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冷长安之亚后》
第一章 :城中相识尽繁华1 第一节
人生在世如处荆棘之中,心不动,人不妄动,不动则不伤。.info[]如心动则人妄动,伤其身痛其苦,于是体会到世间诸般痛苦。
大悲无泪,大悟无言,大笑无声。
贞观五年年九月,八岁的李承乾带着父亲----大唐第二任皇帝李世民亲自挑选的礼物,吴道子所绘之画,来到舅父长孙无忌府邸给舅母高竹韵拜寿。
九月的长安城,秋高气爽,李承乾面朝轿门端坐在软轿中,右手边是他六岁的弟弟李泰,李泰胖乎乎的小手拿着奶娘给的扁桃,眼睛在颧骨上肥嘟嘟的肉的挤压下,只剩下一轮,但仍旧散发着明亮的光,此刻正滴溜溜地转着,似乎在思量从哪里下口把扁桃吃到嘴巴里。
李承乾见弟弟可爱的摸样,不由笑道:“四弟可是饿了,稍安勿躁,到了舅父家,少不得香肉与你吃。”
李泰仰起头,咧嘴一笑,觉得哥哥真是好,说出了最动听的话语,忽然间,他想起了四叔家的敏弟弟,便问道:“大哥,有香肉吃也叫着承敏弟弟吧?我昨天做梦还梦到他了呢。”
李承乾听了后,大惊失色,一边捂上李泰厚实的嘴巴一边左右张望,见没有什么反常迹象才安下心来,悄声对满脸疑问的李泰说:“四弟,切不可乱说,不是告诉过你,不许再提他们吗?”
李泰的嘴巴被李承乾捂得严实,大拇指刚好堵住鼻孔,呼吸不畅让他的脸孔染上些微不正常的红色,他只好放弃扁桃,伸出两只绵软的手,去扒开哥哥的手。
“大哥,你陪我扁桃!”呼吸顺畅后,李泰赶忙捡起滚落在地上的扁桃,小心地拨开桃子被磕破的皮,“吧唧”咬了一口扁桃,又伸出舌头舔干净手上沾到的胭脂色桃汁,“大哥,可是我真的有梦到的,我看不清他的样子,他说‘我是承敏弟弟’。”
李承乾皱了皱眉头,沉思一会儿才开口道:“泰儿,你别多问了,总之这样的话不要在父皇母后面前提起,父皇这些日子睡不好,你不是很心疼父皇吗?”
“嗯,泰儿心疼父皇。但是大哥,现在不是秋季吗?很凉爽啊,承敏弟弟怎么一直喊热啊,还问我热不热。”李泰睁着一双明亮的眼睛看着李承乾。
李承乾有些害怕,他偶尔也会梦到那天的场景,瓢泼大雨冲刷着满地的血流汇聚成红色的大河,有时他会看见李建成和李元吉在里面挣扎,有些则看见李世民站在高处,手里举着大缸,往下倾倒鲜红的血水??????轿子里似乎也弥漫着血味,他使劲摇摇头,打开青呢小轿轿厢右侧的小窗。一股夹杂着食物香气的扑哧一笑,拿出帕子帮李泰擦去嘴角的汁液,摸摸他的头说:“没有。”
“哦,那大哥去了别地,见不到父母,见不到泰儿,又没有好吃的食物安慰你??????”李泰停止咀嚼,歪着头看着眉清目秀的李承乾,他觉得此刻大哥微笑的样子像极了年画中骑着金鱼的童子,想到了鱼,李泰口水都要流下来了,等抑制住口水后,才想到大哥的问题,然后肯定地点点头,“泰儿会想大哥的。”
“泰儿见不到大哥会不高兴吧?所以父亲见不到去封地的大伯和四叔也会不高兴。如果四弟总是说起他们,就会勾起父亲的思念之情。”
“嗯,大哥,泰儿明白了。”李泰点点头,觉得大哥真是孝顺,他就想不到这些。
“大哥,你在看什么?我也要看。”李泰圆滚滚的身子挤在李承乾身旁,四四方方的轿窗被他的脸占去大半,他两手勾在窗棂上,目光滴溜溜在路过的果子铺、水果摊、茶馆打转,真是恨不得能够下去吃个遍。李泰这样想着,嘴角滴滴答答流下口水,引得路人指着他大笑。“快看哩,哪家的小公子,这般眉清目秀,倒像极了年画中骑着金鱼的童子。”
李泰似乎意识到他们是在笑自己,“哧溜”一下钻进李承乾怀里,只是仍旧抵挡不住外面美食的召唤,时不时地扬起头瞄一眼外面的喧嚣。
李承乾在心里默念《金刚经》驱逐心中的魔障,任李泰自己玩耍,忽地,一阵玄净清远的音乐传入他耳朵,他睁开眼睛,就见一约莫十八九岁的道士,他身高八尺有余,面皮白净,风姿特秀,道服纤尘不染,一双眼睛好似电光,闪闪直达人心里。“小公子,前方去不得。”
李承乾被道士看得好不自在,心里更加烦闷,伸手关上窗子,却听那道士爽朗一笑,“总角小儿尚有乐,雀鸟展翅乱纷纷。荧惑守心月不明,一心追随桃源人。淫雨霏霏送春归,烈日骄阳把人催。潦倒苍生怨鬼神,紫薇黄袍是祸根。”
李泰听他唱得奇怪,“大哥,他在唱什么?什么雀鸟?是说我吗?”
李承乾似懂非懂,有意要问个明白,但隐隐觉得不是什么好话,又见李泰一直追问,怕太监们听了多嘴多舌,便寻个理由搪塞过去,又嘱咐道:“四弟,一会儿到了舅父家,可不准乱说话。要记得问舅父和舅母好,也不准和明月表妹一起欺负冲弟弟,明白吗?”
“嗯,泰儿会听大哥的话,不欺负冲哥哥,也不捣乱。不过,大哥,”李泰眨巴眨巴眼睛,略带讨好地往李承乾身边挪了挪,“你可不准像母后那般这也不让吃,那也不让吃。”
“呵。”李承乾笑着把李泰往身边搂搂,“四弟真是长大了,这么听大哥的话。”
李承乾想到李泰过去的所作所为,不由得再次嘱咐,“四弟真是长大了,这么听大哥的话。”
李泰笑呵呵地躺在李承乾怀里,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李承乾拿过薄被盖在李泰身上,心里无限羡慕他总是这般心无琐事。他抬手轻轻打开窗子,从那带着藏蓝色表框的约有半尺宽的缝隙去窥探那个道士是否还在,却只见车水马龙,游人如织,三五男人聚在一起高谈阔论,巧笑倩兮的女子互相推搡着在胭脂铺前,摘下带着的帷帽用食指刮了一小块鲜嫩嫩的胭脂到掌心晕开,涂在对方的脸颊上,穿着艳丽妖娆好客的胡姬站在酒馆前招揽客人,熙熙攘攘的人群里爆发出文绉绉的调笑声。
“这就是长安,父亲的大唐,将来……将来也会是我的大唐吗?我能够像父亲那样,做一个万民敬仰的君主,给他们一个安定的太平盛世吗?”
第一章 :城中相识尽繁华2 第二节
听着那笑声,看着明亮的阳光在那些扬起的脸庞上打下的光圈,李承乾忽然心里就莫名低落起来,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也说不清楚这突然而至的感伤情绪究竟来自何方。(..info好看的小说)一切都井然有序,但一切又似乎不在他的控制之下。他低头看看躺在他腿上睡得香甜的李泰,他脸上挂着心满意足的笑容,那抹笑容,很刺眼,他很羡慕四弟,能够撒娇央求母亲为他做点心,和妹妹丽质一起在父亲的书上画画,要不就是把刚出生的六弟逗哭??????一家人的天伦之乐,在他那里是如此的容易。而自己呢?总是要规规矩矩地垂首立在一旁,回答父母亲的问题,简直和屋子里的屏风、花瓶并无二致,他就似一个多余人。偶尔母亲会对他显示一些亲昵之情,而父亲,对待他和一般臣子无异。
车声辘辘,心中怆怆,李承乾倚着车窗,半睡半醒,也不知何时,听到“吁----”一声,此次陪同他们前来的公公林业恭敬地站在车前侧说道,“回禀太子殿下,四殿下,长孙府到了。”
李承乾答道:“知道了。”他叫醒李泰,擦干净他嘴角的口水。
林业上前掀开轿帘,伸手挡在轿厢上方,刘山则取下轿凳放在车前后,恭敬地弯着腰站到旁侧。李承乾的贴身侍女绮红伸手要扶他下来,他却一挥手,避开脚凳径自跳下了车。李承乾站定,平整衣角,回身要抱李泰下来,却见李泰早已乍着胳膊憨态可掬地要绮红抱了下来。
“臣长孙无忌,携夫人高竹韵、长子冲、次子藤、长女明月拜见太子殿下、四殿下、敬祝两位殿下千秋万岁。”见李承乾和李泰下了轿子,等候多时的长孙无忌和家人立即敬行君臣之礼。李承乾连忙上前扶起长孙无忌,“舅父、舅母快请起,行这样的大礼真是折煞外甥了。我和四弟这次是来祝贺舅母千秋,本该向舅母行礼才是。”说着,拉着李泰一起向高竹韵敬拜。
长孙无忌向来欣赏李承乾聪慧懂事,在李世民面前赞不绝于口,也常对长孙皇后说他日后不让其父,现下见他一番话讲得尽礼尽仪更是满心欢喜,自认眼光不错。长孙无忌扶起李承乾,拉着他的手冲高竹韵称赞道:“承乾换了夫子,学术上又长进了。我听皇上说??????”
李承乾目色一黯,心里仅有的一点儿喜色也被长孙无忌这几句话给打消了。正要硬着头皮装出配合的样子,就见长孙明月撇撇嘴从高竹韵身后跑了过来,从长孙无忌手里夺过李承乾的手,不耐地埋怨:“怎么现在才来,我们都等了好久了。明知迟了就提前通知一声嘛。”
李承乾还不及回答,长孙无忌抬起手在长孙明月眼前一晃,“大胆,怎可如此对太子殿下言语,定要好好罚你。”。
长孙明月一撇嘴,满不在乎地说:“爹,我是想承乾哥哥坐了大半天的车,好容易到了,你们不让他进去歇着,好生招待,反倒站在门前客气来客气去的,会让人家公公嘲笑咱们长孙家没有规矩礼数,是不是啊,公公?”长孙明月柳眉一挑,年纪虽小,双美目里流露出的戏谑之意却让看她看上去格外明艳。
林业本来十分气恼,他虽然称不上“好男儿”三字,可青年人的血性还是有的,又荣升为太子殿下的亲侍,在宫里也算得上有头有脸的一号,何时吃过这种憋。但是他知道这个美丽得初露端倪眼前这个肆意侮辱他的人不是别人,是当今皇后娘娘的亲侄女,是太子殿下未来的太子妃。所以他能奈何呢。
李承乾见长孙明月如此放肆,也有些恼,可长孙明月却依然一脸欢喜,拉着李泰的手问东问西。李承乾只好对林业说道:“林公公,明月表妹最喜玩笑,父皇母后都是知道的,今日表妹定是见了泰儿,忘了分寸。如有得罪,还请海涵。”
林业愣住了,他在宫中当差六年,早就习惯了欺上媚下,可万万没料到李承乾会纡尊降贵地做出一番解释。他有些心惊,虽然他可以把一千个外戚不放在眼里,但还没有胆子对太子说“不”。于是尽全力抑制住体内躁动愤怒之气,连忙跪在地上对着两位主子连连磕头,惊慌地喊道:“奴才不敢!”
“知道自己是奴才就该守着奴才的本分,公公!”长孙明月的声音很清脆悦耳,只是在最后两个字故意模仿大人的语气,倒是将嘲讽之意表达得更清晰了。她一边说一边牵起李泰的手朝大门走去,左腿刚跨进门槛,忽然一扭头,对愣怔在原地的长孙藤说,“二哥,过来!我们带泰儿吃好吃的去!别和那男不男女不女的臭老狗站一起,仔细脏了去!”
长孙明月此话一出,除了她和李泰,余下诸人脸色均是一黯,长孙无忌素来喜爱这个女儿,宠爱得没有边际,但此刻也不禁有些挂不住脸,于是喝住长孙明月,瞅着高竹韵说道:“好好一个女儿家,从哪里学来这些村语疯话,恁地唐突了两位贵客!也让太子和四殿下笑话!今日是你母亲的好日子,我不与你计较,明日开始,我就找个夫子,好好教教你,让你把身上的骄纵全部改掉!冲儿,你还不招呼两位公公去饮茶。”
第一章 :城中相识尽繁华3 第三节
长孙明月从未见父亲这般言语脸色,拿眼角瞄见母亲一脸肃然,看向李承乾,脸色并无多大变化,然而也没有安慰她,她禁不住脸上一热,丢下诸人,跑进院子。
同来的李公公这时哈哈一笑:“长孙大人,这就是明月小姐吧?哎呦呦,不得了,一个娇滴滴的小姐却有男儿的飒爽英姿,直爽豁达,不拘小节啊!”
林业脸色铁青,他知道李公公这话是说给他听的,可是长孙明月的话如一把尖刀,快、准、狠地扎在他本就伤痕累累的心上,他的确不是一个完整之人,可有什么错?!他凭借自己的辛勤劳动赚钱养活全家人,因此而造成的身体缺陷并不可耻,也不该成为被人耻笑的原因。可事实上,自从走上这一条路后,他便知道自己已经失去了基本的尊严,也曾想过可能会遭到主子的肆意辱骂,可想过不等于能面对,现实生活太残忍,伤害了你,你却还要微笑。
林业暗自告诉自己要忍耐,要忘记,要心胸开阔,可他就是做不到,心里的痛始终如影随形。可他扫视完大厅里的众人之后,忽然意识到长孙明月有一句话没有说错,自己的确是个奴才!是自己没有认清自己的位置,让一些虚名遮蔽了心。
做奴才就要忘记尊严!
以前是他想错了,还以为跟了四殿下,身份便不一样了,真是痴人说梦啊!他狠狠地掐了一把大腿,笑着迎上去:“哈哈,原来是大名鼎鼎的祥瑞小姐,咱家在宫里常听说祥瑞小姐是大福之人,今日一见,可真是三生有幸啊!”
长孙无忌知道两位公公怕他抹不开面子,在给他台阶下,连忙吩咐管家把两人带进旁厅,好生伺候,自己偕同夫人领了李承乾和李泰去大厅用膳。
大厅里皆是长孙族至亲,见了两位皇子整齐划一地起身行礼,李泰一双眼睛从从进门那刹那就在桌上的点心果子上面转,见大家寒暄不已,心里着急得很,终是挨不住晃晃高竹韵的手,委屈地说:“舅母,泰儿好喜欢那个果子呀,它一直在冲着泰儿笑呢。”
众人听到禁不住哄堂大笑,高竹韵蹲下身子与李泰平视,见他天真可爱,不由得抚弄他的头发说:“舅母的小青雀,告诉舅母哪个果子叫你,舅母好让它去祭拜青雀的五脏六腑。”
李泰隐隐约约觉得众人因他发笑,倒也不恼,牵着高竹韵的手到主桌前,指着一碟翡翠如意卷说:“舅母,就是这个!泰儿没见过它,因此不知如何称呼,但心里却很欢喜。”
“这个叫‘翡翠如意卷’,泰儿要是喜欢,舅母叫厨子做出一份给泰儿带回去好不好?”
李泰接过高竹韵递过来的翡翠如意卷,先谢过高竹韵才小心翼翼咬上一口,然后露出一个“果然美味”的笑容。高竹韵眼角眉梢都是暖融融的笑,“哎呦呦,瞧瞧这小人精儿啊,为何如此招人疼?泰儿啊,不如留在府中陪舅母几日可好?别怕你母后,舅母去求。”
李泰眨巴眨巴眼睛,为难地看向哥哥,李承乾会意,连忙解围:“舅母,可不要宠坏了泰儿,临来前母后千叮咛万嘱咐,让他少吃些甜食,太医也说他牙齿坏掉几颗,怕是甜食吃多了牙痛。”
李泰显摆似地张开嘴露出牙齿,高竹韵一看果真里面几颗牙齿都是黑褐色的,怕他在府里真的吃多了牙痛,又不敢拂了他意愿,只好又哄又骗让下人端走翡翠如意卷。
长孙无忌叫了下人开饭,亲族好友共祝高竹韵生辰之喜后,长孙无忌在众人怂恿下,与高竹韵同饮一杯,之后笑呵呵地敬众人:“今日夫人生辰,原想一家老小吃顿团圆饭便好。谁知诸位亲朋如此厚爱,来寒舍饮杯水酒。再次鄙人代替夫人敬各位亲朋一杯。”
“舅父为国为民劳心劳力,理应为我辈儿郎学习敬仰;舅母操持家业,让舅父无后顾之忧,又教养子女为我大唐培养栋梁之才,更应感念。”李承乾朗声说道,引进一杯酒,其余诸人也纷纷附和,一顿饭觥筹交错,你来我往,好不热闹。李承乾却有些心不在焉,一面帮李泰布菜,一面担心长孙明月受不住话,哭坏了身子。
事实上,他的顾虑多余了。长孙明月的确是哭了,但只有几滴,躲过长孙无忌的视线后,便雨转晴,拉着小丫头环儿去厨房找吃的。
厨房里有人比她们先到。
那是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干枯瘦小,穿着一件半新不旧的蓝色缎子长裙,踮着脚站在一块木头上掀蒸锅。
环儿见了,刚想出声喝断,却被长孙明月制止。长孙明月拎着裙角,蹑手蹑脚走过去,看见女孩儿拿起一笼蒸好的包子,连忙抓住她的手,女孩儿吃了一惊,包子连带笼屉都落到锅里。
“哼,五儿,你这个没出息的!我娘生辰,你和你奶娘不去拜寿,反倒来这里做贼!”
叫五儿的小女孩儿扭过头上下打量下长孙明月,虽然心里极为害怕,但另一只手还是在往锅里够,滚烫的水蒸气很快便将她的小手烫的通红,她抽着气,终于抓住了散落在蒸锅里的两个包子。
“你给我下来。”长孙明月扭头示意环儿上前帮忙,环儿过来从五儿身后拽着她的衣服,一把就把她拽到了地上,看她即使灰头土脸还死死地把包子往怀里藏,便抬脚踩在她的手上,狠命地碾了几下。
“行了,环儿,别把她弄残了。你问问这个贱痞子,怎么又上厨房来做贼偷吃的?”长孙明月拿脚尖踹了五儿脸一下,很得意地看着她灰头土脸的样子。
五儿只感觉自己手臂像要断了般,她咬着牙忍痛,眼睛里却有泪水流出来:“我不是贼。”。
“还说不是?”长孙明月指着翻落在锅里的水晶包,一字一顿地问道:“那是什么?”
五儿沉默不语,低着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第一章 :城中相识尽繁华4 第四节
“我问你话呢,还不快说?是不是又是你那好吃懒做的奶娘,让你来的?”长孙明月踮起脚尖,绕着圈在五儿的几根手指上轮番踩了一遍。(..info好看的小说)五儿痛得皱起了眉头,小脸皱巴巴的拧在一起。
“好,既然你不说,我就带你去见爹,看他怎么说。你小小年纪便做贼,长大了还指不定怎么样呢?我们长孙家的名声都要被你毁去的!环儿,还愣着干吗?还不把她拉着去见爹!”
长孙无忌有三子二女,长子长孙冲年方九岁,与长女长孙明月和三子长孙藤同为夫人高氏所生,次子长孙珏为侧室韩氏所出,不想三岁时因生天花夭折,韩氏眼睁睁见爱子一步步走向死亡却无能为力,没多久也郁郁而终。次女便是这个五儿,她的母亲刚进府时颇得长孙无忌宠爱,可惜身子比较弱,动不动就缠绵病榻,生下五儿后不足半年就去世了。
五儿是个早产儿,出生时犹如一只落水的小猫,比成人的一只手大不了多少,瘦小得让人怜悯,哭声也不如一般婴儿洪亮,断断续续的抽噎着向世人宣布她的存在。那时长孙无忌还没来得及为这个提前来到人世的女儿取名字,清月看着她皱巴巴的小脸,模模糊糊地唤了一声“五儿”,她的奶娘见长孙无忌脸色不善,连忙打圆场说:“小姐身子孱弱,这孩子恐怕也会从娘胎里带来不足之症,取个普普通通的名字大家叫上几年,灾病就离她远去了。等到长大后,大人再给取个正式的,也未尝不可。”
长孙无忌没有再多说话,只是用一种很陌生的眼神淡淡地看着沉浸在个人世界中的母女----清月看着五儿无声的流泪,五儿自顾自地抽泣,随后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决绝地离开了。
奶娘见长孙无忌走后,整个人瘫坐在椅子上,长长地舒了口气,望着那对母女,喃喃说道:“小姐,你就忘了舞小姐吧。就算不为自己着想,也要想想这条小生命,她毕竟是无辜的啊。你总是沉浸在自己的悲伤之中,更愧对舞小姐。”
清月不知是听见没有,仍旧直愣愣地看着五儿哭,也不哄她。
据说清月也是大户人家的小姐,乱世之中红颜飘零,几经浮沉才算在长孙府中安下身,奶娘崔氏天性善良,不忍看这个自小带大的小姐孤身一人,一直跟随左右,从未离去。
崔氏不识文断字,但也看多了听多了,见到长孙无忌这般模样,料想日后的生活不会太容易。但是也不至于饿死,不管怎么说,这个孱弱的小生命终归是长孙家的血脉。
崔氏抱起哭闹不休的五儿,在怀里哄弄,眼泪蓦然地低落在淡蓝色的襁褓之上,暗暗的一块。“幸好是个女儿。”崔氏暗暗地想。
一切正如崔氏所料,长孙无忌来清月这儿的次数屈指可数,而府里的丫鬟奴才们,见主子对清月鲜少过问,便有意无意说些风凉话,不是迟些送来热水,就是在饭食上偷工减料。开始时还能勉强度日,可不久后清月便因产后失血过多而撒手人寰,长孙无忌便一次没进过这个院子,高氏本来就对当年长孙无忌喜爱清月有些心结,更是不会过问这个孱弱的庶女,反倒是长孙明月时不时地过来,“问候”她一下,全当做是在枯燥的生活当中解闷,而小人们,就更不把五儿当回事,三两天没饭吃也是常有的事情,一个小姐,过得还不如奴才。
五儿小的时候还不懂这些,略微长大些,便知道自己和其他哥哥姐姐的不同。心里上也害怕他们,见了他们能躲就躲,不能躲就让他们骂几声打几下,绝对不反抗,心里默默念着奶娘崔氏教导的话,默默地忍耐着。
平时,长孙明月也就是让环儿打几下,她自己觉得腻了也就挥手而去。只是今天平白无故受了父亲一顿责骂,心里着实不平衡,满肚子的怒气都没处撒,正好看到了五儿,便想借此机会好好修理一番,最好是让父亲看看他还有一个女儿更加不知好歹。
五儿听到长孙明月要把他带到长孙无忌面前去拷问后,身体哆嗦成一团,她几乎没见过自己的父亲,但却知道“父亲”较之长孙明月是一个更威严更严厉、以为着会遭受更多打骂的存在,她慢慢地抬起头看着笑得不可一世的长孙明月,心里满满的都是恐慌。她隐约举得若是见了父亲,自己便会死去,虽然她还不是很清楚死亡到底是什么。
她真的不是做贼,只不过是奶娘病了,两天都滴米未进,她央求给她们送食物的李婶给奶娘煮了些汤药,李婶却不敢肆意妄为,生怕给自己惹来什么麻烦,只好偷偷告诉五儿在辰时的时候来厨房找她。
谁料,五儿到厨房后却不见一人,厨房中混杂的各种食物香气让她有种眩晕的感觉,她看看一个个白烟袅袅的蒸锅,闻着珍馐美味散发出来的阵阵香气,眼睛顿时闪闪发亮。她从来没见过这么多好吃的东西,她觉得每种食物都在向她招手,她吸着口水大力地嗅着它们的香气,觉得幸福无比。她想起在病床上的奶娘,想着如果能给她一些滋补的食物吃,病也会好得快些。但她却不敢拿那些不知名的,只能去蒸锅里拿些包子。
五儿个子小,够不到蒸锅,索性去厨房外的柴堆里搬来个木头桩子垫在脚下,刚把蒸锅打开,就被长孙明月抓个现行。
“环儿,还愣着做什么,还不把她捆起来带过去。”长孙明月环视厨房,想找到绳子把五儿捆起来。环儿从地上把五儿拽起来,谁料,五儿却一把推开了她,冲着门口就跑了过去。
“你还不快点儿去抓她!”长孙明月一见五儿跑了,气得举手要打环儿。
第一章 :城中相识尽繁华5 第五节
环儿一面躲,一面唯唯诺诺地应了一声后就向五儿奔去。五儿身材弱小,加上早晨没有吃饭,根本没什么力气,还没跑出厨房院子的月洞门,就被环儿攥着手拖了回来。五儿急得嘴里发出呜咽声,双脚在地上乱蹬,弄得鞋也掉了一只,露出补了补丁的褪了色的袜子。
“哼!你跑啊!”长孙明月解开五儿腰间的带子就缠住了五儿干枯的手腕。“快跟我去见爹爹。环儿,拉紧了,别让她跑了。”
五儿的手腕已经在挣扎下泛出青白色,她像一只遭到猎人囚禁的小兽,低着脑袋横冲直撞,想要逃离让她胆战心惊的桎梏。长孙明月揪住她乱蓬蓬的头发,五儿闷闷地嘶叫了一声,被迫抬起脸对着长孙明月和环儿。
不知为何,环儿突然觉得一直胆小弱懦的五儿,此刻的眼神让她头皮直发麻,拽着绳子的手在那凛冽的目光直视下不由得就有些松动。长孙明月看着五儿扭动着仍旧不安分的身子,提起裙子啪地一下就坐在了五儿的大腿上。
五儿疼得面红耳赤,黑亮亮的眼睛像铜铃般大。
“环儿,你看她这副小模样,真是和她那个狐媚子娘一模一样!”长孙明月拍拍五儿的脸,想到了偶尔听到娘亲和婶娘们的谈话,说五儿长得和她娘亲非常相像,看着乖巧懂事,其实心思最肮脏,专门干勾引人家汉子的缺德事。
“我娘才不是狐媚子。”尽管五儿对自己母亲的印象已所剩无几,但奶娘却总是告诉她,母亲是一个温柔而美丽的女子,是最疼爱她的人,因此她小小的心里绝对不允许别人这样污蔑她的母亲,即使会被长孙明月打得很惨,她也要维护母亲的声誉。“你不许说我娘是狐媚子,要说就说你自己的娘。”
长孙明月很是气恼,“你敢辱骂我娘亲?真是没教养。环儿你还站着做什么,去打她。”
“大小姐,脸上要是见红了,老爷问起来??????”环儿支支吾吾地说。她刚进府不久,对于里面复杂的关系还不是很清楚,在她的认知里,五儿好歹是个小姐,长孙明月对五儿可以动手,但她作为一个奴才,即使可以狐假虎威,可打到脸上,叫人看见就不好说了。
长孙明月一巴掌甩到环儿脸上,“见什么见,你什么时候见我爹见她了!费什么话,有我呢!她还吃了你不成。”
环儿只得上前,巴掌一下一下落在五儿的小脸上。她的力气不大,可也让五儿感觉脸庞有些火辣,她手脚都挣不开,十分害怕自己会被打死,病床上的奶娘就没人照顾,便索性冒了次险,扯起喉咙大喊:“奶娘,奶娘快来救我啊!”
她这一喊让长孙明月慌了神,连忙站起来,厉声命令环儿拿根棍子去打五儿。环儿见躲不过,只能找了棍子过来,在五儿身上打了起来。
开始时五儿还能嘹亮地喊上几声,随即声音便断断续续如初学者弹奏的古筝声,过了没多久,只有哼哼唧唧的蚊虫声了。
“哎呀,大小姐,这是干什么啊?”说话的是李婶,就是她让五儿来厨房找她,她本想偷偷塞给她一些吃的,没想到由于是当家主母的生辰,有诸多高官贵客,四殿下李泰翡翠如玉卷赞不绝口,长孙无忌一时高兴,特意叫管家打赏厨房的人,刚才大家都去领赏,喜气洋洋的。谁知回来后却看到最受宠的大小姐指使丫鬟对少人问津的五小姐大打出手,而那干枯瘦小的五小姐看那歪着脑袋的模样,已是出的气多进的气少了。
她还是很喜欢五儿的,平时趁大家不留意,塞给五儿一些点心什么的。先下看到五儿被打的惨状,心里不由得吃了一吓。可是她实在是不敢去叫长孙明月停手,那可是老爷和夫人最宠爱的大小姐,是在皇宫都赫赫有名的“祥瑞小姐”啊。
李婶心无余力更不足,她心里暗暗乞讨快来个人救救这可怜的孩子吧。都说“最是无情帝王家”,其实,无情的又岂止是帝王家,这长安城中赫赫有名的富贵之家,不也是一点都不屑粉饰太平吗?
这也许就是一个庶出的孩子的命吧?李婶抬起胳膊,擦干泪水。她趁机斜眼看了看周围的人,大家皆是殓气静声。“哎,五小姐,若是你有个三长两短,可不要怪我们狠心。要怪就怪你投胎在侧室,一个不得宠的侧室。”
五儿的奶娘崔氏入秋后感染了风寒,前几日还能勉强给五儿做饭、洗衣,但这两天却浑身酸软得厉害,竟是连床都起不了,整日昏昏沉沉的。迷糊间听到似乎是五儿在喊她,她原以为是自己睡糊涂了,但睁开眼睛一看,五儿果真不在屋子里。她撑着身子从床上坐起来,果真又听到五儿凄凄恻恻的喊声,心下一惊,后背汗冷岑岑冒了汗,她拿过床头的木头拐杖,颤巍巍地出了屋子,四处寻找。
在厨房做事的人陆陆续续回去了,但他们也不敢管,熟视无睹地去大厅上菜忙乎。
李婶看不过去了,想去找崔氏,却在半路就遇到了她。李婶悄悄朝厨房的方向一指,崔氏见了,泪都快急下来了,恨不得生出双翼一下子飞过来。她心下越急步子越荒,到了厨房院子门口竟然一个踉跄绊了一跤。厨房的大门口虽说不高,但崔氏年岁已老,心又慌,一时之间竟然没起来。
她以掌撑地,只恨自己没有照顾好五儿。她的脸干枯瘦小,如一个被抽干水分的橘子,皱巴巴的,几率花白的发丝从鬓角飞出。“大小姐,手下留情啊。”
长孙明月淡淡地扫了崔氏一眼便不再理会,不知为何,她对这个老女人的厌恶之情更甚五儿,表面上低眉顺目地称呼她大小姐,可那污浊不堪的眼睛里总是可以窥探到几丝不屑之情。
不屑,她有什么资格不屑,自己是长孙府的嫡出大小姐,尊贵的身份自不必言明。家里的下人哪个不要看她脸色,只有她!偏偏她又对这个不知好歹的五儿却满含柔情,呵护备至。
第一章 :城中相识尽繁华6 第六节
环儿本来心里就没底气,这下见到崔氏,更觉得像在做亏心事。她不由自主停下手,嘴巴一张一合,好久才拼凑出一句完整的话,“大小姐??????”
“叫我做什么?还不好好用力打,人说‘长兄如父’,我今日也要学一学,‘长姐如母’,免得日后被外人笑话我长孙府出来的五小姐不懂规矩,没有礼数。”长孙明月嗤笑一声,款步走到崔氏面前,居高临下地问,“崔妈妈你说是不是?”
崔氏又怎么不知长孙明月的画外之意,她早知有今日,只是没料到今日来得如此之早。她忍着胸间的疼痛,缓了缓气才从地上爬起来,顾不上掸落身上的尘土,扑腾一下就跪在长孙明月面前,扬起手狠狠地抽在干枯的脸颊,骨头与骨头的碰撞发出轻微的咚咚声,但都淹没在她血与泪的检讨声中。
长孙明月没料到崔氏如此,也着实吃了一惊,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刚想找些话来堵住在场的悠悠之口,就觉得后背被一个尖锐的物件扎了一下,她扭过头,看见五儿鼻青脸肿地站在她身后,双手攥着一把雕刻地非常精美的匕首,那匕首不大,五儿的小手握着柄把似乎还有些富裕。也许是阳光太大,她的眼睛有些花,尚未思考出为何如此就感到后背传来的难忍之痛,鼻尖也嗅到了空气中氤氲的血腥之气。(..info无弹窗广告)
环儿眼神呆滞,五儿明明躺在地上大气不出,怎么就站到大小姐面前了呢?然而她的声音早已一种支离破碎的调子宣告“出事了”。
厨房的人也反应过来,女人们此起彼伏地帮助环儿将这一曲变故之乐奏下去,男人们就要清醒得多,几个大胆的用眼神简单地交流了下,便四散开来,牢牢将五儿围住。李婶看到烧火的小何子跑出了院子,料想他去请老爷了,暗叫不好但也无计可施。五小姐这次必死无疑了。
“都别过来,过来我还要扎她。”五儿撞着胆子扬了扬手里的匕首,作势就要朝长孙明月刺去。长孙明月晃荡着身子,眼中仍旧是不可置信,后背见了血是无疑的,好在五儿力气小,伤口应该不深。想到这里,又环视了下四周,她反倒冷静下来,看着五儿说:“五儿,姐姐只不过是要你去前厅吃饭,为何要这般做。”
五儿一楞,奇怪长孙明月为何如此言语,忽然间灵光一闪,紧接着便看见心急火燎的长孙无忌一行人鱼贯而入,长孙夫人一把将长孙明月抱在怀里,捂住她后背的伤口,哀戚道,“明月,我可怜的女儿,你一个好好的小姐,和她闹什么呀。.info[]”
“明月?!”长孙无忌方才听小何子说时,还犹有不信,此刻看长孙明月一张脸惨白惨白的,碧罗色外衫上染了一块血迹,连忙把她搂在怀里。
“咣当”一声,五儿手里的匕首掉到了地上,她畏畏缩缩地望着长孙无忌,大气也不敢出。
长孙无忌扭头对上五儿的目光,脑中轰然一声巨响。
多少年前,也有这么一双眼睛,这样地凝视他。但是不同的是,那时那双眼中闪烁着温暖而纯朴的光芒,而此刻,这双眼睛却是怀疑和畏惧。
“爹,我疼。”长孙明月皱着脸扯着长孙无忌的前襟哭道。
“明月别哭,爹去给你找大夫。”长孙无忌将长孙明月交到高氏怀里,好言软语地安慰道,“我事后定会给你一个交代,你暂且带明月去瞧瞧,别留下疤痕。府里的大夫看不好,就去宫里找皇后娘娘,就说明月不小心摔倒了。”
高氏低声答道,“是,夫君。奴家会照顾好明月,也请夫君快回席上,不要怠慢客人。”
长孙无忌感激地瞧着高氏抱着长孙明月离开,心中对母女两人有些愧疚。忽然又想到另一对母女,便才拉着五儿,命崔氏跟着,一起去了书房。
崔氏路上心痛至极,一进书房便拉着五儿跪下,五儿却不依,伸手掸干净崔氏身上的脏土,担忧地问:“奶娘,可是摔疼了?”
“五??????五小姐,奶娘不疼,快,好生给老爷跪下认错。”高氏摸着五儿瘦小的脸,心中极为恐慌。
五儿斜眼瞄了坐在椅子上正目不转睛盯着她看的长孙无忌,忍不住往崔氏那边缩了缩身子。
崔氏咚咚地在地板上磕了三个头,“求老爷,好歹看在小姐的份上,饶了五小姐吧。都是老婢的错,老婢没有照顾好五小姐,才让她铸成大错。老婢愿替五小姐受死,只求老爷给五小姐一条生路吧。”
“奶娘,不哭。”五儿抬起衣摆去擦崔氏的泪,不知为何,她的眼睛也渗出了泪水,悄悄地划过她肿胀的脸庞,沙沙的疼痛。
“五儿,你都这般大了。”长孙无忌蓦然出声,他朝五儿招招手,说道,“你过来,让父亲好好看看你。“
五儿不敢,手紧紧地抓住崔氏的衣服。
“罢了。”长孙无忌说道,“你这么大了,为父没有教育过你,所以你才这般怕我,对么?你不要怕,我不会伤害你,过来让父亲瞧瞧你。”
“五小姐,过去,大人是你父亲,快过去。”崔氏往前推了推五儿,“别怕。”
长孙无忌也是一脸期待之色。
五儿仰起脸,忽然说道,“他不是。”
五儿细弱的声音震荡着长孙无忌的耳朵,心里刚浮现的愧疚顿时消散。他盯着五儿肿胀的脸仔细瞧了瞧,那眉、那眼、那嘴,哪里还有半点儿宴曼舞的影子,倒是像极了自私自利枉顾他人性命的宴清歌!
是了,就是宴清歌。尤其是这般不认错的态度,更是如出一辙。那她是不是也和宴清歌一样,内心里装满了仇恨呢?他一拍桌子,厉声问道,“你还不知错?”
五儿咬着嘴唇,心里都是恐惧,她不知道自己即将面临的会是什么,那种掌握不了自己命运的恐慌牢牢地笼罩着这个瘦小的孩子,她紧紧地依偎在崔氏的旁边,似乎只有这样才能让她站稳而不倒下。她知道此刻自己应该求饶才对,但是求饶不就等于变相承认长孙明月说的那句“你娘是狐媚子”的话是对的了吗?
第一章 :城中相识尽繁华7 第七节
不,她不要,她娘不是狐媚子,她娘是一个温柔美丽,最爱她的人。五儿挺起腰杆,面对着长孙无忌严厉的目光,大声地说:“我没有错。”
五儿如此一说,长孙无忌更是怒火中烧,走到五儿面前,厉声说道,“我且放一放你,好生在书房思过,待明日??????”
“不要,大人,求您放了五小姐吧,她只是个五岁的孩子呀。她母亲早早地没了,奴婢又照顾不周,这才让五小姐酿出大祸,奴婢愿意替五小姐受了责罚。只求大人看在小姐,看在曼舞小姐的份上,饶了五小姐一命吧。”崔氏拽住上前的长孙无忌衣摆,说的好不凄凉。
“你看她哪里像个五岁的孩子?与其日后成为我长孙府的笑柄,不如今日早早了结得好。”长孙无忌一脚踢开崔氏,抓过五儿的衣领就把她提了起来。
长孙无忌提着五儿与他对视,只觉得这个女儿轻飘飘的,再看向她时,心里又有了不忍之意。可他出口的话又不能收回,想着五儿要是哭了,哪怕是张口求个饶,他都会前事不计的,最多罚她跪几天给高氏和明月一个交代。
可是五儿吃了称砣死了心,平时懦弱胆小此刻却无甚惧意。(..info)“你打死我,我好去找我娘。”
“好。”长孙无忌长叹一声,“生下如此孽障是我罪有应得,今日我就亲手结束了你,以免祸害遗千年!”
“大人??????”崔氏眼看长孙无忌就要把五儿甩到地上,心肝胆几乎碎裂。
“兄长真是会说笑,除了妹妹我,还有谁会祸害遗千年呢?”温润如玉的声音随着书房大门的打开,缓缓传进来,一身常服的长孙皇后牵着两个皇儿的手,款款走了进来。
“舅父,泰儿也要举高高。”李泰以为长孙无忌在和五儿做游戏,嬉笑着跑到长孙无忌身旁拽着他的袍子要他抱。
长孙无忌哀叹一声,把五儿扔到崔氏身旁,朝长孙皇后行礼。
长孙皇后微微一笑,“哥哥何必见外,今日只不过是有容来为嫂嫂庆贺生辰。至于皇后,在宫中侍奉皇帝陛下呢。”
“是,谨遵??????”
“哥哥,你这是在做什么?这个丫头可是??????”看到长孙无忌的神情,长孙皇后立刻肯定了自己的猜想。她的确是想来兄妹叙旧,便借口怕两个皇儿礼数不周,求得李世民允许自己出宫。她怕惊动众人,引来长孙家恃宠而骄的闲话,特意从后门进来,老管家简略地叙说了今日之事,她便带着李承乾和李泰径直来到了书房。
“承乾,快去将这个妹妹扶起来。好生看看,可有伤口。”
李承乾答了声“是”,小心地扶起五儿,忍不住轻轻摸了下她的脸,“怎么打成这样,疼吗?”
五儿本来想说不疼的,这些疼痛她都能忍住,可被李承乾这样温柔地一问,她突然觉得奇疼无比,抽着气点点头。
“别怕,我,我让人给你瞧瞧,上了药,就不疼了。”李承乾抬起胳膊,拿衣袖擦去五儿眼角渗出的泪水,然后把她扶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李泰走过来,上上下下打量了五儿一遍,攥着拳头的手伸到五儿面前,极其不舍地说道:“妹妹,这个给你吃。”
李泰摊开手,里面是一个鸡蛋,五儿眼冒金光,也忘记疼了,只觉得肚子咕噜噜一阵赛过一阵的响。
李承乾笑着把鸡蛋放到五儿手上,“妹妹吃吧,没人笑你。”
五儿眨眨眼,抬起头问李泰,“真的给我?”
李泰有些为难,他其实想吃的,可是看到五儿被打得鼻青脸肿的,又觉得她很可怜,于是下定决心般闭上眼睛,十分用力说:“给你。”
五儿欢快地叫了一声,攥着鸡蛋就跳下椅子,扶起匍匐在地上的崔氏,“奶娘,我们回去。”
崔氏老泪纵横,摸着五儿的头,爱怜地说:“五小姐快给大人跪下认个错吧。”
“奶娘!”五儿声音又高又尖,好似在发泄她的不满,“我又没错,为什么要认错!”她气呼呼地把头扭向一边。
“够了!”长孙无忌听到五儿这边大嚷大叫,快走几步来到她面前,手指着她说道,“你简直就是我命中的天魔星啊,时时刻刻扰得我不得安宁。你哪怕只有一两分大家闺秀的样子,也是我长孙府上积了阴德了。还不快扶着奶娘回去,好生在院子里待着思过,我稍后会吩咐人给你们送吃的去。”
崔氏连磕三个响头,对长孙无忌自是千恩万谢,想要拉着五儿赶紧走,五儿却丝毫不为所动,站在和长孙无忌对视。
长孙无忌知道她心有不忿,可是长孙皇后在一旁,他多少有些顾忌,只想着尽快息事宁人。于是简单地又吓唬了五儿两句,“你别想着逍遥自在,我会吩咐家丁好生看着你。一个姑娘家家,弄得这般野的性子,成何体统。”
长孙皇后扑哧一笑,走过来拉住五儿的手,问道:“你就是五儿?”随即掏出手帕细细地擦去她脸上的污迹,笑着对长孙无忌说,“长得很俊嘛。哥哥,如若你看不上,不如让我带回去可好?也算是和我做个伴。”
“娘娘,万万不可。”长孙无忌瞪了五儿一眼,“她一个小黄毛丫头,懂得什么,在府里好歹还有我这个老子制着她。万一进了宫,这不知那不知,唐突了娘娘和殿下们,且不说她,就是微臣也担待不起啊。”
“哥哥。”长孙皇后微嗔,“哥哥好生偏心啊,你那是怕唐突了我们,分明是怕委屈了女儿吧。哥哥不但不联系妹子许久都不得出宫,还要总拿着大臣的名号来压妹子。承乾,你喜欢这个妹妹吗?让她在你身边服侍可好?”
“儿臣听母后安排。”李承乾答道。
第一章 :城中相识尽繁华8 第八节
长孙无忌正要开口拒绝,却被长孙皇后制止,“哥哥不必担忧,明月和承乾的事情不会有任何变化。妹子只真的很喜欢这个孩子,就算她不在承乾身边,也还是可以陪着丽质呢,丽质一直吵着说宫里和她年岁相当的女孩儿少,我看五儿正合适。”说完,微笑地望着五儿,“五儿,愿意去宫里吗?”
“奶娘。”五儿扯着崔氏的衣袖,小声问她,“奶娘宫里是什么地方?”
崔氏听了,老泪纵横,她匍匐在地,“皇后娘娘,这使不得啊。我家小姐就这么一个女儿了,我必须要护她周全啊。”
“奶娘不哭,奶娘不哭,五儿不去,五儿要和奶娘在一起。”五儿伸出小手想把崔氏扶起来,但人小力微,崔氏仍旧跪在地上,一动不动。五儿便也跪下了,声音呜咽地说:“五儿不去,五儿不去,五儿要和奶娘在一起。”
“好孩子。”长孙皇后微微一笑,“但你去了皇宫就没人再敢欺负你和奶娘了,这样也不去吗?”
五儿看看崔氏,长孙皇后的话对她有种难以抵制的魔力,在她看来,没人欺负就等同于吃得饱、穿得暖,像长孙明月那样自由来去,想做什么都不需要看别人脸色。她可以不用再担心饿肚子,也不用害怕会被打,还可以跟着夫子读书。可是,是不是进宫就见不到奶娘了,那奶娘要是生病怎么办?
“使不得啊。五小姐她??????”崔氏急得差点口不择言,小姐好不容易才从皇宫那座牢笼逃脱,她不能再让五儿进去。“皇后娘娘、长孙大人,求您二位看在我家小姐的份上,别让五小姐进宫了,万一,万一被皇帝陛下发现??????”
“崔娘娘,你不必担忧,我让她进宫自有保她的能力。你以为她在长孙府中就可以安然了吗?日后她大了,知道了事情的前因后果,是你有能力,还是清月有能力保着她不惹是生非呢?”长孙皇后几句话,让崔氏哑口无言,她想到了日后种种可能,不寒而栗。
“奶娘,你不要担心。我会好好的,不会再惹是生非让你难过了。”五儿听不懂大人的话,只当是奶娘舍不得她。李承乾却隐隐觉得有不对劲之处,他不明白,五儿是舅父的女儿,日后能有什么事情发生呢?顶多是长大说亲时因为庶出的身份会受到一些官宦人家的挑剔,除此之外,还能有什么呢?
长孙无忌思索片刻,虽然觉得长孙皇后所说也并不是没有道理,但他还是不愿让五儿进宫,只好坚定地拒绝了。.info长孙皇后也没再说什么,和长孙无忌话了会儿家常,便带着李承乾和李泰回去了。
然而众人狠心,老天有情。清月的奶娘崔氏许久见不到五儿,料想她又来厨房了,急得顾不上其他,颤巍巍地就跑了过来,几率花白的发丝从鬓角飞出,她老远就听到五儿哭天喊地的求救声,泪都快急下来了,恨不得生出双翼一下子飞过来。她心下越急步子越荒,到了门口竟然一个踉跄绊了一跤。厨房的大门口虽说不高,但崔氏年岁已老,心又慌,一时之间竟然没起来。
她以掌撑地,只恨自己没有照顾好五儿。她的脸干枯瘦小,如一个被抽干水分的橘子,皱巴巴的。“大小姐,手下留情啊。”
长孙明月淡淡地扫了崔氏一眼便不再理会,不知为何,她对这个老女人的厌恶之情更甚五儿,表面上低眉顺目地称呼她大小姐,可那污浊不堪的眼睛里总是可以窥探到几丝不屑之情。不屑,她有什么资格不屑,自己是长孙府的嫡出大小姐,尊贵的身份自不必言明。家里的下人哪个不要看她脸色,只有她!偏偏她又对这个不知好歹的五儿却满含柔情,呵护备至。
环儿虽说比长孙明月打上一两岁,不过到底还是个小姑娘,本来心里就没底气,这下见到崔氏,更觉得像在做亏心事。她不由自主停下手,嘴巴一张一合,好久才拼凑出一句完整的话,“大小姐??????”
“叫我做什么?还不好好用力打,人说‘长兄如父’,我今日也要学一学,‘长姐如母’,免得日后被外人笑话我长孙府出来的五小姐不懂规矩,没有礼数。”长孙明月嗤笑一声,款步走到崔氏面前,居高临下地问,“崔妈妈你说是不是?”
崔氏又怎么不知长孙明月的画外之意,她早知有今日,只是没料到今日来得如此之早。她忍着胸间的疼痛,缓了缓气才从地上爬起来,顾不上掸落身上的尘土,扑腾一下就跪在长孙明月面前,扬起手狠狠地抽在干枯的脸颊,骨头与骨头的碰撞发出轻微的咚咚声,但都淹没在她血与泪的检讨声中。
长孙明月没料到崔氏如此,也着实吃了一惊,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刚想找些话来堵住在场的悠悠之口,就觉得后背被一个尖锐的物件扎了一下,她扭过头,看见五儿鼻青脸肿地站在她身后,双手攥着一把雕刻地非常精美的匕首,那匕首不大,五儿的小手握着柄把似乎还有些富裕。也许是阳光太大,她的眼睛有些花,尚未思考出为何如此就感到后背传来的难忍之痛,鼻尖也嗅到了空气中氤氲的血腥之气。
环儿眼神呆滞,五儿明明躺在地上大气不出,怎么就站到大小姐面前了呢?然而她的声音早已一种支离破碎的调子宣告“出事了”。
厨房的人也反应过来,女人们此起彼伏地帮助环儿将这一曲变故之乐邹下去,男人们就要清醒得多,几个大胆的用眼神简单地交流了下,便四散开来,牢牢将五儿围住。李婶看到烧火的小何子跑出了院子,料想他去请老爷了,暗叫不好但也无计可施。五小姐这次必死无疑了。
“都别过来,过来我还要扎她。”五儿没有丝毫惧意,她扬了扬手里的匕首,作势就要朝长孙明月刺去。长孙明月晃荡着身子,眼中仍旧是不可置信,后背见了血是无疑的,好在五儿力气小,伤口应该不深。想到这里,又环视了下四周,她反倒冷静下来,看着五儿说:“五儿,姐姐只不过是要你去前厅吃饭,为何要这般做。”
第一章 :城中相识尽繁华9 第九节
五儿一挑眉,奇怪长孙明月为何如此言语,忽然间灵光一闪,紧接着便看见心急火燎的长孙无忌一行人鱼贯而入,长孙夫人一把将长孙明月抱在怀里,捂住她后背的伤口,厉声质问,“该死的奴才们,偏生不让我消停,好容易歇息这片刻,就闯出这般祸事。说,是谁怂恿小姐们玩枪弄刀的,还不给我拉出去。”
“五儿?!”长孙无忌知道夫人是不想在同僚面前失了颜面,再想想那个不冷不热的清月,不禁对她又敬爱几分。长孙无忌让厨房的人好生侍弄饭食,不能怠慢诸位贵客,又软言好语对夫人暗许承诺,才拉着五儿,命崔氏跟着,一起去了书房。
崔氏路上心痛至极,一进书房便拉着五儿跪下,五儿却不依,伸手掸干净崔氏身上的脏土,担忧地问:“奶娘,可是摔疼了?”
“五??????五小姐,奶娘不疼,快,好生给老爷跪下。”傻孩子,快认错,认了错,说不定老爷能饶你一命啊。
五儿斜眼瞄了坐在椅子上正目不转睛盯着她看的长孙无忌,坚定地说了一声“不”。
崔氏慌了神,她咚咚地在地板上磕了三个头,“求老爷,好歹看在小姐的份上,饶了五小姐吧。都是老婢的错,老婢没有照顾好五小姐,才让她铸成大错。老婢愿替五小姐受死,只求老爷给小姐母女一条生路吧。”
“奶娘,不哭。”五儿抬起衣摆去擦崔氏的泪,不知为何,她的眼睛也渗出了泪水,悄悄地划过她肿胀的脸庞,沙沙的疼痛。
“五儿,你都这般大了。”长孙无忌蓦然出声。五儿狠狠地瞪着他,“你不许罚奶娘,都是我做的。谁叫长孙明月她让环儿打我,一下一下打得我的头都痛了,要不是我装死,说不定就死了!”
“装死?”长孙无忌有些哭笑不得,清月的性子娴静,他也自认沉稳,不想却有这么一个古灵精怪的女儿,倒是有些像妹妹长孙皇后,只是有些刁钻。若是他肯留心教导,应该会是个大家闺秀。自己一时疏忽,竟让她连对待父母兄长的礼仪都不知,还伤了亲姐姐。若是她不知礼仪还可以教导,只怕是心里上已经生出仇恨的种子。
“五儿,你为何刺伤明月,她是你姐姐啊?”
“我姐姐?那一个姐姐为何要对妹妹动手呢?兄友弟才恭,兄不友却求弟恭,太可笑。况且,她打我一个人就罢了,为何还要欺辱奶娘?爹爹你只看到自己女儿受伤,为何没看到我奶娘受委屈呢?好不公平。”
五儿如此一说,长孙无忌也有些嗔怒,原本想好好教导的心也淡了下去,自己当真是小看了她,人虽小,口齿倒是伶俐得很。“我且放一放你,好生在书房思过,待明日??????”
