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家阿宝》 莫家阿宝(一) 正月十五这一日,莫家阿宝背着爹爹偷偷溜出去观灯,回来的时候已是月上中天了,刚进门便被爹爹莫主事着人叉到上房一通训斥,又抽打了几下,还把她收罗的那些书生小姐才子佳人的书及话本子都搜了出来,扔了一地。(..info$>>>棉、花‘糖’小‘說’) 偷溜出去玩儿本也不是什么大事,而且她的晚归也不是没有缘由,因为她灯市上遇着了泽之表兄,说笑了了许久,又在灯市附近的土地庙里救了个人,这本是善事一桩。若是寻常,只消软语求求爹爹便可。可惜有她向来厌恶的武姨母在旁看着,她落不下来这个面子,只得生生受了。而她带出去的贴身婢女梅子与莫松二人也都被驱逐出府。莫主事听了武姨母的话,另指派了个名叫丑丫的婢女跟着她。而她则被禁了足。 阿宝被禁足后,人倒是老实多了。 嫡母莫夫人安慰她道:“你爹爹近日烦心事较多,性子有些躁,待过几日他好了,你再想着出门玩儿吧。” 阿宝只问:“梅子与莫松两个如今怎么样了,他们心里必定是怨我的。” 莫夫人笑道:“你小孩子懂得什么怨与恨?你要是怕被人厌,便自己先改性子才对。从前也为了你赶走了好几拨人,你哪次不是起初难受,过几日便忘得干干净净?那些个小姐书生的书今后也莫要看了,便是我这般年纪看了也怪躁的。你竟好意思藏了许多在房里。” 一席话说得阿宝扭扭捏捏,羞愧难当。丑丫端了茶上来,莫夫人看了她一眼,忍不住皱了皱眉,顿时觉得阿宝可怜,忙将她搂在怀里摩挲开解了一番。 丑丫是灶房孙大娘子从路边捡回来的弃婴。(..info好看的小说孙大娘子不能生养,一个养女也是好的。本指望她能女大十八变,谁知却越变越丑。身条矮瘦小,鼻头扁且平,嘴唇厚而翻,也没个正经名字,孙大娘子原唤她为小丫,后来有一次去内院被阿宝看着了,阿宝那时年纪也不过才十来岁,看见她,立即一脸嫌恶,道:“你赶紧走吧!我的地方不准你这样的丑丫头进来!” 小丫不敢与阿宝顶嘴,哭着跑了,那以后,“丑丫”这个名字也就叫开了。丑丫虽丑,但莫府也没人敢欺负她,因为她凶,说话冲。谁惹了她,立马跳起来就骂,比市井泼妇还要厉害三分,也因此一直只能留在在灶房做些粗笨活儿。已然到了十五六岁说亲的年纪,但孙大娘子倒贴也没人敢来提亲。正日日闹心,却突然一朝乌鸦变凤凰,得以进了内院伺候阿宝。比起灶房打杂的粗使丫头,内院伺候的小姐的贴身婢女不晓得要风光多少,丑丫也就大人大量,不记阿宝从前嫌弃她的仇了。 阿宝虽对她冷冷淡淡,丑丫却尽心尽职,如同狗皮膏药般亦步亦趋跟着阿宝,里里外外伺候得无一不妥。但阿宝若有一点儿说话行事不合规矩,她便一本正经劝阻,比家里请的那位冬烘先生还要令人嫌恶。 随后几日,泽之表兄寻了许多新奇玩意儿令人送来给阿宝,另附上一封信,说是正月十五那日未能尽兴一谈,着实令人遗憾,待过阵子春暖花开,再一同去赏花云云。丑丫先将送来的玩意儿一一检视,又看到了那封信,便唠叨与阿宝听:“往日里小姐小,与赵家公子常来常往却不打紧,如今大了,这些书信往来却是不大好……” 阿宝寻常也不理她,只当看她不见。.info[]莫夫人嫌丑丫这个名字不成体统,给改了个名字叫桑果,自此她越发卖力。 武姨母听闻阿宝眼下的情形,笑道:“有道是恶人自有恶人磨。那位桑果姑娘能长长久久跟着她才好。” 如此过了半月有余,阿宝思忖着父亲可能已经消了气,想求父亲放梅子二人回府,于是支开桑果,一个人悄悄溜到书房。到了书房门口却被小厮拦住,说老爷有客。阿宝以为父亲仍在生气,不愿见自己,堵了气转身便走。刚走了几步,想想为了梅子二人,还是忍为上。便又踅身折返回去,这趟不去正门,却是转到书房后头。 阿宝踩着两块石头,轻轻掀起雕花窗,翻窗而入,端的是熟门熟路。进了书房,却听到里间有人说话。阿宝松一口气,原来父亲真有客,并不是生气不见自己。但若此时被撞见了,却又要生气了。待要转身再从爬窗出去,却听一人道:“……严大人正大发雷霆,道我等办事不力……留得此人在,只怕将来后患无穷……” 又听父亲长叹一口气,道:“严大人此番委实太过狠毒,若只是钱财倒也罢了,此番却是周家三十余口性命,那周家长子已然被判流放岭南,却被贼人斩杀于途中,年仅二十一二岁,可怜可叹……那贼人只怕多半与严大人脱不了干系……我有心辞官归乡,只怕徒惹他生疑……” 父亲的声音听上去却是从未有过的愁苦。 阿宝听得怦怦心跳,手脚发软,虽然听得不甚明白,但心知事关重大,只怕也是父亲连日来苦闷烦躁的原因。 那人又道:“严大人近年来行事愈发乖张,不知收敛。我也一再相劝,却每每被训斥……只是你我跟随他多年,早已被视为严党一员,长此以往,只怕难以收场——” 听得父亲又叹一口气,道:“眼下也只得静观其变……不管他周家如何可怜,你我二人总要先保住自家再说——” 阿宝不敢再听,慢慢攀上窗沿,从原路返回了,待回到房中,方发觉出了一身冷汗。 再过几日,阿宝解了禁,却忽然听闻二姐阿娇订了亲,且订的是刑部尚书严大人家的公子。阿宝呆了呆,忙忙跑去问父亲。莫主事正在书房里练字,只一段时日未见,他却像是苍老了许多,虽未生华发,额上却添了许多细纹,且一脸疲态,神色间也全然不见喜悦。 阿宝斟酌问道:“娇姐姐今年还未满十五岁,为何要急着定亲?” 莫主事手中笔并未停下,良久,抬头:“怎么?阿宝不觉得欢喜么?” 阿宝斟酌问:“那严家公子人品相貌如何?” 莫主事转过头去:“严家几个儿子爹爹也是常见的,此子是严家嫡出的公子,在严大人一堆儿子里头排行四,今年一十七岁,年岁与你姐姐很是相当……” 阿宝跺脚发急:“爹爹不是说莫家的女儿都要养到十八岁才许出嫁么?” 莫主事停下笔,也不嫌阿宝人小话多,叹口气道:“如今只是定亲而已,严家也答应三年后再成亲。”又似是自言自语道,“严家如今正权势滔天,如今以嫡出的儿子来求我的庶女,且愿意等到十八岁再成亲,叫我如何能拒得?” 阿宝满肚子的话说不出来,一时无可奈何,半响挣出来一句话:“我将来定要找一个自己喜欢的人才嫁,若自己不喜欢,我宁愿一辈子留在家里与父亲母亲过。” 莫主事被她气得笑了,伸手揉揉她的头顶:“小小年纪就学会这些喜欢不喜欢的浑话,可是找打。”半响又道,“爹爹虽有三个女儿,但心里却是最偏爱你。将来定然不会委屈我的小阿宝。” 阿宝失魂落魄,又转而却找阿娇。阿娇处却是一派喜气洋洋,进出的婢女们都面带喜色。莫夫人也在,正与武姨母商量阿娇嫁妆如何置办。阿娇见阿宝进来,未说一句话,脸先红了,忙走开张罗给阿宝倒茶拿点心。 阿宝满腔心事无法向人诉说,只上前一把拉住阿娇的袖子:“姐姐,你莫嫁!” 众人只当她又闹小孩子脾气,舍不得阿娇,都一齐发笑。莫夫人笑:“整日里淘气,跟你娇姐姐吵吵闹闹,如今见她订了亲,却又舍不得了。你将来若能像你娇姐姐一样找着这么一个可心如意的夫君才好。” 阿娇再掩饰,也藏不住满脸的春风得意。在家里虽也是娇养的小姐,可终究吃亏在自己庶出的出身,大户人家说亲前总要先打听是嫡出庶出;父亲也只是六品的小官儿,以自己的出身,想要嫁给刑部尚书的嫡出公子,原本是想也不敢想的。此刻见阿宝如此形容,不由得发笑,把她的手从袖子上扒下来,温言哄道:“好阿宝,你想要吃什么?