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后》 第一章 入宫 窗外纷纷扬扬的飘下了鹅毛大雪,窗棂上结了一层厚厚的冰凌。我伸手去戳了一下窗纱,被狠狠的冻了一下,忙缩回手来,跑到烧的热热的炭盆旁烤火。 这会儿主子已经睡下了。我看了看遮的严严实实的床幔,不知不觉地叹了口气。 皇上已经半个月没来了。今日宫中夜宴,有戎夷使臣前来,原本是该帝后一同出席的。可皇上不来找娘娘,娘娘也不肯轻易向皇上低头,两人就这么别扭地杠着,谁也不主动找谁。今儿个的夜宴,只怕皇上的脸色也并不大好。 我是打小儿就跟着娘娘的。那个时候,我还不叫她主子,也不叫她娘娘。我叫她小姐。今儿个我的心思也有些多了,便再大胆地叫她一回小姐吧。 小姐的名儿,叫檀婳。打从这个名儿就能瞧出来,小姐必定是个倾国倾城的美人儿。事实也的确如此。小姐的样貌,全然随了夫人,一双似喜非喜的桃花眼,生就眼波流转,万般娇媚,况且她面如白玉,肤如凝脂,纤腰束素,不盈一握,便是那楚楚动人的风姿,就压了众女子不知多少,被誉为“大胤第一美人”。才堪堪及笄,求亲的人便多如过江之鲫,几乎要踏碎檀府的门槛。而陆铮,便是这其中的佼佼者。他少年才俊,深得皇上信赖。武功高强,才华出众。家世也是非同凡响。可老爷就是不肯点头,即便是风姿卓然如陆铮,也不能令老爷满意。 我想,老爷是在等一个机会。一个令小姐出人头地,变成人中之凤的机会。 大概过了一年,小姐终于出嫁了。我想我猜的是对的,因为老爷,将小姐嫁给了皇上。 其实,在见到皇上之前,我总以为世上的男子皆是一个样。最后也不过是薄情寡性,将结发之情弃之不顾,另觅新欢罢了。 所以,我在想,皇上不过是天下最有权势的人,难道就要赔上小姐一生的幸福么? 可当我见到皇上的时候,我终于明白。也许这世间所有的男子,在见到他时,都不会有一分半分的光芒。他貌柔肤白,容色足以倾倒众生,气质超凡脱俗,宛如谪仙。原来那些所谓“天下第一美男子”的传闻都不是假的,即便是陆铮,也难及他万一。 我还记得那日,我跟着小姐前去拜见他。他懒懒地靠在椅背上,未着龙袍,反倒是一袭白衣,翩跹若神。他的身侧,放着如山高的奏折。他看似漫不经心地一本一本地看着。 那时还是夏日,烈日炎炎,可皇上的寝宫四周,都安放着碎冰盆子,所以即便外面的蝉聒噪的都让人心烦了,殿中依旧凉爽的很。 小姐那日很美,或者说,是比平日里更美。她一身轻盈的烟罗纱,挽着飘带,也是个神仙一般的人物。我听见她深深地呼吸了一次,然后站在那里,不肯说话。 我自然是很着急,即便小姐是皇后,可这宫规,她却也不能不守啊!她如今这样,岂不是自寻死路? “因何不拜?”皇上的目光丝毫没有从奏折上移开,可我却觉得,他并不用看,也许就对周边的事儿洞若观火。 小姐也不知哪里来的勇气,也不肯看他,只是轻蔑地道:“檀婳此生,不拜杀母仇人。” 也许是这句话的冲击力实在太大,周围的宫女都倒吸了一口冷气。我更是惊讶地不知如何是好。的确,夫人是被老爷送给了戎夷王。只因夫人名动天下的美貌,和那一曲动人心魄的桃花舞。那时,小姐十五岁,可是却有那样的勇气冲到老爷的书房去,质问道:“你凭什么将娘亲送走?!她不是你的妻子么?!”她声嘶力竭,气息不稳,可却还是撕心裂肺地大吼着,丝毫不顾及她面前的人,是当朝丞相,是她的生身父亲。 令我惊奇的是,老爷并没有动怒,只是甩给小姐一本奏折。那上面,朱笔批示,只写了一个字,“准”。 “婳儿,看到了么。这是皇上准奏的。”老爷很平静,接着不再看小姐,只是低头继续着那些公文。 “他凭什么...”小姐的唇颤抖着,神情恍惚,面色青白:“他凭什么...” “凭他是皇上。”老爷头也不抬地答道:“婳儿,皇帝这位子,天生便是万万人之上的。若今日爹是皇上,爹也必不会让你娘前去送死。” 小姐咬着唇,狠狠地,一直到她的牙齿上都有着猩红的色泽。她才问:“爹,你想成为皇上么?” 老爷当时很是淡然地道:“爹不做皇上。爹只要天下太平。爹要咱们一家人平安喜乐。” 小姐啊,就真的这样全心全意地信着老爷,也撕心裂肺地恨着皇上。也难怪啊,皇上与小姐当时素未谋面,而老爷,却是小姐的生身父亲啊! 小姐十六岁时,也正是带着这满心的仇恨,披上了那凤冠霞帔,十里红妆,入主中宫。她当时也许想的,只是要看看这“昏君”,运气好些,也许能给夫人报仇。 皇上终于动了动,他是多完美的人儿啊,哪怕是随意的一瞥,都带着倾尽天下的风姿。他只是微微的这样蹙了一下眉,他身旁的那个看起来很机灵的小太监便感觉到了,因为他忙冲还在殿中的宫女们道:“这儿没你们事儿了,都下去吧。让皇上和娘娘叙叙。” 那些宫女们也都是在宫中呆得久了的,见到这样的情状,哪里有还愿意留在这里的!话音未落,便鱼贯而出,将门轻轻地掩上,关的严严实实的。 门外的蝉忽然不叫了,殿中也更加寂静了。可我不知道小姐有没有感觉到,这份寂静里,还有着深深的寂寥。 “皇后的胆识,果真是檀家才有的。”皇上浅浅地笑了一下。这话,连我都听出了里面难以掩饰的讽刺。难道皇上对檀家,竟是有着怨气的?这个念头把我吓了一跳,坊间传言,皇上是丞相一手调教的,皇上待丞相更是如同生父,尊崇不已。可如今的情状,却让我有些担心小姐将来的日子。 小姐“哼”了一声,冷笑着看他,道:“我现在就想杀了你。萧子吟。” “娘娘!”这下不仅是我吓了一跳,连皇上身旁那个小太监也有些看不下去了,他紧张地叫了一声,急促地道:“娘娘如何能直呼皇上名姓!此乃大不敬之罪!” “我即便叫了,也不过是掉个脑袋!”小姐当时真的是倔强之极,她笔直地站在我面前,像一尊已经僵硬的冰雕。她的头高昂着,像是丝毫不曾在意过,她面对的人,是当今皇上。她高傲地说:“让我向他低头,他做梦!” 皇上淡淡地笑了,他慵懒地倚在椅背上,轻声道:“好啊。得看你有没有这样的本事了。”他顿了一下,漫不经心地站起身,慢慢走到小姐身旁,伸出一根纤细的指尖,微微挑起小姐本就高昂的下巴,脸上笑容未变:“说真的,凭你这样的性子,朕倒要瞧瞧,你能在后宫活多久。” 他的语气如此温柔,可他的神色如此冰冷。连我听了,都禁不住打了一个寒颤。 皇上果真是一言九鼎,打那日之后,他并没有过问这个方才大婚的皇后任何一句,甚至都没有端正地将凤印交给她。换言之,统治六宫的权力,仍旧在和贵妃手中。并没有交给小姐分毫。 小姐的合欢宫,虽名合欢,却终究无欢。 第二章 落寞深宫 我想,皇上有句话说的是对的。若是没了家族的庇护,凭小姐这样的性子,在宫中的勾心斗角里,她活不过几时。 虽说小姐贵为皇后,母仪天下,可连我都知道,有谁会把一个手中无权的不受宠的皇后放在眼里呢?更何况,她的性子还这样张扬傲气,惹人厌烦。 最起码,和贵妃是不会的。 按说新皇后入宫,众妃嫔理应前来拜见。前日晚,小姐心思沉重,睡得晚了些,第二日便没有按时起来。众位妃嫔早早的就等在合欢宫外了,大约过了半个时辰,和贵妃才姗姗来迟。 我在屏风后偷偷地瞧着,和贵妃真的是很美。美的张扬,美的妖艳,那满头的珠玉翡翠和周身衣袍所绣的金丝凤凰,却无一不在彰显着她对小姐的挑衅。她看了众位妃嫔一眼,轻移莲步,扶着身边侍女的手,径直踏进殿中,理所应当般地坐在了最上首本该属于皇后的位置上。 此举一出,满座皆惊。和贵妃此举,根本就是对小姐最大的挑衅。 “众位姐妹都坐吧。”她俨然一副当家主母的样子,看得我心里暗暗生厌。众位妃嫔也许是慑于她平日的威严,磨蹭了一会儿,也都依照原位坐了。 “皇后娘娘今儿怎么起的这样迟?”她端起身侧的茶碗,姿态优雅地啜了一口,嗤笑道:“据本宫所知,皇上昨儿个也并没有在合欢宫留宿啊。” 话音刚落,下方坐的妃嫔们便都陆陆续续地笑了起来:“可不是呢,谁不知道皇上昨儿个独宿御书房。.info看来,咱们这位新皇后的倾城美貌,也只怕都是市井传言,做不得真吧。” “哟,方姐姐你这话说的,只怕被这檀家大小姐听了,那小姐性子一起来,可让咱们吃不了兜着走呢!”一个打扮的花枝招展的妃子话虽这么说,却一点也没有将这事儿放在心上,话音未落,便“咯咯”地笑了起来。 “静嫔这话可不敢胡说,那可是咱们母仪天下的皇后娘娘呢。”另一个妃子捂着嘴,吃吃地笑了。 一时间,大家七嘴八舌,嗤笑着这个看似只有身家背景的光杆皇后。竟然没有一个说她好的。我紧紧抓住屏风边缘,按捺住想要冲出去狠狠甩她们这些长舌妇几个大耳光的冲动。 “谁给你们的胆子,让你们在本宫寝宫里这般嚣张?!”小姐不知什么时候站在我身边,此时她脸气的通红,一把推开我,从屏风后走了出去。 小姐也许是气得急了,头上的海棠步摇随着她的步子微微晃动着。 “哟,这可不是咱们的皇后娘娘么!”和贵妃轻慢地笑着,站起来微微躬了躬身,算作拜礼了:“臣妾见过娘娘。” 和贵妃手握六宫大权,敢如此嚣张,可其余的嫔妃还是畏惧小姐的威势和身份,都站起身,聚到殿中间,恭恭敬敬地拜了下去,给小姐见礼。 “和贵妃只怕是把自己当做皇后了吧!”小姐冷笑着,气息不匀,她一手推开和贵妃,坐在属于自己的位置上,然后一拂手,便将和贵妃的茶碗扫到了地上,那茶碗顿时摔得粉碎。 和贵妃漫不经心地退了一步,脸上带着虚假的微笑:“臣妾不敢,臣妾不过是有着统领六宫之权。哪里比得上皇后娘娘,名副其实。”她最后一句咬的极重,分明是带着不屑的讽刺。 其余诸妃吓得大气都不敢出一口,只是维持着跪拜的姿势,僵在原地。 “不过是个妾,真不知是谁给的胆子。”小姐嗤笑一声,仰起头,轻蔑地用眼角扫着和贵妃。 和贵妃在宫中呆的久了,丝毫没有畏惧之感。而是大胆地迎上小姐的目光,微笑着说:“可娘娘,如今在后宫中,臣妾便是法。” 其实,只这一句就够了。即便小姐贵为皇后,没有实权,也不过是和贵妃砧板上的肉。她要小姐死,不过就是一瞬间的事儿。 和贵妃满意地看着小姐的脸色一点一点变得灰败下来,懒散地伏一伏身,理了理鬓角,道:“臣妾有些乏了,便不在这儿打扰娘娘了。臣妾告退。”说着,她扶着身旁侍女的手,袅袅婷婷地走了。 那些妃嫔也知道,如今后宫中这个皇后不过是徒有虚名,所以一个个都急着攀附和贵妃,也都匆匆请了安,随着和贵妃退下了。 其实,我没有告诉小姐,我在那一瞬间到底有多心疼她。她坐在那里,高昂着头,脸上却是灰暗的神色。她的傲气仿佛就是一张纸,戳破了,却还强自撑着,不想被人看穿。 我怕她多想,便上前轻声唤了她一声:“娘娘。” 小姐像是被惊扰了一般,恍然抬起头来,她迷蒙的眸子正正地撞入我的眼底。然后,她笑了:“小蝶,你说,头两日我在宫里,没有人理我,我觉得寂寞的很。可今儿个,有这么多人来瞧我,来看我,我反倒觉得更寂寞了。我真怕她们,真的。”她的眸子暗暗地,没有往日亮晶晶的灵气,让人瞧着真是惋惜。 我大着胆子拍拍她的手,给她鼓劲儿:“娘娘怎么能怕呢?娘娘是母仪天下的皇后,自然不能怕这些没大没小的妾室。难道她们还敢对娘娘怎样不成?” 小姐无力地摇了摇头:“小蝶,我不仅仅是怕她们。我只是在想,从今往后,是不是再也没人真心待我了?”她倏尔将目光转向我,飞快地道:“你瞧见没有?她们在暗地里怎么说我的?可真见到我的时候,除了那个和贵妃,哪个不是恭恭敬敬地给我行礼?就好像那些话都不是从她们嘴里说出来的一样!我便是怕这个啊...”她咬了咬唇,继续说:“我总觉得,她们都是那样虚情假意的。可我若不是亲眼所见,我根本就分不出谁是虚情假意,谁是真心实意。” 我替她轻轻拭去了额前的汗珠子,那该不是热的,而是惊惧的虚汗。 她的手指紧紧揪着自己的衣衫,有些后怕地说:“你说我会不会被她们算计着?” 我摇摇头,低声宽慰她:“娘娘只要警觉些,自然是不会有什么大碍的。” 其实,后来我就知道了。后宫中的女人,在顶上的多半靠两个,一个是家室,一个是宠爱。宠爱么,凭着小姐的性子,自然是不得皇帝的喜欢。至于家室,我想,那又是另一个故事了。 总而言之,我当日想的太过简单,小姐亦是。 小厨房有个宫女恰到好处地端了一碗小姐最爱的枸杞绿豆汤来。听说这个汤清热解火,最是消暑。小姐立马忘了方才的不愉快,整个人都欢喜起来:“这叫什么名儿?” 那宫女低眉敛目,却偏偏显得不卑不亢。只是跪着将汤呈上前,恭恭敬敬地说:“奴婢自己起了个俗名。叫万绿丛中。” 小姐“噗嗤”一声笑了:“万绿从中一点红?你倒有趣。”小姐看了我一眼,微笑道:“小蝶,端上来吧。” 我应了一声,伸手轻轻接过碗,递给小姐。小姐只是端着,却又不喝,好奇地打量着那个小宫女:“你为何端着个给本宫?” “奴婢知道,暑气正盛,娘娘又必定上火,故而才端来清热解暑的汤。” 小姐眨眨眼,示意我上前扶起她,笑道:“你很有趣,人也老实,以后就跟在本宫身边伺候就是了。” 我仔细观察着那个小宫女的神色,按说在皇后身边伺候真是美差,旁人如何抢也抢不来的。只是她却依旧是淡淡的神色,只是规规矩矩地按礼拜谢过了,就站起来自觉地立在小姐身边,并不多言。 房里的香淡淡地飘着,小姐喝了粥,慢慢地走过去,用火拨子轻轻拨了拨。 第三章 戎夷 小蝶,本宫让小顺子去摸她的底,可摸到了?”小姐见我进来,也顾不得脚下跪了一片的伺候她洗漱的宫女们,忙站起身问道。(..info好看的小说) 我上前,将那层层叠叠的妃色纱幔都用金钩子拢了:“是。小顺子说她背景干净的很,是个孤儿,先前在太医署做了个医女,略通些医术。后来娘娘入宫,便被内务府指来合欢宫小厨房做事。连名儿都没有。” 小姐听了,松了一口气的模样,微笑着坐回床畔,将手递给宫女,让她们为她净脸净手。她有些懊恼地笑着,轻声道:“是本宫大惊小怪了,不过还是得防着点才好。” 说着,小姐的目光略过地下跪了一片的宫女们,只是闭了口,不再多说。毕竟这些宫女都不是知根知底的,用着虽然顺手,却也不得不留上一手。 梳洗罢,小姐起身坐到内室。小姐平日里也不喜欢什么刺绣,却偏偏喜欢读书。.info[]那些四书五经,诗词歌赋小姐更是随手拈来,轻而易举。 “本宫叫她云芝吧。”小姐兴起,亲自磨了墨,在宣纸上写了两个字。小姐平日在府中算不得多受宠,但在文言之上夫人也并没有亏待了她。 说来也奇怪,小姐分明是檀家的独生女,却不知为何偏偏不得老爷眷顾。自打夫人被送到戎夷之后,老爷便越发不大看得上她,连夫人与小姐同住的居所都鲜少踏足。小姐的性子如今骄横,其实也不过是纸老虎罢了,不过是为了遮掩她自己的无力。其实我心里知道,小姐恨透了自己的这种无力感。即便如今做了一国之母,她这份自卑和无力也未减分毫。所以那日那些妃嫔们的闲言碎语才更加深切地刺痛了她。我想,小姐最聪明的便是,有些事情,她心里面都清楚。只是总是还要留人一条活路。 我愈发的怕了起来。正如皇帝所言,小姐的性子,在后宫里只怕活不了多久。.info[] “小蝶?你还愣着做什么?快去传云芝啊。”小姐见我发呆,多少有些不满。我看着她略显孩子气的面容,恍然间记起小姐才行过及笄礼,不过十六岁的年纪。若论起来,还是个孩子罢了。 恰好云芝端了一盏茶进来,小姐便也不同我计较,兴致勃勃地叫了云芝过去,问她这名字她可喜欢? 云芝性子淡,便是如此,也不过淡淡的一笑:“是,奴婢很喜欢。”然后将那盏茶搁在小姐面前:“宫里新进贡的六安瓜片,娘娘尝尝。” 小姐也不计较,左右她说了喜欢,小姐心里便也欢喜不少。仿佛全然忘了她对皇帝那丝丝缕缕的恨意。我叹了一口气,反正小姐不过是孩子心性,便是当时说了要杀皇帝,也就只是气话,多半是被皇帝那冷淡的语气给气着了。其实她本来就是容易原谅别人的。 “娘娘不去见见皇上?”我试探着将那盏茶吹凉了些,推给小姐:“别落了旁人的口舌。” 小姐的神色果然就冷了下来,将茶推到一边,只是冷淡地说:“本宫只要一想到他,就想到本宫的娘亲,你让本宫如何心安理得?再者说,本宫也是烦透了他那些莺莺燕燕,何必去自找那个麻烦。”她眉目间没有丝毫温度,不过是冷冷地看着我:“小蝶,本宫恨他。只是国不可一日无君,要本宫因为个人恩怨而耽误家国大义,本宫也做不到。” 我先是一怔,小姐的神色冷淡依旧,只是双眸间却多了一份难言的责任。是了,她如今也不是那个闺阁中可以任意妄为的少女了。她似乎早已知道自己的身份,她清楚地知道皇后的责任。不过是我,还将她当做孩子。 她重重地叹了一口气,站起身来:“你们陪本宫走走吧。” 我忙替她取了一件孔雀翎毛翠纹大氅,小姐看了看外头的天气,骄阳似火,地如火蜡,不禁笑道:“这样的天儿,你是要捂着本宫?” 后来.... 我还再往下想,便听得小姐窸窸窣窣起塌的声音。此时窗外已然碎碎的飘起了雪花,火炉子里的火被我拨的旺旺的,烛火哔哔啵啵地跳动着。我先上前,往烛台上罩了一个红色的灯罩。烛光就慢慢柔和下来。 云芝打外头进来,身上落了一层细碎的薄雪。她看了看我,冲我笑笑,走到火炉边拍了拍自己身上的雪沫子,又仔细的烤了烤火:“我刚打前头进来,那边儿说是皇上派人来请娘娘过去。恐怕传话的一会儿就到了。咱们还是得仔细地给娘娘打扮着。”她拍拍手,有些急促地笑笑:“小蝶姐,我先进去了。再过会子怕是寒气过了娘娘的身子。”她冲我笑笑,疾步走了进去。 我叹了口气,撂了火拨子,站起身活动活动筋骨。也随着她往里面走去。皇上和娘娘是还在闹别扭,不过这样戎夷使臣来访的大事儿,还是该帝后一同出席才是体面。 一阵风将鸦青色的帘子刮开,卷着几片薄雪纷扬而来。我打了个冷战,将门关上了。 第四章 御驾亲临 已是酉时。(..info好看的小说) 我和云芝随着娘娘出了合欢宫的门。外面的雪已经积了浅浅一层,我们的绣鞋踏上去,便留下了一层浅浅的脚印,但是很快就被更多的雪片盖了起来。 我仔细审视着娘娘。她如今已经不再是昔年那个容貌间尚有些稚气的少女,她的妆上的一丝不苟,色泽也由先前活泼的粉色嫩黄色变为了如今暗沉的红,这让她看起来比十七岁的年纪更大些。 我已经好久没有这样认真地打量过她了。其实只要我仔细地观察,我还是能看到,她如今再也不是当年自称“我”的小姐,她的“本宫”都变成了固定的自称。 她成熟了,也更美了。如今,便是我被她的眼风扫到,都会在那令人心醉神迷的魅惑中觅到那丝丝缕缕的冷意。 娘娘将她的灰鼠毛坎肩裹的紧了些,对那些抄着手站在轿辇前冻得瑟瑟发抖的太监们露出一个无懈可击的完美笑容:“公公久等了。” 较帘忽然就被人从里面拉开了一条细缝,皇上清冷地声音从里面传来:“上来吧。” 娘娘微微一怔,我和云芝也是面面相觑。皇上竟然亲自来接娘娘,这可是要做给阖宫里看,几乎彰显出皇后至高无上的地位和荣宠。只是帝后同辇,到底也是大大的失了体制。 娘娘面上恢复如常,只是伸手拂去了衣服上的雪花,往后退了一步,淡淡地道:“臣妾不敢逾礼。请皇上乘辇,臣妾走去就是。” 黄澄澄的轿帘又被拉开了些许:“皇后可是要朕亲自下去接你?” 我方才发现这座轿辇打从一开始便是明黄的色泽,轿顶的四角细细地绣上了张牙舞爪的飞龙。若是我们更警神些,便早该察觉到了才是。 “娘娘还是快上轿吧,皇上可是等了您好些时候了。”立在轿旁的小太监抄着手,“嘿嘿”地冲娘娘陪着笑:“娘娘好歹心疼...” 他话音未落,便被皇上的声音打断了。隔着一层薄薄的明黄轿帘,我们谁都瞧不清那个坐在里面的九五至尊的神色。只是他的声音却带着一些软软的哀求。是了,是哀求。他说:“婳儿,别跟朕置气了。” 漫天的飞雪不知在什么时候,忽然就停了下来。一片茫茫的纯白世界中,合欢宫四角环绕,金色的琉璃瓦被雪覆盖的只能隐隐看出一角。时光仿佛寂静了。 娘娘静默片刻,终于躬身上了轿。几个太监们一声呼喝,那顶黄澄澄的龙轿便稳稳地朝着清和殿去了。 轿中笼着火盆,烧的热热的,哔哔啵啵地火光斑斑驳驳地打在檀婳和皇帝的脸上。忽明忽暗之间,足以掩盖全部心绪。 檀婳拢紧了灰鼠坎肩,轻轻地咳嗽几声。 皇帝原本倚靠在窗畔,此时终于动了动,只是问:“冷么?” 檀婳咬了咬唇:“有些受凉了,没什么大碍。” 皇帝看着她,她的眉目在夜里并不分明,只是那份骨子里的倔强依旧藏在她亮晶晶的双眸里。他叹了口气,冲她伸出手来:“过来。” 檀婳看了看他的手,骨节匀称,五指纤长,煞是好看。檀婳犹豫了片刻,轻声问道:“即便在这儿,也要这样做戏?今儿个的戏码,也是恩爱夫妻?” 窗帘忽然被风吹了起来,在檀婳和皇帝的面容间飘飘荡荡地隔开一层,恰到好处地掩住了两人的神色。 檀婳瑟缩了一下,只是静默地垂首看着他的手。皇帝沉吟了片刻,终于淡声道:“是啊。总归你是朕的皇后,不能失了大胤的体面。” 檀婳点点头,柔顺地将手搁在他手里。 没有丝毫温度。 “和景只怕也是这几日的事儿了。”皇帝将檀婳的手握在手里,淡淡地道:“他如今不过是在等个机会,等朕给他一个可以光明正大叛变的机会。” 檀婳的手和皇帝的手交错地握在一起,只觉得自己的心也慢慢变得充盈起来。总归多个人在自己身边,也是好的吧。她静静地坐在皇帝身侧,淡淡地道:“臣妾听说他前几日自请调到了江南,他发迹便在江南一带,重兵之地也在江南。如此,其谋反之心昭然若揭。”她抬起眼来,看着皇帝波澜不惊的精致面容,他的凤眸平日是极魅惑的,此时却沉沉如一潭春水,让人望不进去:“皇上怎么想?” 皇帝唇角微扬,只微微一笑,那容色便更是令人不敢直视。只是檀婳没瞧见他深眸中一闪而过的锋芒。他握了握檀婳的手,轻声道:“朕也在等,等着这个机会。” 檀婳微微一怔,只是沉吟片刻。轿内一晌静默。 过了一会儿,檀婳终于轻声道:“皇上,您放心吧。” 皇帝的手紧了紧:“是啊。朕自然安心。”他的声音极轻,只是眉目间却沾染了几分笑意。他手中握着的脆弱的手指,好像在方才一瞬间变得冰凉。 两个人一晌无话,只是这样交手坐着,却也觅得了几分心安。 软轿略略颠簸一下,终于停了下来。 小太监拍了拍身上残留的碎雪,微微扬声:“皇上,娘娘,清和宫到了。” 檀婳方才想起来似的,抬眼问皇帝:“皇上怎么亲自来接臣妾?” 她只觉得皇帝的手微微僵了一下,顿了片刻,方淡淡道:“既是做戏,便该做的更谨慎些才是。” 檀婳只是微微一笑,随着皇帝踏出轿门。面前的清和宫红色的墙面在一片白雪皑皑中显得分外抢眼。只是那金灿灿的琉璃瓦已然被雪覆盖上,再没有平日的傲气。宫中灯火已经亮成一片。清和宫原本就是宫中最华丽的殿宇,此刻更是灯火通明,金碧辉煌的模样。 檀婳面前早已跪了一地的宫女太监,她随着皇帝打那一众宫女太监之间走过去,只觉得内心忽然安稳不已。 我和云芝紧紧地跟上娘娘,只觉得她的背影无比纤弱,却在像往常一样,高昂着头,撑起身上那件配得上她身份的凤袍。 她又变成了那个高高在上的皇后。 第五章 戎夷使臣 我尾随着皇上和娘娘进了清和宫。[..info超多好看小说] 一众王爷权臣与他们的王妃夫人皆被准允入宫,列于右侧。而一众妃嫔带着她们的贴身侍婢列于左侧。 见皇上和娘娘进来,每个人都站起身来,执宫礼向皇上和娘娘请安。端得都是一副肃穆的,毕恭毕敬的神色。明亮的灯火映在每个人脸上,明亮的一面上,每个人皆是神色敦肃。只是被垂首之间掩住的眉目,半藏半露地掩藏在昏暗中。不管是真是假,是明是暗,此时也没人能瞧得出几分了。 皇上待娘娘亦是十足十地恩宠,他执着娘娘的手,轻声微笑地护着她,让她稳稳地端坐在与他并肩的凤椅之上,在众人的眼中,就像是他们在执手共看这大胤江山。 那个时候的皇上,那副淡笑的眉目,那倾世的面容,在我眼里,就像一个天神。 我和云芝对看一眼,尾随着娘娘垂首,拾阶而上。一左一右地立在娘娘身侧。而皇上身边亦有德贵在为他斟酒,伺候的滴水不漏。(..info无弹窗广告) “皇上,既然您和娘娘都到了,那这戎夷使臣...”德贵随意将拂尘搭在小臂上,躬身恭敬地向皇上请示着。 皇上不动声色地微笑着,看了娘娘一眼。娘娘虽只是露着端庄的微笑,以一种敦肃的模样看着台下众人,却仿佛依旧感受到了皇上的目光。于是不露痕迹地轻轻点头。只是,她的面颊却有些微微的苍白。 我注意到娘娘的眸光微微定格在了右下首第一个正胸有成竹地冷静饮茶的檀丞相身上,却又转瞬移开目光,像是不想再多瞧他一眼。 “传他们上殿吧。”皇上浅浅地微笑一下。眸中有着令人惊异的冷然。 随着从德贵往下的一声声通传,“宣戎夷使臣上殿”的声音一环一环,扣得响彻云霄。便是在大殿上方一眼望出去的殿外的宽阔广场,也有着微微的瑟缩。 不出半晌,在殿外浓重的黑暗中,依稀现出两个人影。每个人都目不转睛地看着殿外,生怕错过了这蛮夷之地的来客。 殿内一时间鸦雀无声。唯有皇上,只是带着平静地笑意,淡淡地望着渐渐现出人形的身影。 渐渐的,那打首的人影慢慢地近了,身上穿着一件裹得厚厚的戎夷马袍,脚上蹬着一双尖头的牛皮靴,眉目俊逸,锋利如刀。只那双眸子中便透出一股唯有游牧民族才有的洒脱出尘来。他的目光带着戏谑,慢慢扫过众人,最后牢牢地定格在娘娘脸上,才缓缓转去,看着皇上,微微躬身,按照戎夷礼节拜道:“戎夷使臣钟慕,给大胤皇帝请安。”他身后的男子想必是他的随从,只是随着他鞠躬行礼,并不多言。 娘娘的身子陡然一晃,整个人的身子都僵了。她的手紧紧攥拳,定定地瞧着那个洒脱俊逸的男子,脸色比之方才的苍白,倒不如说是灰暗更为合适。 我不知为什么,便微微侧首,只见云芝也是面色苍白,神色紧绷。便知其中必然是有什么纠结的。只是众人面前,大殿之上,娘娘尚且强撑着不肯露出分毫破绽,我也不能多问。便也只是垂手,老老实实地站在一旁。 “王子多礼了。”皇上像是没有注意到娘娘方才的失常,只是淡笑着应对道:“王子一路奔波,极是辛苦。还是快些入席,好让朕得以为你接风洗尘。” 钟慕王子玩味地看了一眼端坐在凤椅之上,穿着正红色如意缎绣五彩祥云朝服,郑重装饰过的娘娘,微微扯了扯唇角,应了一声“多谢皇上”便自然优雅地入席就坐。 其实我们都知道,宴席之间的话纵然有时算不得真的,却也要说的巧妙。故而皇上也许也是想趁着此时套出钟慕的话,钟慕也想知道皇上心中对戎夷此国的决断,两人交锋,更是短兵相接,有种兵临城下,黑云压城城欲摧的紧迫感。 “皇上年轻有为,雄才大略。如此年岁便已掌握这一片大胤江山,着实难得。钟慕更是不得不诚心敬服。”钟慕端起面前的金樽酒盏,微微一举,笑道:“钟慕该敬你一杯。” 皇上听出了他此话中的淡淡嘲讽,却也明白这不过是在提醒他,便同时举杯道:“王子客气。朕即位时日尚短,诸事也有赖戎夷王镇南王等人多番支持辅佐,该是朕来道谢。” 娘娘只是抿着唇,只是那些饭菜在她口中,只怕也是味同嚼蜡了。 镇南王是娘娘外公,此时听得皇上特意提及,忙从右下首第二个位置出列,走到殿中跪拜,诚心道:“臣虽老迈,但若皇上还有吩咐,臣便是战死沙场,亦是甘之如饴。”镇南王的年岁已然大了,此番便是戴了官帽,却依然遮不住他两鬓的霜白,这番话说出来才更是令人肃然起敬。 皇上忙微笑着劝回了镇南王,有着意道:“自然,丞相对朕的栽培,朕更是终生不敢相忘。”他最后的一句咬的极重,且字字清晰。听起来像是极其诚恳的。 丞相有些不自然地站起身,亦如镇南王一般拜了拜,方道:“皇后娘娘在后宫为皇上分忧,臣在前朝替皇上效力,这都是应当的。皇上若是这样说,臣才真是罪该万死了。” 殿里的灯火簇簇地亮着,妃嫔们有几个交好的在一旁絮絮低语,聊些旁的什么。而另一边的臣子们却眼尖目明地瞅着殿里的动向,只在这同一座大殿中,便像是两重天了。 第六章 相许 丞相抬起眼来,眸光若鹰,只淡淡地瞥了一眼娘娘。[..info超多好看小说]见她只是咬唇不语,眉间便不动声色地蹙了起来。 娘娘前些时日也曾有次在刺绣时忽然淡淡地提了一句:“只怕是他已经对本宫起了几分疑心。”我虽不知道这个“他”究竟指的谁,却也在心里暗自揣摩。如今看来,许是指的丞相了吧。 娘娘端着金盏的手微微颤抖一下,盏间的酒液借着这股劲儿来回游荡着,最后才慢慢地不动了。 娘娘只是深吸一口气,微微笑开,拖着长长的后摆屈膝站起身,冲皇上微微福身:“父亲说的极是,还请皇上莫要折煞我们檀家了。檀家不过是皇上的臣子,该当如何,臣妾父女二人心中一清二楚。” 我辨不清娘娘此话的寓意,许是要安抚丞相的疑心,又或许不过是些场面上的话。左右此番话只怕听在皇上耳中与听在丞相耳中会有不同的意思。 我其实很是心疼娘娘。她如今几乎已经是悬在崖边上。皇上疑,丞相亦疑。也难怪她如今说话都是小心翼翼地,没有昔年的丝毫锐利。她的性子早就在这几年里被这步步算计步步沉吟的后宫磨得去了棱角,只是心中的那股傲气却像是在她心里生根了一般,死死地钉在那里,让她说不出那些求饶低头的话。 丞相的眸光淡淡的移到娘娘脸上,我原以为那目光中该是有几分慈爱的。只是却偏偏半分也没有。只是淡淡的疑虑和几丝冰冷。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皇上不过只是浅浅一笑,亲自伸手扶了娘娘,双手交握间竟让人感到千般旖旎,万般柔情。许是错觉吧。皇上淡笑道:“皇后是朕的妻,朕也自然当全心爱之护之,绝不相负。” 皇上的声音虽不大,却也足以让殿下的人听到。他那一句“绝不相负”甫一出口,殿下便登时安静下来。所有妃嫔的神色都染上了几分冷冽,只是不敢置信地看着皇上。 不只是她们,便是我和云芝,也当场愣住。 若说皇上之前是做戏,可这绝不相负四字一出,便是当着众人面许下的金口玉言。皇上一言九鼎,这话在床笫之间说得,在私下的情话绵绵间也说得。只是偏偏在这样的大庭广众之下,当着戎夷使臣的面说出,却不得不让人心生疑惑。 娘娘亦是怔住了,只是看着皇上含笑的双眸,尽力想要看清楚什么似的。却终究不知说些什么,只是静默不语。 “皇上和皇后娘娘倾心相许,自然是大胤之福。钟慕还该为此再敬皇上和娘娘一杯。”打破这令人尴尬的静默的,是那个眉目俊朗的戎夷王子。他复又举起金樽,扬声一笑,眸中却是戏谑未减,只是玩味地看着怔怔出神的娘娘,唇畔浮起一抹浅笑。 皇上侧颜冲钟慕微扬唇角,一手握着娘娘的指尖,另一只手轻轻一扬金盏,含笑道:“如此,便多谢王子了。” 皇上的手微微一用力,娘娘方才如梦初醒般地举起酒杯,有些恍惚地看着钟慕,微笑道:“本宫多谢王子,借王子吉言,本宫也必尽心尽力,只求陪伴皇上左右,解皇上烦忧。” 三人皆是一饮而尽,席间气氛稍缓,再加上钟慕有意将话题扯开,大家便也遂着他的意,再不提这件事儿。 娘娘只是看着钟慕,神色较之前已然缓和不少,只是她见到钟慕那戏谑的神色,不免微微蹙眉。 忽然,娘娘的神色像是僵住了,她像是被什么哽住了,手紧紧地攥住皇上的手,极力忍耐着什么似的。皇上注意到了,不动声色地回头看她,侧颜倾城。他微微紧了紧手中纤长的手指,低声道:“怎么了?” 娘娘垂首死死咬着唇,脸色发白,想必是难受到了极处,听皇上有问,却又只是轻轻摇摇头,抬起脸来冲他露出一个苍白的微笑:“没事儿。不过是方才忽然腹痛,如今好些了。” 皇上神色只是淡淡的,并没有丝毫动容。我方才觉得,只怕刚才的一切都不过是做戏罢了,皇上待娘娘的情分,可不只有这么一点儿? “传太医来瞧瞧吧。”皇上只是淡淡道:“只是如今这会儿...” 娘娘苍白着脸微微一笑:“臣妾知道。这会儿是不该的。更何况也不是什么大事儿。” 皇上移开了目光,只是手微微紧了紧,像是宽慰,亦像是懊恼。只是便是如此,我们也没人窥的到皇上心里去。 第七章 皇后醉酒(一) 夜色愈浓,待酒席散去,几个交好的妃嫔聚在一处,三三两两的往回走。此时殿外已经是积了一地的雪,整个皇宫里也像是笼罩在一片茫茫的白色中,即便夜色浓重,也免不得白雪照人眼,又给这浓墨般的夜空添了一抹亮色。 慈嫔素来同娘娘交好,此时见娘娘已是微醺,面色潮红,不免有些心忧地上前扶了一把,帮着我一同将娘娘扶出殿外。 云芝在娘娘身后,手里拎着一件妃色的兔毛披风,帽檐周遭,都是一圈绒绒的白色兔毛,显得极是俏皮可爱。云芝怕娘娘冻着,想要伸手替娘娘披上披风,却被娘娘伸手挡开。娘娘已然是醉了的模样,面色酡红,肌肤胜雪,双眸含情,在夜色中更显出一种妩媚的风情。她伸手一挥,嘻嘻地笑了起来:“有什么可披的,左右也没人管我,我披不披又有什么分别?” “娘娘,别说了。(..info无弹窗广告)”云芝见她是醉了,生怕她说出些什么来,忙伸手拉她:“娘娘还是披上吧。” 娘娘竟是一跺脚,鬟髻间的镂空飞凤金步摇坠坠地摇摆着,嗔怒道:“我都说了不披了!左右就冻死我,还有谁管?”她这难得的一撒娇,竟有些小女儿态,是平日里绝没有的娇憨。一时竟让我记起当年的她来,言语直白,笑靥如花。一派天真烂漫。我当年有多忧愁那个单纯的小姐在后宫中无法生存,可我如今多怀念,现在的她,再也没有她当年的模样。 慈嫔的眉蹙了蹙,她伸手握住娘娘的手,不让她乱动,低声吩咐云芝道:“你还愣着做什么?!真要让你家主子冻死不成?!快披上!” 云芝也是委屈,却也不发一言,只是在娘娘不耐烦的扭动下一次又一次尽力给她披上衣服,却始终都被挣开,没法披上。(..info好看的小说) 慈嫔也是辛苦,一面要握着娘娘的手,一面还要安抚她。过了一会儿,娘娘慢慢地安静下来了,慈嫔便略略松了口气,问道:“皇上呢?” 我尚且没有来得及答话,便被娘娘一把推开,慈嫔也被娘娘推得一个趔趄,只勉强站稳身子,便见娘娘失魂落魄地站在那里,她的头低低地垂着。这让我多少有些惊异。我原以为不管什么时候,她该是永远不会低头的。 “娘娘,您这...”我和云芝上前去扶她,却听得她低低地一声,近乎呓语:“我就知道...他还是这样...他多狠的心...”我同云芝对视一眼,大概都知道她说的是皇上。只是帝后之间的事,又哪里轮得到我们置喙。我们便也只能扶着她,缄口不言。 慈嫔许是也听到了,这时候有些妃嫔还三三两两的没有散去,见娘娘有些失仪,便都顿下脚步,好奇地向这儿看看。冰天雪地的一片白色中,那些妃嫔小主们的衣裙倒像是开在雪间的花,三三两两的怒放着。 “今儿天儿冷,诸位姐妹们不若早些回去。在雪地里站着,岂不冷?”慈嫔生怕被别人瞧了去看了乐子。更何况皇后失仪本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儿。 众妃嫔知道慈嫔素来同皇后交好,故而心里也多少敬重她几分。又因着和贵妃方才在宴会上瞧见皇上和娘娘那样情深意重的模样,早已是气的七窍生烟,宴会尚未结束便称病走了。可这宫里,除了和贵妃,又有哪个敢同皇后娘娘一较高下?那些妃嫔们也是有眼色的,见状也忙笑着告退了。 慈嫔小主已是忧心的不行,见我们只是沉默不语,便有些急了:“你们还站着做什么?!不把你们主子扶回宫去还等着让她站在这冰天雪地里伤风?!” 我亦明白喝了酒之后再吹风对身子不好,只是...我有些急道:“只是方才,是皇上亲自来接了娘娘过来的,如今皇上人也没瞧见,我们又怎么送娘娘回去?” 一阵风凛冽地掠过众人的脸颊,像刀割一般。此时雪地中只剩了我们几人,戎夷王子钟慕等人也随着宫女们回了使馆。那风便夹着雪沫子狠狠的刮在我们脸上,娘娘便低低地痛呼一声。也是,她衣着单薄,如今我手中触摸的都不像是人的皮肤,不过像是一块冰块。 “皇后。”我们正忧心着,便听见皇上清清冷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平日里我们都有些畏惧这毫无感情的声音,只是如今,我们每个人却都像是抓了根救命稻草一般,欢喜地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第八章 皇后醉酒(二) “臣妾给皇上请安。”慈嫔小主虽然心系娘娘,却仍然没忘了礼数。连小主都是这样,我们这些做奴才的自然也一时顾不得扶娘娘,忙向皇上请安:“奴婢们给皇上请安。” “这是怎么回事儿?”皇上并没有过多理会我们,只是微微颔首,看着两颊酡红的娘娘,伸手握了握娘娘冰块一样的手,微微蹙眉,神色也冷了些:“你们是怎么伺候的?就任着皇后穿的这样单薄?”他的声音明显含了几分冷意,我们的心便都悬了起来。 我和云芝也不敢辩驳,皇上虽是面色微沉,我们却也怕极了皇上那满含冷意的眸子。那里深若寒潭,竟是让我们不由自主地登时跪在这冰天雪地里。我许是怕极了,竟然这样冷的雪地里,我都没有觉得有丝毫冷意:“奴婢该死。” “谁让你们跪来跪去的?”娘娘见我们下跪,方才虽然并没有明白似的,此时却也像是小孩子一般闹起来,她不顾自己冷的僵硬的身子,伸手来拉我们:“你们快起来啊。这么冷的天气,跪着做什么?”她仿佛没有看到皇上似的,只是一味地硬扯着我们,只是我们哪里敢起身,便也任由她拉着,仍是直直地跪在雪地里,不敢起身。 “皇后。”皇上像是有些不忍,轻声道:“皇后,过来。” 娘娘却像是没听见一般,只是伸手拉我们,那面目间竟有几分娇憨的小女儿神态:“你们怎么不听我说话了?快起来....” “皇后。”皇上微微抬高了声音,重复了一遍:“过来。” 娘娘只是不理他,固执地看着我们,借着酒劲儿头脑一热,也随我们跪在雪地上:“要跪大家一起跪,何必就你们吃苦?” 慈嫔小主在旁边看了半晌,早已是心急如焚,此时忙上前握着皇上的胳膊,哀求道:“皇上,这天儿这么冷,娘娘又饮了酒,还吹了这半晌的风,只怕要病了。您便是不体恤这些下人们,总归还是惦记惦记娘娘啊...” 皇上也不顾,只是轻轻抽出自己的胳膊,上前几步,垂首冷冷淡淡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娘娘,淡声道:“皇后,你当真要同朕这样?” 娘娘只是倔强不语,直直地跪在地上。 皇上转眼看向别处,不动声色地叹息一声。接着不由分说地将娘娘扯起来,直直地将她打横抱起。娘娘用手拼命推他,奋力挣扎着:“你放开我!萧子吟,你放开我!” 皇上垂眸看着娘娘,那一瞬间透露的温情几乎让我以为这不过是一场风花雪月的错觉。他抱着娘娘,轻声道:“婳儿,别闹了。” 娘娘就在他这一句近似温柔的话里,在他眸中转瞬的悲哀与怜惜中渐渐安静下来。 皇上抱着娘娘,躬身上了一早便等在那儿的轿辇,德贵慌忙上前替皇上打了轿帘,搀了皇上一把。 皇上坐上马车,撩开帘子看了看外面跪着的我们,淡声道:“这次就算了。都起来吧。若是再有下回,一并发配到浣衣局去。” 我直到起身才发觉自己的双膝已经被冻的麻木了。 云芝只是站起身,微微一笑:“好歹娘娘没事儿就是。你说是不是,小蝶姐?” 我愣了一下,揉了揉僵硬的双膝,笑道:“是,娘娘没事儿就好。” 第九章 皇后醉酒(完) 轿辇虽已抬进了合欢宫,只是檀婳无论如何不肯多披一件衣裳,任萧子吟如何问她,也不肯多说一句话,只是带着一种淡淡的疏离和悲凉警惕地看着萧子吟,安安静静地蜷缩在轿内的一角。 萧子吟一贯只见到她初时的孩子心性,单纯张扬,再后来,便是冷冷淡淡的漠然,只是从未见过她这样惊恐的一面,柔弱的似乎一击即碎。他的心忽然就重重地坠了一下。 “我方才很难受,是真的。”半晌静默后,檀婳忽然小心翼翼地道:“可是没人管我。我也知道没人管我。”她扯起唇来,笑了笑,有些悲哀地看着萧子吟:“我不能被他瞧见,若是他知道我...”她忽然急急地顿住,不再说什么。只是咬着唇,又恢复了静默的模样。 萧子吟只大概猜到她口中的他是指檀城。他见檀婳不肯走,便叹了口气,上前将她圈抱在怀里,躬身下轿。(..info好看的小说)德贵忙吩咐着合欢宫里的一众侍女太监开门关门,还有去给檀婳熬汤药的,一个个忙的不亦乐乎。脚印在雪上蹋的纷乱不已,唯有萧子吟一步不差地抱着檀婳踏进内室。合欢宫中的一众宫女都在宫里呆的久了,自然极有眼色。此时只当是皇上皇后之间的恩爱行径,也都暗自吃吃地笑着,轻手轻脚地退出屋去,悄悄掩上房门。 檀婳也不再挣扎,只是安安静静地任他将自己搁在床畔。然后抬起头来,默默地看着他。 萧子吟站直身子,定定地望着檀婳。屋里的火炉烧的极旺,檀婳的身子也渐渐暖和过来,不像一开始那般,冷的彻骨。 屋内的几盏烛火哔哔啵啵地跳动着,高脚凳上熏着的梨花香,带着一贯清冽的香气丝丝缕缕地沁满了整间屋子。 “朕传太医给你瞧瞧吧。”萧子吟叹息一声,轻声道:“现在可好些了?” 檀婳摇摇头,有些疲惫地靠在床柱上:“如今没事儿了,太医来了,又能做什么呢?”她方才被冷风一吹,神智也清醒了不少,面上酒色亦是退去几分。 萧子吟听得她的语气虽是冷然,只是却似有怨怪的意思。便也淡淡道:“你怪朕?朕若是方才...” “你别说,你别说。”檀婳急急地打断他的话,她的头枕在床柱上,珠钗落了满铺,黑发如瀑,竟有几分妩媚的模样。她只是侧着脸,低低地道:“我不要解释。你就让我自以为是地按照自己的法子怨你怪你,这样我便...” 这样,我便再也不会爱你。 这句话,她并没有说出口,只是褪去鞋袜,翻身躺在床上,只留给萧子吟一个纤薄的背影:“皇上,臣妾乏了。” 只此一句,她再不多说什么。只是这一句便算作逐客令了。 萧子吟亦是默然,也不再多言。他原本就不是乐于在这类话题上多番纠缠的人,此时也算是乐的轻松。他只是深深地看了檀婳一眼,转身离去。 “你们伺候好皇后,若是有丝毫闪失,全宫陪葬。”萧子吟走到屋外,淡淡地道。周围的宫女太监们虽然知道皇上素来温和,只是他这偶尔的冷意却也让人不得不战战兢兢起来。 一阵冷风吹来,他忍不住微微蹙眉。德贵瞧在眼里,忙上前替他拢了一件银狐毛大氅,悄声道:“皇上,走吧。” 萧子吟静默片刻,低声道:“你去找蔺无双来,给皇后仔仔细细地瞧。不容有错。”最后一句,他话音虽小,只是语气却是极坚定的,让德贵也不仅肃穆道:“是,皇上放心吧。” 萧子吟仰起脸来,一片薄薄的雪花轻轻巧巧地落在他如瓷般的面颊上,就着些许热意,慢慢地融化了。他扯了扯唇,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今儿这天气,可真冷啊。” 德贵站在旁边,也不敢去劝他,只是陪笑道:“可不是?老在外头只怕是要冻坏人了。”说着,他试探性地陪笑道:“皇上要不还是起驾回宫?” 萧子吟顿了顿,转脸向身后紧闭的大门看了一眼,沉默良久,最后才低低地道:“要怨,要怪,都随她去吧。”声线融入转瞬而来的风雪,淹没了。 天地间复又是一片白雪,鹅毛大雪纷扬而来,世界寂静无声。 第十章 宽容 今儿个一早,娘娘便彻彻底底地病倒了。整个人昏昏沉沉地躺在榻上,烧的厉害,还梦呓般地说着胡话,我只隐约听到几分,不过是断断续续的几句“不要他”“死”“别怪我”之类的字眼,只是听得我心惊胆战,生怕她心里琢磨什么念头。只是她如今病着,我更加不敢多问些什么。 “娘娘,您当真不告诉皇上?”蔺太医替娘娘细细地诊了脉,见娘娘的神智已有几分清明,便试探着问道:“皇上若是知道,只怕...” “不行。”娘娘声音虽弱,却也是不容置疑。她躺在榻上,用力摇了摇头,额上有着一层密密的汗珠:“不管什么事儿,决不能让皇上知道,尤其是...”她没有再说下去,蔺太医却也神色凝重地点点头,想来是理解了吧。只怕娘娘和蔺太医之间,还有着众人所不知道的秘密。 只是我们的身份终究不好多问,只是好好伺候好娘娘就是了。 云芝撩起帘子,胳膊下夹了一个锡盆,我忙接过来,将冷毛巾敷在娘娘额前。 “本宫还得再多撑一些时候...”娘娘的唇色微微青白,却是一字一顿地说:“无论如何...” 蔺太医神色沉重地看着娘娘,见娘娘心意已决的模样,便也只有拱手道:“臣知道了。” 夜深人静,宫里值夜的侍卫们已经换了一拨,宫门上了钥,远处的琼楼殿宇之间隐隐传来打更的声音。屋外的雪已经渐渐地化了,透过明纸照进暖阁内,竟比烛火还要亮上几分。 萧子吟今日歇在御书房的软榻上,听见德贵窸窸窣窣进来的声音,便阖着眼,淡淡地问:“蔺无双来了?” 德贵忙到旁边的檀木衣架上取下他的外袍,在一旁恭顺地立着:“是,蔺太医给娘娘看完诊便来了。皇上要见见?”他心里头知道皇上自然是要见的,只是总归这样问来才算显得自己的恭顺谦卑。 果然,萧子吟缓缓起身,从德贵手里接过外袍披上,淡淡地说:“你心里左右知道朕是要见的,何必多此一举。.info朕瞧着,你这几年心思倒是越发玲珑了。” 他的语气淡淡的,辨不出好坏喜怒,只是偏偏让德贵惊出了一身冷汗。他忙垂首,恭敬地道:“奴才岂敢妄加揣测圣意?皇上这样说,奴才可是罪该万死了。” 萧子吟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瞥了他一眼,抬步走到外屋案几前坐下,一只手拢着明黄色云纹外袍:“叫他进来吧。” 德贵忙跟上前去,打开门跟外头的人说了几句,又回来老老实实地立在萧子吟身边。 不一会儿,蔺无双踏进了屋里,一双锦缎黑靴踏在暖阁地上铺的羊毛地摊上也觉得心里安稳的踏实:“微臣给皇上请安。”他屈膝下蹲,神色依旧一丝不苟。这却也是皇上看中他的由头,他是顶稳重的人。 “皇后怎么样了?”萧子吟下颌微微一扬,示意他起身,也不多问,只是开门见山地道:“朕要你仔仔细细地查,你可查出什么了?” 蔺无双垂首道:“娘娘一直都是心思沉重,多忧多虑,身子便是想好也难。不过...”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道:“这龙裔,娘娘却是死命护着的。想来娘娘也是一副慈母情怀,难以割舍。” “难以割舍...”萧子吟轻声重复了一遍,唇畔溢出一抹苦笑:“她也会难以割舍...” 蔺无双猜不透皇上如今心中的想法,只是碍于规矩,皇上问话,不可不答。他便也应一声“是”便不再多言。 “她不叫你告诉朕?”萧子吟看着蔺无双,双眸沉凝,不喜不怒。 蔺无双只觉得背后一层腻腻的汗,这一帝一后都是性子冷僻的主,只叫他夹在中间难以做人:“是。娘娘许是不想让皇上担心。” 萧子吟微微蹙眉。他知道她的性子,不叫他担心只怕是一方面,她的心中只怕还另有想法。只是他如今也不愿多想,便挥挥手叫蔺无双下去了。 待蔺无双走后,德贵才替萧子吟奉上一杯茶,小心地试探道:“娘娘到底是女子,这孩子对娘娘来说也是极要紧的。” 萧子吟合着眼睛,面上尽是疲惫的神色:“是啊。难得她也有舍不下的。左右朕现在为和景的事儿分身乏术。她要留,就留着吧。” 这最后一句,才是真正的定论。 这大胤后宫中的女子,他从没留过任何一个妃嫔的孩子。便是侥幸一次让秦贵人生下了一个皇子,却也被他暗地里派人生生扼死,左右到最后随意栽赃到一个妃嫔头上,让她们自己斗去。 他如今根基不稳,这后宫中哪个妃嫔又是没有家世的?一旦有了孩子,外戚干政在所难免。他忍不得。 可唯有她,纵然她的生父权倾朝野。可她既然想要,就要吧。 第十一章 文嫔得子 娘娘在床上整整躺了三日,皇上也是一刻不停地送了好些奇珍过来,又有蔺太医每天过来亲自诊脉看护,如此才渐渐好了起来。 这一日,连着暗了几日的天气才有了几分冬日里难得的明朗。日光并不灼热,却也让人的心情好了些。娘娘倚在贵妃榻上,瞧着外面的明朗之色,难得露出一丝笑意来。 云芝端了药进来,整个人却是忧心忡忡的模样,只是将药递给娘娘,便站在一旁,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娘娘接过药碗,舀起一勺,吹了吹,浅浅地饮了一口:“云芝,有什么说就是了。吞吞吐吐的做什么。” 云芝上前给娘娘披了一件银狐毛凤纹大氅,方才小心翼翼地道:“娘娘,文嫔有了身孕了...” 娘娘的手顿了一下,眼睫微抬,旋即又恢复神色,轻轻搅动着碗里的汤药,看不出她的神色:“有身孕了也是应当的,皇上登基几年,膝下无子,究竟不成体统。” “娘娘便不介意?”我见她不喜不怒的神色,有些愤愤不平:“皇上这几个月说是歇在御书房里,怎么反倒私下里跟文嫔有了孩子?” 娘娘不紧不慢地道:“本宫有什么好...”她的话锋忽然一顿,定定地抬起头来看着我:“是了...小蝶,你去取来敬事房的记录给本宫瞧瞧,快!” 娘娘要的很急,我虽然一时不明所以,却也不敢怠慢,忙亲自去敬事房替娘娘取记录。敬事房的人知道我是皇后娘娘身边的大丫鬟,一个个儿的简直都恨不能贴上来,生怕伺候的不周全了惹皇后娘娘生气。 听说我要的是敬事房头几个月的记录,敬事房总管刘公公便亲自替我找来,还站在一旁赔笑道:“李姑娘瞧着可还好?” 我本姓李,单名一个蝶字,原本一个宫女是配不起用姓来称呼的,只是我在皇后身边伺候,身份在他们这些人心中只怕还高过一个低等的答应。故而也尊敬地称我一声李姑娘。 我合上本子,笑道:“娘娘瞧着好才是好,奴婢不过是个跑腿的,可当不得刘公公这样的称呼。”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刘公公讪讪地笑着,搓了搓手,有些难以启齿似的道:“还请姑娘在娘娘面前替咱家多多美言几句,娘娘欢喜了,我们做奴才的自然也欢喜不是?”他忽然压低了声音,凑上前来神秘兮兮地道:“姑娘只管放心,后宫哪个小主待娘娘是真心尊崇的,哪个小主待娘娘是虚情假意的,我们可瞧得清楚着呢。咱家也知道该怎么做。” 我心里暗道,还能怎么做?左不过是将那些小主的绿头牌扔出去就是了,这些人虽然可怜,只是待娘娘不好的也的确可恨。这样一想,我心里对刘公公倒多了几分好感。 我回了宫,将那本各宫小主侍寝的记录呈给娘娘。此时娘娘正半倚在榻上,看起来神色已经好了不少。她并没有伸手来接,只是将那本子递给云芝,有些疲累地道:“本宫还是略歪歪吧,云芝你替本宫瞧瞧,这几个月可有文嫔的侍寝记录?” 云芝应了一声,翻了翻前两个月的,眉心微蹙:“不过是头两个月有一回,也不知道她这命如何就这样好,怎么这就怀上了?” 娘娘神色微动,接着轻轻地叹了一口气,淡淡道:“你们随我去一趟心鸾殿。约莫皇上是在那儿的。” 心鸾殿是皇上寝宫,皇上一般除开御书房,这几个月都在那儿呆着。只怕也是政务繁忙,连后宫都鲜少涉足。 云芝虽然不敢辩驳,却也无法,只是忧心劝道:“娘娘身子还没好利索,如何能这样操劳?” “本宫的身子自己有数。你们只随本宫去就是。”娘娘向来是说一不二的性子,既然说了,便强撑着身子起来,捧了一个鎏金八宝手炉就要走。我和云芝忙追过去,给娘娘披上那件御赐的银狐毛大氅。那是戎夷进贡的,阖宫里三件,一件给了太后,另一件皇上自己留着,剩下这一件便赏了娘娘。和贵妃还眼热的很。 守门的宫女见娘娘缓步出来,忙替娘娘打了帘。娘娘被屋外入目的阳光照的双眸微眯,轻轻伸手盖在额前。她的手指在阳光下近乎透明,苍白的几乎瞧不出血色。其实我心里总是隐隐觉得,娘娘的身子像是不大好了。只是再仔细瞧瞧,娘娘依旧是冷静如常的,许是我自己想多了吧。 “云芝。”娘娘转过身来,眯着眼静静地看着云芝,轻声道:“你在太医院那些本事没扔了吧?” 云芝点点头,有些不明所以,却仍笑道:“娘娘可不要说奴婢说大话。当年在太医院里,奴婢虽然瞧病瞧得马马虎虎,只是这配药认药的功夫,便是太医也及不上的。” 娘娘没有说话,只是淡淡的笑了笑。 外面日光明亮,只是依旧是冬日冷冽的肃杀。我瞧着娘娘冷秘的神色,不禁微微心惊。 第十二章 彻查(一) 我们来到心鸾殿时,守门的太监只说皇上在东暖阁歇息。让我们在门口稍候,说要进去通传一声。恰好德贵走出来,听见这小太监的话,气得一巴掌打在他脑袋上,直把毡帽都打歪了:“没眼的东西!没见着是皇后娘娘?!” 那小太监也被吓着了,忙跪在地上请罪:“娘娘饶命啊,奴才...”至于究竟是什么由头,他自己也说不清,只是跪在地上,瑟瑟地发着抖。 娘娘只是宽和地笑了笑,柔声道:“你做的很好。皇上身边,正是该有你这样正直的人伺候着才是。”说着,娘娘看了德贵一眼,微笑道:“这也都有赖于德公公调教有方。有你们这样的人在皇上身边,本宫才能踏实些。” 德贵被这一番话说得是又羞又愧,虽然娘娘明着是夸赞他,暗着却也在提点他,德贵在宫里久了,那一肚子的心眼别人也比不了。更何况虽然德贵素日里待娘娘极好,但到底是个太监,我们也不敢尽信。 “皇上已经歇下了?”娘娘虽然这么说,但确实是急了,疾步跨入殿中,直奔东暖阁而去。(..info) 我们和德贵连忙跟上,德贵边走边压低声音道:“皇上昨儿个就没怎么合眼,为了文嫔小主的事儿烦心呢。娘娘进去了,可得好生宽慰一番才是。” 我和云芝皆是不解,文嫔有了身孕,先不说是皇子是公主,单说如今皇上膝下无子,如今乍一有了孩子,怎么着也该高兴才是,如何还烦心起来?娘娘听了却只是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想来是知道的。我只瞧着她的唇畔浮起一抹淡淡的微笑。像是如释重负,又像是苦笑。我瞧不分明。 娘娘这一路走来,太监宫女皆是躬身让道,宫女们一个个儿地替娘娘打了帘子,过了这一层一层的内室,绕过屏风,便是皇上所居的东暖阁了。娘娘在明黄色的锦帘前微微站定,脊背笔直,淡声道:“本宫进去同皇上说会儿话。你们不用伺候了 我们便依言,躬身退到外侧。拱手站定。 我见娘娘袅袅婷婷的走进去,合上了帘子。方才耐不住性子,问德贵道:“德公公,您说这文嫔有孕,皇上怎么还不大高兴呢?” 德贵看了我一眼,叹了口气,笑了一下:“圣意便是我也不敢揣摩啊。只是...”他皱着眉,仔细地想了想:“上回打文嫔那儿回来,皇上的脸色就不大好了似的。具体的我也并不大清楚。左右是皇家的事儿,哪儿轮得到咱们管呢。”他说着,笑着看我:“李姑娘,你说是不是?” 云芝瞥了我一眼,只是极短暂地顿了一下,我却像是被人看穿了一般,忙道:“那是自然。我也不过好奇,随口问问,公公不要放在心里就是。” 东暖阁因是皇帝的住处,所以四处都是明黄色的装饰。暖阁中熏着淡淡的龙涎香,紫檀木床上雕着双龙戏珠的纹案。檀婳隔着漫漫的床纱,隐隐看到里面颀长的身影随意披上一件外衣,长发倾垂,一泻如瀑。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过后,一只白皙纤长的手将床幔撩开了。美颜如玉,天之国色。 萧子吟披着外袍,赤足缓缓冲檀婳走过来。饶是檀婳再如何,也微微红了脸,撇过头去。 “你可好些了?”萧子吟在檀婳跟前站定,眉目微垂,凝眸看着她。 檀婳忽然觉得可笑,便转脸定定地看着萧子吟,轻声道:“你没觉得咱们每回见面,都是这句话开头的?” 萧子吟一怔,微微蹙眉,像是很努力地想了想,才轻笑道:“不错。可这又如何?” 檀婳无所谓地笑了笑,淡淡地道:“无碍。”其实她只是想说,这能如何?不过是说,每回的见面,都是她遍体鳞伤的时候。可对他来说,这什么都不算。 “朕知道你为了什么来的。”萧子吟走到窗边,背对着她,身长玉立,只是明显纤瘦了些:“文嫔那事儿,朕不过只能跟你说,朕原是不想的。不过是饮了一杯茶,便...”萧子吟的话点到即止,他知道檀婳这样的灵巧,必然明白其中的关键。 果然,身后一片静默后,檀婳淡淡地道:“臣妾知道了。后宫诸事,原是臣妾处理无方。此番臣妾自会料理,还请皇上放心。”她微微拜了拜,声音有些嘶哑:“臣妾告退。” 檀婳转身欲走,走了几步,却忽然听到身后他清冷的声音:“你便这样相信朕?你不怕朕骗你?” 檀婳沉默片刻,轻轻地笑了一下,方才止住脚步,淡声道:“你该利用的也利用了,你该骗的,早就骗了。何必为了这件事儿骗我。” 萧子吟的眸色忽然就黯淡了一下,旋即恢复清明,浅浅一笑:“果真是皇后,瞒不过你。”他在心底默默地叹息一声:“你去吧。左右不要为这些乌七八糟的事儿伤了身。也不知谁更重要些。”最后一句话,他说的极轻,几乎让人听不分明。却带着最浓重的叹息。 檀婳只觉得自己的鼻翼微微发酸。可她更清楚,他的难得的温情,也只到这里了。 她轻声应道:“多谢皇上。”快步走了出去。 东暖阁内帐幔微微摇动一下,唯有那个男子依旧立在窗前,外衣从他的身上缓缓滑落下来。 第十三章 彻查(二) 我们不过等了一会儿工夫,娘娘便从屋里匆匆出来,见我们迎上前来,便冲我们微微一笑,眸中是极罕见的冷然和严酷。她轻声道:“你们随本宫去瞧瞧文嫔。”她扬起唇,笑容漠然冷凉:“文嫔有孕,按说本宫身为嫡母,自然该去仔细瞧瞧的。”她微微加重了“嫡母”二字,在旁人耳中只怕是再正常不过的提点,只是在我们耳中,却听出了另一番冷意。 文嫔的纹绣宫中人来人往,行色匆匆。见到皇后娘娘前来,也不过是按着礼节淡淡地拜一拜,仿佛是自家主子一朝得宠,便自己也跟着水涨船高了。鼻孔恨不得都是朝天的。娘娘并不介怀,不过是浅浅笑了一下,便径直走了进去。那一抹笑着实是意味深长,我同云芝对看一眼,皆在对方眼中瞧出了一抹担忧。娘娘心思都藏着,如今越是淡着,她的心便越是冷硬。只是我们皆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儿,故而也只能随着娘娘先去瞧了再说。 文嫔的屋子里没有熏香,想来是怕熏着胎儿。娘娘绕过一层层淡红的帐幔,伸手轻轻拨开文嫔床榻边的嫣红纱幔,径自在床边坐下。神色看起来竟然是极欢喜的。(..info无弹窗广告)我一时间也摸不出娘娘的心思,她的欢喜是真是假,我们谁也辨不出。 原本围在文嫔身边叽叽喳喳伺候的宫娥们见娘娘来了,忙往后退几步,齐齐地跪在地上,给娘娘请了安。文嫔靠在身后的攒金枝软枕上,冲娘娘微微倾身,算作见过礼了:“嫔妾如今有孕,行不得大礼,望娘娘恕罪。”她的笑意愈发深沉,眼角眉梢处掩不住那丝得意的神色。 文嫔小主是陆铮陆大人的妹妹。因着陆大人得皇上宠信,故而入宫,之前虽无所出,却也得了个不低的位分。此时有孕,更是一副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模样。和贵妃比之娘娘,差了一截。而文嫔小主则是真真愚蠢。 娘娘只是明艳地微笑着,伸手轻轻按住她,不让她乱动,柔声道:“正是,你如今有了身孕,整个后宫里可不就你最重要了?以后便不必请安了,到底是自个儿的身子和龙裔要紧。”娘娘虽然宽和地笑着,只是那笑意,半分也没有渗透到眼睛里去。 文嫔往后靠了靠,冲娘娘抿唇一笑:“如此,便多谢娘娘了。” 娘娘眸光微动,浅笑着道:“你有了身孕,是后宫的大喜。本宫也备了一份礼给你。”说着,娘娘转过脸来,微微扬眉瞧着云芝,轻笑道:“云芝,还不快去取来?” 云芝微微一怔,旋即眸光一亮,轻轻颔首,去了。 娘娘便也大概问了几句文嫔的身子,不过是些场面上的客套话。只是文嫔听了却只以为是娘娘心里羡慕她,也很是受用,一一答了。屋外的阳光透过明纸糊的窗照在娘娘倾国倾城的面容上。比起文嫔的丰润,大病未愈的娘娘显出一种极度的苍白,想一块易碎的瓷器。干净却又脆弱。 “你只安心就是。这孩子生出来,是皇上的亲子,自然也是本宫的孩子。本宫心里也会疼惜的。”娘娘轻轻将手搭在文嫔手上,宽慰地拍了拍:“咱们一同照看,孩子长大后便能替他父皇分忧了。你说是不是?”娘娘这话明显是话里有话,只是我却听不出重点。文嫔的神色微微变了变,却还是很好的克制着,强笑道:“那是自然。这孩子若得皇后娘娘喜爱,才是福泽深厚。” “是啊。”娘娘话锋一转,神色冷冽下来:“若是这孩子,当真是货真价实的龙裔的话。” 文嫔脸色突变,直直地坐起身,冷冷地看着娘娘,沉声道:“娘娘这是什么意思。” 娘娘只是冷笑着看她,并不答话。过了一会儿,云芝急急地走了进来,手里小心地捧着一个绢帕,上面有一些细碎的粉末。云芝将绢帕递到娘娘跟前,低声道:“这是奴婢在厨房发现的。也就剩下些这个了。” 文嫔的神色一瞬间变得灰暗下来。只是她还是强撑着冷笑道:“皇后娘娘这是何意?是来盘查嫔妾的?还是要硬给嫔妾安个莫须有的罪名?” 娘娘反倒神色轻松下来,她只是淡淡地笑着,双眸锐利,直射到文嫔心坎里,让她禁不住微微瑟缩一下。娘娘看着她,轻声道:“本宫还并没有说这药粉的用处,难道文嫔是想不打自招么?” 文嫔颓然地靠回床上,强笑道:“嫔妾并没有做什么,哪里来的招不招?” 娘娘的神色愈发森冷,连我们都瞧出了她心中怒气似乎正在积聚,不过再要一个点,便可以喷涌而出。娘娘压着性子,神色冰冷地道:“文嫔还要狡辩些什么?!难不成真要本宫将这事儿捅出来当众给你没脸你才认?!”说到此处,娘娘顿了顿,淡声道:“除了云芝小蝶,其余人,退下。” 我松了口气,心里却涌上一股淡淡的暖意。即便到了这个时候,娘娘还是想着给文嫔留足脸面的。事到如今,我也大概猜到了。只怕文嫔肚子里的孩子,并不是真正的龙裔。若是此罪坐实,这桩皇室丑闻,是不该让旁人知道的。到底这也事关皇上的脸面。 “娘娘真是心善。”文嫔轻蔑地笑了笑,目光直直地射在娘娘脸上:“嫔妾一向是不到黄河心不死,还请娘娘给嫔妾个罪名。嫔妾并不知道自己究竟犯了什么罪过。” 事到如今,她竟还在狡辩。 娘娘深吸一口气,忽然一把扯过云芝手中的绢帕,狠狠地砸在文嫔脸上,白色的粉末纷扬落下,一些落在了砖石地面上,另一些粘在了文嫔的衣衫上,脸上。看起来竟有些滑稽。只是我们都知道,娘娘这回是动了真怒,所以都是屏声息气地站在一旁,大气也不敢出。 “那你给本宫解释解释!这些药粉,是用来做什么的?!” 第十四章 彻查(三) “那你给本宫解释解释!这些药粉,是用来做什么的?!” 娘娘的声音骤然提高,我和云芝都为之一震。我已经很久没见过娘娘这样震怒了。只是在我心里,竟然还有那一丝丝地窃喜。那个冷淡自持的娘娘就像一个无喜无悲的瓷器,唯有如此,才像是那个生龙活虎的小姐。好像还是当年的模样。 文嫔也被娘娘的震怒吓到,却还是轻轻地将自己脸上的药粉抹掉,微笑着道:“是什么娘娘也知道,不过是些催情的药粉。只是这又能说明什么呢?后宫里哪个女人没些法子?哪个女人不动点心思才能得到皇上的宠爱?娘娘,不是所有人都像你。”文嫔的声音忽然抬高了,神色也有些悲凉:“你高高在上的,什么都不用做,却可以轻易让皇上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出一言九鼎地绝不相负!我们谁比得过你?!你冷冷淡淡的,你为皇上做过什么?!付出过什么?!你对皇上,又何曾有过我们对皇上的半分?!”说到此处,她的眼眶已然微微发红,不过是强撑着,不想在娘娘面前流露出来。 “文嫔小主适可而止吧。”云芝忽然冷冷地插了一句。我略有些惊异地瞧着她。云芝素来是稳重的,这种主子说话时插话可是宫里的大忌。只是她如今却冷冷地看着文嫔,目光中满是恨意:“娘娘为皇上付出过什么,您这话说的轻巧。您为皇上付出过什么?不过是端碗茶,递碗睡,捏肩捶腿这样的琐事。这又有什么用呢?您知道为了皇上,宁肯将脑袋拎在手里卖命的感觉么?您知道长夜空寂,辗转反侧的感觉么?您知道一心一意,所思皆为一人的感觉么?您什么都不知道。那您有什么资格说这些冠冕堂皇的话?” 娘娘看着略有些激动的云芝,伸手止住了她。只是她的目光中分明有着淡淡的悲凉。是啊,这些话,她自己是说不出口的。她也是不能说的。 娘娘平静了些,拢了拢自己微微犯皱的衣袖,冷静地道:“本宫知道这是什么药,可对于你用这些药的因由,却是没法认同。” 文嫔被方才云芝的话惊到,一时也不知如何是好。过了一会儿,才抬眼瞧着娘娘,反问道:“若不是为了这个,娘娘以为是为了什么?” 她神色紧张地瞧着娘娘,嘴上却偏偏倔强着。(..info好看的小说)不肯向娘娘明言。 娘娘叹了口气,终于道:“本宫给了你机会,给了你脸面。是你自己不要了。”娘娘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描述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儿:“文嫔,你肚子里的孩子,究竟是谁的?” 文嫔的神色登时灰败下来,只是我瞧她的模样,像是那颗一直悬着的心也终于沉到了原处:“是皇上的。”我不禁有些可怜她,事到如今,她还是不认。 娘娘轻笑一声,漠然地看着她:“你用药的目的,绝非是为了留住皇上。你入宫几年,皆无所出,为何不过一次就有了身孕?若说是巧合,可以,只是未免太巧了些。本宫推测,你只是发现自己有了身孕,惊恐万状中不得已要让皇上来一次,并且必定要将皇上留住。好给自己肚子里的孩子一个龙裔的名分。”娘娘冷冷地看着她,双眸的冷意中微微藏着几丝叹息:“文嫔,是也不是?” 文嫔颓然地坐在床上,周身瘫软,没有半分力气。她不点头,亦不摇头。只是咬着唇,垂首坐着,沉默不语。 娘娘扯起唇,微微一笑,眉眼间含着几分冷意:“文嫔,这孩子,本宫留不得。” 文嫔神色紧张地猛抬起头,惊恐地看着娘娘,下意识地伸手护住自己的小腹,声音急促:“不要,娘娘,不要。孩子是无辜的。” “这天下每日这么多无辜的人都在冤死,你的孩子也确是无辜。只可惜,你们害了他。”娘娘摇摇头,言语间听不出丝毫动容,像是铁了心一般。 “若是...”文嫔定定地看着娘娘,半分方才的垂死挣扎也没有了,她顿了顿,仿佛下定决心般地道:“若是嫔妾愿意将孩子的父亲说出来呢?可否抵嫔妾的孩子一命?” 想来文嫔对这孩子是看重到了极点,竟然不惜用孩子父亲的命来换这孩子一命。 娘娘轻轻摇了摇头,漠然道:“不过是多死一人。” 文嫔想来是被娘娘无所谓的态度激怒了,她猛地抬起眼,狠狠地瞪着娘娘,唇畔竟然溢出一抹微笑来:“你便不怕我将你和长兄的事儿告诉皇上?!到时候,我是什么罪名,你便也是什么罪名!” 娘娘见她言语间尽是威胁的意思,只是轻轻微笑道:“你尽管去说吧。你以为本宫如今,还怕什么么?”她最后一句话极轻,像是从唇畔溢出的。常人听不出里面的意味,只是我和云芝这样随她一同成长的人,才听得出其中的悲伤。 娘娘说:“你为了这个孩子,连你亲生哥哥的命都顾不得了。”她叹了口气,轻声道:“你是痴了。” 文嫔忽然大哭起来,她从方才开始,便是言语无状,行为放诞。此时更是哀鸣道:“我不过是想他看在孩子的份上,对我有对你的一半好,我也甘愿了。”她的眼泪簌簌地落下来,大滴大滴地,一直打在被子上,晕出一片悲伤的暗色。说着,她忽然又抬起头,恶狠狠地看着娘娘:“不,我不会让你动我的孩子的。”她垂下眼,看着自己的小腹,目光一瞬间变得柔和起来:“他是我唯一的希望了。” 娘娘退后一步,双眸深处尽是凄凉之意,只是面上却寒若冰霜。 “文嫔,你该送你的孩子上路了。” 第十五章 文嫔失子 娘娘静默地看着举止怪异地文嫔,淡淡地道:“文嫔,你可知晋代皇后贾南风。在她曾是太子妃之时,曾用戟将太子一个有孕的侍妾的小腹生生剖开,孩子便掉了出来。如此,母子皆亡。”她双眸一眯,冷冷地看着文嫔,寒声道:“如今,你若是自己将这孩子打掉,本宫便不再追究。皇上那儿问起来,本宫也自有计较。”她看了看紧紧护着小腹的文嫔,叹息道:“这是本宫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是好是歹,你自己选吧。” 文嫔许是恨透了娘娘这样的淡然和强迫,她只是恨恨地看着娘娘,啐了一口,狠狠地道:“你有种便杀了我,左右我与我的孩子共生共死!”她忽然眸光一亮,像是想起什么似的,狂喜道:“你不能杀我。皇上不会信你这疯妇的癫狂之语!任你再受宠爱,你如何能同皇嗣想比?!你没有证据!只要我打死不认,你便不能将我如何!我要见皇上,我要见皇上!”她抬高了嗓音,双手狠狠地捶打着被子,高声喊了一遍又一遍:“皇上!皇上!您的孩子要被这疯妇杀了!您快来见见臣妾啊!皇上!”喊道最后,她嗓子嘶哑,眼泪不断地涌出来。只是那望向门外的目光,却分明是充满希冀的。我眼瞅着她双眸中的明亮在她一遍一遍无回应地嘶喊中渐渐地弱了几分,又弱了几分,直到最后,她的眸子亦如她的神色一般,灰暗地令人心酸。 我忽然想起娘娘当年说过的一句话,她说:“小蝶,你知道么?世上最凉薄的事,不是面对死亡。而是你原本充满了希望,却最终随着时间流逝,渐渐变成绝望。”当年的她,唇畔挂着一抹浅淡的微笑:“这份绝望,最终会让你万劫不复。” 我不禁看向娘娘,想从她如今冷漠的外表下看到昔年的她。只是她的神色未变,只是静默地看着举止疯癫的文嫔,任她一点一点地安静下来。 “云芝。”娘娘叹了口气,轻声道:“将药递给娘娘。” 云芝默然片刻,犹豫了许久,才缓缓伸出手去,将一个做工精致的小瓷瓶递到文嫔跟前。 文嫔一掌挥去,“啪”地一声,将那瓶药打到一旁去:“我不喝!”索性云芝的手攥地紧紧的,才并没有让那小瓷瓶被打出去。 娘娘看着对我们怒目而视,甚至不禁破口大骂地文嫔,沉声道:“灌下去。” 云芝小心地看了看娘娘,见娘娘始终没有收回命令,便只能犹疑地上前,强行将药递到文嫔嘴边,想要灌下去。谁知文嫔却挣扎的厉害,死死地用手扼住云芝的脖颈,那瓶药撒了个干净,褥子上被子上全是浸湿的痕迹,却一点都没有喂进文嫔的口中。 其实我心里清楚的很,云芝和我一样,我们都心软了,动摇了,甚至可怜这个被后宫和爱情折磨的精神压抑着的女子。 她爱皇上,这是毋庸置疑的。所以,她哪怕拼尽全力也要护住这个孩子,为的只是让皇上回头看她一眼。这样的爱情,卑贱到尘土里。我想,我跟在娘娘身边,也许是始终不会见到的。娘娘是个骄傲到极致的女子。她永远不会卑微。 不知道是为着什么,我的眼眶竟然微微有些湿润了。 娘娘看了我们一眼,见我们只是垂着头,大概也料想到我们的心思。她最后看了一眼奋力挣扎着的文嫔,别过脸去,遮住了眸中那些几乎喷涌而出的不忍。 她的声音很浅,一丝一缕地渗透进空气里:“本宫说了,方才是你最后的机会。” 我们的心登时揪的紧紧的,我们都紧张地瞧着娘娘,不知道她究竟会如何处置文嫔。毕竟,文嫔同时也是陆大人的妹妹。 “来人。”娘娘沉声道:“将文嫔拖出去,杖责。直到下身见血为止。” 我的脑中登时“轰”的一声,像是炸开了一个惊天炸雷。身边的云芝却是双唇微启,欲言又止地模样。终究没有同我一样大惊小怪。 残忍。除了这样的形容词,我想不出别的什么,来形容面前这个仿佛一下子便陌生起来的娘娘。我只觉得周身微微发冷,忍不住轻轻发起抖来。其实我知道,是我的心在剧烈地颤动着。尽管我不愿承认,可我不得不说,我怕了。 屋外的小太监们一拥而入,将奋力挣扎的文嫔拖了出去。她已经不再说话了。她的眸中,有着濒死的绝望。 娘娘定定地看着被拖出去的文嫔,抬起脚来,跟上前去。我注意到她的眉眼在那一刹那颤动了一下。也许她也是怕的吧。只是她还是那样坚定地,要亲自看着文嫔被行刑。 文嫔被搁到一个长凳上,趴在上面。周围的太监宫女们都闻讯赶来,游廊下,庭院里的枯树下,站满了前来看热闹的太监宫女们。是的,对他们来说,这不过是个热闹罢了。 而文嫔,便要作为一个妃嫔,在这样大庭广众之下,受尽杖责之辱。 娘娘的眼睫轻轻颤抖着,她的手紧紧地攥着自己的袖子,直攥的手背青白。两个太监一人手持一个一尺长的厚木棍,这些人下手阴狠,宫里人都怕的紧。其中一个见娘娘迟迟没有下令,便上前躬身请示道:“娘娘,您看...” 娘娘缓缓合上眼睛,重重地说:“打。” “砰”的一声下去,文嫔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周围有些胆子小的宫女紧紧的闭上眼睛,往后缩了缩。我也有些不忍,撇过头去,不愿再看。 唯有娘娘,她没有转开目光,只是牢牢地看着那根手臂粗的木棍重重地,一下又一下地打在文嫔身上。 “砰”“砰”一声接一声的击打声此起彼伏,始终没有断过。文嫔的贴身宫女实在瞧不下去了,泪流满面地“扑通”一声跪倒在娘娘面前,死死地拽着娘娘的衣裙下摆,声音凄厉:“娘娘,娘娘您是菩萨心肠啊,您就放过我们小主吧娘娘...”在场的人,几乎都为她这凄厉的叫声动容,纷纷转过头去,不忍再看。唯有娘娘只是任她扯着自己的下摆,沉声道:“接着!” 行刑的人相互对看一眼,又是一下接一下地重重打在文嫔身上。 文嫔的惨叫声越来越弱,最后,只有人还在微弱地喘息着,却再也没有叫的力气了。她整个人瘫软在长凳上,像一块任人击打的棉花。 “停吧。”娘娘忽然道:“别再打了。” 我这才看了看躺在长凳上奄奄一息的文嫔,她的下身这时才开始微微流出一些血来。想来娘娘是拿捏的很准的。 “将文嫔抬进去,找最好的太医给她瞧。”娘娘淡声吩咐道:“只将孩子拿掉,务必保住文嫔的命。” 几个太监忙上前,就着长凳抬起文嫔,急急地冲到里屋去了。伏在娘娘脚下的宫女冲娘娘磕了两个头,感激地连声道:“多谢娘娘,多谢娘娘。”便一跃而起,飞奔去找太医了。 云芝忙上前,扶娘娘起身。娘娘的身形微微摇晃,我方才记起娘娘如今还在病中,身子虚弱无比。便也上前搀住她。她身子细弱,弱不禁风。可她却站在那里,扬声冲众人道:“你们如今也瞧见了。文嫔私通,才落得这样的下场。在宫里,一言一行都不容有失。若是有谁再有违宫规,本宫一律按罪论处,绝不姑息!”她这一番话说的掷地有声,周围的人皆是为之一震。更何况,娘娘方才的狠辣手段他们也都看在眼里,此时更是不敢多言,齐齐地跪在地上,朗声道:“奴才谨记皇后娘娘教诲。” 娘娘微微转头,淡淡地瞥了乱成一团的内室,浅浅地叹息一声:“走吧。” 第十六章 锦绣 天边夕阳欲坠。(..info无弹窗广告)漫天红霞。竟是在冬季里难得一见的美景。院里的几株合欢树蔫蔫的,想来是冬日的缘故,并没有一点生气。 娘娘的脚步有些虚浮。她扶着我的手,每走几步,便顿一下,像是想要歇一歇。她的目光中,有着难以诉说的惊惶。这是这么久以来,我头一回看到她惊惶的模样。 云芝上前,牢牢搀住娘娘,将她半掺半扶地弄进屋里。屋里的火炉烧的很旺,挑帘的宫女忙替我们挑起鸦青色的门帘,又牢牢地闭上门,不让寒气透进来。 屋子里已经点上了几盏灯,灯光微微的跳动着,一下一下地,斑驳地打在娘娘苍白的脸上。显得她的模样越发苍白的骇人。 云芝叹了口气,疾步走过去,替娘娘将梨花香点上。那是娘娘最爱的香,清神醒脑,颇有奇效。 “云芝,你很好。”娘娘叹了口气,软软地倚靠在窗下的四角软榻上,冲云芝微微一笑:“若不是方才你机灵,本宫还真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云芝见娘娘额前微有薄汗,便去拧了个毛巾把子来,替娘娘细细地擦拭了,亦是心有余悸地道:“娘娘,您说方才,若是文嫔小主抵死不认,这罪名落不实,咱们也没辙不是?” 娘娘抬眼看了看她,伸手轻轻拂开云芝的手,苦笑道:“本宫若是有心要给她安个罪名,难道还怕她不认?这宫里,她认不认没关系,只看皇上信,还是不信。” 我听娘娘这话隐隐有深意,脑中一激,小声问道:“娘娘,方才的药粉...” 娘娘淡淡地瞥了我一眼,微微颔首:“你们也不想想,她有孕已然是两个月了,那些药粉再如何牢靠,只怕也早被清理的一干二净。哪里还有那么多?本宫不过是一早便私下命人去找了锦绣。才让她将那些药粉存了下来。” “锦绣?!”我同云芝皆是一惊。锦绣在我们印象里该是早就死了的。两年前,娘娘方才进宫时,手无实权。锦绣当时便是随我们一道跟在娘娘身边的宫女,只是一早便被当时气焰跋扈的和贵妃当做靶子,打死后扔到井里了。当时宫里是传的沸沸扬扬的,只是如今再从娘娘口中听到锦绣这个名字,却隐隐觉得恍如隔世一般。 娘娘见我们惊异的模样,微微扯了扯唇角:“怎么?是以为锦绣一早便死了?” 我震惊的不知如何是好,便只是微微颔首,听娘娘接着说些什么。 娘娘微微坐直了身子,只是神色平静地看着我们,伸手端了一杯六安瓜片递到唇边。她绝色的面容在清茶的袅袅白汽中渐渐晕染开来,让人瞧不分明。 “锦绣当日被和贵妃带走了不假,被打也是真。只一条,她可没死。”娘娘浅浅地啜一口清茶,眯起眼睛,神色和缓了些:“井里的那个宫女,连面目都已经被泡的不分明了,谁能知道是锦绣呢?” “若不是锦绣...那当日究竟是谁...?”我尚且没有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如今更是连丝毫逻辑也没有了。也是,我原本就不如云芝那样机敏灵巧,也不怪娘娘,这样重要的事儿,都交给云芝去办了。 娘娘纤细的指尖慢慢地转着茶杯,唇畔始终挂着一抹淡淡的笑意。飞散的裙裾敛住她纤巧的足,一片绯红的色泽堪与夕阳争辉,明艳动人,娇俏不已。 “是文嫔。”娘娘微微抬起眼睫,轻巧地瞥了我一眼:“是本宫托文嫔收留了她。文嫔也应了。将她一直安置在自个儿的小厨房里做些琐碎的活儿。” 我只觉得自己的脑子现在就像一团乱麻,我扯不出头,找不出尾,只是呆呆地看着神色如常的娘娘,小声道:“那为什么锦绣肯背叛文嫔小主...?” 娘娘轻笑一声,神色淡淡地瞧着我:“小蝶,人都是这样。但凡有几分良心,开始跟的主子,便不管旁人对她有多少恩惠,到了最后,也只认那一个。” 我被娘娘的神色激的一凛,也不敢再多说什么。只是垂下眼睫为娘娘点上一盏灯。 云芝想的倒并不是这个,她只是伸手接过娘娘手里的茶盏,替她续上一杯,双眸中是浅浅的不忍之色:“娘娘,那最后...锦绣不也是...” 娘娘的手微微一顿,缓缓地合上眼睛,掩住了眸中的情绪:“本宫知道。锦绣这孩子,打从一开始,就是最有良心的了。” 我初时参不透云芝眸中的不忍,听不懂娘娘言语中的叹息。只是过了一日,我方才听到那个消息。 锦绣死了。 云芝去瞧过她的尸体。她是跪着,面向合欢宫死的。她临死前托云芝给娘娘带了一句话。 她说,主子,您的恩,奴婢还了。 无怪娘娘说,她是最有良心的。娘娘有恩于她在先,所以她毁了文嫔,报了娘娘的恩。文嫔失去了腹中的亲生骨肉。所以她毁了自己,全了文嫔。 彼时夕阳如血,铺红了这一片盛世深宫。 第十七章 文嫔之死 纹绣宫中再也没有昔日的繁华,不过一夕之间,已经充斥着淡淡的冷寂。原本跟着文嫔住的几个答应常在,也都嫌弃文嫔失了孩子,不吉利。又因为不敢得罪皇后娘娘,当日便挨个搬出去,找各自交好的妃嫔住了。 文嫔下身不能动弹,整个人瘫软在榻上,隔着重重纱帘,像是一块瘫软的泥。再怎么捏,也捏不出形状了。 树倒猢狲散。只一个下午,原本跟在她身边伺候的十几个宫女太监便各自请辞,去了别的妃嫔那儿,身边剩下的,唯有那个向皇后娘娘求情的宫女了。 夕阳坠坠,晚霞满天。沉沉的夕阳照在文嫔的脸上,反倒投上一层死寂,像是末日的晚钟。 萧子吟站在榻边,垂眸看着已经像是垂暮之年的文嫔。她的眉目依旧明艳,只是面色惨白,了无生气。想当年她在御花园中,一曲胡旋舞艳压群芳。昔年的她,在万花丛中,桃花满丛,也不及她半分妖娆,半分风情。.info[] “皇上...”文嫔有些艰难地抬起头,冲着萧子吟凄凉地笑了一下:“皇上,咱们的孩子没了。” 萧子吟唇畔扯起一抹淡淡的笑,依旧倾城的面容,只是瞧来却这么残忍。红霞映在他白瓷般的面容上,晕出一丝淡淡的绯红。他垂眸看着趴在榻上的文嫔,轻笑道:“咱们的孩子?到了这个地步,你还想瞒朕?你当真以为瞒得了朕么?” 萧子吟往后退了一步,轻柔地替文嫔将锦被盖上,笑意渐浓:“文嫔,你可知欺君之罪,当诛九族么?”他动作轻柔,神色和缓。只是双眸却如千年深潭,寒若深冰。 他的手心覆在文嫔背上,感觉手下纤弱的身子狠狠地颤抖了一下。 “皇上,您不信臣妾么...”文嫔尽量抬起脸来,难以置信地看着萧子吟,目光里带着软软的哀求。[..info超多好看小说] 萧子吟沉吟片刻,双眸中未曾有丝毫怜悯,唇瓣微挑,笑意愈深。他安抚似的轻轻拍了拍文嫔的背,淡声道:“文嫔,你该多谢皇后才是。她保住了你哥哥。”说着,萧子吟直起身来,纤长苍白的指尖微微碰了碰床畔四角的流苏,那流苏便摇摇地一晃,在他指尖飞旋跳动:“若不是皇后的手段,朕还当真不知该如何处置你兄长。他可是我大胤将才,若是少了他,便是朕,也会感到棘手了些。” 文嫔的瞳孔瞬间放大了,双眸中满是惊恐。她尽力向床角缩了缩,想要离这个微笑着的男子远一些,再远一些。她颤抖着,缓缓问他:“即便皇后没有要了这孩子的命,您是不是也...” 萧子吟轻轻弹了一下跳动的流苏,看着微微颤抖地文嫔,微笑道:“朕又何必要一个孽种?朕自认为平日里待你也算不薄,你又何苦非要这孩子不可?自作聪明,恩?”他挑眉看着文嫔,淡淡一笑道:“文嫔,你把这孩子,还有你自个儿,都看的太重了些。” 文嫔对上他的眼睛,冷漠的,冰寒的,带着漠然的凤眸。一如她初见他时的顾盼生辉。只是如今,她怕极了这双眸子,也恨极了这双眸子。 “只是,朕却没有。” 天色已然渐渐暗下来,文嫔的身子因为恐惧和过度的疼痛一直在剧烈地颤抖着,看起来倒颇让人感到心惊。她当年的回眸一笑百媚生,她昔日的为君翻作胡旋舞。都已经变成了陈年旧事。如今,她人未老,心已衰。 “若要扳倒和景,必得做了十足十的准备。”萧子吟淡淡地微笑着,天色尽暗,只他容貌如初:“后宫里的妃嫔,必得有一个有孕,而这孩子,也必得没得有理有据。朕不过是需要孩子的生父。而这生父的名字,不管是谁,也必得叫做和熙。”他温柔地笑着,轻声道:“所以,皇后不负朕所望,她留了你的命,却也并没让你说出孩子生父是谁。” 和熙是和景之子,其文韬武略丝毫不亚于陆铮。皇上假意扶持他多年,却终究不过是他扳倒和景的一个棋子。 “皇上。最后一个问题。”文嫔的神色已是近乎绝望。在绝望尽头,却恍然是他昔日拈花一笑的模样。 “您是真的爱皇后么?” 萧子吟微微一怔,似乎是并没有想过她会问这个问题。接着,他回过神来,凝眸微笑:“她只要活着。就够了。” 一瓶剧烈的液体被狠狠地灌进文嫔的喉咙,带着灼烧般的痛楚。只是她连尖叫的力气也没有了。 德贵松开钳着文嫔下颌的手,将那个瓷瓶揣回怀中。 文嫔的双目逐渐涣散,里面的光慢慢地,慢慢的熄灭了。 四野俱暗,夜空中暗淡无光。 第十八章 不速之客 到了下午时,天空中便乌压压地覆下重重阴云。坠坠地悬在空中,看得人心生压抑。 到了三更时分,终于纷纷扬扬地下起了雪。雪花软软地落在宫殿的金色琉璃瓦上,树枝被风吹得轻轻摇摆。 宫门已经下了钥,远处隐隐传来值夜的小太监们打更的声音。 世界静默,一片茫茫的白。 娘娘看了看窗外茫茫的白雪,搁下手中的书卷,叹了口气:“小蝶,你去把灯灭了吧。本宫今儿个乏的紧。” 我忙应了一声,一盏一盏地将等吹灭了。 屋子里很静,也很暗。只有雪光透过明纸的窗隐隐约约地泛出几抹柔和的亮色来。 映着雪光,我依稀可以见到娘娘在榻上倾卧的身影。纤弱美好。 