“为何待明日?要发变法好了,我才不怕呢。”五儿看长孙无忌面有薄怒,心里的委屈更甚。
“不要,大人,求您放了五小姐吧,她只是个五岁的孩子呀。“崔氏拽住上前的长孙无忌衣摆,说的好不凄凉。
“你看她哪里像个五岁的孩子?与其日后成为我长孙府的笑柄,不如今日早早了结得好。”长孙无忌一脚踢开崔氏,抓过五儿的衣领就把她提了起来。
大唐以马立天下,男子善骑射,就是女子也喜马术,长孙无忌虽是文官,但自少年便追随李世民南征北讨,自有一副好体魄。他提着五儿与他对视,只觉得这个女儿轻飘飘的,再看向她时,心里又有了不忍之意。可他出口的话又不能收回,想着五儿要是哭了,哪怕是张口求个饶,他都会前事不计的,最多罚她跪几天给夫人和明月一个交代。
可是五儿吃了称砣死了心,小小年纪却无甚惧意,一句一句话让长孙无忌自诩的好修养好作风都灰飞烟灭。
“好。”长孙无忌长叹一声,“生下如此孽障是我罪有应得,今日我就亲手结束了你,以免祸害遗千年!”
“大人??????”崔氏眼看长孙无忌就要把五儿甩到地上,心肝胆几乎碎裂。
“兄长真是会说笑,除了妹妹我,还有谁会祸害遗千年呢?”温润如玉的声音随着书房大门的打开,缓缓传进来,一身常服的长孙皇后牵着两个皇儿的手,款款走了进来。
“舅父,泰儿也要举高高。”李泰以为长孙无忌在和五儿做游戏,扎着两只小胳膊要长孙无忌抱。
长孙无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只是想吓唬五儿一下,没想真的要她的命,到底是自己的亲身女儿,血浓于水。五儿的话也的确让他生气,才有如此举动,幸好,长孙皇后来了,化解了一场血案。长孙无忌把五儿放到小腿的高度,才一把松开手,朝长孙皇后行礼。
长孙皇后微微一笑,“哥哥何必见外,今日只不过是有容来为嫂嫂庆贺生辰。至于皇后,在宫中侍奉皇帝陛下呢。”
“是,谨遵??????”
“哥哥,你这是在做什么?这个丫头可是清月??????”看到长孙无忌的神情,长孙皇后立刻肯定了自己的猜想。她的确是想来兄妹叙旧,便借口怕两个皇儿礼数不周,求得李世民允许自己出宫。她怕惊动众人,引来长孙家恃宠而骄的闲话,特意从后门进来,老管家简略地叙说了今日之事,她便带着李承乾和李泰径直来到了书房。他们站在门外听了有一会儿,只觉得五儿口齿太过凌厉,但又不得不承认作为一个五岁幼童的聪慧。
“承乾,快去将这个妹妹扶起来。好生看看,可有伤口。”
李承乾答了声“是”,前去扶起躺在椅子边的五儿,他小心地扶起她,忍不住轻轻摸了下她的脸,“怎么打成这样,疼吗?”
五儿本来想说不疼的,这些疼痛她都能忍住,可被李承乾这样温柔地一问,她突然觉得奇疼无比,抽着气点点头。
“别怕,我,我让人给你瞧瞧,上了药,就不疼了。”李承乾扶着五儿在椅子上坐下。李泰走过来,上上下下打量了五儿一遍,攥着拳头的手伸到五儿面前,极其不舍地说道:“妹妹,这个给你吃。”
李泰摊开手,里面是一个鸡蛋,五儿眼冒金光,也忘记疼了,只觉得肚子咕噜噜一阵赛过一阵的响。
李承乾笑着把鸡蛋放到五儿手上,“妹妹吃吧,没人笑你。”
五儿眨眨眼,抬起头问李泰,“真的给我?”
李泰有些为难,他其实想吃的,可是看到五儿被打得鼻青脸肿的,又觉得她很可怜,于是下定决心般闭上眼睛,十分用力说:“给你。”
五儿接过鸡蛋,小手轻轻地抚摸着,攥着鸡蛋就跳下椅子,扶起匍匐在地上的崔氏,“奶娘,我们回去。”
崔氏摸着五儿的头,老泪纵横,:“五小姐快给大人跪下认个错吧。”
五儿扯着崔氏的胳膊,头几乎低到胸口,任凭崔氏怎么劝说都不言语。
长孙无忌叹口气说道:“罢了,带她下去吧。好生在院子里待着思过,我稍后会吩咐人给你们送吃的去。”
长孙皇后微微一笑,对长孙无忌说,“她不过是五儿稚童,哥哥何必动怒责罚。如若你看不上,不如让我带回去。正巧,宫里过段时间要新招三百多宫人,都是五六岁的年纪,一起玩耍学习,可不是好?”
“娘娘,万万不可。”长孙无忌连忙说道,他瞪着崔氏,“你还不赶紧带她下去。”
崔氏低着头,拽着五儿胳膊,踉踉跄跄地往门口走。她的心慌乱无章,生怕让长孙皇后看到自己,等到出了门口,她才长出一口气。用龟裂的手摸着五儿的脸,心痛又自责地说道:“五儿,奶娘的五儿,你这是受的什么罪啊。”
五儿眼泪婆娑,“奶娘,五儿不疼,你别哭,你一哭五儿才疼。”
长孙皇后见长孙无忌坚持不准五儿进宫,也没再说什么,和他闲话了会儿家常,便带着李承乾和李泰回去了。
第二章 :花自飘零水自流1
从这之后,长孙无忌便对五儿关照起来,不仅要求府里的下人好生伺候她和崔氏,还让她和长孙明月、长孙冲三人一起读书。
五儿开始时很怕,腻着崔氏不敢去,直到长孙无忌亲自带着她去拜见了夫子张散生才放心下来。
张散生学问渊博,虽有着读书人的清高,但对于长孙家的这三个孩子却一视同仁,从不因五儿的庶出身份而故意责难她,相反,他倒是十分喜欢五儿,对她的功课也颇为用心,渐渐地竟然发现五儿非常聪慧,讲过的功课当堂就能记下来,对一些事情的思考也超出同龄的孩子许多。因此,难免对五儿的夸赞便多了起来。
长孙冲对这些倒不是很在乎,可是长孙明月心里就分外不舒服,她原本以为父亲要狠狠地惩罚五儿,却没想到,这个下贱的狐媚子不仅没被打,还差点被姑母皇后带进宫里,听说还要许给承乾哥哥。要是许的是别人她还没有这么大的愤恨,可是偏偏是她的承乾哥哥,这个野丫头怎么配得上高贵的承乾哥哥!
长孙明月躺在病床的时日,动不动就和照顾她的高竹韵哭诉,希望长孙无忌能够把五儿赶走,高竹韵却知道长孙无忌的心思,只能好好安慰女儿。[..info超多好看小说]
可是长孙明月怎么能够眼得下这口气,尤其是看到五儿大摇大摆,换了新衣服,牵着长孙无忌的手来书房读书时,心里的火气更是旺盛。既然父亲舍不得惩罚她,那她就自己来好了。
这天,张散生身体欠佳,教了三人功课便让三人自己温书,长孙明月对长孙冲说道:“哥哥,不如咱们来做游戏吧,这样待着好生无聊。”
长孙冲笑道:“你还是好好读书写字吧,明日夫子问起来,你不会又该挨说了。”
长孙明月撇撇嘴:“人家说‘女子无才便是德’吗?”说着,眼光往正拿着笔一笔一划写字的五儿望去,提高了声音问道,“是不是五儿?”
这半年来,长孙明月没有再和她过不去,她又跟着夫子学到了伦理纲常,想着自己过往也没有像树上说的那样,做一个好女儿、好妹妹,也就不能责怪父亲和姐姐那般对她。她一直想找个机会和长孙明月认错和好,可每次看到长孙明月凶神恶煞的脸,这个念头便消失了。今日,长孙明月这么和蔼地和她说话,她连忙放下手里的笔,恭敬地答道:“书上是这么说,父亲也说女子只识文断字便可。”
“哦?”长孙明月笑着走过去,站在五儿面前轻声问道,“父亲还和你说这话呢?”
“嗯,父亲是这么说的。”
“那父亲有没有告诉你,凡事要听兄长的?”
“说了。”
“那就跟我们一起玩吧。”长孙明月笑着牵起五儿的手,“以前是姐姐不好,你可千万不要怪姐姐,姐姐只是看你总是一副委屈胆小,见不得人的样子,心里着急呢。这下你读了书,胆量也大了起来,姐姐便放心了。”
五儿听她一口一个“姐姐”,以为她也要和自己和好,便连声说到:“姐姐,五儿没有生气。”
长孙明月呵呵一笑,拉着她走到长孙冲这边,“来,咱们一起和哥哥去玩。”
长孙冲看了一眼长孙明月,便低头继续读书,他知道长孙明月心里肯定打了什么主意,自己才不给她做帮凶呢。“你们去吧,我还要温书。”
“那好,五儿咱们去,别理他。”说着,拉着五儿的手就走出书房,往花园里走去。
初春的天气乍暖还寒,离开生着炭火的屋子,长孙明月没走几步便冻得直打哆嗦,五儿却十分兴奋,瞧着园子里隐隐约约开始发绿的花草树木,虽然叫不上名字,但仍觉得心情舒畅。“姐姐,咱们玩什么啊?”
“玩捉人吧。”长孙明月搂着胳膊,“你先闭上眼睛,我找个地方躲起来,等我说好了的时候,你便睁开眼睛找我,找到就算你赢。”
五儿拍着手笑道:“好啊好啊,那我现在就闭上眼睛吗?”她以前也偷偷看到府里的丫头玩这个游戏,自己早就想玩了,可是却没有跟她玩,长孙明月这么一说,她简直要欢呼雀跃了。
“可以啊。闭紧了,可不准睁开哦。对了,我就躲在这园子里,你就在这里找。”长孙明月笑嘻嘻地说。
“嗯。”五儿闭上眼睛,“姐姐藏好了吗?”
“没有,你好好站着,等我说好了再睁开。”长孙明月笑着往小路上走,直到快出了园子才大声地喊道,“好了。”
五儿睁开眼睛,已不见长孙明月身影,她环视园子,发现只有中间的假山能藏人,便蹦跶蹦跶地走过去,“姐姐,你在这里吗?”
没有。
她回头看来时的长廊,走过去,也没有。
她绕到高大的乔木后面,也没有。
她想了想,觉得是自己在寻找的时候,长孙明月变换了躲藏的位置,于是从长廊那边开始,把园子仔仔细细地走了一便,可惜都没看到长孙明月的身影。她有些泄气地坐在假山上,想着长孙明月到底藏在哪里,却被一个恼怒的声音差点吓得从山上摔下来。
“五小姐,你不好好在书房温书,在这里做什么?”张散生拿着藤条,怒气冲冲地吼道。
“我,我??????”五儿没了言语,知道夫子要罚了,只好乖乖地伸出手来。
张散生扬起藤条狠狠地抽了一下,“手这般凉,出来多久了?”
“一炷香。”五儿缩着脑袋小声说。
“还胡说,我去了有大半个时辰都没见你,原以为你本性好学,还想多教你些,没想到,竟然撒谎成性。”张散生又一藤条打下来,五儿的被冻得苍白的手心立刻红了起来。
第二章 :花自飘零水自流2
张散生本来是让书童去看下三人有没有老实温书,书童回来后却告诉他,书房里只有长孙冲和长孙明月,五儿不在。他来府里教书已经两年了,多少也听到些闲言碎语,便以为是两个人合伙欺负了五儿,急急忙忙过来,路上正巧碰上长孙冲的小厮,告诉他说看见五儿一个人溜到了花园,他过来一看,果然看到她坐在假山上,不知在发什么呆。
“还不老实说,是谁让你来的?”
五儿吸溜吸溜鼻子,张散生突如其来的严厉让她有些胆怯,不由得就把实情说了出来,“是姐姐说要来玩的。”五儿的声音穿过寒冷的空气传到张散生的耳朵里,听得他手下的动作更是加大力度。
五儿小脸上满是泪水,被打得疼了,忍不住就要把手往回缩。张散生见了,胸中怒气翻滚,“你跑到外面来玩,还要冤枉别人,真是,真是我素日看错了你。我这就去和长孙大人时候,教不了你,让他在给你找别人吧。”
五儿听了这话,顾不上疼,扑腾一声跪在青石板上,抱着张散生的腿哭道:“夫子不要,我知错了,是我贪玩,不管姐姐的事。夫子千万不要告诉父亲。”
张散生见五儿怕了,便说:“那你现在去书房,把抄写《论语》一遍。”说完,迈开大步就往书房走,走了两步,他回头见五儿还呜呜咽咽地跪在原地哭泣,不由得大声喝道,“还不快去,抄写之后拿给我看,不然不许吃饭。”
五儿站了起来,跟着张散生去了书房,到自己的位子上,打开书照着抄写。申时,长孙冲陪着张散生去用饭,长孙明月走了过来,委屈地看着五儿说道:“五儿你去哪里找我了?我等你好半天你都不来,被夫子骂了好一顿。”
五儿抬起红肿的眼睛,“我在园子里找姐姐,被夫子发现了。”
长孙明月看着她肿的和桃子似的眼睛,心里大笑不止,她装模作样地抬起五儿的手,“啊,怎么肿成这样,他打你了不成?”
长孙明月这么一问,五儿只觉得委屈更甚,也为自己刚才禁不住打而出卖长孙明月感到羞愧,眼圈又红了起来。长孙明月小手拍在桌子上,“五儿我们告诉父亲去,让父亲辞了他。(..info)”
五儿以为她真要去找长孙无忌,连忙拉住长孙明月的手,惊慌地说:“姐姐,不疼的。是我的错,不该出去玩的,别去找父亲,父亲会生气的。”
“可是他打了你啊。”长孙明月手里绞着绢子,看着五儿的眼神都是关切。
“没事,不疼的。”五儿笑着挥了挥手,“一点都不疼的。”
“是吗?”傻子,长孙明月心里笑道,谁管你疼不疼。“那我们一起去用饭吧。”
“夫子说,要抄完才能用饭。”五儿指着刚刚写了的三张纸说,“姐姐先去吧。”
“吃饱了才有力气啊,走,和姐姐一起去。”长孙明月拽着五儿就往外走,正好环儿过来叫她去用饭,她便对环儿喊道,“环儿,还不快请上五小姐去用饭。”
环儿应了一声,抱着五儿的胳膊就把她拉了出来,主仆两人驾着五儿,笑着往高竹韵那边走。
三个人一进屋子,门口的丫头打开帘子,“夫人,小姐来了。”
高竹韵正吩咐丫头们把饭菜拿罩子盖好,等长孙无忌下朝回来吃。突然见到长孙明月拉着五儿走进来,甚为奇怪。
长孙明月亲昵地叫了高竹韵一声,又拽着五儿的手,把她往身前一送,“五儿,快给母亲请安啊。”
五儿抬起头,看到高竹韵略有些怒意的脸,情不自禁地就缩到了长孙明月身后,两只小手紧紧地攥着她的衣服。长孙明月对五儿这一动作极为鄙视,又想到她那脏兮兮的手攥着自己的衣服,心里的厌恶情绪更甚。她身子一扭,手一拉,又把五儿展现在高竹韵面前,“五儿,怕什么,你奶娘难道没告诉过你,该怎么称呼母亲吗?”
五儿低着头,发出细若蚊蝇的一声,“母亲。”
长孙明月笑道:“真乖,来,快吃饭吧。环儿,快点儿来招呼五小姐吃饭。”
高竹韵听到这里,把长孙明月叫到里间,问道:“明月,你好好的把她带过来做什么?”
长孙明月拿起梳妆台上的琉璃铜镜照了照,然后对着镜子微微一笑说道:“母亲不必奇怪,我只不过想告诉她,她在长孙府里到底是个什么破烂货。别以为父亲让她去跟夫子读书就了不起了,还说什么姐妹友爱,我长孙明月可没有这般下等的妹妹。”她把镜子放到梳妆台上,伸手绕到后背轻轻抚摸着。“这块疤,是她送给我的礼物,我一定要好好偿还一份大礼给她。”她冷笑两声,听到外面环儿喊道“奴婢拜见大人”便瞬间转换脸色,挽着高竹韵的手就出来。
“父亲,你可回来了,我们都等你好久了。”长孙明月冲长孙无忌甜甜一笑,“大哥在夫子那边用膳,我看五儿自己一人,便叫她一起过来了。”
“嗯。明月真是长大了,懂得照顾妹妹了。”长孙无忌对此颇感欣慰,他扭头一看几乎要躲到屏风夹层里面去的五儿,两相对比之下,心里有了几分不悦,喝声道,“你躲在那边做什么?难道我还能吃了你不成。”
五儿蹭着步子挪过来,紧紧地贴在长孙明月身边。长孙明月把她按坐在椅子上,撒娇说道:“父亲,你就不要责怪五儿了,刚刚夫子已经打过她了,你看,她的手心都通红通红的。”
第二章 :花自飘零水自流3
长孙无忌一看,果真有些肿,但他又想到张散生近日常对他夸赞五儿聪明伶俐,不可能贸然打她。(..info无弹窗广告)看着一旁向来厌恶五儿,但今日却分外热情的长孙明月,不由得有些不好的猜测。“你犯错了?”
五儿摇摇头,随即又点点头,却一直没有开口说话。
长孙无忌见了,更是不快。“让你去读书学习,就学些在父亲面前当哑巴的本领吗?”
高竹韵让丫鬟们都出去,坐在长孙无忌身旁笑着劝说:“大人,怎么好好的又发火,你看把五儿吓得。”她冲五儿招招手,“来乖孩子,到母亲这里来,别害怕。”
“我真不知该如何去教导她,原以为让她和冲儿明月一起去读书,能有个长进,可你看她那副畏畏缩缩的样子,真不知随了谁。真是报应!”长孙无忌轻声叹息。
“大人好端端的说这些话,在家里说就罢了,可不要在皇上和皇后娘娘面前说这两个字。”高竹韵说道。
五儿瞧了瞧他们两个神色,隐约觉得是自己惹他们不高兴了,这时长孙明月又小声告诉她,让她把夫子为何罚她的事情说出来,她看了看长孙无忌阴沉的脸色,慢慢从椅子上下来,走到他面前说道:“父,父亲,是夫子让温书,我,我??????”她扭头看了看长孙明月,长孙明月微笑着看着她。
不能,不能把姐姐说出来,姐姐对我这么好。五儿这么一想,便说道:“我去了花园玩,被夫子发现,打了一顿。”
“你刚读书几天就学了这个本事,若我是夫子,肯定给你一顿板子。”长孙无忌一巴掌把五儿推到一边,“去院子里站着,犯了错还敢来这边吃饭。”
“父亲,五儿小,不懂事,你别气嘛。”长孙明月噗通一下跪在长孙无忌面前,“我身为姐姐,没有教导妹妹,你要罚就连我一起罚好了。”
长孙无忌平日便十分疼爱长孙明月,虽说知道自己的宠溺让她性子有些刁蛮,但却很少对她疾言厉色,心里容不得她受一丝一毫的委屈。之前他无意中听到下人们说五儿刺伤她是由于她先对五儿打骂,心里还有些怀疑,现下一看,却觉得根本就是一群奴才在乱嚼舌根。她小小年纪却是如此懂事,长大后必然也能像她的姑母一样母仪天下。.info长孙无忌火气小了些,笑着拉起长孙明月,“明月快起来,身子还没好利落,怎么就跪在这冰冷冷的地上了。来,爹爹好久都没和我的小明月一起用饭了。”
长孙明月亲昵地搂着长孙无忌的脖子,娇滴滴地叫了声“爹爹”,又迟疑地问道:“那五儿呢?”
“那她去外面好好思过。”
长孙明月心里暗笑,脸上却一副不忍的样子,“是父亲。”
五儿站在院子里,听着屋里时不时传出长孙无忌、高竹韵和长孙明月的笑声,心里涌出难以治愈的悲凉。她从来没有享受过那样的温馨时光,虽然奶娘一直告诉她,她的母亲是多么的美丽,多么地喜爱她,但是母亲对于她来说只不过是一个称谓符号而已;而她的父亲,似乎也不是父亲。她记得以前饿肚子的时候,她总是问奶娘,为什么父亲不来看她,不让她吃饱。那时奶娘就会把她抱在怀里,用她长满老茧的双手抚摸着她的后背唱歌给她听,告诉她,她的父亲忙于朝政,是大唐的栋梁之才。她现在才知道,奶娘那样说只是想让她心里好过些而已。她的父亲,是长孙冲、长孙藤、长孙明月这三个高竹韵生的子女的父亲,不是她这个庶出的野丫头的父亲。
春去秋来,转眼间又是高竹韵的生辰,因为这次不是正岁数,长孙无忌又因感染风寒缠绵病榻,高竹韵便不打算操办,就想一家人吃顿团圆饭,索性连戏班子都没请,可尽管如此,登门贺寿的人依旧络绎不绝。
“父亲,你可好些了?”长孙明月早早地梳洗完毕,和兄弟们一起去给高竹韵敬完茶,便来看望长孙无忌。长孙无忌见她只穿了一件嫩绿色的湖绉蚕丝长裙,连忙坐起身子对伺候她的环儿说:“去给小姐拿件外衣,天气一日较一日冷了,不要着凉了。”
长孙明月笑嘻嘻地结果丫鬟刚送来的药,纤纤玉指拿着白瓷汤匙轻轻搅动深茶色的汤药,“父亲,女儿身子好得很,倒是你每日里三层外三层的,反倒病倒了。”
长孙无忌见她脸颊白里透红,不像冷的样子,便放下心来,但仍打发环儿去拿外衣。环儿出去后,长孙明月服侍长孙无忌喝了药,又拿手帕擦了擦他的嘴角,最后从自己随手携带的小香包里掏出一粒甜梅子放到长孙无忌口里。“父亲,不要告诉母亲哦,不然又要说我了。”
“不告诉,父亲自然不会告诉你母亲的。我的小明月真是长大了,知道父亲怕苦。”长孙无忌哈哈笑道,感觉一直酸痛的身体竟然有了些力气,精神也不像往日那般恹恹的。他靠在床头,看着正叫丫鬟们做事的长孙明月,不由想起那个总是畏畏缩缩,连话都讲不清楚的五儿,“明月,近日五儿可又惹夫子生气了?”
长孙明月低下头来,原本绽放在脸上的笑容也在这一刻冻结,手指绕着绢子,欲语还休的模样更是加重了长孙无忌的偏见。“明月,五儿又惹事了?”
“父亲不要动怒,病才好了些。”长孙明月上前,小手缓慢轻柔地抚摸着长孙无忌的后背,“五儿的脾性我了解,她年纪还小,自然贪玩好动些。不过这些日子跟着夫子念书,倒好了许多,只是不知道她听信了哪个嘴碎的下人嚼舌根,一直对母亲不搭不理的,更别提请安了。母亲一直怕父亲伤心,不敢说,要不是明月今早看母亲独自一人唉声叹气,明月也不会说的。”长孙明月秀气的眉毛微微皱起,看上去很是痛心,“父亲,你千万别怪五儿,我是她的姐姐,会好好和她说明白这些事情的。”
第二章 :花自飘零水自流4
长孙无忌不听这些还好,一听连声咳嗽,面色发红,气的也眼泪都出来了,他拍着床沿冲外喊道:“来人啊,给我把那个不知道人伦短长的小畜生找过来,我倒要问问她,她母亲有什么地方对不起她,她兄弟姐妹有什么地方让她看不上眼,叫她这般记恨在心。”
长孙明月连忙上前扶住长孙无忌,脸上满是惊慌之色,心里却暗自发笑,她一面扶起长孙无忌下了床,一面站在一个温柔敦厚的姐姐的立场上劝解因妹妹不懂事而恼羞成怒的父亲。“父亲,五儿你说她两句便算了,我想她冰雪聪明,定会理解父亲是为了她好,不生怨愤之心的。”
长孙无忌冷笑道:“她还敢怨愤?!
长孙明月见长孙无忌这般表情,脸上满是惊慌失措,心里却乐开了花,想着如何在这把燃起的柴上泼些烈油,让火气烧的更旺些。她立时退后三步,“扑腾”一声跪在长孙无忌腿前,“爹,你就饶了五儿吧。她娘亲去世的早,崔妈妈又是个下人,教不得她大家小姐的礼仪规矩。不如,让她到母亲身边来,一则让她消了怨恨,二则可以好生教导,又有我和哥哥弟弟们在旁陪伴,她耳濡目染,自然懂得了君臣之礼、孝悌之道。”长孙明月说着说着,抬手牵住了长孙无忌的手,柔柔地摇晃了两下,撒娇说道,“爹爹??????你就答应了明月了吧。.info[]”
长孙无忌瞧着身娇体弱的女儿,连忙把她拉起来,爱怜地说:“明月,要是五儿能像你这般,父亲便放心了。”
长孙明月倚着长孙无忌,“父亲放心,五儿会的。”
忽而门外响起嘈杂之声,长孙无忌面露不悦,长孙明月连忙过去打开门,见刚才去叫五儿的小厮同方正拉扯着五儿的胳膊,五儿似乎还没有打理,头发乱糟糟的垂在脑后,脸上黑一块白一块的,不知是面粉还是木炭。
长孙明月微不可察地一笑,心说:她要是打扮得清爽伶俐的,父亲难免会心下不忍,可现在这般邋遢肮脏,就算我不说,父亲看了也不会舒服。
正想着,同方“哎呦”一声,胳膊肘抬起多高。他虽说已十五岁,但个子小,看上去倒和个十岁儿童相似。因为人安静,不多言多语,管家就派他在书房伺候长孙无忌读书,平时只负责端茶倒水、研墨铺纸之类,倒也没出大差错。今日恰巧来给长孙无忌送书,正好长孙明月将人都差走,便摊上了去叫五儿的活计。.info也怪他实心眼,见五儿在灶前正吹火,什么都不说上前就去拽。
崔氏身体不好,大夫给开了滋补的方子,五儿便学着煎药。她刚把火点燃,同方就来拽她,她回头一看,也不认识,看他的打扮又不像是府中的小厮,以为是哪里来的亲戚,迷了路,便说:“你等我把汤做好,便给你去指路。”
五儿推开同方的手,仍旧蹲下对着火灶吹。同方伸手拍在五儿的后背上,“大人叫你。”
谁知,同方个子像十岁的,力气却是个大劲的,一把就把五儿的小身板给拍得往前扑去,脑袋“咚”一声撞在灶台上,黑乎乎地抹了一脸。五儿额头痛得厉害,但还没有揉一揉,同方就把她拽起来,攥着胳膊往长孙无忌那边走,“大人有话要问你,叫你现在就过去。”
五儿踉跄着步子跟着同方,一听长孙无忌叫他,又是派了这么凶巴巴的一个人来,只觉得自己又要挨骂被打了,可是现在崔氏躺在床上,连个求情的人都没有。说到崔氏,就想到她的病,昨夜咳了一晚,痰里挂着血丝,嗓子都说不出话了,五儿眼泪都快出来了。“你等等,我去给奶娘做些汤水,随后便跟你过去。”
“不行!大人说了叫‘小畜生’即刻过去。”同方原话传达,使劲拉了下五儿,“快走!”
五儿一个不稳摔到地上,只觉得膝盖处火辣辣的疼,眼泪一滴一滴滚落下来,脸上的锅灰被冲出一道印子。“疼。”五儿呜呜囔囔地哭了起来,同方却不管,拽起五儿的胳膊就走。一路上,五儿跌倒好几次,但她都咬牙忍住了,这时见了长孙无忌,许是疼惨了,不由得在同方胳膊上狠命地咬了一口。
长孙明月见了,心下叫好,却三步并作两步上前对同方说:“还不快放开五小姐!”说着,伸手把五儿的头发拢顺,又拿出帕子去擦她脸上的灰。长孙无忌看过去无疑于一个有爱的姐姐,但却不知,长孙明月的力道有多大,每一下都重重地似乎要擦掉一层皮一般。五儿挨不住,身子往后躲去,倒惹得长孙无忌大怒。
“你这不知好歹的,一个大家闺秀,成日在做些什么?!这般肮脏邋遢,只怕街上要饭的花子都比你干净些。”
“奶娘病了,我,我在给奶娘做汤,他就过来拉我,才撞到的。”五儿揉着眼睛,低着头说。
“他拉你就跟他走便是,必是你扭扭捏捏不肯,你当我不知你是什么德行。”长孙无忌立在檐下,目光灼灼地指着五儿。
五儿抬头看了一眼,很快又低下去。长孙明月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左右为难得很,最终,她拉着五儿的手,跪在青石板上,诚恳无比地说:“父亲不要恼怒,我现在就领了五儿到母亲那里去,如果日后她再这般,您到时惩罚也不迟。今日她是为了崔妈妈,就宽恕她这一次吧。”
长孙无忌抬头看五儿哭得脏兮兮的,身上也不是很干净,不由摆摆手,“罢了,就跟你姐姐去吧。我且告诉你,再生什么事端,定然把你逐出府去。”
长孙明月牵着五儿的手出了院子,穿过长廊,路上不断有下人弯腰行李。环儿手里抱着长孙明月的织金流苏牡丹花样的缎面长披风,几次三番上前要给长孙明月披上,但却始终跟不上她的轻快步伐。环儿揉揉鼻子,也不敢发问,只好跟在她们二人身后,直到长孙明月七转八拐来到破败的后院才木讷讷地说:“小姐,怎么来这里了?夫人知道要问的。”
长孙明月抬眼环视小院,院子当中有一口水井,年深日久,水井沿儿已经被磨得光溜溜的,井边有些墨绿色的青苔,她把目光转移到五儿脏兮兮的小手上。
第二章 :花自飘零水自流5
五儿也低头去看,两个人牵在一起的两只手,黑白分明,尤其是她指甲中残留的黑色物质更显得她的邋遢。(..info)敏感的自尊心让五儿放开手并且把双手背到身后,局促不安地倒退了两步。
长孙明月轻轻一笑,在院子西北角类似于厨房的外面看到一个缠绕着长绳的木桶,眯着眼睛往五儿身边缓步走去,她拍拍五儿的手,温柔的声音有如三月和风,“五儿去打些水把手洗干净。”
五儿抬头看去,只见长孙明月狭长的双眼眯成两弯月牙,柔柔地散发出爱怜的讯息,鬼使神差般地过去拿起木桶,抓住缰绳往水井里放。
“咚”水面的平静被打破,秋水散发出清凉的味道,一圈一圈的涟漪慢慢漾开。五儿正把绳子把上来,忽然感到一只柔若无骨的手抚上了她的后脖颈,她扭头,看到长孙明月的笑脸。“姐姐。”五儿不明所以地眨眨眼,“怎么了?”
“怎么了?”长孙明月敛起笑容,精致的眉眼笼上一丝薄怒,她的手指用力地掐住五儿的脖子把她往下按,五儿一惊,手里的绳子脱开,眼见就要落入井里,她连忙回身去够,不料脚下一滑,身子摔倒,上半身正好落在井沿儿。她脑海一片轰鸣,本能地觉得要掉进那冰凉凉的水里里,但又觉得那水里似乎飘荡着什么东西在向她招手,她攀着井沿儿的手慢慢地松开了,脑袋几乎扎进水井里,凉意笼罩着她脸上的每寸肌肤,鼻子似乎已经感受到了水的气息,冰凉的,带着水藻味。
“大小姐!”一声惊慌失措的喊声让五儿的汗毛都惊醒了,“哦,奶娘。”五儿挣扎着要直起身子,手慌乱地往后够,很快就被一双有力却粗糙的大手紧紧地握住了。
“奶娘。”五儿被崔氏搂在了怀里之后懵懵懂懂地问,“你自己起来了?”
崔氏浑身都在发抖,她不敢想象要是自己晚来一步,这个自己视若珍宝的孩子是否还能再这样叫她,她紧紧地抱着五儿,巨大的恐慌袭击了她身体的每一寸肌肤,由于染了风寒而黄蜡蜡的面庞上的每一道皱纹都在抖动,干枯得已经翻了白皮的嘴唇不住地抖动着。
“崔娘娘,你怎么了?莫不是病了?怎么身子一直在抖?哎呀环儿你快把五小姐拉过来,不要把风寒过给她。她身轻体弱的,染了病可不知能不能熬过去?”长孙明月笑嘻嘻地拔下头发上的碧玉蝴蝶簪子在手中把玩,漫不经心地看着二人说。
“奶娘。”五儿的头被崔氏抱在怀里,几乎喘不过气来。
崔氏忽然放开她,拉着她走到长孙明月面前跪下,长孙明月冷笑,“崔娘娘,你这是怎么了?好端端的我可受不起这份大礼,别让我折福折寿啊。”她将手中的簪子在崔氏面前一划,崔氏本能地向后仰,但还没有移动多少,动作就顿住了。她原本清亮的眼睛如今却是浑浊无比,犹如涂上了暗黄色的蜡油,要不是淌出了几滴泪水,长孙明月几乎要怀疑她的那双眼睛是瞎掉了,让她莫名地有种恐惧感。长孙明月手一颤,正赶上崔氏把动作顿住,簪子划过时夹杂着微风,沿着崔氏颧骨往嘴角的位置划去。
长孙明月吃了一惊,手下明显不顺遂的阻势让她惊叫出来,她的确是想在崔氏或者五儿脸上划上几下,可是,她只是想吓唬吓唬她们。所以当那道不细的白痕在崔氏脸上慢慢泛红并且肿胀起来,连带着毛细孔也变粗大起来时,长孙明月还是有些慌乱。她听见自己心跳得厉害,身旁的环儿已经“啊”地一声蹦起多高,长孙明月红着脸,挑着眼角骂道:“还不快带着五小姐回我娘那里去。”
环儿收抚着胸口安慰着她躁动不已的心脏,畏首畏尾地上前去拉五儿,“五小姐,别叫奴婢为难了。”环儿偷偷看看长孙明月,簪子还捏在她手里,她恍惚觉得簪子像长了眼睛一样,往她脸上飞来了。环儿手一拽,把五儿拉起来,兔子一般撒腿就往外跑。
五儿大叫,“奶娘,奶娘流血了,我要去看奶娘。”
长孙明月把簪子插在头上,“哪里流血了?五儿你看花眼了,快点儿和姐姐回去。”
五儿不信,挣扎着身子要往崔氏那边跑,长孙明月伸手狠狠地掐了她胳膊一把,低着头凑到她耳边威胁着说:“快点儿和我去,不然我叫个小厮把那个老不死的扔到井里,叫你这辈子也看不见。”说着,放开手,给环儿使个眼色,环儿立刻哆嗦着身子拽着五儿往高竹韵院子里拖。
五儿哪里肯走,干瘦的小手扒着灰白色的月洞门墙壁,直着脖子冲着崔氏叫:“奶娘,奶娘??????”
环儿又急又气,生怕做事不利再被长孙明月惩罚,她想起长孙明月阴狠的双目,不由浑身战栗。她咬着牙死命拽住五儿的胳膊,把自己心中的恐惧化成助纣为虐的力量,凌虐比她更弱小、更无辜、更没有依仗的五儿。
“你放开我,我要去看奶娘。”五儿平时断不敢对环儿大呼小叫,就是不小心撞见她也是早早地就躲开,可当她看到和她相依为命给予她保护和母亲般的关爱的奶娘,了无生气地倒在地上时,所有的害怕都烟消云散。她不知道从哪里来的胆子与力气,抬起腿照着环儿的肚子就踹了下去。
环儿不是很伶俐,心里还想着怎么制服五儿,好不挨打,根本没注意到五儿抬起的腿,以至于这一下着实地落在了她的小腹上。环儿脸色苍白地倒在地上,但拽着五儿的手却没有松开。五儿急了,红着眼睛跌到环儿身上,但很快就反应过来,对环儿又踢又打,环儿痛的连反抗都忘记了,抬起胳膊挡住五儿的拳头,呜呜咽咽地也不敢哭。
第二章 :花自飘零水自流6
崔氏迷迷糊糊地听到五儿的哼唧声,尽管非常微弱,但那微小的在她听来却格外的震撼,她扭转身子,不料只是这么一动,本来就酸疼的身子仿佛散了架一般。“奶娘,奶娘”,轰鸣的耳朵里都是这个稚嫩而委屈的音调,她知道自己不能倒下,五儿还需要她。崔氏趴在地上,额头紧紧地贴在青石板上,她浑浊的视线触及到井沿儿上绿油油的青苔,渐渐地涌出了一汪泪水。
老天,你不公平啊。如果要是有报应,就来报应我好了,不要让我的孩子们受苦了。
崔氏手指抠着青石板积攒力气,她一点一点地抬起头,手指攀上井沿儿,正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右肩膀就被长孙明月狠狠地踢了一脚。崔氏仰面倒下,金色的光芒在她眼前晃动,直到过了好久,她的眼中才有一个完整的金蝴蝶簪子形象,那蝴蝶做的栩栩如生,似乎是落在长孙明月头上一般。
长孙明月蹲下身子,手握着簪子指着崔氏,“崔娘娘,你怕什么?我是好意要带五儿去学规矩。”她狭长的眼睛微微眯起来,扬起下巴往五儿那看了一眼,随后很快转过头来,金灿灿的簪子在手中把玩,状似无疑地说,“不过,要是有人阻了她,让我爹爹晓得,不知会不会生气打了她呢?啧啧,这么小的人,挨上一顿鞭子,或一顿板子,真的好疼啊。”长孙明月脸上呈现惶恐神色,眼睛却得意地看着崔氏。
崔氏慢慢闭上眼睛,两行浊泪顺着眼角滑落到耳朵里,里面的声响更大了。“小姐,奶娘该怎么办啊?那个孩子好歹是你的亲骨肉,你却没有一丝心痛地舍弃了,让她受尽千般委屈、万般折磨。[..info超多好看小说]如果你要在,长孙大人如何都不会这样对待她啊。
五儿,奶娘的好孩子,只怕奶娘再也不能护你周全了。”
长孙明月直起身子,婀娜多姿地走到月洞门,冲着环儿骂了句,“没用的废物!”然后试探地拉住五儿正挥舞的小手,见她没有挣扎才放心地靠近,“五儿,别怕,姐姐不是要打你的。”
五儿瞪着眼睛看环儿,长孙明月立刻笑着说:“这是个傻丫头,误会了姐姐的意思。姐姐只是想带你去清洗一下,你看你衣服也破了,见了母亲多不恭敬。”
五儿往崔氏那里看,心里一疼,刚才活动的心思又开始动摇了。如果要按照长孙明月所说,她分明就是一个和蔼可亲的姐姐,可为何对自己的奶娘那般,看到她躺在地上,连扶都不扶一下。
长孙明月一看五儿神色有变,连忙厉声对环儿说:“还傻愣着做什么?没用的东西,还不快去把崔娘娘扶起来!笨手笨脚的,看我不回了母亲,让你去厨房烧火。”
环儿跌跌撞撞地跪下,“大小姐饶命啊,奴婢错了,奴婢不会再笨了,求大小姐不要让奴婢去烧火。”
长孙明月说那话本来是说给五儿听,想让她明白一切都是环儿那个丫头自作主张,所谓的惩罚也不过是顺嘴说说。谁知,环儿是个榆木脑袋,听风就是风,听雨就是雨,这么一来被吓得脸都紫了,找急忙慌地恳求。
长孙明月被气得不轻,心里骂个不停,可眼下又不能表现得过分,只得又笑嘻嘻地说:“好环儿,我逗你呢。快去,把崔娘娘扶到屋子里,再叫厨房给做些热汤。”
“真的?”环儿的一张脸上都是泪水。
“真的。”长孙明月点头。心里却恨不得给环儿几巴掌,看她飞快地跑去把崔氏扶起来,小声嘀咕,“真是个蠢货!倒弄得主子要哄奴才高兴!早晚把你赶出去!”
“多谢姐姐。”五儿说了一句,转身就往崔氏那边跑,把她身上沾着的脏东西拿掉,抱着她的腰说,“奶娘。”
崔氏吃力地抬起手摸摸五儿的头,“小姐,去和大小姐去吧。奶娘这没事。”
“我不去,我要和奶娘在一起。”
“去吧,孩子。”崔氏的眼睛空洞洞的看不出什么表情,“你是一个女孩子,还有可能,还有可能??????”
“奶娘。”五儿觉得有些害怕,崔氏从不这样对她说话,她的声音飘乎乎的,似乎飞在空中,让她有股莫名的恐慌。
“五儿,走吧,环儿会好好照顾崔娘娘的。”长孙明月笑着把手伸向五儿。
五儿犹豫再三,看看崔氏,又看看长孙明月,忐忑地把手放上去,“姐姐,一定要给奶娘送热汤,别加太多盐。”
“你放心,姐姐会告诉的。”长孙明月微微一笑,美艳绝伦。心里却想到一定会特意嘱咐厨房加多多的盐,让崔老婆子咳死。
高竹韵见到五儿没有表露太多情绪,只是让身边的大丫头翠凝去伺候她。翠凝浓眉大眼,身子挺拔,已经十七岁,在高竹韵身边有十年了,平时不多言擅语,可心思重,最得高竹韵喜欢。
翠凝带着五儿去厢房,叫人打来水伺候五儿梳洗。五儿正在仔细打量房子里的布局,看得眼睛都直了。她不敢相信,那雕梁绣柱的装饰、那散发着香气的高床软枕、那织金流苏绣着大朵牡丹花的帷帐,以后都是属于她的了,那么美丽的屋子,如果奶娘也能一起住进来就好了。
翠凝正在指挥小丫头们把浴桶搬进来,也不理会五儿,任她自己一个人去看。
“五小姐,沐浴了。”翠凝把水兑好,恭敬地对五儿说。
“嗯?”五儿还没有从沉醉之中醒过来,一回头看见两个小丫头抬着一个绣着姹紫嫣红花卉的折叠屏风放在地上,不由得好奇地摸了摸上面的花朵。
“五小姐,沐浴了。”翠凝她让两个小丫头出去,指着屏风后偌大的浴桶说。
五儿听说过翠凝,在传言中她是高竹韵身边最温柔和气的丫头,她又看翠凝一直“五小姐,五小姐”地叫她,便把她和环儿分为两类,也没有那么怕,踮起脚尖看着水桶里飘荡着的花瓣,问翠凝,“我在这里面洗澡吗?”
“是的,五小姐,需要奴婢替你换衣么?”翠凝问。
五儿轻轻地走到翠凝跟前,点点头。可那红红的耳朵却诉说了她的害羞与局促,翠凝瞟了一眼,抬手给五儿把衣服解开,一股淡淡的汗臭味飘进了她的鼻子,她几不可查地皱了下眉头,手上加紧了速度,脱好衣服后让五儿踩着矮凳进了浴桶。
真舒服啊。温热柔滑的水裹着五儿小小的身子,她舒服得眯起了眼睛。她以前沐浴的时候,根本没有什么浴桶,都是崔氏把水兑好放在盆子里,用葫芦瓢往她身上浇的。哪像现在这样,全身都包裹在温水里,而且还有香香的花瓣,好像要飘起来一样。
翠凝将粉色长袖如意花纹短襦双袖卷起,从银盒子里拿出一块猪苓,在温水里沾了一下,双手来回搓动,白色的泡沫夹杂着一股芍药花的香气落在五儿略有些干枯的头发上。
翠凝把猪苓放回盒子,轻轻团起五儿的头发搓弄,时而把手指贴着她的头皮按摩。五儿从来没有享受过这样的服务,心里漾起的快乐就要冒出来,她不知道该如何感激这个对她如此之好的人,开口说道:“姐姐,你真好。”
翠凝手照旧不慌不忙地拿猪苓、涂抹泡沫、拿丝瓜囊做的浴巾去搓五儿瘦小的身体,根本不在意来自一个小姐的赞扬。
五儿以为她没听见,又轻快地像一只快乐的黄鹂鸟那样,唱出心里的赞美,可翠凝仍旧无动于衷,好像一个聋儿一般,脸上没有一丝表情。五儿不死心,喊了句“痛”,翠凝手下的力度变轻,五儿这才用自己的方式确定她并不聋,只是不想和她多说话。五儿对这个认知有些难过,这可是除了奶娘之外第一个对她好的人啊。可是,她这么温柔地为自己沐浴,为何仍旧不屑和自己说话呢。
五儿直到很久以后才明白,有些看不起、有些不屑、有些刁难,是不一定要用语言和行动表现出来的。
第三章 :柔肠一寸愁千缕1
洗好之好,翠凝用锦帕将五儿身上的水珠擦干,拿过高竹韵让小丫头送来的一套嫩黄色的齐腰襦裙给五儿换上,又拿香脂香膏在她脸上涂抹。(..info好看的小说)等到她头发干了,翠凝把五儿头发梳好,把黄色绣百花的大袖衫给她套好。
翠凝这么一看,才发现原来干枯瘦小、肮脏丑陋的五儿,竟然是如此的明丽干净,不由得想起了只有一面之缘的韩氏。那时她不过十二三岁,去栏水堂给韩氏送饭,顿时惊为天人。她从来没见过,一个女子可以生的她那样美,大厅里的皇帝赏赐的夜明珠似乎都被她美丽的光芒折服,暗暗的总不如平时明亮。
而如今,这个无人问津的小丫头,默默无闻地朝着她母亲的方向成长着。只是不知,是否又是一个薄命的红颜。
翠凝收起心中的叹息,对五儿说:“五小姐,请跟奴婢去前厅见夫人。”
五儿整个人沉醉在锦衣华服的氤氲香气里,如在云端。她跟在翠凝身后,犹如一个真正的大家闺秀那般往高竹韵那边走。刚到前厅院子,就看见几个宫里的太监站在门外。翠凝料想是太子殿下来给高竹韵补寿礼了,前几日听人说皇后娘娘病了,太子殿下在身旁伺候。她正要带着五儿出去,有个伶俐的小丫头掀开帘子,轻手轻脚地过来,压低声音对翠凝说:“翠凝姐姐,是太子殿下来了。夫人说让她一会儿再来。”
翠凝点头,叫翠楼的小丫头又回去了。
五儿睁着大眼睛往里愁,不想一个太监把浮尘一抖,吓得她连忙把脖子缩回来,翠凝见状说:“五小姐,夫人有客,奴婢带你片刻后再来。”
“哦。”五儿跟着翠凝往回走,不死心地回头一看,正看到刚才抖浮尘的太监横眉竖目地瞪了她一眼,她连忙紧走两步,想赶紧逃离这让她遍体生寒的地方。
两个人刚出月洞门,迎面便看到慌慌张张的长孙明月。五儿见她换了一身大红衣服,更显得她肤如凝脂。她走的非常急,飘逸的丝带掉了下去,环儿帮她挽在手臂里,又拿着一个翡翠耳环递给她。
“奴婢拜见大小姐。”翠凝拉个下五儿的手,五儿也乖乖地说:“姐姐。”
长孙明月一抬手,“知道了。”又急匆匆地往前厅冲,快到门口的时候,她深吸一口气,摸摸头上的簪子,又低头看看一身打扮有无不妥,然后环儿才打开帘子。
五儿只听见长孙明月清脆的声音,“承乾哥哥,你怎么这么久都不来看我。”
“五小姐,走吧。”翠凝说道,五儿点点头,知道那不是自己能去的地方,于是跟着翠凝回了她的屋子,默默地坐在椅子上看着她收拾东西。
承乾哥哥?五儿在心里默默念叨,是不是那个贪嘴的小胖子也来了?五儿有些向往,但她随即想起了病床上的崔氏,于是问翠凝,“翠凝姐姐,我可以去看奶娘吗?”
翠凝放下手中的活儿,想着高竹韵恐怕要留李承乾用饭,这会儿也顾不上五儿,于是带着她一起去了崔氏那里。
长孙明月这次没有说谎,真的让人给崔氏送了热汤,但崔氏一心惦记着五儿,也吃不下多下。现下见她全须全尾,并且装戴整齐地过来,心里说不出的高兴,以为长孙无忌真的有心善待她,于是抱着她坐在床上,不断叮嘱她要听话,要忍耐,要好好跟着夫子读书。末了,还拿出一根金簪子塞到翠凝手里,低声下气地恳求,“翠凝姑娘,我家小姐还小,不懂事,凡事就劳烦你多照顾一二。”
翠凝怕自己不收簪子,会让崔氏更加忧虑,于是就答应收下,想着回去给五儿收拾起来,便把簪子放到暗袋,看到那簪子的雕花格外精美,便猜想是韩氏的。
五儿劝着崔氏又用了些汤,再把汤药喝了一碗,给她掩好被子,等到她睡着才不依不舍地被翠凝叫出去。
翠凝一回去就把簪子放到一个四四方方的锦盒里,小心地给收到紫檀木梳妆台的抽屉里,刚收好翠楼便来叫她,“翠凝姐姐,夫人叫你过去。”
翠凝叫上五儿,不了翠楼却说,“府上有贵客,夫人叫姐姐过去伺候,五小姐这边让奴婢先照顾着用饭。”
翠凝回头对五儿说:“五小姐,奴婢去去就来。翠楼会伺候你用饭,用过之后拿盐水漱口,奴婢已经准备好,有其他事情等奴婢回来再说。”
五儿点头应允,翠楼去厨房拿来吃食,她美美地吃了一顿,看着桌子上剩下的又想给崔氏带去,但翠楼却不允许,快速地收拾了。
这边翠凝到了高竹韵那里,哪里见到什么贵客,只有长孙明月在和高竹韵闹脾气。翠凝见长孙明月把丝带扔了,外衫也脱了,脸孔通红地坐在椅子上哭,便万分小心地上前答话。
高竹韵最宠溺长孙明月,拿帕子给她擦泪,小丫头举着一小盆冰块好在她哭完后拿帕子裹了敷眼睛。翠凝对高竹韵说:“夫人,奴婢来吧,别弄伤夫人的手。”
高竹韵把帕子放到盆子里,问道:“那边怎么样?”
“无事。”翠凝拿帕子裹了一块冰块,一点一点地往长孙明月眼睛上凑,尽管十分小心,但还是让这个娇滴滴的大小姐叫了出来,也许她只是想找个发火的渠道,只不过尖叫声太过尖利,听上去格外刺耳。
“大小姐,奴婢知错。”翠凝低声道歉。
长孙明月刚要骂,高竹韵却打断了她的话,“好了明月,母亲知道你受了太子殿下的气,可是也不要在翠凝身上发,你忘了她平时是怎么待你好的了?”
“忘了忘了都忘了。”长孙明月一把挥开翠凝的手,“她待我好怎么不去伺候我,反倒要去伺候那贱胚子。母亲你也是,你还说疼我,都是哄我的。翠叶给了大哥,翠竹给了二哥,聪明伶俐的一个都不给我。环儿那个傻丫头都快气死我了。”
高竹韵接过手帕,拉着长孙明月坐下,把她的头靠在自己腿上,温柔地把冰放上去,“环儿实在,最适合你这样火爆的性子。”
“实在什么啊,我不管,娘亲,你把翠凝给我,让环儿去跟五儿好不好?”长孙明月拉住高竹韵的手,软绵绵地央求。
第三章 :柔肠一寸愁千缕2
“傻孩子,五儿什么都不懂,所以才让翠凝去伺候,不然,到时去了你大伯家??????”高竹韵只顾着安慰长孙明月,不小心说了不该说的,一意识到连忙收住,想岔开话题。长孙明月却坐起来,兴致勃勃地问:“娘亲,爹真的答应大伯,把五儿送过去当成落梅的替身进宫吗?”
长孙明月双眼闪亮亮的,一看高竹韵没有否认,破泣为笑,拍着手叫到,“真是太好了,再也不用看见她了。”
高竹韵拿手指一杵长孙明月脑门,“小祖宗,小声点儿,仔细让你父亲听了。”
“父亲听了又怎样?难不成把我送进去换了她不成。”长孙明月面上尽是得意之色,声音又大,丝毫没有避讳的意思,看的高竹韵又是一阵长吁短叹,“你别胡说,这么没分寸,以后还怎么当??????”
“哼,母亲你不用急。反正姑母皇后应了我的,承乾哥哥肯定会娶我当太子妃。”长孙明月坐在高竹韵旁边,依着她肩膀撒娇,“娘亲,爹爹什么时候把五儿送过去啊?”