我即刻去给你取。” 阿宝扯住阿娇衣袖只不放手,原想说这门亲事只怕另有内情,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你若嫁走了,我今后可找谁去要帕子?我不要你嫁,不许你嫁。”说着干脆把头钻到阿娇怀里如拨浪鼓摇晃。 屋里众人又是一阵笑,阿宝鼻子发酸,心里暗暗发恨,今年她已十三岁了,已是什么事都懂得的年纪,可恨这些人却把她当做小孩子看待。 莫家阿宝(二) 莫夫人忙一把她拉过来,刮着她鼻子笑道:“若你见着了我们家的新女婿,只怕就不会这么说了呢。(..info$>>>棉、花‘糖’小‘說’)” 四月头上,阿宝便从父亲过寿时从屏风后窥见了严四公子,整日里只听人家把他夸得天上有地上无,待真瞧见了,相貌却是平常,一双眼珠子微微往外凸,一瞪眼,倒怪吓人的样子;派头又甚大,几个从人跟前跟后,前呼后拥;脸上也带着几分倨傲之色,所经之处,众人无不殷勤陪笑。宴席上,大姐夫一脸巴结相,竟坐到严四公子下首去,那严四公子不过谦让两回,也就坦然受了。 阿宝见不得大姐夫那副样子,哼了一哼,转身便走。大姐阿珠原本也和阿宝在一处,见自己夫婿那个样子,不觉尴尬不已,又听阿宝发笑,知道是笑自家夫婿,更是脸上讪讪。 阿宝一个人怏怏地跑到花园,今日人人都跑到前头凑热闹,后花园里却一片寂静,阿宝先在花丛中躺了会,东一朵西一朵,揪了一堆花儿朵儿,撕扯了一地的花瓣。想严四公子如此倨傲,他父亲又不是好人,阿娇嫁过去不知道能不能过得好,不由得心里愁一阵,悲一阵。又想阿娇嘴里不说,心中想是对他中意万分的,将来两个人能过得好也未可知,父亲也是常在他家行走的,事事也能照应到,心里便觉一阵宽松。又见槐花开得正好,便将裙子掖起来塞到腰里,三两下爬到一颗老槐树上,不管树上有刺,拣那开得好的槐花摘下几串,半躺在树丫上慢慢地吃。[..info想看的书几乎都有啊,比一般的小说网站要稳定很多更新还快,全文字的没有广告。]当中桑果来寻过她一回,她只屏住气不出声,桑果遍寻不着,又慢慢走了。正吃的香甜,忽见几个人慢慢从花园的月亮门外踱进来,东瞧西望的。当中那个人不是严四公子是谁?他此时脸色绯红,步态不稳,大约是喝酒上了头,出来吹吹风,不知怎么竟让他走到这里。阿宝暗道晦气,若招来了人瞧见自己爬树,只怕又是一顿教训,揪下槐花恨恨地往嘴里塞。 严四公子正打量这个小花园,他身边一个眼尖的人撇见槐花树的阿宝,便指给他家公子看,严公子唬了一跳。他身后跟着的人忙闪身上前,对阿宝喝道:“哪里来的丫头,还不快下来!惊着我们公子,看不打你!” 阿宝抬眼瞧了瞧他,纹丝不动。 那人不禁气恼,道:“你、你个野丫头,待我请了莫大人来,我,我——” 阿宝把最后一把槐花塞到嘴里,拍了拍手,自树上跳下,将掖在腰间的裙裾拉出来,理了理,又掸了掸衣袖,方慢吞吞地问:“你待如何?治我的罪不成?” 严四公子瞧她言语无礼,但神色做派却不像是使唤丫头,身上也装扮的花团锦簇,只是此时头上身上落了许多花瓣,头发也被树枝勾乱,东一缕西一缕,衣衫皱巴巴的不像样子,叫人瞧着好笑,抬手制止长随的话,问她:“你是何人?莫大人寿辰,你不去前头坐席,只在此处作甚?” 阿宝心念一转,眼睛骨碌一转,嘻嘻笑道:“我是莫家二女阿娇。[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因前些日子犯了错,被父亲责罚禁足,不准出去见人——话说你又是谁?” 刚刚喝骂她的长随不动声色地往后躲了躲。严四公子则皱了皱眉,也不答话,只上上下下将她好一阵打量。她脸庞与莫主事有几分相似,想来应是父女无疑。阿宝也不怵他,眼睛只上上下下将他也打量了个够。刚刚躲在屏风后没看清,如今人在面前,瞧着也不像是坏人。严四公子后头几个人暗暗咂舌,未想到未过门的少夫人竟是这样一个宝货。 两人相互打量完毕,严四公子先开口问:“你犯了什么错?竟然连父亲寿辰也不得出去?” 阿宝装作不好意思的样子,吐吐舌头,道:“其实也不是什么大错,只不过偷跑出去玩到半夜才回家而已。从前这样的事也是常有的,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偏这次被抓了个现行,赶了我的丫头一个,烧了我话本子一堆,最后打骂一顿,禁足至今。” 严四公子的几个从人脸上神色各异,各各背过脸去,笑的肩膀抖动。严四公子脸色也是变化莫测,一言不发。阿宝心中得意,越发的装疯卖傻道:“你那个长随甚凶,我瞧你倒还随和,我请你吃槐花吧。”说罢,转身作势上树。 严四公子忙拦住她,道:“不,不用了……” 正说话间,桑果又寻了来。看自家小姐正与生人说话,上来一把捉住胳膊,嘴里叫:“好小姐,寻了你这半天。还道你又溜出府去了呢。你若又溜出去,我也活不成了。” 阿宝对严四公子眨眨眼,道:“这位便是父亲为我挑的新丫头,说是只有她能降住我。” 严四公子看桑果那副尊容,饶是再老成,也不禁笑出了声,忙用拳头掩了嘴,道:“你快些儿回去吧,以后别再胡闹了。”又深深看她一眼,转身走了。他身后的那几个人早已笑的东倒西歪,若不是顾忌自己公子的面子,只怕早已滚到地上去了。 阿宝心道怪哉,怎么不见他暴跳如雷,急急回去找他父亲严大人来退亲,莫非他也是怪人一个?倒白费了一番功夫。 桑果不明所以,但也晓得众人发笑必不是好事。当下白了众人背影一眼,又对阿宝道:“夫人在前厅等着你呢。大小姐与二小姐都在,只等你一人,等人齐了要去给老爷磕头——” 严四公子已然转身离去,听到桑果的话猛地顿住,回头恶狠狠地盯着阿宝,脸色铁青,倒像是发了怒。阿宝将裙子一撩,撒腿便跑。 阿宝又闯了祸,严四公子早早告辞回去,据说离去时一脸怒色。莫家人不晓得哪里得罪了他,不由得惶惶然。只有阿宝一人心知肚明。桑果似懂非懂,知道这事大约与自家小姐脱不了干系,却是瞒也来不及,哪里敢说出来?却是阿宝终究怕连累父亲,便将此事偷偷与泽之表兄说了,怕他不解,又特特说明自己是怕阿娇嫁过去受苦。 泽之一听,连连摇头,道:“你惹祸精这个名号可不是白白得来的。” 阿宝撇嘴:“那严家公子心胸忒小了,不过是玩笑话,竟然当众甩脸子——” 泽之恨铁不成钢:“阿宝,你何苦来哉?你与阿娇又不是一母所生,若阿娇因而结不成这门亲,你说她是谢你还是恨你?你说你是为她好,谁人会信?人家只会说你是妒忌,此其一;其二,若阿娇真被退了亲,传出去,与她名声却是大大有碍,以后只怕再难寻着如意夫君。那严家公子倒是无碍,想与他家结亲的人家不知凡几;再则,若伯父因此事与严大人生了嫌隙,只怕以后在官场也难以立足。” 阿宝呆了一呆,如霜打的茄子般,嘟囔道:“又好心办了坏事。” 泽之苦笑:“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吧?” 阿宝倒也不恼,道:“泽之哥哥,若你能时常提点我,我也不至于犯这么多错。往日里只觉得你啰嗦,却原来是我错了。” 泽之似笑非笑看着她:“想要我时常提点你,却也不难。” 阿宝睨他一眼,正色道:“泽之哥哥这话我却不懂。” 