云芝举着牛角灯,轻轻抬高了,见娘娘神色疲惫,便有些忧心地道:“娘娘要不先去睡吧。.info” 娘娘的脸在斑驳跳动的微弱灯火中显得神色不明。总归她原本就是神色不辨的,我如今也瞧不出她究竟在想些什么。 “你们出去吧。本宫想一个人待会儿。”娘娘摇摇头,尽力将自己往软垫上靠了靠,想让自己卧的更舒服些。 云芝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躬身道:“那奴婢们便先退下了。”她走过来,伸手轻轻扯了扯我的袖子,携我一道走出去,轻轻替娘娘掩上了房门。 外面雪下得极大,甫一出门,便落在了身上,积了薄薄的一层。我拍了拍身上落的积雪,触手是冰冰的凉。确然是个风雪交加的天气。 我缩了缩脖子,有些闷闷不乐地抱怨道:“天儿这样冷,方才出来的时候该披件儿坎肩才好。” 云芝瞥了我一眼,将手捂起来,放在唇边呵气,又搓了搓手,跺跺脚道:“也不知道娘娘屋子里的火盆还旺不旺,这样的天儿,娘娘身子不好,可别冻坏了。” 廊檐低垂,在云芝清秀的面容上落下一层半明半暗的阴影。我不知道为什么,一时竟有些讪讪的:“娘娘有皇上惦记着,福气在那儿呢。自然是百病不侵的。” 我以前从没发现,云芝的侧颜也是极美的。尤其在这样姣好雪景的映衬下,显出一副平日里少见的纯净来。 她双眸淡淡地望着天边坠坠的铅云,面颊映着昭昭白雪,声音清冷:“是啊。娘娘面儿上看着是有皇上惦记着。可究竟是个什么由头打娘娘那眸子里咱们也能瞧个清楚。左右我这辈子,生是娘娘的人,死也是要跟着去服侍娘娘的。那些不该有的心思,我可是半分都不能有。”她略略加重了语气,转过头来,面目冷静地看着我,微微一笑:“小蝶姐,你说是不是?” 我一向是有些怕云芝的。有时候,我总觉得她才该是与娘娘一同长大的才是。那双犀利的眸子,像是能看透一切似的,让人心里顿顿地发毛。 我忙颔首,勉强笑道:“正是如此。我同娘娘这样多年的情分,自然也是断断舍不下的。” 檀婳斜倚在榻上,虽是疲惫至极,却也将屋外云芝与小蝶檐下的絮絮低语收入耳中。心中又是思来想去几次。她如今是愈发敏感了,到底是步步惊心的时候久了,再想轻松的活着,也是不能够了。 屋里忽然窸窸窣窣地一阵细碎的响声传来。虽然声音极轻微,但檀婳却刹那间警觉起来。她并不喜欢旁人服侍,所以除了小蝶云芝,一般也不大让别人近的了自己的身。 如今... 她一个激灵,翻身坐起,警觉地看着那层被金钩拢起的鸦青色帐幔后隐隐绰绰的人影。那人身形颀长,是男子模样。却又不是她熟识的皇上。只是未着毡帽,不是宦官打扮,着实令人心惊。 这后宫中,如何会有男子? “你是谁?”檀婳有些紧张地问道,悄悄从软枕下握住一把匕首的刀柄。 外头的雪光隐隐约约的,那男子的身形便也影影绰绰,辨不分明。檀婳的手紧紧地握住刀柄,另一只手心里也渗出了密密的薄汗。 一阵静默。 檀婳的心慢慢地揪了起来,像是一点一点地悬着,最后被悬到了嗓子眼儿上似的,让她隐隐作呕。 帘后的人影微微动了动。檀婳将那匕首缓缓抽出了些,映着雪光,泛出森森的寒气。 来人叹息一声,从帘子后面现出身来。他轻轻道:“檀婳,你还是这样警醒么...” 第十九章 心照不宣 檀婳听到声音,微微一怔,整个人竟是僵在那里,半晌没有回过神来。(..info无弹窗广告) 来人也不多说什么,只是站在原处,静静地看着她。棱角分明的面目上,分明带着最深的叹息。 过了片刻,檀婳方才动了动,将匕首插回软枕之下,理了理凌乱的鬓发,淡淡地道:“钟慕,你怎么来了。” 男子闻言,微微一笑,缓缓走上前来,垂眸看着面色疲乏苍白的檀婳,眸中隐有痛惜。他轻声道:“檀婳,你记不记得昔日在戎夷,我同你说过什么?” 檀婳神色一僵,分明是记忆犹新的模样,却生生将眸子撇开,不去看他:“忘记了。” 钟慕轻巧地伸手,将软枕下的匕首轻轻抽出,拈着刀柄微微摇晃一下,笑道:“这样危险的东西,还是趁早收了的好。” 檀婳的手在衣袖中紧紧攥成拳,甚至指甲都嵌入肉中。只是她却并没有感到丝毫痛楚。她抿了抿唇,抬眼看着钟慕,淡淡地问:“你来做什么?” “这个啊...”钟慕戏谑地笑笑,微微仰起脸来,露出线条美好的侧颜。昭昭白雪透过明纸淡淡地在他面容上晕开,晕出一抹浅淡的温柔:“不过是记起昔日在大漠上曾同一个姑娘一同赏雪,心中怀念的紧。”他说着,伸手轻轻一带檀婳,笑道:“我好歹来了,你也尽一尽地主之谊吧。” 檀婳被他轻轻一带,也坐不住了,便微微颔首,叹了口气:“钟慕,你这随心所欲的性子倒是一点没改。” 钟慕含笑看着她,面上挂着一如既往的戏谑笑意:“怕姑娘相忘,故而不敢改。” 檀婳心中莫名生起一股暖意。自己去年见他时,也是这样白茫茫的雪季。那时的他站在茫茫雪原上,对她转脸一笑。 天地阔大,浩瀚无边。 他说:“檀婳,你跟我走吧。” 檀婳想起这件事,不免脸颊微微发烫。只是总归,这个世界里,明明一朝一夕便可以颠倒风云日月的时候,好在还有人是没变的。 到底是宫里,钟慕又是个年轻男子,再如何也不怎么方便。檀婳便遣了众人,将院门闭了个严严实实。才在院内合欢树下的摇椅上坐下。 院内还有一块大石,因着这院内旧时的主人时常伏在上面,时候久了,便也在上面形成了一个人形的凹槽。檀婳闲来无事,便也在上面小憩片刻,或是看两本闲书。 钟慕闲闲地在大石上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躺下来,一手支着侧颊倒是一副再闲适不过的模样。看起来倒不像是在这步步杀机的皇宫,反而是在繁花碧柳的江南一般。 落雪纷纷,檀婳拢了拢身上的大氅,颇有几分感慨地道:“当日在大漠上,看旷世深雪,那景色比现在这模样美了不知多少。如今这雪都像被禁锢住似的,怎么也下的不畅快。” 钟慕闻言,轻笑出声。懒懒地道:“雪是如此,那人呢?” 檀婳听出了他话中的深意。只是偏偏不知该怎么回答。便垂下眼睫,伸手轻轻佛着身上落下的薄雪。触手间,便是冰冰的凉。她一直觉得雪这东西是有灵性的,触手即化,再温和不过了。不比那些世俗的凡人,越是上前触他,越是冷成深冰。 钟慕见檀婳不答,便轻轻叹了口气,敛了戏谑的神色,轻声道:“檀婳,方才我问你,你可还记得昔日在戎夷我同你说过什么?你说忘记了。”他扯起唇,微微一笑:“你忘记了,我却一直记得。” 檀婳的心又被揪了起来。她其实是极不愿再听一遍那句话的。就好像是现世在嘲讽她如今的所作所为,都像是一场风花雪月的妄想。 钟慕不知什么时候已然微微站起身,踏着满园白雪,缓步走到檀婳面前,轻轻蹲下,直直地看着她。 她比之去年,又瘦了些,也苍白了些,显得那一双眼睛格外的大,却也格外锐利。 他说:“檀婳,我说过。也许这世上也有我到不了的地方。可只要你在那里,不管多远多难,我总会去的。”他的声音有着低沉的叹息:“如今,也是一样。” 檀婳被这句话重重地击了一下,心中泛起一股剧烈地酸涩和愧疚,直直地冲击着她。 半晌,她才微微抬起脸,淡淡地说:“钟慕,你知道的。” 是了。只这一句话,她便是斩断了钟慕的所有念想。他知道的。他本就该知道。 钟慕的眸中隐隐闪过一丝懊恼,却旋即扬起唇,爽朗地笑道:“我自然是知道的。既然你不愿多提,咱们往后也不再提了就是。” 他站起身,走回那块大石旁优哉游哉地卧着,脸上又挂上了那副戏谑的笑意:“你可知我此番来还有什么目的?” 第二十章 和亲 檀婳方才微微放松的神经便又紧绷起来。她微微侧脸看着神色自若的钟慕,淡声道:“为了什么?” 钟慕见檀婳有些紧张地神色,只当她是以为自己是为了求娶她来的,不禁有意要逗逗她,便挑眉笑道:“自然是来向姑娘兑现诺言的。” 檀婳见他没什么正经的模样,不免有些着急起来。只是她依旧很好地克制着,淡淡地说:“二王子亦是雄才大略的人,我不过小小女子,并不认为自己有这样的能耐,能让二王子冒险来大胤。” 钟慕微微一怔,旋即耸耸肩,有些无趣地道:“檀婳,你便是太聪明了些。这样的女子整日搁在身边,若不是够有心机,如何有自信驾驭的了?”他有些感叹地道:“我这会子倒是也没那么羡慕大胤皇帝了。” 檀婳知道他便是这样没多少正经的人,也只当他说此话是玩笑。便不接茬,只是默默地看着他。 钟慕被她看得不大自在,便也敛了些玩笑的神色,正容道:“我说了你可不要恼。” 檀婳听他这样说,便知道必然对自己来说是极大的事儿了。于是也紧张起来,侧过脸直直地看着他,只是声音依旧是平静的:“你只说就是了,我何必恼?” 钟慕神色有些郁郁的,犹豫片刻,才轻轻吐出一句话来:“我此番,是为了和亲来的。” 雪下得有些大了,檀婳缩了缩脖子,觉得有些冷。 “谁?”她知道这事儿自己原本是不该多管的。只是这话却像是不受控制似的,一句一句地往外冒:“是你的那些妹妹?难怪你在这儿待了这样久,原来是为着这桩事儿。”她像是冷冷淡淡地笑了笑,又道:“钟慕,你也当真是顶好的兄长,便这样上赶着将自己的妹妹们嫁过来?” 钟慕听她话说的有些尖酸,不免失笑道:“你这话说的这样吃味,究竟是心疼我的姊妹们,还是赶着替自己抱不平呢?” 檀婳微微一怔,也觉得自己方才是太冲动了些。只是如今,话已出口,便是覆水难收了。她抿紧唇,伸手拢了拢大氅,垂着头,不再言语。心中却是懊恼不已。 钟慕见状,略略叹了口气,转过脸去不看她:“你若是真有那份心思,你也去找他说个清楚。只在这儿坐着,成天又对他不给个笑脸,这又有什么用呢?” 檀婳沉吟半晌,终于抬起脸来,冲钟慕露出个极淡的笑,淡淡地道:“你知道么?我如今这双手上沾了这样多的血,都是拜他所赐。既然这是他给的,我便如他所愿就是了。” 她见钟慕只是有些忧心地望着她,便微微扯了扯唇角,笑道:“我到底也是六宫之主,后宫新添姊妹,皇上喜得佳人,我必然是欢喜的。若是皇上欢喜,我便是更没话可说了。” 钟慕见她一副欣然接受的模样,方才的那些倒像是自己多虑了。便也无话可说,只是耸耸肩,道:“和亲来的是钟蛊。她是我父王幼女,按你们胤人的礼节来计,也算是行过及笄礼了。她性格单纯莽撞,难免在后宫多生是非。你可要多担待些。只是她没有你们胤人的那些小心思,她是断断不会心存歹念的。你只管安心就是了。” 檀婳微微颔首,微笑道:“既然你都亲自说了,便是凭着昔日在戎夷你照顾我的情分,我也合该还你这个人情才是。”说着,她的神色渐渐沉静下来:“只是有一条。你父王为何在这个当口上要和亲?按说你们也该知道,如今大胤并不太平。只怕将是战事又起。戎夷难免想从中分一杯羹。如今却来主动示好,这是什么缘故?” 钟慕颔首笑道:“我早都说了,你便是太过聪明了。”他走过来,自然地伸手轻轻拍落檀婳肩上的雪,接着道:“我骨子里可有一半的胤人血液。更何况,我王兄一死,兵权亦有一半在我手中。若我想反,再加上你们胤朝的协助,他必无还手之力。他如今自保都难,只盼着你们离我越远越好才是,哪里还能跟你们交恶?” 檀婳至此方才恍然大悟,她点点头道:“也是该如此。难怪你父王让你来送公主和亲,便也是为着要提点你的缘故。” 见钟慕微笑着颔首,檀婳的心里忽然有些难受起来。 “钟慕。” “恩?” “权力在你们眼里,当真就这样重要么?” 钟慕沉吟片刻,忽然冲檀婳绽开一个淡淡的笑:“檀婳,对有些人来说,权力和地位是他们的全部。所以他们顾不得儿女情长。可对有些人来说,为搏红颜一笑,我们宁肯舍弃这如画江山。” “檀婳,只要你在那里,我便可以找到。纵使天涯海角,即便倾覆江山。” 檀婳的心忽然狠狠的抽痛了一下。她合上眼,向后退了一步。一片雪花覆在她唇间,像是覆住了那句无力的“多谢”。 第二十一章 钟蛊(一) 昨夜,娘娘遣散了所有侍从,只说自己在屋里静一静。[..info超多好看小说]我们便也都只敢在院外守着。有几个小宫女年岁太小,困得紧。云芝便动了恻隐之心,让她们先去睡了。 不过今早,我进去服侍娘娘更衣的时候,到发现娘娘神色好了许多。只是眉目间却隐隐有一种极淡极淡的忧伤。像是一层薄雾,朦朦胧胧,待你细瞧时,却怔怔的不分明。 娘娘今日起的很迟。待我给娘娘梳洗完毕时,早朝早已经下了。日头已经升得很高。昨夜那场突如其来的大雪,今日只怕就可以化个干净。当真是难得的好天气。 “云芝呢?”娘娘对着镜子看了看,伸手轻轻将自己云髻间的一支鎏金穿花戏珠步摇。.info[]流苏轻轻地跳动着,显出一种难得的生趣来。 我忙替娘娘整了整鬓发,笑道:“云芝那丫头一早便出去了,也不知去做些什么。保不齐小丫头动了春心,跑去找谁去了?” 娘娘隔着镜子看了我一眼,淡淡地笑了笑:“若是如此,那也甚好。回头她出嫁的时候,本宫便备一份大礼,将她好好嫁出去。再也不必在这个后宫受苦了。” 我一时哽住了,不知道该怎么宽慰娘娘。便干脆不再多说,只替娘娘将耳边滑落的发丝轻轻抹上去。 “娘娘。” 当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我们方才还正提起她来,云芝便急急地打了帘走进来。面上有些焦急的神色。(..info好看的小说) 娘娘看了她一眼,轻笑道:“一大早的,去做什么了?这脸上也弄的黑一道白一道的。”待云芝走近了,我才发现,可不是么,云芝的脸上有些地方沾着细碎的粉末,脸颊上还有这一道灰色的印记。云芝本就肤白,如此看来,更是滑稽可笑。娘娘微微倾身,亲自拿绢帕替云芝拭了,打趣她道:“一大早的,这是嫌咱们宫里炭火不够,去替本宫挖炭去了?” 云芝亦有些脸红,只是如今她也并没有顾上。只道:“娘娘您知道么?今儿个早朝上,皇上应了戎夷王子的和亲之请。戎夷似乎是早有准备似的,早早地便把公主送上路了。如今他们公主已经在路上走了半个月,只怕是今日就到了!” 我一惊,忙搁下手里的玛瑙梳子,有些恼怒地道:“这戎夷当真是当咱们大胤没人了?不过一个蛮夷之地的公主,如何配得起咱们大胤皇帝?!” 娘娘神色淡淡地瞥了我一眼,目光中带着一丝微微的警告:“小蝶,你如今说话怎么这样尖酸?到底是金枝玉叶的公主,皇上喜欢就是了,哪轮得到后宫置喙!” 云芝亦是抬眼,有些恼怒地眯了眯眼,看着我。我自知失言,便讪讪地解释道:“奴婢可是为着娘娘着想。那蛮荒之地的公主再如何,又怎么比得上娘娘?皇上自然是瞧不上眼的,她还妄想来同娘娘分一杯羹!当真是没有规矩!” 娘娘有些不耐地挥了挥手,站起身来,只道:“罢了罢了。左右本宫也不管这些有的没有的虚名。戎夷公主远道而来,又是为着和亲的目的。再怎么着也不能怠慢了。此时若是怠慢了公主,对戎夷王那儿也是摆出了个态度。只怕是内斗尚且未消,外争又起。何必让皇上再多为这事儿烦心?” 云芝上前扶着娘娘,小心地护着她:“娘娘慢些。您身子可没好利索呢。” 我有些诧异,云芝虽说一直待娘娘都是极上心的,只是这几日我总觉得云芝伺候娘娘是愈发上心了些,处处护着捧着,生怕娘娘有些闪失。倒是太有些小题大做了似的。 我思来想去的,总是想不出个头绪。便也不再多想,只跟着娘娘,看娘娘在窗下的软榻上歇下,忽然嘱咐道:“小蝶,你去找慈嫔来,本宫也好些日子没见她了。心里惦记着。” 我知道娘娘同慈嫔小主素来交好。此时也并没多想,应了一声,便去了。 第二十二章 钟蛊(二) 日光下澈,檀婳的影子映在榻上,显出纤弱的线条。(..info好看的小说)云芝替她披上一件绣梅花小袄,有些忧心地道:“娘娘可小心些。这个时候最怕着凉了。” 檀婳微微一笑,伸手裹了裹小袄,问她:“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云芝原本躬着身子替她盖上一条小锦被,像是不知道她会有此一问,身子微微一顿。过了片刻,才恢复动作,替檀婳细细拢好被角,笑了笑:“不久。就是那天夜里见您起来干呕,心里疑惑些。又看了看蔺太医给您开的方子,虽然蔺太医很谨慎,只是奴婢也说过了,这些看药抓药的本事,许多太医也比不得奴婢。所以奴婢也瞧出了那方子里小心地安了些安胎的法子。” 说着,云芝直起身来,从自己腰间的小荷包里取出一个丸药,递给檀婳:“今儿个早上奴婢是去给娘娘烧了个丸药,安胎的,也不易被人发觉。总觉得娘娘能用得上吧。” 檀婳心里涌上一股暖流,她伸手接过丸药,仔细瞧了瞧,微笑道:“到底是你,本宫的事儿都看在眼里。旁人必没有这样的心细。” 云芝有些发羞地笑了笑,迟疑道:“娘娘,有件事儿奴婢不知道当不当讲。” 檀婳抬眸看她,眸色盈盈:“你讲就是了。本宫必不会责怪你。” 云芝有些犹豫,半晌,才吞吞吐吐地道:“小蝶姐她...” 她说到此处,究竟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终归自己是后来的,对娘娘再忠心,也该娘娘相信才是。小蝶是娘娘自幼一同长大的情分。自己许是比也比不过的。 檀婳瞧出了她的迟疑,伸手拍拍她的手,蹙眉道:“本宫也觉得小蝶近来像是不大对了似的...许是并没有休息好吧。她往日从不这样刻薄的。”她伸手捋了捋云芝颊边的碎发,笑道:“你是最宽和的了。小蝶若是有什么地方平日里得罪了你,你便好歹看在本宫的份上不要同她计较。好不好?”她偏头,有些顽皮地看着云芝,将云芝要说的话都梗在喉咙里了,竟是再说不出什么。只是点点头,小声道:“娘娘多虑了,小蝶姐待奴婢一向极好,并没有得罪奴婢的地方。” 檀婳略略宽心,有些安慰地笑了笑,轻声道:“那就好。你和小蝶如今是本宫身边最得力的人了。” 云芝点点头,站在一边,忽然觉得她有些可怜起来。 我替慈嫔小主打了帘,引她到内室。虽然外头阳光明媚的,只是这冬日到底还是有些冷意。慈嫔小主打外头带来一阵寒气,进来先站了站,才褪了大氅,递给身旁的侍女怜歌。疾步走到屋内,笑道:“娘娘今日好心境,想到要嫔妾来聊一聊。” 她们俩私交甚好,故而平日里若不是在大庭广众之下,都是不拜的。情同姐妹这话用在她们俩身上倒是一点也不过分。 娘娘有些懒懒的,只是笑笑,道:“姐姐来啦?快坐快坐。我可一早便泡好了这武夷山大红袍等着呢。” 见娘娘省了自称,慈嫔小主便也不再矫情,只同娘娘隔着软榻上的紫檀木小桌相对而坐,浅啜一口茶,道:“果真还是你最知道我,平日宫里那些茶个个儿都是淡淡的,没什么滋味儿。唯有这大红袍,一年只进贡一回,皇上便都赏了你。足见皇上待你的心意。” 娘娘淡淡地笑笑,并不提这个话题,只是将一打账本搁在慈嫔小主跟前,笑道:“我病才刚好不久,这账本子看得我头晕眼花的,姐姐快帮着我瞧瞧,姐姐心细,这后宫支出用度的,可瞧得比我好多了。” 慈嫔小主将账本子往回推一推,笑道:“若是你不在,我看看也就罢了,如今你在这儿,我再如何也是不敢逾矩的。更何况,你的确是个极好的皇后,事必躬亲,旁人必不得的。要我说,那些妒忌你的也不过就是那个样儿了。这大胤的皇后,也就你才当得。” 娘娘摇摇头,轻笑道:“姐姐可别误会了。我是当真身子不适,才来让你帮我出个主意的。” 慈嫔小主端起茶来,慢慢地啜着,笑道:“我知道。是为着那个戎夷公主的事儿?” “正是呢。”娘娘皱了皱眉,亦是端起面前的青瓷盏饮了一口,淡淡道:“到底是戎夷王的亲生女儿,一旦照顾不周,便表明了咱们大胤的态度。你说给她个什么位分才好?” “给个妃位吧。”慈嫔小主笑笑:“好歹也是个公主,不能太寒酸了。” 娘娘有些不愿,搁下茶盏,有些愧疚地看着慈嫔小主,道:“我只是觉着不妥。这个妃位本来我是想对皇上抬你的。如今却平白叫旁人抢了去。”说着,她忽然眸色一转,带着些小窃喜,悄声道:“也罢,这样也好。我听说这公主自幼被娇宠大的,便将她搁在妃位上,由得她和贵妃闹去。” 慈嫔小主见娘娘一副孩子气的模样,不觉又好气又好笑,却也不再说什么。只是一页一页地翻着账本子,时不时给娘娘提些意见,倒也静谧相安。 只是我心里终究有些隐隐的不安。 第二十二章 钟蛊(三) 申时时分,天色略略暗了下来,宫里宫外喧嚣吵闹成一团。宫娥们进进出出,云鬓嵯峨,青衣缓带。内监们更是进进出出,吆喝声不绝于耳。 皇上和娘娘端坐在清和宫主位上。一片玉阶层层而上,一条红毯直铺到阶下,臣子们各自依照品级位分在阶下大殿中恭顺地站在两侧。几根朱红色的巨柱擎天而上,将这清和宫主殿称得愈发威武高耸。一派气魄。 过了一会儿,太监们的声音一层一层地传过来,他们高声道:“戎夷王子到----戎夷公主到----”声音一个一个地传到殿里,在高耸的梁上绕出余音。 娘娘的神色比之前略略好些,我倒不认为是她身子好了,只是今日她来见皇上,想必是不愿让皇上瞧见她那副极端脆弱易折的模样。来之前让侍候妆发的侍女在她面颊上多润了些胭脂,整个人才看起来不至于那样苍白。 “皇后气色看起来倒好些了。”皇上转脸看了娘娘一眼,微微一笑。 娘娘微微颔首,唇畔的笑意若即若离,淡声道:“皇上喜得佳人,臣妾心里欢喜,自然是好。” 皇上不动声色地看着娘娘,面上的笑若隐若现,只是轻声道:“皇后果真心胸宽和,堪为母仪天下之表率。” “在其位,谋其政。这是臣妾的本分。臣妾不敢忘。”娘娘面不改色,只是我注意到她的手在袖中紧紧攥着,苍白的手背上筋骨依稀可见。她的确是瘦的多了。 说话间,戎夷王子便同一个年约十五六岁的娇俏少女踏入殿中。饶是我再嘴硬,也不得不承认,那少女当真是天人之姿。她眉目堪称妖娆,双眸含情,唇瓣微扬,艳若桃李。虽年岁尚幼,可那体态风流间,却已有了万般风情。最为难得的,却是她眉目间那份宫中人没有的纯净与难得的磊落。 我忽然记起,当年入宫的娘娘,也不过是十六七岁的年纪,她的眉目间,也有着同样的纯净与傲骨。她们太过相像。 只是如今...我偷偷打量着娘娘,她继承了夫人“大胤第一美人”的倾城之姿,即便她容色苍白,可也是美的。只是如今的她,再也没有了当年不管不顾的洒脱,她的眉间因常年的蹙眉,已有了淡淡的忧愁。她双眸深入寒潭,却没了昔年的磊落纯净。她脸颊细腻光滑,却已经瘦削露骨。 她很美,只是再也不及当年。 那戎夷公主并不懂得多少大胤礼仪,只是依戎夷规矩,微微躬身,算作行了大礼。她声音欢喜,娇声道:“钟蛊给皇帝陛下请安,给皇后娘娘请安。” 她身着戎夷的红色外袍,裙摆飞旋如蝶翼,色彩极是艳丽。而脚上亦同她的王兄一般,穿着尖头靴子,白色的内衬绸裤,一头秀发编成几十个精巧的辫子,散在脑后,前额上还覆着一个抹额,上面缀着一颗极大的东珠,圆润光滑。 她许是见我们大量她的衣裳,便有些不好意思地道:“我方才来的时候,并没有换上你们大胤的衣裳。父王母后来之前千叮嘱万叮嘱的,说是你们胤人规矩多,让我不要坏了规矩。我也不是有意的,只是你们这儿的裙子也太长了些,走起路来都生怕踩了裙摆。” 她这话说的极是乖巧,又带着些小女儿的玩笑姿态,让人心生爱怜。娘娘抿了抿唇,微笑道:“公主若是不喜欢,便这样打扮着就是。本宫倒喜欢公主的衣裳,花样儿也多,也好看。公主穿着再合适不过了。” 皇上不露痕迹地看了一眼娘娘,眉心微蹙。只是唇畔始终挂着一抹浅淡的笑意。 那公主听娘娘这样说,极是欢喜,当即拍手笑道:“那是最好不过了,皇后娘娘若是喜欢,钟蛊回头去拜访娘娘,也让娘娘试试我们戎夷的装扮,娘娘这样美,肯定好看极了。”说着,她一蹦一跳,亲亲热热地跑上阶来,挽住娘娘的胳膊,笑道:“我来之前母后还说,大胤皇后必定是极威严的,让我不要惹娘娘生气。现在看来,母后说的都是错的。娘娘您可真是好人。” 我们都被这公主没有规矩的一面吓着了。大庭广众之下,众大臣皆在,她竟是毫不顾忌地跑了上来,如此不羁洒脱的事儿,在大胤真真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众大臣们面面相觑,却又诺诺不敢言,只是瞧着娘娘和皇上怎么办。 钟慕遥遥地看着娘娘,微微笑笑。娘娘在大殿之上同他目光相接,过了半晌,微微颔首,浅笑一下。 皇上的神色微微有些冷意,却只是淡笑不语。 娘娘拉着戎夷公主在她身侧坐了下来,微笑道:“这样,本宫原本想着要安排你住乾心宫。只是那儿好些日子没住过了,你来得急,好些东西没有置办上。你便先同本宫住在合欢宫里吧。”娘娘转脸看向皇上,笑意不减:“皇上觉得如何?” 皇上微微颔首,肤若白瓷,眸若点漆:“公主有皇后照顾,自然妥帖。朕也放心些。”他冲戎夷公主眯眼笑笑,温声道:“宫里有什么不适应的,只管问皇后就是。可不要拘着。” 娘娘神色微冷,却只是握着戎夷公主的手,冲她微笑着。只是终究我从她的眸中觅得了一分冷意。 第二十三章 钟蛊(四) “娘娘,您这合欢宫可真好看!”钟蛊公主是个极活泼烂漫的人,即便她现在的身份是皇上新妃,我也不得不说,她当真是个讨人喜欢的人。她蹦蹦跳跳地挽着娘娘的胳膊,欢喜地看着周围:“您瞧这院子这样大,还有这一汪小湖,亮晶晶的,多好看!我们戎夷都没有这样好看的水,都是那些山那些大漠,干巴巴的,太没趣儿了。” 她忽然跳到娘娘跟前,双手扶着娘娘的肩,双眸亮晶晶的看着她,笑着问她:“娘娘,皇上是不是喜欢你的紧?” 娘娘微微一怔,只当她是孩子心性,便微微摇摇头,并不答话,只是拉着她的手,亲自送她绕过游廊,穿过满园的合欢树,进了偏殿。 金色的琉璃瓦在阳光下闪着晶亮的色泽。娘娘一早就让偏殿里的宫女们拢上火炉,此时殿里烧的热热的,活像是东暖阁一般。地上铺了一层羊绒地毯,软软的,踩上去也没有冰冷的触感。内室里用一个雕花的长屏风隔开,屏风上的画锦上细细地描绘着一片山河,极是宏伟开阔的模样。几层纱幔重重围住,更平添一股烟雾缭绕的气氛。 钟蛊公主欢喜的紧,毫不在意地褪了靴子,赤足踩在地毯上,欢喜地转了一个圈:“真好。皇后娘娘,您真是好人。”她带着娘娘转了个圈,撅嘴道:“您不知道,我父王身边那些妃子,整日不是这个手段就是那个心机的,当真让人厌烦。” 娘娘安静地凝视着她,唇畔勾起,目光中竟有着深邃的眷恋。 半晌,她冲钟蛊微微一笑,轻声道:“如今做了皇上的妃子,也必定会有人多些旁的乌七八糟的心思。你有什么不高兴的,只管来找本宫就是。凡事有本宫替你做主,你也不必觉得无依无靠。更何况,本宫同你王兄也是旧识,便是为着你王兄,也会多照顾你些。” 钟蛊的眼睛一下子放出些光彩来,她上前拉住娘娘的手,欢喜地笑道:“娘娘原来同王兄是旧识,我觉得你如今越发亲近了些。” “是啊。”娘娘反握住她的手,轻声道:“你只管伺候好皇上,多多替皇上绵延子嗣就是了。” 钟蛊到底同那些胤朝长大的女子不同,对待这件事儿并没有丝毫扭捏,只是笑眯眯地点头道:“那是自然,我也是要做皇家媳妇的人了。我听母后说,你们胤人最重子嗣。我瞧着这后宫里这么多妃嫔,到现在了,皇上都没有个一儿半女的,实在是不成体统。”她叹了口气,瞪大眼睛看着娘娘,天真地道:“娘娘,您说若是我没来,你们这儿的妃嫔连子嗣都没有。你们大胤女子体弱,比不得我们戎夷女子都是野惯了的。若是有一日死了,连个孩子也留不下,这偌大的江山留给谁?” 娘娘的神色忽然就苍白了几分,她咬着唇,尽力冲钟蛊微笑了一下,拍拍她的手,道:“这话在本宫面前说说也就罢了,若是传到外面,少不得那些有心之人拿这个做文章,到时候,便是本宫有心保你也保不得了。” 说着,娘娘松了手,微笑道:“你好好歇着吧。你远道而来,到底是累着了。” 钟蛊乖巧地点点头,冲娘娘用一种僵硬的姿势尽力做出胤朝宫廷礼节来,到底是有些别扭的。钟蛊站起身,有些懊恼地说:“你们这礼节真难。怎么都学不会。” 娘娘看着她,摇摇头,笑道:“若是觉得不喜欢,不拜也就是了。”她上前一步,扶起钟蛊,温声笑道:“快去歇着吧。本宫也该回去了。” 钟蛊眯着眼睛,欢快地笑着,亲自送了我们出去,才慢慢转回内室。 “娘娘很喜欢公主?”我见娘娘面上神色不定,便知道她许是又多想了:“娘娘可从没对旁人开过这样的先例。公主在后宫不拜,这样的尊崇...” “是啊。”娘娘像是长吁了一口气,微笑着仰起脸来。此时,天边红霞正浓,漫天霞光将娘娘整个包裹在其中,散发出一种淡淡的明黄色泽:“这后宫里,不需要再多一个我了。” 第二十五章 交锋(一) 皇宫里最不缺的,便是那些奇花异草。虽是冬日,只是少不了那些后宫妃嫔们爱花,所以整个御花园中依旧是花影簇簇,百花齐放的盛景。树影低垂,一池碧水在微风中泛起粼粼波光。 钟蛊初来乍到,这些景色她是从来没瞧过的。便在御花园中走走停停,瞧什么都觉得新奇。 钟蛊是戎夷送来的和亲公主,萧子吟便应了檀婳的心思,将她封为珍妃。视钟蛊为珍宝,亦是给了戎夷一个清晰明了的交代。 “这天儿这么冷,怎么这御花园里的花还开的这样艳?”钟蛊伸手好奇地碰了一下一朵怒放的牡丹花,见它微微摇曳着,甚是美好,一时兴起,便凑上前去嗅一嗅。 侍女见她那副好奇的模样,心里觉得好笑,却又不能明说,只得规规矩矩地解释道:“这都是花房那儿的人在暖阁里培育出来的,您别看它现在开的艳,可活不了多久。过两天就得换新的了。” “呀。”钟蛊听了,有些惊讶,转头瞪大眼睛看着身旁的侍女:“那岂不是很可惜?这样好看的花儿,不让它长在自个儿该长的时候,非要它这样开一回就死了。这不是糟践东西么!” “珍妃妹妹倒是个惜花之人。” 钟蛊循着妖娆的轻笑声望去,只见一个恍若神仙妃子的人,外面套着一件镂金百蝶穿花云锦袄,里面穿着一袭四喜如意云纹锦锻,头上梳了个堕马髻,明眸皓齿,步摇坠坠,那通身的气派,竟是要比皇后还大上几分。 钟蛊只觉得这女子笑里藏刀,又过于张扬了些,想来绝非什么善类。故而只是站在原地,皱着眉看她。身边的侍女小声地提醒道:“娘娘,这是和贵妃娘娘,怠慢不得的。”钟蛊却硬是上来了倔脾气,只是站在那里,冷冷地瞧着她,并不下拜。 和贵妃走近了,见钟蛊眉目间略有些警觉的神色,脸上有些挂不住了。神色便也略略阴沉几分,只是面上还是笑着道:“珍妃妹妹可是不知道本宫是谁?” 钟蛊面无表情地点点头,冷冷淡淡地说:“知道,和贵妃。” 和贵妃的脸色愈发阴暗了些,只是循循善诱似的,笑着问道:“既知本宫是谁,为何不下拜?这大胤可不比你们戎夷那样没规矩。一言一行,都不容有失。妹妹是不知道宫里的规矩?” 钟蛊撇过脸去不看她,伸手轻轻抚摸着盛开在寒风中的月季,干脆地道:“知道规矩。就是不想拜。” “大胆!”和贵妃身边的侍女,名唤绣珠的,平日里最是个抓尖卖乖的主,自认为自家主子是贵妃,平日里没少给那些低位的妃嫔丫鬟们脸色看。如今见钟蛊是新入宫的,又是边陲蛮族,更是想杀杀她的锐气。便上前一步,大声道:“这大胤宫里等级森严。下位者见上位者若是不拜,便以大不敬罪论处。珍妃娘娘,您可知罪?” 说时迟那时快,钟蛊猛地直起身来,一个反手狠狠地打在绣珠脸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气力之大,生生将绣珠打在地上,唇畔渗出一丝血迹来。那半边脸更是当即肿的老高,根本是惨不忍睹。 和贵妃像是没有想过钟蛊会有这样的反应,怔在原地,半晌说不出话来。 钟蛊只是拍拍手,看着倒在地上的绣珠咯咯地笑出声:“原本就不如何入眼,如今更是难以入目了。”她拍着手,欢快地笑着,极是解气的模样。周围的人都瞧着这一幕,只是大家都没有上前去扶绣珠。她在宫里耀武扬威久了,如今这一巴掌,倒是打的大快人心。只怕是大家都在心里将钟蛊狠狠地称赞一番。 “珍妃妹妹。”和贵妃收敛了笑意,眸光锋利如刀,狠狠地看着钟蛊,冷冷地道:“俗话说,打狗还得看主人。你如今当着本宫的面儿这样打了本宫的侍女,只怕是不大妥当吧?” 绣珠捂着脸委委屈屈地站起来,眸光中带着愤恨和怨怒,含着泪退到了和贵妃身后。有些畏惧钟蛊的模样。 钟蛊亦是倔强地仰着头,不咸不淡地说:“这一来,皇后娘娘准我不拜。难道贵妃比皇后娘娘还大不成?这二来,都说胤朝等级森严。可这丫头不过是个婢女,也敢在我面前大呼小叫?!” 和贵妃哽了一下,一句“你”字出口,却不知该怎么往下接,只是脸憋得通红,怒视着她。 “再者说了。我便是要拜,也不拜你这等笑里藏刀之人。”她的头高昂着,倔强的性子一览无余。 和贵妃正待发作,却听得身后不远处一个清清冷冷的声音传来,含着浅淡的笑意:“贵妃在这儿做什么呢?” 第二十六章 交锋(二) “臣妾给皇上请安。”和贵妃反应极快,方才还是一副冷漠如冰的狠毒模样,不过转身的一瞬功夫,便盈盈拜下,双眸低垂,一副泫然欲泣的神色。 萧子吟看了一眼倔强的钟蛊,目光落在绣珠肿了的半边脸上,不动声色地扶起和贵妃,微笑道:“贵妃这是怎么了?”他温然笑着,轻轻抬手,拭去和贵妃眼角微微的湿润。 和贵妃用绢帕轻轻拭去自己的泪,伸手挽着萧子吟的手臂,娇声道:“并没有什么。只是珍妃妹妹性子直率,又对宫中礼节不熟悉,并没有什么大碍。以后再学也就是了。” “见过皇上。”钟蛊微微躬身,算作给皇上行礼了。 和贵妃轻笑一声,微微倚在萧子吟身侧,双眸阴冷地看着钟蛊,道:“妹妹见了本宫不行礼便也罢了,如今见了皇上也是如此敷衍,又是怎么说?” 萧子吟的手轻轻搭在和贵妃腰间,微笑地看着钟蛊,静观其变的模样。(..info好看的小说) 钟蛊有些倔强地仰首看她,眉目间的冷意丝毫不逊于檀婳昔年。她冷笑道:“我方才只说,我钟蛊此生,不拜笑里藏刀之人。这拜与不拜,不过是个诚心。我对皇上是诚心实意的,必然皇上也不会向贵妃这样苛求。” 和贵妃只觉得自己腰间的手紧了紧,让她痛的低呼了一声。萧子吟只是怔怔地看着钟蛊,眸中的叹息和眷恋像是丝丝缕缕地渗了出来,一直渗到钟蛊的心里去。 钟蛊张了张口,却终究没有说什么。只是站在原地,怔忡地看着萧子吟,冲他小心地笑了一下。 “皇上?”和贵妃吃痛,伸手握住皇上的手,有些疑惑地看着他。 萧子吟的神思被和贵妃的声音扯了回来,轻轻揽了揽和贵妃的腰,垂首看她,眉目间皆是笑意:“贵妃方才也说了,珍妃初入宫中,不懂规矩也是有的。回头回了皇后,再细细教她就是了。你便看在朕的份儿上,大人有大量。朕今晚去瞧你,可好?”他微微侧首,凤眸顾盼生辉,乌墨般的长发倾泻而下,竟是美的令人窒息起来。和贵妃双颊一红,垂下眼去不敢看他,只小声道:“正是如此。臣妾先告退了。”她从皇上身边抽离开来,微微一福身,带着前呼后拥的宫女太监们飞快地离开了。 钟蛊拍手笑道:“皇上当真是举世无双的人。竟然用美色驾驭后宫,无怪我父王怎么瞧您怎么眼热呢!” 她这话说的直白,身后的侍女轻咳一声,只盼着她少说几句,切莫惹恼了皇上,连带着自己也跟着吃不着什么好果子。 “可不是美色。”萧子吟微微一笑,难得地跟她解释道:“不过是算好了罢了。” 钟蛊微微偏头,瞪大眼睛好奇地看着萧子吟,模样极是可爱直率:“算好了?算了什么?” 萧子吟上前走了几步,双眸微沉,带着些深沉的怀念。他淡淡地笑着,轻声道:“人心。”他伸手轻轻抚上钟蛊的头顶,拇指微微摩挲着她光洁的额头,淡声道:“这些,你都不必知道。若是不喜欢那些礼仪,不学就是。若是不喜欢那些后宫女子,不理就是。只要这样,就够了。” 钟蛊身侧的侍女见状,先是被皇上这难得的宠溺微微一怔,旋即抿嘴一笑,冲其余人使了个眼色,带着大家一起悄悄地退了下去。 盛世繁花,一阵风吹过,卷起两人的衣袍,吹落了一片繁花。 萧子吟就在这随风而来的清香中,微微合上眼睛。 第二十七章 无名之火 我打御花园那一路过来,便见宫女太监们三个一群,五个一伙的聚在一起,窃窃私语着。(..info)说到什么地方还掩着嘴窃窃地笑着。我忍不住好奇,便凑上前去,叫住一个看起来面善的小宫女,问道:“你们在说什么?这样欢喜。让我也听听?” 那些小宫女们都认得我是皇后娘娘身边的,忙站成一排,躬身道:“见过李姑娘。” 我待她们施完一礼后,方好奇地又问一遍,道:“你们这是在聊些什么?” 一个小宫女年岁不过十三四岁,大概也活泼些。嘴快地回道:“是在说方才御花园里的事儿呢。我们想着,就冲皇上待珍妃娘娘那股子亲热劲儿,只怕后宫又要有新宠了。”另一个年岁稍大的宫女在背后轻轻拧了她一下,她才自知失言,讷讷地不再说话了。 我听进了心里,着实不大舒服起来。这珍妃不过是个蛮夷之地的女子,进宫才这样两日,便得了这样大的风头,日后还不更得翻到天上去? 我脚步匆匆,一边想着这些乱七八糟的事,一边气哼哼地回了合欢宫。路上遇见的几个平日里相熟的宫女太监,见我脸色不好,便也不敢上前来招呼。 一进屋,我被屋里热烘烘的火炉一烤,顿时烦躁起来,将脾气发在正在门口烧火的小宫女身上。我抽出袖中的绢帕,狠狠地抽了她一下,大声斥责道:“这火炉烤的这么旺!是要热死人么?!娘娘身子虚,受不得这烟熏火燎的!你还不清楚?!” 那小宫女被我一打,吓得愣在原地,呆呆地看着我,手里的火拨子也不知道究竟是该放下还是该拿着。 我见她那副傻呆呆的样子更是生气,正要发作,便见云芝撩了帘子,手里还端着一个小瓷盘,里面摆满了娘娘爱吃的碧玉翡翠糕。她皱着眉看着我们,有些不大高兴地说:“这儿闹哄哄的,做什么呢?娘娘刚歇下就被闹起来了,叫我出来瞧瞧。” 我见云芝俨然一副当家大丫鬟的模样,心里愈发不舒服起来,说话也尖刻:“妹妹如今在娘娘跟前可是最得脸的了。我们这些小丫头不过说几句话也不招人喜欢。” 云芝看了我一眼,一副懒得与我争辩的模样。只是淡淡地说:“你们自个儿小声些。娘娘这会子身子不适,浅眠。好歹让娘娘睡会子。”说完,便撩开帘子进去了。 我心里堵得慌,究竟我才是娘娘打本家带来的家生丫头。这合欢宫里的掌事宫女无论如何也该是我才对。只是如今大家都更信服云芝一些。便是娘娘也要云芝伺候的多些。这让我怎么服气?更何况,云芝在这些小宫女面前这样给我没脸。 我愈想愈气,几步追上去,将帘子一掀,不管不顾地大声道:“你少拿娘娘当幌子!娘娘身子不好也不是这一日两日了!哪还就大差这一日两日了?!” 云芝疾步上前,对我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只是我火气上来,哪管得了这些?当下将她的手一巴掌拍到一边去,只道:“那珍妃都作践到头上来了!娘娘还有这心情歇着?!也不看看最近皇上才来了几回合欢宫?!” “小蝶姐,你可不要过分了!”云芝见如何也止不住我,便也有些急了。她扬声打断我的话,道:“皇上来几回有几回,那都是皇上自个儿的事儿!哪里轮得到做奴才的置喙?!” 我正要说什么,便被娘娘有些乏力的声音打断了:“你们在这儿吵,不是平白叫旁人看了笑话?” 娘娘只穿着一身正红色的寝衣,寝衣是缎面苏绣的,上面层层叠叠地绣了云纹的图样,既简洁,又大方。屋子里暗暗的,没有点灯。娘娘亦是青丝如瀑,珠钗尽退。面容有些憔悴。她倚在半月形的紫檀木门框上,有些疲惫地看着我们。 “吵着娘娘了?”云芝看了我一眼,忙去扶着娘娘,低声道:“是奴婢们不好。扰了娘娘歇息。” 娘娘将自己的重量抵在云芝身上,轻轻摇了摇头,有些失望地看着我,轻声道:“皇上不来合欢宫也是常有的事儿。本宫没法子去求皇上只专宠于本宫一人。你若是觉得跟在本宫身边儿不得脸,想跟着谁便跟着谁吧。本宫不愿误了你的前程。” 我着实是难受了。我不知道是怕娘娘当真不要我了,还是怎么的。或者我只是单纯怕了娘娘那个有些失望的眼神。 我听见云芝低声跟娘娘道:“娘娘,您没事儿吧?” 娘娘摇摇头,扶着云芝的手慢慢地进去了。 这件事儿并没有我想象的那样收尾。娘娘最终什么也没有说。我亦是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就好像有些事儿,只要你不提,我不提。便足以这样永远地粉饰太平下去。 第二十八章 决心 乾心宫是先皇最宠爱的淑妃所居之所。淑妃难产而死,先皇抚棺痛哭,之后便将乾心宫锁了起来。任何人都不得出入。从此那里便成了一片死寂的宫殿。 如今戎夷公主入宫,檀婳将乾心宫整理出来给她。一来是为了显示出她的尊荣,二来,这乾心宫被后宫诸妃视为不吉的地方。鲜少有人涉足。这样一来,皇后的态度便显得扑朔迷离起来。从另一方面来说,倒也是极大地给了钟蛊一个保护。 钟蛊也不计较,每日欢欢喜喜地出门,见到不怀好意的嫔妃便不管不顾地顶她几句。直把别人气得脸色发绿,自己却浑然不觉,又乐呵呵地去看别的地方了。 只一点,也不知道为什么,她很是喜欢皇后娘娘,每天必定要去合欢宫给娘娘请安才算。娘娘待她也颇有几分照顾,更何况皇上很是喜欢她,连着几日侍寝不说,那些奇珍异宝的也接连赏赐下来。 宫里人人都在背后小声议论着,只怕皇后这回是真真失宠了。 下过了雪之后,天气渐渐地暖和起来,眼看着又快到了春日。戎夷使臣此番在这里待了半个月,眼见着自家公主在宫里亦是混的风生水起,便也安下心来。打点好行装,准备回戎夷复命去了。 钟慕亲自去了心鸾殿,拜别皇上。 心鸾殿东暖阁里笼着火盆,青金砖地面上铺着一层厚重的毛毯,掩住了那砖缝中时间细碎的裂纹。暖阁里很静,皇上历来是不喜欢旁人打扰的。所以此番只留了德贵在身边伺候。 钟慕在东暖阁御案左侧的一排颜色暗沉的紫檀木圈椅上坐着,神色淡然戏谑,反倒像是在自己家一般。他看着萧子吟,一只手有一下没一下地在圈椅上敲着,笑道:“我听闻皇上待钟蛊是万般宠爱,心里也微微宽心些。即日便要启程回戎夷去了。” 萧子吟含笑看着他,眸光冷淡,笑意丝毫没有渗透进去:“王子一路好走。朕便不亲自相送了。” “临行前,钟慕还想向皇上求一个恩典,不知皇上准还是不准?”钟慕停了手,紧紧盯着萧子吟,唇畔的笑意愈深。 萧子吟微微一笑,将手下压着的一本明黄的奏折随手扔给钟慕,沉声道:“朕已命骠骑将军和熙布兵五万,伏于大胤和戎夷边界。.info时机一到,便可出兵。” 钟慕眼疾手快,伸手抓过奏折,大概看了一眼,“啪”地一声合起奏折,冲萧子吟笑了:“皇上果真精算人心。钟慕佩服。既如此,钟慕便也立誓,一旦钟慕得到戎夷王之位,必亲率众臣,臣服大胤。自此,戎夷甘为大胤附属国,按年上交岁贡。绝不拖延怠慢。” “只是还有一事...”钟慕将折子搁在手边儿,笑了笑,端端正正地走到御案前,冲萧子吟郑重地拜下去。他难得如此郑重,唯有这一次,也让萧子吟敛了神色,微微攥了拳,静静地看着他。 钟慕这深深地拜了下去,半晌才仰起脸来,直直地看着萧子吟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等一切都结束了。我求皇上,让我带檀婳走。” 萧子吟的心忽然就重重地坠了一下,喉间像哽了什么一般,只是说不出话来。可他只能面无表情地看着钟慕,如往常一般,淡淡的,波澜不惊地看着他。只是他的眸子里却在平静之下像是风起云涌一般,他也不知道,他终于也有这样难以淡然的时候。 钟慕丝毫不退让,只是郑重地看着他,目光坚决,无从遮掩。 德贵往后退了退,他知道皇上如今的神色都是掩着的,只是他这样愈发平静如死水,心底却越是在意的紧。这种冷然,让他有些瑟缩。 过了片刻,萧子吟的手略略松了几分,微微笑了笑,淡声道:“王子要以这半壁江山和自己亲妹,不过就是换区区一个女子?” 钟慕的神色有些沉了下来,他看着萧子吟,只是想从他的眉目间瞧出些什么来。可他分明依旧是淡然的,平静地,甚至是漠然的。他突然有些可怜起檀婳来。 “她在你眼里,不过区区一个女子?”他冷笑一声,顿顿地看着萧子吟。 萧子吟只觉得心里堵得难受,可他还是笑着反问道:“王子以为呢?” 火炉里的火好像熄了似的,否则他为何觉得身上都是凉浸浸的,没有丝毫热气? 钟慕定定地看着萧子吟,轻笑一声,冷冷地道:“也许她在你眼中,便是这样微不足道的。可她在我心里,却甘愿让我舍弃这半壁江山。你可知我为何非要做这戎夷王?她生母死在戎夷,戎夷是她的梦魇。那我便替她将这梦魇打破。她说她惟一的心愿,便是天下统一,百姓安居乐业。我便将这戎夷拱手奉上,全她心愿。她怕极了束缚,我便带她策马江山。她怕极了孤独,所以这天下之大,有她的地方,我总会找到她。”他有些痛心疾首地看着萧子吟微笑着的,神色如常的面容,一字一顿地问:“皇上,我这辈子从没求过人。我这一生,只为她卑微。” 萧子吟的心重重地坠了下去,那些翻涌而出的怒气和悲伤竟让他说不出话来。可他还是浅浅笑着,生生将那些翻滚的情绪压着,平静地微笑道:“王子此言当真是感人肺腑。”他站起身,缓缓走到钟蛊身前,平视着他,静默良久,方才深吸一口气,淡淡地道:“只要她还活着,你就带她走吧。” 窗外的枯树枝桠忽然“嘎吱”一声,直直地掉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地响声。 钟慕闻言,微笑道:“我不会让她死的。” 第二十九章 暂别 我随娘娘站在城楼下,一眼望去,远处便是一片开阔的平原。远离了宫里的红墙金瓦,少了那一层一层厚重的让人窒息的宫墙。娘娘长吁一口气,想来也是轻松了不少。 珍妃小主缠着娘娘陪她来送别钟慕,娘娘略一思忖,便也应了下来。我估计这一来是因为娘娘着实是很喜欢珍妃小主,再者,娘娘昔年出使戎夷,想必钟慕王子也帮了不少忙。娘娘与他既是旧识,前来相送也是应当的。只是不知道皇上究竟会怎么想。 “王兄,你回去跟父王说,我在这儿活得自在着呢。让他不要担心。”珍妃小主永远都是这样一副不肯发愁的模样,只是如今,这宫里难得这样的纯净了。与她相处时间越长,我反倒越能知道皇上究竟是为着什么,将她这样视作心头宝一般。只是我心里总归不是滋味儿。 钟慕笑了笑,伸手揽过珍妃小主的肩头,捏了捏她小巧的鼻尖,偏头微笑道:“你可不要给皇上和娘娘多添麻烦,那些小性子都收一收吧,到底不是在戎夷了。.info” 珍妃小主撅撅嘴,伸手扯过娘娘,挽着她的手臂,冲她笑眯眯地说:“娘娘待我好着呢。哪用你担心那些有的没的,当真啰嗦。” 想来珍妃小主与钟慕王子亲近,平日里也就这样惯了。王子只是无奈地笑笑,转眸凝视着娘娘,眸中亦有着隐隐的不舍和释然。他微笑道:“劳烦你了。” 娘娘摇摇头,笑道:“同我还这样见外。” 我看看他们两人,倒觉得他们之间有种寻常人难得的默契。像是一起共过事的样子,只怕有些事两人之间并不用明说,亦可以深知彼此心意。我不知缘由,故而心里有些疑惑。只是我如今也不敢多问,上回的事儿娘娘虽然没说什么,只是我却整日提心吊胆的。如今只想着是我自己想多了才好。 钟慕王子的神色忽然郑重起来,他不顾有人在场,伸手抚上娘娘的肩。此举亦是让我大吃一惊,毕竟此处尚有旁人,到底对两人名誉有损。珍妃小主只是冲我眨眨眼,往后退了退。微微有些惋惜地看着他们两人。我无法,只能站远了些,也不去阻止。 钟慕王子凝视着娘娘,定定地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问:“当真不随我走?” 娘娘哽了一下,垂下了眸子。半晌,她伸手慢慢将钟慕的手从她肩上硬掰下来,摇了摇头。我听见她轻声道:“钟慕,不管几次,我只有那一个答案。我不能走。” 钟慕的神色随着她的话音落下,一点一点地黯淡下来。他轻笑一声,有些悲哀地问她:“不管你在他心里究竟算什么?” 娘娘往后退了一步,扯起唇,微微笑了一下:“那是他的事。” 钟慕王子先是微微愕然,旋即微微苦笑着颔首:“我知道了。”他背过身去,走出两步,却又生生站住,一个转身,疾步走过来,狠狠地将娘娘扯进怀里。 “还请王子...”我和云芝皆是一惊,云芝想要上前制止他,却被珍妃小主拉住,轻轻冲她摇摇头。 “可是...”云芝仍是不死心,急着说些什么,却被珍妃小主轻声打断,她的脸上有着难得一见的忧愁:“娘娘绷得紧了,让她放纵一回吧。” 云芝看着安静地伏在钟慕王子怀里的娘娘,千言万语也都梗在喉间,最终只是静默地点点头,抿唇退了回去。 良久,王子松开娘娘,向后退了一步,冲她戏谑地笑笑,眨了眨眼:“这是我的事。” 娘娘苦笑一下:“你还是一点也没变,什么也不放在眼里。” 两人对视片刻,娘娘终于开口道:“钟慕,多谢。” 王子亦是微微一笑,点了点头:“檀婳,保重。”接着,他转过身,跨上马,带着一众使者飞快地离开了。娘娘遥遥地望着那一众马队渐渐地远了,渐渐地变成了几个小黑点,最后消失在辽阔的视野中。我听到了她轻微的叹息。 “娘娘,你便是太清醒了些。”珍妃小主走上前,挽住娘娘的手,有些悲哀地瞧着她:“而我永远都随着自己的心。” 娘娘伸手轻轻拍拍她的手背,玳瑁金护甲闪闪发亮。她含笑看着珍妃小主,一字一顿地道:“这就是本宫的心。” 珍妃小主尚且不能理解这句话的意思,云芝便上前将一个那个八宝鎏金手炉塞到娘娘手里,又伸手替娘娘拢紧了披风:“娘娘回吧。这儿风大,别吹着了。” 娘娘点点头,重新从那个巨大的朱红色城门走进去。 城门在她身后一点一点地合上了。终于发出一声闷响。 第三十章 皇嗣(一) 娘娘近来不知怎么的,整日整日都是昏昏沉沉的,又极是嗜睡。(..info)这本来她身子不好,倒也并没有什么。只是我记起她素日都是极警醒的,这样嗜睡的时候也很是少见。 绣床顶上镂空地雕了数十只形态各异的凤凰,床幔则是新换的猩色纱帐,用了个金钩子拢了起来。 我去拧了个热毛巾把子,一点一点地擦拭着娘娘额上细密的汗珠子:“这也不知是怎么回事儿,娘娘近来就没个清醒的时候...” 娘娘蜷缩在床上,合着眼睛,低声道:“小蝶,你去叫和贵妃来见本宫。” 我一惊,手上一颤:“娘娘醒了?” 未及娘娘言语,云芝便疾步打了帘从屋外进来,带起一阵风来:“娘娘起来喝口茶吧。昨夜又呕了几次,只怕是该饿了...”见我在这儿,她看了我一眼,不再说些什么。(..info) “小蝶,去叫和贵妃。”娘娘的语气有些不耐了,伸手推推我。她最近脾气有些急躁,与她往日有极大的不同。我又记起方才云芝戛然而止的言辞,虽然一步一步地往外走着,却忽然如一道晴空霹雳一般,劈地我怔怔站在门口,一条腿愣是迈不过那个门槛去。门外阳光普照,射在门外的砖地上,细细描绘着砖地上刻着的那五蝠图。 娘娘只怕是有了身孕了! 我思前想后,娘娘平日里同和贵妃相处都是藏刀带棒,如今在这会子身子都虚浮着,却想起来见和贵妃了?便是我不愿多想,也是不成的。只是这同我究竟没有什么关系。 我想了想,抬脚迈出门槛,急急地去传和贵妃了。 云芝将檀婳搀起来,在她身后搁了个软垫,才将茶递给她:“娘娘不想让小蝶姐知道您有身孕的事儿?” 檀婳点点头,连着躺了几日,把脖颈都躺地僵硬了。.info[]她抬手揉了揉后脖颈,浅浅地饮了一口茶:“小蝶想的多些,本宫怕她心里惦记着,没来由地惹自己心烦。” 云芝接过檀婳手中的茶盏,抿了抿唇:“娘娘倒是替小蝶姐想的周全。”她没再说什么,只是绕过猩红的屏风,将茶盏搁在外头的圆桌上。 正是晌午,轮班的小太监换了一拨,靴子踩在砖地上,发出轻轻的声响。伴着絮絮的低语声,倒也静谧而平和。 檀婳在软枕上靠了半晌,忽然抬高嗓音:“云芝,进来。” 云芝就在外头候着,半步也没敢离。听到檀婳叫她,忙侧身绕过屏风,疾步走到床前,微微俯下身:“娘娘,怎么了?” “本宫的身形是不是遮不住了?”檀婳低头看了看自己已然有些微微隆起的小腹,皱了皱眉,轻声说:“本宫原本想着能多留一日便多留一日...” “娘娘,您别多想。”云芝听她的话,心里微微发酸。她知道檀婳不可能无缘无故地留下这个孩子,只是事到如今,檀婳自己也心软了吧。 檀婳颓然地向后倚靠着,摇了摇头。语音微弱:“便是本宫想留,只怕也过不去皇上那道坎儿。与其让他动手,倒不如本宫自己杀了它。省的到时候落得个文嫔一样的下场。” 云芝忙将她这念头截住:“娘娘可不要多想了。这孩子到底也是皇上的亲骨肉,更何况皇上待娘娘也算是好。文嫔哪里比的了娘娘?” “云芝,你到底还是太天真了些。”檀婳想起这些事儿,便觉得心里满满的委屈,声音也提高了些:“他对文嫔就不好?他留着我的命,便已然是天大的恩典了。你知道我如今这样如履薄冰都是为了什么?左右我娘亲的骨灰我也带回来了,也算是了了一桩心事。便是活着,也没什么可追求的了。可我不过是怕...”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到了此处,微如叹息:“我不过是怕我死了之后,檀城更加没了顾虑。到时候再想太平,便难了。更何况,如今我活着,钟慕便是为着我,也不至于同皇上起争执。” “本宫能想到的,皇上自然也能想到。”檀婳笑了笑:“他不得不让本宫活着,也是为着这些。” 云芝避开了这一点,只是替檀婳将被子拉上来,心中亦有万般无奈:“娘娘是个好皇后。” “在其位,谋其政。本宫不能不好。”檀婳撑着身子坐起来,将手搭在锦被上,扯开话题:“小蝶怎么去了这样久?” “许是路上有些什么事儿耽搁了。”云芝扶着镂空的绣床框,向外看了看:“要不娘娘再睡会儿?” “也好。”檀婳伸手轻轻抚摸着自己的小腹,淡淡地笑了一下。背过身去。 第三十一章 皇嗣(二) “小蝶姐,你怎么一个人回来了?贵妃呢?”云芝正在院子里随着侍弄花草的小太监学着剪花枝,见我回来了,有些惊讶地挑眉:“娘娘不是让你去请贵妃来?” 我有些尴尬地笑笑:“贵妃娘娘说是身子不适,连门儿都没让我进。.info” “当真?”云芝“哐当”一声撂了花剪子,眯了眯眼,口吻隐有怒气:“你可是娘娘的贴身侍婢,阖宫上下见了你哪个不是客客气气的?贵妃便是再如何,也不敢这样公然撕破脸面才是。” 我被云芝的眼神瞧得心里发毛,有些慌乱地解释道:“听说是怕过了病气给娘娘才不让进门的。”我看了看紧闭的房门,悄声问:“娘娘睡下了?” “是睡下了。不过不打紧,你先进去回了娘娘吧。.info”她若无其事地蹲下身,重新拾起地上的剪子,指点着一个旁逸斜出的枝条对旁边的小太监说着什么。 我“哦”了一声,小声道:“既然娘娘睡下了,我便等娘娘醒了再回吧。反正也不是什么大事儿。” 云芝手中的剪子极快,手起刀落,便将那根枝条“咔嚓”一下,剪了个干净利落。她执着剪子看着我,眯了眯眼睛:“小蝶姐,娘娘可等了半晌,见你迟迟不回来才勉强睡下的。其中利弊我想你应当知道的比云芝更清楚才是。” “小蝶,进来。”娘娘清亮的声音隐隐约约地从里面传来,我不敢怠慢,应了一声,推开门进去了。 娘娘这些日子将窗户上的明纸都换了,换成普通的窗纸。这样阳光就不至于透出来,显得太刺眼些。所以屋子里暗暗地,青金砖地面上已经有了一些细碎的裂纹。 “和贵妃呢?”娘娘并没有睡着,而是靠在床畔,静静地看着我。 我便将方才同云芝所说的话又说了一遍,娘娘皱了皱眉,沉声说:“再请。请到她来。” “娘娘。”我一急,竟不管不顾地打断她:“既然贵妃小主都推了这一回了,又有着有头有脸的名目,再请倒显得咱们不妥当了。” 娘娘扬眉看我,我才惊觉失言,便不敢再说,只是规规矩矩地垂首站着。 “你说得对。” 我背后直直冒了一层冷汗,娘娘才轻轻地笑了一声,伸手将额前倾覆下的刘海推到头上,轻轻拍了拍自己的额:“是本宫急躁了。” 娘娘捂着额垂着眸子想了想,过了一会儿,抬起眼来:“过几日不是承天祭?” 承天祭是大胤每年都要一次的盛大祭天活动。届时帝后需得一同盛装出席,在天坛之上,由皇家御用祭司做些法事,祈求国家风调雨顺。 “是承天祭。”我想了想,点点头。 娘娘咬着下唇,忽然伸手在床沿狠命拍了一下,像是下定了决心一般:“你去找和贵妃,就说本宫身子不适,此次承天祭,需得她来代劳一番。” “娘娘...”我忙道:“可这祭天大典一旦换了人,必然引起无数风波。原本宫中对娘娘失宠之事已然是众说纷纭,娘娘若在此刻...”我上前走了一步,又道:“况且祭天需得呈上龙凤双印,娘娘当真要将凤印给和贵妃?若是将来贵妃小主编造一出娘娘自愿退位于她的谎言,娘娘凤位难保!” 娘娘蹙眉看着我,淡淡的道:“本宫知道。”她抬眸看着我,诡秘一笑:“只是你当真以为本宫会给她这个机会?” 屋子里透不进阳光,显得森森诡异。 第三十二章 皇嗣(三) 娘娘这回没有让我去禀报和贵妃,反倒让云芝亲自去了。[..info超多好看小说]我心里倒也不知道是个什么滋味儿。又是舒了一口气的如释重负,也有着一些难以释怀的紧张。 娘娘看了我一眼,撑着身子想要躺下,我忙上前去扶,将软垫向后拿了拿:“娘娘小心些。” 她摇摇头,伸手拍拍我的手,像是宽慰似的,侧身躺下,将自己蜷进鸳鸯锦被里。我见她合上眼睛,等了一会儿,并没有动静了,便想出去守着。 走了几步,忽然听到娘娘低声道:“小蝶,你是我从府中带来的,我待你自然比旁人更亲近些。你知道么。” 她的声音很低很低,只是那些话分明让我警觉起来。娘娘待我好我是知道的,只是如今突然提及,到底不知道是出于什么目的。 好在,过了一会儿,娘娘见我并没回话,便叹了口气,接着道:“云芝性子冷淡些,有什么你瞧不上的,也别同她计较。她跟着我的时候也不短了,你们彼此多担待些。” 我这才明白娘娘只怕是瞧出了我和云芝近来关系紧张些,生怕我们之间有了隔膜。我没敢回头,也不知道娘娘在说这番话的时候是什么神色,什么表情。 我只是忽然明白了,即便娘娘对文嫔如何狠辣,即便娘娘的手上现在沾满了鲜血。可她在面对我们的时候,始终还是那个心思软软的少女。带着小小地羞怯,却要像个刺猬一样扎伤扎痛所有靠近她的人。丞相幼时留给她太重的伤疤,而皇上在她身上加诸过的酷刑,断了她的手指,也废了她心里对旁人信任的最后一根弦。 “娘娘,您放心吧。”我绕过屏风,不敢回头看她一眼:“奴婢和云芝都是为着娘娘,一切皆以娘娘为尊。您且宽心,睡会儿吧。” “那真好。”她小声说了一句,过了一会儿,身后响起了均匀的呼吸声。 “贵主儿,皇后娘娘那儿的云芝姑娘来了。”绣珠打了帘进来,匆匆几步,绣鞋软软地踩在地上,寂静无声。和贵妃侧卧在榻上,微微撑着侧颊,纤细的手腕上一副珊瑚鎏金手钏一个套一个,掉在手腕上。 和贵妃轻哼一声,依旧合着眼睛:“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事儿值得皇后这样一反常态。” “贵主儿要去么?”绣珠上前跪在红木脚踏上,轻轻给和贵妃捶着腿:“毕竟...皇后娘娘一向都同娘娘有些嫌隙,如今贵主儿可不能去摊这事儿。” “奴婢给贵妃娘娘请安。”说话间,门口的几个侍女已经替云芝打了帘,冲她屈膝见礼,口称“云芝姑娘”将她迎了进来。绣珠便生生住了嘴,只是一下一下地替和贵妃捶着腿。 和贵妃眼皮子都没有抬一下,只是懒懒地道:“起来吧。” 云芝不以为意,笑了笑,双手垂在两侧,额前覆着密密的碎发:“我们主子让奴婢来请贵妃小主。” “方才李姑娘来这儿的时候本宫已经说得很清楚,本宫今儿个着实是身子不适,怕过了病气。”和贵妃的眸子半张半合,瞧不清她眸中冷硬的情绪。 云芝笑了笑:“奴婢知道。只是这承天祭终究还是大事儿,皇后娘娘可等不得。” “哦?”和贵妃睁开眼,半信半疑地瞧着云芝:“承天祭向来是帝后为尊,叫本宫做什么?” 云芝不卑不亢地看着他,沉声道:“皇后主子最近身子着实是不适,所以娘娘便想着请贵妃小主来主持此次承天祭。特命奴婢来请小主前去合欢宫。” 和贵妃的神色终于动了动,绣珠忙站起身扶起她。和贵妃看着云芝,眯着眼睛:“凤印呢?娘娘也甘愿将凤印给本宫?” 云芝轻笑一声,躬了躬身:“我们皇后主子素来是不计较这些身外之物的。左右名分是皇上定的,拥戴是天下人的。这些凡俗之物谁想取,娘娘也是不介意的。” 和贵妃的神色有些难堪,却只是站起身在脚踏上跺跺脚,伸手抚平自己衣裙上的皱褶,轻笑:“既是如此,本宫若是推脱不去便是不给娘娘面子了。本宫可担不起这样的罪名。” “走吧。”和贵妃看着云芝,扯起唇角来,笑得顾盼生辉。 第三十三章 小产 “嫔妾给皇后娘娘请安。娘娘万福金安。”和贵妃在绣珠的搀扶下对着娘娘盈盈拜下。 我不曾想,她竟然真的来了。一时心中打起了鼓,连娘娘叫我也没有听到。 “小蝶,你和云芝先出去吧。”娘娘有些不耐,却依旧微笑着,抬高声音唤了我一声:“本宫要和和贵妃单独聊聊。” 我被娘娘陡然提高的声音刺得一个激灵,忙应下了,同云芝,绣珠等一众侍女悄悄退了出去。娘娘没有叫贵妃起,只是让她有些尴尬地跪在那里。站也不是,跪也不愿。 我本想将窗打开,好让屋子里透进点阳光来。自打换了窗纸,这屋里便暗沉沉的,在这呆了半晌,倒让我觉得心里闷闷的,有些烦躁。云芝一把拉住我的手,反倒上前将窗子关的死死的。我只当她是跟我对着干,心里正不忿,却见云芝斜睨我一眼,冷冷地说:“小蝶姐,可不要自作聪明了。” 我像是被她看出什么似的,手上一抖,忙撂了窗栓,低头急急地退了出去。 云芝将屋门慢慢地合上了,日影横斜,隔着窗框在青砖地面上投下条条框框的光影。除开这斑斑驳驳的亮光,那些散漫四野的尘埃仿佛透着阳光在空气里飞旋散落。 “嫔妾给皇后娘娘请安。娘娘万福金安。”和贵妃见檀婳并没有叫起,便伏了伏身,抬高了声音。 檀婳从软榻上抬了抬身,眯眼看着和贵妃,有些怀念地说:“贵妃姐姐,从前你的礼行的,可并没有这样心甘情愿的。” 和贵妃的心微微一沉,垂着头淡淡道:“娘娘是母仪天下的皇后,嫔妾自然该拜。” “你是该拜。”檀婳轻笑一声,神色渐渐冷了下来,她伏在榻上,看着垂首的和贵妃,冷声道:“贵妃姐姐还记得么?本宫昔日在你手底下究竟受了怎样的折辱?本宫身边的侍女,那一条条人命,你是怎样一点一点夺去的?” 日影斜沉,落在她脚边的砖石碎缝中,她的心中莫名有些惴惴的:“娘娘想说什么?” 她面前的白玉脚踏上忽然落下一双苏绣软底的青花云纹绣鞋,旋即那层层罗裙扑簌簌地落下来,垂在脚踏上,将那绣鞋半遮半掩起来。(..info无弹窗广告) 那双绣鞋一步一步地缓缓走到她眼前,带着虚浮的行迹。 檀婳在和贵妃面前慢慢蹲下,将她那一排水葱似纤细苍白的手指蓦地伸到和贵妃眼前,面上挂着淡淡的森寒的笑意。她寒声道:“姐姐记得么?本宫这十根手指,当时是怎样被你一根一根地生生夹断的?” 和贵妃的腿不知是跪得久了,还是由于恐惧,微微地颤抖起来。她顿了顿,往后悄无声息地挪动一下:“娘娘在说什么呢,嫔妾不知道。” “本宫有身孕了。”檀婳忽然打断她,站起身来,缓缓走到搁着前朝明月宝瓶的架子旁。那架子是钉在屋内的柱子上的,极是牢靠坚硬。 和贵妃双膝一软,几乎要面目朝下趴到地上去。她忙伸手,悄悄撑住地面,勉强笑道:“那嫔妾是该恭喜娘娘了。” “贵妃跪累了吧?起来吧。”檀婳伸手慢慢抚摸着花瓶,漫不经心地说:“你瞧,当时我这双手连模样都瞧不出来了。养了几个月,倒也无事。” 和贵妃只当她是要向她寻这一双手的仇,额前已是冷汗涔涔,不过勉力撑着身子站起来,颤声道:“娘娘是要废了嫔妾的一双手?” 窗子忽然“吱呀”一声,在这静谧的空间里,更显得一份紧迫的压抑感。 檀婳转脸看她,慢慢地笑着,摇了摇头:“怎么会呢?本宫不过是来同贵妃叙叙旧的。”她向贵妃身后看了看,忽然盛然一笑,轻声道:“贵妃以后可要记牢了,不要让别人从背后,抓住自己的把柄。就像现在这样...”她的声音忽然低的微弱耳语,和贵妃非要凑近了才能听得一分清晰:“你站在本宫面前,只是若从后面看去...” 檀婳忽然一个转身,狠命朝那搁着花瓶的架子四周的尖角上奋力一撞,直直将小腹撞了上去。这一撞她几乎是倾尽了全力,额前已然是冷汗遍布。只是她死命咬住唇,不让自己叫出声来,又向上狠命撞了一下。 花瓶被这巨大的力道撞了下来,在檀婳脚边摔得粉碎,碎片四溅,直直划过檀婳的小腿,割出几道凌厉的刀口。 “滴答”,一滴血从檀婳腿间滑下来,滴在青金砖地上。 “滴答”,又是一滴。 紧接着,越来越多的血汇成一股,从她的身上,腿上流下来,在地面上晕开了一滩。 和贵妃狠命用手捂着嘴,被眼前的一幕吓得不能自已。她向后退了一步,檀婳捂着小腹,微笑着上前踏进一步,步步紧逼:“贵妃,你瞧,到了这会子,本宫都不曾伤你半分。” 她走了几步,终于无力地倒在地面上,血从她身下一股一股地涌出来,屋外忽然冲进来数人,待看清情状,皆惊呼着上前搀扶檀婳。 慈嫔一边扶着檀婳,一面狠狠地看着和贵妃,扬声道:“来人!传太医!给本宫把皇上请来!让皇上来亲自定夺!” 第三十四章 误解(一)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御书房中零零星星地点起了灯,几个宫女将苏绣的明黄色灯罩罩在烛台上。(..info) 萧子吟长吁一口气,将手中看完的折子搁在另一边。重新从身侧拿起一本,摊在御案上。 “皇上!”德贵急急地推开门,将帘子不管不顾地一掀,疾走几步,又叫了一声:“皇上!” 萧子吟将御笔一撂,微微蹙眉:“什么事儿让你这样大惊小怪的?” 德贵上前,微微躬身,看了萧子吟半晌,方才小心翼翼地道:“合欢宫那儿来的消息,说是皇后娘娘同和贵妃发生争执,以致皇后娘娘小产。” 萧子吟双眸一紧,神色森寒。半晌却只是抿唇不语,目光未曾从那御案上的黄澄澄的折子上移开。德贵知道他虽是面上平静无波,只怕心中正是五味杂陈。他素来是喜怒不形于色的性子,德贵不敢多说,只是抄着手站在他身侧。 良久,萧子吟忽然猛地伸手一扫,将与御案上的那些堆得整整齐齐的折子尽数扫了下去。几个小宫女被他的神色吓住,上前小心地一点一点地收拾着折子,将折子规规矩矩地码起来。接着,他站起身,淡淡地道:“去合欢宫。” “哎,哎。”德贵连连应着,一路小跑地跟着大踏步出门的萧子吟,扬声道:“起驾!起驾!” 合欢宫中此时已经乱作一团,直到天色已经暗的通透,才有人想起来要去将灯都点起来。我站在屏风后,半晌竟是不敢朝里面迈出一步。我的脑子里只是一团乱麻,又有些木然,只觉得周遭一点一点亮起来了,烛火隐隐地跳动着,火炉里的火哔哔啵啵地烧着,响着。 云芝早已顾不得礼数,将袖子挽到手肘处,端着锡盆来来回回地走着,额上覆着一丝密密的薄汗。耳畔只听得云芝急躁地大声道:“快,快去将香灭了!别熏着娘娘。你去换个热毛巾!你去瞧瞧,太医怎么还没到!” 到了最后,那些声声的嘈杂都变成了耳边低低地絮语。我猛然回过神来,走过去搀着坐立不安的慈嫔小主,有些木然道:“小主先去坐着吧。娘娘会没事儿的。” 慈嫔小主虽是在我的搀扶下去坐了,只是到底是心神不宁地,手中一刻不停地绞着自己的帕子,脸色发白:“是,会没事儿的,会没事儿的。” “你们跟着我做什么!去找皇上!”珍妃小主想来也是接了消息,不管不顾地硬闯进来,疾步便要跨过屏风去,几个宫女忙拉着她,不让她再多进一步:“小主体恤体恤奴婢吧,若是小主沾了不洁,奴婢们也该人头落地了!”她们跪成一片,哭的楚楚可怜,珍妃小主瞧了她们一眼,急的直跺脚,却又不能如何,只能自顾自地走过来,在慈嫔小主身侧坐下。 此刻慈嫔小主也顾不得礼节,只是拉着珍妃小主,絮絮叨叨地道:“娘娘不会有事儿的,不会有事儿的...” 珍妃小主也是急的不行,伸手擎着慈嫔小主的手,却只是徒劳地点头。隔了片刻,她便要催一下:“你们这些人都是做什么的!去请皇上!再请!” 整个屋里乱成一团。喧闹声响在耳畔,让我觉得头疼。我不知道自己能做些什么,只能徒劳地看着那些进进出出的人群,一时间有些麻木。 太医们接到消息,都陆陆续续地背着药箱急急地到了合欢宫,有些年纪大的太医一路跑来,有些虚浮,倚在门上喘着粗气。 忽然一声一声的呼声传来:“皇上驾到----” 屋里的气氛忽然凝固了,慈嫔小主和珍妃小主相视一眼,彼此皆有喜色:“是皇上来了,是皇上来了。” 屋里的梨花香味道渐渐地散了,鼻翼间涌起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儿。 第三十五章 误解(二) 皇上大踏步地走进来,神色虽与平时无异,却平白多了一分淡淡的忧色。众人见了皇上,忙下跪拜见道:“参见皇上。” 皇上此时也顾不得叫众人起身,见那一众太医还跪在地上,神色微沉,言语间也染上一抹冷意:“都跪在这儿做什么呢?!皇后呢?!都给朕进去瞧!” 那些太医哆哆嗦嗦地应了,连滚带爬地朝屏风里急急地去了。皇上环顾四周,微微蹙眉:“蔺无双呢?李承呢?!都给朕叫来!” 德贵上前微微躬了躬身,低声道:“蔺太医在林贵人那儿,李太医在薛常在那儿...两位小主说是身子不适,想...”未及他的话说完,皇上便冷笑一声,道:“平日里一个个儿的活蹦乱跳,如今却又不适了?!给朕叫来!” 德贵微微一怔,尽力想将皇上的怒气压一压,便轻声道:“若是两位小主当真身子...” “叫来!”皇上的神色已然冰冷至极,我们都被他突如其来的怒气吓住,他如今即便是仍存理智,只怕也没有多少了。他凤眸凌厉,全然不顾其余人的死活:“给朕把和氏先打入冷宫,听候发落!” “皇上,和贵妃在外头跪着呢,说是要跟您解释。”珍妃小主上前,挽住皇上的手臂,轻声道:“您瞧是让她进来么?” 皇上此时的心思哪里还在她们身上,他只是冷冷地瞥了一眼珍妃小主,寒声道:“若她再在合欢宫外惊扰皇后,便拿下大狱!”他侧目看了一眼德贵:“把她打入冷宫!朕不愿瞧见这毒妇!” 德贵自幼跟着他,何曾见过他这样心焦的时候。故而也不敢多说,只是接连应着,带着几个小太监出去将和贵妃架走了。我只遥遥地听到和贵妃叫屈的声音,尖锐刺骨,却并不真切。 皇上也懒得再多说些什么,只是将手臂抽出来便向内室走去,几个宫女太监忙上前拖着他,一个个急着劝道:“皇上,您是千金之躯,这不洁的地方可进不得啊!” “都滚!”皇上已是怒到极处,连说出的话都染着令人瑟缩地怒气。 几个宫女太监何曾见过这阵仗,一时间只是面面相觑,缩了缩脖子,退了下去。唯有一个年岁尚幼的小太监,倒像是初生牛犊不怕虎一般,直愣愣地跪在皇上跟前,就是不肯退下去:“皇上,您若是沾上了晦气,奴才们更是罪该万死了。”他一个伏身,冲皇上直直地行了个大礼。 皇上到了此处,却是怒极反笑。他看着小太监,冷冷地道:“里头是朕的皇后,朕的皇子!你倒是告诉朕,哪里来的晦气?!” 那小太监缩了缩脖子,自知失言。可他始终不肯退下半步,只是极倔强地跪在皇上跟前,垂着头不说话。 皇上冷笑一声,抬脚要走,却被那小太监生生抱住腿,死活不能前进一步。 内室里隐隐约约传来一声痛苦的呻吟,皇上的神色登时阴沉下来,抬起脚来就是一脚直直地踹在那小太监的胸口:“滚!”这一脚直将他踹到一边,伏在地上扶着胸口微微喘着气,唇畔渗出一丝血来,想来是踹的重了些。 皇上只是不管,疾步穿过正厅,朝内室走去。 屏风后的人端着一盆一盆或鲜血或热水进进出出,我的鼻尖涌起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儿。 第三十六章 误解(三) 檀婳蜷缩在床上,只觉得小腹上坠坠的,有着割裂的痛。(..info好看的小说)她扶着小腹,只觉得眼前一阵一阵的发黑。后背已经被汗打湿了,寝衣紧紧地黏在身上,有些难受。她死死地捂着小腹,那里像是有什么被撕裂了一般,她只能尽力蜷缩着身子,将那些痛楚缓解一些。 “娘娘...”云芝新换了一盆水来,伸手握住檀婳冰冷的指尖,宽慰道:“娘娘,皇上来了。” 檀婳眯起眼睛,隐隐约约看到那个颀长的身影,一如往昔,身长玉立。乌发如墨,他如今刚及弱冠,依旧是翩翩少年的模样。 檀婳紧紧按住小腹,竟是动了怒:“谁让皇上进来的!这儿这样不干净,若是过给了皇上,你们谁担得起这责任?!”说了几句,她竟是一口气喘不匀,急喘几口气,抚着小腹痛的蜷缩起来,周身痛的狠狠地发着抖。 “太医呢?”萧子吟如今就站在这里,看着檀婳瑟缩着发着抖,满口却都是“谁让皇上进来的”这样毫不顾忌地言语,只是冷冷道:“你如今还扮着这副贤后的模样,给谁看?” 檀婳的心狠狠的沉了一下,泪珠子一下子涌上眼眶。她只以为是痛的过了些,便伸手按住小腹,背过身去,声音微微颤抖着:“臣妾这儿脏,别污了皇上的眼睛。皇上请回吧。” 萧子吟轻笑一声,冷声道:“朕去哪儿,还轮不到你替朕做主。” 云芝夹在两人之间更是左右为难,如今檀婳都已经是这副模样了,两人却还是一如既往的不肯让步。 蔺无双得了皇上传召,急急地从林贵人那儿过来了,先是规规矩矩地向萧子吟行了大礼:“微臣给皇上请安。” 萧子吟冷哼一声,神色微沉:“请安请安,朕安得了么?!还不快给皇后瞧瞧!” 蔺无双眼见着萧子吟是动了真怒,忙应了一声,上前替檀婳细细地诊着脉。檀婳的手腕极是纤细,带着毫无血色的苍白,让人生怕那脉搏有一日就再也不跳了。 蔺无双搭了一会儿脉,微微摇头叹息,冲皇上拜了拜,低声道:“微臣去给娘娘开药,将这胎落了吧。娘娘的身子,便是有孕,也是不长久的。” 檀婳的身子忽然一颤,只是她始终不肯言语,任蔺无双去了。 萧子吟冷冷地看着不发一言的檀婳,最后叹了口气:“皇后身子如何?” 蔺无双微微抬起头来,冲萧子吟轻轻摇了摇头,双眸中满是遗憾的叹息。萧子吟的心忽然一紧,看了看背过身去的檀婳,轻声道:“你跟朕出来。” “就在这儿说。”檀婳的声音很是平静,带着剧痛之后的轻微颤抖:“别避着我。” 蔺无双有些为难地看了看萧子吟,抿唇不语。萧子吟淡漠地看着檀婳,冷笑道:“好,既然皇后这样说了,就告诉她。左右皇后心思沉稳,手腕凌厉。这对她来说怕是不算什么。” 蔺无双又拜了拜,方有些忧心地道:“娘娘腹部受了重击,只怕是用了十足十的力道,决心要治皇嗣于死地。更何况...”他有些小心地看了看萧子吟沉沉的面容,又说:“娘娘身子不好是常事,若是拿了这个孩子,只怕是此生都不能再有孩子了。” 萧子吟的神色微微发白,却听得檀婳一声轻笑。她已经痛的几乎晕厥过去,只是她还是看着萧子吟,唇色发白,可那神色分明是微笑的。 她说:“这样,也好。” 萧子吟只是抿了抿唇,漠然地看着她:“蔺无双,去给皇后开药。” 云芝一惊,忙上前伏在萧子吟脚下,伸手扯着他的龙袍下摆,哀求道:“皇上,再试试吧,让太医再试试吧。万一留住了呢?娘娘到底是女子,皇上您别让娘娘没了盼头啊!” 云芝向来是极硬气的,只是如今,她伏在萧子吟脚下,周围宫女们来来往往,她亦是不顾,只是拼命地哀求着。 “蔺无双,还不快去!”萧子吟皱着眉,寒声道:“叫那些太医也都进来!” 蔺无双再如何同情皇后,如今也不敢违背皇帝的命令。他应了一声,匆匆忙忙地去了。 “皇上,皇上...”云芝不死心,眼泪都聚在眼眶里,只要一眨眼,就会落下来。她的声音已然带了哭腔:“皇上,您救救娘娘,救救皇子啊,这也是您的孩子啊...” 檀婳有些艰难地翻了个身,模模糊糊地看着跪在萧子吟身前的云芝,眯了眯眼:“云芝,回来。这孩子,本宫是不想要。” 云芝转过脸去,泪眼婆娑地看着有些虚弱的檀婳:“娘娘...” 萧子吟看着微微发着抖的檀婳,她的身下已经晕开了一滩血迹,将整个床榻都浸染的一片哀哀的红。他忽然扯起唇角,微笑着:“皇后不必过虑。便是朕,也从来就不想要你的孩子。” 檀婳安安静静地看着他,忽然低低地呻吟一声。她捂住小腹,他笑得太过完美,没有破绽,没有动容。连丝毫慰藉也没有。 所以,她浑然不觉地把心掏给他,然后兴致勃勃地看着他一点一点将它撕碎,踩在脚下,然后若无其事地冲她微笑。她能怎么办呢?不过是陪着他笑着,然后自己上前在满地的碎片上跺上几脚。 她不是一早就知道,他多狠的心。 檀婳背过身去,滚烫的泪忽然就重重地砸下来了。 她想,也许是太痛了吧。 第三十七章 误解(四) 娘娘的孩子,终究还是没了。 娘娘小产的时候,云芝是一直在娘娘左右侍候着的,但是我甚至不敢进去同娘娘说一句宽慰的话。我只记得,那天的屋子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儿,并且在往后的几天里,不管我怎样点上味道浓重的檀香,味道清雅的梨花香,那股淡淡的血腥味儿都始终萦绕在我的鼻翼间,挥散不去。所以知道这个消息,对我来说,却既是叹惋,又是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我和云芝连着照顾了娘娘三天三夜,几乎都不曾合过眼。我其实并不知道事情的缘由是怎么样的,但听说,娘娘只怕此生都不会再有孩子了。我心里暗暗地怨恨着和贵妃,她如今被皇上打入冷宫,只是一直未曾决断。我觉得皇上心里只怕还是惦记着和贵妃待他的心意,所以才迟迟无法做出决断。 而且,那日娘娘睡下之后,皇上便神色沉沉地从内室走了出来,这几日再没来过。 我隐隐觉得皇上心里是恼怒的,否则他这样喜怒不形于色的人,居然也会难得的这样无法掩饰住自己的情绪。他也许是以为,娘娘根本不想要这个孩子吧。 可我分明记得有一日夜里,夜深人静的时候,我起床想看看娘娘睡下没有,却看见娘娘站在窗前,月光慈和地照在她倾国倾城的面容上,带着一丝淡淡的温暖。她伸手一点一点地抚摸着自己的小腹,然后微微笑了。其实我那会儿不过是有些起疑,直到后来云芝说娘娘会有孕吐反应,又连着娘娘嗜睡的毛病我才真正断定了自己的想法。 别的我是不知道的,我只知道,娘娘是真心想要留下这个孩子的。 只是,我知道,云芝知道。皇上只怕永远都不会知道了。 娘娘的性子很强,遭受了这样的身子和精神上的打击,她不过几日便恢复过来,还强撑着要下地走几步。我和云芝都拗不过她,也只能贴身伺候着。 有时候我觉得,娘娘是在用尽全力,甚至是生命。她只当自己的身子是铁打的一般,从来不肯顾惜。 她有些急躁,可我们却都不知道是为着什么。 “小蝶,你扶本宫去外头坐坐。”娘娘见我出神,便微微一笑,叫我:“好几日没出门,可要把本宫憋坏了。” 我瞧了瞧窗外,阳光晴好,有着难得的温暖。也正是出去走走的好天气。于是我便伸手扶住娘娘,她的身子有些疲乏,只是好似恢复的不错。我的心里便顿觉安慰。 “小蝶姐。”云芝忽然提高了嗓音,在身后叫我。我转头看她,见她面无表情,只是淡淡地道:“别让娘娘待得太久了,她如今的身子可受不得凉了。” 我有些心虚地点点头,勉强笑笑,便扶着娘娘出去了。 院子里已然没有过去的酷寒景色,反而是一副阳光明媚,池清水明的模样。娘娘在树下的摇椅上坐下,看了看院中的小池,小池四周的奇石还是七仰八歪地躺着。只是池中的水却是一如既往的清冽,泛着粼粼波光。池边倒插的斜柳尚未抽芽,满园的桃花依旧未开。 娘娘在摇椅上微微倚靠着,看着院中尚未复苏的景色,有些惋惜道:“小蝶,你说这些花,什么时候才能开呢?” 我给娘娘盖上一件兔毛大氅,微笑道:“到了春天自然就开了。不过就是这几日的事儿了。” 娘娘看了看那些桃树,微微一笑,声音低低地:“还能再看一回。” 我听不清她的意思,便也只是赔笑,不再多言。 静默良久,忽然有人在我们背后轻声笑道:“皇后痛失爱子,还有这样的雅兴。朕当真是小瞧你了。” 我一惊,忙转身冲来人恭恭敬敬地行了大礼,口中道:“奴婢给皇上请安。” 第三十八章 君心不知 皇上容色未定,只是波澜不惊地看着娘娘,叫我起了:“你先退下。(..info好看的小说)朕跟你们主子有话说。”他眯着眼看着不喜不悲的娘娘,眸色暗了暗。 我福了福身,躬身退下。临走前遥遥望去,树木琳琅,清池碧柳的小院里,皇上身长玉立,站在略略歪着的娘娘身前,眉目已经不太分明,只是那两人皆是至高的气质,便比旁人多了不止一两分。 忽然记起以前不知道是谁说过,这世间的一双人,唯有他们二人才算得上是人中龙凤。若将他们分开,另用旁人来配,是如何也配不起的。 我略略思忖着,叹了口气,转过身快步离开了。 檀婳连眼睫都未曾抬一下,只是轻笑道:“皇上希望臣妾如何?痛哭流涕?悲悲戚戚不能自已?”她将自己往摇椅里愈发缩了缩,想让自己舒服些:“那皇上可要失望了。” 萧子吟瞧着她平静地面容,那每一句话中虽是依着规矩,极是恭顺,却偏偏带着那一丝丝的嘲讽。[..info超多好看小说]他只觉得如今便是有泼天的怒气,也合该压下来才是。这样想着,他亦是冷笑道:“朕一早就说,皇后手腕凌厉,心思狠辣。不过区区小事,如何能入了皇后的心思?” 檀婳见他分明是冷淡如常的模样,不过是言语间多了几分尖刻,亦是抱定了自己原先的心思,转过脸去,小心地抚着自己衣裙上的皱褶:“是,臣妾是狠辣。可臣妾到底也是为着自己的孩子顾虑的。” 萧子吟听得却是又好气又好笑,神色愈发冷了下来:“皇后这话说的,朕倒是有几些不分明了。皇后为着自己的孩子顾虑,便是要将它置于死地?便是要将它用那样卑劣残忍的手段从身体里剥开?” “是。”檀婳难掩情绪,抬起头来定定地看着萧子吟,冷冷地笑着,淡声道:“臣妾不亲手杀了它,难道要它生下来,会哭会闹了,再由它亲生父亲将它杀了?!臣妾趁着它还不懂得伤心难过,便永远地让它安眠,这是臣妾的错?” 萧子吟微微一怔,敛了神色,静静地看着檀婳:“你觉得朕会杀了它?” 檀婳被他的眸子看得不自在,那里分明是波澜不惊的,只是那平静地外壳下,却依旧藏着滔天的悲凉,让她的心隐隐地痛了一下。 她转过脸去,不再看他,只是淡淡地笑着:“就像文嫔和秦贵人那样,不是么?后宫为何至今尚无子嗣?并非后宫妃嫔不欲有子,是皇上,您的那些赏赐,那些补身的汤药,都是让她们终身难孕的法子。你如今根基不稳,这些妃嫔又多半是各家派来的,您是宁肯错杀一千,绝不放过一个的性子。凭着臣妾的家世,您会让这个孩子活么?” 萧子吟微眯凤眸,冷冷地看着她,双眸寒若深潭:“皇后若是动了这样的心思,想必是对自己没自信?皇后是抱定了要背叛朕的打算?” “臣妾不敢信您,”檀婳伸手,将覆住前额的发丝撩上去,才觉得心里像是开了一扇窗似的清亮起来:“既如此,臣妾怎么敢奢望您信臣妾呢?” 萧子吟只觉得自己那一瞬间像是千百万的念头在脑海中冲击着,他想要上前狠狠捏着她的手腕,让她将那些埋在心里的怨恨和哀怒都发出来,他也想走过去轻轻抱抱她,告诉她他是真的想要留下这个孩子,他甚至为这个孩子拟好了名字,不管男女,他都喜欢。 可他终究抿了抿唇,什么也没有做。 “皇后,你可知朕为何不信?”萧子吟淡淡地看着她:“朕也想,你或许是为着要全灭和氏一族。可凭你的手段,朕不信你会放着钟蛊这样一颗棋不用。若是钟蛊死了,莫说凭你的心力,栽赃给和氏绝无问题,单说戎夷,也会彻底弃绝了助和景一臂之力的念头。” “皇上。钟蛊还是个孩子。”檀婳抬眼,有些恼然地看着萧子吟,微微摇了摇头:“臣妾做不到您这样心狠手辣。” 他微微挑眉,嘲讽道:“朕便是再心狠手辣,也不及皇后高明。皇后的满手鲜血,又比朕干净到哪里去呢?” 檀婳像是没有料到他这番再冷漠不过的言语。她怔怔地看着他,手无力地从额前滑落下来。萧子吟终于从她的脸上看到一丝动容,只是他并不如想象中那般欢喜,反倒心中钝钝的痛。 檀婳的睫毛微微颤动一下,最后微微地笑了:“是啊,臣妾是不干净了。