个女人素昧平生。 现在,她恨不得日日同她做伴。 “好,惹公主生气,是托罗的不是。” 托罗体质并不差,这一脚不至于让他受伤,但却太落面子。 “不管如何,为了咱们的婚典,各大部落的头领都来齐了,你不能再逃了。王上这回可不会再花大价钱赎你回来。” “赎我回来?父王还真信任外人。” 尔玛哼了一声。 “放心,我们怎么可能真的信任那个女人。长得越是漂亮,就越是扎手,这个道理,谁都晓得。婚礼上不宜见血,我猜,你父王大概只会把这位朱朝的皇女送给手下蹂躏一番,然后等着她的皇帝哥哥来赎吧。” 托罗道,他想起那个女人的美貌,不由啧啧。 “她可没你们想象的那么单纯。” 尔玛叹了口气,托罗被她一激就说出了打算,怎么骗得过明束素? “怕什么,她一介女流,侍卫都被我们制住了,难道她还有法子逃脱?她想让各大部族首领都支持她,却不想想,那么多人到了,她就是瓮中鳖,笼中鸟,逃不掉的。” 托罗语带警告,这也是说给尔玛听的。 “说不定这才是她的目的。” 尔玛隐约觉得哪里不对,但说不上来。 她兀自思索。 尔玛好像听见了托罗又对着她说了些什么,总而言之就是让她乖乖呆着,不要动歪脑筋。 见她不理睬,托罗终于悻悻离开了。 这一坐就到了日落。 外头喧闹的声音越来越大,吵得尔玛无法思考。 她无奈之下,在帐子里转来转去。 “嫁衣很漂亮。” 隔着帐子,尔玛听见了一个声音。 那带着笑意的语调,不管说什么都像是在骗人,除了明束素以外还有谁! 她火速走到帐子前,却听见了镣铐声。 这下尔玛觉得自己有点理亏了。 “你们剜族的人质待遇果然不太好,刚把你送过来就把本王打晕了。顺便一提,你的未婚夫看着本王的样子很讨厌,怪不得你不想嫁给他。” 明束素还在笑。 青彦负责传信的工作,楚羽应该已经在路上了。 “你怎么一点都不怕?” 尔玛没什么底气地问道。 要是不把明束素救了,仍由父王将她那样折磨,怕是日后没脸去见楚佳人了。 “你被楚将军抓住的时候也不见害怕啊。本王虚长公主几岁,要是还比不上公主镇定,那才丢脸呢。” 明束素叹了口气。 “你既然被抓起来了,怎么知道我嫁衣漂不漂亮?” 尔玛又问道。 她有一肚子的疑惑,正好趁现在都问清楚。 “那是本王准备的,送给剜族的见面礼,花了一袋金叶子呢。不过听闻公主在楚将军那里的事迹,这嫁衣就显得太廉价了些。” 明束素笑道。 “楚佳人怎么样了?” 尔玛忍了一下,终究是忍不下去。 “‘佳人’是楚将军的字么?真是好听。” 明束素不回她,反倒低低地唱起来。 什么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之类的哀伤曲子。 听的尔玛心烦。 “她到底怎么样了?她,恨不恨我?” 尔玛急道。 外面传来了脚步声,纷乱的,不止一个人,像是喝醉了酒的人的步调。 尔玛心里一个咯噔。 她大声嚷起来。 “来人!” 明束素吸了口气,她从楚羽那里借来了短刀,必要时候,得假死一把了。 剜族人比她想象中更野蛮。 她腕上的珠链依旧温润,安抚着自己。 身体倒下的声音。 尔玛愣住了,真,真有人来了? 明束素望着来救她的女子,一时屏住了呼吸。 月光火光,都比不上她的先生夺目。 第59章 和平 风清嘉目光在明束素的身上绕了一圈,确认她无事后,便抿着唇不说话,只是将被晕死过去的士兵接连拉入关押明束素的毡帐里。求书网.qiushu 她不是恶人,却极想把这些觊觎明束素的人一剑杀了。 明束素亦不说话,她用那把不能杀人的短刀割开了捆着自己的绳索。 她的皎儿一定是生气了。 她得想个法子。 “拿到关于尔玛公主婚典相关的文书资料时,你就想好了要这么做。这一招能成功的话,确实是釜底抽薪,可若有丝毫差池,你就回不来了,譬如刚才。” 风清嘉很少骑马,一路急赶令她双腿内侧被磨得生疼,连站立也麻烦。 幸好身上带着催眠用的迷香。 “是。” 明束素承认,什么事都瞒不过自己的先生。 这关押用的帐子极为简陋,地上躺了一排士兵后,她们的距离就被迫拉近到两三步之间。 “千金之子,不坐明堂。这个道理,我同你说过很多次,可是你哪一回都不听。明束素,你的命不止是你的,还是我的。” 风清嘉就站在那儿,她不是在撒娇,而是极为严肃认真地同明束素讲道理。 她给明束素安排的道路显然更为安全。 “皎儿。” 明束素上前一步,风清嘉没有躲,于是她们可以闻见彼此的呼吸。 “你知道,我这一路,注定以命犯险。” “起码你可以同我商量。” 风清嘉为明束素总是超出自己的掌控而恐慌,她不至于自大到认为所有的事情都该如她所想,但明束素在她们分离的几年之间成长得太过迅速,太过陌生。 “皎儿定然是不许我这么做的。可你看,我们马上要成功了。” 明束素玩弄着风清嘉衣裳上的结,一会儿解开,一会儿又给她系上。 “楚羽很快就会站到我这一边。” 风清嘉瞪着她,不得不说,戴着面具的风清嘉这模样有些骇人。 明束素放开了手,乖巧地站在那里。 “我当然会允许你这么做。” 风清嘉这下是真的生气了,明束素竟会把她当成为情爱颠倒的寻常女子么? “你请我助你,难道仅仅是为了风家的支持么?” “不是。” 明束素诚实地摇头,她还为了自己念了九年的心上人。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 只是现在说出来,风清嘉定然是不敢信的。 “或许你连风家到底有什么本事都不够清楚。” 风清嘉将明束素拉进怀里,咬着她的耳朵冷冷地道: “听,外面有什么声音。” 明束素险些让心跳出来,她的皎儿难得如此主动。 外面半点人的声音也没有,只剩下篝火燃烧,马打响鼻,还有草从土中钻出的响动。即便是大部分人都醉了,也该有巡逻兵的脚步声。 事出反常。 明束素极想就在风清嘉怀里缠绵一会儿,容她的先生泄愤,但她却推开了她,迈出一步,掀开帐帘,满足自己的好奇。 一地之人。 所有人都躺在哪儿,像是安静地睡着了。 明束素没有闻到扑鼻的血腥气,所以她猜风清嘉没有下狠手。 “你在他们食物还是酒里下了药?” 明束素挑眉。 她日后可万万不能惹皎儿生气。 “我一人,从绛雪本地赶到这儿已经是日夜兼程,没有一点空闲。何况下药这种事,非剜族亲信做不得?” 风清嘉这会儿就生着气。 “我说了,你根本不了解风家到底有什么本事。” 明束素咬了咬唇。 是她太过少年气性,才惹得风清嘉如此担心。 “风家出了器械图纸,前段日子连夜打造好送给楚羽,将马匹速度提升。她这才能连夜赶到,而不是在明日婚典上袭击。” 风清嘉隐隐有些站不住了,她往旁边不动声色地靠了靠。 还没说完,明束素该好好长记性。 “皎儿。” 明束素叹了口气,她听到风清嘉日夜兼程赶来,哪里还注意不到她的疲态? “是学生错了,不该不与我的先生商量,不该让我的先生担心,不该见到我的先生还不乖乖认错,惹得我的先生难过。” 风清嘉听她一口一个“我的先生”,脸色猛地涨红。 无赖,明束素就知道羞她。 明束素趁机上前搂住了她,学着她刚刚那般咬耳朵: “先生,要怎么处罚才好?” 风清嘉不说话。 明束素握着她的手,将十指缓缓扣入。 “若简儿日后再要犯险,必然与你提前交代,可好?” 风清嘉听到了自己想要的回答,明束素也没有说什么令人脸红心跳的话,这才终于不气了,将粘着自己的盈王殿下推开一些。 她轻轻地用指尖扣她的心房。 “记得就好。” 明束素竟被风清嘉这一招弄得赧然。 她的先生也是个无赖。 可她喜欢。 听了半天的尔玛心里满是羡慕。 为什么她的楚佳人进来之后就一言不发地坐在床上啊? 而且还慢吞吞地擦着剑。 很显然,明束素是不会坦白告诉对方劫持了自己的。 楚佳人铁定认为是自己和托罗联手坑了她。 这笔账麻烦了。 楚羽的目光偶尔扫过对面的尔玛。 在坑了自己之后,还要把她捧成女王,实在是令人不甘。 幸好她已年逾三十,不是冲动的小女孩儿了。 “喂,楚佳人,你听我说,我是被绑架回来的,一点儿都不知情。” 尔玛想要往前走一点,但是看着楚羽手中银亮的剑却不敢动。 楚羽皱了皱眉。 她将那块竹片扔了过去。 “那你怕什么?” 看着“吾妻尔玛”这四个字的尔玛欲哭无泪。 相比较忽悠自己的那块,这竹片实在太粗糙滥制了点。 可她说什么楚羽都不会信,这才是问题所在。 “你拿着剑对我,我能不怕么?” 尔玛颤悠悠地回答。 她觉得日后还是不要得罪明束素为好。 “说的有理。” 楚羽点了点头,她并没有笑,放下了剑,又从靴子里掏出了短刀。 短刀将尔玛的嫁衣轻易地撕裂。 尔玛咽了口口水。 这显然不是当初用来骗人的伪物。 要是楚羽把她杀了,该怎么办才好? “我喜欢你,这句话是真的。尽管你比我大很多岁,老是耍流氓,只会欺负我,但是你也会给我买各种各样的东西,你也信任我和你做的交易,你还在明束素面前护着我,即便我拿匕首威胁你,你也没有真的杀了我。” 尔玛决定做一个话痨鬼。 “......” “我一点儿也不喜欢托罗。尽管他长得挺帅,掌管着一个部落,我父王也很喜欢他,我还和他有婚约。可是,我一听到关于你的事情就会失控,我心里老是惦记着楚佳人这个名字,不管她现还拿着刀对我,心里恨不得把我切成十块八块。” “......” “本公主喜欢你。只要不死,就打算一直缠着你,就算别人都拦我阻我,我也会偷偷溜到朱朝去看你。等到你四十岁可以放弃家主位置的时候,我就带着人去把你抢回来。尽管剜族没有多少钱,但是我会尽力养你的。” “第一,没杀你是因为你活着比死了价值大。第二,你见到我在这里,还以为你们剜族会有多大出路,居然还敢说什么抢人的话。第三,你哪里来的自信,我也喜欢你。最后一点,也是最重要的一点,谁准你一口一个‘楚佳人’了!” 楚羽扔出了短刀,正中尔玛......背后的帐子。 “你没有一点感动么?本公主第一次喜欢上一个人欸!” 尔玛被吓得站了起来。 下一瞬,她意识到楚羽不可能打歪,又得意洋洋起来。 楚羽连夜赶过来,肯定是来抢婚的! 这作风她喜欢! 楚羽皱了皱眉。 她明白为什么明束素决定要捧尔玛做女王了,这小公主情窦初开,尚未经历世事。只要楚羽稍加利用,剜族和朱朝就不可能打仗。 而尔玛又是粘人的性子,能缠着自己,让楚家无暇分身支持旁人。 明束素已经展示了她是个合格的上位者。 她想要自己主动投诚。 她想要的不止是军队,她想要楚家支持她上位。 楚羽想起黄半夏的态度,想起绛雪上下对明束素的赞誉,想起风清嘉三日内就能处理好的内务,不由得叹了口气。 不管如何,明家两兄妹内讧,对她楚家也好。 暂且支持明束素也没关系。 她一通神游,尔玛趁机晃到了她身上。 “楚佳人,让我试试这件嫁衣怎么样?” 尔玛将剑扔到地上。 楚羽还没回过神,她已经开始脱衣服。 问题是嫁衣被楚羽的短刀割破了,穿在身上和没穿有什么两样? “......” 楚羽按住了尔玛的手。 “我不喜欢你,小公主。” “那你杀我呀。” 尔玛眨了眨眼,她才不怕呢,楚羽自己没发觉多忍让她,她可心里都记着呢。 看看明束素就知道对待俘虏到底该怎么做了。 “你一点儿都不担心自己的父王和族人么?” 楚羽扔出尔玛无法忽视的炸弹。 她比这妮子大那么多,可不是光长武力的。 “我担心有用么?你要是杀了他们,就是杀了。你要是舍不得我伤心,就是舍不得。” 尔玛火辣辣地吻她,就像她们第一次遇见那样。 以后她要教育自己的族人,当刺客的时候,千万不要玩色诱,指不定就把自己套进去了。 楚羽扶着她的腰,把剜族未来的女王压在身下这个念头比什么都诱人。 这是为了两族的永久和平。 她想。 第60章 番外 九及笄 苍平又下起了雪,听旁人说,这预示着今年是个丰年。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 父皇看向我的眼神复杂,太子哥哥的那丝忌恨眼色则藏得不够深。 不管如何,我,明束素,今天十五岁了。 这是我的及笄礼。 我盼望这个日子很久了,有时候午睡醒来,朦朦胧胧的,我就以为到了今天。 今天终于来了。 我对自己的生日没什么喜悦的感受,母亲就是在诞下我的这日逝去的。乳母坚持说这件事有蹊跷,是旁人设下的毒计。而其他下人在我还不受宠的时候,则常常会嚼着舌根说是因为我是个丧星,才会害死那么温柔美丽的淑妃。 我信乳母的话。 她在我小的时候,照看我,我稍大一些的时候,拼了命让我见到了鬼先生――那位评判我将来无可限量的神秘人。 父皇很信鬼先生的话,他将我交给新政皇后抚养。 不久,乳母死了。 我在那时感到彻底的孤独,明子染每日变着花样逗我,我始终没有开心过,但我很快就演好了他希望见到的那个小女孩儿。 明束素被明子染的温柔打动,两个人亲密无间。 明子染和我相依相偎,在旁人看来,应该是再正常不过了。 明子染的母亲是德妃,也是孔氏女,和我的母亲是表姐妹。她们并非同时入宫。当时,我的母亲是来看明子染的母亲,而后和父皇一夕风流。结果是,她怀了我,碍于孔家的颜面,父皇封了她做淑妃。而今,德妃和淑妃都死了。 两个孤儿孤女,母亲是表姐妹,难道不应该比旁的人亲近一些么? 但我不喜欢明子染,就像我讨厌明子冉和明子元一样。但我的戏演的很好,或许这是种本能,连那些城府比我深的大人也不能看穿。 这并不是因为他们愚蠢。 我身体很差,多数时间都在养病,所有人见我的次数都不多。 后来我遇见了白羽先生。 她是个很温柔的人,给我治病,教我吐息。 很快,我的病好了起来,这明明是胎中带来的顽症。在她手里,却和处理患了咳嗽风寒的小毛病似的。 白羽先生很神秘,就和当年的鬼先生一样。 我隐约觉得他们之间是有联系的。 我的父皇,自草莽而起,推翻前朝,成了七州之主,却对他们十分恭敬听从。 鬼先生只见过我一次,那时我连言语也说不熟练。 可白羽先生和我的接触有不少。 我发现白羽先生不姓白,她姓风,周尧风氏的风。..info 托着明子染的福,我知道风家,也知道传说中的十二氏族。 他们是凌驾于王朝之上的存在。 至少书里是。 幸运的是,太学院离苍平皇宫很近。 明子染教给我如何跑出来的方法。 然后我就开始偷偷跑去太学院里听风清嘉讲课。 风清嘉是风家年轻一代最厉害的人物。 我猜想白羽先生一定和她有关系。 风清嘉和旁人是有些不同的,她总是带着那银面具,穿着不羁,眼里几分讨人厌的傲气。 可是她生得很好看。 我见她第一面就欢喜,她让我想起了白羽先生。 尽管我不明白,白羽先生那么温柔的人,为什么会和眼里满是傲气的风清嘉相似。 可能是因为她们都姓风吧。 稍大一些,我渐渐发现了,风清嘉也长大了。 她眼里的傲气很少明显地表露出来。 风清嘉变得更高了。 我有些嫉妒她,她为什么不等等我呢,这些年我的身体好像没怎么长大,还是不够高,够不到栏杆,要在脚下垫石头。 十八岁那年,风清嘉结束了学业,或者说她不用再偶尔代老师上课了。 谢师宴这天她要和另一位学生一起表演。 我早早地到了绝佳的偷看位置。 风清嘉和她的同伴在吵架,好像是对方要跳别的曲子,而风清嘉觉得不妥当。 我心里有几分幸灾乐祸,风清嘉定然是要吃瘪的,她是个傲气的人,而那个女孩子我见过几次,有一双水杏般的眼睛,仿佛随时可以哭出来。 风清嘉果然妥协了。 在那个女孩子走了之后,她在原地踱了好几圈。 肩上落满了梨花瓣也不自知。 后来,我被明子染带了回去,因为这一日,新政皇后突然要来看我。 没能看见风清嘉尴尬弹奏的样子,我有点遗憾。 但以后肯定有机会让她给我弹琴。 这个以后比我想象得要早。 在风清嘉十九岁的时候,她被父皇召见了,指派给明子冉做先生。 那时我十一岁,已经住进了楚宫。 风清嘉没有成为太子妃的原因,大概是因为她始终戴在脸上的面具吧。 我当时是那么想的。 明子冉喜欢美人,但他目光短浅,以至于看不见风清嘉是真正的美人。 如果是我的话,我一定会娶风清嘉的。 明子冉肯定不会向风清嘉学习,他们一样大,而太子殿下不可能认为一个和他一样大的人,能给他什么指导。 那,我就把风清嘉抢过来做我的先生。 我成功了。 风清嘉实在是个有趣的人。 她第一次见我的时候就把面具摘了,尽管她以为我看不见她,但这举动也太奇怪。而后她看向我的目光越来越温柔。 好奇怪。 她好似很喜欢我,但是在我面前却极力隐藏着。 可风清嘉越是这么做,我就越不想让她得逞。 我想要她喜欢我。 或许就是从那时候起,我才喜欢上她。 没错,我喜欢风清嘉。 尽管她是我的先生,尽管我们都是女孩子。 我有点害怕,但是我就是喜欢她。 她也喜欢我。 风清嘉喜欢明束素。 在我十四岁生日的时候,我试探了个彻底,也被过敏折磨得够呛。 白羽先生当初就警告过我。 可是只要能试探出先生的真正想法,我就很开心。 今日我十五岁了。 我的先生离开我也有一年。 她答应过我要回来,或许没有正面答应,但我知道她会回来。 我做了很多糕点,也吩咐过青彦帮我打掩护。 我想要跟风清嘉私奔。 和我分开了整整一年,她应该迫不及待了,只要我说出来,她一定会带我走。而且我相信,如果她要把我带走,谁都留不住。 我等了很久。 父皇赐我字为“简”,他希望我能过得简单快活。 皇后赐我珠串,她希望我能尽快长大,配个好人家。 这对夫妻一点都不想我生出别的心思来。 若不是因为先生,我还真的想要和明子冉争一争。 可我有先生啦。 很快,宴席就结束了。 可是我还没有等到先生。 我有些害怕她不来了,于是我偷溜出宫去,去我十四岁时和她分别的院落里。 风清嘉在那儿,她没有想到我会来,被吓了一跳。 她比之前瘦了些,我很满意,她一定很想我。 “先生,我给你带了糕点。” 我从怀里把东西拿出来,先生的脸色变了一下,似乎很感动。 然后我趁机接近了她,在她身边坐下。 风清嘉乖乖地吃掉了所有的糕点。 我偷偷地笑,想以后天天做给她吃,哪怕很费功夫很麻烦。 “殿下怎么跑出来了?” 风清嘉问我,她刻意和我保持着距离,就像是当年一样。 我敢说,这世上她谁也不怕,就怕我。 “先生不来找束素,自然只能是束素来找先生了。” 我绕了绕自己的头发。 语气放得委屈。 风清嘉果然有些慌。 她期期艾艾,说不出话来。 “先生,你可愿带束素走?” 外面天黑了,这时候逃再合适不过。 我托着腮对她说。 “殿下莫要胡说,我一介草民,能见到你已是莫大福分,哪里敢冒犯。” 风清嘉被我刺激得回了神。 她晓得我讨厌她故作卑微的姿态,想要激我生气。 “先生。” 我轻轻地叫她,伸出手想要碰她的。 风清嘉躲开了。 她又躲我。 我这下是真的有些生气。 可我有法子,只要扯住她的袖子就行。 她的外袍为了隐蔽,不是什么华贵的料子,我一碰就会过敏。 我成功了。 风清嘉并没有急着去找大夫,反而给我把脉,又从怀里掏出了药喂我吃。 很快我就不痒了。 我有点泄气,同样的招数在她身上果然使不了两回。 风清嘉真的不想带我走。 我想不大通,又很是明白。 但我想拴住她,要她不能够离开了苍平,就随着时间过去想不起我。 我趁机握住了她的手。 风清嘉挣了挣,有些无可奈何,随了我。 她是觉得歉疚。 而我正可以利用她这份歉疚。 就像她没办法拒绝当年的那个同伴临时换曲子,她也没办法拒绝我。 不,这两者有点区别。 换曲子她不想,但是并没有特别在意,比起伤害那个姑娘的意愿,她愿意妥协;但风清嘉不想拒绝我,她根本不想。 “风清嘉。” 我换了称呼,我的先生望向我的目光像是受了惊的兔子。 我愿为她化身恶狼。 她后退,我就追,这屋子并没有多大。 我们在这儿玩着扑蝶游戏。 终于我扑到了我的蝶。 她闪着翅膀,惹得我心里很痒。 说不准她的药不灵光,只是把身体的痒送进心里去了。 “明束素!” 我的先生有点恼了,一层薄薄的红晕称得她很美。 她可以轻易推开我,但她没有。 十四岁的时候,我咬了她的耳朵。 十五岁,我应该可以咬她的唇。 我咬了上去。 风清嘉侧了侧,只让我咬到她的侧脸。 “先生,束素很想你。” 我放轻了声音。 我的先生在生气,还是在忍耐,我分不太出来。 但是她终究叹了口气,把我揽在怀中。 第二天早上,她走了。 可是我记得醒来前,被偷吻过一下。 第61章 苍平 岳荼和岳乐在苍平落了脚。..info 师父的友人手下劝告她往这儿来,离廪余最近的就是绛雪和苍平,绛雪苦寒且更排外,苍平则不然,鱼龙混杂,易于藏身。 她在苍平谋到了一份教书的工作,薪资不高,但也很清闲,空下来的时候,岳荼就做些体力活,武功也就没落下。 背井离乡确实有些辛苦,岳荼打算教完这一年就回家。 岳乐平日在家里温习功课,偶尔和邻家的孩子玩耍,学了一口苍平话,说起来也似模似样,不晓得的人还以为他是本地孩子。 岳荼回家的路上听闻了绛雪州的消息。 盈王爷,也就是当今皇上的妹妹,与剜族的尔玛女王签订了协约,很长的一段日子,都不会打仗了。 这真是个好消息。 尽管盈王爷到底是什么样子没人知道,可街头巷尾还是传唱起了关于她的歌谣。有人夸耀她的美貌,有人夸耀她的才智,还有的夸耀她的善良。 前不久苍平皇宫里的巫蛊纷乱,也被认为是因为盈王爷离开了,于是苍平失去了庇佑。像是刚好,又有人提起,原先盈王在苍平时,从来没有过饥年。 可今年的收成就没那么好。 岳荼不觉得人能影响天时,听了只是笑,并不在意。 不过,大伙儿只是图个乐子,连岳乐也会跟着唱那些意义不明的歌谣。 现在,她得快点回家。 岳荼租住的房间不大,但很整洁。 岳乐并没有在门口玩耍,她猜测他正在温书,便直接去了厨房做菜。 时间不多,她还要赶去赚些外快。 “手艺不错,廪余人?” 坐在房间里的人面无表情,一双眸子沉得让人心惊。 岳荼莫名其妙想起了师父的友人。 她仔细打量。 那是个女孩儿,十几岁大小,生得美貌异常,又衣料华贵,不像是住在附近的孩子。 莫不是乐子在路上惊惹到了这个小姑娘,人家来讨说法了? “谢谢姑娘夸赞。我名岳荼,舍弟岳乐,确实都是廪余人,来苍平不久。若是舍弟有什么冒犯的地方,我先行替他赔罪。只是,他在哪儿呢?” 岳荼把饭菜搁下,有些局促。 “我单名一个莫字,称我莫姑娘便是。小说txt下载http://.80txt/令弟乖巧可爱,并未冒犯我,反而是因在路上被马惊了。我恰巧路过看见,周围的人无人搭手,我便派手下将他送去了医馆。大夫说他的伤不算太重,只是需要静养。令弟现正躺在里屋睡着。我想着无甚么事,便索性好人做到底,等在这儿知会你一声。” 莫姑娘动也不动一下,几句话不急不慢,将事情交代清楚。 她明明年纪小岳荼不少,后者却自觉矮了一头。 少年老成,说的怕就是这样的人。 “多谢莫小姐搭救,舍弟给你添麻烦了。不知诊金花了几何?府上是哪里人,待舍弟病好之后定当再去拜谢。” 岳荼换了敬称,她不知为何,对这位莫姑娘的话就是很相信,登时从怀里取了所有银两摆在桌上,推了过去。 莫姑娘也在打量岳荼。 很显然,这是个心胸宽大,坦诚善良的人。 从她的脚步来看,是习武之人,然而手上的茧子,暗示她也略通文墨。 “岳姑娘怎么不怀疑?若是我在路上欺负了令弟,又假作好人将他送回,平白拿了你的银子,受了你的谢,那可怎么办?” 莫姑娘眼眸一闪,越是贫苦的人越是在意钱财,而这个姑娘显然不是。 她出手大方,能文会武,心思又单纯,实在令人思不透。 “这,不妨告诉莫小姐。事实如何,我只需问过弟弟就能知晓。姑娘脚程没有我快,若是出了岔子,我也能把道理讨回来。” 岳荼笑笑,跟随风清嘉学习,她自然不笨。 “你不傻,那就知道我不在乎银子。” 莫姑娘站了起来,她比岳荼小一圈,可气势却很强。 “这件事是石侍郎刻意为之,希望止了民间造谣之风,杀鸡儆猴,并非针对令弟。我家父母与石家不对付,故而才有送他就医一事。” “无论如何,谢过莫小姐。” 岳荼道。 “不必。天将落日,我家门禁很严,也该离去了。岳姑娘,再会。” 莫姑娘走出门去,背影拖得长长。 树影斑驳,印在她的影子上,像是天造的皇冠。 岳荼忽觉膝盖发软,下一刻就坐在凳子上。 这位莫小姐,了不得。 至于石侍郎? 岳荼想了想,那是住在东街里左数第三座大院落里的人。 她又站了起来,将饭菜端进里屋。 明束素在处理政务上很有天赋。 楚羽起先打算在旁教两手,不仅显示结盟的诚意,也展现一下自己当楚家家主不是光打仗得了。但风清嘉指点的足够好,她就索性三天两头往军营里跑。 谁让对面就驻扎着剜族的兵马呢,她身为将军,总要盯着一些。 风清嘉也很赞叹明束素的本事。 绛雪一个州府的折子,风清嘉熟练过后处理约莫两个时辰。明束素初初上手,三个半时辰竟也足够了。她本就聪慧,举一则能反三,风清嘉大略指点,偶尔点拨,时间滑过半个月,而今只需三个时辰,明束素就能将所有文书处理完毕。 但,有一点不好。 明束素已不是十几岁的孩童,却总要和她一起睡。 风清嘉起先容忍了她几日,而后顾忌流言,不得不把自己的窗户钉死。 明束素不是容易罢休的性子。 她或是派人入夜时分请风清嘉商讨文书,或是说要挑灯夜战,让风清嘉给她带些宵夜,花招使了一出又一出,不肯消停。 风清嘉不由想起当年在宫中的情景,实在佩服她的毅力。 “先生?” 风清嘉侧着身揉了揉眼睛,不想她看见。 明束素天生娇惯,将被褥等物费重金重制了,与她同眠,总是比别的地方睡得好些。 她昨夜又睡晚了。 入目是明束素的笑意。 “什么时辰了?” 风清嘉仔细地穿衣,不去看明束素,后者就躺在旁边,动也不动。 “今日的折子不用批了么?你也该起来才是。” “每十日一休沐日,今日的确不用批折子。” 明束素狡黠地笑,往被子里窝了窝,言语惺忪。 “已经入春了,难得有空闲,之后先生可要和束素一道踏青?” 风清嘉刚要回她,窗口传来清脆的鸟鸣。 这是信鸟的声音。 “说不准是父亲的消息,你且等一等。” 风清嘉点了点明束素的额头,踏青这主意很不错。 总闷着对身体不好,而明束素的身体是第一要紧的事情。 果是苍平的信。 “皇上要嘉奖你的功绩,召你下月初回苍平。楚将军不用随行。今日下午左右,驿站应该就能收到苍平来的御函。” 风清嘉将信鸟放回,她依在窗边,戴上面具。 听见政事,明束素的精神便起来了。 她支起身子些。 “哥哥起疑了,多半有皇后撺掇的功劳。他们自个儿招惹了商家还摆不平,要是我这儿再出了什么事情,他是万万不能容忍的。太后想来也有点不放心,但明子元还未找到,她应该会对我和善些。” “你与皇后有什么过节?” 风清嘉奇道。 明束素别的本事没有,惹人喜欢的本事最为厉害,世上竟有人不吃她这一套? “不知道。或许是因为,她嫉妒我美貌?” 明束素的目光专注地盯着风清嘉,显然不大在意真实答案,或是不想说。 “先生以为,束素可美貌?” “确实比常人好看些。” 风清嘉别过眼去,明束素总是得寸进尺。 “绛雪这儿的事情不成问题,离下个月时间还充裕,不如回你娘家走一趟?” “明子染本来流着孔家的血脉,又娶了孔乐,孔家倒戈的机率不大。” 明束素说得堂皇,风清嘉却听出她的不情愿来。 在她初生的那几年里,母家一点动作也无,她自然寒心。 不过,为大局着想,她终究会去的。 只是想自己哄哄她罢了。 风清嘉抿唇一笑。 “我的皎儿笑得真好看。” 明束素向她招手,不觉察自己笑得更开心。 山花烂漫也抵不过她。 风清嘉却不动,倚着窗台,她在看明束素的气运。 自明束素冒了那样的危险之后,风清嘉每日都要仔细看她一回。 还是很稳定地在增长。 朝中小半官员都与她风家有联系,如今苍平内明束素的名声也是大盛。 明子染的旨意便是佐证。 “皎儿,过来。” 明束素见她不动,又催促一声。 世上如何有这样的女子,在她咫尺之间,还是害怕失去? 若说明束素是风清嘉的桃花,那风清嘉就是明束素的蒹葭。 求之不得,寤寐思服。 一近又远。 “你当真不去孔家?鲁圣孔家,以武器机关出名,培养的暗卫更是一等一的。尽管他们一向支持明子染,却只给了你暗卫,难道你不好奇?你的亲外祖刚过耳顺之年,正是最疼爱小辈的年纪,保不准会有什么收获。” 风清嘉慢吞吞地前行。 明束素将她一把捕获。 “准。” 第62章 衣裳 鲁圣与廪余毗邻,气候温和,作物丰富,人情温暖,于前朝起便是有名的重礼尚仪之州。求书网.qiushu豪族孔氏代代以机关传家,研究出来的武器图纸和培养出的暗卫俱是千金难求。同各州之间的图纸贸易给鲁圣州带来大笔灰色收入,而最新最有威慑性的武器则是鲁圣州的坚实防线。 因此,孔氏地位牢不可破。 明束素的生母便是出自孔家,与明子染的生母为堂姐妹。 然而明束素并不想去探亲,单单从个人意愿上讲的话,她不愿意。 风清嘉所说的未送明子染而送了她暗卫一事,她心里有数,这不过是孔家的鸡蛋放在不同篮子里的保险策略罢了。 在鬼先生断言她的将来之前,只有乳母对她好。 之后,只有风清嘉是爱她入骨的,可她们之间还有着重重算计与阻碍。 明束素感叹过自己不能像平常人一般生活,曾经她想让风清嘉带着她私奔,但......一切终究不可能。 这是风清嘉给她的一巴掌。 告诉她现实如此。 而今明束素踏上了廪余的土地,这是她给自己扇的一巴掌。 现实如此,为王者当知如何行事。 唯忍唯狠。 鲁圣是她可以争取中立的州府。 风清嘉和明束素到鲁圣州的第一个落脚处是成衣铺。 这儿的老板因楚羽一掷千金给尔玛买衣裳的缘故,和楚将军熟络了起来,后者便将店铺推荐给了挑剔的明束素。一番交谈过后,店主立刻拿出了最好的料子供两人挑选。 她是为了铺床。 盈王殿下不想去飞奔去见自己的外祖父,她打算先微服私访玩两天。而客栈的床铺太过简陋,莫说她不愿意,就是风清嘉也不可能让她就这么入住的。更好的是,风家因为很是满意明束素收服绛雪的表现,送来了一大笔银子,对明束素来说,不用白不用。 风老爷子很慷慨,而这正是为商之道。 明束素从这大手笔推算,当初自己扯了风清嘉的名号,问他要了不少人手金钱的这件事,风宕应该也已经既往不咎了。 就是不知道先生知不知道。 明束素对于隐瞒算计风清嘉的事情总是会惴惴不安的。 尽管风清嘉与她父亲往来书信甚为频繁,知道的可能性很大。[更新快,网站页面清爽,广告少,无弹窗,最喜欢这种网站了,一定要好评] 摊在眼前的布料没什么新意。 明束素眼神晃了一圈。 鲁圣州的织物总没有周尧的灵巧。 那儿有最好的衣料,也有最厉害的绣娘。 比起其他州,周尧是唯一可以和海外直接沟通的州府,这就导致了大多奇珍异宝都在那儿出现。风家也自然而然是最富的一族。 风清嘉的目光落在明束素身上,停了一会儿。 这是催她么? 明束素回望一眼,她的先生恰时地别过了目光,落在一块天青色布料上,有些急切地上下晃动着,没有个稳定的焦点。 明束素勾起了嘴角。 她喜爱自己的先生,或许不够纯粹,但足够深切。 明束素把手指轻轻放在最近的一块布料上摩挲,而后是下一块,这是最直接的试验法子。每块布料,她停留的时间都不长,为了避免过敏。 风清嘉的目光偷偷地跟着她。 明束素的手无疑是好看的,她全身上下都是用这个国家最好的资源捧起来的,当然每一部分都是最美的。 或许除了摸不着的心罢。 风清嘉暗自嘀咕。 尽管她确信明束素的心仍旧是她最喜爱的模样,但她的眼底,还是因为绛雪州的事情,在慌乱、惶惑和强作镇定中,生出了一丝隐痛。 明束素停在一处,那果然是最精贵的料子。 老板连连夸赞她的好眼光,溢美之辞听得人有些烦躁。 而明束素的手指仍流连在那块可怜的布料上。 风清嘉移开了目光。 为了不那么显眼,她现今是在廪余州的打扮模样,蒙了单眼的布条。 明束素问过她为何不索性摘下易容,风清嘉答说不习惯。 她的左右眼的确没什么差别。 都是普通的棕黑色,或许偏棕色一点儿,或许在阳光下像是碎了的金子。 但风清嘉需要提醒自己她是不一样的。 她和普通人不一样。 风清嘉能看到特定的人的气运,她能看见这个人是即将死了,还是将有大作为。 等到她三十五岁的时候,她甚至可以稍稍操控别人的气运,或打压,或提升。 但同明束素在一起总是开心的。 青彦被放回去与自己的亲人相会,算是少有的二人相处时光。 风清嘉心情轻松,她摸了摸见底的钱袋,考虑待会儿去趟钱庄,不然明束素要挨饿了――寻常菜肴根本不入她的口,而不寻常的菜肴往往比衣裳贵得多。 她就说这人养起来太过麻烦。 若不是有一个国家在背后支撑,以明束素这等刁钻的体质,不知能否顺利成年。但,相应地,明束素能给这个国家带来的馈赠也够珍贵。 于她来说,得她一笑,最俗气的说法就是值了无数金银。 明束素收了手,她的先生不看可就没意思了。 她的眼眸闪了闪,盛满笑意。 风清嘉看着明束素取了件水蓝色的外衫,往身上比划。 她倒是没想到明束素会拿冷色的。 明束素一向爱朱,而朱色也最称她的好模样。 霸道容不下其他颜色的朱色,艳烈到不留一切的朱色。 风清嘉想,稍稍颤栗。 但她喜欢。 “先生,我这身可好看?” 明束素难得自己打起帘子,她的语气随意,不带半点兴奋,人在风清嘉面前晃了一圈,来展示她的新衫。 风清嘉的目光只落在她腰上。 怪只怪,那外衫在腰间部分做的太过宽松,反让风清嘉想起那人真实的腰寸。 她有些脸热。 裁云剪雾制衫穿,束素纤腰恰一搦。 恰也应了明束素的名字。 