“明月,你小孩子家家操心这个做什么?再说,你父亲还没有下定决心。你大伯虽说和咱们同宗同族,但毕竟和你父亲不甚亲密。他勾结谋反,按说是砍头的大罪,皇上看着你姑母和父亲的情分上才饶他一命。如今即将选秀女,他又要来闹,不肯让落梅进宫,找你父亲来哭。”
“那就让五儿代替落梅不是皆大欢喜吗?”长孙明月撇嘴,“落梅年纪和五儿相仿,不是正合适吗。”
“胡说!”高竹韵拍下长孙明月的头,“这话你可不要在外面说,欺君犯上可是杀头的罪。”
“皇上才不会杀我呢。还是他封的我‘祥瑞小姐’。”长孙明月骄傲地撅起嘴巴,不无得意地说。
“最是无情帝王家啊。”高竹韵感叹,“明月,你日后也是要入宫的,千万不可这么毛躁,就算你姑母是皇后也禁不住天底下的悠悠之口。”
“娘亲,明月不会的,而且我和五儿又不一样,她进宫摆明是替落梅当宫女,我可是??????”长孙明月看高竹韵眉头又纠起来,连忙笑嘻嘻地把话咽进去,然后拉着她欢天喜地去用饭。[..info超多好看小说]
翠凝伺候完两个人,等到长孙明月走了的时候高竹韵对她说:“翠凝,你素来是我最信得过的,今天你也听到了,五儿她是要进宫去的。监门将军听信谗言,和刘德裕、元弘善起兵造反,那两个人被皇上诛了九族,皇上念在皇后的情分上,饶了监门将军,只把他们夫妻发配到四川,让落梅进宫。他们俩舍不得落梅,来求大人把五儿换了落梅。”
高竹韵轻呷一口茶,继续说,“大人耐不住他求,又想宫里有皇后娘娘照顾,五儿也不会如同一般宫女那般受人欺负,所以就允了她。”
“大人、夫人宅心仁厚,才会这般善待监门将军。”翠凝给高竹韵添茶,清新的茶香气在室内弥漫开来。
“所以你这几日要好好教导她,等到月底,监门将军就来接她,呆个一两日就会送她进宫。”高竹韵扶额,似乎有些疲倦。翠凝连忙去柜子里拿出醒目提神的药膏涂在她额角两侧,随后轻轻按压。
“等到她走了,你就跟着明月吧。那孩子被我们夫妻二人宠坏了,太毛躁了,你凡事多替她想着一二,我也就放心了。”高竹韵闭着眼睛,“你下去吧。”
“是,奴婢遵命。”翠凝说,轻轻地带上了门,让门外的小丫头们好生伺候,然后去了厢房,换回翠楼。
五儿躺在床上,翠凝把被子给她往上拉了拉,五儿一下子睁开眼睛,“翠凝姐姐,你回来了?我还给你留了果子吃。”说着,从枕头下翻出一个折叠得整整齐齐的手帕,一层一层打开,当看到已经果子破掉,还有很多散渣的时候,不由得懊恼地说,“怎么破了,翠凝姐姐你别生气,明天我给你留更多的。”
翠凝摸摸她的脑袋安抚她,接过手帕,“五小姐快睡吧,奴婢就在外间,如果起夜,叫奴婢便好。”
“嗯。”五儿答道,躺回床上闭上眼睛。
翠凝又看看房间,见没有什么可收拾的,便吹熄了多余的蜡烛,只留一根最远的照夜,便去了外间。
翠凝关上门后,五儿又睁开了眼睛,看着还不太熟悉的房间,月光从窗户照到家具上面,在地上投下一片黑影,模模糊糊地看过去显得有些恐怖。五儿想起崔氏给她讲的那些小故事,把崔氏的手帕凑在鼻子下面闻闻,就像她在身边一样,慢慢地安慰着自己睡着了。
之后的日子出奇平静,高竹韵一反常态,时常把五儿叫到身边耳提命面,虽说只是要她好好跟着夫子读书,跟翠凝学习针织女红,但五儿却实实在在地念上了她的好,以为高竹韵过往对自己不理不睬,是因为自己不争气,心里暗暗决定一定要听她的话,做个好女孩,并且要像孝敬奶娘那样孝敬她。
长孙明月因为知道五儿迟早要走,也不屑再耍什么小把戏,两个人之间倒也相安无事。只是随着时间的流逝,长孙无忌并没有要把五儿送走的苗头,长孙明月又开始浮躁起来。
第三章 :柔肠一寸愁千缕3
这一日,五儿早早地起来,天气冷了,翠凝给她换上棉短襦,一朵朵牡丹花分外娇艳。五儿在地上转了一圈,扬起小脸高兴地问,“翠凝,好看吗?”
“好看,五小姐十分好看。”翠凝把短襦带子系好,伺候五儿梳洗用饭后,拿出提笼装好带给崔氏的食物,和五儿一起到崔氏那边去。
“奶娘,奶娘,五儿来了。”五儿像只小鸟一样叽叽喳喳地飞到屋子里。崔氏还没有起床,听到五儿的声音才缓缓睁开眼睛,吃力地撑起身子要坐起来。
“奶娘,你躺着。”五儿按住崔氏的胳膊,把被子往上拉拉,小脸忽然皱了起来,“奶娘,你怎么还盖薄被啊,要是晚上着凉了怎么好?”说着跳下床,搬过凳子踩在上面,打开柜橱去拿被子。
崔氏看的心惊肉跳的,生怕五儿摔下来,可身子又酸痛难忍,动一动就是一身的虚汗,她吓得大叫,“五儿,快下来,别摔到你。”正在崔氏焦急万分的时候,翠凝进来,把五儿从凳子上抱下来放到地上,自己把被五儿拽得乱七八糟的橱柜里找出厚实一点的被子抱下来,轻轻地给崔氏盖上。
崔氏感激涕零,“翠凝姑娘,真是辛苦你了。”
翠凝笑道,“崔娘娘,你不要这么说,这些都是奴婢该做的。”说着,把提笼打开,拿出里面的果子点心摆放到茶几上,叫五儿陪着崔氏说话,她去院子里打水。
翠凝把水桶甩进井里,吱嘎吱嘎的辘轳声便幽幽地顺着她摇动把手的声音传出来,等到绳子缠到尽头,她把水桶提上来,水桶的木制提手上冰凉刺骨,她的手一抖松开了,水桶“咚”的一声落进了井里,起了好大一个漩涡,溅起的水珠飞到她的脸上,莫名的有些心惊。翠凝失神地看着自己的手,好一会儿才下意识地揉揉,然后把吊着钩子的绳子放下去去打捞水桶,再提了一桶水。
水桶柄仍旧很凉,但她这次牢牢地握住没有松开。她到了厨房生了火,烧了一壶水,刚把水壶提下来,出门就看到裹得严严实实的长孙明月正在门口站着。
“大小姐。”翠凝走过去朝长孙明月一俯身。
“翠凝,你怎么在这?”长孙明月问道,“你还真是拿那个小野丫头当主子了?我告诉你,你要是一心一意对她,那你就傻了知道吗?她早晚是要被赶出去的。”
“是,大小姐,奴婢不敢。”翠凝低头认错,不知道长孙明月又要做什么。
长孙明月“哼”一声绕过翠凝,径直走到崔氏屋子里,一进去,就恨不得出来。屋子里有一股腐朽的臭味,夹杂着点心的油脂香气,闻起来格外难受。[..info超多好看小说]但她一想到此次前来的目的,又不得不硬着头皮皱着鼻子进去。
“姐姐,你也来看我奶娘吗?”五儿看到长孙明月,跐溜一下爬下床,拉着她的手问。
长孙明月甩开五儿的手,嫌恶地说:“滚开!你这个小狐媚子,打扮得妖里妖气的,和你那个死去的娘一样让人恶心!”
崔氏和五儿都愣住了,五儿漆黑明亮的双眼涌上一层白蒙蒙的雾气,就在她还在思索前几日还对她嘘寒问暖的姐姐为何又像以往那样对她百般侮辱时,长孙明月冷笑着推了她一把,“你是不是又去父亲那里哭诉了?明明说好让你去给大伯当女儿,代替落梅进宫的,怎么迟迟没有动静?一定是你在背后搞鬼!你真让人厌恶!”长孙明月骂着尤不解气,五指成爪插进五儿的头发上,把本是光滑的头发弄得乱糟糟的。口里还念叨着,“承乾哥哥是我的,爹也是我的,娘也是我的,你这个小贱胚不准在他们眼前晃悠。”长孙明月越想越气,“啪”一巴掌就打在五儿脸上。
崔氏掀开被子从床上跌下来,挣扎着把五儿护在身后,“大小姐,你说什么进宫?让谁进宫?我的五儿不进宫,不能进宫,大人知道的。他不能让五儿进宫。”
“奶娘。”五儿惊慌失措地抱着浑身颤抖的崔氏,崔氏脸色苍白如雪,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五儿抚着她的胸口,忽然,一股温热的带着咸腥的粘稠液体从崔氏嘴里喷了出来,整个人也倒了下去。
“奶娘!”五儿蹲下身子痛哭出来,“奶娘你怎么了。”
崔氏攥着她的手,断断续续地说:“五儿,不,不进宫,不进。”
长孙明月没想到事情会这样,她只是想来气气崔氏出口气,一时之间也慌张了起来,但嘴上又不肯服输,“她就得进宫,明天就让她去,让她当奴为婢,一辈子都出不来。”
崔氏听后,眼睛一翻晕了过去,任由五儿怎么叫都没有反应。五儿趴在崔氏身上,哭得撕心裂肺。翠凝也觉崔氏看上去十分不好,转身便去叫人。
长孙明月站在五儿身边,恶狠狠地说道:“要去找人吗?别去了,那个老家伙死了。”
五儿挣扎着去推长孙明月,无奈却比不过她的力气,她红着眼睛问道:“你为什么总是欺负我?我到底哪里惹到你了?”
“哪里?”不说这个还好,一说长孙明月就都是怒气,李承乾上次过来,她精心打扮,满心欢喜地去找他,可见了面就问她五儿怎么没来。不过是一个没有名分的女人生的野丫头,竟然比她这个从小就定下婚姻的大小姐还让他挂心。她怎么能不生气,怎么能看她顺眼。长孙明月杏眼圆瞪,一把把五儿推在地上,冷笑指着崔氏说:“那个老不死的恐怕真的要死了,你还不去看看。”
五儿浑身的力气犹如被抽走,四肢发软,她看着倒在一边的崔氏,吐出的血让她的青布衣衫湿了好大一片,她握着崔氏冰冷的手说:“奶娘,五儿在这里,奶娘,你睁开眼睛,是五儿啊,五儿不进宫,五儿哪里都不去,就在你身边陪着你,奶娘。”
“五儿,想不想救你奶娘?”长孙明月抬起脚,踢了下五儿的腿。
五儿回头,泪眼朦胧间觉得长孙明月一张脸格外狰狞。是她错了,被虚情假意冲昏头脑,误以为长孙明月改变了对她的看法,真的要把她当妹妹看待。现在她知道了,所有的假象只是长孙明月的羞辱欺负更加畅快淋漓而已。她傻她笨她无知,上了长孙明月的当,为什么要惩罚她的奶娘呢。五儿抹了一把泪,手上的灰尘与泪液在脸上混合出一片黑色的阴影,她压抑下内心的害怕与惶恐,故作镇定地问道,“那你要怎么才救我奶娘?我都答应。”
第三章 :柔肠一寸愁千缕4
长孙明月没想到这么顺利,脸上划过一丝讶异,但转念一想便明白了,她得意地笑笑,云淡风轻地说:“跳下去。”
长孙明月手指的方向是院子里那口老井,这时候的井水冰凉刺骨,五儿记得崔氏每年这个时候提水手都冻得红通通的,像冬季里放在屋外的胡萝卜,笼罩着一层白霜,看着就冷。她手撑下地,慢慢地站起来,摇摇晃晃地走过去,低头看着平静无波的井水,那里面幽深黑暗,只有她模糊的影子。她回头看了一眼崔氏,哀切地叫了一声“娘”,便一头扎进井里。
“咚”的一声,随后一切归于平静。
一切来得太过突然,五儿没有任何犹豫地纵身一跃,瘦小而决绝的身影似乎被时间凝固住定格在长孙明月的瞳孔中。她根本就没想让五儿真的跳下去,只不过随兴想到那里,当然她更不会料到五儿真的跳了下去。
她逼死了她的妹妹。
尽管她从没拿五儿当妹妹,但是血缘是永远都不能磨灭的,五儿为她青涩美好的少年时代书写了最浓重最颓败永远都不能磨灭的一笔----她逼死了她的妹妹。
她将如何面对悠悠之口?
母亲,母亲会原谅她的,她最爱她。但是父亲呢?那是他另一个女儿,他心里一定会对自己有不好的印象。皇后姑母呢?她仁慈善良,母仪天下,对待其他妃嫔生的子女都仁爱有度,她会如何看待自己,会不会不要自己当太子妃?而承乾哥哥呢?他还想念着五儿,如今她被自己逼死了,他肯定会厌恶自己的,觉得自己凶狠残忍、蛇蝎心肠、阴狠毒辣??????所有负面的词汇都将从他口中说出。一想到李承乾摇着头,悲悯又嫌恶地看着她,长孙明月再也忍不住,尖利的“啊”一声,脸上的笑意荡然无存,被浓浓的恐惧代替。
“明月,怎么了?”高竹韵和翠凝还在院外的时候就听到了响声,两个人跑进来,看到长孙明月摊在地上,抱着头大叫。高竹韵面色苍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翠凝环顾四周看不到五儿的踪迹,以为她到屋子里去了,可进去一找也没找到,她扶着门框目光不知为何落到水井上,脑海中“嗡”的轰鸣,一个念头闪现。
而这时,跳进水井的五儿喝了几口冷水,浑身上下冻得难受,本能地开始挣扎,双手卜楞着水井光滑的四壁。翠凝跑到井边,正看到一双小手从井里伸出来,胳膊上的衣服她很熟悉,是她早上才为五儿穿上的。翠凝伸出手去一把攥住五儿的手,咬着牙想要把她拽出来,可她心里又慌乱,五儿身子又一直往下坠,竟然把她往下带了些。翠凝急得要流出眼泪,对着正上演母女情深戏码的高竹韵说:“夫人,快来救救五小姐。”
高竹韵闻言抬头,又看看浑身抖得筛糠般的长孙明月,一阵惊慌,按着长孙明月的肩膀问道:“明月,你做的?你好糊涂啊!”
“母亲,母亲,不是我,不是我。”长孙明月连声喊道,“她,她自己掉进去的。”
高竹韵虽不喜爱五儿,但到底没有丧尽天良,放下长孙明月,和翠凝一起把五儿从井里拉出来。两个人把五儿平放在地上,高竹韵看着五儿苍白得发青的脸色,也有些怕。那毕竟是宴清歌和他的女儿,如果让长孙无忌知道了,恐怕长孙明月??????高竹韵不敢想下去了。
“夫人,我去叫大夫。”翠凝见高竹韵没有动静,怕再耽搁下去,五儿就凶多吉少了,头一次在高竹韵面前不问而说。
“等等。”高竹韵叫住已经跑到门口的翠凝,“你去叫大人,说五小姐要给崔娘娘烧水洗澡,井绳断了,不小心跌进井里,我去叫大夫。”
“是,奴婢遵命。”翠凝怕出了什么意外,一出月洞门就撩起裙子往府里的大夫居住的杏林宅跑去,完全不顾高竹韵发现的后果。可即使如此,也没能挽救崔氏的性命。她带着对五儿的不舍与眷恋,结束了自己飘摇的一生。
长孙无忌得知后,也有些哀痛,吩咐了管家找个风水宝地将崔氏厚葬。
五儿一日后才醒过来,神智还没有清醒就喊着“奶娘”,在外间煮茶的翠凝听到了,把刚选好的茶叶连忙放进茶壶,洗净了手进去一看,果然五儿已经醒了,半个身子已到床边,想是要下床。翠凝上前把她扶住,欣喜地说:“五小姐,你醒了。”
五儿扶着翠凝胳膊:“奶娘呢?”
翠凝低头不语,从床头拿过一件鹅黄锦缎狐狸毛领夹袄给五儿披上,“五小姐,昨天下了雨,阴冷阴冷的,多穿件衣服吧。这是上个月新给小姐做的衣服,还记不记得?”
“奶娘呢?”五儿理也不理翠凝,只一口问奶娘。
翠凝琢磨着五儿刚从阎王殿前走一遭,大夫说禁不住刺激,有心要瞒着她,可五儿的一双眼睛灼灼生华,满满期待,她倒不忍心了。
五儿见翠凝闪闪躲躲的样子,扒着她的手,又问:“奶娘呢?”
翠凝哽咽难言。
闻讯赶来的高竹韵掀开帘子进来,对翠凝说道:“你也别瞒她了,知道的人说你的好心,不知道的要说你阻了她去拜祭她奶娘,趁着还没出三日,让她哭一哭,也算送了崔妈妈,尽了她一片孝心。”
翠凝见高竹韵如此,心中虽觉得过于残忍,可到底自己只是个丫头,不敢唐突了当家主母,只好对五儿说:“五小姐,崔妈妈已经去了,你万不要如此伤心,让她好好去吧。”
五儿听了,如同炸雷急雨,将她心中仅有的半点希望给炸碎冲净,一时间大脑尽是一片精光,停了一会儿才呆愣地望向翠凝,眼珠一动不动。
翠凝看了十分难受,高竹韵说道:“翠凝,你去给五小姐准备些参汤。”
“是。”翠凝依依不舍地告退,在心里念叨着:崔妈妈,你若在天有灵,就保佑保佑这个可怜的孩子,少遭些罪吧。
五儿两眼直瞪瞪的,高竹韵坐在绣墩上,见她这般光景,喉间竟也有些哽咽。一则因她一个幼女失去挚亲,一则因自己还要雪上加霜而愧疚,但她掐着手心强迫自己把这一切的罪过恩怨都归结在宴清歌、宴曼舞两姐妹之上,便冷冷开口道:“你奶娘昨日申时走的,走的时候还念着你,只是可惜你人事不省的,也没见到最后一面。”
五儿泪流如雨,只觉心里被挖空一大块,越看高竹韵越觉得面目可憎,直起身子挥舞着胳膊扑到她身上,胡乱地厮打一通,“是你们害死奶娘的,是长孙明月,我要杀了她,我要杀死她。”
第三章 :柔肠一寸愁千缕5
“放肆!”高竹韵一把拎着五儿的头发把她摔在地上,站起身颐指气使地看着她,“你不过是府里一个野丫头,连个奴才丫鬟都比不上,竟然敢殴打我辱骂明月,你难道是想找你奶娘去吗?”高竹韵呵呵冷笑两声,抬腿踩在五儿头上,就犹如把宴清歌和宴曼舞踩在脚下一般,一股难言的让她的四肢百骸都格外畅快,她露出一个狰狞的笑容,“宴清歌、宴曼舞你们这两个贱人,一定要死不瞑目啊,看看你们的女儿是如何自相残杀的,哈哈,你们以为你们死了就解脱了,就一了百了了吗?做梦!休想!”她使劲地连连跺脚,五儿的尖叫声让她更为愉悦,脚下越来越用力,直到心里的愤懑、不甘、妒忌释放殆尽才松开脚,温柔地如同一个慈母,替五儿擦干净脸,抱她躺在床上,握着她的手说道:“五儿,你知道我为什么能够肆意辱骂你、殴打你吗?”她凑近五儿的耳朵,轻柔地声音如同鬼魅,“因为我比你强大,我是长孙府的夫人,而你只是一个庶出的没有母亲的野种。除非你能够像皇后娘娘那样母仪天下,否则你这辈子、下辈子生生世世都会被我踩在脚下,你懂吗?进宫去吧,你要进宫,只有进宫了,你才有可能成为至高无上的女人,才能做你想做的事情,才能随心所欲对付我和明月,进宫去吧。对你父亲说,你要进宫。”
翠凝听到这里心头大震,她纳闷高竹韵为何会提起息王李建成夫人宴清歌,又纳闷宴曼舞是谁,更纳闷高竹韵为何会对五儿这般阴辣狠毒,简直有失风范。思及此,她连忙悄声退出去,生怕高竹韵发现她听到机密从而惹祸上身。
“翠凝,你鬼鬼祟祟在这里做什么?”身后猛地想起一个声音,翠凝吓得心几乎要从胸口跳出来,她转身行礼,“回大小姐,奴婢奉夫人之命给五小姐端来参汤。”
长孙明月一反常态地没有多问,站在廊下掐花儿玩,让环儿去叫高竹韵。
高竹韵出来看了眼翠凝,翠凝心虚地低下头,只听高竹韵说:“好好照顾五小姐。”拉着长孙明月便离开了。
翠凝见三个人走远,才急忙进去,她把参汤放在外间的红木圆桌上,到里间一看,五儿仰面倒在床上,脸色青紫,眼睛紧闭。她心下害怕,伸了手指到五儿鼻尖一探,这才放下心来,把被子给她盖好,绞了热帕子给她擦脸。五儿的泪水没有征兆地顺着紧闭的眼角流了下来,温热地冒着微咸的白气,一股脑流进砌花金边的六菱角枕头上。翠凝叹口气,怕她躺着哭喘不上气来,把她扶起来抱在怀里,拍着她的后背说道:“五小姐,你哭吧,哭出来心里也就不难受了。”说完,她的心里也酸酸的,也掉了几滴泪。
第二日,五儿被关在房间里,依旧是翠凝照顾她,两个人谁都不曾开口讲话,房间里静谧无声,白天里也让人有些害怕。第三日,五儿开始发烧,梦里一直哭着喊着叫奶娘,翠凝听得十分心疼,可也没有任何办法。第六日,五儿才彻底清醒,整个人瘦小孱弱,脸没有巴掌大,躺在床上直着一双眼睛看头顶的床帐子,翠凝好说歹说喂了些鸡汤。午间的时候,翠凝从袖子里拿出一块月白锦帕,打开把里面的玉佩递给五儿说道:“五小姐,这是崔妈妈走之前塞给我,让我交给你的。你快收起来吧,可千万别让人看到。”
五儿接过玉佩抱在怀里,“奶娘有没有说什么?”
翠凝说:“不进宫。”
傍晚的时候,长孙无忌破天荒地过来,翠凝竟然有些恍惚,手忙脚乱地去给长孙无忌倒茶。
“你先下去吧。”长孙无忌说。
“是。”翠凝瞧瞧床上病恹恹的五儿,恐怕她说了什么热闹长孙无忌,但又想着他们好歹父女一场,总不会置她于死地,便收拾一下出去了。
“五儿,好些了吗?”长孙无忌看着不言不语的五儿,竟然有些胆怯,“你奶娘年岁大了,又受了风寒,才会??????爹已经把她安葬到好地方,你放心吧。”
“我要进宫。”
“什么?”长孙无忌面露不悦。
“我要进宫。”五儿重复一遍,“我要进宫。”
长孙明月看着五儿倔犟的样子,心不由得一痛,曾几何时,宴清歌也用这样决绝的表情与不容转圜的语气向他说出自己的决定。没想到,这么快,这样的场景又出现在她女儿身上。宴清歌她没有办法,可是五儿,他绝对不允许她进宫。“你当宫里是你想进就进的?你奶娘去了,你悲伤几天就算了,爹爹已经把她好生安葬,你身体好后去她坟上哭上一哭,把心里的哀痛散个干净。”
“我就是要进宫。长孙明月不是说,你答应了要我代替落梅进宫么?”
“她那是骗你的,你也相信?”长孙无忌起身上前,想靠近五儿,像对待长孙明月那样把她抱在怀里安慰,可一接触到她几乎是仇视般的目光,又望而却步了。他曾经在千军万马面前都临危不乱,可是对着一个只有六岁的女孩,他竟然从心里生起了几分畏惧。他抬到半空中的胳膊只好往下甩,装作惯常的样子,把双手背后,来回在五儿的床前踱步。
“去年皇后娘娘也说要我进宫,我去找她。”五儿掀起被子就要下床,长孙无忌眼疾手快地把她拽住,一把推到床角,三步两步走到门外喊道:“翠凝!”
翠凝从院门走进来,看长孙无忌形容气恼,不由得担心五儿。
“你这些天什么都不用做,好生在房间里看着五儿,等她彻底好了再送到夫人那里去。”
“是,奴婢遵命。”
“我不去!”五儿推开门,“我哪里都不去,我就要进宫!”她的声音飘飘渺渺的,虽然不大,但对长孙无忌却是致命一击。
“那就随我去吧。”一个温柔和蔼的声音传来,几个人往门口一看,正瞧见长孙皇后带着李承乾款步走来。五儿还记得她的模样,一时之间,仿佛看到救星般,挥舞着两只胳膊就跑了过去。
第三章 :柔肠一寸愁千缕6
五儿是早产儿,出生时就比一般婴儿要瘦小,常常生病,后来长孙无忌对她略加关心,倒是长了些肉,可崔氏去世对她打击颇大,如今看上去倒比以前更单薄了。现在她只穿了件亵衣,连鞋子都没穿,光着两只脚奔向长孙皇后的背影看上去分外消瘦。
“皇后娘娘,你还记得我吗?”五儿“扑通”一声跪在长孙皇后身前,仰着头问,“你现在带我进宫好不好?你曾说过,只要我想进宫就来找你,你一定会带我进宫的。”
长孙皇后微微一笑,把五儿从地上拽起来,“那你告诉我,为什么要进宫呢?”
“为什么进宫?”五儿望着眼前高贵典雅的大唐皇后,又想起自己身边一直委曲求全,连一口肉都要省下来给自己吃的奶娘,她们同样是女人,同样来这世界一遭,可际遇却千差万别。这都是她们的身份、权势使然,如果奶娘也是个皇后,或者是富贵人家的夫人,那她就不会生病了也没有人照顾,不会寄居在破小的房子里,吃穿洗漱都是自己动手,更不会被长孙明月气死。五儿觉得高竹韵那日所说十分有理,她只有成为有权利的人才能将他们踩在脚底下。
五儿紧紧地咬着嘴唇,半饷抬起头,认真地回答,“我要成为像皇后娘娘那样的人,不让任何人再有机会欺负我。”
长孙无忌听了一惊,“大胆!在皇后娘娘面前说出如此放肆的话。翠凝,还不带她进去。”
“是。”翠凝也被吓得不轻,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人走了几步竟然差点绊倒自己,粉色的百褶裙散出一大朵花,又很快在两只手的打压下落下去,她红着脸给长孙皇后行个大礼,“奴婢参见皇后娘娘。”
“你先带着五小姐下去吧。”长孙皇后说,“承乾,你去和五儿说说话。”
“是,儿臣遵命。”李承乾答道,说着,向五儿伸出手。
李承乾的手指修长白皙,五儿低头看着自己干枯,甚至指甲缝里还残留着不明黑色物质的手,怎么都不好意思放在李承乾摊开的手上。她把手背在身后,以为这样就可以不被人看到,从而也不会不好意思了。李承乾却固执地一点头,把手往她身前又送了一些,五儿睁大眼睛瞧他,忽地想起了长孙明月如果看到他们牵手时一定会暴跳如雷,不由得解着恨般抓住了李承乾的手。
长孙无忌瞧着两个人连带翠凝走远,不由得哀叹一声,略有埋怨地对长孙皇后说:“有容,你是铁了心要让五儿进宫啊!”
“哥哥,既然你知道,又何必再阻挡呢?况且,一切皆有天命,上次是崔妈妈不肯,现下她去了,五儿在这里也没有了牵念,不如让她和我去宫里。”长孙皇后笑着说。
“有容,你怎能信了那个老道的胡言乱语?不过是诳你而已。况且,长孙家也不止五儿这一个女儿啊。”长孙无忌语重心长地劝慰道,“如今四海升平,皇上又对你百般怜惜,几位殿下和公主聪慧乖巧,你还有什么可担忧的。”
“哥哥。”长孙皇后面露忧色,扶着院子里的石桌缓缓坐下,“哥哥你有所不知,这几年我没有一晚能够安睡,我总是梦见他们,我看到宴清歌身首异处,可她的脸一直大笑对我说早晚有一天我会受到报应,儿子造反、女儿早夭,无一善终。还有承敏,他一直叫我,让我把泰儿送过去跟他玩??????哥哥,你知道吗?我真的很害怕,这些我不敢和皇上说,可是你是我的亲哥哥,是我从小到大相依为命的哥哥啊,你就再帮妹妹这一次吧。”
当年的玄武门之变,已经随着败寇的鲜血以及王者的掌权而被刻意淹没,但凡是经历过那一场腥风血雨的人,没有一个人能彻底忘记当年的皇太子李建成那一声让人毛骨悚然的大笑。传闻中李建成曾用自己的血,行巫蛊之事,李家王朝将会世代受到诅咒。虽然李世民曾请来得道之人进行化解,并且大唐帝国在他的治理下日益繁荣昌盛,可他知道,妹妹从来没有忘记过那个老道的一句话,“长孙氏二女,一人为明后,一人为暗史,如此方可庇佑李氏子孙。”
“哥哥,就再帮妹妹这一次吧。如今朝上朝下都盯着我长孙家,生怕再有什么变动。就连皇上也因我为长孙安业求情而生气,所以我才说让落梅进宫,好使他们都放心。”长孙皇后拿出帕子轻轻擦去眼角的泪水,身子也微微向前倾,看上去十分疲惫。她盯着院子里的丁香树,树上的叶子已经所剩无几,枝干白突突的,怎么都想不到它在夏日的时候是如何枝繁叶茂、香气袭人。如果有一天,她和她的儿女们也落得个一别音容两渺茫的境地,该是何等凄凉。
长孙无忌又岂会不知长孙皇后的心思,他们二人幼年失去双亲,同父异母的哥哥多般刁难,两个人相互支撑,自是比寻常兄妹感情亲厚。长孙皇后自和李世民成亲以来,从来不曾这般沮丧,想必是所思太重,才让她一反常态落下泪来。长孙无忌心有不忍,可仍旧不想因此而松口让五儿进宫,“有容,落梅也是长孙家的女儿,她去陪你不是也可以?这样还能让皇上放下心,让群臣不再说三道四。”
“哥哥,我知道你因为我没有救宴清歌而生我的气,可是我我冒着欺君犯上的罪名,冒着违逆夫君的危险,把崔妈妈救出来了啊,她们主仆二人的救命之恩好歹也算偿还了。”长孙有容面容惨淡,呜呜地抽噎,“可你呢?连个女儿都舍不得,还向我隐瞒她的存在,要不是去年偶然撞见,你是不是打算瞒一辈子。你就这么怨恨我吗?我又不是让她去死,不过是不能出宫做个女官而已,我一定会好好照顾她,保护她,让她享尽荣华富贵的。哥哥,你就帮帮妹妹好不好?妹妹真不是有心为难你,要不是她的生辰八字刚好符合道长所说,妹妹怎会做拆散骨肉亲人的事情。哥哥!你就救救妹妹吧,你难道忍心看着妹妹去死吗?前几日我的头痛症又犯了,一整夜一整夜睡不着,丽质也缠绵病榻半月有余,你,你怎能如此狠心啊!”长孙皇后从未对长孙无忌说过这么重的话,话一出口,自己也愣了愣,瞧着长孙无忌仍没有松口的迹象,哭声不由得更大了起来。
“好了,有容你莫哭了,哥哥心都乱了。”长孙无忌俯下身子抚摸着长孙皇后的头发,想到五儿在府里也和长孙明月水火不容,高竹韵对她也不上心,倒不如让长孙有容带进宫,好歹在对白鹤大师的敬畏下,也会善待五儿的。好在五儿的样貌倒不是十分像宴清歌,不然他是如何都不肯的。“你就带她去吧。只是这么一来,难免落人口实。”
“真的?”长孙有容擦干眼泪,犹有不信,“哥哥,你放心,下个月宫里会新进一批五到八岁的宫人,都是作为女官来培养的,到时你找个府里知根知底的人送五儿去,我只暗中叫人关照,等到过几年再把她接到身边去。”
“那便如此吧。”
长孙皇后见长孙无忌答应,自然是喜不胜收,送给五儿许多东西,千叮咛万嘱咐长孙无忌照顾好她,等到十月初五送她去宫里。
第四章 :今日将身自入来
五儿进宫的事情确定后,长孙明月也消停了,高竹韵找裁缝给五儿做了几件入冬的新衣服她也没闹,反而说要把自己没上身的衣服也送给她。
长孙无忌找了府里管家孙叔峥的远方表哥杜林,准备将五儿寄养在他名下。这天他在书房里关了半日,晚饭时间也不见人,高竹韵亲自找了过来,见他书桌上摊着一卷卷书册,埋首正写着什么。
“大人,该用饭了。”
长孙无忌抬头见是高竹韵,连忙招呼她过来,“你看,这是我给五儿取的名字,你觉得哪个好些?”
纸上写着两排名字,无不舒雅大气,高竹韵心里发酸,想着长孙无忌对五儿也并非如表现的那般无情,恨不得此刻就把五儿送进宫里。她嘴角微微上扬,笑着说:“这些名字都很好,只是不知五儿进宫后,皇后娘娘是否会赐名呢。”
“这倒也是。”长孙无忌虽这么说,但心里不免有些遗憾。
十月初一,杜林按照约定来府里接人,长孙无忌牵着五儿的手送到后门,翠凝拿着五儿的包袱跟在后面,杜林的夫人林氏见了,连忙从翠凝手里接过包袱,笑着说:“姑娘我来。”
五儿见石狮子旁有辆半新不旧的马车,挣脱长孙无忌的手走了过去,手攀着车辕爬到马车上,背对着长孙无忌坐下。长孙无忌尴尬地冲杜林笑笑:“杜兄弟,这孩子就托付给你了。”
杜林作揖笑道:“大人,您这么说真是折煞小人了,小人一家有大人照顾着,全家老小都感激不尽,如今小姐过去住几天,就是我家的活菩萨,我们一定仔细照顾着。”林氏也在一旁搭言讪笑,承诺一定照顾好五儿。
“五儿身子不好,别让她着凉了。”长孙无忌心里头有许多话要说,可到了嘴头又说不出来。他想再嘱咐五儿几句,见她背对着自己竟没有一点留恋的样子,不禁有些心灰意冷。“回去吧,天冷。”
“哎。”杜林痛快地答应。
林氏上了马车,扯过一床蓝底白花的棉被盖在五儿身上,掰着她的肩膀,“姑娘,来,和你父亲说两句话。.info”、
林氏做惯了家务活,手又粗糙力气又大,五儿被她扭着身子,但头却依旧倔犟地别着。长孙无忌怕林氏弄疼了她,连忙说道:“上路吧,天冷。”
杜林扬起马鞭一抽,老马慢悠悠地走了起来。马蹄踩在青石板上“哒哒”作响。翠凝跟着跑了两步,喊道“五小姐,保重啊。”
五儿别着的脑袋似乎微微扭过来些,但马车已经转了弯,翠凝再也无法去辨别了。
十月的长安城秋意浓,宽敞的道路上积攒了一层黄叶,有的还在负隅顽抗,与秋风一较高下,在高高的树枝顶端悬挂着,秋风吹过,沙沙作响,稀疏的叶片间洒下的日光也不再炙热,薄薄的,笼罩着几分寒意。
马车一拐弯,五儿的脑袋就立刻转了过来,她伸长脖子,似乎在期待长孙无忌,或者翠凝能够追过来,可他们走出昌乐坊都没见一个熟悉的人过来。五儿想,若是奶娘还在,绝不会如此,她肯定会哭哭啼啼地追着马车的,可随即她又想到,若是奶娘还活着,绝不会让她进宫的。她摸着脖子上挂着的玉佩,眼泪蓦然间滑落。
“怎么?想家了?”孙氏掏出一块帕子递给五儿。那块帕子已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布满了黑色的不知道是何物的点子。五儿不敢用这样的东西擦脸,孙氏见了,大咧咧地笑道:“姑娘你果真是大户人家的小姐,还怕脏啊,不脏的,我都舍不得用的。”说着,拿起帕子在五儿脸上一顿乱抹,痛得五儿呲牙咧嘴的,眼角下面红了好大一块,倒是不敢再哭了。
孙氏把帕子放进袖兜里,哼起了小调,咿咿呀呀的,五儿也听不明白。倒是杜林听得很高兴,在前面附和起来,唱到高兴处把鞭子扬到半空中,抽出剧烈的响声。
“哎,姑娘,你为啥要进宫啊?”孙氏唱歌唱厌了,就靠在车杆上逗五儿。
五儿掰着手指,小声说道:“我要去皇宫,这样才能让奶娘过上好日子。”
孙氏好笑地望着五儿,问她,“你可知道皇宫是什么地方?那就是吃人的魔窟,你这样的傻姑娘进去也就当个宫女,做些粗活,每月几两银子做到头发花白。”
“这个?”五儿疑问地看向孙氏,她虽然聪明,但是从来没有人和她讲过外面的世界,她的认知只停留在长孙府之中。可她又不甘心被人看扁,于是胡诌道,“才不是呢,我进了宫才不是当宫女,我要当皇后娘娘那样的人,高贵、美丽、让人臣服。”
孙氏轻笑一声,随即搂住五儿的小身子,嘱咐道:“姑娘啊,你还小,等你长大就明白了。越是美好的东西内里越是脏污丑陋,越是你追逐的东西越让你失望痛苦。女人这一生,什么名啊,利啊,财啊,色啊,都不如一个倾心相与的男人来得重要。”孙氏微微笑着,红扑扑的脸颊闪现着醉人的温柔,连眼角的鱼尾纹都是舒缓而多情的,她望向杜林,杜林恰好回头,两人四目相对,静谧美好。
第四章 :今日将身自入来2
十月初五是入选的宫女们进宫的日子,孙氏早就准备好了五儿的包袱,尤不放心,一大早起来又检查一遍,见秋冬衣服、帕子、鞋袜都齐全才把包袱系上,她做好饭,想了想,又从里屋西墙柜子里拿出几两碎银子包在一个红色帕子里塞在五儿的包袱里,这才去叫五儿起床。
五儿迷瞪着双眼,外面天色还是黑压压的,指尖脚尖有些凉意。孙氏拿热帕子给她擦了脸,捏着她的小手说道:“姑娘啊,还没睡醒哪,今儿要进宫喽。”说着说着自己声音倒先哽咽里,她背过身去擦一把眼睛,拿出过年过节才舍得用的面油给五儿擦了脸,看她小手红红的,也擦了些,抱她坐在自己腿上给她梳头发。
五儿心里有股奇异的感觉,她虽然与孙氏相处不过短短五天,但也懂得这个朴实的乡村妇女是真的对她好。她抬头看向不甚清晰的铜镜,孙氏似乎有所感应般冲她一笑,是那么的美丽,就好像她从没见过的母亲一般。五儿哑着嗓子,指着铜镜说:“婶婶,等五儿有银子了,一定给你买一面波斯镜子。”这几天,孙氏带她去赶集,她看见许多新奇之物,也听到许多奇闻异谈,尤其对碧眼睛黄头发的波斯人好奇。
“好。”孙氏把五儿放下来,“婶婶一定等着五儿给买。谁买的都不要,只要五儿的。”
“嗯。”五儿使劲点头。
吃好饭,杜林雇来的轿子到了,孙氏把五儿的包袱放上去,又包了两包糖饼,“快去吧,路上赶车仔细点儿,要是晚了,就在城里住一晚上,黑灯瞎火的不着急往回赶。”
杜林坐上马车,“知道了,你快进去,风大。家里活儿我回来干,你歇着。”
五儿趴在轿厢小窗口,冲孙氏招招手,孙氏过去,五儿搂着她的脖子用力在她粗糙的脸上亲了一口,“五儿也会给婶婶买面油的。”孙氏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她轻轻在五儿脸上吻了一下,“婶婶等着五儿。你在宫里,要少说话,多做事,偶尔吃些亏不要紧,但千万别让别人欺负了去。如果在宫里待不下去,就托人带口信给你叔叔,家里好歹有口饭吃。”
杜林最怕孙氏哭,一哭他就心慌,下了车搂着她哄,“你瞅你,孩子又不是去虎窝狼窟,别哭了别哭了,再不走就赶不上了。”
孙氏抽泣着说:“走吧。”
杜林上了车,马蹄哒哒地扬起尘土,五儿从窗子里一直看着孙氏,直到她慢慢变小,消失不见。
太阳升起来后,天气暖和许多,雾气也消散开来,田地里的萝卜缨上染了一层白霜,在阳光下渐渐消融,间或一两棵白杨树笔直挺拔地耸立在田埂上,标识着地界,上面的鸟巢已没有鸟的踪迹,在树顶悬着摇摇欲坠,显得有些萧索。
卯时三刻的时候,两人从金光门入了城。守城士兵听说是进宫参选的,里里外外检查得格外仔细,杜林塞的银子也不收,检查过了就放行。
杜林见时间还早,带着五儿到西市一家卖胡饼的店里买了“托喀西”,杜林小心地掰了一小块塞在五儿嘴里,“香不香,我早就听人家说这家店的胡饼好吃了。”
五儿只觉得满嘴都是浓郁的奶香,她舍不得一下子咽进去,就用牙齿一点一点地磨。杜林把她抱到马车上坐好,把胡饼塞在她手里,“都是你的,都吃完哈,估计带不进宫里去。哈哈哈哈。”杜林爽朗地笑着,黝黑的脸庞闪耀着灿烂的光芒。
五儿掰了一块塞到杜林嘴巴里,杜林讶异地一挑眉,随后出了轿子架起马车。五儿捧着胡饼放到鼻子下用力一嗅,忍不住又吃了一小块,赶紧把其余的都放回袋子,想着让杜林带给孙氏吃。
辰时二刻,杜林驾着马车到了布政坊,找到此次选宫女的撷芳府,只见门前车水马龙,他下车和旁边一个看似车夫摸样的人打听,才知道这次选宫女,是全国大选,每省各上报三百名五岁至十岁,非医、非巫、非商贾和百工的良家女,聚集长安撷芳府,由宫中掖庭内监、掌事嬷嬷、礼教司仪、六尚二十四司轮番阅视,之后才可以入宫。
杜林笑道:“这哪里是选宫女,分明是选娘娘。”
那人凑近杜林低声说道:“你知道什么?!皇上去年释放了三千宫女,这次选拔,名头上说是填补空缺,实际上是皇后娘娘要选采女。”
“采女?”
“是啊。有好的到了岁数就配给几位小殿下和王公大臣,宫里调教出来的,行为规范、礼仪道德都比家里教养的好。”那人又神秘兮兮地说道,“听说杜如晦宰相的孙女、左武卫大将军的女儿,还有,皇后娘娘兄长长孙无忌大人的女儿都来了,你说这不是变相的选采女是什么。”
杜林听他提起长孙无忌,连忙又客气几句便回到马车上了。杜林越琢磨越不对劲,表哥告诉他是府里新来的小丫头被皇后娘娘看中了,怕直接从长孙府进宫会引来先来碎语,便拖他假扮五儿的父亲送她进宫。可他接五儿的时候,长孙无忌却亲自送出来,怎么说都不合情理,如果要是真如这人所说,倒有几分说得过去。难道五儿是长孙大人的女儿?杜林很快又否决了自己这个想法,因为他找不出理由说服自己,堂堂长孙府的小姐会因为一块胡饼而高兴雀跃,更不会如此寒酸。算了,杜林安慰自己,他只不过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而已,这里面的是是非非还是当做不知道吧。
第四章 :今日将身自入来3
过了一会儿,那人又过来告诉杜林去领牌子,按顺序逐一进去,杜林再三谢过,到前面领了牌子。.info
陆续有马车离开,里面哭哭啼啼的,想是落选了。杜林也不知道究竟要考些什么,怕五儿害怕,就哄她先睡会,等轮到了再叫醒她。
午时的钟声敲响时,终于轮到了五儿,杜林拿着五儿的包袱牵着她的手,随着引导的宫女进了大门。
过了门楼,穿过垂花门,是一处宽敞的院子,正房五间古朴简约,檐廊下站着五六个大太监,顶戴花铃,藏蓝色的袍子,脸像擦了粉一样白。两边穿山游廊厢房陆续有宫女进出,见了杜林,问他要了牌子,带着她去西厢房登记,让五儿站到院子里那群女孩里。
院子里站着的十来个身上穿着半新不旧的棉麻长衫的女孩,都和她年纪相仿,个别的高些,显得格外突出。五儿走过去,身边一个带着八角帽的女孩冲她咧嘴一笑,五儿也笑了一下,低着头站在看脚下方砖上的花纹。
陆陆续续有女孩进来,满二十人后,三个大太监走过来,照着手上的册子点名,念到名字的女孩站到前面,相看体型五官,有不和要求的便划掉。
“杜五儿。”大太监念道,鹰隼般锋利的眼睛在没有出列的女孩中巡视。
五儿站出来,他点点头,在册子上画个圈,让一旁候着的宫女带着五儿去东厢房。
杜林一直和其他女孩家人站在西厢房的游廊下,看到五儿被带走又有不解,有人便冲他打躬作揖,“恭喜啊,令爱过关了。”
杜林笑道:“这么一看就过关了?”
“嘿,可别乱说。宫里人眼睛毒着呢,见人又多,一看就知道长大后颜色几何。”
杜林符合着笑笑,伸长脖子往东厢房那边探看,可那边暖廊上罩着青纱帐,入目只是一片竹林似的苍翠之色。(..info好看的小说)
东厢房三小间,五儿进了中间一间,门里立着一个山水屏风,除此之外,一概起居用具全无。宫女出去后,一个老嬷嬷关上门上了栓,让五儿走到东面墙角,五儿依言过去了。老嬷嬷又道:“把身子的衣服都脱了。”话甫一说完,就伸手去解五儿兔子毛夹袄上的纽扣,五儿别楞着身子躲开,那嬷嬷按住五儿的肩膀,笑道,“你还害羞什么,我当你祖母都当得过了,小姑娘,家里人没和你说吗?进宫都要检查清楚的。”
五儿抬起头四处瞅了瞅,见门窗都关得严严的,这才解开衣服。嬷嬷解开她的头发,查看了耳根,见五儿还穿着肚兜和长裤,“都脱下,和你洗澡时似的,什么都不穿。”五儿脸色通红,但还是按照嬷嬷所说都脱干净了。嬷嬷四出检查完,帮五儿穿好衣服,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杜五儿。”五儿声若蚊呐,头恨不得扎到胸口。
嬷嬷点点头,让五儿出去,顺便告诉门外的宫女叫下一个女孩进来。
二十个女孩全部检查完之后又在院子里站好,大太监念出入选女孩的名字,入选的统一安排住宿,五日后入宫进选,落选的则由家人领回。杜林听到五儿的名字时,心里竟有些失望。他和孙氏成亲多年尚无子女,与五儿短暂的相处让他们尝到了为人父母的快乐,然而这快乐是如此的短暂,好似早晨那场晨雾,太阳一出来就不见了踪迹。他把包袱交给五儿,反复嘱咐她要小心,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撷芳府。
五儿连同四个剩下的女孩子一起被带到正房大厅,三个大太监等在那里。宫女让六十个女孩按年纪大小排列站好,中间为首的大太监开始训话,大意是过了初选,可以进宫,但进宫之后还要有六尚的主管相看,被选中的到六尚,余下的就去各个宫里。
训话之后,宫女带着她们从游廊穿过西边的垂花门,进了里面一进院子。田字甬道,正屋前两棵苍老遒劲、巍峨挺拔的古柏,冠顶直耸入云,只是不复夏日葱郁,粗壮的躯干上,一个一个突出的干纹从上往下扭结纠缠,好似数条巨龙盘绕其上,中间甬道上摆着四个直径一米的粗瓷荷花大缸,缸面上雕刻着一株栩栩如生的荷花,宽大的叶面上站立着鹭鸶鸟,荷花荷叶早已凋零,只剩几支枯干残留其中。
宫女将六十个女孩分别安排进六间东西厢房,十人一间,每间有一个宫女负责她们的饮食起居。
五儿被安排进东厢房最里一间,起初在院子里冲她微笑的女孩和她一间。等到宫女走后,她见了五儿,绕开众人拉过五儿,坐在暖炕的炕头,对其他女孩说:“我们俩个住这里,你们自己找吧。”
那女孩个子最高,长得也结实,其他八个女孩没做声,都拿着包袱找个位置坐下了。
那女孩趴在炕上,手托着下巴,腿弯曲着晃悠,看五儿从包袱里拿出干净的帕子擦脸,“喂,我叫白凇,你叫什么?”
五儿答道:“杜五儿。”
“五儿,你排行老五是不是?”白凇一笑,嘴角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衬得一张脸格外活泼可爱。
五儿点头,白凇自顾自话道,“五儿,我的名字好听吧,那可是我爹花了银子专门请村里的教书先生给取的,我爹说女儿家要有个好名字,这样日后才好嫁人。”
五儿听了白凇的话,想起了长孙明月,觉得的确如此。
白凇见五儿实在无趣,就去与其他女孩玩笑,有自来熟的和她说起话来,带出一片笑声。
天色还早,五儿在炕上坐了一会儿,熬不住了便躺在炕上,怀里抱着自己的包袱,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不知何时,负责她们的宫女叫她们来吃饭,见几个女孩子闹成一团便说了几句,夸五儿娴静温和,并牵着五儿的手去用饭,几个女孩子便在吃饭时故意去抢五儿的菜,吃饭回到屋里后,白凇径自把五儿的包袱拿到了炕角。
五儿见丁荷拿着包袱过去了,心里不由得有些生气,她很想问问白凇为何这么做,但转念想到杜林和孙氏的嘱咐,又看到几个女孩齐刷刷看向她,便拎着自己的包袱躲到了炕角,把身子缩了起来。
白凇说道:“别理她,我们自己玩。”
第四章 :今日将身自入来4
五儿把头埋进臂弯,手绕到脑后,像崔氏无数次做过的那样,一下又一下抚摸着自己的头发,“五儿乖,五儿不怕,等进宫见了姑母就好了,她会保护你的。”
忽然身上盖着的被子被人大力掀开,一股凉气涌了过来。“看,我就说吧,是在偷偷哭。”
白凇趴在五儿脸边,大力地掰开五儿的胳膊,手指在她脸上一划,伸向众人,“哈,没有,没有眼泪啊。”
五儿坐起来惊恐地看着她们,站在地上的丁荷一把把五儿的被子扔到地上,跺着脚质问五儿,“你不哭躲在被子里做什么?”忽地,她看到五儿包袱里露出一块亮晶晶的东西,她看不真切,爬上炕解开五儿包袱一看,入目便是一件芙蓉色霞彩千色梅花毛领长袖棉襦。丁荷喜欢得眼睛都直了,把棉襦打开放在身前比比,一股清新香气散开,她又拿起下面的湖绿散花如意云烟裙,“这都是你的?”
五儿把衣服抱在怀里,与几个女孩对峙着。白凇问道:“你家里这么有钱啊,那怎么让你参加这轮候选,不参加后面的?”
五儿被她问得一愣,“这轮候选怎么了,后面又如何?”
白凇笑嘻嘻地坐在炕上,小手慢慢往五儿包袱上摸去,试探地问五儿,“你的衣裳真好看啊,比我们村小姐家里的都好看,能让我再看一眼吗?就一眼。”白凇比划着,脸上带着讨好的笑容。
五儿见她有意示好,况且还要在这里待上五日,她不想一直像晚饭时那样被排挤,便拿过包袱放在腿上,故意慢悠悠地打开,拿出棉襦递给白凇。白凇要接,五儿又顿住了,盯着她的手说:“你用完饭后净手了吗?奶娘说用饭后都得净手,不然一股子饭味都染在衣服上了。”
白凇立刻跳下炕,打了水仔细地洗了手。五儿这才把棉襦给她。白凇从来没见过这么柔软的衣服,喜爱得不得了,她点着指尖划过上面的梅花,只觉朵朵逼真,就好像活得一般,散发出清高孤傲的气息。别的女孩子也围拢过来,一边看一边赞叹,有胆小的连摸摸都不敢,生怕给弄坏了。丁荷见刚才还与自己打赌谈笑的白凇视自己于无物,不由得有些生气,坐在炕上酸溜溜地说道:“有什么了不起的,不就是一件破衣裳。”
“你有你也拿出来看啊。”叫金妹的女孩叉着腰回道。
“哼。”丁荷咬着手指,脸憋得红红的。
众人叽叽喳喳地议论,五儿也渐渐地不那么拘束了,和她们玩笑在一处。晚上休息的时候,白凇让丁荷换到炕角,她挨着五儿在炕头,靠着脑袋说悄悄话。
“哎,五儿,你家里是做什么的啊,怎么又那么多好看的衣裳。”
五儿从方才的交谈中得知,此次选宫女分为五日,第一日是农家女,第二日是各省选上来女孩,第三日、第四日是士族之女,第五日是王公大臣之女。农家女进宫多是为求温饱,家里贫困居多,根本买不起绫罗绸缎,因而见了五儿的衣裳格外羡慕。五儿想着若是她说自己是长孙府的小姐,即使是庶出的肯定白凇也不会相信,也会问她为何不参加第五日的候选,若是她说是杜林的女儿,杜林只是一个农夫,偶尔帮长孙府做点杂事,可收入有限,肯定也买不起那样的衣服,况且,如果说了杜林,在白凇看来她一定和她们别无二致,那么她会不会对她不好了呢。五儿绕着手指,状似无意地说道:“我爹是夫子,周围几十里的学生都来我家读书。”她说完,脸孔灼热,便低下头,生怕被白凇发现她在说谎。
“真的呀?”白凇眼睛亮晶晶的,她弯着手臂支着脑袋,“那你认识字喽?”