一句话倒叫泽之心里顿时忐忑不已,她该聪明时不聪明,不该聪明时却又滑溜得像泥鳅,不由得牙根痒痒,道:“一段时日不见,你鼻子上的雀斑怎地又多出几粒了?” 阿宝最怕别人说她鼻子上的雀斑,小时候也不知为此与阿娇吵过多少次。由此一句话便让阿宝炸了毛,咬了咬牙,待要跳起来吵嚷,忽又笑笑:“今日你是客人,我却不好与你置气。”片刻又道,“泽之哥哥,你头上有片落叶,我给取下来。”泽之如何肯信,但还是慢慢将头伸到她面前。果不其然,阿宝将一把揉碎的花草籽儿尽情撒了他一头一脸。 父亲寿辰过后,阿宝着实担心了几日,好在严家并未有要退亲的消息传出,她也未被父亲叫去训斥,终归是小孩子心性,过了几日,也就渐渐忘了。 莫家阿宝 (三) 八月十六是莫夫人的生日,赵家夫人来贺,一见了阿宝,忙拉到怀里“宝贝蛋儿、心儿肉儿”一阵揉搓。[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赵夫人嘴甜话多,是个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人精。阿宝因她颧骨有些高,透着厉害的样子,话又太多,有些吃不消她,平常见了她不敢与她多话,是能躲则躲的。今日不知为何,却觉得赵夫人又比往常更亲热了三分,于是行了礼,忙忙的躲开了。 赵家夫人是莫夫人娘家远亲,赵、莫夫人素以姐妹相称。赵家世代经营绸缎铺,在京城中也算得上是富足之家,莫夫人为人谦和,不爱摆官夫人架子,加之赵夫人刻意逢迎,两家更是常来常往。阿宝也便称赵家夫人为姨母,赵家儿子为表兄。泽之表兄虽出身于商贾之家,却浑身无一丝铜臭味,其人温文尔雅,又喜读书,因此便是莫主事对他也甚为喜爱。 待散席后,阿宝方才知道赵家已为泽之表兄提了亲。 莫夫人心里却不大愿意,虽然平日与赵夫人亲亲热热地以姐妹相称,但若结亲就要另当别论了,阿宝就算不能找个比阿娇体面的女婿,但也不能差太多。赵家世代经商,家道殷实,比起严家,却差了太多。借着严家的东风,想在京城里找什么样的人家没有?更何况阿宝因亲娘早逝,从小被自己接在身边养大,心内已将她视作嫡女,若论出身,只有比阿娇好。(..info) 莫夫人嫡女阿珠是莫主事还未中举时与同窗定的娃娃亲,后来莫主事高中,官做到六品主事。而那同窗却碌碌无为,中举无望,干脆跟借了本钱开了米铺,如今虽然还能过得去。莫夫人多次哭诉要莫主事悔亲,奈何他为人刻板,不肯负人,强行将嫡女嫁与米铺少东家。莫夫人便存了心要给阿宝找个如意的夫婿,却未曾想又是开铺子做生意的,叫人如何不堵心。 莫主事问阿宝怎么想,阿宝也无甚想头,她从小与泽之玩耍长大,算是青梅竹马,心里一直都是喜欢他的;且泽之在认识的一众年轻公子哥儿里头,长相也罢人品也好,都是个拔尖的;纵然有比泽之哥哥好的人材,但终究嫁生不如嫁熟。 莫主事不管莫夫人诸如“我两个心爱的女儿一个被你嫁了卖米的,一个嫁了卖布的,你可是早年穷怕了想白吃白穿”之类的明讽暗刺,将阿宝许了赵家泽之。 莫夫人其实心里也知道以阿宝的性子真高攀到大户人家去,只怕不服管教,将来难以立身,也只有泽之从小对她事事顺从,又是个知根知底的,如此闹了两日,也就渐渐消停了。倒是一众亲戚及家下人等,惋惜者有之,叹莫主事糊涂者有之,道莫主事为人谦和、不清高不自傲者亦有之。 两人订了亲后,泽之倒不大好意思常来找她了,阿宝十四岁那年的生日上,倒是得以见了一面。时隔许久,两人都长高了好些。泽之说话行动添了许多拘谨,阿宝依旧咋咋呼呼。 两人躲到花园里唧唧哝哝说悄悄话,泽之先从袖子里摸出好些新奇玩意儿献宝,当中有一副珍珠做就的葫芦耳坠小巧可爱,阿宝看了爱不释手。 泽之道:“我见着了觉得你戴上定然好看,可惜你至今不扎耳眼,无法戴。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 阿宝道:“我偏要戴,我明儿便扎。” 泽之转过脸去偷笑。阿宝从小怕痛,莫夫人已逼着她扎了几次,都是针还未碰到肉,她这边就大呼小叫,泪流满面,满口告饶,最后只能不了了之。 阿宝有将耳坠在耳垂上比了比,泽之见她小眼神如同追自己尾巴玩儿的小奶猫,心中爱极,伸手折下一朵开得正好的蔷薇,与她插在发鬓上,却有几枚花瓣落到阿宝的衣襟上,泽之便伸手去拂,却无意触到了她的胸尖,只觉得头皮一麻,心神荡漾。瞧瞧她像是未发觉的样子,胆子便有些肥,再伸手去拂剩下的花瓣,却不料手被阿宝猛地捉住,用力按在胸上,问:“你可是想如此这般?” 泽之倒吸了一口冷气,口不能言。阿宝又将他另一只手也拉过来覆在自己胸上,问:“如此可好?” 泽之目瞪口呆,几欲晕倒。阿宝睥睨他一眼:“啧啧啧,我道你长了许多本事,竟敢来占我便宜,却原来只是个银样镴枪头。” 桑果自阿宝二人进了花园便悄悄跟在后头。莫夫人见泽之看着阿宝的眼睛都有些发绿,怕他二人有什么逾矩的举动,便命桑果跟着。因阿宝背对着自己,只能听到两人唧唧哝哝说话的声音,忽见赵家公子摘了朵花儿为小姐插戴,只觉得站在花丛中的二人有如观音菩萨身边的金童玉女,煞是好看,竟不好意思跳出去棒打鸳鸯。 正在痴看间,忽听到她家小姐声音拔高,一声断喝:“赵泽之,你可知错?” “好姑奶奶,求你别嚷嚷。我知错了。是打是罚,任你吩咐。”赵公子低声下气。 “我懒得打你,你自己打自己两个耳光吧。”阿宝趾高气扬。 “我好歹算个读书人,打了脸却不好看……。”赵公子嗫嗫嚅嚅。 “越是读书人越是要打。”阿宝抬头,鼻子朝天。 “求你饶过哥哥这回吧……”赵公子围着阿宝作揖讨饶。 桑果看的肃然起敬,五体投地。 孙大娘子的男人对自家老婆动辄喝骂,三天两头吃醉酒,一旦吃醉,无缘无故就要打骂老婆一番,孙大娘子见了男人有如老鼠遇着猫。不单是自家,便是东邻西院,没有不怕汉子的老婆。即便莫夫人,在莫府内平常说一不二,可若莫主事一发怒,也只有吓得大气不敢出的份儿。以至于桑果以为老婆怕汉子天经地义,见着自家小姐这一番手段,怎能不敬佩有加? 桑果有些好笑,又有些可怜赵公子,觉得无需再盯着,便悄悄转身离开,耳边犹听阿宝在呵斥:“以后有好吃的好玩的,必定要先想着我!否则我便叫你吃不了兜着走……” 阿宝十五岁时,阿娇也年满十七,两人的嫁妆早已备齐,只待成亲,却不曾想忽然一朝皇帝驾崩,天下大乱。 话要从已然驾鹤西去的老皇帝说起。却说这位皇帝年岁愈大,愈是怕死,近年来为炼丹道人所惑,迷上了炼丹,自此一心修玄,日求长生,不问朝政,日日带了一帮子仙人在后宫烟熏火燎地炼丹,炼着炼着,便搭上了一条老命。 因太子早年病故,便由年仅二十二岁的皇太孙继位。老皇帝儿子众多,各地藩王有十数位,这些藩王手中都握有兵力,当中又数东海王兵力最强。小皇帝继位后,因惧怕皇叔们逼宫,便下圣谕不许藩王进京奔丧。老子死了,却不许儿子来奔丧,各地藩王都大为不满,却又无可奈何。若仅止于此也就罢了,时隔不久,小皇帝听信朝臣谏言,开始削藩。近半年内,就有几个实力较弱的藩王被削,余下几位人人自危。 东海王手握重兵,镇守于东海一带,若是起兵也不是没有胜算,但三个儿子都在京城为人质,这边起兵,那边三个儿子只怕就要人头落地。但这么坐毙以待,最终还是死路一条。东海王苦思良久,便发了疯,每日于街市上东奔西跑,与乞丐为伍,专爱抢人手中吃食,还时常对路过的妇人耍流氓。 