她这名字来的随意,因那逝去的淑妃有一把细腰,所以出生之时,明彰便用了“束素”这两个字。英明的先帝怕是当时醉了酒,才浑然不按族谱排辈,甚至无半点庄重。本来若是有抗议,这名字还能改了去,然而孔家未有言辞,逝去的淑妃更不可能发声,明束素的名字就这么定了下来。 风清嘉为明束素惋惜。 直到后来,鬼先生断言明束素未来不可限量,明彰帝才如梦初醒想给予明束素应有的名字。他与皇后新政惠讨论半天,定下“子萱”这两个字。可当时的明束素软软地说,她喜欢自己原来的名字,这让她能时刻想起母亲。 最后结果是明彰软了心肠,再也不提改名之事。 明束素这个名字得以在明氏族谱上独立。 思绪飘了一圈,风清嘉终于点了点头,说声不错。 这件新衫颜色较浅,蓝的色调并不夺目,却掩去了不少她眼中的狡黠。配上风清嘉赠明束素的手串,直将她衬得有几分不食人间烟火的清冷寡欲。 “那就要了。” 明束素笑眯眯的,她心情不错,似乎没有来到母家的抵触情绪。 目光在风清嘉身上转了一圈,明束素又转回了帘子内,换下一身衣裳。 她们就这么在廪余逛了三日。 先是衣裳,再是首饰,然后是乱七八糟的手工艺品。 明束素每日的花销都到了一个可怕的地步。 风清嘉掰着手指算,按照朱朝王爷的年俸算,明束素大概已经花超一年份的了。 父亲赠给她的银子也快到底了。 明束素是在和她闹别扭。 本来,她们应该已经住在孔家了。 但风清嘉并不催促明束素,因为她们都明白面对是迟早的事情。而明束素的这些举动,还有每日睡前的一些,都在一点点地窥探同一个问题。 她想知道风清嘉知道些什么,知道多少当年宫中的内情。 风清嘉知道的不多,但也不少。 她最明白的一件事是明束素要靠她自己来解这个谜。 在她们银子用完的这一日,孔家终于派人送来了请柬。 那请柬是一只机关鸟,十分精巧。 明束素起先显得很有兴趣,她摆弄着那只呆呆的机关鸟,然后挑剔它的眼睛不够漂亮,皮毛不够真实,吐出消息的方式一点也不巧妙。 风清嘉对机关术的了解不深,她游离各州的时候,在廪余留的时间最短,因为这儿离周尧很近,没多久她就被祖母软磨硬泡叫了回去。 但这只机关鸟已经很精巧了。 风清嘉可以断言。 明束素不以为然,但她不会告诉风清嘉她见过更精巧的,包括她吃下的那莫名的丹药。等霁儿和那位少白羽先生回来,明束素打算私底下去就诊。 风清嘉的医术在大家看来怕是只有半吊子。 她是解决不了明束素身上的问题的,那么让先生知道担心就划不来。 明束素想。 “这是孔老爷子的手笔。” 风清嘉端详着那张字条上的遒劲字体。 明束素猜想她的先生能认出和模仿这世上所有权贵的字迹。 “先生以为,本王的外祖父是个怎样的人?” 明束素放走了那只机关鸟,风清嘉对她的熟悉操作稍有怀疑。 但明束素在宫中的尊贵地位能解释很多事情,风清嘉断定她从前就见过用过机关鸟;这就像风清嘉消失的那九年可以解释很多事情。 “很慈厚。或许,偶尔有些溺爱。” 风清嘉斟酌了言辞,想起过去在廪余州的岁月。 第63章 烹调 黄半夏把王霁一行人接了进来。[想看的书几乎都有啊,比一般的小说网站要稳定很多更新还快,全文字的没有广告。] 晋采乐起先仍是惊战。她这一路同姐姐和恩人一起游玩甚是快活,凡间烟火把她短暂生命填充得满满当当,给了她不晓得多少欢喜。而药谷不仅内部神秘未知,更把真相再次摆到小采乐的面前: 她们是来陪恩人姐姐治病的,治不好,就会死。 晋采雅捏着她的小手,冰冰凉凉的温度像重山神兽的皮毛般令人安心。 姐姐的另一只手牵着王霁,后者不似甘愿,但并未挣扎。 晋采乐忽地放下心来,她本就不是爱忧愁的性子,像从未沾染过俗世的高岭雪。然后她不好意思地偷瞥了一眼王霁。 恩人姐姐才应该是最担心害怕的一个。 自她们上路以来,尽管王霁极力掩饰,她还是能感受到有些事情在变化。 恩人姐姐很沉默,偶尔刻意想活泼起来却流露出近乎刻薄的尖利。 像是用匕首死死划过铁板,银亮被黑暗抛弃,又把痛苦可怜地转嫁出去。 幸好晋采乐足够天真,她总会向王霁伸出手去。 黄半夏适时温柔地笑,向她们再三保证,药谷里的活物都被南烛收进了她的那间小屋里。 她是个真正的大夫,身上总有淡淡的药草香,不管寓意是什么样的话语都能被她含成温软甘甜的蜜糖,再蜿蜒成清澈无害的水流,慢慢地融化冰,融化雪,融化一切。 晋采乐猜想这也是为何那个吓人的南烛姑娘只听她的话的原因。 似乎姐姐都有这个本事。 就像晋采乐最听的就是晋采雅的话一样。 环岁州是花草茂盛的地方,药谷里更是如此。 这儿的叶子绿得像是盛夏时从土里挖出来的翡翠,这儿的花美得像是天宫神殿中下凡的仙女化身,朦胧雾气则在环抱山谷的顶峰上自愿做它的披风,遮去太炙热的日光。[..info超多好看小说]这种贴近自然的感受和晋采乐在重山上的感觉很是相近。 她几乎是立刻喜欢上了这个地方。 然后晋采乐挣扎一下,决定还是最喜欢重山上的雪景。 因为雪景里有姐姐。 “你们就住那儿吗?” 晋采乐指着正前方的三层高的竹楼发问,那竹子已经做了建材,可还是像有生命一样光洁漂亮,熠熠发光。 “是的,小采乐,一层靠近地面,就用来堆东西,二层是师父的故居,那儿很宽敞,摆设也都是干净崭新的,你们正可以使;我就住在三层,上下很是方便。” 黄半夏提到“故居”两个字时没有多少哀悼之情,反倒是晋采雅耷拉了一下眉毛,王霁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开始盯着晋采雅的脸庞看。 “还有南烛。” 黄半夏主动提起师妹的名字,她指了指竹楼后的一片蒙蒙水雾。 “她住在里面,那儿足够安静也很安全。那片水雾虽然看起来干净无害,但实际上是南烛研究出来的剧毒之物,十米之内就能把人毒死。平常千万不要靠近。” 晋采乐咽了口口水。 为什么那位南烛姑娘如此讨厌别人接触自己呢,浑身套着黑袍,住的地方戒备如此严实。药谷里平素不是只有她们师姐妹两人吗?重山上人也不多,但她和姐姐可都不怕人呐。 王霁轻哼了一声,像是猫因为不满而咕噜着。 她对南烛的印象不怎么好,小心眼又有一手极危险的毒术,之前在花神县里还闹出了一场大麻烦,唯我独尊的样子不知是被谁宠出来的。 黄半夏只是笑,她和晋采雅换了个目光,这对经年不见的老友在队伍里扮演着家长的角色,分外默契。 王霁问过晋采乐关于黄半夏的事情,但显然之前,黄半夏并未在重山上出现过,她只是依稀听过白羽先生的名号,了解得比自己还少。 这让王霁有些失望。 就像她不了解风清嘉到底认识多少厉害的人物一样。 在她们未曾出生时,或是懵懂时,有多少事情已经发生,有多少事情将要发生,有多少事情带来的爱恨情仇,她们都不晓得。 或许只有当事人才知道一半真相。 因为他们不会知道,记忆在时光中磨损了多少,又或是事实背后掩藏的到底是什么――那是比当事人还要久远的时光。 竹楼里有和黄半夏身上一模一样的药草香。 王霁不得不承认这很舒服,一会儿,那香气就像静默着淌进了身子里,她不刻意去闻,就闻不见了。像是她一直带在身上的那个香囊。 或许这个人真的能救她。 但王霁想起“换血”这个词还是一阵鸡皮疙瘩。 依靠每年来看她一次的父亲似乎更加靠谱一点,尽管那个清瘦的男人从不开口说他的云游是为了给自己找药,每次匆匆见面又匆匆离开,只和师姐长时间地谈话。 被握住的手放开了。 王霁微微歪头,她自下而上望见晋采雅脸上闪过一丝紧张。 这很罕见。 上一次见到这种神色是因为王霁的旧疾,她根本没有意识到的旧疾发作的时候。 这一次是因为什么? 晋采雅要做一条鱼。 糖醋鱼。 风清嘉给她送来了食谱,但晋采雅从未下过厨。 她也没吃过糖醋鱼,或者说,她基本没吃过除了果子和馒头以外的东西。 重山上没有那些。 本来,在晋采雅幼年时,作为下一任女王,她应该能吃到一些山下的零嘴,但上一任女王太老了,她有限的时间都要教晋采雅如何当好女王,也就是说,晋采雅有限的时间都要用来学习如何担当合格的女王。 等晋采雅当了女王,她却很快就找到了晋采乐,她的继任者,于是下山采购时买来的糖葫芦之类的,全一股脑儿进了晋采乐的肚子。 晋采雅下山的时候吃的也非常简单,她基本只动主食。 而现在她要做一条鱼给王霁吃。 皎儿说那是小霁儿最喜欢吃的一道菜。 晋采雅安顿好了两个小家伙,就出了山谷,然后背回来一个大包袱。 那是调料、香料,晋采雅的记忆力很好,但她还是怕自己搞混,所以每个上面都贴了字条,标明是什么东西。 至于刀具和鱼,黄半夏表示药谷里的是最好的。 晋采雅在三楼。 黄半夏站在她旁边,随时打算帮手,听闻她想要做菜之后,黄半夏很是热心。 “你打算做给霁儿吃?” “嗯。她心情一直不好。” “你做过糖醋鱼么?” “没有,但是我有食谱。” “好吧,糖醋鱼吃起来味道不错,霁儿会喜欢的。” “嗯.....糖醋鱼是什么味道的?” “......” 黄半夏是个大夫,她很爱惜生命,不管是自己的,南烛的,还是她的表妹的。 她从湖里捞了十条药鱼,那鱼比平常能见到的要肥美得多,不用如何烹饪,就足够美味。黄半夏又从自己的药箱里拿出了用来放血的小刀,那刀锋利得很,吹发即断,用来杀鱼有些暴殄天物,但是不至于让女王大人切鱼的时候总切不开,弄得满手粘腻。 万事俱备。 晋采雅深吸一口气,她握着刀,长发束成一束,高高地吊在身后,身上穿着黄半夏极力推荐的白色袍子,据说看起来会比较专业。 鱼在案板上不耐地拍打着尾巴。 晋采雅咬了咬下唇。 默默对鱼道歉。 黄半夏看着晋采雅的动作,终于忍不住出声问道: “你不是说你没做过么?” 晋采雅点点头,小心地剔除鳞片,去腮去肚,手腕翻转,不知用了什么法子甚至去掉了容易扎人的小骨头。随后刀锋在鱼身上划出漂亮而齐整的口子,不失时机地撒上晶莹的盐粒,用手轻轻推抹,而后是白色的粉末裹覆,只待旁边油锅烹热。鱼先下了锅,炸到香脆,气味在空中狠狠捉住了黄半夏的嗅觉,在她尚未出声提醒前,晋采雅就能把鱼果断捞出,在各色调料的细雨中,她们进入了汤汁的烹调环节。 最后,红亮酸甜的汤汁攫住了金黄脆嫩的鱼身,狠狠进入它的身体,从内到外将热度传入,才终于撞击出诱人的色调与香气的盛宴。 黄半夏咽了口口水。 她也会做菜,但仅限能吃的程度,南烛不挑食,黄半夏甚至怀疑生的她也能吃得津津有味,所以在厨艺上就没花多少心思,毕竟南烛想毒死她的时间更多一点,还是专心研究医理能活得长远。 晋采雅的天赋让她稍有些妒嫉,在她伸出一筷子尝过之后,则全然变成了赞歌。 “你应当做个厨子。这足以让世仇的家族放下指向对方的刀剑,一起和和乐乐地吃饭。” 晋采雅也尝了一口,她皱皱眉头。 疑问的目光转向黄半夏。 “味道好奇怪,你确定糖醋鱼吃起来是这么又酸又甜的么?” “......” 黄半夏猛地点头,她把这条鱼往自己那里拿。 “这条鱼是第一次做的,可能不够完美,你再做一次。这条就归我和南烛了。” 晋采雅点了点头。 王霁躲在门外,闻见熟悉的香气,轻手轻脚地下了楼。 心口满胀。 第64章 □□ 时光已静悄悄地挪到了春日。(..info) 风清嘉抚平明束素的领口,那儿有一圈洁白的兔毛,既能保证她的简儿不会被冻到,又能柔和她的表情。而风清嘉此刻耳中听见的盈王殿下的心跳声,就像是小兔子在跳跃一样。 明束素紧张了。 风清嘉把唇边的笑意藏好。 这是明束素第一次见她的外祖父,风清嘉则和这位老爷子以前打过照面,她确信孔铭会是一个打交道的好对象。 孔家的排场不大,他们没有奉上柔软的轿子或马车来接明束素,而是牵来了两匹烈马,纯白的良种马,看起来不是很驯服,它们烦躁地踢着蹄子,对前来的主人倨傲地打响鼻。 明束素看向风清嘉,那意思是说,看来外祖父不怎么欢迎本王。 风清嘉还没出声,下一刻,盈王殿下却草率地直蹬上马,也不顾自己可能被摔下的危险。尽管在马上,她的确英姿飒爽,显示出在军营中锻炼后的干练潇洒来,但风清嘉心里却是狠狠一颤,强忍住把她拽下来的冲动,站在原地,难得显出呆愣的样子来。 两边的侍从比风清嘉反应和动作都要快得多,不等后者说些什么,他们就上了自己的马,恭敬地跟在明束素身后。 这下她们像是刚从楚羽那儿带了一队骑兵来攻打孔家堡的。 风清嘉心下暗诽。 明束素的目光恰时投向她,那是讨饶委屈的眼神。 风清嘉随即上了另一匹马。 几乎就在她刚刚坐稳的时候,明束素的白马欢叫一声冲在了前头,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进发,风清嘉被颠得有些难受,她不擅长马术,前一次连夜骑马赶到剜族领地还磨疼了腿,熟悉的疼痛感又一次袭来,她只好放低身子,慢慢调整。 孔家的确对明束素很有影响。 她不仅整整逃避玩乐了三天,一上来又做出了这么应激的举动。 风清嘉的马追着明束素的,而她忽然觉得这个不冷静的明束素很是......惹人喜爱。 下一刻风清嘉就唾弃了自己的想法。 她乐于见到强大的明束素。 而不是迷恋比她稚嫩的雏鸟,怀抱着畸形的情感,享受着凌驾在弱者身上的快感。 孔氏居住的地方是一座古堡。 这座古堡的外形极为精巧,四壁光滑无比,最熟练的小偷也爬不上,战争的时候,堡墙会平白撕裂出架好的炮台,像是孔雀的尾羽,千万双金目瞪视敌人,给予最重一击。..info 现在,它孤高独立在鲁圣的正中央,与其说是守护者,不如说更像是献祭和平的礼物。 她们很快就到了。 那高耸的建筑是最招摇的路标,被颠簸了一路,风清嘉苦中做乐地想孔家人果然像和他们共享姓氏的孔雀鸟儿一般。 明束素有时候也会流露出这种不讨人厌的小特点来。 “来者何人?” 担当门卫的是一双俊美的双胞胎兄弟,他们身形魁梧,手里的武器是全黑色的棍子。风清嘉晓得那种武器,可做棍使,内藏尖头,也可做枪使,必要时甚至可以变成狼牙棒。最妙的是,那棍子还可以用来放烟花。 用来报信的烟花。 明束素没有开口,她皱起了眉,怀疑起孔家的诚意来。 还是说,这是鲁圣的风俗? 风清嘉也皱起了眉。 明束素收回放在先生脸庞上的目光,她确认现状的确是有蹊跷。 “盈王,来拜谒孔氏家主孔铭,怎么,你们要拦?” 那两个门卫嗤笑一声: “前家主孔铭已于两日前去世,王爷要来拜谒死人么?” 明束素一矮身,错过背后的冷箭。 她还未开口,已被风清嘉拥住,飞身上了孔家堡。 风清嘉足尖轻踏,只感到了滑意,她又带了一个人,险些摔下来。 明束素嗅到了血腥味。 她二话没说,冲着那群杀手就放了袖箭,这正好还了那一冷箭,正中其中一个杀手的脖子,血花绽放得十分漂亮。 而那两个门卫就站在那里,隔岸观火。 明束素暗骂一声。 她还以为已经摆脱了那个追杀她的疯子势力了。 不过,商家当了国师,是铁了心拥护明子染,联合孔家杀了她倒也有可能。 况且她近来声望太高,树大招风,何况她在外人看来,去了绛雪的军队,根本就是棵发育不良的小树苗? 风清嘉喘了口气,她被明束素的兔毛领子弄得想打喷嚏,但此时不是放松警惕的好时机。风清嘉提上力,往身旁硬挪了三寸,足尖又是一踏,此时却像找到了着力点似地,她借力往上,又往左,腾移闪躲,十分灵活。 明束素再睁眼时她们已经到了孔家堡的顶端。 风声凛冽,而底下的杀手渺小得可笑。 明束素被冷风刮得打了个激灵。 “皎儿,你怎样,哪儿受了伤?” 明束素惦记着方才闻到的血腥味,她不讨厌害怕这种味道,但这是从风清嘉身上传来的。她的先生,她的妻子,她的皎儿。 风清嘉没说话,从身上扯下布条,草草包裹了腰际,那儿渗出的血让她有些发虚。 “商家和孔家?” 明束素一边分析形势,一边看向四周,她们在堡顶的一圈平地上,没有门。 “看来我和外祖父真是无缘,第一日就乖乖地来见他指不定还能送他最后一程。” “还不能断定是谁,但放冷箭的确很像孔家人会做的事情。” 风清嘉恢复得比常人要快,但流失的血液很难补回,她扶着墙坐了下来。 “幸好我当年从孔老爷子那儿拿到了一份孔家堡的建造图纸。” 这是交代她如何从孔家堡光滑的四壁爬上来的。 “那送给楚羽的图纸也是来自孔家?” 明束素也坐下来,她握着风清嘉的手,却没意识到自己手心汗了一片。 “你是怎么哄他给你的?” “他送给我的。说是欢迎我随时来做客。送给楚将军的那份我不清楚,是父亲给我的,或许是和孔家的交易,或许不是。这堡顶人轻易上来不得,我们可以暂时休息。” 风清嘉回握明束素的手,她盯着她的眸子看,声音虚弱,却还带着笑。 “殿下,可否容臣护你周全?” 明束素极力绷住脸,她这会儿意识到手心是湿的,想要收回,却被她的先生握得死紧。 她的又倔又温柔的先生。 孔家堡。 孔谢宗有一双漂亮而灵巧的双手,他可以组装出最暴力的武器,也能制作出嘴叼情诗的机关宠物,当然,他坐上孔家家主的位置主要是靠前者。 他很羡慕临近的绛雪州,楚氏家主四十岁就会主动退位,哪像他家的老头子,都六十了还不肯颐养天年。 “你是说她们爬上了堡顶?两个人,一个还受了伤,居然能爬上堡顶?” 孔谢宗嗤笑着,一面在原地踱着步,步伐却不大,像是在小房间里打转,这是他思考时的动作,原因是他曾被孔铭关在紧闭室里整整三年,就为了他袒护了自己的亲妹妹一次,那位当今天子逝去的生母。 他就不明白,不过是一个旁系的女孩儿,因为一夜风流就当了妃子,那种人的死活有什么好关心的,孔铭为什么要袒护到那种程度。 他的妹妹又没做什么坏事,常常陪着她,从来不送什么补品东西,来留下什么下毒的把柄,难产而死又不是什么稀罕事,难道就怪自己妹妹? 当然,现在要把盈王殿下杀死,的确是显得有些大逆不道了。 可是这是苍平那儿来的消息啊,他听从皇帝的号令,难道有什么不对么? 即使是孔铭活着,他也没有权利指责自己。 “是,家主。” 手下的回答很冷静,他们都是孔谢宗的暗卫,视生死为无物,呆板的像是他制作的机关宠物一样,但杀伤力大很多。 是的,说起暗卫,孔谢宗又不得不为自己的亲侄子抱不平。 凭什么给明束素那个丫头送暗卫,不给明子染送? 难道说父亲的偏心还不够? “好,那真是太好了。饿死在堡顶尽管对盈王殿下来说不够体面,但是总比下来被射成筛子合适。你们在堡下布置人手,时刻盯着。我很想知道,盈王殿下会选择哪种死法?记得若她们下来,别射明束素的脸,也别杀风清嘉。结束了第一时间汇报我。可能的话,我还想看看,明束素和她母亲长得像不像。” 孔谢宗按捺下怒气,对着他忠诚的手下笑了。 “家主,青彦该如何处置?” 手下的声音依旧死板,他低着头,暗卫不需要展示自己,当看到他们的脸时,就是死期。 “回来看他老子娘,还算有孝心。他被折磨这三天,可有开过口?” 孔谢宗想起落入他网中的第一个猎物,咂咂嘴。 他倒是没想到,做别人的暗卫,还有放探亲假的道理,女娃子就是心软好欺负。 哪里配当什么王爷。 “不曾。” “杀了吧。反正不可能回收做别人的暗卫了。给他个痛快吧,算是对他孝心的嘉赏。” 孔谢宗娇矜地点点头,施舍他最后的恩典。 青彦折了这位新任家主的脑袋,他学着孔谢宗的语气嗤笑一声: “哦,痛快。” 第65章 阴阳 阴阳很满意自己在苍平的生活。小说txt下载http://.80txt/ 他帮着家主登上了国师的位置,作为奖励,阴阳从家主那儿捞到了件宝贝,极有疗效的宝贝,更不用提他在廪余的收获,简直顺利得不像话。 阴阳不是真正的商家人,平素行事也不太听话,不过真正的商家人也就死剩商熵一个人,他伟大的家主大人实在缺人手不是? 尽管,商熵也不太喜欢他,但是他不得不依靠他。 “皇上。” 阴阳拖长了调子,他长得够美够俊,做什么事都令人欢喜。 前提是忽略掉他眼里的戏谑和傲慢。 明子染正坐在他的王座上,刚到春天,他最疼爱的女儿明少沫想要出来打猎,作为父亲,他又是忧心忡忡地望向她,又是骄傲满意地望向他。 看起来太令人讨厌了。 阴阳咬了咬牙。 他的手在自己腰上绕了一圈,握上那个刻着商字的酒壶。 那里面不止有酒,还有蛊。 对,他会蛊术,阴阳甚至可以夸口,这个世界上,除了环岁老家那儿,可能藏着那么一两个他不晓得的高手,其他没有人能抵上他的造诣。 毕竟,他是向着数一数二的蛊术大家学习,然后又幸运地抓到了一只蛊神,最后干掉了他师门里的所有人。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阴阳的手绕回自己的脸上,那是他被叫做鬼先生的时候。 当然,比起鬼先生这个名字,他还是比较喜欢现在这个名字。 多美好。 阴阳阴阳,阴不离阳,阳不离阴。 阴阳变化不止,也就象征着永生。 他的皮肉看起来二十还不到,可是阴阳已经五十岁了。 幸好商熵不知道,不然他面对自己的勾引,一定是要板着那张死鱼脸吐槽的。 不过他倒是不在意。 这些年他勾引过男的,勾引过女的,偶尔收一两个徒弟,用干净了就杀掉,偶尔帮帮人,造造贤名,偶尔他就在妻子墓前发呆。 那儿很冷,不仅天气总是冷冰冰的,墓碑更是冷硬的像是把手放上去就会被冻掉一样,真不敢相信他当年抱着那墓碑浑浑噩噩过了十几天。 阴阳有过一个妻子,就那么一个,纯洁美好的,妻子。 当然,实际上,能爱上他的女人也不会纯洁美好到哪里去,她是个颇有心计的女人,擅长利用别人的同情心,和阴阳算计来算计去,就成了一双。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 阴阳的目光看向场上的明少沫。 她才九岁,还是十岁? 已经出落得很标致,而且装了一肚子心计,前段日子还收了个外地来的武林高手,安插进了军队里,也不知是在打什么坏心眼。 阴阳放弃了用酒壶中的蛊虫的想法。 这个年轻的小生命让他有些下不去手,或许是因为明家的天赋吧。 按照商家拥有的资料,明家人要是觉醒啦,那可是能直接命令他人的,幼年的时候通过让别人对她喜爱不已,也是一种手段。 阴阳踏着心爱的鸳鸯纹靴子往回走。 这会儿指不定就能听见明束素的死讯啦,孔谢宗那小子脑子笨,但手很巧,办事带着孔家人该有的利落无情,他还挺喜欢和他欢爱的时候。 哦,至于这件事明子染知不知道。 他的皇上不知道。 但死了明束素,对他来说百利而无一害,这个小皇帝武力值高,可刚愎自用,翻脸无情,仅有的一点感情给了妻子,妹妹和女儿。 但妻子是骗子,妹妹是更高明的骗子,女儿是成长起来的小骗子。 皇室恩怨,大抵如此。 阴阳唱着小曲离开了猎场,明子染正笑得开心,因为明少沫猎到了一只狐狸。 狡猾的狐狸很难猎,一旦猎到,当然值得庆贺。 不过,要是没猎到,就会很麻烦了。 它会日夜在你耳边哭号,或者变成漂亮的狐狸精来诱惑你,或者半夜爬进你的屋子里挖出你的心肝吃个痛快。 就像他当年的师父,把他从范家偷出来,仔细栽培。 打算成年后剥了他的狐狸皮毛,然后。 他就死了。 阴阳哈哈大笑。 他的目光又转到了场中的明少沫身上。 祝福这位未来的女帝吧。 阴阳把手指放在唇边吻了一下。 作为鬼先生,他可以预言,明少沫比她苦命的姑姑要好命得多,也活得长些。 说起来,要不是他一通胡诌,说什么明束素将来必有成就的鬼话,那小崽子早就在成年前死了,他还尽责尽力地帮忙给她制造什么寿辰异象,简直比死去的明彰还尽责。 如今把她的命还给自己,也没什么过错。 明家小公主的鲜血。 三十五岁会觉醒的明家小公主的鲜血。 他真的再需要不过了。 “小麻雀?” 阴阳欢快地喊,于是他的身边出现了一名蒙面的女子。 对他缓缓行礼。 “派出去的机关鸟有消息了么?” 阴阳眨眨眼睛,他的蛊神真是聪明又伶俐,把从商家记录的机关术学得登峰造极,连孔谢宗那种人也赶不上。 不过,这个也不能怪他,毕竟孔老爷子不喜欢他的蠢。 “孔谢宗死了。” 蒙面女子语气和缓,她是蛊,高级的蛊。 “失败了?” 阴阳扁着嘴,像是没有吃到糖的小孩子,他几乎要哭出来。 “小麻雀,明束素命怎么这么硬呀?” 蒙面女子顿了一会儿,她的目光看向阴阳,像看向一只在玩杂耍的猴子。 “我怎么知道。” 阴阳摸摸鼻子。 他的蛊神比自己活得长久,指不定要有一两百岁了。 对自己偶尔冒犯也就没办法啦。 “算啦算啦,放过这个苦命的小娃子吧。” 阴阳摆摆手,这意味着后续的烂摊子他不收拾了。 “明束素到苍平来的时候,再给她送礼物。还有风清嘉,嗯,对,可爱又可敬的人儿,她可不能死,她的血到三十五岁之后才最宝贵。保护人,把别人死去的命运改写成自己的,这种本事可要充分觉醒了才能做到呀。” 蒙面女子自顾自消失了。 阴阳撇撇嘴,他的蛊神比自己还神秘。 平常不听自己使唤的时候,就自己玩东玩西的,果然是只不懂规矩的小麻雀。 堡顶风大且冷。 风清嘉低头看明束素,她的学生则惊奇地看着她的伤口。 愈合速度比平常人快点而已,风清嘉把这句话吞了下去,她们才在上面一炷香的功夫,伤口已经开始结痂,明束素应当是被吓到了。 她的确和常人有点不同。 伤口愈合的快,力气比修炼了二十年武功的天才还要大,能看到一些人的气运,外表这副模样大概能保持到两百岁。 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不是么。 “先生在廪余时候的伤也好的这么快对吧?” 明束素眯着眼睛的时候像一只猫。 老谋深算,秋后算账的那种。 风清嘉隐约记起,在避免她们第一次被追杀的时候,她的确受了伤。 她诚实地点了点头。 明束素的手指点在她还有些偏粉的新肉上,又似是使坏一般轻轻划过。 风清嘉挨冷箭时候也没这么难受。 “不要仗着你恢复的快,就为我挡刀子,挡箭,挡什么都不行。” 明束素凑近风清嘉,气息就温热地喷洒在她的唇上。 风清嘉觉得自己陡然回到了周尧,被海风吹得喉咙干渴。 她的学生,她的简儿,她的...... “我现在总算晓得你当时连夜赶到剜族的心情啦,先生,你心口多疼,我心口就有多疼。不管你是受了一点儿擦破皮的小伤,还是更重的伤。” 明束素低低的声音,她很轻地碰了一下风清嘉的唇。 风清嘉还未来的及感动完,明束素便挠了她的掌心,带着气恼。 她的束素在害臊。 “说,你除了不老,受伤恢复得快以外,还有什么特异的本事?” “没,没什么了吧。” 风清嘉有些结巴,但她不太想说力气大这个特点。 她不是什么喜爱蛮力的莽夫,这个特点让她心里怪怪的。 就拿当年新政越送她的那把玉伞来说,重得很,普通姑娘大概要双手撑着还觉得吃力,她倒是觉得很趁手,可以拿来抛着玩。新政越估计是觉得,她肯定会让下人举着伞。 那把伞的确很漂亮。 风清嘉挺喜欢的,尽管有些招摇,但是必要时候,可以用来砸人,所以就一直留着。 “皎儿,要对我撒谎吗?” 明束素一眨眼,那桃花瓣就像漫天般洒下来,把风清嘉香得找不着北。 当然,她还是找的到南的。 “气力比常人好些。” 风清嘉换了个委婉的说法,她一说完,却看见明束素脸红了。 她果然是笑自己像是个力气大的粗人么? 风清嘉郁郁,她也不喜欢这样。 不过省得修炼武功来防身倒是不错,她背下了不少招式秘笈之类的,包括传授给岳荼的那些,只是用来掩饰自己的蛮力。 “怪不得先生总是把我当成易碎的瓷器来看。” 明束素慢悠悠地,浑然不担心她们现在的处境,仿佛此刻只剩下取笑风清嘉一件事可做。 “而且总是爱躲,怕我受伤似的。” “瓷?碎了之后会扎人的漂亮物件?” 风清嘉轻轻地哼了一声,她看着明束素的眼神带笑。 “会扎人没错。” 明束素受用她的先生的赞美,饶过这个话题。 此时,青彦在孔家堡的顶层,想如何把堡顶的主子救下来。 第66章 皇子 “二十三次。txt电子书下载http://.80txt/” 青彦在心中默数着,他确信自己找到了一块裂痕,不是明面上的,而是在背面。 这些组成孔家堡的砖石坚硬无比,但在背面,孔家堡内部,有些小块的地方被挖空了,加以利用,那就是一个个着力点,可以用来攀上坚不可摧、光滑无比的孔家堡的着力点。 风贵女能带着主子攀上去,他一定也可以。 青彦确信。 他对孔谢宗死后的孔家没有多大兴趣,但身为明束素的贴身侍卫,他起码明白这件事不止孔谢宗一个人在密谋,很可能还牵扯到苍平的什么人。 青彦需要他的主子来做决定,而且必须要快。 虎视眈眈的刺客一半听说付钱的孔谢宗死了就离开,一半被他杀了。 孔家门口的那对双胞胎兄弟完全不在意他的行为,他们只是看着门,青彦欣赏他们的兢兢业业,这完美体现了孔家培育的成果。 就像他一样。 作为一柄武器,听令于自己的主子,保护自己的主子。 而这一切从他的婴儿时期就开始了。 他出生的一刻就被决定了未来,可能和父亲有关,青彦曾听闻他的父亲是个不错的刺客。 在十二岁的时候他进了宫,随着孔家原本的主人,作为一份献给明束素的礼物。 在此之前,青彦已经通过下毒和偷袭杀过几十个人,是把极趁手的武器。 青彦记得第一次见到明束素的时候。 她穿着花纹繁复的素色长袍,对一个孩子来说过于正式的服装,墨一般的长发遮住侧脸,手里擎着只蜡烛。 她对青彦兴趣不大,让他站墙角,她说她在为自己的嬷嬷守夜。 第二天,青彦被下令杀掉三个人,威胁两个人,拉拢五个人。 一夜之间,在那些哀悼和感伤之外的琐碎时间内,明束素似乎已经做好了计划。 青彦很高兴自己的主子如此出色,他确信这是对他的试验,于是无比努力地完成。 在一个隐秘角落,他还感到一点点惺惺相惜。 他们都是坏孩子。 只不过,一为主,一为仆。 “一百四十五次。” 青彦喘了口气,抹掉头上的汗水,他终于找到了第二个着力点,算是运气很好。孔家堡占地很大,以第一个着力点为中心,仅二丈远的范围内就耗费了他半个时辰。[想看的书几乎都有啊,比一般的小说网站要稳定很多更新还快,全文字的没有广告。] 天边的红霞缓缓落幕,那瑰丽的朱笔似是厌恶苍白无力的蓝天,漫不经心又势在必得地肆意涂抹自己的色彩。 青彦知道一旦入了夜,天会很冷。 主子不能受冻。 “嘿,你别爬啦,我把她们接下来给你怎么样?” 这声音有些熟悉,又有些遥远。 青彦不该回头,他应该先发制人地攻击对方。 但青彦回头了。 先入目的是一串色泽温润的碧玉佛珠。 那儿站着一名白衣翩翩的少年。 他这时才觉得脱力,腿一软,就跪了下来,像从前一样。 “见过殿下。” 来人是明氏第三个皇子,明子元。 自明子冉死后,帝后嫡子,从血统上来说最为正统的继承人。 在苍平皇宫,明子元一直是个受欢迎的人,尽管他喜欢作弄下人,但是并不真的鞭笞惩罚他们,况且他是几个皇子里年纪最小且长得最好看的那个。 更不用提他天资极高,嘴巴极甜,兴致上来,赏幅笔墨,等同千金之赐。 明子元嘴里啧啧了两声,他大大的虎眼忽闪忽闪,极为漂亮。 一把扇子敲击着青彦的脑壳,力道不重。 “傻呀你,我骗你的,我又不会武功,怎么把她们接下来?” “......” 青彦抬起头,有些无奈又安静地盯着明子元看。 清俊,僧袍,佛珠。 明子元向来信道不信佛,和他笃信佛的母后完全不同,不知是出于叛逆还是旁的。而今他这幅打扮总令人有种说不出的怪异感。 尽管朱朝佛道并行,但转信之事还是不多。 “怎么,你跟着姐姐那么久,应该明白孔谢宗一个人办不了这档子事儿吧?这会儿见到本皇爷,居然就白白地听信了?也不怀疑一下?哦,我晓得了,姐姐一定是年纪大了,脑子不好使了,连累得你也从正常人变成了傻瓜。” 明子元给自己扇了两下风,似乎觉得有点冷,还缩了缩脖子。 他不知是什么时候到的,也不知来了多久。 但明子元对现在的情况很清楚。 这是青彦能体察出来的。 “......” 青彦依旧沉默。 他想起明束素昔日的警告,不管明子元干什么,不听,不说,不信,不做。 这让他免于数次恶作剧。 “得了,孔家堡的事情当然要孔家人来解决。我想想,孔谢宗好像有个儿子,嗯,他应该明白将功赎罪和立刻去死哪个比较好玩。” 明子元撇了撇嘴,他不喜欢无聊的木头,但也有点羡慕。 从苍平逃出来的时候,他的亲卫也不少,只可惜没有一个是来自大名鼎鼎的孔家的。 他暗自计算,被扣上谋逆这个帽子,那个年纪和他差不多大的孔家小子会害怕得拱手送出多少暗卫来贿赂呢。 不管是因为什么利益,孔家老爷子死了,孔谢宗这笔买卖也黄了,他们的家底都归先到的人所有,也就是,归明子元所有。 廪余是母后家,囊中之物。 治夏那个地方花了他近一年的功夫,鲁圣算是来的便宜。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古人诚不欺我也,明子元心里暗笑。 七州中得其三,刨除中立的环岁,天下半数在手,他这幅画落笔得漂亮! 父皇母后一定甚骄傲。 后撤两步,明子元抬起头来,见到孔家堡的堡顶霞光万丈。 他轻哼了一声,眯眸算计的样子与同胞无二。 “起码上面景色不错。” 明束素握着手里的暖茶,指尖缓缓解僵,不自觉地绕着杯口画了个圈。 孔家这杯羹,她看来是分不到多少了。 在明子元去廪余之前,她要尽可能地从新政越那里讨利了。 清嘉和明子元独自谈话已经过了半盏茶的时光。 明束素有些担心,心绪却不是因为这个杂乱。 她想在孔家转转。 这个她第一次来的地方,未谋面的母亲长大的家族,总让她无法不在意。 明束素抿了口茶,但她要等先生。 顺便再和那个特意多晾她一会儿的兔崽子弟弟叙叙旧。 “皇姐。” 说曹操,曹操到。 