说道认字五儿倒不需要说谎,她在长孙府里的时候,张散生教了她大半年,就是四书五经也读了些。“认识啊。”
“真的呀。”白凇羡慕不已,随后瘪瘪嘴巴,一下子趴在炕上,沮丧地说,“我只会写我自己的名字。”
“那你想学吗?我教你啊。”
“真的?”白凇兴奋不已,和五儿约定明天跟她学习认字,“这样,以后我就可以教我弟弟,不用去夫子那里了,哎,我爹说去夫子那里要花很多银子的,可惜我们两家离得太远,不然让去你爹那里读书多好。”白凇喋喋不休地说着说着,便睡着了。五儿却了无睡意,瞪着一双眼睛四处打量。
五儿偷偷地打开门溜出去,只见古柏枝头上方一轮薄薄的圆月,散发着清冷的光辉,月亮将古柏的影子钉在地面,瘦削萎靡几分,风一动影子便动,好似她在城中见到的皮影戏一般,手、脚、头都被长线束缚着,也维系着他们的生命。五儿看到院子里那四个荷花大缸里的枯干还在,就想过去折几支玩。缸里还有一汪水,黑黝黝的泛着清亮,月亮在水面上只是碗口大的一个白圈,五儿低头,兀的被自己七扭八拐的漂浮脸孔吓了一跳,也忘了要折荷枝枯干玩耍,飞快地跑回了屋子。她掀开被子躺在炕上,抱着自己的胳膊只觉沁骨的寒冷。
第二日,果真如白凇所说又进来一批女孩子,住在了三进院的正房。白凇和五儿趴在门前,冲那边努努嘴说:“五儿你看她们穿得都一样。听韩姑姑说,各省上来的,省里都会给统一置装的,而且大多也是官宦之家的女儿,你看她们走路都带着香气。”
“是呀,真好看。”五儿赞美道,她刚刚就偷偷看到一个女孩,比长孙明月还要美丽。
韩姑姑是负责照料她们的礼教司仪,只有用饭和晚间休息时才能见到,白凇不怕生,就拉着她问东问西。好在韩姑姑性子温和,也不嫌她聒噪。
第四章 :今日将身自入来5
晚上,五儿又趁大家睡觉的时候溜出去,只可惜当晚是阴天,没有月亮,只有几颗星子闪耀着微光,她抱着古柏把头靠在上面,盘根错节的虬枝好似奶娘的大手,轻轻抚摸着她。五儿轻声说道:“奶娘,我好想你,你想五儿吗?你为什么都不来看看我,五儿就要进宫了,你可别骂我。前两天五儿遇到一个和奶娘一样好的嬷嬷,她看到我身上的斑,本来要划掉五儿的,可是五儿求她,她就答应替五儿保密了??????”五儿正说着,忽地听到了一声门响,她捂住嘴屏住气息,缩着身子躲在古柏后面,就听见脚步声越来越近,仿佛向她这边走来。回房间已经来不及,五儿只觉得一颗心仿佛要跳出来一般,好在那人并未绕过来,一时竟没了声息。五儿耐不住心里的好奇,扒着古柏偷偷望过去,只见一个身材消瘦的女孩,穿着枚红色的亵衣围着荷花缸翩翩起舞。是夜星光点点耀人目,凉风习习舒人意,古柏淡香沁人鼻,舞姿翩跹悦人心,情景如诗如画,五儿如醉如痴,一时之间竟忘记掩去身形,双目直勾勾地盯着那女孩,手上脚下也跟着比划,生怕漏掉一个动作。
“对君不乐泪沾缨,辟窗开幌弄秦筝。调弦促柱多哀声,遥夜明月鉴帷屏。谁知河汉浅且清,展转思服悲明星。”那女孩一舞完毕,收起袖子,缓缓踱步走到古柏便,忽地看到呆愣在旁的五儿,不由抬起胳膊拿袖子掩了脸,匆匆地往正房走去。
“哎,你别怕。”五儿跟着她后面小声叫道,那女孩正走到正房廊檐下,几盆早晨移来的菊花姹紫嫣红地怒放,她听了五儿的话,步子一顿,左手扶着游廊的红漆立柱,微微别过身子朝五儿一摆手,进了西边第二间屋子。
五儿也不甚明白女孩的意思,在古柏边上又待了片刻,直到渐渐升起的水雾浸湿了鞋袜,才依依不舍地回屋了。
第三日五儿早上起来有些头痛,想着是夜里着了凉,因怕韩姑姑责备,她便忍着没说,夜里也没敢再出去,只牢牢地压着被子睡了整觉,第四日起来身上轻快不少,只跟着白凇扒着门缝瞅了被分配到四进院住的女孩们。按照白凇的说法,这些女孩都是士家大族的,可看上去倒也普通,只是肤色较为白皙细腻,并无过多装饰,脸上庄严肃穆,走起路来也轻缓合宜,裙摆处只有细小的涟漪。五儿想起前日晚上那个女孩,不知她怎么样了。
第五日,已不见女孩进来,韩姑姑带她们用了早饭,带着她们到前殿院子里,那里已经有二百多个女孩子。前几日训话的大太监旁有几个穿着淡绿色宫装的女子,其中一个圆脸的,她的装扮较其他人华丽些,她见众人到齐了,便说道:“今天是进宫的日子,你们回到屋子,把自己包袱拿来在这里集合,又各屋的姑姑领着到外面乘马车。”说毕,最东边的姑姑带着女孩们一列纵队回去了,五儿她们在西侧,回去的最晚。
到了房间,白凇拿了包袱跨在手上,见五儿坐在炕上脱衣裳,问道:“五儿,你可是傻了,脱什么衣裳,快穿好,姑姑外面等着呢。”
“我一会儿就去。”五儿手下忙活着,头也不回地答道。原来她想到翠凝在她离府前嘱咐她进宫当日换上新衣裳,以免被人小看。五儿牢牢记在心里,因而一听说今日就要进宫,手忙脚乱地脱衣服换上新的。
五儿穿好下炕,白凇眼睛都看直了,啧啧赞叹道:“五儿,你这样可真像个大家小姐,比她们都美。”
五儿极少被人赞美,如食蜜糖,她把包袱里樱红心字领夹袄并翡翠撒花洋绉裙取出来递给白凇,白凇受宠若惊地盯着她,双目闪耀好似星子,指着自己问道:“让我穿?”
“嗯,多谢你这些日子照顾我,我没有什么谢你的,这身衣裳就送你。”五儿一面说着,一面帮白凇脱下身上的棉衣,等她换上一看,俨然换个人般。
韩姑姑见她二人迟迟不出来,进来一瞅,二人正面对面地傻笑,恐再耽搁下去就迟了,连责备的话就顾不上说,一手牵一人站到队伍里,急忙忙跟上前面的。
众人陆续上了马车,里面宽敞明亮,两排矮登上垫着水红的锦缎棉垫,坐上去十分舒服。五儿挑进里面的位子坐了,心里一个劲儿地发冷,白凇瞅她神色不对劲,让她靠着自己肩膀,安慰道:“五儿你别害怕,我爹说进宫是去享福去了,不用在家里做农活,吃好的、住好的,还有银子拿,将来出来能找个好人家呢。”
“是吗?”五儿恹恹的,手指在膝盖上划楞着。
“当然啊。”白凇眼神中满是向往,拍拍五儿的手肯定地说道。
五儿伸着脖子从轿厢右侧的纱窗往外瞧,但见车水马龙,游人如织,蓦地想起了杜林带她进城那天,也是这般模样。可此刻已物是人非,少不得又伤感一番,抱着自己的膝盖,暗自垂泪。
白凇以为她是想家了,心里也有些酸涩,跟着掉起了眼泪。丁荷、金妹等人见了,也呜呜地哭了起来。
辰时三刻,众人下了马车,到了安福门。五儿哭得时间久,双眼算账,一下车不禁头晕目眩。这天天色不大好,日光稀薄,阴霾的天空中只悬挂着一个碗大的圆,四周是望不到头的青石板路,城墙高大得仿佛要倾倒一般。
众人按照来时顺序拍了队,五儿才发现除了带她们来的几两大马车,还有十几顶绿泥小娇一字排在一旁,打扮整齐的轿夫们恭立在轿子四周。
早上说话的圆脸姑姑站在安福门下,显得人格外娇小,她身旁二十四位宫人,打扮更是艳丽,头戴华钗,身着锦衣,臂上挽着丈许来长的各色长纱,迤逦曳地,飘渺若仙。圆脸姑姑对二十四人说了句什么,五儿站得远听不清楚,但见二十四人都走了下来,指指这个,看看那个,有两个围着她看了几眼,又都离去,之后一个身材高挑的过来,问她:“叫什么名字?”
“回姑姑,叫杜五儿。”
那人点头轻笑,又问:“可认字?”
“回姑姑,在家里私塾读了近一年。”
那人又笑,“谁告诉要叫我‘姑姑’的?”
五儿见她一直笑吟吟的,心里轻松不少,不由大胆着把翠凝教她的话说了出来,“回姑姑,来之前家里请人教了些规矩,以免唐突。”
那人抬起五儿的手,看看指尖,又摸摸她的手腕,从五儿手里抽走了木牌走了。
五儿看其他姑姑也从下面女孩手里抽走木牌,料想是像白凇说的那般被选中当女官去,只是没想到竟然如此简单。她这几晚一直把所学知识在脑海里回顾,费了许多精神。她抬头看向前方,见许多姑姑都在女孩身前停留得比她这边要长久,便猜想是否是长孙皇后暗中嘱托,才如此容易。这样一想,她倒放心起来,竟有心情偷看东边的十几顶轿子,猜想那里是什么人。
近一个时辰过去后,二十四位姑姑回到圆脸姑姑身旁,圆脸姑姑让人逐一把木牌按照二十四司登记了,捧起册子宣读入选结果。第一轮是尚宫局。尚宫局为主官,管理宫中一切事务。其下司记、司言、司薄、司闱四司,掌管事物多为图籍法式,纠察宣奏,笔札几案之事,因此选的女史全部为官宦之女。以下依次为尚仪局、尚服局、尚食局、尚寝局。女儿见迟迟没有念到自己名字,心里不免发慌,她看向身旁的白凇,掰着手指往前探着脖子,不由自主地也探着身子,好似这样便可以被姑姑看到一般。
终于,到了尚功局女史时,五儿听到了自己的名字,白凇和她隔了一个人,两人目光对视,掩饰不住的喜悦。
随后,众人随各司的人回去,五儿一看,带着她们的竟然不是拿了自己木牌的那位姑姑,她心里好生奇怪,可和白凇在一起的喜悦很快冲刷了这微不足道的一点儿好奇,心里暖融融的,她抬头看着灰蒙阴霾的天色,心里说道:奶娘,您一定要保佑我,一飞冲天,富贵难言。
第五章 :鹦鹉前头不敢言1
且说一切安排妥当,圆脸姑姑,也就是宫中的掌事嬷嬷顾燕燕,便去了宫令女官韩星湖的品然堂,到了门口,几个十一二岁的宫女正在打扫内务,一个年龄大些的叫简析的在长廊下看着,她瞧见顾燕燕过来,连忙笑着迎过来,“顾嬷嬷,您可来了。刚才韩宫令还念叨着您呢。”
顾燕燕拉过简析避开宫女们,压低声音问道:“韩宫令可是等着急了?”
简析笑道:“没有,刚好六尚主管都在,韩宫令与她们说例会了,随口问了一句罢了。”
顾燕燕稍稍放心,简析又说道:“顾嬷嬷,您去偏厅休息片刻,我去通传,估摸着也差不多了。”正说着,一个长方脸身着正五品宫装的女史掀开帘子走出来,简析见了,迎上去问道:“长春姐姐,里面说完了?”
长春点头,对顾燕燕说道:“顾嬷嬷,韩宫令请您进去呢。”
顾燕燕听了,掀开帘子进去。只见韩星湖坐在大厅上首,身后是山水通景贴落,六尚主管坐在下首,东边是尚宫局主管江步月,尚仪局主管宣清,尚服局主管乐琼台,西边是尚食局主管叶小桃,尚寝局主管蓝盈盈,尚功局主管赵洄。身旁都跟着女史。
众人见了礼,韩星湖招呼顾燕燕坐在她旁边,她谦让两次,见韩星湖实在坚持,便恭敬地坐了。长春上来茶,顾燕燕道了谢,把茶放在楠木方茶几上,将近日新进女史情况详细地向韩星湖汇报。
“这次人数还真不少。”蓝盈盈说道。
“是啊,是不少。”乐琼台撇撇嘴,不加掩饰地瞪了蓝盈盈一眼,“就是??????”乐琼台右手边的叶小桃轻轻咳嗽一声,冲她摇摇头,乐琼台瘪瘪嘴巴,瞟了瞟对面几个人,从鼻腔里发出“哼”一声,扭着身子侧向叶小桃。
乐琼台八岁进宫就在韩星湖手下做女史,虽出身农家,但极为聪慧,又吃苦好学,在当时一众官宦女子当中十分突出。韩星湖当时十分喜爱她,倾心培养,三年后升为典记,五年后升为司衣,四年后做了尚服局主管。可是韩星湖认为乐琼台也只能止步于尚服局主管,原因无二,她的性格太过直接,不够圆融,为宫中大忌。就拿这次分配新入宫女史一事来说,尚宫局、尚寝局和尚服局分到的女史较之其他三局偏少,尚宫局是要求严格,宁缺毋滥,大家都明白这个道理,但其余五局人数应该相差无几才是,可偏偏差了二十几人。(..info无弹窗广告)蓝盈盈心里也觉得不公,可她只敢在心里埋怨几句,下面的四司跟她诉苦,她还笑意盈盈地安慰大家以和为贵。可乐琼台不同,老早就在韩星湖面前晃悠,直言尚服局工多力少,要多添些人手,还拿其他几局来衡量比较,好似个“炮竹”一般噼里啪啦的弄得人尽皆知。
而安排一出,乐琼台更是没让蓝盈盈失望,毫不顾忌地就开始质问韩幸福了。
韩星湖一手栽培这六人,她又怎么会不知这其中缘故。乐琼台不知分寸固然是大忌,可蓝盈盈“借刀杀人”又何尝不是。韩星湖淡淡地扫了蓝盈盈一眼,蓝盈盈一惊,暗想自己刚才是否有细微之处流露了情绪,越想越心惊,脊背生寒,坐立难安。她咬着嘴唇抬起头望向韩星湖,可韩星湖早就把目光移到乐琼台那边,语气淡淡地没有任何温度,“琼台,说下去。”
乐琼台直起腰杆,手里绞着帕子,面孔发红,声音也有些颤抖,“我觉得,我觉得尚服局人太少了。本身司衣缺少一人,典记、掌记也不多,能顶上用场的女史更是少之又少。我原以为您这次会多派几个女史过来的,谁知,又是最少。”乐琼台心里十分不忿,开始时还有几分理智,可渐渐地,什么都忘了,只是一味地为尚服局抱怨。
蓝盈盈摸摸头发上的蓝尾蝶羽珠钗,心里暗笑乐琼台果真每次都不负厚望,别人挖一个坑她就直愣愣地往里跳。叶小桃见乐琼台又钻进了蓝盈盈的套子,不由得又急又气,她站起身替乐琼台辩白道:“韩宫令,尚服局掌供服用采章之数,辛苦非常,况且又要推陈出新,琼台身上的单子实在沉重,况且她为人又认真,甚至是固执,凡事追究细枝末节,一定要做到尽善尽美,对手下人要求也严格,不是极为优秀的她还看不上眼,所以这才闹了人慌。”叶小桃打趣乐琼台道,“我看她下面每个人都好得不得了,常和她说要是有看不上的,一律给我,那绝对是我尚食局的中流砥柱。我看这次,肯定是顾嬷嬷偏心,知道琼台的性子,就把几个顶尖的给了她,其余的随意给我们一分。”
顾燕燕听了,连忙起身说道:“叶尚食真是说笑了,我哪敢呢。完全是结合各局的需求,考察各位姑娘的资质进行分配的。您那里还有陆将军的孙女呢。”
叶小桃佯装生气,扳着脸问道:“呦,我尚食局来了舞蹈弄棒的,还不三天就把灶房给砸了,您可真会选人。”说完,瞅着顾燕燕,渐渐笑了起来。
顾燕燕以为叶小桃真的怒了,脊背上的冷汗几欲将内衣阴湿,饶是屋子里的暖炉热烘烘的也十分难受。她赔笑两声,生怕再有人挑事,求救地看向韩星湖。
韩星湖了然,对顾燕燕说道:“顾嬷嬷,这几日劳你辛苦了。我看选的都是各地精秀女子,分配各合其宜。”韩星湖的目光往下一扫,六人表情尽收眼底,她拿过手中的册子,又大概扫了一遍,抬头问道:“各尚主管,不知对分配是否满意?如果想加人减人尽管说出来,我们再商量。大家既然都在宫中做事,目标都是为了把皇帝皇后、各宫娘娘,皇子公主侍奉好,到哪里做事都是一样的,千万不能因此伤了和气。尚宫局、尚寝局和尚服局人数确实少,不过顾嬷嬷是按照我的要求来分配的,也是我欠考虑,所以你们三局再看看名单,选选心仪的。只是,就此一次。”
第五章 :鹦鹉前头不敢言2
顾燕燕听了,心中对韩星湖的敬畏又加了几分,忙说道:“是臣有失所查,分配不当,韩宫令??????”
韩星湖抬起胳膊打断顾燕燕的话,顾燕燕只好臊眉耷眼地低下头,视线也不知停留在何处,便盯着自己绣鞋上的一团花,看得眼晕。.info[]
四周一片寂静,乐琼台忽然灵光一闪,明白过来,暗自懊悔自己刚才太过冒失,眼下也不知该如何收场,僵硬地坐在椅子上,连呼吸都小心翼翼的,生怕引起韩星湖的注意,尽管她心里百转千回的慌乱。
韩星湖低低的咳嗽声从上方缓缓传来,乐琼台身子一晃,艰难地抬起头,却听见韩星湖缓缓地问道,“步月,你需要加人吗?”
“回宫令,尚宫局运转正常,暂时不需要加派人手。”江步月站起身,老实地答了。
“盈盈,尚寝局需要吗?”
蓝盈盈眼波流转,无限媚意。她模样娇嫩,身姿妖娆,即使不刻意打扮,也显得有些轻佻之气。平时在韩星湖面前极其喜欢装傻撒娇,声音娇滴滴的好似小女孩,可今日看韩星湖面色不善,便收起装疯卖傻那一套,声音都严肃起来,老实地回答:“臣局里人手虽不足定额,但大家做事认真,不推脱、不懈怠,因而也不需要。”
韩星湖点点头,“嗯。如此这般,便将调配到尚宫局和尚寝局的四人,全部划入尚服局吧。琼台,尚服局增加六人,可以了吧。”
不要说乐琼台大出意料,众人皆是有些吃惊,蓝盈盈脸上的笑意还没有消退,就冻结了,要笑不笑的样子看上去有几分滑稽。韩星湖接着说道:“今时不同往日了,我年老体衰,也不能常到你们各局去走走,了解情况。你们各局主管便是我的眼睛和耳朵,替我去看,替我去听。”她眯着狭长的眼睛往众人脸上一一看去,动作神情了如指掌。
“是。”众人齐声答道。
韩星湖食指按了按额头,不禁流露出少许疲惫,:“既然如此,便回去吧,各司其职,各负其责,不辱使命。”
“是。”六尚主管连同顾燕燕一起退出去。顾燕燕见蓝盈盈似乎大为光火,便有心躲着她,刻意放缓脚步,想等她走了再离开。不想蓝盈盈却是个不肯轻易饶人的,眼光一直勾在顾燕燕身上,见她慢悠悠地不肯上前,也没纠缠,撇撇嘴角大步地走了。顾燕燕长出一口气,谁知,刚出大门,蓝盈盈就冷不丁地从影壁后面窜了出来,对着她劈头盖脸地数落起来,“顾嬷嬷,你倒是会做人,哄得韩宫令高兴了,什么都依着你。”
顾燕燕知晓她刚才吃了瘪,心中有气,又不敢直接和乐琼台起冲突,便故意找她撒气,便示弱道:“蓝尚食说笑了,只是凑巧罢了。”
“是么?”蓝盈盈扯下一枝松枝在手里玩弄,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刚出来的乐琼台和叶小桃,样子凶狠狰狞,好似被激怒的野兽,要伸出利爪将她二人大卸八块。
顾燕燕看得心惊,想不通蓝盈盈为何处处刁难乐琼台,她们二人都为农家女出身,到了这个位置多有不易,本应该惺惺相惜才对,可她似乎总是以让乐琼台出丑丢人为乐,好像这样她便高贵了些。顾燕燕打定主意要远离是非,瞅着赵洄出来,便说道:“赵尚功,你的风寒可好了些?”
赵洄前几日病了,皇后恩准回家休养,前日刚回宫,可看上去神情仍旧恹恹的,“好些了,有劳你记着。”
“我家乡有治风寒的土方子,不如我和赵尚功回去,替你按摩揉捏一下,身上就不那么倦了。”顾燕燕扶着赵洄手臂,眼中是殷殷期待。
“那便劳烦你了。”赵洄虽生性淡泊,不喜争斗,但也不会轻易负了别人的意思,便任由顾燕燕搀着她,往尚功局走去。
蓝盈盈站在松树下也不动,眼神紧紧盯着乐琼台和叶小桃。叶小桃拉着乐琼台疾走,乐琼台小声嘟囔,“怕她做什么?是她自己不要的。”叶小桃捏了乐琼台手背一下,也不多说,拉着她的手低头往外走,迎面正遇上刚回来的简析,她手里捧着一个圆肚大敞口白瓷花瓶,里面几头葱绿的水仙,有枝高的已经抽出嫩黄色的花苞。简析见了她二人,顿住脚步,“两位主管慢走。”
叶小桃借着水仙花与简析闲话几句,便和乐琼台离开了。简析看蓝盈盈还愤愤不已,走上前去说道:“你又何必如此呢?”
蓝盈盈推了简析肩头一把,“要你管!”说完便扬长而去。简析望着蓝盈盈背影沉吟片刻,拢拢水仙花叶,进了大殿。韩星湖正拿着新入宫女史名册看,简析把水仙放在茶几上,笑着说:“宫令,今年的水仙按照您的法子养的,果真开得要早一些。”
韩星湖凑过身去看,拨弄着花枝说道,“把红纸拿来,剪几朵套在枝干上,这样衬着也喜庆些。”
简析拿来红纸和剪刀,剪刀在韩星湖手中辗转几下便落下几朵栩栩如生的红梅花,她捏着一朵一朵地挂在水仙浓绿的枝叶上,眉目舒展。
第五章 :鹦鹉前头不敢言3
简析忖度着韩星湖此刻心情愉悦,便大胆问道:“宫令,奴婢有一事不明。”
韩星湖摆弄着余下的剪纸,“你是要问今天女史的事情么?”
简析点头,“宫令料事如神。”她与乐琼台、蓝盈盈、叶小桃本是同一批进宫的女史,其他三人已位居尚宫之主,她的职位却与二十四司相当,蓝盈盈不止一次耻笑过她,她却从未放在心上,因为她明白,在韩星湖身边学到的东西要比做六尚主管更多,也更有价值,这也是她当初不顾一切选择来韩星湖身边的原因。就像今天,不明白的以为是乐琼台入了蓝盈盈的套,可她却知道,有韩星湖在,乐琼台是不会吃亏的,反而是蓝盈盈,被请进瓮中,吃了哑巴亏。让她不明白的是,长孙皇后嘱咐过韩星湖,要在这批女史当中重点培养杜宰相的孙女杜云染,山东王氏家族的王清怡,以及一个农家女杜五儿,前两人无可厚非,韩星湖也将她们都安排进尚宫局,交由江步月亲自教导,并再三嘱咐。可这个农家女杜五儿不过是长孙无忌府中管家表哥的女儿,何必如此重托呢?更奇怪的是,韩星湖既然应承了下来,却把她放在尚功局司灯玉堂那里,这阖宫上下谁人不知司灯司里面勾心斗角,玉堂为人心机颇深,与其他三司多有不和,连尚功局主管赵洄都不放在眼里,几次三番挑衅。那个杜五儿刚满六岁,在这样的环境中长大,不说近墨者黑,也难以平安长大。
韩星湖瞧着简析欲言又止的模样,让她收拾了茶几上剩下的剪纸,招呼她过来,指着水仙说道:“你瞧这水仙,喜洁喜阳,可若是太过,便适得其反,不抽花枝,只见叶片宽厚葱绿。”
简析脑中乱若游丝,讷讷地问道:“宫令,奴婢还是不明白。同样是皇后娘娘嘱托的,你为何只将杜小姐和王小姐送到尚宫局,将杜五儿交给玉堂呢?”
韩星湖看着简析双眼却有不解之意,不像是伪装的,便耐心解释道:“未知生,焉知死。未知恶,哪知善。杜小姐和王小姐出身虽然高贵,可即使是闺中小姐,也见过听过蝇营狗苟之事,心里有分寸,去其他地方只是浪费时间,不如直接去尚宫局跟着江尚宫。而杜五儿不一样,她要学习得很多,自然承受得也要多些。”韩星湖把剪子和红纸放在桌子上,说身子乏了,让简析盯着,自己进了里间。
韩星湖一进去简析就恼怒地坐在椅子上,韩星湖极其吝惜言语,平时说一句留两句,今日之事却说得如此直白,肯定是对她极其失望。她手紧紧地握着椅子扶手,青筋毕露,越想越为自己的木讷懊恼,但更为担心韩星湖对她的信任会土崩瓦解,不再重用她,一想到她的未来种种黯淡,便怀疑她当初的选择是不是自作聪明。
分到尚功局的女史一共有二十六人,最初三年二十六人一同学习尚功局司制、司珍、司彩、司计四司一切事宜以及宫中礼仪,之后参加“内试”,分配到各司进行专项学习,少则三年,多则十年,便可进行“司试”选拔,担任各司职务。
五儿站在尚功局大殿里,听着尚功局副主管秦素训话,温热的松香从铜炉中袅袅升起,熏得人昏昏欲睡,一个女史忍不住打个哈欠,勾带出其他人的睡意。白凇笼着手指捂住嘴,生理性的泪水冒出眼角。五儿脑袋发沉,但还能坚持着,硬撑着睁大眼睛去看秦素。恍惚间,她似乎看见秦素看向她,极清极淡地笑了一下。
秦素终于讲完,四司的主管、副主管,掌事、记言,日后带着她们的女史又介绍了自己,两个多时辰便过去了。就在五儿觉得这场熬人的“见面会”终于结束的时候,就见刚刚介绍过的小亭、如夕、宋晗、丁淼四位女史拿着长长的戒尺走到她们身前,其他女孩也都诧异地互望。
秦素说道:“你们年纪都不大,困顿是正常的。这又是你们入宫的第一天,原本该慢慢教,但是尚功局与其他局不同,容不得一点儿懈怠。也许你一个不留意,黄袍针脚就错了,也许你一个不小心,凤钗的珠子就镶偏了,这些都是关系皇家仪容仪表的事情,必须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你们都要记住,今日的教训是要避免你们日后再犯同样的错误。”说着,给四个女史一个眼神,各人便找到自己名下管教的女孩,抓住她们垂落在身侧,或是正躲藏的手,用力地打了下去。
宋晗到了五儿面前,对她说:“伸出手来。”
五儿仰起头,难以置信地问道:“我没有睡呀。”
宋晗也不听她的解释,握住她的左手腕翻开手心就要打。秦素却瞧见这边有迟缓,踱步过来,正巧听见五儿的话。她按住宋晗的手,拿过戒尺,对五儿说:“你进了尚功局,便是尚功局的人,一人犯错,全部都要教训。所以日后要谨言慎行,不给他人惹麻烦。懂吗?”
五儿听了,望望其他正在挨打的女孩,咬着嘴唇,慢慢地伸出手来。
秦素满意地笑了,“没想到你这么懂事,作为奖赏,我再教你一点。”她摩挲着五儿的手心,慢悠悠地说,“宫里是不允许反抗和反问存在的,你今天错上加错,自然要受到加倍惩罚。而她们,也一样。”秦素的话说完,众人一片抽气声,都恼怒又怨愤地盯着五儿。
五儿惊恐地望向秦素,小小的身子止不住地发抖,但这也没能唤起任何人的怜悯心,她左右手心各被狠狠地打了十下,才被宋晗领着回到房间。
第五章 :鹦鹉前头不敢言4
宋晗管理的女孩一共有八人,白凇被分到了小亭那边。(..info无弹窗广告)她们八个人住在一个房间,那房间并不宽敞,大半的面积都被一个连接东西的大通铺占据了,东边挨着炕紧凑地立着两个双扇黑漆檀木立柜,一扇向外打开的窗户也没能带进来多少阳光,显得房间黑洞洞的,倒是不冷。
宋晗给她们分了柜子和通铺上的位置便走了,五儿被分到炕头,她想起白凇说炕头冬天暖和,心里便有些庆幸,连手上火辣辣的疼都减轻些了。
几个女孩沉默地站在地上吹起了手心。不知是谁先开了口,没一会儿就有说有笑地说起了入宫的经历,并逐一介绍了家世,唯独没人理五儿。五儿拿下肩上的包袱,打开柜子要放在里面,一个叫茉莉的女孩挤过来,撞了她肩膀一下,五儿瞅她一眼,往旁边退了两步,谁知,塞姑从另一边挤了过来,五儿退无可退,只好匆匆把包袱放好,坐到了自己的铺位上。
她旁边睡的是宁儿,她来自江南,长得也格外水灵,声音娇滴滴的,好像在唱歌一般。她招呼茉莉说:“茉莉,这个被子好重,你帮我铺一下好吗?”
茉莉在她们八个人中年纪最大,已经十岁了,来自山东,个子也高,她愉快地答应了,踢掉鞋爬上炕,站在五儿刚铺好的被子上,把宁儿的被子打开,左右瞅了瞅,往五儿这边挪了一大半,铺好之后示威地看了五儿一眼。.info[]
五儿一言不发,上炕把宁儿被子推到规定的位置上,茉莉站在炕上看着她推完,又推回去,如此反复几次,直到宋晗叫人来吃饭才停止。茉莉凑在宁儿耳边,献宝般地说:“你等着看,我一会儿就让她听话。”说完,拉起宁儿的手,宁儿“哎呦”一声,抬起手给茉莉看,“手好疼呀,爹爹给我的止痛膏都不管事。”
茉莉轻轻给她吹了吹,“我外祖父家世代行医,等吃完饭我给你涂药,可管事了,你看,我的手就没那么肿。”
宁儿笑眯眯地挽起茉莉胳膊,“真的呀?那你可以给其他人也涂吗?”茉莉本来想着药不够用,可禁不住众人殷殷目光,只好应承下来。
吃饭的时候,五儿遇到了白凇,可宋晗早就说了用餐规矩,必须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不许交头接耳,更不准剩饭,于是只能多看白凇几眼,乖乖地坐下,吃了糙米饭和清炒蔬菜。
吃了饭,又去大殿领了衣服和用具回房,把东西都收拾好后,宋晗带她们去尚功局的书房里,由局里的礼仪嬷嬷陆欣欣教导基本礼仪。.info宋晗、小亭四位女史在后面坐着,一发现有不老实的便拿戒尺打,半天下来,五儿坐得脊背都要僵了,只能在用晚饭的时候活动下双臂,可没有多久,又要去听课,由司制司的女史薛戎讲解司制司的来历,等到听完课,回到房里时,她觉得自己脖子都不会动了,像搭在肩膀上一样,她真想在院子里活动一下,可一想到洗漱时间只有一刻,便立刻回到房间去水房洗漱。
洗漱时间没有女史跟着,五儿这才敢去找白凇说话。白凇翻开她手心,见红肿肿的,便从怀里掏出一个白瓷瓶子,塞到她手里,嘱咐道:“你晚上偷偷擦,东西不多,省着用。”
五儿想到白日所受委屈以及排挤,眼圈一热,眼泪就要落下来。白凇在她脸上捏了一把,“别哭,你忘了我们进宫是来享福来的,你要是动不动就哭,岂不是来受罪了。”说着,她的眼睛倒也红了起来。
五儿点点头,向白凇保证,“嗯,我不哭,白凇。”
“好了,快点回去,时间也不多了。”
五儿恋恋不舍地说:“白凇,我以后富贵了,一定会报答你的。”
白凇扑哧笑了,“说不定是我富贵呢。”
两个人又玩笑了会儿,实在怕晚了挨罚才依依不舍地告别回到房间。其余七人都已经躺在炕上了。五儿把洗漱用品放在柜子里,坐在炕沿上脱了鞋子,仔细地摆好,刚上炕,熄灯的钟声就敲响了,五儿也顾不得衣服没脱,掀开被子就躺了进去,闭上了眼睛。宋晗进来查夜,见她们都在自己位置老实睡觉,吹熄了蜡烛,关好门,拿着灯笼出去了。
等到外面没了声音,五儿才轻轻地开始脱衣服,脱完了小袄,她觉得有些不对劲,被子里沁骨的凉。她开始也没多想,可脱下棉裤叠好要放起来的时候,却发现大半个裤腿都是湿的,她伸手摸摸,脑袋“轰”的一声似乎要炸了----有人往她的被子里倒凉水。
五儿坐了起来,宁儿嘟囔道:“好吵呀。”
这晚没有月亮,屋子里漆黑一片,宁儿的脸只能看个形状,五儿嘴唇哆嗦着看着她,又看看其他人,委屈、羞辱、愤恨、疑问??????多种情绪交杂在心头,她不明白,因为那莫名其妙的“连坐”惩罚,就让她们嫉恨到如此地步,寒冬腊月里往她的被子里倒凉水,可她们怎么不想想,她也是被牵连的一个呢?泪水流到嘴角,咸涩冰凉,和她身下的被子一样。
忽然,有个声音笑了出来。
五儿认不出那声音,但她知道那是在笑她。被侮辱的气愤霸占她的大脑,让她根本无暇控制自己的情绪。她跳下炕,从柜子里摸出打火石点燃蜡烛,“是谁往我被子里倒水?!”
“要死了!”茉莉坐起来,直着脖子喊道,“你快把蜡烛吹了,想害死我们呀。”白天的时候她们刚学了起居方面的规矩,熄灯后再点燃蜡烛是大忌,要受重罚的。
五儿也想到了这点,有些犹豫,可看着塞姑、青青等人慌张害怕的样子,反倒打消了熄灭蜡烛的念头,“我只是想知道是谁把我被子里倒水的。”
塞姑看了茉莉一眼,五儿也猜想是她,上前掀开她的被子,茉莉伸手去挡,喊道:“你做什么?”五儿不肯放手,塞姑一时之间也没把被子拉回来,她怕五儿也把她被子倒上水,慌乱之下竟然低头在五儿胳膊上咬了一口。
五儿吃痛,惊叫声在安静的夜晚显得有几分可怖,屋子里的人也不在装睡,都从被子里爬出来,纷纷上前拉开她二人。尽管如此,也没能阻挡巡夜的二个使女打着灯笼过来一查究竟。
第五章 :鹦鹉前头不敢言5
做巡夜、劈柴、烧煤等重活的使女为从八品,多出自穷苦人家,十三岁以后进宫,也没有受过专门训练,素质秉性和女官有天囊之别。尚功局的两个巡夜使女一个十八岁,叫李桃,一个二十岁,叫喜乐。两个人原本想着这些小丫头们刚进宫,肯定乖巧听话,不会闹出什么事儿来,就去前廊暖厅里打盹,正睡得香甜,却被这么一声尖利的叫声惊醒,两人互相对视,暗叫坏了事,连睡歪了的发髻都顾不得整理,就慌乱地拿起灯笼来处查探。
两人一进屋,就瞧见五儿和茉莉被几个女孩拉着,和红了眼的斗鸡一样,一个站在炕上,一个跪在炕上,互不相让地对峙着。李桃神智还未清醒,只觉得这几个小丫头第一天进宫就扰了她的好梦,格外晦气。她上前就扯过跪在炕上的茉莉,那胳膊圆滚滚的,和五六岁的女孩腿一般粗,即使茉莉不算瘦弱,身子也不会很轻,可是却被李桃一把就拎到到炕下,抡圆了胳膊劈头盖脸地就扇起了巴掌,吓得五儿连同塞姑、宁儿等女孩都怔怔地呆望,一点儿反应都没有。
“差不多就得了。”她们这些下等的使女,日常做的都是粗活、累活,还要时常受女官、女史的气,只敢把怨气撒在新入宫的小使女身上,暗地里经常打骂,那些小使女没什么背景,被打被骂也只能忍了。她们以为这几个新来的女史也和那些使女没什么差别,最多打得轻点,别让上面看出来就不碍事。因此喜乐也没多想,看着李桃打茉莉,直到茉莉脸上血糊糊的一片,眼神都混沌了,她才制止李桃,怕是再打下去人就不行了。
李桃把茉莉扔到床上,指着不知何时已退到炕角的五儿说道:“你过来。”
在之前,五儿的世界里,长孙明月是最可怕的存在。可她看着面目狰狞得犹如地狱之鬼一样凌乱的头发、赤红的眼睛,吓得几乎魂不附体,她本能地摇着头往后退,可身后就是墙,她便紧紧地缩着身子,就是不肯往前走一步。
李桃也懒得和五儿浪费时间,揉揉自己的手腕,拉过在炕边发痴的塞姑,又是一顿好打,接着是崔秀,宁儿见自己也难逃一劫,“哇”一声哭了起来,其余没被打过的也扯着嗓子哭。只有一个瘦高个儿叫欧阳晴的,贴着墙边挪到炕沿,趁人不备跳下炕,推开门哭着往宋晗那边跑去。.info[]
门被风“咚”一声吹上了,喜乐环顾房间,发现少了一个,赶紧拉住李桃,“桃儿,快住手,我看刚才有个丫头跑出去了,准是找人去了。这下可糟了,你把人打得土葫芦似的,到时可怎么说呀。”
李桃这时才醒悟过来,摊着手讪笑着,“我就是打了几下子,也没下力气。把血擦一擦就不碍事了。”说着,伸手往崔秀脸上抹去,崔秀以为又要打她,哭声震天响,跪在地上哀求道:“别打我了,别打我了。”
李桃扶起崔秀,和男人一般大的手掌抹着她脸上的眼泪,咧嘴笑了,“不打,不打,刚才姐姐不小心。”她肤色偏黑,宽额,龅牙,嘴唇黑厚,一笑起来,露出满嘴大黄牙以及阵阵恶臭,熏得崔秀头脑发涨,意识更不清楚了,以为李桃张着大嘴要吃人,眼睛一番白晕了过去。
李桃拍拍崔秀的脸,无可奈何地望向喜乐。喜乐想让女孩们去拿毛巾给崔秀擦擦,可谁都不敢动,生怕一动就挨打。她正要自己去打水,就见宋晗面带寒色地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小亭,小亭后面是又在抽泣的欧阳晴,穿着单衣,脸冻得发青,躲在小亭后面探个头审视地看着她们。
“宋姐姐,小亭姐姐。”
小亭略微点头,见了这个场面,也吃了一惊,她把挨打的三个人赶紧从地上抱起来坐在炕上,也不管是谁的被子,先拉过来给围在身上。看她们这屋没有热水,想着让谁去打些来,可屋里的人不是哭傻的就是吓傻的,对局里的环境又不熟悉,贸然出去别走迷了,反倒把事情闹大了,便去自己房间里端来一盆热水,浸湿了毛巾给她们把脸擦干净。忙活完了,见宋晗还和刚进来时一样倚在柜子上,便走过去说道:“我看了,只是脸有些肿,不碍事。”
宋晗眼睛不大,瞪人时却格外有气势,她“呸”一声,柳眉倒立,“哪有这样的道理!俗话说‘打狗还要看主人’呢,如今我手下的人被无缘无故打了,我还要感谢她打得不重不成。“
小亭了解宋晗脾气秉性,知道她这不是冲自己发作,便坐在炕沿上,招呼女孩们都上炕躺在被子里别着凉了。
李桃赔笑说道,“宋姐姐你不知道这几个丫头,大半夜不睡觉,吱哇乱叫的,我进来说了几句,让她们快睡觉,跟她们说‘坏了规矩是小,吵到局里女史、掌事们睡觉是大’。可她们都不听啊,还又蹦又跳的,我没奈何,就打了几下,想吓唬吓唬她们,原本也没下力气,只是一个个皮娇肉嫩的,看着血乎而已。”
宋晗气得脸孔通红,指着李桃说道:“听你的意思,反倒是我大惊小怪了。不应该怪你打了我手下的人,反倒先问问她们为什么皮娇肉嫩的了。”
若是其他有一二分伶俐的人也看出宋晗是动了怒了,闭口不言让宋晗骂上几句,大事化小便罢了。可李桃偏偏一根筋,听见李桃这么说,竟然去附和,“谁说不是呢,姐姐你瞧,就这么一捏就红了。”李桃在宁儿脸上拧了一下,宁儿仗着有宋晗和小亭在,原本止住的眼泪,泉水一样汩汩地冒出来,一面喊疼一面搂着小亭的腰往她怀里扎。李桃瞪着眼睛扒着宁儿肩头,“你这孩子怎么浑说,哪里就疼得哭天喊地的。”
第六章 :鹦鹉前头不敢言6
“小亭你瞧瞧。”宋晗面孔通红,指着李桃气得说不出话来。
“姐姐别气,李桃她这几天身子不舒服,心思也糊涂,唐突了姐姐,姐姐千万别和她一般见识啊。”喜乐按着李桃在宋晗面前跪下,她不明白李桃怎么这么糊涂,宋晗都这个样子了,她还看不出脸色,仍旧火上浇油。她既恼怒她的愚钝,又害怕会引火上身,急得犹如热锅上的蚂蚁,只好拉着喜乐跪下扣头认错。
“你不必多此一举了,我看她也未必念着你的好。既然她不服气,觉得委屈,那我们明日就去找段嬷嬷去评论一二,看她如何决断。”
女官和使女并无太多交集,只是在级别上高于她们,因此李桃最初没意思到危机,可一听说去找主管尚功局使女的段灵星,才慌了神,吓得两腿抖筛一般,扒拉着宋晗的胳膊求饶,“女史大人,您这是何必呢,奴婢知道错了,任您打罚,您就不要扰了段嬷嬷清净了。”
“你倒乖觉。”宋晗踢开李桃紧紧抱着她右腿的胳膊,“现在这么识大体,刚刚做什么去了。”说着,上前查看了茉莉几人的伤势,看到五儿还紧贴在炕角,便朝她招招手。五儿防备地看着已经站起来,正瞪着眼睛看她的李桃,试探着迈出一步,见李桃没有动作才大着胆子跑到宋晗面前,“宋姐姐。”
“吓到了吧?手这么凉。”宋晗揉揉五儿的手,见她脸色发紫,便把坐下把她搂在怀里,手伸进她的单衣里,摸着她后背几个穴位又按又揉,直到五儿身子不那么冰凉了才把她抱到炕头空着的被子里。谁知,五儿挣扎着身子就是不往被子里钻,宋晗有些烦躁,“你怎么回事?”
五儿攥住宋晗衣袖,“宋姐姐,被子里被倒了水,很冷。”
“什么?”宋晗掀开被子一看,果真,被子和褥子都湿塌塌的。她的目光扫向一个个躺在被子里伸着脑袋望着她的女孩,想起她刚入宫时候,也发生过类似的事情,只是没想到,这群女孩胆子如此之大,进宫第一天就闹了这出。她冷笑着坐在炕沿上,问李桃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李桃见宋晗语气温和许多,胆子又大了,对于未知的担忧全都一扫而空,越步向前,急切地说道:“就是她,大晚上的“嗷”一嗓子,我们就进来问问怎么回事,她倒好,一下就跑到炕角去了。”
宋晗望向五儿,五儿眼中的泪水珠子一样一颗一颗往外蹦,声音哽咽地摇头否认。
躲在塞姑后面得含儿伸出手杵了塞姑后背一下,塞姑不解,又不敢问,只是回头看了含儿一眼,见含儿没有任何表示,以为她不小心碰了自己一下,就回过头去了,可谁知,含儿又杵了她一下,她再回头,看见含儿缩在袖子里的手露出一截尖尖的手指,正指向五儿。塞姑恍然大悟,拉着宋晗的胳膊委屈地说道,“就是她,宋姐姐。我们都睡了,她忽然叫了起来。”
“五儿,是这样吗?”宋晗虽不知五儿身份,可觉得她不像是会无事生非的孩子,其中必有缘故,便走到五儿面前,拉过她的手,这一拉不要紧,就见五儿的手臂上青紫一大片,两排整齐的牙印清晰可见。
“这是怎么弄得?”小亭也看到了,目光望向李桃。
“不是我,不是我,”李桃额头上刚散去的冷汗又冒了出来。
“哼。”宋晗冷哼一声,李桃叫冤,“这位小女使大人,你快说呀。这根本就不是我咬的呀,你看我嘴巴这么大,怎么可能咬这么秀气的一口牙印。”
“你说。”宋晗四下打量一番,见塞姑面色有异,便问她。
“我,我??????”塞姑咬着嘴唇望向含儿。
含儿低着头,只装作不知。
二更鼓响,小亭怕过晚耽误明天上课,便劝解宋晗,“算了,时辰也不早了,让她们赶紧睡了吧,那两个伤了的女孩,带我那里去,还有些药,先对付一晚上,等到明天一早,回了段嬷嬷再说。”她望向李桃,“你别以为就这么算了,今晚上好好反省反省,明日段嬷嬷自会有个说法。”
宋晗“我没有。”五儿说道,“宋姐姐,我晚上洗漱回来,老老实实地想睡觉,可被子里凉飕飕的,她们还在那里笑我。我就问了一句,塞姑恼了,在我胳膊上咬了一口,我太疼了,就喊了出来。不想惊扰了使女姐姐们,那个,”五儿抽泣着指向李桃,“她二话不说,进来就打了茉莉,还要打我,我害怕,宋姐姐。”
“好啦好啦。”小亭拿过五儿铺上的棉袄,摸摸没有受到水,给五儿穿上,擦擦她脸上的泪水,对宋晗说,“时辰也不早了,咱们也别在这里耗着了。这事儿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孩子们也知道错了,她们也受到教训了,就到此为止吧。”
“你们也知道了?”宋晗看向李桃和喜乐,两人使劲点头,“那就关好你们的嘴巴,不然,段嬷嬷知道也饶不了你们。”
清晨,李承乾在小太监的唤声中悠悠转醒,他让小太监打开帐子,躺在床上,看着窗外透射进来的薄薄日光,灰蒙蒙的,不甚明亮,大概是落霜了,使女们进出掀开门帘时会有些霜气飘进来,清新、凛冽,闻着倒舒服。“吱吱啾啾”的鸟鸣声响烈起来时,李承乾才起来,洗漱完毕,问伺候她梳洗的使女对雪说:“宫里有什么事儿吗?听小六子说昨日安福门那儿闹哄哄的。”
“回殿下,昨日入选的女史进宫。”对雪拿着李承乾素日喜欢的簪子给他小心插在发髻上,又用头油将发燥的发梢打理服帖,瞥了镜子一眼,见李承乾若有所思,便试探着问道,“殿下,奴婢听解嬷嬷说还分咱们宫里两人呢。”
“哦?叫什么?”李承乾想到长孙皇后曾和他说过,要将五儿分到他身边。
“奴婢哪能知道那些事,都是宫里的女官大人们做主的。”对雪说道。
“那你去告诉小六子,让他去把杨英杨令人叫来,我问问看。”
“是。”对雪对李承乾突然关心起宫中的女官、女史感到怪异,可又想到平时梳洗时,他连话都不说一句,也就不那么好奇了,端了洗脸盆子,把它交给外面候着的流霜,找到正在厨房晃悠的小六子,把李承乾的话复述给他。
第六章 :鹦鹉前头不敢言7
小六子正吃着蒸饺,听了连忙起身,抓着蒸笼里剩下的两只蒸饺,一面吃一面走,嘟嘟囔囔地问对雪李承乾还说了什么,表情如何,有没有不高兴等等。对雪一一答了,小六子愣住,“哎,那没什么反常的地方,突然找杨令人做什么呀?”
“公公您都不知道,我一个小奴婢哪里敢忖度殿下的意思。不过我看这事既然反常,公公还是赶紧去吧。省得耽误了,殿下那里不好交代。”
小六子连连称“是”,小跑着往杨令人的书林殿跑去,跑了两步,又返回来,把手里攥着的两个蒸饺塞在对雪手里,嘿嘿笑着说:“虾仁的,趁热吃。”
“谢公公赏赐。”对雪挑眉一笑,摆摆手让小六子快去。
小六子到了书林殿放慢脚步,低头看看服侍仪表整齐干净,对门口站岗的两个侍卫笑笑,踱着四方步进了前殿的大厅,找到自己熟悉的女史开明,向她说明来意。开明也有同样的疑虑,但却连问都没问,带着小六子出了大厅后门,从东边长廊穿过中殿,到了后殿秉书堂,对门口的两个使女说:“殿下差六公公来请令人,令人在吗?”
话刚说完,里面有说话声,帘子也从里面打开了。(..info)杨令人的使女秀谷说:“令人请姑姑和开明姐姐进去。”
小六子进去后向杨令人说明来意,杨令人让他稍等片刻,进里屋换了官服,跟着他到了崇教殿。
李承乾刚用完膳喝茶,见杨令人到了,让对雪上了茶,问了她一些宫中琐事,杨令人一一答复了,李承乾微微点头,问:“听说昨日宫里来了两个新的女史,不知都是哪里人呢。”
杨令人心说这才是李承乾叫她来的目的,只是她想了想那两个女孩,虽说都是官宦人家,可职位并不高,也没有什么值得关注的地方。“回殿下,一个叫许路,来自江南芜湖,父亲是县丞,另一个叫王宜华,山东士族,祖辈都在朝为官,是个大家闺秀,知书达理的。”杨令人猜测朝廷一直打击士家大族,不知太子殿下关注的是否是这个来自山东士家大族的女孩。
“哦。”李承乾有些不解,母亲既然说要把五儿放到东宫,可为何没送来呢。他让杨令人回去,在大厅里来回踱步,到了要去书房的时候,叫过小六子在他耳边嘱咐一二,才在另外两个小太监的陪同下,去了崇文馆。
崇文馆是李世民特意为皇太子建造的读书之地,增设官职“崇贤馆学士”侍讲宫中。并且从皇族直系,皇太后、皇后族中功勋卓著之亲,宰相、一品功臣、或京官诗书礼仪之家选子孙二十人为皇太子同学,二十人当中选择一二最为优异者做太子伴读。同学早就选好,可伴读关系重大,李世民和长孙皇后格外看重此事,思考多时也没有结果,只好叮嘱学士们留心观察,务必找出品行兼优、聪慧识体的伴读。
李承乾到了崇文馆,见李渊第十一子韩王李元嘉、十九子鲁王李灵夔兄弟俩,太穆顺圣皇后窦氏侄孙窦珏英,表兄长孙冲,侯君集之长子侯伯邕几人聚在廊下说笑,而宰相房玄龄长子房遗直却一人拿着简册在长廊尽头阅读,完全无视几人笑闹。
窦珏英先看见李承乾,知会众人一声,几人一起行礼。李承乾有心要作弄房遗直,冲几人摆手示意噤声,自己蹑手蹑脚地走到廊子尽头,抬手要拿下房遗直头上的玉簪,谁想手还没碰触到玉簪,房遗直就转身抱拳,“臣叩见太子殿下,太子殿下千岁。”
身后传来一阵压低的笑声,李承乾手停在空中片刻,随即往下收,扶起房遗直的手,“什么时候发现的?”
房遗直明知故问,“太子殿下说什么?”
李承乾早就窥探到房遗直眼中泄露的笑意,手掌化拳打到他肩头,“还装,你这只狡猾的狐狸。”
房遗直微微一笑,露出一口整齐的牙齿,“或许臣应该说是‘感气流之微变兮,实天潢贵胄之独有。’是这样吗?太子殿下?”
长孙冲等人哈哈大笑,问道:“那你还不被太子殿下的贵气所倾倒。”
“起止是倾倒,简直是迷乱。”房遗直笑道。前几日太子太师李纲脚疾犯了,李世民让他们前去探望。几人回来的路上,不愿坐轿子,让轿夫和太监、随从们在永福门等着,他们去长安城东市、西市转悠。正听到一对年轻男女谈话,他们听了觉得分外有趣,回来就经常拿那些话彼此开些无伤大雅的玩笑。
侯伯邕上前拍拍房遗直肩膀,问道:“房公子竟然为殿下迷乱,干脆进宫做太子殿下伴读,每日你二人朝夕相对,白日琴棋书画,晚间秉烛夜谈,岂不是好。”
房遗直对着侯伯邕深深一拜,“遗直才疏学浅,做不来这世间的两件难事之一。反倒是伯邕才高八斗、学富五车可以当此大任。”
侯伯邕眉头一挑,没有像平日那样继续和房遗直斗嘴,反倒问道:“太子伴读是世间难事,真有你的,那另一件是什么?”