皇上,不只是您,便是臣妾有时揽镜自视,都觉得自己的脸,自己身上的味道肮脏的让人恶心。” 她的眼眶微微发红,那些藏在她心底里最幽谧,最沉痛,最避之不及的伤疤,他轻而易举地就揭开,然后笑着告诉她,她沾满了血腥的手,究竟有多肮脏。 萧子吟听她的语气,分明是带着一种幽深的悲凉,心中一沉,眸中微微懊恼。只是他终究什么也没说,只是深深地看了微笑着的檀婳一眼,大踏步地拂袖而去。 院门重重地砸上了,檀婳怔忡地坐在那里,过了一会儿,她背过身去,用手捂住脸,不动了。 第三十九章 心意 “皇上...”德贵见皇上从合欢宫里出来,急急地上前几步,想要说些什么。一转眼瞥见萧子吟神色冷谧,眸光阴沉,竟是不敢再多说半句话。心里暗想着许是又在皇后娘娘那儿受了气,才这样郁结于胸。 萧子吟顿顿地停住脚步,神色微微和缓了些:“怎么?” 德贵将萧子吟扶到辇上,小心地看着他的神色:“司衣库那儿的人把上次您要他们做的那些个衣裳送过来了...现在都在心鸾殿门口等着呢。” 萧子吟静默良久,德贵便也不敢多说,只是跟着轿辇寸步不离地走着。 过了一会儿,遥遥的已经看得到心鸾殿那连绵的宫宇,金色的琉璃瓦在阳光下莹莹地泛着微光。萧子吟忽然收紧了拳,淡淡地道:“已经太晚了。” 德贵听出了他语气中的失望和惋惜,便小声道:“皇上您也别太难受了。蔺太医不是说了么,娘娘爱子之心极切,说不准娘娘是有什么苦衷的。” “苦衷?”萧子吟不屑地轻笑一声:“皇家贵胄,哪个是没苦衷的?这皇宫里,最不信的,便是苦衷二字。” 德贵张了张口,见他心情实在是低落,便缩了缩脖子,将那些话咽下去了。 过了一会儿,萧子吟下了辇,见殿门口的青金砖地面上可不正跪着几个云鬓宫娥,皆是双手托举着一个木盘,上面摆着司衣库上上下下的最好的绣女用着进贡的苏绣做出的孩童衣物。见萧子吟走近,众人皆躬身,齐声道:“给皇上请安。” 萧子吟不过眼角微微一瞥,便也不再看,只是冷冷淡淡地跨进殿内。一众宫女跪在地上,皇上并没有叫起,她们便也不敢随意而为。 萧子吟重重地将御案上那些随意搁着的奏章推开,目光也不知游移到什么地方去了。德贵从未见过他这样失魂落魄地模样,便壮着胆子,上前微微躬身,陪笑道:“皇上您瞧,那些衣服...” “左右没人穿了。都烧了吧。”萧子吟淡淡地说着,伸手取过一本奏折,明显一副不愿多说的模样。 德贵虽然心里觉得可惜,但也不能如何。其实,这样多的事儿,这样贪恋的执念,皇后娘娘从来不曾知道过。 “哎。”德贵应了一声,叹了口气,转身走了没几步,却忽然被萧子吟叫住。 德贵转身,有些困惑地瞧着他:“皇上还有吩咐?” 萧子吟手里拿着一杆笔,只是那神色却全然没有落在面前的奏折上。他将手指间的一个玉扳指褪下来,搁在一旁。轻轻叹了口气:“罢了。让她们把那些衣服搁进来吧。” 德贵知道他心里只怕还是软了一下,便点点头,叫那些宫娥进来了。 只是他这不出去尚且不知道,甫一出殿门,便见着这不过半晌功夫,整个殿外便跪了一片的妃嫔,以珍妃和慈嫔为首,后面的妃嫔依着品级,跪在她们身后。阳光在她们的珠钗上闪出微亮的光芒。 慈嫔见德贵出来,便扬声道:“臣妾等求见皇上,还请德公公代为通传。” 身后众妃嫔见慈嫔有言,便亦是扬声跟着道:“臣妾等求见皇上。” 妃嫔们皆是柔弱女子,声音虽不大,此刻却也是掷地有声,不容忽视。眼见着大半个后宫的妃嫔们都来了,德贵也不敢得罪这样多的小主,忙安抚道:“小主们稍候,奴才这就去通报。” 说着,便带了那些尚且捧着衣服的宫娥,一甩拂尘,急急地进去了。 萧子吟虽是人在殿里,只是他却像是将周遭的一切尽收眼底一般。此时见德贵进来,便搁了御笔,淡淡地道:“让她们进来吧。” 第四十章 众妃之请 众妃嫔进了殿,见萧子吟只是坐在御案后,面上波澜不惊,便都先规规矩矩地跪下,依照礼数请了个安:“臣妾给皇上请安。(..info)” 德贵心里也是感叹,不过这半日的功夫,皇上再是有怒气也都压下去了。转眼再见人的时候,便依旧是那副平静的神色,甚至眼角眉梢的,还都带了几分笑意:“都起来吧。” “皇上知道我们是为着什么事而来的。”珍妃快人快语,抢先道:“皇后娘娘这回小产,与和氏那贱人脱不了干系!皇上若不还娘娘一个公道,如何服众?” 慈嫔忙一拉她,冲皇上笑笑:“珍妃娘娘许是说的激进了些,但这话却也在理儿。皇后娘娘此时小产,后宫人心浮动,皇上也该整治整治了。” 身后有嫔妃平日里见皇上都是极温和的,胆子便也大了,借着这个由头,抱怨道:“正是呢。臣妾们都疑心从前秦贵人的事儿还有后宫诸多妃嫔皆无子嗣这些都与和氏脱不了关系。” 萧子吟微微蹙眉:“朕不过是将她打入冷宫。并没有褫夺她的位分。你们这一口一个和氏的,叫给谁听呢?” 那妃嫔被他的言语一惊,慌忙跪下请罪。萧子吟也不愿多在这些小事儿上计较,不过是摆摆手,让她起来了。 萧子吟盯着慈嫔,见她神色如常,便松了神色,微微一笑:“慈嫔以为如何?” 慈嫔忙道:“臣妾也不欲僭越,此事儿还是该皇上和娘娘拿主意才是。只是臣妾到底是有几句话不吐不快。”她顿了一下,静静地看着萧子吟。 萧子吟颔首:“你说。” “皇后娘娘此胎,一旦下生,若是公主便也罢了。只是若是皇子,便是大胤的嫡长子。(..info好看的小说)凭着娘娘的出身,地位,这太子的名分也算是落实了。难保有些人心里藏着点什么心思。更何况,臣妾说句不中听的话,前段时间娘娘才整治了文嫔,虽说家丑不可外扬,但终究后宫姊妹们心里都存了点疑心。此刻娘娘小产之事人证物证俱在,皇上必得给后宫一个交代才是。”慈嫔言罢,福身跪下,垂首道:“臣妾请皇上替娘娘做主,诛杀贵妃和氏。” 慈嫔在众人面前一向是极其温婉的模样。此时她虽低眉敛目,令人瞧不清神色,只是那言语中的肃杀之意,却活脱脱像极了皇后平日的凌厉作风。令人闻之微微一颤。 后宫妃嫔被她的凌厉语气惊得微微一颤,情不自禁地随着她跪下,齐声道:“臣妾请皇上替娘娘做主,诛杀贵妃和氏。” 萧子吟微微一笑,眯了眯眼:“贵妃入宫已久,侍奉朕也并无不妥。朕知你们所言属实,但念及旧情。朕便先废贵妃为庶人,幽禁冷宫,褫夺封号。其余的,朕自有计较。” 后宫诸妃还想再说,却被萧子吟的神色逼退,垂首不情不愿地应了“是。” 恰在此时,德贵匆匆从外间走进来,臂上搭着的拂尘一甩一摇,十万火急的模样。他微微靠近萧子吟,低声道:“皇上,已有数十位大臣在玄武门外跪着,请求皇上诛杀和贵妃。檀丞相虽然压制,但眼见着是压不住了!” 萧子吟冷冷一笑,檀城倒也当真是会做戏,他压制?只怕他是越发要将众大臣的怒火挑起来才是。 如今朝堂之上,尚且还是三足鼎立的局面。若是和景一除,萧子吟这个小皇帝便愈发成了檀城的眼中钉,再来檀城经营已久,对自己更是自信满满。只是他如今这一场大闹,反倒正中萧子吟下怀,像是雨中甘霖一般。檀城故作压制,不过是为了给自己博一个贤相的名声。而萧子吟方才那一出顾念旧情,也不过是为了等着这个他“不得不”处死和氏的时机。 “皇上还是快做决断吧。”德贵见萧子吟只是抿唇,神色间竟隐隐有着稳操胜券的笑意,不禁急道:“诸位大人们已经跪了一个时辰了,皇上若是不给大人们一个交代,只怕...” 他没有说后面的那句话,只是萧子吟亦是明白。 他也怕,怕民心尽失。 后宫诸妃便借着这个机会,齐齐拜下,扬声道:“臣妾等,请求诛杀和贵妃!” 萧子吟沉默片刻,淡淡地道:“德贵,传人拟旨,赐她白绫自尽吧。” 他的声音里的叹息那样真实,便是后宫妃嫔也听出了那言语间深深地叹息,不禁为之动容感慨。可他心里,终究是松了一口气。 第四十一章 亲往冷宫 贵妃和氏要被处死的事儿不过半日,便传得阖宫都是。(..info好看的小说) 和贵妃平日里对人阴狠,这样多年积攒下来,也是民心尽失。故而此事一出,旁人一方面同情娘娘,另一方面便是对和贵妃即将到来的死拍手称快。 我心里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极是欢喜地将这个消息告诉了娘娘。娘娘只是微微一叹,搁下手中的活计:“诏书下来了?”她最近在绣一个肚兜,只是瞧来像是给孩子做的。我想,她心里只怕也始终在深深地怨恨着自己,到底能让她宽宽心,也是好的。 “是,已经下来了。说是今儿个子时,自然有人去了断她。”我提起这件事来,倒是心里像落了一块极大的石头。安定了不少。 娘娘“哦”了一声,算作回应。我心情好,也并没有听出娘娘语音中的颤抖,只是自顾自地去擦拭着身旁紫檀木花架上新换的珐琅瓶:“娘娘这样也可以宽心了。总归娘娘昔日受了她不少委屈,如今也算是她自作自受。” 娘娘又绣了几针,忽然叹了口气,将那个肚兜搁到一旁,坐在那儿像是有什么心事一般。 “娘娘,您是不忍心了?”我有些难以置信,昔日娘娘被她迫害入狱,十根手指被生生夹断,养了好些日子才能使用如常。好在是没落下什么病根儿。如今这样心狠手辣的女人将死,娘娘不说是欢天喜地,居然还有些同情她了? 娘娘摇了摇头,有些颓然地抚摸着那个尚未绣完的肚兜,轻声道:“总觉得瞧着她,便是自己的将来了。也并不是不忍心,不过是唇亡齿寒罢了。” “娘娘您又多想了。”云芝恰巧撩了帘走进来,听见娘娘的言语,不觉叹息道:“和氏那是自作自受,您一心一意地帮着皇上,皇上哪儿能不清楚?” “本宫去瞧瞧她吧。”娘娘站起身来,云芝忙上前扶着:“都到了这份儿上了,以往再如何也都是过去了。她还有什么心愿,便是在本宫的位置上,也该去问一问。” 云芝有些不高兴,只是嘟囔道:“娘娘就是这样,没回身子养不好便出去乱跑,这样一拖二拖的,才搞坏了自己的身子。” 我知道娘娘要做些什么,便是铁了心的。我也不多劝阻,便出去让那些小太监抬了辇来,只是我心里其实也是不愿娘娘去那个阴森森的冷宫。只是我自知拗不过她,只能提心吊胆地悬着,也没法多说。 合欢宫是离御书房和心鸾殿最近的宫殿,而冷宫则在宫里最幽闭的角落,轿辇大约走了半个时辰,才远远地瞧见了冷宫的灰瓦房顶。冷宫究竟是不同的,整个宫里为着显出一种端庄肃穆的氛围,都一概用着金色琉璃瓦的顶,四角带着飞檐,又是红墙,远远望去,殿宇绵延起伏,最是壮阔不过。只这冷宫,如同江南的白墙灰瓦,却是冷谧的,破败的,门口不过一个柴扉,杂草丛生,那些欢腾疯长的杂草,几乎及人高了。 娘娘下了辇,看着面前破败的居所,微微蹙眉:“这宫里,居然还有这样的地方。” 我伸手扶了娘娘,有些紧张道:“娘娘,咱们还是回了吧...您才小产,这样鬼气森森的地方,恐怕不大吉利吧。” 娘娘没有答话,只是推开门,走了进去。 方才打开门,一股潮湿的霉味儿扑鼻而来,呛得娘娘咳嗽几声。 院里很是冷清,不过几个小太监见了,忙上前来打了个千儿,赔笑道:“奴才等见过皇后娘娘。娘娘大驾光临,未能远迎,还望娘娘恕罪。” “带本宫去见和氏。”娘娘不欲多言,只是让他们起身,淡淡道:“你们不必跟着了。” 最后这句话,却是对云芝和我说的。我们虽然不放心娘娘只身去见和氏,但那几个小太监都是千保证万保证的,说他们就站在门口服侍着,娘娘有事儿他们也好第一时间冲进去,必定不会让娘娘受伤。 我和云芝虽然还是不肯放心,但见娘娘态度坚决,便也不再坚持,只是随着那些小太监站在门口,若是当真有什么事儿,也好及时进去。 第四十二章 真相 屋子里有着鲜活的死气,像是完全没有了生气一样。 檀婳只觉得有些冷,像是甫一踏入这个阴森森的地方,连自己的生命也在一点一点流逝一般。 这里太静了,也太黑了。那些飞舞的灰尘,桌子上厚厚的一层灰,墙角床头上结的厚厚的蜘蛛网,那股刺鼻的霉味儿,都让她觉得,这里不过是一座牢笼。永生永世无法解脱。 “你来了。”和贵妃就站在那里,珠钗尽退,黑发齐腰,只是微微有些干枯,失去了以往的色泽。 她身上只穿着白色的寝衣,檀婳记得,原本不管什么衣裙在她身上,都能穿出一种风流的意味。可现在,那寝衣松松垮垮地挂在她身上,衣襟半开,露出极纤细的锁骨。她的脸色有些苍白,原本圆润的脸庞如今则是棱角分明,整个人竟是活脱脱瘦了一大圈。 檀婳微微一笑,淡淡道:“你瘦多了。” 和贵妃像是没想到她竟是这样的平和,一时间微微一怔。 檀婳笑了笑,走近了她些:“今儿个我既然来了,便没有皇后,没有贵妃,不顾新仇旧恨。” 和贵妃笑了笑,没有平日的锋芒,反而平和了不少:“你果然是不同了。”她走到脏兮兮的长凳上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我还记得你刚入宫的时候冲出来,当着阖宫妃嫔的面儿说我不过是个妾,说真的,当时我真觉得没脸极了。” 檀婳想了想,不禁失笑:“是啊,你是从那回开始恨我的?”她小腹隐隐有些绞痛,便走过去在和贵妃对面坐下,亦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着,才觉得小腹的疼痛有所缓解。[..info超多好看小说] “我还以为你能有所长进呢。”和贵妃轻笑一声,饮了一口茶:“后宫哪个女人活着,不是为了后位?我入宫早于你,待皇上更是尽心尽力,没有半分虚情假意。论美貌,我同你各有千秋。论家世,我同你想比,亦是不差多少。可凭什么你一入宫,便得到了我追寻良久的东西?” 檀婳沉默地啜了口茶,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和贵妃不以为意,只是淡笑着慢慢把玩着手中的杯子,面色微沉:“不过,你知道么?我的如今,亦是你的将来。” 檀婳的心忽然坠了一下,她知道或许从这里往后,和贵妃说的话,都将是唯一一次,也是她最后一次听到了。而这些,或许便是事情的真相。 “你以为咱们皇上待你,有几分真心?当年,他要我为他内应,去打探我爹的消息,为他卖命拼死的时候,他待我不知比如今缱绻几倍。”和贵妃自嘲般地笑笑,接着道:“咱们皇上啊,最擅长的,便是平定人心。他知道我想要什么,也知道他该给我什么。刚刚入宫时,我爱极了他,一心想要他的心。他便对我温柔缱绻,宠爱有加。连我都以为,他是真的爱上我了。所以,为他卖命,背叛和家,我是心甘情愿的。后来,你入了宫,我已经不再满足于爱了,因为我看到了,即便有爱,又能怎么样呢?等我人老珠黄,他还会像如今一样么?所以,我想要权力,想要地位,想要尊荣。.info所以...” 她没有再说,只是含笑扬眉看着檀婳。檀婳看了她一眼,慢慢地道:“所以,他将主理六宫之权给了你,将我架空成一个徒有虚名的摆设。” 和贵妃点点头,笑了笑:“你果然还是聪明。这一切,他从刚开始便算的一清二楚。”和贵妃看了看檀婳,见她神色如常,便又道:“你的手确实是我让人夹断的,这不假。只是我是去问过皇上的。当时我问他,如何处置咱们皇后娘娘,你猜他怎么说?”她眯了眯眼,笑看着檀婳,檀婳心里便愈发沉了几分。 和贵妃见檀婳不说话,便笑道:“他说,既然人在牢里,六宫之权在你,你定夺就是。只留她一条命就是了。” 檀婳的心忽然凉了半截,他明明一早就知道的,他分明知道,自己是这样宁折不弯的性子。可他却只是站在远处,微笑着看她捧着自己骨节尽断血肉模糊的手,苟延残喘地活着。 “你该是一早就知道了吧?”和贵妃见她神色并无异样,只是微微有些苍白,便饮了一口茶,淡淡地道:“我猜凭着你的聪慧,你该是早就猜到了,此事同皇上脱不了干系。否则,我便是再有六宫之权,也架不住你还有个皇后的名分,我哪里敢这样僭越。” 檀婳勉强点点头,笑了笑:“我是一早就怀疑过了。只是如今从你嘴里得到证实,还是...”她没有说下去,因为和贵妃的有些狡黠地看着她,打断了她的话:“可我想,还有另一件事,你并不知道。” 檀婳紧紧握着杯子,手指冰凉:“什么?” “你还记得当年你是以什么罪名被下狱的?”和贵妃眯着眼睛看着她,神色却很是愉快。像是将这样变着法的折磨她,吊她胃口当做一件极其有趣的事儿一般。 檀婳颔首:“是毒害太后。” “这事儿,你当时以为是我身边的周贵人诬陷你的,最后好容易逮着机会,将她弄死了。”和贵妃嘲讽地笑了笑:“可你不知道,这只是皇上的计。他给太后下了毒,再栽赃在周贵人身上。这样,你下了狱,周氏也不得活。周氏不过是枉死,只因她发现了皇上的一个秘密。”和贵妃仔细回忆着,脸上笑意不减:“这是怎样一箭双雕的计谋啊。既除了周氏,还让你受尽折辱。更让你对我恨之入骨。这样,后宫,朝堂,和家和檀家便永远都是对立的,他永远都是坐享渔翁之利的一方。” 檀婳的身子不由自主地微微瑟缩起来,她一直都知道,她一直都知道萧子吟心机深沉,只是她不知道,他在后宫朝堂,皆是这样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将所有人玩弄在掌心里。 “周氏,究竟发现了皇上的什么秘密?”檀婳忍不住问了一句。 和贵妃摇摇头,诡秘地笑笑:“我并不知道。除了皇上,这世上,再也不会有知情人了吧。”她搁下茶杯,正视着檀婳:“你很聪明,这从你甫一入宫我便知道了。只是,若没有皇上用尽这些法子打磨你,你只是不成气候的小聪明。可如今,皇上虽是用了极端的方法,却让你变成了他最有利的一杆枪。” 檀婳的心一直在微微颤抖着,她想尖叫,想捂住耳朵。可是她的理智却强迫她,将和贵妃说的话一字不落地听下去。 和贵妃的眸子里已经没有了昔日的光彩,反而覆上了一抹深密的悲凉:“我不过是一枚弃子。输给了你,我甘拜下风。所以,即便我知道那次小产不过是你的心机,我也并没有丝毫辩驳。我已无用,必死无疑。” 说着,她忽然凄凉地笑笑,声音宛如叹息:“皇后,你酷似当年的我。只是我自认无法做到你这般,为了他,宁肯废了自己的身子,撞掉自己的孩子。”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檀婳颤声问道。 和贵妃站起身,缓缓走到窗边。只有那里还有一丝丝阳光,透过窗棂,照在她还年轻的眉目上。 “左右我是要死的人了,我如今告诉你,你便永生永世都背着这个包袱,直到你死。”和贵妃的脸上,带着末日仓皇的微笑:“你终究会被他弃如敝履,皇后,这就是你既定的命运。” 檀婳的脑子仿佛被一盆冷水浇下,虽然冷的彻骨,却是从未有过的清明。 和贵妃淡淡地道:“你走吧。我不想在你面前死。” 檀婳有些木然地站起身,慢慢地走到门边,顿下了脚步。良久,她默然道:“一路走好。” 打开房门,天色正亮,阳光晴好。 只是檀婳想起他曾对她难得的温柔缱绻,那些点点滴滴温暖过她的暖意,她是再也不会信他了。 番外 和氏璧(一) 我叫和璧。 其实,后宫里已经鲜少有人知道我的名字了。 他们或恭恭敬敬地,隔着老远便向我请安,口称“娘娘”,或者,如他一般,叫我贵妃。 日子久了,连我自己都将贵妃做了我的名儿,差点连我自己的本名都忘记了。 也罢,后宫本来就是个不需要太多自我的地方。 那条长长的白绫已经摆在了小小的紫檀木桌上了,我转眼看到它,就好像也听到了我的生命一点一点从我身体里抽离开的声音。 可就在这个生死攸关的时候,我居然回忆起从前的事儿来了。 是谁说过,在人临死之前,总是会不由自主地回忆起生前的事儿。这是不是老天在告诉我,这所有的一切,我这挣扎的,眷恋的,绚烂的一生,最终将在这满屋的尘埃中归于尽头。 我见到他的时候,他还是那个刚刚亲政的少年。我记得他站在我们和府缤纷的落英中,转首冲我温然一笑,白衣翩跹,乌发如瀑。 “阿璧,我来接你了。.info[]” 我或许就是为着他这句温情脉脉的阿璧,为着他这句“我”,心甘情愿,画地为牢。现在想想,我也许是该后悔的。可我是没出息,没用,到了今天的份儿上,我甚至说不出他一句错处。 其实我该知道,我犯了天下间女子最大的忌讳。 “你若无情我便休”这句话听着是怎样的轻巧,怎样的不堪一击。可当我真到了这步田地上时才知道,他虽无情,只是我的情却是真真的,没有掺得半分虚假。我把我的情倒空了,打断骨头连着筋,我休不掉,放不了。 那个时候,我尚且年少,方才到了情窦初开的年纪。可我偏巧遇到他,眉目倾城,身长玉立。就像上天将所有好的东西都赐给了他一般。我爱上他,原属应当。 到了如今,我才算懂了。他这一生最精细的,便是算人心。他总是微笑着,一双凤眸锐利地看穿众人,然后若无其事地给我们想要的东西。 当年我初初爱上他时,奢望他一份对等的爱。他便赠我温柔缱绻,耳鬓厮磨,将我的位分一升再升,让我以无子之身做到了贵妃之位。我记得有个妃子曾经不无羡慕地对我说,娘娘,您瞧,皇上多宠爱您。 可是,到了如今我反倒明白了,他是宠我,只是半分也不曾爱过,因为爱是要用心的。 可他没有心。 后来,皇后入宫了。我承认,我对皇后的敌意并非一分两分,只是一开始,也并没有要她非死不可的地步。 她极美,在她身上,我隐隐看到了昔日大胤第一美人的影子。只是她的性子未免太过急躁,快人快语,有话直说,骄纵跋扈,不懂收敛。故而皇上并没有如何宠爱她,也并未将六宫之权交给她。这让我大大的松了一口气。 随着时间渐长,我反倒发现了皇后的非同一般之处。她像是将这个后位视若敝履,每每看向皇上的眼睛里也有着最深切的敌意。其具体缘由我到今天也是不知道的。只是有一点,皇后虽然待皇上这样冷淡不屑,却着实让皇上对她上心起来。 那日,皇后毒害太后事发,众人震惊之余,也并没有多说什么。毕竟,皇后性子刚烈,却也因为并不受皇上宠爱而省去后宫不少纷争。只是我当时太想要这个皇后的位子了,我一心想着,只要皇后因此事被废,这后位我便唾手可得。 可我发誓,我真的没想让她死。真的。 后来,皇后被拿下大狱,因着这属于后宫之事,我便去心鸾殿,想问问皇上的意思。即便我手握六宫之权,只是皇后究竟在名分上高我一截,我也不敢随意行事。 皇上当时像是午间小憩刚起的样子,身上披着一件攒珠蟠龙衫,乌发倾覆,肤色如雪。我上前请了双安,替他将外衫的盘扣一点一点地扣好,装作无意地道:“皇上,皇后娘娘的事儿,您瞧臣妾该如何处置为好?” 皇上凤眸微眯,扬眉看我:“既然她人在牢里,六宫之权在你,你定夺吧。只留她一条命就是了。” 我忘记了当时殿里熏得是什么香,也记不大清当时我又说了些什么,只是那欢喜的心情却在我心里,一直记到今日。 我记得她的手指,纤柔白净,当时不过图着好玩,又记起了人们常说的“十指连心”,便让人将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撅断。具体是怎么个情状,我没有去瞧。只听说她痛的昏死过去,却始终一声不吭。 我将这件事儿玩笑似地同皇上讲了,却见他微微一怔,神色略有诧异。半晌,他叹了口气,低低地道:“她这样倔。” 我听到皇上的语气,分明是略有怜惜,心里总归是不大舒服的。我以为,她不过是凭借着这个博了皇上的好感。毕竟,她是那样倔强的丫头,便是我再不肯认也得说,就连我也是真心敬服她的。 只是,当时皇上在我心里也是一个心思细软的男子,故而他对皇后这样的怜惜,我便将其视为理所应当,并没有在意。直到后来我才知道,是我错了。 番外 和氏璧(二) 窗外的天有些暗了下来,我听到门口的小太监不耐烦地咳嗽了几声,像是催着我上路的钟。等他没了耐性,便进来勒死我算完。 这样想想也真是好笑,我高高在上了一辈子,到了如今却要在这个凄冷破旧的地方死去。 这里没有镜子,不过我也不想再照了。算算年岁,我尚且虚长皇上几岁,大了皇后更不知多少。我起先以为我是死在皇后这个初出茅庐的小丫头手里,如今想明白了,皇后是皇上一手调教出来的。我便是败,也是败给了皇上。 我自己点了盏灯,面对着那一袭白绫坐下,我以为我如今该是死心了,可我怎么办? 我还是想他。 皇后从大狱里出来已经是一个月之后了。皇后在狱中倔强地很,抵死不认,而檀丞相亦是带领众臣替皇后求情。皇上碍于众臣面子,不得已将皇后放了出来。 那个时候已经是快入冬了吧。皇上待皇后却始终冷淡着,我便存了心思,叫内务府克扣给皇后的俸禄,连烧的金丝炭都一律发到我宫里来。(..info好看的小说)她刚从狱里出来,身子不好,又受了寒气,身子很快就破败下去。我猜皇上是知道的,只是他始终沉默地纵容我,我的胆子便愈发大了些。众太医畏惧我的权势,也不敢给皇后看病。听说有些妃嫔路过合欢宫的时候,会听到侍女隐隐的哭声。 他们都以为她快死了。 我当时心里也有些怕,绣珠也在劝我,说生怕皇上会怪罪下来。只是我去探了几次皇上的口风,见他似乎并没有什么兴趣,只是冷冷淡淡地,便也撂开不管了。 至于跟踪蔺无双,则是不久后的一个深夜。 我白日里吃的太油腻,晚上总是翻来覆去地睡不好,便叫绣珠去太医院拿些药来,煮上一些,多少清理一下我的脾胃。 过了许久,绣珠神神秘秘地回来了,先是将药搁在一旁,冲我低声道:“贵主儿,奴婢瞧见蔺太医朝着合欢宫去了。(..info无弹窗广告)” 我的脑海中霎时闪过无数个念头,蔺无双是宫里最好的太医,平日里几乎是御用太医。若是没有皇上极端的恩宠是不能轻易给妃嫔瞧病的。 我想起皇上平日里对皇后冷冷淡淡不屑一顾的模样,心里琢磨着难不成是皇后同蔺太医之间另有隐情?只是这深更半夜的,孤男寡女再如何有理,若是被我逮个正着,只怕也说不清了。 想到这里,我觉得自己的肚子也并没有那样难受了,只是赶着让绣珠悄悄帮我稍微收拾了一下,便披上件厚厚的兔毛大氅,带着绣珠去了合欢宫。 合欢宫的灯已经尽数熄了,这时候皇后甚至不及后宫中一个地位平平的答应,连屋外守卫的侍卫们都喝了酒,靠着门柱睡得酣畅淋漓。反而是那个朱红的大门大敞着,门可罗雀的凄凉景状。 我也不欲声张,便悄悄进了屋,想杀她个措手不及。 透过窗纸,隐隐约约瞧见皇后坐在外室,让蔺无双替她诊脉。身边只有两个随侍的侍女,场景极是凄清。我悄悄走到窗根下,想听听他们究竟在说些什么。 “劳烦蔺太医了。本宫到了这步,也难得你肯来瞧瞧。”皇后的声音有些低沉,也有些疲惫。 蔺无双说:“这原是微臣的本分。娘娘只要放宽了心,好生歇息养着就是了。幸好是冬天,这手不至于发炎。”里面传来医药箱“吧嗒”一声被合上的声音。 “前几日差人来送药的,可也是蔺太医不是?” 里面有一瞬间的静默,蔺无双旋即道:“是慈嫔小主让微臣送来的。娘娘不必挂在心上。” 皇后颇有几分感慨的意味:“是啊,慈嫔也帮了本宫不少,患难见真情,果然是这样的。” 蔺无双没再说话,只是听见他窸窸窣窣起身的声音,然后道:“微臣告退。” 我忙躲到房檐下的阴影里,不想让他瞧见我。只是见他行色匆匆地从屋里走出来,便又生了好奇,带着绣珠悄悄跟着他,想看他去哪儿。 时间已是三更,纵然小太监换了一拨又一拨,只是也多少有几分松散。我便很轻易地尾随着蔺无双,他疾步走着,我便一路小跑地在后面跟着。 然而,蔺无双最后去的地方则是,心鸾殿。 皇上所在之处守卫森严,眼见着他进去了,我便只得让绣珠去同守卫的人道明我的身份,并嘱咐他们,只说我是来悄悄探望皇上的,让他们不要声张。 我当时在众人眼中几乎是宠冠六宫的角色,他们不敢得罪我,便应了。 天色很黑,浓墨一般地铺开在一片琼楼玉宇之间,不过星星点点地几盏灯火,想来是小太监们巡夜时用的。 屋子里亦是很暗,并不分明。只是皇上素日睡得晚,只留一盏御案前的灯盏照明罢了。 我并没有推门进去,只是站在门口听着。我心里有一些疑惑,想来是要在此处被揭开了。 番外 和氏璧(三) “皇后的身子如何?”是皇上的声音。我有些诧异,他竟会主动问及皇后。但还是强耐着听下去。 “娘娘究竟是女子,在狱中这样久,阴冷潮湿,身子自然是大不如前了。” 皇上叹了口气,淡淡地道:“那你就多照看着吧。别落下什么病根儿就是了。” 其实,那个时候我才明白了。皇上的不屑一顾,弃如敝履不过是做给我们看的。只可笑,我信了,后宫诸人信了,便是皇后,也信了。 窗外的天空一点一点地暗了下去,原本圣意是让我在傍晚上路的,只是我如今大大的逾越了。可是没关系,我猜想他也许也不会介意的,我侍奉他太久了,久到我自己都忘记了爱上他的初衷,缘由。等到我如今醒悟过来的时候,却是在尽头了。 我如今明白了,爱他爱得太久了,也太累了。在这样漫长的时光里,便是没有功劳,我也该有苦劳吧。 他应该懂得。 这样看着窗外,我便又想起另一桩事来。其实现在回忆起来,皇上待皇后的心一早便是疑点重重了。只是我太自信,也太爱他,所以才心甘情愿蒙蔽了双眼。但是我如今却也实实在在地恨不能将我的眼睛抠出来。 那一日,我隐隐记得皇后已经病了太久,皇上来我这里,言谈间显得心不在焉。.info他看着我的时候,眉目依旧缱绻,双眸依然温柔。我根本瞧不出分毫破绽。 我见他心情不好,便拉着他多饮了几杯。皇上酒量一直不错,只是那一日不知怎么的,不过几杯酒下肚,便醉了。 好像是半夜吧,更漏时分,皇上在我身侧睡着了。我醒来,觉得口渴,想起身喝一口水。 我轻手轻脚地拿开皇上搭在我身上的手,想要翻身下去。谁知我的脚才踏到地上,便被皇上伸手一把扯住。 当时天色已晚,月光从窗口照进来,打在他如瓷般的面容上,将他的眼睫投在脸颊上,映出斑驳地侧影。 他凤眸迷离地看着我,分不清是梦中,还是醒了。 我只当他是怕我走,便笑道:“皇上,臣妾不过是下去找口水喝,您先歇着,臣妾一会儿就回。” 他的手那么冷,只是力气却出奇地大,他紧紧地握着我的手,几乎要握痛我。 他一直都是温柔的,连说话都不对我大声半分。所以他如今这样难得的粗暴才让我微微震惊。 他的双眸带着深切地痛楚,凤眸微眯,像是要直直地看到我的心里。 我有些不明所以,亦伸手回握住他,在床边坐下,低声道:“皇上,怎么了?” 我是头一回瞧见他那般浓烈的神色,在我的记忆里,他一直都是淡然的,沉着的,平静的。只是他如今却丝毫不加掩饰,只是牢牢地拉住我,带着最悲切地疼痛,在我的心里烙下一层厚厚的伤疤。 屋子里很静,有着炉火哔哔啵啵地声响。除此之外,再无声息。 他抬眸看了我半晌,眸间迷离之色尚未褪去。最后,他看着我,轻声道:“求你,别死。” 他说,求你。 带着那样微弱地神色,用着那样恳求的语气。 我发誓,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回,也是最后一回听他用这样的语气说话。 他始终都是高傲的,带着凛然的气势睥睨天下。他是高高在上的帝王,九五之尊的皇上。可我如今回想起那一刻,心便生生揪起来的疼。 我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却也握着他的手宽慰他:“皇上说什么呢,臣妾不会死的。” 他像是得到我肯定的答复,才略略放下心来。却还是一眨不眨地看着我,有些孩子气的模样。 见我没有再说什么,他才淡淡地笑了一下。握着我的手安心地闭上眼睛。 过了一会儿,我听见他均匀的呼吸声。 我以为他是睡着了,便想将他的手放回锦被里,否则冬日天寒,怕是要着凉了。 我俯下身去,却听到他梦呓般的低语。声音轻盈,宛如叹息。 “是我对不住你。” “婳儿。” 我终于怔怔地僵在原地。他那些温柔缱绻,看向我的目光,那些哀求的语气,那句难得的“我”,那句“别死”的卑微... 所有的一切,原来,都不是给我的。 他这一生仅存的卑微,也只为她一人。 他的眉目宛如盛世的山水画,清雅绝丽,亦有殊色。我爱极了这样的他,却也被这样的他伤的最深。 我只以为他待所有人都是一般,却始终忽略了,在他心里的最角落,有他带着撕裂般的疼痛,故意冷落的挚爱之人。 我多么不想认输。 可我怎么可能不输。 他唇形姣好,叫出她的名字时,饱满地像是在心里描绘过无数遍了。 我终于在他一次一次的深爱中,遍体鳞伤。 想到这里,我是不愿再想下去了。我慢慢拿起那条白绫,轻轻一抛,它便顺利地挂在了房梁上。 这里是冷宫,年久失修。我多怕这房梁撑不住我的重量,让我最后不得好死。 是啊,皇后来找我的时候,我分明知道她对皇上是心有芥蒂的。我也知道,他的那些心意,那些炽热浓烈的爱,她怕是半分也不知道。 可我不想告诉她。 我为什么要告诉她呢? 萧子吟,你今生伤我深重。到了最后,我明白了,我想要的,并不是所谓的权势,也不是所谓的地位。我要的不过是陪我“白首不相离”的那个一心人。你亲手替我编织了这个梦境,却又亲手替我将这个梦境击的粉碎,我带着深深地不舍,想要伸手去握住那些迎风飘散的粉末,却发现我手中最后,只剩下虚无缥缈的悲凉。 萧子吟,我爱你,若你不爱我,我便放任你一生心痛。我也想让你知道,爱一个人是多辛苦的事,我疲惫了二十几年,到了如今,终于失去了生的勇气。 萧子吟,你别怪我,也别恨我。我心里,终究背负了太多太多的秘密,就让我将这些秘密一起深藏在地下吧。 你知道么?事到如今,我不想哭。却想笑。只是因为我在想,你终于在走我走过的路,在承受我承受过的辛苦。这样,我是不是就离你更近一点了呢? 第四十三章 前兆 “皇上,和氏既然已经去了...”德贵弓着身子,低低地道:“您...”不过一个字出口,他却不知道自己还能再说什么。只是讪讪地站在一旁,静候吩咐。 萧子吟闻言,头也未抬,只是冷冷淡淡地道:“送归本家就是了,不必再问。” “只是...”德贵有些犹犹豫豫地,过了一会儿,看见萧子吟微蹙的眉心,才小心翼翼地说:“皇后娘娘已然将和氏的尸身送往和府,却将和氏的衣服剥掉,让其赤身裸体回归和府...以示羞辱。” 萧子吟扬眉:“哦?和景怎么说?” 德贵摇摇头,说:“和大人并没有说什么,还对送尸的小太监赔了不是,只说是自己教女无方,请皇上恕罪呢。” 萧子吟微微蹙眉,思忖片刻,微微冷笑:“和景此番从江南回来,只怕是因为他尚有眼线势力在京城,也是为着钟慕而来。只是不曾想过钟慕走的急,并没有赶得上。他是把所有的心思都压在戎夷上了吧。” 德贵正要说什么,却听得门口小太监遥遥的轻呼:“皇后娘娘求见皇上。” 皇后鲜少主动来找皇上,不过几次,都是十足十的大事儿。 德贵见得时候多了,又连着经历几次大事儿,此时的神经也不得不紧绷起来。 萧子吟的眸光微微一亮,旋即平静道:“叫皇后进来。” 我和云芝随着娘娘踏进心鸾殿,窗棂上糊上了明纸,阳光明媚,是极好的天气。娘娘这几日虽说是闭门不出,却也并不算是将养着,只是每日坐在那里,将那一个肚兜绣完了,便看着窗口发呆。眉心微微的蹙着,像是笼上了一层薄雾一般。 这几日天气渐渐回暖,窗外的柳枝也抽了几条新芽,看起来倒有了几分春日明媚的色彩。 今儿一早,娘娘是被一个噩梦惊醒的,她一翻身坐起来,整个人像是被什么魇住一般,赤足跳下床,几步跑到外室的软榻上,将那个绣好的肚兜牢牢地握在手里。 我和云芝慌忙赶出去看,却见她乌发如瀑,倾泻在身上。.info只是面色苍白,那件寝衣在她身上晃荡着,显出空空的腰身。她转过脸来,对我们说:“我不能让他白白死掉。对不对?” 其实没有知道她说的究竟是谁,但娘娘只是抬起手来拭去了额上的冷汗,让我们替她更衣,她要来见皇上。 “皇后果真刚强,自个儿身子尚且如此,还这样若无其事。”皇上看了一眼娘娘,她的身子像是已经破败的很明显了。只是皇上却偏偏要将一句关怀备至的话说的这样生冷。 娘娘顿了顿,平静地看着皇上:“皇上,臣妾今儿个来,可不是陪您呈口舌之快的。” 皇上眯了眯眼睛,看着娘娘,像是在等着瞧她会说些什么。 “皇上,您也瞧见了。纵使臣妾将和氏的尸身以那样极端羞辱的方式送回和家,和景仍是按兵不动。可见他心中另有计较。而这份心思,若是不在戎夷,便是在...” 娘娘的话没有说完,只是看着皇上。皇上蹙眉:“在和熙。” 他们二人分明是想到了一起去,朝堂上的事儿娘娘虽说不该插手,只是这些年娘娘亦是没有少为这大胤江山出力。故而每每涉及朝堂之事,皇上对娘娘也并不避讳。 “臣妾得知,和景正准备派人密保和熙,此时只怕...”娘娘自顾自地在御案边的圈椅上坐下,微微蹙眉看着皇上。 屋里的宫女太监不知什么时候已然尽数散去。毕竟到了这样敏感的话题上,也没有人愿意给自己惹一身腥。 皇上看着有些忧虑的娘娘,唇畔勾起一抹笑意:“皇后当真以为朕毫无防备?” 娘娘扬眉,有些惊诧地看着他。 “和景如今派人去也好,只怕还能在路上同和熙相遇。”皇上胜券在握地笑道:“朕已然将和熙撤职,让陆铮去接替和熙的职位,同钟慕一同倾灭戎夷。” 娘娘虽是略略宽心,却又怔怔地抬眼看着皇上:“您什么时候知道的?” 皇上笑了笑,看着娘娘苍白的脸颊。她的身子已经瘦削的很,皮肤底下露出青色的纤细血管。皇上抿了抿唇,眸底终究带上一丝怜惜:“朕虽没同你说过,只是原想着,你会懂得。” 娘娘有些局促地移开目光,看着自己纤细的手,微微皱了皱眉:“我原想和熙是将才,况且对和景的野心也并不支持,留着也罢。便...” 娘娘顿了顿,有些落寞地看着青金砖的地面,小声道:“文嫔的事儿,或许我是做错了。” “皇后,他们是亲生父子,朕不能不疑。”皇上静默地看着娘娘,淡淡道:“你没有错。” 他们都心照不宣地选择将这几日的冷战忽略不计。我想他们便是这样的,只要其中一方肯拉下脸来,给对方一个台阶,他们便可以这样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的和好如初。 就像现在,皇上需要娘娘的帮助,而娘娘亦需要皇上的庇护。他们是谁也离不开谁的。 我想,待到一切过去,他们或许,也会有一个完满的结局。 第四十四章 惊变 听说待和景得知消息的时候,和熙已经被押解回了京城,却并没有给和景问明情况的机会,反而是直接被压进宫里,入了大牢。 与此同时,皇上一纸诏书,驻守在戎夷外围的陆铮大军全面进攻,而戎夷之中,二王子钟慕吹响号角,意欲逼宫谋反。 这天下间原本蠢蠢欲动的形式就以这样的方式撕破了最后的伪装。 和景原本的希望全在戎夷,此时见自己的希望落空,而自己的女儿儿子皆已除去,愤怒和惊惧之下,也不再有所顾虑,揭竿而起,打出了反萧氏的旗号,意图自立为帝。 而再说娘娘和皇上这边,更是早有算计。见和景已然撕破脸面,便一纸诏书宣告天下,痛斥和景几宗罪。居功自傲,自敛兵权为一。其女和氏谋害皇嗣为二。其子和熙秽乱后宫为三。条条皆是诛九族的大罪。原本天下百姓就是不明情况的,此刻更是民心像着一边倒去,集体要求诛杀和景这等居心叵测之徒。 消息传来,我正替娘娘梳妆。娘娘听得天下百姓民心一统,很是欢喜地笑道:“好,这样才好。”说了一句话,她便微微咳嗽两声。想来这次小产还加上过去受的苦给她的确落下了不少的病根儿。 说来也怪,这几日我经常瞧见娘娘瞅着帕子发愣,神色也不大对了。只是娘娘不说,我也不大敢问,就随着去了。 “皇上怎么说?”娘娘想了半日,问前来传话的小太监。这小太监是德贵的徒弟,平日里人机灵得很,办事儿也利索。听见娘娘问,忙打了千儿道:“皇上已经派兵,想来不出几日,自会镇压叛军。” 娘娘听了,却微微蹙眉,伸手取了梳子,在发鬓间梳了梳,一颗梳齿却“啪”地断了。 娘娘看着那颗断了的梳齿,皱眉,没有说什么。 过了两日,原本前方是捷报频传,可却在一夕之间变了风云。率领大军镇压叛军的将军在夜间被人暗杀,而失了首领的众人手足无措,已经是乱成一团。 唯一的好消息只怕是陆铮传来的,陆铮上了一道奏折,说老戎夷王已被钟慕囚禁,不得已让位于钟慕,而钟慕亦是派人上书皇上,只说愿以戎夷为大胤的附属国,此时更出兵五万,随着陆铮那五万大军一同返朝,援助皇上。 可我们都忘了,和景是将军,是几朝元老,他的谋略和兵书哪里就比檀城差上半分?皇上再如何心机深沉,可论到打仗一事,比起和景也终究是外行了。更何况,将军被杀原本就是意料之外的事儿,这样更让当前皇上这边的形式变得岌岌可危。 陆铮和钟慕的军队在返朝途中,被和景一早埋伏的大军拦下,双方纠缠几日,不分胜负。而和景的主力部队已经逼到了京城旁的丰都,直逼京城。 大胤已经好久没有打仗了,京城中的百姓怕极了这样的紧张形势,吓得四处逃窜,一时间,整个京城里竟然是死气沉沉,活像是当年的丰都。 娘娘听到这样的密报,皱眉道:“和景当真是算计着了。他该知道自己的那些人斗不过陆铮他们,可不过就是博这样的时间,再拖上几日,只怕京城便被他破了。” 而如今皇上已经重新派人前去率领大军,目前死守在京城里,同驻扎在丰都的和景军队遥遥相望,仿佛空气中都弥漫着令人心惊肉跳的气息。 “娘娘。”我见娘娘虽然人坐在软榻上,只是那目光却时不时地向外瞟,忍不住说:“娘娘要不去见见皇上吧。听说这几日御膳房送的东西都是原封不动地又送出去。皇上只怕也憔悴了不少。” 娘娘叹了口气:“他素来都是最沉得住性子的,不知道为什么,这回偏偏乱了阵脚。急躁了些。” 我原本也是怕的要死。因为后宫里最近也是人心惶惶,大家都一股脑儿的担心着若是京城被破了,她们的命究竟还保得住么?按着目前的形式来说,皇上明显是处于下风,所以京城里的那些舍不下自己的荣华富贵的京官们也都上赶着派人跟和景笼络感情,只盼着和景破京后能给自己一条活路。 可娘娘的声音这样平静,丝毫没有濒死的恐慌。我听着她的话,心里竟然莫名地安定下来:“娘娘,您怕么?” 云芝瞪了我一眼,想来是嫌我多话,我也有些懊恼。这算是问了个什么话!明明大敌当前,我却这样灭自己威风。 娘娘没有生气,只是笑笑:“有什么可怕?若是京城当真被攻破了,我随他一道死。更重要的是,我信他。”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在娘娘这句话里感到一种羞惭。我其实很轻易地就被这句话打动了。 娘娘站起身:“小蝶方才说的是,在这等紧要关头,只怕后宫人心浮动。本宫是该去见见皇上。” 第四十五章 温情(上) 宫里早已是人心浮动。 我和云芝随着娘娘一路走来,御花园里的花都没有人再精心打理,有些叶片已经枯黄,显出一副颓败的景象。宫女太监们低着头,行色匆匆。像是赶着去逃命一般。 原本妃嫔们最喜欢出来转转,或是学着“偶遇”皇上,如今也不再动弹,整日待在自己宫里,惶恐地坐着,就好像明儿个就要死了一般,珍惜着在世上的最后一秒。 心鸾殿门口的太监侍卫们也是神色紧张,拿着刀戟的手青筋暴起,神经一根一根地,都紧紧地绷着。 我被这种氛围不由自主地搞得紧张起来,到了京城,萧氏皇朝生死存亡的最后关头,所有的事儿都变得另有深意。 “你们去走走吧,别进来了。”娘娘在门口站定,头也不回地淡声说:“小蝶,你瞧你的神色紧张成这副模样,便是去了,难道还不是给皇上添乱?” 我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觉得好像是有点麻浸浸的。便尴尬地笑了笑:“奴婢也不知道怎么的,这样失态。” 娘娘叹了口气:“本宫知道。你这样年岁,本不该受这样的委屈。” 云芝怕娘娘又自责起来,忙拉了我道:“娘娘快进去吧。我同小蝶姐去走走。” 娘娘颔首,几个小太监替她将门推开了。只是脸上都带着哭一般地苦相。娘娘看了他们一眼,厉声道:“这还没怎么着呢,你们一个个儿的都摆出这副神色来,给谁看?!便是等到城破家亡了再哭也不迟!” 那些小太监们被娘娘这样厉声呵斥一番,忙收了神色,跪在地上哀哀地求饶。娘娘皱眉看着他们,懒得理会,摆摆手让他们退下了。 她跨过门槛,一步一步地朝里面走去。 不知道为什么,我竟从她的背影里觅得了一丝不惧生死的勇气。 过了一会儿,德贵匆匆走了出来,小心翼翼地将两扇门掩上了。他摇头叹气地一个转身,瞥见我和云芝站在那儿愁眉苦脸地看着他,吓了一跳:“你们俩怎么还在这儿?” 我哭丧着脸说:“娘娘那副样子您觉得我们敢离开她半步么?这会子若是皇上再说那些刻薄话,娘娘只怕是回去非垮了不可...” 我话还没说完,便被云芝飞快地打断:“噤声!还嫌现在不够乱么?” 德贵也有些愤愤不平,皱着眉甩甩拂尘道:“李姑娘是不要脑袋了?”我扁扁嘴,不再言语。 他瞥了我一眼,压低声音道:“再者说了,你们倒也真当皇上是那样的人?他若是心里不是惦记着替娘娘出口气,如今只怕情况也不会...”他说到一半,忽然将后半截子话咽了回去,只是我听得难受,如同百爪挠心一般追问着:“德公公是说皇上是为了替娘娘...” “小蝶姐。”云芝警告地提高了嗓音:“主子们的事儿,哪轮得到咱们置喙?警醒着多说多错!” 云芝虽然还是客客气气地称呼我为“小蝶姐”,只是言语间却大不如前。对于这一点,我心里其实是很不大高兴的。只是她如今那股子凌厉劲儿越发像是同娘娘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我其实还是有些怕她的。 德贵也是唉声叹气道:“我也不能多说。你们自己看就是了。” 既然他都这么说了,我也只好撂开不再问。只是心里却结了个大大的疑问。 檀婳跨进殿里,只觉得殿里静的出奇。平日里这里也极安静,只是今日的安静中,还有着以往没有的死气。 萧子吟坐在圈椅上,怔怔地发愣。 他的衣袍有些松垮了,脸颊也瘦削地厉害。只怕这几日他也是食之无味,难受的紧。 檀婳从没见过这样失神的他,心里微微一紧,鼻翼间涌起一股酸涩。 他分明该是洒脱的,微笑的,暗藏心机的。那日,檀婳无意间读到苏东坡的“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原本是讲周瑜的一句话,套在他身上却也不偏不倚地合适。 可如今... “皇上。”她走过去在他身侧跪下,轻轻地叫了他一声。 他动了动,仿佛才看见身旁的檀婳,便笑了笑:“你来了。” 檀婳被他的笑意戳痛,那里面分明有着青白的颓然。她不习惯这样的相处模式。她以为,便是到了最后,他们之间也该是冷淡相对,深深地用言语刺痛对方才好。 是啊,她其实知道,那些言语会刺痛他。她也知道,和氏的下场也许就是她的未来。她清晰地记得,他在她身上加诸的一切。可这一瞬间,至少她是真心的想要将那些统统抛掉。因为她也在这一瞬间窥探到他最真实的内心。 萧子吟轻轻拉了檀婳一把,微笑道:“别跪着了,你身子不好,地上凉。” 因着眼见着到了初春,那些宫娥们便将原先铺在地上的毛毯都撤了。如今便是冷冰冰的砖石地面。 檀婳就着他的手起身,看着他的欢颜心里竟然难受的不知怎么办才好。待她反应过来自己在做些什么时,她已经伸出手,紧紧地握住了萧子吟冰冷地手指。 她从没这样主动而温情地待他,便是本该温柔缱绻的时候,她亦是冷冰冰的,不带丝毫笑意。她这一瞬间的温暖,让他的心无法克制地狂跳起来。 他在心里暗自嘲笑自己,大胤都到了这般田地了,他竟然有了这样儿女情长的心思! 檀婳看着萧子吟温然笑对着她的模样,为自己方才的举动懊恼不已,脸也腾的红了,像烧着了一般。萧子吟见她只是垂首不语,微微苦笑,手上使了力,想要将手抽出来。 檀婳也不知怎么的,忽然就慌了神。她死死地握着萧子吟的手,定定地看着他。过了半晌,她叹了口气,低声道:“你将我扯进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事儿里,如今想甩掉我,却也不能够了。” 第四十六章 温情(下) 萧子吟感慨于她这样罕有的温情,却只是垂眸淡笑:“你不怕死?” “怕。[..info超多好看小说]”檀婳干脆地应了一声,站起身握着萧子吟的手,在一侧的圈椅上坐下。她跪了一会儿,腿脚有些麻,站起来时便觉得绵软,如同踩在棉花上一般。 她转过脸,冲萧子吟微微地笑了:“可我方才知道,到了这等紧要关头,生死反倒没那么可怕了。”她的手指牢牢地抓着萧子吟,低垂着眼睫,颇有些温然地说:“萧子吟,我方才想过了。我是真的恨你,而且也许这一辈子都不可能释怀。无论过多久,哪怕千年百年,咱们都化成了白骨,化成了灰,你算计我的那些事儿也都会埋在我的骨灰里。” 萧子吟微微苦笑,不语。 “可你不知道的是,我早已经有了与你同生共死的勇气。”檀婳淡淡地笑着:“我早就说过,在其位,谋其政。我是大胤的皇后。这天下的黎民百姓,我不会放弃。更不会放弃你。” 萧子吟反手握住她的手,静静地看着她:“婳儿,便是如今,你我可以坦然地面对那些过往。可已经来不及了。今生今世。”他忽然哽住了,看着檀婳微笑的眉目,终于开口道:“今生今世,我们,只能这样了。” 他的声音很轻,言辞间却带着极端的冷酷,像是一把尖锐地刀,慢慢地,一点一点的,捅进檀婳心里。 她用尽了所有勇气,只是想隐晦地告诉他,她可以不计那些疼痛的过去,带着那些伤疤,好好爱他。可他却这样平淡地给了她回答,今生,木已成舟,覆水难收。 檀婳很想捂住胸口,或者划开那里看一看,它是不是空了。 半晌,她冲萧子吟笑了笑:“我一早就知道了。” 萧子吟只觉得自己从没有这样艰难地说完一句话,可他还是淡淡地,平静地说:“婳儿,这江山,是我踏着我亲兄弟的尸体,踏着满地的鲜血,甚至不惜弑父夺来的。在我心里,再没有比得上的了。”他踟蹰地看着檀婳苍白的脸,终于慢慢伸出手去,缓缓抚上她的脸颊,轻声道:“我很抱歉。只是我不能再错了。” 他的手很冷,抚着她的面颊时,那份冷意就好像传到了她的身体里,连带着她的心也一点一点地冷下去。 她没错,她早已有了与他同生共死的勇气,却没有丝毫力气正视他此生都不能爱她这一真理。 其实檀婳突然明白了。在他们彼此的关系上,从来就没有谁对谁错,也没有谁先爱上谁而来的优越感。他们几乎在同时爱上对方,哪怕不能相伴,哪怕遍体鳞伤。 可叹造化弄人,从他们下生开始,他们便永远地被命运捉弄,就算分隔两路,也无法殊途同归。 “我从没想过要同你的江山相较。”檀婳容色苍白地笑了笑,双眸里带着尘埃落定的淡然。她的脸微微向他手心里靠了靠,徒劳地想要汲取一些温暖:“这江山,永远都是你的。” 她的眸光忽然凌厉起来,仿佛又是平日里那个冷淡至极,高高在上的皇后。 萧子吟眸色一暖,忽然伸手轻轻一带,将她揽在怀里,伏在她耳畔温声道:“婳儿,多谢。” 檀婳闭上眼睛,微笑着埋在他怀里,轻声说:“我们把过去的事儿都忘了吧。哪怕就这几个月,也好。” 萧子吟眸光一黯,微微颔首,合上眼睛:“好。” 窗外柳枝已然抽芽,一派早春的盎然生机。檀婳合着眼睛,将喉间涌上的咸腥死死地压了回去。 “娘娘。”我和云芝跟德贵在宫里转了好一大圈儿,回去又在心鸾殿等了一会儿,才见娘娘推开门从里面走出来,我们正想迎上去,却见竟是皇上亲自将娘娘送了出来! 娘娘站在门口,仰起脸来冲皇上微微一笑:“皇上快些进去吧。外头风大。” 皇上含笑点头,伸手极自然地将娘娘的大氅拢了拢。在我们这些外人瞧来,竟然是恩爱夫妻的模样。我们皆是愣在原地,一时间都不知道究竟该迎上去好,还是不该上前毁了这副伉俪情深的画面。 过了一会儿,云芝才扯了我一下:“小蝶姐,还愣着做什么!” 我反应过来,才瞧见娘娘已经下了阶,冲我们走了过来。只是分明是这样晴好的天气,这样温馨的道别,娘娘的眉目间却带着慨然的绝望。 我想我没看错,那是一种叫绝望的东西。 待娘娘走近了,云芝低声道:“娘娘,为什么?” 娘娘显然是知道云芝此问的意思,便淡淡地应道:“痛的越刻骨,忘得越鲜活。”她仰起头,看着远处绵延的宫宇,金亮的琉璃瓦,清一色的朱红,微微一笑:“他说得对,他是不能再错了。” 我的心被她这句话牢牢地震了一下,心里终究说不出是个什么滋味儿。 云芝只是叹了口气:“娘娘,按着往常,奴婢是该劝您的。可奴婢一直觉得您理智太过了,到了这会子,奴婢说句不中听的,只怕是过一日少一日了。一旦城破...” “这天下,此生都是萧家的天下。本宫断不会让和家区区鼠辈来篡夺这大胤江山。”她这一言端的是掷地有声,眉目森冷。我和云芝不禁微微瑟缩。 第四十七章 欺瞒(一) “你此番回来,这样行色匆匆的,是为着什么?” 夜色黑浓,如墨泼天,静谧的檀府中影影绰绰地点着让人浮想联翩的灯火。(..info无弹窗广告)屋里已无旁人,不过檀城,檀婳父女二人而已。 檀婳将罩在头上的风帽一掀,露出一张未施粉黛的素颜。带着几分尚未脱病的苍白和极度的谨慎模样。神色凝重,面无笑意。 “爹,如今的形势你也瞧见了。和家步步紧逼,萧子吟不过勉强维持。你若还是作壁上观,放任和家张扬,只怕和家攻入京城后势力壮大,到时便是你也无法抗衡。”檀婳语速飞快,冲檀城深深一揖:“女儿请爹爹出兵相助,歼灭叛军。” “哦?”檀城坐在正中的紫檀木椅里,微微挑眉看她,漫不经心地呷了一口茶:“那你如今是以什么身份求我?皇后?还是别的?” 檀婳心里“咯噔”一下,过了一会儿,她笑了笑,镇定地在檀城身侧坐下,道:“自然是以檀家女儿的身份。女儿该做什么心里都有数,爹爹放心就是了。” 檀城冷哼一声,道:“有数?我看你是被那个小皇帝迷惑了心智。你娘亲怎么死的你也不是不知道,若是为了这等儿女私情忘记杀母之仇,我可真是看错你了。” 檀婳听他语气有些重,忙走到他面前跪下,垂首道:“爹爹错怪女儿了。女儿只是想着,先得了皇上信任再下手,如此不是更省力些?娘亲的仇,我记得真真儿的,不敢忘记半分。”她的手在长长的广袖中紧攥成拳,纤长的指甲几乎扎进肉里。她觉得自己的手心里密密地冒出一层细汗,便轻轻用手指揩了揩。 檀城也不说话,只是眸光犀利地望着她。檀婳不动,后背脊骨之上只感到冰冰的冷意。 过了一会儿,檀城终于缓和了神色,说:“你起来吧,没忘了就是。爹对你还是很放心的。”檀婳应了一声,抬眼见到他一身漆黑的锦袍,觉得心头像是压上了一层铅云,有一种难以言说地压抑感。(..info好看的小说) 她在椅子上坐定,心里冷笑,若是当真对她放心,又何必这样那样的试探她。 “我本以为那小皇帝还有些什么招数,谁知道也不过如此罢了。”檀城冷冷一笑,端起茶杯来,呷了一口:“如此看来,我的那些倒也是白做了。他根本也不是个当皇帝的料。” 檀婳心里难过,可是还得笑着讥讽道:“是天亡萧氏,怨不得旁人。谁让萧氏机关算尽,不过最后留了一个不争气的皇帝。” 檀城不动声色地看了她一眼,见她神色淡定如常,便略略宽心,试探道:“婳儿是这样想的?那依你所见,这天下谁堪为帝?” 檀婳微微侧首想想,微笑道:“自然是民心所向,手握兵权,居上位者才配为帝。”她此话虽未明说,其暗指却是檀城无疑。只是她说的隐晦,却也将檀城捧得极高,听起来也更让人信服。 “爹不过是对你娘亲的事儿始终不得忘怀,否则,爹也不必出此下策。”檀城做出一副极是叹息的模样,重重地将茶杯搁下了。他瞥了一眼檀婳:“只是婳儿,爹便是怕委屈了你。若不是为了这事儿,你也好好儿地享着皇后的荣华。”檀婳看着他,他做出一副极是慈爱的模样,若不是她一早便知情,她也许如今就感动于他的慈爱,或许就此沦为他的一杆枪。 可现在,她再也没有那么单纯天真地模样了。 起码她以为她没有了。 檀婳做出一副极感念的模样,微笑着:“爹这是怎么说的。女儿如今虽是皇后,只是这天下到底还是萧家的。可若是爹当真得了天下,整个天下都是檀家的。女儿也不必受这等寄人篱下的苦楚了。” 她忽然记起她对萧子吟说,我有时揽镜自视,都会觉得自己的模样,自己身上的味道,肮脏的让人恶心。就像现在,她欢喜地笑着,讥讽着他。可回宫时,却又不得不换上另一副模样,专心专意地陪他演着恩爱夫妻的戏码。 打从一开始,她便是檀城安插在他身边的一颗棋子。她知道他是那样高傲的男子,九五之尊,绝代风华。所以,她更知道对待这样的男子,后宫中太多的谄媚,也多的是容貌正艳的娇弱女子,可她便是要用那样的冷淡,高傲一点一点地疏离他,抗拒他。其实,他不知道,这一切,不过都是她的一场戏,一局棋。只不过,步步都是险棋。 怪她太蠢,她当年只以为他是自己的杀母仇人,却不知道,自己面前的这个人面兽心的爹才是让自己母亲惨死戎夷的真正元凶。 她当年多希望他爱她,这样她就可以狠狠地刺痛他,灼烧他,让他终生不得欢愉。 可她如今,多怕他爱她。 她终于知道了,那种一言一行,一颦一笑,一喜一忧皆因另一人的喜怒,情绪皆由另一人牵动的日子,真的太累。 他们两人之间,始终都该有个输赢。 她输了,她便愿赌服输。 第四十八章 欺瞒(二) 她这几年,步步如履薄冰地走着。其实她当年想的极简单,不过是活着,然后从戎夷,带回娘亲,好好在大胤土地上安葬她。 如今,她的娘亲在她的寝宫床下安安稳稳地沉睡着,虽然化成了一捧灰,可她在,总还是好的。 到了这步田地,她反而觉得生死并没有那么重要了。一开始,她为了娘亲活着,后来,她知道自己有了孩子,她想为孩子好好生活,可孩子被她生生撞掉。她如今不过是一个提线木偶,小心翼翼地在政治的棋盘上踩着自己的位置。 她想替他打这天下。 她想将这如画江山,完完整整地捧在手心里递给他。 檀城没有注意她,只是自顾自地说着:“婳儿,你放心,此番爹自会出兵,助那小皇帝一臂之力。毕竟,爹要这天下,也该做到万人景仰,民心一统才是。” 他抿唇,不露痕迹地笑着。 檀婳应了一声,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她有些自嘲地想,她如今真是脏了。她无论怎么洗,也洗不净手上的血腥味儿。每每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都想把自己脸上那张虚伪假笑的面皮狠狠地扯下来。 这样的手,这样的她,用双手捧起这秀丽江山,哪怕递给他,只怕也染了她的肮脏,配不上他了。 她已经越来越无法顾全他和檀城之间的关系,也越来越难以觅得自己的容身之地。可她如今知道自己该做什么,该怎么做。 她从来都不知道,自己有朝一日也会有这样义无反顾的勇气。 她重新拢上风帽,冲檀城拜了拜:“爹爹,女儿该回去了。不然会让人起疑的。” 檀城也有些乏了,便摆摆手,有些疲惫地说:“也是,你是该回去了。在宫里自己当心,爹顾不得你那样多。”他最后一句,像是嘱咐,也像是警告。檀婳牢牢地听进心里去了,极是乖巧地应了一声,转身将风帽向前一拉,帽檐遮住了她的脸颊,一直垂到了眼睛上。她方才匆匆走了出去。 檀城见她合上门,眯了眯眼,沉声问:“她每日的补药可还喝着?” 打暗影里轻轻闪出一个人影,他的面容在暗夜里模糊不清,听见檀城有问,便低声道:“是,每日都用着呢。小姐是没起疑心的样子。”顿了顿,来人有些迟疑道:“老爷当真要这样?小姐她毕竟...” 他没有再说下去,只因檀城重重地一掌拍在身旁的桌案上,皱眉厉声道:“到底不是檀家的种,留着难保有一日心就野了。养虎为患,我是做不出的。” 那人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多说什么,只是重新隐在阴影里,不见了。 “她还是回去了。”萧子吟听得德贵的密报,微微苦笑,自己将灯芯减掉一截。那烛光一下便明亮起来。想来他也是极落寞了,连语气亦是沉沉的,不辨喜怒:“也好。她必是想让檀城出兵,朕也乐得轻松。只是...” 德贵有些愤愤的模样,抱怨道:“皇上您待娘娘那样好,娘娘却...”他看了看萧子吟的神色,没再说下去。 萧子吟微微一笑,轻声道:“朕总还是想着,再信她一次。”他搁下剪子,自嘲般地笑了笑:“是朕太蠢,竟然甘愿为了这样的女子颠覆江山。”他扯起唇角,唇边的苦涩一直蔓延到了心底,那些酸楚的苦涩一齐涌上来,冲击着他的眼眶。 德贵听在心里,只觉得颇不是滋味。皇上一直是运筹帷幄的,只是这次偏偏为了娘娘错了心智,急躁激进,以至于失算,落到如今差点亡国的地步。可娘娘却一面假意温情脉脉,实则私下里却悄悄对檀丞相说了那般大逆不道的话。这岂能不让皇上心寒? 若不是今日皇上去合欢宫的路上恰好撞见,派人尾随,只怕如今依旧被蒙在鼓里。这样想想,德贵便咬牙切齿地觉得皇后这女子,当真是太可恨了。 “罢了。”萧子吟长吁一口气,淡淡道:“此番是朕自作自受,怨不得她。” 德贵心里郁郁,却也不再说什么。 皇上真傻,到了如今,都说不出皇后的半分错处。 临到三更,外面远远地传来打更的声音。宫里的灯陆陆续续地灭了。 “朕,是再不能错了。” 天上飘下几滴雨珠,过一会儿,淅淅沥沥地下起雨来。 这是第一场春雨。 第四十九章 决胜(一) 丰都距京城极近,昔年是由檀婳亲自将管辖权从檀城手中夺回的,檀婳一直在想,许是那时自己露了什么马脚才让檀城起了疑心。(..info好看的小说)只是现在再想弥补也是为时已晚。 如今和景率领数万大军驻扎在丰都。另有两万部队在京城同丰都交界的护城河畔安营扎寨。和景起兵是将萧子吟杀他子女的事公诸于众,本是妄图博取同情,谁知萧子吟却随后将和景的罪状一夜之间贴了满城,如今民心所向,他亦是不敢轻举妄动。只能姑且按兵不动,观察敌情。 谁知一连几日,京城里却是风平浪静,连一丝丝风声都没有传出来。和景不禁有些心急起来。 “将军!将军!”正当和景焦躁地在军营中来回踱步时,随性的小厮便匆匆跑了进来,不管不顾地道:“将军,陆铮大军已经到了破了防线,正在赶往京城!只怕是再有两日就到了!” 和景震怒,一拂衣袖,将桌案上的茶杯摔了个粉碎:“都是一群废物!” 那小厮跟着和景许多年了,也是个有主意的,见状忙上前献计:“将军还是快些出兵吧。古时诸葛亮亦有空城计退敌,如今皇上只怕也是虚张声势罢了,他如今恐怕还在宫里绞尽脑汁地想对策呢!您不如趁此机会,一举攻入京城。到时候,众臣降服,天下百姓哪有不诚心的!” 和景总觉得心里并不踏实,但也经不得这小厮的蛊惑,又因为陆铮大军一旦抵达,自己绝无胜算。这样想想,他便咬紧牙,厉声道:“传军令!明日一早,进攻京城!” 娘娘昨夜早早地便遣散了我们,只是今早我进来替她梳妆的时候,瞧见她神色并不好,反而愈发病恹恹的模样。想来也是有心事,所以睡不安稳。 “娘娘神色并不好,可要好生歇息才是。”云芝替娘娘上好了妆,端详了片刻,皱眉道:“这样浓的粉都掩不住娘娘的疲惫神色。” 娘娘用手捋了捋自己鬓间的珠钗,笑了笑。 云芝端了一盆水,拧了个热毛巾把子,替娘娘净手:“娘娘,叛军已定,今日攻城。” 娘娘轻笑一声,又伸了另一只手让云芝替她擦一擦,淡淡道:“也难为陆铮了,来得这样急。”我原本纳闷,只是仔细想一想也确实是这么回事儿,除了陆铮的紧迫追击能让和景急成这副模样,别的只怕也没有什么了。 只是更怪的事儿便是,皇上想来是知道此事的,可他却偏偏按兵不动,整个人倒像是优哉游哉的一般,今早还遣了人来给娘娘送了一碗血燕。 皇上和娘娘都这样淡然,反而让我们这些宫女们急的不行。只觉得大难临头了。 娘娘接了那碗血燕的时候,神色略略放松,微微笑了笑,低低地说了一句:“好在赶上了。”弄得我跟云芝更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我过了一会儿,好赖是瞧着娘娘将那碗血燕慢条斯理地喝完,才终于忍不住问道:“娘娘,叛军即刻就要攻进来了!您如何不着急?!” “嘘----”娘娘神色诡秘地笑了笑,将手放在唇畔,冲我做了个噤声的动作:“你听。” 我竖起耳朵,仔细地听着。 忽然之间,石破天惊一般地,城外已然传来了隆隆的号角声音,伴随着士兵们的呐喊,响彻云霄,直直地传来! 叛军已经开始攻城了!! 院子里仿佛是一瞬间,响起了数声尖叫,然后尖叫声连成一片,只听到混乱的交错的脚步声:“叛军攻城啦!!”胆小的宫女太监们抱不住瓦罐,杯壶,直接甩了它们,任瓶瓶罐罐地破碎声在地上响成一片。整个世界仿佛在一瞬间混乱不堪。 “娘娘!”我克制不住地尖叫起来:“娘娘!娘娘您快同皇上一起避避吧!娘娘!”我絮絮叨叨地说着,想来我的脸色已经难看的不得了。我的脑子已经是一团乱麻,千锤万凿也理不出半分头绪:“拿上大氅,披上件衣裳,带上手炉...还有...”我的目光在屋子里四处环顾着,竟然找不出可用来逃命的东西。 我见娘娘不走,只是含笑坐着,微笑地看着屋外,神色静谧。就连云芝亦是平静的很,我疾步走过去,不顾礼节地推了推娘娘,尖声道:“娘娘快走啊!在这儿坐着,有什么用?!” 娘娘被我推得一个趔趄,却也不恼,只是站起身微微一笑:“是了,本宫是该去瞧瞧,和景,究竟是怎么死的。”她最后一句话说的极轻浅,只是眸色沉凝,内含杀机。 第五十章 决胜(二) 我和云芝担心娘娘的身子,又顾虑到毕竟刀剑无眼,若是一个不小心被流矢击中,便是真真不值了。(..info无弹窗广告)所以我们极力劝谏娘娘,希望她打消亲往城楼的念头。只是娘娘态度坚决,我们实在劝不住,便也只能替她取了孔雀翎的披风,随她一同登楼。 皇宫里已然可以清晰地听闻到远处隆隆地炮响,走过御花园,穿过游廊,只见得满地狼藉,太监宫女们尖叫着,提着裙摆没头没脑地四下逃窜。 就像是末日一般,天昏地暗,我的心也不由自主地揪了起来。 云芝皱着眉,仔细地护着娘娘,生怕这群人没头没脑地,再把娘娘撞了碰了。 连着跨过数十级已经有了巨大裂纹的石阶,方才登上了烽火缭绕的城楼。皇上早已在城墙上立了多时的模样,见娘娘上来,便亲自上前来搀扶一下,伸手握了握娘娘的手,皱眉:“怎么这样冷。” 他的眉目间,分明有着最触目生暖的温情。 娘娘神色有一瞬的恍惚,却旋即微笑道:“臣妾早是如此,皇上不必记挂着。” 纵然远处炮声轰鸣,烽火滔天,擂鼓声震震,喧嚣声隆隆,可他们二人却仿佛置身仙境,只是互相对视,双眸之间彼此皆有深意,却又带着最温然地深情。 半晌,娘娘微笑说:“臣妾料到皇上这样淡然,必定是另有计较。看来臣妾是猜对了。” 皇上眸色微动,执着娘娘的手,到了城墙之前,看着远处乌压压地一众大军,竟是微笑着:“自然。.info檀城此时愿出兵相救,朕也是始料未及的。” 娘娘道:“皇上可不要大意了,只怕檀城另有心思,此时相救,不过是想扩大自己势力罢了。” 皇上伸手,轻轻拍了拍娘娘的手,宽慰她道:“他又心思,朕并非不知。有了此次的前车之鉴,朕是再不敢大意了。” 娘娘抿了抿唇,不再说话,只是随着皇上一同看着前方那乌压压地一众大军,大有“黑云压城城欲摧”的架势。他们的甲胄,在阳光下闪着微微的光,无疑给人心头的震慑。 忽然有一骑抢在大军之前飞奔至城楼之下,马上的人便是隔着这样远,瞧不清面貌,亦可见其英武不凡,他着一身银亮的盔甲,手持一柄宝剑,作跃跃出鞘状。他在距城楼不远处勒马,扬声道:“萧子吟出来!”他底气极足,声如洪钟。 娘娘的手忽然紧了紧,皇上轻轻握了握娘娘的手,以作宽慰,亦是微笑扬声道:“朕便是。来者可是将军和景?” 和景冷笑,啐了一口:“呸!你不过小儿一个!如何配做我大胤之主?!你如今杀我儿女,背信弃义,着实小人!若你如今投降,我可以考虑放你一条生路!” 皇上面不改色,神态自若,应道:“朕乃大胤之主,绝无投降可能!还请和将军看清形势,再做定夺。” 和景忽然仰天长笑,道:“黄口小儿着实可笑!你瞧瞧周围,如今你手无寸铁,又无兵可抗,你如何翻身?!还是快快束手就擒,才是识相之举!” 娘娘的神色忽然紧张起来,她向四周瞧去,的确,如今城下除了和景的大军,已无旁物。她抓住皇上的手,神色冷凝。 我知道娘娘有些怕了,我记得她说过,她已经无谓生死。只是如今,在她心里,这萧氏江山早已比她的性命还重要几分。她是为着皇上。我知道。 皇上轻轻揽住她,我听到皇上极低地说了一句:“我在。” 是了,他没有说朕,亦没有解释。不过这极轻的一句,却让我觉得,整个世界都仿佛静止了。那么多的深情眷恋,仿佛全在这一句话中了。 恰在此时,城下忽然响起另一个声音:“和将军未免太自信了些。” 刹那间,全军肃然,众人的目光尽数集中在他一人身上。 是丞相。 第五十一章 决胜(三) 四野俱静。 丞相单枪匹马,身后并无随从相随。一袭长衫,未着朝服。只是这样平平淡淡地随着缓缓打开的城门缓步而出,走到和景的高头大马下,平静地道:“和景,同朝共事这样多年,你竟还将皇上当做一个可以任你掌在手心的幼童?” 和景有些讥讽地笑道:“檀城,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还是丝毫没有长进。”他长戟一挥,大有横扫千军万马,踏破大胤江山的风度。他扬声道:“你看看这周围,我和家大军数万,个个儿是精锐,足以以一当十。而你如今单枪匹马,如何与我抗衡?!若是识相,你便归顺于我。待我登基为帝,或许还可以保得你檀家荣华富贵。” 檀城轻笑:“和景,即便我没长进,对付你这等无脑之徒,还是绰绰有余。” 话音方落,恰如平地惊雷,数万人的吼声汇聚在一起,震天动地的呐喊响彻四周,更多的士兵密密麻麻地从四周涌来,不过一瞬间的功夫,便将和景的几万大军牢牢包围起来。 皇上的唇畔漾起一抹胸有成竹的浅笑。 “和景,你太自信了。”数十人从四处涌上前来,挡在檀城面前,隔着老远,耳边只能听到他的叹息:“皇上的确是你辅佐起来的,只是你忘了,皇上更是一国之君。他如今大了,由不得你做主,也由不得任何人做主。这天下都是他的。” 皇上见形势已定,微笑朗声道:“台下众人听着,此时若缴械投降,朕亦可保你们一命。若是还要反抗,便就地格杀!” 一段很长很长的沉默。[..info超多好看小说] 随着第一声刀剑落地的清脆声响,紧接着,第二把,第三把,所有的刀剑纷纷落地。叛军们跪倒在地,叩首匍匐,不再动了。 “将这一众人等,统统压入大牢,听候发落!”皇上微笑着,伸手执起娘娘的手,声线温和平静:“婳儿,这儿风大,回去吧。” 娘娘像是才回过神来,应了一声。转头又看了看城墙下乌压压地一众大军,皱了皱眉。转身随皇上下了城楼。 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场不见血的战争。宫里的地上一片狼藉,花瓶,瓦罐等一众易碎的东西稀里哗啦地碎了一地。御花园的花更是被撞得七零八落,几片纤弱的花瓣散在地上,被来来去去的奔走逃命的人踩成了花泥。 娘娘皱着眉,忽然轻轻挣开皇上的手,蹲下身将那些破碎的花瓣捧了一捧,低声道:“真可惜。” 娘娘是惜花之人,我一开始也并不知道娘娘究竟是为着什么这样感时伤怀的,我后来问她时,她不过淡淡地笑着:“过刚则折,红颜薄命。不过是可怜它罢了。” 如今看来,娘娘倒是当真怜爱这花的紧。那怜惜的眼神当真让人动容。 皇上微微蹙眉,我猜他也不知道娘娘究竟在想些什么。他只是温声道:“这花并没有什么稀罕,你若是喜欢,朕叫人都给你送去就是了。” 娘娘摇头:“死了就是死了。便是再也得不到了的,才值得怜惜。” 皇上弯腰,捡起一枚花瓣置于手上。粉嫩的花瓣在瓷白的手心里,显得那样娇弱,惹人爱怜。皇上轻轻一吹,那花瓣便飘飘摇摇地从他手心里滑落下去:“再也得不到的,搁下便搁下了。世上其实本没有那样非得到不可的执着。若是得不到了,前头必定还有更好的。自会有旁的东西来代替它。” 娘娘的神色一僵,过了半晌,才轻声道:“臣妾是搁不下的。辗转反侧,忧思惆怅,臣妾都会永远记着它。” 皇上轻笑着摇摇头:“过去了的,何苦还执着眷恋。朕是不会再记得了。” 娘娘神色苍白,只是怔怔地看着自己手里的残花出神。过了一会儿,皇上伸出手去微微揽着娘娘的肩,娘娘方才回过神来,勉强道:“是臣妾过虑了。本来就是不该记得的。”只是她的神色,却分明是释然的。她撂开手去,那一捧花瓣便纷扬飘落,最终落在泥里,残损着,像是疼了。 皇上亲自将娘娘送到了宫里,娘娘站在门口,微微倚靠着门梁。她或许是累了。最近她的力气愈发不够了起来,前几年她还是活蹦乱跳的模样,如今却像是已经到了暮年一般。唯有那倾城之貌还提醒着众人,她依旧是那个不过十几岁的少女。 “皇上再忙,好歹进来歇会儿吧。”她看着皇上有些疲惫地面容,微微叹息,伸手将皇上肩头的几片落花拂下去:“再到旁的地方,只怕会更累些。” 我不知道皇上那一刻是不是有些许动容。我只知道,娘娘这些话只怕是在心里憋了许久,如今同皇上关系和缓了,才说上这么一两句。 毕竟,我想她待皇上,打从一开始就是真心的。 不出所料的,皇上微微颔首:“也好。” 娘娘随意地蜷缩在窗下的软榻上,皇上便隔着一个小案几,在软榻的另一侧坐下。我和云芝替他们二人都上了茶,娘娘的依旧是清新的六安瓜片。而皇上则是洞庭碧螺春。我记得他是喜欢这个得。然后我们俩便抄手站在一旁,任娘娘和皇上说去。 皇上呷了一口茶,微笑:“到底是你身边的人心细,连朕素来爱喝的茶都记着。” 我不过一个小宫女,此时被皇上难得的称赞,心里自然欢喜莫名。连带着神色上也浮现了一抹难掩的笑意。 娘娘含笑瞥了我一眼,微微点点头:“是,臣妾身边的这两个丫头都是顶好的。难得皇上称赞了。” 皇上抿着茶,淡淡地说:“有这样的人在你身边,朕也放心些。” 娘娘看着皇上,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微笑道:“要是皇上不嫌弃,便将小蝶调到御前伺候。往后便时时都能喝到可心的茶了。小蝶心细,说话又玲珑,往后也好有个照应。” 我的心一下子悬了起来,云芝亦是蹙眉,神色凝重。我听到自己的心正砰砰地跳着,我紧紧地盯着皇上,只等着最后的结果。 终于,皇上看了我一眼,微微摇头:“朕若是以后想喝茶了,便到你这儿来就是了。这丫头是你打府里带来的,宫里难得可心的人,朕也不能夺人所爱。” 娘娘一梗,神色不明地瞧着皇上。我亦是说不出心里究竟是什么滋味儿,或许是沉重的,或许是释然的。反倒是云芝,缓缓松了一口气。神色和缓了许多。 好在这事儿也不过就是提了一下便翻篇了。娘娘靠在软枕上,问皇上:“和景的事儿,还有那些叛军,皇上打算做何处置?” 皇上搁下茶盏,随意地支着下颌,看着娘娘,蹙眉道:“朕虽说了赦免他们,只是纵虎归山终究是不可能的。朕想着要斩草除根才是。” 皇上的模样果真是放松了不少,这后宫里,或许皇上可以待所有的妃嫔温柔可亲,却只待娘娘,才是这难得的真实。 “难免有损皇上的名声。毕竟君无戏言。”娘娘亦是微微蹙眉,摇了摇头:“这朝堂上的事儿臣妾是不懂多少的,只是总觉得世间万物便是如此,终难两全。” 皇上波澜不惊地笑笑:“故而‘舍’这一字,朕是最看重的。朕登基这样久,自以为万事都是舍得下得了。” 娘娘静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思索着什么。过了片刻,她像是下定决心一般,带着极端决然的神色,定声道:“皇上放心吧。你既然敢舍,必定有得。” 香炉里的白烟袅娜,梨花香清雅四溢。屋外传来宫女太监们脚步匆匆整理杂物的声音。 终究又是一年好春了。 第五十二章 行刑 和景到底曾经还担着一个国舅的身份,便关押在皇亲国戚的地牢里。 昔年娘娘被陷害,亦是关押在此处。不过是男女分隔开来,女牢里多半是哀哀凄凄地哭声,而男牢却是一片死寂。就像是濒临死亡的绝境之处,反而是死水微澜了。只是两处皆是昏暗至极,不过隐约几丝从石缝里透出的光,便成了这里唯一的慰藉。 “娘娘,您走这边。”带路的狱卒极是恭敬地将娘娘带到一个阔大的牢房前。锈迹斑斑的铁门上栓了厚重的铁链,里三层外三层地围的严严实实,我想,就冲着这样的布景,和景才真是插翅难飞了。 那狱卒既然已经带了路,便也不再多逗留,不过是冲娘娘微微躬身,福身道:“奴才去外头候着,娘娘您有事儿就吩咐。” “有劳了。”娘娘微微颔首,云芝心领神会地将一锭银子塞到那狱卒手中,我注意到他不动声色地掂了下分量,才眉开眼笑地谢了恩,退了下去。 我一眼便看到了瑟缩在角落中的和景。仿佛不过一夕之间,他便没了那样的英气,反而须发已经有些花白,凌乱地散在两侧,像是垂垂老朽一般。这样算算,他也的确是该老了。见到娘娘,他微微抬了抬眼皮,像是不屑一顾地嗤笑一声,不说话。 “和将军好有骨气。”娘娘笑了笑,不知是讽刺还是赞叹:“都到了这样为难的境地了,还难为你有这份傲骨。” 和景静默了一会儿,终于动了动,声音低沉:“皇后娘娘才是难得,竟说动了你爹来助皇上一臂之力。” “这原不是本宫说的。不过是皇上勤政,深得民心。本宫的父亲自然也不例外。”娘娘不紧不慢地一语带过,微笑道:“本宫来,不过是想告诉将军,你此番反叛已然尽失民心,其罪当诛,你该清楚。只是你且放宽了心就是,你帐下的那些各军将领,也会随你上路的。你们若还有心思,便到阴间去做那个至高无上的皇帝吧。” 原先一直不冷不热的和景忽然着了慌,他跌跌撞撞地爬到铁栏杆前,双手死死抓住栏杆,手背上青筋暴起,声音也高了起来:“你不能杀他们!皇上说过,若是他们投降,便放他们一条生路!君子之言,一言九鼎!岂能轻易反悔?!”他双目圆睁,怒视着不以为意的娘娘。 “将军当真是仁义之人。”娘娘轻笑一声,不说向后退上两步,远离此刻已然暴怒的和景,反而上前一步,离他愈发近了些。她微笑道:“这一来,本是同将军一同叛乱的将领,在危急关头却连丝毫骨气也没有,反而违背自己的主子,这样的人,皇上不敢用。这二来,他们若没有背叛将军,便是假意投诚。不论他们的欺君之罪,便是这不忠不义居心叵测,皇上也是断断不能用的。再说,再添上一条叛乱之罪,这些将领非死不可。” 娘娘这话说的当真是轻巧极了,我隐约记得上回娘娘露出这样森寒的神色仿佛还是在文嫔那回,想必这回娘娘亦是下了决心,只是如今却不单单是后宫纷争,反而涉及朝堂。原本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便是后宫不得干政。娘娘如今不仅干政,甚至诛杀朝廷命官,若是当真论起罪来,只怕也不是三言两语便能说得清的了。 我有些紧张,便悄悄上前,扯了扯娘娘的衣袖。 “妖后!”我被和景这一声暴喝吓了一跳,差点将娘娘的衣袖扯下一截来。见娘娘平静无波的模样,想来是胸中早有计较,我根本是不能管的。便叹了口气,小心地退了回去。 “果真是檀家的人。”和景冷笑着,怒斥道:“我们和家如今在你手上尽数覆灭,你可满意了?!” 和景这怒气一来,的确是吓着我了。我一直跟在娘娘身边,见的人也多半是温文尔雅的,毕竟丞相再如何也是百官之首,时时刻刻都是文质彬彬的模样。再说娘娘和皇上,更是一个比一个地冷静自持。这样的武官当真是鲜少见得。我忽然记起从前听的戏文里,张飞好似也是这样的模样才是。想起张飞的模样,一时间竟也冲淡了些紧张感。 “自然满意了。”娘娘唇畔果真是浮起一抹满意的笑意:“至于这所谓的一言九鼎,不杀是皇上的话,却不是本宫心里所想。要了你们性命的,是本宫,也并非皇上。” “呵。”和景冷笑着:“你若是杀了我们,便也是忤逆圣上。你以为你的下场是什么?!” “难道将军以为,本宫还没做好死的觉悟?”娘娘微笑着反问道:“本宫一条命,换这大胤的半壁江山,值了。” 娘娘一言已尽,再不愿多说什么。只是转过身去,淡淡道:“将军一路走好。” 我和云芝忙跟上娘娘,才走了几步,她竟是一顿,低声道:“将军有个极好的女儿。”说完,便匆匆地离开了。我猜也是,没有人愿意在这样阴暗潮湿的地方多待上几刻,我记起娘娘上回从狱中回来时身上几乎没有一块好皮的模样,尚且心有余悸,更何况娘娘自己。 那些狱卒几乎是三跪九叩地将娘娘送走了,地牢里阴冷地气息好容易才被融融春意吹散,娘娘脚步却不停,只是飞快地道:“云芝,你去传本宫懿旨,将各叛军首领尽数押往午门斩首,午时行刑,不得延误。若是刑部拿皇上的命令来压,你便说出了什么事儿本宫一律承担,不必他们操心。” 云芝了然地颔首,匆匆去了。我看了看神色如常的娘娘,跟在她身后,缓缓叹了口气。 第五十三章 脱簪请罪(一) “娘娘,刑部的人到底是不敢动手,派人去禀告皇上了。”云芝搀了娘娘,将她扶到屋外,道:“奴婢已经派人去心鸾殿的路上守着了。见了派去的人,务必将他们拦下才是。” 娘娘微笑颔首道:“果真还是你最懂本宫的心思。只消磨会儿时间,待得人头砍下,板上钉钉了,再让那些人去禀报不迟。总不能在这上头落下话柄。” 云芝点头,亦道:“那刑部侍郎那儿...?” “就说本宫让砍的,便是砍了,皇上怪罪下来,也由本宫一力承担,必不会累及他的官位名爵。”娘娘轻笑一声,淡淡道:“这些个人不过就是盯着他们那些官位名利,哪有什么真心敬仰的。” 我想了想,好像也的确是这么回事儿。但见娘娘倚在门边,眯着眼瞧了瞧屋外的阳光。忽然抬手将自己原先梳的极齐整飘逸的飞天髻上的嵌红宝石攒金丝凤尾雕的金钗抽下来,随手递到我手里,再将鬓间的珠花都取了,递到云芝手中。我很是不解道:“娘娘这是做什么?” 娘娘淡淡一笑:“这可不是准备着去脱簪请罪么?那些大臣也不是傻子,如何会不追究此事?等他们都踩到本宫头上请皇上像诛杀和氏那样废黜本宫的时候,本宫再如何也无法保全了。” 娘娘的衣裙本就素净,此时青丝满头,柔顺地散在身后,发如乌墨,却更衬得她容色苍白几分。她身上的常服也已经松垮下来,看着生生令人心惊。 娘娘抬头眯眼瞧着日头,见离午时还远,便笑笑道:“去院子里先坐着吧。只怕还要些时候。” 我们便搀了她到那块石头上坐着。到了春日,尤其是此时落花纷纷的时候,那巨石的凹槽之上便零零落落地散着几片柔嫩的粉色花瓣,看之生怜。娘娘便先用帕子包了,将它们搁在手上,细细端详的时候,却又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叹了口气,将那些个花瓣都撂开了。(..info无弹窗广告) 许是想到当日皇上说的话了吧。 日头渐渐地升了起来,眼见着午时过了三刻,忽然一人从门外行色匆匆地疾步而来,脚程之快,几乎让人听不清他的靴子踏在青砖地面上的声响。 那人竟是德贵。他快步走上前来,打了个千儿,道:“娘娘,外头的大臣们已经跪了一片,说是要皇上给个说法,毕竟君无戏言,而如今和景被诛,他们自然是不服的。” 娘娘不紧不慢地从大石上挺起身来,慢慢站起身,道:“此事既与皇上无关,皇上若怪罪,也该怪在本宫头上。本宫这便去御书房门口,跪着请罪就是。” 我担心娘娘的身子吃不消,她从来没好生歇息过,不过刚伤了身子,便撑着四处奔走,只怕是迟早要出事了。于是我便对德贵说:“德公公看在这么多年的交情上,好歹也在皇上跟前多劝着些吧。娘娘不能跪久了,娘娘的身子,你们也是知道的。” 德贵的神色有些复杂,我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只是他的神色却也的确是不如往日那般欢喜恭敬了。他只是冷冷淡淡地说:“这事儿牵涉朝堂,皇上也是有心无力,我就更说不上话了。” 