别说,她弟弟这幅小白脸的模样还真像。 “子元,怎么改信佛了?母后要是晓得,定是欣慰得不得了。” 明束素把风清嘉拉到身后,她挑起明子元脖间的挂珠,那圆润的碧玉竟是发温。 即便爱玉成痴的新政家,库存里大概也就能凑出这么一串佛珠。看来风家给的情报真的让新政和找到了自己贪玩的外甥,还说服了他参与争权游戏,或者是新政和被说服了。 “只是发现,佛家轮回善恶之说更合我心意,方丈说父皇下辈子能再投胎当皇帝呢。” 明子元嘻嘻一笑,用扇子顶了顶明束素的肩膀。 “孝道,才是为人之道,不是么?” “愚忠不是忠,愚孝不是孝。” 明束素低笑着回,她才不怕被扣大帽子,明子元的嘴皮子功夫还是跟她学的。 “许久不见,你玩得可开心?” “治夏那儿不是什么好地方,除了熊族的人就是熊。女人说话也不够婉转,利落得像刀一样,一板一眼,没什么好玩的。不过,我还是给咱们姐弟一人打了一件熊皮,回头送到你那儿去,当踩脚的使,赏下人玩都不错。就是千万别告诉皇上,他可爱嫉妒我的英勇了,好像咱们这群人中,就他骑射武功最好似的。” 明子元夸张地叹了口气,他才不怕明束素知道他的筹码有多重,绛雪周尧的确不错,但还是不够,就是不够。 风清嘉不算他的先生,而且他完全不介意娶她当妻子。 年纪相差大了些,但也算女材男貌。 风宕老爷子应该算得清这笔账。 “熊皮可不好看,我还是喜欢你的画,若是有心,不如送两幅你珍藏的美人图来。不过你总把她们当宝,连妃子也不肯娶,怕是舍不得。” 明束素冲着明子元眨眼,话里恶毒地暗示他不能人道。 “娶妻求淑女,美色者,过眼云烟耳。” 明子元学着明束素的样子眨眼,不过却是冲着风清嘉去。 “清嘉贵女便是最好的例证。” 明束素的目光在风清嘉身上绕了一圈,似有疑虑,又似没有。 明子元尚在探究,却闻见一股芳香。 一把短刀在他面前寸余被握住,握住刀的那人有世上最漂亮的腕骨。 刀的式样一看便知来自绛雪,行凶之人是他的亲姐姐。 笑得阴森冷气。 “说得对。” 明子元在嘴角挑了一抹笑,把那刀并手腕握在手心,极为遗憾地吹了声口哨。 他将身旁的人介绍给在场的人。 “熊夏,我的妃子,比美人图的人还美。” “见过盈王、风贵女。” 熊夏双目如杏,樱桃小口,身形也十分娇小,是标准的苍平美人长相,看上去不太健谈,似乎过于腼腆了。 风清嘉记得这是熊家的最小的嫡女,母亲是明家旁支的一位郡主,十分受宠,本人也是出了名的美人。 第67章 换血 黄半夏站在水帘的一丈外。[..info超多好看小说] 她手里捧着盘子,糖醋鱼的香气飘来飘去,就是不肯进到水帘之内,仿佛连无生命的香气都怕她的南烛似的。 “南烛,有好吃的,出来吧。” 黄半夏叫了好几声,可南烛铁了心不理她。 至于她们约定好不许烦她的这件事,黄半夏觉得送饭不能叫烦。 南烛理当尝尝这等美味。 当然,若她们能在谷中也一起吃饭也很好。 自师父死后,她都是把饭送到外面,然后南烛派自己的蛇或者旁的什么来取。 这一路走来,能和南烛一起吃饭已经足够让黄半夏忽略掉其他所有的不快。 “不饿。” 良久,水帘里传来了再熟悉不过的声音。 旁人听来或许不免粗粝可怕,黄半夏也不能说它有多好听,但南烛是她在谷内唯一的朋友和亲人,听到她的声音总是能令黄半夏高兴的。 尤其是在师父死后,她又不怎么愿意出谷。 而且,南烛发出这种声音其实是用来故意令黄半夏不快的。 这却让黄半夏反有种调戏她的感觉,所以逼出南烛说话的时候,她甚至还有些愉悦。 当然,南烛不晓得,否则她连话都不会说了。 只是,黄半夏不明白南烛的恨意从何而来。她不在乎少白羽的头衔,也不在乎医术和毒术谁输谁赢,她只是想好好和南烛在谷中过日子,种药养草,或者因为无聊了出去救人,不管什么前朝今朝的破事。 南烛肯定也不在乎外面什么样子,若不是因为追杀自己,她都不会出谷;南烛也不喜欢一个人活着,小时候都要抱着她才能睡得着,长大了又能有什么变化? 为什么要不断地和她比试高低呢? 黄半夏思考着,始终不明白。 “这鱼很好吃,是采雅做的,你尝尝也好。” 黄半夏继续诱劝,晋采雅和南烛的关系竟然算是她们之中最为友好的了,她不吝于搬出这个名头来。 “你答应过不来烦我的,黄半夏。” 南烛咬牙切齿的声音有几分可爱。 “尝一下嘛。” 黄半夏几乎是在撒娇了。 要是南烛在外面,一定会对她的模样嗤之以鼻。 “拿去。” 从水帘背后飞出一本书,上面还趴着一只无辜的蜘蛛,黑寡妇。 黄半夏小心翼翼地拿在手里。 “南烛,乖,吃鱼。” “你不是就想知道到底怎么换血么,当年师父怎么给我换的,都是按照这本笔记来的,你随便看,不要再来找借口烦我了!” 黄半夏忽而无言。[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info] 她只是想让南烛尝尝鱼,为什么会被曲解成这样。 仿佛一夕之间,她乖巧粘人的师妹就开始冷漠防备,处处望置她于死地。 从她出来,到回来,这一路从不消停。 黄半夏忍下一口气,她把那本笔记放进怀里,把盘子放在地上。 “南烛,你尝尝,喜欢吃的话,告诉我。采雅肯定愿意多做一些。” “照顾好你自己吧。换血,换谁的血?你肯为她死?” 南烛的声音嘲讽又果断。 “先说明白,我不会在意我们之间的赌约,你救了她要跟我比三场,你要是真换自己的血,死了,我就当从来没有过这个赌约,不用想我会救你!” “师父不是你的近亲,才要换那么多血。况且我是药罐子里泡大的,体内的血比常人充足得多,也好得多。死不了的。” 黄半夏死命地咬住下唇,她的确是打算用自己的血来换。 也的确是寄希望于南烛肯出手相助。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她们从小是替对方试药试毒长大的。 黄半夏喜欢和南烛一起救人。 “你是把师父的死怪在我头上咯!” 南烛的声音尖刻,她最讨厌被提起这件事情。 “我没让她给我换血,我不要她的血,我本来就是被扔掉的孩子,注定早死,谁要她救!” “我、我没有怪你。” 黄半夏现在闻不到半分糖醋鱼的香味了,暗骂自己口不择言。 “这是师父的选择,她把你抱回来的时候,就决定好的事。” “我知道,她还让你照顾我,让你看着我!” 南烛捶了一下地,手上破了个口子也不去在意。 她没有床,平日就睡在地上,事实上,她的窝什么都没有。 只有人见人怕的毒物和她。 “毒术只能杀人,只能让你们害怕,我就是个除了害人以外什么都不会的废物,干嘛不直接杀了我!谁要你们救!” 黄半夏往前走了一步。 她能感到自己被叮了一口,很快是第无数口。 还要感谢之前和南烛长时间的相处,不然那些守门的小东西早就把她吃干净了。 “别进来!” 南烛开始往外扔东西,从毒蛇到毒蛤蟆,无所不有。 黄半夏反被她逗笑了。 这点还是没变。 一生气就扔东西,砸东西。 “你要杀了我么?南烛?” 黄半夏已经摸到了洞口,她努力躲着被扔出来的毒物。 要是被咬多了,毒素混合发作,就是她们联手都救不活了。 “你去死!” 回答她的是南烛越发尖利的声音。 但黄半夏听出她慌了。 “凭什么要你照顾我!你滚!滚去拿回你应得的东西!” 南烛近乎咆哮,她就差没在外面插块“黄半夏不得入内”的牌子了。 “我只想要和我的师妹一块儿行医济人啊。” 黄半夏委屈道。 “南烛,南烛......” “你烦不烦!” 南烛从自己的窝里探出脑袋,胸口一片雪白,还有一只吐着信子的蛇头。 黄半夏顿了顿,她的师妹真的有些地方太过单纯。 “你好歹穿件衣服......” 南烛低头看了看自己,思索了一会儿,嗤笑一声: “反正只有你这么又傻又血厚的人才进的来这里,再不堪的你都见过了,我干嘛要穿?” 黄半夏扶着墙壁慢慢坐下来。 她觉得眼前已经出现了七彩的迹象。 “你不喜欢我,让不喜欢的人看到你这样,不是很不好么?” “张嘴。” 黄半夏只觉辛辣之气熏走了所有的感受。 她甚至听不见南烛又说了些什么。 无非是骂她傻和装好人吧。 黄半夏无奈地想,她又没说过自己是好人,她只是会救人而已。 和直来直去,常年喜欢骂人的任性师妹站在一起,别人认为她和善可亲,又不能怪她。 就因为别人都认为自己好,所以南烛生气么? 大不了她以后少出去救人嘛。 “没有不喜欢。” 王霁吃到糖醋鱼的时候,表情有些微妙。 她不得不承认晋采雅的手艺不比师姐差,那股味道甚至更好,鱼肉更为鲜美可口。但是,总感觉好像少了些什么。 王霁又吃了好几口才发现,是因为没有刺,连小刺都没有。 她看上去就那么像小孩子么? 要用好吃的哄,甚至还去掉了所有的刺,天晓得只吃素的晋女王是怎么做到的。 指不定切的时候弄伤了手,指不定被鱼咬了,指不定被黄半夏或是南烛嘲笑成什么样子。 她乱七八糟地想了一通,吃得越发慢了。 同样吃着鱼的晋采乐,她的心理活动比较简单,只是觉得姐姐很会做菜。 然后霁姐姐应该会因为吃到好吃的而高兴,很快,病也能治好了。 她很开心,嘴角都沾着笑。 晋采雅看着王霁吃的时候,咬的十分用力,则是有些担心自己做得太硬了。 但她口里的干粮也很硬,不好用来交换。 她有些焦虑,但皎儿说过霁儿喜欢吃糖醋鱼,就应该是这样。 “半夏姐姐呢?” 晋采乐问自己姐姐,她的身量高了,人也长开了些。 和晋采雅出门时总算更像姐妹而不是母女了。 “她和南烛姑娘一起吃。” 晋采雅简单地回答,她摸了摸晋采乐的头。 比起上一任女王的短暂交接,她们还有很长的时间,采乐也可以多玩一会儿。 晋采乐没有继续问为什么南烛没有和她们一起吃。 她还是有点怕那个黑衣的姐姐。 尽管她没有对她们怎么样过,可是光是蛇,她就被吓晕过好几回。 “霁儿,这鱼做的还可以吗?” 这次轮到晋采雅发问了。 她的目光温柔,对着她们几个,一直如此。 王霁暗暗握紧了手,不知为何,她不喜欢被晋采雅忍让。 或许是因为她本来就不喜欢被人当小孩子看,或许是因为晋采雅记得她不记得的小时候,或许是因为她这段日子总是梦见自己第二天就会死掉。 师姐瞒着她是对的。 一旦知道自己成年前就会因为天生的病患死去,这是灾难。 王霁点了点头,露出一个笑容,努力收敛自己的刺。 “这是女王大人第一次为别人做菜么?” 王霁的语气戏谑,她也长开了些,隐隐有超过晋采雅的势头。 “采乐没说过你会做这些呢。” “是头一回做菜。糖醋鱼应该是这个味道,半夏说的。” 晋采雅的话让王霁抿了抿唇。 晋采乐附和地点头。 “试了几条鱼?” 王霁有些紧张,她吃了半碗饭,可已经不想吃了。 食欲不振?还是说期限要到了?她只觉得自己这段日子就没好好开心过,不管她再怎么努力,没由来的疑虑总是会打碎掉其他一切。 “一条给了半夏,还有一条就是桌上的。” 晋采雅回答得简单,她笑了笑。 “半夏夸我有天赋。” 王霁惊讶之余,想起自己曾偷吃过明束素给风清嘉做的点心。 她抖了抖,对晋采雅竖了拇指。 “谢谢。” 晋采乐瞄见王霁的笑,也跟着开心地笑了。 第68章 堡内 孔家堡向来是个充满谜团的地方,一如同苍平皇宫内默然伫立的鹿阁——当年大皇子明子冉被杀的地方。小说txt下载http://.80txt/--血腥、凶杀与秘密,伴着传闻中夜半鬼魂的哭号声足以吓破无知或心虚之人的胆子。 传闻,孔家的暗卫自小投入地牢,不断杀戮,按杀的人数来论功绩。而地牢内建有血池,就是用来储存所有被暗卫杀死的尸体,还有关押被抓来的犯人折磨的地方。 不过,明束素知道事情并非如此。 她从青彦口中听到的版本显然更为真实。 地牢是用来关押犯人和试验新武器的地方,就建在族长的院落底下。据风水先生说,只有家主威严才能压得住牢中的血腥气。而暗卫,大部分是放在外头驯养,只有少数献给族内子‘女’的暗卫是在孔家堡内部驯养,方便他们了解内部地形,以防内战时误伤。 是的,内战,孔家的子弟很不团结,或许是因为他们大多是天生的手艺人,而涉及到武器‘交’易的利润也太过庞大。若不是因为周尧风家手上同时把持着贩盐与海外贸易,孔家应当是最富饶的宗族。 因此,每一任家主都会重新布置和加固孔家堡,每个族员的房间也是各自改造的。幸而孔谢宗上位不满半月,还来不及对堡内做太多改动。否则即便是他的儿子,也没办法保证其他人在里面行走是安全的。 明氏姐弟都对孔家的规矩很是欣赏,他们的宫殿也差不太多,少了机关,多了眼线罢了。横死的明子冉和过早去世的明彰帝,也昭示了权力斗争能有多可怕。 上楼梯时,走在最前面的孔未然,亦是孔家的新任家主,险些被万箭穿心。他惨白着脸扶着墙,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明束素和风清嘉目光都轻扫过他,测探孔未然的反应,明子元反应同样,但更轻率些,似是找不到多大趣味,因他笃定孔未然翻不出什么幺蛾子来。熊夏没什么反应,除了替明子元挡刀子的那一下,显示了她不是娇弱之人外,之后她一直安安静静地跟着明子元,像是新媳‘妇’一般腼腆。 随后,明束素若有所思地望了自家弟弟几眼。 风清嘉则将目光转向熊夏。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 几个大族中,治夏的作风最为彪悍,男‘女’皆打猎,比起绛雪楚家更多一分狠辣。士兵尚且讲规矩,但在野外打猎,意外却格外得多。 每年野外打猎的时候,熊族内部光因抢猎就会死不少人。 风清嘉还记得她带着霁儿去治夏的时候,亲眼目睹了几件内讧的事。 熊夏在族内地位高,见得这些腌臜事情自然也多,她面‘色’不改,是觉得孔家小打小闹伤不到她和明子元,还是以往来过孔家堡? 风清嘉暗自叹了口气,她不讨厌算计猜测这些,但也没有那么喜欢和热衷了。仿佛人过而立之年,又四处漂泊了那些日子,已经对这类事情淡了。 可,落子无悔。 “孔老爷子下葬了吗?” 在和孔未然‘交’涉过后,明束素问道。 她手里分到了十个暗卫,二十张图纸,还有一些财宝,尽管是小头,但是也算不错。毕竟,她和明子元都是在从明子染手里抢东西,而她近期还要回苍平觐见自己的哥哥,拿太多只会招来麻烦。 在苍平的明子染听到这个消息可不会多高兴。 不过,明子染对她自始至终有些傲慢,他轻视‘女’子的习‘性’从未改过。明束素自忖大可以顺手拿明子元做挡箭牌。突然出现的永安王爷,宫内有太后支持,朝内有嫡脉一说,身后还有治夏和廪余,明子染的首要目标铁定换人。 明束素擅长潜藏在暗处。 她的先生更喜欢明谋,例如在面对众多刺客时,故作疑阵,让敌人‘乱’了手脚,趁势出击;而她喜欢在背后,例如绛雪,她与剜族,楚家,甚至明子染都有关系,她是每一边的人,又哪一边都不是,利用这方牵制那方。 她们真是天生一对,将遇良才。 明束素勾起‘唇’角,而她的笑容让孔家新任家主,算起来称他堂弟的孔未然,背后直冒冷汗。 明子元好奇地望了望自己的姐姐,他水润的大眼睛里写得明白,他是做定明束素的小尾巴,要‘弄’明白她葫芦里卖什么‘药’了,扯起官腔来: “本王也对孔老爷子心往已久,若有机会,还望能亲自致以悼念。” “祖父已经下葬,墓园在堡外,若两位王爷想要去,臣下这就去安排。” 孔未然摇了摇头。他面有哀戚,有些惶然,像是碰见了天敌的兔子,夹着尾巴瑟瑟发抖。孔未然年纪仍小,方十七,刚娶了妻子,对机关之术极为痴‘迷’,对政治之类却不‘精’通,更没有他老子的胆子。 孔未然才收敛了亲生父亲的尸首,然后便是来自失踪已久的永安王,四皇子明子元的问责。说他父亲勾结外贼密谋造反,意图杀害掌握绛雪的盈王爷,砸得他半句话也不敢说,懵懵懂懂地‘交’付出了一大部分作为赔礼,而今‘肉’痛却也来不及。 孔未然看着明氏姐弟,越看他们越像是狐狸,心中又恨又怕。刚刚险些在自己家被万箭穿心反倒是小事了。 “已经下葬,就不必了。” 明束素摆了摆手,她说不出自己是松了口气,还是有些遗憾。她转而要求在堡内转转,明子元借口说担心她还受着惊,偏要一起。明束素无奈地看向风清嘉,手指无意识地抚在串珠上,一颗一颗地数着,目光有些尖刻地刺向明子元的‘胸’前。 她难得不想那些算计来算计去的事情,明子元却不放过她。风清嘉握着她的手,止住她难得的焦躁,对她耳语两句。 明束素于是垂下了肩,对孔未然道: “本王确需歇息,今日便不逛了,苍平还有要事,住上一晚便走。” 她的目光仍旧钉在明子元的‘胸’口。 手指无声地敲打着串珠。 明子元的目光摇晃了一会儿,他清楚自己的皇姐对风清嘉几乎言听计从,而风清嘉行事较为磊落,应当是没什么的。但明子元送明束素回去后,还是向孔未然提出要和自己的妃子在堡内单独逛逛。 他也不是原先那个小皇子了,亲生大哥死了,树就压在他一人身上。 孔未然不明白堡内的装潢装饰那点得了这位永安王的眼,但碍于现实,只能任着他去,还专‘门’派了人跟着,以免他们中了什么机关。 尽管他内心极度想见到这个敲诈犯断个手或是折条‘腿’。他甚至搭上了自己的两个暗卫,才凑够人数作为赔礼。 永安王明明一幅佛家打扮,却比谁胃口都大。 孔未然只怪自己父亲孔谢宗太傻,竟然明着和皇室过不去,留下这么大的把柄。爷爷在世时常叫他们不要搅合明家的事情,只可惜父亲和爷爷不合得太厉害了。到底他在和谁合作?敢冒这么大的风险? 她们的房间很是雅致。 暗‘色’的墙壁毫无装饰,浅‘色’的‘毛’毯铺满地面,乍一看去,分界处是暖‘色’的‘床’铺,两道半明不暗的光从窗口似是随意打着,却正好避开‘床’上人可能的晃眼。 这是一间适合睡觉的屋子,尽管小些,却舒适到让明束素下意识地打了个呵欠。 她们都很累了,孔家堡顶不是什么好去处。 明束素决定把之前闪过脑海的念头先压下去,她没必要猜疑先生,新政家凑的出明子元的那串佛珠,自己手上的完全不一样,尽管都是一百零八颗,图案也类似,但大小材质都差得多了。最坏的结果,不过是风家在脚踏两条船而已。 而她的先生始终是站在她这边的。即便隔了那么久,明束素要风清嘉帮她,风清嘉就帮她,挡剑受伤都不止一回,难道还要担心吗? 明束素对自己说,这就够了。 她只是太多疑了,而且有点嫉妒。熊夏只不过做了明子元的妃子,皇后的人选还悬着,明子元随时可以许给她的先生那个位置。 或许明束素一生都不能这么做。 明束素站在风清嘉背后,默默看她的影子。 她的先生太过美好了,像是一场永无止境的美梦。明束素能许给她的,或许就是成为她最骄傲的学生,得天下,治天下,平天下。然后努力挽留先生久一点,再久一点,但不能太久,不然老了丑了,先生会难过。 她有自知之明。 可也不会轻易放手,或许还有别的可能,只要她能找到法子。 “还记得老爷子给过我一份堡内地图么?夜里我们去逛逛,逛哪儿都成。明日尽早走,今日孔未然能险些被万箭穿心,明日说不准就会被毒死。子元在这儿也有些麻烦,他本该还在治夏,消息却突然灵通许多,正好赶来,实在蹊跷。我总觉得这儿不安全。” 风清嘉挑了挑眉,语气轻快,嘴角却提不起弧度,眼里生出几分担心来。 明束素极力按下心里的不适。 匆忙而逃,实在不符合先生一向的行事风格。 她点头说好。 第69章 裂痕 她们简单商议几句,最终定在后半夜出发。..info。更多最新章节访问:ЩЩ.。 青彦闻言便去准备车马,他神情沉着,多余的话一句也不说。他多年未回家,嘴上也从不说对家里有几分想念,仿佛迎接他的本就该是鞭子和冷箭。 明束素暗叹一声,苍平皇宫于她何尝不是如此。只不过,袭来的武器,除了那些外还有刺人的言语挤兑和‘精’心设计的陷阱。 但这儿很安宁,风清嘉在这儿。 明束素下意识去看她。 风清嘉似是没注意到,她转身去取纸笔画图。明束素愣在那儿,不知为何偷向青彦动了两下小指,意思是让他早些回来,单独与她相谈。 青彦径直去了,没有多余的动作,这是明白了的意思。 她忽而又有些后悔,但青彦已经走了。 明束素只好慢慢踱到风清嘉身后,她的先生简单地勾勒了几笔地形,然后蘸了朱砂,圈了三个红圈儿出来,分别标上“墓园”“祠堂”和“酒窖”。 多年前的复杂地图,风清嘉记得分毫不差。她们这一路来,没一处是先生不熟悉的。 明束素想。 “倒不知道皎儿心里是个酒鬼。” 明束素把脑袋搁在风清嘉肩上,她的皎儿滴酒也尝不得,却标明了酒窖的位置,这着实古怪得很。风清嘉没言语,就放下笔,顺势坐下来,明束素则不依不饶地握住她的手,领着她的指尖在那“酒窖”的红圈儿上打转。 她近来爱这么闹她,风清嘉面上泰然,但明束素晓得她心里不这样。 先生不阻止,便是同意的,指不定还暗自喜欢。 “孔老爷子嗜酒如命,他自个儿研究的机关多半都装在了酒窖里。” 风清嘉眉头轻蹙,却因明束素的小‘性’子忍不住笑起来,她包容她的小动作。 迟早要解释的,急什么? “先生知道?” 明束素冷不禁地问。 知道她在意的不是那糟老头子,而是随他埋葬的秘密。 她神情有些紧张,便盯着风清嘉的侧脸瞧。 那儿可真美。 先生睡着的时候,会习惯‘性’地遮住半张脸,所以明束素见过最多的就是她的侧脸,但她怎么也看不够。 \哈哈\ 她是最受宠的皇‘女’,尽管没人把她当作皇位候选人那样谄媚、忌惮并尊重着,但明束素总能见到所有人的正脸,那上面有时真有时假,‘精’彩极了。..info 她不需要偷偷地看任何人,独独喜欢这么看风清嘉。 她的先生就应该是被万人仰视的。 “晓得什么?你母亲的事?” 风清嘉转过脸来,她仍戴着面具,右眼被遮掩着,而左眼里是惯常有的温柔的光。 明束素点了点头。 冰雪聪明。 “我不晓得内情。” 风清嘉顿了顿,她自觉这句话说的多余,索‘性’沉默下来,让明束素自己先琢磨“内情”这模棱两可的字眼。 一言说错让风清嘉难得焦虑,她把笔杆子拿起来,又放下,那仍是周尧笔,如同楚家的一样,想来采买的理由也一样。 她不该如此说,但仿佛又应该。 先生话里什么意思? 她怎么可能知道内情?母亲的贴身‘侍’‘女’到死也没多说一个字。 风家...知道些什么?他们把宝押在自己身上,有几分是因明束素强争来的,有几分是看风清嘉的脸面,又有多少分是早早的算计好了? “孔老爷子必然知道些什么。” 明束素没有看风清嘉,只是把这句话重复了两遍。 或许是指死去的老人未曾对她透‘露’过半个字。 风清嘉一下就明白了,她忽而气闷。 明束素果真一点也不想疑她,即便已经起了疑。 这很好,却也很不好。 “或许,他不曾表‘露’过。” 风清嘉说。 明束素下意识握紧了手心,她当然想把一切问清楚,突然出现的子元是否和风家有关联,急着离开孔家到底是为了什么,还有风清嘉为什么要说她不知道内情。 这样的不知道,明明就是知道,先生若不想她问出口,大可不说那句令人起疑的话。 “若是他不知道,这世上也没有别的人能知道了。” 明束素说。 风清嘉安静着,没有催她,明束素却如坐针毡。 从来都是她推着先生走,这一回,明束素想她该歇歇了,这般多疑没有好处,尽管多疑让她安然活到了现在。 “是。” 风清嘉说。她都看在眼里。 这是她唯一没有教好明束素的地方,也是她们僭越礼教的根基――明束素无条件地相信风清嘉,仿佛风清嘉不可能对她算计。 风清嘉不知道她是何时种下的因,只知道这果实注定让她们苦痛。 她非圣人。 “这三个地方来不及都去,只能挑两个。” 风清嘉指着画圈的地方,她反握住了明束素的手,发出一声该有的叹息。 “看运气了。” 是,看运气了,风清嘉骤然起的心思又淡了下去。 明束素既然要这般盲目,那便如此。 前尘早定,她何苦多为? “祠堂,酒窖。” 明束素最终决定,风清嘉把那纸卷起来烧成灰,然后自然无比地把笔放回原位。 距青彦约定回来的时分还早。 明束素想起风清嘉之前在打斗中必定耗了许多力气,又受过伤,即使表面好了,内里仍需要休息,她便央着风清嘉去睡。 风清嘉乖乖躺在了‘床’上,这间屋子里自然是有两张‘床’的,但明束素仍是挤在了她身边。 她们手足相抵。 “许久不见子元,他长大了。” 风清嘉低声说着话,她想起以前总跟在明束素后头的小皇子,粉雕‘玉’琢的小机灵鬼。 明家的孩子似乎都早慧些。 明束素那会儿长得很快,似乎没过多久,她们初见时的衣裳就穿不下了。 “你我之前也许久不见,先生却不这么说。” 明束素往里靠些,风清嘉闻到酸味便伸手拉她,她又闪开了。 “见面时还装作不识。” “子元一直是个孩子,我瞧他现在成熟了不少,盈王殿下倒是一成不变,不管什么事心里都记着,自然是没长大了。那时下雨,我又眼睛不便,一时被容光闪‘花’了眼,不免走了宝,你...体恤些?” 风清嘉嗓音带了倦,有刻意讨饶的意味,她又伸出手去,慢抚着明束素的长发。 明束素不躲,也不言语,只拿小指一点点勾开风清嘉的面具。 她不怀好意地笑笑。 风清嘉脸陡然红了,闪电般把手收了回去,翻过身就打了个呵欠。 明束素却不饶她,心里头的疑虑早压了下来。 可风清嘉提的话头不好,她若谈谈天,谈谈治病的小霁儿,明束素就放她去睡。可她偏要扯上那个小男狐狸,明束素忽然就多了许多想要折腾风清嘉的坏心眼。 稍稍累些,在马车上好睡一会儿也不失为解决方法。 明束素在风清嘉背上写字,她们在楚宫那会儿偶尔也这么做。 她写: 风、清、嘉。 正主儿仗着没脱下外袍,假作不知,反正她是万万不能返回去的,明束素会痒得发笑。 于是明束素又开心地写: 明、束、素。 风清嘉没动作,安静的呼吸声像是睡着了,她小时候装得不好,自遇见明束素开始,越发熟练越发厉害,却总也骗不过去,也是劫数。 明束素暗暗凑近她的耳朵,不说话。 她的先生坚持了一会儿,还是被她的呼吸惹出了话来: “......你劝我睡的。” 风清嘉心下泛起无可奈何来。 “皎儿累了?” 明束素不用把她的身子扳过来,只需要等一会儿就好了。 她只管可怜兮兮地问。 这法子对带她长大的嬷嬷有用,甚至极少时候对明彰帝也管用。 对她的先生则屡试不爽。 风清嘉转过脸望她,似乎笑盈盈的,但又不大高兴的模样。 明束素就偷了枚香。 风清嘉仍旧别扭着,可她若想躲,自然是躲得开的。 好半响,她决定了。 “累。” 风清嘉转过身子,义正词严地回答她。 明束素低头解她的衣带。 她脑里的坏主意可不止一个。 风清嘉顿时大窘,她赶忙捉住明束素的手,可又觉得这般双手相牵太过腻歪,愣在了那儿,心里纠结,真的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 而陷她于此处的‘女’人冲她狡黠眨眼。 风清嘉张了口,想不出什么话说。 她本就少斥责人,更何况是对上了明束素。 只尴尴尬尬地停在那儿。 明束素笑了,在她掌心挑逗,仿佛还嫌这现状太温吞。 风清嘉努力辨别了一会儿,才确定不是又玩写字游戏,又一时不晓得该如何动作。 明束素似是叹了口气,又似是偷偷笑了两声。她慢条斯理地‘抽’回一只手,先解自己的衣裳,另一只手拽着风清嘉,不让她别过身子去。 风清嘉想,好吧,她转过脸去就是了。 明束素又来咬她的衣带。 她打定主意要做的事情,几乎没有一件不成,风清嘉细喘了口气,徒劳地去遮她的眼睛。 烛火在帐外摇啊摇,而光肆意游走。 风清嘉有时候觉得自己像是夸父,追逐着光明,即使打定主意,知道追不到,最后只能给自己的部落带来像是附赠般的恩赐,也停不下脚步,大概离了她的光,总会少点什么。 可不一样的是,她的光也爱追赶她。 极爱,也极傻。 风清嘉最终沉沉睡去。 明束素把她拥在怀里,嗅她微湿的发,又‘吻’。 第70章 酒窖 青彦果然早了一刻回来。.info-79- 他的身影不在窗前停留,手指轻动几下,明束素望见剪影,小心翼翼翻下了‘床’,尚有些睡眼惺忪,她心里有些歉意,她没什么好与青彦‘交’代的。 她无可怀疑。总而言之,先生是随着她的。 明束素关‘门’的声音很轻。 风清嘉想。 她走到书桌边,旋开那只用来画图的再普通不过的周尧笔,飞快地写了张字条塞进去,然后回到‘床’上侧着脸假寐。 这样明束素是瞧不见真假的。 周尧自然产物丰富,技人众多,其中,周尧笔价格低廉,质量亦不差,七州十二郡均有流通使用。朱朝明彰帝起便倡行简朴,连楚家也秉着简朴低调的名义,一直采购周尧笔,尽管大族中讲究的人会选用鲁圣州产出的更好的‘毛’笔,然而周尧笔仍能进入各个机要地方。 这就是风家传讯的秘密,也是风家两朝屹立不倒的原因之一。 她塞入字条的那只笔有特殊的记号,稍与其他周尧笔不同。 类似这样的巧妙法子还有一堆。 而非周尧风家家主者,不能分辨知晓。 是,风清嘉是天生的金羽,十八那年便从父亲手中接过家主的职位。 远在她进宫之前,远在她遇见明束素之前。 明彰帝、新政皇后想要利用她背后的势力给儿子造势,她就顺水推舟,趁机挑选一个更合格的皇位继承人,培养她,辅助她,然后借她完成自己的目的。 风家已经在这世上存在了两个朝代,是该转入地下的时候了。 而后她需要为了这个人,和她自己的打算,在各州游历,并安‘插’自己的耳目,也亲身了解各大家族,布下后手。 这亦是每一任家主都会做的事情,只是风清嘉还借了躲开明子冉的缘由。 若没有她的首肯,父亲根本不会对逃出皇宫的明束素施加帮助,他一直是不看好她的。而风清嘉才是真正的家主,他再怎么不愿,仍是要听她的。 而待明束素夺位之后,以她的‘性’子,稳定江山后,必定会极力削弱风家势力,这是最好的幌子,风清嘉早计较过结果得失。 这个人偏偏是明束素,也只能是她。风清嘉曾想要放弃,但却不可能放弃她。 明子元只是备选项,他的少年意气太重。他把那串佛珠戴得如此显眼,又急于跑来孔家堡敲诈,之后更敢在明束素跟前招揽她。更不用提他明显和熊夏貌合神离,并未仔细考量她能带来些什么。 总而言之,势力扩张的速度不错,但力度却不够。 而明束素不同,她对母亲的可疑死法念念不忘,这股潜藏恨意让她从小就表现优异,着眼在天下,誓要争出第一。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更何况她势力如此弱小,必定会死死抓住风家的帮助,而过后则对他们加倍憎恨。 另外她好‘阴’谋,‘性’多疑,不爱惜自己的‘性’命,更不在乎他人。 然而,即使她刻意‘露’了些马脚,明束素仍是偏执地不敢去怀疑她。 风清嘉想。 真是没有比明束素更合适的人选了。 只是,待新帝即位,这世上便再没有风家,也再没有风清嘉。 她的家族会更好地传承下去,这便足够。 风清嘉会疼,可她仍会痊愈。 当你以为在利用别人时,说不准那人也在利用你。 她教过明束素这一点。 但,有时候风清嘉会想,明束素不要来找她,不要争夺帝位,不要对她心存别念。 那就好了。 明束素回来得很快。 她仍怀着内疚,轻声叫醒了风清嘉,没有注意到她‘揉’着眼睛之前早已醒来。 这是探索孔家的时候了。 母亲的死和明子染的母妃脱不了干系,和孔未然的父亲,明子染的舅舅也脱不了干系。 和整个孔家,脱不了干系。 明束素不想总被这股恨意缠绕,她甚至不想来孔家。嬷嬷说过,一旦扫清其他障碍,登上皇位,母亲的仇就算是报完了。 可她既然来了,这孔家堡就非得探索一番才可。 祠堂,还有酒窖。 明束素心想。 风清嘉呵欠一声,似是仍有些贪睡,动作却不慢,几下便换上了黑衣劲装。她难得这般打扮,身段不再掩藏在宽袍大袖之下,竟是曼妙无比;‘蒙’上半面后,原本柔和的眉眼稍显锐利,全然是换了个人。 明束素低低地吹了声口哨,风清嘉皱起眉头来,便又是惯常的先生模样了。 明束素忍不住笑出声来。 青彦咳嗽一声。 她们先去了祠堂,那儿什么也没有,明束素被列着的牌位盯得不太舒服。 孔家这些祖先,多少是自然死亡,又有多少是内斗而亡? 随后她们前往酒窖。 青彦没有随行,而是去了车上,随时准备接应。 风清嘉领着路。 酒窖就设在祠堂深处的地下,风清嘉点了火折子,在某一处的墙上‘摸’索了一会儿。 从墙内传来几下轻重不一的敲击声。 风清嘉反着顺序敲了一遍。 明束素漫不经心地想,若是母亲没有进宫,她或许也会研究这些机关术。 而后她会怎么碰见先生呢? 或许风家的小公主会需要一个暗卫? ‘门’悄无声息地开了,里面没有光,看不清有没有人。 风清嘉回头示意她跟上。 明束素点头。 风清嘉忽又停下,从袖里某处‘摸’出姜片来让她含着。 酒窖偏凉,明束素受不得冻。 姜片微辣,口齿之间忍不住生出津液来。 明束素咽下一口,被那口子处的冷风吹散了趁机调戏先生的念头。 祠堂之下,这可不是什么风水好的地方。 她们步入黑暗之中,明束素还未伸手,便被风清嘉握住了手腕。 她总会尽力把她照顾得妥帖舒适。 明束素抿‘唇’。 她看得很清楚,许是小时候呆的宫殿太黑太破,明束素夜里视力总好过白天。 这酒窖不算很大,以孔老爷子的地位,他可以造得更宽敞些,明束素猜测他对自己有些过分苛刻,地下的酒坛刻着‘阴’符作为标识,全按年份分好,这验证了她的想法。 造机关起家,孔家人有这股匠人的偏执和苛刻也是极自然的,就似明家的孩子注定要为王位奔走一样,似先生这般被自己拖下水的,甚是少见。 但明束素不相信其他人。 风清嘉走得很慢,她单眼看得清楚,但另一边却不好说。 她需要确认所有布置和她情报所得一分不差。 