房遗直朝侯伯邕勾勾手,侯伯邕以为房遗直要告诉他,脑袋往前一伸,侧耳倾听。
房遗直煞有其事地压低声音,“保密。”
侯伯邕这才知道又上了当,抬起手就要打房遗直,房遗直却早有防备,脚步一退,转身就跑。
众人见了哈哈大笑,直到李承乾调和,两人才停止追逐,几人立在在廊下闲话,冬日的薄薄日光投影在廊下,浅浅的光晕慢慢地移动着,倒也有几分意境。几人看时辰差不多了,便赶紧进了书房。
第六章 :鹦鹉前头不敢言8
小六子来的时候正值休息,房遗直看他面忧愁色,便叫上侯伯邕等人去外面喝茶用点心。
“殿下,都问清楚了。五儿姑娘被分到了尚功局。”
“尚宫局,她们的主管是江步月?”
“不是,是尚功局赵洄赵尚功那里。”小六子解释道。
“赵洄是赵将军的女儿吧。”李承乾喃喃自语,“那也不错。那她分到哪司了?”
“还没分呢。我听说她们和宫女不同,不是一进宫就分到具体宫殿做事,她们先集中学习诗书礼仪和各局的基本技能,三五年考核之后才能分配到各司。”小六子揉揉鼻子,想着是否要把打听到的五儿姑娘情况告诉李承乾。他很好奇太子为何会对一个新进宫的女史感兴趣,尤其是她只是一个农家女,如何结实的太子殿下呢。
“还有什么吗?”小六子跟着李承乾五年了,他还猜不透李承乾心思,李承乾倒是对他了如指掌,尤其是他一有事着慌就摸鼻子。
“殿下,我听说那个姑娘昨晚惹了事,早上就被尚功局的段嬷嬷教训了。”
李承乾听了,突然站起身来,身下的椅子“呲”一下划过地面。小六子心下一凛,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只小心地用眼角的余光去观察李承乾,见他面沉如水,嘴唇紧抿,脑门瞬间蒙上一层细密的汗珠,头越发低了,生怕李承乾看见似的。
过了片刻,李承乾对小六子说:“你去四殿下那边传话,说我有阵子没见到四弟了,中午去那边用膳。”
小六子诺诺称“是”,猫着腰倒退到门口,转身小心的推开门,踮着脚走出院子,才长长的输了口气,擦干脑门上的汗,挺起腰板从通训门到了武德殿。
李泰听说大哥午间要来用膳,高兴得拉着小六子一个劲儿地追问是否属实,得到肯定答复后,连忙让宫人去准备。还让林业去把长孙皇后和姐姐李丽质都请过来。小六子忖度李承乾今天失常定是有事,如果皇后和公主都在,反倒不好进行,便哄劝李泰打消了念头,陪着他玩闹,蹲在地上给他当木马骑,等着李承乾下书房。
李承乾过来的时候只带了刘公公和两个常跟着的侍卫,刘公公是宫里的老人,给李泰行完礼后就招呼大家都出去伺候,留兄弟二人在大厅。李承乾把从自己宫里带来的八宝鸭给李泰捡肉质细嫩的部位夹了一块,说道:“这是上次去舅父家学来的方子,泰儿尝尝味道如何。”
李泰笑眯眯地吃了一口,眨眨眼,又吃了一口,大半个鸭胸都吃尽肚子才有空回答李承乾,“大哥宫里做的好吃。(..info好看的小说)”
李承乾加些青菜给李泰,“那也不能只吃肉,吃些青菜。”
李泰皱着眉头,可他素日最听李承乾的话,尽管内心十分不愿也吃干净了。李承乾摸摸他的头,“泰儿真乖。”李泰冲他咧嘴一笑,门牙缺了一颗。
“泰儿还记得舅父家的那个姐姐吗?她进宫了。”
“明月姐姐进宫了,怎么不来找我?上次她还说要带百祥如意卷给我的。”李泰放下筷子,站起来就要去找长孙明月。
李承乾拉住他,把他揽在怀里说:“不是明月,是五儿,五儿姐姐,上次舅母生日见到的那个瘦瘦的姐姐,泰儿还送给她一颗鸡蛋呢。泰儿不记得她了吗?可是大哥明明记得泰儿说,很喜欢五儿姐姐,要她进宫后来你宫里的。”
李泰嘴巴鼓鼓的,听到李承乾问话,把小脑袋一扭,水汪汪的眼睛里满是疑问,他努力咽下嘴里的饭,肥胖的小手一伸拿过巾帕擦干净油乎乎的嘴巴,恍然大悟道:“我想起来了,大哥,是那个姐姐。”
李承乾舀了一勺汤送到李泰嘴边,“泰儿真聪明。”
李泰喝完汤,“大哥,那小姐姐人呢?”
李承乾答道,“小姐姐在和泰儿捉迷藏,但是大哥知道她藏在哪里,带你去找她好不好?”
李泰“哧溜”一下蹭下椅子,着急忙活地就拉着李承乾往外走。李承乾要他稍安勿躁,拉着他去躺了一会儿才喊小六子和林业进来。
林业见李泰穿着外出的披风,李承乾也打扮整齐,以为他们要去长孙皇后那边,便说道,“两位殿下稍等,奴才让人把轿子抬过来。”
李泰看了一眼李承乾,说道:“林公公不用麻烦,我和大哥同乘一轿,你也不用跟着了。”
林业眼光一转:“殿下说笑了,奴才跟在你身边,有什么事儿也好吩咐。”
李泰跺跺脚,“都不用,谁都不用跟着。”
小六子笑道:“林公公,奴才跟着伺候呢,你还不放心。”
林业心说你一个小毛孩子,能伺候好哪里,你家太子殿下人大了倒可以,但是宜王殿下可不行,万一摔了碰了,罪责可是要我来承担。况且,今儿去见皇后娘娘,我要是不在身边,皇后娘娘定会说奴才不懂规矩,殿下出来也不跟在身旁伺候。“六公公,哪敢劳烦您大驾。就算奴才伺候得不好,也要让其他人跟着伺候才是。”
李泰懊恼地撅着嘴巴,扭着小身子跑到林业前面,“不要,谁都不要。”屋子里暖和,披上披风就会有些燥热,李泰的脸颊红扑扑的,再加上他瞪圆的双眼,倒像是气恼了。
李承乾忽然开口,“既然这样,林公公你就跟着吧。”
“哎。谢太子殿下成全。”林业就着半跪的姿势一转身,回头笑嘻嘻地对李泰说,“殿下别恼了,奴才背着你。”
李承乾摸摸李泰脑袋,“去吧。”
李泰趴到林业背上,捏着他的耳朵说:“你可什么都不许说,也不许管这那。”
“是,奴才遵命。哎呦哎呦,殿下,奴才的耳朵要掉下来了。”林业故意夸张地偏着脑袋,口中“哎呦哎呦”地喊着。
李泰笑了,松开手,搂住了林业的脖子。
李承乾的轿子走在前面,出了武德殿,林业发现前面没往北走,反而出了武德门往西走。林业在询问小六子和李泰之间犹疑,最终还是轻轻敲了敲李泰的轿子,贴过去问道:“殿下,咱们这是去哪儿啊?”
轿子里放了火盆,烧得暖融融的,李泰又吃饱了饭,正昏昏欲睡呢,根本没听见林业的话。林业等了片刻,仍不见答复,索性又问了一遍,李泰仍旧没有答复。林业踮起脚尖扒着轿窗,眼睛恨不得能伸进去看看李泰到底在做什么。
第六章 :鹦鹉前头不敢言9(正确顺序)
小六子看见林业上蹿下跳的模样,掩着手“嘿嘿”笑了起来。李承乾听了,问道:“林公公还没过来?”
小六子止住笑,“回殿下,还没过来,一直在晋王殿下轿子边打转。哎??????摔了,殿下,林公公摔了个四脚朝天,啧啧,这硬邦邦的地,看着就疼。”小六子“吸溜”一声。
李承乾正歪着身子靠在软榻上,听小六子这么说,狭长的眼睛缓缓睁开,又缓缓闭上,手指摩挲着身子下的狐狸皮。
李泰终于被林业的大呼小叫吵醒了,他一听说林业摔到了腿,连忙让他回去,并且表示不需要人再派人过来。林业不肯,手攀在轿子杆上,单腿跳着,“殿下,殿下,我回去让小亮子过来,他腿快,一准能赶上您。”
李泰看林业蹦得辛苦,只得答应。
林业又问,“殿下,那我告诉小六子公公一声,让他给通训门的守卫带个话,省得他们不认识小亮子,不让他进去。”
李泰跪在矮榻上,掀开轿帘,看着林业,“我又不去东宫,你让他去通训门做什么?让他去通明门。”
“掖庭”两字还在喉管徘徊,林业就赶紧捂住了嘴巴,他连连点头称“是”,一瘸一拐地走到小六子那儿,说是自己走路不小心摔到了腿,让他劳神照顾李泰片刻,他即刻回宫派小亮子过来。小六子应承下来,林业再三感谢,才退到一边,手扶着大腿,往武德殿走去。
过了通明门,便是尚功局,往北依次是尚寝局、尚食局、尚服局、尚仪局、尚宫局,尚功局靠近嘉猷门,六尚占据掖庭中东部位置,西南方是内侍省,正西是所有宫女居住、劳作之地,北边则为众艺台,是宫女的教育之地,西北是惩罚犯罪嫔妃、宫女的冷宫----金露宫。传说中汉武帝的姑母馆陶公主在武帝幼年曾戏言以独女阿娇嫁与武帝,武帝承诺若娶阿娇便建造金屋供其居住,这本是风流佳话,可耐不住世事弄人,阿娇虽嫁武帝,但终失君恩,往日承诺不过是金风玉露,转瞬即逝,只留下后人唏嘘感叹。不知是哪人,将这冷宫命名为金露宫。
秦素是尚功局副主管,主管女史选录、文教、惩戒,小亭、如夕、宋晗、丁淼都是她手下的女史,她们隶属于文教处。昨晚之事早有人向秦素汇报,秦素也没太在意,这种事儿每年都闹上几次,她便交给惩戒司的陆云去办理。
陆云和文教司的玉胧知会后,一大早就命人把宋晗和小亭叫过来。宋晗和小亭过去了,就见李桃和喜乐被反绑着手跪在惩戒司的大殿里,她们后面依次站着五儿、欧阳晴、宁儿、林蒙、黄小庆,另外三个挨打的女孩子这会儿估计还下不了床。
宋晗冷静了大半夜,情绪缓和了不少,恭敬地和小亭一起向陆云行礼。.info
陆云连忙让二人起身,笑道:“想必你们也知道为何一大早就叫你过来,原本昨晚有人禀告,我想着不过小事一桩,你肯定能处理好。谁知,有哪个多嘴多舌的竟告诉了上面,我也不得不例行公事询问一番。这事,我也和玉胧姐姐说过了,你们也不必担心,就把昨日之事讲述一遍。”陆云瞟了一眼李桃和喜乐,“也让她们两个心服口服。”
宋晗颔首答道:“陆惩戒思虑甚是,这件事有劳您和惩戒司费神,为我们主持公道,自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您请问便是。”
陆云点点头。宋晗将昨晚之事详细叙说之后,陆云说道:“她们两个既然无品,就送回内侍省吧。”
“是。”陆云身边一穿着浅绿官服的从七品女官答道。
李桃和喜乐一听如此判决,大惊失色,双双伏在地上扣头。她们这些普通宫女都是由内侍省掖庭局惩戒司管理,六尚的警惩戒司对象多为有一定品级的女官,绝不会在身体上进行鞭挞,只是一些训话、警告而已,最严重的不过降级。而内侍省的惩戒司针对对象是无品级的宫女、太监,或是向李桃和喜乐这样,被分配到六尚,因犯大错被送回的宫女、太监,一般都是严惩。轻则杖刑一二十,重则鞭笞、凌迟,活活痛死。因此李桃和喜乐才如此害怕。
陆云不为所动。
喜乐爬到陆云脚边,抱着她的腿哀求道:“陆大人,奴婢没有动手啊。还请陆大人明察秋毫,放了奴婢吧。”
那个站在陆云身边,叫徐佳仪的女官上前按住喜乐,旁边又过来一个身材魁梧高大的使女,扭着喜乐的胳膊,粗壮的大腿顶在喜乐后腰上,让她动弹不得。
由于疼痛,喜乐的脸皱成一团,她仰着头哭道:“陆大人,奴婢冤枉啊。奴婢敢对天发誓,真的没有动手。”她吃力地把头扭向宋晗,“宋姐姐,你说出实情吧,奴婢没有动手啊,不要送奴婢去内侍省。奴婢今年已经二十三岁了,再有两年就能出宫了,求你大发慈悲,说出实情,不要让奴婢去内侍省。”
趴在地上的李桃忽然站了起来,指着喜乐大叫道:“你打了,你怎么会没动手!你对她们又打又踹的。哈哈,你打了。”
“李桃!”喜乐悲愤地抬起头,“你为何这么冤枉我,你自己做错了受罚,为何还要带上我。我和你有什么深仇大恨。”
李桃有片刻失神,随即又大声重复“你打了”。
几个在场的女孩,看着两人狰狞的面孔,又低声哭了起来。
陆云在惩戒司四年,早就见惯了这样的情景,云淡风轻地喝着茶。宋晗和小亭看着两人随时有可能互殴的架势,挪到几个女孩身旁,以防万一。
忽然,喜乐挣扎开,桎梏她的使女往后跌倒,她三两步跑到小亭身前,摇晃着她的身子喊道:“小亭姐姐姐,你就给我说句公道话吧,我真的没有动手。我劝过喜乐,可她不听啊。不要把我送回去,求您饶了我一命吧。”
陆云放下手上的杯子,嗤笑道:“我这里是按规办事,你既然来自内侍省,当然要把你送回去。至于掖庭的大人们怎么审,怎么判,又岂是我惩戒司能够左右的。”
“大人,”喜乐满脸是泪,“送回内侍省的奴才,哪个不是个死啊。大人不会不知道的呀。”
别的女孩只顾着哭,只有五儿,看着喜乐不住地磕头,心里一阵难过。她忽然指着喜乐说:“这个姐姐真的没有动手。”
宋晗和小亭没料到五儿会来这么一句,一时之间竟忘了动作,直到陆云的声音幽幽地传来,“哦?那你告诉我,是怎么一回事。”说完,警告地看了宋晗一眼。
小亭弯腰下拜,“陆大人,这个孩子是吓傻了,胡说呢。”
“嗯?”陆云笑着问道,“是她在胡说,还是你在胡说呢。”
“奴婢不敢。”小亭不敢再言语,和宋晗对视一眼,退到一旁。
陆云冲五儿招招手,把她唤道自己面前,拉着她的手问:“你叫什么名字?”
第六章 :鹦鹉前头不敢言10
“杜五儿。(..info无弹窗广告)”
“杜五儿?”陆云沉吟片刻,问道,“哪个‘五’?”
“第五的五。”五儿回答。
“哦,原来是那个‘五’,你父亲可真是图省事,起个这么随性的名字。”陆云笑笑,“那你说说,昨晚到底怎么回事。”
“大人??????”宋晗刚一开口就被小亭拉住,五儿回头看了宋晗一眼,随即将昨晚之事说了一遍,连带着有人往她被子里倒冷水也说了出来。
宋晗越听越生气,几次想喝住五儿,但都被小亭拉住。
“那你们几个也来说说。”陆云说道。
宁儿揉揉眼睛,“噗通”一下跪在地上,肩膀颤抖着说:“大人,奴婢昨日渴睡厉害,刚一躺下就睡着了,直到听见争吵才醒来。那时宋姐姐已经进来了。”
陆云微微一笑,“起来吧,你既然睡着了,自然是不知道的。”宁儿点头如捣蒜。陆云把目光转向欧阳晴,欧阳晴看看宋晗,又看看小亭,最后把目光转向陆云,也跪在地上,指着李桃说,“奴婢看到她打了崔秀、塞姑,害怕也被打,就溜出去叫了宋姐姐。至于她,”欧阳晴手指着喜乐,“有没有在奴婢出去的时候打别人,奴婢不知。至于五儿被子被倒冷水一事,奴婢的铺位离得远,也不知。”
欧阳晴不慌不乱地答了,陆云心里对她有几分赞赏,一来说话条理清楚,即坦白事情,也没妄加判断;二来有勇有谋,知道去叫人,而且谁也不得罪,不惹祸上身。对于一个刚入宫的小女史来说,难能可贵,是个可塑之才。
宋晗细细打量陆云神色,心里稍微有些宽慰。
陆云没有再问林蒙、黄小庆,让人押了李桃去内侍省,喜乐则交给宋晗带回尚功局处置。
宋晗和小亭带着五儿等人回到尚功局,两人让几个女孩回去上课,带着喜乐向文教司玉胧禀告。谁知,赵洄也在,只得将事情原委又重复一遍。
赵洄问了喜乐年纪,又见她平时勤恳,便让她仍回原处听令。玉胧素来怕麻烦,见赵洄处置了,也不再多问。只是嘱咐宋晗好好教导小女史。
宋晗回到住处,越想越不自在,找个由头把五儿叫了出来。五儿见宋晗脸色铁青,本能地不想出去,站在书桌上磨蹭。宋晗心里烦躁,拉起五儿大步走了出去。她们俩刚出院门,就见巷道并排两顶小轿,八个轿夫肃立一旁。一个年轻的小太监见她们过来,抖动拂尘上前。“给这位姐姐问好,请问这是哪里?”
宋晗仔细一看,发现轿子竟然是皇子所用,又想起人说宫里五位殿下,唯有太子殿下身旁常跟着一个年龄相当的小太监,心下便有了猜测,虽不十分确定,态度却十足恭敬。“回公公,这里是尚功局文教司。”
“怎么就到这里来了?”左边的轿帘被掀开,小太监颠颠地跑过去。
宋晗还保持着弯身的姿势,听道这一句问话,忍不住偷偷地抬起头,正好对上一双如星子般明亮的眼睛,此刻,这两颗明星安静地躺在白皙的面庞上,静谧无言地望着她。宋晗久久地回不过神来,小六子咳嗽一声,但宋晗还是没有反应。小六子像一只灵猴般跳到宋晗面前,拂尘几乎甩到宋晗鼻尖,压低嗓音说道:“你还看!这是太子殿下!”
宋晗惊慌地跪在地上,“奴婢尚功局文教司从六品女史宋晗拜见太子殿下,不知太子殿下驾到,罪该万死。”
五儿见状,也跪在地上,手腕与耳尖齐平,刚好露出一圈红痕。李承乾看着那圈红痕,浓密的眉微蹙。
小六子见李承乾皱眉,连忙说道:“呦,这是新进宫的女史吧,怎么受伤了?”
宋晗还没从见到太子殿下的震惊中恢复过来,但直觉是在问自己。她抬起头,疑惑地看向小六子。小六子使个眼色,宋晗这才看到五儿左手腕处那小半圈红痕。
“回,回太子殿下,主管叫她有些事情。”宋晗胡诌道,她情绪稳定了些,猜测李承乾只是误打误撞来尚功局,小六子更是随口问这么一句,她只需要找个理由搪塞过去便好,她并不认为堂堂的太子殿下会有闲心关心一个刚进宫的没任何背景的小女史。
谁知,她刚答完,一个四五岁的男孩就从右边轿子里出来,跑过来把五儿扶起来,胖嘟嘟的小手摸着她手腕上的红痕,“你又挨打了,姐姐?”
宋晗一听这话,大惊失色。此刻她已猜到这个男孩就是四殿下李泰。可是,堂堂的四殿下怎么会认识一个刚入宫的女史?她记得五儿的名册上写她的父亲只是个普通农家,不可能会和皇家有牵连。那么四殿下为何会用这种熟稔的语气说话呢?对了,五儿的举荐人是一个管家,那个管家是她的远方表叔,但是是哪个府里的呢?答案呼之欲出,她们还曾开过玩笑说她是“八竿子打不着的皇亲国戚”,啊!长孙府!宋晗冷汗冒了出来。
李承乾摸摸李泰的头,“泰儿,这个不是哥哥宫里的女史,你认错人了。”说着,冲李泰眨眨眼。
李泰会意,他记得李承乾的嘱咐。但仍扬起稚嫩的小脸,凑到五儿手腕上吹了吹,并且问道是不是被打受伤了。
宋晗正担心五儿又胡言乱语,忽地从月洞门进来一人,正是小亭。她见了李承乾和李泰,也被吓了一跳,但很快镇静下来,一一行礼,自报家门。
小六子见小亭神色慌张,便拿眼神示意李承乾,得到对方肯定的答复后,慢走两步向前,若无其事地问道:“小亭女史,不知如此慌张所谓何事?”
第七章 :曾经学舞度芳年1
东面传来阵阵脚步声,李承乾神色一动,正入小亭眼里,她笑着答道:“回六公公,是皇后娘娘来六尚了,韩宫令和六尚的大人们正陪着往这边走呢。奴婢入宫多年,还未见过皇后娘娘尊荣,因而心里激动,行动上不合礼制之处,还请太子殿下和六公公饶恕。”小亭机警地偷看了李承乾一眼,见他神色并无二致,便大着胆子说道,“想必太子殿下和宜都郡王殿下与皇后娘娘一同前来,今日我等,当真三生有幸,得以见君颜。”
李泰摇晃着李承乾的手,“大哥,她在说什么啊?不是说别人欺负了小姐姐,关母后什么事儿啊?”
李承乾没有回答,他清楚地听见了长孙皇后的声音。她们马上就要到这里了?她看到他们,会有何看法呢?或者,她是知道他会在这里,才过来的?李承乾眉头紧走,脸色发白,他脑海中嗡嗡响成一片,不知该如何面对即将到来的母亲。
李泰听到了长孙皇后的笑声,脑袋一歪,圆溜溜的大眼睛散发出晶亮的光芒,笑嘻嘻地跑了过去,正撞到从月洞门进来的长孙皇后怀里。
长孙皇后身后的韩燕湖、六尚主管以及一干女史、宫女呼啦啦跪倒一片,“参见宜都郡王殿下。.info”
长孙皇后抱起李泰,点着他的鼻子,看着李承乾说道:“泰儿又缠着你大哥胡闹了,你父皇不是告诉过你,你大哥是太子殿下,你们不可总是去打扰他。”
“儿臣参加母后。”李承乾淡淡地说。
刚起来的一干人又齐声向他行礼,莫名的有些心烦。
“母后,儿臣今日来此,不是因为四弟,实在是仰慕众艺台的徐秀明博士。”
“哦?”长孙皇后把李泰交给采苹,微微一笑。
李承乾眼光有些飘忽,但还是硬着头皮往下说了下去,“儿臣听闻他是大儒,仰慕不已,尝想请教一二,只是无缘。听说今日他来众艺台为新入宫的女史授课讲道,故而前来相会。没有和韩宫令报备,是儿臣思虑不周,麻烦之处,还请韩宫令多多包涵。”
韩星湖少不得出来讲几句场面话,顺带把话题引开,本想着长孙皇后会让李承乾离开,谁知却带着他一起进了教室,见了徐秀明,嘱咐了几句,又问了几个女史“是哪里人”“宫里生活是否习惯”等问题。路过五儿身边的时候,摸了摸她的头发,走了过去。
站在几层人外面的宋晗,踮着脚伸长脖子往里看,见长孙皇后在五儿那儿停留的时候,攥着小亭的手腕,压着嗓音直问“怎么办?”
小亭说完长孙皇后来众艺台后,宋晗就急忙让五儿进教室听讲去了,又趁着长孙皇后询问李承乾,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跟小亭说了一遍。小亭在心里骂道,“还说那个李桃是个糊涂蛋,你也强不了多少。要你按捺性子不要再生事你不听,现在着急了,有什么办法。”,可她知道若是宋晗被怪罪下来,不仅她,恐怕连整个文教司都会受到牵连,只能把埋怨的话在心里骂骂,脑子里想着如何应对。
“走了,走了。”宋晗拍打着小亭手臂,小亭狠狠地白了她一眼,把她手拍下去,小声说道:“我又不瞎,看到了。”
宋晗讨好地靠近小亭,“我知道这次是我疏忽,你别生气嘛。我保证不会有下次的,小亭姐姐。”
小亭推开宋晗,轻叹口气,“但愿吧。”
这晚洗漱之时,白淞一见五儿就把她拉到一旁,拉着她的手,小心翼翼地摩挲着手腕上那道红痕,“不是告诉过你了,不要强出头,这下好了吧,被打了。”
五儿微微一笑,反握住白淞的手,“是不是吓到你了?”
白淞手指戳了下五儿的手腕,五儿吃痛,“嘶“一声,白淞瞪着眼睛,“少装模作样的,我还不知道自己有几分力道。”
五儿歪着头看着白淞笑,白淞也忍不住笑了起来,两人笑了一会儿,白淞问道:“到底怎么回事呀?这两天乱哄哄的,大家都私底下嘟囔,我想去找你,可小亭姐姐不让,还说我要是偷偷去找你,被发现了就得和你一起被送回去,我想着你那么想留在宫里,只能去求其他姐姐,问问看有没有知道消息呢,谁知,哼,”白淞嘟囔着嘴,眼光落到手指尖上,“给她们洗了一大堆衣服,屁都没问出一个。亏我还洗得那么干净。”
五儿望着白淞,泫然欲泣。白淞拍了下她肩膀,安慰道:“好啦,不要这样,不就是洗几件衣服嘛,你给我洗回来不就得了,别哭丧着一张脸,弄得怪晦气的。对了,快说说,到底怎么回事,听说有个宫女被送回去了,真的假的?”
五儿把事情的前因后果和白淞说了,又说她为喜乐辩白的事儿,怕白淞又说她,强调道,“李桃那么坏,把塞姑她们打得血糊糊的,被送回去我也不难受。可是喜乐并没有动手,如果因为我隐瞒,而被送回去受刑,或者就像她说的那样,是个‘死’,我肯定会做噩梦的。”
白淞怒其不争地捏了五儿手腕一下,“就你心善,是个菩萨,其他人都是铁石心肠。”
五儿把另外一只手也送到白淞面前,低声笑道,“你也心善,是个活菩萨。”
“少和我贫嘴,我还没问你,你怎么又被欺负了,是谁往你被子里倒的水?”
“我也不知道。”五儿一张小脸皱成一团,她曾经以为脱离了长孙府,远离了长孙明月,她就可以做个讨人喜欢的姑娘,可没想到,还是会被人讨厌。更让她不解的是,她到底哪里做错了,为什么到哪里大家都不喜欢她,就连以前的白淞也是。想到这里,五儿有点儿想哭,她又想起了她的奶娘,恐怕那是世上唯一在乎她的人吧。不,或许还有??????承乾哥哥?还是应该叫他太子殿下,他今天出现,真的好像是个救苦救难的观音菩萨,她原本以为会被宋晗姐姐狠狠教训,谁知,他就出现了。
第七章 :曾经学舞度芳年2
“喂,你想什么呢?”白淞见五儿双眼直勾勾的,轻轻晃了晃她的胳膊。.info
五儿脸一红,“没想什么。淞淞你放心,我会??????”
“哎呀,你们俩个从一进来就躲在这里嘀咕,也不怕晚了挨罚吗?”宁儿端着盆子走过来,欧阳晴等人在她后面。
白淞挡在五儿前面,笑嘻嘻地说:“我们受罚也不怕,反正有你们一起陪着。”
宁儿被堵得哑口无言,刚刚洗干净的脸蛋红红的,额头的刘海贴在脑门上,看上去有几分滑稽。她回头对欧阳晴说,“小晴你看她们怎么能这么说,我好心好意地提醒她。”
欧阳晴端着盆子,侧身从宁儿与白淞之间走过,半个字都没说一个。含儿也端着盆子小心翼翼的走了过去,青青犹豫再三,还是拉了宁儿一把,“你们就不要再惹事了,听说塞姑她们三个连床都下不了呢。”
宁儿狠狠地瞪了白淞一眼,身子一扭,木盆撞了下五儿胳膊,跟着青青走了。
五儿想起那日塞姑、茉莉和崔秀三个人的模样,身子直发抖,生怕自己会连累了白淞,再三嘱咐白淞和同屋的人要好好相处,她也答应白淞自己遇事多忍耐,忍不住了就告诉宋晗,虽说她知道宋晗对她也十分忌讳。
夜晚,屋子里安静非常,事情发生前两天,宋晗被秦素命令住到她们屋子里,几个人大气都不敢喘,睡觉时身体绷成笔直的一条线,连头发都老实地搭在枕头上,不敢乱一根。五儿更甚,她要把整个头都缩进被子才能睡着,即使昨天宋晗回去了,她仍旧把头缩在被子里。可今天,看着月光,她又忍不住探出头来。.info[]她还记得入宫前那晚的月光也是这般,清亮亮的。林氏一边给她整理进宫的穿戴一边哼着歌,她趴在热乎乎的炕上,也跟着林氏小声哼着。
林氏抬起手摸摸五儿的头,“好听么?”
“好听。”五儿点头,尖尖的下巴撞到手臂上,有点儿疼。
林氏坐到炕上,给五儿翻过身子,让她枕着自己的大腿,“我教你。”林氏爱怜地摩挲着五儿的脸、头发,声音温柔地唱了起来:“长安长,长安长,长安城中月光光。月光光??????”
五儿脑袋里乱糟糟,崔氏、长孙无忌、高竹韵、长孙明月,一个个跃入她脑海,爱怜地、冷漠的、漠视的、嘲笑的??????她忽然感到有些冷,想把被子拽上去掩住头,却发现手放在头上,就像林氏那般,温柔地抚摸着。她忍不住就流出泪来,进宫已经有段日子,每日的课业让她无暇回忆过往,受了委屈她也能咬牙坚持,可今天,李承乾的突然出现让她之前的心理建设全盘崩溃,她觉得自己并不是孤身一人,还是有人关心她在乎她的,可是,皇后姑母为何不把她带在自己身边呢?如果那样的话,宋晗是不是就不会看她不顺眼,宁儿等人也不会故意针对她了呢?
唐朝后宫侍寝,皇后初一、十五,四妃分别在初二、初三,十六、十七,其余按照级别各有定制,到了日子便有专人伺候到两仪殿,但李世民与长孙皇后情深意中,除了四妃固定时间外,大多数时间与长孙皇后同住在太极宫立政殿。
十五之夜,帝后同寝。
李世民早早地回到立政殿,见韩星湖也在,便问道:“韩宫令这期女史可有性子温婉,懂药理的?”
韩星湖回答:“却有三人出身杏林世家,但年纪尚幼,难免有些孩童之气。”
“嗯。”李世民把玩着手中的玉如意,“那再看看吧,过段时间,找两个到丽质那边去。丽质身子弱,得好生伺候着。”
“是,臣遵命。”韩星湖答道。
长孙皇后身边的二品女官赏云端上茶食来,李世民指着她对长孙皇后说,“就比照赏云,她伺候得就很好。”
赏云拿着托盘垂首答道:“陛下谬赞了,这些都是奴婢该做的事情。”
长孙皇后看了赏云一眼,将茶递给李世民,“赏云这些年伺候我也不容易,如今她也大了,我正和韩宫令商议,在这批女史中选几个家世好、品行纯良的跟着她,让她教育几年,省得她一出去,我这边不习惯。”
赏云脸色一红,紧紧地攥着托盘抿着嘴立在一旁。李世民喜爱浓茶,里面放了十几种香料,平时闻着气息还好,但今日火炉里的碳似乎烧得格外热,使得茶汤的香气格外浓郁,甚至有些腻味。赏云心里有点儿犯恶心,偷偷地抬头看了李世民一眼,却对上了韩星湖的目光。赏云略一思索,找了个借口,出去了。
韩星湖又向李世民和长孙皇后说了些这次选女史的事情,把家世、样貌、品行都不错的几个女史的安排都进行了汇报。长孙皇后很满意,让韩星湖多费心,好好培养那几个女孩子。
韩星湖有心要说一下五儿的事情,但见长孙皇后没有提及,恐怕是碍于李世民在场,便没有说。想着找个机会,单独来禀告。于是,也起身告退了。
两人走了之后,李世民脱下外衣,随意一扔,歪着身子靠在长孙皇后身上,拉过她的胳膊环到胸前,摸着她手腕上的镯子假寐。
长孙皇后轻声问道:“累了吧?臣妾给陛下捏捏,松快一会儿。”长孙皇后让李世民头枕在自己腿上,褪了手腕上的镯子放在几案上,拿热水净了手,给李世民按摩头部。
李世民闭着眼睛问道:“丽质呢?怎么还不见她过来?”
“观涛已经去接了。”
“嗯。让他们下次早点儿去接,省得凉。把轿子提前放上火炭炉,坐的时候再拿出来。别有碳气。”
第七章 :曾经学舞度芳年3
长孙皇后眼中满是柔情,她觉得自己无比幸运,嫁给了这个男人,即使君临天下,也依旧是儿女情长,把自己的妻儿放在心尖上,连生活琐事都惦记着。(..info无弹窗广告)她低头想在李世民光洁饱满的额头上落下一吻,他却又开口问道,“泰儿呢?平常和个猴子一样,还没到门口,就听见他的笑声,这一去书房还真有些不习惯。”李世民一说起儿女,也像寻常父母一般,笑容满脸。
李泰刚满六岁,样貌憨厚,活泼可爱,长孙皇后也常亲昵地抱着他喊“青雀儿”。“是啊陛下,夫子们总说他聪颖过人,教的书一遍就懂。我刚开始还以为是在哄我,那天就去书房一看,夫子在上面讲,他端坐着,摇头晃脑地跟着夫子念,好像观音童子。而五行那几个,不是睡了就是蒙瞪着一双眼。”
李世民哈哈大笑起来,忽地又问道:“那不如换几个陪读?”
“臣妾倒是觉得五行几个很好,品性纯良,活泼好动的,咱们泰儿自小身子就弱,有他们陪着打打闹闹的,说不定身子还健壮些。若是找那些稳重内向的,倒不利于他成长了。”
“有容说的是。”李世民拍拍长孙皇后的手背,“有阵子没和承乾一起用膳了,丽质和泰儿想必也非常想念他,叫上承乾,咱们一家人吃个团圆饭。”
“是。”长孙皇后让赏云去传话,并让她拿来御膳房的晚膳名单,简单地看过之后,将十远羹换成了糯米甜羹,因为李泰喜甜,李丽质前两天受了风寒,脾胃不和,长孙皇后又添上了粟米粥,以及李世民喜爱的酥皮素鸭和烩菜。
“承乾侍读的事,我问了。。。,他们说玄龄长子遗直不错,只是性格古怪些,说什么‘当太子侍读是人生两件大难事之一’。这小子,倒不像是玄龄的儿子。”
长孙皇后掩口一笑,指着茶几上的长颈白玉瓷壶说道:“不像房相,可是像足了‘醋夫人’。”
李世民听了,也不禁大笑起来。
夫妻二人少不得又说些坊间传言,其乐融融。
“陛下,既然遗直不愿做太子侍读,我们也不好强迫。否则即使做了,也难免出些纰漏。我倒是觉得韩王、鲁王以及珏英都不错。”
李世民按住长孙皇后的手,坐起来含笑望着她。长孙皇后不明所以,在李世民的灼灼目光下渐渐面色绯红,忍不住了才问道:“陛下何故如此盯着臣妾?”
李世民抬起手划过长孙皇后脸颊,“有容你老样子,我这样一看你,就心慌。”
“陛下又拿臣妾开玩笑。”长孙皇后握住李世民的手,摊开掌心沿着掌纹勾勒,“陛下你还没有告诉臣妾,为何发笑呢。”
“你呀,”李世民哈哈大笑,把长孙皇后揽在怀里,“朕倒是觉得,冲儿不错,你为何不让冲儿来伴着承乾?他们年岁相仿,又是亲表兄弟,将来一同为大唐江山??????”
“陛下!”长孙皇后花容失色,从李世民怀中挣脱,双膝跪在塌下,垂头说道,“陛下忘了前朝历代的教训了吗?外戚不得干政,只让他们享受荣华生活即可。现如今陛下对长孙一族已是恩重如山,臣妾兄长已位居高位,安业又承蒙眷顾免除一死,若是再让冲儿做太子伴读,臣妾怎么面对众人悠悠之口呀。”
李世民起身扶起长孙皇后,把她按坐在软榻上,一边给她擦去眼泪一边说道:“有容,你要朕说多少遍,长孙家是我大唐的开国功臣,你是朕的发妻,无忌是朕的生死之交,所有的荣耀都是应得的。况且,不论咱们的情份,你德容言功,天下女子,再无二人;无忌开疆僻壤,出生入死,天下之将,再无二人;冲儿敏而好学,能文能武,天下孩童,再无二人,朕就是要他做承乾的伴读,不仅如此,他妹妹明月,将来还要做承乾的妻子,成为大唐的太子妃!”
“陛下!”长孙皇后听到李世民这番言语,心中虽然欢喜李世民对她以及长孙家族的宠爱,但莫名地又想起了当年晏清歌的诅咒,她觉得晏清歌似乎附身在李世民身上,他的眼神,他的鼻子,他说话时嘴唇上下张合的弧度,都与晏清歌慢慢融合??????长孙皇后觉得胸口一阵闷气,似乎有人勒住了她的脖子,她摸着脖颈,苍白着脸色,一股巨大的恐惧笼罩上她的心头。
“咚”一声,长孙皇后神智慢慢清明起来,她发现李世民正弯腰搂着她,茶几上的茶壶滚落在地上的波斯地毯上,金黄色的长毛委缩下去一小块,赏云和两个宫女正在打扫。
赏云见长孙皇后醒了,抬起头问道:“娘娘,奴婢去请太医来。”
“不要,不要,出去,你们都出去。”长孙皇后还没有从自己的“梦魇”中醒过来,看谁都是晏清歌,听谁的声音都像晏清歌,连服侍了她十五年的赏云,似乎都染上了晏清歌的气息,在嘲笑她是个病秧子。
长孙皇后推开李世民,跌跌撞撞地走进了内室,刚一进去,她就迫不及待地把帷帐都放下,躺在床上,用被子把自己裹起来,这样她才觉得安全些。
李世民让赏云等人下去,一个人进了内室。见到床上的帷帐都放下了,就坐在床头,温柔地说道:“有容,他们都出去了,就我一个人在这里,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长孙皇后咬着被角,心里天人交战,她一遍又一遍告诉自己晏清歌已经死去,不会再来纠缠她,可另一方面,又觉得晏清歌不过是肉体消亡,她的七魂六魄仍在宫里,伺机而动,随时会来破坏她的美好幸福生活,让她不得安宁。
第七章 :曾经学舞度芳年4
“走开,走开啊。晏清歌,我不怕你,‘镇魂之女’已经尽到宫里,你无法兴风作浪了,你还是奈何不了我的??????晏清歌,求求你,别来找我了好不好,我已经尝到因果报应了,你就放了我吧,我救了你的乳母,救了你的女儿呀,你就不能放过我吗?”
“有容。”李世民掀开帷帐,坐在床头,看到长孙皇后裹着被子的身子瑟缩成一团,心里十分担忧。他喊道:“赏云,快去叫宋青云来。”宋青云是宫中老御医,赏云的医药知识就是他手把手教授的,很得李世民宠信。前一段时间李渊头痛症发作,李世民便让他去了李渊身边伺候。
“别,陛下。”长孙皇后听到李世民如此说,掀开了被子,抬手理了理头发,“臣妾没事,只是刚才有些头痛,不必请宋大人过来了。过会儿让赏云给臣妾揉揉便好了。”
李世民见长孙皇后面容憔悴,说不出的心疼,坚持让赏云去叫宋青云。
长孙皇后唯恐闹得人尽皆知,让他人笑话,喊赏云进来,拉着她的手说:“赏云,你快告诉陛下,我不碍事的。[..info超多好看小说]”
赏云常年在长孙皇后身边,自然对她的脾气秉性和生活起居十分了解,心下猜测她可能又是被吓到了,如果贸然请外人过来看,传出去恐怕会让她思虑更重,连忙对李世民解释,“陛下,娘娘听说陛下让殿下和公主们都来用晚膳,心里高兴,下午就去准备了些菜品,可能累到了身子,我去煮些滋补的汤药,让娘娘用膳之后服下就好了。”
李世民犹有不信,握着长孙皇后的手,“有容,你要是不舒服,一定要说出来。你不仅仅是大唐的皇后,还是我的妻子,承乾、丽质和泰儿的母亲。”
长孙皇后点点头,眼圈却有些红。她望向李世民,他的眼中一片澄澈,她相信这个男人是真的关心她的,只是,她在他的心中的地位,永远不及那个女人。她是大唐的皇后,是他的妻子,是殿下和公主的母亲,却不是他的爱人。而成为他的爱人,却是她梦寐以求的事情。或者,是她太过贪心了吗?自古以来,帝后相敬如宾的本就寥寥无几,更别谈琴瑟和谐、举案齐眉了。她不该过多的强求,如此多的执念已经让她酿下大祸,甚至差点儿让自己的兄长与自己决裂,是否可以引为前车之鉴,学会放下,淡然地看淡这一切,做好大唐的皇后、他的妻子、殿下公主们的母亲呢。
赏云偷偷看着长孙皇后,见她手掐着掌心,靠在李世民肩膀,一副隐忍的样子,担心她会被李世民发现,便说道:“娘娘,昨儿尚服局司衣采莲送来了两件常服,您说今天陛下过来才穿的,我让听书伺候您穿戴上吧,一会儿太子殿下、丽质公主都要过来了。”
长孙皇后抬起头,漠然地看了赏云一眼,“去吧。”
李世民拉过长孙皇后的手,轻轻拍着,“怎么才做两件常服,冬天冷,再做几件斗篷大氅。朕知道你生性节俭,不喜奢侈,但也要符合皇后的级别才好。”
长孙皇后点点头,轻声说道:“臣妾明白了。”
李世民见长孙皇后神情恹恹的,不似以往,总会理直气壮地拒绝,想着是她身体不舒服,也没再多说。
长孙皇后见李世民如此,心里更加难受,不安、猜测、恐惧交织成麻,让她愁肠百怀。她怕自己忍不住乱了分寸,便强迫自己不要说话。
赏云打了热水进来,听书也把衣服准备好了。赏云说:“陛下,娘娘,丽质公主和越王殿下都到了。越王殿下刚进来就喊着饿了,要吃桌上的点心,丽质公主按着他不让吃,让乳母给擦了手,又喝了热茶才给了一小块,说是怕路上喝了一肚子冷气,吃甜的会胃酸。”
“哦?”李世民在八个女儿中,最疼爱李丽质,常常夸赞她有英气,一听说她过来了,大步就往外走。“丽质来了,过来让父亲瞧瞧。”
屋外传来阵阵笑声,长孙皇后整个人松懈了下来,颓然地坐在床上。赏云走上前去,轻声说道:“娘娘,奴婢伺候您梳洗吧。”
长孙皇后看着听书放在一旁的月白色长襦,“换一套吧。”
“是,娘娘。”听书答了,但不明白长孙皇后所指是哪一套。她一面退出一面拿眼神示意赏云。赏云跟在长孙皇后身边十五年,那时她只不过是个八岁的小女孩,因为家里穷,被卖到长孙府里,一直跟着长孙皇后,这么多年过去了,无论是她父亲去世被迫去舅父家,还是嫁到太原,跟着李世民起义东奔西走,成为秦王妃,立为皇后,只有她一人一直跟在李世民身边。后来入宫之后,长孙皇后身边的另外三名二等女官也是根据她的名字来取名的。听书、品音和观涛。她们三个人跟在长孙皇后身边不过五六年,长孙皇后平时饮食起居的事情她们虽然都能伺候好,可一有点儿大事还是多会来请教赏云,宫里其他人也知道这点,对赏云格外尊重。赏云为人善良,不藏私,四个人相处得也算融洽。她见听书为难,目光扫到梳妆台上的琉璃架上,那里都是长孙皇后素日喜爱的饰品,自然有搭配整齐的衣服。听书会意,朝赏云点头致意,悄声出去了。
赏云估摸着长孙皇后心情好了些,轻声问道:“娘娘,奴婢伺候您梳洗吧。”说着伸手扶着长孙皇后胳膊,把她搀扶下来。
长孙皇后洗了脸、化了妆,赏云站在她身后给她梳头发。长孙皇后盯着波斯镜子里的赏云,问道:“赏云,你跟着我十五年了吧。”
“是的,已经十五年了。”赏云答道。
第七章 :曾经学舞度芳年5
“十五年啊。我母亲在我三岁时就过世了,父亲在我十岁时候去世,我十四岁离开哥哥嫁给陛下,这样算下来,你陪伴我的时间最长了。”长孙皇后笑着回头拍拍赏云的手。
赏云答道:“这是奴婢的福分。”
“也是你我的缘。”长孙皇后轻叹一声,“这些年你跟着我东奔西走不容易,也经历了大风大浪,因而在我心里,你就像我的女儿一般,我希望你能有一个疼你爱你护你的夫君,获得寻常女人的幸福和快乐,你懂吗?”
赏云脸色渐白,她明白长孙皇后已经下定决心让她出宫了,谁都无力改变。而她,在长孙皇后身边十五年,更是明白她不能说一个字,只能应允,即使她有万分不舍,千分不甘。“奴婢一切听娘娘安排。”片刻后,赏云平静地答应了。
长孙皇后看着镜子,赏云的一举一动尽收眼里。她怎么会不知道呢,“知女莫若母”啊,可是,她不能把赏云留在宫里,这宫里,有数不清的陷阱,有道不尽的委屈,算不完的恩怨,以及偿还不了的痴情,赏云是个好女孩,不该在这里荒废一生。也许她现在不明白自己的良苦用心,认为是阻碍了她的好姻缘,可总有一天,她会明白的,世俗的幸福不属于宫里的女人。
听书取来衣服后,长孙皇后换上后去了用膳的暖阁,李世民正抱着李丽质在膝盖上,听李泰背诵《中庸》。李世民见长孙皇后进来,笑道:“有容,快过来,听听泰儿对于‘君子’的理解。”
李泰跑过来牵长孙皇后的手,笑道:“母后,你来评理,泰儿说‘为君子者,在于仁心至善,一草一木、一鸟一兽、世间万物,皆需存善念善心’,父皇和姐姐就都笑了。
长孙皇后拉着李泰胖乎乎的手,心里的愁绪似乎瞬间消散,她蹲下身子摸着他的头,赞许道:“泰儿说得很对。”
“那父皇和姐姐为何笑呢?”李泰不解地问道。
“父皇和姐姐是在赞许你,觉得你小小年纪就这般有见地,长大了一定会是一个人心至善的‘君子’呀。”
“真的吗?”李泰睁着一双明亮的眼睛,歪着头问。
“当然是。”长孙皇后抱起李泰,“我们泰儿轻了些,是不是最近功课紧,夫子督促得严格呀?”
“嗯。”李泰一本正经地点头,“母后,我听夫子们说书可有意思了,五行也觉得有意思,可孟昆上次睡着了,被夫子拿戒尺打了。哈哈,我和五行都没有挨打过。母后,我若不听话,夫子也会打我吗?五行说我是越王殿下,不会打我的。”
“怎么不会,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你不认真读书,破了夫子的规矩,是要打的。”
“母后,为何非要打,我若是夫子,就用道理说服他,才不会打呢。”李丽质过来,仰着小脸看着长孙皇后。
李世民瞧着李丽质,觉得女儿天真无邪的样子像极了当年的杨宁馨。是啊,她们贵为天之骄女,心中自然没有忧愁、烦恼,可是有容不一样,她经历父母早逝,继母欺凌,又寄人篱下,难免会心思敏感细腻,所以也必须要多担待她一些。“泰儿,快下来,别累着你母后。有容,过来坐,咱们一家人说说话,等等承乾。”
长孙皇后坐过去,把李泰放在腿上,“承乾怎么还没过来?”
正说着,听书掀开帘子进来,“启禀陛下,娘娘,太子殿下到。”
长孙皇后整理下衣服,“快请太子殿下进来。”
“是。”听书出去,门口的两个使女掀开帘子,李承乾披着藏青色的狐狸毛斗篷走了进来。他脱下斗篷,单下跪下,“儿臣叩见父皇、母后。”
“起来吧。”李世民说道,“今天跟着孔颖达学了什么?”
李承乾看了一眼在长孙皇后身旁玩笑的弟妹,心里有些羡慕,他真想也像他们一样,而不是一进来就先问学习。“回父皇,今日夫子教授《春秋》。”
李世民来了精神,“《春秋》哪一章?”
“《郑伯克段于鄢》。”
李世民一愣,眼睛盯着李承乾,手不自觉地摩挲着黄袍上的龙尾。李丽质握着李世民的胳膊摇晃两下,“父皇,丽质饿了,咱们快去用膳吧。您看泰儿的肚子都扁了。”李丽质牵着李世民的手去摸李泰的肚子,李世民扭头看了李承乾一眼,忽而对着李泰哈哈大笑起来,“青雀的肚子都咕咕叫了,走,和父皇去吃肉丸子去。”
李世民左手牵着李丽质,右手牵着李泰去洗手。李承乾目光追随着他们的身影,脚无意识地往门口的方向移动,眼中流露出无限的羡慕。
长孙皇后叫住李承乾,忧心忡忡地说道:“承乾,你如今也大了,本不该说你,但母后不止告诉过你一次要谨言慎行,你怎么就记不住呢。上次你带泰儿去舅父家,和他说什么秦王府十八学士,你父皇虽不忌讳这些,可难免有人不拿这些大做文章。另外,你去五儿那里又是什么打算?我知道你喜欢你这些弟妹,可你要明白,承乾,”长孙皇后双手用力地握着李承乾的肩膀,“你是嫡长子,是大唐的储君,不该流露出今天这种‘羡慕’的表情。你应该有的是强大的内心和无所畏惧的勇气,不是儿女情长呀。”
第七章 :曾经学舞度芳年6
李承乾双目空洞,不解地问道:“母后,为什么?为什么为人君就必须是‘孤家寡人’呢?那父皇为何有您的陪伴,能够享受儿女承欢下下的乐趣?”
长孙皇后被李承乾问住了,她望着李承乾,触目所及尽是哀切,她真的不明白,为何自己倾尽期望的长子却是个多情的种子,很多墨守成规的东西他却要去打破,去追求虚无缥缈的感情,难道是平时对他要求太严格了吗?不是的,历朝历代,不要说太子,就是皇子也是教育严格啊,哪有这么多的逆反心思。(..info)刚才好不容易压抑下去的负面情绪又有爆发的倾向,她按在李承乾肩头的手劲不自觉地加大,好似那样就可以将他脑子里的“怪异”且“不正当”的想法清除一般。
李承乾见了这样的长孙皇后,又恐惧又害怕,同时心里仅有的那点儿期望也烟消云散了。他知道,既然命运注定他成为大唐的太子,就如同“开弓没有回头箭”的“箭”一般,他已经在弦上,除了借着“弓”的力道,准确无误地非常目的地,没有其他选择了。
“母后。”李承乾静静地跪下,仰望着她的母亲,“儿臣知错了。(..info好看的小说)儿臣再也不会,再也不会??????”李承乾哽咽着喉咙说不下去了。长孙皇后扶起他,又心酸又心疼,她轻轻摸着李承乾的脸,爱怜地哄劝道:“承乾,母后不是要为难你的,坚强一点儿好吗?咱们都没有选择的余地了,知道吗?所能做的,只是勇敢地接受。母后相信你肯定能做到。如果你有什么问题,都来找母后,别惹你父皇不高兴,懂吗?”
“母后。儿臣懂了。”李承乾温顺地答道。
“好了,去用膳吧。说点儿讨你父皇欢喜地话。”长孙皇后劝慰道,拉着李承乾一起去用膳。
冬季皇宫的夜晚格外寂静,除了更漏的滴答声,就只有身旁人的呼吸声。长孙皇后侧着身子枕着手臂看李世民的睡颜,想着晚膳时的种种,愁肠百结。
为什么人活着就这么难呢?她虽然得到了身为帝王的夫君的万般宠爱,甚至破除先例帝后同居一殿,但晏清歌的诅咒却在他的子女身上生根发芽,这简直比让她当一个冷宫弃妇更难以让她接受。承乾、丽质、泰儿都是她的心头肉,她不会让他们任何一人受到伤害。
长孙皇后擦下眼角的泪,转身平躺,盯着漆黑的床顶,在心里满满筹划。
转眼间,五儿入宫已经三个月,她对尚功局的生活已基本习惯,每天上午去学习各种知识,下午进行实操训练,晚上还要学习如何伺候娘娘、殿下和公主,洗漱时抽时间和白淞聊聊天。她们的聊天话题也由入宫时的惶恐不安转变为哪位典制、掌制、女史的课好,自己喜欢学习什么,将来有什么打算。
“五儿,你将来想往哪个方向发展啊?”白淞动作快,洗漱完毕后就把要洗的衣服泡在盆子里,一面洗一面和五儿聊天。
五儿拿巾帕擦干净脸,小脸粉扑扑的,人看着也健康了些。“我也不知道呢,每一个都好难。我要是像欧阳晴那么聪明就好了,你都不知道,她很聪明的,姐姐们讲什么,她都是一点即通,姐姐们都很喜欢她,尤其是宋晗姐姐,见到她都是笑眯眯的。”
白淞讶异地问,“怎么可能?你那么聪明,在家里又跟着夫子念过书,怎么可能觉得难。连我都觉得很轻松啊,尤其是缝纫,每次小婷姐姐都说我做得好。”
“真的啊?”五儿眼中闪光,羡慕不已。
白淞偷偷靠近五儿,压低声音说:“我听小亭姐姐说,再过两个月,等咱们进宫满半年就要进行一次测试,如果太差的话,就会被送到掖庭去当宫女。”
“啊?!”五儿皱着眉头,“那完蛋了,我肯定是要被送去的。白淞,怎么办啊?”