忽一日,小皇帝得报,说东海王已病入膏肓,只怕撑不了几天了。他的三个儿子便捧心嚎啕大哭,其状之悲惨令人不忍直视。小皇帝最是心软的一个人,见此便恩准三个堂兄回藩地见叔父最后一面。岂料三个堂兄到家后,第二日便反了。 小皇帝后悔不跌,慌忙应战。那边是“清君侧”,这边是“除反贼”,清君侧的兵强马壮,势在必得;除反贼的军多将广,名正言顺。这一仗势均力敌,打了整整一年多。 东海王帐下有名大将,人称玉面修罗,那玉面修罗马上提枪,马下挥剑,一身武艺端的是举世无双,且有勇有谋。听闻他早年也不过是东海府中的一个小小侍卫,后在一次狩猎时从虎口中救下东海王的性命,又随东海王平定许多倭寇之乱,为东海王所倚重。东海王起兵后,他便自请为开路先锋,一路上杀人无数,立下汗马功劳,令小皇帝的官兵闻风丧胆。 一年多后,小皇帝终因优柔寡断,用人不当,不是东海王的对手,被自己的叔父篡了位。东海王一路烧杀到京城,一众识时务的臣子们跪在城门口,三叩九拜,山呼万岁。刑部尚书严大人与莫主事跪在一排。身后的皇宫大院淹没于一片火海之中,皇宫上空浓烟滚滚,初时还能听到一两声呼号,后来便只有火焰的烈烈之声了。 莫主事跪在地上偷眼望去,那东海王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满面风霜,威风凛凛,他身后四五个身着盔甲的年轻大将如满星簇月般拥着他。当中有一人身着银白色盔甲,满身血迹点点,手里拎的一杆长缨枪上犹有血迹,看上去不过二十四、五岁年纪,一双眸子却冷冷清清,暗藏戾气。他骑马经过跪拜的人群时,眼睛淡淡扫过一众跪拜的官员,目光停了一停。莫主事在刑部多年,那里多的是恶徒罪犯,眼下被那马上之人只扫了一眼,竟觉得莫名心慌,忙低下头,不敢再看。 莫家阿宝(四) 小皇帝已然自焚,东海王便自立为帝。[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info]小皇帝一脉的男子被尽数赐死,又砍了许多不肯变节的臣子的头,女眷则尽数充入青楼做官妓。如此砍杀了几日,前朝旧臣无不心惊胆战。还未来得及封赏功臣们,便闻东海一带又有倭寇作乱,皇帝匆匆封玉面修罗为护国大将军,命他领兵前往东海平定倭寇之乱。 莫主事见风使舵的功力不如亲家严大人深厚,自那日城门跪迎东海王后,回府后便觉得羞愧难当,辗转难眠,大病了一场,便告了假养病。正巧严家老太爷身子也有些不好,严家便想着办场喜事为老太爷冲喜。 阿娇被一场战乱蹉跎到了一十九岁,也不好再拖下去,于是请人看了日子,终于定下这年春天成亲。两家便忙忙准备起阿娇的亲事。 阿娇成亲前两日,恰逢护国大将军凯旋而归。皇帝大喜。亲率众朝臣及皇子至城外迎接。一时间城内百姓也都蜂拥而至,夹道欢迎。对于百姓而言,管他皇帝是侄子也罢,叔父也好,只要是能杀倭寇,都是好皇帝。 莫主事因病还在将养,莫夫人日日忙碌不堪,阿宝也帮着料理些家事,城外再热闹,她却未能有空出府去一睹护国将军的风采。那些采办的仆从从街上回来,都活灵活现地跟阿宝学舌,说那护国大将军身着盔甲,手持□□,骑在高头大马上如何如何地俊美无双;皇帝亲往迎接,多少多少地荣光,阿宝觉得此等盛况竟不得一见,觉得十分的遗憾。因明日就要与阿娇分离,又觉得悲伤,连着几日都是恹恹的。 莫夫人这几日心里却是十分欢喜。阿娇成亲前夕,莫夫人又过来找阿娇说话,拉着阿娇的手道:“此番战乱将你白白耽误到十九岁,但好在咱们家平安无事,可见是神祖保佑。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阿娇含羞不语,莫夫人又叮嘱道,“你嫁过去后,必定要用心侍奉公婆;俗话说虎父无犬子,你夫婿将来必定也是个有本事的,往后你定要多照看些你大姐及阿宝――常言道,人往高处走,水往高处流,你父亲偏偏为你大姐与阿宝找了那等开铺子做生意的人家,可见她两个都是命不如你的……”莫夫人说着说着,竟是泪流满面。 阿娇忙道:“这些无须母亲说,我心里有数。我定当全力看顾大姐与三妹,不叫她们受一点儿委屈。虽说我们莫家只有三个女孩儿,但今后我们三个定当齐心合力,不输给那生了一大堆儿子的人家。” 一番话自是把莫夫人说得破涕为笑。 全家人中唯有武姨母一时愣怔,一时若有所思。她是阿娇的亲姨母,原也是来投奔阿娇的,阿娇成亲,她自然是要跟了去的。阿宝嘴坏,本想问她是舍不得莫家的哪个人,但又想到阿娇成亲之际把她惹得哭哭啼啼的不好,是以忍住没问,权当积口德了。 莫府里到处张灯结彩,人人欢天喜地,笑语不绝。阿宝看着阿娇屋子前的枣树上挂着的一盏红灯笼,不觉想起有一年偷溜出去看灯的荒诞事来。也不知道那年在土地庙里救的那个人最后是否活了下来,若活了下来,也不知道他现今在何处作甚。彼时他说“救命之恩,定当相报”,但想来也是如她忘记梅子与莫松二人一般忘记了自己的救命恩人了吧。 莫夫人在阿娇处说了半日的话,又有人来报,说莫主事被严大人找去议事。莫夫人等人听了不由得纳闷,何等要紧事非要在阿娇成亲前夕议?且门口又挤了一堆等着回话的管事们,莫夫人便再也坐不住,草草嘱咐了阿娇几句话,当下带人回了正房。[..info想看的书几乎都有啊,比一般的小说网站要稳定很多更新还快,全文字的没有广告。] 不一时又听闻车夫莫老大在门口与几个丫头吵吵嚷嚷,婢女红菱面带怒容进来道:“那莫老大也忒不知规矩,眼下已是戌时,老爷又不在,他竟跑到内院嚷嚷称有事要禀夫人,问他何事,他却又不说,夫人说他这个人好笑不好笑,我看他年纪也不见得十分老,竟然糊涂得厉害。” 莫老大并不姓莫,早年是个无恶不作的恶徒,因犯了事,被捉到刑部,因缘巧合为莫主事所救,在刑部时被打断了一条腿,自此不利于行,正经活计也无法做,便心灰意冷,隐姓埋名,投身到莫府做了车夫,莫府人称他为莫老大。他块头大,脸上又有伤疤数处,一副凶神恶煞相,众人都惧怕与他说话,他素日也极少与人来往。 莫夫人的眼皮跳了几跳,道:“他不在外头为老爷赶车,大晚上的跑回来必定有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快叫他进来。” 红菱嘟嘟囔囔的去将莫老大领到上房门口,他也不行礼,道:“夫人,大事不好了!” 莫夫人低声喝道:“你不和老爷一处,却跑来胡言乱语!莫家大喜的日子,叫人听见像什么话!你可是吃醉了酒胡言乱语来找打!” 阿宝舍不得阿娇,晚间非要与她一起睡,两个人挤在床上唧唧哝哝说了许多话,正待要睡下,却听红菱急急跑来,让她快些穿衣去上房,说夫人有事找她。阿娇想大约是莫夫人怕阿宝在这里要吵得自己一夜睡不好,所以才把她叫回去,但又见红菱一脸焦灼,不由心下纳闷,对阿宝笑道:“你快些儿去吧,明天早些儿过来陪我一道梳妆便是。”阿宝撅着嘴,满脸不高兴地穿衣起床随红菱出去。 到了上房,却见桑果一身利落打扮,手里挽着一个包裹,倒像是个要出门的样子。阿宝“咦”了一声,还未开口,又看到莫夫人一脸泪痕,歪坐在椅子上,旁边却站着家里的车夫莫老大。莫老大平日都是懒洋洋的样子,不知为何,此刻竟然一脸焦躁,不住地搓着两只手,偏两只铜铃也似的眼睛又红又亮。