我听在耳朵里,却恼了起来,这太监就是信不得,共事了这样久,到了这步也是说翻脸就翻脸。于是我想说些什么讽刺他几句,却被娘娘温言止住:“小蝶,莫让德公公为难。此事于情于理,都是本宫有错。有错当罚,有功当赏。这是应当的。” 娘娘并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未曾犹疑地起步朝御书房走去。她的身份在那儿摆着,而那身打扮却又极容易让宫里那些碎嘴的宫人们浮想联翩,一时间竟是聚了堆,窃窃地说些什么。 娘娘不顾众人的言论,过了一会儿,方才走到御书房门口。 御书房前是一片宽阔的广地,铺着巨大的石砖。遥遥的是一处石阶,极是阔大,中间是皇上走的路,被刻上了栩栩如生的飞龙,而两边便是石阶。是其他人的通道。 娘娘在阔地当中直直跪下,扬声道:“罪妾檀氏,举止无礼,擅涉朝政,特来请罪。”声音脆亮,穿透力极强。我和云芝忙跟在她身后随她跪下,一同冲着御书房的方向叩首。 正是晌午日头最大的时候,已经入了春,这个时候究竟还是有些热的。 德贵看着娘娘的举动,一时间有些懵了。想上来搀扶,却又有些瑟缩。只是站在原地看了娘娘半晌,才小声说了一句:“奴才去禀报皇上,娘娘先委屈一会儿吧。” 说着,他便脚步匆匆地走进殿里。气得我在他身后直骂他狼心狗肺。 第五十四章 脱簪请罪(二) “皇上,娘娘在殿外跪着呢。您看...”德贵躬身站在萧子吟身侧,轻声道:“娘娘到底身子不好。” 最后一句,不过点到即止。若是皇上当真心里惦记着娘娘的身子,自然也不必他多说。若是当真撂开了,多说无益,反而给自己更添几分麻烦。他总觉得娘娘心里藏着事儿,便是她同檀丞相野心确凿,他也总是不大愿意相信的。想来皇上心中亦是半信半疑。只是恰如娘娘昔日所言,皇上此人,宁肯错杀一千,也不放过一人。他冒不起这个险。 果真,萧子吟听了德贵的话,眉心微蹙,淡淡道:“皇后知道该怎么做,朕也不好辜负了。让她跪着吧。” 德贵想说什么,抬眸瞧见皇上的容色,便缩缩脖子,应了一声,退到皇上身后去,中规中矩地站着。 萧子吟心中此时也是五味杂陈。只说他心狠,却也没人顾虑过他心中究竟是如何的纠结挣扎。若说她是要随着檀城一同谋夺江山,只是她所作所为却又总是恰到好处地帮了他,甚至助他在关键处扭转乾坤。上回文嫔的事儿便可见一斑。若说她是真心相待,可那痛失皇嗣的事儿却还尚在眼前。她那时微笑着,笃定地告诉他,她不想要这个孩子,她不信他。而她不久后却主动低头,对他温情以待,告诉他,他甩不掉她。他心中多么愿意相信她的那些温情脉脉皆是真心实意,可他的过于理智却始终提醒着他,这不过是她取得他取得他信任的手段。而如今,他随着她当真扮演着恩爱夫妻的戏码。没有假戏真做,没有观众,只有她一直以为,他入戏了,他真心了。 其实一切本就很简单。他心里有她,更有天下。 “那些大臣们还在外头跪着?”大约隔了两个时辰,太阳的热度已经散了一会儿,萧子吟方才从奏折中抬起头来,皱眉问道:“皇后呢?” 德贵早已来来回回地出去瞧了许多趟,见皇上有问,他忙道:“大人们得了皇后娘娘请罪的消息,如今都求皇上治皇后娘娘的罪呢。娘娘在外头跪足了两个时辰,脸色不大好,云芝想给她撑伞,都被娘娘回绝了。” “苦肉计。”萧子吟抿唇,道:“那些大臣有多少人?” “并不多,尚且不足十人。(..info好看的小说)” 萧子吟沉吟片刻,将手中的朱笔一撂,微微靠在身后的紫檀木椅背上,蹙眉道:“将那些大臣的名号都记下来。传旨下去,皇后身在后宫,却肆意篡改圣意,涉足前朝。打她二十大板。” “皇上!”德贵惊诧地瞪大了眼睛,见皇上神色无恙,不免出声劝道:“皇上,娘娘身子弱您是知道的,这二十大板怕是挨不住啊。” “拖出去,打。”萧子吟神色冷谧,双眸微寒,吓得德贵竟是半分都不敢再劝。只是叫了小太监去行刑。临到了门口,回头瞥见萧子吟的眸光隐隐有些恼然,便悄声对小太监道:“嘱咐着,下手轻着点儿,若是真把娘娘打出个好歹来,我瞧瞧他们的脑袋保不保得住。”那小太监听他这么说,琢磨一会儿,也觉得此事非同小可,便千恩万谢地要走,却听得德贵又嘱咐道:“叫那些没皮没脸的都仔细这点儿!别动不动的就嚼舌根儿。这事儿说是可以说,只是别叫人瞧见。”那小太监知道德贵的意思,无非是要他在行刑前别忘了清场。毕竟不能让一国之母当众受辱。他便道:“德公公跟在皇上身边儿,说的自然是对的。奴才多谢公公提点。”他说着,又躬身叩谢了一番,方才去了。 娘娘已经跪足了两个时辰,她的神色已经不大好了,唇色苍白,双颊也是毫无血色。她的身子薄的纸片儿似的,摇摇欲坠的模样。云芝在一旁有些忧心地搀着她,怕她这一下熬不住,便是要晕过去。 御书房的门忽然开了,几个小太监脚步匆匆地,直冲着这儿来了。我心里一激,刹那间有着泼天的欢喜。皇上知道娘娘跪久了,只怕是来赦免娘娘的罪过的。想到这儿,我又看了娘娘一眼,有些抱怨着,这事儿分明是娘娘自己惹的。早在大牢的时候我便觉得此事儿不该她插手,可她执意要管,如今受这样的罪,说句大不敬的话,不也是自作自受么? 不过想了这片刻功夫,几个小太监便已经来到眼前,他们直直地冲娘娘打了个千儿,道:“娘娘,皇上说了,您此番涉足前朝之事,到底是犯了忌讳。不得不受罚,所以罚了您二十大板,您瞧...” “这话怎么会是皇上说的?!”我听了一半,便觉得怒火中烧,忍不住抬高了声音道:“你们这可不是诓人么?!娘娘的身子如何受得了这二十大板的刑罚?!你们再去问皇上!去问!” 云芝看了我一眼,眉目微动,好言道:“确实,娘娘的身子不好皇上也是知道的,公公不若再去问上一遍?” “可是在这儿受罚?”娘娘并没有半分怨怪,只是慢慢站起身来,身子有一瞬间的摇晃,我和云芝忙扶住她。 “娘娘!”我难以置信,低声叫道:“您当真要...” 没人要跟我解释什么,那几个小太监不过瞥了我一眼,便恭声冲娘娘道:“请娘娘移步到前头的偏殿,那儿僻静些。” “到底还顾忌着我的面子。”娘娘竟是轻松地一笑,低声说了这么一句近乎呓语的话,便就这云芝的手上前走去。我忙跟着向偏殿去了。 第五十五章 脱簪请罪(三) 偏殿里平时少有人来,光线并不通透,显得有些黑魆魆的。[..info超多好看小说] 我看着周围暗暗的光线,宽阔的青砖地上摆着一条长凳。两侧站着两个手执刑棍的太监。看起来有些阴森森的寒气。 娘娘忽然说:“你们先出去,在外头等着就是了。” 我不依,上前略略走了一步,说:“到了这会子了,娘娘还想要支开奴婢做什么?” 云芝忙一拉我,只是带着几分担忧的意味看着娘娘。她也是不大乐意避开的,只是她却并没有再劝,只是躬身道:“娘娘莫怕。奴婢和小蝶姐都在外头呢。有事儿您就知会一声吧。” 德贵冲我们点点头,道:“你们放心,这些人下手都是有数的。” 我还要再说,却被云芝连拉带扯地拉了出去,临出了门,云芝还不忘顺手将殿门掩上。 甫一出殿门,我便一把挣开云芝的手,神色不郁地道:“你拉我做什么?你若是怕了,你就自己走就是。娘娘自个儿待在里面,那些小太监下手又没个轻重的,若是娘娘当真有什么事儿,担待的起么?!” 云芝淡淡地说:“要担待也是皇上担待,轮得到姐姐操这份心?” 我真是恨极了她这副风轻云淡的样子,或许是因为她如今太像娘娘了,有时候我真真怀疑究竟我和云芝谁才是娘娘自幼带在身边的家生丫头,她总是这样一副了解娘娘处变不惊的模样,难免让我觉得,我那些担惊受怕都是自己的无理取闹,杞人忧天罢了。 周瑜不是说,既生瑜何生亮。我如今可算是明白了,这天下偏偏有人生来就是用来告诉你,你的存在和所作所为就是一个再愚蠢不过的错误。 我的神色一定难看的紧,因为旁边的小太监抬眼小心翼翼地看了我一眼,又慌忙将头低下了,像是怕战火波及到他一般。我尽力压低了声音,有些不大高兴地说:“你少拿皇上来压我!你不过是太医院出来的医女,说话间竟然像是皇上身边的丫头一般,这是说给谁听呢?” 云芝不惊不怒,不喜不惧,不过瞥了我一眼,像是看着一个再平凡不过的无理取闹的丫头。然后,她开口说:“皇上是所有人的主子。若说我是皇上身边的丫头,也未尝不可。” 我被她这话堵了回去,仔细琢磨琢磨,这话确实也对。只是我心里这火却窝了起来,我尚且还没发火,便听云芝接着说:“小蝶姐,你可别太自作聪明了。” 我被她这话一震,整个人都微微有些恍然。她这话说的语气不重,只是那层深意却重如千钧。我有些瑟缩,不想再提及此事,便和缓了语气,扯开话题道:“的确,当下最为紧要的便是娘娘,旁的,便先撂开吧。” 我说这话便是服软了,云芝是个极聪慧的女子,见我如此,便也不再多说。只略略提道:“小蝶姐若是事事以娘娘为准,那便再好不过了。” 两人之间一时无话。我们都选择盯着那紧闭的房门,支起耳朵,想听听里面的状况。 隐隐约约地传来连续的击打声,就是木棍打在身上的那种沉闷地响声。我亲眼见过文嫔受刑的情状,那一棍下去,打的文嫔一声尖锐地惨叫。只是如今娘娘却连半分声音也没有。不免让我有些心惊起来:“娘娘是不是晕过去了?” “那些个太监不敢下手重了,毕竟...”她没有往下说,却也是焦急地看着殿门,差点要把殿门穿出个孔来才是。 我就气她这说话总是说个半截的毛病,此刻愈发急了起来:“怎么就不敢下手重了?!娘娘的身子,皇上也不是不知道,只是皇上却还...” 云芝抿了抿唇,不再理我。 又过了好一会儿,我们几乎都要破门而入了,殿门忽然“吱呀”一声开了。我们忙匆匆跑上前去:“娘娘,娘娘您怎么样?” 几个小太监直接将那条长凳连着娘娘一同抬了出来,娘娘身子疲软虚浮,额前密密麻麻地一层薄汗,只是那双唇却是鲜血淋漓。我终于知道娘娘这半晌都没有丝毫声音的由头了。如今看来,只觉得心里微微发酸。 “娘娘。”云芝低了声音,微微躬身下去,尽量靠的娘娘近些,她的声音里也有着隐隐的哭腔:“娘娘,咱们回宫吧。奴婢给您找太医去。” 娘娘微微颔首,尽力抬眼看着身侧的德贵,气若游丝地道:“本宫方才同你说的,你都记下了?” 德贵拼命点头,双眸间隐有不忍,又满含复杂:“奴才记下了。这就去办。” 第五十六章 温言 娘娘被抬回合欢宫的时候,整个人都昏昏沉沉的,到了黄昏时分,竟然发起了高烧,我伸手摸摸她的额头,热的发烫。 好在蔺太医总是来得及时,这会子已经瞧完了娘娘的病,正在屏风后的圆桌上替娘娘开药方子。 云芝吩咐着几个小宫女一同跑前跑后的,换水,换毛巾。丝毫没有我插手的份儿,我便绕过屏风,见蔺太医微微蹙眉,写的专注,便问道:“蔺大人,娘娘的身子如何?” 不提这茬倒也罢了,只我这样稍提一句,他便连连叹气,神色紧凝。我的心一下子揪了起来。 “旁的倒也罢了,娘娘小产之后未曾好好休养,这势必落下了病根儿,昔日十指俱断,如今这一烧起来,便连带着十根手指的旧伤复发,肿的不成样子。再者说,这二十大板便是旁人挨了,没个十日半月的也下不了床,更何况娘娘的身子本就虚弱,若是再不好好养着...”他没有说下去,只是连连摇头,发出连串的叹息。 “若是再不好好养着...”我心里一紧,忙追问道:“如何?” 蔺太医却不愿再说,只是将一个药方子递给我,嘱咐道:“你便按着这个方子去给皇后娘娘抓药,皇上那儿还等着我回话呢,我是不能久留的了。” 我接过方子,大略扫了一眼,见那上面密密麻麻的字,有好些都是我不认识的。心里不禁想着,若是云芝瞧,只怕是如鱼得水的了。这样一想,心里又不是滋味儿起来。 蔺太医走的匆忙,我便没有再送了。只是在门边对他微微福身:“多谢大人。娘娘的身子往后还要劳烦您照料着了。” 他停住脚步,有些凝重地瞧着我,微微颔首:“你们身边儿伺候的也要更加谨慎着才是。娘娘的身子是大不如前了,也不要再计较什么,有什么好的药材,都一律用上了就是。”他顿了顿,难得地露出一个笑意:“李姑娘,有劳你了。” 我忙应了。转而抬眼,见阳光暖暖地洒在他的肩上,日光之下,他眉目分明,磊落如刀锋。我看得微微痴了,平日里他总是来去匆匆,又总是不苟言笑的模样,我却忽略了他竟然是这样年轻有为的好看的男子。如今这笑意却是从眼底慢慢浸润出来的,像是尽扫浮世空凉,令人没来由地安稳着。 他被我瞧得有些不好意思,轻轻咳了一声,以掩饰尴尬。我方才回过神来,心中只是懊恼娘娘如今还在里头躺着,我却在这儿胡思乱想起来。只是想到娘娘,我心里却又涩涩的不是滋味儿。百般情绪交织在一处,令我有些手足无措了。 “大人好走。”我微微福身,算作送了他了。他只是仓促地笑笑,转身走了。脚步不似从前沉稳,倒有些局促仓皇。 “蔺大人也是阖宫里极好的青年才俊了。”云芝不知什么时候站在我身边,见我看着蔺太医的背影出神,便带着几分戏谑道:“小蝶姐好眼光。”只是她的语气里,还有着一丝如释重负的意味。便是这样的意味,让我觉得有些压抑。 我脸一红,撇过眼去:“你又编排我!我哪里就这样想了!”说着,我脚步匆匆地向屋里走去:“娘娘那儿不能没人照应着,快进去吧。” 走了几步,听得云芝在身后幽幽地说:“小蝶姐,人心不足蛇吞象,这样简单的道理,你这样聪明,不会不懂。” 我心里一沉,脚步愈发快了几分,像是在躲着什么似的。 心鸾殿里此时却极是平静,萧子吟只是静静地听着蔺无双详细地汇报着檀婳的身体状况,越往后听,眉心便蹙的愈紧。 分明是暖春的天气,并不该冷。只是德贵瞧着皇上那冷然的神色,也觉得如坠冰窟一般,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一步。 “她会...”萧子吟忽然有些突兀地断了蔺无双的话,这样君临天下,处变不惊的帝王,才思敏捷,出口成章,却连这句话也没有说完的勇气,只是无端重复着:“她会...死么?” 蔺无双小心地看了一眼萧子吟的神色,一时间竟是深深的不忍。半晌,他方微微点头:“或许。臣不能保证。” 萧子吟的心忽然重重地坠下去了。只是一直悬在心里的巨石也仿佛卸了一般,让他有了喘息的力气。他很多次都想要将这话问出来,只是如今,终于得到了答案,却只觉得万念俱灰。 “她...”他还想说什么,只是却又不知道究竟该说些什么。从前,他弑兄弑父时,都可以面带微笑,只是如今,他连面对她的勇气都没了。 蔺无双见他如此,心中亦是叹息:“娘娘的身子颓败的太过严重,便是再用名贵奇珍去补,也不过是勉强吊着一口气罢了。那千疮百孔的,是再难愈合了。” 等了半晌,却不见任何声响。蔺无双有些诧异地抬眼,却见萧子吟的目光里,已隐隐有了最深的绝望。 “罢了。”他忽然叹息一声,神色转瞬明锐磊落,如同往昔:“能保一日,便算一日吧。” 蔺无双深知他如今心情沉重,也不欲扰他,便躬身告退了。 德贵等蔺无双走了,不忍见萧子吟的神色,便劝道:“皇上,娘娘是檀丞相的独女,说句不好听的,娘娘如今的行径早已配的了诛九族的大罪,您是知道的,又何苦...” “朕知道,朕知道。”萧子吟的神色有些惘然,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远处的青金砖地面,神思却不知飘到哪里去了。 德贵也不敢说话,只是安静地在一旁伺候着。 半晌,萧子吟慢慢地抬起手,捂在心脏的位置上,他的脸上,有着最深的怅然,和最沉重地疼痛。过了一会儿,他轻声道:“可朕只想让她活着。即便她心有旁骛,即便她巧言婉转,可朕没办法。朕没办法。” 德贵叹息一声,抬眼朝窗外看去。那里的桃花已经开了。 第五十七章 夜会 入夜时分,我替娘娘换下额前微热的毛巾,再将一个被冷水浸的凉津津的毛巾重新覆上。见娘娘呼吸和缓,神色平静,安稳地睡着,我便得了空,想将这盆水去倒了。 屏风后的灯火稀稀拉拉地点着,倒也比屏风内暗沉沉的模样明亮几分。我端着锡盆走出去,见一些年岁尚小的宫女都靠在门上睡着了。手垂在地上,或是用一种看起来便极不舒服的姿势别扭地枕在门上,手边落着一根挑灯芯的拨子。 我想起来从前娘娘还在府里的时候,有一回也是娘娘也是这样的高烧,我守了她一日,晚上也累得一者床框睡着了。醒来的时候竟然是躺在榻上,娘娘早就醒了,赤足披发,穿着一身白色的绣袍,亲自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捧着茶盏转脸看我,眯眼微笑:“你醒啦?昨晚见你好睡,便不忍心扰你。” 我敛了神思,心情有些复杂。想来她们也是累坏了,我便小心地绕过她们,端着锡盆方才走到门口,便见一个穿着青花锦缎裙的纤细身影匆匆而过。(..info) 那衣裳是云芝最喜欢的,阖宫里只有云芝一人才有,是娘娘亲自赏了的。当时我还很是眼红。只是这样晚了,云芝这样行色匆匆的,又是去哪里? 我心里好奇,凭着直觉,我自认应当跟上前去,细细地瞧上一瞧。于是我便轻手轻脚地搁下锡盆,小心地跟了上去。 云芝脚步极快,也顾不得朝周围瞧一瞧,我还很是奇怪,她这样谨慎的人,竟然没有想过掩饰行迹,若不是心中没鬼,便是见得这个人是极重要的了。 云芝七拐八拐,绕了几圈,最后在御花园的一处假山后停下了。天色已然暗了下来,宫门也早早地就下了钥,御花园黑漆漆的,竖起耳朵,隐隐约约可以听到不远处的小太监来来回回走动的衣袍窸窸窣窣的声音,若是这些搁在白天,或者声音再大些,我也不会这样紧张。只是如今这四周静悄悄的,那些细微的声音便被无限放大起来,让我心里忍不住发毛。(..info好看的小说) 我尽力将自己的精力全部放在不远处的云芝身上,将自己往假山后又藏了藏。 过了一会儿,不远处走来一个身形颀长的男子,腰间佩剑,只是那下身的戎装后的丝质长裤之上的光洁的玉佩却又让人直觉这人并非单纯的侍卫。 “如今外头的风声都压下去了?”是云芝的声音,只是她如今刻意压低了几分,我听起来便愈发费劲。 男子像是点点头:“毕竟檀丞相在那儿压着,那些大臣也不得不顾及着他的面子。” 这声音有些熟悉,我从前应该是听过的,只是如今却一时想不起来。再加上他亦是压低了嗓音,那分辨出来便是难上加难。 不远处一个小太监提着灯,从花丛中穿插而过。等我反应过来时,他已经走得远了。只是我的身子却依旧一个激灵。这时候已经下了钥,到了宫禁的时候了,再肆意出宫便是大罪。只是...我脑中忽然灵光一闪,云芝如今深更半夜地私会男子,便是不说宫禁,单说这也可以论处一个私相授受的罪名了。想清楚这一点之后,我心里竟然有隐隐的窃喜。只是我很快便察觉到我这不该有的情绪,狠狠地掐了自己一下。云芝伺候娘娘一直尽心尽力,我却想了这样龌龊的事儿,当真是该死了。 云芝又说:“也是,现在外头又传的沸沸扬扬的,娘娘受刑,虽然传出去不好听,但却保住了这后位,也算是值了。” 那男子像是不大同意,说:“话虽然如此说,只是皇后威严却的确是有损。” 云芝叹了一口气,轻声说:“娘娘也不是看重这个的人,你知道的。娘娘看重的...”她没有再说,只是那男子却是听懂了,随着她叹息一声,转了话题,道:“你近来如何?跟在娘娘身边少不得成了旁人的眼中钉,自己小心。” 果不其然,我从他的言语间隐隐听出几丝关切。只是这男子的身份便愈加成了谜,可以自由出入宫廷的,身份高贵的,又同云芝交好到如此程度的男子,究竟又是谁? 云芝应了一声,声音柔和许多:“我知道。你平日里跟在皇上身边,也多多照应着。”说着,她话锋一转,道:“你可知道皇上究竟是个什么心思?我瞧皇上面上待娘娘极好,只是这几回下手却也并未留情。倒叫人摸不透他的心思。” “圣意难测,也不过就是如此。便是你日日跟在娘娘身边,娘娘的心思,不是也无法尽知?”那男子的声音亦是颇为无奈,道:“只走一步看一步吧。” 云芝颔首,微微向后退了一步,小心地向四周瞧了瞧。我忙抽回脑袋,整个人躲在假山后。过了一会儿,听见云芝道:“快些回去吧,再晚了怕是要被人瞧见了。” 我终究还是忍不住,悄悄伸出头来,映着月光小心地看了一眼。这一看,我当真是惊得不知道怎么办好,那男子,便是昔日上府中提亲求娶娘娘的陆铮! 第五十八章 秉烛夜谈 云芝匆匆赶回宫,轻手轻脚地绕过屏风,想瞧瞧檀婳退烧了没有。却见檀婳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醒了,正倚着软枕坐在床上。 “小蝶呢?”见云芝回来了,檀婳笑了笑,向四周看了看:“你见到她没有?” 云芝摇摇头,心里也纳闷:“这样半夜三更的,也不知道小蝶姐跑哪去了。” 檀婳穿的单薄,她一向不是会照顾自己的人,少不了身旁跟着的侍女们多操心些。云芝取了一件斗篷,给她披在身上:“外头传的沸沸扬扬的,说是皇上龙颜大怒,重重责罚了娘娘,再加上娘娘这脱簪请罪的一招着实高明,那些大臣们又顾忌丞相的面子,总算是不再说什么。” 檀婳微微舒了一口气:“那就好。也算是本宫的罪没白遭。” 云芝见她神色轻松不少,却都没有为自己的身子顾虑半分,心里难受,语气上也带了几分抱怨:“再如何娘娘也不能拿自己身子作践啊,上回小产的虚还没填平,便又来了这一顿杖刑。” 檀婳伸手安抚地拍拍云芝的手,微笑道:“本宫女流之辈,朝堂之事不可尽言,除了这苦肉计也着实想不出旁的招数了。” 云芝心里发酸,忽然又记起昔日小产之事,当日她亦是诧异,娘娘分明极看重这孩子,却又那样狠心的由头究竟是什么。如今她却终于明白了。怨不得旁人说,有些事儿便是一辈子不清楚才好,当真清楚了,反而过的痛苦。她终于明白了,除了内心那巨大的震颤,却终究也是替娘娘扼腕叹息:“娘娘,您这是何苦。” 檀婳容色苍白,虽是笑着,神色却有着掩不住的落寞:“你瞧,你也明白了。他昔日说,他是永远不想要我的孩子的。我一度希望那不过是他的气话罢了,可如今想想,气话又如何呢?便是如今,他对我始终是不肯尽信,总归是存了疑心的。他或许是当真不想要那个孩子吧。我是不懂他的,只是我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终究对我还是有一份眷恋。我瞧得出来,却不知道是该欢喜还是该难过了。”她的话说的颠三倒四,云芝听不懂多少,却只是在她身旁听着,她或许是憋得太久了,不过是需要一个宣泄的地方。说到此处,檀婳略略一顿,歇了一会儿,才接着道:“他说的对,他是不能再错了。而我,也不能再让他错了。”她虽是极痛楚的神色,只是目光中的坚定却不由分说,只是下定了决心一般:“我不是说过,要痛的最深刻,才能忘得最彻底。他该把这一切,都忘得干干净净。” 云芝忽然在那一刹那懂得了,娘娘如今对皇上突如其来的温情,究竟是为了什么。只是懂了之后,她却感到更深的悲哀,她别无选择。就算从前他待她阴冷彻骨,就算他曾经微笑着一刀一刀地捅进她的心脏,可她到了如今,却是真的没法子。 半晌的静默。烛火微微摇曳,跳动,发出“嘶嘶”的声响,在这静谧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该好好谢谢陆铮才是。”檀婳扯了话题,神色归于平静,只是伸手拉着云芝的手,微笑道:“宫外的事儿咱们无法涉足,多亏了他多番周旋。” 云芝不知怎么的,瞧见娘娘脸上戏谑的神色,有些心虚,只是撇开目光低声道:“是,他同娘娘是旧相识,所以对娘娘的事儿自然上心。” 檀婳只瞧她的神色便心下了然,也不饶她,只笑道:“只怕可不只这一层缘由吧。你们随本宫一同出使戎夷,南疆,本宫倒瞧着你们两人之间称得上一个‘心有灵犀’了。”檀婳瞧见云芝的脸颊绯红一片,便也不再调侃她,只是伸手握着她的手,微笑道:“这也是件好事儿。若是本宫不在了,你们都随着本宫受了不少罪,有个人照顾你们,本宫也能宽心了。” “娘娘别胡说!”云芝一惊,抬起头来认真地看着檀婳,使劲儿摇头:“娘娘千岁,怎么成天将这样不吉利的话挂在嘴上!” 檀婳的神色微微一黯,却被她这孩子气的话逗乐了,见她认真,便也揭过去不再提:“本宫不过随口说说,怎么就当了真?”她皱着眉,想了片刻,又道:“等这些事儿都过了,本宫便择个吉日,求皇上亲自赐婚。陆家也是朝中数一数二的大家族,皇上亲自赐了婚,你嫁过去也不至于遭人非议。” 云芝垂着头,两颊如火烧一般,过了半晌,才小声说:“全凭娘娘做主。” 她说这话,却是应了。 檀婳直到此刻,才觉得心里得了些安慰。说了这样多的话,她只觉得身上一阵虚乏,便撑着身子慢慢躺下,合上眼睛:“本宫睡会儿吧。” 云芝应了一声,将锦被替她严严实实地盖好,伸手接过斗篷。守在床边。 过了一会儿,见她呼吸渐渐均匀了,才放心地将灯都吹熄了,轻轻掩上房门,退了出去。 第五十九章 离别前 她已经不止一次地做了同一个梦。.info[] 梦里,她是将死之人,瘦骨嶙峋,容色惨白。她跪坐在地上,伸手扯着萧子吟的衣袍下摆。 周围黑魆魆的,时不时吹过一阵阴凉的风。她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只是哭着死死拉住萧子吟,说你别走,你别走。萧子吟只是淡漠地瞥她一眼,像他从前经常做的那样,然后,他慢慢慢慢地扯起一个不屑一顾地微笑,说,这一切不过是陪你做的一场戏。檀婳,这天下,你不配。 再一个翻身,便转换了场景。是那日的桃花树下,他冷冷地看着她,微笑着一字一句地说,朕从来就不想要你的孩子。而她的小腹,也好似回到了那日一般,撕裂地疼。 场景接着转换,是她被那些太监们强压着按在地上,死命地把自己的手往回抽,却还是被他们压住,将她的十根手指一根一根地勒断,她竟然隔着那重重铁栅栏,瞧见了那个时候披头散发的自己。那个人满身是血,长着同她一般的相貌,两颊红晕尚存,紧紧咬着双唇,依旧是倔强地模样。只是比如今的她更带了一分冲动执着,生动活泼。 现在的她却像是死水,唯有微澜。 然后不知怎么的,画面中忽然出现了萧子吟。他微笑地看着那些小太监将她的手指生生断掉,然后轻声道:“留她一条命就是了。” 那些场景忽明忽暗地在她的脑子里来回盘旋着,或惊惧,或瑟缩,或冷然,或哀痛。她在这些情感中来回盘旋,忽然惊叫一声,“嚯“地坐了起来。 外面的天还是黑的,她的腰脊传来一阵剧痛,让她脱力又颓然地倒回了床上。她扭头朝边上看去,重重的床幔之后,是一个阔大的屏风。上面细细描绘着一副浩瀚的山水画。因为没有灯,只能衬着月光,隐约瞧见屏风上的轮廓。.info[] 她慢慢吐出一口气,想要重新闭上眼睛。 “醒了?”忽然一个极浅淡的熟悉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带着惯常的笑意。 檀婳浑身一震,想坐起来。无奈虽然那些太监们下手并不重,却总归还是伤到了。便只能老老实实地躺在床上,扭过头去。见萧子吟从屏风后走出来,一袭白衣,恍如初见。 檀婳愣了一会儿,才微微笑了笑,音色有些干涩疲乏:“皇上怎么来了。” 萧子吟淡笑不语,走过来在床畔坐下,静静地凝视了她一会儿,伸手捋了捋她额前的头发。檀婳看着他的眼睛,像是看懂了,又像是看不懂。便在心里默默地叹息一声,撂开不管了。 过了一会儿,萧子吟忽然问:“疼么?” 檀婳想了想,摇了摇头:“总归下手没有那么重,所以还好。” “朕想让你回一趟檀府,将身子养好了,过一阵再将你接回宫。”萧子吟犹豫了一下,又道:“总是要给那些老臣们做做样子。” 檀婳明白他的意思。在大胤,尚未有皇后涉足朝政或是被遣回本家的先例。即便此番她回家是打着省亲的名号,在这个节骨眼儿上,也难保有心之人过多猜想。这样倒也正中他们下怀。檀婳想了想,萧子吟这法子倒的确是在为她开脱。像是真心实意的关怀她。心里一时间既是感慨,又多了几分难过。便点头应道:“是该如此。便凭皇上做主就是了。” 萧子吟伸手替她将被角掖一掖,神色更是极尽温情。檀婳心里纵然有多少委屈,如今也只觉得都是值得的了。 萧子吟看着她,又道:“丰都尚有檀城余党,朕如今已经全权交给了元沐恩。只是那些余孽,是该好好清一清才是。” 檀婳点点头,道:“那些余孽再如何也翻不起浪来,元沐恩是极有能力的,可堪重用。皇上不妨试试。” 两人之间静默片刻,只是各自想着各自的事儿,却并没有丝毫尴尬的氛围。 萧子吟瞧了檀婳半晌,见她神色有些恍惚,便笑了笑,轻声道:“睡会儿吧。” 檀婳记起方才的梦,心里惴惴不安,便一把扯住他的袖子,道:“方才臣妾做了个梦。”她咬了咬唇,没有再说下去。或者说,她是不知该怎么开口。 萧子吟轻轻伸手覆在她手上,微笑道:“什么?” 檀婳想到自己梦里的卑微模样,有些懊恼。只是看着萧子吟,低声道:“你别走。” 萧子吟微微一怔,旋即笑笑,伸手轻轻合上她的眼睛,慢慢俯身在她额前浅浅地吻了一下。檀婳只觉得自己浑身都僵了起来,萧子吟的手冰凉,贴在她的眼皮上,倒也有种意外的舒适。 “我不走。睡吧。” 檀婳得了他这句话,终于安安稳稳地合上眼睛,没过一会儿便睡着了。 第六十章 省亲(一) 我不知道皇上究竟是怎么想的,分明前一日还好好的,第二日便差人将娘娘送回了檀府。可怜娘娘身上伤还没好,便受着一路颠簸,风尘仆仆地回去了。其实皇上亦是给娘娘留足了面子的,让宫里的太监们抬着八抬大轿,后面跟着浩浩荡荡地仪仗,那十里长街的架势倒不像是省亲,像是出嫁。我虽然心里替娘娘抱不平,但是好歹也算是安慰了。 倒是云芝,一路上只顾着替娘娘垫垫软垫,或是披件衣裳什么的。剩下的就是陪娘娘坐着,不发一言。 檀府的一干人等早已等在门口,丞相并数个妾室皆身着朝服,依着次序排好了,见轿辇远远地抬过来了,便都跪下,向娘娘请安。 娘娘让云芝将轿帘撩开,向外看了看,枕在车后,微微苦笑:“这会子偶然见自己的亲生父亲还要三叩九拜的,心里也不知道是个什么滋味儿。” 我眼尖,一眼瞧见了陈姨娘:“娘娘您瞧,那不是陈姨娘?” 娘娘皱眉,像是嫌我多话,只是冷冷淡淡地说:“提她做什么,平白添堵。” 我这才知道自己犯了忌讳,心里也怪自己嘴快。便讪讪地坐回车里,不再说话。陈姨娘是过去跟在夫人身边儿的丫鬟,后来夫人去了戎夷,陈姨娘不知怎么的便上了位,成了如今府里有头有脸的人物。底下那一众入府较早的姨娘反而都要听她的使唤。 过了一会儿,待轿辇落了地,外头的小太监躬身打帘,请娘娘下轿。我和云芝先下了轿,再将娘娘小心翼翼地搀扶下来。 我知道娘娘大概是很疼的,她的神色有些僵硬。只是她的一颦一笑,皆是端得一派皇家风仪,令人心生敬仰。她环顾四周,微笑道:“都起来吧。”说到此处,她还作势去亲自扶了一把丞相,言辞间很是惶恐不安:“爹爹快快请起,女儿如何当得起这一拜。.info[]” 丞相也不含糊,就势起身,道:“虽然是父女,在皇家天威前便也不作数了。”两人一边说着,一边相携着往府中去了:“你切记切记,万万不可乱了常理宫规,必得严整要求自己才是。” 娘娘亦道:“女儿记下了。必不会做出辱及檀家门楣的事来。” 众人跟在后头瞧着,倒有了几分父慈子孝的意味。甫一踏进府中,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一块巨石,其形恰如雄狮俯卧在入眼的花坛之中,傲然挺拔,足见檀府的气派。 再往里走,便是一道正门,朱漆的门户大开,可以隐隐窥得里面鳞次栉比的房屋,又是绿意盎然,生机勃勃。 众人正其乐融融地闲聊漫步,忽然从一侧的树丛中跑出来一个锦衣华服的男孩,面庞白净红润,双眼透亮晶莹,头发乌黑,极是可爱的模样。他跑的跌跌撞撞,难保脚下不稳,重重一下撞到娘娘身上。娘娘的容色登时惨白一片。下意识地伸手覆在自己腰际。只是她另一只手却伸出来,牢牢地扶住了那个孩子。 我和云芝一惊,忙上前搀着娘娘。云芝不动声色地将手搭在娘娘腰上,低声问:“娘娘,没事儿吧?” 娘娘没有回答,只是微微摇摇头。那个男孩儿抬眼,瞧了瞧娘娘,旋即欢天喜地地一把抱住娘娘的腿,奶声奶气地叫了一声:“姐姐!” 我定睛一瞧,这个男孩不过七八岁的模样,容貌尚且稚嫩,只是看起来却极是活泼机灵,可不正是檀家唯一的男丁檀漪么! 檀漪从小就同娘娘亲近,只是这几年娘娘入了宫,无法回府,只是心里还是时常惦记着这个弟弟。此时多年未见,那份亲热劲却不减,也不顾自己的伤势,一把将檀漪抱了起来,脸上总算是有了些笑意。娘娘微笑地柔声问道:“漪儿可有想姐姐?” 檀漪伸手揽住娘娘的脖子,拼命点头,云芝在一旁像是替他捏了一把汗,生怕他将小脑袋点下来的模样,真真是让我忍俊不禁。 “姐姐怎么都不回家来瞧漪儿,漪儿都想姐姐了。”他的小脑袋紧紧伏在娘娘肩上,一副极委屈地小模样:“姐姐倒不如不做这个皇后!真真没意思透了。” “漪儿!”檀城的妾室李氏,亦是檀漪的生母在檀城的神色暗下来之前,忙上前呵斥住檀漪,小心翼翼地跟娘娘陪笑道:“漪儿不懂事,娘娘您大人有大量,切莫同稚儿生气。” 娘娘亦是一怔,不料檀漪竟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虽是童稚之语,却也是最难得的真心话了吧。娘娘便叹了口气,伸手慢慢地摸了摸檀漪的脑袋。不管众人,只抱着檀漪跨进门去,不再言语。 第六十一章 省亲(二) 娘娘颠簸了一路,好容易才被引到正厅,同丞相一同在上首坐下。(..info)余下的几个妾室不敢就坐,便只是站在那里,垂着头不说话。 檀漪揽着娘娘的脖子,转过小脸来看了自己的娘亲一眼,瘪了瘪嘴,不敢说话。 “几位姨娘也坐吧。都是自家人,没那么拘束着。”娘娘将檀漪抱在腿上坐着,微笑着看着众人:“这儿可没有什么皇后,我在众位姨娘面前亦是晚辈。” 那些姨娘忙诚惶诚恐地口称不敢,再看娘娘一眼,见娘娘神色坦然,不像是做戏。便小心翼翼地在下首的几把黄花梨木圈椅上坐下来。她们有些出身不过是婢女,并不如何高贵。那一举一动间便没有那样大家闺秀的高雅风范,显得同这气派恢阔的檀府格格不入似的。 陈姨娘坐在左下首第一把椅子上,唯有她趾高气扬的模样,我瞧着有些生厌。 “娘娘在宫里待得好好的,怎么就平白无故地回府省亲来了?”陈姨娘这话说的讥讽,眉目间亦是带着几分刻薄。我仔细审视着她,她有一双吊目凤眼,颧骨略高,两颊瘦削的有些凹陷。不美,却也妖媚。难怪丞相将她收做妾室,只怕就是看中了陈姨娘这股子狐媚劲儿。 云芝看了娘娘一眼,见娘娘眉心不易察觉地微微一蹙,便不冷不热地接茬道:“皇上体恤娘娘常年在宫中,不免思念家中亲人,故而破例让娘娘回来省亲。” 陈姨娘挑了挑眉,“哦”了一声,又让人厌恶地笑道:“娘娘的身子好些了?前几日那事儿闹得可是满城风雨,让老爷连门都不敢出。娘娘可真是大大的给檀家长了脸面。” 丞相皱眉,斥道:“你不说话可没人拿你当哑巴!” 陈姨娘有些不服气地看了丞相一眼,想要分辨。见丞相眉目冷凝,像是动了真怒,便也不敢再说话。只是讥讽地看着娘娘。 娘娘微笑着正要说什么,冷不防檀漪忽然从娘娘腿上跳下来,蹦蹦跳跳地走到陈姨娘面前,偏着脑袋,极是活泼可爱地问她:“若是漪儿没记错,这府中家眷里,如今姨娘位份最高,对不对?” 陈姨娘不明所以,只是这话从檀漪这样半大的孩子嘴里说出来,却也落得个童言无忌的好名声。于是她平日里再不喜欢檀漪,也得瞧在众人的面子上做个样子。她点点头,神色间颇有几分自得之意。 檀漪见她点头,睁圆了大大的眼睛,拍着巴掌惊呼道:“那姨娘一定懂的事儿是最多的,也定然是最明白事理的,若不然,爹爹怎么最宠爱姨娘呢!” 他这话一出,剩下的姨娘面子上皆是有些挂不住,李姨娘更是急的不行,看看娘娘,又看看丞相,最后也只能忧心地看着檀漪。[..info超多好看小说]再如何檀漪也是檀家唯一的男丁,凭她的位分,是插不上嘴的。 陈姨娘听他这样讲,更是心情大好,笑着道:“老爷素来是雨露均沾的,檀府姐妹皆是一家,哪有什么宠爱之说?” “上回我娘亲不过在姨娘处无意打碎了一个瓷杯,姨娘便给了好大的脸子,还罚我娘亲跪着认错。”檀漪像是什么都不知道一般,天真地说:“姨娘当时可教导娘亲,大胤等级森严,下位者不得以讳犯上位,却不知姨娘如今还认为大胤等级森严否?” 陈姨娘的神色忽然有些紧张,丞相更是有些不悦,冷冷地看了她一眼。陈姨娘小心地用余光看了丞相一眼,神色哀求。我心里暗想,所谓檀家这样的大家族,只怕同后宫中一样,明争暗斗自然是少不了的。 陈姨娘看着檀漪,纵然神色不郁,却依旧点点头:“自然等级森严。” 檀漪笑得双眼弯弯,一派天真地问道:“那姨娘认为,如今这屋中的人,谁的地位最高?” 陈姨娘像是忽然明白了他的用意,神色一下子苍白起来。我也明白了几分,心里虽然解气,却也不得不承认檀漪当真是个极聪慧的孩子。娘娘抿了抿唇,神色微带笑意。 “是...是皇后娘娘。”陈姨娘的嘴唇有些颤抖,却仍旧打起精神来,气势不弱分毫。 檀漪忽然敛了神色,正色厉声道:“姨娘可知,辱及皇家之人是要灭族的大罪!更何况,我听闻皇上一早有言,后宫之中,见皇后如见天子,当礼遇相待。姨娘如今,可不是蔑视天威么?!难道要我檀家这上下数百口人,都因为姨娘一人的不敬之言而枉送性命么?!”他虽年幼,身形未及,在说这话的时候却是严厉至极,全然不像一个七岁的幼童。莫说陈姨娘,便是我们在一旁看着都只觉得后背冒起丝丝冷意。 丞相的脸上有一抹不自觉的笑意。确实,在我们眼中,这样的檀漪虽是檀家唯一的男丁,却也是唯一可堪重任的孩子。这檀家将来交到他手中,定然会更上一步。 “漪儿。”娘娘微笑着唤了一声:“过来。” 檀漪听到娘娘叫他,转头看了娘娘一眼,仿佛转瞬之间又恢复了那个可爱孩童的模样,欢欢喜喜地跑到娘娘身边,自觉地爬到娘娘腿上坐下,靠在娘娘怀里,像只幼猫一般。 那些姨娘只怕都抱着看热闹的态度,陈姨娘素来跋扈,只怕这些人早对她有所不满。现在眼见着她冒犯了皇后娘娘,都盼着她这回一蹶不振,那满脸的喜色只怕连过年的时候都见不着一两次。 “妾身...”陈姨娘见娘娘眯眼看她,眸光锐利,不禁浑身一震,忙跪在地上,嗫喏半晌,一个深深地叩首下去,颤声道:“妾身该死,请娘娘恕罪。” 娘娘没有答她,不过沉吟片刻,抱着檀漪站起身来,将檀漪放在地上,伸手牵着他的手,自顾自地道:“本宫许久没回来过,倒有些惦念着了。你们陪本宫转转吧。” 众人见她自称“本宫”,便是将这身份拉开一截,也不敢怠慢,忙恭敬地上前应着,让娘娘先出去。 走了几步,娘娘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转身对丞相笑了一下:“爹爹,要女儿说,这檀府中有些多嘴多舌的,也该打发出去了。省的这偌大的檀府终日不宁,没的传了出去叫人笑话。” 陈姨娘的身子抖动一下,伏在地上不敢动。 丞相意会,斜眼看了陈姨娘一眼,道:“娘娘说的是。” 第六十二章 省亲(完) 书房的门闭的极严,屋中的下人们都被遣了出去。只剩檀婳同檀城父女二人相对而坐。檀城坐在桌案前,面前摆着一盏散发着悠悠茶香的青瓷茶盏。檀婳同他隔桌而坐,两人一晌无话。 “皇上这是疑了你了?”檀城神色不明。其实檀婳若是当真被皇上起了疑心,他却也足以相信檀婳的忠心,这样想想,他心中还是有一块石头落了地了。 檀婳静默片刻,摇了摇头道:“女儿的确不知皇上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既是将女儿从宫里打发回来了,想来一方面是为了避避风头,另一方面,却也是真真疑心女儿了。” 檀城笑了笑,伸手握住杯盏,道:“皇上虽然还年轻,这疑心的毛病却只怕也不能免俗。”他端起茶盏来,漫不经心地啜了一口,问道:“他最近可同你说了什么?” 檀婳心中思忖良久,朝堂上的事儿皇上在她跟前的确是不大避讳的。只是她却也不能将那些事儿轻易同檀城说。思来想去,她忽然记起皇上前一夜同她讲得丰都之事,比较起来,这丰都的事儿即便说了,对皇上的大计亦是毫无影响,也最不易引起檀城的怀疑。.info她便道:“爹爹也知道,皇上是有些疑心女儿的,所以太机密的事儿女儿也并不晓得。不过皇上头几日倒是提过一句,说是丰都如今在元沐恩手中治理,打算将您布置在丰都的人都一网打尽。” 檀城想了想,心思安定下来:“无妨。自从郑宽死了之后,丰都的那些人留着再多,也都是些草包一样的人物。没什么大用处。不过那些人嘴上是极没把门又是极没骨气的,为了防止他们将其他的事儿抖出来,到底是该清一清了。”说到此处,他记起郑宽之死,心中郁郁,神色也阴冷起来:“那小皇帝倒也有本事,若不是当年他派人将郑宽揪出来,我如何至于拖到今日!” 檀婳记起自己暗访丰都之事,又见檀城这样咬牙切齿地神色,心里一阵阵发寒。她如今已经不大怕檀城了,不过是想着,若是檀城知道丰都的事儿是自己从中作梗,自己这条命却也是真真保不住了。她不想死,或者说,是不能死。所以她心里暗暗提醒自己从今往后在檀城面前更该小心一点。起码现在,她还想要这一片完整的江山。 “好事多磨。”她定了定神,勉强笑道:“爹爹别往心里去。” 檀城神色和缓了一些,便又喝了口茶,定了定情绪,道:“皇上因为和景那事儿打了你二十大板?” 檀婳默然,垂首低声道:“是女儿不好,给檀家丢人了。” “不不不。”檀城连声制止她,双眸微眯,如鹰一般锐利地盯着檀婳,审视她道:“我倒更想知道,皇上既然已经下令要留和景一命,你为何要忤逆圣意?” 檀婳一惊,后脊骨凉了半截。她盯着檀城搁在桌案上的手,他的食指一下一下有力地敲击着桌面,那“嗒嗒”的声音让她心烦意乱。她想了想,手指在桌案下绞成一团:“女儿不过是想,从前是皇上,檀家,和家三分兵权,如今和家若是垮了,三足鼎立的局面势必被破。从此檀家一家独大,也是好事。只是或许女儿此事做的太过激进,才让皇上起了疑心吧。” 她最后一句话直直地将皇上起疑提了出来,一面是为了自己开脱,另一方面,此话由她自己提出来,更是给自己断了念想。 皇上不过是疑心她。 他不爱她。 她这样一遍一遍地,如同催眠一般地告诉自己,仿佛这样才让她心里有一种近乎自虐的快感。是啊,是自虐,因为心里真的是很疼的。 “唔...”檀城沉吟片刻,疑心稍减,道:“你此番回宫,不过只做一件事。” 他说的极是郑重,檀婳听来,亦是紧张起来:“爹爹请讲。” 檀城凝视着檀婳,一字一顿地道:“决战在即,我要皇上的兵力分布图。” 檀婳的心就那样被揪的高高的,然后“砰”地一声摔在地上,砸的实实的。只是这样的撕扯,却让她有一种尘埃落定的感觉。 她想,许是自己给自己挖了个坑。檀城知道皇上疑心了她,也知道皇上如今留着她的命,陪她做戏,不过是以为她对檀城还有些用处。 只要兵力分布图到手,她在檀城眼中便彻底没用了。 至于萧子吟。她想起来,只觉得心里苦涩。正如她说的,他不能再错,他永不能错。 “好。”外头的夕阳照在她低垂的眼睫上,她低低地应道。 数日后,正是春光明艳的好天气,繁花碧柳,春水微漾。 德贵急急地跑到心鸾殿中,萧子吟不过披了一件外衣,赤足站在窗口,若有所思地模样。 德贵心里瞧着也难受,分明是皇上自己把娘娘送回檀家的,只是这娘娘走了之后,皇上便常常这样立在窗口发呆,也不知道他究竟是折腾娘娘,还是折磨自己。 他靠近萧子吟,低声道:“皇上,丰都的檀氏余党仿佛一夕之间,消失的无影无踪。” 萧子吟像是早有准备一般,丝毫没有震惊的神色。他静静地看了窗口半晌,终于扯出一抹极浅淡的微笑,带着极苦的酸涩,轻声道:“最后的机会了。檀婳,你终于还是负了朕。” 他眨眨眼,像是将那些疼痛之处的哀伤都倒流回去。 他的心一直七上八下地悬着,就算早猜到檀婳是檀城的人,他不过是倔强着,想再试一次,试一次那些温情的笑意,那些让他心之所系的淡然,那些隐藏在她眸中的炽热究竟是不是真的。他想,这辈子,唯有她让他这样心甘情愿地自欺欺人。 可以后,再也不会有任何一个人了。 也再不会有她了。 檀婳,你知道么? 或许,你再不会知道了。 第一章 疑心 正是炎炎夏日,蝉鸣阵阵,合欢枝繁叶茂,香气氤氲。酷暑的日头灼烧着,人的喉咙仿佛干的要冒火一般。周身的皮肤都带着烧灼的疼痛。 云芝和小蝶一下一下地给檀婳打着扇,虽然不算是极凉爽,也比整个儿暴晒在烈日下要强多了。檀婳躺在窗下的四角软榻上,一下一下地掰着手指,她的伤好的差不多了,这也多亏了蔺太医的妙手回春。蔺太医在后宫里向来同慈嫔要好些,这回替她医手指,也是慈嫔好说歹说劝来的。这样想想,檀婳倒是打心眼儿里感激慈嫔。后宫里竟然还有这等的好心人。 她比之前在狱中更有精神了些,只是却比不得刚入宫的时候那样活泼了。她皱着眉,一下一下地数着手指一般,忽然支起身子来,瞪大眼睛问云芝和小蝶:“你们说,皇上会不会压根儿便不知道我娘亲的事儿?这一切不过是檀城私自做了主?” “娘娘!”云芝忙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压低声音道:“这后宫里隔墙有耳,您也是受过罪的人了,怎么就记不住呢?”说着,她忙搁下扇子,疾步过去将门窗都闭的严严实实地,又顺手从桌上端了一杯茶过来:“娘娘,茶凉好了。” 小蝶的手微微一顿,停了片刻,笑道:“娘娘怎么这么说?” 檀婳接过茶盅,皱着眉,极是认真地道:“本宫起先也是信任檀城的,只是那一日,本宫在狱中自知不能再求皇上多发善心了,便一心盼着檀城来救本宫。”她呷了口茶,有些自嘲地笑笑:“其实也是,这事儿闹的满城风雨,檀城怎么会不知道?那样久了,本宫几乎都以为自己活不下去了。”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慢慢闭上眼睛,像是陷入了一段深重的回忆里。 云芝抿着唇,一下一下地替她打着扇,也不扰她。 “后来,他的确派了人来。”檀婳睁开眼睛,神色平静:“不过不是来救本宫的。那人说,檀城如今也是进退不能,要本宫自己保重。” 小蝶一怔,“腾”地一下站起来,声音也抬高了:“可他是您生父啊!”她手里握着一把团扇,却做出一副要同人拼命的模样,檀婳看着她,忍不住笑了起来:“你怎么比本宫还气。” 檀婳无所谓地将茶盏搁在软榻的小方桌上,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躺下,不以为意地说:“便是因为他是本宫生父,故而本宫才更有怀疑。他对自己的亲生女儿尚且如此,对自己的妻子,又能好到哪里去呢?你瞧,他分明同本宫说过,他要一家人喜乐平安,要天下百姓不受战争之苦,人人安居乐业。可本宫如今想,他就是这样说一套做一套。什么一家人喜乐平安,都是骗本宫的。就是为着让本宫进宫,做他的一杆枪罢了。他心里分明是想谋权篡位。” 小蝶很难想象那个虽然严厉,却一向以正人君子面貌示人的老爷,竟然是自家娘娘口中这个险恶歹毒,心机深重的卑鄙之徒。可娘娘的话,她从来都是相信的。所以她也不再质疑,只是伸手替娘娘老老实实地打扇:“那娘娘怎么想的?” 檀婳伸直手臂,阳光透过窗棂打在她白皙的手上,她眯着眼睛,那透过手指的阳光,将她纤细的指尖照的几乎透明:“本宫是什么性子,你是最清楚不过的。宁为玉碎,不为瓦全。若是当真如此,本宫是断然不肯为人鱼肉,做人傀儡的。” 小蝶点点头,确实,娘娘的性子自幼就是高傲决绝的,她知道再劝也是无用,便不再说话。反倒是云芝叹了一口气,劝道:“娘娘,在宫里可当真没有这样绝对的。奴婢在太医院待了一段日子,那些妃嫔也多少见过,自知这些事儿都是相通的。皇上只怕也是这个意思。” 她骤然提到皇上,让檀婳的神色淡淡地冷了下来:“皇上是瞧不上本宫,才变着法的折磨本宫到这个地步吧。可本宫也不是那样死皮赖脸的模样,非要巴着求他看上一眼。提他做什么。” 云芝一梗,想再说什么,见檀婳的神色冷冷的,便也不敢多说。 说来也巧,这人便是不禁提,这才念叨着皇上,一个小太监已经匆匆走进内室,“啪啪”地打了个千,才道:“皇上请娘娘去御书房一见。” 檀婳的神色笼上一层淡淡的阴郁,但皇上的身份搁在那儿,容不得她放肆拒绝。她便淡淡地道:“你先去吧,容本宫更衣再去。” 那小太监只当檀婳同后宫中的妃嫔都是一个模样,女为悦己者容,便心里暗笑一番,打了个千退下了。 檀婳见他走了,忙拉着云芝和小蝶坐到梳妆镜前,仔细瞧了瞧镜中的自己。她继承了母亲的美貌,杏目樱唇,面颊圆润。只是如今看看,两颊不似从前一般红润,她便将胭脂水粉往云芝手里一塞,有些愤愤地道:“替本宫好好上妆,本宫可不能让他看扁了。”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咬牙切齿地说:“本宫要让他知道,就算他这样折磨本宫,本宫也要开开心心的。” 云芝知道她性子强,便细细地替她上了妆,小蝶便趁着这个时候先出去吩咐小太监们将轿辇抬了出来。约莫过了片刻,云芝搁下水粉,仔细端详了她片刻,见她双颊红润,丝毫没有半分萎靡不振的模样,才放心地将镜子举到她面前:“娘娘瞧瞧。” 檀婳揽镜自视,过了好一会儿才满意地颔首,任小蝶和云芝将她搀扶起来,乘上院子里一早就备好的轿撵上。轿辇被稳稳地抬起,慢慢朝御书房的方向驶去。 第二章 面圣 檀婳到了御书房前的空地上便下了辇,按着宫规,这还算得上是对皇后的格外宽和了。旁的妃嫔有些地位低的,像是答应常在之类的,连辇都没得乘。 就像是现在站在御书房门口,手中拎着一个精巧的八宝篮子的周贵人。外头烈日如火,她倒讨巧,站在碧色屋顶廊檐之下,又让自己的侍女给自己撑着伞,站得倒也轻松。只是苦了那个侍女,半个身子都露在阳光底下,也是硬生生的不敢吱声。 “小蝶,你去把这把伞给那个侍女打着。没跟了好主子,可不能再苦了她自个儿。”檀婳看了半晌,定定地冒出这么一句话来。小蝶手中的伞还没撑开,听檀婳这话,便是一怔:“娘娘不是怀疑周贵人便是陷害您的...怎么还...” 檀婳撇了撇嘴,淡淡地说:“错的是周贵人,也不是她身边儿的侍女。你瞧瞧那丫头,看起来弱不禁风的,谁知道竟然有这样的韧劲儿。” 小蝶料到自家主子多半会心软,便微微点点头:“奴婢这就去。” 周贵人的侍女原本觉得身子上如火烧着一般,脑子也昏昏沉沉的,那胳膊像是灌了铅似的,越来越重。只是自家小主却恁地有韧性,生生在皇上的御书房门口站了一个时辰!皇上只是闭门不见,刚才还遣了德公公出来说,皇上忙于政务,任何人都不见。只是自家小主也确实有一阵没见皇上了,这样的苦肉计都使了出来。[..info超多好看小说]也不知究竟什么时候是个头。 她正抱怨着,却忽然觉得头上一片阴凉,头脑也清明了些,转头一看,那自己身后站着的,眉目清秀的女子,可不正是皇后身边的大宫女李姑娘?她忙转身躬身福了一福:“奴婢给李姑娘问安。” 周贵人冷不丁听了这个名字,周身一震,忙转身一瞧,正好瞧见云芝打着伞,搀着皇后朝这边走过来。她下意识地想将那篮子藏起来,只是眨眼间,人就到了眼前。 避无可避,她将篮子往地下一搁,抄着手垂首道:“嫔妾给皇后娘娘请安。”那侍女也忙跟着跪下去,叩首道:“奴婢见过皇后娘娘。” 檀婳许是因为对她心存芥蒂,这会子怎么瞧都觉得她是心虚地模样。她刚想开口,却记起云芝的话“娘娘,后宫中本没有那样绝对的。”这样一提点,她便按捺性子,微笑道:“贵人快快起身吧。” 周贵人又道“谢娘娘”,才慢慢起身,提起篮子抄手站在一旁,脸上的神色忽明忽暗,挂着几分尴尬的笑意。 门口的侍卫见是皇后来了,便将手中的戟一竖,那房门便“吱呀”一声开了。德贵亲自迎了出来,先赔笑拜见了檀婳,再躬身让出一条道来,将檀婳让了进去。 “贵人的手艺再好,也该多替身边的人想一想才是。”檀婳淡淡地撂下一句话,便抬脚走了进去。裙摆微微磨蹭着门槛,随着她的走动层层在屋内的绒毯上摩擦,更显出她身姿袅娜。 待皇后走进去,那门便在周贵人眼前慢慢地合上了。 到了此刻,周贵人便愈发清楚自己同皇后之间那道身份上无法逾越的鸿沟。身后的侍女还瑟瑟地跪着,她心里忽然就来了气,若不是这丫头,自己怎么会被皇后这样居高临下地提点?!这样一想,她又觉得有几分不对了,皇后同这丫头素未谋面,若是没旁的什么事儿,这宫里的侍女处处都是,可怜的也不只她一个,皇后怎么就这样特别地关心起她这样一个没名没分的小宫女来? 周贵人狐疑地看着自己的贴身侍女,越想越觉得大有可疑,但碍于在御书房前,不能白叫旁人看了笑话,便没有发作。她又看了一眼房门,依旧紧闭,便将篮子往侍女跟前一摔,没好气地说:“回宫!”,便自顾自地走了。那侍女打了个寒战,急急忙忙地将那些碎成一片的碗碟和里头的糕点捡起来,急急忙忙地跟着周贵人走了。 一进屋门,先入眼的是一处极开阔的空地。尽目之处是有着红木窗框的大窗,窗下搁着两把圈椅。一左一右的花架上分别摆着一盏花和一个瓷瓶。右侧是一个半月式的拱门,两侧镂空雕花,隐约可见内室的高脚桌案和两侧的书柜。桌案后是一卷长卷的松鹤延年图,内室左右两侧的窗下亦摆着两把圈椅,圈椅之中隔着一个方方正正的四角方桌,其上摆着一套青瓷茶盏,极是古朴肃穆的模样。 檀婳才走到拱门外,一个小宫女适才端茶进去,见了檀婳,便抱着圆盘,冲檀婳福了双安:“奴婢给娘娘请安。”才又出去,将门闭上了。 拱门前的两个宫女也忙请了安,又那样不喜不怒地站着。檀婳知道御前伺候的宫女位分也都不低,便也冲她们笑了一下。 “你们都下去吧。”德贵在拱门前将云芝和小蝶拦住了,陪笑道:“两位姐姐,咱们也出去候着吧。让皇上同娘娘两个人单独叙叙。” 云芝只是皱眉,站着不动,瞧了瞧檀婳的神色。小蝶道:“这...”一言尚未出口,德贵便冲她们二人使了眼色,两人才不情不愿地随着德贵出去了。 檀婳叹了口气,自知云芝和小蝶都出去了,有些孤立无援。不情愿地下拜道:“臣妾给皇上请安,皇上万福金安。” 萧子吟慵懒地倚在椅背上,面前的一摞奏折看起来像是要把他淹没了。檀婳抬眼看着他,他的眉目像是最精细的画,肤如白瓷,发如乌墨。她想了想,自己幼时也曾听过大胤四皇子的传闻。传闻中,他是一个谪仙一般的人物,倾城之貌,惑乱众生。后来见了他,她反倒来不及静下心来细细端详他了。 “皇后受苦了。”他戏谑地看她,眉目间隐有笑意。檀婳更愿意将那份笑意看做嘲讽。 “自古以来就有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的道理。”檀婳移开目光,尽力让语气平静一些:“如今是君要妾苦,妾何敢不苦?” 半晌没有回应。 檀婳有些疑惑,刚转过眼来想瞧瞧,冷不丁被一只冰凉的手钳住下颌。她吃痛,一个颤抖,双眸便正对上萧子吟平静无波却深若寒潭的眸子。他有一双很美的眼睛,凤眸倾天下。只是那双眸子里的锐利和锋芒却常常逼得人不敢直视。 过了一会儿,萧子吟轻笑一声:“呵,说是改了,其实你这直率的性子,到底是没改半分。” 若说檀婳没有半分激动是不能的,这样一个九五之尊的人,蹲在她身前,像是与她平起平坐一般。怎么也会觉得有些自豪感。只是这自豪感中,却还夹杂着一些厌恶。 檀婳将头一扭,挣开他的手,冷冰冰地说:“你别碰我。” 萧子吟的手微微一顿,自嘲般地微笑了一下,慢慢地垂下手去,站起身来,垂眸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言语间,却宛如叹息:“檀婳,你像极了当年的朕。” 第三章 抉择 萧子吟的手微微一顿,自嘲般地微笑了一下,慢慢地垂下手去,站起身来,垂眸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言语间,却宛如叹息:“檀婳,你像极了当年的朕。(..info好看的小说)” 檀婳先是一怔,旋即微笑,转眸道:“臣妾不敢。” 萧子吟站在窗前,窗户用栓子支着,外头烈日炎炎,照在青砖地面上也耀的晃人眼。 “起来吧。”萧子吟避开她言语间的讽刺,伸手将窗子推开了些。外头的景色就变得明朗起来。这里在冬天被称为东暖阁。里头的地龙是阖宫里最暖和的。只是在夏天,即便并没有通地龙,也有一些暑气。檀婳本来想极有骨气地跪着,很傲气地告诉他,臣妾跪着就是了,不劳皇上费心。谁知这地上又铺了波斯毯,热的檀婳头晕眼花,心里琢磨着不能跟自己过不去,便很识相地服了个软,道:“多谢皇上。”便飞快地站起身,在衣裙的掩盖下不露痕迹地晃了晃腿。 萧子吟没有瞧见她的小动作,只听她在身后嘀咕道:“皇上的地儿热成这幅模样,成何体统。” 他的唇角微扬,不易察觉地微笑了一下,到底还是个孩子。 “朕当年即位的时候,比你如今还要小上几岁。”萧子吟忽然道:“你知道么?” 檀婳心里暗暗琢磨,始终没琢磨出来他为什么要提这个。想了想,淡淡地道:“普天之下谁没听过萧氏四皇子的名讳?也不单单我一人知道。” 萧子吟背着身子,檀婳瞧不清他的神色,但听他沉默半晌,平静地道:“朕的母妃死的时候,朕才七岁。” 檀婳不知道他的用意,直觉却告诉她,她不该在这里不识趣地打断他。便“恩”了一声,没有说话。 萧子吟接着道:“是死在三哥的母妃,苏氏手中。” 檀婳皱着眉回忆一番,忽然周身一震,整个身子都瑟缩地发起抖来。 萧子吟并不清楚,或许他是清楚的。只是他好像铁了心地要将这个故事讲给檀婳听一般:“当时,宫中有一个最残酷的刑罚,那些妃嫔们叫它‘砧板拖’。苏氏当日权大势大,况且父皇治国后期,不理后宫之事,后宫皇后怯懦,形同虚设,苏氏独大。朕的母妃性子软糯,却深得父皇的宠爱。自然,后宫纷争往往同子嗣息息相关。”讲到此处,他轻笑一声,又道:“说到底,还是朕害了朕的母妃。” 砧板拖...檀婳默念着这三个字,忽然浑身一凉,后背寒毛直竖。砧板拖的确是后宫中最最残酷的刑罚,将犯了错的妃嫔赤身置于尖锐的砧板上,前后两个太监来回拖拉,那砧板上布满密密麻麻的尖锐的针刺...她双手一软,只觉得毛骨悚然。 “你知道么?朕当时躲在床下。”他轻声地,一点一点地说:“苏氏盛气凌人的模样,朕至今都记得。” 檀婳看着他静默的背影,心里一阵难受。她原先多恨这个人害了自己的娘亲,可事到如今,她竟然心软了?她拼命摇摇头,狠狠地拧了自己一下。 “那些血从朕母妃身上流出来,最后整个屋子里,都是血的味道。”他甚至微笑了一下,平静地道:“苏氏看着朕母妃的样子,她都已经不成人形了。只有那满头长发,还能让朕认出来,她还是个人。朕躲在床下发抖,可是,苏氏笑了。” 檀婳咬了咬唇,她的眼前甚至清晰地浮现出那个幼嫩的少年躲在床下瑟瑟发抖的模样。(..info无弹窗广告)可看着她面前的这个人,身形颀长,风仪如初。她却又很难将这两个影子重叠起来。过了一会儿,她忍不住道:“你母妃,一定很疼。” 萧子吟笑了笑,淡淡地道:“或许吧。母妃没有骨气,她一直在求苏氏,跪在地上求她。求她放过自己,求她留自己一条生路。朕想,她真是太愚钝了。即便她那副模样,朕不忍,也在心底瞧不起她。” 檀婳一怔,他竟然这么说?他的母亲死的惨不忍睹,他竟这样大言不惭地说,他瞧不起她?! “你真是个没心的人。”她想也没想,那些话便冲口而出,满含讥讽:“你根本不知道在这个破地方活着都已经需要多大的勇气了!你同和氏还真是一家,都是没心没肝的主!瞧着和氏把我的手指头一根一根地撅断,你开心了?你高兴了?”她质问他,言辞间犀利而冷锐:“你凭什么做一个皇帝?连自己的至亲之人你都如此,你凭什么去爱天下万民?!” 萧子吟扯起一抹笑意,待她发泄完了,才轻声道:“凭朕踏着所有兄弟的鲜血坐稳皇位,凭朕弑父保全,凭朕将苏氏和她的儿子一同挫骨扬灰。” 他转过身来,静静地看着皱眉看他的檀婳,唇畔擎笑:“檀婳,你记得。这宫里,这天下,这皇位。唯有强者当得。” 他是厌倦了,厌倦了因为母妃的软糯而险些失之交臂的皇位,厌倦了母妃与世无争的淡然,也厌倦了小心翼翼的皇后。他这一生,他需要的,就是这皇位,这天下,他需要万民敬仰,拥戴。他看着檀婳,她是极有骨气的女子,便是将她的手指一根根掰断,她也不吭一声。他有些憎恶她的高傲,可在某一瞬间,他也会想,如果当年的母妃,亦是这样的傲骨铮铮,那结局,会不会有所不同呢? 他没有答案。可他只知道,那些午夜梦回的亡灵,悲悲戚戚地哭泣呓语,或许是他的梦,又或许,是真实的。可这又有什么关系?一切已成定局。 檀婳怔住了。她面前的人,依旧是那个风姿卓然的男子,君临天下,傲视群雄。可她方才竟然有一瞬间的恍惚。她以为他不过是个冷面修罗,可他的每一句话,却都在提醒着她,他的过去,就像一道疤,被人割裂撕开了无数回,鲜血直流,可他哪怕痛的抽搐挣扎,也要自己再将它撕开,告诉自己那究竟是为什么伤的。 她还不能理解他的心情,只是她想,那一定是很疼的。 萧子吟静静地看着檀婳,她的神色从最初的冷漠,愤怒,变为最后的和缓。他轻轻地笑了笑,冷冷淡淡地说:“檀婳,你瞧,你的心就是这么软。” 檀婳还没有来得及辩驳,萧子吟便已走到桌案前,将上面的一个奏折扔到檀婳脚下,淡淡地说:“你自己瞧瞧吧。” 檀婳看了他一眼,见他不欲多言,便捡起奏章,翻开粗略地扫了扫,忽然,她像是被什么劈到了一般,震惊地瞪大了眼睛,又一行一行地看了过去。 萧子吟瞧着她神色巨变,唇畔浮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这怎么会...”檀婳连连后退,拼命摇头:“不会的,你这个骗子,你这个骗子!”她说到最后,尖叫着将那个奏折狠狠砸向萧子吟。萧子吟微微偏头,伸手抓住,将奏折又撂回桌案上,平静地道:“其实你自己心里也早有怀疑吧。”他绕过桌案,慢慢地朝檀婳走过来,微笑着,一字一句地道:“真正将你生母送往戎夷和亲的,不是朕,而是你的生父,檀城。” 檀婳用手捂着耳朵,尖叫着拼命摇头:“我不听!你别说了!你别说了!” 萧子吟眯着眼睛,上前一步,狠狠地抓着她的手腕,强迫她听下去:“你一早也该有怀疑,檀城为什么在你最需要的时候将你弃之不顾?檀城为何要拼命保全自己?檀城为何总是门客盈门?而那些门客,又是做什么的?”檀婳从最初的奋力挣扎,随着他的话咄咄逼人地一句一句地冲击着她的脑袋,她慢慢地瘫软在地上,身上唯一的一处力量,便是他狠狠攥着她的手腕。她抬眼看着萧子吟,他的唇边仍有笑意。她想,他可真残忍,明明知道她受不了,不该听。可他还是告诉她了,并且,他非要告诉她。 萧子吟微微眯着眼睛,冷冷地看着檀婳:“说到底,他根本是存了谋反的心思。戎夷王好色众人皆知,而你的生母则是大胤第一美人,檀城投其所好,便是为着戎夷的兵马。檀婳,你们檀家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功夫,比起朕来,可当真差不了多少。” 檀婳的泪落在眼眶里,她咬着唇,脸涨得通红。终究还是没有落下泪来。萧子吟心底暗暗叹息,忽然觉得有些不忍。 她的手腕脆硬,如同新竹。被他一折就要断了一般。萧子吟抿了抿唇,缓缓松了手。 檀婳抬起眼来瞧着他,满眼的泪。半晌,她小声地说:“我不想知道的。”竟是整个人渐渐平静了下来。 萧子吟浅浅地叹息一声,屋里一下子好像变得很凉,不像是酷暑了。 过了半晌,他盯着檀婳,慢慢地说:“做选择吧,檀婳。朕的身边,从来就不需要废物。” 第四章 决定 萧子吟浅浅地叹息一声,屋里一下子好像变得很凉,不像是酷暑了。 过了半晌,他盯着檀婳,慢慢地说:“做选择吧,檀婳。朕的身边,从来就不需要废物。” 檀婳无力地瘫坐在地上,怔怔地看着自己被攥的通红的手腕,上面还残留着他冷冰冰的体温。她想,他是多残忍的人,不悲不怒,无心无惧。她或许有一日也会变成这样令人惧怕的人,可起码,如今十六岁的她,还做不到。 她张不了口,或许,是她心底最隐秘的地方,始终是不愿相信的吧。 “檀婳。”萧子吟启唇,唤她的名字。他的声音真是好听,如同泠泠碎玉,在她耳边叮咚作响了一番,才渐渐归于平静。可他惊不醒她。 她听说,娘亲是当年的大胤第一美人,又是宗室贵亲,王府上求亲的人多入过江之鲫。爹爹则是昔年英姿飒爽的新科状元,才子配佳人,倒也是一代佳话。曾经那么相爱的人,怎么就会在一夕之间变了模样? 她充满希冀地抬眼看着萧子吟,他凤眸微垂,神色暗暗地看着她。可他的眼神那么冷淡而平静,仿佛瞧出了她心中所想一般,他敛了眸,淡淡地道:“檀婳,别再自欺欺人了。” 她听到她身体里的某一处慢慢破碎的声音,然后涌进了最深的绝望,漫无边际的黑暗,和沉沉的迷茫。 他真是残忍,她在心里暗暗地重复一遍。可她皱着眉,仔仔细细地想了又想,还是摇了摇头。她怎么选择?她终究是无能为力了。 “檀婳。”萧子吟的神色沉了下来,垂着眸子冷冷地看着她:“你以为你逃避的了么?如今的形势由不得你逃避。先帝的皇后怯弱,以致后宫无道。朕绝不可能再重蹈先帝覆辙。”他的声音渐渐地低了下去,檀婳别过眸子,生生避开他的眼神。 她不敢看他。 一声沉闷地响声撞击在她面前的地毯上,那柄剑的锋芒深深地灼痛了她的眼睛。阳光透过窗棂,在剑身上闪烁出一道令人心寒的银光。 她周身一震,怔怔地抬头看着萧子吟。他的眉目那样冷厉,就像是那些叙述的温情从来没有出现过。他冷冷地看着她,唇畔却噙着一抹淡然地笑意:“檀婳,朕说过了,朕的身边,从来就不需要废物。” 檀婳心里战战,撑着地向后退了一些,拼命摇头:“你别逼我。” 萧子吟上前走了一步,双眸冷淡地看着她,厉声道:“不是朕在逼你,是你自己在逼你自己!”他捡起剑,将它抵在檀婳的喉间,冷冰冰地道:“选择吧,檀婳。” 锋利的刀锋在她脖颈间印出一道血痕,划开皮肉的疼痛终于让她清醒过来。她要替娘亲报仇,要去戎夷接回她,让她魂归故里。她怎么能死!她如何能死! 过了半晌,她缓缓地抬起眼睛,对上萧子吟冷淡的双眸。那里面好像什么锋芒,她想,他那一瞬间是真的想杀了她。 “我求你一件事。”她慢慢地说。 萧子吟平静地看着她的眸子,那里原本都是亮晶晶的,带着天不怕地不怕的疯狂,带着宁折不弯的倔强。可如今,那些明亮的神色仿佛都从里面抽去了。那里如今,是最深的死寂。他默然良久,将剑抽回来,扔在一侧:“你说。” 檀婳尽力撑起身子,终于双膝跪地,深深地冲他叩首下去。她忽然记起,这是她头一回这样心甘情愿地向他磕头,可在方才那一刻,她也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也是这样,怕极了死亡。比起来,自己曾经那些固执的坚持是多可笑。再没什么比性命更重要了,不是么? “臣妾求您,若有朝一日一统天下,皇上可否饶檀城一条性命?” 萧子吟微微侧首,外头的日头已经退下去一些,阳光在窗棂上溅起亮亮的一层。听不到蝉的声音,因为德贵怕那些蝉鸣声惹他心烦,便叫小太监们拿杆子都粘了。 这样静谧的时候,却不怎么像夏天了。 檀婳伏身在他脚下,带着他从没见过的卑微。他从前多恨她的傲气,甚至想尽了一切法子,便是想要将她的傲骨磨平。可如今,他却分不清楚自己究竟是为了什么要这样折磨她了。或许是真的厌恶,或许是为了利用,或许,是别的。 可即便是这样卑微的她,身上散发出的光芒,却也是他从没见过的。 他叹了口气,亲自伸手将檀婳搀扶起来。他的手还是很冷,可她的身子如今更是冷的瑟缩。她忽然觉得,自己同他离得是这样近,这样紧密。 “好。”他叹了口气,颔首应允:“朕答应你就是了。” 檀婳仰起脸来看着他,静默片刻,居然微笑了:“那臣妾愿您,君临天下。” 她这一说话,脖颈上的伤口崩开了,鲜血顺着她细白的脖子慢慢地分成几股往下流。萧子吟一怔,下意识地伸出手去,却终究顿顿地停在半空中,又缓缓地落下去。 “你先回去吧。把伤口包扎一下,别落下毛病了。”他有些僵硬,这样温情的话他同旁人说来是信手拈来,对着她却莫名有些尴尬。 檀婳不以为意地伸手拂了一下,向后退了一步,垂首道:“臣妾告退。” 她的背影有些纤弱,后背却一如既往地挺得笔直。 她想,她是再也回不去了。 第五章 出使南疆 时间已经慢慢地接近了初秋,天空带着淡淡的浑浊,没有盛夏那般的清亮透明。(..info无弹窗广告)檀婳瞧了窗外一眼,窗椽直挺挺地支住窗户的一角,窗纸糊的像是透明一般。柳枝垂耸着,像是很老了。 檀婳抽回目光,将自己手中的那本《资治通鉴》翻了一页,伸手轻轻揉了一下自己的额间。 小蝶一把将书抽走,硬生生地将一盏茶塞到檀婳手里,没好气地说:“娘娘又头痛了不是?这《资治通鉴》是帝王之书,娘娘看来做什么。” 檀婳叹了口气,赶忙端稳那快要摔在地上的茶杯,半开玩笑般地道:“你这丫头是愈发大胆了。如今没了旁人,更加没了顾忌。”她说着,啜了一口茶,佯作叹息地说:“这样大胆的丫头本宫可是不敢要了。明儿个就打发到浣衣局,给那儿的宫女太监门洗衣服去。” 小蝶撇嘴,丝毫不怕地顶撞道:“娘娘好没道理。奴婢是担心娘娘的身子,娘娘不赏也就算了,还要责罚,这让人听了,只怕要说娘娘赏罚不公了。” 檀婳见她理直气壮的模样,一时间哑然失笑。可巧云芝端了一盘杏仁糕进来,听见小蝶的话,也上前来笑道:“娘娘可别吓唬她了。小蝶姐如今厉害着呢,奴婢们一个个儿的都得敬着重着的。”她说着将那盘杏仁糕取了一块儿递到檀婳唇边,微笑道:“小厨房新做的点心,娘娘尝尝。” 檀婳就着她的手咬了一口,只觉得吃起来是甜而不腻,心情大好,便随着云芝一同打趣道:“便是这样的脾气性子,也不知道将来谁能娶了她去。” 小蝶的脸登时涨得通红,张了张嘴,又生生咽了下去,最后竟是什么也不辩驳,一跺脚,道:“娘娘你就是惯会取笑奴婢的!” “不想我们小蝶姐也有这样没词儿的时候。”云芝抿着嘴偷偷地笑了起来,檀婳也觉得好笑,正想随着再打趣她几句,便听得门外轻轻地一声:“你们主仆三人倒笑得欢。连有人来了也听不见。” 这个声音是极熟悉的,便是这个人,不久前还用剑抵着自己的喉间,冷冷地告诉她:“朕身边,从来就不需要废物。” 檀婳想了想,她像是很久没见他了。或许,她从内心里还是有些恨他的吧。 “给皇上请安。”檀婳将茶盏搁在桌子上,冲萧子吟微微一福身,便是行礼了。云芝和小蝶正纳闷,檀婳从前当真没这样规规矩矩地给皇上请过安。 “你们两个,见了皇上还不跪下?”檀婳皱了皱眉,斜睨着还站在原地动也未动的两人,声音提高了些:“本宫平日里怎么教的?” 小蝶和云芝皆是一惊,忙跪下请安,再慌忙叩首给皇上请罪。 萧子吟微微笑了笑,道:“都起来吧。”小蝶和云芝便知道皇上是不会降罪了,慢慢地舒了一口气,上前搀起檀婳。 檀婳看着萧子吟,他眉目间隐隐落拓,同那日冷面修罗的模样判若两人。若是说句不中听的,只怕比戏子还要更多变些。 “皇上请坐吧。”她瞧着萧子吟,萧子吟便也含笑瞧她。两个人总这样瞧来瞧去的,也始终不成体统。她叹了口气,给萧子吟腾出个地儿来:“云芝,你去给皇上上茶。”她想了想,又叫住正要往外头走的云芝,补充说:“要六安瓜片。” 萧子吟先是一怔,旋即淡淡地笑了笑:“皇后心思细腻,连朕的口味都记得。” 檀婳抿了抿唇,如何能不记得?那个时候,她从门外进去,正好碰上侍女奉茶。便是六安瓜片。六安瓜片清苦的气味一直弥漫在东暖阁里,混着她血的味道,刻进她的记忆中。 “皇上找臣妾有事儿?”檀婳沉默一会儿,见萧子吟并不说明来意,便忍不住问了一句。 萧子吟避而不答,只是一眼瞥见了搁在小桌上的《资治通鉴》,拿起来翻了几页,忍不住笑了笑:“过去太傅便常常跟我们兄弟几人讲这个,当时见到这本书都想撕了算了。”他说着,将书搁回桌子上:“你怎么喜欢看这个?” 檀婳看了那本书一眼,淡淡地道:“打发时间罢了。”她看了萧子吟一眼,又问:“皇上还没答臣妾。您来合欢宫,是有事儿?” 云芝的速度倒快,说话间的功夫便将六安瓜皮端了上来。可巧桌子上还有一盘杏仁糕,檀婳便将盘子冲萧子吟推了推。淡绿的吐着芽的茶叶在透明的茶盏中极是可爱,虽都浮在水面上,那份独有的清新却丝毫不减。 萧子吟漫不经心地啜了口茶,终于说:“镇南王是朝中元老,又是你生母的父亲,手中兵力不容小觑。只是如今檀城瞒天过海,想要借替你母亲报仇之名,向镇南王借兵。” 檀婳皱眉,想了一会儿,慢慢地说:“如今朝中的人只怕多半还不知道这件事儿。他是想速战速决。” 萧子吟反倒是面无忧色,随意拿起一块杏仁糕就往嘴里送。见檀婳皱眉,便微笑道:“朕不急,你倒先急起来。” 檀婳不说话,只是支着下颌盯着那盘杏仁糕发呆。萧子吟见状也不睬她,只自顾自地喝茶,吃着杏仁糕。 小蝶和云芝见状,也不敢说话,就抄着手站在一边。德贵看着她们俩谨慎的模样,不自觉地翻了个白眼,小声道:“两位姐姐你们杵在这儿跟雕塑似的,没得叫人心里紧张。” 小蝶和云芝啐他,他便也缩了缩脖子,不说话了。 过了好一会儿,眼见着萧子吟那盏茶快见底了,檀婳终于直起身子来,看着萧子吟,认真地说:“臣妾愿为使者,替皇上出使南疆。” “娘娘!”此言一出,萧子吟尚且没有什么表示,却生生将小蝶和云芝吓坏了。两人异口同声地道:“娘娘三思!” 檀婳摇摇头,道:“本宫已经想好了,不必再思。” 萧子吟唇畔浮起一抹淡笑,淡淡地道:“你果真想好了?朕原先也考虑过,你的确是此番出使的最佳人选。只是一来,你身份非同一般,而出使之行又务必做到小心谨慎,故而安全方面朕无法保全。二来,你又是个女子,出行之处多有不便。如此,朕才迟迟无法决议。” 檀婳微微颔首,神色坚定地看着萧子吟,道:“臣妾也细想过了,此番出行,臣妾当仁不让。”她顿了顿,微微垂下眼睫,淡淡地道:“我说过了,必会助你君临天下。” 萧子吟一怔,旋即舒展眉心,微笑道:“既如此,朕便派陆铮随侍,他曾是武状元,又是朝中大族陆家出来的人。武艺高强,忠心不二。这样,朕总归放心些。” “陆铮?”檀婳乍一听到这个名字,便是一个怔忡。他曾亲自上门提亲,却被檀城拒之门外。现在想来,纵然陆家亦是大族,可陆夫人的名号,终归不及皇后这样方便。她叹了口气,敛了神色,到底是曾经的事儿了,没得为了这个乱了心神。 檀婳将萧子吟面前的茶盏递给云芝:“去给皇上添点茶来。”然后扯了扯唇,极勉强地笑道:“多谢皇上。臣妾该快些动身,越快越好。” 第六章 离开 檀婳将萧子吟面前的茶盏递给云芝:“去给皇上添点茶来。.info[]”然后扯了扯唇,极勉强地笑道:“多谢皇上。臣妾该快些动身,越快越好。” 萧子吟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见檀婳的神色倒也不像是作伪,便道:“自然是越快越好。只是这宫里的事儿也该处理妥当才是。毕竟皇后私自出宫也不算小事儿,若是传了出去,难免引起非议。” 檀婳皱眉想了半日,道:“臣妾想着,可以将六宫之权给和贵妃。”想到和贵妃,檀婳的神色平添了几分厌恶,萧子吟瞧她的模样,不禁失笑道:“你这大度的也太勉强了些,都足以叫旁人瞧出端倪来。” 檀婳知道他是在调侃自己,便有些不大高兴地道:“左右一直都是和贵妃在管,臣妾刚进宫的时候,这六宫之权连边儿都没见着。何况她位分最高,那是皇上给的恩典,可不是臣妾大度。” 萧子吟见她顶撞,也不动怒,不过笑笑,又拈起一块杏仁糕慢慢地咬了一口。檀婳像是碰了个软钉子,虽然不痛,却把自己戳的泄气了。(..info无弹窗广告)萧子吟瞥见她微微有些懊恼的神色,淡淡地笑道:“这杏仁糕朕尝了阖宫的,也不过就你这儿的更好些。” 这边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檀婳那边却是愁眉苦脸。想了半日,她才下定决心道:“臣妾还请皇上,令慈嫔协理六宫。” 萧子吟的手轻轻地顿了一下,过了一会儿,他将已经送到唇边的杏仁糕拿下来,淡笑道:“为何是慈嫔?” “慈嫔心思细腻,为人也公正。臣妾对她放心些。”檀婳只觉得这个并没有什么问题,便随口说了这么一两句。 萧子吟却敛了神色,静静地瞧着她。檀婳没听到回应,正巧云芝将茶盏重新端了回来。檀婳便顺手从云芝手里接过茶盏递给他,也瞧着他不说话。 萧子吟神色略有些复杂地瞧着她,接过茶盏,过了一会儿还是笑了笑:“只怕是因为你惦记着慈嫔的恩吧。朕听说,蔺无双是慈嫔替你找来的?” 檀婳刚想反驳,只是她想了想,自己却又不能否认自己待慈嫔的心思全然没有这方面的缘由。她便坦然道:“也算是吧。臣妾想,慈嫔是个心地善良的人。” 萧子吟终于皱眉,“咚”地一声将茶盏搁在桌上,淡淡地道:“檀婳,你还是没有学乖。” 檀婳的神经也有些紧绷起来。当他连名带姓地叫她时,便意味着他是有要紧的事儿要说。她便静静地瞧着他,听他说些什么。 “你太天真了。”萧子吟微微蹙眉,端起茶盏浅浅地啜了一口:“在宫里,没有绝对的好坏之分。檀婳,你永远不要轻信任何人。” 檀婳的心微微颤抖了一下。她有些错愕地看着萧子吟,见他神色如常,不似作伪。终于忍不住问道:“那,你呢?” 萧子吟的手微微顿了一下,那茶盏就停在唇畔,他缓缓合上眼睛,静默着。 “朕说了,是所有人。” 他举起茶盏,一饮而尽。 檀婳沉默了一会儿,扯起唇角,微笑道:“臣妾知道了。” 再见萧子吟便是两日之后了。 檀婳已经打点好行装,萧子吟也亲自替她选了十余名亲卫,各个皆是他手中的精锐部队中的精英人物。陆铮原本是武状元出身,官至将军。同时,却鲜少人知道,他亦是皇上暗卫之中的首领,负责极私密的情报传播并贴身护卫皇上的安危。此时萧子吟将他派到檀婳身边,可见他对此次行动的重视。 萧子吟极是罕见地亲自出了城门送她。 最后,檀婳思忖良久,还是没有带小蝶一同出来。毕竟她在宫中闭门不出的理由是卧病在床,若是身边的两大宫女都消失了,那才是真真的惹人怀疑了。 小蝶此时也跟在萧子吟身边一起出来送檀婳,见到檀婳的面,顿时就哭的不能自已,直直地拉着檀婳的手絮絮叨叨地说:“娘娘同奴婢十几年从未分开过,您在外头一定要照顾好自己...” 檀婳有些招架不住,劝了半晌仍是止不住小蝶的眼泪,云芝便也宽她的心,说:“小蝶姐放心吧,娘娘左右有我照顾着,不会有什么大碍的。” 这边好容易劝住了小蝶,萧子吟便淡笑地看着檀婳,神色平静道:“自己小心。” 不过这样简短的一句话,对他来说,却是极难得的了。 檀婳抿唇,亦是微笑道:“皇上放心。” 萧子吟颔首,神色波澜不惊。过了一会儿,他将陆铮叫近些,沉声道:“一切以娘娘安全为先,必要护得娘娘周全。若有旁事,弃了也罢。” 檀婳听在耳朵里,却极诧异他这样的举动。思量片刻,她便隐约知道自己的地位。她如今同他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更何况,若无她,如何牵制檀城?她想的明白,只是心里还是为自己的处境叹息一番。 “臣妾告退。”终于到了不得不走的时候,檀婳福身拜退。云芝替她打了车帘,小太监更是一早便将小凳搁在地上,檀婳抬脚踏上凳子,忽然转首瞧着萧子吟,微笑了一下:“皇上。” “怎么?”萧子吟微笑地看她。 檀婳收起笑容,定定地看着他,最后笑了一下:“多谢。” 那架为了掩饰身份而故意将车帘做的极朴素的马车终于稳稳地走了,开始不过是慢慢地,到了后来,终于越来越快,在视野中消散成一个小小的黑点,不见了。 萧子吟舒了口气,淡淡地笑了一下:“走吧。” 德贵和小蝶还扯着脖子瞧呢,听萧子吟这样毫无眷恋的一句话,便都应了一声,慌忙地跟上萧子吟的步伐。 第七章 神秘人 马车颠颠簸簸地在路上跑了整整几个时辰,起先,檀婳撩开车帘,便可以看到外头车水马龙,车房酒肆林立,路上的百姓皆穿着布衣,檀婳鲜少见到这样的料子,一时见来,倒也新鲜。又过了几个时辰,檀婳已经倚着马车后的软垫小睡一会儿再撩开帘子瞧得时候,便已经换了一副模样。此处 云芝见她的模样,想她从前是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千金小姐,如今这样新奇倒也在情理之中,一时来了兴致,便沿路给她讲些这样或那样的风土人情。 檀婳正听得兴致勃勃的时候,忽然马车一顿,狠狠地颠簸之后,骤然停了下来。 檀婳没来由地被这猛地一颠簸狠狠地往外抛出去,索性被云芝伸手扶住才没有伤到。她惊魂未定地抓着自己的袖子,看着云芝问道:“这是怎么了?” 云芝也是脸色煞白的模样,想来刚才也是受惊了。她撩开帘子瞧了瞧,又慌忙遮下来,神色有些慌张地瞧着檀婳:“娘娘,外面好些官兵。” 檀婳亦是一惊,忙爬过去亲自掀了帘子看看,只见马车前围拢了一圈人,个个儿都手执刀剑,骑在高头大马上,将这个马车围的水泄不通。 旁边也围拢了一群百姓,个个儿对着这里指指点点,窃窃私语的,让人好生难堪。 陆铮策马退到窗户边,不动声色地低声道:“娘娘,别出声。” 檀婳点点头,将帘子悄悄放下了。她同陆铮也算得上是老相识了,这样许久未见,连寒暄的机会也没有,再见的头一句话,竟然是这个。 她冲云芝使了个眼色,云芝马上会意,同她一同抿紧唇,再不说话。屏声息气地听着窗外的动静。 “敢问各位官爷有何吩咐?”是陆铮的声音。檀婳听他不咸不淡的声音,只觉得好笑。想这样一个高高在上的贵公子,如今让他来说这些话的确是有些别扭。不说别的,单说他那周身的气派,便比对面那些人模狗样的家伙好上几倍不止。 “我等正奉命追捕要犯,你们行迹可疑,理应接受搜查!” 檀婳和云芝对望一眼,不约而同地竖起耳朵接着听下去。 “此轿乃是女眷的轿子,只怕是不易搜查吧。”陆铮波澜不惊地道,这话明显是拒绝了。许是察觉到自己的语气之间太过居高临下,他便补充道:“更何况,我们的轿子里,也没有什么逃犯。” 檀婳看了看云芝,悄声道:“也不知这究竟是怎样的逃犯,竟然追查的这样细密。” 她话音刚落,便听见身后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漫不经心地道:“人就在这儿,让你瞧瞧就是了。” 檀婳和云芝吓得差点尖叫出来,檀婳死死地捂住嘴,惊恐地看着眼前这个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慵懒地靠在软垫上笑眯眯地瞧着她的男子,额前刘海倾覆,眉目深邃,双眸戏谑。 檀婳下意识地向后退了退,压低声音质问他:“你是怎么进来的?!” 那年轻男子眯眼微笑,言语间颇有自得之意:“若是我想,这天下间还没有我进不去的地方,便是皇宫我也足以如履平地,更何况这小小的马车了。” 檀婳正要说什么,却被外头那一声如雷的暴喝打断:“我瞧你们就是心里有鬼才不敢让我们验吧!来人!给我搜!” “不怕死的都过来吧。”是陆铮平淡地声音,还有“叮”的一声脆响。檀婳推测那大概是剑出鞘的声响。便是她在车里瞧不见外面的情况,想来也已经是剑拔弩张了。 “娘...”云芝“娘娘”二字方要出口,瞥见那男子,便又生生咽了回去:“夫人,咱们出门在外,还是不要招人耳目为好。” 檀婳点点头,有些为难地瞧着那个不管不顾的陌生男子。这一来,她一个已为人妻的人,车里藏了这样一个大男人已经是不妥,叫人瞧见搜出来了,怎么也得安上一个通奸的罪名。萧子吟到时候哪怕再想利用她,面子毕竟大过天。更何况他一个九五之尊的皇帝被人带了绿帽子,他不一气之下杀了她才怪。这样想想,她就不寒而栗起来。这二来嘛...此人如今这样轻车熟路地躺在车上,叫谁看来都是一副跟她极熟络的模样,自己若不将他藏起来,只怕自己也会被连累。 檀婳一边想,一边恶狠狠地瞪着这个不识好歹的男子。眼见的外面已经是迫在眉睫,不能再拖了,云芝催促道:“夫人。” 檀婳当机立断,迅速将车底的木板掀开,若是从外头看起来,那接缝严密贴合,根本瞧不出来里面另有玄机。檀婳初初见到的时候,也被萧子吟这绝妙的设计惊到了,想来这个人必定是极其谨慎的,才这样巧妙地设计机关。 “下去。”檀婳剪短地跟那个男子道。 那男子先是诧异于这样小的马车上竟然有这样精巧的设计,旋即便暗暗打量起檀婳来。只是如今形势紧迫,檀婳哪里有那个时间同他看来看去,当即扯住他的胳膊,猛力一拉,狠命将他退了下去,又飞快地将车板合上。 一切就好像没发生过一般。 檀婳深吸一口气,方才动作幅度过大,她本身就是个大门不出的主儿,哪里有那样练武人的好体力。这样一来一去的,便累得她喘了一会儿。只她也是谨慎了些,生怕叫人瞧出端倪。 过了片刻,她确信自己确实是没有问题了,便扬声道:“陆铮,叫他们来查吧。免得回头冤枉了咱们,他们却又要推卸,到那时可是不成的。” 陆铮沉默了一会儿,檀婳听到宝剑入鞘的清脆响声,然后是他低低应道:“是。” 那些虎狼一样的卫兵直接掀了车帘,向里面探头进去,在车内细细扫视了一番。见除了檀婳和云芝,确无旁人,神色便有些讪讪的。 檀婳听到那些人冲领头的军官絮絮地说了几句,然后便是良久地沉默。 想来那些人是以为这事儿便这样过去了。只是檀婳却偏生扬声道:“如何?你们搜也搜过了,我们可有窝藏逃犯?” 那军官喏喏半日,干笑两声,只撂了一句“是我们搞错了”,便扬鞭打马,疾驰而去。 围观的那群人瞧了这样一出好戏,便也心满意足地散去了。想来这便又是茶余饭后的一个谈资。虽说没有引起众人的丝毫警觉,但总归是让人捏了一把冷汗。 檀婳抬起手来,想拭去额前的薄汗,却忽然嗅到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儿。她抬起手来,掌心竟然沾满了鲜血! 她登时一惊,忙伸手揭开车板,果然,那男子的后背上已然晕开一片血迹,整个人也昏死过去。 “陆铮!陆铮快进来!” 她拼命和云芝拼命将那个人往上拖,声音已然有了些微颤抖。 她从没见过死亡,可这个人,怎么能这么死在她眼前呢?! 第八章 疑心 已是深夜更漏时分。 檀婳看着榻上昏睡着的男子,伸手试了一下他的额头。已经不大热了,想来是退烧了。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站起身来,将桌上的烛火挑的亮了一些。 檀婳回头又看了一眼,他在榻上稳睡着,呼吸平静均匀。她便轻手轻脚地走了出去,关上房门。 外面月色正好,正是淡凉如水的好夜色。这家客栈的环境极好,几个高脚楼之中环抱着一个小院,院中花草满地,随风摇曳。 檀婳挑了个摆在院内的摇椅,在上面坐下。她心中此时疑惑更盛,若说这个男子是普通人她是决然不信的。他那通身的气派,闲庭信步的风度,便是搁在京城,也丝毫不比任何一个贵族公子逊色。只是,若当真是个不平凡的人,那他的身份,又是什么呢?而那些追杀他的官兵,又是为着什么呢? “娘娘。” 她猛然从思绪中一惊,循声望去,暗夜中渐渐步出一个颀长的身影,腰间别着一把佩剑,剑上雕着繁复的花纹,还刻着家族的徽章。(..info无弹窗广告)她笑了笑,道:“这么晚了,你怎么不睡?” 陆铮慢慢从阴影里走出来,神色平静地说:“睡不着,出来走走罢了。娘娘不是也没睡?” 檀婳无所谓地笑了笑,伸手指指月亮:“今夜美景良辰,不愿虚度。” 这样便也一时无话可说。他们彼此见面确实是有些尴尬的,不说当年险些成为夫妻的关系,便是当下的身份,一个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皇后,后宫之主。而另一个则是征战沙场马革裹尸的将军,彼此之间隔得,不仅是地位,还有时间。 过了一会儿,檀婳微微叹了口气,指了指身旁的另一个摇椅,道:“过来坐吧,站在那儿算是怎么回事儿。” 陆铮这些年在朝堂上磨练的也算是出神入化了,此时也是礼数不错,微微躬身道:“是。”才顺着檀婳的意思在摇椅上坐下,身形笔直,一瞧便是习武之人。 檀婳苦笑一下,说:“你瞧,这样多年不见,都生疏了。” 陆铮神色一僵,旋即平静地说:“娘娘,如今君臣有别,与生疏无关。” 檀婳默默地叹息一声,有些闲散地支着下巴,忽然问道:“你这些年过的怎么样?” 是了,到底是许久没见了。其实便是在当年,也不过就是幼时玩伴,算得上是极好的朋友罢了。檀婳如今想想,他们当年的确是太好了些,若是不成亲,便拜了把子了。只是如今,时过境迁,他被朝堂打磨的冷漠,而她被后宫刺伤到心慌。 陆铮看了她一眼,淡淡地说:“不算差。如今父亲老了,若要保得陆家荣华,唯有靠我了。好在皇上圣恩,我也没给陆家丢脸。” 檀婳抿唇,微笑道:“如今这里,没有皇后,也没有将军。有的便是故交旧友。”她见陆铮想要说些什么,便打断道:“这是命令。” 陆铮默默地看了她一眼,虽然并没有说话,只是神色却和缓了些,微微点点头。过了一会儿,他微微侧脸看着檀婳:“你呢?宫里可还习惯?” 檀婳抿了抿唇,摇摇头,笑道:“左右都在这个位置上了,不习惯又能如何?” 陆铮看了看她,淡淡地道:“皇上替你考虑的周全。这车上一切都是皇上亲自布置的。”他言罢,从腰间抽出一把雕花的精致青铜匕首,将它递给檀婳:“皇上临走前将这个交给我,我猜他是想给你的吧。” 檀婳一怔,慢慢伸手接过那把雕刻的极其细致精心的匕首,慢慢地摩挲着,眸光一动。 “小婳。”陆铮忽然叫她,用的是年少时的称呼。只是如今想来,却仿佛是很遥远的事儿了。那种熟悉的陌生感一瞬间涌上前来,让她的心神微散。她懵了一下,方才回过神来,微笑道:“怎么?” 陆铮有些忧心地看着她,这是她同他重遇之后,头一回在他脸上看到这样带有情绪的神色:“不管是宫里,还是宫外,人心都是一样的。”他叹了口气,又道:“该狠心的时候,可由不得你半分犹豫。更何况,知人知面不知心,对陌生人还是该有些警惕才是。” 檀婳知道他说的是那个陌生男子,心头又恰有疑惑,便借机问道:“你瞧得出他的身份?” 陆铮摇摇头:“只隐约瞧出他的身手极好,想来不是普通人。” “我瞧他既不像是传统的中原人,却也绝不是纯正的戎夷人。”檀婳微微蹙眉,慢慢地说:“只怕是两家血统各有一些。” 陆铮道:“边疆地区鱼龙混杂,胤人同戎夷人联姻的也大有人在,也不算什么稀罕事儿。” 虽然陆铮这样说了,可檀婳瞧着那男子的气派,却断然相信他绝不是这些大有人在中的其中一人。只是她尚且没想好究竟是怎么回事儿,便也暂时压一压。 “你明儿个派人去查查那些追击他的人又是为了什么。”檀婳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微微皱眉道:“我总觉得此事尚有蹊跷。” 陆铮点点头,算作应了。他亦是随着檀婳站起身,瞧了瞧那还莹莹亮着的灯火,道:“你去睡吧,我守着他。” 檀婳的确是有些乏了,便也不推脱,只叮嘱他几句,便转身朝高脚楼走去。她的手中紧紧握着那把匕首,在月光下细细的端详了一番,叹了口气,将它揣进了袖子里。 第九章 得寸进尺 檀婳一大早起来,只觉得这客栈的床榻略略硬了些,她有择床的毛病,刚进宫的时候也并不是很习惯宫里的床,足足过了好几日才能渐渐地睡安稳。 云芝一反常态的没有在门口守着。往常云芝都是一听到她窸窸窣窣起塌的声音便撩开帘子进来替她梳妆。檀婳想了想,这是在宫外,比不得宫内尊贵,倒也不必这样大费周章。 她穿鞋下榻,自己将衣服穿好,忽然记起昨天还昏睡着的男子,便快步走到隔壁屋子里,想瞧瞧他醒了没有。 屋子里卷帘还拉着,暗沉沉的,透不进光来。 云芝坐在屋内唯一的一个圆桌前,支着下巴,脑袋像小鸡啄米似的一点一点的,睡得正沉。陆铮早已不见踪影,想来是去调查昨天的事儿了。 檀婳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悄悄推了推云芝,云芝一惊,睁眼瞧见檀婳,便松了一口气,小声道:“娘娘起来了?” 檀婳点点头,悄声问:“怎么是你在这儿?陆铮呢?” “陆大人一早便出去了,嘱咐奴婢在这儿守着。”云芝站起身,低声问:“娘娘饿了吧?想吃什么?奴婢找人去备着。” 檀婳点点头,道:“在宫外,没的那样讲究。有什么吃什么就是了。” 云芝微微颔首,笑了一下,匆匆出去了。 檀婳在方才云芝坐的凳子上坐了一会儿,只觉得这屋里黑魆魆的,像是个暗房,憋得人透不过气来,便走到窗边,伸手一扯,帘子便卷了起来,露出了窗外院中的一片花草,有着勃勃的生机。檀婳看着外面的景色,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我饿了。” 这突如其来的一声把檀婳吓了一跳,她转头一看,那男子已经醒了,正眯着眼笑着看她。虽然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精神却好。 檀婳略略放下心来,见他躺在榻上,一副理直气壮地模样,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没好气地说:“我们对你尚且一无所知,你便给我捅了这样大的一个篓子。”她走到桌旁坐下,细细打量着他,问道:“最起码你先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男子百无聊赖地翻了个身,面朝床幔躺着:“钟慕。” “钟...?”檀婳抿了抿唇,皱眉思忖良久,确信大胤世家中却无钟姓,听来像是个外族的姓氏。只怕她估计的并没有错,这男子并非纯正的胤人,而是身上带着戎夷血统的蛮人。 其实她私心里对戎夷人并没有偏见,只是在胤人眼中,戎夷是蛮族,极其卑微贫贱的种族。当然,在胤人心中,唯有自己的血统才是正统的中原血统。胤人多多少少都会有些自傲,便是萧子吟也不例外。 “那些人为什么追杀你?” 钟慕斜睨了她一眼,像是嫌她多管闲事:“无可奉告。” 檀婳气的脑门发热,气血上涌。她心里默默琢磨着,等陆铮回来,她非要把这小子从床上揪起来吊在梁上打一顿再说,管他有没有伤在身呢。 檀婳压了压火气,耐着性子问道:“你是戎夷人吧?来大胤做什么?”她眯了眯眼睛,狐疑地看着钟慕,越看越觉得他愈发可疑起来:“你是细作?” 钟慕翻了个白眼:“我若是细作,还能告诉你不成?” 檀婳见他满脸不屑的模样,决心不等陆铮,自己将他吊起来打一顿算了。这边还没发作,便听钟慕道:“红枣羹,阳春白雪,桂鱼生煎,再来一份翡翠糕。”他说完了之后,便背过身去不理檀婳,打了个呵欠:“我再睡会儿,你去弄来吧。” 檀婳从小养尊处优的,这会子竟然被人当成丫鬟这样使唤来使唤去,气的她直跺脚。她正想不顾形象的破口大骂几句,却被钟慕的一声“喂”给拦下了。 “干什么?”檀婳正在气头上,回话也是爱答不理的。 “我被追杀的缘由,只怕对你来说很重要吧?”他没有转身,只是声音里满是戏谑,听起来更是带着胸有成竹的自信。 檀婳不得不承认,这缘由,的确对她来说非常重要。 “快去吧。我可是不吃凉食的。”他追加一句,彻底不再多说一句话。檀婳便是再生气,也只能在心里憋着。这人是极聪明的,她想。有着极其敏锐的洞察力,这样轻而易举地便拿捏了她的想法,这个人,她是不敢掉以轻心的。 她想了想,压着性子猛地拉开门,重重地将门砸上了。 屋里似乎传来一声轻笑。 云芝正好端着满盘的饭菜过来,见檀婳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不由得疑惑道:“夫人这是...?” 檀婳瞧了瞧满盘的菜,虽然也不算是粗茶淡饭,但离房里那个贵公子的要求还是相差甚远。她叹了口气,问道:“陆铮还没回来?” 云芝摇头:“陆大人还没回来呢。夫人要不先去屋里等着吧。” 檀婳瞧了瞧那满盘的饭菜,却是一点胃口也没有了。只是微微颔首,想到院里去走走:“你把饭菜给他端进去吧。” 云芝虽然见檀婳神色不好,有些担心,但这一大盘的饭菜端在手上也有些重。便应了,推门进去。 檀婳才走了没几步,便听得里头一个略带张扬的声音,虽然不大,却异常清晰:“莫说这不是我要的,便是我要的东西,也得叫你主子送来。” 檀婳的脚步一顿。陆铮并没有回来,而她是本不该在这里久留的。若是知道了他的身份... 她想了想,咬牙气冲冲地往回走去,一把推开门。云芝还在跟钟慕解释着什么,他却一副极其不领情的模样,懒洋洋地躺在榻上,连句话也不愿多说。 檀婳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尽力平静地问:“钟慕,你究竟想怎么样。” 第十章 讯息 檀婳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尽力平静地问:“钟慕,你究竟想怎么样。(..info好看的小说)” 云芝往旁边退了退,搁下手中的盘子,垂首站着。 钟慕不动声色地坐起身来,懒懒地靠着身后的床杆,身上还搭着一层锦被,答非所问地说:“你听说过丰都旁的李泉山么?” 檀婳一怔,上前走了一步,皱眉道:“知道是知道,你问这个做什么?” 钟慕照旧是闲散的模样,唇畔含笑,戏谑地道:“据我所知,这李泉山最为难得的一点是,山洞众多,且都是深宽兼备。倒也是一处奇景。” 檀婳不明所以,只觉得这人说话颠三倒四,没个正形,便没好气地道:“怎么?你不谢我们救了你便罢,难道还要得寸进尺地要我们带你去李泉山不成?我们可没这闲工夫!”她说完,转身要走,却听得钟慕在身后幽幽地说:“只怕想去的人,可不是我吧。” “你是叫云芝是吧?”钟慕懒洋洋地问,也不等云芝回话,便道:“既然东西已经拿来了,我也不再勉强你。端过来吧。” 云芝极不情愿伺候他,但总归考虑到他行动不便,也就咬牙忍了。将盘子递到他面前,任他自己吃去。 檀婳心里满腹疑惑,却也先搁置在一旁,只回到自己房中等陆铮的消息。 约莫又过了一个时辰,此时已经是日上三竿了。檀婳早已是饿得前胸贴后背了,正琢磨着要给自己找些吃的来,便听得门口极轻盈的脚步声。檀婳心中一喜,这样浅淡的脚步声,唯有陆铮这样常年习武的人才有的吧。 她几步跑到门边,飞快地拉开门。陆铮可不就正走到门口,打算往屋里走呢。 “怎么样?”檀婳神色微微有些紧张,压低声音问道:“可曾查到什么线索?” 陆铮谨慎地朝左右瞧了瞧,低声道:“进去说吧。”他微微瞥了云芝一眼,云芝意会,将门紧紧的合上了,又细细地透过窗子查看了外面的情况,确认无误后,才将窗户也关上。 陆铮走到屋里,在中央的圆桌旁随着檀婳坐下,皱眉道:“我的确是去查了这丰都的情况。丰都府衙长官名为郑宽,具体情况尚且不知。只是却查到了一件事儿。” 云芝替两人各自倒了一杯茶,将茶盏放在两人面前。 “什么?”檀婳呷了一口茶,微微蹙眉看着陆铮。 “那些官兵皆是郑宽的手下。”陆铮看了檀婳一眼,端起茶盏来啜了一口,皱眉道:“他们打着清除蛮族的名号追杀那人,真正的原因却是被那人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儿。” 檀婳的心神微微一颤,此事只怕当真不简单。而钟慕的身份,至今也仍旧是个谜。 “还有一件事儿...” 檀婳瞧出了陆铮的犹豫,便道:“你说就是了,在我这儿可没那么多忌讳。” 陆铮看了檀婳一眼,最后还是低声道:“郑宽...只怕是檀丞相那儿的人。” 檀婳先是重重的一个怔忡,那一瞬间,她的脑中闪过无数个念头。可最终,所有的念头都在告诉她,这次的事,只怕比她想象的要更加严重。 她“腾”地一下站起身,脑中一团乱麻,可却有个声音在一直她脑中盘旋。若是没有你的冲动,你身边的侍女为何一个都保不住?檀婳,朕的身边,从来就不需要废物。 她蓦地停住脚步,暗自苦笑。这杀千刀的,到了这个时候,居然还是要这样的方法来提醒她冷静。 “夫人从那人处可问出了什么有用的东西?”陆铮见她焦躁,便冷静地替她理清思绪:“若是有些派得上用场的,只怕也不会这样一团乱麻了。” 檀婳一屁股坐下,开始皱着眉尽力回忆:“他只说他叫钟慕,别的什么有用的消息也没得到。” “钟?”陆铮亦是在这个姓氏上停顿了片刻,淡淡道:“最起码知道他的确是戎夷人同胤人的后代。” 云芝也提议道:“夫人不妨将这些线索都理一理,或许能有些新发现也不一定。” 檀婳焦躁地伸手捏了捏袖口,她每逢一紧张都要捏一捏自己的袖子。她支着下巴,一点一点地道:“首先,从陆铮的情报来说,郑宽是檀城身边的人。那如此,他们追杀钟慕的目的,便显得更为可疑。其次,钟慕是戎夷人,而戎夷同大胤的关系至今并不明朗,敌友未明...”她细细琢磨着,想了好半晌,才泄气地道:“就这些情况,未免也太艰难了些。” 正当三人愁眉苦脸时,却听到门边传来的一声轻微的叹息。三人皆是一震,循声望去,钟慕不过披着一件白色的锦袍,斜斜地倚在门框上,有几分嘲讽地看着檀婳:“你未免太愚钝了些。” 檀婳猛地一震,伸手一掌拍在桌子上,直直地站起身来愤愤地瞪着他:“你是怎么进来的?!” 钟慕无所谓地耸耸肩,带着蛮族人特有的洒脱气质,有些不屑地笑道:“我不是早就跟你说了么,这世上,只要是我想去的地方,便是皇宫,也能如履平地。” 他在檀婳发作前挑眉笑道:“看来,你不仅是不够机敏,连记性也不大好。” 檀婳被他一噎,气的直想跺脚,但终究还是忍住了。钟慕有些自得地笑了笑,转过身。门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大敞着了,而不说檀婳和云芝,竟是连陆铮都没有发现。也难怪陆铮皱眉,神色复杂地瞧着钟慕。 眼瞅着钟慕要走,檀婳一急,忙叫住他:“钟慕!” “怎么?”钟慕转过脸来,神色狡黠。 “帮帮我。” 檀婳平素从不求人,故而这样的话对她来说已经算是低三下四了。也算是她的底线。只是钟慕偏偏不领情,不过轻哼一声,懒洋洋地笑道:“我为什么要帮你?我自个儿身子还没养好,何必为了不相干的事儿多费力气。” 檀婳几乎气的要吐血,可她还是强压着火气,微微笑道:“就凭我救了你的性命。若是你现在落在那帮人手里,只怕是连骨头都不剩了。” 钟慕笑地活像一只狐狸:“你这话可是颠倒黑白了。分明是你自愿救我,我哪里求过你半句?” 檀婳仔细想想,好像确实是这么回事儿。的确是自己又担心自己的名声又担心他的来历才自作孽地救了这样一只野狐狸回来。现在想起来,这样大的一个麻烦,她可真是悔的肠子都青了。 她忽然想到刚刚陆铮说的话,脑子里便清明起来:“这可不单单是帮我吧?”她上前几步,微笑地瞧着钟慕:“你既然是因为发现了他们的秘密才被追杀,那只能说明,咱们怕是殊途同归。” 钟慕瞧着她,眨了眨眼,小声嘀咕道:“看来还没蠢到家。” 他耸耸肩:“我一早便将情况都告诉你了,如今没什么可说的。”他打了个呵欠,慢慢地朝外走去:“有些乏了,回去睡上一觉。” 檀婳气急败坏地想将他拖回来:“你什么时候告诉...”说到此处,她忽然一震,猛地转头看着陆铮和云芝:“李泉山!”她的双眸亮晶晶的,带着希冀的笑意:“是李泉山。” 第十一章 亲往李泉山 “我要去。”檀婳垂眸顿了片刻,再抬起双眸的时候,神色坚定,决意如常:“李泉山。我要去。” “不行。”陆铮难得的没有应下她这看似合情合理的要求,站起身来,垂着眼睛,并不看她:“我自己一个人去就是了。” “为什么?”檀婳往后退了一步,淡淡地道:“没人能阻止我,我要去。” “夫人。”陆铮神色冷峻,不容置疑地说:“这会儿不是任性的时候。”他理了理佩剑,不由分说地向外走去:“事不宜迟,我马上就去。” 檀婳还没来得及出声,便被陆铮打断:“云芝,照顾好夫人。” 云芝一怔,旋即应道:“是。” 檀婳刚想说什么,陆铮却人已经匆匆忙忙地离开了。他是习武之人,手脚动作极快,转眼间便不见踪影了。 檀婳怔忡半晌,重重地吐出一口气,慢慢地扶着桌子坐下来,微微苦笑:“这天下,我原想自己交到他手上。” 云芝替她续了一杯茶,推到她面前:“大人也是为着您的安全着想。” 檀婳接过茶盏来啜了一口,有些愤愤道:“此事同我分明关系甚厚!那人心机深沉,他再如何,也不及我了解他。再者说,那人对他定会有所防范,可对我却未必。” 她说着,猛地站起身,转身匆匆朝着门外走去:“若是不让我去,就算是安全无忧,又有什么意义?我可不愿被蒙在鼓里。(..info好看的小说)” 她一把推开门,钟慕却没有走远,依旧靠在门边站着,像是在等她一般,见她出来,便是早有预料的模样,凝眸看她:“我同你一起去。” 檀婳皱眉看着他,见他像是认真的神色,斩钉截铁地道:“若是你是为着我的安全着想,大可不必了。我可不是那样柔弱的要人保护的没用女子。” 钟慕失笑,无所谓地耸耸肩:“我瞧你这人是有些自信太过。我同你非亲非故,我为何要保护你?自然是有我自己的事儿。” 檀婳方觉自己有些自作多情,双颊微红,转开眼睛,有些讪讪地道:“你要跟着就跟着吧。总归不要拖累了我就是了。”她顿了顿,又斜睨着他,狐疑地问:“你的伤还没好,没关系么?” 钟慕满不在乎地活动了一下筋骨,带着一点轻微的不屑道:“我们戎夷人可不像你们胤人,个个儿瘦弱不堪,像一只小鸡仔似的。我们自小是马背上长大的,这样的皮肉伤对我来说也是寻常事,哪像你们似的,动辄便宣太医找御医的,娇贵的紧。” 檀婳听出了他语气中淡淡的不屑,有些生气。但转而想到萧子吟被他称为小鸡仔,再想想他颀长纤瘦的身子,虽说不知他是否病弱,但比起那些五大三粗的戎夷人,这称呼倒也不亏,一时间又有些想笑。 “快走吧。”钟慕长长的伸了个懒腰,一副呵欠连天的模样:“我的时间可是很宝贵的。” 檀婳看他一副毫无斗志的模样,在心里暗暗啐了他一口,这人,当真是自负至极。她想了想,又笑了一下,虽然自负,却也并不令人厌恶。 李泉山被丰都百姓誉为“圣山”,也不过就是近些年来的事儿。李泉山四周良田千亩,却都被官府征用,甚至还派兵驻守,生怕百姓抢了他的地似的。山内有泠泠泉水,清凉甘甜,又是郁郁葱葱,是个易守难攻的好地方。而李泉山最为出名的,便是它奇特诡异的山洞。正如钟慕所言,李泉山的洞,就像是兔子一般,常言道,狡兔三窟。山上黑魆魆的幽深宽阔的洞,这些年来一直没有派上用场。 山距客栈并不远,只有半个时辰的车程。且李泉山的地形并不陡峭,山势平缓,洞眼幽深。檀婳远远的站在山下看的时候,只觉得满目葱郁,入眼之处全是绿意,在这些很是茂密的树丛之中,却又隐隐可见漆黑阔大的山洞,若要瞧清楚,却是难上加难了。山脚下每处入口都有官兵严密把守,个个神色紧张,警觉至极。这愈发激起了檀婳想要进去看看的欲望。 檀婳和钟慕躲在不远处的树林中,檀婳悄悄探头看了一眼,转脸问钟慕:“怎么办?这下要进去可是难了。” 钟慕皱着眉上上下下地细细打量了檀婳一番,不耐烦地说:“真是麻烦,若是不带你,我自己进去可谓是轻而易举。” 檀婳白了他一眼,拿话噎他:“最后还不是被人打得头破血流地找我救你?” 钟慕被她一噎,半刻没有说出话来,等她再回过神来的时候,钟慕已经轻轻一带,便携着她几下轻巧地跳跃,速度快的她几乎看不清脚下的影子。 “别出声。”钟慕捂着她的嘴,动作轻盈灵巧,像是丝毫没有负伤的模样。转瞬之间,整个人便已避开那些守卫的官兵,站在数十级台阶之上。山下那些人已经变成了远远的黑点,模样早就瞧不分明了。 檀婳瞪大眼睛看着钟慕,她想,钟慕那句只要他想,这世上还没有他到不了的地方,原来是当真可以的,并不是他信口的玩笑。钟慕眨眨眼睛,将她轻轻放回地上,揉了揉自己的胳膊。 檀婳好半天才回过神来,低叹道:“你这功夫不去做贼也算是屈才了。” 钟慕左思右想,怎么都不觉得这话是夸他的,便扯着眼皮子翻了檀婳一眼,抱怨道:“是你太重,才让我有些迟钝了。” 檀婳脸“腾”地一红,狠狠地跺了钟慕一脚。可怜钟慕身上的伤还没好,不过是刚刚包扎过,现在又旧伤添新伤,又因为怕惊扰了山下的官兵,只能打掉牙往肚子里咽罢了。 檀婳看着钟慕有些纠结的眉目,这才满意地笑了笑,拍拍手干劲十足地道:“走吧。” 对于檀婳来说,她鲜少有这样出门的机会。十五岁之前,她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相府千金,后来,她只能做宫里不苟言笑高高在上的皇后,处处树敌,针锋相对,然后最终发现,自己一直都恨错了人,怨错了人,在她想改正的如今,却还要惴惴着是否还可以弥补。她是很难这样快活的。 她自己也难以料到,她的活泼性子竟然是在这样的时候,这样的地方,才能完美无缺地释放出来。 她长吁一口气,冲钟慕笑了笑,转身朝山上走去。 也不知道陆铮如今是否也在这座山里?若是在,他又知道了什么呢? 钟慕跺跺脚,跟着檀婳朝上走去。他的唇畔,浮起一抹极浅淡的笑意。 石阶旁,便是一条清澈的溪流,是从山上流下来的,想来这便是李泉的主泉了。两人顺着这溪流一直向上游走去,走了好久,眼前忽然骤然开阔起来。 这里原本该是一个黑黢黢的洞穴,只是这洞穴过于宽阔,里面幽深至极,像是别有洞天。这些并不足以让檀婳惊诧,令她最为惊讶的是,这洞穴四壁上,每隔几米便点着一个火把,火光哔哔啵啵地跳动着,将洞里照的恍如白昼! 檀婳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脑子里飞快地转动着。这里是官兵把守的重地,可这山洞却说明了,这山里一定是有人住的。官兵把守,又有人住...她的脑间豁然一亮,是官府!这里面的人,只怕是官府的人! 第十二章 转变 檀婳猛地转头,盯着钟慕,像是同他求证一般。 钟慕习惯性地耸耸肩,带着轻松地笑:“看来你还不算太蠢啊。” 檀婳细细地想了一番,再记起陆铮所说的,郑宽是檀城的手下,身子忍不住地发起抖来。这如果当真是军队...那么...檀城的目的便昭然若揭了! “怕了?”钟慕戏谑地笑着,口中说出的话却像是讽刺:“你也该知道官府的军队在此的用意吧?” 他不懂檀婳的立场,或许,朝代更替在他眼中看来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更别提他所在的戎夷,便是这样一个兄终弟及,父死子替的混乱国家。可在她眼中,一边是她的父亲,另一边是她的夫君,即便那个夫君根本没将她放在心上,可也是一样的。 檀婳抿了抿唇,抬脚要往里面走,却被钟慕一把扯住。气力之大,差点将她的胳膊勒断。 “你疯了?!”钟慕的神色是罕有的严厉,他这乍一瞬间的厉声呵斥,竟让檀婳一怔。 或许是意识到自己的口气太过刚硬,钟慕微微松了气力,和缓了神色:“里面情况未知,你便这样埋头硬闯,当真是没脑子才会做的事儿。” 檀婳皱眉,抬眼瞪他,声音有些颤抖:“那我怎么办?在这儿坐以待毙?那我来这一趟有什么意义?!” 钟慕看着她的眼睛,里面虽然有着战栗和瑟缩,却异常坚定。[..info超多好看小说]他叹了口气,这个女子同他所见过的当真是有些差异,莫名的善心,奇异的宽和,却又带着点倔强和刁蛮。他像拎小鸡仔一样将檀婳扯着丢进旁边深长的灌木丛里:“你在里头待着等我,我进去瞧瞧。” 檀婳一怔,急道:“难道你这不是自己去送死?你那满身的伤只怕还不够他们塞牙缝的!” 钟慕白了她一眼,露出惯常的不屑的神色:“真是皇帝不急急死太监,我自个儿有数,还能去送死不成?你以为所有人都同你一样没脑子?” 檀婳这时候可没什么功夫同他玩笑,只是想出去,好歹同他一起进去。她还没跨出那灌木丛,便见钟慕敛了嬉笑的神色,厉声制止她:“我说了,轮不到你操心!”见檀婳坚定的神色,他便又略略宽颜,蹙眉道:“我说了吧,我有自己的事儿,你别自作多情了。” 檀婳被他一激,气的双颊通红,撂开手不管了,只是在灌木丛里自顾自地坐下,冷笑道:“是,那你就自个儿进去吧,别回头哭着求我救你!” 钟慕无所谓地耸耸肩,微微朝她一抬手,算作告别。檀婳的眼睛在他身上一扫,他的后背已经晕开了一层淡淡的绯红。 檀婳心里一惊,是伤口裂开了。 “喂。”钟慕忽然站住了,叫她道:“你听着。” 檀婳这才惊觉他至此还没有问过她的名字,便随口应了一声:“怎么?” 钟慕背对着她,她瞧不清他的神色,可他的声音确实沉重的:“若是我过了半个时辰还没出来,你便不要再动,就待在那儿,藏好了。若是那个将军见不到你,一定会来找你的。” 檀婳的心绪无端被他勾的沉重,沉甸甸地压在心里。这是她第一次感觉,人的生命是这样的莫测未知,前途未知渺茫。 “后会有期了。”钟慕转过脸来,冲檀婳微微一笑,一个抬手,有什么东西顺势落尽檀婳的怀里,带着冰凉的触感。 是枚玉佩,做工精良,触手微凉。是边疆上好的和田玉。 “你揣着吧。”钟慕依旧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满不在乎地说:“这回再怎么说也算是我欠你个人情。我们戎夷人是不欠人的。”他习惯性地耸耸肩:“你若是得了空去戎夷,便拿这个去找我吧。” 只要我还活着。这句话他当然没有说出口,或者说,他是知道她有多怕死,瞧她那日马车上他昏迷时她那副紧张的样子便知道了。他没必要多给她些压力。 檀婳张了张口,却始终没有出声劝阻,就那样眼睁睁地看着这个戎夷男子毫无犹豫地走了进去。虽然他们相识不久,可经历过的每件事,却都是极传奇的。 一刻钟过去了。钟慕没有出来。 半个时辰过去了,钟慕没有出来。 檀婳开始微微发起抖来,她不知道里面的情况,可现在,她也没有任何的勇气走进山洞。她承认,她是怕了,可她却非要用她不能死,因为她的娘亲还在戎夷等着她这样软弱的理由来掩盖她的懦弱。 天色最后渐渐暗下去了,可钟慕始终没有从里面出来。当然,也没有任何其他人的踪迹。他像是被这个黑魆魆的山洞吞噬了,没皮没骨。 不知道是因为太冷,还是因为她太恐惧,或是仅仅因为她独自承受着这样的冷寂,她周身一直在不停地抖动着,她没法控制地拼命去想,若是自己没有这样任性地一定要来,是不是钟慕如今还好端端地躺在客栈里养伤? 是了。她用手捂住自己的耳朵,拼命忍住想要尖叫的冲动。是她,就是她。锦绣就是因为她的口不择言,才落在了和贵妃手里,死不见尸。而钟慕,也被她的任性连累,生死未卜。 她害死了多少人!多少人被她所累! 她想,死的,分明都该是她啊!可为什么她这个罪魁祸首还这么好端端的活着?! “夫人?” “夫人!”她被陆铮的声音惊醒,陆铮淡定熟悉的面貌就在她眼前,给她一种极度的熟悉亲切感。她怔怔地看着陆铮,忽然紧紧地抓着陆铮的手臂:“陆铮,钟慕他没出来,怎么办?怎么办?!”她说着说着,竟是泣不成声。 陆铮神色复杂地看着她,忽然在她手里塞了个冰凉冷硬的东西。檀婳止了啜泣,低头去看。是她系在腰间的那把匕首。 上面的花纹咯的她有些疼,可她就那样定定地盯着它,脑子里满是“朕身边,从来就不需要废物。”“檀婳,你太天真了。”...还有萧子吟微笑的,冰冷的,冷然的,森寒的面容不停地在她的脑中交错着,几乎要把她逼疯。 过了半晌,檀婳忽然“咯咯”地笑了起来,再抬起头来时,整个人的面容都变得冷然。陆铮扶着她站起身,神色忧谧。檀婳冷笑道:“是了,这样多的人,不能都白白地死了。” 她冷静地将那把匕首系回腰间,面无表情:“我不是废物。也永远不会是。”她转头看着陆铮,眯着眼睛:“带我回去。” 第十三章 决定 “夫人!”云芝没有在客栈里,而是在院子中焦躁不安地来回走动着,见檀婳和陆铮回来,忙飞奔迎上前去:“夫人,你有没有受伤?” 檀婳轻轻摇了摇头。.info 云芝便又将目光移到陆铮身上,仔细打量了一番,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抬眸向后望去。可并没有别人跟过来。“夫人,钟公子呢?”她好奇地看着檀婳,见她神色一僵,便是一个怔忡:“夫人...难道...?” 檀婳紧紧的抿着唇,过了一会儿,才有气无力地摇摇头:“我不知道,或许死了,或许没有。.info[]” 陆铮跟在萧子吟身边久了,自然同萧子吟的冷面冷心如出一辙。此刻便淡声道:“他身上的伤虽说不重,但到底限制了他的行动。若是以一敌众,只怕凶多吉少。” “夫人...”云芝有些怜悯地看着檀婳,从在马车里开始,钟慕在她眼前昏迷着,她怕这样一个活生生的人就这么死了,所以拼命也要保全他。可他最后,还是死了。那种无力感,只怕是什么也消减不了的吧。 出乎意料的,檀婳冷静地出奇。她甚至还抬眸冲云芝笑了一下,平静地说:“若是他死了,却是因为还要想法子保护我,那我一辈子都不得安生了。”她慢慢朝客栈里走去,脊背挺直,就像是她初初入宫时的模样:“若是他死了,我替他报仇。.info[]若是他没死,那也最好。他有他的事,我有我的事。我身上可不仅仅背着他这一条人命...还有娘亲,锦绣...也是。”说着,她忽然停住脚步,转脸看着陆铮和云芝,伸手轻轻拍拍自己纤弱的肩,短促地笑了一下:“这里的分量,可不轻呐。” 她转身推开客栈的门,有些义无反顾地决绝。 “夫人!”云芝有些怕她这样过于冷静的模样,抬脚想要追上去,却被陆铮一把拉住。 云芝有些疑惑的转头看着陆铮。陆铮的目光定在檀婳身上,带着一点甚至是欣喜的坦然:“让夫人自己想想吧。若是她还想报仇的话。” 屋中昏暗,云芝想必是一直都顾不得点灯。檀婳轻轻笑了笑,她将云芝那样不管不顾地扔在客栈里,她恐怕是急的不行。 她将灯点上,在圆桌旁坐下来。她的手里一直紧紧攥着那块玉牌,上面的花纹都印在自己的掌心,平白添出一个“钟”字。而腰间系的匕首,她甚至可以透过衣衫感受到它的凉意。 她现在倒有些明白了,萧子吟将这把匕首给她的真正用意。他可不是要担心她的安危,他只是用这种方法告诉她,断,绝。她笑了笑,想不到,最为了解她也最先知的人,最终还是那个高高在上的翩翩公子,冷谧帝王。他从一开始就看穿了她的过度自我和软弱头脑,她想,他或许也是极厌恶着的吧,那样犹豫不决,不懂进退得宜的自己。难怪他说,她是废物。这可一点都没错。 “你们进来吧。”她深吸一口气,将玉佩揣进怀里。陆铮和云芝的影子都透过门纸映在墙上,从一开始就在那里等了许久了。 陆铮两人推门进来,檀婳的脸在只点了一盏灯火的房间里半明半暗,却极度平和。 “坐吧。”檀婳笑了笑。 陆铮和云芝方才在凳子上坐定。但檀婳却着实同之前不大一样了,显得格外谨小慎微了些:“陆铮,你应该也知道了吧。” 陆铮颔首,蹙眉道:“只是我并不知道郑宽此举的用意。山洞中确实有些兵器,还有些烧过的粟米之类的,可这有什么用呢?” 檀婳微微一笑,拿起火拨子一点一点地拨着烛火,慢慢地说:“封锁李泉山的原因,是怕被人发现这山洞中藏匿的军队。而选择李泉山为藏身之处,是因为李泉山地形平坦,并且你记得么?李泉山脚下,有着大片良田,却又都被官府收购。再者说,李泉山的地形易守难攻,且处在丰都。丰都不过就在京城旁边,地理位置再合适不过了。” 她抬眸看着陆铮,自己给自己倒了杯茶,啜了一口:“郑宽又是檀城手下的人。”她轻笑一声:“难怪这些年檀城大量归政于帝,原来不过是个幌子。不过是为了拖住皇上,让皇上分身乏术,如此一来,李泉山这样的地方自然也不在皇上眼里了。” 陆铮听得眉心紧蹙,低低地道:“该死,他是要在这丰都练兵,将丰都作为他的根据地!” 云芝道:“这是说得过去,只是钟公子又为何要同郑宽为敌?” 云芝此言才是更为关键的所在。陆铮一怔,旋即神色愕然,睁大眼睛瞧着檀婳。檀婳想起那块玉佩来,淡淡地笑了一下,避开云芝的问题:“擒贼先擒王。皇上,檀城,和景如今各占三分之一的兵力,若是让檀城在此处占了便宜,攻入京城,江山只怕也要易主了。” “夫人的意思是...?” “杀了郑宽,让其群龙无首。”檀婳的眸子在烛光中显得亮晶晶的,带着从未有过的冷谧和森寒。云芝忍不住心中惴惴,这时候的她,同皇上可真像啊... 第十四章 正面交锋(一) “杀了郑宽,让其群龙无首。(..info无弹窗广告)”檀婳的眸子在烛光中显得亮晶晶的,带着从未有过的冷谧和森寒。云芝忍不住心中惴惴,这时候的她,同皇上可真像啊... 陆铮应了一声,微微蹙起眉心,道:“那便早做准备,不如趁夜间潜入其宅邸,将其暗杀。” “不妥。”檀婳当即打断道:“你不能去。” 陆铮没有说话,只是有些不解地瞧着檀婳。檀婳的心思旁人必是无法明白的。尤其在她猜到钟慕的身份之后,便更加断定了钟慕来大胤的目的。钟慕身上的伤,只怕也是在潜入郑宽府上所受。钟慕的能耐她是见过的,若是连钟慕都无法全身而退,换了陆铮,便更是危险万分。 檀婳也不多解释,只是看着烛火,仿佛能从里面看出什么似的,轻声道:“你以为咱们这样一行古怪的人莫名出现在丰都,郑宽会丝毫不起疑心?只怕他一早就派人暗暗盯着咱们呢。” 陆铮的脑中忽然浮现出那日的马车车板上晕开的一抹血迹,心里一震。那样的血迹,若是粗略扫过尚可隐瞒,只是郑宽的人当真就什么都没发现么? 檀婳见陆铮微微有些惊诧的神色,笑了笑,道:“云芝,我让你去做的事儿,可曾办妥了?” 云芝忙应道:“已经办妥了。郑宽在这方面还是有所疏忽,才能这样轻易地被咱们得手。” 陆铮不习惯追问,他一直是萧子吟身边的暗卫,少言寡语也是有的。檀婳看了陆铮的神色,便笑道:“你知道郑宽家中,唯有一个独子,郑宽平日里宠溺的不得了,将其视为郑家的全部。” “所以...”檀婳点到即止,陆铮便慢慢地接下去:“夫人便命人去将郑宽的儿子监禁起来?” “不止。”檀婳微微笑了笑,神色竟然轻松至极:“还有他的夫人和母亲。” 云芝微微一怔,她从没想过檀婳竟会将这样一件略有些黑暗残忍的事情这样轻而易举地讲出来。檀婳瞥了云芝一眼,微微一笑,道:“这可多亏了和贵妃,这样的手段,可是她教给我的。” “若是...”云芝的声音有些颤抖,看着檀婳,轻声道:“若是郑宽不肯束手就擒,那又该如何...?” 檀婳有些无所谓地轻轻晃动着茶盏,那些茶水浮到杯壁上,又滑下来,在杯壁上留下一些水渍:“那便一个一个地杀了给他看就是了。” 云芝张了张口,看檀婳微笑的脸,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过了半晌,才轻声道:“夫人,孩子是无辜的。” 檀婳抬眼看她,双眸里隐有森凉:“钟慕也是无辜的,我身边的人,都是无辜的。”她有些残忍地笑了笑:“他若要怪,便怪他有一个该死的父亲吧。(..info无弹窗广告)” 云芝见她如今正在气头上,只怕是劝也劝不动,便也不再劝。只是同陆铮交换了下眼神,暗自想着若是到了无法收场的地步,便保护好夫人,切莫让她做出这样的事情来。云芝太了解她了,她口中说的再狠,当真到了现实里,只怕也没有那样的硬心肠。只是她却也清楚一点,郑宽必诛。 第二日,天已经大亮。檀婳便带着云芝和陆铮三人一同前往县令府。 县令府在最繁华的长街尽头,但那些商贩都自觉地同县令府保持一定的距离,以免触县令神威。 门口是两尊巨大的石狮雕塑,长着血盆大口一左一右护卫着这座宅院。而宅邸上方的匾额则用鎏金大字写着“郑府”二字,格外气派恢弘。至于那宅邸大小,从灰黑色宅门的宽度便可知一二。只是令人惊奇的是,这偌大的府邸,竟然门口没有丝毫护卫,反倒是门户大开,将府邸中一片郁郁葱葱的灌木怀抱巨石的景色显露无疑。 “是在等咱们呢。”檀婳笑了笑,从车上从从容容地下来,低声问陆铮道:“人都安排好了?” 陆铮微微颔首。 檀婳略略宽心,带着陆铮和云芝一同走进去。才踏入府门。便有一个青衣小厮迎上前来,伏身恭顺地替檀婳三人引路。 不是有句话叫做先礼后兵,檀婳想,这郑宽只怕也是想用这样的招式应对她吧。 小厮引着三人绕过一片草木青郁的花园,来到了一处偏僻的厢房中。檀婳抬眼瞧见陆铮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厢房四周,露出一个极其浅淡的微笑,顿时感觉宽心不少。 厢房虽然偏僻,却是麻雀虽小,但五脏俱全。入眼先能看见的,便是墙上悬挂的一副长卷山水画,其精细程度,竟然同皇宫中的尚有可比。檀婳先前听说郑宽好附庸风雅,看来果真是传言不虚。 郑宽正闲散地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盏冒着热气的清茶,隐隐可以闻到悠悠茶香。他松散的模样,不知怎么就让檀婳想起钟慕来。 在见到郑宽之前,檀婳也在心里想过究竟是个什么模样。如今见了,却令她大失所望。郑宽身材粗短矮小,却偏偏又生得一副贼眉鼠眼的模样。只是瞧来却也颇有些小聪明相,但足以肯定的是,他是个小人。 “本府可等你们许久了。”他“嘿嘿”地笑了一下,更加显得猥琐至极,令人不忍直视。 檀婳在心里嘀咕,这还是头一回见到有人敢在她面前自称“本府”,打从出生之时开始,无论多大的官员,碍于檀城的面子,见了她也总要毕恭毕敬地称呼“小姐”,自称“下官”。更别提在宫里的人更是不敢逾矩半分。当然,除了和贵妃。 檀婳也不理他,只是自顾自地在旁边的圈椅上坐下,微笑道:“让大人久等了,是草民们的不是。” “本府面前,也是你这等刁妇随意妄为的?!”郑宽见她一副坦然的模样,登时大怒,拍桌子大叫道:“给本府站起来!” 陆铮皱了皱眉,将手悄悄搭在剑柄上。云芝轻轻拉住他,微微摇头。 檀婳不为所动,只是伸手把玩着自己的手指,笑道:“那可真是对不住大人了。草民若是站累了,可就说不出什么来了。” “你...”郑宽脸气的通红,“你”了半天,却又不知道说什么。便深吸一口气,饮了口茶,尽量平静地说:“那好,你说!你同那蛮疆派来的奸细可是一伙儿的?!” 檀婳不以为然:“若是当真是一伙的,草民难道会自己说出来?”说到这儿,她瞧见郑宽的神色,自己也忍不住笑了笑。当时自己被钟慕想必也是气成这副丑模样,难怪他那样自得。 “好,即便你不是。”郑宽压低了声线,想维持自己高高在上的形象:“那你藏匿蛮贼,可是事实?!” 檀婳满不在乎地笑了笑,一口应下来:“是事实。” 郑宽咧开嘴,微微有些得意地笑了:“那你可知,依照我大胤律法,通敌叛国可是大罪,足以诛灭九族!你可知罪!?” 第十五章 正面交锋(二) 郑宽咧开嘴,微微有些得意地笑了:“那你可知,依照我大胤律法,通敌叛国可是大罪,足以诛灭九族!你可知罪!?” “呀。”檀婳故作惊讶地掩住口,眨眨眼:“那可真是草民无知了。草民不知罪。” 郑宽见她全然一副随意的模样,便更为断定了她便是个戎夷的奸细,连大胤的律法都是丝毫不知的。一时间笑地有些奸邪:“本府身为这大胤一方父母官,如何能纵容你们这等蛮贼劣族在大胤的土地上撒野?!来人!给本府押下去!” 他话音方落,便被檀婳打断了。 “草民不知道有这样通敌叛国的罪,却知道谋逆反叛,该当诛族。”檀婳的神色一瞬间变换,方才还是笑意盈盈地,转瞬间,双眸中便印上一分冷意。她站起身,慢慢地向前走了一步,分明还是这个弱女子,只是郑宽却没来由的感到一种莫名的压力。 檀婳微笑地看着郑宽,一字一顿地轻声道:“大人这样精通大胤律法,可知这条?” 郑宽的额前冷汗涔涔,神色变幻莫测。他看着檀婳,忽然冷笑起来:“本府自然是知道的。” “唔。”檀婳挑了挑眉,笑着击掌称赞道:“那便最好不过了。” 她转过脸,冲陆铮绽开一个冷谧的微笑,淡淡道:“既然如此,为着这大胤子民,为着大胤疆土,便就地将郑大人正法了,你以为如何?” 陆铮微微扯了扯唇角,握在剑柄上的手终于一动,只听“噌”地一声,那柄泛着寒光的长剑便直直地抽了出来,颇有些吹毛立断的阴冷气息。 “你想做什么?!”郑宽先是一怔,旋即后背寒毛直竖。毕竟剑已出鞘,他如何不怕? “本府可是这大胤一方土地的父母官,休得无礼!”郑宽虽已吓得瑟瑟发抖,却仍是气势不减,煮熟的鸭子,就剩嘴硬。也不过就是他这副模样了。 檀婳有些好笑地看着他这副惊恐的模样,轻笑出声。陆铮便就势上前一步,剑尖锋芒银亮,耀人双目。 屋内忽然传出了一阵“叮叮当当”的脆响,像是茶杯盖敲击茶盏的声音。郑宽的神色便和缓下来,又露出了那副可憎的嘴脸,腰杆挺的笔直:“本府不妨告诉你们,你们此时已经在本府的全盘掌控之下!还不束手就擒?!” 话音方落,从内室里忽然整齐地跑出一众拿刀带戟的护卫,个个都是身上披甲带甲的,想来方才那茶杯的声响便是信号了。 檀婳笑笑,虽然看起来只是些小聪明,可到底是跟着檀城的,怎么会没学到一点东西? “你笑什么?”郑宽斜了斜嘴角,颇为自得:“你如今大难临头,还不快些跟本府下跪认错?!” 檀婳漫不经心地笑笑,佯装要跪,这双膝先是一屈,倒吓着了陆铮和云芝。云芝忙上前来,想搀扶她。谁知檀婳却自顾自地忽然站起身来,冲郑宽眨了眨眼:“大人可想好了?民女只怕,这双膝一软,若是当真给大人跪下了,大人这一家老小的命,可也不保了啊。” 她作势一撩裙摆就要往下跪,郑宽没问清楚又哪里敢让她跪?忙道:“你且慢!” 檀婳了然于胸地微笑着,却偏偏故作不知,掰着自己的手指,道:“大人还有吩咐?” 郑宽是真的急了。他生来便只有这一个独子,平日里宝贝的不行,如今听她这样一说,虽是半信半疑,却也不敢冒险。 “本府的儿子,当真在你手上?!”郑宽将信将疑地看着檀婳,双目圆睁,怒火冲天。 檀婳若无其事地微笑着,拍了拍自己衣服上的皱褶:“陆铮,将人带上来吧。” 此话方落,门口便直直地拥进来数人,手中还紧紧地押着一个七八岁大的幼童。那些人都是暗卫出身,在萧子吟身边只怕也不会手下留情,都是冷面冷心的主,下手也没个轻重。那孩子被惯坏了,正哭哭嚷嚷地喊疼。 “麟儿!”郑宽护子心切,上前一步想将孩子扯到自己这边。陆铮一亮剑锋,冷冷地看着他:“大人方才还是信心满满的,如今这是怎么了?” 或许是可怜天下父母心,檀婳见他脸涨得通红,倒也没有方才那样面目可憎了。 郑宽呼吸急促,看了自己的儿子一眼,再看一眼檀婳。他的目光太过悲悯,带着哀求的神色。让檀婳深深地震颤了一下。 她拼命在记忆里搜寻着,可她想,她是从来没见过檀城这样的眼神的。他永远都是冷静的,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将她送进宫的时候,也像是例行公事,连一丝丝的关心都没有。她终于明白了,自己为什么能在萧子吟提出来的时候,终于选择了背叛他。她以为,他们之间的关系只靠血缘就可以维系,可是她想,在她内心深处,或许渴望着这十几年来,他哪怕一点点的爱吧。 “夫人!”陆铮忽然一声厉喝,可没等他飞速上前,那把铮亮的刀便架在了檀婳脖子上。 一阵冰凉的刺痛。郑宽手里的刀像是将檀婳的脖颈划破了,温热的液体顺着檀婳的脖子慢慢地,一直流到她的衣服里。架着郑麟的暗卫们有一瞬间的骚动。 檀婳皱了皱眉,扬声道:“我没事。你们都站在那儿别动!” 她这话说的颇有气势,或许是这一刻,她才当真意识到她的身份,早就不再是那个闺阁里的千金小姐,而是母仪天下的皇后。她的夫君需要她,这个国家,也需要她。 “你们若是轻举妄动,便拿一命换一命吧!”郑宽双目血红,狠狠地挥舞着手中的刀。陆铮怕他一个不小心伤到檀婳,便厉声喝道:“你把刀放下!你若是伤了她,你九族皆诛!” 郑宽忽然发出一声奇怪地笑声,尖锐地冷笑着:“你以为,没了麟儿,我还在意诛那九族?!”他仰起头来,哈哈大笑,笑得尖利刺耳。等他笑够了,他狠狠地一甩刀柄,恶狠狠地用刀抵着檀婳的脖子,厉声道:“你们尽管去诛好了!谁在乎?!谁在乎?!” 那孩子怔怔地看着自己的父亲,也不喊疼了,只是那么怔怔地看着他,忽然“哇”地一声大哭起来。 郑宽忙看着自己的儿子,方才那副恶狠狠的模样仿佛不过是他的一张面皮,瞬间便揭了去,换上一张温情的面容,柔声道:“麟儿乖,莫怕。” 在他低声地安抚下,那孩子哭声渐渐地小了,又抬起脸来看了看郑宽,忽然咧开嘴笑了:“爹爹,麟儿不怕。”郑宽慈爱地看着那孩子,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郑宽将刀又往檀婳脖子上一顶,怪异地笑了笑:“那个戎夷人也猜到了丞相的目的,可他也不过就是来偷兵符的。可你们却奸诈多了。” 檀婳心里一紧,忙问道:“他人呢?” 郑宽尖锐地冷笑着:“在大牢里受了极刑,或许死了吧,谁知道呢。”他又使了力,那刀陷进去的更深了些。檀婳感到了异常清晰的痛楚,她闷哼一声。 “左右你们既然来了,我也是不会让你们活着回去的。”郑宽咧了咧嘴,双眸猛地一睁:“咱们便一同死了吧!” 第十六章 艰难的决定 “左右你们既然来了,我也是不会让你们活着回去的。”郑宽咧了咧嘴,双眸猛地一睁:“咱们便一同死了吧!” 说着,他将刀一抬,便是要砍下去! 说时迟那时快,檀婳的手忽然一动,反手狠狠地将腰间的匕首扎进郑宽的腹中。郑宽的手还颤颤巍巍地停在空中,他惊愕地张大了嘴,腹部忽然喷出大量的鲜血,染红了檀婳后背的衣衫。随着大量鲜血一同流逝的,仿佛还有他的力气。他只觉得手上一软,刀便“啪”地一声,落在地上。似乎连光芒也一同弱了下去。 檀婳的手依旧紧紧握着匕首的柄,以一种奇怪的姿势,僵硬地站在那里。她神色带着云芝和陆铮从未见过的恐慌,云芝颤抖着叫了一声:“夫人...” 檀婳没有回应。只是用一种惊恐的神色,慢慢转过身去,看着自己的手,冰冷的匕首柄和郑宽的血混合在一起,难得的有些温热的触感。 陆铮趁机几步上前,顺手一带,便将檀婳携至一旁。陆铮偏头看了檀婳一眼,低声道:“娘娘,没事儿吧?” 檀婳抬起头来,怔怔地看着陆铮。他这回没叫她“夫人”,而是“娘娘”,她想,他是在提醒她,她如今是大胤的皇后,便是手沾鲜血,也要顾及自己的身份。 她尽力回过神来,她方才是失态了。可她的身体一直在发抖,或许她潜意识里还是一直在怕吧。 郑宽看着自己的儿子,那孩子着实太过天真了些,只是欢喜地看着郑宽,像是对眼前的一切都视若无睹,笑眯眯地叫了一声:“爹爹。” 檀婳一个怔忡,又细细地打量着那个孩子。他虽然眉目灵秀,可言谈间却磕磕绊绊,除了低低的哭泣,就是欢喜的笑靥,似乎很是单纯。只是,这种单纯却也单纯太过了些。 郑宽尽力扯起唇角,微笑了一下,然后整个身子便如栓了重锤一般,重重地砸在地上。口中涌出一股股鲜血来,顺着脸颊滑到地上,晕开了一滩。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郑麟,慢慢伸出手,颤抖着,似乎想摸一摸他的脑袋。 郑麟疑惑地偏着脑袋,看着郑宽,然后忽然拍着巴掌,“咯咯”地笑了起来:“爹爹的衣裳是红的,真好看。” 檀婳就这样重重地一震,浑身像是被抽了筋骨似的,绵软无力。索性陆铮的手牢牢地钳住她的胳膊,无论如何,也算是令她勉强站稳了。 这孩子,竟是个痴儿! 郑宽的呼吸愈发急促起来,像是在同空气争夺一般,猛烈地呼吸着。可他的手却执着地伸着,举在空中,微微地颤抖。 檀婳抿了唇,怔怔地看了他半晌,最后叹息一声,幽幽地说:“你们放了他吧。” 那些暗卫领命,才一松手,郑麟便欢欢喜喜地跑过去,使劲儿摇着郑宽的身子:“爹爹,你快起来,麟儿想去院子里捉蛐蛐儿了。” 郑宽的脸涨的通红,仿佛仅存的全部鲜血都涌上了头,他的神色已经有些僵硬,分明是难受极了的模样。可他却不想出言阻止郑麟,甚至是带着一点欣慰地看着他。 反倒是檀婳,生怕郑宽现在的身子受不住,便上前扶起郑麟,尽力微笑地看着他,轻声道:“你爹爹是累了,让你爹爹躺着歇歇吧。” 郑麟半信半疑地看了檀婳一眼,又看了看郑宽,乖巧地点点头。还在郑宽身上拍了拍,笑嘻嘻地说:“爹爹,你好好休息,麟儿不捉蛐蛐儿了。” 檀婳鼻间发酸,喉间一哽,向后退了一步,不想打扰他们父子之间最后的时光。 郑宽平和地看了檀婳一眼,甚至有些感激地扯了扯唇角。终于慢慢地伸出手去,颤抖地摸了摸郑麟的脸颊,断断续续地说:“麟儿...乖...爹爹有话跟那个...姐姐...说...” 郑麟点点头,欢欢喜喜地退到一边,自己跟自己玩。 檀婳上前一步,犹豫了一会儿,慢慢地蹲下身去,低声道:“你说。” 郑宽有些艰难地仰起脸来,细细打量着檀婳的面容,无奈目光涣散,看不分明:“你...究竟是谁...” 檀婳微笑道:“我是檀城的女儿。” 郑宽的双眸蓦地一睁,极是愕然地看着她,过了半晌,才苦笑两声,连带着剧烈地咳嗽起来。扎在他腹部的刀柄微微晃动着,让人瞧见都自己觉得仿佛感同身受般的疼。 “难怪...难怪...”他喃喃着,正着身子瘫软着横躺在地上,仰面朝天:“还是你...更可怜些啊...” 檀婳的心忽然剧烈地颤抖一下,旋即归于平静。不过是在心中留了一份酸涩的滋味儿罢了。 “麟儿...”他眼瞅着是不行了,却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支起身子来,有出气儿没进气儿地叫着:“麟儿,麟儿...” 郑麟忙趴过来,依旧是欢欢喜喜地神色:“爹爹。” 郑宽默默地看着郑麟,最后,尽力抬起手来,颤抖着摸了摸他的头,近乎呓语道:“你穿的...少了些...记得回去...加件衣裳啊...” 檀婳背过身去,不想再看这样父慈子孝的场景。这对她来说,是陌生太过了,甚至连嫉妒,连悲伤的权力都没有。因为她从来就没有得到过。 “你别...别杀他...” 郑宽虽然是小人,却是有骨气的,此时,却是他第一次求她。檀婳不知道怎么面对他双眸中的希冀,便转过头去。她心里未尝不纠结,这孩子,她也知道自己只怕是下不了手。 陆铮瞥了檀婳一眼,见她神色犹疑不定,便上前一步,忽然狠狠地将郑宽腹中的匕首拔出来。鲜血猛地喷溅出来,喷了郑麟一脸。郑宽低低地痛呼一声,最后,终于不动了。 “陆铮!”檀婳震惊地看着他,往后退了一步,她似乎有些错觉,方才陆铮的神色,分明同萧子吟一模一样! 郑麟定定地看着父亲的尸体,伸手摸了一把脸,摸了满手的鲜血。他怔怔地看着自己的手,忽然捂着耳朵尖叫起来。 陆铮不理会他,将匕首递到檀婳面前。檀婳伸手一把拨开,往后又退了一步,抗拒地摇头:“我不要!我不要!” 是了,那匕首上还滴着血,陆铮每走一步,那血便“吧嗒”一声,滴落在地上,溅起微小的血花。 “娘娘。”陆铮的神色冷静,不由分说地将刀柄塞到檀婳手里,冷冷地看着她:“娘娘,做决断吧。” 檀婳松松地握着手里的匕首,忽然就有一瞬间的恍惚。 “娘娘,做决断吧。” “做选择吧,檀婳。” “娘娘,做决断吧。” “做选择吧,檀婳。” ...... 他们全在逼她。所有人,都在逼她! 第十七章 明哲保身 陆铮逼近了一步,静静地看着檀婳,一直瞧得她心乱如麻。 “别逼我了。”檀婳的目光定在那尚自尖叫的郑麟身上。他不过是个七岁的幼童,他是个痴儿,他有什么错?若要让她将其诛杀,她当真做不到。真的做不到。 檀婳哀哀地看着陆铮,见他神色波澜不惊,便又重复了一遍:“陆铮,别逼我了。”那柄匕首华贵非常,却也森冷非常,更何况,现在上面还覆着另一个人的命,另一个人的魂灵。檀婳只觉得握着匕首的手几乎受不住它的分量,沉沉地,直往下坠。 她杀人了。 她猛然一惊,像是刚从一个冗长的噩梦中脱身出来。可当她真正清醒的时候,却又悲哀的发现,这原本不是梦,而是真真切切地发生着的。 可这并非令她最悲哀的,甚至那尖叫着的惊恐的痴儿,也并不令她身心俱疲。她最最惊恐的,反而是她发现如今清醒后的自己,却再也没有觉得郑宽如以往那般罪大恶极。 或许是因为郑宽对待郑麟的那种慈爱,是她渴求过的,却最终发现,那不过是自己的苛求。 既然如此...檀婳紧紧握住了手中的匕首,那样冰冷的物什,坚硬至极,却在如今给她带来了一丝丝的心安。既然如此,她也再不稀罕! 她的目光隐隐转了几分,从怀中掏出绢帕,将匕首细细地擦拭干净。陆铮知道她的决心,却也从她颤抖的手上,隐隐窥见了她有些颤抖的心绪。 到底还是有些为难她了吧。陆铮默默地叹了口气,给檀婳让出一条道来,口气生硬:“娘娘,您知道该做什么。” 檀婳将匕首系回腰间,神色复杂地看着郑麟。其实,在她内心最隐秘的深处,只怕也是嫉恨着他的吧。就算他痴傻,那又如何?就像郑宽临终前说的,最可怜的人,始终都是她啊... “陆铮,他还是个孩子。”檀婳轻声说着,走过去慢慢地将郑麟揽在怀里,是了,就算他长大了,也只会是这样痴痴傻傻的孩子。她叹了口气,她是记起府中那个同自己极其亲热的檀漪了。 陆铮以为她要说,不如就此放过这个孩子。可他是暗卫,比檀婳要理智上千万倍,此时便冷硬地说:“诛了九族的人,家中妻儿也都是无辜的。娘娘,您的立场,没资格心软。” 檀婳苦笑一下,陆铮果真是不同的了。他如今同萧子吟根本没有什么分别,或者说,他原本就是萧子吟派在自己身旁的,自己是檀家的人,萧子吟到底,还是有疑心的。瞧,她活的多失败。到了这步田地,知道了一些事实,却反而发现,自己身边再也没有可信之人,也再也没有相信自己的人。孤立无援,高处不胜寒。也就是这样了吧。 “我没想心软。”檀婳抱着郑麟站起来,那孩子已经安稳了许多,将头埋在檀婳怀里,乌黑的眼睛里还挂着一些泪珠,看起来很是招人爱怜。檀婳捂着他的脑袋:“至少,别让他走的太难看。” 陆铮垂下眼睫,默默从怀里掏出一个精细的小瓷瓶:“我知道了。” 他将瓷瓶递到檀婳眼前,檀婳神色不明地接过,犹豫了一下,还是将瓷瓶上的塞子拔下,轻轻递到郑麟唇边,柔声哄道:“麟儿乖,喝了这个,就能去见爹爹了。”她顿了一下,循循善诱:“你不想去见爹爹么?” 郑麟忽然欢喜起来,一把夺过瓷瓶,毫不迟疑地一饮而尽,然后将瓷瓶一扔,拍着巴掌:“我要去见爹爹咯,我要去见爹...”他的话忽然一顿,喉咙像是被什么哽住了,两眼只剩了眼白,抽搐了几下,便伏倒在檀婳肩上不动了。 檀婳紧紧地握着郑麟的手,使劲咬了咬唇,将郑麟缓缓放在了郑宽身边。 “娘娘...”陆铮上前一步,神色微微和缓了些:“那些人要怎么处置?” 檀婳这才记起这屋里可不仅仅只有他们几人,那些抢先冲出来的侍卫早已是吓得瑟瑟发抖,躲在角落屏风后不敢出来。 “都杀了吧。”檀婳淡淡地瞥了那群人一眼:“难道还能留着让他们将本宫的身份告诉檀城?” 她终于下定了决心,这条路是她自己选的,便是将来错了,死了,也都是她自己的选择。她怨不得旁人。可她发现,就算这样,就算她让自己的心变得冷硬,却并不快活。 “那瓶药,是给本宫准备的吧?”檀婳问。 陆铮一怔,刚要说什么,却被檀婳打断:“说实话。本宫不愿被欺瞒。” 陆铮垂首,淡声道:“是。皇上说,若是娘娘狠的下心来,那药便以备不时之需。若是娘娘踟蹰不前,那药,便是留给娘娘的。” 出乎意料的是,檀婳的神色异常冷静,像是一早就料到了一般。她将塞子一扔,拍拍手,冷笑道:“皇上待我也算是极好,药效倒是很快,想必不会有太大的痛苦。” 她说的极是平静,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如何那样简单:“陆铮,多谢你。” 是了,她原说陆铮的心狠,逼迫,却原来都是在想方设法的让她活下来。在自己这样的旧友和皇命之间做出选择,着实太难。 “娘娘,你知道的。”陆铮看着她:“没有皇帝会不在意江山,或许有些帝王爱美人而弃江山,而皇上不是。他是肯为江山负尽天下人的人。娘娘,臣只说一句,别再救不该救的人,别再软本该硬的心。明哲保身才是最为聪明的做法。帝王无情,帝王之家的人,也都该无情才是。” 檀婳不得不承认,他说的话太过现实,却也太过真实。她可从没指望过萧子吟能将自己摆的比他的江山还要重,或许他对自己的杀心自己也是一早就有心理准备,不然方才,她为什么没有丝毫的愕然与诧异? 明哲保身。她默念着,的确,对于她这般身在宫墙的人来说,直到经历了这些人的生死,她才愈发感到生命太过渺小,一步走错,满盘皆输。 她一向是说到做到的人。她答应过萧子吟,替他打下这如画江山。她不会食言,可也再不会过多留恋。 她再也不要做那个口无遮拦的檀婳了。 第十八章 夜访王府 一路南上。 陆铮将事情的来龙去脉皆派人回报了萧子吟。据说,萧子吟不过沉吟片刻,然后淡淡地说,往后这些事儿便交给皇后就是了,不必再来回报了。 檀婳听了,也是淡淡地笑了笑。是了,自己的选择果然是没错的。虽不能让萧子吟疑心尽消,却也多少可以让他对自己多一份信任。 往后在宫里,若当真是如此,也算是有了皇上这座靠山。至少,皇上绝不会让她轻易有所闪失。毕竟,这宫里就只有他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彼此牵制,彼此相助,也是有的。 “只有一点。”陆铮策马在马车外慢慢地走着,窗帘微微浮动着,隐隐露出陆铮的衣角:“郑宽的夫人和母亲却被人救走了。” 檀婳微微一怔,静静思忖片刻,旋即淡声道:“罢了,左右一两个女流之辈,成不了气候。” “娘娘...”云芝难免生疑,道:“娘娘知道是谁救的?” 檀婳淡笑颔首:“不过是有人心地善良,才将这两个无关的人放了。”她摇摇头,轻笑道:“也罢,我欠他个人情,这次,便依了他吧。” 云芝不懂她在说什么,左右檀婳如今心情不好,就让她说这么一两句疯话也无妨。云芝替檀婳搭了个毯子在身上,笑道:“娘娘先缓缓神,歇会儿吧。再过几个时辰,便到南疆了。” “这么快?”檀婳先是一惊,细细想了想,却又失笑:“是了。已经过了半个月了,是该到了。倒是本宫,你瞧,都过糊涂了。” 她顺手摸了摸腰间的匕首,微微阖上眼睛:“本宫睡会儿。” 前些日子经历的事儿太过惊险,她便总是忍不住伸手握着那柄匕首,好像那柄匕首能让她安心一般。 檀婳这一睡,便是数个时辰。等她睁开眼睛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浓墨般的天空像是离她很近,伸手就能触到那轮弯月一般。 街上像是不夜城一般,灯火通明。与京城不同,京中贵族多以翡翠珠玉装饰,以显华贵。而此处的女子身上皆是金物,长发编成数十条辫子,倒也同大胤的人有些差别。其实说也难怪,毕竟南疆同戎夷接壤,风土人情相近也是有的。 南疆是镇南王的封地,而这镇南王,也是大胤唯一一位异性王。檀婳同萧子吟提起自己外公的时候,也提及过外姓王分封的问题,只是萧子吟当时不过淡淡地笑了笑,说:“如今尚且是仅有镇南王一位,过不了多久,等戎夷归顺,只怕异姓王的分封便是家常便饭了。” 檀婳想了想,道:“咱们先找个地方安顿下来,本宫要夜访王府。(..info)” 夜间起了风,渐渐地也有些凉意。晚风卷帘,帘角微扬,影影绰绰间足以见到陆铮的衣摆。云芝替檀婳搭上一件披风:“娘娘晚些再去也不迟,何必非要今夜去呢。” “等不及了。”檀婳拢了拢披风,遥遥地望着窗外:“你没瞧见么?檀城的身手可比咱们快上许多。丰都这样紧要的地方都能被他扎上根,保不齐镇南王一早便被他盯上了。咱们若不快些,只怕等咱们回到京城,这江山都要易主了。” 云芝便点点头,不再说话。 客栈在南疆城中算是最为精致的一家,竹楼,吊灯,挂顶小缸,皆是京城中没有的边疆风情。客栈中女子皆是眼窝深深,肤色也不及中原白皙,却无损于她们的惊艳美丽。 檀婳也不多留,只是吩咐了云芝几句,便将剩下的都交由云芝打理。这一路上来,她愈发对云芝刮目相看。她虽年幼,却极谙于人情世故,做事也稳妥谨慎,比起小蝶的时而莽撞,反倒是云芝更令人放心些。 陆铮早被萧子吟叮嘱过要时刻保檀婳周全,必定不会让檀婳独自一人去镇南王府。虽说镇南王是檀婳的亲外公,但毕竟世事难料。就算不带太多人,也好歹得贴身保护着。 镇南王府在长街尽头,可见陆铮选客栈时也算是费了一番心思。故而不必策马乘车,不过多走几步,便足以走到镇南王府前,少了舟车劳顿。 夜色正好,不算三更的浓重,也没有傍晚的轻浮。算是浓淡相宜的美景了。 檀婳伸了个懒腰,满足地叹了口气:“真好。难得有这样好的月亮了。” 陆铮仰起头来,见月色确实朦胧间亦透着几分明亮,的确是京城里没见过的。便点点头:“是啊,京城里可没这样好的月色。” 两人一时间便没有什么可说的了。或许是两人各揣心思,一个是提防着对方,毕竟是皇上安在她身边的,就算她想顾念着小时候的情谊相信他,却也不能够了。而另一个,却是知道对方的心思,反而更加尴尬起来。 “陆铮?”两人走了一会儿,还是檀婳先开了口。 “恩?” “你为何要追随萧子吟?”檀婳是早就想问了,只是如今气氛也好,难得的安稳放松,她想着便是问一问,也并不打紧。 陆铮沉默了一会儿,答非所问地说:“娘娘,直呼皇上名讳是大不敬的。” 檀婳不以为然地笑了笑:“左右就你我两人,你不说,我不说,旁人再不会知道的。”她咬定这个问题不松口:“陆铮,你为什么要追随他?” 陆铮无奈,只得作答:“或许并没有什么特别的缘由。娘娘,您或许是不知道的,只是在我眼中,配得上做皇帝的,也就只他一人了。” 檀婳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有些淡然地微笑着:“我是不清楚。只是我想,约莫也就是这样吧。史上的多情帝王往往不配为帝,可反而最是心冷的人,却可以成为千古明君。若从这点来说,他的确是配做江山之主。” 陆铮摇摇头,颇有些无奈地叹息道:“娘娘,你对皇上的偏见太深了。”他顿了顿,补充道:“只是对于臣子来说,必定是得有德行的君王才能令人信服。另一方面...”他的声音渐渐低弱下去,转头瞥见檀婳亮晶晶的眸子,又道:“娘娘,所有的人,都是追随强者的。或许是为了寻求庇护,或许是别的。可但凡我们追随他,便是因为我们打从心眼里信他,敬他。” 檀婳微微吃了一惊,心底细细回想起萧子吟的模样来,只觉得他那些个缜密心机,在自己眼里瞧来都是诡计阴谋。便不置可否地点点头,不再说什么。 “娘娘。”陆铮也不勉强,只是站定身子,仰头看着一个气势恢宏的府邸:“到了。” 檀婳微微抬起头,映入眼帘的正是那几个大字----镇南王府。 第十九章 镇南王 王府坐落在长街街角,四周守卫森严。侍卫佩刀带戟在王府门口笔挺地站成两排,神色端严肃穆。 檀婳才到门口,便被为首的两个侍卫拦下:“站住!王府重地,也是你等闲人想进就进的?!” “唔...”檀婳顿住脚步,微笑地看着两人:“那既然如此,还烦请两位派人进去通报一声。” 其中一人发出了一声嗤之以鼻地轻笑,将刀收回腰间:“这可是王府。若是这个无名小卒也要见下,那个无名小卒也要见下,这成何体统了?”他打量了檀婳一眼,见她身后除了陆铮未有随从,便料定了这绝非是个有地位的人。 胤人讲求排场,每逢达官贵人出行,那都是前呼后拥的,不说是八抬大轿,起码也得跟着数十个小厮丫鬟,这样才能彰显自个儿的身份和地位。如今,檀婳却偏生反其道而行之,这也是一路上没有引起旁人注意的缘由。 “那是不肯通报了?”檀婳的神色未变,只是语气已然微微加重。 那人却偏偏不识好歹,嗤笑一声道:“姑娘,我劝你还是快走吧。若是当真惊扰了王爷,可就不是这样轻易的事儿了。” 话音方落,陆铮已然抽剑,一个闪身上前,将那个侍卫牢牢制住。 “你...”那侍卫先是一惊,下意识地一个挣扎,陆铮的剑却已然抵在他的脖颈上,颈间冰凉的触感令他不敢再动:“你们要做什么?!” 剩下的侍卫们见状,挨个儿围拢上来,将檀婳和陆铮团团围住,其中一人压低声音道:“快,快去禀报王爷。” 檀婳唇角微扬,冲陆铮眨眨眼睛。 过了一会儿,方才去通报的那个侍卫匆匆跑过来,躬身冲檀婳低声道:“王爷请两位入府。” 檀婳方才淡淡地笑了笑,轻声道:“陆铮,把剑收了吧。” “还请两位缴械拜见王爷。”那侍卫见陆铮将剑抽回去,才定下心神,大着胆子补充道:“王府毕竟不同于别处,烦请见谅。” 陆铮闻言皱眉,像是有些不耐,转头挑眉看着檀婳。檀婳抿了抿唇,将腰间的匕首解下来,在手上攥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地将匕首递给那个侍卫。 “姑娘放心,这匕首就搁在奴才这儿,等您出府的时候一定毫发无损地归还给您。”那侍卫瞧出了檀婳的情绪,伸手接过匕首,还不忘宽慰两句。 陆铮皱眉,将剑递给那侍卫,低声道:“走吧,夫人。” 他在旁人跟前总是称呼她夫人的。檀婳也不得不谨慎些,以免暴露身份。 府门内一个青袍小厮早已恭候多时了,此刻忙让出一条路来,躬身道:“姑娘请,公子请。” 镇南王虽然在南疆驻守多年,只是他心里总免不了想念家乡。镇南王林忠全出身江南,所以府中便建成江南小桥流水的模样,府中每隔几步便是江南的亭台楼阁,灰瓦白墙,假山怪石林立,草木葱郁,隐隐可以听见潺潺的溪水之声。 “原来娘亲从前都住在这样的地方。”檀婳环顾四周,那些婉约的景色也着实对了她的胃口。难怪娘亲同京城的女子是不同的,京城女子总是有着飞扬跋扈的傲气,而娘亲的柔婉却又带着贵气则是她们永远比不得的。 小厮带着他们穿过雕花的回廊,两壁是飞天侍女,翩然起舞的模样。最后,小厮将他们引到正厅,便关上门退了出去。 镇南王不愧是三朝元老,作为大胤唯一的一位异姓王,他的居所也是贵气毕现,华美非常。不说那正上方的红木太师椅,便是周围的金丝屏风,花架上摆的鎏金香炉,甚至是屋子里弥漫氤氲的莲花香气,都昭示着屋主人的高贵气质。 “你们要见本王?”屏风后的人影动了动,声音浑厚,却掩盖不住老迈的事实。 檀婳听了,心里微微一颤。仔细想想,却又释然了。是了,自己已经嫁做人妇,而自己的外公,又如何能不老呢? “是。”檀婳点点头,平静地道:“事出有因,檀婳实乃不得已而为之。王爷勿怪。” “你说你姓...”镇南王的语气忽然激动起来,打断她的话:“檀?你姓檀?” 檀婳心下了然,只怕他也是记起她的娘亲了。同他有关系的,可不就只有那个十数年前嫁到檀府的独生女儿了么。 “是。”檀婳笑了笑,一字一顿地道:“昭敏郡主,便是我生母。” 话音刚落,屏风忽然被拉开了。一个满头白发的老人从屏风后走出来,慢慢地走到檀婳面前,细细打量着她。他相貌已然苍老,那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英气却是分毫未减。便是陆铮,只怕也不及他年轻时的光景了。 镇南王打量了檀婳良久,终于叹了口气,声音微微有些颤抖:“是了,是了。你的眉目间,分明有她的影子。” “我虽不及娘亲的风韵,但好在相貌也同娘亲有着五分相似。”檀婳自嘲般地笑了笑:“否则,只怕今儿个见了王爷,还要被误认为是贪图富贵的女子了。” 镇南王毕竟是镇南王,无事不登三宝殿,他的确思念自己的女儿,可面对这从没见过的外孙女,亲切感有之,可若两人有多么深厚的感情,却也是绝不可能的。 片刻激动欣喜过后,镇南王脚步稳健地走到那张红木太师椅上坐下,眸色沉沉地看着檀婳和陆铮,沉声问道:“你不在皇宫里待着好好做你的皇后,跑来本王这儿做什么?” 檀婳便知道镇南王对她做了皇后这事儿始终有所介怀,便微笑道:“婳儿可从没见过自己的亲生外公,如今得了机会,来外公这儿尽尽孝心也是应当的。” 镇南王的目光定在陆铮身上,过了一会儿,冷笑一声,道:“你这丫头岁数不大,心眼儿倒不少。”不等他们接话,镇南王便冷声道:“这小子,是跟在皇上身边的那个?” 陆铮抱拳,微微颔首道:“正是陆铮。” “丫头。”镇南王的目光冷下来,严厉地看着檀婳:“你说你是你昭敏郡主的女儿,可你如今的所作所为,又是在做什么?” 第二十章 劝说 “丫头。”镇南王的目光冷下来,严厉地看着檀婳:“你说你是你昭敏郡主的女儿,可你如今的所作所为,又是在做什么?” 檀婳知道他是什么意思,却故意道:“婳儿在替娘亲报仇。” “报仇?!”镇南王怒极反笑,声如洪钟,震耳欲聋:“报仇就是规规矩矩地做你的皇后?!在自己的杀母仇人榻边欢欢喜喜地承欢?!” 檀婳自然是知道他的恼怒,看来檀城这步棋着实走的漂亮,不仅瞒过了镇南王,更让他对萧子吟恨之入骨。她只觉得自己肩上的担子愈发沉重起来,若是她劝不动镇南王,若是镇南王信了檀城的诡计,那檀城不仅得了镇南王的兵力,甚至还能得到与南疆相邻的戎夷的兵力。 可当下,却不容她想这样多。她定了定神,微笑道:“便是要报仇才该如此。”镇南王的脸色已然难看之极,见檀婳神色平静,言语安稳,却又隐隐察觉此事只怕不是他所想的那般,便冷哼一声,自己啜了一口茶,搁下茶杯,冷冷地看着檀婳。 “外公不妨先想想,若是娘亲死了,对皇上究竟有什么益处?”檀婳见他肯安安稳稳地静下情绪听她说话,又道:“而若是以娘亲的命,去讨戎夷王的欢心,目的又该是什么?” 镇南王冷哼一声,道:“你是想说,想同戎夷结盟?若是皇上将你娘送去了,以求得戎夷兵权,倒也不算有所违背。.info[]” 檀婳心中暗喜,只要镇南王还承认自己是他的外孙女,娘亲这张牌便足以打的顺畅。 “外公当真不愧是三朝元老,婳儿不过才点了几句,外公便这样料事如神了。”檀婳先是恭维镇南王一番,又道:“那既然如此,婳儿又何必来求外公呢?实不相瞒,外公手中的兵权的确是婳儿此行的目的所在,只是,外公可该清楚,婳儿途经丰都,才发现丰都已被檀城布兵,时刻准备进攻京都。难道这还不足以说明檀城的目的?” 不待镇南王说话,檀婳便又道:“外公,你是被娘亲的死冲昏了头脑还是怎的?这天下都是皇上的,若不是有些小人使些阴谋诡计来谋夺江山,又何必用得着连娘亲这样的已婚女子也送到关外去?这若当真是皇上做的,那他便不是保江山,而是失江山了。” “哦?”镇南王来了兴致,皱眉看她:“此话怎讲?” 檀婳见他心神安定,不觉也略略放心,有理有据地冷静道:“外公想想看,送已婚女子去关外,于大胤礼法是大大的相悖,皇上身为一国之君,如何能做出这样有违体制的事儿?所谓上行下效,皇上若当真开了这个先河,那么从今往后有违体制礼法的事儿,便是任何人也难再说出半分。.info国家岂不是乱了套?” 镇南王思忖片刻,自觉有理,便微微颔首,示意檀婳接着说下去。 檀婳定了定神,微笑道:“以上,为一。这二来,便是以女流之辈保天下,若是传出去,必定会令天下人耻笑。皇上是一国之君,自然深深明白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的常理,如何会做这等自掘坟墓的事儿?再者说,天下仁人志士以善心自居,此举难免令皇上民心大失,即便他得了兵权,也最终不能稳坐龙庭。皇上睿智,岂会连这等简单的道理都不懂?” 她这话却是暗指镇南王的糊涂了,这样简单的道理,皇上懂得,甚至她这样一介女流也懂得,却偏偏镇南王这样久经沙场的老将不懂得,这说出去,岂不是令人笑掉大牙? 镇南王神色一顿,显得略略有些尴尬。可毕竟说这话的人于理是上位者,母仪天下的皇后,于情也是他有着亲密血缘的外孙女,一口一个“外公”叫的亲热,他便也只能当这不过是一个小女儿家的玩笑,过了便罢。 “话虽如此...”镇南王抿了一口茶,慢慢地说:“话虽如此,可丫头,你该知道,你娘亲已经去了两年了,没人可以判定你所说的究竟是真是假。便是你说的句句在理,本王却也实难信服。再者说...你娘亲是本王的独生女不假,可本王却也要顾忌这整个林家,不能单单为了一己私利,便弃林家于不顾。自然,是哪方对本王更有利,本王便择哪方为先。” 檀婳的心里不免“咯噔”一下,确实,她忽略了这件事。镇南王不仅是自己的外公,也是整个林家的族长。他的顾忌,远比自己原本所想的要多得多。 “外公...”檀婳勉强笑着,道:“外公此话听在婳儿耳中,便算作是已经承认了,檀城曾经找过您,对也不对?” 镇南王颔首:“你是极聪明的丫头,皇上找了你来,也算是他慧眼识珠。既然如此,本王也没必要在你眼前做戏,总归你也自会分辨是真是假,不是么?” “可...”檀婳一言尚未说完,便听得门外一阵“叩叩”地敲门声。 镇南王皱眉,扬声道:“本王不是说了不得打扰么?!” “王爷,是檀丞相那儿来的人,说是有事要同王爷相商,奴才们不敢怠慢,才不得不来通传。” 檀婳和陆铮皆是一惊,互相对看一眼。檀婳的心“砰砰”地跳着,若是此时...若是此时被檀城的人发现自己在此...只怕...她紧紧的咬着唇,惊惶地看着陆铮,只怕她尚且没回京城,便会被檀城派人在这边陲之地杀了! 怎么办?她尽力平静地压抑着心绪,只是内心早已如热锅上的蚂蚁,怎么也无法安稳下来。怎么办?怎么办? 镇南王忽然道:“丫头,你和那小将军到屏风后头躲上一躲。” 檀婳一惊,转脸看着镇南王,见他难得地露出进门来的头一个笑意:“愣着做什么?还不快进去?若是再愣神本王可就直接叫那些人进来了?” 檀婳心神大定,忙冲镇南王福身,道:“婳儿多谢外公了。”说着,忙扯着陆铮躲进屋中左侧的屏风之后,掩住身形。说真的,她也想听听这檀城派来的人究竟同镇南王说些什么。 “你叫他们进来吧。” 是镇南王的声音。 第二十一章 虎符 “见过王爷。(..info)” 檀婳躲在屏风后,只能听到他们的声音,却苦于不能探出头去瞧上一眼,她心中暗暗揣测,这来的人只怕是朝堂上的一个臣子也说不定。 镇南王道:“起来吧。”短暂的静默后,隐约有一阵茶盖同茶盏轻碰的声响,又听得镇南王道:“丞相叫你来这儿是有事儿要说?直说吧,本王可没那样好的耐性同你多绕口舌。” 檀婳心里微微有些欣喜,从镇南王的口气来看,他只怕也是多多少少信了她方才的话。也就是说,他口中说着要为全族考虑,可心里终究还是放不下娘亲的枉死。 也难怪,娘亲是他的独生女,那样血浓于水的亲情在那儿,他是如何也割舍不下的。 那人也不恼,只道:“王爷莫急,微臣不过是替丞相来传个话。丞相问,关于那件事儿,王爷考虑的如何了?” 可见檀城此人是有多谨慎了。便是只有这使者与镇南王独处,话却也说的隐晦。只是却瞒不过檀婳。檀婳已经料定,他口中的那件事,只怕是同兵权有关的。 镇南王道:“谋逆可绝非小罪,要本王冒险助他,也该问问本王的意思才是。” 那人沉声道:“王爷,丞相对夫人一往情深,这些年更是对夫人的死耿耿于怀,迫不得已才出此下策。王爷便是不体恤我们丞相的心意,倒也替夫人想上一想,可不要让夫人枉死啊!” 檀婳忍不住啐了一口,这样道貌岸然的伪君子,她便知道檀城会让人打着娘亲这张牌,这样想想,他就算是自己的爹,只怕自己若当真助他夺了皇位,自己也活不下去。[..info超多好看小说]毕竟,他这样顶着谋逆的罪名上位,为了显示自己的公正无私,只怕也会将她杀了,以昭告天下自己的大义灭亲。来说明在他眼中,前皇族后妃是绝无希望生存的,即便这个人是自己的女儿也是一样。 镇南王平静地道:“你此话倒也说得有理。可是...”他话锋一转,道:“你也知道,人死不能复生,若是让本王单单为了女儿便陪尽整个林家,究竟值不值你们自己也清楚。” 他只说到这儿,也算是点到即止。那人却领悟地极快,笑道:“这点王爷自然不必担心,我们丞相说了,只要王爷相助,再加上戎夷的势力,夫人的仇必定得报。到时,若丞相得以登基为帝,便即刻追封夫人为皇后,并且再不立后,以示对夫人的尊崇。至于王爷,到那时便是我大胤最为尊贵的亲王,丞相自会保得王爷满门荣华富贵一生。并且替林家立祠堂,修庙宇,也好让王爷的美名千古流传啊!” 檀婳心中一紧,的确,从镇南王的角度来看,这些条件太有诱惑力了。她担心镇南王一个想不清楚,便当即答应了这人,那只怕就再无转圜的余地了。 她这一路走来,手上沾了那么多血,沾到她晚上甚至无法安枕,只要一躺下闭上眼睛,便可以见到那些长发冤魂来冲她索命。如果在这儿失败了,她想,只怕她会崩溃吧。 她从来没有这么紧张过,她只知道自己紧紧抓着自己的袖摆,纠结地拧着。陆铮的手轻轻搭在她肩上,像是宽慰她。 他的手不同于萧子吟,萧子吟的手一贯是冰冷的,而他的手却很是温暖,最起码在现在,能令她安心一些。 镇南王道:“听来也算是有些诚意。” 只这一句话,便让檀婳觉得如坠冰窟。他这是答应了不成?难道这一路上所做的努力便尽数作废了?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不甘心多些,还是惊惧更多些。可那心里如今也是翻江倒海,不能平静了。 “只是本王也不是在意这些虚名的人。”他话锋一转,却让檀婳的心又提了起来:“诚意虽有,却不合本王的心意。” 那人一顿,竟是半晌的沉默。 檀婳的心里陡然欢喜起来,他既要的不是这些虚名,那么,只怕自己的猜测也是准的。他要的不是名利,而是... “王爷待如何?”那人开口道:“不妨说出来,微臣也好照办。” 镇南王道:“本王若是说,本王到了今天的地位,已经是什么都不必再求了,你如何照办?” 那人想来是吃了一惊,忙道:“可夫人却...” 他尚未说完,镇南王便打断他道:“本王说了,人死不能复生。本王的女儿,也绝不会在乎这些虚名。若要本王出兵相助,只怕还是该有更有说服力的法子才是。” 镇南王话止于此,再不多说,只扬声道:“来人,送客。” 那人喉间的话便被镇南王生生哽了回去,只听得他轻哼一声,拂袖而去。 门刚一关上,檀婳整个人竟是双膝一软,若不是陆铮在身后扶住她,她差点要跌坐在地上。 她喃喃道:“幸好...幸好...”可半晌,却又没有将这一句话说完。便是陆铮的脸上,也隐隐浮现出紧张之后的欢愉。 “丫头,出来吧。”镇南王唤了她一声,檀婳忙站起身来,走出去恭恭敬敬地冲镇南王拜了下去:“多谢王爷。” “你谢本王做什么。”镇南王漫不经心地啜了口茶:“本王这样做也不是为着皇上。”他忽然挑眉看着檀婳,已有皱纹的脸上竟是平和之色,同方才大大的不同了:“丫头,你可知本王究竟是为了什么?” “知道。”