白淞安慰道:“别乱说,你那么聪明,不可能很差的。”
“你别安慰我了,我真的很差的。”
“哎,五儿,我听小亭姐姐说,她们以前为了考过,会结对子,两三个人互相学习,不如咱们俩也一起学学,互相补充,这样,肯定能考好啊。”
五儿用力抱住白淞,高兴地说道:“我怎么没有想到啊。对对,咱们从明天开始,把不会的问题记住,趁着洗漱的时间来学习,怎么样?”
“当然好啦。”白淞和五儿约定之后,两人各自回房休息。
晚间,宁儿和塞姑挤在一起嘀嘀咕咕的,五儿离得远,只偶尔听见“选拔”“宫女”几个字,她猜想是白淞说的两个月后考试的事情,想着自己也知道了消息,不禁为她们还把这件事当成个秘密,躲起来不让别人知道的行为感到好笑。她不知自己是不是笑了出来,忽然,睡在她旁边的欧阳晴叫了她一声:“五儿?你睡了吗?”
五儿犹豫着要不要说话,欧阳晴又说道,“你把头往我这边凑凑。”
五儿转过身子睁开眼睛望向欧阳晴,才发现她不知什么时候就贴着自己了,转头时几乎要碰到她的鼻子。在黑暗中,欧阳晴虽看不清五儿惊慌失措的样子,但想到她平时小心翼翼的表情,不禁低笑出声,“过来,我有事告诉你。”
五儿想着欧阳晴平日为人冷淡,可也不曾像宁儿和塞姑等人一样,合起伙来欺负她,便依言凑过去。
欧阳晴掀起被子把两个人的头罩住,在五儿开口惊呼前捂住她的嘴巴,凑在她耳边悄声说:“下午宋晗姐姐告诉我和宁儿,两个月后要进行第一次女史选拔考试,过关的继续学习,不过关的就送去掖庭做宫女。”
五儿扒开欧阳晴的手,对她的行为非常不解,“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个?”
欧阳晴轻声说:“没什么,只是看你不那么讨厌罢了。”
五儿刚要开口,欧阳晴便说:“好啦,你过去那边睡吧。”说着,还不等五儿反应过来,就把被子拉过去,裹到自己身上,并转过身睡去了。
第七章 :曾经学舞度芳年7
五儿搞不懂欧阳晴举动含义,她趴在欧阳晴枕头旁边,低声叫了一声,欧阳晴却没有任何反应,五儿又叫了一声,欧阳晴却把被子裹得更紧,甚至还往东边挪了一点儿。五儿扁扁嘴,侧身朝西躺下,想想两个月后选拔考试的事情,又琢磨琢磨欧阳晴的举动,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刚入宫那会五儿还会常常想起长孙府中的种种,可这两个月,她常常不够睡,白日认真学习听课,有不懂的地方要记下来,晚上问白淞,白淞也不会的时候她就去问欧阳晴。欧阳晴每次都冷着一张脸,看上去十分不耐烦,可还是会帮她解答。不过,让五儿觉得高兴的是,
文学馆的女学士陆青娥夸她领悟力非常高,还当众赞扬过她,这也冲淡了司制司的掌制穆涵对她手工太差劲的评判。
一月之后,宋晗召集五儿等八人到尚功局的议事大厅,并再三叮嘱,是尚功局的主管赵洄亲自训话,所以必须注重礼节规矩。五儿还是在入宫那天远远地见到过赵洄,可因为太远了,人又多,也没记住样子,便猜测着既然能到尚功局主管,年纪一定不小了,可见到的时候,竟然发现赵洄是那样的年轻与美丽,只是看着身体不大好,已经初春的天气了,还穿着厚厚的皮毛大氅,脸色也苍白无血色,坐在面朝南的坐榻上,尚功局副主管秦素站在坐榻旁。左下首位置第一列是负责处罚犯错女官和女史的正五品宫正何秋满,正六品司正以及正七品典正。第二列是司制司司制玉堂,长方脸,浓眉大眼,身材修长,粉色的宫装穿在她身上显得有些小气,倒是她右边的司彩玉壶,长相甜美,右嘴角上一颗红痣在粉色宫装的衬托下格外明显。她们俩身后分别站着典制、掌制,典彩、掌彩。赵洄右下手位置依次是司珍玉冰以及下属典珍、掌珍,司计玉簟及典计、掌计。负责教导新入宫的小女史的小亭、如夕、宋晗、丁淼四位女史站在大厅中央,身后依次排着由她们教导的女史。
秦素见人都到齐了,开口说道:“今日召集诸位司长、典事、掌事过来,是为加女史复试之事。想必小亭、如夕、宋晗、丁淼四位女史清楚,四个月之前选定26名小宫女在尚宫局只是暂时的,日后能不能成为尚宫局的女史还要进步一考察,也就是要过了一个月之后举办的女史复试。到时你们将会参加文策与功测,文策包括文书、历史、尚功典籍、术数,功测包括刺绣、缝制、制品以及识物,这些测试将在两天之内完成。合格者,将根据你们的特质分配到四司,不合格者,你们可以选择回家或者去掖庭。当然,”秦素微微一笑,下巴微微抬起,眼光扫过26个低眉顺目的“小宫女”,缓慢地说道,“我想你们都不愿意回家或者去掖庭,所以就一定要打起精神,在这一个月里,好好学习操练,不准偷奸耍滑,更不准和教导你们的夫子,甚至是女史套近乎,不然,就提前离开。尚功局要求严格,宁愿一个人不留,也不要滥竽充数,尤其是行为不端的,明白了吗?”
“是,奴婢明白。”五儿等人齐刷刷地回答道。
秦素满意地点点头,看向赵洄,“尚功大人,请您训话。”她上前去扶赵洄,赵洄轻轻一摆手,示意不用,慢慢地站起来说道:“四位司长按照秦主管说的去办,典事、掌事们好好配合,有什么问题随时找秦主管。26位小女史,你们要多看、多听、多问、多学,不要怕吃苦,我希望你们,都留下。”
五儿觉得赵洄气若游丝,抬起头一看,看到她脸色似乎比刚才更加苍白,整个人似乎随时都会倒在地上,但是,奇怪的是,她的脸上却一直挂着笑容,虽然淡淡的,但却有种坚韧的力量。
这次之后,五儿发现,宁儿和塞姑等人似乎不再关注她了,连平时的指桑骂槐都没了,她们把所有的时间都用在了迎接女史复试的事情上,就连一直云淡风轻的欧阳晴也上心了,有一晚,五儿甚至听到她说梦话,背诵着《礼记》。五儿更不敢掉以轻心,连洗漱的时候都觉得是浪费。初一的时候月亮亮,她趁大家睡着了,就着月光刺绣,可刚把线韧上,就听见炕上窸窸窣窣的声音,她这才发现,欧阳晴、宁儿和塞姑等人都起来了,不是拿出了书本,就是编制璎珞,几个人目光交接时,忽然就笑了,然而,仅仅是一瞬间,就低头做自己的事情了。
临考试的前一晚,五儿和白淞聚在一起,白淞看着五儿消瘦的脸,紧紧地握着她的手说:“五儿,别害怕,你一定能留下来的。”
五儿点点头,“淞淞,我都能留下,你肯定更没问题的。到时候说不定我们能在一个司呢。”
白淞笑道:“是呀,那时咱们就可以住在一起了,每天都见面。”白淞比五儿刚认识她那会儿白了许多,因为营养跟上了,也胖了些,脸庞粉嘟嘟的,还透着亮,更突显那一双眼睛漆黑明亮了。
五儿抱住白淞,“淞淞,你一定要陪着我,很久很久。”
“放心好啦,我们会一直住在宫里,变成婆婆的。”
五儿放开白淞,想着她粉雕玉琢的脸庞,却配着苍苍白发,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第七章 :曾经学舞度芳年8
第二天,五儿因为紧张,天刚泛鱼肚白就醒了,她想着要养精蓄锐,强迫自己睡觉,可越是想睡越是睡不着,只能闭着眼休息。不一会儿,她听到身边窸窸窣窣的声音,知道是欧阳晴醒了,便睁开了眼睛。欧阳晴看了眼五儿,努着嘴冲着窗外,五儿才发现天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亮了,连忙穿好衣服,叠好被子,跟着众人一起去吃早饭。
也许是考试的原因,这天的早饭格外丰富,有甜羹、肉羹,蒸饺、包子、炊饼,还有凉拌藕丁、水煮蛋。五儿心里有些紧张,喝了半碗甜羹,吃了个蒸饺就吃不下了。她无聊地看着旁边的欧阳晴,欧阳晴大概发现五儿在看她,扭过头来,咽下嘴里的饭,“五儿,你最好多吃些,上午要两个时辰,两项考试,你会坚持不下来的。”说着,夹起一个蒸饺放进嘴里。
“可我吃不下了。”五儿觉得心里好像有数万只蚂蚁在爬一般,非常焦躁。
欧阳晴翻个白眼,“随便你,反正我提醒你了。”说完,便不再理五儿,低头吃饭。
五儿想着欧阳晴的话非常有道理,也担心自己因为饥饿影响发挥,便起身和宋晗打报告,又去拿了些吃的。宫里对于女史的教导非常严格,每日的饭食都有定量,平时早上主食是一个水煮蛋、一份凉菜、一份主食以及一份热汤,今天不但种类多,还没有定量,但还要遵从规定,不能剩饭。
五儿拿着两个蒸饺一个炊饼回来坐下,吃了一口就感到有点儿恶心,她想起在杜林家的时候,林氏只给她做精面食物,她和杜林吃杂面的,她那时候还对林氏说以后等自己飞黄腾达了,要让她过上锦衣玉食的生活。如果林氏要在这里,肯定能吃下这些食物。五儿歪着头看欧阳晴,欧阳晴大概是吃饱了,伸手掩住嘴,打了个轻轻的饱嗝。
那个饱嗝好像一只小兔子,一下子跳进了五儿的心里,让她心慌得厉害。她晕晕乎乎地跟着欧阳晴把碗盘洗干净,随后在宋晗的带领下去教室。刚到教室门口,一看摆放的整整齐齐的桌子,五儿几乎要晕了过去,觉得空气无比沉厚,让她喘不过气来。
宋晗按照秦素的安排给她负责的八个小女史指引座位,可叫了两遍五儿的名字,都不见她有反应。脸色煞白地扒着门框站在教室外面,瘦弱的身子摇摇欲坠。宋晗虽不是十分喜爱五儿,可到底是她手下的,便走过去,拉过她的手问道:“五儿,你没事吧?如果不舒服,要告诉我。”
已是初春的天气,五儿的手却冷冰冰的,她抬起头看向宋晗,木然地摇摇头。
宋晗这是第一次带小女史,可还记得她们那一批考试的事情,有人因为太过紧张而晕倒在考场,她看五儿的状态,估计她根本没听到自己的话,便摊开她的左手,用力在她虎口位置一掐,见她略微有些反应,又加大力度按下去,左手掐完又换右手,等到五儿吃痛叫出声才放手。
五儿低声喊道:“宋晗姐姐。”眼眶里滚动着泪花,也不知道是害怕的,还是疼的。
宋晗大力地搂住五儿,拍着她的后背说道:“小丫头,不要害怕,咱们都得经过这一遭。”
五儿心里涌上深深的自责,觉得以往都是误解宋晗了,她其实对自己和对欧阳晴等人别无二心,都是关心呵护的。都是自己气量狭小,总觉得宋晗对她时不时的就“报复折磨”一下。瞧,现在不是对自己挺好的吗?五儿这样想着,心里也有了些底气,由宋晗牵着手到她自己的座位上。可环顾四周,竟然都是她不认识的人,刚刚平复些的心情又开始紧张起来。
宋晗笑道:“这是历来的规矩,她们和你是一样的,你答自己的变好。”
五儿皱着眉头,“那欧阳晴她们呢?”
“她们都在其他教室考,周围也都是不认识的人。”
五儿眨巴眨巴眼睛,忽然看到最右边的角落里,有个女孩似乎见过,可到底是在哪里见过就是想不起来,于是,开场前的一刻就在她绞尽脑汁思考到底在哪里见过那个女孩中流逝了,这也分散了她的注意力,让她不至于过分紧张。等到安排到他们这屋的主考,尚功局司制司玉堂过来的时候,她忽然想起来了,是入宫前待选的时候,第二天她睡不着觉,到院子里看月亮玩,那个在树下跳舞的女孩。啊,她竟然也进宫了。五儿想到这里,又暗笑自己的笨拙,那个女孩舞姿优美,似乎还出口成章,怎么可能不被选进宫里呢。
然而五儿并没有多余的时间去胡思乱想,女史们很快把卷子发下来,五儿看着桌子上拿黄丝带绑成圆筒状的纸张,真想立刻打开看看到底写的是什么。考场里的小女史们也都歪着头睁大眼睛,玉堂敲了下前台桌子上的钟,大家把目光都集中到她身上,玉堂指着桌子上的更漏说道,“这场是测试文策,一个时辰,等钟声再次响起的时候我们会离开考场,一个时辰之后再回来。相信教授你们的夫子也说过,‘人无诚不立’,所以我希望你们都谨记这句话。”
玉堂警告的目光从考场里的三十个小女史的身上扫过,待看到满意的目光之后示意身旁的一个女史敲响钟,另一个将更漏倒放。随后三人,连同宋晗等人推出考场,并将门从外面锁上。
大部分小女史都扭头去看,但五儿却急急忙忙解开黄丝带,打开试卷,从头浏览了一遍。
卷子分为五部分,识字、解词、填诗句、做对子以及最后的评论汉成帝飞燕、合德二妃。
第七章 :曾经学舞度芳年9
前面的题夫子们大多都讲解过,只有个别的诗句五儿记不得了,只好凭借着印象写上去。(..info无弹窗广告)至于最后的飞燕、合德二妃,夫子根本不曾讲述,很多小女史闻所未闻,此起彼伏的叹气声在教室里响起,五儿庆幸在家里时,有一次高竹韵教导长孙明月,她在外间听到刚好是讲述这两人。五儿想着夫子平日教的行文思路,写了起来。可刚写一段,她又觉得写得不好,想重新写,又没有多余的纸张,只得硬着头皮继续写下去。她想着开头不好,要把结尾写得漂亮些,便思考久一些,可写了两个字,门外就想起了开锁的声音,紧接着,玉堂等人进来,命令她们放下笔。
五儿更慌乱了,左手整理前面的几张纸,右手飞快地写着,直到宋晗到她面前把笔从她手里抢去,笔尖刚好扫到空隙的白纸上,黑乎乎的一大片,五儿看了,急得都要哭了。
宋晗却没理会她,收了同一列其他女史的卷子,整理好了,一并交到玉堂那里。
这一场结束,有一刻钟的休息时间,别的熟识的女史不是一起去如厕,就是聚集在一起谈论试题。五儿坐在考场里还在为试卷上那一块墨懊恼,也没心情去找白淞,自我责备了一会儿就趴在桌子上休息,也不知是晚上没休息好,还是其他原因,她竟然模模糊糊睡着了。忽然,她听到有人叫她的名字,飘飘渺渺的,她揉揉眼睛四下环顾,却不见一人,她站起身,跟着那声音走出去,穿过长廊,走过永巷,走着走着,面前是两扇黑漆漆的大门,黑压压地好像随时会倾覆,她有点儿害怕,想离开这个地方,也不知怎么回事,她的双脚像被钉在原地一样,动弹不得,她百般挣扎也无济于事,忽然,有人从背后推了她一把,她跌倒了,等到从地上爬起来时,却发现她来到一个金碧辉煌的殿宇,那里似乎正在进行庆典,一男一女坐在大厅的高台上,看不清他们的容貌,但威严的气势却让人不由得臣服。(..info无弹窗广告)下座的人穿着官服,言笑晏晏。娇美婀娜的宫娥鱼贯而入,其中一人冲着她喊道:“五儿,你来啦。”她正奇怪这个美若天仙的姐姐怎么认识她时,却见众人的笑脸越发飘渺,不一会儿就化身穿着黑衣的厉鬼,张牙舞爪地向她扑来。她掉头就跑,一边跑一边叫“奶娘”,忽然脚下一空,直直地坠落下去。她吓得大叫,人也醒了过来。
清越的钟声响起,五儿抬起头,看到玉堂等人站在前方,周围是端正地坐在桌前等待考试的小女史,她长嘘一口气,可劫后余生的恐惧久久缠绕着她幼小的心灵,连考试时脑海里都一直回荡着那句话,“五儿,你来啦。”她总觉得这句话,好像在哪里听过,高台上的男女,虽然连他们的容貌都记不清楚了,可总觉得很亲切,似乎在哪里见过一样。但到底是哪里呢?
五儿头有些疼,一面想压抑住那奇怪的想法,让自己踏实地考试,一面又总忍不住想记起来,到底在哪里见过他们。
这场测试的是历史,非常浅显。可下午的尚宫典籍就需要了解得深刻些,好在以背诵居多,而术数她在长孙府的时候,跟着张散生学过,答起来也比较得心应手。
因为接连两天测试,这天晚上难得不用上课,晚饭后安排这批新进宫的小女史去御花园游玩。第二天的测试也不是一晚上的练习就能提高的,大家都很高兴,吃完饭后聚在大厅里,等着负责的女史姐姐,可五儿却很,她的女红在同屋八个女孩子里是比较差的,教授的女史经常责罚她,可是,让人不解的是,她的针法、技巧都记得很熟练,可一到手上缝制,却总是不尽人意。她听着周围小女史的谈笑,心里更加担忧。
欧阳晴和五儿排在一排,她对于去御花园也十分高兴,看五儿闷闷不乐的样子,便问道:“你怎么啦?怎么苦着一张脸。”
“还用问吗?要么是今天考得一团糟,要么是担心明天一塌糊涂。不过,我劝你啊,你女工那么差,肯定逃脱不了去掖庭的命运,还是好好珍惜这晚这难得的机会,欣赏一下御花园的美景,以后去了掖庭,洒扫劳作一天,也能回忆回忆今天的快乐。”宁儿的成绩一向很优秀,大概对自己胸有成竹,此刻也不顾及了,又恢复了对五儿冷嘲热讽的样子。
塞姑和崔秀在宁儿身边掩口低笑。
五儿懒得理会她们,要不是必须得按照规矩在各局、各司的位置等待,她可真想躲到离她们远远的地方去。
宁儿见五儿没反应,又和塞姑、崔秀嘲笑了她几句,可五儿还是没反击,大概她们也觉得无趣,就不理会五儿了。
欧阳晴平时从来不搀和她们之间的“斗争”,现下见五儿不予反击,反倒对五儿平添几分好感,想和她说几句话,负责带他们去御花园游玩的掌事嬷嬷顾燕燕却来了。
大家立刻安静下来,顾燕燕简单说了几句,六尚便按照顺序,由女史通过嘉猷门往太极宫西北部的御花园走。
第七章 :曾经学舞度芳年10
尚功局在最后,索性平时就训练有素,还没半刻钟就轮到了尚功局。[..info超多好看小说]她们两人一排,负责的女史走在左边,快速地向御花园出发。
虽是春寒料峭,御花园里还是满目萧条,但不用在教室里学习,也不用做针织女红,女史们都很高兴,就连宋晗等人也是笑容满面的。
可她们也不敢掉以轻心,各人带着负责的小女史,一刻都不敢离开。
五儿没什么心情游玩,默默地记着夫子们教的女红知识,不知谁绊了她一下,她摔在地上,等她起来时,却发现大家都不见了。她本能地往前走,却发现周围越来越安静,过了一会儿,她走到一处假山前,喊了几句也没人答应,不由得有些害怕。她想着站在高处能看到大家,便顺着石阶爬上了假山,刚到半山腰似乎听到了什么声音,她往右一看,看到几枝干枯的藤条垂落在一个山洞上,那声音仿佛是从山洞里传出来的。她立住脚步,那声音又停了。她以为是宁儿等人故意吓唬她,捡起一块石子从洞口扔进去,警戒地喊道:“宁儿,我知道是你,快出来!不然我告诉宋晗姐姐去。”
五儿趴在洞口朝里面望去,黑洞洞的一片。她刚想往里走,忽然听见远处传来叫她的声音,她听出那是宋晗的声音,便大声地应了一声,转身就要下山。忽然,洞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五儿扭头一看,一个带着面纱的少女从洞里跑出来,五儿开始以为她也是同来游玩的女史,想和她搭话,可借着月光一看,她身上穿着华服,面纱也华丽非常,便否定了自己的猜测。那少女约莫八九岁,抬起一双红通通的眼睛警戒地瞪着五儿。
五儿莫名地感到一阵凉意,支支吾吾地说:“我,不,奴婢是新入宫的女史,今晚皇后娘娘特许我们游览御花园,无意打扰??????”
她不知道该怎么称呼眼前的少女,是公主?郡主?还是哪宫的小娘娘呢?
那少女听了五儿的话,“呸”地啐了一口,凶神恶煞地说道:“什么皇后娘娘,不过是个??????”她的话没说完,就被人捂住了嘴,五儿也没注意到,那人也是衣着华丽,长相端庄,她身后跟着两个宫女,拿着长柄宫灯。
少女呜呜地喊着,用力想要扒开妇人的手,那妇人低声劝慰道:“明心乖,别闹了,快和我回去。”
那个叫明心的少女却没有松动的迹象,眼光更是狠戾,左脚大力地踩住妇人的脚,妇人吃痛可仍旧没有放开,她左手捂住明心的嘴,右手抱紧她的肩膀,扭头对身后的一个宫女说道:“还愣着做什么,快把她带回去。”
“五儿,五儿??????”宋晗的声音越来越近了,那妇人显然也听到了,神色一凛,半拖半拽地就把明心往山洞里拉,明心下半身几乎悬在空中,一宫女把灯递给另一个人,上前抱住明心的双腿,和妇人一起把明心抱进山洞,另一个宫女跟着进去了。五儿也鬼使神差地跟着进去了,就见那妇人拿下明心的面纱,往她的嘴里塞什么东西。凹凸不平的山洞在灯光的照耀下在明心脸上投下一片坑坑洼洼的倒影,看上去有几分狰狞。可五儿又看看妇女和两个宫女,却发现她们脸上只是一小片暗光,她又走进几步,才发现明心眼睛以下几乎连城一片,突起的肉疙瘩纵横交错地盘亘在脸上,几乎分不清哪里是鼻子,哪里是嘴巴。
五儿惊呼出声,倒退几步就想跑出去。一宫女跑过来拉住五儿,五儿害怕得瑟瑟发抖。
那妇人抱着明心,连连吻着她的额头,“明心乖,别怕啊,母亲在这里,不会有人伤害你的。乖啊,乖啊。”
明心嘴里嘟嘟囔囔的,听不清楚说些什么,但人却不再挣扎,仍有妇人抱着。
抓着五儿的宫女见了,对妇女说:“娘娘,这恐怕是新入宫的小女史,怎么处置?”
那妇人看了五儿一眼,招呼她走过去。宫女拉着五儿走过去,妇人仔仔细细地打量着五儿,又低下头看看怀里的明心,轻轻地把明心的面纱带好,微笑着对五儿说:“你叫什么名字?”
“五儿。”五儿不知是被明心的容貌吓的,还是由于自己身处险境本能的提防,心里很是谨慎。
“哦。”妇人点点头,“是新入宫的?”
“是。皇后娘娘恩准让我们来御花园游玩,六尚的大人们都来了?”
“韩星湖也来了?”妇女眉头一皱。
五儿听妇人直呼韩星湖之名,猜测她肯定是宫中哪位娘娘,便扑腾一下跪下,垂首答道:“韩宫令大人没有来,是顾嬷嬷和六尚的副主管。”
那妇人让宫女把五儿扶起来,把散落的头发拢到耳后,“你出去吧,她们好像在找你。不过,在宫里,要记得谨言慎行,懂吗?”
五儿点点头,看看躺在妇人怀中的明心,她睁着一双漆黑明亮的眼睛也看着她。不知怎么回事,五儿竟不想离去,但外面宋晗的叫声越来越近,她只好往外走,到了洞口的时候,她忍不住回头,妇人和明心都在看她,她心里一阵莫名的难受,转身出了山洞,扶着石头飞快地下了假山。
第八章 :禁内春色晓苍苍1
宋晗和如夕恰好走到假山,一看到五儿,气喘吁吁的宋晗来不及责备,拉着她就走,等到走到一处长廊,才开口道:“你可真是没一刻不让我操心的,罢了,我也习惯了,只是待会顾嬷嬷问起来,千万不可说你去假山那边了,记没记住?”
五儿看宋晗着急的样子,连忙应下来,并再三向宋晗和如夕表示歉意。(..info好看的小说)三个人一起去赶大部队,五儿才明白自己刚才是走错了方向。
她们回去后,顾燕燕果真问了起来,宋晗解释说五儿是如厕时拉了肚子,出来见大家都不在,就乖乖地待在原地等着。顾燕燕也没多追问,只告诉她去和大家玩乐。
晚上回去时,洗漱时间格外短,五儿都没来得及和白淞说话,急匆匆地洗漱完就回屋休息了。第二天的测试她竭尽所能,倒也觉得不错。可看到宁儿等人志得意满的样子,她都有些担心。
之后休息了一天,第三天的时候宋晗让大家把东西都收拾好了,下午的时候到尚功局大殿集合,众人都知道是测试结果出来了,这将直接决定她们的去留。(..info无弹窗广告)这时宁儿等人也忐忑起来,平时有事就交头接耳凑一起议论的几个人,现下也不说话了,各自收拾各自的物品,扎成规矩的包袱,拎在手里,等着宋晗。
大殿里站着最初进入到尚功局的26名小女史,五儿看大家都紧张兮兮的,她也大气不敢出,甚至比等待自己是否能进宫的消息时还紧张。
终于,赵洄带着秦素以及司制司等四司的主管来了,她摊开手上的名册开门见山地说道:“今天综合结果出来了,经过各司评定,决定留下以下十人。”
赵洄的话刚说完,就有小女史哭了出来,26个人,留下10人,意味着大部分人要离开,可他们觉得自己并不比其他人差啊。委屈、不解以及对未知的恐慌让他们的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了出来。
没人能够接受在为了希望竭尽所能去追寻,结果却是失望的。如果这样,还不如当初不给这个努力的机会,心里还好过些。
赵洄继续说道:“你们还小,将来有无数种可能。[..info超多好看小说]离开的,未必不优秀,只是说明你们或许不适合这里。而留下的,还是接受无穷无尽的考验,也未必是好事。所以不要哭泣,好吗?”
赵洄的声音温温柔柔的,却仿佛有极大的安抚力量,几个哭泣的小女史擦干了眼泪,抬起头,红着眼睛看着她。
赵洄微微一笑,说道:“以下是留下的女史,司制司宁儿、茉莉、白淞,司采司荀若、孔如喜,司珍司陆敏、俞珽,司计司翁芸芸、朱冰洁、沈燕。你们十个人留在尚功局。”
五儿的耳朵嗡嗡响成一片,她没有留下?她没有留下!那她要回去了吗?是回到长孙府里面对长孙明月被她耻笑,还是回到杜林家的那个小村庄?五儿想着自己遥不可知的未来,摇摇欲坠。
“五儿,五儿,有你,有你的。”白淞握住五儿的手说道。五儿这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倒在了地上,白淞正蹲在她身边,握着她的手。
“什么?”五儿隐隐记得赵洄说只留下十个人,而她没有听到自己的名字。
“有你的。五儿,你要到文学馆去了。”白淞高兴地说。她扶起五儿,神智也渐渐恢复,就听赵洄还在念,“欧阳晴,尚宫局,宁儿尚食局??????”到了最后,只有八个人没有去处,其中就有塞姑、青青和含儿。含儿早就说不习惯宫里的生活,家里人也是迫于无奈才让她进宫也入选,如今刚好可以回家。而塞姑和青青,家境贫寒,即使是去掖庭做一般宫女,也别无选择。两个人你看着我,我看着你,抱着哭作一团。
文学馆执掌教习妃嫔、宫人文化书算等,五儿从未想过能将自己分到那里去,因此分外高兴。尤其是知道白淞也留下了,更是珍惜。
缘聚缘散总有时,几个注定与六尚无缘的注定要走,含儿乐得自在,把这几个月的份例银子给了塞姑和青青,宁儿、茉莉、崔秀和她们关系一直不错,也都给了。欧阳晴平时与谁都走得不近,但想着总算相聚一场,不仅把自己分份例给了,还额外的把自己带进宫里的都给了她们俩。五儿还想着给林氏买波斯铜镜,实在是舍不得自己的那二两银子,可一想到今生恐怕再不能相见了,也把自己的银子给了她们。两个人看着五儿,也不像平日那样针对她了,哭着说了“谢谢”。
下午的时候,其他五尚的人来接人,分别的时候,免不了哭哭啼啼的。没多久,掖庭也来接人,这时的哭声更大,好似生离死别,连宋晗等负责他们的女史也不禁落泪了。五儿想起被送到掖庭的李桃临去时哭得撕心裂肺的,难免不为塞姑和青青担忧。
等到尚功局把各局分配到的新女史接来后,内文学馆也过来接五儿。那人是内文学馆的四品掌事,名叫罗颖萱。在太极宫西北部的安仁殿中,以精通儒学者一人为学士,总管教授事宜,侧学士四人,掌事四人,典记八人,女史三十二人,宫女若干。除此以外,还置有內教博士18人,其中经学博士5人,史、子、集缀文3人,楷书2人,《老》《庄》、音律、篆书、律令、吟咏、飞白书、算、棋等各1人。这些博士主要教导宫中妃嫔礼节、文化、音律、舞蹈、术数等,六尚二十四司的主管也要不时到内文学馆接受教育。
第八章 :禁内春色晓苍苍2
与五儿同一批被选入内文学馆的共十四人,罗颖萱是四掌事之一,负责博士内文学馆的女官人事,其他三人为负责博士事务的甘宁,负责嫔妃课业的华珍以及负责内文学馆杂物的刘菊星。罗颖萱个子高挑,皮肤细腻,说话轻声细语的,她拉着五儿的手,把她手里的包袱递给身后的女史,和蔼地问她几岁了,家里是哪里人,读过什么书之类的。五儿一一答了,罗颖萱赞许地点点头,又问她:“刚才站你身边的女史是你的好朋友吗?”
五儿想她说的是白淞,点头答道:“我们一起入宫的,她对我很好。”
罗颖萱笑道:“那可怎么办,你这次离开她了,两个人要都在局里还能偶尔见见面,你去了内文学馆,进了太极宫,可是见不到她喽。除非,她日后当个六尚主管或者掌事,倒有相见之日。”
五儿眼泪吧嗒吧嗒掉在她脚下的青石板路上,她知道罗颖萱说的话极有可能会成为事实,可是她却无力改变。似乎从她决定入宫那一刻起,她的喜怒哀乐就不由自己决定。而要实现她的目的,有朝一日飞黄腾达,不再受高竹韵和长孙明月的欺辱,她就必须要接受这一切,习惯一个人去生活。
罗颖萱低下头,见五儿泪水连连的,不禁掩口失笑。她摇摇五儿的手,“是不是害怕啦?”五儿不回答,低头抽噎。罗颖萱蹲下身子,从怀中掏出锦帕给五儿擦脸,“好啦好啦,不哭啦,这么不禁逗。”
“罗姐姐对不住。”五儿仰着脸,双眼通红,鼻头也红了,她哽咽着说,“五儿不是小孩子了,五儿明白,进了宫就要专心学习,不能东想西想的。白淞她也有她自己的事情,我不能老想着依赖她,我总得长大。”
罗颖萱诧异地看着五儿,忍不住伸手在她脸颊上捏了一下,笑着说:“这不是挺明白的吗?既然这样,可不许再哭鼻子了。到了内文学馆,还会遇见其他朋友的。人啊,就这么回事,有些人只能陪你走一段路,之后就要告别,你再遇见别的人,再告别。”罗颖萱抬头望着前方看不到头的长巷,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你最终会发现,茫茫人海你能依靠的只有自己。”
五儿沉浸在自己的小小伤感之中,完全没有注意到罗颖萱在说什么。
到了内文学馆时,五儿见到了另外五个女史,分别是来自尚宫局的王悠,其父是江南织造,即使不言不语,不说不笑,身上也散发出江南女子独有的温婉细腻。尚仪局江红影,她的姑姑是尚宫局主管江步月。都说侄女肖姑,仔细看去,她细长眉眼间流露出的神态真的与江步月有几分神似。(..info无弹窗广告)尚服局赵盼盼,浓眉大眼的西北女孩,其父是守边将领,她也有几分英姿,看上去十分爽利。尚食局司马如烟,身子修长,低着头,脸上似有泪痕。尚寝局谢邈。五儿看到谢邈的时候,她正整理下衣袖,虽是这么个简单的动作,却有说不出的韵味,五儿顿觉事事难料,没想到接二连三地跟她相遇,只是这次,不再是匆匆一瞥,或是擦身而过。
五儿,心里突然不那么孤单了,好似她和白淞一般,是个相识已久的朋友。
可让五儿没有料到的还在后面,等着内文学馆的几位主事女官进来的时候,她赫然发现在最前面的竟然是赵洄!不由得低呼一声。赵洄望向她,轻柔一笑。
罗颖萱站在赵洄身边,向大家介绍了赵洄及几位女官,紧接着说道:“我要祝贺你们通过层层选拔来到内文学馆,这代表着你们的文策水平在众位女史中是出类拔萃的,这着实不易。但是,来到这里并不意味着就可以放松自己,每年年末都会有考核,三年之后会有大考,如果不合格者还是可能会去掖庭。”罗颖萱不复来时的温润和蔼,语气严厉,神情严肃,带着审视望向站在大厅里的六个女孩。
也许是经历过入宫之初的多重审核,也许是刚经历过“生离”,这六个七八岁的女孩没有胆怯、畏缩、害怕,反而一个个睁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罗颖萱心里有些欣慰,也不禁赞叹韩星湖选人的独到之处。
前任内文学馆学士,也称夫子,常林对女官、女史的要求非常严格,本着宁缺毋滥的原则,在上报这次内文学馆所需女史时,只报了四个名额。在选人时也只选了王悠、赵盼盼、司马如烟、谢邈四个人,上报韩星湖宫令审核时,她又加上了江红影和杜五儿。江红影尚且说得过去,是尚功局主管江步月的侄女,因为避嫌的原因,江步月不可能把她留在尚功局,虽说江红影各方面条件更适合去尚宫局。可是杜五儿,即使文策出众,相貌尚可,可家世太差,去六尚里勉强做个掌事、记事还可以,到内文学馆未免太过牵强。谁不知道内文学馆的女官都是出自高门大户,连女史也是书香门第。可让常林以及内文学馆众人都没想到的是,韩星湖不仅留下了杜五儿,还让尚功局的主管赵洄入主内文学馆,担任馆学士一职,让常林去了尚功局。常林的父亲常久思乃是正二品太原府牧,而赵洄的父亲不过是个从三品的怀化将军,半点儿文辞不懂的大老粗,成天就知道喝酒吃肉,俗不可耐的德行众人皆知。赵洄这样的武将女儿入了宫,当了六尚主管不过是靠着他父亲当年救过李世民的恩情,可要是入主内文学馆未免是小材大用,徒然安排也只是贻笑大方而已,可是,韩星湖就敢这样安排。
常林到底是书香世家,只是面上有些讶异,并没说什么有异议的话,可她手下的几个人却当场就“质问”起韩星湖。
“宫令大人,赵尚功对内文学馆之事丝毫不懂,和博士们也没有什么交流,这样贸然让赵尚功主管内文学馆,恐怕会引起博士们的不满呀。”甘宁率先开口。
刘菊星紧接着说:“各宫娘娘和常学士都非常熟悉,平时不上课的时候也会来这边走动,如果听说常学士被调到尚功局,难免会有不舍吧。”
华珍的外祖母和赵洄的祖母是表姐妹,二人也算是表姐妹,入宫之后又不时见面,也算个依靠。乍听赵洄要来内文学馆,她内心里是高兴的,可听见甘宁和刘菊星如此不愿,她也不好表现出太多期待,也随口符合几句,同时担心赵洄性子绵软,来了内文学馆会不会受到其他几人的牵制。
第八章 :禁内春色晓苍苍3
罗颖萱负责女官人事,但她性格冷淡,只知道把自己所负责事项做好,对其他人事关系倒不是很在乎,所以也没多言语。(..info无弹窗广告)
韩星湖早料到会有反对之声,只是她没想到不是常林自己反对,而是手下之人,这及说明常林平时治理内文学馆的确不错,也印证她没有看错人。“常林,宫里虽不似朝廷,但你们女官之间轮岗,也是常有的事,都是为宫里做事,不在乎哪个职位。你能力强、和属下之间也团结,所以我相信你即使去了尚功局也能做好,皇后娘娘也相信你,所以才选了你。”
常林当然听出韩星湖的言外之意,连忙说道:“多谢韩宫令信任,臣妾一定不辱使命。”
甘宁和刘菊星对视,两人都有些不满韩星湖把长孙皇后抬出来压人,可心里也着实有些恐慌,觉得自己犯了大忌,太过心直口快。
韩星湖让几人回去,又去了尚功局去传达长孙皇后旨意。她看到赵洄倒是没什么反应,便猜想长孙皇后恐怕早就找过赵洄了。
进了内文学馆后,各方面的条件显然要比刚入宫那会儿好,两个人一间屋子,不算宽敞,但两个人住也很富裕。每年按季节制作新衣,月例银子也多了一两。五儿倒是很高兴,她想着把银子都给了塞姑,这次的就可以省下来给林氏买波斯镜子了。其他五个人听到这些生活起居方面的条例倒是没什么变化,当五儿听到月例银子五两以后发出的低呼声,都去看她。五儿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老老实实地坐着,再不敢有动静发出。
分屋子的时候,刘菊星安排王悠与江红影同屋,赵盼盼和司马如烟同屋,五儿和谢邈同屋,五儿心里更加高兴了。照顾她们的女史宜章带她们回到居住的采桑园,那是个四合院,北房五间,东房、西房各三间,南边没有房,是个长廊,有几张桌子。院里正中几从湘妃竹,枯绿的枝叶上透着鲜嫩的绿色,暗示春天已经到来,墙角也冒出看不出什么的绿色植物。
宜章指着屋子说:“我住在北房东面第一间,其他四间依次是怡柳、白鹤、碧云和翠楼,她们也都是负责教导你们平常课业的。现在我分配你们的屋子,东房第一间王悠与江红影,第二间赵盼盼和司马如烟,西方第一间,杜五儿和谢邈。我们都住在一个院子里,生活起居上有什么不懂的,尽管来找我。南面长廊那儿,你们平时可以温习功课,也可聊聊天。”
宜章还有其他事情,分配完屋子就让她们个人回屋去收拾,用饭时再带她们去饭堂。
等她一走,江红影就对王悠说:“这可好笑,一个农人的女儿倒娇嫩嫩的,让她去住东房,我们反倒去住西房了。”
王悠和江红影同一天入宫,早就见识过江红影训斥家中奴婢的厉害,再加上她们日后要在一起住几年,她不想得罪江红影让自己日子难过,可她又多个心思:既然大家都知道杜五儿是个农家女,山东谢家又早已凋零衰败,为何还要安排她们两个人住在西方的好位置?反而让她们这些大户小姐住在东房?是上面故意考验她们,还是另有安排?于是她不咸不淡地说了一句,“傍晚的时候东房倒是能看到落日,想必极美的。”
江红影恨铁不成钢地白了王悠一眼,真怀疑她的脑子是不是坏掉的。“那你就自己欣赏美景好了,我反正是不住西房。我去找刘掌事,你们两个去不去?”江红影下巴一样,看向赵盼盼和司马如烟。马上就是夏天了,西房会西晒,房间里会热得很蒸笼一样。再说,东为上,西为下,这样安排不是显然表明五儿在她们至上吗?东边又不是没有空房子,凭什么让她一个农家女住在东房,要不就都住东边,要不就都住西边。
赵盼盼在西北荒漠长大,那里人烟稀少,和她同龄的更是少,她经常和几个兄弟一块玩耍,性格也不拘小节,见江红影问她,直爽地答道:“我觉得倒不错,宽敞明亮的。”说着,竟然背着自己的包袱,径直走进了安排的屋子。她把包袱放好,打开窗子,瞧着还愣在中庭的司马如烟,冲她找找手,“喂,司马如烟,你住哪边?”
司马如烟一双狭长的丹凤眼看看江红影,又回头看看整冲着自己笑的赵盼盼,低声说句“抱歉”,扭身也进了屋子。
江红影在家中何曾受过这种委屈,她祖父是开国郡公江辩,父亲是嫡子承袭爵位,姑母入宫主管尚宫局,她江家谁人不礼让三分,就是王公贵族家的小姐对她说话也是客客气气的。她入宫到尚仪局的时候,和掌事们住在一个院子,身旁总是有巴结她给她洗衣服端饭的,这下到了内文学馆,怎么不但要与人同住下人们才住的西房,还要受这几个没教养的贱婢的无视!江红影咬着牙看着王悠,厉声问道:“你去不去?”
王悠看她实在可怕,更担心自己第一天到内文学馆就惹出事来,索性“哎呦”一声捂着肚子蹲在地上,直喊着“疼”。
五儿想要去扶她,谢邈却轻轻拉住了她,“我们也回去吧。”
江红影跺脚道:“你!”她抬起脚就想踢王悠,可忽然脑中灵光一闪,想起江不月在她到内文学馆前千叮咛万嘱咐她要行事低调,务必要与周围人和睦相处,切不可刁蛮任性,拿出在家里时的做派。可她不像平时打骂丫头那样对待王悠可以,要她住东房绝对不行,她看了王悠一眼,脸色阴沉地走出去,到景园去找刘菊星,可门口的宫女说刘菊星去了风临阁找赵洄夫子了。
第八章 :禁内春色晓苍苍4
江红影心下暗喜,赵家和江家交情不错,两家甚至有结成姻亲的打算,如果赵洄的四弟赵涌真的和她的小姑姑江承星喜结连理的话,她还要叫赵洄一声姑姑。江红影想到这里,心里有了底气,幻想着赵洄说不定让她搬到她的风临阁呢。于是她得意地去了风临阁,守门的两个宫女让她等在门口去禀告,江红影撇撇嘴,站在门外,心里涌上一股鄙夷。她听江步月说内文学馆的各方面待遇都比六尚要好些,却没想到也不过如此,就拿赵洄住的风临阁来说,不过一间两进两出的院子,只比她们住的那个多一个小院子而已,其他并无二致,还不及她们江府一个奶妈住的气派。
“江女史,赵夫子让您进去。”
江红影一甩袖子,跟着宫女大摇大摆地进去,到了二进门得月洞门,那宫女便自动回去了。江红影猜想是她品级不够,不能直接到二进门去,果然,看到宜章出来了。
宜章看到江红影,把她拉到东房外的长廊处,低声问道:“你怎么来了,有什么事吗?”说着,还回头看了一眼。
江红影理所当然地回答道:“赵夫子让我进去啊。”
“你没事找赵夫子做什么?有什么事和我说,这点规矩都不懂么?”
江红影哪里受过这样劈头盖脸的责备,她瞪着一双眼睛看着宜章,“规矩?你的意思是我江府人不懂规矩喽?那你又懂哪里的规矩,赵夫子叫我进去,你在这里拦着,这是哪里的规矩!”
宜章入宫八年,从没见过这等嚣张的女史,没有上下级尊卑观念、等级秩序,敢公然对上级叫嚣。她也知道江红影是江家的大小姐,可既然进了宫,入了内文学馆,她就是一个无品无级,随时可能被淘汰的小女史。
宜章冷冷一笑,看着趾高气昂的江红影,侧过身,手往前一身,“那江小姐请进吧。”
江红影下巴抬得高高的,侧身从宜章身边走过。打开门就进去了。她这一进去,宋洄、罗颖萱、甘宁、华珍、刘菊星,四位侧学士,四位记言,怡柳、白鹤、碧云和翠楼都齐刷刷地看向她。罗颖萱眉毛一挑,“你这个女史,怎么如此冒失,谁让你进来的?”
江红影被众人盯得早就心里毛躁起来,听见罗颖萱这么一问,仅有的一点儿理智也荡然无存。“宜章让我进来的。”
“大胆!”罗颖萱走下来怒喝,“如此放肆,没有规矩。”
跟在后面走进来的宜章轻轻一拜,“回禀罗掌事,刚才外面通传有女史要找赵夫子,我便出去一问究竟,女史江红影直言要见赵夫子,并说我职位低贱,不配与她对话,她的问题,只有赵夫子才能解决。”
罗颖萱刚要开口,江红影抢白道:“你本来就不能解决。”
以前也有女史不服管教,但从来没有一个人,敢在一馆、一局女官面前公然叫嚣。就算她的父亲是郡公,姑姑是尚宫局主管,也未免太过嚣张。
罗颖萱被气得脸色发白,指着江红影对宜章说:“宜章,你去请江步月尚宫来。”
宜章开心地答道:“是。”
而江红影还没理解罗颖萱的意思,以为叫姑姑来,刚好有人为她做主,顺便在姑姑面前吐吐苦水,说不定可以去尚宫局呢,最不济也可以去其他五尚。
“慢着。”赵洄放下手里的册子,轻柔地说道,“江红影,你过来。”
宜章停下脚步,站在一旁,望向罗颖萱。罗颖萱摇摇头,让她见机行事。
华珍以为赵洄上任第一天,江红影就来拆台,惹恼了赵洄,要打江红影。她想着江步月那层关系,怕赵洄会吃亏,连忙劝到,“赵夫子不要动怒,我去说说她。不过一个刚进宫的小女史,哪里就无法无天了呢。”
赵洄在华珍手背上轻轻一拍,冲她安抚地一笑。仍旧叫江红影过来。
江红影走到赵洄面前,低身一拜,“参见赵夫子。”
赵洄双目直视着江红影,江红影开始时还趾高气昂地与赵洄对视,可渐渐的,手心开始冒汗,眼神也飘忽起来,心里慌乱得厉害,她不知道赵洄这般盯着她是做什么,想开口问,可怎么都说不出话来。她低下头,想着不去看赵洄的眼睛,自己就不会这般惊慌失措,可却没想到即使她的额头已经要匍匐到地摊上,她还是能感觉到赵洄那两道目光停留在她身上,好似要把她洞穿一般。她感觉自己像是窒息一般,忍不住直起身子,抬头一看,赵洄仍旧波澜不惊地盯着她,带着审视。
江红影“啊”地一声,腿脚一软坐在了地上。
罗颖萱朝宜章使了个眼色,宜章心里忍着笑把江红影扶起来,“江大小姐,您这是怎么了?”江红影的身子软绵绵的,一个劲儿往下坠。
赵洄终于开口说话了,“江红影,既然你对宜章的分配不满意,那我就给你个特权,让你自己选择。你的住处、你的课业、你的行动,都由你自己来主导,不受内文学馆的规矩制度约束。”赵洄望向罗颖萱等人,“你们也听清楚了,江红影既然要做特例,我们就要给她机会。”
罗颖萱等人齐声称“是”。
江红影哪里听不出赵洄的意思,她当即反问道:“你这不是要孤立我吗?”
赵洄答道:“你也可以选择听从宜章的安排。”
江红影被赵洄反驳得哑口无言,她想,既然那样,她就去找姑姑,索性不在这里与这群不是出身武夫世家,就是种田的泥腿子一起,平白拉低她江大小姐的档次。
赵洄接着说道:“不过,我劝你不要打出去的主意。先不说你能不能嘉猷门,就是内文学馆里的路也是错综复杂的,东、西、南、北四门,一不小心就到了御花园,那里的侍卫可不认得你是谁。”
江红影脸色煞白,赵洄的恐吓倒在其次,她恐惧的是自己的心思这么轻易就被赵洄猜到了。可却不知自己到底只是个八岁的孩子,什么心思都反应在脸上。
“好了,你去吧。”赵洄下了逐客令,宜章放开江红影,心里暗笑刚才还犹如一只胜利的公鸡一样的江大小姐,到了赵洄面前,却连话都讲不利落了。同时,她也对赵洄另眼相看,或许她并不像传说中是个懦弱无能、一问三不知,凡事都不管的病秧子。
江红影憋着一肚子气回到采桑园,径直去了西房五儿那间屋子。五儿和谢邈收拾完东西,正坐在榻上闲聊,见江红影推门就进,两人站起来,五儿问道:“怎么了?”
江红影环视屋子,见两张雕花木床占据南北两角,床上整齐地放着被褥,西墙上有两扇窗子,阳光从窗子照进来洒在两床中间的矮榻上。她走到南边那张床上,抱起被子往五儿身上一扔,轻蔑地说道:“赵夫子说了,我可以自己选屋子,你们俩,找其他地方住去吧。”
第八章 :禁内春色晓苍苍5
江红影怒气冲冲地等着五儿,刚才的愤怒一下气全部爆发出来,大喊道:“我说是就是,你们俩快滚出去!”
五儿和谢邈看着双目通红,面孔狰狞的江红影,她平时只是傲气点儿,但大家闺秀的样子还是有的,可现在,完全像个市井泼妇。五儿当下想起了李桃,她哆嗦着拉住谢邈往门口走,正撞上宜章。
宜章稳住两人,看也不看江红影,对五儿和谢邈说:“你们两个收拾好被褥物品,跟我换间房。赵夫子有令,江红影可以不遵守内文学馆一切规章制度,你们日后也要注意些,别冒犯了江大小姐。”
江红影三两步冲到宜章面前,宜章冲她得意一笑,越过她,捡起地上的被褥,看五儿和谢邈还站在原地,便说道:“你们俩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来收拾东西,难道你们也想不遵守制度不成?”
五儿和谢邈一听这话,连忙把自己刚整理好还没有一个时辰的东西收拾好,跟着宜章一起去了隔壁的房间。宜章把她们两个带到之后,叫谢邈把王悠三个人叫来,又把刚才说的事跟五个人重复了一遍。王悠问道:“宜章姐姐,那我是自己住吗?”
宜章笑道:“你自己住不好吗?刚到内文学馆,就享受和我们一样的待遇了。”
赵盼盼呵呵地笑了起来,王悠见宜章对待她们并未像对待江红影一样,便试探着上前挽住宜章的手臂,撒娇说道:“宜章姐姐,我胆小,晚上一个人睡害怕的。您能不能别让我一个人睡呀,只要不是一个人,我睡到您外屋,给您守门都行呀?”
宜章见王悠长相甜美,说话也讨人喜欢,心就软了。问道:“你们谁想自己一个人住呢?”
五儿好不容易见到谢邈像亲人一样,谢邈也喜欢五儿沉静、不多事,两个人都表示住在一起很好。司马如烟也低头不语,想着江红影只是明面上的张狂,而王悠几句话就把宜章哄得答应她的要求,想必心思活络,便拉住赵盼盼,说两个人住在一起也很好。
宜章见状,也不好直接就命令几人分开。虽说江红影嚣张跋扈,她管制不住情有可原,可到底给赵洄等人添了麻烦,如果这几个人因为分配屋子,再闹出事儿来,恐怕上面对她的能力就会有质疑。她再喜欢王悠也不能拿自己的未来做牺牲,于是安慰王悠说,让她先自己住着,以后有机会再调整。
王悠也懂得见好就收,老老实实地应了下来。
晚上用完饭,宜章带着五个人直接去馆里开会。江红影却不知道,还在房里等着,等了大半个时辰也不见人,她恼怒地跑到风临阁,可门口的两个大宫女却不让她进去,她气得跺脚,想硬闯,但其中一个宫女一只手就把她推倒在地。江红影哪里受过这样的委屈,站起来就要打那个宫女,两个宫女一看,一个人上前捂住江红影的嘴,一个劈头盖脸地打了起来。江红影呜呜地哭,宫女厉声道:“不许哭!”
江红影立刻止住眼泪,宫女把她往地上一推,指着她说道:“我们可不认识什么大姐小姐,我们只管按规矩守住这里,要是有乱闯的,一律按照规矩处置。你一个小姑娘,念你初犯,就不送你去惩戒堂了。”
江红影哆嗦着躺在地上,手被磕破了,脸也疼得很,她一抹,手心上一片红。她瞪着两个宫女,又害怕又不服气,她想大喊大叫,让赵洄听见出来瞧瞧,最好闹得人尽皆知,让姑姑江步月来救她,可又怕两个人再打她,一时之间也没了决断,在地上躺着,不动换。
两个宫女一对视,其中一个走到江红影面前,蹲下身子攥着她的下巴,恶狠狠地说:“还不快走,难道想让我们送你走不成?”