阿宝唬了一跳,想自己这几日跟着忙里忙外,并未惹什么祸端,怎么桑果与莫老大也要被赶走了么?心里一惊疑,倒不敢动了。莫夫人见了她,忙把她拉到怀里,一开口,已是泣不成声:“我的儿!我莫家要遭祸!你爹爹已被官府拘了去,因这一段时日以来,朝里的大小官儿被杀了无数,我心里害怕。你且随莫老大先躲一阵子去吧,个中原委我也不及与你细说……” 莫老大在旁催道:“夫人且长话短说罢,只怕夜长梦多。” 阿宝目瞪口呆,问道:“这是怎么了?这话从何说起?” 莫夫人在莫府当家多年,也是个有决断的,当即擦了把眼泪,叫红菱拿来一个沉甸甸的小布包塞到阿宝手里,道:“你爹爹在严大人家连同严大人等今晚被官府捉拿了去,严家已被抄家,我只怕咱家也要受牵连――你且随莫老大去城南你堂舅家呆几日。你堂舅家姓朱,在城南长乐乡开茶馆,到那一问便知。这里是两封银子,你主仆两个能用一段时日。”又从袖子里摸出一根黄杨木簪子,拉过阿宝的手,将簪子放到她手中,再将她的手合上,道,“这簪子是我留给你的念想,千万要收好。若我莫家能躲过此劫,我即刻让人去接你回家,若躲不过,你待风平浪静再去投奔你大姐姐,家里万万不可再回来了!其他的亲戚等人一来靠不住,二来也怕连累人家。你堂舅家倒不要紧,多年未与我家有来往,官府一时半会也查不到。你万万记住我的话!” 阿宝叫莫夫人的一番话惊吓的牙齿打颤,只问:“怎么只有我自己逃,母亲怎么办?娇姐姐怎么办?爹爹呢?爹爹现在又在何处?” 莫夫人按着心口喘气,道:“你爹爹被严大人叫去议事,刚到严家,却连同严大人一同被拿走。若我此时逃走,人只道咱们心虚,莫家便是无罪也变成有罪了,你爹爹在监牢里却又去指望谁?再则此事尚无定论,若你爹爹与严大人只是虚惊一场,问清了就能放出来――那阿娇也跑了,还怎么成亲?如此岂不叫人笑话?朝中与严大人结好之人无数,你爹爹也是个谨慎的性子,应当没有得罪什么了不得的人;皇帝打进京城时,是严大人开了城门放他们进来,你爹爹也早早于城外跪迎,想来应是虚惊一场……阿弥陀佛,但愿是虚惊一场――” 阿宝猛地想起那年在爹爹书房里偷听到的话,不禁脊背发凉,想要告知莫夫人,但话到嘴边又想到此时再说已然无济于事,只会让莫夫人更加担心,便强自忍了。 莫老大那边早已等得不耐,也顾不得礼数,上前一手一个,拉了阿宝与桑果将她两个往外拖,莫夫人兀自捉着阿宝的手,眼睛盯着桑果叮嘱道:“出门在外,你两个今后就要相依为命了。你比阿宝大几岁,我就将阿宝交给你了。你若能爱她护她,将来我必定感念你的好处。” 阿宝死命咬着嘴唇,只是拉着莫夫人的衣襟不松手。桑果也泣道:“夫人放心。我父母双忘,无所牵挂,今后必定是与小姐同生死的。” 阿宝与桑果坐进早已备好的一辆马车里,出了府门时,阿宝撩起车帘,往府里死命地看了一眼,府内依旧灯火辉煌,想来阿娇此时正做好梦,而莫夫人正独自煎熬。阿宝拉着桑果的手,依偎在她身上,不禁泪流满面。 莫家阿宝(五) 莫老大先将马车停在靠近城门的僻静处,只等到天一放亮,开了城门即可出城。[想看的书几乎都有啊,比一般的小说网站要稳定很多更新还快,全文字的没有广告。] 车内狭小,两人无法伸展安睡,本来也睡不着,阿宝便下车去问莫老大来龙去脉。 原来莫老大驾车送莫主事到严府时还未来得及用晚膳,莫主事便给了他些银钱,让他自行到外头去买些吃食。莫老大因常与莫主事来严府,这附近已是熟门熟路,便自行去了不远处一家卖吃食的铺子吃饭。待用好饭,便慢悠悠地赶车回去。还未到严府,老远便看到严府门前的道上有官兵把守,府外一圈已被官兵围住,府内哭声震天,呼号声不断。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莫老大暗暗吃惊,不敢贸然上前打听,便装作走错道,悄悄退了回去,远远的看着。不一时便见官兵锁了一队人出来,严大人首当其冲,此时已被除服去冠,不时用肩膀去蹭面庞,似是涕泪交加,真真是往日里有多威风,如今瞧着便有多狼狈。他后面依次锁着的严家几位公子及莫主事等几个亲信手下,最后跟着的是哭哭啼啼的严家女眷。这一队人后面却又有两个被席子卷着横着抬出来的,想来是已经是断了气的,只是不知怎么死的。众人被带走后,严府里里外外依然有官兵看守,家下仆从都未见出来,想来还被关在里面,大约是不想透漏风声。 莫老大看出了一身冷汗,心里明白严府这是被抄了家。莫主事多年来一直是严大人的亲信,此次即被捉了去,只怕也是凶多吉少。[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info]本以为能在莫府平安终老此生,却不料半途遭此大祸。可叹可叹。 夜里风寒露重,阿宝不知是吓得也不知是冷的,上下两排牙齿不住地咯咯打架。莫老大劝道:“事已至此,不必再多想。小姐既然得以逃了出来,要多想想以后如何安身立命才是。” 阿宝一边颤栗一边问道:“怎么?你、你、你觉得我回不去了么?你觉得我父亲要获罪么?” 莫老大道:“我哪里知道?” 阿宝心灰意冷,又问:“大姐姐家会不会受牵连?” 莫老大打了个喷嚏,用袖子擦了擦,慢吞吞道:“夫人已写了书信给大小姐带去,只怕已经跑啦。” 阿宝说不出是安心还是难过,又重新爬到车厢内,靠着车厢依偎着桑果坐了一夜。 阿宝的堂舅家并不难找,到得城南长乐乡,在摊儿上买了几个烧饼,那卖烧饼的人便将朱家茶馆指给莫老大看。这条街狗尾巴也似的短,路边两旁的店铺一眼便能看到头。莫老大停下马车将马车驶到朱家茶馆门口,待阿宝两人下了车,便道:“三小姐,我走啦。” 阿宝慌忙去拉他的袖子,此时看他平日凶恶无比的一张丑脸竟觉得亲切,让人无比留恋:“你去哪里?你还有地方去么?你不留下来么?你走了我怎么办?” 莫老大哈哈一笑,道:“当年老爷救我一命,如今我也算是报答了。天大地大,我自有去处。小姐自己保重吧。”言罢,驾了马车竟是头也不回,扬长而去。 阿宝眼里含着泪,呆了一呆,转眼看到桑果两眼发青,蓬头垢面,想来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忙忙理头发理衣裳,两人理好衣裳,正待要叩门时,朱家茶馆大门“吱呀”一声打开,里面走出个圆滚滚的老妇人,那老妇人一开门就看到两个年轻女孩儿站在自家门口,吓了一大跳,“哎呦”一声,道:“阿弥陀佛,难不成是天女下凡?” 阿宝从小也略知道些堂舅家的事儿。 朱家堂舅是阿宝娘亲的堂兄,老家在安徽灵璧县。有一年发大水,在老家实在活不下去,便举家逃难到京城。阿宝娘亲小小年纪时便父母双亡,后又被兄嫂卖与莫家作奴婢,父母兄嫂都已忘记了,哪里还能记得住堂兄?但终归可怜他,与他许多体己银钱安家落户。堂兄感激不尽,常常在莫府走动。彼时他家的儿子刚一岁多,莫家也只有阿珠阿娇两个小姐,儿子却是一个也无。 阿宝娘亲正怀着阿宝,去算命,说莫老爷命中无子,这回又是个小姐。这话不知怎么被堂兄夫妇得知了,心里便起了攀高枝的念头,便派他家女人常常到莫府来请安,有意无意与阿宝娘亲唠叨:“若将来能找着好人家结亲,咱家的儿子便是入赘也无不可。妹妹可有认识什么好人家么?” 初时还不好意思挑明,见堂妹不搭腔,便明说了:“将来咱们两家若能亲上加亲,妹妹将来没有儿子也不怕;俗话说肥水不流外人田,妹妹难道连这个道理也不懂么?