孔家堡的事情传到明子元耳朵里太快了,难保中间出了什么岔子,她不会低估任何人。 明束素停下了脚步,她瞥见了一坛酒。 梨‘花’酒。 这不是什么好酒。梨‘花’无香,也不出名,还偏偏开在百‘花’盛开之时,即使是送给姑娘的,要拿时令‘花’瓣做酿酒的底子的果酒,也鲜有专用这一种‘花’的。 而酒已经在窖存了五六年之久,孔老夫人早已过世,孔老爷子并未续弦,在那时间前后也并未娶妾,有个小孙‘女’出生,可梨‘花’意头不好,也不可能是为孩子酿的。 或者,这是赠礼。 明束素向前走,她记起风清嘉喜欢桃‘花’,但却有一块绣着梨‘花’的帕子。 她还记得,偷出宫去瞧风清嘉时,见过当时先生的挚友赵儿,也就在谢师宴上凭借一舞打动熊家长子的那位小家碧‘玉’,楚楚有梨‘花’之态。 明束素嗤笑自己的飞醋吃得如此持久,妄图拼凑出什么骇人听闻的真相来。 先生的确消失了十年,那又如何呢? 那仍是风清嘉。 明束素转头提步,原本在她身前走着的风清嘉却不见了。 “先生?” 明束素轻声问,她皱着眉查看四周,才发现风清嘉是走到了一个角落,并不是消失。 她放下心来。 “束素,你且不要过来,这儿似乎有所不妥。” 风清嘉伏下身子,她遮住左眼,专心观察,那是三个挨着摆放的酒坛子,和周围的没有什么不同,但她嗅到了其他味道。 风清嘉从怀里‘摸’出了一个环岁纹饰的香囊,那是师父去年送她的,味道特别,是用了灯芯草等物做的,似乎和这儿的切合。 师父云游四海,为霁儿找解‘药’,来过这里也有可能。 只是,问题是,他要找什么? 风清嘉想,她伸手要去拨开酒坛子,多‘露’出些空隙查看。 她的手在半空中顿住了。 那儿有一根细线,以师父‘性’格,必然连着火‘药’。 若她不察,便会登时粉身碎骨。 风清嘉小小地倒吸了口气,她站了起来。 孔家有什么珍藏的‘药’材,值得师父如此执念? “没什么可疑的,是我多心了。” 她往明束素那儿走。 咔―― 那是酒坛开裂的声音。 风清嘉使出轻功来,她抓住明束素,便往出口处逃。 灯芯草遇酒即燃。 明束素只觉耳边隆隆,这比重山的雪重,比苍平皇宫里明彰帝因长子之死的暴怒更恐怖,她感到身后的热‘浪’推着她们前行。 明束素想起那坛梨‘花’酒,再一次她瞥见了它,未曾深想,她伸手去拿。 似是几瞬,极快地她们逃了出来,而祠堂却塌了。 似是几刻,明束素没有碰到梨‘花’酒,却碰到了它底下压着的一张字条,她把它收进手心。 风清嘉把明束素紧紧箍在怀里,她的呼吸急促,直到她们到了青彦准备的马车上才和缓下来,她甚至把自己的面具落下了。 明束素望见她眼里的恐惧,风清嘉几乎抓破了她的外衫,而她自己的沾满了血的味道。 “走!” 风清嘉对青彦下令,她皱着眉,攥着明束素的手。 这似乎是冲着她来的。 只有她会嗅到那股熟悉的味道,也有办法进入孔家堡的酒窖,而且风清嘉的行程对她的师父来说不难搞清。 毕竟他是商家的人。 可是为什么? 她不理解。 或者,她只是殃及的池鱼? “...是。” 青彦早一步鞭了马,马儿猛地躁动,亦如他内心一般。 风清嘉没有资格对他下令,只有明束素有资格这么做,皇‘女’太宠她了。 “皎儿,你受伤了。” 明束素强硬地把风清嘉扳过来,她看见后者的背上有许多细小的伤口,而风清嘉一时思绪未清,便没有反应,任她扯开了那些布条。 明束素狠狠咬牙,从车底翻出‘药’箱,字条恰好掉了出来。 “别信风清嘉。” 第71章 花市 王霁对环岁州没什么坏印象,她记得这儿有许多绚丽的‘花’草,尽管‘药’谷里观赏‘性’的植物很少,但比起之前的重山上,已经算得上种类繁多了。.info[]-79- 自然,重山上也有‘药’谷里没有的美景和人,两相比较起来,霁小姑娘还是中意雪山些。 但她当下来到‘药’谷治病了。 这里有一种令人安宁的感觉,王霁不确定是因为这‘药’谷里特殊的浓重的草‘药’气味,还是因为晋家姐妹陪着她,又或者是因为那个看起来不好相处的南烛自到‘药’谷以来,闭‘门’不出,十足深闺小姐做派。 王霁随意扯下旁边的叶子,那是长条形的,很柔软,上面有淡褐‘色’的斑点,这颜‘色’让她想起师姐风清嘉,她的眼睛颜‘色’就是这般,温柔和善。 可她和父亲联手瞒着王霁。 她是个小孩子没错,可她也有知晓自己身体有没有问题的权利吧。 王霁嘟嘟嘴,很快又不气了,毕竟这一茬早就揭过去了。 她极灵巧地编了只蚂蚱出来。 这还是她在廪余学的把戏,末了送了‘玉’哥儿一只。王霁记得他这一年好像是要去考仕,不晓得能不能捞上个秀才当,要是他做不到,那师姐就丢了大面子了。 王霁忽然又贼贼地笑起来。 她把小蚂蚱放到一旁,黄半夏说过两天就能开始给她治病了。 晋采雅这几天成了她的小尾巴,黄半夏让她做什么就做什么,或者是出去买‘药’材,或者是在‘药’谷里折腾,王霁有点为她抱不平,体力好也不能这么使唤。她自个儿的南烛师妹只会冲黄半夏甩脸子,就什么都不做,黄半夏还每天巴巴地跑去给她送吃的。 晋采乐呢,有时候跟着姐姐跑‘腿’,也有时候来陪她说话。 王霁在她面前总是很开心,极偶尔才会说两句丧气话,雪山上下来的小姑娘心思纯洁,她不想让她跟着她一起难过。 总是装着开心,好像有时候就真的‘挺’开心的。 更不用提晋采雅还为她做了吃的,按着师姐给她的菜谱;黄半夏讨好南烛有一半原因也是为了她的病情。 王霁在‘药’谷里总体来说过的不错。 她对自己的病痛没有感觉,最好的大夫为她奔走,这已经很好了。 但王霁想看‘花’。 她想看看环岁的‘花’,就像她们一行人,还有师姐和那位死粘着师姐的皇‘女’,在绛雪州那样,过新年的时候出去逛逛,走马观‘花’也罢,消磨时间也罢。 啊,还有偷偷堆雪人的晋采雅,晋‘女’王;和怕雪兔的晋采乐。 王霁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晋采雅就是这时候来到她身边的,她不怕冷,对热的耐受力却不太好。.info进了‘药’谷开始,她就放弃了在外面入乡随俗的做法,而是总是穿着重山上的那身算不得衣服的衣服。 而王霁就随便得多,她和晋采乐穿着黄半夏和南烛小时候的衣服。晋采乐不大乐意穿南烛的,她有些怕这个姐姐,所以南烛的衣服就全丢给了王霁。不过南烛的旧衣裳并不会咬人,也没有讨厌的虫子味道,反倒是干净又整洁,还有一股淡淡的‘药’草香,很好闻。 黄半夏的旧衣裳就惨一些,偶有几件还有补丁,原主人解释说是在‘药’谷里到处跑刮破的,晋采乐点点头,她在重山上也算活泼,以至于在晋采雅要嫁人的时候才胆大地逃到了山下去,她很理解。不过,后来南烛揭破说是黄半夏小时候上街扮乞儿玩故意剪的。 她们就都偷笑出了声,黄半夏涨红了脸,而南烛施施然拿走了她手里捧着的食物然后回自己的‘洞’**去了。 “半夏说‘药’材都准备好了,法子和南烛也探讨好了,十拿九稳,只是需要多几日准备。” 晋采雅坐在王霁身边,她们俩这样差不多高。 王霁伸手拿下她发间沾着的草叶,她有一瞬很想看‘女’王大人顶着这模样走来走去,但师姐的唠叨那么多年还是有些用处的。 “十拿九稳?之前和师姐可不是这么说的。而且到现在拖了好久啦,我都要怀疑是不是少白羽先生故意的。” 王霁说。 “半夏不会夸口,也不会拿这事情开玩笑。上一任‘女’王信任白羽,那么我也信任少白羽。何况,她小时候也曾来过山上玩,虽然顽劣了点,但的确是个好孩子。” 晋采雅义正言辞地说,她的美貌看久了其实也就淡化成一个不大不小的石子,沉在湖里,只‘荡’出一圈涟漪就没了。反倒是这种比风清嘉还一板一眼的呆气,总是让王霁哭笑不得又没法反驳――晋采雅是真正相信这些,而不是像晋采乐那样白纸一张,并不了解。 这种真实和勇气,王霁有时候很羡慕。 尤其是在晋采雅身边的时候,她偶尔会觉得自己也能这样想得简单,行事果断不怀疑。她天‘性’就好奇多疑,风清嘉自小教她棋术,就是为了让她定‘性’子。 不过―― “那你见过小时候的师姐么?老气横秋的,你比师姐小吧?她可三十一了。” 王霁挑着嘴角,眼里兴味十足。 “见过。” 晋采雅眼睛也不眨一下地说。 “......不可能。” 王霁别过脸去,而她的语气说明她已经相信了。 “白羽先生,俗名风望,是皎儿的姑姑。她和上一任‘女’王‘交’好,曾经带过皎儿来重山上玩,我在十三岁左右见过她,她想在重山上种一棵桃‘花’,但那没有成功。” 晋采雅补充了更多细节,增加了可信度。 “这么说你们三个应该是青梅竹马咯?师姐见到黄半夏时可不太熟。” 王霁近乎刁蛮地道,晋采雅不在意她这样,甚至有点过分纵容。王霁猜是因为晋采乐从小太乖了,所以晋采雅觉得她这样的新鲜又好玩。 “她们见没见过,我不知道。” 晋采雅认真地回答道,这会儿皱着眉‘毛’的样子,晋采乐也偶尔会下意识这么做。 王霁忍不住笑出声。 “半夏说你在谷中呆了这么久,会闷,让我带你和采乐出去转转。” 晋采雅歪过头看着王霁,诚恳的模样有点可爱。 “我听说皎儿带你来过,不如你来做向导,选择去哪儿,如何?” ......当年来的时候我才几岁,怎么可能记得住路。 王霁看着那双眼眸把话吞了回去。 她点点头,然后‘露’出一抹坏笑:“现在是月末,我们去看‘花’,在‘花’市里转一圈,身上都会带着香气,像是洗了个‘花’瓣浴,是不是‘挺’好的?” 晋采雅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她同意了王霁的想法。 晋采乐自然没有异议,而晋采雅本着负责任的态度问黄半夏要了些驱虫草的‘药’,一定量的银子,还有些别的东西,想了想,她又给两个小姑娘一人一个找来了铃铛,让她们一旦有事或者找不着了就使劲摇。 王霁把铃铛放在随身香囊的旁边,晋采乐把它挂在了脖子上。 环岁的‘花’草极其茂盛。 ‘花’市算是本地不成文的庆祝习俗,每月末一场,按旧朝传统来举办。先开始是斗‘花’,比拼出最为人喜欢的‘花’儿来;然后再选出一对儿最好看登对的男‘女’来,让他们对歌,谁唱的歌儿更好听,那‘花’就归谁。 别小看了这个竞争,通常这‘花’能卖到百两银子,对贫穷的人无疑是大笔财富;而且,对歌是本地孩子们从小就练习的事情,(除了范家的人,因为据说他们都在学习蛊术,而且他们并不怎么参与这些活动),不管对上的人是男是‘女’,好不好看,输了都是很没面子的事情。 王霁的主意就打在这儿。 晋采雅一定会被选做最好看的‘女’孩儿,然后她就可以欣赏‘女’王大人的歌声了。 她们来到‘花’市的时候,那儿已经人满为患了。 晋采雅牵着她们俩的手,生怕她们走丢,鼻尖上不一会儿就出了汗,可怜得没能好好享受四溢的香气。 王霁这会儿不打算闹她,就乖乖地任晋采雅牵,风清嘉都不常能牵到她的手,因为王霁觉得这有点幼稚;晋采乐更乐意跑来跑去的,和姐姐撒了会儿娇,也就是呆着脸反复提自己的要求,(王霁认为那就是晋采乐式的撒娇了),而后晋采雅冥思了一会儿,不知道从哪里‘摸’出来一把削木刀放在妹妹手心里,叮咛她不要跑远后点了点头。 这下就剩下她们俩。 王霁走在前头,慢慢地把晋采雅引入人群中间,她可是奔着‘花’市活动来的。晋采雅偶尔在某株‘花’草上停驻了目光,或是被人塞了‘花’,王霁就开始背昨天找来的‘花’草图鉴来解说――黄半夏那儿可有不少好东西呢。 “姑娘,就是你啦!” 在架起的,三人高的戏台上,一位长者眯着眼睛伸手指了过来。 人群‘骚’动了一阵,然后十几个姑娘都开始叽叽喳喳地比手中的‘花’数量多少,猜测是不是自己被选中了。 王霁忍不住笑出声来,她把没‘弄’明白情况的晋采雅往前推。 晋采雅手里的‘花’不知不觉满了两个篮子,这会儿腾不出手去抵抗王霁,窘迫得脸儿微红,她转过脸试探地看王霁,而后者‘露’出神秘的微笑。 人群中慢慢分出了一条小道,晋采雅走到了最前面,然后她手中的篮子被收走,然后一个俊美无比的男子冲她眨眼,伸出手,一把把她拉上了台子。 晋采雅似是险些没站稳,顺势翻了个身,那男子‘露’出惊叹的表情,鼓了鼓掌。 王霁从人群中抓到了晋采乐,然后在最佳位置准备看戏。 她也想瞧瞧那男人长什么样,可他的脸恰好在光处,看不清楚。 “先生,您要我上来做什么?” 晋采雅犹豫着问,她时不时瞟向台下的王霁,瞬间明白自己陷入了个陷阱。 霁儿真是在谷里闷得狠了,她要是能高兴点也好。 “对歌。你可真是美极了,大概只有当年的范家大小姐比得上咯。只要赢了这个小伙子,这‘花’就是你的了。” 那位长者捻着胡子,他看出晋采雅是外乡人,就开始更详细地解释。 “对歌,就是他唱一句,你对一句,直到有一方唱不下去,或者是唱错了调子。” “我不知道环岁的歌调。” 晋采雅‘露’出为难的表情,她看向那株奖励,八朵海棠‘花’颜‘色’从深到浅,十分连贯,红似火,粉如霞,白如雪,确实是少见得很。 王霁在台下指了指那‘花’,吐了吐舌头。 “那我们就用些古调,清平乐或是虞美人,任你挑。” 那男子走上前,他‘露’齿一笑,腰间的酒壶分外招摇,把印着“商”字的那面放在里侧。 “在下王佐之,字‘阴’阳,也不是本地人氏。” “父亲?” 王霁听见声音,怔怔地道。 第72章 归家 明子元在屋子里睡得正熟,熊夏推了他一把,可怜的小王爷睡在外侧,顺着劲儿就滚到了‘床’下,他‘揉’了‘揉’眼睛,耳边传来几声巨响,惊得他没有埋怨或是好奇,反是‘露’出几分少见的呆意来。[.info更新快,网站页面清爽,广告少,无弹窗,最喜欢这种网站了,一定要好评]-79- “我姐姐真不让人省心,你说是不是?” 明子元叹了口气,熊夏伸手把他扶起来,拍干净灰尘,又从旁边取了外袍与他套上,无言地点了点头,她眼里透出几分兴味来。 “拆了人家祠堂,孔未然可有理由漫天要价了,我可不背她的黑锅。夏儿,咱们也得连夜走,祠堂那儿人多眼杂,且不要去看热闹了。你若有兴致,咱们绕到旁边的廪余躲一躲,暗中打探消息。” 明子元迅速收拾起了细软,他身边带的人不多,幸好暗卫只听令于现主人,不用担心对孔未然的忠诚,这一趟也算没有白来。 他可羡慕死了明束素的护卫们,尤其是那个青彦,是孔家专‘门’送给她的,忠诚又好用。明子元自己的护卫无论智谋武功都落他一乘。 “王爷的事情要紧。” 熊夏收敛了目光,帮忙收拾起来。她总是一副冷冰冰的脸,明子元也习惯了,只是安抚‘性’地拍拍她的手背。 “之前明子染下令让姐姐回去,她一定是往苍平去了,从这儿走恰好经过周尧,那是清嘉先生的老家,他们必定会停留一阵子。夏儿,你说咱们先去拜会风老爷子,还是赶回去见我二哥二嫂一面?” 明子元同熊夏共乘一车,他们逃得慢了点,但是幸运的是,孔未然果然没有他老子‘精’明,没有第一时间来找他的麻烦,而是去祠堂查看情况。 “不要再刻意挑衅明束素,你已经让风家家主很不满了。” 熊夏简单地说,她随意拨开窗帘,身后的黑夜把一切都吞噬干净,风把刚冒出新芽不久的树枝刮得呼呼作响。 今年的早‘春’太寒凉了些。 “好嘞,那咱就先探亲戚去。我娘有些固执,但她一定喜欢你。” 明子元轻松地说,他很是敬重熊夏,甚至有些依恋。 在大哥死后,他在母亲的安排下逃出苍平,而后就随意在各州游玩,努力掩藏自己的痕迹,明子元甚至没有去新政家看看,怕泄‘露’踪迹。 说到底,他被压力‘逼’得有些受不了,明子元想要报复,但是他很清楚自己不是治理天下的那块料子。 明子元最后来到了治夏。 他没去看熊家的狩猎比赛,也没在广阔的森林里参与本地的篝火大会,只是和以往一样找酒肆吃喝,偶尔逛逛古玩店。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 遇见熊夏纯属意外,她刚参加完狩猎比赛回来,一身火红‘色’的猎装,风尘仆仆地骑着黑马从街上驰过,明子元识趣地躲开,却被一鞭子抓上了马。 风老爷子决定支持他夺位,并给他拉拢了治夏熊家,这像是一个馅饼把他砸得晕乎乎的,几日后他就和熊夏成了亲。 熊夏话不多,对他算是尽了妻子的义务,从政治联姻上你也不能要求更多。 明子元很满意,但他有些担心自己达不成别人的期望。 “子枫,你知道是谁杀了太子吗?” 熊夏动了动手指,她的目光落在明子元身上,她不是自己选的丈夫,但她明白自己的命运已经和他绑在了一起。 明子元当皇帝,她就是后妃,甚至皇后;明子元兵败,她就一同殉国。 这是家族的选择,她没得选,没得逃。 而明子元总是在逃。 “不是明子染。我只知道这个。大哥是被毒死的,明子染一介武夫,他讨厌这些‘妇’人手段。而且他刚愎自用,任人唯亲,身边的人免不了想把他当枪使。” 明子元沉默了好一会儿,熊夏几乎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很好。那你还想当皇帝吗?” 熊夏直白地问道。 明子元沉默了,他迟疑地看着熊夏,而她无声叹气。 “你对明束素的挑衅太小孩子气,像是弟弟会做的,而不像是一个王者会做的。你在故意惹她们生气,故意给风清嘉留下坏印象,希望风老爷子重新考虑。” 熊夏一针见血地指出。 “可你没有别的路走,太后不会甘心,熊家不会乐意,新政家更不乐意,即使风宕重新考虑,你也骑虎难下。” “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明子元半讽刺半无奈地回道,他别过脸,尚且有一丝青涩的娃娃脸‘露’出不相称的苦涩来。可他伸出手关上了窗,握着熊夏的手,给她取暖。 熊夏没说话。 她看得懂很多东西,例如风清嘉和明束素之间无形的裂痕,例如那个‘侍’卫青彦对风清嘉的不满眼神,例如风宕找到熊家的动机,更不用提她的枕边人了。 明子元很容易就看透,他喜欢什么,讨厌什么都一清二楚,在各个州干了点什么,一猜就能才出来。他那一点小手段在她眼里简直像是孩子玩过家家,能对风清嘉起效,让她匆忙对他下结论,还是因为她太过关心明束素的缘故。 可有时候,像是现在,熊夏会滋生出一些对明子元的温柔来。 他是个好弟弟,好丈夫。 或许当初她那么干脆地答应嫁给他,是因为早就听闻明家多出情种,而明子元恰好有一双很干净的眼睛。 风清嘉和明束素在前往周尧的路上。 明束素仔细给风清嘉清理了伤口,她随手把那张纸团成一团,和废弃的绢帛放在一起,拿火盆烧干净,烟雾半明半昧,险些呛到她,明束素不免红了眼。 风清嘉难得取笑说她像只兔子,又半是昏着说采雅提过采乐怕兔子什么的,反复念叨了几遍王霁的名字,担心她好不好。 过了半天她才又想起伴在身边的明束素来,她说没找到什么,还拆了孔家的祠堂,真是坏运气,然后风清嘉握着明束素的手,告诉她有一天她会知道真相的。 明束素点点头,风清嘉就睡着了。 她新伤旧伤加在一起,就没彻底好过,绛雪天冷,来孔家堡被伏击,她的皎儿太累了。 明束素望着火盆发呆。 是谁让她不要相信风清嘉? 那字体瞧着像是男子的手笔,压在酒下面,似乎笃定风清嘉不会先她发现那坛梨‘花’酒。这个男人还得能进入孔家堡。 不是风家的人,就是商家的人。几大宗族里,这两个家族情报收集能力最强,而风家的人不可能这么诋毁自己的大小姐,商家可能‘性’最大。他们本早已转入地下,要不是最近有一个人当了国师,怕是谁也找不着他们。 可坏就坏在他们重新出现。 为什么? 这之前她出了苍平就被追杀,不知有没有关联。 明束素昏昏沉沉地想。 不知过去多久,外面的晨光溜了进来,抢先叫醒了明束素。 她看着新的一天,忽然想起,这日是风清嘉的寿辰。 先生应当是三十三岁了。 明束素望着那张丝毫没有改变的脸,她努力睁大眼睛,仍找不出岁月的踪迹,明束素不禁颤抖起来,她伸手想要关窗,可窗户已经是关着的了。 她之前未曾在乎过这个,尽管初见面时,明束素曾用这个要挟风清嘉站在她那边,可她始终知道自己是不可能利用这一点来伤害先生的。 而现在她有些怕了。 明束素想,她太想把皎儿抓在手心里了。 风清嘉没有醒来,明束素到了吃饭的时候喊她也没反应。 窗外逐渐湿润起来,天空开始下朦朦胧胧的雨,这是周尧的常景,明束素想。 先生到家了。 风清嘉的头很烫,她在发烧,这极少见。 明束素与她相处的日子里,风清嘉从未生过病,她总是那么好。 明束素也是近来才发现她偶尔也脆弱如凡人。 她们很快被接进了风家,风宕给她安排了最好的房间,礼数周到,而风清嘉则被送回自己的居所,风宕同她‘交’代已经请了最好的大夫来。 明束素浑浑噩噩地呆在自己的房间,她要想的事情太多了,青彦不知去哪儿了,但她暂时不去在意那个。 她得打起‘精’神来。 明束素在窗外接到了绛雪的来信,她们的协议依然有效,楚夫人抱着美人还不忘给她送来军队的报告,说是免得她到了苍平无话可说。 楚佳人不忘祝贺风清嘉芳辰,请她下次一起谈天。 她们一文一武,除了年纪相近些,没有共通处,有什么好谈的。 明束素哼道。 她回了信,重新收拾了一番自己,觉得‘精’神些了,就去探风清嘉。 风宕在‘门’口拦住了她,他板着脸,这很像先生,但明束素知道风老爷子素来是笑脸迎人的,这只能说明她的皎儿情况很不好。 明束素勉强和风宕礼貌地‘交’谈了几句,他谢她对臣下的关心,她说她自有天神保佑,一面致歉,一面要风老爷子宽心。 然后明束素就该回去了。 她是回去了,可明束素又偷偷地跑到了先生房间的窗下呆着。 这有点像小时候跑出宫去看年少成名的风贵‘女’,但那是很早的时候了,明束素那会儿还极想知道风清嘉是不是瞎了只眼睛,是不是真的聪明得盖过了其他所有人,是不是真的有全苍平最招摇的马车。 现在明束素只想知道她的先生好不好。 房间里有浓浓的‘药’味。 这不是好兆头。 明束素记得小时候住的偏殿,附近就总是这股‘药’味,很多人在那儿死了;后来她搬进楚宫,那儿干净又敞亮,可嬷嬷染上了病,‘药’味熏了好几日,她就去了。 明束素讨厌吃‘药’,讨厌‘药’味。 “姐姐,你把自己‘弄’成这副田地,真是可悲。” 房内传来隐约的声响,那依稀是个少年的声音,明束素记得风宕弟弟有两个儿子,小儿子风白鹤学过医,还曾进过太医院,想来就是这一位了。 “若不是身上这么多伤,你的蜕变哪至于提前整整两年?面子上好了,里面都是伤,怕是大姑姑在这里也要头疼。咱们家里只有你一个好人物,凭什么要糟践给明家去?那明束素名利心思太重,又是个‘女’儿身,哪里配得上你?” 风白鹤叹气,他尚不知道外面有人在偷听。 明束素死抿着‘唇’,转身离去。 第73章 来去 风清嘉已经在‘床’榻上病了一个月,十天以前,明束素不得不向风宕辞行,前往苍平明子染已经等得不耐烦了,明子冉突然携家拖口地出现让他变得更加小心了,皇后明里暗里也规劝了好几回:明束素毕竟已经拥有了绛雪的封地,若一直停留在周尧,难保不会暗中和风家策划什么。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wщw.更新好快。更不用说,风清嘉本就和她走得很近,而风宕只这么一个独生‘女’儿。 明束素停留在风家其实也没有什么用处。 风宕把‘女’儿看得死紧,明束素甚至连院子都进不去。而尽管风家上下表现出了足够的尊敬,但他们显然都不太欢迎她。他们把风清嘉的重病全部归结到了她的头上,明束素从婴儿时期就感受过这类令人不适的恶意,长大后她遭受得只多,只是,这一回她的确负有主要责任。 她借着风宕的东风逃开了追杀,然后为了自己的野心硬是把隐逸多年的风清嘉捉了出来,风清嘉就算咳嗽两声都是她的罪过,何况她现在昏‘迷’不醒 风白鹤说得对极了,风宕只这么一个宝贝‘女’儿,风家只这么一个冰雪聪明的大小姐,凭什么要把‘性’命赔在她身上 明束素走之前恳求见风清嘉一面,风宕推脱了,她也只得作罢。 是风白鹤送她走的,他是个丰神俊朗的男子,还很年轻,手上的茧子是长年捣‘药’杵的结果,身上泛着‘药’草香。 明束素心神不宁,但仍旧按着礼节谢过了风白鹤。 他脸‘色’并不‘阴’郁,甚至称得上和煦,仿佛没有在姐姐的病‘床’前咬牙切齿地诅咒明束素。这是世家子弟的惯有本领,明束素很清楚。 之后风白鹤暗示风家依旧支持她,明束素会意地点头,忽略了风白鹤眼神不瞥过她戴着珠链的手腕中的一丝不忿那是她的皎儿送给她的。 他看不惯,她也是不会取下来的。 明束素最后上了车,她未曾犹豫,上好的丝绸制成的裙摆滑过做脚凳的下人,明束素分明听见他松了一口气,仿佛是在送走一个瘟神。 总不是因为她太重了吧,明束素轻笑。她不习惯周尧的饭菜,而这儿的空气‘潮’湿且热,比不得苍平凉爽舒适。两旬日的‘精’馐美馔、锦衣华服伺候下来,明束素的珠链甚至不得不需要重新收紧,才不至于滑到手肘。[更新快,网站页面清爽,广告少,无弹窗,最喜欢这种网站了,一定要好评] 接下来可是场硬仗,明子染若顺了他皇后的意,她怕是再也离不开苍平一步。 明束素本就不招她那嫂子喜欢,更何况她还炸了她娘家祠堂孔乐是不会在意明束素其实也有一半孔家血统的事情的。 所幸还有明子元帮她分散火力,也不是一点胜算都无。只愿明子染没什么长进,依旧刚愎自用,对“自己人”无条件信任。 身为帝王,他如此天真又执拗,某种程度上明束素很佩服他。 风白鹤在一天内送走了一位娇客,却又迎来了两位。 他还停在原地目送明束素的马车离去,仆从们安静地呆在他身后,不敢先自离去,正在这时,风白鹤闻见了血腥味。 他是个好大夫,无可置疑,尽管血腥味在风家附近出现不是好兆头,但是风白鹤仍旧决定前去看。他从前便捡回了不少受伤的鸟雀。 比起明目张胆的刺客,风白鹤确信自己遇见好人小动物受伤的几率更高一些。 这就是风白鹤怎么会把黄半夏和南烛带回风家的由头,但这不是他这么做的理由。 南烛依旧从头到脚罩着黑纱,身边毒蛇环绕,而本能好好与人沟通的黄半夏却重伤在身,血腥气主要就是从她身上冒出来的,她躺在南烛的怀里,看不清面目,只能看见汗水濡湿大半的后背。 风白鹤犹豫着提出自己是大夫,想要帮忙,而那位古怪的黑纱‘女’子,风白鹤是从身形推断的,安静了好一会儿,然后问他是不是风家的人。 风白鹤点点头,他的穿着打扮不差,身后跟着家丁仆从,不远处就是风府,这推断很容易。 “我叫南烛,这不重要。她叫黄半夏,这也不重要。我想你应该知道风望,也就是白羽夫人,我们是她的弟子,现在受了重伤。” 南烛很快地说道,她没有用那种粗粝的嗓音,听起来甚至尚有几分稚嫩,风白鹤推断她也就刚及笄不久。 这可是个新奇的事情。 风白鹤确信没有刺客会知道风望姑姑就是大名鼎鼎的白羽夫人的事实,他淡淡扫过身后的仆人,他们都低着头捂着耳朵。 风白鹤于是把这两位姑娘带了回去。 南烛一直抱着黄半夏,她身形纤细,而黄半夏比她稍高稍重,可南烛不让任何人碰黄半夏,她也没有表现出吃力的样子。 风白鹤觉得这很神奇,更神奇的是南烛明明浑身罩着黑袍,却能很好地跟着他,没有在曲曲折折的庭院里‘迷’路。 此刻,南烛坐在小厅里,怀里抱着黄半夏,两条毒蛇缠在黄半夏的脚腕上,时不时咬她一口,然后吸‘吮’出黑‘色’的液体。 风白鹤只感到‘鸡’皮疙瘩冒了出来,南烛似乎是看了他一眼,说: “我也是个大夫。” 风宕很快赶了过来,然而比起验证身份,他选择先开口问: “你知道蜕变么” 风白鹤几乎惊掉了下巴,但他依旧冷静地抿‘唇’。 这意味着姐姐的情况已经差到不可挽回的程度了,风白鹤记得昨天她还短暂清醒了一会儿,叮嘱他们务必要按计划行事。 “风清嘉还有两年才蜕变,她怎么了” 南烛说,她扯下了黑袍,风白鹤看见她底下穿着一身红衣裳,鼻尖嗅到更浓重的血腥味,他这才发现这个古怪的‘女’子受的伤可能比她执意抱在怀里的人还要重。 这是怎样的执念才能做到一直抱着她 瞧见她的正脸,风宕终于点了点头,风望传信中寄来的画像有她两个弟子,这个面庞白皙,看上去不好亲近,又会使毒的就是小徒弟,南烛。 那么抱在怀里的就是黄半夏了,近来稍有名气的少白羽。 “风家会提供给一切你要的东西。皎儿的蜕变提前了,已经一个月了,我担心她‘挺’不过去。你能帮助她么” 风宕勉强扯出一个笑脸作为欢迎,他很憔悴,但这无损他的威望。 “世上已经没有白羽了。师父为了救我死了,范家小姐上‘门’闹了三天三夜的事情,你都很清楚,我就不重复了。” 南烛说,她眼睛甚至没有眨,冷酷的声线让风白鹤暗暗打了个颤,可她说不重复却已经解释了一遍,这其实给人一种不谙世事的天真感,诡异而略萌。 “但师父留了后手,我知道该怎么做。我要让他帮忙。” 南烛指向了风白鹤,后者稍愣,但马上点了头。 “你帮我照顾蛇,每天喂三顿老鼠,老鼠要仔细清洗过,只留内脏;每两天将一根百年人参切碎拌内脏喂掉;每一旬再加一株十年份的雪莲。记住了么” 南烛依旧抱着黄半夏说,风白鹤答应下来,他原以为南烛起码会让他看着黄半夏的,结果只是看蛇。 “我的蛇会看着她。” 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南烛说,她说到蛇的时候脸上‘露’出了温柔的神‘色’,然而说到“她”的时候,尽管南烛抱着黄半夏不撒手,但她的语气听起来像是对着杀父仇人。 “你的伤呢从环岁跑到周尧,你真是不要命了。” 蜷在她怀里的黄半夏似是终于醒了,又或者她只是能说话了。 她听上去虚弱极了,明明是责骂的话,却像是撒娇。 “这就是毒术比医术高明的地方。” 南烛说,她把黄半夏放在椅子上,然后对风宕说: “带我去见风清嘉。” 风白鹤犹豫着想要去帮忙抬黄半夏,但他惊奇地看见又有两条毒蛇从黄半夏的袖子里冒了出来,它们共同支着身子,发出咝咝声,将她抬了起来。 风白鹤被那八只蛇眼盯得发‘毛’,连忙带路,他确信晚上会做一场噩梦。 南烛并没有正眼看过风清嘉。 在她成为她的病人之前,她从来只记得很少的东西,例如师父,例如毒术,例如黄半夏,后者她每天都要咬牙切齿地念着名字,实在没办法忘记。 她已经离死不远了,而这正是蜕变的特征。 南烛断言,她仔细研读过师父留下来的每一本书,对师父侄‘女’未来的蜕变每一步都很清楚。在她看来,尽管风清嘉提前了蜕变,但她仍旧熬过去了大部分痛苦,只是时间延长了三倍如果一切顺利,十天足以让她完成蜕变。 这是个振奋人心的好消息。 风宕感‘激’不已。 南烛写下了师父准备好的‘药’方,留给风宕去准备,这是用来帮助风清嘉蜕变的‘药’剂,能够帮助她更快地完成这个过程。 她‘私’心想加两味,这能让速度加倍,但出于对师父的尊重,她没有这么做。 之后风宕询问她们受伤的理由。 “病人的父亲找上‘门’,认为我们的法子不行,所以他对黄半夏出了手,我就捅了他一刀。他受得伤不重,但我保证他再没有那张漂亮脸蛋了。” 南烛用一种很平静的语气说道。 “小病人什么都不知道,估计现在发现大夫跑了,还慌着呢。” ...q 第74章 蜕变 事情的起始要回溯到十天前的环岁州。[.info更新快,网站页面清爽,广告少,无弹窗,最喜欢这种网站了,一定要好评]-79- 王霁正站在高台下,她紧张地抓住衣角,一年不见的父亲就站在台上,和晋采雅一起。 自把她‘交’付给师姐后,父亲每年会固定来看她一次。 王霁内心暗算了一下日子,果然就是今天。 父亲从不迟到,倒是她自己忘了。 只是,这半年过得飞快,王霁认识了新朋友,师姐被拽回她的恩怨算计里去。最糟糕的是她发现原先活蹦‘乱’跳的身子其实有着潜伏的重病,只等她长到一定年纪,然后把她吞噬。父亲很少陪伴她的理由也正是因为这个。 王霁好像长大了,但她近来任‘性’许多,又像是小了。 而她的父亲,王佐之却仍是那副美好模样,俊美得不似凡人。 王霁猛然生起一股冲动,想要奔上台去,但晋采乐却拉住了她。 ‘花’市里最热闹的活动正式开始了。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等着他们对歌、赠‘花’。 晋采雅看向身边男子,又看向王霁,霁儿的神‘色’有些古怪,怕是两人相识,这般一想,她竟是放心了不少。 这比赛本就是被王霁硬拽着参加的,她根本无意争夺什么。 “清平乐。” 晋采雅向着王佐之说,她微微颔首,示意他先起头。 “茅檐低小,溪上青青草。” 王佐之低低‘吟’唱,他无意刁难晋采雅,起的调十分平实,内容又是描摹景‘色’,后面怎么接都不差。 他此次的目标不是惹眼的重山首领。 两人来去了几个回合,一首词完,王佐之便笑‘吟’‘吟’地拱手将那株八‘色’海棠‘花’递了过去。 底下人发出失望的嘘声,这种佳人君子,你谦我让的剧情显然比不上针锋相对的比赛有意思。王霁也有些失望,但她只是纯粹不想比赛这么快结束。 她应该责怪父亲从不告诉她事情真相吗 可王佐之在外奔忙都是为了这个,王霁根本没有立场去指责什么。她甚至没怎么注意晋采雅的表现,她看起来依旧落落大方,歌声也不差,自有一股清冽。 晋采乐倒是专注极了,她第一次瞧见姐姐站在百‘花’中,站在高台上唱歌,身边的男子也极养眼,比起之前要和姐姐成婚的那个坏人好得多了。 她在结束的时候鼓起掌来,眼神亮晶晶的。 