檀婳颔首,微笑道:“外公是为着娘亲。” 镇南王点头应允,饶有兴趣地道:“你说来听听。” “外公说的再明白不过了。若是婳儿再不懂得,便也是愧对外公和娘亲了。”檀婳微笑着,慢慢说:“外公已然说的明白,自己要的从不是这些虚名。婳儿亦是懂得,若是娘亲还在,只怕也不求这些虚名。如果娘亲是这般贪慕虚荣的女子,便不会嫁予檀城了。凭借娘亲当年昭敏郡主的身份地位,凭借娘亲‘大胤第一美人’的名号,想寻到任何一位如意郎君都是寻常事。可她却偏偏嫁给了当时无权无势的檀城。”说到此处,她眉心一敛,恨恨道:“可是檀城...可是檀城却如此愧对娘亲!婳儿若不为娘亲讨回这个公道,娘亲才当真是委屈了!” 她定了定心神,尽量让自己平静下来,才又道:“婳儿知道娘亲的心愿,娘亲在檀府中过的不快乐,她是江南女子,该还给她一个小桥流水一般宁静地往生之所。不该将她的尸身留在异乡,让她在那个陌生的地方寂寞地躺着。”她鼻子一酸,觉得眼眶热热的,隐有泪意,可她依旧强忍着,并没有让眼泪流出来。 “外公。”她抬眸,定定地看着镇南王:“婳儿什么也不能保证。不能给林家立宗祠,也不能让外公的威名流芳百世。可婳儿却能保证,一定会把娘亲带回家,让她安静地走。” 镇南王双眸沉沉地看着她,过了半晌,忽然朗声笑道:“好,好。真不愧是你娘亲的女儿。”他站起身,走到檀婳面前,定定地瞧了她半晌,一时间眸中神色复杂。檀婳想,他许是又记起娘亲了吧。 镇南王忽然单膝一跪,从怀中掏出一个虎符,双手举到檀婳面前,沉声道:“臣林忠全,今日将虎符交予皇后娘娘。愿皇后娘娘倾心协助皇上,保我大胤永世安康。” 檀婳本想搀扶他,听完他的言语,却又站直身子,伸手接过虎符,牢牢地握在手里,淡淡道:“本宫,代皇上,谢过镇南王。” 第二十二章 皇上驾到 “陆铮...”直到走出了镇南王府,檀婳依旧是心绪未定,颤声唤道:“陆铮...陆铮...” “娘娘?”陆铮见她脚下一软,忙上前搀着她,垂眸道:“娘娘可还好?” “咱们是成功了?是成功了?”檀婳惊魂未定地抓着陆铮的手臂,急切道:“这虎符,是当真在咱们手里了?” “是。虎符好好在您手中攥着呢。”陆铮轻声道:“咱们是成功了,真真切切的。” 檀婳已经有半个月未曾好好歇过了,况且,她之前被钟慕的事儿惊到,又亲手了结了郑宽和郑麟,她再如何成长,这杀人的事儿却也是头一遭。如何能不怕?是以她已经是有十多日未曾合眼了,方才在那镇南王府里也算是耗尽了心力,担惊受怕着了,却又得强作镇定,这可不是更苦了她这副身板儿? 如今心神一定,整个人反倒撑不住了,脸上微微一笑,便昏了过去。 “娘娘?!”陆铮压低声音惊呼,生怕吵了旁人,引得人注意。手忙脚乱地将她横抱起来,急匆匆地便往客栈跑,想着先回了客栈,再找个大夫来瞧她。 此处在长街尽头,人们也都知道此处距王府近,便也不敢靠近,因此这路上只是空无一人,唯有一轮圆月挂在天上,却丝毫掩不住那浓墨般的暗重夜色,黑沉沉的,更显得诡秘几分。 陆铮跑了几步,却从不远处一个的一个漆黑小巷里蓦地闪出一个颀长纤瘦的人影来,那人披着墨色长袍,头上罩着风帽,压的低低的,身旁未见随从。(..info) 陆铮不辨敌友,距那人不过几步,便猛地停住,一只手默默地握住自己的剑柄,就这样同那人对峙着。 那人像是在兜帽下低低地笑了一声,反倒上前一步,从墨色的长袍下伸出一双苍白纤长的手来,那衣袖却是月白色的苏绣所制,周围滚着金边,更衬出此人一种极高贵的气质来。 那人又上前一步,轻声道:“给我吧。” 不过这短短的三个字,却令陆铮这样的人也是大惊失色,握着剑的手一松,若不是怀中还抱着檀婳,只怕早已是整个人跪下去:“皇上...您怎么来了?” 萧子吟在兜帽的遮掩下轻笑一声,轻轻伸手接过檀婳,微笑道:“不愧是陆铮。果真是瞒不过你啊...” “你们做的很好。我已经知道了。”萧子吟在宫外是不喜用自称,不过这一口一个“我”的,倒也改的顺溜。他淡笑着垂眸凝视了檀婳片刻,轻声道:“她可是怕了?” 陆铮有些沉重地点点头:“是,对娘娘来说,只怕这些生死之事还是太沉重了些。”他顿了顿,又道:“娘娘也怕若是一个闪失,便是她害皇上失了江山。(..info无弹窗广告)只是娘娘如今也学会心底藏事了,这些心思只怕是不会同别人说的。” 萧子吟兀自低低地叹了口气,轻声道:“她是长大了。只是,我如今却想着,她倒不如还像以前那样,会否更安稳些?” 他声音低沉,如同喃喃絮语。却无端叫陆铮听出了一种悲凉。若不是在宫外,只怕萧子吟这样的心绪也是半分不肯显露的。 “先回客栈吧。”萧子吟微微扯扯唇,抱着檀婳走了。 陆铮在他身后定定地瞧了半晌,才抬步追上前去。 檀婳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三更的天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夜色浓重,雾气湿冷,让她不自觉地裹紧了身上的锦被。 她转了转眼,一眼便瞧见青色的帐幔,还有床边的一张圆桌。想来是在客栈里吧。再一转眼,蓦然发现窗边那个颀长的,穿着月白衣裳的人影,整个人顿时一僵。 这人分明该在三千里之外的京城!又怎会出现在这里? 或许...她顿了顿,伸手摸了摸自己腰间的匕首,牢牢地将它握在手中。 “转过身来。”她淡声吐出一句话。 那人影动了动,转过脸来定定地瞧着她,暗影中之瞧得见他那双深重的眸子,里面像是藏了许多秘密,眼角微扬,竟是双摄人心魄的凤眸。 檀婳虽是惊诧,却也安下心来。这样的眸子,这十数年间,她只见得那人才有。 她缓缓松开匕首,咬了咬唇,默然道:“皇上怎么来了?” 萧子吟慢慢踏着一地零碎的月光,走到檀婳床边,轻轻坐下,微笑道:“你倒是同陆铮问的话一模一样。怎么,朕便不能来么?” 檀婳转过脸去,淡淡地道:“这天下不也被皇上玩弄于鼓掌之中,自然是想去哪儿就去哪儿,谁敢多问?只是国不可一日无君,皇上可不要耽搁太久了。” 她说到“玩弄于鼓掌之中”,竟是再也忍不住,锦被中的手也微微发起抖来。 是了,她在这里彻夜不敢眠,却无意间让她想到,这一切只不过都是在萧子吟眼中的。哪怕他远在京城,可这世上,又哪有他不知道的事儿? 萧子吟微微叹息一声:“檀婳,你是长大了。”他伸出手去,忍不住抚了抚檀婳的头发。 不知怎么的,檀婳忽然想起那日郑麟临死前的眼神,明明还是带点懵懂的稚嫩的孩童眼神,却在一瞬间在她肩上吐血而亡。若不是眼前这个人,若不是为了他那该死的一统天下的野心,她为什么要杀人?!她怎么会杀人?! “你知道我不想见你。”檀婳的神色一黯,撇过脸去,不想看他:“我不想见你...”她语声减弱,竟是渐渐如同呓语一般。 檀婳的双眸中分明带着极大的惊惧,浑身瑟瑟如同受惊的幼鹿一般。平白无故地让人心里难受起来。 萧子吟的眸光隐隐暗淡,过了一会儿,方才伸手抚上檀婳的脸,轻声道:“檀婳,别怕。” 檀婳的双目怔怔地睁着,语声颤抖道:“你知道么...那孩子其实是个痴儿,你知道么?!” 回应她的,是良久的静默。 檀婳忍不住抬眼看他,见他风华绝代的浅笑便印在唇畔,只是眸间浓重,瞧不清情绪。檀婳的情绪已然是激动至极,她一把扯住萧子吟的衣袖,厉声道:“你知道么?!你说啊!” 萧子吟淡淡道:“是,朕知道。” 檀婳的手便松软无力地倒在榻上,怒极反笑:“那你为什么要杀他...?你为什么要逼我?为什么始终都在逼我?” 萧子吟轻叹一声,拇指慢慢划过檀婳苍白的脸颊,道:“不是朕要逼你,只是你要知道,要成帝业,必得有舍方才有得。檀婳,你是温情太过了。” 他一语道破她的心思,是了,她是温情太过了,这世上无论什么人,即便是罪大恶极的,她也狠不下心来做决断。可已经面对过一次因为软弱而死去的生母的他,又怎么会允许自己还有这样一个软弱的枕边人? 萧子吟,说到底,你始终还是为着你自己的私心啊... 第二十三章 前往戎夷 檀婳忽然猛地撑起身子来,飞快地伸手,竟是要打萧子吟一个耳光。(..info好看的小说)萧子吟像是早有预料一般,轻轻伸手,擎住了她的手腕。檀婳以为他要暴怒,可他的神色却始终是淡淡的,波澜不惊地瞧着她,像是将这一切都瞧做檀婳的小孩子把戏,全然不放在心上的模样。 檀婳一击不成,那心里的委屈却是怎么都化解不了的。便又伸手去打他,没头没脑地打在他的身上,手臂上,她使不上多少力气,那双眸中的怨愤却是丝毫不少,平白瞧着令人心惊。 萧子吟也不躲,只是任她这样闹了许久,见她终于停下来,倚在身后的软枕上微微喘息,才淡淡道:“解气了么?” 檀婳此时慢慢定下心来,才惊觉自己方才竟然失态到这样的地步。只是她打也打了,即便打的是这当朝天子,如今再补救,也是来不及的了。 “臣妾失仪,有犯天威。任凭皇上处置就是了。”她转过脸,冷冷地笑了笑,不再说话。 萧子吟叹了口气,伸手轻轻扯着她的手臂将她拉近了些,伸手抚了抚她的头发,轻声道:“才说你长大了,这便又闹孩子脾气了。” 平心而论,萧子吟的确算得上是一位明主。不说他心机深浅,他那一贯平静的神色,淡然的语气,便由不得旁人对他不信服。 陆铮说,在他眼中,配得上做皇帝的,也就萧子吟一个人了。这话檀婳的确是相信的。她一贯是信奉“在其位谋其政”这句话,既然萧子吟堪为明君,而她也坐在这个皇后的位子上了,往后的事便也该顺理成章的发展下去才是。便是没有檀城与娘亲的冲突,她也原应该走上大义灭亲这条路的。 是了,原应该的。 她重重地吐出一口气,抬眼看着他,像是方才的激动,怨愤都一并被他黑魆魆的眼光吞噬掉了一般,变得平静而淡定:“皇上还是快回去吧,国不可一日无君。”想了想,又道:“话说回来,皇上怎么想着到南疆来?” 萧子吟微笑道:“依你之见,朕是为什么到南疆来?” 檀婳默然道:“皇上的心思,臣妾若是能猜出个一分半分来,又怎么会到今天这样受制于人的地步?” 萧子吟知道她心里还是有怨,却也不愿在这里多费唇舌,不过笑笑,轻巧地避开了这个问题,淡笑道:“别的你若说猜不出便也罢了,只是这一层,你是猜得出的,而且,只怕你早已猜出了。” 檀婳看了他一眼,见他神色如常,十分笃定,心中很是无奈,唯有道:“果真是什么都瞒不住皇上。您是想亲自去戎夷?” “猜得不错。”萧子吟淡笑道:“朕的确没看错你。”他顿了顿,忽然伸手将她轻轻扶靠在软枕上,微笑道:“朕是想去找个人。此人便是...” 他话音尚且未落,檀婳便接道:“戎夷二王子,钟慕。” 萧子吟有一瞬间的怔忡,却旋即微笑道:“不错,正是钟慕。想来你同他也是见过面的。” 檀婳亦是微笑道:“臣妾这一路上的行踪,难道是有什么可以瞒得过皇上的眼的?那倒是陆铮办事不利了。皇上若是觉得臣妾有所隐瞒,便该重重地责罚陆铮才是。” 她这话说的倒是一点也不避讳,她见萧子吟略有些无奈的神色,便猜到他又该说她是犯孩子脾气了,便抢在他前面微笑道:“在旁人眼前有所避讳,在皇上面前口无遮拦,这不正是皇上心里想要的么?” 她这一句话,倒是生生断了萧子吟的话,只噎的他半晌没说出话来。这么多年来,无论在什么地方,在他面前能在口舌上逞快的,檀婳倒也是第一人。 他启唇,最终只是无奈地笑了笑,道:“你便非要这样同朕针锋相对?” “皇上这可是错怪臣妾了。”檀婳笑得倒是淡定平和,声音却是再冷漠没有了。只道:“臣妾一贯是这样的人,旁人对臣妾好上一分,臣妾便十分的还回去。旁人若是对臣妾只有虚情假意,难道还要臣妾把心掏出来给他瞧?” 萧子吟当真是被她这话哽住,檀婳双臂抱在胸前,显然是一副聚其千里之外的模样。是了,他待她从一开始便是利用,她难免要气,要怨。只怕最令她怨怪的,便是他从来就没打算将自己的私心瞒着她。在她眼中,或许他是不屑吧。 此时此刻,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个什么心情。或许是有些许惋惜,但更多的,他想,那种感觉是,如释重负。 “这才像是你的样子。”萧子吟笑了笑,避而不谈这个话端。 “那日救了钟慕的,只怕是皇上吧?”檀婳看着他,扯了扯唇角:“皇上想扶钟慕上位,然后要钟慕支援?” 萧子吟略略有些惊异,只是含笑瞧着她:“你是将朕的心思都猜出来了。只是你什么时候断定的?” “刚刚。”檀婳看着他,终于还是笑了笑:“臣妾一开始不过只是疑惑,这一路除了郑宽那事儿,未免也太顺利了些,想必是有人暗中保护。但臣妾只是疑心,却没有断定。”她的眼睛在萧子吟的面容上顿了一会儿,最后不动声色地移开目光:“或许是直觉,或许是别的什么。但皇上您既然已经到了这儿,便是将钟慕没死的事儿坐实了。您就是这样的人,没把握的事儿,哪里值得您冒着这样大的风险来做?” 萧子吟略有些诧异地瞧了她半晌,却最终是微微一笑:“你果然是极聪慧的,朕是没瞧错人。你若是男子,朕必重用。” 檀婳轻笑道:“即便是女子又如何?安心做好臣妾的本分,对皇上有益处,便也是好的了。” 萧子吟心神终定,他知道,便是此刻,檀婳才终于认定了自己的身份,她是大胤的皇后,肩上的责任,她也该扛起来才是。 “皇上这下安心了?”檀婳微微一笑,神色淡然,只是双眸中却毫无笑意,淡淡地看着他:“臣妾这副模样,如今配不配的上做皇后?” 萧子吟含笑不语,装作没听懂她言语中的冷淡。 檀婳却站起身来,赤足踩在地上,看着萧子吟道:“皇上回宫吧。那戎夷也不必您亲自去一趟,臣妾替你去就是了。” 萧子吟反倒听了这句话才微微蹙眉:“你不怕危险?” “这一路上的危险都在您的意料之中,您不照样放任臣妾来了?如今却担心起臣妾的安危来,叫臣妾好生受宠若惊。”檀婳的性子若说是改了,那的确是改了,若说是没改,待萧子吟的态度不过是换了一种方式,但敌意却始终在里头。起先还是好些,只是这一路上她已经知道是处处在萧子吟的掌控中,心里不免还是有些难受。 萧子吟只是无奈地笑笑,道:“那就有劳皇后了。” 第二十四章 推测 分明是三更的天了,檀婳也许久没有睡个好觉。可现在却偏偏睡不着了,她站起来才发现,自己身上的衣裳已经被换了一身,是她惯常穿的那身白色寝衣,只是那把匕首却被细心地挂在她腰间。 “云芝替你换了身衣服。”萧子吟像是瞧出了她的心思,淡淡笑道:“你大可放心。” 檀婳有些懊恼,到底是自己想多了些。好在夜色浓重,多少遮掩了她微红的面颊。 “想必有些事儿皇上该知道了。”檀婳有些僵硬地说:“可臣妾少不了还得多说两句。皇上既然将臣妾派来,臣妾若是做不到知无不言回头只怕皇上照旧心存怀疑。”她也不看萧子吟多少有些无可奈何的神色,觉得口渴,便自顾自地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坐在椅子上,离萧子吟稍微有些距离,才道:“皇上您已经瞧出来了,檀城在丰都布兵,或许只是故布疑阵,而他真实的目的只怕是为了钟慕。钟慕是戎夷二王子,戎夷的王位之争自古以来就是血流成河,而钟慕又因为有着一半的胤人血统,才不得不更谨慎些。钟慕无权,此人却极有能力,武功高强,而且只怕心里藏得东西,可远远比他面上表现出来的要多。倒也是可用的人才。”她瞥了一眼萧子吟似笑非笑的神色,补充道:“自然,也得他肯归顺于皇上才是。” 萧子吟像是全然不放在心上的模样,扯了扯唇角,微笑道:“皇后倒担心这个?他再有能力,想要坐上戎夷王的位置,也得要兵权。单凭他自己是断然不可能的。” “皇上不怕檀城趁机拉拢?”檀婳啜了口茶,想了想,还是给萧子吟倒了一杯茶,走过去递给他。 萧子吟接过茶盏,浅笑垂眸,语音平静道:“他若是当真信了檀城,难道还会冒着这样大的风险来我大胤?他已经去了丰都,瞧见了檀城暗藏的兵力。着实是不巧,便是檀城的多疑自负害了他。郑宽若是当时一眼瞧出了钟慕的身份,不派兵追杀,倒也可以同他结盟,只可惜钟慕虽然心思的确比寻常戎夷人缜密些,却也有着戎夷人的性子。有仇必报,有恩必还。他也看破了檀城的多疑,自知若是檀城登位,他将来只怕也无利可图。更何况檀城更是生怕他将这丰都的事儿传出去,恨不得杀他灭口。可朕就在这个时候救了他。朕说了,他是个知恩图报的性子。朕却偏偏不让他还朕。”他啜了一口茶,微微抬眸看着檀婳,眸色微动,最后凤眸微眯,笑道:“朕要他同朕彼此双收,如此...” “如此,他便永生永世都要记着你的恩。”檀婳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看着萧子吟清冷的凤眸,最后叹了口气,在床畔坐下,绞着手道:“皇上,您可真是残忍。您明知道对于那样的人来说,若是让他一辈子欠人恩情,只怕比死还难受。” 萧子吟轻轻地笑了一下,慢慢地转着茶杯,笑颜微动:“怎么?你这是怪朕?” “臣妾不敢。”檀婳小声地说了一句,不置可否地甩甩手,道:“皇上怎么做,臣妾可一直都是跟在身后猜的。心神具疲,没有怪的力气了。” 萧子吟不动声色地从身边的衣架上轻轻一扯,将一件外袍一甩,正好搭在檀婳肩上:“披上衣裳吧。晚上凉。” 檀婳“哦”了一声,将外袍拢了拢,又道:“皇上想必是极其看重钟慕那儿的事儿,否则也不必大老远放着朝堂不要,来这儿亲自冒险。”她顿了顿,又道:“如今朝中的兵力抽不开身,自然也没法子调兵援助钟慕。檀城只怕也就等着这个机会想趁机分散皇上的兵力。臣妾觉得,朝中的兵力是不能动的。”说到此处,她忽然一惊,忙问道:“皇上此番出京,只怕瞒不了檀城。若是檀城趁着朝中空虚,率兵攻城的话...” “他用来进攻京城的兵力,不是都被皇后化解了么?”萧子吟微微一笑,挑眉道:“他能在朕身边安插眼线,朕难道就不能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他究竟有多少兵力朕心里也有数,郑宽死后,檀城迅速将那些兵力撤离京城。只是如今丰都却也群龙无首,朝中尚且没有可用之人,朕也想着能多得些可用之才来治理丰都。”萧子吟说到此处,眉心微蹙,想来也是苦闷许久了。 檀婳看了他一眼,将此事暗暗地记在心里。想着这一路过去也该细细替他留心着。 “臣妾少不得提醒皇上,那些余党皇上还是该留心着才好。”檀婳心里虽记着,口中却淡然道:“余党这些东西总是野火吹不尽的。若是不能起到杀鸡儆猴的作用,只怕以后愈发猖狂了。” 萧子吟瞧着她,淡淡笑道:“的确是比从前周全多了。如此,朕也好放心将这戎夷交予你。” 他算是终于松了口,檀婳心中一松,肩上的担子却愈发沉了起来。戎夷之行,她是非去不可的。萧子吟有他自己的打算,若是当真到了戎夷,哪里还会将她生母的骨灰放在心上?那她便是大大的不孝了,至于镇南王那边,更是无法交代,莫说是好容易换来的兵权,只怕是往后还会与他为敌。可她却偏偏不想将这些话明明白白地告诉他,她私心里还是想着,他要操心的已经够多了,既然这件事对自己来说也算是举手之劳,且也对自己有所益处,便全当帮他一把就是了。 檀婳打了个呵欠,尽力睁了睁眼睛,自顾自地往床榻上一躺,身子有些乏力。萧子吟见她的模样,像是全然卸下了警惕的心思,便失笑道:“你也好些天没好好歇息了,先睡吧。” 檀婳朦朦胧胧地眯眼看着他,小声断断续续地问:“那你...”她一句话没说完,呼吸已经渐渐均匀,一条腿还晃晃悠悠地搭在床畔,鞋子也没有脱掉。 萧子吟无奈地将她的身子摆正,替她盖好被子,一转头看见挂在衣架上的那件衣裳下摆坠坠地挂着一个玉佩,细细瞧来,上头却有着戎夷王室的雕文,眸色一暗,转脸神色复杂地看了一眼沉睡的檀婳,轻轻替她将房门掩上了。 第二十五章 王府赴宴 檀婳这回睡得很沉,迷迷糊糊间只觉得自己的眼皮上打上一层轻薄和暖的阳光,催的她不想睁眼。 耳边传来旁人的声音。她起初以为是云芝,后来却听得还有萧子吟的声音夹在里面。 云芝就算在宫外也是一板一眼的,冲萧子吟请安道:“奴婢见过皇上。” 萧子吟淡声道:“起来吧。既是在宫外,便也没那么多礼数。” “奴婢叫娘娘起身。”云芝岂敢没有礼数,反而是大大的有了礼数。 萧子吟道:“不必,我在这儿等会儿吧,让她睡着就是了。” 檀婳总觉得这样很是不妥,虽然她私心里是想着再让萧子吟等上一个时辰半个时辰的,出出自己的恶气,但转而想到萧子吟这样亲自来找她,必定是有什么要紧的事儿,便也不能再自顾自地任性,眼睛还没睁,便开口道:“我已经醒啦。” 她慢慢睁开眼睛,适应一下从窗口照射进来的强光。今儿个天气极好,不热不凉,却也温暖。檀婳坐起身,伸了个懒腰,懒懒地问:“有什么要紧事儿?” 萧子吟不以为意地道:“也不过是镇南王今儿个有兴致,邀你我二人去府中赴宴。算不得什么要紧事儿,不过是怕你迟了。” 萧子吟说的轻描淡写,檀婳却是一惊:“怎么?他知道你来这儿了?” 萧子吟失笑道:“丫头,你当真以为镇南王不过就是个草莽匹夫?那他是如何坐稳这外姓王的位子的?” “是了。”檀婳转念一想,便又觉得自己有些可笑。萧子吟这样的人,若无全然把握是断断不会出手的,他此刻既然还留在这里,想来也是有了完全的心理准备。她挑眉看着萧子吟:“皇上是觉得镇南王可信?” 萧子吟笑道:“此言差矣。”见檀婳一脸诧异,皱眉看他,他便又微笑道:“我并非是信他,不过是信你这能说会道的口才。你既然拿到虎符,镇南王便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想来也不会对我如何。” 檀婳听他明褒暗贬的一番话,却也不恼,只是微笑道:“那皇上可得好好赏臣妾,若是没有臣妾这张能说会道的嘴,如何配做皇上的皇后?” 她却是把萧子吟昔日不屑的口气此时搬来,却也惟妙惟肖。萧子吟微扬唇角,苦笑道:“你倒记仇。” 檀婳眨眨眼,佯装不解:“记仇?哪来的仇可记?”不等萧子吟再说什么,她便拍手道:“无论如何,可不要让镇南王等急了。” 萧子吟一噎,竟是不知道该说什么。檀婳转过脸,对萧子吟一笑,戏谑地道:“怎么?皇上是要留下来看臣妾更衣?” 萧子吟微微苦笑,道:“罢了罢了,凭你的牙尖嘴利,这世上恐是还没人能与你一比。.info[]”他站起身,眸光不动声色地落在那件衣服上垂的玉佩上,微笑道:“外头备好轿了,可别迟了。” 说完,便轻轻走出去,云芝请了安,替他将房门掩上了。 檀婳只觉得他神色有异,或许旁人瞧不出来,但她好歹在他身边举步维艰地走了这么久了,也多少能瞧出来他每一个神色的用意。此时心里纳闷,却也撂开不管了。 云芝替檀婳换了一身衣服,才推开门,才发现陆铮萧子吟早已命人将软轿停在楼下小院中。抬头瞧瞧已经升得老高的太阳,她反而还有些诧异自己往常分明是极易醒的性子,昨儿个却睡得这样安稳。 萧子吟的目光落在檀婳腰间的匕首上,微微一怔,旋即绽开了一个极浅淡的笑:“用着顺手么?” 檀婳顺着他的目光看下去,一瞬间就想到了那铺天盖地的血腥味儿,忍不住微微作呕。半晌,她抬起头有些无力地冲萧子吟笑笑:“若是用来杀人的话,那可真是不太顺手。” 她冲萧子吟勉强笑了笑,抬脚就要爬上马车。 “别怕。” 她忽然听到身后那个清泠的声音带着难得的温柔,一下子戳进她心里去。 她顿了顿,终于笑了一下,轻声道:“会习惯的。” 檀婳再来这个镇南王府不过是一夕之间,只是心情却已经是大大的不同了。昨天来,她只觉得生死未卜。而今天再来,却是被轿子规规矩矩地抬进去的。而且,或许是因为有萧子吟这样阴险狡诈的人在身边,她反而觉得安心些。 轿子甫一停在门口,便见镇南王竟然是亲自出来迎接。未及他们二人下轿,便拜道:“臣给皇上请安,给娘娘请安。” 萧子吟先檀婳一步下车,垂眸看了镇南王一眼,将手递给檀婳,微笑道:“婳儿,下来吧。” 檀婳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亲昵震得浑身一个激灵,再见他眉目澄澈,却并不坦荡,便知这不过是他在镇南王面前所做的戏,于是也犹犹豫豫地将手搭在他手中,冲他笑了一下。 这边才扶了檀婳,那边萧子吟便又伸手亲自扶起镇南王,笑道:“外公怎的如此多礼。要我说,在宫外可没有君臣之礼,唯有亲戚缘分。” 莫说是檀婳,便是镇南王也被萧子吟这声“外公”叫的震在当场。即便是普通人家,大胤除了入赘的相公,一概是不以女方的亲戚辈分论处的。可萧子吟身为帝王,非但随着檀婳叫外公,甚至还免了这君臣之礼,着实是给了大大的颜面。 “臣...不敢。”萧子吟越是这样客气,镇南王却反倒越是心下不安,倒不是说他有些懊悔昨儿个把虎符交出去了,只是如今他手上无兵,变成了案板上的一块肉,到底心里不能踏实了。 檀婳瞥了一眼萧子吟的神色,恍然笑道:“外公快快起来吧。您是婳儿的外公,可不就也是萧郎的外公么?怎么就不敢了呢?”她话锋一转,佯装生气道:“外公若是不应,可就是拿婳儿当外人了。” 镇南王看着檀婳的神色,见她神色如常,笑眯眯的,便也觉得是自己多想了些,谢了恩站起身来,躬身退到一侧去,沉声道:“皇上请,娘娘请。” 萧子吟转过脸看着檀婳,挑眉笑着,轻声道:“难为你懂了。” 檀婳微微松了一口气,不以为意地道;“别人不懂,臣妾可不敢不懂。所以...”她斜睨着萧子吟的眼睛,眯起眼睛道:“皇上的心思,或许臣妾还能猜出个一两分来。” 她的语意分明是在方才萧子吟的神色上,只是萧子吟却只是笑笑,不再说话。 檀婳叹了口气,自己虽能猜出个一两分来,可萧子吟却偏偏能将自己的心思瞧出个十足十。这人,可当真是太过狡诈了。 “走吧。”萧子吟伸手牵过她。檀婳眼角闪过他的侧颜,依旧是莫名的心安。 第二十六章 真正目的 “皇上,娘娘,请上座。” 镇南王府的排场可绝非一般大,但看那进进出出的侍女,便可以看出镇南王对此次宴会的重视绝对是非同一般。 “外公何必多礼,快坐吧。”檀婳瞥了萧子吟一眼,心里默默叹了口气,微笑道:“萧郎可是一早便说了视外公为自己亲人,外公若是再这般推辞,岂不是太见外了?” 这一番话说的让镇南王当真是避无可避。若是推辞,便是抗旨不尊。可若是不推辞,便是大不敬,他看了檀婳一眼,见她笑意盈盈的,便料到这丫头当真是胳膊肘往外拐了。莫说自己这个外公,便是她的生身父亲只怕也要被她摆上一道。 他心里反复纠葛好久,终于叹了口气,道:“臣知道了。”便先坐了下来。 萧子吟微微一笑,牵着檀婳在上首的位置上做了。的确,推辞是推辞,不过是一句客套话,可若当真让镇南王这个所谓的“长辈”坐在上首,只怕不仅是不合规矩便是王府里的人也该大吃一惊了。 菜已经陆陆续续地上齐了,那些极貌美稚嫩的侍女便都退到两侧去,留主人们在位置上坐着交谈。毕竟是王府,难怪这些孩子们训练有素。 酒过三巡,镇南王已经有些微醺,而萧子吟却一如既往的清醒冷静。 “皇上此番来是为了...”镇南王虽然多喝了几杯,却还维持着起码的理智。(..info) 萧子吟笑着看了一眼檀婳,微笑道:“妻子离宫多日,心里挂念的紧,此番是来接她回去的。” 檀婳听得心里发毛,这人当真是太阴险了些,或许是怕虎符搁在她手里不安心,又或许是因为对她还有些疑心,怕她同戎夷勾结。如今听他在这里颠倒黑白,还一副理直气壮的模样,别人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儿,她却是一清二楚。 “皇上同娘娘当真是伉俪情深...”镇南王难得地笑了一下,伸手亲自替自己斟了酒,低声重复道:“伉俪情深...” “外公的消息倒也灵通。”萧子吟微微笑了一下,轻声道:“我昨儿个刚到南疆境内,外公便得了消息,外人传言,南疆的消息网牢不可破,看来果真如此。” 镇南王的手微微一顿,声音平静道:“都是些以讹传讹的谣言,皇上不必当真。” “唔...”萧子吟略略扫了一眼镇南王的神色,淡笑道:“虽是谣言,却也未必空穴来风。外公多年来从未打过败仗,只凭这一众军队只怕尚且不够。但若是敌方消息尽在掌握,又当如何?”他挑眉一笑,双眸微眯,定定地看着镇南王。 檀婳方才恍然大悟,她只道萧子吟是要她陪他做戏,让镇南王看在她的面子上继续协助朝廷。可她却偏偏不知道镇南王的消息乃是天下间最灵通的。若是有了这消息网的力量...那结局,她是不能去想的。或许说她根本就没有想那么远的力气。 难怪,难怪镇南王这样痛快地交出了自己的兵权,有了兵权固然重要,可若是镇南王将兵权给了萧子吟,却将那情报的力量给了檀城,孰胜孰负却又是一个难下定论的事儿了。 这样说来,萧子吟会亲自来南疆只怕也是因为这个,他知道凭如今的檀婳是绝然做不到这样缜密细致的,而他却对那消息网势在必得。而郑宽,丰都,这一切早就在他的预料中了。可他还是放任她同他们敌对,放任她亲手杀人,放任她面对那些生离死别。 他就是不想让她心软了,因为他不屑,也不愿。 檀婳微微苦笑一下,她竟还对他来时的深情信了半分,如今看来,根本便是自己的自作多情了。她也不知道该去怪谁,或许她谁也不怪。她只是很感谢萧子吟用这样的方式明确地告诉她,他是一个彻头彻尾冷酷到底的人,他也是个骗子,值得人相信的骗子。 镇南王神色平静地自斟自饮,道:“皇上不必多虑。臣如今留着那个,不过是为了求个自保罢了。皇上也知道,南疆毗邻戎夷,那些蛮子的心思不好猜,臣不得不留着这个。臣手中已无兵权,皇上又怕什么呢?” 萧子吟微微眯着眼睛,檀婳知道,每当他露出这样似笑非笑的神色的时候,就是极度危险的时候了。只见萧子吟淡笑道:“外公有所不知,并非朕怕,不过是朕不能不疑。”他替自己斟了一杯酒,啜了一口,轻声道:“这夜不能寐,辗转反侧的滋味儿,可是不好受啊。” 他已然换了称呼,檀婳想,他这是已经在用身份压他了。而镇南王是老臣了,只怕先皇都要给三分敬意,如今却被这样一个小皇帝用身份牢牢压制着,只怕面子上多少有些挂不住。 “皇上这话是什么意思?”镇南王神色一黯,重重地将杯子搁在桌子上,冷笑道:“臣好歹侍奉过先皇,先皇尚且不会这样待臣,皇上又是什么意思?” 萧子吟微微一笑,极其自然地道:“朕自认不及先皇宅心仁厚,宽以待人。辜负了王爷的期望,倒是朕的不该了。” 檀婳终于忍不住道:“外公,既然皇上如今人在这里,不妨让婳儿说一句。” 镇南王看了檀婳一眼,沉默不语,算作默认。萧子吟也不阻拦,只是含笑瞧她。 “外公若当真担忧在此的话...”檀婳沉吟片刻,微笑道:“若戎夷是我大胤附属国,这事儿自然也就顺理成章的解决了。除非...”她笑吟吟地看着镇南王,轻声道:“外公还存了别的心思不成?” 镇南王的神色和缓了些,声音低沉道:“臣这辈子只怕也就这样了。还能存什么心思?” “我记得外公说,是想要保林氏一脉吧?”檀婳笑道,转向萧子吟:“皇上,既然如此,咱们不妨也拿些诚意出来。要臣妾说...”她顿了顿,接到萧子吟微微含笑的眼神,又道:“不如替外公修祠堂?外公也算是驰骋沙场的老将了,又是大胤的唯一一个外姓王,替他修个祠堂也不为过吧?” 萧子吟微微颔首,笑道:“既然外公有此心愿,婳儿也这么说了,朕只怕没有推辞的理由。” 镇南王看着他们两人一唱一和,一口气提上来半天,最后还是从怀中掏出一个模样小巧的印章,轻轻搁在萧子吟面前,有些疲惫地道:“要拿就拿走吧。如今兵权不在臣手上,依皇上的心思,只怕早就在外头布置好了吧?”他颇为无奈地道:“与其到时候撕破脸面,倒不如臣自己交出去,还能保林氏一脉,何乐而不为?” 萧子吟伸手拿过那印章,淡笑道:“既然如此,便多谢王爷割爱了。” 第二十七章 约定 “皇上这下子满意了?”才一进屋,檀婳的神色就是一黯,抬眼看着萧子吟,淡声道:“这样戏弄臣妾有意思么?” 萧子吟的神色微微一敛,转瞬微笑道:“你猜出来了,倒也算聪明。” “皇上是早就知道臣妾是无法胜任这次南疆出巡的吧。”檀婳抿了抿唇,一下子坐在凳子上,看着他。方才她在马车上一言不发,此刻却想将她所有的猜测都告诉他,若她以前的模样,她便会狠狠地骂他一顿。可现在呢?她连骂他的想法都没有了。或许是她被他的反复无常戏弄了太多次,都可悲地渐渐习惯了这样的感觉。 萧子吟笑了笑,道:“你从未涉及朝堂之事,镇南王也了解不深,你若是知道的话...” “臣妾若是知道,便成了檀城的细作...”檀婳慢慢地说着,声音渐渐低弱下去,可那眼睛却蓦地睁大了,震惊不已:“你想试我?!” 萧子吟站起身走到她身边,看她睁得大大的眼睛,淡淡笑着轻轻伸手抚了抚她的头发,像是哄小孩子一般,眯着眼睛轻声笑道:“婳儿,恭喜。朕想着,往后是不必再疑你了。” “你...”檀婳语音微颤,浑身一震,急急地避开了他的手:“你为什么要这样?你知道被人怀疑,被人这样用命为赌注试来试去究竟是什么感受么?!” 萧子吟手顿在空中一颤,笑意敛去半分,只是定定地看着檀婳。 “你明知道我怕的要死!”那些画面像是分段一般直直地涌上来,可那些人,都是她亲手了结的。只是在这个时候,她却又深深地替他们不值,是她被萧子吟算计了,而他们,又被她算计了。檀婳死死地盯着萧子吟的眼神,那里面只有闪烁微动的情绪,可她的眼里却满是惊恐:“郑麟那孩子...郑麟那孩子本不必死的...” “檀婳!”萧子吟的声音猛地提高了,他那张绝美的面容上像是有什么面具被剥落下来,终于没了永远波澜不惊的情绪。他一手狠狠擎住檀婳的手腕,厉声道:“你以为我愿意么?!你知道从七岁开始,每夜睡觉时都在枕下放一把匕首的滋味儿么?!你知道每夜每夜翻来覆去夜不能寐的滋味儿么?!你知道每日每夜都在疑心这个疑心那个,怕到极致,身边却连一个倾诉的人都没有的滋味儿么?!这一切,都是因为我的缘故么?!你不要摆出一副救世主的模样!我已经看得够多了!先皇后就是这样一副日日仁慈的模样,最后还不是任妃嫔踩在她头上,连我母妃的死都不敢说出半句话?!” “你...”檀婳是头一回见到他这副近乎歇斯底里的模样,一句话还没说完,便被萧子吟捉住肩膀,狠狠地力道几乎要捏碎她脆弱的骨头。 “够了檀婳!你想懦弱到什么时候?!”萧子吟原本白皙的肤色上泛起一层愠怒的红晕:“难道有人天生便是冷面冷心的么?檀婳,你以为你对旁人仁慈别人便会加倍偿还给你么?!别傻了!若是你死了...”他的声音忽然有些轻微的颤抖,极浅极淡,或许便是如此,檀婳才丝毫未觉。她只是怔怔地看着萧子吟,他一向是冷静的,甚至永远都是一副面不改色的模样,可他如今将这一切都尽数宣泄在她的面前,像是已经压在心底好久了,如今将这一切都说出来,他脸上的面具便像是被击了个粉碎,一片一片颓然地滑落下来:“若是你死了...” 萧子吟怔怔地看着檀婳,却也只是这样看着。她若是死了,他想了半晌,却终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自认在生死问题上看得开,如今却被自己这个问题问住了。难道便是她死了,也要自己不痛不痒地备副薄棺,再依皇后之礼将她风光大葬便是对的起她了么? 她从前即便再不稳重,可她始终是纯善的。难道她为了他的自私,一点一点地将那层善良抛去,被迫学会心狠,被迫学会断情,便是为了这些虚无飘渺的东西? 他不知道了,他也不知道了。他是从来不会考虑这些的人,他从很小的时候,便只想着为自己的母妃报仇,便只想着要将自己变得更强大些,一开始时哪有不怕的呢?可他不过是个庶出的皇子,生母怯懦不得宠,又死的早,他只能为自己谋划。他见到檀婳的时候便知道了,她同他太像,同样是没了娘亲的孩子,同样心里都有着仇恨。可他却痛恨她那样的纯善,分明他们是一样的人。只是或许,他心里最隐秘的地方还是希望她活下去吧。 檀婳忽然轻轻笑了一下,她的神色还是心有余悸的模样,却还是冲他笑了一下,小声说:“原来你也是有这副模样的啊...” 萧子吟被她这突兀的一句逗得没法再说,只是重重地坐下,苦笑一下。 “来吧。”檀婳忽然笑了笑,走到萧子吟面前,轻声道:“我知道了。我答应你,我会助你坐稳皇位,绝不叛离。皇上请安心吧。” “之后呢?”萧子吟微微苦笑道:“坐稳皇位之后,你又当如何?” 檀婳想了想,微笑道:“若是臣妾还有命活到那个时候的话,便不留在宫中碍皇上的眼了。” 良久的沉默。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时间,萧子吟才终于抬起眼来,看着有些瘦削的檀婳,忽然有些淡淡的内疚。他终于点点头,道:“好。朕答应你。等一切结束了,要去要留,都随你吧。” 第二十八章 戎夷 萧子吟最后又同亲自去了一趟镇南王府,很是宽慰了镇南王一番。 镇南王亲自将檀婳和萧子吟送了出来,又端端正正地冲二人行了大礼,口气闷闷的:“果然是一辈不如一辈了。”他最后重重地叹了口气,垂首道:“看来臣是老了,该颐养天年去了。” 檀婳听他的话,虽然有些不服老,却并没有丝毫不满。便同萧子吟相视一笑,道:“外公是该好好歇息歇息了,为了这大胤江山戎马半生,委实太过辛苦了。”她眸光一动,道:“外公可曾想过收养一个义女?” “义女?”镇南王一怔,眉间隐隐有着苦涩:“罢了罢了,到底是隔着一层,心意难测啊...” 檀婳看着面前已经苍老的镇南王,心里有些酸涩:“难道外公当真就打算这样一个人过?”她想了想,道:“婳儿无法尽孝,外公勿怪。” 镇南王摇摇头,端详了檀婳片刻,慢慢地笑了。这是他头一回让檀婳感到,这个人是她的外公,同她有着紧密的血脉。 他满足地说:“我在娘娘脸上瞧见了她的模样。(..info)起码我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她的血在流着,这就够了。”他叹息一声,作揖道:“还请娘娘,带着她一同活下去。” 檀婳攥了攥拳,淡淡地笑了一下,没有再说话。 “我是该回宫了。”萧子吟将檀婳送到客栈门口,望着客栈大门上悬挂的两盏红彤彤的灯笼,淡笑道:“不好耽搁太久。” 檀婳下了车,点点头道:“您是该回去了,现在檀城的心思难测,京城可不太平啊。” “那...”萧子吟欲言又止,神色平静,眸色淡漠,像是当日那些脆弱的模样都没有在他的神色上出现过一般。 “戎夷的事儿交给臣妾就是。”檀婳瞧出他的忧心,笑了一下:“皇上该操心的事儿可不止这一桩呢。” 萧子吟略略颔首,轻轻笑了一下,轻盈地跨上马,身姿风流潇洒,倒像是习武的人。这个发现让檀婳微微吃了一惊,她往常只见萧子吟身子纤弱,只当他同那些富贵名流的公子一般,只会舞文弄墨。细细想想,她似乎的确是对他所知甚少。(..info) 萧子吟见她怔忡的模样,微微一笑,躬下身来伸手轻轻揉了揉檀婳的头发,直起身淡淡道:“你万事小心,可别死了。” 檀婳微微退开一步,仰着脸看他,轻笑:“那不正是遂了皇上的心意了?臣妾死了,可就再没人碍皇上眼了。” 萧子吟微微蹙眉,加重了语气:“别闹。” 檀婳见他神色微冷,先是一怔,旋即微笑道:“皇上怎么当真了?臣妾既然答应过要帮您,便没有反悔的道理。” 萧子吟这才有了笑意,淡淡道:“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谁知道呢?” 檀婳知道他不过是随口之语,调笑她就是了,便也不恼,只是笑了笑,催促道:“事不宜迟,皇上还是快走吧。” 萧子吟最后看了她一眼,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点点头,策马而去。 檀婳安安静静地看着他打马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不见了,而身后亦有许多暗卫相随,想来安全是没有什么问题的。过了一会儿,她叹了口气,道:“咱们也该走了。那些人在镇南王那儿讨不着好,自然趁着这会子去戎夷向戎夷王讨好。咱们自然也不该落了下风。” 戎夷和南疆接壤,从南疆到戎夷也不过两三个时辰的路程。只是离戎夷越近,却越发觉得戎夷当真是个同大胤差的太多的地方。不说那来往行人的衣着个个儿都有些繁杂的过分,便是那一片一片的牛羊在草原上甩着尾巴这样悠闲的场景,在大胤便是见不到的。宽阔的草地上是成片成片的包房,每间外都挂着一条长鞭,以注明身份。据说,这些人都是游牧一族,更好自由,也更野性些,同城中的人还多少有些差别。 又约莫过了一个时辰,马车终于颠颠簸簸地到了城门口,此时已经入夜,只差那么一刻便要关闭城门,檀婳一行人还算得上幸运,足以在闭门前入城。这一路上满眼都是相似的景色,让檀婳看得有些厌倦,此时只想着找家客栈歇歇脚。 这边才入了城门,那两扇城门便缓缓地合上了。城门厚重,推起来也难免费事些,就在这推门的时候,檀婳才刚吩咐要找家客栈,便被身后那一声嘹亮的“且慢,且慢”给打断了。 这声音有些耳熟,口音也不像钟慕那样,微微有些生硬,反而是正统的大胤官话,想来是大胤的京城人士。檀婳便住了嘴,细细地分辨着。 “且慢关门,还请各位通融通融,放我们入城。”分明是哀求的话,那人的语气却是自大狂傲的,檀婳微微蹙眉,此人的声音她虽只听过那一回,却是万万不会有错的。 看来她的推测也是真,那人便是檀城派去南疆讨兵的使者,看来他果真是不死心,居然追到这个地方来了。只怕是他那日被镇南王拒绝后仍旧不死心,在南疆逗留许久。檀婳担心他知道了自己和皇上来南疆的事儿,只是再一琢磨,若是当真被他知道了,萧子吟那只狐狸又岂会不知道?再者说了,镇南王现在只能依仗皇上和她,也势必会替他们二人保守秘密。 这样想想,她便又安下心来。 “你是胤人?”那守城的士兵略略沉吟片刻,低声对身边的人道:“快去通报大殿下。” 檀婳略略沉吟片刻,撩开帘子对陆铮轻声道:“想想法子,咱们去二王子府。” 第二十九章 决心涉险 檀婳从前就知道,钟慕因为身上带了一半的胤人血统,而戎夷与大胤的关系一向尴尬。所以钟慕的处境也就变得愈发尴尬了起来。 可她却没想到,钟慕的不受宠,却竟然到了这样的地步。 二王子府虽说占地极大,却已经略显陈旧。并且距离王宫更是远的吓人,坐落在整个戎夷首府最偏僻的角落。一连问了几个行人,也都是诧异地抬眼瞧他们,才狐疑地大略告诉他们地址。 檀婳叹了口气,多多少少也了解些钟慕那样随性而为的性子,只怕是自幼便没人管教了。 足足走了一个时辰,马车七拐八拐地在一个巷口停下了。车夫略有些为难地看着陆铮:“大人,巷子太小,实在是过不去了啊。” 陆铮皱了皱眉,打量了一下那狭小阴暗的巷口,低声道:“娘娘。” “知道了。”檀婳撩开车帘,淡淡道:“咱们自个儿进去就是了。” “夫人。” 檀婳一怔,这是一个极其陌生的声音,极度恭敬地道:“奴才在这儿恭候夫人多时了。” 巷口的确是站着一名青衣的小厮,年岁尚幼,面容稚嫩,垂首站着,方才她竟然都未曾发觉。 檀婳下了马车,细细打量了那小厮一番,目光落在他衣襟下摆上,微微一笑,道:“那便劳烦你带路了。” “不敢。”那小厮恭敬地打了个千,转身道:“夫人请跟奴才来。” 那条小巷的确是黑魆魆的,若是搁在平日里,即便是白天,也都有些鬼气森森的感觉。檀婳想起钟慕明朗的笑脸,却觉得分外的不相称。 “夫人,到了。”那小厮在一处红漆斑驳的大门前停下来,门口站着两个气宇轩昂的侍卫,见了那小厮,便将门推开,任那小厮将檀婳三人带进去。 檀婳进了门,大略打量了四周一眼,外面虽然破旧,好在里面却整洁。只是里面的陈设和花草之间却隐隐有着大胤的风致。 那小厮带着她们穿过雕花的游廊,曲折地走到一处静谧的小屋前停下,转身恭声道:“就到这儿了。请夫人自便吧。” 檀婳略略点点头,算是应了他。那小厮便躬身退下了。 这屋子看样子有些年头了,只是像是被修葺过,显得古朴却又庄严。檀婳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走进去,低声道:“你们在外头等着吧。” 陆铮和云芝默默地对视一眼,皆低声道:“是。” 屋里点着灯,显得亮堂堂的。戎夷比起大胤京城算是北方,温度有些低。只是屋里却难得的温暖。 檀婳心仿佛一下子放松下来。的确,每每在钟慕面前,她总是无所顾忌的。 “你的确还没笨到家啊,檀婳。”钟慕的声音从帘子后传来。带着熟悉的戏谑笑意。 檀婳顺着声音望过去,只见钟慕一袭长袍,正撩开帘子走出来。如她所想,他的唇畔带着隐隐的戏谑笑意,就像当时一样。 檀婳笑了笑,看来他的确是平安无事的。她自顾自地在桌子旁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你瞧,你还这样随性。在大胤穿着戎夷的装束,回到戎夷,却又是一副胤人模样。” “那可是你们大胤的西井普洱,我们戎夷难得一回的。”钟慕叹了口气,伸手一把将檀婳手中的杯子夺过去,自己啜了一口:“难为你这个胤人还来跟我抢。” 檀婳再将杯子夺过去,白了他一眼:“你若是想要,任他六安瓜片,大红袍,西井普洱,我都给你带就是了。这么小气做什么。” 钟慕抢不过她,只能投降,笑道:“是是是,我是小气。不及皇后娘娘,财大气粗的。” 他叫她,皇后娘娘。 檀婳的手微微一抖,抬眼看着钟慕,冷静地问:“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钟慕耸耸肩,在她身边坐下,笑道:“有一段日子了。连你这样蠢笨的人都能猜到我的身份,还能认出我的小厮,难道我便连你也不如了?” 檀婳细细想了想,的确,他从没问过自己的名字,却像是熟稔多年的老友一般同她随心所欲地相处着。 檀婳这才开口,算是言归正传了吧:“你既然说你自己聪明,那不妨猜猜我来找你的目的?” “自然是来助我的。”他极有自信地笑笑,习惯性地耸了耸肩。 檀婳有些诧异:“助你?我虽然知道你自我感觉良好,却也不至于到这般地步吧?你想要什么?我又为什么要助你?” 钟慕慢条斯理地说:“我想要什么,你会不知道?你若真不知道,又怎么有这个自信能说服我?” 檀婳抬眼看他,钟慕亦是笑眯眯地瞧着她,两人对峙良久,终于还是檀婳先沉不住气地叹了口气,说:“我算是败给你了。是,我的确知道你想要什么,只是我若是助你,难免在戎夷逗留许久,一来,我如今时间紧迫耽误不得,二来,我手中无兵,便是有心助你却也无力。你想要我怎么帮你?” 钟慕笑嘻嘻地看着她,忽然凑上前来,重重地弹了一下她的额头:“果然聪明不少。”他满意地看着捂着额头狠狠白了他一眼的檀婳,正色道:“你说的不错。可另一点,你若是不助我,凭我如今的情状你也见到了,想要我。出兵为你们大胤皇帝平定内政那更是不可能的。” 檀婳一怔,旋即微微苦笑一下,轻声道:“我都忘了,你已经见过他了。”她笑了笑,道:“难道凭他的七寸不烂之舌都没说服你?” 钟慕拍着巴掌笑道:“檀婳檀婳,我才说你聪明不少,你便自己打自己的巴掌。他再怎么口吐莲花,若是没有利益,难道要我拎着脑袋白白为你卖命?我是傻子不成?” 檀婳想了想,也的确是这么回事儿。便道:“你想要篡位?” “嘘----”钟慕一根食指竖在唇边,微微一笑:“你想哪去了?我的野心可小的很。” 檀婳忍不住又翻了他一个白眼,不理会他的自夸,道:“是是是,那劳烦二王子说说,您这样野心很小的人,究竟是为了什么才去的大胤?” 钟慕伸手狠狠地弹了一下檀婳,颇有些不满地道:“你是在提醒我被你们皇上救了一命?” 檀婳这回没有瞪他,只是慢慢地问:“你是觉得欠了他人情,心里不舒服了?” “哈。”他短促地笑了一下,轻声说:“我原本是想说,管他救我与否,我是不在意的。可如今想想,的确是欠了他这个人情啊...” “所以,还他这个人情吧。”檀婳眯眼笑着:“说吧,要我怎么帮你。” 钟慕想了想,最后微微颔首:“我其实绝非想要篡位。此事太过重大,而且父王如今也是深得民心的,一时间动不得。不管是在胤朝还是在我们戎夷,这弑父的事儿都是大逆不道的。我可万万不愿背负这样的坏名声。只是我大哥却是声名狼藉。”他说到此处,亦是颇为不屑地笑了一下:“他不过是个没有丝毫头脑的莽夫,却偏偏多疑的很。可他再如何周密,却也坏在一个好色的名声上。强抢民女都算是寻常之事。你想想,若是此刻,将美人送到他府上,又当如何?” 他说完,神色复杂地看着檀婳。见她只是半晌静默,便又笑笑:“你若是不愿,便也罢了。自然还是有别的法子的。” 檀婳轻笑一声,道:“别的法子?你这话可太昧良心了。别的法子自然是有的,可这法子却是最稳妥的。的确,不必损失一兵一卒,便可以轻而易举地杀掉大王子。你自己也知道这是最好的法子,那你在顾虑什么?” 檀婳的目光一片清明,倒让钟慕瞧得微微出神了。过了一会儿,他抽回目光,道:“你可真是不拿自己的名节当回事儿啊....你可别忘了,你是你们胤朝的皇后娘娘,这事儿若是传出去...你觉得那人会原谅你?” “由不得他不原谅。”檀婳轻松地说:“你以为,在江山和我的名节之间,他会顾忌我的名节?皇后没了一个,还有千千万万的佳丽争着抢着想要坐这个位子,也不差我一个。” 钟慕不知道她怎么会用这样轻松的语气来说这样的事儿,就像是已经做好了觉悟,什么都不在意了似的。可他却也不得不承认,面前的这个女子,的确是比旁人的内心都要强大上百倍的。 第三十章 琴师 檀婳便暂时在钟慕的府邸里寻了个清静的处所住下来了。这府中处处都是大胤的景致,倒也让她丝毫没有陌生感。 钟慕将檀婳的屋子安置地离自己的屋子每隔多久,不过穿过一条青石板路,绕过一汪小潭便到了。这两间屋子都在府邸靠后的位置,故而清净有余,人气不足。 只是檀婳却也难得这样的清静,没了嫔妃们的勾心斗角,没了檀城的老谋深算,甚至,也没了萧子吟那张似笑非笑的好看面容。 檀婳这一日醒的很早,她披衣起身,赤足踩在青石板地上,推开屋门。屋外阳光和暖,只是清早难免有些凉意。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戎夷这里的风沙很大,空气也并没有大胤那样清爽。只是她却觉得这里比那里更有些自由的味道。 “你倒醒得早。”身后的人轻笑道:“这里早上冷,穿上鞋吧。” 檀婳没有回头,都知道那人是谁。那人话音刚落,一双绣鞋便被掷到她脚下。檀婳不以为意,也不去套上鞋子,只是道:“地上虽然冷,心里却暖的很。” “你啊...”钟慕无奈地笑了笑,走到她面前,伸手擎着她的下巴,把她的脸转过来,仔仔细细地打量着她的面容。檀婳也懒得去斥责他的无礼,大大方方地瞧着他:“怎么,我脸上粘了什么东西也值得二王子这样盯着我看?” “的确,是我大哥会喜欢的脸。”钟慕松了手,笑嘻嘻地问:“那你还会些什么?单有一张脸蛋可是唬不住我大哥的。(..info无弹窗广告)” 檀婳想了想,道:“小时候学过些琴,后来倒也撂下了。现在手有些生。” 钟慕的目光一下子亮了:“你可知在我们这儿是没有琴的?有的都是些鼓,锣之类的,会弹琴的琴师也是稀罕物什。你若是当真以琴为技,只怕还真能让我大哥魂牵梦绕的。” “我也说了,既然我撂下好久了,难道在你大哥面前也乱弹一气?说不准我一曲还没弹完便被他拖出去斩了。”檀婳白他一眼,低头看了看自己纤细的指尖。说真的,倒也不是她好久没弹了,只是她的十根手指都被夹断了,现在的手指依旧无法活动自如。太医嘱咐过不要让她多动手指,只是... 钟慕没有发现她的反常,只是笑道:“你在这儿能遇到我简直是上辈子的福分了。” 檀婳挑眉看他:“怎么说?” “我这儿恰好有个你们胤朝的琴师。”他笑嘻嘻地道:“琴技绝好。是从丰都过来的。以前在丰都做一个小官,不得志,干脆就来了戎夷。” “丰都?”檀婳睁大了眼睛,惊道:“当真是丰都?” 钟慕颔首道:“自然。否则你以为我去丰都单单是为了那一点小事儿?是他求着我顺道去看看他娘亲。他同我也算是好友,自然该帮他。” 檀婳听完半天,最后只不过是轻笑一声:“呵,你还真重感情。”她这话说的轻描淡写,甚至钟慕都听不出来她话中的褒贬之意。毕竟是那样不分明。 重感情。她在心里默默重复一遍,不经意地瞥了钟慕一眼。若是将这件事搁在萧子吟身上,又会如何呢?只怕是他才不会为了这样的事情费心呢。或许眼睛当真是会看出一个人的。钟慕的眼睛里的确有野心,却比萧子吟有更多的热度。 “怎么?”钟慕看着她有些出神的模样,笑了笑:“在想什么?” 檀婳学着他的模样,微微耸耸肩:“无可奉告。” 钟慕也不多问,只是伸手拍拍她的肩,笑道:“走吧,去见见那琴师。” 檀婳先是一惊,旋即想到不管是戎夷还是大胤,这样的琴师也都是依附于各个王公贵族生存的。钟慕府上养着这样一个琴师也不算稀罕。 这位琴师所居之所倒也清静,听钟慕所言,那琴师是对大胤彻底死了心,才来了戎夷甘愿这样平平淡淡地过日子。难得找到这样一个清静的住处,也算是得偿所愿。 离那小屋尚且还有一段距离,便是未见其人,先闻琴音。那琴声时而和缓,时而从容,时而狂暴,时而激愤,就像是有些琴技高超的人所说,琴声便是一人的心绪。若是当真心无杂念,这琴声便如流水潺潺,平和不已。可若是心中幽愤,便将这满腹愁绪化作琴音。只是这世上伯牙虽多,子期却少。如此,才有那样多郁郁不得志的人。 墙内墙外,不过以一道柴扉相隔。但却让人觉得像是两重天一般。屋内的人,同屋外的人,或许不只有这一墙之隔,甚至根本是心在两处。 钟慕推开门,冲檀婳轻轻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将那人指给她看。 那是一个带有明显大胤样貌的男子,眉目寡淡清俊,不似戎夷人一般轮廓深邃,反而是如水墨画般清和的人。或许是在他乡相遇的缘故,檀婳只觉得亲切不已。但那人只顾弹琴,连眼光都没有向这里瞟上一眼。 钟慕像是已经受到许多次这样的冷遇了,只是不以为意地拉着檀婳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静静地听他弹琴。 一曲弹完,那人才转过脸来,看见钟慕身边还有一个人明显怔了一下,伸手压在琴弦上,微微蹙眉道:“你怎么带外人来了?” 钟慕击掌微笑,称赞说:“你的琴技是越发精进了。我虽然听不懂,也是能判别的。”说完,他瞥了檀婳一眼,微笑道:“你倒不必担心,她是我的朋友。” “朋友?”那人颇有些冷淡地笑了一下,讽刺道:“我却不知道堂堂戎夷王子什么时候有了这样一个胤人女子做朋友。” 钟慕开怀大笑道:“我原以为我这不在府中的时候你的性子会有所长进,现在看来,倒是分毫未改啊。” 那人不愿多谈,只是抬手又随意拨着琴弦,道:“找我有事儿?” 钟慕见状,忙陪笑道:“可不是。听说你琴技好,便想着让你来给这姑娘调教一番。” 檀婳站起身,冲他施了一礼,道:“有劳公子了。” 那男子终于抬起头,盯着檀婳看了半晌,目光落在她的手指上,最后皱眉道:“你的手指的确是弹过琴的模样。只是...”他没有说下去,抬眼神色复杂地看了檀婳一眼,意味深长地道:“出手真是干净利落。” 檀婳像是被他看穿了一般,浑身不舒服。只是将手往袖子里藏了藏,淡声道:“这是我的事儿,便不劳公子费心了。” 那男子神色漠然地垂下眼睛,伸手抚琴,冷静地道:“你自己的情况自己清楚,我也懒得多问。只是...她的身份你该同我说清楚。我素来不喜欢旁人瞒我。”最后这句话摆明了是对钟慕说的。钟慕看了檀婳一眼,朗朗笑道:“你还是这样敏锐。当真叫人瞒不过。” 男子手指微动,琴音便如流水般倾泻而出,叮叮咚咚,很是清脆动听。 “气质非凡,样貌出众。礼仪周全,更何况手指...”那男子没有再说下去,顿了顿,又说:“这便是想瞒,只怕也太难了些。只怕她非是王公,即是贵侯。” 钟慕看似无奈地叹了口气,言语中却有些心悦诚服的感觉:“的确,她便是胤朝的皇后,檀婳。” 琴声忽然断了,像是一条幽幽绕绕的棉絮忽然破了,接不上弦一般。 “你...”那男子神色苍白,怔怔地打量着檀婳,眼睛里像是落下了破碎的星光,明亮地灼人。他看了檀婳半晌,颤声道:“你当真是皇后娘娘?” 第三十一章 得来全不费工夫 正是。”檀婳有些忧心地看了钟慕一眼,见他冲她微微点头,示意她不要担心,才宽心微笑道:“本宫的确是檀氏。” 若说方才男子的神色还是压抑着激动的,可当他终于听清楚檀婳的姓氏时,神色忽然大变:“你姓檀?” 没有等到檀婳回答,他便一掌拍在石桌上,厉声道:“皇上呢?你们檀家人,究竟将皇上如何了?!” “我们...”檀婳有些愕然,被他这短短的一会儿工夫里过于飞快的情感变化弄得不知所措起来:“我们将皇上...” 那男子绕过石桌,直直地冲檀婳逼过来,狠狠地看着她:“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檀家那些龌龊的心思,瞒得过众人却也瞒不过我!你们究竟将皇上怎么了?!”他伸手狠狠捉住檀婳瘦削的双肩,冷冷地看着她:“檀城想要夺权了?你来戎夷,究竟有什么目的?” 钟慕上前一把将男子推开,伸手扯过檀婳,脸上一直懒散地笑意不见了,转而换上了一副冷冷的面容:“元沐恩,你发什么疯?” 元沐恩一个趔趄,踉跄几步,伸手扶住石桌才勉强站稳身子。他有些难以置信地瞧着钟慕,恨恨地道:“钟慕,你帮着她?你帮着他们?!”他冷冷地看着钟慕,冷笑道:“算我看错你了!” 钟慕冷静地任他说完,才淡淡地说:“你何不让我们把话说完?” 元沐恩“哼”了一声,恨恨地坐在凳子上,伸手狠狠地打在琴弦上,发出重重的一片嘈杂声。(..info) “你若是以为檀婳前来,是要助檀城夺取政权,那你便委实冤枉她了。”钟慕尚且在气头上,语气淡淡的,神色亦是淡淡的:“你既然如此忠君,便也该知道你们那个皇帝是什么样的人。他那样机警敏锐的性子,若不是有全然的信赖,只怕如今你见到的不过就是一副枯骨了。” 元沐恩一怔,喃喃道:“的确...的确...” 半晌,他抬起头来,看着檀婳微笑的面容,忽然站起身走到檀婳面前,“扑通”一声,直挺挺地跪在地上,重重地叩首下去:“草民糊涂,还请皇后娘娘责罚。” 檀婳淡笑,伸手亲自搀起他,道:“忠君爱国,一心为主。本宫瞧不出何错之有,何罪之有。若不是你方才的真情流露,本宫尚且不知道在戎夷,还有这样一个忠君爱国的臣子。你可知大胤如今才子不少,这全心为君的人,却是难见了。”她叹了口气,又笑道:“你很难得。” 元沐恩初时的淡然已经褪了七八分,足见他这些年虽然身在戎夷,却是心系大胤。这样的人,又如何不值得被重用? “本宫听王子说,你从前在丰都?” 元沐恩难掩心中的激动心绪,苍白的面颊上泛上一层红晕:“是。草民从前在丰都衙门做个小小的管事。” “你可不像是个没读过书的人。.info”檀婳笑了笑,又问:“可曾参加过科举?” 元沐恩像被什么刺了一下,半晌,才苦笑道:“说来惭愧,草民昔年也曾是文举探花,如今却落得这样的情状,落魄潦倒如此,又有什么颜面在大胤待着?” “原来是探花...”檀婳若有所思,对钟慕道:“檀婳求王子一件事儿,可好?” 钟慕的脸上又浮现出了戏谑的微笑,道:“求这一字让娘娘用在小王身上着实太过。娘娘有事儿吩咐就是,小王必定尽心尽力。” 檀婳见他一副正儿八经的模样,虽然戏谑,却不似作伪,便道:“那自然最好不过。因为檀婳想求王子割爱,将这琴技超绝的元公子让檀婳带回大胤。如今大胤风雨正盛,皇上身边也该有这样一个忠诚的人。” 见钟慕神色略顿,她便偏头冲元沐恩微笑道:“元公子肯是不肯?你不必担心,你的情况,本宫必定会同皇上一五一十地讲个清楚。你文采既好,又这样的忠于皇上,皇上自然是不肯埋没了你。只是不知道,元公子昔年曾经在大胤受了委屈,如今却肯不肯屈尊再回到大胤去助皇上一臂之力?” 这话本是不用问的,从他方才的那些表现来瞧,他只怕是不仅肯,而且求之不得。而既然元沐恩自己都心甘情愿了,钟慕同元沐恩的关系也很是微妙,不是上下属,却像是极好的朋友。自然也不会横加阻拦。 果然,元沐恩很是难以置信地看着檀婳,见檀婳冲他微笑点头,嘴唇颤抖,半晌没有说出话来。过了一会儿,忽然又跪下,想要冲檀婳叩首。却被钟慕拦下。 钟慕摇头扶起他,有些无可奈何地叹息说:“你瞧,我就知道。你只要瞧见她,是必定难以平复的。萧子吟那人,当真就这样值得你卖命?” 他这话既是在问元沐恩,也是在问檀婳。元沐恩站起身,道:“你必然是不懂的。我既是大胤的人,此生便永远是大胤的人。我们元家数代侍奉萧氏皇族,我若是不肯为皇上卖命,也没脸面对列祖列宗。这些,你们戎夷人究竟知道么?” “真是...”钟慕叹了口气,目光却往檀婳那里飘过去,浅浅淡淡地评论说:“愚忠。” 戎夷这样混乱的状态,朝代更迭是极常见的事情。草原游牧民族以能力为评判标准,众人也都对真正有能力者心悦诚服,这样单一的忠于皇室,也难怪钟慕难以理解。 檀婳笑了一笑,将此事一笔带过。自顾自地坐到那琴面前,伸手轻轻拨了几根弦,自觉已经有些生疏,便微笑道:“元公子可否指教本宫一二?” 元沐恩也不问究竟是为什么,只是沉声道“是”,便一口应下来。上前细细地指点起来。 钟慕瞧见这样的情状,便在那树下的长椅上躺下,悠然地摇着,合上眼睛,闭目养神。 树影微摇,清风和暖,女子穿着碧色水纹长衫,在微风里被卷起几缕乌墨般的发丝。 不知过了多久,那叮叮咚咚的琴声戛然而止,那个纤弱的女子紧紧地蹙着眉,有些艰难地动了动自己的手指。她的手指明显僵硬而脆弱,微微动一下,都像是要折断似的。 “娘娘。还是算了吧。”元沐恩看了她的手指一眼,几不可闻地发出一声叹息:“您自己的手,自己也该知道究竟是个什么情状。在下不便多说。” 檀婳摇摇头,咬牙又抬起手来,手指拨下去,却发出一声沉闷的“噗”声。 “你的手怎么了?”不知什么时候,钟慕已经悄无声息地站在她身后,皱眉看着她的手。 檀婳甩甩手,轻松地笑道:“陈年旧伤,也没什么了。” 钟慕有些严厉地看着她:“那你还弹琴?是要把你自个儿的手糟蹋废了你才心满意足么?” 檀婳轻笑着劝他:“哪里就那样严重了?左右也不过这几日的功夫,若是真废了能得偿所愿,也算是它死得其所了。” 她容颜娇俏,语音甚至还带着俏皮的调笑。仿佛她看得这样开,却反倒是钟慕多操了不该操的心。钟慕自知在她手上虽然自己总可以逞口舌之快,最后却终究败给了她奇怪的坚持。 “先撂下吧。我带你出去转转。”钟慕拉起她,不由分说地向外走去:“好歹该歇歇。” 檀婳没有拒绝。 柴扉被轻轻地掩上了,被独自留下的男子轻叹一声,抬手拂袖,又是一曲高山流水。 第三十二章 分歧(一) “檀婳。”钟慕小心地避开街上追逐嬉闹的孩子,问她:“你为什么嫁给他?” 檀婳没有说话。 不是她不想回答,只是因为她不知道究竟该怎么回答。为什么嫁给他?一开始,似乎是为了报娘亲的仇。可后来,他们变成了拥有一纸契约的关系。有些人管这种关系叫做伙伴,可她想,叫伙伴似乎也太过勉强了些。毕竟,有谁会想着不顾自己伙伴的死活呢? 她忽然想问问钟慕关于自己娘亲的事儿,想了想,又压了下去。如今的当务之急是戎夷同大胤的联合,自己的私事儿,到底先放上一放吧。 钟慕没有再说话,只是等着她的回答。周围嘈杂熙攘,带着面纱的贵族少女身姿轻盈,衣着艳丽。身后的侍女面容娇俏,满头的长辫子披在身后,竟然有些颐指气使的傲气。路边的小贩有些包着头巾,高鼻深目,肤色黝黑,用檀婳听不大懂的语言吆喝着什么。他们的货架上摆着小巧的镜子和胭脂,银灿灿的。大胤贵人总是喜欢用金子或者珠玉来装饰自己,而这里却是全然不同。银饰是这里最常见的装饰品,街上时常可见少女的手上重重叠叠地缀着几个银手钏,很是有一种别样的风情。 檀婳抽回目光,轻描淡写地说:“哪里有什么缘由?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在大胤是顶重要的,我自然也不能免俗。” “避重就轻?”钟慕的眼光毒得很,一眼便瞧出她没有说实话。也不再逼问,只是笑道:“你来得巧,这几日我们正在选‘巴特’,几年一回,很是难得。你既然赶上了,便同我一道去瞧瞧吧。” 檀婳左右也是出来散心的,便颔首应了下来。“巴特”是戎夷语的勇士,她从前也多少听说过一些。就如同大胤选拔人才是依靠科举考试,而戎夷则是全然依靠这三年一遭的巴特选拔。每回选出来的草原勇士地位甚至比大胤的状元还要风光,听说便是公主也是以嫁给勇士为荣。而皇族自然也在这里面寻觅对自己有利的力量,借此壮大自己的势力。 钟慕既然有夺权的心思,这样的活动自然也少不了他。 钟慕见檀婳应允,便随手从一旁的客栈前牵了一匹马,自然地跨上马背,将手伸给檀婳。檀婳有些惊愕地看着他这一串举动:“这马分明是客栈的,难道你就这样自己牵走了?” 钟慕有些不耐烦地俯身,直接伸手扯过檀婳,将她一携,檀婳便稳稳地坐在了他身前。钟慕猛夹了一下马的小腹,那马便嘶鸣着向前飞奔而去,檀婳不得不紧紧抓着马鬃,生怕被它甩下去。 “我素来是这样惯了的。自然有我的人再牵一匹别的马回去,你不必担心。”钟慕大声说着,声音甚至还没到檀婳耳际,便随风消散了。 檀婳失笑,这也的确是他的作风。来去无踪,不管不顾。规矩之于他如同无物。可也正是如此,才会让人在同他一起时格外放松,格外舒畅。 檀婳哪里尝试过这样在马上飞奔的情状,在大胤,女子连抛头露面都算是大错特错,更别提这样在路上不管不顾地策马了。耳边风声呼啸,钟慕以一个保护的姿势将她圈起来,也让她觉得格外畅快安心。 被选出的巴特通常要经过骑术,摔跤,箭法几关,最后才由皇室派来的人选出最后的胜者。 钟慕和檀婳去的晚了些,摔跤已经比过,胜者正在同排名第二的勇士比试箭法。草原上早已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了许多人,他们将那二人团团围住,却又小心地给他们留出一块空地。而那两人皆有着明显的戎夷样貌,身材高大,肤色黝黑。此时也都赤着上身,手中的弓箭同他们比起来倒像是小孩子的玩具一般。 檀婳和钟慕向前轻轻挤了挤,好歹才能看清那两人的情形。 其中一个人已经举起了弓,搭箭瞄准了百步之远的一处箭靶,当中的一点红心极为醒目。 “胜者后手,这是我们这儿的规矩。现在比试的人,想来就是方才落后的那位。”钟慕压低声音对檀婳说。那人攒足了力气,将弓弦绷得紧紧的,眼见就要射出去。 千钧一发之际,旁边那大汉忽然大声道:“且慢!” 那人一惊,手上一阵脱力,转脸有些愠怒地瞧着身旁的人。 说话的那人却是半分也不顾忌,反倒大声说:“要我说,年年都是这样射死靶子,未免太无趣了些。今年何不换个玩法?” “哦?”射箭那人来了兴致,追问道:“那依你之见,今年该玩些什么才是?” “不如...”他邪魅地笑笑,轻轻击掌。几个头戴毡帽的人从不远处推出一个巨大的笼子,上面用红色的帐幔覆盖着,只隐隐约约地透出一个角。看不清里面究竟关着什么。 “把帐幔掀开吧。”他轻轻击掌,那豁大的帘幕便被“刷”的扯了下来。里面那些乌压压的,竟然是手上拴着镣铐的人!他们肤色白皙,身上的衣服却脏的已经分辨不出原本的颜色,甚至没有一处完整的布料来包裹住他们。帷幕揭开的一刹那,他们的眼睛都下意识地眯了起来,因为从太久的黑暗中忽然闯入的光亮让他们的眼睛无法承受。 可当他们的眼睛渐渐适应了眼前的世界,眸中却灰蓬蓬的,没有丝毫生气。 后来檀婳想起来的时候就明白了。那不是绝望,根本就是死水微澜。这个世界上最可怕的沉默,就是将一颗石子投进深潭,却永远溅不起丝毫水花。 “战场上的对手是不会站定不动任你攻击的。”那人平静地笑着,伸手指着那些俘虏:“让他们都跑起来,用一盏茶功夫,瞧咱们谁射中的人更多些,谁就胜,如何?” “这怎么...”檀婳张了张口,想了想,最终闭口不言。他们自有他们处置俘虏的法子,自己是外乡人,纵然心中再震惊,再不忍,也不该多说。 钟慕摇摇头,只是轻声道:“的确残忍了些。可这法子很有效。”他饶有兴致地看着那个出此意见的人,竟然有些赞叹:“的确是勇士,才能想出这样的法子。” “可那些人要怎么办?”檀婳忍不住插了一句:“难道就这样白白送死么?” “他们原本就该死的,”钟慕轻描淡写地说,仿佛檀婳问了个极其愚蠢的问题:“对待俘虏根本就没有别的选择。难道你们胤人是将他们教化为民不成?”他耸耸肩,说:“我可不认为萧子吟是这样慈善的人。” 檀婳有些震惊地看着钟慕,这原本不是她认识的那个重感情的,唇畔始终挂着戏谑微笑的少年。 可他这样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却叫她什么也说不出来。甚至她都不得不承认他是对的。可她最后还是忍不住说:“他的确不慈善,可他却绝不是阴狠的人。他只是...只是...”她想了半晌,却没能找到一个合适的词来形容那个人。 他或许曾对她不择手段,可说到底,他最终都没有真正伤害过她。 “只是什么?”钟慕挑眉,唇畔的笑意由戏谑渐渐蔓延为讽刺:“你可不要告诉我,你的夫君是个心地善良的人。我胆子小,受不得你这样的吓。” 不知道为什么,檀婳曾经想逃得离萧子吟远远的,如今却怀念起他来。起码,她再如何防着他,在潜意识里或许比任何人都相信,在他的手中,自己是安全的。 檀婳深吸一口气,平淡地说:“他不善良,他只是在做自己应该做的事。即便过于冷酷,可草芥人命的事儿,他是从不会做的。” “是么?”钟慕耸耸肩,不以为意:“那是在他眼中,该死的人都有他该死的理由。这些人也是战场上的俘虏,胜者为王败者为寇,他们没法反抗,也没资格反抗。我想,就算你拿这事儿同萧子吟说,他也不会认为这是错的。” 檀婳摇摇头,只是淡淡地说:“那是你不够了解他。我也不够了解他。”她顿了顿,目光飘向不远处的那两人,笃定地说:“没人能够了解他。” 此时,那两人已经僵持良久。那个手中持着弓的大汉脸色很是难看,唇色发白,紧紧攥着弓的手青筋暴起,微微颤抖着。可以看出,他的心中正经历着怎样翻云覆雨的纠葛。 “真希望他...”檀婳不由自主地祈祷着,真希望他还有些最根本的人性。 “跟他比!跟他比!”围观的群众们心里的野性仿佛一下子被点燃了,红着眼睛大声起哄:“上啊巴鲁!” 檀婳看着那个双手颤抖的男子,默默地想,原来他叫巴鲁。 “你们...”巴鲁转脸看着周围已经红了眼的人们,声音颤抖:“你们怎么...” 围观的人群丝毫没有动摇,只是一个劲儿的起哄,嘶喊,鼓劲儿,每个人,是每个人的神色上都充斥着难以置信的狂野,这样血腥的比赛无疑是草原上枯燥生活地调味品。他们本来就不是人类,或许用兽类来形容要更贴切些。 “怎么,巴鲁?”那人讥讽地笑道:“你怕了?这可不是勇士所为啊。” 巴鲁抿紧了唇,目光一一扫过周围的人,在看到檀婳这边的时候,檀婳冲他轻轻摇了摇头。他先是一怔,旋即默然一会儿,再抬起眼睛的时候,目光已经变得坚定。 他将弓狠狠地往地上一摔,大声说:“我不比了!这一回,我弃权!” 第三十三章 分歧(二) 檀婳松了口气,淡淡地笑了。 只是围观的人想来并不认为这是一件好事。有人喊了一句:“为什么不比了?!懦夫!”这事儿需得有人起个头,其他的人便“从善如流”,随着喊道:“跟他比!跟他比!”一时间,响声震天,巴鲁站在那些人中央,脸憋得通红,却始终咬紧牙关没有说出一句话来。 “还真是...”钟慕的声音轻轻地响在檀婳身后,讽刺地叹息:“是个极正派的人啊。” 檀婳听的心里不舒服,却也不想在此事上同他多费唇舌。到底戎夷和大胤是不同的。小时候听嬷嬷说,他们都是杀人食肉的民族,手段残忍。骨子里终究是改不了的。 “还真是可惜啊。”那人像是在意料之中一般,举起弓箭,放在手里掂量几下,忽然“嗖”地从身后背的箭筒中抽出一支箭,拉满了弓,微微眯眼,将那支箭狠狠地射了出去。整个动作不过眨眼间的功夫,却是一气呵成,全无犹豫。 檀婳睁大眼睛,那关着俘虏的笼子里已经乱成一团。有一团模糊的血肉颤了颤,最后颓然地栽倒在笼子里。像是一团软趴趴的,没有生命的血肉。也仅仅是血肉而已。 “好!”不知是谁先带头鼓掌,周围的人的血液仿佛都被点燃了,纷纷随着前者鼓掌尖叫,呐喊喧嚣的声音响彻草原上空。他们原本就是茹毛饮血的民族,这一个俘虏的死亡,鲜血的刺激,却让他们的血脉里的那股子野性都被冲开了,他们的目光里有着嗜血的渴望,而那群俘虏的眼睛里,却像是最死寂的湖水。这样的比较未免太过触目惊心。 “真是好箭法。”钟慕微微眯眼,饶有兴致地看着那个射箭的人,他的面上挂着残忍的微笑,将弓握在手中,举起手臂向周围的人示意,挑衅地看着巴鲁:“隔着百步,在拥挤的人群中一箭命中,的确是难得的人才。” 檀婳抿紧了唇,看着巴鲁变幻莫测的神色,心里一阵一阵地发紧。(..info) “图格,我若是你,便先去牵马才是。”巴鲁抿着唇,脸色发青,推开人群往外走去:“用这样卑鄙残忍的法子,便是胜了我也是不稀罕的。” “呵,是么。”图格极其轻蔑地扯了扯嘴角,将弓摔在地上,朝外走去:“既是如此,便让你输个心服口服。” 檀婳随着人流往后退了退,余光瞥见那些侍从又将那个笼子蒙上帷幔,推走了。忍不住出声问道:“他们会将他们推去哪儿?” 钟慕瞥了她一眼,轻描淡写地说:“不清楚。约莫是会死的吧。” 你瞧,檀婳像是莫名竖起了一道透明的围墙。约莫是会死的吧。他居然可以将这句话说的这样轻描淡写...檀婳苦笑一下,这世上的人果真是单凭表面无法看透的。萧子吟或许从一开始就想告诉她这点了吧。不过是她自己固执,才愿用最好的善意去揣度所有人。 “檀婳!”钟慕的声音还未在耳边落定,她整个人便被用更快的速度扯向一旁。手臂上的力道大的差点令她站立不稳。 两匹骏马刹那间从她眼前呼啸而过。若是方才她再晚一些,如今早已置身在马蹄之下了。 “你还真是...”钟慕叹了口气,扶住她的肩:“若是方才我不在,你怎么办?” 檀婳一惊,抬眼看他。他的眸子黑亮深邃,像是坠入了零碎的星光。她想了想,在她的记忆中,始终还是更熟悉那双冷寒彻骨,毫无笑意的凤眸。如今乍乍一瞧,除了陌生感,却再也没有别的感觉了。 钟慕尴尬地转开眼睛,手上也松了力道,看着赛场道:“你瞧,是巴鲁要赢了。” 檀婳忙抽回神智,将目光放回已经离开多时的赛场上。的确,那两匹马已经略略拉开了差距,巴鲁的骑术明显更胜一筹,而图格则略略落后,此时的差距只怕愈拉愈大,而距终点也不过只有那几尺之遥了。就在众人都已经准备好要为巴鲁的胜利欢呼时,图格忽然扬鞭一甩,竟然将巴鲁的马腿紧紧捆住!疾驰的马如何受得了这突如其来的束缚,脚上一绊,便连着巴鲁一齐栽倒在地上。 就凭图格方才的模样,檀婳足以猜到他必不会这样光明正大地进行一场比赛。是以她并没有太过惊讶于图格这种小人的举动。无疑,那图格比起巴鲁,是做定了小人。 “巴鲁,小心些啊。”图格大笑着策马绕过重重摔在地上喘息着的巴鲁,率先冲过终点。才缓缓地勒马停住,转头看着倒在地上的巴鲁,脸上带着心满意足的笑。 没人再管倒在地上的巴鲁,众人簇拥着马背上的图格,呐喊着,欢呼着,庆祝最新的巴特诞生。 檀婳想了想,拨开人群走到还倒在地上的巴鲁身边。他仰面躺着,手臂遮住眼睛。没人看得清他的神情。 “你...”檀婳伸手想拨开他的手臂,想了想,又搁下了:“还好么?” “恩。”回应她的,是一声沉闷的鼻音。巴鲁的唇动了动,却没有说话。 “站起来。”钟慕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来到檀婳身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巴鲁:“站起来,巴鲁。如果你还算是勇士的话。” 巴鲁的唇讽刺地上扬:“勇士?勇士是那个卑鄙小人。我算什么勇士?瞧啊,人们都围着他,欢呼着,祝福他。连他是不是杀了无辜的人,是不是玩弄了卑鄙的手段都不在乎了。多得意啊。” “是么...”钟慕嘲讽道:“你却被你口中的卑鄙小人玩弄于鼓掌之中,连站起来的勇气都没有?” “谁说的!”巴鲁重重地砸了一下地面,双目赤红地看着天空:“我不过是...不过是...”他的声音渐渐低弱下去。连不过是什么却也最终没能说清。 “真是可惜。”钟慕佯装叹息道:“你也的确是个猛士。若不是如此不堪一击,本王便将你收入麾下又何妨?”他转过身,作势要走:“可惜,当真可惜。” “本王...?”巴鲁喃喃低语,忽然一惊,猛地翻身坐起:“你是...你是二王子?” “你便躺在那儿吧。”钟慕站定身子,檀婳却分明瞧见他唇角微扬,胸有成竹的模样:“躺在那儿等着看图格坐享高官厚禄,身边娇妻美眷,飞黄腾达,而你这一生都只会庸庸碌碌,在他手下苟延残喘。说真的,若是你们堂堂正正的比,他虽也是好手,却断然不及你。你的才能于他,无疑是眼中钉,肉中刺。他只怕如今心心念念的便是要将你除之后快。你不妨现在抬眼瞧瞧。” 檀婳顺着钟慕的意思抬眼望去,图格虽被重重人群围住,那目光却隔着千山万水飘到此处,带着尖锐的恶意,像是要将巴鲁戳出千万个洞一般。 “如何?你若是想亲自品味一番他的手段,便自甘堕落地去细细体味一番。”钟慕耸耸肩,微微嘲讽地笑道:“但若是你还想活命,也自然有一条明路。生死一线,全看你如何选择。” 喧嚣近在耳畔,却又仿佛慢慢飘向天际。轻风和缓,吹起檀婳的长发,在空中静静飞扬。草原空阔,远处牛羊悠然吃草,蔚蓝色的天空像是一颗透明饱满的水滴,低低地垂落在人们的视线里,伸出手去便会将它戳出水来的模样。 “殿下,求殿下给条活路。”巴鲁单膝跪地,但言语却已经极度卑微。草原男儿轻易不屈服,但看来在生死面前,由不得人不屈服。 钟慕了然地挑眉,转身淡然地微笑:“既然要本王给活路,日后便要以本王为尊。本王喜欢聪明人,最不喜旁人偷奸耍滑,草原男儿该有血性,那样卖主求荣的事儿是本王最容不下眼的。你知道了?” “奴才知道。”巴鲁颔首,答得很是郑重。 “你拿着腰牌,去本王府上见一个叫元沐恩的人,他自然会给你安排去处。”钟慕从怀中掏出一块木牌,扔给巴鲁。巴鲁忙接了腰牌,躬身谢过,便起身上马,匆匆去了。 “欲擒故纵。”檀婳扯了扯唇,不以为意地笑道:“你同他在某些地方还真像。” 钟慕耸耸肩,转了话题:“你还要去别的地方转转么?”他抬眼看着远处草天相接的地平线,太阳已经黯淡了不少,在地平线上微微露出半个脸:“天色已经有些暗了。” 檀婳摇摇头,伸手轻轻揉了揉自己的鬓角:“不必了。我倒有些乏了。回去吧。” 钟慕颔首:“也好。”他走到树下,将马的缰绳解开,牵着马走过来,示意檀婳先上。 “还有一件事。”檀婳有些吃力地踩上马镫,在马上坐稳。钟慕娴熟轻巧地跨上马背,如来时一样,将檀婳护在臂弯里。 “怎么?” 飞驰的骏马令耳边风声呼啸,钟慕微微前倾,伏在檀婳耳畔,才能隐约听到檀婳的声音。 “你不是极欣赏图格的手段?又为什么将巴鲁收入麾下?”檀婳大声说着,将马鬃抓得更紧些。 “这个嘛...”钟慕的呼吸轻巧地拂在檀婳耳畔,檀婳的脸一下子烧了起来:“图格无疑是小人。小人的特质自然不只是偷奸耍滑这一条,还有我方才说的卖主求荣。而巴鲁性子耿直,只是奈何心思软弱,经不得失败。对于巴鲁,只需给他一个继续的理由,便能让他因为知遇之恩为我卖命。而图格则不然,我大哥那样的人自然同图格是臭味相投的。他定会令人将图格收入麾下,而此时一来我不便同他争抢,二来,则是等我打败大哥后,图格自然也会转而投向我的阵营。至于巴鲁,若是不先前下手,只怕终生都难得让他为我所用了。” 檀婳脸上热度未散,却不免在心里感慨他的细腻。她只想着,决不能让此人成为萧子吟的敌人,成为大胤的敌人。否则,后患无穷。 第三十四章 毒酒 檀婳从房间里抬起头来的时候,脖颈酸痛,手指僵硬。她缓缓吐出一口气,而窗外的树恰好飘飘然落下最后一片落叶。 “娘娘累了?”云芝恰到好处地端上一盏茶,而陆铮手里执着剑,倚在门框上,默默地看了她一眼。 檀婳轻轻揉了揉脖颈,接过茶盏来浅浅地啜了一口,心满意足地长吁一口气:“京城那儿怎么样了?” 一直未曾言语的陆铮终于动了动,轻咳一声:“皇上一直将娘娘的事儿压的死死的。昨夜也是在合欢宫歇下的。那些补药也都是没停下地叫人送到宫里去。虽然已经几个月了,却始终没人发现端倪。”他皱了皱眉,想了想道:“听说前阵子和贵妃去了趟宫里,叫皇上赶出去了,还说若是再有人扰了皇后娘娘养病便一律打发出宫去。打那以后,便没人敢上门了。” “他这是在护着本宫还是在给本宫树敌呢。”檀婳无奈地叹了口气,双手捧着茶盏。氤氲的热气让她的面容格外朦胧。 陆铮遥遥地看着窗外,目光飘过围墙,像是定格在了千里之外的连绵宫宇处:“皇上难得这样起了玩心,娘娘不妨迁就皇上一回吧。” 檀婳没有再纠结于此事,只是沉眸看着茶水上沉沉浮浮嫩绿的舒卷着芽的茶叶:“檀城呢?可还沉得住气?” “娘娘宽心吧。上回丰都一事他至今尚且不知深浅,恐怕这几个月内都不敢再有旁的举动。”回话的此番却是云芝。她笃定地颔首:“只听说这几个月在朝堂上对皇上还是多有试探,皇上只是避而不答。更让他不知底细,断然不会贸然行动的。” 檀婳将茶盏搁在琴旁,伸手拂了几根弦,琴音叮咚作响。 “时候也差不多了。不能再耽搁了。” 戎夷大王子钟祁,秉性粗暴,生性多疑。生平最喜两件事,一是音律,二是女色。檀婳将两者相合,通音律的美人儿当前,他自然没有推拒的道理。 依着钟慕的安排,檀婳覆上面纱混在伴乐的人之中潜入王府。舞姬起舞之时,周遭的乐声会戛然而止,唯有她会弹琴伴奏。戎夷少琴,这样独特的韵律自然会吸引钟祁的目光。而檀婳遮掩的越是神秘,他便越想一探究竟。最后,再趁着敬酒的时候将毒药悄无声息地下到酒中。至于她最后能否趁乱脱身,却是一场极大的赌局。 檀婳坐在琴后,身前是一层纱幔。帐外的舞姬妖娆地扭动着,她定了定神,缓缓拨弦。叮咚清脆的琴音如行云流水一般倾泻下来,丝丝扣扣地捉住了在场所有人的心。自然,那个坐在殿中最靠里的彪悍男子也不例外。 元沐恩是琴中好手,在品琴方面亦是多有造诣。是以他不过出言指点几句,檀婳便极快的心领神会。好在幼时的技巧虽是生疏,却未曾遗忘。才在这短短几月里颇有所成。 一曲完毕,殿中竟是半晌沉寂。 难道,这精心策划的一场局,便在这里结束了?檀婳的心思浮乱,心烦气躁地根本来不及去想些别的什么。 “弹琴的是谁?出来本王瞧瞧。” 檀婳就像是溺水的人捉住了一颗被钟祁扔来的浮木,只顾狠狠地捉着,还要心怀感激。即便她有可能会死。 檀婳轻轻撩开纱幔,那些舞姬都退到一旁,她便走到殿中,依照戎夷的礼节向高台上坐在一张柔软虎皮铺就的椅子上的粗犷男子行礼:“大王子殿下。”她微微躬身,然后抬起头来。 “哦?”钟祁来了兴致,盯着檀婳:“把面纱解下来本王瞧瞧。” 檀婳不为所动。只是往后退了一步,显出极抗拒的模样。 “怎么?”钟祁皱眉,有些不耐烦地道:“本王的话你没听清?”他又重复了一遍:“把面纱解下来。” 檀婳福了福身,有些抱歉地说:“王爷,妾身恕难从命。” “恕难从命?”钟祁冷笑一声,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打着扶手:“怎么个难法儿?” “只因妾身是胤人,又是姬妾之身...”檀婳垂下了头,眸色暗淡,双睫低垂:“怕入不了王爷的眼。” “哦...”钟祁的语气变幻莫测,神色亦是不辨喜怒,只是略略沉吟道:“是胤人。”过了一会儿,他抬头打量了一下檀婳,道:“你摘了面纱给本王瞧瞧,你琴技甚好,本王很是欢喜。自然不计较你是胤人还是戎夷人。” 檀婳唇畔微扬,将面纱轻轻解下来。抬眸冲钟祁微微一笑。 钟祁见过太多的美人,是以此时见过檀婳,也并没有觉得如何惊艳。只是她那骨子里的气质到底是不同的。她的血脉是属于江南的,可她却是在京城的豪门大宅中长出的贵女。那样婉约同高贵结合起来的美丽,是旁的女子这辈子也无法达到的。 “你...上来给本王斟酒。”钟祁此话,却是正中了檀婳下怀。是以她忙应了一声,轻袍缓步地走上前,将宽袖中的药粉抖到袖边,趁着斟酒的空悄无声息地将药粉混在酒中。那药是苗疆的致命的毒药,吃下去不过片刻,便会七窍流血而亡。死相凄厉,很是吓人。 “王爷请用。”酒液在金樽中晃动,将那些细碎的白色粉末均匀地溶在酒中。酒液香醇,在金樽中更是好看。 钟祁不动声色地将檀婳一拉,将她整个人箍在怀里,一只手放肆地在她身上游走。这样轻薄的举动,只让檀婳觉得恶心作呕。 她强自按捺着自己腹中翻滚的暗潮,将金樽递到钟祁唇畔:“王爷请用。” “唔...”钟祁按住她的手,眯着眼睛看着她,唇畔微扬:“不如美人儿与本王同饮?” 那金樽在她手中画了个圈,又回到她的唇边。他的语气分明是毋容置疑的,手上的力道也在提醒她,由不得她拒绝。 檀婳的手紧紧地攥着袖子,抬眸看着钟祁,他的眸中闪着狐疑的神色。檀婳心中只能苦笑,钟慕说他天生多疑,看来果真不假。 大殿空阔,她隐隐约约能听见自己的心脏,正忽快忽慢地跳动着。像是临死前的晚钟。 “荣幸之至。”她听见自己这样说,然后就着他的手,慢慢的啜了一口。 她抬起头,看着眸中疑惑尽消的钟祁,勉强扯起唇角,轻声道:“轮到王爷了。” 钟祁哈哈大笑,慢慢地转动着金樽:“不急,美人在前,自然要再好好欣赏一番。” 檀婳知道这不过是托辞,他只是在等,看看这酒中是当真没有下药,还单单是药效未到。 真是狡诈。 药效很快,檀婳的腹中已经翻江倒海,像是有一把刀,在慢慢地,一刀一刀地隔着她的小腹。每一刀都割得那样真实,那样沉稳。 一股鲜血从腹中直冲上喉咙,可檀婳却只能将那口鲜血生生逼在喉咙口,然后仰起脸来,冲钟祁微笑。 她在陪他等。在陪他尽量拖延自己的性命。 眼前逐渐变得朦胧而模糊,她隔着遥远的时光,在一片闪着微光的朦胧白雾中看见了他的面容。 凤眸微沉,眸若深潭。唇畔挂着笑意,却半分也没有渗进眸中去。他有颗很冷的心。 她曾以为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自己。却在即将搭上性命的那一刻发现,她宁肯赔上性命也要做到的,是倾尽心力,亲手奉他一片如画江山。 钟祁笑了笑,终于仰头将那剩下的酒一饮而尽。 她的唇畔缓缓地,绽开了一个满足的笑。胸前翻滚的血气再也压不住,一口鲜血,将他的面目都染上了猩红的颜色。 “真好。”她被钟祁狠狠地摔在地上,看着他暴怒的脸,飞快变换的唇形,可她却听不见他在说什么。 “都死了,就干净了。” 第三十五章 意愿 檀婳的小腹痛的像是撕裂一般,鲜血一直不停地从她的口鼻中喷涌而出。 她周身都像是被血泡透了,黏黏腻腻的触感令她觉得恶心。脑海中一直闪现过无数画面,耳边响起嘈杂的喧闹,混着萧子吟清清冷冷的声音,分不清哪个是幻象,哪个是现实。 “二王子,您救救我们娘娘,这是怎么的...”云芝慌了神,拼命伸手用绢帕去抹她口鼻中涌出的鲜血,却怎么也抹不净。 钟慕神色沉重,阖宫里最好的太医都聚在床畔,将一张小床围的密不透风。 “陆大人!陆大人!您去给皇上写信!”云芝奋力挤出人群,抓着陆铮,不顾礼仪地大声说:“叫人快马加鞭地送回去。” 陆铮伸手拍了拍她的肩,安抚她:“我这就去。别担心,娘娘吉人自有天相,会好的。”他转头看了看躺在床上周身浸满了鲜血的檀婳,心里却是一团乱麻,自己也不敢确定了。 “别...” 陆铮正要抬步匆匆离开,却被这一声气若游丝的声音生生震在原地:“娘娘?” “别去...” 的确是檀婳,她的声音混着血一同流出来,淡淡地,却也格外坚决。 “娘娘...”云芝一怔,有些着了慌:“可是您...” 陆铮咬了咬牙,生生将脚顿住,竟再也不能往前迈上一步。 “陆铮...你过来...过来...”檀婳强撑着想要扶起身子,手上却一阵乏力,生生栽下去,溅起微小的血花。 钟慕按住她,心神已经大乱:“你快好生躺着,有什么话等你好了再说也不迟。” 檀婳依言躺下,却不肯听钟慕的,将这些话缓缓再说:“陆铮...过来...” 钟慕无法,只得站起身,让陆铮伏在床前:“娘娘,您说吧。” “你听好...”檀婳的手死死地握住锦被,目光游移在上方的帐幔上,却丝毫没有焦点:“这事儿...万万不能同皇上说...必得封锁消息...严防死守...不能给乱臣可乘之机...” 她深深地喘了口气,又说:“元...沐恩...你将他带回大胤...皇上...正是用人...的时候...” 陆铮心里微微发酸,沉重地颔首:“臣知道了。娘娘安心歇着吧。” 檀婳释然地吐出一口气,带出几丝血沫。血已经渐渐地住了,想来是方才太医的药起了些效用。众人见状,也微微松了口气。 “钟慕...”檀婳又叫,叫的很急:“钟慕,钟慕...” 钟慕忙上前,替她擦了擦唇角的血迹:“你说,我听着呢。” 檀婳的声音很浅,很淡,像是一根细线,轻易间便会断了。 “钟祁...死了么?”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担心起这些事儿来了。”钟慕有些恼怒,见她执意要知道,便叹了口气,说:“方才来的消息,已经没救了。” “真...好...”檀婳断断续续地说:“那...求你...在适当的时候...一定要出兵大胤...助他...一臂之力...好么...” 钟慕伸手阖上她的眼睛,声音有些低沉:“这是你拿命换来的,我如何能说不好?”他用力握了握檀婳的手,她的手指冰冷,一直凉到人心里去:“你且宽心养着,太医都在这儿,他们自然会医好你的。等你好了,我带你去见一个人,你自然会欢喜的。” “好...”她拼命想点头,可气力虚脱,终究重重地吐出一口气,再没了声息。 “檀婳!”钟慕一惊,下意识地伸手去触她的鼻息,隐约感到尚且有一线气息未断,正坚决地,勉强地拼命支撑着。他疏地站起身,大声道:“太医!快来!” 数个太医一齐围拢上来,紧急地替她治疗着。来来往往的侍女小厮端着锡盆和烧的滚烫的水进进出出,脚步嚷嚷错杂。 陆铮仰头看着天上皎洁的月色,默默叹息一声。 今晚,只怕又是不眠之夜了。 天下局势仿佛一夕之间变换了。戎夷大王子遇刺身亡,二王子顺势上位,手握戎夷大半兵权。戎夷王虽尚在王位,却已如形同虚设一般。戎夷国事都交由戎夷二王子做主。只是大胤对此尚且毫无反应。竟像是不知此事一般,没人能看出那年少的皇上究竟在想些什么。 番外 陌上花开(钟慕篇 ) 那一日对他来说,像是人世间最幽深的一场噩梦。(..info) 不是没有见过铺天盖地的鲜血,不是没有见过亲朋好友在他眼前死掉。可他却在她满身的鲜血中感到了最令人心寒的恐惧。 她的身子很是纤弱,几乎是飘在床上,瑟瑟地抖着。每每吐出一口鲜血,就被抽走一分生命。 可他却无比确信,她从头到尾,一直都挂着浅淡的微笑。鲜血在她的唇上显得格外嫣红,像是镀上了一层艳丽的胭脂,也将她的脸色照的无比惨白。 他至今都无法忘记,她当时说“真好”时,浑身血腥味的微笑模样。像是来自地狱的修罗,让他这样经历惯了沙场的人都不禁瑟缩。 陆铮当时就倚坐在门框上,手中握着一直未曾搁下的剑,抬头静默地仰望夜空。像是周遭的一切都同他无关一般。 他心中冷笑,果然是那个皇上带出来的臣子,同他一样的冷面冷心。 当他走近了,却隐隐听到陆铮低低地絮语:“原来,她也是可以为他不顾一切的。” 他的心忽然像被什么刺了一下。 恍惚间,又是那个一袭白衣的文弱少年,凤眸微眯,一笑倾城。他分明同自己素不相识,却在救下他后,以救命恩人的身份对他郑重地颔首道:“多谢。.info[]” 他诧异:“分明是你救了我,却又为何道谢?” 那少年微笑道:“为你护她周全。” 他听此人这样说,便细细打量了他一番。只觉得这个少年虽弱冠年纪,周身却有着寻常人等绝对无法企及的高贵气度。言谈间自有着上位者的风雅和气魄。 他了然地颔首,却偏偏要追问:“敢问公子是谁?” 少年的回答很是巧妙,他不说其他,只是淡笑道:“内人给王子添了不少麻烦,难为王子不计较。往后一段日子,还请王子多多照拂。” 少年的目光飘然落在远处的山涧中,幽幽地说:“她太过心软,难免受人欺骗利用。” 他便再没说什么。只是如今想来,那个市井传言的无坚不摧的少年,始终在心里存了一处最柔软的场所。不过是所有人都不曾知晓罢了。 “王爷!”房内的太医急匆匆地飞奔出来,双目赤红,语不成句:“那夫人...那夫人只怕是熬不住了!” 他心里狠狠的一惊,忙跑到屋里去。云芝一直是冷静的丫头,此时也已经伏跪在床前哭的不成样子。 檀婳躺在一滩还未干涸的血迹里,衣裙已经辨不出原本的模样了。 他心里一紧,几步上前,伏在床畔,想听听她的呼吸声。(..info无弹窗广告) 只可惜,她已经像是一块破败的棉絮,颓然地倒在床上,剧烈地喘息着。眼瞧着已经是有出气,没进气了。 “檀婳!”他已经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做些什么。只觉得心里是从没有过的恐惧,正像一只巨大的嘴,一点一点地将他吞噬。 他上前紧紧握着檀婳冰冷的,还在微微颤抖的手,低声道:“檀婳,你别死,你别死。” 我答应过他,要好好照顾你,护你平安周全。 你知道么? 还有人在等你。 陆铮的剑忽然出鞘,在摇曳烛光中泛着一层锐利的青光。 “臣已答应了皇上。这一路,宁肯任务不成,也要护得娘娘周全。”他对着檀婳苍白的脸颊喃喃道,“暗卫所言,便是应下了军令状。娘娘,您死,臣亡。” 檀婳的手忽然紧紧地握了他一下,而后像是用尽了毕生的力气喘息着。 “殿下,老臣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他正心烦意乱,而偏偏却有这样不分场合的人在此时多费唇舌。他扬眉便要斥责,但见跪在自己面前的老太医,须发尽白,年事已高。那斥责的话便再也说不出口:“讲吧。” “请殿下...放过这位夫人吧。” 这一句话的重量或许他自己也没想过,竟如千钧般沉重,死死地压在他心头,闷得他喘不过气来:“此话怎讲?” “殿下难道不曾想过?便是大王子那样的体质,饮此毒酒也是即刻毙命。而这位夫人不过是个弱女子,又早于大王子服毒,是早该死的人了。”那老太医跪在他面前,神色沉痛:“也不知道究竟是个什么意念,竟然强逼着她撑到如今,还不肯断最后一口气...” “夫人心中的执念太深,也太苦了啊...” 他的手倏尔变得冰凉。 究竟是怎样的执念,逼得她稳妥地将一切都安置妥当,还强自吊着最后一口气? 他还记得她方才的目光,分明带着眷恋和不甘地,叮嘱他出兵助萧子吟一臂之力,叮嘱陆铮将元沐恩送回大胤见萧子吟... 她一丝一毫,都没为自己考虑过。 “怎么办...怎么办...”云芝捂住脸,缓缓地滑落在床边的地上,双肩抖动:“怎么办...” “王爷!王爷!”一个侍卫飞奔而至,跪地道:“胤京来信!” 檀婳暗淡的目光忽然极快地闪过一道明亮的光。 “云芝。”他叫了一声,毕竟是胤京的信件,以他的身份也不便多看。 云芝周身瘫软着接过信,打开看了一眼,愕然地睁大了双瞳,飞扑到檀婳床前,难掩激动:“娘娘!是皇上!是皇上来的亲笔信!” 他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儿,既是狂喜,又掺杂着淡淡的酸涩。他伸手握了握檀婳的手,将她涣散的神志聚起:“是他来的信。你好好听着。” 陆铮抽剑回鞘,急问道:“信上说了什么?” 云芝伏在床前,一字一顿地,轻声道:“婳儿,陌上花开。” 只这六个字,便是全部了。 只是...他看着檀婳原本已经黯淡死寂的双眸,那里一点一点地,像是被火把重新点亮了。他想,这对她来说,已经够了。 即便他不是胤人,不似他们那般饱读诗书,却也深深懂得这句话的意义。 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 那个清冷的帝王,白衣的少年,宁肯弃绝帝王之尊为她道谢,只为他微不足道的关怀。 他在等她回去。 檀婳的眼角,蓦地滚下一滴泪珠。 陆铮像是想起什么似的,抢身上前,将檀婳腰间的一把匕首搁到檀婳手中:“娘娘,您会没事的。” 檀婳用尽全身的力气,死死地握住那把匕首,几不可见地,轻轻点了点头。 太医们一拥而上,将她团团围住,又是一片嘈杂。 他站起身,遥遥地望着已近三更的夜色,浓的像是一团墨迹。 他扯起唇角,在这一片喧嚣中微微地笑了。 这样,就好了。 第三十六章 离开 草场空旷,微风轻拂,独孤的旷野中独独矗立着一座不大的石碑。 那是一座无字碑。 在一片空阔无际的草原上显得格外凄凉。像是在昭示着墓碑的主人从生,到死,都是孤独的。 约莫十六七岁的女子跪在墓碑前,颤抖着伸出手去,抚着平滑的墓碑,低声唤道:“娘亲。婳儿看你来了。” 檀婳的身子很是单薄,脆弱地像是新生的青竹,微微一折便会断成无数截一般。在风中微微地颤抖着。 “你当心身子。”钟慕无奈地将临走前云芝硬塞到他手中的披风给檀婳披上:“好容易捡回一条命,好生珍惜吧。” “钟慕。” “怎么?”他诧异。 檀婳慢慢地拂过石碑,轻声道:“你是如何知道她是我生母的?” 钟慕微微一怔,张了张口,却终究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顿了顿,才微笑道:“这世上若是我想知道,可没有不能知道的事儿。” 檀婳轻笑出声来:“如你所说,这世上的任何地方你都如履平地,这世上的任何消息你都尽在掌握。那你可当真是神一样的人物了。” 钟慕局促地笑笑,将目光投到石碑上:“施定娘娘若是知道你来看她,必定很高兴。” 他叫她施定娘娘,这个名字,不过是个代号。却象征着她在这异国他乡的短短时间内所享受到的旁人没有的无上尊荣,也承载着旁人不会轻易触及的悲惨命运。 或许可以这么说,事有两面,无怨天人。 “施定娘娘是个很和善的人。她嫁来此处的时候是很不适应的。宫里的其余妃嫔你是知道的,就是你见到的那些戎夷女子的模样。”钟慕耸了耸肩,苦笑道:“大大咧咧,出手却心狠手辣。同你们大胤的女子是截然不同的。施定娘娘是个极特别的存在。说真的,在见到她之前,我可从没想过世上还有旁的女子能有这样的风华和样貌。后来我听人说,她是大胤第一美人,便觉得这些都是顺理成章的事儿。我知道施定娘娘在胤朝是有夫婿的,甚至有一个女儿。可后来我问父王时,他只是不耐烦地告诉我,是施定娘娘的夫婿准允将她嫁来戎夷的。既然如此,我们外人自然也说不得什么。” 钟慕静默片刻,垂眸看着伏跪在墓碑前的檀婳,轻声道:“檀婳,我是很早就知道你了。.info[]” “施定娘娘在宫中受那些妃嫔的排挤,可我每每进宫时,却能在御花园中找到她,同她聊上一两句。她是温柔端方的女子,我很是崇敬她。”钟慕的眸色不易察觉地暗了暗:“她同我提及过你,她说,你是善良纯真的孩子,将来必定胜她千倍百倍。只求你...切莫同她走上同样的路。卷入不该卷入的纷争,爱上不该爱的人。” 檀婳的手微微一抖,可神色却是平静如常的。 “可后来...”钟慕地眸子一紧,语音淡淡:“娘娘以通奸罪被处决。虽是如此...却至今无人知晓那男子是谁,或许只不过是莫须有的罪过罢了。毕竟,在后宫这样的地方,有些罪的确是不需要罪名的。” 天空忽然飘下一两片雪花,紧接着,更多的更大的雪花纷纷扬扬的洒下来,这是一场盛大的飞雪,将草原,将世间染成洁白,或许不过是为了祭奠。 “我将施定娘娘的骨灰放在一个檀木盒子里,埋在这里。”钟慕遥遥地望着远处渐渐变白的山峦,矗立良久:“未免遭人口舌,是以只立无字碑。抱歉。” “多谢。”檀婳颔首,望着墓碑出神:“钟慕,我想带娘亲回大胤去。” 钟慕神色复杂,眸光变换,过了片刻,才缓声道:“好,施定娘娘是该回到自己的故国去了。她从前,也是这样希望的。” 钟慕走到较高的山坡上,静立良久,看着远处苍茫的山峦。这样空阔的原野上是极容易铺上白雪的。那广袤的一片已经染上了寂静的白色。 他站定身子,转头冲檀婳微微一笑:“檀婳。” 檀婳看着他,没有说话。 “跟我走吧。” 他的身后映着茫茫白雪,唇畔褪去了戏谑的他看起来也是格外认真的。 檀婳是早就有了准备,是以并没有太过吃惊。她看了钟慕半晌,淡淡地说:“你知道的,钟慕。我答应过他了。” “檀婳...”钟慕微微一笑,神色无恙:“你瞧,你们胤人当真最爱自欺欺人。” 分明自己心中有意,却又偏偏用承诺来束缚自己。 也罢,总归他是一早就知道的了。 “我该走了。”檀婳僵硬地站起身,伸手抓住险些滑落的外袍,目光纠结在地面上:“钟慕,我希望记住你答应过我,会出兵相助他。” 钟慕走下来,距她一段距离,慢慢顿住,苦笑道:“檀婳,你在我方才说完那样的话后,还提醒我要出兵助他,可真是残忍啊...” 檀婳不知道究竟该说些什么。她此时只能顺着自己的心意,她也算是在鬼门关走了一回的人,更知道自己的身子,怕是哪一天便终究撑不下去了。在那一天之前,她无法去想别的。只能将江山,亲自交给他。 掐指算算,她为他手染血腥,为他宁肯赔上一条命。不过是再伤害别人,又有什么关系呢? 钟慕扯了扯唇,神色落寞:“你先走。” 檀婳没有推辞,只是微微颔首,脚步虚浮地慢慢向前走去。 这或许就注定了,他们这一生,檀婳始终走在他面前,而他只能虚无地看着她的背影。 所以,一切由天定。他想,这怨不得任何人。 第一章 安排 我回到宫中的时候,已经是月上三更的浓郁天色,宫中的灯火也已经尽数熄了。 门口的小太监被我从朦胧的睡意中唤醒,显得有些迷糊,连礼也不行,就放我进去了。我心中暗自腹诽,往后得加强守卫才是,将我宫中的护卫都交给这样糊涂的孩子终究是不令人安心。 宫里极暗,唯有小蝶和云芝还等在门口,见我回来了,忙上前取下我的披风:“娘娘可算回来了,奴婢们都急的不知怎么好。” 她们还想要说些什么,我只觉得身子疲乏,便抬手止住她们,轻声道:“你们下去歇着吧。本宫自个儿进去歇会儿。” 说完,我推开门踏进屋内,将门掩上。自觉将那一些繁冗的琐事都关在门后,这屋里便只是我自己的空间,自由随性,也不必受人拘束摆布,再畅快不过了。 透过重重叠叠的帐幔,依稀可见床榻上的人影。漆黑的,辨不清面目。 我的手不觉搭在腰间的匕首上,时至今日,这已经变成了我的一个习惯性动作。无论何时,在我自觉受到威胁时便会紧紧握住匕首,以求自保。 月光透过窗纱,砸在窗棂上,最后轻柔地映在床榻上的人倾世而疲惫的面容上。 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心神渐缓。慢慢地走过去将锦被盖在他身上。 蓦地,我的手被一只冰冷的手握住,萧子吟清冷地声音淡淡地响在耳畔:“回来了?” “皇上好眠。(..info好看的小说)”我笑了笑,顿下手中的动作,解释道:“臣妾见皇上难得好睡,便不忍吵醒皇上。” 他并没有放开我的手,反而一个起身坐了起来,手上微微用力,将我扯到床畔坐下:“怎么样?檀城可有疑你?” 我握了握他的手,宽慰道:“臣妾到底同他有父女之情,虎毒不食子,皇上不必挂心。” “那就好。”他淡淡地微笑一下,伸手抚了抚我的头发:“朕方才在御书房里坐着,心里七上八下的总不踏实。便来你这儿等着,想瞧瞧你是不是出什么事儿了。” 我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儿,像是有什么事儿,你既希望它发生,可却又不敢去想它的结局。因为这恰恰同你的目的是相悖的。 他的面色有些苍白,也难怪,最近的事儿极多,他鲜少能得一次好眠。身子自然不如从前。 我忍不住多说一句:“皇上气色不好。还是该多歇息。” 他的手从我的发间慢慢游移到我的脸上,轻轻摩挲着,有些怜惜地轻声道:“倒是你,前阵子小产身子尚且没养好...便又受了一次杖刑...” 他忽然躬身,伸手将我轻轻抱起,放在床内侧,淡淡地道:“你比从前可是瘦多了。” 我心知自己的身子,勉强笑道:“这几日进的少了些,自然就瘦了。等过几日天儿一凉,臣妾必定胃口大开。到时候皇上可别又嫌臣妾胖了才是。” 他笑了笑,替我轻轻搭上锦被,伸手慢慢地阖上我的眼睛:“睡会儿吧。” 困意一阵一阵地袭来,我却不能好睡,只是伸手握着他冰冷的指尖。他会意,在我耳畔柔声道:“我不走,睡吧。” 得到他肯定的回答,我的心里一下子安定下来。慢慢地沉入黑暗之中。 我想,再一次,再一次就好了。 第二日我醒的很迟,小蝶和云芝带宫女已经在门外等了许久,我才慢慢地披衣,起身下榻。 云芝说:“皇上一早就走了,没让奴婢们叫起。说是让娘娘多歇着。” 小蝶一面替我绾上发髻,一面又不解道:“皇上分明前两日还龙颜大怒,打了娘娘二十大板,今儿个却又这般温情脉脉的,究竟是唱的哪出?” 我看了云芝一眼,她忙道:“噤声吧,圣意也是咱们揣度的?别没的嚼了舌根子丢了性命。” 小蝶吐吐舌,不再说话了。我细细看着小蝶的眼睛,还是一如既往的澄澈天真,像个孩子一般,心里终究默默地叹了口气。 梳洗罢,小蝶照例给我端了一盏清茶。我本身是没有喝早茶的习惯的,只是晚上总是睡不好,这一日便得靠这盏茶来提神。 昨儿个皇上在合欢宫的事儿才一早就阖宫里传遍了,许多妃嫔本以为我是要失宠了,谁知如今却是这样的情状,一大早的忙登门请安。 我心里烦闷,便叫云芝都称病推了。 到了午时,慈嫔才姗姗来迟。即便我们在宫中相互扶持,亲如姐妹。可她见了我也是礼数周全,先躬身问安:“嫔妾给娘娘请安。” 我叫小蝶扶她起来,坐在我旁边,才笑道:“姐姐总还是这样谨慎,半分不肯出错的。” 她这才微微放松下来,笑道:“娘娘可别笑话,嫔妾在宫里同娘娘本就亲近,已经招人不满,若是再不礼数周全些,只怕要被人在背后说是得寸进尺了。于嫔妾,于娘娘总归不好。” 她顿了顿,接过云芝奉上的茶,轻轻用茶盖拂了拂,啜了一口。抬起眼来关切地看我:“娘娘身子好些了?前几日的事儿传的沸沸扬扬的,今儿又这样戏剧性。嫔妾料到早上来拜见娘娘的妃嫔不少,也不愿多添一个了。”她笑了笑:“娘娘不会怪罪臣妾吧。” 我叹了口气,说:“你还真是心思缜密。”我让云芝去将宫里的账簿取来,推给她:“本宫是打算好好养养身子了。这宫里的大小事务又该麻烦姐姐了。” 她接过账簿,大略翻了翻,叹道:“娘娘这段日子身子一直不好,可这宫里的开支却愈发精简。娘娘费心了。” 我只能笑一笑,却不知还能说些什么,便干脆闭口不言,自顾自地喝起茶来。 过了一会儿,我忽然想起一事来,便提了一下:“姐姐的身子骨好,皇上如今膝下也无儿女,姐姐不妨给皇上诞下个皇子,就算是公主也好,都是皇上的孩子,皇上都是打心眼儿里疼的。” 我发誓,我言语中没有丝毫的酸涩。可我的心里已经被酸涩和嫉妒占据的满满的,这让我慌忙闭上了嘴,生怕再多说一句,那些在心里冒头的邪恶想法便一股脑的从嘴里吐出来。可我有一瞬间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么想的,如果有可能,我也想和他有一个孩子。 可世上的事儿总不会这么完美。 我自己更深切地知道,我们之间,最终再不会有丝毫联系。又何必再多一个孩子牵绊着呢? 所以,或许我说的那些话,纵然心底酸楚,却每一句都是真心的。 慈嫔微微一怔,用一种审视的目光打量着我,见我神色如常,便尴尬地笑了笑:“这样的事儿也不是谁都这样好命的。皇上还年轻,将来自然子孙满堂。嫔妾顺其自然就是。” 送走了慈嫔,我站在门边上看着天边阳光晴好。心里微微发凉。 第二章 修罗 我一直坐在门边上,又一茬没一茬地绣着一个肚兜。[..info超多好看小说] 这肚兜我一早便开始绣了,若说是什么时候...大约是我知道自己有了身孕的时候吧。现在想想,一晃便是数月,可当时我费尽心机地想要保全孩子的感受却仍旧死死占据着我内心的一个角落。 可他从一开始,就不应该出生。我知道的。 到了三更天的时候,我终于绣好了最后一针。我将肚兜从锡环上取下来,静静地看着它。 娘亲从前曾同我说,若是一个母亲不能为自己的孩子亲手做上一件衣裳,那便是最大的失职。所以我的肚兜手帕,都是娘亲一针一线亲手为我缝制的,半分也没有经过绣娘的手中。 可如今...我默默地叹息一声,即便我绣好了,也不会再有我的孩子来穿他了。 我想了想,唤来小蝶:“你将这个肚兜给慈嫔娘娘送去。多余的话都不必说,她自会明白的。” 小蝶虽然满腹疑惑,却还是应了下来,毕竟已经是三更天,只是我怕若这肚兜此时送不掉,往后便再也没有用上它的机会了。 我看着她离开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夜色里,下定决心轻声道:“云芝,你过来。” 云芝亦是一副神色果决的模样,在我面前慢慢蹲下身,轻声道:“娘娘,您当真决定了?” 我看着天上皎洁的月色,凝重地颔首:“轮得到本宫犹豫么?” 云芝不再劝我,只是用尽力气紧紧地握了握我的手,沉声道:“娘娘,奴婢不劝您,也不拦您。”我在这一刻不知道究竟有多感激云芝的善解人意。此时若有一人劝阻我,我想我一定会给自己这样一个理由,缩回我的巢穴,然后自欺欺人地这样生存下去。 可我不能。 我知道我不能。 所以我使劲儿点点头,轻声道:“多谢。” 云芝随着我站起身来,一双黑瞳静静地看着我,慢慢地说:“皇上今儿个歇在珍妃娘娘那儿了。”她叹了口气,补充道:“珍妃娘娘心性单纯,是极好的姑娘。” 我微微一怔,淡淡地笑道:“是么?真好。” 我走出房门,最后用力握了握云芝的手,她的手有些微凉,手心里渗出了一层薄汗。我想我不过是面上镇定,可心里其实早已经同她一样,怕的瑟缩着,抖动着。 我低声说:“这件事儿只有你知道。别告诉小蝶。”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说:“她还小。” 云芝用力点点头:“娘娘放心。” 我慢慢地抬脚,跨过门槛,重重地踩在门前的青金砖地面上。上面的五蝠还在,可我再也没有回头路可以走了。 暗夜如墨。 我拢紧了身上的袍子,慢慢地推开御书房的门。 其实这不怪守卫松懈,不过是萧子吟一早就嘱咐了那些侍卫,若是我来,不必通报。是以我一直在宫中畅通无阻。 我心里有些愧疚,我不知道这份愧疚是为了我自己,还是为了这份难得的信任。 御书房里很黑,毕竟他如今正在珍妃那儿,享受着珍妃这样单纯的孩子带给他的,最值得珍视的快乐。 我仔细想想,我在他身旁,能做的不过是用最尖锐的言语刺伤他,然后想尽法子地同他斗智斗勇。他已经熬了太久,坚持了太久。 过了今晚,我们就都解脱了。 映着月光,我隐约可以见到搁在桌上的那张磨损严重的,分布着点点朱红的地图。 是的。我颤抖着伸出手去,迅速将那张地图收起,揣回袖中,飞快地走到屋外。 “娘娘。” 我正心焦地找着传言中的线人,一个压低的男声迅速在身后响起:“快给臣。” 是了,是陆铮。 我心中大喜,忙将那张地图连带一张纸不动声色地塞到他伸出的手里,压低声音道:“快去檀府。把这个给檀丞相。” 陆铮来不及应我,只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我身后消失了。 我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在心里默默地告诉自己。 这样,就都结束了。 我抬步要走,却被门口的侍卫拦下。他们抱歉地看着我,平静地说:“娘娘,您恐怕还不能走。” 我心下一惊,却只能不动声色地冷笑:“怎么?本宫在这宫里还有进得出不得的地方?” 那两个侍卫不说话,只是坚定地竖起长戟挡在我面前。 我心里愈发慌乱,面上却硬撑着厉声道:“谁给你们的胆子敢拦本宫?!” 远处的夜色中,一个白衣的身影渐渐走来,清冷的声音一如往昔。 “是朕。” 我咬着唇,冷声问:“皇上这是什么意思?” 萧子吟终于站在我面前,眸中再也没有一丝温情,寒若冰雪,冷如深潭。 “檀婳,你太让朕失望了。” 事到如今,我反而心里透着一丝丝欣慰。可我如果细细品尝这份欣慰,却有更大的悲凉掩在其后,让我不敢去想。 你瞧,人就是这样矛盾的家伙。分明是自己的局,是自我解脱,到了最后却还是迟疑犹豫着不肯放下过往和眷恋。 我不再辩驳,因为我自知一切都是瞒不过他的,坦然道:“皇上该如何?杀了臣妾?打入冷宫?”我轻笑一声,淡淡地说:“皇上若是还要这江山的话,不妨先改变下兵力部署,看看是否来得及。兵力分布图就这样被臣妾这个枕边人堂而皇之地拿走了,皇上失望了?愤怒了?还是后悔自己信错了人?” 我上前两步,慢慢伸出手去,指尖划过他的脸颊,最后嘲讽地一笑,从他的肩上滑落下来:“皇上一向自负精于计算人心,却输在了臣妾这样一个小女子手里。” 令我惊讶的是,他只是轻轻笑了起来,因为过于劳累而显得有些苍白的脸颊在月光下显得有些妖冶。他伸手擎住我的下巴,嘲讽道:“难道皇后以为自己拿走的是真的兵力分布图不成?” 我周身一震:“皇上什么意思?” 他清冷地笑着,淡淡地说:“朕难道会大意到将这样重要的东西忘在御案上?看来在你眼中,朕还是一个粗心大意的人。” 我的身体不住地发起抖来。我想,这并非是因为我偷错了东西,这不值得我心痛。真正令我难受的是,我以为他动了真情,到头来却不过是我一厢情愿的痴傻相思。 我冷笑着慢慢地退出他冰冷的手:“真好,真好。”我想,我浑身一定在不住地发抖。可我没办法,我只想要离开面前这个淡笑着的,冷漠的少年。 他是个修罗。 我一步一步地慢慢往后退去,可时机总是不饶人。 他冷冷地看着我,唇畔扯出一抹残忍的笑意:“来人,把皇后打入冷宫,听候发落。” 一片乌云忽然遮住了半月,我再也看不清他的面容。 第三章 云芝 唯一值得我欣慰的一点只怕是我并不是被那些侍卫们押来冷宫的。.info就算到了这步田地,他好歹也是顾忌了我的颜面和自尊。 冷宫里的嬷嬷见了我没有丝毫惊讶,仿佛在后宫里一朝得宠,一朝失宠都不过是寻常事。 墙垣颓败,灰瓦白墙,提醒着每个人,曾经荣华满天下,最后朝夕不保,最终倾颓。 夜色正浓,我暗自苦笑,想来在这样深更半夜的时候被打入冷宫的皇后,我可也是大胤头一遭了。 “娘娘自个儿进去吧。奴婢身份低微,怕污了娘娘的眼。”嬷嬷将我领到一个有着残破柴扉的院前,依稀可见里面低矮的房屋。 我心里暗想,哪里是怕污了我的眼,只怕是自个儿也不屑于在我这样的失势皇后身上多费心思。左右只要进来的人,几乎没有能或者从这里走出去的。 我冲那嬷嬷微微颔首,推开门走了进去。隐约听到她低低地嗤笑:“都到这儿来了,还这副模样给谁瞧去!” 我咬咬唇,狠狠地关上柴扉,吓得她哆嗦一下,嘀嘀咕咕地走远了。 院子里长满了杂草,明显是无人打理的模样。我没有进屋,可以想见屋中一定是灰尘满布,无奈现在天色浓重,看不清情状。我虽然落魄至此,到底还有自尊。 我想了想,在院子里找了块石头坐下。想要在这儿先窝上一晚,再想法子。 天色很凉,可我却丝毫不觉得冷。我只是觉得,这世上的事儿真的太可笑了。我平日里总是想尽法子给自己找点事儿做,如今一闲下来,那些回忆就铺天盖地地涌上来。 即便这结局是我未曾料到的,可我,他,我们彼此,都解脱了。 “娘娘。” 我一怔,不知谁会在这个关头来冷宫看我。 “娘娘,您还好么?” 柴扉“吱呀”一声被人推开了,云芝一手提着一个小巧的包裹,一手拎着一件狐毛大氅,踏着夜色走进门,担忧地看我。 我一惊,忙飞跑过去拉着她,急切地问:“你怎么来了?皇上也惩罚你了?” 云芝开始时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将大氅给我披上。等了一会儿,才开口说:“是奴婢自个儿怕娘娘在冷宫里待着不习惯,身边儿没个伺候的人总归不行,才跟皇上自请来照顾娘娘的。”她的手指不动声色地搭在我的手腕上,默默地叹了口气:“娘娘...”她没有再说下去,只是我太清楚她要说些什么。即便说出来,也不过是徒增伤感罢了。 我拍拍她的手,尽力微笑了一下:“反正...一切都结束了。” 云芝神色忽然黯淡下来:“陆大人才一回宫便被关到了大牢里,此番只怕也是凶多吉少了。” 我微微颔首:“本宫料到了。这回,本宫输的一败涂地。”我尽力平静地微笑着,不顾心底翻滚上来的暗涌:“或者说,是本宫赢得太彻底。” “可是啊云芝...”我忍着泪轻轻拥抱了她,一遍一遍地跟她道歉:“是本宫对不起你...” 开弓没有回头箭,我已经没有选择了。 为了这一遭,我赔进了自己,搭进了陆铮,也断了云芝所有的幸福。 “这都是命,娘娘。”云芝搂了搂我,声音和缓,像是一汪清泉,注在我心里:“别怪奴婢多嘴,您和皇上,这辈子,只能这样了。” 我微微阖上眼睛,颔首:“从本宫下了决心,就没再变过。” “小蝶呢?小蝶可好?皇上为难她了么?”心思渐沉,我的头脑也由混沌变得清明。我不知道我的做法还会给多少人带来灾难,可我现在却只想撂开不管了。我管了太久,顾了太多,累得只想将自己蜷缩起来。可为什么还有那么多的顾虑? 云芝顿了顿,勉强道:“娘娘宽心,小蝶并不知道此事,皇上也不会为难她。” 我心神微定,靠在云芝身上,慢慢睡着了。 一片昏暗中,那个白衣的身影渐渐靠到我眼前,美好的凤眸带着冷彻人心的淡漠。然后他颀长的身影慢慢淡去,清冷的声音回荡在耳边,再见了,檀婳。 第四章 珍妃 我醒的时候,是躺在屋子里的床榻上的。(..info好看的小说)云芝已经从外面打好了水,将整个屋子里收拾的一尘不染,正挽着袖子,准备把院子里的杂草拔干净。 我很庆幸小蝶没有趟这趟浑水,可我却更庆幸于在我这般落魄的时候,好歹云芝还在我身边。 我翻身下榻,就着云芝打来的水洗漱完毕,披着头发走到外头,挽起袖子帮云芝一同除草。 “娘娘醒了?”云芝轻轻抹去额前的薄汗,双颊泛红地看着我,微微喘息着:“这种事儿娘娘可不能沾,让奴婢来就是了。” 我一边拔着杂草,一边尽力微笑道:“都到了这会子了,哪里还分什么娘娘奴婢。” 她微微一怔,旋即极快地笑了一下,不再多说,俯身慢慢地拔着杂草:“小蝶姐怕娘娘过不惯这样的日子,也怕娘娘昨夜着凉,差人送了碗姜汤来。”她伸手指了指院里的石桌:“还热着呢。娘娘先去把汤喝了吧。” 我心里有些感动,小蝶是我自小带在身边的,这样多年的感情,到底贴心至此。我不忍拂了她们的好意,便暂且撂开手,想先把这碗姜汤喝了。.info 姜汤搁了一会儿,碗底已经有了细碎的沉末。我摇了摇碗,将还泛着热气的姜汤慢慢喝尽,才觉得腹中稍微暖和一些。 云芝欲言又止了半晌,终于开口道:“娘娘,咱们如今在冷宫里,还是不要同外界有过多牵扯的好。”她顿了顿,仔细瞧了瞧我的神色,见我全无不满,才道:“往后不要让小蝶姐往这儿送东西了吧。” 我想了想,将那做工精细的小碗搁在石桌上,淡淡笑道:“你们感情这样好,本宫真是开心。”我叹了口气,慢慢地说:“云芝,你说得对。我是不能再害别人了。”我重新挽起袖子,走到那堆看起来还很是壮观的杂草前:“往后便不要让她再送了。” “是。”云芝低低地应了一声,手上一刻不停地拔着杂草,情绪低落。 我正想出声劝她几句,喉间却忽然涌上一股甜腥。我皱皱眉,狠狠地逼迫自己将涌上唇畔的血压回去。 “娘娘,怎么了?”云芝一向心思敏锐,见我脸色不好,忙撂了手中的活上前扶我:“坐下歇歇吧。” 我伸手拍了拍她,微笑道:“不过是一时眼花,并没有什么。” 我说着,俯身又狠狠地将一把杂草拔出来,扔到一边的地上:“都到了这儿了,哪里还至于那样娇气。” “皇后娘娘...怎么能做这样的粗活?” 我循声望去,来人竟是钟蛊。 许久未见,她依旧有着澄澈的面容,干净的眼睛,还有身上未变的装束。想来萧子吟对她也是真心宠爱,依旧让她不顾忌规矩地在宫里肆意行走。 她身边没带侍女,竟然是只身一人前来。 我见她惊诧地睁大了眼睛,冲她笑笑:“你这丫头怎么来了?” 她咬了咬唇,低低地说:“我是今儿个早上才得的消息,说是娘娘惹了皇上生气,被打到冷宫来了。” 她声音愈发低了下去,像是怕惹恼我一般。 我叹了口气,虽然她是不便前来,但总归在这种时候也就只有她这样单纯的孩子还能来看看我了。我伸手指了指院中的那有些简陋的石桌和石凳:“坐吧。” 她点点头,毫不介怀地坐了。 云芝也不知从哪儿弄来的粗茶,给我们各自倒了一杯:“如今不比从前,没有好茶。珍妃娘娘莫要见怪。” 她慌忙摆手,像极了还未谙世事的孩子:“可别这么说。从前在草原上奔来跑去的,可没有宫里这样精细。” 我看在眼里,心里浮上一层淡淡的欢喜。 他如今喜爱的女孩子,是这样的天真烂漫,毫无心机。 这样,真好。 “娘娘?”许是见我怔怔地望着她出神,钟蛊轻轻唤了我一声:“娘娘?” 我回过神来,勉强笑笑,道:“抱歉,方才走神了些。”我将茶盏往她面前推了推:“你来找本宫,是有什么事儿么?” 钟蛊慢慢地啜了一口茶,有些为难。像是在犹豫自己到底该不该说。过了半晌,她终于下定决心,开口道:“娘娘,您真的和皇上,半分可能也没有了么?” 我轻笑:“本宫背叛皇上,罪大恶极。皇上的性子你也该知道几分,他是不会原谅本宫了。” “若是旁人...”钟蛊鼓起勇气,再一次劝我:“若是旁人自然如此。可皇上对娘娘是不同的。” 我那一瞬间多么怨恨钟蛊。不为别的,就为她在我已经决定解脱的时候,把我狠狠地掷回泥沼中,然后在我的心里划上一刀。 我做的一切,都只因为我觉得我是不同的。可最后,他用实际行动告诉我,我同旁人都是一样的,同和贵妃,文嫔,都是一样的。于他的棋盘上苟延残喘,该舍舍,该留留。 可也正因为钟蛊,我悲哀地发现,他如我所愿地舍弃了我,可他却始终在我心底的最深处。 我多么贱。 我尽力笑了一下,伸手拍拍钟蛊的手,微笑道:“你如今是皇上心尖儿上的人。往后别再来找本宫了。知道么?” “可是娘娘...”她还要再说什么,我抬手止住她:“这里不是你该久留的地方。” 她双目澄澈地看着我,干净,清澈,一如往昔。 我叹息一声,淡淡地说:“你是个好孩子。皇上会喜欢你的。” 我瞧得出,她是欣喜的。可她同那些妃嫔也是不同的。 萧子吟,我很开心。从今往后,没人再尖刻地惹怒你,没人会再同你针锋相对,没人需要你算计她心里究竟在想什么,也没人需要你设防。 “好好照顾他。”而我曾为你不顾一切的全部,最终,就只剩了这句苍白轻飘飘的话。 这样,就好了。 第五章 时日无多 我彻底病倒了。 这一回的病来得凶猛,即便我自认为没有那次中毒时那样严重,可我不知道这回我为什么爬不起来了。 昏昏沉沉地躺在床上数日,高烧不断,半夜朦胧中还会伏身吐出一口血来。 开始时云芝还会替我换上衣裳,可后来呕血的次数愈发频繁,云芝也就不再换了。这让我在睡梦中始终觉得有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儿包裹着我。 迷迷糊糊中,我听到云芝握着我的手叫我:“娘娘,慈嫔娘娘来瞧您了。” 然后熟悉的茉莉花香围绕着我,让我的心神有所和缓。 “娘娘,听得见嫔妾说话么?” 她的声音很温柔,我尽力点了点头。 “娘娘,您病得厉害。嫔妾先去禀报皇上,再带蔺太医来给您瞧瞧。您安心就是。” 我急的厉害,却偏偏嗓音沙哑无力,硬是说不出半句话,额前都已经冒出了细密的汗珠。 “有劳慈嫔小主费心了。” 正当我快急出泪时,云芝有些纠结地开口:“纵然如此...纵然如此,奴婢还是想请小主别去找皇上了。(..info)” 慈嫔大惊:“这怎么能成!难道你也眼睁睁地看着你们主子去死么?” 云芝的声音极轻,却很坚定:“小主有所不知。昔年...”我猜,她是想起了当年在戎夷的时候,可她并没有将那个故事讲完,只是道:“小主信奴婢吧。若是娘娘还清醒,她也必定不会告诉皇上只言片语。” 我的心里有些酸涩,到底是陪我出生入死的丫头,始终都能窥得我心底的意思。 的确,就如同当年一样。 我从来不想,用我的生死给他造成丝毫困扰。尽管我都不知道,现在的我作为一个背叛者,还有没有能给他造成困扰的权力。 正如我说的,他已经承担了我的太多,这一次,哪怕这一次,在这样关键的时刻,在战争一触即发的时刻,我也希望他能无所顾忌地放手一搏。 “可是...” 慈嫔还想要说什么,云芝却飞快地截下话来:“奴婢也是会医的,娘娘的身子一直是奴婢照拂着,奴婢再清楚不过了。除了现下用药还得多靠小主费心,其余的小主放心就是。” 慈嫔动了动唇,发出微弱的一声,却终究还是应了:“你放心,这药本宫必定尽我所能,给娘娘最好的。” 云芝谢了她,顿了顿,又问道:“奴婢不该僭越,可还是想代娘娘问一句。后宫的诸项事宜,小主还应付得来么?” 慈嫔伏在我床前,在我耳边道:“嫔妾是娘娘一手带出来的。娘娘提携的心意嫔妾也都领了,自然不会让娘娘失望。” 我用尽力气伸出手去,摸索着抓住她放在床边的手,用力握了握。 她也跟在我身边这些年了,扳倒和贵妃,手掌六宫事。我这毕生的嘱托,她会懂的。 日子过得混混沌沌,我已经没有白天黑夜的分辨,只记得云芝会来给我灌下苦涩的汤汁,替我净脸擦手,也会告诉我一些当下的局势。 她说:“听德贵说,戎夷内乱,老戎夷王已死,钟慕王子即位,是现在的新戎夷王。新戎夷王一上位,便发布了归顺大胤,甘为大胤附属国的诏书。如今出兵暂驻南疆,待内乱一起,便能同皇上里外合击,制服叛军。” 她说:“皇上很是机敏。原本兵力分布图虽然是假的,可檀城大约也料到了。有些老臣偷偷觐见皇上,说请皇上造势,已让檀城误以为那地图是真的。可皇上却猜到檀城的多疑必会料到这一层,可皇上更知道檀城也能猜到皇上对他多疑的算计,便想深两层,依旧造势。据安插在檀城军队里的探子说,檀城如今的兵力部署也是全然按照那张假的图来的。此战必败。” 我听到这里,还是忍不住开心地扯唇笑了。 我算到如今,也不过是为了求这样一个结局。只希望他能遵从我们最开始的约定,留檀城一条性命。 我不是真正能做到心狠手辣的人。 他犯错再多,可我已经没了娘亲,没了地位,没了权力。 我只能把我认为的最廉价地宽恕给他。他让娘亲远嫁戎夷的仇,随着时光的流逝已经在我心里淡去许多。用他最看重的权势来换,已经够了。 等我真正醒来的时候,战争已经打响了。 从云芝的口中我得知,檀城连连败退,如今只能据守在偏远的徽州,外头布满了萧子吟和钟慕的军队,只看他能再撑多久。 云芝最后叹了一口气,说:“曾经权倾一时的丞相,如今恐怕时日无多了。” 我惊异地发现,当我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心里竟然是止不住的酸涩。 云芝一边喂我药一边说:“娘娘想必不知道,就在这样的当口,宁州竟然发了瘟疫,死了不少百姓。”她看我咽下一口药,伸出手帕擦了一下我沾着药汁的嘴唇,皱眉道:“照这样下去,就算皇上打败了叛军,只怕宁州百姓也会受不住了。到时候民心大失,就光这一条也够皇上受的。” 我以为我血液中那点仅剩的勇气已经被消磨殆尽。可我却在这一刻明白,再有这样的事,我还是会为他奋不顾身。 我在心里狠狠地用最低劣的词痛骂了自己一百遍,然后坚定地告诉自己。 这是最后一次了。 我抬起眼来看着云芝:“替本宫梳妆。本宫要见皇上。” 第六章 离宫 萧子吟虽然将我打入冷宫,可好在他并没有命众人将我禁足。也并没有刻意对我避而不见。是以云芝只是去向守门的人说了此事,萧子吟便同意见我。 我想,他或许也是在等着我给他一个答案。 我让云芝将我的妆化的浓了些,这样便不会被他瞧出我的身子已经颓败不堪。 好歹,最后一点足以骄傲的尊严,让我留着吧。 他照旧在御书房。 从我入宫以来,他每年绝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御书房这个有些沉闷的地方,鲜少涉足后宫。我想,他会做一个明君,励精图治,这样就好了。 守门的侍卫没有拦我,没有通传。我便自认为这是他默认了我的到来,自顾自地推门进去了。 天色正好,和煦的阳光暖洋洋地照在御案上,在他绝美的面容上印下斑斑驳驳的光影。 我很诧异,当我见他第一面的时候,为什么就只有仇恨,而没有仔仔细细地好好看看他呢?只有到了无法挽回的地步了,我才转过心神来端详他。 就算他的样貌在我心中已然根深蒂固,即便画在纸上,也已经在心中默默描绘过无数遍了。 “参见皇上。” 我慢慢地福身跪下,恭恭敬敬地给他叩首。 他很久没有说话,只是盯着面前的奏折,用朱笔划上几下。(..info) 我跪不了太久,我的身子实在已经容不得我再多糟践了。只能用仅剩的自尊撑住这个破败的躯壳。多凄凉,是么? 就在我要倒下的时候,他终于抬起眼来静静地看了我一眼,淡淡地说:“你瘦多了。” 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变得这么脆弱。他不过是这样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却差点催出了我的眼泪。我强硬地忍住想哭的冲动,微笑道:“臣妾说了,过几日天再冷些,自然就胖了。” 他搁下笔,漆黑的凤眸不动声色地落在我脸上:“你想见朕?” “是。”我毫不犹豫地应着。 “理由。”他似乎懒得跟我多说,只是简短地吐出两个字。可我着实不知道他究竟是在问什么理由。是我想见他的理由?还是我将那张图给檀城的理由?或许是两者兼有? 我选了一个明显罪名会轻些的问题,笑笑,说:“臣妾听说近来宁州瘟疫蔓延,可朝中现在许是派不出旁人来治理瘟疫了。臣妾就想着自请去宁州,替皇上分担几分。” “哦?”他挑起秀气的眉,一双摄人心魄的眼睛讽刺地看着我:“是替朕分忧?那皇后可当真是替朕解忧不少。” 我尽量不去顾忌他言语中的讥讽。 也不去怨他。 他见我不说话,便眯眼微笑:“皇后知道宁州离徽州不远。在这当口自请去宁州,可是由不得朕不疑啊。” 他原来真的以为我同檀城串通一气,来谋篡他的江山。 我都不知道我演技还可以这样好。我点点头,微笑着替他分析道:“皇上只管放心。这一来,臣妾的使命既已完成,也没必要再给皇上添麻烦。这二来,皇上身旁左右没有可用的人,臣妾又闲着,皇上不如死马当活马医,就让臣妾去试试。就算臣妾无能,治不好瘟疫,就凭那瘟疫的厉害,臣妾也是没法活着回来了。往后皇上除了臣妾这个心头大患,岂不是畅快?” 他冷冷地看着我,淡漠地笑了笑:“朕都不知道皇后一介女流,还配被称为朕的心头大患?皇后未免太高看自己了。区区叛徒,轮得到朕这样费心?” 我心里像是被他的话钻了一下,疼的难受。可我还是微笑着,纵然我那挤出来的微笑已经有些僵硬:“皇上是忘记了,臣妾是檀城的女儿。若是当真帮了皇上,才算是叛徒。” 他笑意如常,双眸淡然,没有丝毫的纠结和挣扎。只是平静地道:“皇后。你以为,现在的你还可以激怒到朕么?你难道不诧异朕为何还肯见你?” 我心里瑟缩地揪成一团,却还是神色如常地笑道:“的确。臣妾还以为皇上恨透了臣妾,是再不想见我的了。” 他换了个舒服的姿势,慵懒地靠在椅背上,手中把玩着腰间的一块玉佩,有些残忍地微笑道:“恨?皇后,朕早说过了。你太看得起自己了。对你,朕不屑于爱,不屑于恨。你以为朕会避而不见,不过是你以为朕会对你还心存旧念。可是说真的,朕如今再看你。”他的眸子淡漠地看着我,脸上的笑意更甚,言语冷漠:“宛如路人。” 我心里疼的像是缩在了一起,可我却分明听到自己心底小小的欢呼雀跃的声音。 “真好。”我努力让自己摆出一个还算镇定漂亮的笑脸:“因为在臣妾眼中,皇上也不过,路人而已。” 我想,我还是输了。他太懂得如何能够深切地刺痛我。众人恨我,我皆可以弃之不顾。唯独他一句话,我便足以丢盔弃甲。 我输了这一步,却完成了我起先的心意。 我不要他恨我,也不要他爱我。我只要他,永生永世,生生世世,再不记得我。 “那臣妾,可以去宁州了么?”我问他。 他的目光胶着在我身上,静默地顿了片刻,重新执起笔,从面前堆积如山的奏折中取出一本,翻开大略扫了一眼,用朱笔画了几下,头也不抬地道:“你想去自然随你。只是这一去,朕少不得提醒你。你愿意去送死,朕自然求之不得。只是别再想法子给朕添丝毫麻烦,否则...”他的眼睛犀利地扫过我,淡淡地说:“朕可不愿亲自动手杀你。脏。” 我的手紧紧地握在一起,却还是要恭敬地,欢喜地叩首,谢恩。 我想,萧子吟,这就是你最大的报复了。我的身子已经千疮百孔,没地方可以供你再捅上一刀。可你就这样不甘心地扒开我的心,然后饶有兴致地一刀一刀地割伤它。就好像它在你眼中不过是个可笑的死物,或是一坨腐朽的烂肉。不堪入目,肮脏污秽。 可你也同样不知道,我有多庆幸你不屑于继续挖开它,然后不经意地发现这个脏透了的心脏,最深处,最心底,还有一处唯一干净的地方。全是你。 “臣妾告退。” 他没有再说什么,甚至没有抬头看我。我也没有再说话。 我们已经不再需要告别了。 告别,是想用另一种方法来将自己印在对方的心里。 可我更希望他,长长久久,永永远远地忘记我。 所以,再见了。 第七章 教训 我不知道我是不是已经变成了这里的不速之客。德贵看见我出来,脸色很是难看。只是看了我半晌,似乎是在犹豫自己要不要给我请安。 我不想见他那副为难的模样,便先开口道:“德公公,许久不见了。” 他勉强地笑了笑,客套道:“娘娘身子可好?” 我颔首,微笑道:“一切都好。”我见他涨红了脸,却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便不再为难他,牵了云芝要走:“公公先忙。本宫还有些琐事要办。” 他看起来很是松了一口气的模样,点点头,躬身道:“恭送娘娘。” 我笑了笑,便带着云芝往冷宫的方向去了。 云芝轻轻握了握我的手,低声道:“德公公是一心向着皇上的,娘娘别介意就是。” 我没告诉她其实我并没有什么可介意的。这世上最难得的,便是有人还肯这样真心实意地待他。我很欢喜。真的。 “娘娘...”我正想带着云芝回去时,却被一个娇柔的女声叫住。 我微微怔了一下。这个声音曾经伴我左右十数年,我再熟悉不过了。 “小蝶?” 我转过头去,见小蝶一身绣花袄裙,手上还端着一个榆木托盘,一盏六安瓜片幽幽泛香。她有些局促地看了看我,慢慢地红了眼眶:“娘娘,您怎么这么瘦了。” 我见她的装束分明是御前侍奉的打扮,也有些诧异:“皇上将你调到御前伺候了?” 她避着我的目光,小声说:“奴婢不是有意的...奴婢只是...” 我打断她,上前握了握她的手,微笑着宽慰她道:“真好。” 她像是不信我会这样说一般,微微一怔,红着眼眶看我:“娘娘...” 我微笑道:“我原本还担心你受我牵连,如今看你好好的,还上了御前伺候,心里也踏实多了。”我拍拍她的手,调侃她道:“能上御前伺候的宫女都是有头有脸的,回头年纪再大些,就叫皇上给你指一门亲事,好好把你嫁出去。” 她像以前一样,微微红了脸,道:“奴婢没有旁的心思。不过是盼着娘娘好好的,奴婢就算不嫁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我笑了笑,而后敛了神色,郑重地说:“小蝶,你记得。我如今的身份和地位已经大不如前,你如今既然在御前当差,也不必再回来跟着我。好好过你自己的日子。” 她使劲儿摇头,声音哽咽:“可是娘娘,奴婢是自小跟着您的...” 我没再说什么,只是静静地看着她,最后伸手摸了摸她光洁的脸颊:“皇上的喜好你清楚,伺候起来也方便些。再说,你要真是为我好,就好好伺候皇上。他那个位置,很难找到贴心的人了。” 我笑了笑,没再说什么。只是扶着云芝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没有看小蝶的表情,只是因为我怕她在我的面前一哭,我一定会心软。可我都已经走到这一步了,哪里还能再将别人牵扯进来? 云芝从头到尾没有说过一句话。我有些好笑地看着她:“怎么?你和小蝶之间还是这样冷冷淡淡的?” 云芝撇撇嘴,还是勉强应道:“许是我想多了。不过...”她皱皱眉,不再说话。 我也不问她,只是状似随意地提及一句:“你和小蝶都是本宫身边最信得过的人。别让旁人瞧了笑话。” “是。”云芝低声应了一句。我也不再提这个话题。 “本宫记着十几年前曾经有过一场瘟疫。那个时候太医院也有套方子,就是不知道这么久了,那方子还留着没有。”我想了想,又说:“咱们先去太医院找蔺太医问问。” 路上难免遇到闲来无事出来赏花闲游的妃嫔,平日里对我毕恭毕敬的那些,此时见了我也有些尴尬。平日里见了我便不屑一顾,恨不能时时取而代之的,更是不肯行礼。反而上前讽刺。一个两个的我尚且能忍,只是这人越多,我便越发烦躁,只是后悔我当年不曾将这群白眼狼拖出去打上个几十大板。 “哟,咱们昔日呼风唤雨的皇后娘娘如今落魄到了这个地步。”正当我心烦气躁地想要绕开前面那两个围在一起赏花的妃嫔时,身后传来一个清清淡淡地声音,带着堂而皇之的讽刺:“嫔妾是该说红颜天妒呢,还是该说大快人心呢?” 我转头大略打量了一下,见是个面生的女子,从身上的服饰依稀可见是个贵人品级的妃嫔。我素日里最是厌恶宫中的那些心口不一,这几年在宫里待得时间也少,即便在宫里,也多数时候称病不见外客不受礼,是以这个妃嫔我不认识那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前面那两个正在赏花的妃嫔目光有意无意地飘向这里,明显是一副看好戏的神色。 我如今发现了,越是身在高位,便越是受制于人。反倒如今我一身轻松。当然,更有说服力的原因大约是,人到将死,反而什么也不怕了。 我平静地说:“你该说风水轮流转。难道这宫里就没有规矩了?一个区区六品贵人,也想上蹿下跳地充大王。” “你...”她面色一红,狠狠地瞪着我:“你不过是一个被打入冷宫的皇后...” “是啊。”我耸耸肩,这个习惯是同钟慕学的,等到我发现的时候,就已经根深蒂固了:“如你所说。本宫是在冷宫,可本宫依旧是皇后。” “云芝。掌嘴。”我松开云芝的手,漫不经心地说:“下手重点。本宫要见到她的脸没有好皮。” 云芝的手劲儿我在她给我按摩的时候就体验到了,此事交给她办我格外放心。更何况,但凡是对我不利的,云芝都会抱着一种视死如归的勇气去狠狠地教训她。 “你敢...”她这话明明该是威胁,却被我听出了一种底气不足的意味。我心里暗自苦笑,萧子吟,在我走之前,你就让我再任性一回吧。 “是啊。本宫是想瞧瞧你敢不敢反抗。”我笑意盈盈地看着她,催促云芝道:“云芝,动手。” 云芝那声“是”的话音还没落下,那狠狠的一巴掌已经落在了那贵人的脸上,登时红了一大片。五个手指印格外清晰。 她痛的下意识地捂住脸,尖叫起来:“你怎么敢,你怎么敢...” 我提醒云芝:“还有另一半。打的对称些。” 我不知道自己究竟是犯了什么疯魔。或许是这些年我压抑自己的本心太久,可我自己都忍不住可怜起我自己来。我不能在不应当的地方感情用事,我只能在这个地方,默默地感情用事一次。 萧子吟,我已经能想象到你的眼神了。若是你在场,你一定会说,连自己的感情都无法控制,檀婳,你真是废物。 我已经不知道云芝打了多久,那妃嫔身后的侍女几次想上前扶她,却被我一眼瞪了回去。是啊,这些年我在宫里杀伐果决的性子,一定也让这些人惧怕不少。 可是谁都不知道,这些性子,都不是我。 “好了,云芝。收手吧。”我见那妃嫔已经被打的唇畔带血,心中也微微起了几分怜悯之心。我始终都是这样没出息的模样,上回文嫔的事儿也是如此。无论如何都不忍心取了她的性命。 我默默地抚平自己的衣袖,微笑道:“本宫不像妹妹,不得宠便罢,连位分也博不上。”云芝乖巧地退回到我身边,自觉地搀起我的手。我便清清嗓子,接着道:“此番不过是给你点教训。至于旁的...本宫可没心思费在无聊的事儿上。” 那妃嫔捂着脸,惊惧交加地瘫软在地上。只是怔怔地看着我,那模样像是在看一只刚刚还张牙舞爪的女鬼一般。 我转身厌恶地道:“把你们小主搀回宫去,别闲来无事丢人现眼。” 那侍女慌忙地应了一声,上前踉跄地搀着那个妃嫔,低声道:“小主,咱们回宫吧。” 我不再管她,只是眼光无意间扫过前方的花丛,那两个起先还在那儿看热闹的妃嫔已经不见踪影。 原来,在离宫之前皇后檀氏给这个皇宫留下的最后印象,还始终是一个不讲情理的模样。 第八章 宁州 蔺太医的医术很高。我在问他那张方子的事儿的时候,他便将一张已经重新改好的方子递给我,有些歉意地道:“本来此事儿不该娘娘这样的贵体前去,无奈此时四处人心惶惶,若是瘟疫蔓延到宫里,也不能没人守着,是以不得不劳烦娘娘。” 他从前曾经在我被皇宫折磨的死去活来的时候出手帮了我。对于这点,我对他一直心怀感激。 我笑笑,说:“蔺大人不必太自责了。本宫的性子你也知道,若是让我在宫里待着什么事儿都不做,像个闲人似的,那可是要了本宫的命呢。” “娘娘可要小心些。娘娘是没经过瘟疫的人,极易传染。若是万不得已,请务必自保要紧。”他这些日子没见,也是憔悴不少。我微笑着点点头,心中却是默想,皇宫可真是个折磨人的地方。 小蝶的脸忽然在我脑海中一闪而过。我不免又细细打量了蔺太医一番,见他的确是玉树临风,况且医术也是数一数二的。便装作不经意地提上一句:“小蝶本宫是不能带在身边的。她在宫里无依无靠的,还望蔺大人多多照拂。” 他的神色微微一僵,有些苍白地笑了笑:“娘娘放心吧。” 我点点头,让云芝去冷宫里打点包袱。自己则就地坐下,仔细看着那张崭新的药方。 只见上面写着“羌活,独活,前胡,柴胡,川芎,枳壳,桔梗,白茯苓,人参各等分,甘草减半。上咀,每服五钱,水盏半,姜三片,煎一盏,温服。或为细末,沸汤点服。可医四时瘟疫。” 我其实心中已有隐忧,毕竟宁州不过是小城,且瘟疫扩散极快,受染人数又极多。只怕并没有充足的时间和药材。 可眼下却也着实没有别的法子。无论成败,只能硬着头皮去试一试了。 我收下那张药方,又问了蔺太医一些看护理疗的法子,云芝便匆匆跨进了门。 我很少见到云芝这样冷静的丫头有这样狂喜的时候,她的眉目间都是抑制不住的喜悦,双颊绯红,连发髻也跑得松散了,手中拎着的包裹显得格外笨重。 她几乎是在用尽力气尖叫:“娘娘,您看谁来了?” 其实不用看,就凭她的这幅模样,我也多多少少能猜到几分。 我含笑看着门口,一个熟悉的身影慢慢地走了进来:“陆铮。” 的确是陆铮,他瘦的太厉害,憔悴的太厉害,以至于我都不敢辨认。唯独那双眼睛,黑亮锐利,同他往常一模一样。 纵然我已猜到是他,可我却始终有些诧异:“皇上为何将你放出来了?” 我承认,其实我心里是“咯噔”一下,就像是他的出现,在宣布我能为萧子吟做的最后一件事,也终究只能以这样不太圆满的结局草草收场。 他只是摇摇头,说:“娘娘知道皇上的性子,绝不容忍背叛。”他的目光有些飘忽,显得很疲惫:“或许皇上只是觉得,宁州那样的地方,任谁都不能全身而退吧。” 我心里一沉,的确,就凭宁州如今的状况,难怪朝中无人自请去宁州治理瘟疫。没人会把自己宝贵的性命搭在这上面。我倒不必担心,只是云芝和陆铮。他们本该有更好的未来,更好的前程。已经为了我这个将死之人赔上了前程,难道还要再断了他们俩的幸福? “你们留在这里。”我沉默片刻,斩钉截铁地说:“本宫自己一个人去。” 陆铮静静地看了我一会儿,忽然露出一个淡淡的笑来:“娘娘是以为,将我们两人留在此处便能保护好我们?娘娘,我早就说了吧。皇上的性子是不能容忍背叛者的。就算我留下来了,不过是换个死法罢了。” 我沉思片刻,却终于发现了这件事儿的端倪。我苦笑,萧子吟,你终于还是下不了手亲自处死这样一个背叛者吧。你将他名义上发配宁州,实际上却是私自给了他一个活下去的机会。若是他当真医好了宁州的瘟疫,功过相抵,他可以活命。若是他没有治好,自己只怕也死在了宁州,而不是你的手上。 这样,会让你的良心好过一点。 是么? 我心里一时不知道是喜是悲,喜的,自然是他还能用这样别扭的方式暗自放陆铮一条性命。可悲的,却更是他尚且还有心软一面的性子。 萧子吟,和氏一脉的事儿,你都忘了么? “娘娘,走吧。”云芝看着我变幻莫测的神色,大略也猜到我如今心里一团乱麻,便道:“宁州与徽州相邻,若是走晚了,只怕路上又生事端。” 她乍然提起徽州,却让我的思绪又飘忽起来。 徽州。 看来,我又要和那个人相见了啊。 宁州距京城也有十数日路程。我们纵有脚程最快的马,可我的确担心宁州药材稀缺,而又因邻接徽州,是以不会有人在此时冒着天大的风险前来送药。于是便从宫里带了几箱要用的药材。马车在这样的负重下足足跑了十日才到。 可到了那儿我才知道,事情远远比我想的要更严重。 宁州城门户紧闭,守卫森严。陆铮去问了守门的侍卫,方才知道这原是皇上在百忙之中无奈之下想的法子。若是不能治理,最起码要防止它向外扩散。 我微笑道:“我们是皇上派来的。特来此处以治理瘟疫。还请放行。” 那守卫将信将疑地看了我一眼,我自知如今面色极差,而且随行人员不过只有几个自愿跟来的医女和药童,不被人相信也是自然。 云芝的脾气也长了不少,见他犹豫,便没个好气地道:“难道这个时候还有人到你们这儿来送死不成?还不快快放我们进去。” 那守卫被她这么一个呼喝,从迷茫的神色里醒转回来,连连应声着招呼众人一起将门推开了。 那两扇陈旧的,红漆斑驳的大门被徐徐推开,饶是我自认走南闯北见过不少世面,仍是不免为眼前的场景一惊。 本该摊贩遍布的道路两旁此时已是空空荡荡。不,说空空荡荡未免有些牵强,只是那里已经不再有摊位,取而代之的,是纵横交错的尸体。 是的,尸体。 那些尸体面目青黑,几乎都以一种扭曲的姿势摊在地上,显然死前受了极大的痛苦。 有些面如菜色的百姓伏在地上的尸体上,或痛哭失声,或只是静默。而还有极少的人在一旁默默地照顾着还没有死去的人。 我忍不住捂住嘴,好让自己不要惊呼出声。 “娘娘,您还好么?”云芝上前一步扶住我,有些忧虑地道:“此地实在不宜久留啊。” 我拂开她的手,摇摇头,从怀中掏出一块绢帕系在自己脸上掩住口鼻,嘱咐道:“你们学我的模样,虽不能保证一定不被感染,但至少能避开一阵。” 云芝和陆铮以及剩下的众人都应了,有绢帕的,用绢帕掩住口鼻。没有绢帕的,便从衣服上撕下一块来系在头上。 我虽然命不久矣,却也不能在这会儿倒下。 这是我为了他打下的江山,至少,在我走前,我希望它是完好的,平安的。 见众人都做了准备,我让那些药童抗好药箱,定定地看着城中的一片倾颓残破,将耳边充斥着的悲泣哀鸣闻若未闻,沉声道:“走吧。” 第九章 火葬 城中已是一片颓败的景色。 街道的两侧有些看起来还是很气派的宅邸此时已是大门紧闭,宛如死宅。城中的百姓说,这些都是有名望有财力的大户人家,眼见着宁州这幅模样,便举家逃命去了,只留下这座宅子还孤零零地立在这儿。 我见他脸上灰白一片,衣服也像是几块布片,凌乱地挂在身上,不由心生怜悯:“那你们为什么不逃呢?” 他瞪大眼睛诧异地看着我,像是我说了一件很可笑的话:“我们祖祖辈辈都在这儿住着,哪能说走就走?再者说了,我们走了,我们得了瘟疫的亲人们又当如何?” 我刹那间懂了,在这样偏僻的小城,人们都有一种被称作故土难离的情感。他们对亲人,对土地,都怀有一份真挚而赤诚的爱。可笑偌大的京城,繁花似锦,店肆林立,却偏偏连相互信任都变得艰难起来。 我此生从没想过,我有朝一日会在这样一个偏僻落后的地方,默默地湿了眼眶。 云芝看了我一眼,忙宽慰他道:“你放心吧。我们既然来了,就自然有法子将你们的亲人治好。”她不无得意地微笑了一下,道:“我们主子是最有法子的,对么?” “云芝。”陆铮半是警告半是无奈地轻轻拉了她一下,淡声道:“你怎的也这样不稳重。你让主子静一静吧。” 云芝双颊微微泛红,就着陆铮的手势,回到他身旁站好,不再说话。 那些还照顾着自己亲人的,城中仅剩的为数不多的百姓们此时也纷纷聚拢过来,他们的眸子亮晶晶的,夹杂着希望和对生的渴求,或许还有些怀疑和犹豫。可我从不知道,原来人在求生的时候,眼睛会这么动人。(..info无弹窗广告) 我仔仔细细地打量了城中的一切,想了半晌,尽量微笑着宽他们的心:“云芝没说错。我自然有法子救你们。皇上派我们带来了最好的药材和方子,都是宫里的太医研究出来的。”我顿了顿,萧子吟的面容在脑海中一闪而过。我想了想,补充道:“皇上虽然远在京城,如今又正是围剿叛军之际。可皇上的心里却始终牵挂着你们。天恩庇佑,大家都不必担心,万事交给我们就是。” 围拢在周围的人们凄苦的脸上多了一丝安慰的神色,更是将我们团团围住,期待地看着我,像是指望我还能再说些什么来挽回他们的性命。 他们胶着的目光重重地压在我的肩上,我没有自信能肩负起这样的重量,可我却只能硬生生地接下,然后拼尽自己的全力去试上一试。 我尽力让自己显得沉稳一些,沉声嘱咐道:“你们去将那些尸体都聚拢起来,云芝,你将周围这些空宅子都带人收拾出来,用来安置那些染了瘟疫的人。其余尚未染上瘟疫的人,劳你们跟着陆铮一同去找几口大锅,再将你们这儿的药材和大夫都带到这儿来,我另有吩咐。” 我抬眼看了看,不远处有一个气势恢宏的宅子,梁上还悬着一块写着“林府”两个烫金大字的匾额。可是如今也已经是人去楼空。我道:“陆铮,找到药材和大夫后,连同那些大锅一并带到那个林府去。” 云芝和陆铮会意,简单地颔首,便匆匆去了。剩下的人也难得的都听了我的吩咐,各自跟着云芝和陆铮做些自己力所能及的事儿。 过了约莫两个时辰,天色已经渐入黄昏。彩霞满天,光影重重,倒给这个破败的边陲小城染上一层更为凄苦的色泽。 城中的人已经不多,不过还剩了两百人的光景。可这两百人中,却有超过半数的人染了瘟疫。尸体也渐渐聚拢起来,一个挨着一个摆着,面目狰狞,有些人的双瞳虽已扩散,却还是大大地睁着眼睛,让人微微心悸。 又过了一刻钟,云芝和陆铮也纷纷回来了。云芝皱眉看着地上的尸身,低声道:“主子,林府对面的空宅子我们已经收拾妥当了,那些染了瘟疫的人也已经被抬进去了。” 我转眼看向陆铮,他对上我的目光,微微颔首:“城中所剩三个大夫我已都带到林府去了,药材剩的不多,也已经尽数带去了。此外,还从城中找到仅剩的四口大锅,都已经支起来了。” 我微微颔首,目光停在地上那一排尸身上。 他们生前想来是受了不少苦,可便是死后,也连一块裹着身体的破席都没有。有个七八岁大的孩子正伏在其中一具尸身上嘤嘤地哭泣着。 我咬咬牙,迎着四周人纷纷看来的目光,低声道:“你们把他们,都烧了吧。” 一石激起千层浪。此言一出,众人纷纷瞠目,转瞬炸开了锅一般,愤怒地嘶吼着。“你胡说些什么?!”“死了也不让他们入土为安,你究竟安的什么心?!”“我早就说这女人不靠谱,你们还非信她,你们瞧,她这是让大家都不得安宁呐!”“把这个女人赶出宁州!”... 我的脑海中充斥着他们响作一团的声音,便是有心解释,此时也显得极是苍白无力。 我只能站在原地,尽量想让他们平静下来。 忽然,一块石头从嘈杂聚拢的人群中飞出来,重重地砸上我的额角。我痛的低呼一声,伸手捂住额头,感觉有些温热的液体从指缝中冒出来,滑过我的脸颊,一直滴落在地上。 “滚出宁州!” 紧接着,是另一块石头,狠狠地砸在我的手臂上。 “对!滚出宁州!” 人是最喜欢有样学样的,只要有一人开了先河,其他的人便纷纷效仿。越来越多的小石子,石块,还有旁的什么从人群中飞快地砸向我,我带来的那些人纷纷聚在我面前,想替我挡下那些攻击,可最终还是有些徒劳无功。 我知道火化对于这些人来说是太残酷的一件事,民间的人们都信奉入土为安,而火葬在他们眼中是一件很不吉利的事儿。可我却没想到他们已经经过了太多的生离死别,我来时所见的平静,不过是他们最后一层伪装。而如今,那层伪装被我这句话撕开,他们的神智会崩溃也是正常的。他们想要一个宣泄的出口,而我恰到好处的给了他们。 一片嘈杂混乱,推搡拥挤中,不知道有谁喊了一句:“都停手!这是皇后娘娘!” 众人的动作刹那间顿住了,都停在原地,怔怔地看着我。有些人手中还拿着石头,此时却也脱力,任那些石块在地上滚了几下,不动了。 过了半晌,终于有一人缓缓地开了口:“你说...她是皇后娘娘?” 围在我身前的人们渐渐散去,云芝忙上前来扶我,见我的脸上已经全是鲜血,心中又气又急,大声道:“正是!见了娘娘,还不下跪?!” 我刚想伸手止住云芝,便听得人群中方才那个人又大声道:“空口无凭,我们如何相信你是皇后娘娘?!” 我抬起眼来,从指缝中大略扫了那人一眼。他身上的衣服也很是破败,可却比周遭人更有一分英气,看起来像是个领头的。既然话都说到这样的份上,我自然也无法再瞒。只是从怀中掏出一直带在身上的匕首,递给云芝。 云芝会意,将那匕首举得高高的,扬声道:“此乃圣上亲赐,上面还有皇室宗文!都瞪大眼睛瞧仔细了!皇上早先有言,见了娘娘,如见圣上亲临!还不下跪?!” 见了皇后,如朕亲临。 这句话,的确是他曾说过的。我眯了眯眼睛,心中又泛起一股酸涩之意。若是时光始终在那段日子,他笑意情深,我天真烂漫,多好。 那领头的年轻人怔了怔,思忖片刻,终于慢慢跪下,冲我叩首:“草民给皇后娘娘请安,娘娘千岁千千岁。” 周围的那些百姓见他已下拜,彼此又都是边陲小城的子民,自然是没见过什么世面的。本身见了来自京城的人就已经是信服有加,更别提我还是皇后。几个方才出手伤我的更是吓得两股战战,哆哆嗦嗦地“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将那头磕的如同重锤:“皇后娘娘饶命,皇后娘娘饶命...” 我本无意谴责,只是捂着伤口,微笑道:“大家都起来吧。常言有道,不知者无罪。本宫自然不会怪罪于你们。” 眼前的视线已经有了些微的模糊,我伸手扶住云芝,勉强坚持着:“只是众人可否听我一言?” 第十章 病患 眼前的视线已经有了些微的模糊,我伸手扶住云芝,勉强坚持着:“只是众人可否听我一言?” 他们没有说话,只是伏跪在地上,以沉默来回答。也难怪,他们只怕是惊惧交加,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我额前的伤口一直在流血,我只能捉住云芝的手,尽力把话说完:“事到如今,火葬已经是不得已而为之。若是尸体长期堆积,单靠土葬是无法控制瘟疫蔓延的。”我静静地看着周围跪成一片的百姓,清浅地叹了口气,道:“死者已矣,还望生者节哀,然后替他们接着活下去。” 我话音落下,已经没人再提出质疑。只是那个方才哭泣的孩子低低地啜泣着,其他人连声音也没有发出半分。一片死寂。 我叹了口气,低低地说:“陆铮,你带着人去将他们烧了吧。” 陆铮沉重地点点头。几个百姓见状,也跟上前去助陆铮一臂之力。 我看了周围一眼,道:“你们都起来吧。” 百姓们悄悄地交换着目光,依旧是先前领头的那个年轻男子先开了口:“草民们得罪皇后娘娘,不敢起身。(..info无弹窗广告)” 我见周围的人都信服他的话,便大略猜到这男子虽然年轻,但在这些人中也极有威严。便问他道:“你叫什么名字?” 男子微微怔了一下,像是没料到我竟会转开话题问起他的姓名来。等了一会儿,他忙说:“草民林弛。” “林...”我皱了皱眉,目光不经意地瞥向路旁宽阔宏伟的林家大宅:“那个林府,是你家的产业?” 他有些沉痛地颔首:“正是。只是如今家父家母已经另往别处去了。那宅子空落落的,草民也想着能空出来救济些病人。”他终于抬起眼来看了我一眼,道:“娘娘的伤口该包扎一下,旁的再说不迟。” 我微微颔首,云芝更是急的不行,拉着我就要往林府里去。我忽地顿下脚步,道:“还望众人谨记。皇上始终记挂着你们,否则也不必特意派本宫来这一遭了。皇恩浩荡,大家自然都会无恙。” 身后传来窃窃的低语,我没有再听,只是随着云芝先往林府去了。林弛想了想,也跟上前来。 云芝先将棉絮沾了酒,轻声道:“会有些疼,娘娘忍耐一下吧。” 我点点头,云芝便轻柔地用棉絮擦拭我的伤口。一种灼烧一般的痛楚席卷而来,险些让我无力招架。 四口锈迹斑斑的大锅架在院子里,我想了想,对那些大夫嘱咐道:“这四口锅,取两口用来熬药,一口是熬治疗瘟疫的药,另一口则用来熬防治瘟疫的药。余下两口,用来熬粥煮饭。”见那些大夫点头应允,我便道:“都去吧。本宫一会儿便到。” 数个人忙上前,将大锅抬走了。 “娘娘,外头人手只怕是不够。”云芝将我的伤口细细地包扎好了,慢慢合上药箱,道:“奴婢得去瞧着,顺便搭把手。” “本宫随你一起吧。”我有些摇晃地站起来,一时有些头晕,但好在并无大碍:“人手不够,本宫也并不是来享福的。” 云芝没有阻拦,只是颔首道:“娘娘万事当心。” 我正要出门,却见到一个妇人急急忙忙地奔过来,“扑通”一声,跪在我面前一下一下地磕着头,她的脸上青灰遍布,透着死灰般的色泽。第一个头磕下,便泪流满面:“求娘娘...求娘娘救救民妇的孩子...” 我命云芝搀她起来,见她唇色极白,面色也青如菜色一般,两颊却泛着不正常的红晕,身上的衣裳更是破旧不堪。果然,云芝刚距她近些,她便瑟缩着向后退去,慌忙摆手道:“不不...民妇...民妇已有瘟疫,姑娘还是离民妇远些...” 我心里一颤,暗自叹息,只怕是她同她的孩子,都已染上瘟疫了。 我唤回云芝,道:“你先起来说话吧。” 那妇人满心感激,眼眶噙泪,战战兢兢地站起身,局促地道:“民妇有事要求娘娘。还望...”她小心地抬眼瞄我,见我示意她说下去,才壮起胆子小声道:“还望娘娘成全。” 我见她着实可怜,也能体谅她对于自己孩子的一片心意,便点点头,道:“你有什么事儿只说就是了,本宫自然会帮你。” 她悄悄抹了一把眼泪,小声说:“民妇的孩子已经染上了瘟疫...可民妇自知已经活不久了...请娘娘...求娘娘替民妇照顾一下孩子...民妇实在是没有力气了...”她说着说着,整个人已经一个瘫软成了一滩泥,我忙叫来大夫,她却坚持要将话说完,道:“民妇的孩子...就在外头...民妇把他带来了...娘娘...求...” 我没让她再说下去,只是微笑道:“本宫会照顾你的孩子的。你放心吧。”云芝见她已经是气喘吁吁,说不出什么来,忙道:“你们快将她抬下去,待会儿药熬好了,便给她端上一碗。” 我则快步走到门前,一个奄奄一息的孩童,同他的母亲一样,脸色青灰,唇色极白,缩在门边抱成一团,瑟瑟地发着抖。 不知怎么的,我忽然记起郑麟来。那个曾经死在我手里的孩子。我的心狠狠地颤抖一下。 我亲自上前去,将那个孩子慢慢抱起来。他的求生欲望很强,用尽全力,死死地抓住我。一双眼睛分明是灰败而黯淡的,却张的极大,牢牢地盯住我,流出一滴泪来。 我想,我是该偿还我的罪孽。 就连这个孩子的出现,我都理所当然的认为是上天在给我一个机会,让我救回这个孩子的命,来洗净我手上的鲜血。 第十一章 徽州瘟疫 我又一次,是在沉沉的回忆中醒来。 梦里的少年衣袂翩跹,白衣胜雪,容颜如悄然绽开在枝头的桃花,熠熠生辉,美若天成。 我再也睡不着,便披衣下榻,穿上丝履,站在窗边,看着天边一点一点泛起淡漠的苍白。那个患了瘟疫的孩子服了药,在外屋沉沉地睡着,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我一直在想,究竟是什么,让我们走到了今天的地步?或许,是我们相见太晚,早已错过了一见倾心的年纪。又或许是我们看似近在咫尺,可却彼此抗拒。但事到如今,我反倒有些明白了。婚姻的复杂让我们难以招架,却反而忘记了婚姻最初的目的,就是用尽全力,在此一生,好好地在一起。 萧子吟,你说,对么? 外室的孩子发出低低的一声絮语,我叹了口气,默默地走到他身边。 他的脸色比起昨天来略有好转,蔺无双的医术果真也是举世无双的,对得起他这样张扬的名字。那孩子嘟囔了两句我听不懂的话,翻了个身,睡得安稳。 我略略放心,轻轻推开房门,天空已经亮了大半,朝阳隐约可见。 院子里传来劈柴的声音,我心生诧异,这样早的天色,这几日大家也都累坏了,是谁起的这样早? 我循声走过去,迎着朝阳,那个衣衫破旧的年轻男子正举着斧子,一下一下地劈柴。他动作很快,时不时抬起手臂来,抹一抹额前的汗珠。.info他年轻的,饱满的面容在朝阳的映衬下,像是正在徐徐绽放的花,充满了生命的力量。 我慢慢地走过去,笑道:“是林弛?怎么起的这样早?” 他见我来了,忙站起身来,躬身行了个礼,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想着大家都还病着便睡不着了,起来先劈些柴,左右今儿要用的柴还多着呢。” 的确,这几日熬药熬粥都要用大量的柴火,他想的倒也周到。 我拢了拢披风,看着他年轻的面孔,一时有些失神。他有一双意气风发的眸子,我想,我也曾经有过这样明亮的眼眸,干净澄澈,闪烁着倔强的光芒。这是只属于年轻人的眼睛。 真好。我微微一笑,随意地问他:“林弛。为何要用这个‘弛’字做名儿?” 他笑了笑,自信地道:“有张有弛,张驰结合才是正道。人若是只一味紧绷着,岂不是要垮了?” 我想,他说的不错。人的身子只有那样多的能量,若是提前透支完了,生命也会随之缩短结束。 “娘娘...”他忽然开口,有些为难的模样。看了我一眼,才鼓起勇气道:“草民只想问一句,娘娘是真的有把握医好这城中的瘟疫么?” 我有一瞬间的怔忡,在心里思忖片刻,才笑着回答他:“本宫不是说过了么?本宫此番从宫里带了药方和药材,是一定能够医好的。” 他抬起那双过于明亮的眼睛,认认真真地看了我许久,才浅浅地松了一口气,有些难为情地笑笑,说:“我以为那是娘娘不过安慰我们的言语,不能做真。毕竟您知道,越是在这个时候,信念是个多重要的东西。”他看向天边,淡淡地说:“我瞧见大家都那样努力地想要活下去,心里也很是欢喜的。” 是啊。这里的每个人,在濒临死亡之时,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爆发出最强大的求生意志。我心里暗暗想了许久,过几年,不,或许仅仅是过几个月,甚至是过几日,在我临死之前,我会不会也像这样,拼了命地想要继续活着? 这些心思我不敢让云芝和陆铮他们知道。他们若是知道了,必定又会伤心难过的。可死亡毕竟是件令人恐惧的事儿,我不是神,没有办法抽离地去看待它。也没有办法将其视若无物。我越是想要忽略它,死亡的阴影便越是阴魂不散地追随着我。我的心一天一天的在死亡的恐惧中缩的更紧,或许我还没有死之前,就已经崩溃了。 更令我心生恐惧的一件事是。我昨夜又吐血了。 我心中越来越有怀疑,这恐怕不仅仅是我身子虚弱的问题,有什么东西正在日复一日的侵蚀我的身体,让它一点一点变得更加腐朽脆弱,不堪一击。 可我不知道它是什么。 “娘娘?”见我半晌只是出神,林弛有些担忧地唤了我一声:“您怎么了?” 我将神思收回,笑着摇摇头,道:“无事。今日还要麻烦你了。只要大家同心协力,这瘟疫定然能被压制下来。”我郑重地看着他,伸手竖起两只手指,敛了神色,沉声道:“本宫以皇后之名,跟你起誓。” 他的神色又一瞬间的震惊,旋即涌上一股狂喜和欣慰。他冲我深深地福身,声音有些颤抖:“多谢娘娘。” 天色渐渐透亮起来。我望着天际,朝阳已经升起,干净澄澈。 我想,新的一天便这么开始了。 辰时时分,大家便陆陆续续地起身。几个未染病的妇人便支起锅来,开始煮饭熬药。所幸的是,城中的米粮尚且充足,这大约是如今惟一的安慰了。 “娘娘。”云芝端了一碗新的药进来,递给我,道:“那孩子如何了?” 我看了看躺在床上的孩子,他的眉使劲儿拧着,云芝的话音方落,他便倏地翻身伏到床畔,“哇”地吐出一滩秽物。 我接过药,掏出绢帕来擦净那孩子的嘴角,苦笑道:“好些了。只是到底还没全然恢复。” “娘娘,奴婢听大夫说,您断药了?” 我接过药碗,轻轻地搅了搅,先将药碗搁在一旁的高凳上,伏身扶那孩子坐起来,不以为意地微笑道:“本宫觉着没什么大碍,便将药断了。” 我轻轻的喂那孩子将那碗药喝下,见他神色和缓了些,才缓缓地松了口气。 云芝接过我手中的药碗,语气急促地道:“这可不行啊娘娘。您日日照顾这孩子,这预防的药怎能说断就断?要奴婢说,还是再续药为妙。” 我皱了皱眉,言语间已然觉得有些无奈:“云芝,你也知道,这药本就不多,如今又正是战乱,本宫能省则省。”我将那孩子扶着慢慢躺平,才蹲下身亲自处理那些呕吐物。云芝想来帮我,我抬手止住她,淡淡地说:“云芝,你是当真不知道么?这是上天让我赎罪呢。我救这孩子一命,否则...”我心里一颤,脑海中一片清明:“否则...我一定会下十八层地狱的...” 云芝微微怔忡,有些悲悯地看着我。的确,我知道那样的神色,便是悲悯。 瞧,我堂堂大胤皇后,到头来却是一个值得众人同情的人。我真厌恶这样的感觉。真的。 我避开云芝的目光,手上没停地收拾着,问道:“徽州的情况如何了?” 