若我们儿子能入赘莫家,将来对媳妇儿必定言听计从,对妹妹也是孝顺万千的。” 安徽灵璧县那个地方最是穷山恶水之处,遇着坏年头,卖儿卖女是家常便饭;且不说门第差太多,便是无门第之见,将女儿许了他家,将来若是年头不好活不下去,也只能生几个卖几个。 阿宝娘亲心里冷笑几声,将她堂嫂打发回去。自此他夫妇两个再来,便称病不大愿意见了。 不久,她堂嫂的这番话却又传到莫主事耳里,莫主事大怒,叫人送了一笔银钱给朱家,让他以后不必再来请安了。他夫妇两个羞愧不已,却也无可奈何,便用这银钱做本钱,在京郊长乐乡开了一家茶馆,日子倒也还过得去。 莫家阿宝(六) 那圆滚滚的老妇人便是朱舅母。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天底下对外甥女儿能真心好的舅母不多,对落了难前来投奔的外甥女儿还能笑颜以对的舅母更是少之又少,更何况这位朱舅母还记着从前的仇。阿宝也不敢说父亲被捉了去,只说家里得罪了人,怕是有凶险,为保险起见,故来躲几日。若过几日无事,家里便来人接自己。 朱堂舅倒是心里欢喜,道:“你两个安心在我家住下吧,只是家里小,又乱又脏,少不得挤一挤了。..info” 朱舅母似笑非笑道:“高门大户的小姐,怕是住不惯俺家这等腌臜的地方吧?万万不曾想莫家千金会来俺家,要知道就早几日收拾干净了。” 阿宝心里乱的很,也顾不上她的冷嘲热讽,叫桑果从包裹里取出一封银子,恭恭敬敬地奉与朱舅母,道:“我主仆两个的吃用要舅父舅母费心了,这些许银子请收下吧。将来莫家若能平安无事,我父亲定当另行重谢。[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 朱舅母忙把银子接了,喜不自禁。这些年的怨气也一下子飞到爪哇国去了。这一封银子,全家人起早摸黑,累死累活,只怕一年半载也挣不到,这叫她心里如何不欢喜?当下拉了阿宝的手,面上堆了弥陀也似的笑,道:“好外甥女儿,都是一家人,你尽管放心在这里住!说什么谢不谢的?就是一文钱没有,你舅母舅父也叫你不受一丝儿委屈。” 可惜朱舅母的话只管用了一天。不过第二日,莫家被抄了家,除仆从外,一众女眷都被下了狱。 阿宝只躲在屋里,不敢露面,叫朱堂舅出去打听消息。历来茶馆最是消息灵通之所,朱堂舅在外头胆战心惊,听了半日,回来告诉阿宝,说刑部尚书严大人卖官鬻爵、开门纳贿。要办案,须先孝敬银两。有了银两,严尚书能把黑判成白,能把白判成黑。数年前,有一位言官御史搜罗了他贪污的证据欲弹劾他,却不意将消息走漏了出去。朝中依附严尚书者众多,便有人将这消息透漏给严尚书,那严尚书最是心狠手辣的人物,当即命亲信部下伪造了些书信,将这些贪污的罪名原封不动地栽到了那言官身上。抄那言官的家时,果真搜出金银珠宝无数。 先皇大怒。先皇平生最恨贪官,早年捉了贪官,用的都是剥皮、分尸、凌迟的酷刑。近年火气不似早年那么大了,但终究还是糊涂了,竟查也不查,将那言官判了个斩立决,两个儿子发配充军。大儿子被充军路上为严尚书派人暗杀。 二儿子好武,整日与一群浪荡子出门游荡,刚巧抄家那日刚巧不在,躲过一劫,自此寻访不着,不知所终。 数年过去,个中真相终于大白于天下,那言官的二儿子便是玉面修罗、如今的护国大将军周锦延;为严尚书伪造书信、为虎作伥的部下却是阿宝的父亲莫主事。 莫家阿宝(七) 阿宝从前觉得戏文里的书生小姐们动辄晕倒在地未免太假,好好的一个人,即便突然遭遇天大的变故,顶多头脑发懵,心里痛上一痛便罢了。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譬如从前她第一次被父亲在众人面前打时,也不过是面皮有些儿发热,心里有些儿发酸,背上有些儿痛疼。但今日听了朱堂舅的一番话,只觉两眼一抹黑,只来得及叫一声“爹爹呀——”身不由己地往地上便是一栽。 严尚书等一众贪官污吏伏法,且不说朝中人人弹冠相庆,便是街头巷尾,百姓见面也都张口闭口“老天有眼。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据说从严府内抄出黄金白银达百万之巨,皇帝大为叹息,道严贼为国之蠱虫,祸国殃民,暗地里却不免眉开眼笑。 又说护国大将军平定倭寇之乱,凯旋回朝,得以报仇雪恨,皇帝又赏赐府邸、别庄、奴婢、金银无数,天下人无不艳羡。一时间,弃文从武者无数。[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info] 又有传言说那周将军年纪轻轻,武艺高,擅谋略,又为皇帝所倚重和信任,本该有一番大作为,但因此番平定倭寇之乱时腿上中了流箭,自此他便以腿疾为由,既不理事,也不上朝,每日在将军府内饮酒赏花作乐,闲极无聊时才到军帐中转转,或是去宫中与皇帝下下棋说说话,做了一个富贵闲散将军。 阿宝昏睡半日醒来,抬眼便看见桑果的两个肿眼泡。朱舅母坐在床头唉声叹气。阿宝挣扎起身,央求堂舅去城中打听大姐姐的消息。朱堂舅也不愿意担风险,想阿宝主仆两人早早走了才放心,便忙忙去城中打探。 做生意的人最是胆小谨慎,阿珠与夫家前日得了母亲信后惊慌失措,第二日忙忙地把铺子转掉,收拾细软,卷了铺盖跑回老家山东去了。朱堂舅连道晦气,又自作主张去莫夫人娘家附上去转了一转,谁知人家也是闭门谢客,见他一身打扮,竟连门都不让他进。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 朱堂舅唉声叹气回来,阿宝心灰意冷,如今大姐姐阿珠跑了,眼下除了堂舅一家,可说是举目无亲了。一时只觉得心酸无比,又担心狱中父母,自己不敢去探望,也无从打听父母在狱中现下如何。 如此又过了两日,听闻严尚书及几个儿子并一众亲信都被斩头,莫主事与莫夫人在狱中双双上吊自尽,凡不满十六岁男丁一律发配岭南,女眷则尽数被充入青楼为奴为妓。 阿宝这几日已哭干了眼泪,每日里眼睛发直,不吃不喝,一坐一天。朱堂舅夫妇倒也不敢过分苛待她主仆两个,万一想不开,疯了死了都是麻烦。因这几日也未见有官兵来捉逃犯,也都悄悄地放了心,对外则称阿宝是安徽乡下来的远亲,幸而无人怀疑。 朱家有一子富贵和一女翠红,还有一个收养的女孩儿小慧,朱舅母早年担心儿子娶不到媳妇,因此将小慧当做童养媳养,但小慧好吃懒做,长到十三岁还是整日拖着鼻涕,见人畏畏缩缩。朱舅母也就歇了心思,将她当做使唤丫头,一家人的衣服都要她洗,饭也要她做,动辄还要打骂。桑果见她可怜,便常常帮她做事,每每一忙一天,倒没工夫去胡思乱想了,因此便劝阿宝也帮忙做些家务。阿宝想想,只怕还要在堂舅家再赖一段时日,倒不好无所事事整日让别人伺候,便强打精神去灶房烧火。 朱家茶馆除了茶水外,还炒些花生瓜子卖,整日里灶不能停。烧火本是表妹翠红的活儿,阿宝来后,翠红高兴不已,可以不用天天窝在灶房了。表兄每炒好一锅花生瓜子,等凉下来了,就抓一大把,不由分说塞到阿宝手里让她吃,阿宝盛情难却,没几日,就吃的嘴唇上起了一圈水泡。 如此烧了几日的火,阿宝心灵手巧,烧火工夫已然炉火纯青,成了一个熟练的烧火工。 