晋采雅接过了海棠‘花’,她听见‘阴’阳小声说道: “姑娘,告诉霁儿我有要事要办,明日再来看她,记得保存好这‘花’,有大用处。” 果然是霁儿认识的人。 晋采雅点了点头。王佐之走下台去,很快在人群中消失不见了。..info晋采乐连忙跑上去,晋采雅一手抱着‘花’,就用另一只手把她抄起来抱着。 王霁看着父亲头也不回地走掉,不晓得心里是松了口气,还是难过。 她在原地怔愣不动,思绪翻飞如空中柳絮。直到晋采雅抱着晋采乐下了台,把海棠‘花’放到她手里,然后伸出指头点了下她的眉头。 王霁鼓了脸,很不满的样子。 她现在只比晋采雅矮那么一点儿,还有点婴儿‘肥’,看上去还小,当她鼓起脸的时候,尤其明显。 “‘阴’阳先生说明日再来看你,他今日有要事要办。” 晋采雅澄澈的眸子盯着王霁瞧,她紧抿着‘唇’,接着‘露’出有点生气的模样来。 晋采乐更偎近她一些,试图帮王霁说些好话。 王霁这才回过神,尴尬地想起是她故意把晋采雅推上台去的,因为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总让她心中不平,对着亲近的人就越加放肆,忍不住想作‘弄’。 “对不住,你唱得很好听。” “哦,那我唱了什么” 晋采雅问道,她平日的语气也冷淡,可现在的语气竟让晋采乐都打了个‘激’灵。 晋采乐想,王霁姐姐于她有恩,她得护着她一点。于是她把手环上姐姐的脖子,直直地看着她。晋采乐的柔软头发沾染了‘花’市里各种香气,有些刺鼻,可晋采雅拿这样的妹妹没脾气,她的样子软化了一点。 可王霁说不出话来,她不记得了。 看着晋采乐的招数,似乎极有用,王霁也想学。但手里的海棠‘花’挡着,显然是做不到了。她眼珠子转来转去的,有点焦急的模样,越发像只小松鼠,这倒是把晋采雅逗笑了。 “他是何方神圣,让你如此挂念” 晋采雅给了个台阶下。 她本也没打算深究,霁儿不过是个孩子。不过,若是风清嘉在这儿,定要揪着王霁教训一番。重山上从来没这么多讲究,事实上,他们基本不在意律法伦常。 “他是我父亲,王佐之是我父亲。” 王霁有些紧张地重复了两遍,她还咬着‘唇’,‘露’出显而易见的忧郁表情。 这可太难得了,王霁从来都不乐意别人看明白她的想法,她爱极了似笑非笑,这倒是和皎儿的妻子很像。 晋采雅见状,把头略一点,没有细问,目光撇向附近的茶寮,叹了口气: “吃些东西,玩上一会儿再回去罢。” 晋采乐有些好奇,她压低声音赞叹王霁的父亲看上去太过年轻,又说怪不得王霁长得这么美貌,她的爹爹和娘亲一定是对璧人。 她难得说这么多话,王霁想到这点,只好干巴巴地笑了笑。她心烦意‘乱’的,险些拽下一朵‘花’,却被时刻盯着她的晋采雅阻止了。 与此同时,‘阴’阳悄然来到了‘药’谷。 他从贴身的商家酒壶里灌了些特制的酒下喉,又放出蛊虫在前面开路,然后大阔步地走进去。趁现在,他得问问那位少白羽,想对‘女’儿做些什么。 难道黄家把他的妻子夺走还不够么 等到王霁玩累了,和晋氏姐妹回到谷中,黄半夏和南烛都不见了。 晋采雅意识到了什么,她的五感比常人好些,嗅到空气中还残留着一丝血腥味,她不想吓到她们,便立刻带着两个孩子离开,找了个客栈安定下来。 当夜,晋采雅给风清嘉写信。 她坐在王霁身边,而晋采乐在另一侧的‘床’上睡得安稳。 王霁睡得很好,前所未有的好。 许是父亲的出现让她放松了罢,晋采雅想。 晋采雅自己睡不着,她想要去找黄半夏,只是现在采乐和霁儿更重要。 她得先确定敌人不是冲着她们来的。 第二天,王佐之出现了,他戴了半片面具,对晋采雅说了几句话。王霁目光复杂地看着他,而王佐之只是‘摸’‘摸’她的头发,说要听话,就带着海棠‘花’离开了。 可那对话很重要,因为他说他的‘药’方只差两味‘药’就齐了。 晋采乐这时候才反应过来,恩人姐姐和父亲的关系并不怎么好。 她有些后悔昨天的多话,晋采雅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背。 风清嘉好起来已经是十五天之后的事情了。 她这几日总是昏昏沉沉的,手脚冰凉,好像什么都想不起来,又好像什么都了然于‘胸’,半醒半睡的时候勉强把几件最重要的事情先吩咐了。直到有那么一天,被初夏的阳光一照,风清嘉的‘精’力就通通回到了她的身上。 她下了‘床’,‘腿’还有些软,眼前的东西不似平常,只剩下了大概形状。为了保管秘密,房间里没有下人,风清嘉‘花’了一番功夫才坐到镜子前。 她第一眼看到的不是自己,是一团叫做风清嘉的气运,有些金‘色’,风清嘉从家里的藏书知道那是代表和皇家的关系。 再一眼,她却猛地合上镜子。 一条蛇,或者说是蛇的眼睛,冰冷地盯着她看。 这是她自己。 风清嘉双手颤抖,她想起母亲曾被蛇吓过的事情,嘴‘唇’颤抖,可流不出泪来,再一会儿,她连手都不抖了,仿佛什么也影响不了她。 再看镜子,还是那张脸,什么变化也没有。 风清嘉又坐了一会儿,才走到窗边,一打开,外面的空气就涌了进来,有些热,她身上却一点汗意也没有。有园丁在打理‘花’草,风清嘉看那进度知道现在是午时过半。 而园丁身上的气运带些灰‘色’,那是运气不好的意思,没一会儿,园丁就被草划破了衣裳,风清嘉合上窗,心中结果得到了验证,就不再看。 原先她只能看到特别明显的人,比如明束素,比如明子染,现在所有人她都瞧得清楚。风清嘉心底无趣,换上清爽的素白袍子,随意扎了头发。 她走出‘门’外。 第一个来见她的人是南烛。 风清嘉能看到她身上还带着血‘色’,说明重伤在身。她先提醒自己和气地向她道谢,可南烛不在意这些俗礼,只点了头,算是受了,她随即给风清嘉又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遍身体。 这是她的病人,她虽不喜救人,但一旦救了,基本的医德还是要守。 风清嘉的状况好极了,南烛没有好奇心,所以她不问蜕变完后有什么感受。 她只是问: “你师父是不是有病。” 风清嘉被她如此直白的问法问得一愣,但她一下子反应过来南烛和黄半夏之所以会带着伤来到风家是什么理由了。 “师父被商家家主救了一命,之后染过一阵子疯症,但平日里没什么,只有一次,他以为霁儿被人欺负了,险些杀死仆人。后来,他又发现了霁儿的胎里‘毛’病,于是云游天下去寻找‘药’方‘药’材,平日是个顶好的人。” 风清嘉简单地解释,她师从百家,王佐之教她时间算是较长。至于商家的人为什么会来教她,她没解释,南烛也不在意。 风清嘉知道南烛只是要了解到她该往哪家下毒。 这是她能给的谢礼。 “那就是了,他身上还有蛊虫的味道。巫蛊不分家,但巫术使得最好的是商家人。” 南烛说,她语气平淡,随意道出已经隐逸多年家族的秘密。风清嘉明白是姑姑风望告诉她的,她真的把南烛当自己亲生的孩子待。 风清嘉昏睡的时候知道的事情,此时都慢慢记了起来。 明束素成功地让明子染对她放下了戒心,而今在绛雪州;明子元运气差些,皇后险些把熊夏扣下,这让他动了火气,明面上造了反,回了新政母家,熊家为了‘女’儿当然也站出来说该立嫡子为帝,两方正闹得如火如荼。 七州十二郡战战兢兢地等着打仗。 而商家,主动站在了明子染的身后,她不知道这是闹哪一出,只是觉得有点讽刺。她是从商家身上看到了把家族转入地下的好处,可商家沉寂了那么久,现在却千方百计地要冒出头来。可锋芒太过,就会招敌人,风清嘉想。 此时若明束素再举起旗子来,就是一出三国戏了。 明束素这个名字跳出来时,风清嘉忽然觉得很平静,她原先常常自责设计了明束素,或是纠结些不可能的事,现在却不会了。 风清嘉莫名觉得冷。 她又礼貌地问了两句黄半夏的情况,南烛只说死不了,似乎想起黄半夏,心里便不大舒服,没客套,就直接走了。 就在这时候,一只机关翠鸟飞到了风清嘉身边。 ...q 第75章 局势 “主人想见你。(..info)-79-” ‘女’子出现得突兀。风清嘉能从她发丝的梳理方式推测出她常年戴着面纱,而今她主动摘下,原来是个五官深邃、双目像是蓝宝石的外族人。 风清嘉皱了眉头,手上用茶碗盖拨了拨沫子。 这个人身上没有气运。 这是不可能的,只有死人和东西身上才没有气运。 “我原先是人,后来被炼成了蛊神,所以你瞧不清楚我。” 那‘女’子见她神‘色’有疑,便主动解释,态度很是温和友好。 “主子是鳐族上一代的蜕变者,她想见见你,你方才蜕变,怕是有许多事情不清楚。” 倒是没有错处。 明昭华是在郊游时候失踪的,贴身的‘侍’‘女’中有一位是异族进献的美人,很是受她宠爱,若说是现在这位,也有可能。 “代我谢过昭华郡主的好意。清嘉很清楚自己的状况。” 风清嘉伸手轻易地捏碎了翠鸟,她表情仍是如平日般温婉,只是眼神冷冰冰的,没有人味儿,倒像是野兽。 “即使事关明束素” 那蛊神盯着风清嘉说,她挑起‘唇’角,风清嘉注意到她的嘴‘唇’很漂亮。 “她已经二十多了,从未表现出会蜕变的体征,昭华郡主怕是不会在意这么一个没资质的小辈。何况,总要有个孩子当皇帝,明束素会很称职。” 风清嘉啜了口茶,只觉没味道,她有些炙热地盯着蛊神看。 “蛇‘性’压不住了” 蛊神笑着凑近说,她若有若无的呼吸声拂过风清嘉的耳畔,有一点儿刻意勾引的意思,更多的是试探和戏耍。 风清嘉克制自己不动,这是昭华郡主的人,她动不得,更重要的是,她不想表现得太差。蜕变后最初的时候难熬些,但之后就会好了。 “好了,不和你开玩笑了。” ‘女’子刻意走远了些,她知道若是风清嘉真的发作起来会是什么模样: “你没蜕化得完全。血脉越传下去越稀,你和主人已经隔了三代人,何况还身受重伤,能看见他人气运已经算是有造化。你可知道,若是完全蜕变,以腾蛇金羽的血脉,你连死物的气运来历都能看见。而鳐族中,明束素是小辈中最有资质的一个,主人命我送了颗血‘药’给她。只要你愿意,你们两个相互促进,都可以蜕变完全。” “拿自己的血‘肉’炼丹来增加小辈资质,昭华郡主为了家族真是尽心。..info” 风清嘉面‘色’不善,嘲讽地说。她从很小的时候就不这么讽刺人了,然而话就这么出口,她甚至来不及细想。 明束素从来没告诉过她什么,她还是喜欢隐瞒自己的秘密,像上一次偷偷和剜族人谈判,险些丢了命,而这让风清嘉有些愤怒。 “我拒绝。” 蛊神的表情冷了下去,她不能忍受别人诋毁主人的苦心。 “清嘉贵‘女’为了家族传承何尝不费心尽力连自己都不惜赔上了。” 风清嘉笑了,她‘舔’了‘舔’‘唇’,浅褐‘色’的眼睛划过一道冷光。 “你既是死物,还是不要‘乱’说话为好。” “主人若要‘逼’你,你也只能接受。” 蛊神反‘唇’相讥,她知道金羽的本事,也就身体比常人好些,没什么攻击手段。同风家的名声一样,后族,不过是为皇族辅佐罢了。等小主子真正蜕变了,她就是刀俎上的鱼‘肉’。 “若真如此,她为什么派你来请我互相促进,怎么个促进法我们本非一脉,我的血‘肉’于她无用。除非你们主子想借我的力量,在明家宗室里找到有资质的人,借他们的血来炼丹,她自己已经过了两百岁,没剩多少命了。可这于我有什么好处” 风清嘉还不至于被这点威胁吓到,况且蛊神根本没办法伤害她,明昭华定然不许的。 “主人会同你讲明。” 蛊神抿了下‘唇’,底牌自然是不能先开的,她只是说: “若你想知道因果,或是对明束素还有那么一丝感情,想同她百年相守,便随我来。” 这的确是一招好棋。 可惜 “我说过,我拒绝。” 风清嘉说,她走到窗边,桃‘花’被初夏的阳光烤的已经有些衰败。 她的手不自觉微微颤抖。 百年相守 她早不抱这样的妄念了。 “你‘性’情变了许多,无论你原先的打算是什么,都没办法像之前一样顺利了。连我这死物都察觉的出来,明束素难道察觉不出她本就不信你。” 蛊神仍然不放弃,她是受了命令来的,得不到结果不能回去。 “人总是会变的。她自认欠我命,欠我师徒恩情,哪里会顾及我到底是谁,是什么模样明束素权术了得,可明家人都一样,对偏爱之物从不怀疑。就似明子染从不怀疑他的皇后,可他的妻子杀了他的大哥送他上位,又有多少人暗中骂他弑兄篡位” 风清嘉折了枝桃‘花’,随意‘插’在‘花’瓶里。 她知道‘花’枝离开了树,其实至多只能再维持五六天。 若她真喜欢明束素,就不该把她也拖下浑水。 比常人长寿很多,本就是极痛苦的事情。 蜕变后的,更不能算是人了。 她自小就明白和旁人不一样,明束素不是,她没必要承受这些。 “风家在你这一代还能蜕变至此,下一代呢十二郡族本就荣辱相干,你有一天也会遇到与主人一样的境况。与其到时候坐以待毙,还不如现在和主子合作,你不傻,主子也没法把你当傻子耍。” 蛊神最后这么说,她知道这是最后能劝服风清嘉的条件。 提到家族的事,风清嘉的表情有了些变动,她皱着眉头思考,蛊神没有催她,但她心里知道这步棋走对了。 于风清嘉而言,最重要的事情不过是家族传承。 “不。” 风清嘉也给出了最后的回应。 “即便以后再出不了一个金羽,那也随它去。血脉稀薄本就是不可逆转的天势,我看得明白,你主子也不该太执着。” 蛊神面‘色’变得古怪,她问风清嘉到底看到了什么。 “宗族崩裂,十二郡族早就七零八落了。我前几年云游四海,重点的继承人都见过一面。这一代只有昭华郡主,我,还有另一个人会蜕化,没有下一代了。你主人以鬼先生之名,也看过了所有小辈,怕是也有预感,才会不惜拿自己血‘肉’炼丹,也想再给明家留几百年荣光。但那不可能了。之后,能者升,无能者俯首听命,‘门’阀起落,再无异人。” 风清嘉笑笑,仿佛是教孩子数算,而非评点天下大势。 “可你还能为家族打算两百年,难道不能体恤主人的苦心” 蛊神沉默许久,哀求道。 “若你们选的人,不是明束素,或许我会答应的。她与我纠缠已经太久了,没有必要再延长时间。待我送她上帝位后,一切便结束了。” 风清嘉神情闪过一丝痛苦,很快她又觉得什么感觉都没有了。 明束素是在三四天后接到的消息。 风清嘉送来了书信,亲自说明她并无大碍,尽快回来和她汇合,并让明束素忍耐多一段时间,静待两虎相争。 这有些敷衍。 明束素想,不用风清嘉吩咐,她也知道该怎么做事。盈王把那书信翻来覆去检查了好几遍,没有别的了,她不用特地找送信的人问,有随信附着的东西没有,那只会吓坏他们。她的领地上,没有人会‘私’藏属于她的东西。 这真的是敷衍了。 明束素不知道蜕变会对人产生怎样的变化,但她从信中的语气中读到了冷漠和疏离,她的皎儿甚至没有费心去掩饰,像是无‘欲’无求。 明束素决定去外面走走。 绛雪里她的府邸是前一年开始,到现在陆陆续续修好的,仿照着苍平的样式,简朴大气,内里铺了地龙,很是暖和。庭院里没什么植物,绛雪只有松树长得最好,明束素就让人种了整齐的两排,好歹看上去有生机些。 明子元和明子染撕破了脸,她在绛雪这儿,借口剜族非守信之辈,把军队攥得死死的,哪一边也不支持。楚将军彻底被‘女’‘色’所‘迷’,渐渐都不往绛雪来,一切事情都‘交’给了楚无用掌管,明束素知道楚家在本地势力太深,一时不可拔起,索‘性’做个好人,重用楚无用。 只是对待军队,明束素步步紧‘逼’,新选了一批自己的亲卫部队,整合了一些并不完全忠诚于楚家的,把风家的钱大部分都‘花’在了他们身上。 这还不够,明束素暗地里还和明子染、明子元各有‘交’易。 明子染那里麻烦些,她的嫂子总是很警惕她,但明束素懂得讨好一些其他关键人物,而明子染对宠信的人几乎毫无抵抗力;明子元就好说话多了,他们都明白对方心怀鬼胎,所以你来我往,毫不歉疚。 有时候,像是回到了他们都还小的日子。 初夏的阳光落在绛雪,还是冷的。 明束素倚着‘门’廊想,她知道周尧很热,靠着海,还很‘潮’湿,她还没看过海。和海外王国的‘交’往一直不是很多,那儿很‘乱’,王朝更替也快。 她想起今天早上收到的另一封信,和风清嘉的信几乎同时抵达。 那是商家来的调查信,在明束素的母亲怀孕期间一直服‘侍’她的人里,有一个人是风家安排的,而明子冉死之前,曾追着一个‘女’子的影子进了鹿阁。 明子冉曾向她的先生求亲不成,这谁都知道。 明束素想啊想,总算明白了。 她明白风清嘉不是凡人,从未想过能和先生相守到老,求的是帝位,所以风清嘉许她帝位,旁的,也不考虑啦。 自作自受。 ...q 第76章 宴会 明束素是在一个月后见到国师的使者‘阴’阳的。(..info好看的小说棉花糖-79- 她以绛雪州主的身份出席宴会,打足‘精’神要与他做一出好戏。 ‘阴’阳此人,是双重身份,既代表了明子染,当今皇上;又代表了商熵,从明束素出苍平开始追杀她的主使人。因而他有什么念头,明束素并不清楚。保险起见,她托了风家,调查出的结果和她收集到的消息一致:无名之人,会商家的巫术,深得商熵信任。 不过一年多光景,苍平的皇室势力竟是陷落给商家得如此异常彻底。明子染派出的竟不是自己的亲信,明束素暗叹。 这场谈判离知己知彼很远,幸而,明束素要的不多。 她只要一个勤王的名声,由明子染亲手送上的,为她之后角逐皇位铺路。不然,明束素只能选择公开反叛,如明子元一样,或是暗中打劫,待明子染或明子元任何一方上位后,对她清剿或剥削。 这件事不难促成。明子元给明子染带来了很大的压力,新政和熊家联手,加上之前孔家的势力因为家主太快更替来不及巩固,绛雪州的态度至关重要,让明束素出兵帮忙势在必行。加重注码的是,风清嘉在月前正式接过了风家家主的位置。众所周知,明束素与她有师徒之谊,明子染必须要把妹妹牢牢地拉到自己一边。 赶在明子元之前,赶在明束素表现出二心之前。 有不少人还不清楚风清嘉是何时又出现的,就如同他们不知道风清嘉在这十年里去了哪里,但这不影响他们对风家新任家主态度的关注。而对于掌权的圈子而言,风清嘉的出现并不是什么秘密,他们甚至多少知道这十年里风清嘉某一年或几年的行踪。 但过去的日子,风宕重点培养的对象都是他的侄子们,而如今权力却在销声匿迹多年的风清嘉身上,这着实让人吃惊。 暗中出谋划策是一回事,正式担下族长的名头又是一回事。 谁都明白,风家的大姑娘是到了羽翼丰满的时候了。 明子元这边一切顺利。他的王妃熊夏近来有了身孕,他和治夏的关系更加紧密了,已经用不着风家的牵线联系。明子元也明白风家扶持他也扶持明束素的理由,无非是在两边都下注罢了。 但现在风清嘉支持明束素是明摆着的事情。鉴于她们的关系,她既然当了家主,怕是风家定然要和他撇清关系了。 可礼数还是要尽到的。 明子元依然派人送去了贺礼,是‘胸’口的那串佛珠,而风清嘉原封不动地还了回来,另附上了孔家堡的攻防图。 这可真是耐人寻味。 明子元思量着,随即在廪余和治夏之间临时建了营地,遥遥对着鲁圣孔家,常常派兵巡逻‘骚’扰,旁若无人的样子,像是已经把鲁圣当作囊中之物。.info[] 他不能确定这副图是正确的,但明子元知道自己必须做出表示,风家才可能和他有合作。熊夏赞成丈夫的决定,自她有孕以来,明子元似乎成熟不少。 而对于苍平来说,情势却严峻了许多,明子染桌上孔家的来信已然积了一叠。 他是在三日前决定派出使者的。‘阴’阳挑着时候,晃着双‘腿’就进了宫,他最近的旅途似乎不太愉快,脸上多了一道浅疤,但仍是笑‘吟’‘吟’的,瞧着倒也添了几分阳刚气,并不丑陋。 “陛下,国师听说你很烦恼。” ‘阴’阳一开口就挑明了目的,难得爽快,明子染知道他心情不错。抬眼看去,‘阴’阳的双眼里泛着恶作剧的光芒,像是最天真的小孩子。 他穿得极放‘荡’,明明极书卷气的青‘色’长袍,硬是被他穿出了魅意来。 “国师近来的研究如何?皇后的身子还不大好。” 明子染不细看,他脸部的线条冷硬许多,近来明子元的反叛让他太过‘操’劳,仿佛老了好几岁。要准备打仗的时候,明子染才发现他的准备并不足够。 商家在这时候想要掺一脚的话,他都没办法拒绝,皇后的‘性’命在他们手上,况且巫蛊之术太过玄奇,经过那些在面前发生的事情后,明子染也不敢掉以轻心。 明子染也有自己的计划。 他在试着联络拉拢环岁范家。尽管由于明彰帝当年攻入紫朝王氏时借用了范家的力量,不得不把环岁的权利‘交’出去,使之俨然成为国中之国,范家也总是游离在各郡族之外。但他们和新政一族以往有些龃龉,范家应当不愿意见到新政一族的后代登上皇位。 “研究很顺利,不过皇后娘娘患得是心病,微臣可医不好。” ‘阴’阳坐在明子染的书桌上,他的双‘腿’孩子气地晃动着,一歪头,发披半肩。 “陛下总是太心软了,当时若是把熊夏贵‘女’扣下,永安王势必不会造反。她可怀着孩子呢。国师虽告诫我们,一群养着吃闲饭的散人,就不要‘乱’议论政事,可为陛下分忧还是要做的。” “你想说什么?” 明子染眯着眼睛,他未尝不后悔,只是明子元进宫时表现得十分桀骜,一时‘迷’‘惑’了他,以为他仍是少年心‘性’,赌气而已。 他只是试图做一个好哥哥,收拾太子和父皇留下的烂摊子,为什么会发展到这一步?明家宗室子‘女’并不多,明子染总想着能相亲相爱一些。 “而今盈王可是炙手可热的人物。定和约,救百姓,她在绛雪州的位置稳固,朝中多有赞叹她的贤能。而风清嘉又成了风家的家主,难道这势头还不够明显?陛下不是准备拉拢盈王么?派臣去吧,有了永安王的例子,还是能控制的人更放心,是不是?” ‘阴’阳笑着仰脖喝了口酒。 “朕能信任你?” 明子染扯住‘阴’阳的领子,他将他拉近,语气介于暧昧和威胁之间。 “朕以为,你只是商熵的一条狗。” “商熵救了我的命,他还有法子救我最重要的人的‘性’命,所以我听他的话。可是,陛下有他没有的东西。若愿意‘交’换,我就是您的。” ‘阴’阳也低声说,他的气息喷洒在明子染‘唇’边,隐隐有一股特殊的‘药’香。明子染知道那是从他的香囊里传出来的,环岁‘花’样,周尧绣娘的手笔,图案栩栩如生,像是给小孩子的玩意儿。 他许是中了蛊,但这值得一试。 明子染瞥了一眼灯盏,他总是用那个把给范家的传书销毁,那边的态度已经有些松动了。 而一个月后的现在,宴会正式开始了。 明束素坐在上首,最近的两边是楚佳人和‘阴’阳,楚无用坐在‘阴’阳身旁,他似是被他的美貌晃了眼,多灌了好几口酒。明束素不担心食物,为了防止‘阴’阳做什么手脚,她特意把所有餐具都换成了银制的,在火光下明晃晃的,清楚得可当镜子。 她不信巫蛊之术。 但防人之心不可无。 ‘阴’阳在宴席上狡猾地避开公事,或是讲讲笑谈,或是捧舞娘的场,明束素便随着他说,也不提起任何相关的事。楚将军推了美人邀约,是来镇场子兼表示对明束素支持的,她没吃几口食物,也不看舞听曲。 楚无用对这场合倒是很熟悉,明束素得以少应付一些。 酒至半酣,‘阴’阳似是有些醉了,他击缶而歌,明束素听出来这是环岁的调子,她暗记在心里,又不防看见了‘阴’阳系在酒壶边的香囊。 王霁也有一个同样的。 正在这时候,风清嘉来了。 她没有让人通报,这不合规矩,也不是明束素认识的先生会做的事情。她甚至摘下了面具,双目澄澈,都泛着漂亮的浅褐‘色’,在火光下,接近金‘色’,风清嘉还冲着明束素眨了眨眼。 明束素有些吃惊,但只浅笑,仿佛风清嘉一直等在后面,随时准备出现。她借着喝酒的功夫再打量,风清嘉外套月白马褂,内一条暗‘色’长裙,挽着发髻,穿得有些随意,但并不失礼。绛雪在夏天也堆着雪,是以屋内还烤着火,这一身衣衫就显得有些厚了。 风清嘉不怕冷,明束素是知道的,但现在,她似乎怕冷了。 明束素的念头就在风清嘉身上转来转去,始终跳不出去。 反倒是‘阴’阳先开了口。 “清嘉贵‘女’在席,这可真是有幸。” “听闻使者的歌声而来,那实在动人。” 风清嘉说着,缓步走到明束素和‘阴’阳中间,把那缶更推向‘阴’阳些,然后她的手拿起明束素的酒杯,小指轻抹一把,喂进明束素口中。 明束素一时不知她的意思,火光映衬下,风清嘉难得‘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来。 她两颊火热,默默饮了。 ‘阴’阳眸‘色’微动,他很快告辞,楚佳人一见主客走了,便拎着楚无用也走,拔脚之前,她看了风清嘉一会儿。 上次见她时,还是个羞赧美人,这会儿倒‘挺’主动。 奇了。 “他险些给你下蛊。” 风清嘉说着这话,语气冷冷淡淡,身子却顺势坐到明束素‘腿’上,‘露’出的脖颈白晃晃地‘迷’了盈王爷的眼。 “我倒怀疑皎儿给我下了蛊。” 明束素低声地说,她忍不住咬住风清嘉的耳垂,细细地啃。 “不问我些旁的事情?病怎么好的,或是怎么接过了家主的担子,又或者是为什么突然出现在这里?” 风清嘉有些喘,她双眸微漾,显然是没想到明束素会如此动作。 “我只是想你了。其他的明日再说。” 明束素知道其他人早识相地退下了,索‘性’把风清嘉抱在桌子上。银盘子银筷子落在‘毛’绒地毯上,比炉火中传来的噼啪声还轻一些。 她记得风清嘉卧病在‘床’的时候,而现在她那么鲜活。 这让明束素有些疯了。 “许是我真给你下了蛊。” 风清嘉‘唇’角微勾,她‘露’出一个又慵懒又妩媚的笑容来,这很美,可却不是风清嘉惯有的表情。明束素陡然僵在那儿,而风清嘉的漂亮双眸紧盯着她,那里面似乎闪着期待又仿佛什么都没有,像是暗金‘色’的宝石,你看着那反光中的景‘色’,不知是幻想还是真实。 明束素叹了口气,她坐回椅子上。 风清嘉来了兴味,她随意脱掉马褂,扯下裙子,明束素险些要跌到椅子下面去,只是风清嘉不许,她‘吻’住她。 “明日再说别的,而现在,你要适应先生的新课。” 风清嘉有种吃不到糖的孩子般的执着,她的肌肤在火光中闪着微红光泽,比最华贵的绸缎还要能捉住明束素的双眼。 而她的声音仍是那么温柔,这让明束素微微战栗。 “你会喜欢的,是不是?” 风清嘉‘舔’过明束素的下‘唇’,又‘吮’又咬,然后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 ...q 第77章 师徒 风清嘉的身上很凉,而她的‘唇’舌火热,明束素几乎是被强行拉到了桌子上,她的衣衫在风清嘉手下听话得紧,没动几下手指就全开了。(..info好看的小说-.79xs.- 这比她最绮丽的梦境还要热切真实,明束素知道有异,忙打起‘精’神,用尽力气推拒。 风清嘉斜了她一眼,冷冷冰冰的,没有热度,下一瞬,就把她踢下了桌子。 明束素一时起不来,先生没有用太大力气,但她也够呛了。 “怎么?移情别恋了?” 风清嘉捡起自己的衣裳,慢悠悠地往身上套。她的发髻已经散了,风清嘉索‘性’就拆了它,纤长的五指随意梳理长发,绕指而玩。 她的眉眼本是柔和的,此时看起来却近乎凌厉。 “当然不。皎儿,你怎么了?” 明束素勉强起身,风清嘉站在原地,不打算过去扶她,倒是玩味地盯着她散‘乱’的衣服。大抵是那场病的后果,蜕变什么的。明束素猜测。 “不喜欢?” 风清嘉坐了下来,她低着眸子,语气淡淡的。 “蜕变的后果,我现在就是这副模样。” 明束素走上前去,她弯下腰,虔诚地亲‘吻’风清嘉的额发。 风清嘉把这当作了别的暗示,她的手顺着明束素松开的衣服下摆伸进去,缓慢地挑逗她,一面又开始褪下自己的衣裳。 明束素哭笑不得地按住了她的手。 “我只是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蜕变会使人‘性’情大变,是么?对你的身体有没有影响,皎儿,你还好么?” “身为十二郡族之后,我以为你多少知道点这方面的事呢。明彰的确是死得太早了些。” 风清嘉若有所思,但她终于消停了,好好坐着,缓慢地开口。一面沉思的模样让明束素放松下来。这才是她的先生。 “你知道十二郡族之后中,多少有那么几个人表现特异吧。七州的各大家族:明风新政孔熊范楚,商家,前朝王氏,已经消失的另外两家,这些特异的人,到了三十五岁,便会迎来蜕变。蜕变后,就会最大程度地变成祖先的模样,‘性’情的改变还是最基本的。” 风清嘉说,她说到最后忍不住嗤笑一声,挑高眉‘毛’。 明束素不语,她想起风白鹤的话,先生是为了她出生入死,重伤导致蜕变提前的。 风清嘉窥见了那神‘色’,她的表情不受控制地柔和下来。 “腾蛇金羽。” 明束素皱起了眉头,她的了解不是很多。(..info无弹窗广告)古书记载,腾蛇金羽,状如巨蛇,身负六翼,窥天下气运,寿两百,乃祥瑞之兽。而明家的先祖,鳐,半人半鱼,声可号令百兽,食之增寿五十,却为凶兽。 “那么,皎儿可是身负羽翼?方才未能瞧见呢。” 明束素笑道。 “不曾。蛇‘性’更重些,我已蜕过一层皮了。你可怕?” 风清嘉也笑,她的语气同以往调笑无意,只是森冷许多。明束素禁不住想起她过低的体温,和与那相反的挑逗。 “皎儿。” 明束素念着这个字词,她说。 “原是取得蛟蛇之意么?这可太妙了。” 风清嘉不置一词。 “我听闻” 明束素上前,她的呼吸轻轻拍打在风清嘉的脖颈处。 “蛇类‘交’缠会‘花’上数个时辰,请先生教我,可是事实?” “你不问旁的?” 风清嘉反倒疑‘惑’了,她主动时明束素推开了,她还真以为明束素喜欢的是原来的她。只不过是为了套话么,可还未全得知,明束素为何又凑上来撩拨她? “只想确认你无大碍,旁的,本王说过,留在明日。” 明束素慢慢跪低,她把风清嘉的手拉到自己方才被踹的地方‘揉’按,‘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来,这等做派狠狠攫住了风清嘉的呼吸。 这不就是你想要的么。 风清嘉想,她放任本能占据头脑,只在一小处地方挣扎求索。 她对蛊神说过,明束素对她歉疚,还不得不依仗她,无论她如何改变,只要这些不变,明束素不会在意风清嘉是不是风清嘉。 果然如此。 但风清嘉却不能感到全然的愉悦。 蜕变后,她已经没有了对明束素的负疚感,风清嘉能明白互相利用是世间真理,可她现下仍是不够喜悦,就像过去一样,在自己画下的囚牢中沉重徘徊。 风清嘉闭上双眼,伏着呼吸。 明束素好暖,她忍不住缠着她。商家的打算,她心里已经有了结论,但那不重要,她又记起自己搜集的适合与明束素联姻的对象,那似乎也不重要。 家族第一。 风清嘉对自己低语,然后热烈地亲‘吻’明束素。 第二天一早,‘阴’阳的居所就迎来了客人。 他不惊讶,好整以暇地倒了两杯茶,又摆了棋盘。 “清嘉,你看起来极好。为师十分欣慰。” ‘阴’阳轻松地笑。 “黄半夏说有法子救治霁儿,她就有法子。姑姑的医术远非凡俗人所能理解,她的嫡传弟子自然有大能。你该信任她的,如此便可不受旁人钳制。” 风清嘉下了一子,她不去动那杯茶。 “早年,师父扮做青道人,在重山附近徘徊,刻意和晋氏‘女’王‘交’好,不也是为了能借此联系到姑姑么?” “你姑姑我信,黄半夏我不信。” ‘阴’阳一口饮尽那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我知道黄氏,不,王氏和风氏自前朝起素有联姻,和姑也是因为你父亲和楚家的缘故,才未被明彰杀死。你替他们说话,也是自然。但也是王家,自恃前朝帝裔,才会百般阻挠我与和姑的婚事。我姬氏原也是十二郡族,他们偏瞧不起我寄居于范家篱下,学那巫蛊之术。” 茶杯碎裂。 而风清嘉吃了五六个子。 “即便不信半夏会真心救治自己的表妹,师父也不该对她动手。她与我风家有婚约,我既不是男儿身,那么白鹤两年后就该娶她入‘门’,你是在与风家作对。” 风清嘉道。 “她未死成,你我师徒,难道要真的计较?若不是我手下留情,你的小情人在商家手下逃不过一天,哪里能奔赴周尧,找到庇护?我当时放她一命,现在只不过是要给她下个蛊,甚至不要她‘性’命,你还是不要再拦路。” ‘阴’阳道。 “你也不想霁儿有事,她离及笄只剩下三年不到了。” “明少沫与霁儿年纪相仿,她的心头血做‘药’引这可行,但这法子只能救霁儿一时。她体内姬氏和王氏的血脉都太过强势,不断冲突,早晚会把明少沫的心头血消化完的。” 风清嘉看着‘阴’阳一连取了七八个子,她这一局情势并不好。 “何况明束素对我而言还有价值,你不能因为和明子染做了‘交’易而动她。” “和姑死了,我只剩下霁儿。这么多年,我在商家忍辱负重,不为商熵救我‘性’命,而是为了他的巫术可救霁儿‘性’命。若不是他的巫术袋,霁儿撑不到现在。明少沫的心头血可救霁儿十年,下一个十年,我再去寻新的人便是。” ‘阴’阳踌躇满志地又下一子。 “风家若真的要与我作对,那我也不会留情。” “霁儿是个好孩子,她若知道你为她四处用蛊杀人,制成巫术袋,她该怎么想?她宁愿干干净净地死。” 风清嘉笑,她意在威胁,‘阴’阳很清楚。 “还是为了家族不惜一切哈?你不过是想借明束素把风家转入暗处罢了,待她被利用干净,你不会在意她的死活的。师父保证,一旦明子染看到他能控制明束素,把明少沫带给我后,我会立刻毁掉蛊虫的。” ‘阴’阳笑了笑。 “像你承诺青枫那样?商熵让你给绛雪的百姓下蛊,你就照做?我为了家族不惜一切,但只利用感情;你为了霁儿不惜一切,却随意杀害旁人‘性’命。