江红影乖乖地爬起来,一瘸一拐地回去了。
晚上五儿她们和宜章等人一起回去,路上两个宫女献宝一样把刚才的事情告诉了宜章等人。宜章拿手帕擦了擦额头,毫不在意地说道:“哼,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头,让她长长记性也好。日后再遇到也不要客气,省得哪天唐突了娘娘公主,给我们找麻烦。”
两个宫女喜滋滋地答应了。白鹤手指一戳宜章脸颊,“呦,瞧我们宜章姐姐,可越来越严厉了,说得我都怕怕得。”
宜章打开白鹤的手,严肃地说:“江红影人的确聪明伶俐,比另外五个天分都高。可也许是家里太宠溺,进了宫还拿出江家大小姐的派头,现在不让她吃点儿苦,受点儿罪,日后倒霉的是她自己。你们都忘了刘元霞了吗?”
一听到这个名字,怡柳的声音都颤抖起来,“你好好的,提她做什么,还让不让人睡觉了?翠楼,今晚我到你那里去睡。”
翠楼点点头,牵着怡柳的手,快速地往采桑园走去。
碧云年纪大些,在五个人中间比较有威信,看到五儿等人都注视着宜章,连忙说道:“天晚了,你们快回去休息吧。宜章,你跟我来。”
几个人各自回了房间。谢邈特别爱干净,洗漱时间也长,等她回到屋里,没看到五儿,还以为她去如厕了。过了一会儿,快熄灯了,可还不见五儿回来,她有些担心,想着要不要去找找,别第一天到内文学馆来,就坏了规矩,像江红影一样被打个遍体鳞伤的。谢邈思及此,披上外套,打开门。最近下雨,那门似乎受了潮,“吱扭”一声,谢邈人还没出去,就听见一个微弱的声音问道:“谁?”
第八章 :禁内春色晓苍苍9
谢邈停下脚步,那声音是从屋里发出来的,她吓了一跳,仔细一斟酌,又觉得声音细细的有些稚嫩,很像五儿的声音。她退到门后,手扒着门,试探着问了一句:“是五儿吗?”
五儿从被子里露出头来,“是我,谢邈,你要去哪里?”
谢邈逆着烛光,只看到墙上投下一个圆乎乎的黑影,她摸着胸口进了屋子,关了门,走到五儿床边,一下子把她的被子掀开。“哎呀,你可吓坏我了,藏在这被子里,我都没注意到,还以为你去如厕没回来,要去找你呢。”
五儿从那两个宫女向宜章报告修理了江红影一顿之后就一直胆战心惊的,她总是觉得那两个宫女,连同宜章等人都像极了李桃,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会打她。恐惧的过往向一根藤,缠住她所有的思绪,让她在宜章等人面前大气都不敢出,生怕惹到她们,招来无妄之灾。
谢邈看五儿瑟瑟发抖,眼神也有点儿涣散,连忙伸手摸摸她的额头,果真,触手所及一片冰凉。她握住五儿的手,着急地问道:“五儿,你哪里不舒服吗?下午的时候还是好好的啊。(..info无弹窗广告)”
五儿一把抱住谢邈,趴在她的肩头。谢邈身上有股淡淡的清香,身体软绵绵的,她歪着头,眼睛慢慢地闭上了。
“五儿,五儿?”谢邈叫了几声,五儿没有应答,她侧耳倾听,微弱而绵长的呼吸声在耳边起伏。谢邈不由得笑了,小心翼翼地把五儿放在床上,盖好被子,随后吹了蜡烛,躺在了床上。她摸着脖子上挂着的一个葡萄型的玉坠,渐渐地进入了梦乡。
江红影第二天浑身酸疼,她躺在床上,听着院子里安静得很,猜测大家都上课去了,她也懒得起来,直挺挺地躺着,肚子里咕噜噜地叫着,她从昨天晚上就没吃东西,又折腾了大半夜,早就饿了,可根本没人管她,连问一声都没有。她忽然有个可怕的认知,她就是死在内文学馆里,也没人理会她。到那时,她们会随便给她编个死去的理由,就像江府中那些死去的奴婢一般,没人怀疑,没人过问,不明不白地消失了。想到这里,她的眼泪又开始往下淌。
哭了小半个时辰,她的思维竟然清楚了些,她觉得自己不能这样不明不白地死去,她要想办法出去,就算出不了宫,也要想办法联系上姑姑。她知道姑姑每个月月初都要到内文学馆来,可恨现在是月中,她要见到姑姑,只能再忍半个月。而这半个月里,她必须虚与委蛇,让宜章等人放松警惕,这样才能有机会接近姑姑。
下定了决心,江红影擦干眼泪,从床上爬起来,尽管没一个动作都让她撕心裂肺的疼,可她还是咬牙忍着爬了起来,在房里等着宜章等人回来。最后她饿得受不了,就想着去打些水喝,好歹也能坚持一会儿。她在房里犄角处找到水桶,发现里面还有半桶水,她低头想看清水干不干净,忽然看到了水面上映现出来的影子:红肿得眼睛只剩一条缝,嘴角还挂着血渣,额头破了一大块??????这是她吗?江红影手抚着脸,想起她娘说女孩子最娇贵的就是脸了,而她的脸毁了!江红影“啊啊”大叫起来,抱着脑袋坐在了地上。
宜章等人中午用饭回来休息,她到江红影屋前,敲敲门,没人应答,她推门进去,江红影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盯着宜章。宜章被江红影的眼神给吓到了,她不明白,一个小女孩而已,怎么可能会有这样凌厉得让人胆战心惊的眼神。她咳嗽两声,问道:“你吃饭了吗?”
宜章以为江红影不会回答,可没想到,江红影竟然掀开被子,撑着身子起来,声音沙哑地说:“回宜章姐姐,奴婢还没有吃。”
宜章对江红影突如其来的转变也感到好奇,想是她被打怕了,心里也有了点儿底,走进去,挨着宜章床边坐下,摸摸她的肿胀的脸,“你要早这样不就好了,也省得受这些苦。江红影,我看你也是个明白孩子,不妨实话告诉你,一旦进了宫,管你是大小姐,还是郡主县主,哪个不是老老实实的,就是那些才人生的公主,也都是听话乖巧的。所以你千万不可像昨日那般了,即使你姑姑在,也保不住你。”
江红影听宜章一提起昨日,身上火辣辣的疼了起来。她伸手掐着自己大腿,不让眼泪流出来,感激地对宜章说:“谢谢姐姐提点,奴婢一定谨记在心。”
宜章满意地笑了,她让江红影躺好,给她端了碗粥过来,照顾她吃了,又说了会儿闲话,才离开。
第二日早上,江红影一听到动静就起来了,梳洗完毕后,跟着大家后面一起去用饭上课,尽管王悠她们指着她嘀嘀咕咕的,她也不在意,低着头学自己的,下课了,就趴在位子上休息,也不出去玩耍。这样大半个月过去了,她脸上的伤痕基本褪去,身上也不酸疼了,王悠等人看宜章对她的态度好了很多,也开始和她说话了。
四月五号的时候,是六尚主管到内文学馆学习的日子。江红影早就打听好这个日子,只不过,主管们是在内文学馆的琳琅阁学习,与她们居住的桑园有些距离,她特意起了大早,把进宫时带着的金叶子包好藏在怀里,蹑手蹑脚地往琳琅阁走去。
江红影刚走出桑园,宜章和怡柳就跟着出来了,两个人一对视,怡柳说道:“没想到,她真的存着这个心思。”
宜章抬头看看天色,冷笑一声,“无知小儿。”
第九章 :可怜光彩生门户1
怡柳拍拍宜章肩膀,“好啦,你就别跟着生气了,回去吧。(..info)也许对她来说是件好事。”
两个人各自回了房间。而那边,江红影已经出了桑园,路上有值岗的宫女,一看她大清早出来,少不得对她盘问一番。江红影将早就想好的说辞说出,侍卫听了之后,登记在册将她放行。
因为六尚主管以及后妃公主、郡主等都在琳琅阁接受教育,琳琅阁外重兵把守。江红影看着一个个戎装带刀侍卫,没胆子上前,只好躲在琳琅阁外面的樟树后,想着等到江步月过来,她就出去,将近日所受之苦一一诉说。可是,等到日上三竿了,也不见江步月等人的身影。江红影心里开始嘀咕,想着已经过了上课时间,如果被宜章等人发现她在这里,少不得又得受罚。但是与江步月见面之后的美妙幻想将她的理智切断,她选择继续等待。
忽然,有一队宫女往这边走,江红影听到有人说“六尚主管”什么的,她连忙跟上去,最后一个宫女发现了她,停下脚步问她:“你是哪一个?怎么混进我们这里来了?”
江红影对她说话的语气极其不悦,但明白要以大局为重,连忙从怀里掏出金叶子,拿出两个塞到宫女手里,“好姐姐,我来找尚宫局主管江步月,麻烦你带我进去吧。.info”
那宫女收了金叶子,喜形于色地说:“带你进去倒不可能,不过,我们一会儿要去那边儿伺候,你告诉我你是谁,我帮你带句话倒是可以的。”
江红影听了,已是感激不尽,把自己的姓名告诉了宫女,并再三强调自己是江步月的侄女。那宫女听了,让江红影拿出信物,江红影便掏出身上佩戴的玉佩交给了宫女。宫女小心地收好,说:“你在这儿等着,我进去就给你传达。”
江红影听了,又躲回树后面,过了不一会儿,那宫女出来了,江红影连忙迎过去,“四邻姐姐??????”然而她的话却在看见四邻身后的若干侍卫之后戛然而止了。
四邻指挥着两个人高马大的侍卫将江红影捆了,嘴里塞上毛巾,扭着胳膊带进了琳琅阁里。
江红影脑中一片空白,她瞪着眼睛看向四邻,四邻却轻蔑地朝她一笑,带着她到了一间屋子,就在那里,她见到了她朝思暮想的姑母江步月。
江步月正坐在软榻上休息,一见人进来,不悦地说道:“大胆,谁让你们进来的,白萱、白屏你们两个在做什么?!”
四邻一使眼色,两个侍卫退了出去。她服了一服,“江尚宫,且不要动怒,您先看看这是谁?”说着,她捏着江红影的下巴往上一抬。
江步月吃惊地说道:“红影?你怎么在这里?你这是怎么了?”说着,上去拿开江红影嘴巴里塞着的毛巾,一把摔在地上。
江红影“哇”一声哭了出来,“姑姑救我啊。”
江步月抱住江红影,“乖,不哭,告诉姑母到底怎么回事?简直无法无天,敢动我江家的人。”她想解开江红影身上的绳子,可那绳子是足足有小孩子手臂粗的麻绳,她不但没解开,反而弄得自己青葱似的手指破了好几道。江步月急赤白脸地朝四邻吼道:“贱婢,还不快给她解开。”
四邻想到这江家的女人果真名不虚传,一个个跟点着了的炮竹似的。她脸上挂着甜美的笑容,轻巧地说道:“回尚宫,贱婢可不敢解开侍卫大人们的束缚。不过,您或许可以自己再试试。”
江步月自小在家中呼风唤雨,到了宫里,也是仗着父亲,处处压人一头,何曾奴婢敢这么对她说话。她放开江红影,冲过去想抓住四邻,谁知,四邻一闪身退了出去,并且锁上了门。
江步月拍门,却无人应答,江红影又呜呜地哭得她心烦,“别哭了,没出息的东西。”
“姑姑,不是我没出息,是她们团起伙来欺负我,您瞧,三天两头打我,我身上现在还有印子呢。这分明没有把咱们江家看在眼里。”
江步月听了,犹有不信,江红影让她掀开她衣服,江步月艰难地扒开江红影前襟,果真看见几道竖条痕迹,她吃惊不已,“你真是蠢死了,为什么不告诉她们我是你姑姑?”
江红影撇撇嘴,“不说姑姑还好些,一提姑姑,她们打得更凶了。”
“不可能!”江步月厉声道,她入宫快十年了,阖宫上下谁不知道她,就连皇后娘娘都敬她三分,在六尚更是无人敢对她说半个“不”字,那些掌事记事哪个不对她笑脸相迎,怎么可能有人不知道她。
江红影看江步月脸都憋红了,心里有些害怕,想到在家里时母亲说她这个姑姑最要面子,想是她刚才的话伤了她,连忙解释道:“姑姑,你别动怒,想是那两个没长眼的??????”
“闭嘴!”江步月打断江红影的话,在她身前来回走了几遭,瞪着眼睛又问,“赵洄知道吗?”
江红影答道:“姑姑别提了,要不是去找她还好些,就是她,故意纵容宜章她们打我欺负我的。”
江步月点点头,若有所悟。她是怎么都不相信宫中有人不畏惧她的名号,可是如果那个人是赵洄就说不准了。她慢慢走到炕沿坐下,想着为何好端端的宫女会把门锁上,又为何会让她见到江红影,这里有什么阴谋吗?是赵洄嘱咐的吗?赵洄想报仇吗?不,她恐怕没那个胆子,不然,早在当年选妃之后,甚至是抢了她尚宫之位后她就该有所行动,怎么会等了这么久呢?她可不信君子报仇十年不晚那一套。可如果不是赵洄,那又是什么?
江红影见江步月坐在炕上发愣,眼神一会儿凌厉一会儿赤红,手里的丝帕子被攥得都是褶子,这个样子的姑姑让她很是害怕。她不同于大姐江红枫,大姐出生的时候,姑姑还没有进宫,与姑姑相处自然亲密些。可她出生时,姑姑已进宫两年,只能逢年过节时相见,感情也不是十分亲厚。
第九章 :可怜光彩生门户2
江红影看江步月不说话,她也大气不敢出,颓丧地站着,站累了就挨墙靠着。忽然,她听到门外有脚步声,她一看,一个影子闪过,她连忙叫道:“姑姑,外面有人。”
江步月站起来,走到窗前一看,并未发现什么。江红影急忙解释,“姑姑,我真的看到一个穿着粉衣裳的人过去。”
江步月已平复下来,“我知道了。”她看了绑在江红影身上的绳子,那绳子好像活了一般,把一件件事情串联起来,而尾端,在她这里。如果她们处处针对江红影,目的是针对她的话,难道没有畏惧她父亲江临吗?他父亲好歹是开国元勋啊,不仅如此,她大哥还驻守东北,如果他有异动,东北必不会安宁??????
想到这里,江步月脸色煞白,一旦有了线索,思绪便不可控制地往这方面联想,即使她不知道,究竟大哥那边出了什么事,但她却确定这件事与大哥有关。她回头看了一眼仍旧一脸无知的江红影,突然说道:“红影,你还记不记得她们对你说过什么?”
“不记得了??????对了,姑姑,她们提起过父亲。”江红影说道。
江步月摇摇欲坠,看来她猜对了。如果是哥哥,那她们现在把她关起来了是么?就算是欲加之罪,那也要有个说法啊。江红影虽然不服管教,这个理由未免牵强,一定有什么还会安插在她的头上。她走到桌子前,拉开抽屉,里面空空如也,她又上了炕,掀开被子,一个精巧的簸箕呈现在眼前。簸箕里只有一把银色的剪刀,剪刀把上缠着红色的丝线。她拿起剪刀,手指掐起最尾端的线想把它解开,解了两次都解不开,她干脆放到嘴边用牙咬断,咬断那一刻,在冲力的作用下线划破了她的嘴唇,咸腥的血气在嘴里蔓延。
“姑姑,你流血了。”江红影颤颤巍巍地说。
江步月却不理会她,拆开红线,等看到剪刀柄那刻着的名字时,她明显一愣,可随即又皱起了眉头。她拿起被扔在炕上的簸箕,用剪刀顺着纹理“咔嚓,咔嚓”剪断,到了中部的时候,果然露出一张红色的纸。她拿起来,里面的写着帝女高阳,生于戊子年十月初三戌时三刻,愿四方神圣佑其一生平安喜乐。
高阳公主自小体弱多病,她的母亲小纯妃便命人写了她的生辰八字藏在她平时所用之物中,还说是梦中受高佛指点,要到公主十岁才可以化解。宫里的妃嫔们还以为她护女成痴,暗中笑话她。可在高阳公主三岁时,宜春宫里的乳娘不小心将梳妆盒里的平安签弄湿,结果高阳公主当即入溺水状,太医们连夜救治,又养了大半个月才好了起来,乳娘被沉湖。自此之后,宜春宫里的宫女们都小心翼翼的,都怕伤了公主害了自己。
只是,这高阳公主的簸箕,怎么会在这里呢?
江步月手里捏着红纸,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这些人好毒啊。
她拿起剪刀,对着红纸,轻轻地、慢慢地剪了下去。等到她剪完的时候,果真门外响起了开门声,她笑着望过去,韩星湖、赵洄走了进来,后面跟着浩浩荡荡的一群人。
“臣妾参见韩宫令。”江步月倨傲地说道。
韩星湖对于江步月的镇定有些吃惊,她看着江步月手中的剪刀,以及炕上被剪成一条条的红纸,顿时有些佩服她。
站在韩星湖身后的两个人冲了上去,从江步月手里夺过剪刀,又捧着那些被剪得大小均匀的红纸条,气冲冲地说道,“宫令大人,这?可是高阳公主的平安签,竟然被她剪掉了!”
江步月认识那两个人,是小纯妃身边的从三品女官采莲和采茗。她若无其事地笑笑,把落在裙子上的纸屑扫掉,好似这一切都与她无关一般。她走到江红影面前,抱抱她,微笑着说:“影儿,不要怕,拿出我们江家人的志气来。”
“姑姑。”江红影还不明白这些人在说什么,而姑姑又怎么了。
韩星湖对采莲和采茗说:“二位请先回去,我自会给纯妃娘娘一个交代。”
采莲和采茗对视一眼,采莲说道:“那就有劳宫令大人了。”说着,掏出手绢,把红纸一条条捡起来包好,拿着簸箕和剪刀走了。
韩星湖又对赵洄和身后众人说:“你们也先出去吧。”
“是。”
一向清冷的赵洄却突然说道:“宫令大人,这里面定是有误会。”
她身边站着宜章,宜章慌张地说:“赵夫子,这有什么误会的,那不就是纯妃昨日带高阳公主来落下的东西嘛。”
赵洄狠狠地瞪了宜章一眼,那目光锋利得好似一把尖刀,她甚至可以感受到锋利的刀刃划破她的脖颈,本能地一缩脖子,往后退了一步。
韩星湖淡淡地说:“都退下去吧。”
赵洄还要说什么,甘宁拉着她的手腕,把她拽了出去。
等到房中只剩下三人后,韩星湖坐在炕沿,一如她往日坐在大殿里听六尚主管汇报工作一般,面容平静,悲喜不见。她直视着江步月,缓缓开口,“你都知道了?”
江步月冷笑道:“我不知道原因,但知道了结果。”
韩星湖又望向江红影,她却不似她姑姑,脸上尽是茫然,想必心中也是害怕的。到底年纪还小,日后若是细心调教,恐怕也会像她姑姑一样,做一尚主管,江家人,都是有这个能力的。
“姑姑。”江红影慢慢走到江步月身边,明明只有三个人,她却觉得很压抑。
第九章 :可怜光彩生门户3
江步月摸摸江红影的头,用从没有过的温柔语气说道:“别怕,有什么事姑姑陪着你。”她望向韩星湖,从容地说道:“韩宫令,这些年在宫中,我给您添了不少麻烦,您一直对我多加忍让,实在是对不住您。所以今日,我知道已经尘埃落定了,也不想有什么挣扎和反抗,我会老老实实按照您说的做,就当给这些年赔不是了。但是,求您告诉我,我父亲、大哥和家人到底怎么了,让我明白地去,可以吗?”
这是江步月第一次低声下气,韩星湖也有些动容,她虽然不喜欢江步月的为人,可也着实佩服她的聪慧与果断。况且,她们也算师徒一场,如今,她落得这个下场,她多少也有些不忍。只是,谁让她是江家人呢。“一月前,你大哥与高丽王三世子勾结,刺杀高丽王,杀了世子和两位公主,高丽要个交代。”
江步月面容苍白,一下子瘫坐在地上,“那我父母家人呢?”
“都送到高丽去了。”韩星湖说道。江家劳苦功劳,按说不至于斩尽杀绝,而这次,想必李世民也动了大怒了。毕竟,高丽刚刚归顺,最忌动乱。
“步月,你别怪别人了,大家都想尽办法了,不然也不会拖这么久,无奈圣意已决。”韩星湖继续说道。
江步月知道韩星湖口中的“别人”“大家”指的是长孙皇后。她也知道长孙皇后为人善良宽厚,定会为她求情的。这么一想,她心里竟然好受了些。“那我和红影呢?是纯妃娘娘想出来的办法?”唐朝有制度,女官一旦入宫,生死便不受家族牵涉,即使家中被诛九族。就算李世民要杀了她和江红影,别人也不一定能说出什么来,可牵涉到高阳公主,就有些耐人寻味了。唯一的解释,就是纯妃。
韩星湖没有回答,但江步月却知道自己猜对了。她入宫三年后,本来被分到纯妃那里,可她却嫌弃纯妃的身份,觉得会限制自己的发展,便借着生病的借口不去。可没想到,却让纯妃记恨到今日,甚至不惜以自己女儿的安康来做筹码。如果不是那红纸上写的高阳公主的生辰八字有些错误,她根本不会往纯妃那里联想。
“要如何处置我们?”江步月站起来,脸色也渐渐恢复如常,她仰着头,又是以往那个高傲的尚宫局主管,风华正茂,气势凌人,不可一世。
韩星湖佩服江步月面临生死时的冷静,如果换做她,也不见得有这份坦然。只是可惜??????“高丽王要你们全家到高丽去祭奠死去的世子公主,可听说你是宫里的尚宫,便改口要你去高丽王宫,只是??????”
江步月明白了,为何江红影被人欺负,都无人向她汇报,看来是皇后娘娘在和纯妃争论,而纯妃,为了当年那一句话,最终下了死手,让她们去不了高丽,以谋杀公主罪名被处死。也好,省得流落他乡,死无葬身之地。
“臣妾明白了。”江步月说道。“只是臣妾还有一事相求,能不能再见皇后娘娘一面,谢谢她多年的栽培?”
韩星湖无奈地叹口气,站起身说道:“也罢,我帮你去问问。”
“有劳宫令大人。”
韩星湖拉开门,不出所料看到采莲和采茗,她刚想让二人先等等,却看见纯妃坐着娇子,由宫女们抬着进来。
采莲和采茗急忙上前,采莲扶着纯妃下轿,采茗拿着东西往纯妃面前一送,“娘娘,公主的簸箕和剪刀找到了。”
“人在哪里,我要问问她,为何这么害我的女儿?”纯妃满脸是泪,颤抖地拿起采茗递给她的簸箕抱在怀里。她看到站在门口的韩星湖,眼泪流的更凶了,“韩宫令也在,若是高阳知道连宫令大人亲自为她做主,病也会好些的。”
韩星湖说道:“纯妃娘娘真是折煞老奴了,高阳公主怎么样了?”
纯妃擦擦眼泪,说道:“太医看过了,说幸好公主大了些,要是年纪小,恐怕就??????”纯妃说着说着,眼泪又下来了,“宫令大人知道的,我就这么一个女儿,她就是我的命啊。宫里谁不知道,陛下和皇后娘娘都喜欢高阳,让大家都记住高佛的嘱咐,可江尚宫竟然敢违抗圣意,是想要了高阳的命吗?我觉不饶她!”
纯妃的话刚说完,屋里忽然传来一声惨叫,韩星湖预感到不妙,转身走了进去,就见江红影躺在地上,额头汩汩地往外冒血,江步月站在她身旁,轻蔑地看着跟着进来的纯妃,“宋风吟,你真不知廉耻,嫁给杀夫仇人,你不怕齐王晚上回来找你么?”
刚才还弱柳扶风的纯妃,恶狠狠地一巴掌扇向江步月。采莲和采茗吓了一跳,但很快上前,把江步月按倒在地。
“姑姑,姑姑??????”江红影发出微弱的声音,被血模糊的双眼只能看到大概的身影。
江步月咳了一声,从嘴里缓缓流出血来,她的身子也软了下去。采莲和采茗放开她,她倒在地上,头歪向江红影,脖子先是露出一条红线,随后涌出大量的血。
众人一惊,采莲伸出手去放在江步月鼻下,已经没了气息。而她的手里,还攥着一枚简单的翠玉钗。
韩星湖也发现了那枚钗,她蹲下身子从江步月手中取下那枚钗,发现那钗尾部扇叶处镶嵌着极薄的一圈金片,光滑锋利。
“娘娘,江尚宫应该是用这钗自尽的。”韩星湖将钗举到纯妃面前。
纯妃似乎是受了极大的惊吓,细嫩的手扶在额头,虚弱地说道:“本宫有些头痛,劳烦宫令报告皇后娘娘吧。”
第九章 :可怜光彩生门户4
“是。”韩星湖答道,她也不想让纯妃仔细看那钗,因为那钗她也有一枚,不,应该说,那时候许多宫人都有一枚----如意钗,多么好听的名字,可那钗却是自我结束性命用的,尾部那圈看似镶嵌的是金片,实际上却是用上好的纯铁打制而成,锋利无比。宫人们犯了错,受不住刑,就会拿她在自己脖颈一划,都感觉不到什么疼痛,也不会有大的伤口,既结束痛苦又保住尊严。后来,如意钗被禁止使用,很少见了。不知江步月年纪这么轻,怎么会有?
“纯妃娘娘,江红影该如何处置?”宜章讨好地问道。
纯妃一双美目眯了眯,眼中的恨意还没有消散。若是按照她的心意,这种贱婢就应该给投入到疯狗群里,让狗撕扯她的肉、舔舐她的血、摧残她的意志,让她在痛苦、挣扎、喊叫、咒骂中死去。谁让她一次又一次触碰自己的伤疤。这样死,真是便宜她了,不过,她的侄女好像还喘着气呢。纯妃望向江红影,宜章心有所悟,“娘娘,这个女史入宫不久,但依仗江尚宫,嚣张跋扈,欺下瞒上,也该处罚。”
纯妃对宜章的机灵很是满意,又打量打量她,随后对韩星湖说道:“宫令大人,这些还得交给您安排。高阳还病着,我要回去了。”
“纯妃娘娘严重了,这是奴婢分内的事情。”韩星湖把纯妃和宜章的互动看在眼里,“高阳公主金枝玉叶,应该要细心懂事的在身边照顾才行。本来打算将这批女史好好调教,给高阳公主留两个人,可看她们却毛躁得很,不如就让宜章过去吧。”
宜章听了喜不自禁,她早就想离开内文学馆到嫔妃宫里去,她这次有意无意地帮助纯妃也是想能在她那里留个好印象,最好让她开口要了过去。没想到,韩星湖竟然先开口了。巨大的喜悦蒙蔽了她的心,让她根本就没发现韩星湖看她的眼神冷冰冰的,无意是对她有了芥蒂。
纯妃有些犹豫,宜章虽然机灵,但她的机灵太刻意,大家都能看出来。这种人,浅浅交往可能会讨人欢心,要是长期相处,难免容易有异心。可今天自己随了心愿,也不好拂了韩星湖面子。不如先把宜章带回去,随意找个地儿安置了吧。她便笑笑牵起宜章的手,亲昵地说道:“既然这样,宜章就跟我过去。你现在是从五品?”
宜章开心地答道:“回禀娘娘,是正六品。”
纯妃吃惊地说道:“哎呀,这么伶俐懂事的孩子,这么还不如采莲和采茗这两个粗苯的丫头。那我就给你求个好,升为从五品可好?”
这简直是喜从天降,宜章赶忙跪下叩头,那急切又讨好的样子让和她一起同为正六品的怡柳、白鹤、碧云和翠楼都不懈,甚至觉得在新来的赵洄面前丢人,害怕她会以为她们和宜章是同一货色。
罗颖萱脸孔发红,一为江步月就这样不明不白地去了,一为自己手下的人心不牢,就这么急着攀高枝去了。呵呵,她心里冷笑,真不枉无情一说。
可也有不知情的小女史、小宫女心生羡慕的,在她们眼里,宜章无疑是交了好运。谁不知道李世民除了长孙皇后,最宠爱纯妃。宜章去了宜秋宫,肯定会连连高升的啊。
躺在地上的江红影还没有断气,她亲眼目睹了姑姑自我了断,而那些平时巴结姑姑的人却在一旁喜笑颜开。她好似突然明白了什么,过往的种种一幕幕在她脑中闪现,她闭上眼睛,眼泪流了下来。
纯妃似乎是将她忘记了,和韩星湖又说了几句客气话便了,让宜章收拾好东西,明天过去。
韩星湖让罗颖萱、甘宁、华珍、刘菊星等人回去告诉下面的人闭紧嘴巴,她带着赵洄去了长孙皇后那里。
李丽质也在,拉着赵洄问她新的经学博士什么时候来,她都已经自学了很多。赵洄回答之后,她就和长孙皇后行礼回自己殿里了。
韩星湖赞扬道:“丽质公主蕙质兰心、知书达理,又勤奋刻苦,真是巾帼不让须眉。”
长孙皇后却没有预料之中的喜悦,“我倒是不奢求她博学多闻,只希望她平安一生罢了。”
韩星湖说道:“公主金枝玉叶,自有天佑,娘娘也不必过多忧心。”
长孙皇后笑笑,“但愿如此。”韩星湖年纪大,不喜欢浓茶,她特意准备了淡茶,以及赵洄喜欢的糖卷。
“我记得你小时候,你父亲带着你们兄妹去府里玩,你最喜欢吃这个。”
赵洄说道:“娘娘好记性。”
“你入了宫,也没时间来我这里,以后要多走动,丽质也很喜欢你。”
“是,娘娘。”赵洄说道。
长孙皇后示意赵洄吃糖卷,“快尝尝,还合不合口味。”
赵洄夹起一个炸的通透发亮的明黄色糖卷,咬了一口,芳香有余,甜蜜不足。她记得小时候吃的糖卷是用发酵后的面粉做的,里面掺了牛乳,先擀成薄片,再撒上厚厚的一层红糖卷成一卷,放在油锅里炸,炸好后放在竹篦子上控油,再装盘。这次的糖卷整齐地码放在印有一支茉莉花叶的白瓷盘子上,糖卷被做成茉莉花的形状点缀叶子上,分外好看,可是味道却不像小时候那般,也许是她长大了,经历的事情多了,反倒不再喜欢甜蜜的味道了。但她却不能直言,反而辜负了长孙皇后的一片心。
“回娘娘,味道与幼时不同,但别有新味。”
长孙皇后掩嘴低笑,眼中流露出欣慰的神情,“这是丽质想出的办法,用晒干了的玫瑰花,碾成粉,拌上一点儿红糖,这样就不会过分的甜,吃多一些也无妨。”
第九章 :可怜光彩生门户5
赵洄想着先把江步月的事情赶紧报告给长孙皇后,可却不见韩星湖提起,心里有些着急,可长孙皇后的话又不能不听,只好说,“是,那臣妾就多吃一些。”她说着又夹起一块,不想吃到嘴里却有些难受,嗓子里痒痒的,只想咳嗽。她大力地吞了口口水,可还是不管事,便端起茶喝了小半杯,但那股难受的劲儿还在,脸也被憋得通红。她不得不拿出手绢掩了口,转过身小幅度地咳了起来。
“呛到了吧?”韩星湖问道,伸手拍拍赵洄的后背。
“别忍着,大力点儿咳出来。”长孙皇后坐在位子上,对着韩星湖说。
长孙皇后越是这样说,赵洄咳嗽得越厉害,她感觉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嗓子里,连呼吸都困难起来。她歉意地冲长孙皇后说:“娘娘,奴婢??????出去??????”
说着,掩着嘴疾步奔出去,到院子右边的暖廊处,扶着栏杆大力咳了起来。.info
“洄儿,你还好吧?”长孙皇后和韩星湖跟了出来,看赵洄弯着腰,扶着栏杆,肩胛骨一耸一耸地抖动。
赵洄浑身无力,扶着栏杆转过身,可就这么轻轻的一个动作,却觉得天旋地转,身子软绵绵地往后倒去。
韩星湖眼疾手快扶住她,赵洄靠在她肩头缓了一会儿,才说道,“奴婢该死,吓到了皇后娘娘。”
长孙皇后看着她脸色苍白,整个人像被抽了魂儿一样,心里十分心疼。她上前拉着赵洄的手,只觉冰凉凉的,而且,手心里一片粘腻,她隐隐觉得有些怪异,便把她的手摊开一看,之间青白色的手掌中躺着一块血团。“快,去叫宋太医。”
“娘娘,奴婢不碍事了。”赵洄缓了会儿,体力也恢复了些,“奴婢身份低微,怎么能请御医呢。”
“都这个时候了,你还在乎这些做什么?宫令,快把她扶进去。”赵洄父亲和长孙无忌是好友,赵洄入宫前又常常去亲王府玩,因而长孙皇后对待她更多地像自己的妹妹一般。她知道赵洄身体不好,但知道她想进宫之后破例让她进宫,所幸赵洄没有辜负她的期望,在宫中低调做事,不断进取,有了今天的成就。
韩星湖也在一旁帮腔,“是啊,赵洄你就不要让娘娘再担心了,听话,看完太医也让我们放心。”说着,和长孙皇后身边的宋红星一起把赵洄扶到侧厅卧榻上。
“你这孩子,怎么好端端的,咳嗽起来了?是不是受了风寒了?”长孙皇后坐在旁边,一直握着赵洄的手。
“臣妾也不清楚,大概,”赵洄看了韩星湖一眼,见她也没什么表示,便继续说,“大概是看到江步月尚宫的惨象,被吓到了。”
“什么?江尚宫?她怎么了?”长孙皇后一连串的问道,“是不是纯妃去找她麻烦了?”
“娘娘料事如神。”赵洄坐了起来,想到江步月作为尚宫局主管,在女官当中也是高高在上,竟然一夕之间就落得个家破人亡的下场,自己也惨死收场,不由得流下泪来。
“到底怎么了?韩宫令你说!”长孙皇后有些动怒。
韩星湖料到长孙皇后会介意,只是没想到她的反应会如此之大,毕竟江家的事情已经经过朝廷多次商讨,有了定论。江步月就算不死,也会被夺去尚宫职位的。“回娘娘,昨日纯妃带着丽质公主去内文学馆,说是公主要来上课。臣妾当时也在,便应下了。可晚上,纯妃那儿的采莲和采茗到臣妾那里,询问是否看到公主的针线笸箩,臣妾知道高阳公主的东西里都有她的平安签,不敢大意,连忙让人去寻找。今天上午,有人来告诉臣妾,说是针线笸箩被江尚宫给毁了,等到臣妾去看的时候,看到江尚宫和她的侄女江红影被关在内文学馆她平时休息的屋子里,她手里拿着剪刀和针线笸箩,地下是被剪碎的红纸。江尚宫在宫里一直小心谨慎,臣妾想不出她会故意剪平安签的理由,便与她谈了几句,也将江大人的事情告诉了她。后来她说要静一下,臣妾便斗胆应允了。后来,纯妃娘娘来了,还来不及问个究竟,江尚宫就自尽了。”
听完韩星湖讲述经过,长孙皇后反倒平静下来。这些年后宫妃子个个安分守己的,让她差点儿被表象迷惑,没放多少心思在那群女人身上,只想着照顾好她的几个子女。可是,就算这样,她也不该忘记宋风吟不是那种会得饶人处且饶人的女人,多少前车之鉴,她竟然都忘记了。只是可惜了江步月,就这么去了。“她是怎么?”
“是??????”韩星湖有些犹豫,看向长孙皇后的目光闪烁不定,片刻后才下定决心般地说道,“是如意钗。”
“什么?!”长孙皇后大惊失色,站起来的慌乱间,衣袖带翻了桌子上的花瓶。
“娘娘!”长孙皇后身边的两个从二品女官月娥和月皎扶住她,谨慎小心地扶着她坐在软榻上。赵洄哪里还敢继续坐在那儿,连忙起来,和韩星湖一起胆战心惊地站在一旁。
第九章 :可怜光彩生门户6
“什么?!”长孙皇后大惊失色,站起来的慌乱间,衣袖带翻了桌子上的花瓶。(..info)
“娘娘!”长孙皇后身边的两个从二品女官月娥和月皎扶住她,谨慎小心地扶着她坐在软榻上。赵洄哪里还敢继续坐在那儿,连忙起来,和韩星湖一起胆战心惊地站在一旁。
月娥取了安神药丸,服侍长孙皇后吃了。月皎则轻柔地抚着长孙皇后的胸口给她顺气。长孙皇后闭着眼睛,脸色青白,浓密弯曲的睫毛随着眼珠的转动而抖动着,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睁开眼,抬起手一摆,月皎停止动作,退到一旁。
“宫令,这么大的事情,怎么不早早来报?如果早点儿来告诉我,也不至于闹到这个地步!”长孙皇后嘴唇颤抖着,好像淋了冬雨一般,整个人萧萧瑟瑟的,眼神中也流露出几丝寒意。
长孙皇后极少动怒,韩星湖见她这般,也顾不得在属下面前丢了颜面,“噗通”一下跪在长孙皇后面前,“事发太突然了,老奴原想着纯妃娘娘只会把江尚宫带走,届时老奴会立刻差人来禀告娘娘,谁知,江尚宫竟然会采取如此激烈的办法,那如意钗??????”
韩星湖刚说到“如意钗”,长孙皇后忽然打了个激灵,眼睛里满是恐惧。月娥见了,连忙低声叫道:“娘娘,娘娘?”
长孙皇后扭过头看她,一把拉住她的手,像个小女孩那样求救地喊道:“她来了,她到底还是回来了!”
“娘娘,没人来。”月娥看了一眼赵洄,赵洄茫然地望向韩星湖,韩星湖使个眼神,月皎也明白过来,拉着赵洄退了出去。
月娥握住长孙皇后的手,尽管她也慌乱不已,但还是坚定地说道:“娘娘,这都是巧合啊,您万不可自己吓自己。”
长孙皇后用力摇着头,“不是巧合。宴清歌来报复我了,江步月就是她给我的警示。这么多年,她终于来了。”长孙皇后颓然地坐在榻上,整个人没有任何精神。她喃喃自语道:“江步月的大哥是东宫金吾卫,当年他打开了东宫的大门让我进去,陛下登上皇位以后,原本他照旧掌管东宫的守卫安全,可我总是梦到他打开大门,千军万马闯进东宫,要去杀承乾,这才求陛下让他去东北守边。可是谁想到他竟然和高丽三世子勾结呢,谁又想到纯妃会借这个机会报当年之仇呢,因而这都是命,当年因,今日果。这只是宴清歌给我的警醒啊。”
月娥自小便跟着长孙皇后,对于她的一切知道的比韩星湖还详细。她心思细腻、敏感多思,虽然她对长孙皇后咬定的宴清歌前来报复之说也是相信的,但她却能跳脱事外,冷静地分析事情的始终,总是觉得纯妃的出现太过意外,单说她为了报复当年江步月“口出狂言”之错又有些牵强。这宫里表面上大大小小的妃子都安分守己,可难免有人太平日子过久了,不生出点儿歪心思。“娘娘,不如把纯妃娘娘叫来问个清楚?她当年也在其中啊。”
月娥一语惊醒梦中人,长孙皇后连连说道:“对对,你叫红菱去请纯妃。不,月娥你亲自去请。”
“是,奴婢马上就去。”月娥答道。
“你坐着步辇去,快些。”长孙皇后又嘱咐道。
月娥应了,转身往门外走去,刚掀开帘子,就瞧见月皎带着哭哭啼啼的采莲过来了。她有股不好的预感,觉得这个时候看见采莲不会有什么好事。果真,月皎一见她就问道:“月娥姐姐,娘娘现在方面嘛?”
月娥问道:“出了什么事儿了吗?娘娘现在正在与韩宫令商议事情。”纯妃的身份不光彩,宫里无论是妃嫔还是女官、女史都不喜与她为伍,纯妃也明白,平时就待在自己的宜春宫里,除了节日庆典,绝对不出去,倒也相安无事。可尽管这样,宫里还是有风言风语,说纯妃住的宜春宫,是太上皇的尹德妃居住的,而尹德妃品行不端,纯妃日夜浸淫其中,也染上了妖媚气,甚至有宫女瞧见纯妃夜晚露出狐狸嘴脸。月娥对这些传言倒是不信,可她却肯定纯妃没有狐狸精的妖媚之数也有狐狸精的鬼花活,这不,大概是猜测韩星湖来报信了,连忙让采莲过来,这哭哭啼啼的样子是准备装病博取同情吗?
采莲一听月娥这话,眼泪流得更汹涌了,“月娥姐姐,能不能替妹妹通报一声,我家娘娘不知怎么,刚到宫里就晕倒了。”
月娥心里冷笑,表面上却不敢有任何不敬,她拉起采莲的手问道:“可请了御医,纯妃娘娘身体娇贵,可要仔细伺候才是啊。”
“请了。但大夫也看不出什么来。”采莲上前一步,贴在月娥旁边站着,侧耳说道,“不瞒姐姐说,娘娘是见了江尚宫之后,整个人便有些不对劲,路上也不讲话,一直在冷笑,我和采茗问她话也不答,只戚戚的笑,刚到宫门口,指着‘宜春宫’三个字,忽然大笑起来,笑着笑着就晕倒了。我觉得蹊跷,便让采茗照顾着娘娘,连忙来禀告皇后娘娘了。”
月娥听了采莲的话,脸色一暗。如果采莲只说纯妃晕倒,她还会觉得她是故意的,只不过装个样子来皇后这里找托词推脱过失,可纯妃的种种表现,又联系上皇后娘娘的猜测,恐怕真没有那么简单。她揽着采莲的肩膀,安慰道:“好妹妹,快别哭了,跟我进来,把你们娘娘的事情禀告皇后娘娘。对了,我问你,纯妃娘娘的事情没告诉皇上吧?”
第九章 :可怜光彩生门户7
采莲见月娥同意她去见长孙皇后,顿时有了主心骨,声音也稳了。求书网.qiushu“后宫的事情都是皇后娘娘裁决,我们不敢贸然去打扰皇上。”
月娥点点头,想着采莲还算是明白的,便推门带她进去了。“娘娘,纯妃娘娘宫里的惠人采莲有事禀告。”
采莲从未直接于长孙皇后接触,以往都是站在纯妃的身边,倒不觉得长孙皇后有多严肃,这次自己一个人见她,忽然觉得有股巨大的压迫感。月娥见采莲不说话,便拉了拉她的袖子,采莲这才反应过来,行礼说道:“宜春宫从三品惠人采莲拜见皇后娘娘。”
长孙皇后已恢复平时的状态,她点点头,“起来吧。”
“多谢娘娘。”采莲起身,又不知该说什么了。
月娥只好替她说道:“娘娘,奴婢刚出去,就碰到了采莲,她说纯妃那里出事了。”
“纯妃怎么了?你说。[求书小说网.qiushu想看的书几乎都有啊,比一般的小说网站要稳定很多更新还快,全文字的没有广告。]”长孙皇后对采莲说道。
采莲便把纯妃出了内文学馆之后的怪异举动一一道来。幸好刚刚长孙皇后听闻了江步月的噩耗,已经有了准备,不然,她不保证自己不会在纯妃宫里的人面前失态。但尽管如此,她还是有些情绪外泄,不自觉地摸摸额角。
“皇后娘娘,我们也头一次见到我家娘娘这样,都六神无主了,高阳公主哭晕了过去,我们也是没办法了,才来麻烦您的。”采莲说道。
长孙皇后望了韩星湖一眼,韩星湖也有些不自在。采莲顺着长孙皇后的目光也望向韩星湖,不知道她们二人这是什么意思。
长孙皇后镇定一下,说道:“采莲你先回去照顾纯妃,我这里有上好的安神药,你拿去给纯妃服下,我稍后便去看望她。”说着,让月娥去取了药,交给采莲。
采莲拿了药,行了礼,便出去了。月娥去送她,对她说道:“这药娘娘平时都舍不得用,是一位得道高僧所制,你带回去,拿出一丸,温了黄酒送服。”
采莲十分感激,“多谢月娥姐姐。”
月娥拍拍采莲的手,“快去吧,别再耽搁了。我叫人送你。”说着,叫红绡带她去乘小轿回去。
月娥送走采莲,回到侧厅,长孙皇后问道:“都交给她了?”
“交了。只是娘娘,安神药也不多了,为何给纯妃啊?如果您再有需要怎么办?”
长孙皇后扶着额头,“这事来得蹊跷,给了她就给了她吧。”她长舒一口气,其实她隐隐觉得这次是纯妃替她当了煞,把药给她也算是还了她的恩情。不过,就算她这次逃了,那下次呢?
“娘娘,”韩星湖开口问道,“江步月的后事怎么处置?”
“她在这宫里也是兢兢业业,就这么去了,实在可怜。她正二品职位,可惜大哥犯了罪,也不能按照原礼来,就降两级,好生把她安葬了吧。逢年过节,你们也记着去拜祭一下。”宫中女官去世后,若是被钦点,有可能陪葬帝王陵寝。即使不陪葬,也在长安城西北方有花葬之地,一般按照职位级别来,像江步月这等级别的,本来应该风光大藏,宫中低级的女史披麻戴孝,六十名宫女守陵,可今时不同往日,还能被安葬在花葬之地就已经是长孙皇后开恩了。
韩星湖到底和江步月相知一场,替她谢了长孙皇后。突然,她想起了江红影,连忙说道:“娘娘,步月那侄女江红影似乎还活着,该怎么办?”
“江红影?红影?你不是说江尚宫杀了她吗?”
“江尚宫大概怕她受罪,让她装了桌角,可我离开时她还能说话,不知现在如何了。”
“如果能活着,也算命大。她江家恐怕也就她一人了,算了,既然她叫红影,和我这里的红绡、红菱都有个‘红’字,就让她来我这里吧。”长孙皇后又是受惊吓又是思考下一步打算,身体有些乏了,便让韩星湖先回去了。
韩星湖回到内文学馆,得知赵洄已经把江红影救了起来,不禁对她高看一眼。自古以来,锦上添花容易,雪中送炭难。赵洄能在这个关头救助江红影,勇气可嘉。她告诉赵洄长孙皇后的决定,便命人把江步月送到花葬之地,在那里停灵安葬。江红影并无大碍,便也被送到长孙皇后那里去了。
第九章 :可怜光彩生门户8
晚上用餐的时候,五儿对谢邈说:“怎么今天一天都没见到江红影呀?要不要喊她一声,别又惹了宜章姐姐。小说txt下载http://.80txt/”
谢邈“嘘”一声,“你小声点儿,我刚才趁你们去如厕时,已经去她房里看了,她人不在房里,东西也都不在。”
五儿扭头看向隔壁桌的怡柳等人,发现只有怡柳、白鹤、碧云和翠楼四人,宜章却不见了。坐在五儿对面的赵盼盼凑过来说:“你也发现啦,我下午就发现宜章姐姐不见了。好奇怪啊。”她头往前一凑,极其神秘地说,“我下午听到怡柳姐姐说什么江尚宫来,夫子很生气,纯妃娘娘把宜章姐姐要走了。哎,隔得太远,我没听清。”五儿和谢邈正聚精会神地听着,司马如烟忽然咳嗽一声,三个人齐齐望向她,正好看到怡柳朝她们走过来。
怡柳瞪眼瞧着她们四个人,四个人不约而同地站了起来。怡柳说道:“你们是不是都吃饱了,既然这样,就不要再吃了!”说着,把谢邈的碗里的饭往桌子上一扣。
四个人大气不敢出,怡柳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指着门口对四个人说道:“滚出去,把今日学的都抄写十遍,不抄写完不准睡觉!”
内文学馆大大小小的女史也有三十余人,幸好是按等级用餐,这时食堂里只有十来个人,但大家也都把目光转到怡柳这里。(..info好看的小说碧云过来劝说道:“怡柳,你这是做什么?还嫌我们的事不够多嘛。”
白鹤见五儿等四人被吓得哆哆嗦嗦的,也过来说:“快回去写吧,也不早了,写完交给我就好了。”四个人见没有回旋的余地,只好认命地回屋了。
碧云和白鹤把怡柳拉出食堂,翠楼在后面跟着,四个人也回了桑园。一到桑园,就见罗颖宣站在门口。
罗颖萱歪着头,笑吟吟地看着怡柳,“怎么垂头丧气的样子,莫不是见宜章去了宜春宫,心里妒忌?”
怡柳眼睛左顾右盼,低声答道:“奴婢不敢。”
罗颖萱“噗嗤”笑了出来,“没有什么不敢的。怡柳,你性子太燥了,不适合在内文学馆待着了,你还是回你原来的地方吧。”她说话时,始终面带微笑,丝毫看不出来是对一个人的未来有决定作用,轻飘飘的,倒像开玩笑一般。
“罗主管三思啊。”碧云求情道。“怡柳她只是一时嘴快。”碧云说着说着,突然噤声。在罗颖萱凌厉的目光下,她怎么都说不出来了。
谁知,怡柳却满不在乎地说道:“碧云谢谢你的好意,不过我想不用了。与其待在这个勾心斗角、踩低捧高、趋炎附势的地方,还不如回我的浣衣局去洗衣服。”
若是怡柳哭天抢地地求情,罗颖萱还会看不起她,可见她如此不在乎,倒是有几分骨气。“怡柳,我佩服你的勇气,所以作为临别赠言,我告诉你,这个世界上有人的地方就有勾心斗角、踩低捧高、趋炎附势。你改变不了,而逃避也不是办法,你只有去面对,向前奔走,站在高端,让别人来捧你,来附你。”罗颖萱收敛了笑意,对碧云等人说:“你们已经知道江红影去了皇后娘娘那里了吧。现在内文学馆的女史就只剩下四个了,你们三个,好好带她们。碧云你识大体,带着赵盼盼,她性子过分活跃,好好教她规矩。白鹤你心思细腻,就把谢邈和杜五儿交给你了,司马如烟就交给翠楼了,希望你们三个人好好为人师表,不要再出现让我不想看到的事情。”
“是。”三个人齐声答了。
罗颖萱也没做过多停留,赵洄还等着她去复命呢。她到了风临阁,宫女掀了帘子让她进去,歪在外间榻上的赵洄打起精神,问道:“都安排妥当了?”