朱堂舅看她主仆两人每日埋头做事,无一丝怨言,心里无比满意。表妹翠红爱阿宝的衣裳与首饰,常常问都不问就悄悄穿在身上出去走动,待穿好回来就往阿宝床上一丢。翠红比阿宝小一岁,正是爱打扮的年纪,又有几分姿色,从小在市井长大,生就一张能说会道的嘴,常与茶馆客人说说笑笑,朱堂舅夫妇都有些怕她,因此也没人敢说她。阿宝将衣裳首饰大多送了翠红,自己只向朱舅母讨了几件粗布衣裳穿,打扮得比那村姑还要村上几分。翠红便表姐长表姐短的对阿宝亲热无比。 朱舅母则三天两头来向阿宝诉苦,今日说“因这两年战乱,生意难做,客人不来喝茶,偏偏粮油米面无一样不贵”,明日说“明年头上你表兄要娶亲,你表妹也要出嫁,如今却连嫁妆也没钱备,偏偏又添了两个人吃饭,可叫你舅父怎么活”,如此三番两次,便把阿宝最后一封银子也哄了去。 桑果悄悄埋怨:“咱们两个做事不要工钱,只管每日三餐粗茶淡饭而已。竟然还要倒贴她钱,简直岂有此理。好歹也是长辈,也不想想咱们日后艰难。若身无分文,如何去山东找大小姐?” 阿宝悄声道:“无妨,我还有两千银票。”桑果长出一口气,拍了拍胸口,道:“有两千银子,去山东足够了。” 阿宝道:“待风平浪静,我要先去救一个人。” 莫家阿宝(八) 长乐乡的街坊大都是做小生意的人,这些人平日最爱说长道短,谈古论今。(..info好看的小说棉花糖前两年因战乱,养家糊口尚且来不及,爱嚼舌头的本性生生被压制住了。现今天下太平,皇帝又免去三年钱粮租税,人人安居乐业,眼下街坊们茶余饭后最爱的便是“严尚书机关算尽终伏法,周将军功成名就报家仇”这段,随随便便一个卖咸菜的婆子,说起这段也能口沫横飞,热血澎湃。 朱舅母与西街王媒婆在房内争论表兄与表妹的婚事,房屋小,阿宝实在避不开,便端了箩筐坐到院门口去剥毛豆。 东邻卖豆腐的张娘子与西邻***的汪屠夫正热议周将军。 张娘子道:“前两日护国将军陪夫人去上香,我兄弟两口子在庙门口摆个小摊儿卖吃食,刚巧远远瞧见了一眼,只当能配得上护国将军那样的人才必定是天仙般的美人,谁知却姿色却一般,也并无稀奇之处。[.info更新快,网站页面清爽,广告少,无弹窗,最喜欢这种网站了,一定要好评]” 汪屠夫嗤笑一声道:“你兄弟懂得什么?周将军夫人乃是当今皇后的外甥女儿,人家那是皇亲国戚,身份尊贵无比,与周将军那是顶顶相配的。” 张娘子道:“我的乖乖。我就想将军那等人才,万不会随随便便娶个娘子的。”称了块豆腐,递给边上听得津津有味的买豆腐的人,接着说道,“听说将军夫人去拜的是送子观音,将军今年怕是有二十四、五了吧?竟然连儿子也没有一个。我男人像他那么大时,儿子都能一个人看铺子卖豆腐了……” 汪屠夫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道:“只怕是杀业果报。(..info棉、花‘糖’小‘说’)” 张娘子问:“啥?” 买豆腐的人还没走,解释给张娘子听:“杀的人太多,怕是戾气太重,难有子孙。”见张娘子一脸惋惜,又得意道,“前儿有个奴仆惹将军生气,被他割掉两个耳朵,又挖出肠子喂他府里的狗,他府里养了许多珍禽异兽,不吃寻常东西,只吃人肉。”说的好像周将军割人耳朵时,他就趴在房顶上亲眼窥见的一样。 三人正议论的高兴,却听有人“呃”地一声作呕。 阿宝抠着喉咙干呕了几口,没吐出什么东西,倒把脸色呕得雪白,只好捂着心口,端了毛豆退回院内。朱舅母还在与王婆子叽叽咕咕。阿宝洗洗手回房,桑果神秘兮兮闪进来,将朱舅母与王婆子的话一句不差地学与阿宝听。 原来朱舅母家早年刚在长乐乡落脚时,怕儿子将来娶不着老婆,便与同来逃难的同乡的一户人家定下了换亲,即富贵表兄娶那家的女儿,翠红表妹嫁与那家儿子,这样谁家也不吃亏。那家人家摆了个卖鱼的摊儿,也在长乐乡立了足。如今两家二女都已长大成人,朱舅母想早早为儿子娶妻,好早点抱孙子,家里也多个帮手干活儿。但翠红长大后,自觉在茶馆颇见了些世面,便不愿意嫁与卖鱼的人家,无论穿什么衣裳,到头来只闻得到一身鱼腥气,且不管寒冬酷暑,都要忍受刮鱼鳞剖鱼肚的辛苦。那卖鱼的儿子阿宝主仆两个也见到过的,三五不时便用草串了一串鱼来送与朱家,见了人就憨厚笑笑,看上去倒是极老实忠厚的。 王婆子走后,翠红眼睛哭得通红。富贵默默不语,脸上不见难过,也不知他心里想些什么。家里地方太小,阿宝与桑果避无可避,只得躲在屋中默默坐着。 朱舅父好言好语劝翠红:“乖孩子,你若不嫁过去,你哥哥便娶不着媳妇儿。这门亲事是两家十几年前就定下的,无缘无故怎么退,退亲后你的名声还要不要?卖鱼虽是苦了些,但总是家道殷实的正经人家――” 翠红擤了把鼻涕,喊:“你没本事,要拿女儿去换媳妇,倒还好意思腆着脸来劝我!” 朱舅母忙来堵她的嘴,道:“小姑奶奶,你倒小声些儿,叫人听见像什么话。” 翠红双手掐腰,越发高声嚷道:“我说不嫁就是不嫁。你要嫁就自己嫁给那臭卖鱼的汉子去!” 朱舅母说她不过,就拉了端坐屋中竖起耳朵听热闹的阿宝进来劝翠红。 阿宝也正听不下去,便过来拉翠红的手,劝道:“妹妹,再怎么着舅父舅母也是长辈,你再怎么气也不好无大无小,须给他们留些体面才对;再者,你大声嚷嚷,若叫人听见传出去多不好?那卖鱼的儿子,我也瞧见过的,倒像是个正经过日子的忠厚老实人。” 翠红止了哭,反过来拉着阿宝的手,道:“好姐姐,你救救我!” 莫家阿宝(九) 阿宝奇道:“这话从何说起?叫我如何救你?” 翠红道:“姐姐若代我嫁给他,岂不两全其美?”她话一出口,那边厢朱舅母竟巴巴地望着阿宝,竟似极为赞许翠红的样子。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 阿宝哭笑不得,忙忙甩了翠红的手,道:“妹妹再年纪小不懂事,也应当知道我父母尸骨未寒,却如何能说得出这样的话来?” 翠红“扑通”一声跪倒在阿宝面前,道:“好姐姐,我求你,你不也说那卖鱼的好么,既然好,你嫁与他何妨?我爹和我娘昨日里还说起你家如今落了难,只怕再难嫁入高门大户了呢。” 朱舅父夫妇两个尴尬不已,忙喝道:“小孩子不许乱说!” 朱舅母对着翠红乱使眼色:叫你不要说吧?我看不行。 翠红一个白眼将她娘的眼波顶回去:我就赖定她了,今天她应也得应,不应也得应。 朱舅母不屈不挠:那你有本事自己说去!不要连你爹你娘都牵扯进去,白惹人厌憎。 她两个的眉眼官司阿宝看在眼里,见看她跪在地上求人,神色间却是咄咄逼人,说出来的话更如刀子一般直戳人心,不由心头火起,一段时日未能与人吵架,似乎功力减退了,正斟酌要说话,桑果在外头早已按捺不住,跳进来,将阿宝护在身后,喝道:“你不要逼人太甚!我家小姐平日不与你一般见识而已,竟被你当做泥人一般摆布了!” 朱舅父忙要过来将翠红拉走,翠红只不动,上上下下打量阿宝,今日阿宝里里外外自然还是一身粗布。翠红于是歪头笑道:“你家小姐?怎么?表姐落到如此境地,竟还拿当自己是千金小姐么?还道自己父母尸骨未寒,表姐难道竟忘了自己的身份么?你的亲娘不是十几年前就死了的莫家三姨娘么?” 朱舅母也用眼神表明与翠红同仇敌忾。.info[]阿宝气得语不成调,点点头道:“我家里人并未死光,我还有姐姐姐夫……却轮不到你们来算计我――” 翠红“哼”了一声,道:“表姐竟是狗咬吕洞宾,不知好人心。