我猜,明子染不清楚取走心头血,也就是取走明少沫的‘性’命吧。师父,你还是好好登‘门’道歉,或许黄半夏还愿意救治霁儿,这才是正途。” 风清嘉的棋势渐渐占了上风。 “风望的小徒弟研究毒术时,发现一种法子,只要有愿意献出自己‘性’命的相近血缘之人,用换血的法子便能根治血脉冲突之病,由此害死了风望。黄半夏是活下来了,王楚两家的血脉冲突没害死她,可难道她愿意再把这命换给霁儿吗?我不信黄半夏能有别的法子救治霁儿,我体内有商熵下的巫术,和各类蛊虫的母虫,是不能用了。只有明少沫的心头血可用。” ‘阴’阳冷声道。 “总之,明束素你动不得。” 风清嘉说,她胜了棋。 “你可知我从你身上见到了什么?你快死了,或许都撑不到霁儿及笄的那一天。但我不介意让那一天早一点到来。” “难道你不疼霁儿么?” ‘阴’阳站了起来,他知道风清嘉蜕变后能看到什么,但他同样不能知道风清嘉有没有撒谎。 “黄半夏说她能救霁儿,我信,何况还有晋氏姐妹,重山上,由神兽守护的后山,有埋葬历代‘女’王的冰棺,可让霁儿保持现状几十年。” 风清嘉道,她忽地问。 “孔家堡里,是你设计的陷阱,对么?” ‘阴’阳如鲠在喉。 他知道风清嘉把霁儿让黄半夏带走后,设置了那个,但风清嘉并没有死成。 “师父,我对你已经诸般忍让了。” 风清嘉也站了起来。 “放弃明束素。放弃你认为能救治霁儿的法子吧。” “我已经放弃了很多。我只有这么一个‘女’儿,和姑只有这么一个‘女’儿。” ‘阴’阳沉默了好一会儿,他的眼神‘露’出些许疯狂来。 “你守不了明束素一辈子” “我也不会那么做。或许你该祈祷她早日登上皇位,那样等风家转入地下了,我就不会‘插’手了。只是那时候,明子染已经身首异处,更不可能把‘女’儿‘交’到你手上了。” 风清嘉走出了房‘门’,她的声音冷酷。 ...q 第78章 皇室 岳荼从校尉所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半黑,云压下来,但并没有什么风。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访问:.。路上的行人越见稀少,步伐匆匆,仿佛有什么怪兽会从空中猛地袭来,随意抓走献祭的牲畜。 苍平的气候比廪余要差上许多,但这座古城有的是贴金镶银的**,只要你享受过,就再也不想回去。明面上,皇家大族都倡行节俭,但这毕竟已经不是明彰帝的年份了,几十年的太平累积起来,朱朝也有了半个盛世景象。 街角那儿停着一辆马车,青‘色’布蓬,拴的是寻常商贾爱用的棕红马儿,车夫戴着棕黄‘色’的斗笠,衣着暗布,不发一言。 岳荼往前走了一条街,确认自己身后没有他人,才又折返。 “您怎么来了?” 岳荼停在马车外头道。 车里没有人说话,但帘子掀起一条细缝。岳荼目光所及,是如溪中细鱼的一节手指,白嫩嫩的,指甲也不纤长,隐约‘露’出一点儿骑马握缰时磨出的茧子来。 这是让她上来说话。 岳荼又复打量了一番周围,而马车夫冲她点点头,微微拉开车帘。 里面那‘女’孩儿勾起一抹笑来。 “听闻你近日掌管了一支伍队。” 那‘女’孩儿亲手泡了杯茶,随手推向岳荼,后者不敢动,只盯着那上升的雾气,她的五指包着温暖的杯壁,指尖却有些冰冷。 “墨儿特异来贺。” “皇‘女’,臣惶恐。” 岳荼轻声道,自她的弟弟被明少沫送回来起,她似乎就没得选择了。这个比弟弟大不了多少的‘女’孩儿,却能轻易地玩‘弄’她于股掌之间。 岳荼是在应征入了伍队时候第一次真正见到明少沫的。 她骑黑马,披朱红斗篷,执天子令于军队前,面不改‘色’。 岳荼在几千人中不得不抬头仰视她。 这时候她才明白,因为弟弟生病,钱财渐渐‘花’完时,以前教的东家告诉她可以参军一试,再到畅通无阻地加入,全是那人安排。 岳荼不可避免地想起自己的先生,风清嘉,还有突然来访的那名高贵‘女’子,五官轮廓有五六分与明少沫相像。 那想来就是明少沫的姑姑,绛雪州主,盈王明束素了。 岳荼偶尔想起,仍觉宿命不可避。(..info好看的小说她被一位姓明的‘女’子告诫远远逃走,又被另一位死死抓在手中。 “惶恐什么,这是你自己赢来的。” 明少沫的指甲轻敲杯盖,这不是个好习惯,但也无人敢对她说教。 岳荼不用看也晓得她的神情,冰冰冷冷,眉‘毛’也不抬一下。 “国师入宫,叔父自立,如今的局势越来越紧张了。父皇苦于母后身染疾病,行事越发受制于人了。他近来常常流连在鹿阁里,又和一直不熟的范家联络。我总担心自己哪一天就被人半夜割了脑袋去。” 明少沫的目光攀上岳荼的面庞。 “或是干脆被炼成了蛊。” 岳荼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本非善言辞之人,功课也学得一般,唯独武艺似还可以,风清嘉夸过两次。 好在明少沫并不期待她说些什么。 “你与风氏族长可还有联络?” 明少沫忽然问。 岳荼先是一惊,随即摇了摇头。 是了,明少沫怎么可能不清楚她的身世往来。 “或许你近日有空,可寄封信去,巫蛊之术我全然不信,可存在必有它的道理。风家自前朝屹立至今,了解得定然比常人多些。” 明少沫敲了下桌子,她微低头,凑近岳荼,‘逼’她看向自己: “少将军,茶快凉了。” 岳荼不由得涨红了脸,她哪里能被称做将军,只是个寻常士官罢了。 但她知道明少沫不达目的誓不罢休,当下拿起茶碗,一口饮尽。 “牛饮。” 明少沫轻声呵斥,声音里多了些笑意。 “岳乐弟弟怎么样了,他今年可要考科举?” “是,去年险些得了秀才,今年他打算再尝试一把,不行就从武。说起来,有一位旧时的同学,张‘玉’哥,已经是秀才了,今年也正好要应试。这几日他们便在一处厮‘混’呢。” 岳荼说起弟弟,话多了一些,表情也柔和许多。 “曹学士提起过他,说是因着风族长的信,两人见过一面。” 明少沫又给岳荼倾上一盏茶,她语气不咸不淡。 “有趣,你知道么?朝中大半臣子,皆与风家有关。” 岳荼愣了一下,明少沫总是对她谈一些政事,她虽不太明白,可也知道这不是好事。 但她仍下意识替风清嘉辩白。 “先生并非坏人。” “周尧人杰地灵,出了不少学士,郡学官学就总有几位周尧的先生,他们再教学生,朝中过半臣子与风家有关也是自然。我并非是认为她图谋不轨。” 明少沫看向岳荼,她每次训练过后嘴‘唇’总是特别干: “饮。” 岳荼照做了。 但她还是替师父担忧着。 “只是,我不喜欢。” 明少沫的手指拂过岳荼的‘唇’瓣,她漂亮的瞳仁里闪过一丝戏谑。 “我喜欢有能者居之,而非靠裙带关系往上爬的废物。父皇连自己的皇位都快保不住了,他不该烦忧这个,所以我一直在想,该怎么改变才好。” 岳荼只觉背上冒出了一层冷汗。 明少沫就是有这样的本事,她的确生来就适合高位。 “莫怕我。你是有才能的。” 明少沫轻声道,岳荼抬头看她,摇了摇头,‘露’出笑来。 她不怕这个小姑娘,即使她一句话就能决定她的生死,她只是为明少沫忧心。她那小脑袋里面的想法让人向往,但岳荼也大致明白那同样危险。 就像如今的形势,即使迟钝如岳荼,也大概明白,快要打仗了。 明少沫作为明子染唯一的子‘女’,此时的危险不用多说。 “科举已经开了几十年,可大族依旧是大族,少有崛起的新贵,甚至偏远一些的地方,还有不少‘女’‘性’被贩卖为奴,你晓得为什么吗?少将军。” 明少沫拿开了手指,她往后靠了靠,陷在白绒的毯子里。 “因为神鬼之说仍深入人心。只要民众仍信什么巫蛊之术,信什么十二郡族,信什么天上神明,总会有这些事情。百姓习惯了让别人做决定。” 岳荼方因明少沫管她叫“少将军”而感到羞赧,但听到后面,她的面‘色’渐渐变了。 “可这些的确存在。之前苍平宫里” “彩虫蛊,我研究过一些,奇妙极了,可蛊虫与毒虫也没什么区别。巫术想来也差不多。至于十二郡族之说,我自小清楚得很,但那是极少数人,我从未亲眼见过,不足采信。我只信自己亲眼见到的,亲耳听见的。” 明少沫难得笑了,岳荼忍不住心神一‘荡’。 “百姓也该这样,他们自己才知道日子过得好不好,皇帝好不好。” “若我有幸,得坐高位,十二郡族便该隐去了。现在不是紫朝了,何苦还要苦苦守着旧规矩?比如说,从未有十二郡族之外的人执掌军印,可我偏偏中意你来这么做。” 明少沫道,她盯着岳荼的嘴‘唇’看,那儿现在不干了。 “臣惶恐。” 岳荼顿了一会儿道,她听见车夫摇了摇‘门’帘处的铃铛。 那意思是时间差不多了。 明少沫总有更多的事情要做。 “好好休息罢。” 明少沫叹道。她少有与人如此‘交’谈的机会,岳荼不笨,但她对政事一窍不通,于是成了最好的倾诉对象。 她希望岳荼能偶尔也给出几个建议,不过那该是很久之后了。 明少沫不确定自己能活那么久。 但有些对未来的期待总是件好事,母后经常这么说。 “是。” 岳荼起了身,她方要走,明少沫却发话了: “你不愿我也能好生歇息?” “是,愿皇‘女’” “墨儿。” “是,墨儿你也好好休息。” 岳荼回到自己的家里时,岳乐和张‘玉’哥已经在隔壁歇下了。她也困极了,但不知为何有些睡不着,辗转了一阵子才慢慢入了梦。 深夜,漆黑如墨。 ‘阴’阳回到苍平的时候,也正是深夜。 他的运气显然不够好,在还没找到明子染之前,商熵找到了他。 ‘阴’阳下意识地跪了下来。 商熵静静地看着他,等到寒意完完全全浸湿了‘阴’阳的膝盖时,他才开口: “佐之,别动明少沫,她还是个小孩子。” 他知道了。 ‘阴’阳的心底一阵颤抖,该死的风清嘉,该死的明束素,该死的,该死的 商熵其貌不扬,也非常低调,所有的事情都派他们手下去做,但‘阴’阳知道这个男人的手段有多狠厉,更可怕的是,他从来不知道他的喜恶。 他颤抖着应是。 “我知道你爱‘女’心切,可巫术到现在为止还是很有用的,不是么?” 商熵把‘阴’阳拽起来,像是拽起一根羽‘毛’般轻松。 “明子染近来和范家有所往来,我记得你很享受当年在范家呆的日子,为什么不趁机去环岁玩一趟呢?” “记得把你的小翠鸟带上。” 商熵放开手,让‘阴’阳狠狠摔在地上,他的腰间有一支极漂亮的骨笛。 “是。” ‘阴’阳趴在地上,直到商熵的脚步声再也听不见为止。 ...q 第79章 昭华 治夏州,首府县。(..info好看的小说-.79xs.- 与一年前比,这府里没有太大改变:漆仍是半旧的,梁特别高,上面特地请匠人画上熊氏历代祖宗的像,侧壁皆是石雕,手笔简朴,狮子颤巍巍地伏在熊咆之下。 风清嘉在熊家府邸的主厅等待。初秋天气偏凉,治夏离环岁很近,沾染了热气,只比盛夏稍凉一些,她照例戴了面具,只是去了褂子,身上着一条长裙,手脚有些犯凉,忍着不愿让其他人发觉她怕冷。 “清嘉,你来得可不巧,周尧的新茶还没到,只有陈的。” 她的少时玩伴,现下熊氏族长之妻,赵儿袅袅婷婷地走了进来。她本是极瘦削的身条儿,在治夏呆了十几年,也没丰满多少,总像是‘春’日里的柳叶儿。 得知风清嘉要来,赵儿是满心欢喜的,她们许久未见了,况且风清嘉总给她带来好消息。上一次是给她的小姑子找了桩良缘,再上一次是帮她调理身子,生下了宝儿。 “不妨事。我这一次不久留,只和你夫君谈一会儿就走。永安王刚攻下孔家堡,还没稳妥,就遭到盈王的攻击,他近来怕是烦忧透了。” 风清嘉摆摆手,她凑近一些,换了亲昵的语气道。 “宝儿怎么样了?听闻抓阄时一手拿了弓,一手拿箭,博了满堂彩呢。” 提起心爱的儿子,赵儿的眼神亮了几分。 “抓阄这事从来做不得准,但老太爷和老夫人都喜欢得很呢。本来他们总是念叨夏儿大着肚子在孔家堡里不知多危险,那日也宽慰了不少。夫君最是高兴,近来也多往我这儿跑了。” 风清嘉笑笑,又问了几句孩子的近况。赵儿初为人母,耐不住问,竹筒倒豆子一般地细细地说,时不时抿‘唇’微笑。 如此寒暄了半个时辰,熊氏族长熊梁,亦是熊夏之兄,总算是来了。他行‘色’匆匆,比上次见时多了几根白发,身形倒是依旧健壮。 风清嘉随即同他入书房议事。 “还以为你来不了呢,听闻盈王可是痴缠得紧,你在绛雪时,片刻不肯让你独行。” 熊梁打趣道,他同风清嘉不算太熟稔,可枕边风被吹了不少,对妻子旧友总有些了解,尤其是招学生喜欢云云。 不过,谈及家族之事,熊梁并非蠢材,他很明白风家是在四面投注,这让他的语气忍不住尖酸一些。 “传言罢了。[..info超多好看小说]明束素自己知道她没有多少大树好爬。哪像永安王,有可靠的母家和岳家,对风家的助力自是无所谓的了。” 风清嘉简单揭过这一茬。事实正好相反,她一直缠着明束素,方才蜕变的体质让她总是欠缺自控力,不过这些旁人没必要知道。 熊梁笑了,顺手合上了窗。 这是要进入正题的意思。 “最初还不是靠你风家牵线搭桥,子元才有的今天?他每每与我通信时总不忘提,风族长莫要谦虚。而今他虽攻下了孔家堡,明束素暂时奈何不了他,但明束素也曾进过孔家堡,怕是要攻克并非难事。” 熊梁道,明子元冒险攻下孔家堡时,便开始日夜担心风清嘉会把孔家堡的图纸再转‘交’明束素,这件事他再清楚不过。 “子元算我半个学生,我并不想与他为难。倒是近来廪余鲁圣贸易有所中断,我手底下的商队日子难过了不少。” 风清嘉笑,她的意思很明白,她要赚得是国难财,只要不拦路,一切好说。 “只是路断了,要修而已。子元已经拨款筹办了,近来夏儿的身子越加重了,他初为人父,又有军队县府要管理,难免有些顾不过来。” 熊梁道,他把目光放在风清嘉的侧脸,以免泄‘露’自己的情绪。 她倒是保养得不错,皮肤仍如二八少‘女’。 熊梁想起自己的夫人,比风清嘉还小一岁,身段依旧,可容貌毕竟不如从前了。或许他也该让她偶尔戴着面具,看起来年轻不少。 “如此便好。” 风清嘉沉‘吟’一会儿,勾起笑来。 “我堂弟白鹤快到婚龄,倒是希望他也能如子元一般,快些成亲生子,变得稳重一些。平日总是折腾医经,也不多出去‘交’游,好人家的小姐都不认识。” 熊梁闻言心喜。 眼前明子元的势头的确不错,明子染受制于商家已经是大家都明白的事情,明束素死死把着绛雪,要了勤王的名声,但势头不猛,毕竟剜族摆在那儿,即使签订了协约,也总要防着一些。 若是风家肯与熊家结亲,或是新政家,这是说明他们也看好明子元了。 “风家儿郎素来温文尔雅,何况令堂弟白鹤曾在太医院进修,正是才子佳郎,婚嫁之事不用担心。听闻新政家有一小‘女’儿,年方十五,容貌秀丽,略有诗名,风族长可曾考虑过?” 熊梁试探道。 若是风家和新政家结亲,熊家会多了个敌手,但明子元一旦登基,动了清剿功臣的念头,也能多拉一个家族下水,皇帝也会顾忌更多。就如同当年明彰帝,娶的是新政皇后,但两个生了子嗣的高位后妃却是孔家人,新政家与孔家两家只是收束头尾,势力并未消减得太多。 若是风家想和熊家结亲,那便不太好说了。 风家少有和旁人结亲的,自朱朝以来,家中子‘女’多嫁娶新盛小族。一旦风熊两家结亲,怕是风清嘉对治夏以西的广茂森林有所图谋不比廪余州的小临海,那森林遮天蔽日,熊家也不过探索了大半。若是风家想分一杯羹,那是笔极重大的买卖。 风清嘉不是鲁莽之辈,她若敢提必定敢开价码。 “白鹤总有自己的念头,我虽为堂姐,又是大家长,但也不好勉强。” 风清嘉含糊不清地说,熊梁嗅到了些苗头,这是不愿和新政家结亲的意思。 他有些蠢蠢‘欲’动,风清嘉自认为手里有什么能让他动心的?风家向来把持海运,又有盐田,那些都‘肥’得要命,只是从来不肯让别人分走。 但熊梁是一族之长,他并不顺着这个话题死缠下去。 打仗是持久战,和各个家族打‘交’道更是,熊梁很明白这道理。 他们又随意谈了几句,风清嘉便告了辞,说她还有要事要办。 风清嘉要去环岁州。 一是与范家相谈,商家的巫术仍令所有人头疼,之前苍平皇宫的怪谈早就传了出去,明氏的几人都为这揪心;二是去接霁儿,黄半夏仍在风家养伤,晋采雅一直带着王霁和晋采雅在附近闲逛,权当旅游消遣,听说心情还不错。 但她遇到了点麻烦,那只翠鸟又飞了过来,蛊神站在树枝上冲风清嘉挥手。 风清嘉叹了口气,她现在极讨厌鸟类,那可能也与蜕变有关。她让马车停在原地,自己走进树林里去。 “小家伙,你气‘色’不错。” 蛊神这次显然是有人撑腰,胆子极大,风清嘉没上来就捏碎传信的鸟儿也让她长了志气。风清嘉看见那双属于异族的眼睛闪闪发亮,促狭的意味不用多说。 然后是正主出现了。 风清嘉没费事摘下自己的面具,但她的确‘花’了点功夫确认自己的衣着得体。 尽管都是蜕变者,但明家的本事她很清楚,绝对的号令。理论上,对同样是蜕变者的她来说是没有用的,但蛊神也提过,她不能算是完全蜕变了。 “她说的对,你气‘色’很好。腾蛇一族总是太苍白了,你这样正好。” 明昭华已经上了年纪,她看上去近五十了,但‘精’神极好,像是寻常人家的祖母一般。她的衣着简朴,腰间别着一支骨笛。 “昭华郡主。” 风清嘉半弯了腰,她行罢了礼,就静静站在那儿。 明昭华身上的气运很少,有一些代表她和皇室的关系,但更多的是显示衰退的灰黑‘色’。风清嘉想起明束素身上的,日渐美丽的金黄‘色’,她将主宰这个王朝,无可置疑。 “雀儿说你不太乐意帮老人家一个忙,我只好亲自来了。” 明昭华笑了,她走近一些,拍了拍风清嘉的肩膀,可气势却陡然上升,风清嘉险些跪下。这和她第一次见明束素时的场景有些像,只是那时候她更多是被惊‘艳’到,此时却感到一种真正的压迫感。 “在我的年代,你要是拐了人家的‘女’儿,是一定要负责任的。” 明昭华的手指习惯‘性’地在骨笛上敲了几下,风清嘉调用自己的能力,她盯着那骨笛看,什么也没有,但是她感到压迫减轻了不少。 “她要的东西,我已经给了。” 风清嘉勉力站得直些,她微微喘气,这是她自己的事情,得自己抗过去。 “你真的给了么?” 明昭华低斥,她活了那么久,什么都看过了。 “你只是给她一个梦,然后让她像是傻驴子一样地往前追,而你就好整以暇地坐在她身上,任她拉着你,偶尔给点口粮或是鞭子。等到目的地,就把她撂在那儿,再也不管了。” “梦不是我给的。自她母亲死在宫里的时候,她就注定要走上这条路。我们只是有一段目的相同,之后分道扬镳对谁都好。” 风清嘉嗤道,她尽力把语气说得柔和一点。 她再喜欢明束素又如何?明束素再喜欢她又如何? 她们终归不会在同一个地方落脚歇息,同伴过一阵,已是难得的福分。假使明束素一时看不清楚,或是动摇,风清嘉替她做好决定。 “果然冷心冷‘性’,怪不得是金羽。” 明昭华倒也不生气,她对自己哥哥的后代没什么太大感情。只是要利用这段对话试探一番风清嘉罢了。 “老家伙还是有点用处的。以后想要后援了,记得带小束素来找我。” ...q 第80章 敌情 丁小凡从军已经五年了。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最新章节访问:.。 他一开始想投官军,可伙伴们都笑他,不去保卫自己州,反而各地跑,老婆儿子怎么办?丁小凡和妻子商量了几番,打算出发,又被老娘叫过去语重心长地教育一顿。他最终留在了治夏,军中待遇不差,名义上是效忠明室,但熊家送上的粮饷贡品也收,逢年过节总能多捞些好处。丁小凡运气不错,还曾在校场见过当年的熊家千金,当今永安王妃熊夏。 而今又一个机会摆在眼前,他们是官军没错,可永安王爷也姓明,又是熊家的‘女’婿,大部分军队已经拍马跟着永安王去了前线,刚占了鲁圣州的孔家堡。 他们的士官也坐不住了,‘私’下遣人来问他们这些小兵的意思,不少人早就摩拳擦掌,打算去做那个后援救兵。 可丁小凡有些踌躇,他知道自己一直效忠的是苍平的那个皇帝,也知道这分明是造反,从道理上说是不忠义的。 周围的人多在鼓说,苍平之前出了巫蛊的事情,绛雪也闹过,但为什么没死多少人呢?是因为皇帝之前把那个州划给了自己的妹妹,这才免了遭灾。巫蛊的事,是老天爷在惩罚当今圣上呢,说他杀兄害父才登上了皇位,而今该还给皇位真正的主人了。要是他们再不造反,那灾祸指不定就会降临到治夏来。 丁小凡想,要是皇帝是这么当上的,反对他是很对的。 可他还是有些担忧,孩子已经上了‘私’塾,过几年要考秀才呢,要是考到了秀才,那就是天子‘门’生,可老子在造天子的反,这可怎么得了? “你们再这么婆婆妈妈,就滚到隔壁‘女’军里去吧” 士官喝得醉醺醺的,晚上来帐子里吼了这么一句,他的声音含含糊糊的。 “别挡着我跟着王爷王妃发财你们谁没吃过熊家的饭?要是那个‘混’账皇帝真管咱们,指不定现在一个个都变成蝴蝶飞走了谁来打仗,谁来守着你们老婆孩子?” 丁小凡在被窝里想了一夜,隔天起来‘混’‘混’沌沌的。 他在校场和队伍一起‘操’练了一会儿,士官找了几个队长的人物过去谈话,丁小凡知道时间近了,他只觉得口渴,跑回自己的营地里咕咚咕咚灌了好几口水,也不管其他人会不会笑他了。(..info无弹窗广告) 夏天要过去了。 丁小凡听闻绛雪州主,皇帝的妹妹领了兵来讨伐永安王爷,而绛雪州的人都不怕冻,一个个生得也魁梧,不必治夏的人差。 冬天要到了。 丁小凡还是拿不定主意,他打算回军营里去看看。可耳边似乎有什么声音,他下意识地抬头看去:这还没过午时,怎么天边那么多红‘色’的云彩? 再一眼,他忽然没命似地跑起来,那哪里是晚霞,分明是一支支夺命的火箭 好在这敌情已经被发现了,高处的号角吹响了。丁小凡离营地近,赶忙抄起了盾牌,他的身边很快挤满了人。 丁小凡庆幸自己事先喝了水,其他人看起来都像是放在火上烤过了,他心里暗暗笑着,但脸上不免挂起忧愁来,不知道老婆怎么样了。 他们在士官的召集下很快排成了队。 丁小凡以前没上过战场,他知道自己不得不上了。 战争这玩意儿,哪有能真的让你选的? 丁小凡挡在最前面的时候想明白了,可也太晚了,又一支箭从天上飞过,像是长了眼睛一样,深深地扎在了他的脖子上。 他回忆不起死亡的感觉。 可丁小凡记得妻子做的饭菜,儿子的读书声,还有老娘的唠叨。模模糊糊的,他还想起多年前在校场见到的熊家大小姐,那是他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见到大家族的人。 大小姐现在是王妃了,听说还怀着孩子呢。 丁小凡默默祝愿小王爷能好好活着,爹娘都在,要是将来王爷成了皇帝,他今日死了,也不至于落得个叛变的名声。 远远的,丁小凡的意识飘散了。 他好像看见极‘艳’的朱红斗篷包着一个美人,旁边是身穿银甲的将军,两人的乌黑长发微微扬着,坐在高头大马上,分外英气。 那该是绛雪的 “风先生不会恼你么?又不按计划行事。” 楚佳人笑着问道,她就知道明束素一肚子坏水儿,做敌人讨厌,可当她们站在同一战线上的时候,看敌人遭罪就是件好事。 “大不了你砍我一剑,她见我受伤了,就顾不得恼我,只记得担心了。” 明束素也笑。 这突袭效果好极了,而且伤亡很少。 “你这法子可真作。” 楚佳人摇了摇头,她安抚着自己的坐骑。 “我和尔雅从来不这么干,你瞒我我骗你的,太麻烦。” “尔雅‘女’王第一次与楚将军相见时,也并未多么坦诚。况且,先生了解我是个怎样的人。” 明束素勾起笑,风清嘉这几日回了周尧,暂时管不着她。 楚佳人想起这两人几个月来,每日在帐子里议事到深夜,平时也总黏在一起,不由得撇撇嘴。尔雅作为‘女’王只好呆在剜族那边,她在另一边打仗,本来没什么,硬是被这两人腻歪得开始想她了。 “等她回来治你,听闻熊家族长夫人是她旧年好友,你这回狠狠打了熊家一巴掌,风先生怕是不好做人了。” 楚佳人只能这么说,即使她也明知道打仗的时候,从不讲情分。 “我倒也想知道,先生更在乎谁多一点呢?” 明束素收起笑来,拍马向前,楚佳人连忙追了上去。 这是吃醋了? 楚佳人大声地笑了起来。 治夏这一日,晚霞瑰丽千里。 黄半夏许久没有来过周尧州了。 她小时候的记忆很模糊,听姑母楚佳人说过一些,也无非是从宫里抱出来,辗转在几个肯收容她们的臣子家,长一些的时间,是在风家呆了一年半,随后就被楚家带了回去。再然后,因为她的血脉冲突,时常犯病,就被师父风望带到了环岁州去。 江山易主,她一个孤儿,便是漂泊伶仃的命。 能活到今日已不容易。 但黄半夏对周尧是了解的,风望不常提起,但小时候背的‘药’经有不少草木出自周尧,楚佳人送来的书目里对各个家族也有介绍。 南烛那时候会帮她一起背,黄半夏记个两三回就能熟背,但她喜欢赖着和南烛多背一会儿,许是因为南烛那时候缺着一颗牙,口齿不太清楚,背书的模样特别有趣。 或许南烛说的没错,她的确从小时候起就是个‘混’蛋。 黄半夏想。 一阵凉意爬上了她的脚踝,那应该是南烛的蛇,每日都会咬她一口,用以毒攻毒的法子来救治她。换做是其他人,心里定是被吓坏了。即使之后身体好起来了,怕也要暗中咒骂几句这法子太糟。 黄半夏算是习惯了,小的时候,南烛为她试‘药’,她就为南烛试毒。这并非不公平‘交’易,南烛运气通常不好,吃了‘药’身体反病一场;反观黄半夏,喂了那么多毒,却往往抵消无事。南烛一面耍脾气说黄半夏天生与她作对,一面倒是对自己的毒术越发有信心。 至于师父风望,她基本不‘插’手,除非她们碰上什么大麻烦了。 说起来,南烛的那几条蛇都是她们一起养的。 “能说话么?” 南烛从‘门’口走进来,她身后跟着风白鹤。她知道,他和黄半夏有婚约,但南烛让他进‘门’的真正原因是他手里捧着吃饱喝足的蛇。 黄半夏从喉咙里挤出个“能”字来,然后开始不要命地咳嗽。 风白鹤想上去查看,但他这段日子学乖了,南烛是不让的,他很理解,在太医院时也是如此,病人是不会轻易让出去的,这算是大夫的通病。 黄半夏咳嗽得更厉害了。 南烛白了她一眼,走上前去,懒懒地把手搭脉,黄半夏的脉象平稳多了,只是之后若再用以毒攻毒的法子,反会落下病根。 南烛吹了声口哨,叫回了自己的宝贝蛇们。 “接下来,你自己开‘药’方,支使你的未婚夫去采购就是了,他有的是钱,字也识得。” “?” 风白鹤愣住了,他怎么从来没听过这事? 姐姐走之前倒是问过他想不想娶熊家的‘女’儿。 “都是戏言,当不得真。” 黄半夏又咳嗽了一阵,算是说出了一句完整的话,她心急着抓住了南烛的手,那几条盘在南烛身上的蛇咝咝地探出分叉的舌头来,到底没咬下去。 “我只中意你。” “” 风白鹤好像明白了些什么,他想了想,如果要和南烛作对的话 半夏姑娘还没好到那个程度。 他默默地退了出去,顺手把‘门’关上了。 “我讨厌你。” 南烛把手猛地‘抽’了出来。她在风家生活这段日子,免不得随了他们的风俗,穿上寻常‘女’子的衣裳,没了黑纱‘蒙’面,南烛总觉得心里不安。 不过她的裙摆仍旧是很长,里面可以藏好几条蛇,这让她忍了下来。 “可你救了我呀。” 黄半夏笑意‘吟’‘吟’,她才不在意南烛怎么说呢。 “按书中的说法,我该以身相许才是。” “你的命本就是我的,但身子要来做什么?” 南烛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她脚下一条蛇盘在了黄半夏的‘床’脚处,安静地歇息着,主人要它好好看守呢。 ...q 第81章 君臣 风清嘉赶到治夏已是一天半后。(..info).访问:.。 楚佳人换下了盔甲出来迎她,长发挽起,‘唇’边噙笑,配着一身当地的服饰,竟把她‘艳’烈的眉眼调和得有些温柔。风清嘉明白她的服饰暗示现状安稳,没什么□□的可能,而那安稳快乐的模样则该归结于尔玛‘女’王的功劳。 她不由得叹了口气。 温柔乡,英雄冢,反观明束素,仍然手段狠辣绝决,甚至不给自己留多些余地。或许自己做良师合格,良伴却差得远。 这很好。 “比我想象得晚些,半夏可还好?” 楚佳人轻声问道,南烛将她们情况稳定下来后便传书于她,因而她是晓得所有事情的。风清嘉得知的时候颇为惊讶,她以为南烛不通世事,原来关于黄半夏的要紧事情却没误过。 “她自己给自己开了方子,已无大碍。霁儿的父亲虽行动鲁莽,但也误打误撞,让半夏和南烛把治疗的法子讨论开了。半夏原是打算拿自己的血换的,南烛不肯,她们正讨论新的法子。霁儿去了重山,那儿的环境可以帮助她延后发作的期限。” 风清嘉说起王佐之,只冠“行动鲁莽”四字,让楚佳人不由得皱了眉。另外,她略去了南烛后来对黄半夏的一阵折腾,而今风家的下人对满地的毒虫都见怪不怪了。 “若我再见到那个姬姓的疯子,我会杀了他的。” 楚佳人冷声道。 她可以不在意姐姐的孩子想要救王霁的命反而受伤,毕竟半夏心地善良,王霁也算是她的侄‘女’,但王佐之,或者‘阴’阳,或者姬氏后人,对楚佳人来说,都代表着疯子。 “短期他不会出现了,商熵必定发觉了什么。” 风清嘉道。 她与楚佳人并肩快步走入临时的驻点,这原是一位新贵刚买下的府邸,位置恰好,与熊家隔着两条街,只是装饰得有些浮夸。明束素没想占用太久,便没有让人动这里的装潢。风清嘉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明束素穿过的一身紫‘色’宫裳,正与这相配。 不知为何,她的气消了七七八八。 风清嘉把这归结于蜕变后的冷漠情绪,而今任何人在她眼里,都先是一团气运,然后才是个人。 同气运生什么气?即便她是明束素。 明束素并不在府里,她奔‘波’于军队之间,一直亲历亲为。 楚佳人说她的威望提升了不少,语气赞叹。初见她以为明束素弱不禁风,而后才知谋略深沉,而今,又打了胜仗,她隐隐有些佩服。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 “你等她回来,还是先去一趟熊家?熊夫人早上送来了帖子,熊梁暗派了本地的学子准备抗议,军队在我们手中,他们就打算玩别的手段。” 楚佳人问。 她是不擅长这种文人手段的。 风清嘉翻开赵儿送来的请帖。果然是给她的,字迹一如从前,她盯着看了一会儿,从怀里拿出一块方帕来。楚佳人眼尖,那帕子料子不是上等,绣工还不错,几片梨‘花’缀在边角,她不由得看了风清嘉一眼。 倒是长情。 “这法子不赖,熊家支持明子元是摆在明面上的事情,但治夏的军营名义上仍是效忠皇室的。明束素偷袭自己一方的军队,不占理法。” 风清嘉分析道,她提笔在那帕子上写了几行字,然后把那帕子仔细叠好,夹在熊家送来的帖子里。 “但现在明子元的后援部队没了一半,这是好事。” 楚佳人笑了起来,她喜欢明束素突袭的点子,尽管冒险,但毕竟成功了。不过后续工作还要仰仗风清嘉和她背后的风家,她眨了眨眼,一点不担心风清嘉四面下注的情况下会反咬她们一口: “盈王仗着这边有你呢,毕竟世上还有谁比风家家主更会‘操’控士子们舆论的?朝野之间,到底偏向谁,你心里最清楚。” “我在治夏学府里呆过一年,确有几个熟人,但抗议是不会少的,什么声音都没有才奇怪,反而对束素的名声不利。” 风清嘉转过身来,半倚在桌边,楚佳人看她做派,知道她已经有了主意。 “这些年东奔西跑还是有好处的。” 楚佳人和风清嘉相视一笑。 明束素回到书房时,已经快到夜里。 月亮挂在天上,晦涩不明,再过一两个时辰,她才会明亮许多,若是不下雨,应该还有几颗星星陪着。 风清嘉果然等在那儿。 明束素昨天开始就特地让人备了提神的汤,回来后就自己去取了,此时一并提了进来。 “准你一同用,只管坐下来就是。” 明束素挑眉,抢先开了口。 风清嘉原要行礼,上前拿过东西,现在只得搁置动作,坐在那儿不动。她从来不肯让明束素做这种下人做的事情的,不过明束素下了令,她便不能违逆。 明束素不用蜕变也能有这种命令人乖乖听话的本事。 风清嘉想起明昭华的那股气势,再比对明束素的,不由得莞尔。 明束素很快摆好了碗勺,又盛了汤,推在风清嘉面前,存心不让她先说别的。 风清嘉板着脸先尝了两口,汤正暖,清甜的味道,下了喉慢慢却厚起来,她记得这是姑姑曾开给明束素的‘药’汤,最后两分气也消了下去。 换做以往的风清嘉怕是要忍不住微笑,幸而她蜕变后好得多,还得以维持那张严肃面孔。 直到明束素伸出手指闲闲地解开她的面具。 “先生,而今束素的气运如何?” “扎眼。” 风清嘉闷声道,而明束素开始逗‘弄’她的耳垂。 越发过分。 “皎儿心中已有应付那班士子的对策了?” 明束素饮汤,目光却一瞬不移,饮尽时,刻意‘舔’她的‘唇’角。 风清嘉瞪了她一眼。 “确有了,不过王爷下次再如此莽撞,有也变没有了。” 明束素拿开了手,坐到软榻上。 风清嘉松了口气,立起来收拾碗勺,归整好了,明束素便把她拉进怀里轻‘吻’。 “还以为你该为赵儿姑娘说我一顿。” 明束素假装委屈,她的‘唇’角却忍不住扬起来,旁人总说她这般笑时像是内心算计着什么,但风清嘉知道她真盘算时或笑得更美更灿烂,或全然不笑,而非是这样带着些腼腆。 她是真笑。 “你若是杀了她,于公于‘私’,我都会狠骂你一顿的。但她现在还安好无损,当着熊夫人,我为何要说你?” 风清嘉被她安抚得轻松起来,便任着她亲,只是按住她的手。她们有正事要谈。 “吃什么飞醋。” 明束素轻哼了一声。 风清嘉终是忍不住,笑了起来,心里却没法笑。她用指尖把那请帖够了来,敲着明束素的指节。