云芝有片刻的沉默。 我诧异地抬头看她,她却躲闪着我的目光。这让我心里“咯噔”一下,追问道:“究竟怎么了?你说话啊!”见她只是沉默,我有些烦闷和焦躁起来。 她看了我半晌,声音有些变了:“娘娘...奴婢和陆大人一直没敢告诉您...徽州那儿...只怕也有人染上瘟疫了!” 第十二章 选择 “徽州?!”我先是一惊,随即那已经浸润在骨子里的理智告诉我要清醒些,再清醒些。.info我深深地呼吸,尽量平缓地问她:“是徽州城里的人?” 云芝微微蹙眉,摇了摇头,道:“仿佛是围剿叛军的那些人中,有些人染了瘟疫。前几日还派人向咱们要些药材,只是当时要的是预防瘟疫的药,我们便没放在心上。昨儿个又派人来,却是要的治疗瘟疫的药了...” 我倏地打断她的话,心里已经满是恼怒:“这样大的事儿,怎的不早些同本宫讲?!” 云芝担忧地看着我,抿了抿唇,抱歉地道:“可是娘娘...咱们的药...不多了...” 我手上一抖,整个人重重地瘫坐在椅子里。沉默半晌,我问道:“咱们如今的药,还能再撑多久?” 云芝低声道:“所幸的是,有些人已经大好,可以断药。只是有些人尚且还需要服药治疗。昨儿个奴婢同那些大夫一同算了,若是给已经好了大半的人断药的话,治好余下的人尚且足够。只是若要再分出药去给那些围城的将士们,却是不够了。陆大人已经去前方打探情况了,今儿个晌午便能知道结果。” 室内,日影斑驳,树影摇动。地面上铺着厚重的砖石,大红的帐幔围拢在四周,依稀可以见到林府从前的华贵风貌。 我咬了咬唇,道:“从今往后,本宫的药全给断了吧。” 可是即便如此...即便如此这药依旧是远远不够的。一边是城中百姓的性命,一边却是萧子吟数年的心血...我早就说了,上天待我如此不公,不管什么时候,总要逼我做这样艰难的选择。我惧怕选择,真的。 若是我此时放任军中瘟疫肆虐,那徽州城中的叛军便可趁此机会反扑,可眼下却已经是大好的机会了。若是错过这样的时机,往后再要花费他众多的心血来重新谋划。可我呢?我自知已经没有那样多的时间了。 萧子吟,我不是答应过你,要亲手将这个江山交到你手上的么? “娘娘...”云芝此时没有拦我,只是静静地看着我。我想,她大约也知道吧。即便我的药全断了,也不过是杯水车薪。 这么多天以来,我终于觉得身心俱疲。 我瘫软在圈椅里,抚了抚有些阵痛的头,低声道:“你先出去吧。[..info超多好看小说]让本宫一个人想一想。” 云芝启唇想要说些什么,触到我有些迷惘的神色,便住了口,微微颔首,悄悄退了出去。 周围霎时间变得安静下来,一时间竟让我有些不知所措。 我忽然记起钟蛊那青春洋溢的面庞,娇嫩如初生的桃花。昔年,她曾在宫门口看着我,以一种怜悯的神色道:“娘娘,我同您不一样。我向来都是随着自己的心的。” 当时我是怎么回答的,我已经忘却了。只是这句话却深深的烙在我心里。 所谓的理智和清醒,都是我此生强加在自己身上的枷锁。可笑我却用这些理由来为自己的逃避开脱。 当理智已无力摆渡,便是随心而动,随性而为。 此刻,同那城中众人的性命相比,我最为在意的,还是他的江山。 既然如此,那些无辜百姓的性命,那些谴责,那些无力和虚脱的软弱。在我还活着的时候,即便再懦弱,也让我替你承担,可好?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看着床上还昏沉未醒的少年,站起身走了出去。 外面阳光正好,天色正晴。淡云漂浮,点缀苍蓝之间。远处群山绵延,我却依稀瞧见了外面纷扰的战火,和兵临城下的甲光。 “娘娘。”云芝一直守在门外,见我出来,忙同陆铮一起走上前来:“陆大人回来了。” 陆铮微微福身,面容平静,双眸却满是焦虑:“娘娘,索性感染的人不多。只是也已经有人死了。唯一有些不妙的便是,那攻城的将领也染上瘟疫。如今群龙无首,剩下的人不知如何是好。而叛军则在城内养精蓄锐,等待时机。” 我微微蹙眉,养精蓄锐?按说他们若是当真被困城中,如何养精蓄锐?单凭粮草一条,便足以困得他们丢盔弃甲。我思忖片刻,吩咐陆铮道:“你去查查这城池的各个封口,看是否有人同叛军勾结。至于那攻城的将领,先运到宁州来用药,你不必跟着本宫了。你是皇上身边历练出来的,此时也该尽些心力。” 他微微颔首,道:“微臣这便去查。” 我整整衣冠,微微敛了神色,道:“云芝,你去将大伙召集到此处。本宫有话要说。” 同我第一次来见到的不同,如今大家的神色已经有了些许和缓,仿佛都看到了曙光一般。的确,这几日已经有人陆陆续续地大好,可以断药。他们自然也更为放心地将自己的性命交到我手中。可我如今却不得不击溃他们的信任,我太懂这无异于慢慢地将他们凌迟处死。多残忍,不是么?萧子吟,我心中苦笑,默念道,我将来一定会下十八层地狱的。一定会的。 他们仰起脸来看着我,神色中隐隐有着困惑。阳光映着他们亮晶晶地双眸,刺激着我心里最柔软的地方。可我不能不说,不能不做。 我清清嗓子,扬声道:“本宫叫众人前来,是有一事同众人相商。” 众人更是困惑,纷纷交换着眼神,空气中飘来他们低低的絮语。 我微微抬手,打断他们的窃窃私语,目光只能飘忽地落在不知名的某处,像是将所有的一切尽收眼底,却偏偏什么也没有进到心里。我有些艰难的接着道:“众所周知,如今皇上的军队正在离此处不远的徽州剿灭叛军。可据刚刚传回的情报,剿灭叛军的人中已有人因感染瘟疫而死,将军也已经感染瘟疫,不久会被送来宁州医治。皇上费心多年,总算将叛军困在了徽州,眼看着就要成功了。可此时的瘟疫却让军中人心惶惶,毫无战力。本宫想...” 我话到此处,众人的目光中便出现了细碎的恐惧,我想大家都已经猜到了我的决定,只是我不得不将这些话说完:“本宫想着,国事重于家事。还是以大局为重,将咱们城中如今剩余的药材,全部用以支援朝廷的军队。” 话全都说出来了,我反倒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无论他们如何想我,如何怨我,都无所谓了。 等待我的,是长久的沉默。 我很怕这样的寂静,从以前开始,每当萧子吟沉默地抿唇看着我时,我便知道,我又伤到他了。 可是天地良心,我从没想过伤害任何人。只是两选一的抉择,由不得我。 那些如星光般璀璨的眼睛,一点一点地暗了下去。像是漫天星光沉沉入海,希望全无,绝望弥漫。 过了许久,久到我几乎要栽倒在众人面前,终于有人开了口:“娘娘,我们也不是不识时务不识大体的人。若不是娘娘来救我们,皇上记挂着我们,我们这些人也早就死了。如今,就算是把命还给皇上我们也没什么可说的。我们一向是蒙天恩庇佑,不能为皇上在前线尽忠,能以这样的方式来回报皇恩,也算是得偿所愿。” 这样的声音如同甘泉,沁人心脾。我感激地抬眼望去,那个站在众人面前,微笑着看着我的人,正是林弛。 第十三章 故人 林弛扬扬地走到众人面前,身姿挺拔如同抽根的白杨,双眸澄澈干净,像是新生的朝阳,有着我早已没有的蓬勃的力量。[..info超多好看小说] 老天知道,我当时究竟有多感激他。 他昂首站在我面前,澄澈的双眸中反衬着一簇簇阳光:“既然皇上有难,娘娘有命。草民们自当万死不辞。” 我可以在此立地起誓,若是在朝堂上听到有臣子这般说,我必定只是冷笑而过。可在这个地方,这句话反而有着更加令人信服的勇气。 他话音方落,人群中便走出一个壮年男子,他神色平静,眸色安详,顺着林弛的话说:“的确,草民们原本都是该死的。可皇上不仅有战场上的事儿要处理,心里还记挂着草民们。甚至派了皇后娘娘亲自前来。皇上素日待娘娘极好,即便草民们远在宁州也可以知晓一二。皇上舍得娘娘为草民们这些贱命冒险,草民们自然也该全心全意地回报皇上,回报朝廷!” 他的话极有煽动性,令得人群中纷纷有人站出来,表示可以将自己的药省出来,用来支援围剿叛军的朝廷军队。最后,所有的人几乎连为一阵,众人的眸光暗下去了,却又以一种莫名的方式熊熊燃烧着,火光燎原,足以席卷每个人心中的青绿草原。 我始终相信,每个人心中都有一片莹莹碧色的草地,而我心中飘然摇曳的嫩草,只要他一点火星,便足以倾世燎原。 萧子吟,你说我贱也罢,你恨我也罢。反正,从头到尾,我从没要你记得过我。 我咬着唇,看着面前面如菜色却始终屹立不倒的人们,深深地福身下去,郑重地道:“多谢。” 他们没有拦我,反而慎重地受了我这一拜。 他们有这样的资格,他们自己知道的。 我站起身,心里仿佛卸下了千钧重担,格外轻松,格外舒畅。我吩咐云芝道:“将城中的药留下少许,其余的,都搁上马车吧。本宫亲自去一趟徽州。” 云芝低低地应了一声,脸色微微有些沉重,但还是匆匆去了。 我的头有些痛,许是连着几夜没有睡好的缘故。我之所以将药材还留下些许,是因为我想要拼尽全力地治好那些孩子。我知道父母的心情,他们可以为国捐躯,可孩子们毕竟还小。他们只要自己的孩子活着。 有一个妇人走到众人面前,带着些羞涩的模样,怯生生地看着我,小声说:“娘娘若是不嫌弃...民妇还有些用处。民妇可以替娘娘照看那些生了病的孩子。”她小心地看了看我的神色,见我并无异议,明显是松了一口气的模样,补充道:“那些孩子都很喜欢民妇的...民妇也没有染病...”她说到此处,声音愈发低下去了,眼眶也有些泛红:“只可怜民妇的孩子没能等到娘娘...娘娘来前几日便病死了...” 我心里一软,亲自伸手拍了拍她的肩,柔和地微笑道:“真好。有你相助本宫,那便再好不过了。那这些孩子,本宫便全交给你了。” 那妇人抬起眼来,泪眼婆娑地看了我半晌,重重地点了点头:“民妇一定...”她哽咽了一下,又说:“一定不负娘娘所托。” 云芝脚步轻盈地走过来,只是一贯清丽的面容上却沉似千钧。她咬着唇,沉默地走过来,缓缓地福身,才道:“娘娘,都备好了。” 远处,群山绵延,青翠地像是要滴出水来。近处,众人目光灼灼,每一道都像是刺在我心上一般。重的却又让我透不过起来。 我遥遥地望向京城的方向。眼前仿佛出现了那个潇洒颀长的少年,朱笔挥斥间可定生死,翻手覆手间可倒乾坤。他回眸冲我微笑的时候,就像是世界都亮了。他微微一蹙眉,就像是重重地倾覆了我的江山。 萧子吟,你将我逼到这份上,你将我的心困到这份上,我却只能轻轻地,卑微地问你一句,你满意了么? 马车赶的飞快。云芝一路上坐在我身旁,沉默着。 我想说些什么,可头却痛得厉害,身上也没什么力气,只能脱力地靠在马车上,微微闭着眼睛。 过了一会儿,云芝温暖地指尖轻柔地搭在我的腕上,顿了一会儿,她轻轻地开口说:“娘娘,恕奴婢直言...您的脉象的确是不大好了。” 我点点头,有些无力地道:“本宫知道。只是好歹该把这件事儿办完了才能...”我没有说出那个字,毕竟,对我,对云芝来说,那个字都已经变成了一个绝对的禁忌。 不能轻易言说的禁忌。 云芝没有说话,只是转过脸去看着一旁。我不知道她是不是偷偷的流泪了。 我们一路上都没有再说话。此时只有我们两人和一个自告奋勇的百姓前来徽州,毕竟宁州那边不能少了人手。马车驶的飞快,不过一个时辰,便远远的可以见到河对岸的徽州城。 大军与徽州城隔河而望,众多卫兵在此处安寨扎营。 我撩开帘子向外望去,此时这里却安静的出奇。许多佩刀拿戟的侍卫走来走去,神色格外肃穆紧张,依稀可以感觉到战争一触即发,箭在弦上的危机和压迫之感。 我仔细思量片刻,竟是再也坐不住,也不等云芝搀我,只是一把撩开帘子,跳下车去。只可惜身子太不争气,险些崴了脚踝。 几个侍卫立马冲上前来,见我们不过是两个弱女子,却仍不敢放松警惕,厉声道:“你们这两个妇人是哪里来的?” 我定了定神,头痛的愈发厉害起来,连腹中都已经翻江倒海,连话也没有说出来,整个人已经扶着云芝,吐了个昏天黑地。 那侍卫用狐疑的神色看着我,低声对身边的人道:“你快去找将军,此人有异。” 我连解释都已经无力,甫一张口,吐得便已经不是别的,一口一口地,皆是鲜血。此处近河,已是平缓的土地,鲜血在地上晕开,也不过是褐色的一层,瞧来倒没有那样触目惊心。 云芝的手已经发凉,她死死地扣住我的手,身子已经微微发颤。 我转过脸去,相冲她笑笑,只是刚一抬头,又是一口鲜血喷了出来,溅在我的绣鞋上。我想,我也有些慌了。 就在我心神坠坠,眼前发黑时,一个熟悉的声音恰到好处地在我身后响起。 那人几步上前,眼疾手快地一把伸手捉住我的手腕,顺势扶住我。我抬眼对上他的眸子,那种久违的亲切感差点催出了我的眼泪。 他皱了皱眉,紧紧地盯住我:“檀婳,你怎么了?” 第十四章 瘟疫 我睁开眼,对上的是鸦青色的帐幔。 我费了好久的劲才明白,我自己如今是躺在军营中。 按说我一介女流,女子之身是不该轻易出入军营的,最起码好人家的姑娘是不该的。可事态紧急,我却也顾不得那么多。 这间营帐里构造简单,不过几把圈椅,一张床榻,一张桌案而已。 桌案后坐着那个双眸深邃的男子,正翻着面前的卷宗,眉紧紧地拧着。他在我心里一向是如同艳阳般的存在,如今这样愁眉深锁倒也真是头一遭。 我大约有一阵没见他了,上次得知他的消息还是云芝说的,他如今已经是戎夷这样一个堂堂大国的国主了。他看起来清瘦了些,显得本就如刀廓斧劈的深邃轮廓更加深沉,整个人也沉稳了不少,的确像是一个国主的模样了。 “你醒了。”见我醒了,钟慕将手中的卷宗一撂,便大步走过来,坐在床畔,垂眸看着我:“觉得可好?” 我撑着身子想坐起来,却被他一手按住。我无奈微笑,只能再慢慢躺下。说真的,这时的头痛太过剧烈,我能说的出话,都已经是极限了。 我缓了缓神,抱歉地微笑道:“你怎么在这儿?” 钟慕的眉心有一道浅浅的皱痕,他伸手按了按我的肩,低声道:“最近总觉得心里不踏实,便一直在南疆待着。一收到瘟疫的信就来了。” 他定定地看着我,眸间隐隐有着怜惜的神色。可若是我没瞧错的话,在那万般的怜惜下,却还有一丝丝的绝望。他伸手轻轻拂过我的眉眼,轻声道:“他待你不好。” 他没有问我,他待你好不好?而是极肯定地告诉我,他待你不好。 我摇摇头,微笑了一下,淡淡地反驳他:“不。他待我很好。只是我自作自受。”我转了转眼光,见云芝并不在这里,便问道:“云芝呢?” 钟慕叹了口气,低低地说:“她去找军医了。可是檀婳啊...”他的手忽然重重地压上我的眼睛,我顿时堕入了一片黑暗中。只听得他低沉的声音响在耳畔:“你染了瘟疫。” 有人能够理解么? 那种被人判了死刑的感觉。 那种明明知道自己会死,可是就是不甘心的感觉? 钟慕啊...在我从马车上下来,腹中绞痛的时候,在我头痛欲裂的时候,在我周身如同受了凌迟,痛的受不了却又拼命强忍的时候,我就知道了。.info你又何必戳破我呢? 我在他温暖的手掌下缓缓露出一个笑脸,微笑道:“我知道。” 我既然决定亲自照看那个孩子,每日每夜他呕出的异物都是我亲自清理的,他的药也是我亲自喂下的,他的脸也是我擦的。就在这样的时候,从没患过瘟疫的我,该怎么避开这样的病症呢?是没有办法的吧。 可是,钟慕,你知道么?我在恕罪啊。我杀了那么多的人,我在恕罪啊... “军医会治好你的。”钟慕手上一紧,急促地说:“军医一定会治好你的。哪怕用尽所有的药材,哪怕有别的什么法子,军医都会治好你的...” “没用的。”我打断他的话,唇畔一直挂着似有若无的微笑:“我中了毒。只怕原本是可以医好的,但若是遇到瘟疫与这样的慢性毒同发,便是我有几条命也都该绝了。既然如此,何必在我身上浪费那些药材?” 怕钟慕仍不死心,我低低地说:“钟慕。大局为重,你该知道的。” 我能感觉到他覆在我眼睛上的手微微地颤动一下,然后慢慢地移开了。他怔怔地坐在床畔,清俊的面容上显出死一般的灰败。 我想,我究竟有何德何能,才能让这样意气风发的少年成了这副模样? 军医恰到好处地打破了这阵难堪的沉默,云芝和陆铮带着数个军医匆匆赶来,陆铮见了我,先是简短地交代了几句:“不出娘娘所料,军内的确有人同叛军勾结。微臣已然将其抓出依照军规处置了。您放心就是了。” 我看着钟慕,他此时已经恢复了清明的神色,只是脸色还是极差。他意会地微微颔首,道:“本王已经指派陆铮为攻城首将。”他看了陆铮一眼,眸光中竟有难得的赞许:“皇上将他磨练的极好。这地位他是担得起的。” 我一时有些怔忡,他何时也称萧子吟为皇上了?时间过了太久,果然,人也已经渐渐地变了。 “军医,给她瞧瞧。”钟慕言简意赅地吩咐道。那些军医一拥而上,将我围的密不透风。 我无可奈何地配合着他们,只觉得自己的眼皮被扒开,手腕也不知被谁的手搭上,足足折腾了我好一会儿,众人才渐渐散去。 我的头痛得快要裂开了一般,浑身也像是被刀割着,痛的我直发抖。唯一值得安慰的便是,钟慕此刻在这儿,又有陆铮带头攻城,我便知道这场战役差不多已成定局。 我只知道,我昏迷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是, 娘娘只怕是没有多少日子了。 死亡究竟是一件好事还是坏事?是轻如鸿毛,还是重于泰山? 我想了许久,却始终没有得到解答。 只是我却明明白白地知道,在这个世上的某一个角落,一定有一个人在那里。你此生跋山涉水,披荆斩棘,都是为了要遇到他。然后命运会给你两条路,一条,你们好好相爱,共度余生。另一条,你心甘情愿地离开他,被他遗弃,被他唾弃,被他鄙夷。甚至这辈子为他而死。可这一切,你都甘之如饴。总会有一个人,你会为了他,心甘情愿卑微到尘埃里,还要用力开出一朵小小的花,只为了用自己的生命,点缀他的目光。 我何其幸运,这辈子终于找到了这个人。可我又何其不幸,我舍弃了一切,最终却也没有能够与那个错的人,好好相爱。 萧子吟,你说,对么? 第十五章 再见 有一种感觉,叫做生无可恋。 人活着,多半是还有一点希望或是一点目标在支持着他。可若是当一个人所有的心防都被卸下,那么这个人,便已经垮了。 这次我的病,同前次有所不同。我再清楚不过了。 之前我就算濒死,只要我想着他还在等我,他说,陌上花开,他赠与的匕首仿佛还残留着他的体温,只要这样,我就足够活下去。可是如今,我已经失去了全部的力气。 萧子吟,我真的太累了。 我为了你的江山,将不到二十岁的自己,活出了四十岁的颓败模样。 我的寿命也随着这样的拼命成长,随着一点一点的血腥,随着一条一条积压在我身上的人命而慢慢缩短,荒芜。最后,我便成了一把枯草,容颜苍白,神色灰败。 若是让你见证我这样死了,似乎比起让你见我容貌苍老凋零要更好些。 萧子吟,你知道么?我还是想,就算到了今天,也始终想,在你心里留下我张牙舞爪的,高傲的令人厌恶的,背叛者的可憎模样。 作为对我的惩罚,就让我过了奈何桥,却不饮孟婆汤。三生三世,永生永世,我都会记得你。然后看着或娇艳或明媚的女子在你身边言笑晏晏,你却始终不会向我投来半分目光。 这样的惩罚,或许在别人眼里是太过可笑的。可是在我眼里,却已经足以令我痛彻心扉,剜心钻股。 这是我离开你的第四十一日,我病了十日,却没有喝下半点汤药。每日只不过是靠着云芝喂下的水勉强维生。还有一点,就是想你。 你瞧,若是我当真说出来,你一定会觉得很惊讶吧。 我这样高傲的,冷漠的,令人厌恶的背叛者,居然在内心深处隐秘地埋着你的模样。可是啊,你知道的,人一旦将死,就会变得坦诚起来。 我听到了我身边隐隐的哭泣声,钟慕一直守在床边叫我的名字,他的手一直紧紧地攥着我的手,攥的生疼。云芝滚烫的眼泪滴在我脸颊上,滴在我的脖颈上,差点要灼伤我。 军医来了又去了。最后只是叹息地说,准备后事吧。 萧子吟,我有些后悔来宁州了。我不是怕那种钻心刻骨的痛楚,我只是在想,如果就这么见不到你了,我这一生都会带着遗憾死去。可是啊,我又好庆幸我来了宁州,总算我的命到了最后一刻,也对你有几分用处,对不对? 我的意识已经有些模糊了。那些嘶喊,尖叫,哭泣,痛苦分明萦绕在我身边,可我却觉得,仿佛来自天外。身上已经不疼了,我出奇的恢复了平静。 可我只是想再见见你。哪怕你只是再用冷冷的目光看着我,然后告诉我,脏。 起码让我知道,就算我死了,你也是恨我的。恨到要将我杀了,恨到即便我死了,也要将我的尸首挫骨扬灰。 我这一生,卑微为了你,奋不顾身,也只为了你。 钟慕的声音仿佛来自天际,他听起来太过沉痛,让我心里对他的愧疚又狠狠地加深了几分。其实我知道钟慕对我的心意。是啊,我怎么会不知道呢?可我从来没有明确地拒绝过他,你一定会说我贱。可你要知道,我不过是想,钟慕绝不可以与你为敌。所以,我宁肯伤害他,也不愿让他伤你半分。他既然喜欢我,那么,我便是他的软肋,就像我知道,你也是我的软肋,一碰就疼的揪心。 周围渐渐安静了下来。我想,他们都已经放弃我了吧。 或者,他们只是想让我在死前,自己一个人,好好静一静。(..info无弹窗广告) 已经是黄昏了吧,我能感觉到夕阳打在我身上的暖意。当那些痛楚都退去的时候,在这样的暖阳下死掉,或许也不错。 只是,帐外却传来恼人的喧闹声。这样合着眼睛,听力却比往常敏锐多了。 一片溶溶地嘈杂之声后,忽然又一个清泠的声音,如珠玉碰击一般从帐外传来。 “檀婳。你在么?” 我的神智忽然全部回到了我的脑海中,仿佛呼吸都静止了。 萧子吟。 这个声音曾经每日每夜地闪烁在我的噩梦中,最后却变成了我执着的念想。我就算听错了所有的声音,也断然不会忘了它。 “皇上,娘娘她...”云芝是想要拦着他吧,只是云芝的话还没说完,便被他有些强硬地打断了:“让开!” 他的声音竟然有着微微地颤抖。他这样极致冷漠的人,竟然也会为了我的性命,亲自前来。我心里是一阵压抑不住的狂喜,可紧接着,却是更浓重的黯然神伤。 “若是皇后有分毫闪失,朕便要踏平整个宁州!”他的声音已然极度低沉,可那话中的认真与阴冷,却足以令人瑟缩。 我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或许可以这么说,每每他的出现,便是我续命的良药。 我微微睁开眼睛,用尽了力气,可声音始终是轻飘飘的:“别进来。” 帐外霎时间安静下来。 云芝的声音像是狂喜的低泣:“娘娘!娘娘您没事儿了?” 我实在是没有力气,只说那一句话,便值得我喘息半晌。过了一会儿,我轻声道:“都给本宫记住了。本宫的病是瘟疫,你们自个儿心里清楚。若是谁放了皇上进来,让龙体有失,本宫就算死了,也要你们全家陪葬。” 帐外静的可怕,没有人提出异议,而他也没有再说话。 我又喘了一会儿,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充满讽刺,道:“皇上可真是有闲情雅致。臣妾这样肮脏的人,可不值得皇上屈尊一顾。皇上还是请回吧。” 良久的沉默之后,我听到了他一声淡淡地叹息:“婳儿,你非得同朕这样说话么?” 这么久以来,我在宁州被百姓用石头痛击的时候没哭,在瘟疫发作时,痛的恨不得用斧子将自己的脑袋劈开的时候没哭。 可唯独他这一句话,却让我在这个夕阳坠坠的黄昏,在这个死气沉沉的军帐中,禁不住地泪流满面。我早就明白了,他是我的软肋。所以这一辈子,我都在用这种方式告诉他,这个世上唯有他可以狠狠地戳痛我,刺穿我。 可我不能告诉他,因为我爱他。 “我不进去。我就在这儿跟你说会儿话吧。”他用了“我”这个称呼,这个高高在上的帝王,原来终有一天也会为了我,在这众人面前屈尊至此。 帐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德贵的声音有些尖锐:“皇上,您可不能坐在这儿啊...” 我猜,他大概是在帐外的草地上坐下了吧。他怎么会如此不成体统。 他有些疲惫的声音透过帐子显得异常清晰,他淡淡地说:“你们都下去。朕跟皇后有话要说。” 一片低低的应声后,帐外渐渐的安静下来。 此刻夕阳余晖,鸦青色的帐幔显得格外柔和起来。隔着帐幔,我甚至可以隐隐约约听到他清浅的呼吸声。 “为什么要背叛朕?”过了一会儿,他轻轻地开了口。 我微笑着,一点一点地流泪:“背叛了便是背叛了,没有理由。” 他沉默了一会儿,又道:“我是很难相信别人的。檀婳。” 我没有说话,只是一阵困倦涌上来,我不得不用力睁开眼睛,来抵御那一阵阵的疲倦。 “可是啊檀婳,你知道么?你说你要帮我的时候,就算我的剑抵在你颈间,就算你看着我的时候,眼睛里全部都是防备。可我还是想着,信你吧。哪怕就信你一个人,信一次吧。”他的声音宛如低低的絮语,轻盈地飘到我的耳畔,浅浅地摇曳。 我咬着唇,只是沉默地流泪。过了一会儿,才轻笑道:“皇上,您瞧。这世上不管任何人,都是不能全心相信的,不是么?最亲密的人,也有可能在任何时候任何地方用不明所以的理由背叛您。您最精于计算人心,为何此时却偏偏失了自己的心?” 他也轻轻地笑了起来,淡淡地道:“的确,人有时候会无所理智地感情用事,不是么?” 我闭上眼睛,心里想着,这夕阳的光,可真刺眼啊。 “皇上还没吃够和景那次的苦头么?”我淡淡地微笑着:“因为皇上的感情用事,险些连江山也丢了。还是皇上觉得...”我顿了片刻,嗤笑道:“我一介女流,比起江山来更重要些?” 他沉默良久,久到我快要慢慢地昏睡过去的时候,他终于淡淡地开了口:“檀婳。我是真的恨透了你。我从来没有这样恨一个人,恨的闭上眼睛,便能看见你的容貌,看见你的眼睛。”他像是微笑了一下,有些惘然地道:“可是啊檀婳...一想到你会死,我却比任何人都难受。你说人为什么要有这么多没用的感情呢?” 第十六章 心意 我闭了闭眼,说:“那不过是普通人,帝王则不然。要江山,便要弃情绝爱。这都是理所当然的。” 帐外有一时的寂静。过了一会儿,他又说:“檀婳,我们有多久没有这样好好说话了?” 我想了想,答他:“好像是有一阵子了。” 他的声音如珠如玉,隐隐蕴含清浅的叹息:“檀婳,我真是恨你。”他带着些许的茫然,轻声道:“可是,即便我恨极了你,却始终没有厌恶过你。这如何是好?” 我心里狠狠地一个震颤,为了他的叹息,为了他无奈的言语。 萧子吟,你怎么可以这样。 我沉吟片刻,说:“臣妾已经将后宫的琐事交由慈嫔处理。慈嫔心细,跟在皇上身边也许多年了,是宫里的老人。后宫交给她,我很安心。只是臣妾唯一担心的是慈嫔位分不高,难以服众。还望皇上回宫后赐慈嫔一个位分。” 他应了一声,倏尔缓声叹息:“你何必。” 我忽然记起,昨日有一场声势浩大的战争。炮击声隐隐回荡在我的耳畔,而那火光冲天的记忆,却又不像是我的幻觉。 我忽然感到了一种极端的恐惧,我颤声问他:“皇上,你们,已经攻城了么?” “是啊。(..info无弹窗广告)”只有极度自信的上位者,才能始终有着这样的平静。他淡笑道:“我已经派人攻城了。叛军,全缴。” “檀城他...” 他淡淡地打断我的话:“我不是答应过你饶他一命么?他现在在狱中,身子也不好了。”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轻声道:“他也是老了啊...” 我鼻间一酸,差点又落下泪来。 是啊,当年风华正茂,青翠挺拔的翩翩少年郎,朝堂上翻云覆雨的高傲丞相,也终于抵不过岁月和时间。 良久的沉默后,他轻声道:“檀婳,去见见他吧。” 这话,却全然不像是从他嘴里吐出来的。他分明厌恶极了檀城,分明曾经想要置其于死地。可如今,他却成全了我,让我见见他? “起码,在他还活着的时候。我的父皇,母妃,就算想见,也再不能够了。” 他的声音轻盈浅淡,宛如那日他背向我时,夕阳落在他肩上的余晖,飘摇不定,任谁也捉不住他的心,猜不准他的心思。(..info好看的小说) 我想要回他一句话,只是困倦袭来。仔细想想,我虽然一直在昏沉之中,可真正休息的时候却少之又少,绝大部分时候脑海中都是那些残破的影像。 我微微合上眼睛,纵然那些大夫都已经说过,我是活不了多久的。可我想,我的身子,到底还能撑到我回到京城的时候。 因为,我还有一件事不得不做。一句话,不得不问。 只是现在,我太困了,太累了。只是想要好好先睡上一觉。 眼皮有些沉重,我慢慢地闭上眼睛,任夕阳的余晖洒满地面,我只能发出几声低低地呓语。 “檀婳?”他许久得不到回应,声音一下子揪紧了。 我含糊不清地“恩”了一声,只是声音细若蚊蝇,想必他是没有听到吧。 帐子忽然被一下子撩开了,那个白衣翩跹的颀长身影大步走来,朦胧中,他绝美的面容上,一双凤眸顾盼生辉,此刻却带着深深的恐惧。 他快步走到床边,对上我有些迷蒙的双眼,半睁未睁,神色冷谧而凝重。他伸出手来,一点一点地抚着我的脸,指尖是熟悉的冰凉。他叫了一声:“檀婳?” 我此刻只想睡觉,根本无力应承。 他看着我的脸,伸手握住我已可见骨的手腕,声音微颤:“檀婳,你若是死了,朕便将檀城凌迟处死,将他的头挂在京城城墙上暴晒四十九日!你身边的那些丫头,包括陆铮,朕要一个一个地将他们杀了!朕要踏平戎夷,让这个天下给你殉葬!” 我想,他可真傻。这样轻易地将自己的弱点暴露在我面前。可是啊,萧子吟,我怎么可以,让自己成为你的弱点。 只是我怎么能不动容?自己爱着的人,在我最脆弱的时候陪在我身边,告诉我若是我死了,他便用天下来替我殉葬。 太晚了啊,萧子吟。已经太晚了。 等我发现我自己爱上你的时候,就已经晚了。 我用了所有的手段,所有的力气同你反抗敌对。我在用我自己的方式,用我自己的性命好好地保护你。 每一次改革,每一次尝试,每一次朝代更迭,都一定会有人殉葬。我心甘情愿为你开路,让你踏过我的鲜血,扶你俯瞰天下,不管你将来身边是谁,我都会祝福。 只要她是真的爱你。 从最初的最初,在我还没有爱上你的时候,在我还视你为仇敌的时候,你就是我心中,唯一可堪天下的帝王。 我不仅要替你打下这天下,我还要让你从此太平无忧。 我用尽力气微微睁开眼睛,尽量扯出一抹讽刺的微笑:“皇上,你这些心意,臣妾可不稀罕啊。” 我闭上眼睛,沉沉睡去。只记得自己最后的一句低语:“我现在还不能死啊。皇上,你带我回京城吧。” 从现在,到我死掉之前,我都不会再给你任何欢颜。 萧子吟,你相信么?时间自会治愈一切。五年,十年,你的有生之年。 我做过的一切,在你眼中最终会变成微不足道的尘埃。而我在你眼中,最后只会沦为一个可悲的,可笑的,可憎的,自以为是的,乱臣之女。 这就是,我的遗愿。 就算如此,就算这所有的一切你永远都不会知道。 萧子吟,你一定还没有感受过爱的滋味儿。我的爱,就是我遇见你,从世上千千万万的大好儿郎中寻觅到你,然后为了你,心甘情愿卑微到尘埃里。 就算濒死,也不会告诉你半句,爱你。 第十七章 小蝶 我是被一阵剧烈地晃动弄醒的。(..info) 一个冰冷的手迅速按住我的肩,以防我从窄小的座椅上滑落下去。 我睡得朦朦胧胧的,下意识地伸手握住面前的一截雪白的袖袍。 那光洁如玉的手臂微微一僵,一个清冷的声音自头顶传来:“醒了便好好躺着。这条命捡回来可费了不少事。” 我对上他的眼睛,漆黑的凤眸,只是却充斥着无边的冷漠。 这才是他,这才是我最初认识的那个萧子吟。 他回来了。 我微微颔首,揉了揉鬓角,问道:“皇上这是去哪儿?” 车帘是久违的明黄色,缀着金色的流苏。天色晴好,一路花开。轻风摇曳间,细碎的阳光将锦缎车帘映的灿若朝阳。 他连眼角都未曾看我一眼,只是望着窗外,淡淡地说:“带你回京。” 我明明该欢喜,他是这样冷静寡淡,甚至连眼梢都不在涉及到我。可当他真的不肯再看我时,那种巨大的失落像是一波一波地海潮,奋力淹没了我。 我安安静静地躺着,忽然记起我的瘟疫之症是会传染的,忙一个翻身,尽量缩在角落里,离他远些:“臣妾还是同云芝一起乘车就是。若将瘟疫之症过给皇上,臣妾万死难辞其咎。” 他有些漠然地看了我一眼,冷声道:“身为大胤皇后,同侍女同乘一车,成什么体统?”他说着,倾身过来握住我的手腕,将我按回他腿上躺着,沉声道:“你躺好了。” 他的手是一贯的冰冷,只是我烧得厉害,撞上这样充满冷意的手指竟觉得舒适不少。 我躺在他的腿上,入眼处是明黄色的车帐。我笑了笑,低声道:“还好,我还活着。” 他的身子不易察觉地僵硬了一分,有些别扭地应了一声:“恩。”便没再有别的言语。 “我还有多少日子?”我微微一笑,伸手紧了紧他的袖摆:“同那时候一样,别瞒我。” 我想,他知道我所指的是什么时候。毕竟,那是我们曾经有过的一个孩子,也是这辈子唯一的孩子了。 他低低地道:“至多,两个月。” 我并没有丝毫的恐惧。两个月,对我来说已经足够了。 他拿了一卷书,自顾自地看了起来。我时不时抬起眼来,细细地看着他。他认真起来的样子可真是好看,黑眸微沉,面容白皙,高鼻薄唇,乌发如墨。那一刹那便让人瞧出了一生一世的感觉。 萧子吟,我就这样记住你的一颦一笑,喜怒哀乐,似乎也不错。 我们一路无话。 马车连行了数日,眼见着便到了京城。随行的太医一直给我服用一些丸药,纵然性命无法保全,但能拖一日也算的一日吧。 远远地,已经可以望见远处连绵起伏的宫宇。金色的琉璃瓦,朱红的殿墙,亭台楼阁点缀其间,显得格外的恢弘大气。 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心中竟然有一种回到家里的安稳感。 他搁下书,忽然开口问我:“檀婳,你喜欢皇宫么?” 我愣了一下,盯着头顶金光闪烁的车帐,犹豫片刻,诚实地说:“不喜欢。一点也不。”是啊,我恨透了这个束缚我的地方,这个处处是险境,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刃上的地方。可是啊,萧子吟,我怎么能告诉你,我不喜欢这个地方,可我爱这里的人,所以,我心甘情愿的留在这里,哪怕是在冷宫里,哪怕是在最偏僻的角落里,也有着想要默默注视你,哪怕一生的勇气。 他像是早已经知道这个答案,不过淡淡地说:“是么?我知道了。”便不再理我,只是转头看着翻飞的车帘,外面有着阳光般的色泽。 我始终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就像回宫这些日子,他没有让我再回到冷宫去,却也没有来看过我一眼。每天我所做的,不过是躺在床上,听着太医的话,灌下一碗碗已经无济于事的汤药。 他好像终于如我所愿的忘了我。 看着窗外的天一点一点地暗下去,辗转徘徊在我心中许久的问题,我终于也该问个明白。起码,在我死之前。 我唤来云芝,道:“你去叫小蝶来见本宫一趟。” 云芝的面色只有深深地叹息。那一刻我便知道,云芝是一早就懂了的。只是我始终在自欺欺人地相信着。 合欢宫里一如既往地熏着清淡的梨花香,桌上的茶幽幽地飘着清苦的香气,是万年不变的六安瓜片。 你瞧,萧子吟。这么多年,我将自己活成了另一个你。 小蝶来得很快,几乎是一听到我的传召便随着云芝来了。 她穿着百蝶夹袄,长裙摇曳。这么多年过去了,她还是这样活泼,目光澄澈,像是新生的孩子。我想要好好保护她,所以在宫里这些年,云芝知道的事儿,她不曾知道。云芝随我受过的苦,她不曾受过。我只想让她好好地做那个明眸皓齿的孩子,安安稳稳地在这个阴暗的宫里生活。 我靠在床畔,冲她微笑一下,伸出手去:“小蝶,过来。让本宫好好瞧瞧。” 小蝶的眼眶微微泛红。她一步一步地走到我面前,缓缓跪下身去,伸手握住我的手,唤了一声:“小姐。” 我微微一怔,铺天盖地的回忆瞬间涌来,唯有让我在心里泛起一丝苦笑。 这孩子,的确是长大了啊。 我伸手摸摸她的脑袋,微笑着轻声道:“小蝶,你恨我么?” 她的手在我的手中微微一颤,有些惊惶地道:“小姐怎么这么说?小姐待小蝶一向极好,小蝶怎么会...” 我看着她极其真实的惊恐,心底微微泛凉。 是啊小蝶,我从前也一直在问自己,你怎么会。 可是你用了最坚决地手段告诉我,这就是你。 想置我于死地的,就是你。 第十八章 缘由 我松开小蝶的手,有些疲惫地靠在床上,轻声道:“你不恨我?你不恨我,又为何要下毒害我?小蝶,事到如今,你还不肯承认么?” 屋子里熏着清雅的梨花香,清新的气味令人心神稍定。云芝在外屋将灯都点上了,映着红色的纱幔,显得明晃晃的,格外好看。 小蝶的眸中闪过一丝慌乱,这模样是我再熟悉不过的了。想来她从前还在我身边伺候的时候,这样的神色便是寻常事。只是我太过愚钝,或是太过轻信,终究没有疑她半分。 她往后退了退,慌乱地说:“奴婢...奴婢不知道娘娘的意思。” 小蝶,你瞧。你跟在我身边十多年,别的没学会,但我这口是心非的坏处却学了个十足十。 我不愿再多费唇舌,凉了我自己的心。便道:“云芝,你来。” 云芝一直守在屋外,听到我叫她,忙推门进来,将一个瓷碗搁在小蝶面前,站起身冷冷地看着她,轻声道:“小蝶姐,你自己瞧瞧,这些,都是什么?” 小蝶的脸上忽然泛起可怕的红晕,她一把抢过那个瓷碗,凑上前嗅了嗅,神色大变:“这...这怎么可能?我分明是随身揣着的,你们怎么...”她说到此处,猛地一顿,在自己的袖中掏了一会儿,竟然掏出一个一模一样的瓷瓶。 她怔怔地看着那个瓷瓶,再瞧瞧那个瓷碗,忽然整个人瘫坐在地上,“咯咯”地笑了起来:“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这样,她便是认了。 小蝶,在你此番表现之前,我还是存了一份希望。我总想着,你陪在我身边这么多年,即便全天下的人都想害我,可你是不同的。 原来,始终这一切,不过是我自己的幼稚和幻想。 我无力地靠在床头,怔怔地看着帐顶绣的交颈鸳鸯,轻声道:“云芝一早便瞧出了你的不对劲,她虽不善医疗,却也是用药方面的好手。我自觉自己的症状分明是中了毒,云芝便依照我的症状,造了这样一味慢性毒药。一开始,我们不过是碰碰运气,可真巧,竟让我们猜对了。”我看着瘫坐在地上的小蝶,她的神色是从未有过的灰败。我叹息一声,低低地说:“小蝶,我从没想过,有一日我会用对待旁人的手段来对待你。” 可是小蝶,我不知道。究竟是我变了,还是你变了? 小蝶的脸灰败的可怕,可她却终于大笑起来:“小姐,我也没想到,最后了结我的人会是你。” 我已经无力多问,许多的话窜到唇边,却只能缓缓问出一句:“为什么?” 她止住笑,一双俏丽的眸子狠狠地盯住我,那里面的怨恨让我的脊背微微发凉。.info我甚至不知道究竟是什么时候,这个孩子对我有了这样深重的恨意? 她瘫坐在那儿,静静地盯着我,忽然开口道:“你不知道?你不知道缘由?” 我微微一怔,难道这缘由,我该知道么? 她见我怔忡,冷笑一声,接着道:“小姐,我以为这么久了,你起码该知道我的心意了。”她顿了顿,脸上忽然扬起一抹甜蜜的笑:“小姐,我一直想啊一直想,如果没有你,皇上是不是也会记得我呢?” 我的身子猛地一震,这丫头这么拼命地想要置我于死地,竟然是为了...萧子吟? 是啊,是啊。云芝只怕是早早的便瞧清楚了,所以她从前说的那些话,原来都是为了我好... “小姐,你知道么?我从第一眼见到皇上的时候,就知道我这辈子是注定瞧不上任何人了...”她的目光飘忽不定,像是陷入了某个深沉悠远的记忆里:“他那么好看,那样高贵,让人忍不住地想要亲近。可是小姐,你为什么偏偏要避着他呢?这样,一直跟在你身边的我,就连见他一面的机会都没有啊!”她的泪从眼眶中滚落而出,双眸中的怨恨是那样清晰,清晰到连我自己,都在狠狠的怨怪我自己。 “我原以为我不过是个小宫女,他是不会记得我的。可那天,小姐决定同皇上一起扳倒老爷的那天,他叫了我的名字。”她的眼睛忽然闪烁出明亮的光芒,唇畔始终挂着一抹甜蜜的浅笑:“真好啊小姐,我当时就想,他既然记得我的名字,那么是不是我也可以离他更近一点呢?所以我答应了老爷的要求,每日在你早起喝的那盏茶中下上慢性的毒药。我知道云芝是擅长用药的,所以不敢下的太多,生怕被她瞧出什么端倪。好在这药性一时半会瞧不出破绽,而我每次又下药下的很小心,所以啊,直到小姐断了这药,才会猛然吐血。这都是在我意料之中的事儿啊。” 我的心一点一点地变冷,原来,从小到大所谓的亲如姐妹都是骗人的,这十几年的感情,也不及萧子吟对你的回眸一顾。是这样么,小蝶? 我看了她一眼,淡淡地问:“你便是为着想要到他身边,才给本宫下的药?” 她“咯咯”地笑着摇头,竟有几分愉快地模样,我其实并不是无法理解她的心情,自己承担这样的事儿太久,终于说出来了,倒是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小姐,你还是不懂啊。我恨你的原因,仅仅是因为只要有你在,你只会永无止境地伤害他。你为什么要这样呢?为什么要狠狠的刺痛他不可呢?为什么要骗他?为什么要背叛他?”她的声音愈发提高了些,狠狠地瞪着我:“你这样的人,要是死了,就好了。” 事到如今,我已经不想再同她多说什么。可是小蝶啊,你说,我究竟该怎么处置你才好? 我慢慢地叹了口气,淡淡地说:“小蝶,你在他身边伺候,可好么?” 她微微一怔,像是不曾想到我会这般问她。只是待她回过神来,却旋即换上一副极美的笑靥:“这是我这辈子,最欢喜的时候。” 我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轻声道:“那你...回去吧。回到他身边,此事,本宫就当没发生过。” “娘娘!”云芝声音一紧,飞快地道:“这样的罪...不能被原谅...” “本宫心意已定。”我打断她的话,偏过头去,不想让她看到我泛红的眼眶。 我想,事已至此,再如何,也没意义了吧。就算我杀了她,也不过是用她的命来给我殉葬罢了。宫中冷漠如斯,难为她,对他还是真心的。 “来人。”门倏尔被推开了,明黄色龙袍的少年身形颀长,面容隐匿在红色的帐幔后,模糊不清。唯有他的声音,带着深入骨髓的冷意:“把她拖出去。明日午时,在校场,处火刑。” 第十九章 真相 “火刑?!”我被这残酷的刑罚重重地一惊,撩开被子便要下床。只是在床上躺了太久,双腿绵软无力,若不是云芝眼疾手快地上前扶住我,我便险些要跌倒在地上。 小蝶周身重重地一震,旋即转过脸去,死死地盯着帐幔后那个模糊颀长的人影,怔怔的落下泪来。 “皇上若是为臣妾如此,却是大可不必。”我勉强站直身子,原先合适的银白色寝衣此时却显得空空荡荡的。我淡淡地道:“望皇上成全。” “成全?”他轻笑一声,缓步踱来,衣袂翩跹,举世清华。他走到我面前,冷漠地看着倒在地上的小蝶,冷冷地道:“皇后,这李氏是檀城的爪牙,即便不为着你,于国法,朕亦是不会轻易饶恕她。国法与你之间,你以为朕会如何选择?” 我双膝一软,忙伸手扶住云芝。 他始终没有看我。 我想,他如今是嫌恶我的吧。也罢,让他这样厌恶着我吧。这样在我死的时候,他也不会感到丝毫的悲伤。 “皇上...”小蝶忽然伸手,死死地抓住他的衣袍下摆,颤声道:“皇上,奴婢是为着您...奴婢从头到尾,都是为着您才...” 萧子吟淡漠地目光定在她抓着他下摆的手上,漠然道:“把手拿开。” 小蝶被他过于冷漠的话语激的微微一怔,旋即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松了手,刹那间失声痛哭。.info[]她哭得太过凄厉,即便我深知她害了我,可那么多年的感情,岂能是说淡就淡的? 萧子吟,你瞧,和氏爱你,你利用我了结她。文嫔爱你,你假我之手弄掉她的孩子。小蝶爱你,你用火刑这般残忍极致的刑罚处置她。我也爱你。还好,你不知道。 “把她拖出去。”他嫌恶地退后一步,轻声道:“别让她弄脏了这儿。” 太监们下手最是狠辣,不顾小蝶是个娇弱的女子,当即领命上前,狠狠地一把钳住她,将她拖了下去。 小蝶没有再说话,只是怔怔地垂着头,像是死了。 “檀婳。” 萧子吟清冷的声音将我望着小蝶的目光拉回来,他终于转脸看向我,可是那双一贯冷静的凤眸里,却埋葬着浓重的悲伤。他轻声道:“去看看檀城吧。然后...” 他抿了唇,没有再说下去。 他永远都是这样,所以我始终猜不透他的心思,他却可以将所有人玩弄于鼓掌。 这一点也不公平,不是么? 我点点头,低低地应了一声:“是。” 我想,我们之间能说的,只有这个了。 我在内心的最深处,根本就不能再反抗他。对于他所有的一切,我都只能说一句,是。 他转身离开,脚步没有丝毫迟疑。 我的心一点一点地凉的头顶,却又从最深处油然升起一股欢愉。这就是我要的结果,我有什么好悲伤的? 云芝最后随我去看了檀城。 他被关在重刑犯的地牢中,那里漆黑潮湿,到处都散发着一股霉味儿。想檀城一生没受过什么苦楚,此时这样,也算是业报了。 他不过瘦了些,可是头发依旧是一丝不苟的。萧子吟只怕终究念着一点他们之间的师徒情谊,愿意给他一点尊严。这样,我就已经很感激他了。 檀城看了我一眼,动也未动,只是轻哼一声,便合上眼,不再理我。 我沉默一会儿,扶着面前锈迹斑斑的铁栏,缓缓跪在他面前。 “是我对不住你。”我说了这句话,才觉得原来我根本就没有别的话好同他说。 他眼皮也未抬一下,只是啐我一口,冷冷地道:“孽种!” “孽...种...?”我微微一怔,冷笑道:“我是孽种,不也是你的女儿?是你生出的孽种!” 他终于动了动身子,冷冷地瞥了我一眼,恨声道:“你是谁的女儿?!不过是那贱妇同别人生出的孽障!她堂堂郡主,为何要屈尊嫁予我这个书生?她根本就是忘不了她的旧情人!就连你...”他冷哼一声,道:“就连你,生出来时那样身子康健,哪里像个早产的孩子?!” 我听到此处,万分悲凉间,竟忍不住笑出声来。 郑宽曾经对我说,你是他的女儿?真可怜。 可我如今却觉得,最最可怜的,不过是这个曾经权倾朝野的男人。 “你究竟是在怀疑娘亲,还是在怀疑你自己?”我平静地说:“你的多疑,你的固执,都不过是因为你这么多年来都忘不了你当年的卑贱!你只是自卑罢了。又何必牵扯上旁人?你太固执了,固执到明明自己也不肯相信娘亲背着你同旧情人还有往来,却仍然不能释怀她的曾经。难道你心里,就真的以为我是私生子?” 他身形微动,却不发一言。 我不以为意地接着道:“只怕不然吧。檀城,你何必这样束缚自己?恰是你这可悲的自卑,才让你沦落至今。” 我站起身,自觉已经不再欠他分毫。我转过身去,淡淡地说:“我原想着让皇上饶你一命。可如今,却巴不得他明日便将你推出午门斩首。你的行为委实不值得人原谅。” 我走出几步,却忽然听到他大笑几声,言语怨毒地道:“你以为那小皇帝待你是真心的?可笑!若不是他,你娘亲难道至于去戎夷和亲?” 我脚步猛地一顿,竟是再也迈不动步子。 “你什么意思?” 他啐了一口,冷冷地说:“若不是他私下里给老戎夷王传信,愿以大胤第一美人和亲,你娘亲又怎么会嫁到戎夷?!他做得好啊,暗地里将一切都安置好了,却将明面上的恨都记在我身上。我活了这么大岁数,却平白无故地被一个毛头小子当了枪杆子。” 我越听,心中却越是发冷。 萧子吟,萧子吟!原来,我想的一切都是错的。 你本不是对我念念不忘,你只是,愧疚。是啊,你是为了欺骗我而愧疚,为了害我失去娘亲而愧疚,枉我对你,倾尽真心。 我稳了稳心神,冷冷的道:“我不信。” “信不信由你。”他慢慢地说:“我查了这么久,才终于查到这些端倪。戎夷同大胤一向井水不犯河水,他为何要助戎夷二王子登位?不过是想灭了那老戎夷王的活口。檀婳,就算你是我的女儿,也太过愚蠢。” 是啊...是啊...我终于明白了,萧子吟,你精心布下这样的局,却没有丝毫犹豫。 我所做的一切,那些刻意而为的冷淡,那些心如刀绞的言辞,却原来都是我自己给自己的惩罚。你从来没有放在心上。 我不过是自作多情而已,对么? 可是啊,萧子吟,你说我怎么这么卑微?就算我知道你所有的一切,不过是在利用我。我却这样欣慰地想着,你真是一个好的帝王。 我慢慢地走出地牢,忽然喷出一口鲜血。 第二十章 出宫 “檀婳。” 这声音太过悲伤,听的我心里微微发酸。 我费力睁开眼睛,对上的,是他幽深的凤眸。 若是往常,我必定会觉得心中一喜,接着是五味杂陈的酸楚。可如今,我却只感到了巨大的恐惧。为什么呢?在我面前的他,分明依旧是一袭白衣,可上面却像是布满了斑斑驳驳的血迹。我隐隐嗅到他身上浓重的血腥味儿。 我怔怔地看了他半晌,忽然一把推开他,捂住耳朵尖叫起来。 说真的,我并不知道我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可撕心裂肺的叫声像是不由我控制一般,从我喉咙里喊出来,从我心底喊出来。 他被我猛然一推,微微踉跄几步,勉强站稳身子。他的面容在跳跃的烛光下斑斑驳驳,我着实看不清他的神色。 不过也罢,左右我从不知道他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尖叫声一直响彻整个寝宫,门口传来侍女急切地拍门声:“娘娘,娘娘,奴婢们进来了...” 她这厢话音方落,萧子吟便几步走到门边,将门拉开,冷冷地道:“滚。” 那侍女蓦地一震,低低地应了一声“是”,便惶然退去。 这是我头一回瞧见他冲下人发这样的脾气。他纵然平日里杀伐果决,可对下人向来都是不说重话的。 萧子吟重重地关上门,回眸看着将自己抱成一团,蜷缩在床角的我,眸色微微一动。 “檀婳。” 他又唤了我一遍,声音如碎玉般清泠动听。可我听在耳朵里,却渗透进心里,冰冰的凉。 “你别过来!”我尖叫一声,下意识地捂住耳朵,死死地闭上眼睛,往床边缩去。 萧子吟,如果你还念及我曾对你有过半分用处的话,求你,别过来。 “婳儿。”他忽然放缓了语气,向前迈了一步,轻声道:“别这样。” “我说你别过来!”我用尽全身力气尖叫着,他身上血迹斑斑的,周身分明阴森森带着鬼气。这人,根本不是我心里的那个。 他抿了抿唇,快步走到床边,冲我慢慢伸出双臂,像是要安抚我。(..info好看的小说) 他的眸子很暗,波涛汹涌之下却仿佛是最深的悲伤。他微微抿唇看着我,轻声道:“婳儿,过来。” 我拼命摇头,使劲儿向床尾爬去:“你别过来!” 哈,枉我以为自己这一辈子如何高傲自持,如今也不过是个方寸大乱的没用女流。 这屋里昏暗的像是阴曹地府,而那个面容绝美,肤色白皙的男子,就像是来自地狱的修罗。他微笑着,温柔地对我低声絮语,想要将我拉近地下,拉到十八层地狱中去。 萧子吟,我会下地狱的,我会的。 他坐在床畔,伸手不由分说地揽住我,双眸漆黑,面孔雪白。我狠命挣扎一番,可他的力道大的惊人,我惊慌失措,唯有示弱一条路可走。 我下定决心,往后退了退,跪在床上拼命磕头:“都是我的错,我不该杀人,我不该杀人...” 面前的人毫无声息。 我想,他一言不发,必定是不能原谅我。我心中一阵惊慌,一时间急出了眼泪,我抬起眼来,泪眼朦胧地看着他,小声道:“别带我下去,我知道我错了,你别带我下去...” 他冰冷的手忽然划上我的眼角,沾上一点细微的水渍。他怔怔地看着自己纤长如玉的手指,过了半晌,轻轻地道:“原来你也会流泪。” 我浑身瑟缩着发抖,此时我不过只穿着一件松松垮垮的寝衣,及腰长发随意披散着,看起来想必很是潦倒。 他静静地看了我一会儿,抬起手来慢慢地拥住我,缓缓伸手慢慢抚着我的头发,柔声道:“婳儿,没事了。” 我的身子在他怀里微微有些颤抖,过了半晌,我脱力地靠在他肩上,眼泪大滴大滴地砸在他肩上,材质上好的月白色锦袍上晕染开淡淡的一层。 我的神智已经渐渐清明起来,方才的疯狂举动却都像是旁人所为。 你瞧,他就是这样厉害的人物,不过轻描淡写的一句话,一个贴心至极的举动,便能让我心神大定。可是,这些从今往后,都不属于我了。 他抱着我的手微微一紧,过了良久,终于轻声道:“你曾说过,你不喜欢皇宫,如今你的心意,还是未曾改变么?” 我静静地伏在他肩上,屋外人影绰绰,想必云芝已然急的不成样子了。 我心中暗自叹息,萧子吟,事已至此,即便我甘愿留在宫中,我们还能怎么样呢?我微微颔首,闷闷地道:“未变。” 他的身子微微一僵,我惊觉他清减了许多,整个人显得愈发瘦削清美。 我猜他是不知道的吧。我说出这句话,心里究竟要经过多少纠结。可即便他知道了,又可会在意分毫? 萧子吟沉默良久,最后淡淡地道:“明日一早,我送你出宫。” 我没有问去哪儿,因为事已至此,去哪儿对我都已经没有意义了。 我疲惫地阖上眼睛,轻声说:“萧子吟,穷尽一生,我都不会原谅你。” 天色渐浓,远处的灯火稀稀拉拉地熄了大半。 第二十一章 归处(上) 天空澄澈,笼罩着四野。远处是茫茫山川,在浩瀚的天地间,远处是悠然吃草的牛羊,和吹笛的牧人。 钟慕坐到我身边,伸手递给我一个酒壶,笑道:“发什么愣呢?” 我接过酒壶,远远地望着远处苍茫的草原,淡淡一笑,道:“没什么,有些走神了。” 钟慕取出另一个酒壶,狠狠地灌了一口,随着我的目光朝远处望去,咽下口中微微有些苦涩的酒液,自嘲般的一笑:“最后,你还是来了。” “是啊。”我笑了笑,道:“宫里不适合我。而且...” 钟慕伸手止住我,低低地道:“我知道。” 我摇摇头,就着酒壶狠狠地喝了一口,微笑道:“不,钟慕。你不知道。”我的声音渐渐低弱下去,最后几如耳语:“没人知道。” 酒的烈性一来,我的脑中顿时一片混沌。这草原的烈酒太过醇厚,我的五脏六腑都像是要烧着一般。 钟慕笑了笑,转了话题问我:“阿蛊可还好?” 我只觉得腹中一阵绞痛,隐隐听到这个问题,便强笑道:“她是在戎夷宫中长大的,你自然不必担心。她心性单纯,起先我担心她不能适应。只是萧子吟将她保护的极好,而且我离宫前也让云芝去交代过慈嫔,要慈嫔好生关照她。你便放心吧。” “你怎么了?”钟慕注意到我的神色,微微凑近了些,看着我的脸:“哪里难受?” 我摇摇头,伸手下意识地抓住钟慕的手臂,小声道:“钟慕,咱们回去吧。” “可是...”钟慕的神色有些犹豫,他一手扶着我,目光却落在远处,像是在等什么人一般。他握住我的手,几乎是低低地哀求道:“再等等,檀婳,再等等。我想让你见一个人。” 我的头有些晕,腹中也翻涌上来一阵剧痛。忽然间一阵剧烈地震颤,我整个人颓然地倒了下去,重重地摔在还带着新鲜露水的草地上。 钟慕一惊,忙撂了酒壶,上前扶起我,他低头细细地看了我半晌,低低地道:“檀婳...” 我枕在他的手臂上,只觉得腹间阵阵剧痛,让我忍不住紧紧地蹙起眉心。 戎夷的天空真是澄澈,干净的像是一块巨大的透明的水晶。可京城的天却总是灰蓬蓬的。 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不一会儿,马上的人便翻身下马,几乎是飞奔到我面前,颤抖地叫了一声:“娘娘...” 我转眼看她,依旧是精致的眉眼,冷静的眸子,还有紧紧抿起的唇。 我终于咧开嘴笑了,我说:“云芝,你怎么瘦了。” 云芝怔怔地看着我唇角滑下的血,掏出手帕来慢慢地擦净,竟是欣慰地微笑着:“还好赶上了...还好来得及...” 我默默地看着她,一张口,便又是一口鲜血喷涌而出,让我不得已再紧紧将唇抿起来。 云芝握着绢帕的手微微一紧,看着我微笑着的面庞,低低地道:“娘娘,奴婢有话要说。”见我难以开口的模样,她忙又补充道:“您不必开口,只听着奴婢说完就是了。” 钟慕抬手覆在我额上,轻声道:“听听吧,檀婳。这丫头赶了许久的路,就是为了对你说这些话的。” 这里四处毫无遮蔽,风拂在脸上,很轻柔,很舒服。 我轻轻阖上眼睛,点了点头。腹中的撕裂感减轻了些,让我生出了我或许还是可以大难不死的错觉。 四野空阔,云芝的声音轻柔而和善,却蕴藏着深深的悲伤。 我想,我将听到的,是一个不同寻常的故事。 “娘娘,事到如今,有些话奴婢的确是不能不说,有些事儿,奴婢私心里觉着若是您不知道的话,无论对您,还是对皇上,都不公平。” 见我神色无恙,她便接着道:“娘娘,您恨皇上么?” 我没有回答。唯有爱,才会有恨。可我如今对他或许只是,无爱无恨。 “也罢。”云芝叹了口气,轻声道:“娘娘只以为皇上待您冷漠,可皇上却着实是对您用尽了心思。” 我闭着眼睛,神智清明,可周身却奇异的没有半分力气。我淡淡地说:“云芝,我自从出宫之后,便没想着要再用这样的话来自欺欺人。” 云芝苦笑一声,接着道:“那娘娘可曾知道,您初入宫时,和氏对您有怨,是以将您设计关入大牢,废您十指时,众太医皆避之不及,为何只有蔺太医敢去为您治伤?” 我理所当然地道:“自然是因为慈嫔的嘱托。” 云芝伸手握住我的手,紧紧地攥了一下,轻声道:“娘娘,您平日里那样聪慧,什么都能看透,为何却偏偏瞧不出这件事儿的蹊跷?蔺太医是御用太医,鲜少为后宫嫔妃治疗。且不说慈贵主当时不过是个嫔位的小主,根本同蔺太医不可能有所交集。便是慈贵主当真托付了太医,难道一个御用太医就敢在众目睽睽之下私自替后妃治病?” 我的心忽然狠狠一颤,原谅我,在此之前,我一直感觉心口的位置空落落的,我还以为,我将它丢了。 “娘娘,您如今可明白了么?慈贵主,陆铮,甚至是我。”她的声音微微一顿,却旋即平静地接着道:“皇上为了您,费尽心机。他身边可信之人不多,可为数不多的我们,却尽数守护在您身边。我们曾答应过皇上...”她一时间有些恍惚,像是陷入了某种深沉悠远的回忆里:“我们都答应过他,若有不测,就算粉身碎骨,也要保得您一人周全。” “这样的心意,您,懂过么?” 我的喉咙干的像是要脆弱地裂开了,我拼命咳嗽着,却只是徒劳地吐出一口鲜血。 钟慕的手从我的额前慢慢落在我的双眼上,一滴滚烫的液体重重地砸在我的脸颊上,几乎要灼烧我。他低低地道:“云芝,你快些。她...快撑不住了。” 云芝的声音低低的,已然有些哽咽,可她还是接着说下去:“那个孩子...那个皇上和您的孩子...皇上是真的想要他活着,想要他好好的。您知道么,从您一开始怀了身孕时,皇上就已经知道了...皇上甚至私下里拟了旨,他说,若是皇子,他便封为太子,亲自带在身边,将整个大胤江山完完整整地交给他。即便是公主,他也要她平平安安的长大,无论怎样,都由得她。可是啊,这样的心意,他甚至从来不曾告诉过您...” 我感到力气一点一点流出我的身体,可我却拼命抓紧云芝的手,我想尖叫着告诉她,你别说了,我一个字都不信。可心里却像被刀慢慢割开,鲜血淋漓。 萧子吟,萧子吟。你不是告诉我,你从来就不想要我的孩子么?是你演技太好,还是我真的就这样愚钝,竟然不曾看出你眼中的半分痛惜。 或许全都不是,只是我们从一开始,就浑身长着尖锐的刺。我们用尽了所有本可以好好相处的岁月,拼命地刺痛对方,让对方同自己一起流血,一起流泪。可是啊萧子吟,我们是不是都错了呢? 第二十二章 归处(下) 云芝的泪一滴一滴地砸在我们交握的双手上,可她却没有半分停顿。(..info无弹窗广告)她的声音闷闷的,我只能无力地握一握她的手。我很想对她说一句抱歉,可是云芝,你要原谅我,我怕我一开口,就会控制不住地嘶声大哭。这些年我一直爱他,却爱了太多的委屈和痛楚,你们说的对,我是个太骄傲的人,可总有一个人会让我放弃骄傲,卑微到尘埃里。 这个人我找到了,却最终失去了。 云芝握着我的手,哽咽着接着说下去:“娘娘,您知道么?那回咱们去戎夷,或许您以为皇上利用您,可奴婢却知道,皇上跟在您身后一路,您的每一点成长,他都看在眼里,却从不出面。皇上看似沉稳冷静,却十足十是个孩子脾气。他是皇帝,九五之尊,他说不出那样低三下四的话。可娘娘,皇上对您的纵容,您就偏偏瞧不出来么?我知道您恨皇上设计将郡主送往戎夷和亲,可是娘娘,皇上不过因为这一步棋,却懊恼了从今往后的每一年。[..info超多好看小说]娘娘,若是奴婢今儿个不说,您这辈子只怕永远也不会知道了。奴婢自小跟着皇上,纵然后宫佳丽三千,身边美人如云,对皇上来说也都不过是过眼云烟。您是对的,帝王不该用情。可娘娘,但凡是人便总有七情六欲。皇上不是多情之人,唯您一人,却生生错过了。” 我的力气渐渐地溜走,可是啊云芝,你知道么?我的心里好疼啊,就像是用刀在割我那样难受。可你有一点却偏偏错了啊。我们之间,并不全是错过。我们之间,从一开始,从我踏入那深深宫墙开始,从我对他说我恨你开始,从他拿剑架在我颈间开始,从他微笑着说,朕从来就不想要你的孩子开始。这一切,就都错了。 云芝,我不是说过么? 我们永远都在用自己的方式爱着对方,却偏偏伤对方最深。 我们之间,这辈子,只能这样了。 “娘娘,您知道么?”我缓缓地阖上眼睛,最后听到的是云芝泣不成声的话:“皇上活的这二十几年,不曾屈膝,不曾服软。可是为了您,他全都做了。您难道没有什么话要对皇上说么?奴婢一定会一字不落地转达给皇上。” “有啊。”我慢慢地扯出一抹微笑,轻声地,断断续续地道:“你...告诉他...再立一个皇后...然后...忘了我吧。” 一滴泪带着沉甸甸的分量,重重地砸下去了。 燕和四年,即新帝登基四年后。皇后檀氏因病亡故,逝于戎夷。 后又过了一年,市井间开始流传一个传言。皇上对先皇后用情极深,得知先皇后死讯,单骑前往戎夷,日夜兼程,飞奔数千里,亲自将先皇后棺椁迎回大胤。 皇上命天下缟素斋戒三日,以奠先皇后。 只是令人不解的唯有一点,自这轰轰烈烈的一事之后,皇上却像是将先皇后忘了个干净,甚至连谥号也未曾赐予,皇朝纪事中也未曾留下过先皇后的只言片语。甚至不曾将先皇后风光大葬。还有人说,皇上根本未将先皇后葬于皇陵。这从另一方面来说,是先皇后在死后,甚至不曾被承认过皇家身份。 这样一个神秘的女子,像是一颗流星。在大胤的天空中翩然划过。最终却不过归于沉寂。 燕和六年春。 清瘦颀长的男子仰起头来,看着枝上千朵万朵的桃花,微微出神。他的侧颜姣好如玉,花瓣纷飞,滑落在他的肩上和他如乌墨般的黑发中。 身穿凤袍的女子遣了身旁的宫女,将一件孔雀翎的披风接过来,轻轻走到男子身旁,替他披上。 男子面容微动,最终泛起一抹浅淡的笑意:“皇后。” 如今的皇后,昔年的慈嫔向后退了一步,恭恭敬敬地向他请安:“臣妾给皇上请安。” 皇上淡淡地笑了一下,叫了起。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有一瞬间的失神。 皇后微笑着,只是这笑容里,却掺杂着太多的苦涩。她抿了抿唇,微笑道:“皇上又在想檀妹妹么?” 皇上绝美苍白的面容上面无表情,眸光忽然转向清明。他定定地看着面前的女子,最终淡淡地道:“她是谁?朕不曾记得。” 他拂袖而去,身后花瓣翻飞。一片荡漾的桃花色,却泛着微微的苦楚。 “让他...再立一个皇后...然后...忘了我吧。” 远处的天空仿佛依稀飘来这样一句浅淡的话语。 皇后的身形微微动了动,仰起脸来,看着澄澈的天边,唇畔微微泛起一丝浅笑。 他脑海中的你已烟消云散。可他的心里,这一生一世,你始终埋葬在最隐秘的角落,愈发鲜活。 浮世错 钟蛊番外 如今已是申时三刻,宫里陆陆续续地点起了灯火。(..info无弹窗广告)或明或暗的,像是寂寂长夜中不经意间陨落的星光。 “娘娘。” 我百无聊赖地用精巧的铁钩慢慢地挑着灯芯,见云芝来了,顿时来了精神,坐直身子有些兴奋地问:“怎么?皇上来啦?” 云芝摇摇头,目光落在不远处冷了一桌的饭菜上,抿了抿唇,道:“皇上忙着看折子,娘娘先睡下吧。” 我“哦”了一声,慢慢地坐回原处,目光却不死心地向外面飘去。 夜色浓重,我没有瞧见那一身明黄色的龙袍。 “这几日...朝政繁忙。娘娘勿怪。”云芝抿着唇,像是在考虑这话究竟该不该说。见我有些失落的神色,她局促地笑了笑,不再说话。 我有些麻木地一下一下挑着灯芯,何当共剪西窗烛,我从前不懂胤朝的人为何总是这样文绉绉的,就像先皇后,说的每一句话,都带着隐晦的感情。可如今我有些懂了,那个我想与他一道剪烛夜话的人,却像是早已同我隔了千里万里的山川河流。 再也回不来了。 “他是不是又去了合欢宫?”我突然问道。 云芝愣了一下,审视地打量了我一眼,见我神色平静地看着她,有些不自然地转了目光:“皇上是太累了。娘娘也不必为这个担心。” 我短促地笑了笑,搁下铁钩子,道:“我不担心。” 墙上挂着一幅百花图,那是她还活着的时候亲自画给我的。那时候皇上还在同她冷战,两人彼此对峙,不肯低头。她闲来无事,便替我画了这幅图。 她说,钟蛊,你若是能永远这样单纯,就好了。 那是十年前的事了,如今想来,虽然声声入耳,却恍如隔世。 “她都死了十年了...”我喃喃着,微笑地看着云芝,忽然抬高了嗓音:“她已经死了十年了!可我还要陪他一辈子!他难道就要守着那座坟这样半死不活地过每个十年?!” 云芝的面色明显冷了下来,她直起身子,有些倨傲的看着我,淡淡地道:“娘娘,这十年,我们谁也没忘记过她。” 我的心重重地一颤,沉默片刻,却不得不失落地承认,云芝说的是对的。 我们每一个人,从来都没忘记过她。 “奴婢告退。”云芝微微福了福身,背影笔直地走了出去。 我突然有些羡慕起先皇后来。她的肉身虽然已经腐化,变得支离破碎,毫无生气,可她在我们每个人的记忆里,都那样鲜活的活着。 我第一次知道她的时候,是从我王兄口中。 王兄说,阿蛊,你知道么?我看见她吐血的时候,所有的理智都没有了。 我当时只是唏嘘,不只是为了她的遭遇,还因为我从没想过王兄这样的男子,竟然有一日也会为一个胤人女子牵肠挂肚。 只是很可惜,在我还没来得及见她一面的时候,她就回到大胤了。我记得那日王兄回来的时候,整个人都像是丢了魂儿似的。我从小同王兄一起长大,还从未见过王兄这般模样。我心疼地说,王兄,还会有更好的女子。 我看不清王兄的神色,只记得他轻声说,不会有了。 不过是这样轻巧的话语,却像是破碎的棉絮,断断续续的贯穿在我的每一个梦里。 后来,戎夷想要同大胤联姻,我是自请前来。这一来,我瞧不上戎夷那些草莽之人,二来,我却也好奇着那个叫檀婳的女子究竟是怎样的风华绝代,竟然迷乱了我王兄的眼睛。 现在想想,那个时候的我还带着戎夷的脾气,风风火火,言谈间也没有胤人女子的文采,反而显得粗俗不堪。 我忘了我是怎么喜欢上皇上的,或许是因为他赐予我的种种特权,也或许,是因为他是一个太容易让人心动的男子。我即便是边疆蛮族,却也是个货真价实的女子,十五岁的我,早已经到了动心的年纪。他是全天下最好的男子,我努力了十年,直到如今,也始终无法劝说自己不爱他。 而皇后,她如传闻所言是个倾国倾城的女子,一步一行之间,腰杆总是直直的,是一种很难以令人厌烦的高傲和风华。她很瘦,面色是不自然的苍白。我想,或许从那个时候开始她的身体就不大好了。可惜我们谁也不知道。 我不知道这一切究竟矛不矛盾,我爱皇上,可我也喜欢她。 我记得那日,她亲自去了城门口送王兄。 王兄的目光中满是不舍和眷恋,我瞧得分明,是以阻止了想要上前将他们分开的小蝶。我看得出来,这场皇上同王兄的战争里,王兄从一开始就没了胜算。不是因为他不够好,而是俗世漠漠,两人相遇便是缘分,此生注定,她只爱他。 犹记那日阳光晴好,我说,娘娘,我从来都是顺着自己的心的。 她的眼神有一瞬间的怔忡,旋即微笑道,这就是本宫的心。 可她却不知道,她的戏作的太差,那样浓重的悲伤几乎要从她的眼睛里夺眶而出,可她的脸上却笑得如同五月的朝阳。 我如今才知道,爱本就是一件容易让人疲惫的事。可叹当初,我这样义无反顾地爱了。 那日,先皇后自己将自己腹中的孩子生生撞掉了,即便到了如今,偶尔有宫里的老人提起这件事也很是唏嘘。当时我不懂,她究竟为了什么才能这样狠心地将自己的孩子杀死。可如今,我却懂了,她从头到尾,那些令人钻心剜骨的痛楚,不过是为了成全如今的锦绣江山。 檀婳,我很妒忌你。可我也这样敬佩你。 我匆匆赶去了合欢宫,一进门便嗅到了一股子浓重的血腥味儿。 我发誓,从那往后的这么多年间,再也没有一件事能让我这样恐惧。 其余的事儿我都已经淡忘的差不多了,唯记得皇上那句,里头是朕的皇后,朕的皇子。你告诉朕那里晦气? 这几年我再也没见过他发这样大的脾气,也从没见过他同皇后在一起时的欢喜。他如同一具毫无感情的躯壳,在这个世上继续淡然地活着。 皇后死了,可我却宁肯死的是我。只要皇上肯用他的心为我陪葬。 后来,皇上同皇后大吵一架,来我的宫里时,神色也很是淡漠。我约莫知道些他的脾气,他只怕心里早已是针扎的疼,可面上却偏偏是一副不动声色的模样。 我不知哪里来的勇气,伸手揽住他的脖子,低低地道:“皇上,以后让阿蛊陪您吧。” 他的身子冷的像是一块冰雕,一动未动。过了许久,我的脸颊都已经微微发烫了,他才轻轻地将我的手臂扯下来,淡淡地道:“阿蛊,别这样。” 我一急,忙抓紧他的手臂,道:“阿蛊的确不如皇后娘娘,可阿蛊是真心待皇上的!我必不会令皇上受此冷落...我会让皇上每天都开开心心的!”我像是赌咒发誓一般,将我的好处说了个遍。 他沉默了一会儿,将我的手轻轻推开:“阿蛊,你为什么爱我?” 我怔了怔,小声道:“因为你是我的夫君。而且...你是这世上最好的男子。” 听到我的回答,他只是微微地笑了,抬起手来,举到我面前,淡声道:“可它已经脏了。” 他的手指纤长白皙,很是好看。我忙道:“我不在意。” 他轻轻摇了摇头,面上笑容未变,眸中却像浮起了一层薄雾:“阿蛊,我这双手,究竟沾了多少的鲜血你是不懂的。可我熬过来的这一路,她却始终都在。” 我微微一怔,竟不知道究竟该说些什么。过了一会儿,才吞吞吐吐地说:“可是娘娘也杀了...” 他打断我,一双绝美的凤眸安静地看着我,淡淡地道:“阿蛊,你不是说过你不在意么?那好,我告诉你。我也不在意。将来若有劫数,我同她一起承受。” 这些话,我出于私心始终都没有告诉皇后娘娘。我想,她只以为皇上依赖她,对她有情。却始终都不曾想到,这种感情在日积月累的叠加中,早已经埋在心底最隐秘的角落。她陪了他两年,却让他爱了一辈子。 我站起身来,重新到窗下的贵妃榻上蜷着。环儿上前来,怯生生地问我要不要将饭菜热一下。我想了想,有些疲惫地说:“都撤了吧。” 反正,他也不会来了。 恍惚间想起,那日皇后去世的消息传来时,我正缠着他教我下棋。 来报的小太监很是惶恐,连声音里都带着哭腔。他说,皇上请节哀,皇后娘娘,殁了。 我下意识地抬头看着他的表情,见他神色自若,心底边略略安心,劝慰道:“皇上,人死不能复生。还请节哀。” 他只是沉默地看着棋盘,像是在专心下这一局棋。 良久之后,他慢慢地微笑了,抬手落子,然后生生喷出一口血来,染红了棋盘的半壁江山。 我尖叫着去扶他,却听到他低低地一句,婳儿,原来这就是你的选择。 令我万万没想到的是,他居然抛下所有的奏折,亲自去戎夷将皇后的棺椁日夜兼程地接回了大胤。皇后下葬的前一夜,我去御书房见他,德贵却小心翼翼地告诉我,皇上在灵堂里为皇后娘娘守灵。 我心里重重地一颤,我想,普天之下,能让他这样冷静自持的人做出这样贻笑天下人的事儿的,也就只有她一人了。 我匆匆赶到灵堂去,才发现他正望着棺椁,怔怔地出神。他的眸子里,有着死一般的沉寂。 我不知怎么的,腿便生生地迈不进去半分,只是呆呆地站在门口瞧着。 过了一会儿,他缓缓地伸手抚上那口漆黑的棺木,低低地道:“我终于彻底失去你了。” 他的声音很轻,如同深夜低低的呓语,却让我在这个寂静的深夜里忍不住地泪流满面。 然后,他缓缓在棺木前席地而坐,目光空洞而麻木,像是灵魂都被抽空了一般。他轻声道:“婳儿,你让我任性这一回。过了今晚,我便如你所愿,今生今世,再不会记得你半分。” 映着烛光,他的眼角不易察觉地滑过一滴晶亮的水光,他忽然站起身,将棺盖推开了。我忙捂住自己的嘴,不让自己尖叫出声。 他静静地看着棺中人的面容,缓缓地俯下身去,吻住她已经冰冷的唇。 许久后,他直起身,竟将身旁几件孩童的衣裳放在棺里! 他木然地微笑着,最后伸手抚着她的脸,轻声道:“婳儿,让咱们的孩子陪你一起走吧。” 他抽回手来,将棺木重重地推上了,像是生怕再多耽搁一秒,他便忍不住要将她从棺木中抱出来一般。 他默然地看着棺木,低低地说:“婳儿,下一世,我们也不要再见了。” 他的声音那样轻,却那样痛。 我背过身去,伏在沉重的大门上,捂住阵痛的心口,泪如雨下。 我从回忆中湿了眼眶,想从身旁抽出绢帕来,却无意间摸到了王兄寄来的信。 我上次写信给他,问他是否还惦记着先皇后。 他在信中说,时间已经过了太久,他已经渐渐淡忘了当初爱她的心情。他说,阿蛊,你记住,这世上的伤口,没有时间无法治愈的。若是受了伤,便任它痛,任它伤。留给时间,它总会愈合。 他说,我现在生活的很幸福。 我将信捂在胸前,终于忍不住失声痛哭。终究是已经过了十年,物是人非,沧海桑田。 可是王兄啊,你知道么? 总有一些伤口在人的心里是穷尽此生也无法愈合的,就像她之于他,是心底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 忽然间记起当年皇后死后,我曾对皇上说过同王兄一样的话。我说,皇上,你会遇到更好的女子。 可他只是漠然地问道:“再好又如何?”他慢慢抬起手,指了指自己心脏的位置,淡淡地说:“它已经空了。” 我想,王兄,我们曾以为可以让我们奋不顾身的爱,在这样一个被众人以为是冷漠寡情的人面前,如此渺小。 落幕 慈嫔番外 这一日,天上乌云坠坠,铅云低垂。不一会儿,冰雹子便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山野空阔,草木葱郁。随行的侍女忙扶着我躲进寺院的香堂内。 静慧师太搁下手中的木杵,站起身冲我微微施了一礼:“贵妃娘娘安好。” 我回了礼,看着外面暗沉沉的天色,叹了口气,说:“托师太的福,一切尚好。” 香堂里供奉着一尊巨大的佛像,他的眼睛眯着,双耳及肩,带着笑意和悲悯普度众生。 我走到软垫前跪下,深深地拜了拜。 香堂空寂,静慧师太轻声说:“皇上下旨,在此修建陵寝。” 我微微一震,站起身来,转身笑道:“是。往后还要劳烦师太了。” 静慧师太看着外面暗沉沉的天色,目光淡然远寂。过了许久,她慢慢地抽回目光,漠然道:“有二十年了吧。” 我微笑一下,心中感慨万千,道:“是啊,二十年了。师太,咱们都老了。” 唯有这座寺庙后山的禅院里,安安静静地躺着一座坟墓。那里面的女子,曾是整个大胤最为风华绝代的女子,是大胤最不循规蹈矩的皇后。可如今,却连一座墓碑也没有。 我其实很羡慕她,镜中的我已经慢慢衰老,容颜残败凋零,用再多的脂粉也无法掩盖住眼角慢慢爬上的细纹。可她呢?她的容颜,永不腐朽。 我恍惚间记起,那是她死掉的十年后。 那一日正是烟雨纷飞,杨柳依依的春日。院内的桃花开得正艳,如今想来,却泛着微微苦楚的桃花色。 人们常说春困秋乏,我正应了这句话,一觉睡到辰时,才慵懒地披上衣服,起身任侍女替我梳妆。 琳儿一面替我梳妆,一面有些心疼地说:“娘娘最近可是累着了?奴婢瞧着脸色都不大好了。” 我揽镜自视,镜中的女子容颜疲惫,容色黯淡。鬓间的一抹触目惊心的银白色令我的心刹那间如坠冰窟。 我放下镜子,怔怔地盯着镜中人看了半晌,淡淡地说,不,本宫只是老了。 哪个女子不爱美,哪个女子不视自己的青春如同上天馈赠,哪个女子不惜倾尽家财也为换得一朝倾城。只可惜岁月不饶人,再美的红颜,也只有凋零。 过了一会儿,我梳妆完毕,皇上也下了朝。 他这些年已经渐渐地养成了习惯,下了朝之后,会来我宫里坐一坐,喝会儿茶。若是幸运的话,他或许还会同我说会儿话。 他这些年越发的沉默寡言,又清减了不少,唯有一双凤眸绝美凌厉,可最深处却满是空洞寂寥。他还是一如当年的风华绝代,只是愈发清冷的让人不敢接近。 我想我是懂的,可我却必须用全部的力气装作无知,强颜欢笑地陪在他身边。 他坐在窗下的四角软榻上,安安静静地看着一本书。 我亲自替他倒了一杯茶,笑道:“皇上可要见见易宣?这几日师傅都夸他学得好,颇有皇上当年的风采。” 他的手微微一顿,没说见,也未说不见。只是淡淡地说:“是么?那很好。” 我的心顿时凉了半截。易宣是在她死后五年出生的。可这十五年来,皇上却始终未曾同他亲近起来。 我没再劝他,只是笑着坐在一旁,又道:“皇上。” 他终于抬起眼来,漠然地看着我:“怎么?” 我悲哀地看着他,终于鼓起勇气轻声问道:“臣妾老了。您会嫌弃臣妾么?” 他短促地微笑了一下,说是微笑,可我想那不过是为了安抚我,扯了扯唇角罢了。他淡淡地道:“都会老的。这本就是寻常事。” 言罢,他垂下目光,继续看书,不再多言。 我抿了抿唇,窗外细雨绵绵,柳枝微摇,空气中隐隐飘来桃花的清新气息。 我不知哪来的勇气,伸手按住他冰冷的手。他没有挣开,只是抬眼瞧我,没有愤怒,没有诧异,只是淡漠地看着我,淡声道:“怎么?” “如果...”我的声音微微地发颤,轻声问道:“如果她现在还在,也会变老,变得憔悴,皇上的心可还如从前一般坚定么?” 他的手在我的手心轻轻颤抖了一下,我的心微微一沉,我早已做好了他不会回答的准备。这二十年来,他从没提及过她只言片语,我曾问过他,皇上可曾还在想她么? 那时桃花树下,落英纷飞,他乌发如墨,肤色苍白,身长玉立,独立于桃花树下。 然后他慢慢地转身看我,微笑了一下,说,她是谁?朕不曾记得。 我想他一定不知道,我恨不得他哭出声来,哪怕是一次毫无理智的嚎啕,也好过他如今这样痛到撕心裂肺,也要微笑着面对众人。 他只是沉默地看着我,在我以为他不会再回答时,他轻轻地开了口,道:“阿慈,如果可能的话,我希望她还可以慢慢变老,慢慢变得苍白憔悴。”他的目光格外的空洞,格外寂寥。像是毫无灵魂的躯壳,麻木而残忍:“可是,再也不会了。” 凉意从我的手心传来,他的手那么冷,一点一点地,凉到我心里。 我说,皇上,人死不能复生。 他慢慢地微笑一下,淡淡地道:“这句话我已经听得够多了。” 我的心揪的生疼,疼得我慢慢的红了眼眶。我握了握他的手,低声道:“皇上,可她...” 他把我的手轻轻推开,站起身来,轻声道:“阿慈,够了。” 他的眉心微微蹙着,面色一下子变得格外苍白。他转身朝外走去,我的脑中嗡嗡作响,隐约听到他的声音淡漠地传来:“往后都不要再提她了。” 德贵有些为难地看着我,说,娘娘您别怪皇上。这二十年皇上是怎么过来的,您是瞧见了的。何苦在他的伤口上撒一把盐呢?所有人都知道,皇上嘴上不说,可心里从没忘记过。 他匆匆地跟着皇上离开了。 我瘫软在软榻上,慢慢湿了眼眶。 原来,他所谓的遗忘,从来都不是真的遗忘。他只是在用另一种方式,倾尽心力地,决绝的怀念她。 冰雹渐渐地变得稀稀拉拉的,最后终于停了。 云霄雨霁,彩彻区明。我叹了口气,回到屋里坐下。静慧师太看了我一眼,淡淡地说:“娘娘何必以俗事自扰。不如看开吧。” 我点点头,回道:“师太说的是。只是我六根不净,若要放下也着实太难了些。” 这些年,整个后宫还发生了一件事,终究令我不得不回忆。 珍妃死了。 那个曾经天真烂漫的孩子,在这个寂寂深宫里终于死在了最美好的年华。 那个时候她已经病得很厉害了,整个人像是渐渐枯萎的樱花。我去她的宫里看她,她的长发已经掉了大半,容颜残破的厉害,半分当年的玲珑活泼都没了。 见到我震惊的模样,她只是笑了笑,说:“很丑,是不是?” 我在她床边坐下,心里有些酸涩,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她很坦然地笑着,满不在乎地抚了抚自己稀少的头发,说:“也好。这些年我做这个珍妃做的太累了,这样也好。” 最后,她问我,姐姐,汉武帝李夫人临死也未曾让汉武帝见她一面。若是我也能如此,是不是他就会记得我呢? 她的目光像是瞬间被点亮了,带着足以刺痛我的尖锐和狂热。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服她,或者说,我自知不该在她的狂热中浇上一盆冷水。 这太残忍了,对不对? 后来,她真的这样做了。我很心疼她,这或许是她临死前的最后一搏。不博他的心,直博他一份哪怕一秒的回忆。 那日,天空灰蒙蒙的,过了一会儿,却忽然下起雨来。 整个宫中都已经哭成一团,皇上接了消息,匆匆赶到珍妃门前,轻柔地道:“阿蛊,朕来瞧瞧你。把门打开吧。” 过了好久,我才听到屋内传来她微微哽咽的声音,她说:“皇上,臣妾实在不愿让您瞧见臣妾现在的模样,您走吧。” 皇上只是微微抿唇,冲身边的小太监吩咐道:“把门打开。” 珍妃忽然叫道:“谁敢!若是皇上过了病气,本宫瞧瞧你们谁担待的起!” 此话一出,不仅是皇上,便是我也微微一震。皇上的神色终于有了破冰般的动容,他的手微微颤抖着,轻轻搭在门上,却始终没有推门而入。 或许是怕一推开门,见到的那个人,却不是他心里的人。 这样的珍妃,着实太像那个我们都不愿提及的人。 沉默良久之后,珍妃说:“皇上请回吧。臣妾若是好了,便去看您,可好?” 她的声音越来越微弱,屋内忽然爆发出一阵一阵的嚎啕。皇上的神色大变,拍门失声道:“婳儿,你让我进去瞧瞧你,我瞧完就走,好不好...” 可里面终究,再无声息。 他脱口而出的“婳儿”,他自称“我”,他的语气卑微的近乎哀求。 他是不是永远也不会知道,恰恰是他这样失态的关怀,最后才变成了一把利刃,狠狠地在珍妃已经奄奄一息的身子上刺上一刀,正中心脏。 而我就在这样阴雨绵绵的天气中放声大哭,却不是为珍妃。 珍妃,你说你活得太累了。可你或许始终也不知道,这么多年以来,你看似受尽皇恩,可那一分一毫的温情,都不过是为了另一个人,始终也没有给你半分。 他是一个好皇帝,这二十年来,他不曾爱过任何人。这不是因为他的心中只有江山,而是因为,在他内心的最深处,他深爱的那个人,始终鲜艳的活着。 他默默地走过来,我哽咽着叫了一声,皇上。 他看了我一眼,面上竟然带着丝丝缕缕的笑意,只是目光却空洞的令我一阵阵地揪心。 他微笑着说,你们从来都不知道,朕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他转身融入绵绵的细雨中,背影颀长单薄。他一步一步地走着,像是踏平了我的一生。 “娘娘。” 小太监的思绪唤回了我,我笑了笑,不经意地拭去了眼角的湿润:“怎么了?” 那小太监躬身道:“皇上有令,说是这儿的陵墓不必再建了。” 我微微一怔,旋即恍然。 他原来想用这样的方式惩罚自己,就算死后,在地下,也别再与她相拥长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