表姐的姐姐早已跑的不知去向。我爹也跑到你嫡外祖母家,人家竟是连门也不让进――怕受你连累呢!我家担着许多风险收留表姐至今,表姐竟是这样报答我家么?” 阿宝气苦,这段时日似病似痴,每日只是埋头烧火,竟然连嘴也变拙了,若是从前,这些人哪是她的对手? 桑果却忍耐不住,手指头点着翠红的脸,冷笑道:“我们小姐早已定亲,许的是城里开绸缎铺的赵家。赵家拔下一根汗毛,也能把你们长乐乡上这一整条街买下,将你们赶回安徽老家种田去!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的嘴脸,也敢来摆布我们小姐?”又转过脸呸了目瞪口呆的朱舅母一口,“你两口子当真是有情有义的人!我从前也听府里人说起过你两口子,说你两个当初从乡下逃难来京城时竟然连铺盖也没有,只捧着两个缺口碗,拄着一根打狗棒,身上是补丁摞补丁!一路要饭要到京城,如今你家能开这茶馆又都是拜谁所赐?你两个就是如此报答我们过世的三姨娘么?若不是咱们三姨娘,你一家四口如今只能是两个老叫化外带两个小叫化!来来来,咱们今儿来说清楚!到底谁靠了谁?!” 朱舅父哑口无言,朱舅母无言以对。 翠红犹不死心:“表姐即订了亲,这些时日怎么不见有人来打听你?人家只怕躲你都来不及了呢,表姐你是打肿脸充胖子也未可知――” 阿宝被她说中了心事,只如被雷轰一般,再也说不出话来。桑果心虚,拿一根手指头点着翠红道:“你,你胡说八道!你有种将来不要后悔――” 朱舅母此时两手一拍,道:“既是亲戚,也该走动走动才是。[..info想看的书几乎都有啊,比一般的小说网站要稳定很多更新还快,全文字的没有广告。]明儿咱们就带上礼物去赵家探望探望。” 翠红与阿宝闹过后便不再说话,只是房屋太小,时不时地就要碰到,两个人见面只拿鼻子冲着对方冷哼一声。朱舅母急着要攀亲,次日便要带阿宝两个去赵家。翠红本不屑与阿宝一同行动,奈何绸缎铺子太诱人,只好不情不愿地穿戴了阿宝送给她的衣裳首饰,不声不响地跟在她娘后头上了路。 阿宝一身粗布衣裳站在赵家时,赵夫人惊得嘴巴半天合不上,半响方道:“我的儿,你这是从哪里来的?就这么容易赎了身么?还是你逃出来的?路上可有被人发觉?”便一连迭声叫家人去门口看有无官兵来追捕,又命一众仆从全避到后头去,仅留了两个心腹婆子伺候。阿宝知她误会,便忙一五一十将自己这些时日的经过与她一一说了。 赵夫人又道:“不对呀,我听闻莫家两个未出阁的女儿都被充入青楼,你既然好好的,那被捉住的是哪个――”正说着,见阿宝面色发白,忙住了口,拍拍心口窝,道,“我管这么多作甚,你好好儿的便谢天谢地了。”上前来将阿宝搂在怀里“儿啊肉啊”一通哭,阿宝以前觉得赵夫人太做作,不太愿意与她亲近,此番却觉得心里一暖,悄悄地松了一口气。 翠红与朱舅母被让到偏厅喝茶。朱舅母手里还拎着路边摊儿上买来的粗点心,见了赵家的排场,觉得拿不出手,便要送给那婆子吃,哪知婆子们也看不上。赵家虽不是官宦人家,但也富贵,家里自是亭台楼阁,仆从成群。翠红见赵夫人对阿宝的一番形容,便知桑果的话不假,心中后悔不跌,自觉昨晚太过造次。为着自己一时异想天开,竟得罪了如此有钱的亲戚,却是得不偿失。 朱舅母还在与那奉茶的婆子拉拉扯扯,她只当那婆子客气,不好意思收,便捉住人家的手,非要塞到人家怀里去,那婆子哭笑不得。正拉扯间,却见一个衣着华贵的清秀年轻公子背着手正踱到此间来,微皱眉头问:“何事拉扯?人呢?都到哪儿去了?去给我煎些醒酒茶来。”那婆子忙丢下朱舅母两个,忙忙去了。 他踱进偏厅,寻了一把椅子坐下,抬手闻闻自己的衣袖,似是被熏到,又皱皱眉。抬头却见翠红满面局促站在一边,只当她是丫头,道:“去端些水来给我擦面。” 翠红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踌躇不决。他等得不耐,口中“啧”了一声,问:“新来的?” 翠红点点头,又摇摇头。 他点点头道:“怪道你不懂规矩。叫什么名字?” 翠红低头,拧自己的衣襟,道:“翠红。” 他道:“俗了些。” 翠红见他言语温柔,便大了胆子笑道:“那烦请你给我改个不俗的吧。”又道,“我先到外头找人给你端些水来。” 正欲转身出去,方才那婆子端着一碗醒酒汤急急走进来,见两人一站一坐,忙跺脚道:“我的爷,哪有让客人站着,主人自己端坐着的道理?”见她家公子爷醉眼朦胧,单手支颐,纹丝不动,便转身向翠红赔罪道,“我家公子近日来尽胡闹,今日一大早又去吃酒,只怕又吃醉了,不知姑娘是客,倒叫姑娘见笑了,望姑娘赎罪则个。” 她家公子爷懒懒起身,道:“谁说我吃醉了,要你多嘴?你快些儿让开,我赔礼便是。”上前两步,对着翠红笑嘻嘻地弯身作揖,却不料一个踉跄,差些儿倒在翠红的肩膀上。翠红闻他一身酒气,却又并不难闻,当下心跳得厉害。 他饮下几口醒酒汤,突然想起来似的问:“你是哪家的亲戚?我却瞧着眼生。” 朱舅母方才立在门外,半响不敢露面,此时忙挤进来,笑道:“我家是莫家的娘舅,阿宝就是我外甥女儿,和府上可不是亲戚?” 他手中瓷碗“铛”地一声落下,半碗醒酒汤都泼在自己衣衫上,他却不管不顾,一把捉住朱舅母的手,急切问道:“阿宝在哪里?她可还安好?”问到后面,眼圈都红了。 阿宝细细问起父母亲下狱后的情形,赵夫人一边拭泪一边道:“我家老爷起初还指望使钱救莫老大人出来,奈何此案事关那位被皇帝看重的大将军,竟无人敢收钱,连入内探望也不成;我与你母亲多年好姐妹,却连送一些吃食也不能够……”说着便以袖掩面痛哭出声。 阿宝默然,道:“好在姨母家未曾受牵连。” 赵夫人叹了口气,道:“泽之他……唉,你眼下且顾着你自己就成了。我家好歹还能过得下去。京城人多眼杂,我也不敢留你多住。你暂且去山东找你大姐姐或是再去你舅母家再躲上一躲,待以后再做打算。” 阿宝因在堂舅家过得够够的,不愿再多呆一日,此番才厚着脸皮,冒着风险前来赵家,虽与礼不合,但若能得赵夫人收留几日,总好过在舅父家看舅母及翠红的嘴脸,是以叫桑果将两个人的衣物尽数收拾了带来。此时听得赵夫人如此一说,不觉呆了一呆,心里已然冷了半截。赵夫人场面话虽然一句不少说,但断然是不会收留她了。 赵夫人也不容她多想,即刻命人奉上一包银两,见阿宝呆然,怕她听不懂,只得狠了狠心,道:“今后数年间只怕你无法再回京城,听你姨母一句话:你须得躲的远些,离京城越远越好。你姨母也帮不上你什么忙,但银子总还是有些的――” 阿宝将婆子捧过来的托盘推开,只道:“泽之哥哥呢?我只见泽之哥哥一眼便走。” 赵夫人叹道:“泽之他这段时日却不大好,自那以后便大病了一场,病好后将书一把火烧了,头先几日里胡言乱语,一时哭一时笑。后来便每日里找了他从前那些狐朋狗友出去吃酒,倒是醉的时候多,清醒的时候少。前两日刚被他父亲绑起来打了一顿,刚放出来,又不知跑到哪里鬼混去了。” 阿宝只觉得心里一阵阵发痛,怕晕倒在赵家倒叫赵夫人害怕,便强撑着站起来往外走。刚转身,便见泽之正涕泪交流站在门外呆呆望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