夹在中间的帕子软软地摊开,明束素看得一清二楚。 一首情诗,用得是熊赵儿的笔迹,墨还新,该是风清嘉之前写的。 而那抬头,赠给的人写的是明子元的字。 “你大可在抗议的热头上公开赵儿旧时绣的帕子。她离开苍平嫁入熊家时候,子元已经及冠,时间上没有疏漏。如此,旁人就会把目光放在永安王爷和熊家夫人的秘密恋情上。熊梁怕要气疯,和明子元的关系也会跌落到谷底。” 风清嘉道,明束素见惯了这种手段,却是第一次见风清嘉这么做,她霎时觉得血液冰冷,下意识地看向风清嘉,只望见冰冷双眸,有如蛇瞳。 明束素记得有一张压在梨‘花’酒下的字条,告诉她,不要相信风清嘉。 蜕变后,‘性’格会变。 风清嘉对她亲口说过。 “我以为先生不会使这种手段。” 明束素僵在那儿,她才是惯使‘阴’谋的那个,不是么? 但风清嘉把赵儿当年绣的帕子保留了那么久,原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够利用她,这 “熊夫人会身败名裂,不得不自杀,孩子也没有好下场。” “你在乎这个?” 风清嘉拉过明束素的手,她自己的温度很低,而今便有拿明束素身体取暖的习惯。她许自己再这么做一回。 “风家屹立这么久,不是只靠阳谋的。若我无意把这帕子落在你手边,你会做同样的事情。我为什么要明着说出来?” 风清嘉很缓慢地亲‘吻’她,她知道这是最后一次。 直到明束素抿了‘唇’。 “我要你看清楚现在风清嘉是个怎样的不择手段的人。” 她这么说着。 “之后我会公开站出来支持明子元,他少了治夏的势力,没有我很快会站不住脚。” 那样明束素最多得到勤王的名声,势力很快会被明子染收回。而她们需要更多的时间,让明束素的势力增加,让明子染被商家控制得更加彻底,导致民间纷议。 是,风清嘉要她名正言顺地登位,而这需要时间。 明束素抬头望了眼皎洁的月亮。 风清嘉为了她不择手段,这才像是梦,可她竟难过极了。 恍恍惚惚,她走出了书房。 而风清嘉想,她终于把自己亲手给明束素编造的美梦毁了。 然后她把那帕子烧得一干二净。 自此君臣,而非你我。 时年九月,治夏州士子聚集在首府县学府外抗议。盈王三日后,等来天子令牌,正式收编治夏军队,抗议随消。 时年十二月,永安王以廪余鲁圣二州为国土,廪余新政县为新宫,称仁乐帝。明子染明束素各占二州,与之暂时僵持,环岁州排除在外。 然而,剜族撕毁和平协约,年年‘骚’扰绛雪百姓,盈王明束素不得不分散军力,守护绛雪,朝野多有赞颂。周尧风氏一分为二,以风白鹤为首公开支持明子染,以风清嘉为首公开支持明子元。仁乐帝明子元依据孔家堡内器械图,造出大量‘精’密武器。 由此,三足鼎立之势乃成。 时间并不停歇,晃晃悠悠,一转眼就过了三年。 风清嘉一日从午觉中醒转,才发觉王霁还有两日,便该及笄。 她该去贺喜。 ...q 第82章 重遇 明束素记得王霁的生辰,记得风清嘉当时给她买的新衫,记得重山下着雪,街市上的各‘色’灯笼,腊梅的香气从远方飘来,偏淡而冽,一丝一缕地缠绕着衣角。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wщw.更新好快。 她最后选定在宴席开场前一天到重山上去,帮忙准备。 明束素的名声因着对抗外族与叛‘乱’的皇弟,日渐盛起来,有了功高盖主的意思。幸而明子染的皇宫里仍是一团‘乱’麻,三年过去,他始终没法摆脱商家的桎梏。皇后的身体时好时坏,明子染也就时好时坏,始终无力来对付明束素。 倒是皇‘女’明少沫给明束素去过几封言辞恳切的信,又时常在仍支持明子染的州府巡回,尽管刚及笄不久,却极有继承人的模样了。 又是冬天,剜族提早些收了兵,让两方百姓都能过个好年,隐隐‘露’出求和的意味。尔玛‘女’王的手段越发纯熟,惹得怀疑越少,身为同盟的明束素也就更轻松。 她仍觉得当初冒死和剜族做的‘交’易极值得,就似她突袭治夏州一样,但明束素近来的举动稳重多了,她准备好了。 她们该重聚了。 这三年来,明束素并非少与风清嘉‘交’往,见面不合适,她们便时常书信往来。只是明束素从纸上触‘摸’不到半点热度。 皎儿不与她提任何不需要知道的事。明束素于是也不提。 有时候,明束素觉得她中意极了风清嘉的倔气和傲气,她就是能这么断然地拒人千里,甚至与她一板一眼地谈论得到天下后该如何分利。可有时候,明束素宁愿她的先生多犹豫一些,这样她似乎还能假装风清嘉从未蜕变过。 明束素害风清嘉提早整整两年的蜕变,她就得承受早两年失去风清嘉的痛楚。 这就像是,她在那儿,可她又不在那儿。 蒹葭伊人,在水一方。 寻不了,觅不得,放不下。 又有什么办法?明束素暗暗自嘲,她要的是江山,不是么? “能到重山上去是极难得的。晋氏轻易不见人,又有雪狼群守着,最大的那匹有几层楼高,年岁比底下的县城还要久。” 楚佳人对着尔玛低语,明束素走在前面些,她是识趣的。 最前面则是一匹雪狼,正乖巧地领路,为了防止颜‘色’与周围融为一体,脖子上还拴着亮眼的红绳,绳上串着金箔片,书着“晋”字。 楚佳人往年是在剜族那儿过的,她每每在新‘春’时鼓舞一番士气,然后就偷偷潜去敌对的情人家快活。(..info好看的小说楚无用也偷着跟过去一次,对剜族姑娘念念不忘,只盼着两族和平了,去娶走心仪的美人。 不过,今年听说王霁及笄,楚佳人不知为何来了兴致,说要让尔玛见识一下朱朝人的及笄礼是什么模样,便携着伴侣跟住了明束素,顺带着‘春’典也在绛雪过。 “我喜欢那拴狼的绳子,改日也给你做一条。” 尔玛咬着楚佳人的耳朵说。她坚持穿着剜族的传统服饰,但皇冠太惹眼,还是摘下了,只戴着一条红宝石项链。 “要是不够,就给那些想在你卸下楚家家主之位后娶你的世家公子们每人送一条,上面就写,剜族王后,肖想者死。” “你倒是消息灵通。只是漏了,还有不少姑娘也想着本将军呢。” 楚佳人低笑,瞟了眼走在前面的明束素,知道是她告诉尔玛的。 她早习惯了那些求亲的信,有几个确实颇为长情,条件也不差,但自遇见尔玛,她确是不作别想了。 那狡猾的明家崽子,自己感情生活不顺利,就想着让她也这样。 十足坏心眼。 “不过,在我眼中,世间只有一位美人。” 楚佳人的声音落在雪上,有些轻,可尔玛听得清清楚楚,脸忍不住红了。 明束素默默加快了脚步。 她嘴里含着姜片,身体却怎么也热不起来了。 重山上还是老样子。 漫天冰雪,房屋简朴坚实,人不多,可秩序井然。 见她们上来了,也不多看一眼,多说一句。 雪狼在原地坐下,随意地抖了抖身子,明束素身上穿的厚,又不比那一双习惯冷天的人身手敏捷,没躲开便被溅了一身的雪渍。 明束素叹了口气,把最外面的披风摘了下来,报复‘性’地给雪狼披上。那狼歪了头,耳朵软乎乎的,配上火红的披风也没什么霸气。 明束素就忍不住笑了。 晋采乐就是在这时候到的,她拔高得很快,现在已经比王霁高一些,容貌秀丽,比起姐姐来也不差多少,只是瞧上去更单纯温和些,眸子里仍一派天真。 “明姐姐,楚姑姑,尔玛姐姐。姐姐在霁姐姐那里,帮忙打扮之类的,走不开。” 晋采乐认真地数着人头,然后解释了一下晋采雅不在的原因。她是用着山下的官话说的,熟练流畅,但仍有些重山上的口音。 等说完了,她就盯着尔玛看,这服饰和人都是没见过的,好看是好看,只是为什么会有那些夸张的‘花’纹呀? “采乐,你该叫尔玛姑姑。” 明束素一本正经地道,话是对晋采乐说,但她却冲着楚佳人眨眼。 “结了亲的,自然是随着辈分大的那位一起叫。” 尔玛登时皱了眉,她和晋采乐一样,不太懂朱朝人的称呼规矩。 叫老一些也没什么,她又不嫌弃楚佳人,尔玛想。 “是这样不错。之后盈王也该尊你一声姑姑才是。” 楚佳人笑着安抚尔玛。她应付着政事也有十几年,即便不擅长,但也不差,这点口头陷阱,自问落不下去。 “尊称自然以地位为准,‘女’王便是‘女’王。” 明束素挑了‘唇’角,她当然不是会挖坑给自己跳的人。 “将军便是将军。” 楚佳人愣了一下,这时候晋采乐该‘插’话说领她们去住的地方,可她并不懂。 气氛稍稍尴尬起来。 雪狼低低地叫了一声。 晋采乐眨眨眼睛,她走到雪狼面前,低下身子,仿佛在和它‘交’流。 “她听得懂?” 尔玛悄声问楚佳人,明束素却没动弹,脸‘色’一僵。她脱了外面的披风,常理推测来,这反应当是被冻着了。 “清嘉姐姐到了。” 晋采乐说,她‘摸’着雪狼的耳朵,先按着之前的说辞同样解释了一遍,然后看向尔玛。 “不,我听不懂,只是发觉她很高兴,因为有同伴来了。但她听得懂我。姐姐能听懂,她还会说呢。” 果然,又一匹雪狼上到了重山。它活泼多了,跑上来了便和先前那只披着红披风的玩到了一起。几声脆响,上好的布匹便撕裂成条,缠住了两只狼的脚踝,像是月老红绳。 “阿史那才有的本事。” 风清嘉走的很慢,她裹得比明束素还要厚实,长发上沾着雪,眉‘毛’上也有,只那双浅棕‘色’的眼睛‘露’出来,里头的水‘波’不知怎么的就漾到了明束素心里。 ‘春’水初生,‘春’林出盛,‘春’风十里。 明束素想。 “阿史那?” 尔玛念叨着,她是见过风清嘉的,大大方方地一笑便算打过招呼。 楚佳人给她解释,那是重山上的话,意思是苍‘色’的狼眼,也暗指狼族的领袖。 “先生来得正巧。” 明束素道,她等到风清嘉和其他人都简单地打过招呼,便迫不及待地开了口。 “我极怕冷,怕在路上行得慢,所以提早来了,在这遇上,也是天意。” 风清嘉道。 她语气温和,可看上去比三年前还要冷淡。 晋采乐此时想起来带路的差使,她走在了前面,风清嘉和明束素仍是按着前一次上山的安排,应当是同住的。 尔玛和楚佳人倒是有两间,楚佳人想着可以匀一间给风清嘉,省得她们尴尬。 她往后望去。 明束素正从怀里‘摸’出姜片来递过去,而风清嘉没出声,就着她的手把姜片含了进去。 楚佳人于是恨恨地想,她都是快卸下担子的人了,瞎‘操’什么心。 “你很暖。” 风清嘉含糊地说,眼神软软的,明束素的目光扫过她周身,有些疑‘惑’,这是冻‘迷’糊了? 明束素这么想着,把风清嘉拉进了屋子里去,还不小心‘弄’熄了火。 “时间过得真快。” 晋采雅轻道,她给王霁慢慢地梳着头发。之前已经‘弄’散过好几次,但她们都不着急,明日才是及笄礼。 “马上就是该出嫁的年纪了。小粽子。” 王霁的眼睛闪烁着笑意,她裹得是‘挺’厚的,而手拿起胭脂随意地在桌上画棋谱。而镜子里面的人,她几乎快认不出来了。长得有些像黄半夏,只是看起来更机灵美丽一点儿。 后面的是晋采雅,看上去冷的像一块冰,但其实‘挺’软和的。 有些事,她就暗自这么‘弄’明白了。就像是黄半夏为什么执意要救她,又为什么突然消失,但父亲却出现了。反正她在重山上没什么事做,只每日去泡泡温泉,也就活到了今日。 晋采雅和晋采乐合力给她雕了棋子和棋盘,可王霁更多时候假装自己在下棋,并不真下,她只是发呆和思考。除非晋采雅或晋采乐和她一起下。 王霁喜欢重山,喜欢重山上单调但是简单的日子。 在廪余更好些,因为暖和,也有更多的人,可重山很好,她喜欢这儿,喜欢同晋采雅和晋采乐在一道。 “听见有两声雪狼叫,人应该快齐了。” 王霁道,她的指尖在格点上移动,晋采雅偷盯着看,一不小心又‘弄’散了头发。 她尴尬地笑,低下头让王霁捏一把脸。 狡猾的小粽子。 呆了三年,她还是会不断地中圈套,晋采雅想。 “重新来。” 王霁轻笑道,晋采雅僵着点了头。 她知道晋采雅对弈棋很感兴趣,但她下得不好,比晋采乐还差,便经常借口做饭躲开棋局,只自己默默地记。 “去过圣地后再和她们打招呼。” 晋采雅幽幽道。她有些赧,从早上开始她就开始试着给王霁盘发和上妆,一直‘弄’不好,才把中午应做的事拖延到了现在。 采乐比霁儿小,而及笄礼应当由‘成’人筹办,不然能快多了,晋采雅想着。 ...q 第83章 及笄 “别使坏。[..info超多好看小说]-79-” 风清嘉似乎清醒了一些,她找到了火折子,点燃了壁炉,重新把室内变得温暖起来。明束素搬来了两张凳子,凑近暖处,风清嘉什么也没说就坐了下来。 明束素轻笑了一声。 “许久不见,先生不讲究君臣之礼了?” “此次是为了贺霁儿的生辰。” 风清嘉摇了摇头,声音有些轻。她伸出手靠近火,距离差一些便会被烫伤,而厚厚的衣裳还裹在她身上。明束素掌心已经发了汗,心下惊诧。 “若是你愿意,俗礼暂时放在一边罢。” 毕竟照情报看,离明束素大举攻下明子元的领地近了。 风清嘉想道。 如此静默了一会儿。 风清嘉像是好多了,她收回了手,才把目光巡回到明束素的身上。 “半夏和南烛明日早上到。她们已经有了治疗霁儿的法子,只是需要时间准备。” 风清嘉的肤‘色’仍有些发白。 但她主动地和明束素说话,这让后者十分惊喜。 “皎儿,你越发怕冷了。” 明束素提道。 这和那位‘蒙’面‘女’子的说辞一致,不完全的蜕变会导致一些冲突,虽不似王霁体内的血脉冲突严重可致死亡,但是也相当不好受。 风清嘉点头,她微偏首,倚在墙上,脸‘色’泛起淡淡的倦意来。 “蛇在冬天会一直沉睡,周尧偏热,情况好得多。不过,尽管现在是在重山上,但已快到‘春’典了,我还能承受。你近来从白鹤那儿要到了新的图纸,铸造过程可还顺利?” “没什么差错。‘阴’阳使者近来带来的也都是好消息。” 明束素也慢慢地回,这样平淡的‘交’谈也是三年来的第一次,她不想出什么岔子。 “我原以为你会站在我这边,让风白鹤联姻,理所当然地站在子元那儿呢。” “是这么打算。只是治夏被袭,很多关系就变了。白鹤还年轻,只凭着姻亲关系,站在子元那儿站不稳。何况明子元需要很大的支持才能和你们对抗,我毕竟是风家的族长。” 风清嘉答道,她心里清楚明束素只是在找话题讲。 她们的确需要缓和一下关系。 风清嘉便由着她。 “范家如何了?我‘私’下去过几次环岁州,可惜都无缘得见。圣上曾请范家的人入京,也被拒绝了。子元那儿也是。” 明束素坐近一些,她不那么怕冷,反而因为靠壁炉太近而脱了大半衣裳,身上只披着浅白‘色’马褂和朱红衫裙。 “朱‘色’很称你。” 风清嘉嘟哝了一声,明束素确信她的先生是‘迷’糊了。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 “范家那儿,三年前出了‘乱’子,他们本是站在圣上那边,但又改了主意不‘插’手。” “圣上脾气越加差了,近日上的折子说周尧的收成不好,又查抄了几个隐瞒不报的大臣,姑且补上了点窟窿。商家犹如水蛭,国库里有半数都入了他们口袋,研究巫蛊之术去了。圣上的做法不过扬汤止沸,饮鸠止渴。” 明束素轻笑。 “但商家帮着打了几场胜仗。时机抓得很准,况且皇后的命还在他们手里。” 风清嘉也跟着笑,然后就倚着墙睡着了。 壁炉里烧着的木柴偶尔爆出一两颗火‘花’,重山上该是又下了雪,周围都静悄悄的。明束素看着睡着的风清嘉,终于感到安宁。 依赖先生是不行的。 明束素总是这么告诫自己。 风清嘉小睡了一会儿,醒来的时候,明束素在静静地看着她。 这可有些吓人,她想。 “‘精’神好些了?” 明束素拨了拨木柴,风清嘉注意到屋内多了几个火盆,热烈地燃烧着,窗被分开些空隙,寒风流窜,但并不冷,只是换了空气。 她从未发现皇‘女’殿下如此会照顾人。 “你早该休息了。” 风清嘉皱眉,她免不了沾上说教的口气。 “皎儿这副模样真像是个老先生。” 明束素托着腮,她旧时上课时也爱这么做,此时看上去便有些少‘女’的顽皮。 “只是你没老,而我老啦。” 风清嘉硬是转过了身,每当靠近明束素的时候,她就觉得自己是一条真正的蛇,在被拔去身上的鳞片,疼痛难忍,可她难以控制,没有鳞片的才是人。 或许她是怀念从前了,风清嘉很念旧。 明束素走到她身后,轻轻以背靠着她,她们就像玩明束素小时候的游戏一样,互相轮流使力,你来我往地转换负重的一方来打发时间。 风清嘉清楚地听到明束素在墙上写字,一笔长或短,或直或勾,声音像是逗引些什么。 玲珑骰子安红豆 入骨相思知不知 “皎儿,你陪陪我。” 明束素悄声道,她踢了踢自己的靴子。 风清嘉想起来王霁也喜欢这么做,忍不住笑出声来。 笑够了,她便暗了嗓: “我不再是你想要的那个人了。” “或许。只是先生离开的这三年,简儿才发现一直都没仔细看过你。” 明束素转过来,她直视着风清嘉的双眼。 “以往跟着先生学书的时候,只跟着先生的背影,拉着你的衣角,想着让你回头看看我;之后长大了,却也只是和其他人一样远远地望着你,即使明明就在先生身边,也不肯去看看先生,真正的模样是怎样的。简儿没看清楚,先生的眼睛总是泛着雾气和微光,才如此温柔,却也不够透彻;没看清楚,先生的下‘唇’要稍厚一些,抿起来或是扬开来,都极好看;没看清楚,先生,其实一直在看着,护着,守着我。” “你看清了么?” 风清嘉轻声道。 她该极感动的,可只是握紧了手掌,努力掐出印子来,免得过一会儿,她就忘了。 “是。” 明束素把‘唇’轻柔地覆上,呢喃。 “先生也看看我罢。” “母亲是被午睡时,被蛇吓了,才加重的病情,后来仙逝的。我就是那条蛇。父亲从不告诉母亲这些事,她也不晓得生下特异的孩子有多伤身体。霁儿若不是被我照料,而是送去半夏那儿,现在也会好得多。你一直想知道你的生母是怎么死的,我早就知道了,但从来不说,因为我担心你会放弃争取江山。” 风清嘉道,她轻摇着头。 “我也一直晓得先生和家里有联系,是通过周尧出的笔,对么?” 明束素道,她看着风清嘉,后者却避开视线。 “自你在绛雪第一次我就留心了,青彦不怎么喜欢你,他也曾向我报告过。我也是仗着有先生和风家撑腰,才敢自己去剜族谈判,就像我突袭治夏一样。” “你晓得?” 风清嘉惊讶着,此次再见,明束素身上隐隐缠着紫气。 她知道她会成功登位的。 “我装不晓得。” 明束素轻哼,她难得有些扭捏。 “先生不也总是这么做么?” “殿下教训得是。” 风清嘉扬笑,她微踮起脚来,亲‘吻’明束素的额头。 “那么,简儿要什么?” “定天下,废士族,教化黎民。” 明束素一字一顿,她看着风清嘉,她出自名‘门’大族,身后是跨越了两个朝代的士族。 “皎儿要什么?” “定天下,废士族,教化黎民。” 风清嘉亦一字一顿。 第二天清晨,王霁醒得很早。 她打着呵欠走进旁边晋采雅的屋子,瞧见梳妆台前的摆设,不由得一笑。 到中午的时候,晋采雅和风清嘉一同下了厨。 黄半夏和南烛到的时辰刚好,晋采乐注意到南烛身边一条蛇都没有,放下心来。用饭时刻她们围坐在一起。楚佳人带了酒,尔玛喝了几杯有些微醉,便在几人的击掌敲碗声中,晃晃悠悠地转起舞来。 王霁换了新衣裳,淡粉‘色’称得气‘色’极好。 黄半夏忍不住多瞧了几眼,手痒痒想要先看她的病症,被南烛喝了一顿,讪讪地先自己吃了‘药’,不忘先拿银针试毒,熬了三碗南烛才放过她,没再捣‘乱’。 “嘉礼始” 黄半夏唱道,南烛跟着重复了一遍。 王霁已然换上采衣采履,她跪坐在地,上首立着风清嘉和明束素。这原是上一任‘女’王的屋子,晋采雅早先收拾好了,放好了香炉和夫子画像。 群狼在外低声地嚎叫起来,重山上没有丝竹乐器,这是晋采乐的提议。 “初加衣” “令月吉日,始加元服。弃尔幼志,顺尔成德。寿考惟祺,介尔景福。” 楚佳人走了上来,她年纪最长,权代家长。 晋采乐在旁捧着发笄和罗帕素‘色’的襦裙,衣缘没有文饰,腰带是普通的细布带。 楚佳人为王霁‘插’上发簪,披上襦裙,系上腰带。 王霁深深地一拜。 “再加衣” “吉月令辰,乃申尔服。敬尔威仪,淑慎尔德。眉寿万年,永受胡福。” 而后是晋采雅,她是重山之主,便做正宾。 晋采乐捧上新的发簪及曲裾深衣。 王霁再拜,晋采雅回半礼。 “三加衣” “以岁之正,以月之令,咸加尔服。兄弟具在,以成厥德。黄耇无疆,受天之庆。” 最后是风清嘉,她既为师长又为姐妹,此次也是由她来为王霁取字。 晋采乐捧出钗冠及佩绶。 王霁面向挂图,拜下最后一拜。 风清嘉高声道: “礼仪既备,令月吉日,昭告尔字。爰字孔嘉,髦士攸宜。宜之于假,永受保之,曰正韵甫。” 王霁亦高声答道: “某虽不敏,敢不夙夜祗来。” 明束素走上前,她的地位最高,便由她负责最后的祝词。 风清嘉冲她点了点头。 “祝词应由父母来贺,王爷愿让‘阴’阳完成么?” ‘阴’阳走了进来,他穿着玄黑大袖礼袍,南烛注意到他脸上的伤疤已然好了。 “待霁儿生辰过去,‘阴’阳自有‘交’代。” 风清嘉看向王霁,而王霁重新跪坐下来,向自己的父亲行礼。 她想要让‘阴’阳,或者说王佐之来祝词。 明束素退到了风清嘉身边。 “正韵,你且记着。人生苦短,今日活,便今日快活。” ‘阴’阳顿了顿,他叫了王霁的字,这是表示把她当作‘成’人对待的意思。 “而若为至亲至爱之人,死便也快活。” “儿虽不敏,敢不祗承” 王霁深深拜下,她嗅到‘阴’阳身上‘药’包的味道。 “礼成” 黄半夏和南烛最后唱道。 ...q 第84章 商谈 仪式结束过后,风清嘉率先离席,‘阴’阳紧跟着她出去。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最新章节访问:.。 屋内的气氛并没有轻松下来。王霁匆匆说了声换衣服,就进了里屋,晋采雅和晋采乐陪着她;楚佳人和南烛相当愤怒,黄半夏和尔玛各自负责拦住她们。 明束素默默收拾着其他东西。 “你看上去并不惊讶。” ‘阴’阳,王佐之,教过风清嘉的先生,王霁的父亲,国师商熵的得力属下,无论哪个身份都好,他只是叹了口气,少见的敛去张狂自傲,站在风清嘉面前,气势似乎天然地低了一头。 “霁儿的及笄礼,你本当出现,我为何惊讶?” 风清嘉回道,她仍是平常模样。 “况且,这也不是你第一回偷上重山了。” 她似乎总是不变的,‘阴’阳想。 不管是风清嘉还只有十几岁的时候,还是隐逸山野,还是意气风发地成为风家家主,她都这么淡然,初看以为是她不在意,仔细考究推算,才会发现一切都在她掌握之中。 “对老人家有点礼貌,我是来帮你们的,不只是为了霁儿。” ‘阴’阳压低嗓子,他有一副年轻英俊的皮囊,眼圈黑着,下巴的胡茬子零星地冒出来,没有像平常那样仔细修剪掉,仿佛被折磨过。但风清嘉看到的远不是他的皮相,她看得见‘阴’阳的气运越发衰弱了,与她前一次威胁他的时候比较。 他看上去还不错,但实际上只是吊着条命。 商熵对属下的手段十分严苛。 许是因为他还停留在明彰帝夺位的那个时代,在战争时候,严酷的手段反而有所裨益。现在也在打仗,商熵应该感到分外舒服。 但风清嘉不感到怜悯,换做蜕变前,或许她还会有些怅然。 “你试图杀我,杀半夏和南烛,重山上没有欢迎你的人,除了霁儿以外。” 风清嘉冷硬地回答。 她知道‘阴’阳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人,他一定会继续说下去,不管她的态度如何,这种情况下,友好一点反而带不来什么好处。 “除了对你做的错事外,我都是为了救霁儿的命。而你也知道,我内在糟透了,保持这副模样是有代价的,商熵才不会理我会不会时常发疯,他只管要我做的事情成不成功。.info[]孔家堡的那个小机关,原是为了孔家老头子设的,谁想到他早一命呜呼了?” ‘阴’阳辩解道。 “做了事,就要承担相应的后果。若真有天道轮回,便该应这一说。” 风清嘉警告地道。 “我不求谅解,这本就不是目的,但师徒俩就不能好好说话吗?你或许清楚如何能一击杀死我,用你的蛇眼,不费吹灰之力。你或许也知道一些商家的□□,但你决没有我清楚。而我,我只是为了霁儿,她今日及笄,黄家的那个小崽子,为她要不来多少光‘阴’了。商熵的巫术也是。” ‘阴’阳软声道,他看上去焦急无比。 “你以为你一直以来搜集的‘药’材会有用?不管是重山上的雪水,还是廪余小林海的杀人藤,环岁的八‘色’奇‘花’,或正或邪,都算是‘药’材,可半夏难道不比你研究得深?你还是打算用明少沫来换霁儿,而那是不可能的。霁儿首先不乐意。” 风清嘉冷道。 “我并非是想要用那法子。明少沫在各地巡游,俨然有所成就,商熵也不会让我动她。你放心便是。我那‘药’方是偏,黄半夏那小‘女’娃未曾听过,连你死去的姑姑风望也不一定知道。准确来说,是一种蛊术。” ‘阴’阳道。 “你要给自己的‘女’儿下蛊?” 风清嘉摇了摇头,她后退一步。 “真是疯了。” “她值得如此。霁儿是神妖血脉的后人,我,是姬姓的唯一后人,和姑,是前朝皇室血脉,她本该好好活着只要有这蛊在霁儿体内,她就能活着,或许比你还要久,她可以永生不老我只差一味‘药’引了,或者说是蛊的原型。” ‘阴’阳抓住了风清嘉的手腕,他下意识地用力,来说明自己的观点。 风清嘉的腕部肌肤上泛起一层可见的红痕。 “你要拿谁当‘药’引?” 风清嘉问,她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像你在绛雪时做的试验?那个死掉的徒弟?是你把他带到重山上的,是不是?” “陈年旧事,何苦再提。‘药’引不用是人,只需要接近霁儿血脉中的某一原型的动物就可以。据姬家的族谱,是在陆上绝迹的人鱼,前朝王氏我尚且不清楚,想来也不是易得之物。或许风家能帮上忙,你们和海外的东朝有所‘交’往,听闻他们尚有人鱼的传闻。” ‘阴’阳猛地放开了手。 他收过许多徒弟,这是留下眼线的方式,但被风清嘉如此提起,让他感到十分不适。 左右不过是因为自己的贪恋,死了难道还要怪在他头上? “你说你是来帮我们的,怎么帮?” 风清嘉抚着自己的手腕,红痕很快消失了,她知道谈判才刚刚开始。 “明子染病了,病得很重,这不是巫术或者蛊术,商熵试图救治他,也没什么用。他只是思忧成疾,对外消息一直封锁着。太后被囚禁在宫里,可能听到了风声,但她还没有机会传给明子元。” ‘阴’阳道。 “明少沫近来动作颇多,她明白父亲病重的事情瞒不了多久。小孩子还是嫩了些,这消息光是分析她就能得到了。” 风清嘉侧着头,她需要听到更有价值的。 “真了不起。岳小将军告诉了你不少事吧?辅佐王储的路子从不好走,也是只有你风清嘉才教的出这样的徒弟。” ‘阴’阳鼓起掌来,他低低笑了一声。 “这与你无关。” 风清嘉皱了眉,为‘阴’阳的暗示感到恼怒。 此外,她并非是从岳荼那儿得到的消息,但没必要让‘阴’阳知道,还不如让他有所忌惮,不会对岳荼下手。 “你知道重山青道人是我的化名,但你或许不知道,孔青彦也是我的徒弟之一。得天下容易,商熵根本不在意到底是哪个姓明的坐上龙椅,可你的目的不是成就自己的功名,而是为了你的家族。明束素的动向就是关键,你这些年常常不在她身侧,终究不清楚。待日后,也恐聚少离多,各自奔忙。但青彦不同,他自小是明束素的护卫,什么都清楚,什么都知道。” ‘阴’阳笑了起来。 “孔家给明束素送去的暗卫,你如何能在中间‘插’一脚?” 风清嘉问道。 “路上换的人。不然,你以为孔青彦这个人,真的能躲过孔家堡的父母的暗算,只是被绑了起来,之后还能找到法子去接应你们?明束素没了你什么都不是,但我知道你,我的最聪明善良的小徒弟,你自小就偏好‘女’孩儿。” ‘阴’阳笑道。 “真是一招好棋。” 风清嘉沉默了一会儿,她点了点头。 “霁儿,及笄礼对山下的人很重要。” 晋采雅帮着王霁换下新穿上的三层厚衣,王霁自己试图脱下,但是被难住了,她一反常态只试了两次就坐在那儿发呆。 晋采乐跟着点了点头,她踮着脚取下王霁发间的簪子。 “你父亲来此,是好事。” 晋采雅说道,她定定地看着王霁,十分坚定。 “他不是个好人。” 王霁沉声道,她咬着嘴‘唇’,心中挣扎。 “但他是你父亲,更重要的是,你们是不一样的人。皎儿是个好姑娘,你周围的也都是,所以你也是个好孩子。” 晋采雅把衣裳仔细叠好,这是楚家为了王霁的及笄礼特意送来的。 “所有的都是谎言。” 王霁哽着声音,她并未哭泣,那是小孩子才会做的事情。 晋采乐有些着急,但她不知道如何像姐姐那样说话安慰恩人姐姐,只是握上了王霁的手。 “的确如此。” 晋采雅低声说道,她看过从包在襁褓里的粉嫩小粽子王霁,看过活泼‘精’明的王霁,看过犯病时候茫然又无力的王霁,看过日夜被自己的心绪折磨,表面上总不发泄的王霁,看过一边恶作剧一边后悔的王霁。 她怎么会不知道? “我原先总希望这世界是围着我转的。师姐在各地游历,我厌倦了这样的日子,稍一祈求,她便依我;不需多‘花’功夫,就能把该学的东西背下;三言两语,就能诓到旁人。可我发现这一切真的是围着我转,因为我而起的时候,我没办法接受,我真的没办法接受。” 王霁近乎冷静地说着,眼睛发酸,但她努力忍住了。 “我接任‘女’王的时候,还不满十岁。” 晋采雅坐了下来,她把采乐抱在怀里,抚了抚她的发,以作安慰。 “我也很怕,前一任的‘女’王死得太早了,她活了快百年,有那么多知识没能告诉我,就已经去了。而所有晋氏的族人都依靠着我,若是运气不好,我尚要下山施‘药’,绛雪的百姓也有一部分是我的责任。” 王霁认真地听着。 “可我已经在这儿了。没有旁的能替代。我想,能出一份力,就是一份力。开始的时候很难,但我撑过来了。你已经撑过了三年,或许,只需要真正发泄出来就好。” 晋采雅轻声道。 ...q 第85章 范家 范海站在朱朝的都城‘门’口,她有些茫然失措,这是她第一次出远‘门’。.info.访问:.。 环岁州的天气比这儿暖的多了。 她是代表范家来和皇帝商谈的,范家与别家不同,只有‘女’‘性’才能继承家业,且甚少与外人‘交’往,上一次范家派人出来,还是向明彰帝要来了环岁州的时候。 范海主动揽下了这差使,她不是嫡系的小姐,但范家这一代总共也就生了四个‘女’儿,故而地位也不低。下一任族长的嫡系大小姐候选人有两个,都不适合出面;另一个潜心研究蛊术,对和外人商谈没有一丝一毫的兴趣。 范海早就想出来瞧瞧了。 她在口袋里装了几个空盒子,一路采集种子,不紧不慢。前线爆发了战事,盈王明束素和剜族再次签订协约,召集了军队攻打鲁圣和廪余二州。这都不妨事,她绕了路,从治夏走到周尧,再到苍平,总体还算顺遂。 盈王分到自己的领地也就三四年,统领军队竟也似模似样,近来多有夸她有父亲明彰的风采。范海没机会亲眼见到作战中的明束素,但她路过治夏,那儿作为后方,一丝不‘乱’,想来这位‘女’王爷也是有些本事的。 至于明子元,他是个有福气的,得了风家家主相助,坚守城内,偶尔出兵也是速战速决,目前还没吃过败仗,倒是稳得很。 范海向守城的士兵‘交’了钱,道过谢,便在苍平内闲逛。 她知道明子染请她来的意思,范家的心思早前活络过,现在看着战局开始了,终于打算掺和一脚,这是互利互惠的事儿。 商家和范家不怎么对付。毕竟巫术和蛊术总被放在一起比较,再怎么不入世俗,也免不了在意那一家的情况。而范家和新政家的关系就更差,一点祖上的积怨,本没什么,但范家不和外面‘交’流,印象也就停留得比较早,换句话说,她们记仇。(..info好看的小说 她们的人选也就剩下明束素和明子染,而明束素是以明子染的名义行事的,范海便决意先到苍平一趟。 苍平的人看起来仍旧安乐。 范海走在街边,摆摊的小贩也秩序井然,并不吆喝揽客,似是呆在皇城,便是最下层的人也不屑这等做派。街上的贵家小姐不多,但茶楼的高阁上却坐了不少,不时能听见嬉笑的声音,细细的,‘混’在底下大堂里的叫好声中。旁边的马道上时而驰过骑着高马的公子哥,身上的裘装尚厚,环佩叮当,腰间别着的小刀镶着彩石,偶尔晃了范海的眼。 毕竟太平日子过惯了,前线离苍平还远,人们宁愿闭眼做梦。 范海想,她走到茶寮坐下来,要了碗瘦‘肉’粥。 老板很勤快干练,一口苍平本地的方言,范海没理会他的殷勤闲聊,从怀里掏了铜板,放在桌上,就等着喝粥。 老板也就讪讪地退下,支使小‘女’儿送粥,坐在旁边,任太阳晒着,和其他客人闲聊去了。 范海不饿,她只是想尝尝苍平的水里有没有问题。 她了解巫术的把戏,说什么祈求鬼神,实际也就是用一些冷‘门’的‘迷’幻术法,这往往要加了特制的草‘药’,这她尝不出来。但苍平不只有巫术,她一路走来,也听了不少传闻,这几年蛊术也在各地多有出现。范家没有在外的人,但有个姬姓的人,曾经在范家寄居过一段日子,显然是他做的。 若苍平皇宫的事情真是蛊术,那这儿的水质多半也有问题。 范海凑近粥,轻动鼻翼。 果然如此。 她从怀里拿出便携的水壶,自顾自喝了一口。 明家的日子不好过,在市井的水质如此,商家为了控制明子染,定然把皇宫里的井污染得透彻,几年下来,明子染怕是早就卧病在‘床’了。 范海呆了一会儿,她便走了,往说定的驿站走。 只是,范海不认得路,她不喜问人,就自己慢慢‘摸’索。她回想着苍平的地图,那是旧苍平的布图,明彰帝到明子染,怕是已经变了不少。 但不妨事,范海不赶时间,要急的也是明家的人,让他们等一等也好。 范海继续在路上闲逛着找路。 岳荼就是在这时候撞到她的,她不负责和范家的人接触,明少沫也没提过什么,只是岳荼曾在定期和明少沫马车见面时,无意中瞥见皇‘女’的桌上摊着这人的画像。 “姑娘要到哪儿去?” 岳荼笑了笑,她看出范海有些‘迷’糊,这让她想起了自家的弟弟。 “听起来不是本地口音,你识得驿站否?不识得也不打紧。” 范海看着眼前挡路的热心姑娘,她穿着武人的装束,衣着朴素,腰间的匕首却不是装饰,没镶彩石,也没刻着图徽,想来是个从军的士官了。 “在下碰巧识得,此刻不忙,为姑娘带路?” 岳荼征求到了范海的同意,便走在前头,简单地自我介绍。 “上岳下荼,一个士官,平常就在校尉所里训练,那儿离驿馆不远。” “啊,我晓得你。这么说来,你也是识得我的了。” 范海道,她语气倒并不惊讶。 明少沫的手下,她的主子近来风评也好,范海是准备去拜见一回子的。 “是,范姑娘。” 岳荼点了点头,她倒是真惊讶别人会知道她。 是因为师父的缘故么? “听闻你心细如尘,又是难得的练武坯子。观你行动,虎虎如风,武术不必测了,但我很好奇,你如何心细。不如就说说,你怎么确定是我的。” 范海扯着话,她不喜欢有人陪伴,因而有些僵硬。 “一是容貌气度,平常千金不会轻易在街上闲逛,身后还没有‘侍’卫或是家丁陪着;二是,范姑娘周围干净得不得了,地上连蚂蚁都绕开你爬,想来是因为带着蛊虫的缘故。” 岳荼轻声回答着,她们已经到了,她就停下脚步。 “在下便送到这儿。” 范海啊了一声,抬起头看见牌匾才明白过来,她点点头。 “同你主子说一声,她没看错人,还有我近日会去拜访一趟。” 岳荼皱了下眉,她还未曾主动联系过明少沫,近来她应该是在周尧的县城,她该怎么传达?范家的使者,即便岳荼不理会时事,也晓得这是件大事。 尤其是明少沫的母亲深受巫术控制,恐怕只有范家的人才能帮忙。 犹豫着,岳荼下定了决心。 她再抬头,范海已经晃晃悠悠地进了驿馆。 岳荼向上头的军官请了假,又麻烦‘交’好的士官照顾一番自己的弟弟,便凭着令牌,骑马出了苍平,她要去周尧找明少沫。 苍平离周尧的路程不远,赶了一夜路,岳荼也就到了。 只是还未等她下马,便有小厮殷勤着送来了帖子。 上书“风清嘉”三个字。 岳荼这才想起,周尧是师父的地盘,她原一直想着范海的嘱托,想着明少沫该早些知道这些,便不管不顾地赶了来。 岳荼叹了口气,她对小厮说要先办点别的事。 那长相清秀的小厮也不纠缠,行了礼又离开了,足见风家的修养。 明少沫没期待她会来,但她有和范海见上一面的打算。 岳荼同皇‘女’殿下讲了,看着她默默挑了眉‘毛’,嘴角上扬,就明白了过来。 说她心细,其实大半也是因为明少沫才练出来的,比起自家弟弟的大大咧咧,皇‘女’殿下便显得不可捉‘摸’,岳荼往往流着冷汗猜测她的心思,总算也总结了些心得。 见过了明少沫,岳荼免不得还得去赴师父的约。 风清嘉和自己的堂弟风白鹤站边不同,她常年在廪余或是鲁圣,不怎么回去风府,风白鹤便接管过来,到要和以前的徒弟叙旧时,也挑的是外面的场所。 风清嘉先是细细问过了岳荼和她弟弟岳乐的情况,又不免问了几句关于张‘玉’哥的,岳荼简单地说了几句,什么他考得极好,运气也不差,这三年间派到了苍平下属的县去,马上便要调回来,官是肯定要升一级的,只是他的老子娘都还在廪余,常常嗟叹忧心之类的。 风清嘉便点点头,她并不问岳荼现下为明少沫效力的事情,反倒是指点了她几句武功。风清嘉是没仔细练过的,但她读了不少书,提的意见一针见血。 岳荼近来多训练士兵,自己确实疏忽了,不禁赧然地笑起来,风清嘉也就不多讲下去。 “霁儿姑娘怎么样了?” 岳荼问道,她的弟弟和张‘玉’哥都惦念着那个活泼的小姑娘。 想一想,她也该及笄了。 “不久前及笄了,正陪着朋友玩耍,日子过得比我安逸多了。” 风清嘉想起王霁忍不住就笑了。 岳荼不知不觉也跟着笑起来。 她们又聊了些琐事,风清嘉便送她回去。岳荼在心底把两人对话想了五六遍,仍是没什么泄‘露’情报的地方,也就暗骂自己多心。 可见了明少沫,她就完完整整地把对话演了一遍,忐忑着,怕自己做了什么错事。 “风先生对自己的子弟果然好得很。” 明少沫摇了摇头。 岳荼放松下来。 “我们回去,范家若是不肯留下来,苍平也就完了。过两个月,你便要升一级了,提前贺一声,到时候我该是去廪余了。” 明少沫说道,她看向岳荼。 “故而” 岳荼吞吐着,明少沫帮她补完下半句。 “我的盈王姑姑,至多两个月就能拿下廪余。只看鲁圣的孔家堡能抵挡多久了。” ...q 第86章 再起 明子元做好了这一天到临的准备。(..info棉、花‘糖’小‘说’) 他已经把熊夏和孩子安排到了孔家堡的暗道中,待堡垒被攻破的时候,人影杂乱,他们被亲卫护着,就可以安然地逃出去。 明子元自然是不能逃的,他或许还磨练的不够,不是个称职帝王,可明子元的父亲是一统天下的英雄,母亲是血统纯正的贵族,他自问还不是个懦夫。 “夫可死国,妻难道不可?” 熊夏原先是不肯走的,她着了素锦短袍,背着弓箭,走到明子元身边,没一个人敢拦着她。熊夏平常不爱言语,明子元和她也算不上你侬我侬的燕尔,说起来,还是他辜负了熊家的期望,但她仍是不肯走。 “稚子无辜。夫人怎忍心?朕又怎忍心?” 明子元看向熊夏,他的面颊消瘦但眼神坚毅,旧年轻佻少年的模样早早隐去了。 “若认朕是皇帝,即刻离去。” 熊夏伸手干脆利落地扇了他这个木头一巴掌。 明子元一动不动地挨了一巴掌。 但熊夏终究是颤抖着嘴唇,颤抖着手,挺直脊梁走了。 明子元站在那儿,想着小时候暗暗盼望自己能得一个美丽的妻子,好好待她,就似先帝和母亲一样。 轰―― 轰―― 轰―― 明子元知道这是明束素的军队在用炮攻击孔家堡的门。 他站在窗边,盛夏时候,光影斑驳,外头看不着花草,只看见衣甲整齐的士兵,肃杀而安静,让人不寒而栗。 快了。 下一瞬,明子元倚着的窗破裂开来,他伸手,未来得及抓到射进来的箭,只是被划伤了手。箭上缠着白色的字条,大大咧咧地被风刮出轻微的声响。 明子元看着上面风家的族长亲印,惊讶地瞪大眼睛。 难道风清嘉她...... 时年八月二十三日,伪帝明子元炸毁孔家堡,盈王所率军队被阻,损伤数百人,明子元妻子幼儿不知所踪。 绛雪州,重山。 晋采雅不怎么喜欢盛夏,尽管在雪山上,四季大抵一致,可夏日,总是比平常变数多些。她往往提着心,怕某一处的雪化得多了,连锁着致使山下出事;又怕上山的路清晰了,有新的猎户迷了路,多爬了一段,碰上山上的人,生出什么事端来。 在她初当女王的日子里,这些小事,因了前任女王去世得太快,没留下什么指示,其中麻烦处理起来总让晋采雅感到疲劳。.info说起来,晋采乐就是在这么个不安分的时间出生的。 晋采雅还记得她那日的兴奋,她知道她不必像前任女王一样等那么许久就可卸任――说不准,她还能趁着有空的岁月去山下多逛几个地方呢,最重要的是,她能有个伴。 然后采乐就那么长大了。 认可了她下任女王资格的山灵,那匹巨狼的眼睛睁开闭上过三次,采乐就长大到了她的腰际,再一眨眼,采乐就因为和她置气,下了山,还恰巧遇上了清嘉和霁儿做朋友。 再然后,霁儿就上了山来,她可真是个活泼的小姑娘,和采乐完全不同。采乐总是乖巧的,让晋采雅总想到当年跟在前任女王身旁的自己,这或许就是脉脉相传的特质,对长者智慧的敬重,足够仔细地去聆听山灵、自然的思想。 接着,她自己又因为清嘉的原因,头一次出了远门,和黄半夏到环岁那么远去,和那个会使毒的姑娘在一起也有几分趣味――起码看着她和黄半夏的斗嘴挺有趣的。 想着想着,晋采雅忽然注意到了旁边人的目光。 她有些赧然,但依旧没变表情地望了回去,正撞上王霁的清亮的捉弄意味浓重的目光。晋采雅忍不住笑了起来,却又一句话没说地转身离开了。 霁儿是个爱猜疑的性子,她的小脑瓜里必然会纠结许久,这正是有趣之处,而且也能因此扳回一城,晋采雅这么想着。 相处久了,她也学到了几个对付这个孩子的办法。 但王霁还是个小麻烦,相对于采乐来说。 这不,她就笑嘻嘻地截在了前面。 晋采雅努力板着脸。 她从上向下看着王霁,尽管霁儿天生的病一丝好的迹象也无,但似乎不影响她长个儿;前段日子及笄礼上,她神秘的父亲王佐之,或者说现任国师,商家的代言人,那位阴阳大人闹过一场,似乎也没给她的笑脸留下任何阴霾。 这个孩子已经出落得标致动人了。 而且她乐观,向上,是个再优秀不过的女儿家。 “你到哪儿去?” 王霁发问了。 她的声音清脆脆的,像是四月里廪余人会从林子里收下来的鲜辣辣的青草叶。她的眼睛澄澈澈的,像是正月里绛雪州飘下的代表新年的细碎雪花。她的嘴角笑弯弯的,带着点淘气,又十分认真的样子。 晋采雅不知为何又想笑了,只是她这回收住了。 “去看采乐在哪儿。” 晋采雅这么回答。 她看着王霁皱了皱鼻子,那是个有点幼稚的举动,但没有人提起过,也或许其他人没注意到,霁儿也就不知道――否则,她肯定不会乐意这么做的,她不喜欢被人,特别是比她大的人,说她小,即便那是事实,晋采雅觉得那也是少年人的可爱之处。 “你要跟着来吗?采乐总是喜欢见到你,或许比见到我更高兴。” 晋采雅又补上了一句,后半句是玩笑,也是事实。 她注意到了采乐总是喜欢跟着霁儿,或许从她们俩一开始同时出现就是如此,但最近,越是最近,晋采雅就越是注意到采乐的目光也跟着霁儿打转。 那目光晋采雅不算陌生,她正打算最近和采乐认真说说呢。 少年的喜欢是再美好不过的一件事了,晋采雅不曾经历过,但她觉得采乐能经历是很好很好的,就像霁儿又出现在她面前,还出落成了这么个可人的女孩子一样。 但,重山女王是不允许婚嫁的。 晋采雅想到此处稍有些不安,但她还未曾发现霁儿也露出相同的目光,或是看见采乐和霁儿在一处交头接耳,亲密地谈论或是表现出什么来,所以让那问题就搁置着吧。 “山上的人,除了我,似乎都怕你。” 王霁走近了一步,她笑得越发狡黠,晋采雅仔细想了一想,摇了摇头。 “不准你说那只大狼不怕你,狼不是人,就算它是什么山灵,有几千岁大,知道世界上一切的事情,都不行。” 王霁起先一愣,随即嘟起了嘴,又一个可爱的小动作。 晋采雅只好点了点头。 “你从一出生就不怕我,想来也是天生的胆大。清嘉初次见我时也是恭恭敬敬的,而你,裹在襁褓里,就那么笑了。” “你每次提起这个,我就会觉得......” 王霁拉长了调子,半是不满地凑近了晋采雅,手放在身后,犹豫着,没去牵,或是抓那人的袖子。那样的话,可太幼稚,太好读懂啦,王霁想。 “我很老了?” 晋采雅自动地补上下半句,她比霁儿要大上十多岁呢,的确是老得很。 “没人看着你,第一想法是,这是个老姑娘。那些讨厌鬼,不是不敢多看你一眼,就是一直移不开视线才是。” 王霁反驳得太快,几乎咬到了舌头。 她留意到晋采雅唇边绽出的短暂笑容,容许自己失神了几瞬。 “那霁儿觉得什么?” 晋采雅认真地问道,她当然没注意到王霁的失神。 “觉得你碰上我就注定没辙呀。” 王霁稍稍背过脸,后退了一步,脚步灵巧地滑到了晋采雅的身侧。 她知道这样晋采雅就看不见自己的表情。 或是注意到她的语气多么不对。 “谁让你如此聪明多智?清嘉有时都怕了你了。” 晋采雅略低着声音,难得像是抱怨似的嘟囔,但王霁只听见其中的少见的爱娇之意,她的心脏因此停跳了半拍。 “这么说来,别人怕你,也怕我,岂不是......” 王霁猛地收住了话头,她摇摇头,注意到了晋采雅望过来的疑惑目光,连忙指着远处的人影。 “采乐在那儿呢!” “那不是采乐,是卓儿,她和采乐差不多年纪,身形也差不多,只是更喜欢戴头饰,喏,她头上那支簪子是已订婚的那户人家的聘礼。” 晋采雅定了睛,随即意识到了不对,她轻声地解释道。 “只有你才能把所有人的事情都记得这么清楚。” 王霁嘀咕了一声。 “你自然也是能的,皎儿,你师姐说过,你不满十岁,记下的棋谱就超过千张。采乐要是知道你没能从远处认错了她来,怕是要伤心了。” 晋采雅忽而叹了口气,她望向王霁的目光倒没有多少责备。 “只盼你将心多用在人情之上些。” “清嘉姐姐说过截然相反的话。” 王霁忽然道,她深吸了口气,看着晋采雅的眼睛。 “她说,情深者,不寿,她自己怕是逃脱不得了,心里总愿意我少受些这样苦楚。” 晋采雅轻轻皱起了眉。 王霁的心几乎跳到了嗓子眼。 “我以为...皎儿和她妻子很是和睦呢。” 晋采雅叹了口气,王霁不知怎么的,又是松了口气,又是丧气地咬了嘴唇。 “清嘉姐姐总是这也舍不得,那也舍不得。依我看,束素姐姐眼里分明只有她,她眼里也分明只有束素姐姐,只是两个都当局者迷罢了。” 王霁哼了一声。 “可世上总有不得已的。皎儿如此,那位盈王爷也是如此。而今,听闻盈王打了胜仗,清嘉给我写的信中说局势又要变了。” 晋采雅又叹了口气,她伸出手去,握着了霁儿的,往前走着。 “有时候,天下也真小,怎就都和我身边的人息息相关了呢?” “你也顶着个女王的名头呐。” 王霁轻声回道,捏了捏她的手心。 晋采雅听了,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你呀。” 第87章 重会 “王爷,第三份诏书了。(..info无弹窗广告)” 孔青彦从暗处走了出来,低声道,目光并不直视坐在案前的明束素。 他知道自己只是个护卫,言及政事,已算得上僭越。 只是,明束素自打赢了这最后一仗以来,不知为何,将自己锁在府内,并不出去,一切安排通过手下去做,更令人困惑的是,苍平来的圣旨召她回去,明束素亦是不理不顾。 “先生让我进军。” 半晌,隔着窗纱的阳光炙烤得青彦流下一滴汗来时,他的女主子终于开了口。 青彦余光扫去,明束素正若有所思地回望过来。 一抹浅淡的笑意落在了青彦的瞳孔深处,轻轻地扭曲着,叫他猛地低下头去。 许是他的错觉,但自从殿下从山上下来,似乎变了些。 青彦稳住了呼吸,依旧沉默,在明束素周围,他委实算不上是聪明,但也有一套活下去的法子。 “她多的字也不说,只最后给了本王十个字:定天下,废士族,教化黎民。” 明束素轻声道,纤长的食指先疼痛般地抬起,而后缓缓落在桌上。 一点钝钝的指甲敲击实木的声音都没有。 青彦忽地忧心起来,忧心什么,他却也说不清,只是风清嘉的面貌在他脑海里一晃而过,浅棕色的,总是带着温和疏离之意的双眸仿佛突然盯着他瞧,像是某种不吉之物。 “本王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明束素最后道,她叹了口气,难得露出明显的苦恼之色来。 在青彦细细思量之前,他已经开了口。 “清嘉贵女怕是......恃宠而骄了。” “可本王何时宠过她?” 明束素哧了一声,没有怪罪之意,竟是笑了。 “倒是我依仗她过多了......” 而今,皎儿连关怀的只言片语都不乐意写了。如此看来,她去重山那一遭,特意请了楚佳人和尔玛,或是温言软语,都未能让她的皎儿展露些情绪。 反是,越行越远。 明束素晓得自己现在进军苍平,胜负是五五之数,若是皎儿全力助她,便是七三。 她犹豫了,倒不是担心胜败。说来可笑,反而是因为这几日明束素总是发梦,梦见长兄,太子明子冉死的那座搂。 以往小的时候,她从不把流言放在心上,白日也偷溜去过,夜里也翻墙去过,都觉得平常。.info近来在梦里,明束素却觉得那楼过高过大了,真像是宫里人传说的埋着好些秘密。 最蹊跷的是,她梦见了从未谋面的母亲。 皎儿传书说,她会在苍平暗中操纵朝廷风向,也便是说,她也在那里。 这些让明束素觉着,不管她目的为何,一旦坐上帝位,某些事情就彻底了结了。 “清嘉贵女自然也有所求。” 许是因为方才没被呵斥,青彦鬼使神差地多说了一句。他话音刚落,明束素便立了起来,朱红的褂子歪歪地搭在她的白纱裙上,皱得太过了些,仿佛被人攥来攥去,捏来捏去,硬是不让这顶昂贵的衣料子歇息一会儿似的。 孔青彦僵直着身子。 “尽管先生暗中帮忙,朝中仍有人说本王功高盖主。青彦,你可是在惧怕风家成另一个盈王?步步蚕食,意图颠覆我明氏江山?亦或是你也是个老旧的榆木脑袋,想着风家以往后族的名声,以为先生最少也要硬塞于我个什么夫婿?维持她家族数年兴旺?” 明束素背着身,不疾不缓地道。 “臣不知。” “你自然不晓得她的心思。” 明束素道,余音笃定而温柔。 “她舍不得害人,一心只想逃,逃得远远的罢了。前一次尝着痛快滋味了,这一回,她要逃得更彻底了,连一丝念想也不打算给我留。你说,她狠不狠心?” “臣......” “出去罢。” 明束素突兀地收了尾,目光散漫地落在青彦身上,逼得后者退回阴影处。 “明日启程,回苍平。” 风清嘉是那日午后接到的信儿。 她难得贪了懒,身体被暖烘烘的日头晒得舒适。旁边堆了些闲书没读,正好遮了些荫,偏浓的书墨气被焚着的暖香冲淡得恰到好处。她身体里的劳累便像丝一般,被一缕一缕地慢慢抽走,连带着骨头都险些软了去,要化在这舒适的夏风里。 但某个王爷硬是不让人消停。 风清嘉叹着气想,合了窗,收了信,止了香,推开了书,留出案上的空处来,没忍住,暗自先伸了个懒腰,然后提笔写字。 她早前已在苍平盘桓了数日,起先像陀螺般忙个不停,见这个,会那个,少不了提几次父亲的名头,又用上些收集来的情报,威逼利诱,待到朝野风向总算是偏着明束素转了,催促盈王回京的诏书已经下了两道。 明束素不曾轻举妄动。 风清嘉算着这是个好机会,明束素启程还需一段时日,便趁机加快了安排风家的撤离――这事情从她被内定是下一任族长时便开始,年复一年,而今已然到了收尾阶段,就如同当下江山的格局一般。 剩下的变数便是商家。 这一步,倒是明子染的女儿,最名正言顺的继承人,明少沫走在了她的前面,不知如何竟能暗中请了环岁范氏的人来。而那位范家姑娘,范海,来了苍平不到一月,皇后的病情已有较大好转,连带着商家的气焰也被打压不少。 似是天助一般。 风清嘉心想,她知道明少沫是万万对抗不过束素的,兵力或是阅历都不够。而今,商家和范家对立,反倒是促进了苍平的安稳,这对于明束素来说,是最好地和平拿下城池的时机,运气好的话,连兵戈都不需动。 写了一行,风清嘉看着那几个有些歪扭的字,半是恼怒,半是失笑地摔了笔。 她确实是懒了。 “摔它作什么?” 温热袭上了风清嘉的后背,她尚来不及回头,只觉得腰被轻轻环着,一块硬骨头抵着她的肩头,发丝扬在她面颊旁,若有似无地拂着贴着。 “......” 明束素被猛地推开了,她早料到,轻易站稳了,笑盈盈地,低着身子,伸手错过有些愠色的风清嘉,捡起那沾了墨的纸来: “先生近日懒了。” “若是王爷担心臣不曾尽力......” 风清嘉敛了手在背后,小心地后退一步,摆出公事公办的态度来。 明束素果真笑了。 “不责问我怎么跑来的?” 明束素走近一步,似乎认准了她和风清嘉之间距离只能有一掌宽,再远就不合适。 “皎儿看来是真的受惊了。” “你自有你的法子,我何时......” 风清嘉猛地咬住了舌头,没再说下去。她险些便要提起当年的事,明束素小时候偶尔也会如此吓她,而这会正中了对方的下怀。 她不是旧日的风清嘉。 “王爷该在城外。” 风清嘉最后只是如此道。 “心在城内,人在城外怕是要死的。” 明束素难得轻佻地回了嘴,目光在周围晃了一圈,就找到风清嘉原先躺着的地方坐下,手敷衍似地捋了捋裙摆。 风清嘉蹙了眉。 她没说话,只是走开几步,找了木几上的茶,稔熟地斟上了一杯,直盯着那热气慢悠悠地上升了几尺,泼掉一杯,再复添上新的。 明束素的目光一直盯着她。 这不寻常,若不是风清嘉自己确认是明束素本人,她是不信她会贸贸然跑来如此戏耍于自己的,更遑论如此...成竹在胸了。 中间必然有什么她不曾料到的。 就好似她不曾料到明束素怎么溜了进城。 就好似她不曾料到在这大好情势下,除了明少沫,再无...... 原来如此。 “皇女如何了?” 风清嘉将茶托递到了明束素面前。 她这举动看似恭敬,但人不曾弯下腰,硬生生比坐着的明束素高了不少,倒像是刁难;她这问也蹊跷,好似是寻常人家论亲缘般问姑姑,其侄女如何了,在现下情势,却是理不通,情也不通。 “瞒不过先生。” 明束素先是笑,而后提高了胳膊,指尖在杯缘碰了碰,随即道: “烫了。” “这么说来,茶还是先不喝了罢。” 风清嘉将托盘掷在了一边,那四角棕物稳稳地落了地,半滴茶水也没洒出来。 明束素抬眼看她,知道这是怒了。 她心里笑,面上不显,依旧是那么看着风清嘉,一副奈我何的模样。 她可真想皎儿。 “是你帮忙请了范家的人来。明少沫的诸多举动也有你暗中吩咐。” 风清嘉缓慢道。 “怕是,从你上次进苍平就策划好了。” “更早些,皎儿,更早些。” 明束素低声道,眼里的光几乎要吞没了对方,这是她自己赚来的。 风清嘉暗自别了目。 “我原以为你与皇后不睦。” “嫂子一开始便看不顺我,但少沫是个好孩子。况且情势如此,她帮我,捞到的好总是更多些。换言之,得道多助,先生可为束素高兴?” 明束素说道。 “你不曾提过半句。” 风清嘉道。 她早该知道,世上有谁是明束素笃了志拉拢不来的呢? “皎儿也不曾提过风家早已四散到各地,现下不过是个空壳,等着新主上位放一把火,便可名正言顺地逃了呢。” 明束素指了指,最后道。 “茶该是适口的时候了,先生。” 88 和解 燃文,体验最新最快阅读.;更新最快,最好的燃文123阅读网. “不想喝。【燃文123,轻松阅新体验.]” 风清嘉道。 她依旧立着,身子挺拔,双手负于背后,一副好好夫子的模样。只除了,她的长发懒懒地散着,配合有些瘦了的脸,显然这些日子为了她明束素四处奔忙,累得狠了。这么一想,明束素听她的皎儿语调,就觉得可爱非常,险些要笑出声来。 自从风清嘉蜕变以来,她的性情的确变了许多,配合她的重重算计,似乎更喜怒无常一些,也更...... 真实一些。 明束素想,先生蜕变一次,就如同获了新生。如此一算,她的皎儿也就没比自己年长多少了。就好像,她们也更接近一些了。林林总总思绪,都占着一个情字,将明束素的心裹得紧紧的,一时她连自己是在和风清嘉争吵也忘了。 “你既然已和明少沫达成共识,这皇宫也就是你囊中之物,何苦要我白忙一场?” 风清嘉继续道。 她浅棕色的眸子转了转,终究是忍不了语气中的郁愤。 明束素,明束素,明束素。 她早该知道的,从第一次见面被那孩子耍成那样开始。只不过,是太自负了。她风家底蕴深厚,她风清嘉十几岁便名满苍平。她不想当皇后,想当太傅,就当了。她觉得明束素是个可造之才,就辅了。到时候了,她该走,就走了。 可现在回首看看,不过是,自欺欺人。 明束素就站在这儿,手握兵权,只一步便可称帝,而她呢?风家未曾撤完,算计未曾看清,活脱脱一个蠢货。 慢一步,她竟是慢一步。 凭什么? 她布这个局不是一时一刻,明束素比她年纪小那么多,又无家族全心全意帮衬,又不曾蜕变,有劳什子别的能力。 她风清嘉凭什么要输给自己的学生? “如何是白忙?” 明束素自顾自喝了一口茶。 好苦。 她的皎儿啊...... “你替自己的妻子奔走,如何是白忙?” 明束素轻轻道。 “我心里记着你,想着你的好,因此愿意放你风家偷偷归隐,你为风家筹划的大计可成,又如何是白忙?” “你肯放了风家?” 风清嘉诧异道。 对妻子一说,她只当没听见。 事到如今,她也懒得用礼教那套东西惺惺作态了,那股子羞耻,早就在几日几夜的蜕变中扔到不知什么地方去了。偶尔表现,不过是这具身体遗留下来的本能罢了。【燃文123,轻松阅新体验.] “先生给我十个字,让我废士族,我想,这个废字,未必是要赶尽杀绝。” 明束素又抿了一口茶。 她把那口茶含了好一会儿,终于尝到一点清味,囫囵吞下去,舌头竟也慢慢泛上甜味来。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你若对一家怜悯,势必对其他也下不了狠手。下不了狠手,这天下就永无宁日。” 风清嘉低笑了一声。 “我本来......也没打算,不留下十几条人命。” 明束素也笑,只是她笑的要好看得多。 风清嘉想。 这个人,红色最称她,笑也最衬她。 “好啊。” 明束素撑了下颔骨,露出一点儿顽皮的神色。 “皎儿要怎样,便怎样。” 她说的甚为轻松。 明束素也难得感到如此轻松。 “我猜,风家里,有两个人你是一定要保的。一个是你那宝贝弟弟,为了留香火,一个就是你自己。可你也知道,别的人好说,你自己是不能轻易逃脱的。我纵然绑不住你,也有千万种方法跟着你,缠着你。” 明束素抬眼看她的皎儿,宽大的衣袖里,不知她的手指可曾蜷了蜷? “一则,你太聪明,离了你我既不放心也少了依仗;二则,你是已蜕变过的人,身上多少奇异之处,太惹人探究;三则,我俩之间,总是有几分情的。” 明束素继续道。 “你心里该是这么想的吧?” “我不知你现下寿命几何,但总比我要长一些。可先生你呀,连一世都不肯陪我,怕是已经选好了皇夫人选,打算好让我生气,也打算好让我认命。你认定我看这天下,总是要比你重一些;你认定我的志向不止小情小爱;你认定我这人娇惯难养,与你无法生活到一处去。” 明束素原本每每想到这茬,心里是极委屈的,但今日说来,竟是冷冷淡淡,还有一丝隐隐的畅快。 “皎儿知我甚深,当然错不了。” 明束素站起来,一步步走向风清嘉。 风清嘉本不想后退,可不知怎的,她后退了,一步,又一步,直到她的学生,盈王殿下,那该死的明束素把她逼至墙角,把头埋在她颈子里,一点点地嗅闻着。 “让位的诏书,少沫已经替她父亲拟好了。” 明束素的手探入风清嘉的袖子里,果然摸到蜷成一团的手指。 她轻轻地摩挲着。 “我即位后,当屠士族,当杀巫人,当明法度,当大兴农业,当大开功名之路,当......立你为后。” 明束素咬了下风清嘉的脖颈。 体温很低。 可脉搏总算跳得快了些。 “你如何堵得住悠悠之口?你不怕朝堂震怒,文武百官四处给你使绊子。就算你仗着兵力,把这些事情做成了,史官依旧记你为暴君,天下依旧不心服你,失了民心......” 风清嘉猛地收了口,不是为了明束素作乱的唇舌,而是她想到了一种可能。 “少沫会拟两份诏书,一份是我兄长让位给我的,一份是她成年后,我让位给她的。要不然,这小狐狸如何肯为我帮忙?” 明束素解开风清嘉的腰带。 “我本就打算当个‘二世而亡’的暴君。” “你如何舍得下?” 风清嘉几乎要咬到自己的舌头。 世上之人,有哪个真的舍得下当皇帝?这她是从来没有想过的。诚然,史上有多情公子,肯舍一家一业的,可这是天下啊。 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天下。 易地而处,风清嘉自己是舍不下的——她连自己一家都舍不下。 “我若舍不下,皎儿就帮我舍。” 明束素吻了一下她的嘴角。 “别的嘛,我虽然难养,可陪嫁也不少,不费你的事儿;做菜难吃一些,也不打紧,有的是厨子可雇。” “你如何舍得下?” 风清嘉又重复了一遍。 她看着明束素,她身上分明满是气运,是掌控江山之相。这怎么能,说舍就舍呢? “你又如何舍得下我?” 明束素苦笑了一下。 她抚着风清嘉的长发,深深地吸气。 “不过是,我没其他事情重要罢了。” “可皎儿比天下重要。” “我若是......” 风清嘉踌躇了一下,闭着眼睛把话说完。 “让你现在跟我走呢?” 她比安定后的天下重要,那么,她比这纷乱的天下如何呢? 风清嘉分明知道自己已经着了相,可她脑袋发热,一时竟是钻了牛角尖,想趁机把这个她一直看不透、担心、畏惧、喜欢的孩子的心挖出来看个清楚。 那里面写的,究竟是不是她风清嘉的名字? “那就走啊。” 明束素说道,她如墨的眼珠盯着风清嘉。 “你想知道,就该问我;你问我了,就该信我。” 风清嘉陡然觉得腰一软,整个人慢慢下滑,像是彻底没了力气。她的鼻尖撞到明束素的肩膀,酸了一下,连带着眼角慢慢泛了红。 她如何敢问,如何敢信? 这世上,有什么是问了就能明白,明白了就敢相信的? 不过是自己的情愿不情愿罢了。 风清嘉问自己。 而今,你情愿了吗? “皎儿。” 明束素低声唤她。 “皎儿。我的皎儿。” “以往人家说,你明家多出情种,我不信,最是无情帝王家,你的兄长与你手足之间不见多少亲情,又哪儿来的别的情感?以往人家说,我风家是后族,我又是这一代的嫡女,是坐定要当皇后的。我不信,风家势大,不是良选,何况我又不喜欢和其他人分享丈夫。” 风清嘉慢慢地说道。 “可是,简儿......是当真喜欢我的罢?” 风清嘉的手指摊平,掌心碰着冰冷的地面,才觉得心口好受一点,不那么鼓涨,不那么紧张,不那么苦涩难当。 “你信了。” 明束素不答,只是喃喃道。 她心里太过激荡,竟是一下什么滋味都忘了。 风清嘉这人,藏得太深,想得太多,喜欢得却太浅。 她舍不下家人,舍不下朋友。 她独独舍得了明束素。 “信了一半。” 风清嘉抿了抿唇。 她总算把手举起来,轻轻碰了碰明束素的脸。 热的。 那人的表情也是热的。 是了,她老是不敢看明束素的表情,不敢看她那双墨色的眼睛。那么,她究竟错过了多少明束素炙热的、真实的情感呢? “只是一半?” 明束素顺势拿鼻尖轻轻蹭着风清嘉的手背。 她们从未有过如此亲昵的举动。 以前,风清嘉是不会许的,明束素也觉得......没到时候。 “一大半。” 风清嘉顿了顿,没把手抽走,也没露出温柔以外的神色来。 她的心忽然很宁静,很笃定。 “只是一大半?” 明束素又凑近一点,嘴角扬着。 “再多就没有了。” 风清嘉忽然正经道,尽管她衣衫不整,整个人被明束素圈在墙角,那挺直的脊背,还是让明束素心头发痒。 “你可知,你若是蜕变,是个什么东西?” 风清嘉低声道。 明束素被引起了注意力,专注起来。 “是专克蛇的猫。” 风清嘉悄悄地咬了下明束素的唇。 看首发无广告请到燃文123阅读网. 91 原版大纲 王霁开始苦恼自己喜欢晋采雅这件事,而晋采乐则发现自己暗恋她失败,晋采雅安慰她,表现成熟的一面,但是自己完全没有意识到王霁喜欢她。 阴阳告诉明束素只要风清嘉愿意和她分享心头血,她们就能一起共享寿命。 晋采雅送晋采乐来苍平和王霁相见,但路上被阴阳截走; 明束素发现了母亲死亡的真相,她了结了心头大患,看到明子染女儿很合适做皇帝,就暗中纵容她发展自己的势力,并让她发现了父亲留藏下来的秘密武器之类的。决定五年后和风清嘉一走了之,并立下遗诏,然而在此之前,风清嘉已经暗中在为她选婿。 风清嘉给她选婿的事情暴露,明束素伤心欲绝,她和风清嘉对峙,她不在意她是否蜕变,甚至仍想和她在一起。但她想知道,风清嘉是否从未想过和她在一起,是否不喜欢她,一切都是为了家族? 风清嘉说是,并坦白了明昭华的事情。 明束素痛不欲生,她在阴阳蛊惑下暗夜刺风清嘉想取得心头血,挽回她,但是风清嘉险些死去,王霁和晋采雅正好出现,把她救走。 此时阴阳抓走明束素,想要对明少沫动手,但是岳荼拿着秘密武器制止了他。明子染的女儿通过遗诏和父亲的支持得到了帝位,她派出岳荼,平剿了明子元 岳荼立誓保护明子染的女儿,阴阳入手不得,开始拿明束素发泄,研究解药,商家家主的目的是要请出明昭华,他被突然出现的明昭华引开了目标。雀儿没有告诉明昭华阴阳手上有明束素,她有自己的念头。 王霁风清嘉在晋采雅处治疗,她把她放入冰山,醒来后,风清嘉失去了关于明束素的一切记忆,而家族也放下了,她们下山在各州寻找记忆,而风清嘉致力做王霁和晋采雅之间的红娘 明束素在受尽刺激后,被阴阳手下的小鸟儿救走,这是她的曾祖母帮助,她受到刺激,蜕变,返祖现象,她和风清嘉再次遇见。 明束素暗中观察,理解了风清嘉的蜕变后;而放下一切的风清嘉表现得很正常,她被明束素吸引,但是总隐隐觉得不对;明束素恨自己听人蛊惑对她下手,又恨风清嘉对她无情,于是时冷时热。 明束素想要报复阴阳,此时黄半夏找到了她,她身体养好了,劝服了南烛,可以帮助王霁;明束素假装答应,利用王霁把阴阳引出。 她不顾一切地报仇,但这伤害了王霁,也伤害了晋采雅,风清嘉在这一刻想起了一切,她本能地保护明束素,结果再次被明束素弄到重伤。 明束素拼命求明昭华,她就是喜欢风清嘉;明昭华出手,而风清嘉伤得太重。王霁受到很大的打击,她知道了真相,但黄半夏和南烛还是把她救活了。风清嘉坚持先救王霁再被救。 王霁和晋采雅别扭一段时间;风清嘉寿命比常人还要短,处在复建期,她变得极度黏明束素,直到有一天,风清嘉父亲找来,要她回去,风清嘉说了不。 明束素带着她继续环游山水,她们路过楚佳人尔玛,路过明子染女儿和岳荼,她们路过黄半夏和南烛,她们一同回到孔家,祭拜明束素的母亲。 王霁和晋采雅终于在一起了。风清嘉发现自己白了头,依旧很开心和明束素一起生活。 明束素带着风清嘉去看海,在海外王国风清嘉好好犒劳了明束素一番。 明束素明白风清嘉想死,于是自分心头血给她,险些死了,但两个人还是得以相守;在现代开了古董行。 按原本的构思,剧情就是这样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