“回夫子,都安排妥当了。江红影的东西让人收拾了都送到宫里去了。杜五儿和谢邈分给了白鹤,她心思细腻,定然会好好带她们。另外,怡柳,我让她回浣衣局了,她沉不住气,最易坏事。”罗颖萱一一答了。
赵洄满意地点点头,微微一笑对罗颖萱说:“你也累了,快回去歇着吧。”
罗颖萱看赵洄嘴唇都泛着白色,便问道:“夫子,要不要请个大夫过来看看?你这样,身体怎么吃得消。”
赵洄慢悠悠地起来,从身后的百宝阁那儿取出些香料放到香炉里,一股淡雅清凉的香气散了出来。她拢了拢身上的披肩,“老毛病了,这么多年,早就习惯了。”
罗颖萱在宫中多年,也听说过赵洄的病,据说是当年选妃的时候被人动了手脚,坐下了病根,一到阴天下雨就下不了床,看样子,倒像是真的。她又和赵洄闲话了几句,看天色不早了,便告退了。
赵洄夜间的时候不喜欢身边有人,叫身边伺候的宫女都下去,她搬了凳子坐在窗前,看窗外的夜色,灰茫茫的一片,看不真切。她想起了自己入宫时候的种种,想着想着泪流了下来。忽然,她眼前一晃,窗子不知怎么关上了,她站起来想打开窗子,可外面似乎有人抵着。就听那人说道:“夫子,苦思伤神,快去睡吧。”那声音低沉浑厚,好似带来一股暖流,让她周围的空气都暖和起来。
“你是?!”赵洄低呼出声。
“是我,夫子,你安心睡,我在这儿给你守着。”男人一身黑衣,面部线条刚毅,眼神却流露出几分浓情。
赵洄听了他的话,从房里拿了被褥,在软榻上铺好躺下,少了白日的人声喧嚣,只剩夏日的虫鸣风声,她似乎也能听到门外那人的呼吸声,清幽绵长。她听着听着就睡着了,一夜无梦。
第十章 :养在深闺人未识1
江步月幼时随母亲入宫,见到了当年的太子妃晏清歌,从此难以忘怀,不顾家人的阻止,进宫参选秀女幻想封妃,享荣华富贵,受锦衣玉食。[..info想看的书几乎都有啊,比一般的小说网站要稳定很多更新还快,全文字的没有广告。]无奈阴差阳错当了女官,便想一扫前耻当宫里官职最高的宫令女官,掌管宫中事务,成为皇后之下的“亚后”,创造属于自己的一代传奇。可是,她来的不慌不忙,去的却太过匆匆。就像一片被风吹落到太极宫中的叶子,还没在地面停留多久,就被打扫的宫女扫走了。恐怕连她自己,都没料到自己会是这样的结局,不清不楚地死去,不声不响地被藏了,不但不风光,反而比一般的女官都冷清,名字都成了宫中的禁忌。恐怕只有因她去世,而替代她职务的白萱生活有了些变化,其他人依旧按部就班地生活、学习,做太极宫里的一只蝼蚁。
秋天过去,冬季到来。一场大雪过后,整个太极宫笼罩在苍茫的白色之中。
简析站在长廊上,看宫女们扫雪,她披着披风,手中抱着暖袋,饶是这样,还冻得瑟瑟发抖,牙齿都打颤,要不是皇后娘娘过两天要来这边,她早就找个人替她看着了,何必自己受罪。.info[]她抬头看看如扯棉絮一般飘落下的雪片,想着记忆中根本没有这么大的雪,只是不知今年是怎么了,夏季没下几场雨,一入冬便开始下雪,开始大家还说是“瑞雪兆丰年”,想着可以缓解一下干旱,明年定会是大丰收。可接连几场暴雪,谁都不敢再说这话。听说长安城里都有冻死的百姓了,更何况北边山里的,死伤更是不计其数。她跺跺脚,抖落鞋上的雪花,想进去喝杯热茶,却听到一个正在扫雪的宫女“咳咳”咳嗽了几声,简析停住脚步,眉头一紧,招呼那宫女道:“你过来。”
那宫女脸色发紫,手上暗红的一片都是冻疮,她明明听到简析叫她,可却不敢过去,反倒后退两步,似要逃走。
简析有些不耐烦,指着那宫女旁边的两人说道:“你们两个,把她带过来。”谁知,那两个宫女也看着她,不敢动。这几场大雪,不仅冻死了人,冻死了牲畜,阻碍了交通,还带来了更让大家惶恐的寒症。而寒症,对任何人都是公平的,通过空气慢慢流淌到太极宫中。
太医们已给李世民、长孙皇后等后妃、公主、殿下们配置了最有效的药物,女官们也在服用,可宫里的上万宫女和太监们,服用的药物则少之又少。近几日,已经陆续有宫女、太监患上寒症,先是咳嗽,随后发热,身体也开始浮肿溃烂。开始时还有太医救治,可随着患病的人数剧增,一发现有人咳嗽,便会被隔离到宫里东南角的佛堂里,有人按时送水送饭,说是等病好就放出来,可那里都是受了感染的,哪里有人能够出来。每天会有人去清理尸体,一车一车送到宫外的乱坟岗,焚烧了。
刚才咳嗽的宫女叫小叶,刚满十五岁,和她同屋的几个宫女陆续被送到了佛堂,她很害怕,每晚都求去世的母亲保佑她躲过这场灾难,甚至去和药房的太监们高价买药渣泡水喝,可没想到,她昨天早上起来时便感觉头脑昏沉,手脚发冷,喝了两大壶热水觉得好些了,她以为好了,可刚一出屋子,喝了两口凉风,就咳嗽了起来。扫雪的时候她怕被简析听见,一直在最后面扫,忍不住了就掐手指,再吃一口雪,可尽管这样,还是被发现了。
“简析姑姑,奴婢就是不小心呛了一口寒气,可不是寒症,您别担心奴婢。”小叶咽了口唾沫,压下嗓子眼里那股痒,尽量让自己看上去和平时一样。
简析心说这个小叶看着人不大,但心思倒是活络,胆子也大,不像别的宫女那般慌乱,哭号地求情,反倒说自己担心她,倒是会哄人。可惜,在寒症面前,再玲珑八面的也没有用了。简析揉了揉手背,笑道:“我怎么能不担心呢,你生了病,我竟然没有发现。”她慢条斯理地摸着手上的暖炉,“我这里有两副药,谁去把她送到佛堂,这药就给谁了。”
普通的宫女和太监是得不到药的,而在这人心惶惶的时刻,一副药对于她们来说无疑是“免死金牌”,他们死了不要紧,可家里还有年幼的弟妹以及多病的祖辈,该如何活下去。在生死关头,几年相处的感情算什么呢?他们盯着惊恐的小叶,蠢蠢欲动起来。
小叶瑟瑟发抖地握着扫把,好似那就是她唯一的依靠,可以凭借这稍微有些温度的物体,在狼群中突围。
一个宫女朝小叶扑了过来,小叶紧紧地盯着她的脚步,在她快到自己身前的时候,抡起扫把在空中划个半圆,狠狠地往宫女腿弯处打去,扫把摩擦空气时发出“嗖嗖”的声音,随后一滞,众人听到“咔嚓”一声,随后是宫女撕心裂肺的喊叫以及重重地落到地面时的“咚咚”声。小叶睁开眼睛,就见那宫女抱着腿倒在地上,五官几乎揉捏在一起,她看着手中已经破裂成两截的扫把,心里反倒不那么害怕了。
第十章 :养在深闺人未识2
刚刚躁动的宫女们安静了下来,都踟蹰着不敢上前。[想看的书几乎都有啊,比一般的小说网站要稳定很多更新还快,全文字的没有广告。]小叶趁她们发愣的空档,往前跑几步捡起刚才那个宫女丢在地上的扫把,左手牢牢地握着。
简析也本能地往暖廊里退了一步,但她很快冷静下来,对院子里慌乱成一团的宫女们说道:“你们一起上,夺下她手里的扫把。(..info好看的小说”
宫女们不肯动,简析骂道:“没用的废物!”说着举起手里的暖炉往小叶脑袋上扔去,小叶挥起扫把一挡,暖炉扫到一个宫女的眼睛,那宫女还以为自己瞎了,“啊啊”地叫了起来。
小叶仰着头,略带几分挑衅地瞪着简析。简析轻蔑地一笑,小叶刚想嘲讽她几句,忽然感到身后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她感到肩膀处一疼,随后不知道怎么回事,人就倒在了雪地上。她一扭头,就见一身穿铠甲的侍卫面无表情地盯着她。
她忽然就想起了入宫的那天,她跟着五百名宫女,走在漫长的巷道,巷道边站在戎装侍卫,他们手里拿着长枪,头上银色的帽子反射着太阳的光芒,一个个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好似假人一般,她在心里默默地数着侍卫的人数,可却怎么都数不尽,就好像那慢慢甬道,怎么都走不到尽头??????
那侍卫穿着银色铠甲,面容刚毅,长眉入鬓,鼻梁挺拔,脸庞棱角分明,他潇洒利落地把刚才打向小叶肩膀的长枪往身后一别,之后才对简析说:“简掌事,还有其他人吗?”
简析心“扑腾扑腾”地跳跃着,瞳孔中还残留着陆景兴刚才的英姿,以至于陆景兴问话过后好一会儿,她才含羞带怯地略微低头说道:“劳烦陆侍卫长了。(..info棉、花‘糖’小‘说’)这个宫女患了寒症,本要把她送到佛堂去救治,谁想她反抗起来。”
陆侍卫长隶属左右金吾卫,左右金吾卫负责皇宫各处宫殿的守卫工作。负责守卫六尚、内文学馆以及韩星湖这边的是女官守卫团,其下又分为尚功局守卫大队、尚仪局守卫大队、尚服局守卫大队、尚食局守卫大队、尚寝局守卫大队、尚功局守卫大队、内文学馆守卫大队、韩星湖所在的女官总部朗星殿守卫大队共八支大队,每支大队四支小队,每小队十六人。简析口中的陆侍卫长就是负责朗星殿守卫的大队长,平时都在殿外,没有通报不能进殿,今日大概听见喧嚣不得已才进来。
陆侍卫长不想过问朗星殿里事情,一抱拳,说道:“简掌事若无他事,陆某告辞。”
“哎??????”简析伸出手想去拉陆侍卫长,又想到众目睽睽男女之防,又飞快地收回手。见陆侍卫长立在原地回头看头,不由得脸红了,又低下头,轻声细语地说道,“本想请陆侍卫长喝杯茶,说说寒症期间守卫的事情,可眼下还有事情处理,只能改日了。”
陆侍卫长答道:“简掌事不必忧心,守卫团已加强戒备,定会保大家平安的。”说完,告辞出去巡逻了。
简析楞楞地望着陆侍卫长,目光中的贪婪不可掩饰,她喃喃地唤道:“景兴,景兴,景兴。”这两个字在她心上敲打出一段悠扬的乐曲,让她完全沉浸在美妙的氛围当中,连长春叫了她好几声都没发觉。长春看着一地狼藉,推了简析一把,“哎呀,你这是怎么搞的,还不快让人打扫了?”说着,叫来几个平时懂事的太监,把摔倒在地上的小叶送到佛堂去了。
长春又对院子里的几个宫女威逼利诱,尤其是被小叶打的宫女,让她们去休息,随后才把仍旧魂游九天沉浸在自己的美梦中的简析拉到自己的屋子里。
长春把简析按在椅子上,见她眼中流春,满脸春情,一丝矜持都不见了,更是气愤。她按住简析的肩膀,皱着眉头问道:“简析,你怎么这么糊涂啊?大庭广众之下对陆景兴眉来眼去的,要是让宫令大人知道可怎么得了!”
第十章 :养在深闺人未识3
江步月出事以后,简析原以为韩星湖会安排她去尚宫局,女官中也有次留言,尚宫局几个司里的人把她当成下任尚宫,多次向她示好。[..info超多好看小说]可谁知,最后韩星湖却把尚宫之位给了司记司白萱,而她,赤裸裸地成了众人的笑柄。那之后,简析对韩星湖也不十分恭敬了,有事没事就酸溜溜地说上两句,对自己负责的事儿也不上心了,能对付就对付。前几天,不知道怎么就看到了新调任过来的陆景兴,整天失魂落魄的,打听到陆景兴巡守的时间就出去转悠,没有丝毫掩饰。
如今简析听了长春略带责备的话,非常不高兴。她拉下脸来,“我倒不怕她知道,我简析做什么都是坦坦荡荡的,没什么不可告人的。”
长春听简析的意思,觉得她还记恨着白萱那件事,怕她故意在气韩星湖,便安慰道:“简析,韩宫令做事有她自己的准则,再说,也不一定是她一个人决定的呀。(..info无弹窗广告)”长春伸手往上一指,简析明白她是暗指长孙皇后,泄了气一样坐下来。其实,她又怎么会不知道,她家中无权无势,在宫里到了这个位置已经是祖宗庇佑,要再往上去简直是难如登天。可她就是不服气啊,同样都是人,为何就因为出身门第,自己的所有努力都能化为泡影呢。【\网.aixs】与其这样,还不如到了年岁就出宫去,找一个好男人嫁了。
想到这里,陆景兴高大英武的身影又跃入脑海,简析拉着长春的手,“长春,我知道你是为我好,我都明白。我们在一起也有八九年了吧,我一直把你当成我的好姐妹,所以我也不怕告诉你,我是真的喜欢他的。长春,你说她会喜欢我吗?”还不等长春回答,简析就摸着自己微微发烫的脸,喃喃地说道,“他长得可真俊啊,如果能嫁给他,真是死了也甘愿。”
“简析!”长春真恨不得狠狠一巴掌打下去,让这个沉浸在美梦当中的傻女人好好看看自己在哪里!“你是猪油蒙了心了吗?嫁给他?我看你是要害死他!这宫里,上至皇后嫔妃,下至女官宫女,所有的女人都是皇上的!你要嫁也是嫁给皇上!皇后娘娘最忌讳咱们的私情,你不但不知收敛,反而说出这等不知廉耻的话来,你忘记前车之鉴了吗?如果你真的爱陆景兴,就不要害他!”长春非常激动,都忘了掩饰,直接说了长孙皇后。
可简析却不在乎,咬着嘴唇愤恨地绞着手里的帕子,“我当然没忘,可我不是翠竹,我看上的男人,一定不会负我的。”
长春见简析冥顽不灵,也就不再强求,哀叹一声,走了出去。她到了门口的时候,看简析垂头坐在椅子上沉醉的模样,像极了当年的翠竹。
“但愿你能熬到出宫吧。”长春在心里默默说道。
小叶的肩膀被陆景兴卸了下来,小太监们又对她有怒气,抬她去佛堂的时候下了死手,不时在她肩膀处掐一把,小叶疼得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淌,最后连疼都感觉不出来了,人迷迷瞪瞪地就被扔进了佛堂的大院里。
佛堂里都是患了寒症的,小太监们不敢进去,踢开门,把她往里一扔就一溜烟的跑了。
小叶被摔在地上,反而清醒了,幸好地上积了厚厚的一层雪,摔得不是很疼。小叶咬着牙坐了起来,环视四周发现这院子不大,可却十分空旷,两座香炉立在地上,中间有浅浅的脚印。
小叶扭动着身子站了起来,她沿着脚印走上台阶,只见五间正房都紧紧闭着门窗,她探着身子往里看,可大概许久没人打扫,落了一层灰,里面何种情形看不真切。
第十章 :养在深闺人未时4
“你是谁?”忽然,小叶肩膀被人拍了一下。(..info)小叶“啊”一声叫了出来,身子也蹦了出去。
来人嘻嘻地笑了起来,“你别怕,我是来送饭的。”
小叶这才冷静了些,她看向来人,只见对方不过八九岁年纪,穿着打扮与女史类似,心里不由得很是纳闷。小姑娘似乎是看出她的疑问了,笑着说:“我叫五儿,在内文学馆,这位姐姐你怎么称呼?”
“小叶。”
五儿见小叶抖抖索索地只穿了蓝灰色的长褂,便把自己的披风接下来给她披上。“姐姐你是刚被送来吗?”
小叶的两只胳膊都垂着,披风一下就落在了地上,五儿捡起来,想再给小叶披上时,注意到她的胳膊,吃惊地说道:“姐姐你的胳膊怎么了?”
“被卸下来了。[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小叶有些想哭,如果被丢进佛堂自生自灭、无人顾及也就算了,可突然出现了一个关心她的人,尽管是个小孩子,也足以让她在宫中多年被训练的冷漠的心片刻瓦解,她鼻子酸酸的,眼睛也红了。(..info好看的小说
“我给姐姐找大夫去。”五儿说着,就要往外跑。
小叶喊住她,“没用的,在宫里,奴才们生病了哪有人管,都是自己扛着,扛过去就活着,抗不过去就被扔到乱坟岗,何况我还得了寒症。大家都是避之不及的。”说到这,小叶忽然想到了什么,问五儿道:“你是个女史,怎么来让你送饭呢?”宫里那么多宫女、太监,怎么也不会轮到女史给他们这些得寒症的送饭来,除非,她是被人欺负了。
五儿把披风的带子给小叶系好,眨巴着眼睛看着小叶说:“我也不清楚呀,不仅是我,我们内文学馆的几个女史都要轮流给送饭的,其他六尚的也被安排在了那几间佛堂。”
“那你不怕被传染吗?”
五儿点点头,“怕啊,可是照顾我们的姑姑说,每日我们都喝药,所以不会被传染。”
小叶见五儿脸色红润,也不像是得病的样子,又想到女史素日确实比他们这些奴才金贵,便没再多说什么。她只希望自己的胳膊能好了,这样,她在佛堂似乎还有一线生机。
“五儿妹妹,你能帮我把胳膊安上吗?”
“啊?我不会的。”五儿连连摆手。
“你就把它往上推就好了。”小叶其实也不知道是不是这样,不过上次有个宫女胳膊也脱臼了,一个懂医术的嬷嬷就是这样给她安上的。
五儿皱眉,“姐姐,我真的不会的。要是盼盼在就好了,这些跌打损伤她都能治。”
小叶眼里燃起一丝希望,二话不说跪在五儿面前,“好妹妹若是你能够治好我,今生奴婢一定当牛做马,报答妹妹。”
五儿见她这样,吓得连连往后退,双手来回摆动,“哎呀,你不要这样,快起来。”
小叶也不是忸怩的人,想着与其这样没有边际地口头许诺,还不如好好活下去,日后才能报答她。
五儿把小叶带进佛堂东边的屋子,“这里没人,我先给你喂点儿吃的,你好好休息一下。明天才是盼盼的班,我晚上装不舒服让她来送饭,顺便给你把胳膊治好。”
小叶绝处逢生,心里自然是百感交集,她红着眼睛呑着五儿夹到她嘴里的饭,差点儿被呛到。
小叶吃完了,五儿把饭收拾好了,又叮嘱小叶好好休息,才拎着饭盒去给其他人送饭。
第十章 :养在深闺人未时5
“你是谁?”忽然,小叶肩膀被人拍了一下。.info小叶“啊”一声叫了出来,身子也蹦了出去。
来人嘻嘻地笑了起来,“你别怕,我是来送饭的。”
小叶这才冷静了些,她看向来人,只见对方不过八九岁年纪,穿着打扮与女史类似,心里不由得很是纳闷。.info[]小姑娘似乎是看出她的疑问了,笑着说:“我叫五儿,在内文学馆,这位姐姐你怎么称呼?”
“小叶。”
五儿见小叶抖抖索索地只穿了蓝灰色的长褂,便把自己的披风接下来给她披上。【\网.aixs】“姐姐你是刚被送来吗?”
小叶的两只胳膊都垂着,披风一下就落在了地上,五儿捡起来,想再给小叶披上时,注意到她的胳膊,吃惊地说道:“姐姐你的胳膊怎么了?”
“被卸下来了。”小叶有些想哭,如果被丢进佛堂自生自灭、无人顾及也就算了,可突然出现了一个关心她的人,尽管是个小孩子,也足以让她在宫中多年被训练的冷漠的心片刻瓦解,她鼻子酸酸的,眼睛也红了。
“我给姐姐找大夫去。”五儿说着,就要往外跑。
小叶喊住她,“没用的,在宫里,奴才们生病了哪有人管,都是自己扛着,扛过去就活着,抗不过去就被扔到乱坟岗,何况我还得了寒症。大家都是避之不及的。”说到这,小叶忽然想到了什么,问五儿道:“你是个女史,怎么来让你送饭呢?”宫里那么多宫女、太监,怎么也不会轮到女史给他们这些得寒症的送饭来,除非,她是被人欺负了。
五儿把披风的带子给小叶系好,眨巴着眼睛看着小叶说:“我也不清楚呀,不仅是我,我们内文学馆的几个女史都要轮流给送饭的,其他六尚的也被安排在了那几间佛堂。”
“那你不怕被传染吗?”
五儿点点头,“怕啊,可是照顾我们的姑姑说,每日我们都喝药,所以不会被传染。”
小叶见五儿脸色红润,也不像是得病的样子,又想到女史素日确实比他们这些奴才金贵,便没再多说什么。她只希望自己的胳膊能好了,这样,她在佛堂似乎还有一线生机。
“五儿妹妹,你能帮我把胳膊安上吗?”
“啊?我不会的。”五儿连连摆手。
“你就把它往上推就好了。”小叶其实也不知道是不是这样,不过上次有个宫女胳膊也脱臼了,一个懂医术的嬷嬷就是这样给她安上的。
五儿皱眉,“姐姐,我真的不会的。要是盼盼在就好了,这些跌打损伤她都能治。”
小叶眼里燃起一丝希望,二话不说跪在五儿面前,“好妹妹若是你能够治好我,今生奴婢一定当牛做马,报答妹妹。”
五儿见她这样,吓得连连往后退,双手来回摆动,“哎呀,你不要这样,快起来。”
小叶也不是忸怩的人,想着与其这样没有边际地口头许诺,还不如好好活下去,日后才能报答她。
五儿把小叶带进佛堂东边的屋子,“这里没人,我先给你喂点儿吃的,你好好休息一下。明天才是盼盼的班,我晚上装不舒服让她来送饭,顺便给你把胳膊治好。”
小叶绝处逢生,心里自然是百感交集,她红着眼睛呑着五儿夹到她嘴里的饭,差点儿被呛到。
小叶吃完了,五儿把饭收拾好了,又叮嘱小叶好好休息,才拎着饭盒去给其他人送饭。
第十章 :养在深闺人未识6
五儿把带来的粥让小叶喝了,又固执地脱下自己的棉衣给小叶穿上,小叶却说什么都不肯。[..info想看的书几乎都有啊,比一般的小说网站要稳定很多更新还快,全文字的没有广告。]“好妹妹,相信我,我没事的,你们救了我一命,我能够好好活下去。”
五儿担心地说道,“你的衣服都湿透了,这里晚上又冷,这样下去要真是得寒症就麻烦了。”
屋子里没有蜡烛,清淡的月光将佛像笼上一层温柔的气息,小叶看着那不甚清晰的佛像,突然有种感觉,她这次不会死掉。“你放心吧,我保证不会有事的。反倒是你,穿得这样单薄,快点儿回去吧。[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info]”
赵盼盼豪迈地解开披风的带子,把披风往小叶身前一送,“这个你也穿着吧,我身体好,不会那么轻易地病了的。”
小叶眼中闪着泪花,她不过是一个卑微的宫女,在这偌大的宫中,她的命就和蚂蚁并无二异,可这两个小小的女官,在这生死攸关的当头却能给她送饭送药,甚至把自己的身体健康也放在一旁,她真是不知道该说这两个人是年幼无知还是呆傻痴楞了。
小叶捧着披风跪在地上,“两位妹妹,快把衣服穿上回去吧,奴婢身轻体贱,能得两位妹妹照拂,现在就是死了也没有任何遗憾了。(..info好看的小说可是两位妹妹,还有大好的生活,若是因为奴婢而有了差池,奴婢就是万死也难辞其咎。”小叶伏低身子朝五儿和赵盼盼拜去,“求两位妹妹,快回去吧。不然我就一直这样跪着,你们的药也再不吃了。”
“别别。”五儿一听就急了,“人命关天,你好不容易有了活的一线生机,怎么能这么就轻易放弃呢。”
赵盼盼看小叶还真是有股决绝的劲头,便拉住五儿的胳膊说:“我看小叶姐姐说得也对,天色也的确不早了,今天碧云姐姐当值,我们回去太晚了,肯定会被她发现的。”
五儿也不想惹事,便把小叶拉起来,让她好好地休息,明天再托人给她送药来。小叶答应了,把两人送到门口,回到佛堂,跪在佛像前,虔诚地说道:“信女小叶,求佛祖保佑,两位恩人一生平安。”
两个人顺着来时路往回走,由于这大半个月她们一直来往内文学馆和佛堂,手里有令牌,遇到守卫检查,就把令牌拿出来,也没有受到为难。
长巷里的雪都被扫到墙根处,月光经过雪堆的反射,照得长巷亮堂堂的,还略微闪烁着蓝光。赵盼盼看五儿把手插在袖子里,锁着脖子,活像个老太太,忍不住哈哈笑了。
五儿扭过头,牙齿都在打颤,“你,你笑,什么?”
赵盼盼这才发现五儿的嘴唇都紫了,忙拉开披风,把五儿裹了进来,“我们俩靠近点儿,暖和一些。”
五儿只感到一股暖流涌来,她搂住赵盼盼的腰,觉得身子终于有点儿知觉了。
“五儿,你为何要给小叶去送药啊,你和她非亲非故的。”赵盼盼忍了一路,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
五儿呼出一口白气,看它渐渐飘向远方,思绪也有些飘散,“不知为何,我总觉得她当时的样子像极了一个人。”
“谁呀?”
“我的一个亲人,已经故去了。”五儿说完这话就陷入了沉默,赵盼盼以为勾起了五儿的伤心事,想道歉,可看五儿的样子,又不知该怎么说。
“我已经没事了。”五儿说道,“我们赶紧走吧,我觉得后背凉飕飕的。”
“好?????”
第十章 :养在深闺人未识7
两个人加紧了步伐,快要到内文学馆的大门时,赵盼盼忽然觉得眼前闪过一个黑影,她自小在军中长大,胆子大,夜晚还经常和兄长们出去骑马,这下恍然看见人影,要是别人,早就大喊大叫起来,可她只是按住五儿的手腕,停了下来。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
“怎么了?”五儿问道。
“嘘。”赵盼盼示意五儿小声些,又拉着她走到墙边才低声说道,“有人。”
她们俩为了赶在碧云查房前到,因此超了近路往内文学馆走。近路要经过冷宫西墙,那里平时几乎无人走动,也没有侍卫当值,宫中流传着关于这条夹道的许多传言,有裸身宫女变成干尸的、有失宠嫔妃半夜高歌的、有白发老太监红灯笼寻找主人的,听上去都极为恐怖。(..info$>>>棉、花‘糖’小‘說’)五儿想到这里,身子抖了抖,苍白着脸色问赵盼盼,“怎么办啊,盼盼,我好怕。”
“别怕,”赵盼盼双眼闪耀着兴奋的光芒,她捏捏手指,握成拳头在五儿面前晃晃,“我来宫里这么久,终于可以舒展下拳脚了。”
五儿拉住赵盼盼,“你可别胡来,谁知道是什么东西啊。”
赵盼盼笑道:“胆小鬼,你老实在这里等着,看你盼盼姐如何逮住这吓人的小东西。[更新快,网站页面清爽,广告少,无弹窗,最喜欢这种网站了,一定要好评]”赵盼盼说着弯下腰,贴着墙根,蹑手蹑脚地往前走去。
五儿紧张地攥着手指,眼睛不错地看着赵盼盼,忽然有人在她肩膀拍了一下。
五儿“啊啊啊”地叫了起来,赵盼盼连忙转身回来,就见赵洄和一个劲装打扮的男人站在五儿身后,五儿被吓得缩成一团蹲在地上。
赵盼盼上前拉起五儿,“五儿,是赵夫子。”
五儿哆嗦着起来,料想赵盼盼不会骗她,稳了稳心神转头看去,果真是赵洄。
赵洄看五儿活像一只受到惊吓的小老鼠,忍不住轻轻笑了起来。赵洄长相虽算不上绝色,但气质清新俊逸,这一笑,好似冰雪消融,枝头见绿,让人如沐春风,五儿刚才的恐慌一下子消散了。可惜,赵洄的笑容持续时间格外短暂,她见五儿楞楞地瞅着她,脸一红,咳了一声,严肃地说道:“你们两人好大的胆子,竟然来冷宫这边,莫非把内文学馆的教条给忘记了不成?”
内文学馆对女官、女史要求甚严,轻易不准出馆,更别提来冷宫了。
赵盼盼一咧嘴,暗叫不好,大眼睛咕噜噜地转着想着借口。
“五儿,你手里拿的是什么?”赵洄又问道。
“是,是食盒。”五儿答道。
“你不是中班吗?”
“是。只是······”五儿望了一眼赵盼盼,支支吾吾地说道,“是中班,只是刚好看到一个新送到佛堂的姐姐,她的胳膊被卸了下来,奴婢就哀求了盼盼去给她医治。夫子,不关盼盼的事情,都是奴婢的错,夫子要罚也是罚奴婢吧。”
赵盼盼心里已想好借口,准备说是自己迷了路晚归,五儿来找她,这样两个人都没有错,挨不了罚。可没想到赵洄就问了一句,五儿竟然傻兮兮的全部招了。赵盼盼怒其不争地在心里骂了五儿一句“蠢”。
“只此一次,下不为例。”赵洄说道。
“多谢夫子。”五儿兴高采烈地说道,传闻中赵洄刚正不阿得有些不近人情,她原以为会受重罚的呢。
第十章 :养在深闺人未识8
“不必谢我,我也是受人之托。(..info好看的小说”赵洄说道,她抚着胸口,脸色也白了。一直站在她身旁没有言语的男子想伸手去扶她,可看到两个女孩一直注视着她,手顿在半空中,问道:“夫子,你也快回去吧,找了大半个时辰,你也累了。”
赵洄点点头,“你们两个跟我一起回去吧。”
“是。”赵盼盼和五儿答了,一左一右站在赵洄身旁。
“有劳陆侍卫长了。”赵洄看着陆景兴,轻轻说道,“若不是遇到陆侍卫长,小女定不能找到这两个孩子。冷宫这边常年无人来往,又天黑路滑,最容易出事,还希望侍卫长能够加强戒备。[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info]”
“赵夫子说的是,景兴回去,定会报告团长,加强冷宫这边的巡逻的。”陆景兴说道,“天色太晚,我送赵夫子回去吧。”
赵洄点点头,“如此,便有劳了。”
说完,赵洄朝五儿招招手,五儿走过去,不解地望着赵洄。赵洄也不恼,直接伸出右手搭在五儿肩上,“走吧。”
五儿早听说赵洄身体不是很好,想她大雪夜来找她和赵盼盼,定然是受了风,身子不适,才会让她扶着。可赵洄几乎整个人的身体重量都压在她身上,她小小的个子也有些吃不消,冷宫积雪无人清扫,她一不留神差点儿滑倒,幸好陆景兴扶住了赵洄,她才稳住身子。(..info无弹窗广告)
“赵洄!”陆景兴惊呼道。
赵洄费力地睁开眼睛,看了眼陆景兴,又看了看五儿和赵盼盼,“我不碍事的,刚才在想别的事情,分神了。”
“夫子,我力气大,我扶你吧,保证不摔倒你。”赵盼盼说道。
五儿自责得眼泪都要出来了,也仰着小脸说,“夫子,是我不好,这次我肯定不会让你摔倒了。”
“好,你们俩个都扶着。”赵洄笑着摸摸赵盼盼的头,两个人一左一右“驾着”赵洄往内文学馆走,陆景兴眼珠不错地盯着赵洄,生怕她再摔倒。直到到了内文学馆门口,他才告辞离去。
赵洄看着陆景兴的背影消失在拐角才对赵盼盼说:“你们俩可记住,日后再不许去冷宫那边,知道了吗?”
两个人连连点头,赵洄又说道:“今日之事,不要对任何人说起了。”
“嗯,夫子你放心,我们绝对不会说的。”赵盼盼眨巴着眼睛,撞了下五儿的胳膊。五儿也保证不会说出去。
“好,我相信你们。回去吧。记得喝药,不要伤风了。”赵洄嘱咐完两人,又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回到自己的屋子。
五儿回去后,看到自己房里点着灯,她以为是白鹤发现她不在,在房里等着审问她呢。可推门进去一看,却没发现白鹤的身影,只是桌子上放着一碗药,她一抹,药还是热的。她想着赵洄刚才提醒她们记得喝药,料想是赵洄让人准备好的,便端起药喝了,可她却觉得这碗药和平日喝的味道略有些不同,可由于熄灯时间快到了,她也没多想,就赶紧洗漱上床睡觉了。
夜里起风了,五儿浑浑噩噩地醒了,她听着外面猛烈的风声,觉得风简直已经破门而入,直接刮到她身上。她本能地往上拉了拉被子,可还是觉得冷,她想起来看看是不是窗子没关,可身子软绵绵的,没半点儿动弹的力气,嘴里也干得厉害,她咽了口唾沫,嗓子里像进了风般,被刮得生疼。
“五儿,五儿。”迷迷糊糊的,五儿听见有人喊她的名字,可她的眼皮厚重得根本睁不开,身子也动不了。
“呀,头好热,是不是寒症啊?”听声音好似是赵盼盼,几个人里她的嗓门最大。
第十章 :养在深闺人未识9
“我去找白鹤姐姐。(..info无弹窗广告)”谢邈说道,每天早上都是她和五儿起得最早,洗漱时两人经常遇到,可今天早上她起来洗漱没看到五儿,她还以为五儿早就洗漱好去读书了,可到了用早饭的时候也没见到五儿,问了司马如烟和赵盼盼,两人也都说没见到。三个人一商量,就到五儿房里来一探究竟。
司马如烟掀开五儿被子,发现她内衣都湿透了,便从柜子里找出干爽的衣服给五儿换上,想着再给五儿擦擦身子,便让赵盼盼留下来看着五儿,自己去打热水。
五儿被司马如烟一折腾,神智清醒了些,只觉得口渴的厉害,她使劲睁开眼睛,看赵盼盼还在,便开口说道:“水??????”
赵盼盼虽爱舞刀弄枪,可却不习惯早起,上课常常打瞌睡,这会儿,正坐在椅子上点头如捣蒜。(..info好看的小说【\网.aixs】司马如烟细心,怕五儿感染了寒症会传染给赵盼盼,特意让她把椅子搬到门口,那儿距离五儿有点儿远,再加上五儿嗓子不舒服发出的声音也小,赵盼盼根本没听到。
五儿又喊了一声,赵盼盼还没有反应,她便想自己起来,可身体软绵绵的没有一点儿力气,一动浑身又酸疼难忍,她只好继续忍着,过了一会儿,她觉得脑袋又热了起来,昏昏沉沉的什么都不知道了。
司马如烟打热水回来,看五儿半个身子都耷拉在床外,而赵盼盼正靠着墙睡得香甜,嘴角还流着口水。她把盆子放下,摇醒赵盼盼,赵盼盼还迷迷糊糊的不知今夕何夕,直到看到五儿才讶然道:“哎呀,五儿怎么这个样子了?”
司马如烟一边把五儿的身子扶到床上,一边回头瞪赵盼盼,“你说呢,你睡得七晕八素的,哪里还顾得上五儿啊。幸好谢邈不在,不然又要唠叨你了。”
“好啦好啦,就知道你最好了,所以也别唠叨我了。我给五儿擦身子好了吧。”说着,走到热水盆前,拿起里面的面巾,立刻吱哇乱叫起来,那水是新烧开的,面巾一直放在里面,直接去拿,当然很烫。赵盼盼举着自己红彤彤的手指给司马如烟看,司马如烟无奈地说:“我来吧。”
谢邈叫来白鹤,白鹤一看五儿这个样子,连忙拉着谢邈等三人一起退了出来,责怪她们擅自做主进五儿屋子。
“你们太大意了,五儿得了寒症,不赶紧向我报告,反而逗留在那里。若是被感染了,你们是准备和她一起去佛堂,还是死了去乱坟岗?”白鹤面容严肃,“你们今天先不要去上课了,回去沐浴更衣喝药,把换下来的衣服都集中交给我。等到明日让馆里的韩大夫给看过之后再决定。”
“是。”三个人老实地答应了,赵盼盼问道,“白鹤姐姐,那五儿呢?”
白鹤说道:“你还是先顾好自己再管别人的事情吧。”
赵盼盼偷偷翻个白眼,白鹤看见了,便让赵盼盼去叫内文学馆负责送患寒症的宫女到佛堂去的太监过来把五儿拉走。
谢邈于心不忍,恳求道:“白鹤姐姐,五儿也许不是寒症呢,馆里不是有药吗?给她煮些药喝,也许就好了的。”
赵盼盼瞪着一双大眼睛站在原地不肯去叫人,见谢邈这么说,也说道:“是啊,刚才还和我说话呢。”
白鹤厉声道:“都烧成这个样子了,还说不是。你们三个,不要因为她和你们一同学习生活就忘了宫里的规矩。司马如烟,这次寒症的宫规是怎么说的?”
三人把目光一起转向司马如烟,司马如烟答道:“凡是咳嗽、流鼻涕、发热者一律视为患有寒症,即刻送到佛堂统一医治,不得延误。如若故意隐瞒,同患寒症者一同送到佛堂。”
第十章 :养在深闺人未识10
白鹤对赵盼盼说:“你是不是也想和五儿一起去?”
赵盼盼想起昨日在佛堂所见,凄清寒冷不说,还有些阴森恐怖,她去送送饭和药还可以,要是常在那边??????,赵盼盼嗫嚅地说:“不是。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可是??????”
“可是什么?”白鹤的语气十分坚决,不复往日的温柔体贴。饶是平时性子活泼,神经有些反应迟钝的赵盼盼,此刻看白鹤阴沉着脸,到了嘴边的话怎么都不敢说出来了。
“可是她是五儿啊。”谢邈跪在白鹤身前,“白鹤姐姐,我想您也知道,进了佛堂就是死路一条了,看在五儿好歹是您带着的人的份上,能不能不要送她去。[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或者,”谢邈流着泪,恳求道,“或者晚一天行吗?她如果没有任何好转,再送去。”
白鹤把谢邈扶起来,谢邈以为白鹤答应了,刚要道谢,却听见白鹤说:“不行。谢邈你不要犯糊涂,你进宫不容易,难道要因为一个只相处几个月的人,葬送了你自己吗?”
谢邈心神剧震,身子摇摇欲坠,她想起进宫前母亲对她的嘱托,让她万不可信任任何人,可她却偏偏与五儿一见如故。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
司马如烟探究地看向跪在地上的谢邈,她知道这一批女史都有些关系,只是没想到谢邈会和白鹤有所牵连。看来,日后是要对谢邈敬而远之了。她正想着,只听又一声“扑腾”声,原来是赵盼盼又跪下来。
赵盼盼拉着白鹤的裙角,“白鹤姐姐,求求你不要把五儿送过去,她会死的呀。”
谢邈像是突然惊醒般,给白鹤磕了个头,情词恳切地说:“白鹤姐姐,我知道我进宫不容易。可是,若让我看着五儿去死,我以后怕是活得更加不容易,每日受良心的谴责。求求你,再晚一天送五儿去好不好?”
司马如烟也跪下了,恳求白鹤不要把五儿送去。
白鹤似有所动,她让三个女孩站起来,对她们说:“你们这样为五儿求情,他日你们犯了错误,她未必会帮你们,甚至会落井下石。就算是这样,你们还打算为她求情吗?”
谢邈和赵盼盼不约而同地望向彼此,肯定地答道:“是。”司马如烟也说道:“不管未来怎么样,现在五儿生病了,我们和她情同姐妹,怎么能看着她去死呀。”
白鹤嘴角向上挑了挑,看向谢邈的目光中满是轻蔑,虽然她心里不是没有触动,但那点儿波澜,在她枯井一般的心里很快就消散开了,取而代之的是对谢邈和赵盼盼年幼无知,在深宫里还有的人性人情的冷嘲热讽。她才不信眼前这几个八九岁的小丫头之间能有什么真情呢。眼前这点儿不过是外面和乐世界温情脉脉的苟延残喘,等到她们接触到权利,接触到斗争,就不会这样了。不过,她可没心情给她们上课,所以她一挥衣袖,“你们先去梳洗吧。”
“那五儿???????”谢邈还要问个明白,赵盼盼拉她起来,冲她摇摇头。谢邈只好一步三回头地任由赵盼盼拉她回去。
司马如烟看赵盼盼进了谢邈的房间,犹豫片刻,终是抬手敲了敲门,里面刻意被压低的声音戛然而止,随后,门被打开,谢邈满脸愁容地看向司马如烟,随后走了进去。
司马如烟关上门,挨着谢邈坐在床上,赵盼盼则站在一旁。司马如烟拉住谢邈的手,看她眼圈红红的,也落下泪来。“谢邈,你不要难过了。我知道你和五儿要好,所以不想她被送到佛堂去。我和五儿虽不像你们那般亲近,但到底在一处吃穿住学了大半年,也是不忍心的。”
“那你为什么不给五儿求情?”赵盼盼扬起下巴,没好气地问道。
司马如烟拿出丝帕擦了擦眼角,“我就知道你们会怪我。可你也要听我解释呀。”
“你说!我倒是想听听看。”赵盼盼走到司马如烟面前,双手叉着腰。
司马如烟见赵盼盼如此挑衅,也不由得有些生气,站起来直视着她反问道:“你求情了结果还不是一样,白鹤姐姐还不是要送五儿去佛堂!”
赵盼盼被反驳得哑口无言,嘴巴一张一合好几次都说不出话来。
第十一章 :山穷水复疑无路1
谢邈本就为五儿的事烦心,见她们两个吵得不可开交,也没心思去劝,侧过身子,拿着巾帕擦泪。[..info超多好看小说]
赵盼盼鼓着眼睛瞪着司马如烟,司马如烟抓抓头发,“好啦,你到底要不要听我为什么不求情啊?”
赵盼盼“哼”一声,“我又没堵住你的嘴巴不让你说。”
谢邈也转过身子,哭得鼻子尖都红了,司马如烟纳闷道她怎么这么多眼泪。“咱们来内文学馆也有一段日子了。怡柳姐姐性子火爆直接,宜章姐姐善于抓住机会,碧云温柔善良,可也有些软弱,翠楼事不关己高高挂起,而白鹤姐姐,为人刚直不阿,凡事秉公办理,最不喜欢惹事生非。”
赵盼盼听了,双眼发直,“这都什么跟什么啊,司马如烟,你把管咱们的姐姐分析得头头是道,和你不求情有什么关系啊。”
而谢邈却是脸色一僵,她到了宫里遇事则三思而后行,她还以为她谨慎小心,没想到司马如烟心思细腻程度在她之上,最起码她从来没有分析过各位姐姐。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谢邈不由得打起精神,说道:“盼盼你听如烟把话说完。如烟,你说。”
司马如烟有些洋洋自得,瞥了赵盼盼一眼,说道:“我都说得这么明白了,你们还要我说什么?白鹤姐姐向来遵守规矩,不会为任何人破例的,况且五儿出身又寒微,她怎么可能为了她坏了规矩,甚至搭上自己的前程呢?”司马如烟按着赵盼盼的肩膀,双目灼灼发光,“既然这样,我们何必去抵触她。倒不如去佛堂送饭时给她多带些药,如此一来,既遵守了规矩,又成全了我们姐妹情谊,岂不是好?”
“对啊,我怎么没想到。司马如烟,还是你聪明啊。”赵盼盼奉承道。
司马如烟掩口一笑,“我只不过比你多想那么一点而已。好啦,时间也不早了,还不赶紧去洗漱,省得白鹤姐姐一会儿生气罚你。”
“好好,去洗漱,我们一起去吧。”赵盼盼拉着谢邈。
“嗯。”谢邈点点头,心里却更加沉重起来。
佛堂这边,小叶被冻醒了,她昨晚烧了些木炭取暖,但担心木炭数量有限,所以就没敢用太多的,和衣而睡,拿五儿给她的斗篷盖在身上,倒也睡着了,只是凌晨时,木炭熄灭了,才被冻醒。她伸伸懒腰,觉得身子轻快了很多,头也不那么晕了,想着五儿再给她送些药,她吃下去很快便能好起来,不由得高兴起来。
快晌午的时候,佛堂的大门被推开,小叶以为是五儿来送饭了,高兴地跑出去,就见一个黑影被扔了进来,有人说道:“真是倒霉,这个病得这样重,直接送出去埋了好了,还浪费咱们跑一遭。”
那声音扁扁的,小叶估计是哪个宫里的太监。她连忙闪到柱子后面,幸好那人没有进来,带上佛堂的大门就骂骂咧咧地走了。
小叶看着躺在雪地上的人,那人还穿着中衣,连见外衣都没穿,想是病得厉害了。她转身要进去,可心里总扑腾扑腾跳的厉害,总想去看看那个垂死之人。
小叶鬼使神差地走过去,先是站在二尺外叫了几声,见人没反应,又往前走了几步,这一走不要紧,她清楚地看清了那人的长相。“五儿!”小叶扑过去,把五儿抱在怀里,只觉得怀里的人浑身上下滚烫得好似要烧起来一般。小叶哭了起来,“五儿,都是我害了你,若你不把衣服给我就好了。”
小叶哭喊了一会儿,五儿都没有动静,她便蹲下身子,把五儿背起来往她住的佛堂里走。她把五儿放在蒲团上,解下身上的披风给五儿盖住,拿下供桌上已经空了的果盘去院子里装了一大盘雪,点燃木炭把雪烧成水,拎着帕子浸到水中,再拎起来悬空到五儿嘴唇上,水一点一滴滴到五儿嘴里。五儿本能地蠕动着双唇,喝了些水。
第十一章 :山穷水复疑无路2
小叶见五儿喝了水,心里一块大石头落了地。[.info更新快,网站页面清爽,广告少,无弹窗,最喜欢这种网站了,一定要好评]她来来回回喂了五儿三次水,等五儿不再喝了,把帕子整个浸到水里,拎出来给她擦脸,五儿的脸面无血色,小叶的眼泪啪嗒啪嗒滴落到她的脸上,“五儿,你救了我,我也会救你的,你放心吧。我小叶不是那忘恩负义之人,我一定会救你的。”
小叶给五儿简单地擦拭完,抱着她,看着更漏中的水一点一点滴下来,四周静的可怕,只有五儿粗重的呼吸声。等过了晌午还没有人来送饭,小叶有些着急,对着五儿说:“五儿,盼盼呢?怎么她也不来了?还是说,这宫里只有你一个好心人,可如今你也这样了,我们是不是就死定了呢。(..info无弹窗广告)”
忽然,小叶听见了有人说话的声音,她轻轻放下五儿,把门打开一道缝,偷偷往外看,就见一个史女打扮的和五儿年纪类似的女孩拎着一个到她腰高的食盒走了进来,那食盒估计是太重,底部都擦地了,堆了一大片雪。
那女史进来后左右张望,随后朝她这边走来,小声地说道:“小叶在吗?小叶?”
小叶大喜过望,她猜想来人肯定认识五儿,便拉开门出去。那女史刚好走到她房间,被她这冷不丁的举动吓得倒退两步,抚着胸口顺气。[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info]
“我是小叶,这位女史你是?”
“我叫谢邈,来给,”谢邈压低声音,“五儿送药的。也给姐姐准备了。小叶姐姐,五儿怎么样了?”
小叶答道:“烧得很厉害,我喂了她一些水。”
谢邈皱着眉头,抱歉地说道:“我本应该去看看她,可是不瞒姐姐说,我进宫也不容易,家里人还指望着我的几两银子,所以我不能死。只好偷偷送些药进来。五儿,就劳烦姐姐照顾了。”
小叶接过谢邈递来的饭和药,了然地笑笑,“你千万别这么说,你能送药来,就是救苦救难的观音菩萨了。自古‘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五儿醒了,我会告诉她你的好的。”
谢邈牵强地笑笑,“那姐姐你也好好照顾自己,我看看,有机会再送些衣服和木炭来。”
“那真是太好了。这样我更有信心了。”小叶不自觉地弯下腰拜了一下,“多谢你了。”
“姐姐你快起来吧,赶紧进去,我还要??????”谢邈转头指向佛堂正厅,正要说“给其他人送饭”,就见三个披头散发的人跑了出来,速度之快让她没反应过来,手里的食盒就被抢走了。小叶连忙把药往袖子里塞,可还是被一个身材高大的宫女看到了。她恶狠狠地推开谢邈,一把攥住小叶的手腕,伸手就要去拿装药的罐子。小叶弯下腰,把罐子护在怀里。那宫女没得手,冲另外两人喊道:“她这里有药,快来抢啊。”
那两个宫女正在往嘴里塞食物,一听见这话,眼都冒光,扔下食物就把小叶围住,一人揪着小叶的头发,一个掰开她的手。小叶疼得眼泪都流出来了。
谢邈也急了,握着拳头怕打着高大宫女的后背,“我是正八品女史,你一个三等烧火宫女竟敢在我面前放肆!”
刚进宫不久,她们就学习了宫中的礼仪制度,当然也包括妃嫔、女史以及宫女的服饰,高大宫女穿着灰布长褂,对襟处绣着一簇火焰,谢邈便知道她是烧火的宫女,虽不知是哪宫的,可在级别上自己却是明显高于她。
高大宫女一听,哈哈地笑了起来,一把推开谢邈,“老娘都要死了,还管你几等!”
第十一章 :山穷水复疑无路3
谢邈顺着台阶滚到雪地上,三个人又开始专心致志围攻小叶,药罐转眼就被高大宫女拿到手里,三个人放开小叶,小叶站起来弯着腰头对准高大宫女的后腰使劲撞去,高大宫女不防,药罐从她手里飞出去,在空中划了道半弧形,落在雪地上,棕褐色的药汁冒着热气撒了出来。[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info]
高大宫女见了,牙齿咬得咯咯直响,抬起腿就踹在了小叶肚子上。小叶顿时觉得肚子处一阵钝痛,可她还是仰着头瞪着高大宫女。
另外那两个宫女却奔下阶梯,捧起被药汤化了的雪水往嘴里塞,水没了就吃周围的雪。
谢邈颓丧地坐在地上,高大宫女不甘心地挥拳打向小叶,打着打着,小叶感觉落在自己身上的拳头不那么重了,耳边反而响起了呜呜的哭声。.info[]【\网.aixs】
小叶看高大宫女抱着胳膊哭得脸上都是泪,绕过她走下台阶把谢邈扶起来,把食盒里的饭拿出来,用衣袖把上面的雪擦掉,然后交给谢邈,“快回去吧,路上小心。这里的事不要说了,都是可怜人。“
“我懂。”谢邈给小叶使个眼神,小叶会意,拿起一碗干饭,对谢邈笑笑,“我会照顾好五儿的。”
谢邈点点头,拿起食盒走了。
另外两个宫女也拿了些馒头,回正厅了。小叶抱着那碗米饭绕过高大宫女进了屋,刚进去就把门拴上。她把米饭倒出来,果真发现米饭里有一粒药丸,她拿着药丸连忙塞到五儿嘴里,可又很快拿出来,轻轻咬下一小块,吃了进去,才把剩余的一大半都塞到五儿嘴里,又把早已煮好的雪水喂五儿喝了些。
小叶看着双颊发红的五儿,摸摸她的头,还是热得厉害,她听人说,要是一直烧下去会烧坏脑子的,她以前家乡就有烧成痴傻的女孩,家人也不要她,整日光着身子在街边乞讨。她把帕子浸了水给五儿擦拭,想着让热度降下来些。等她擦好之后坐下来,才感觉到自己肚子、后背疼得厉害,她起来把刚才倒在供桌上的米饭拿下来,用手抓着往嘴里塞。米饭早就冷了,吃下去有些难受,可小叶还是都吃了。
之后,不知怎么回事,小叶迷迷糊糊地睡着了,等她醒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她只觉得浑身上下酸疼难忍,可却不觉得冷,像是有个火炉一般。可是,她记得自己并没有点木炭啊,那些木炭不多了,她准备晚上再点的,白天就忍着点儿。
啊,是五儿!
小叶清醒过来,转身一看五儿,嘴唇发裂,连眼皮都是红的。小叶着急地摇了摇五儿的身子,“五儿,五儿,你别睡了,快醒醒啊。”
可小叶喊了半天,只听到五儿模糊地叫了一声“奶娘”。
小叶看看外面的天色,估计再过一会儿就会有人来“收尸”了,便四处打量,想着将人藏在哪里,先躲过去。她找来找去,只觉得供桌下面合适些,可惜黄色的帘布距离地面还有半尺,如果把人藏在那里,也很容易被发现,可眼下,也只有这个法子了。小叶抱起五儿,把她放到供桌下面,又扯着帘布往下拉了拉,她不敢给五儿垫着蒲团,怕被人发现。等到她做好的时候,刚好有四个小太监带着一位年轻的太医署医宫进来。
第十一章 :山穷水复疑无路4
那医工约莫十六七岁,身材适中,长得眉清目秀的,小叶别过脸去。(..info棉、花‘糖’小‘说’)
医工对四个小太监说:“看这位宫女的样子,应该已经痊愈了。”
为首的小太监问道:“许大人,您可都没有查看,就知道她痊愈了?”
许宁指着小叶说道:“看她脸色红润,脚步有力,声音清楚,口无浊气,的确是康复了。如果我没猜错,她进来时病本不严重。不过,”许宁目光一扫,小叶紧紧地贴着供桌站着,生怕五儿会被看到,紧张得额头都冒出了汗水,只听许宁说道,“倒是有些皮外伤,不过并无大碍。”
“既然如此,那你好生在这里待个三天。”小太监说道,在册子上记录下小叶的名字,以及许宁的话。“许大人,既然这位宫女没有问题,我们就去其他地方查看吧。”
许宁目光扫向供桌之下,“那里似乎有一个人,劳烦公公将她弄出来。”
小叶大惊失色,“没有,没有,就我一个人。”
小太监一把拉开小叶,蹲下身子掀开帘布,看到烧得满脸通红的五儿,连忙退后几步,指着小叶,声音尖利地喊道:“你好大的胆子啊!快,把这个抬走,半死不活的,抬出去抬出去。[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
两个小太监包裹着面巾,带着羊皮手套的小太监走上前,一个抬脚,一人抬肩,要把五儿抬出去。小叶扑在五儿身上,恳求道:“诸位大人,这个是我的妹妹,刚进宫当上女史,求您大恩大德,放过她吧。”
小太监一抬脚,把小叶踢开,“滚开,再嚷嚷把你也一起送到乱坟岗。”说着,抬着五儿就要出去。
“等等。”许宁忽然开口说道,他拉过五儿的手左右翻了两下,“把她交给我吧。”
“这,许大人,我们要向上请示一下。”小太监说道。
许宁点点头,“好,那你把她留在这里,我等你去请示。”
小太监不敢得罪许宁,因为他是太医署咒禁科咒禁工,据说是咒禁博士周潇禾十个门生中最得意的一个,他害怕得罪了许宁,他会弄邪魅鬼祟到他身上来,于是只得乖乖去请示。
四个小太监留下一个这边等着,两外两个去查其他人情况,另一个去请示上级。许宁把五儿放在蒲团上,从腰间掏出一牛皮包,展开后里面是一排排细如牛毛的银针。
小叶站在五儿面前,她猜测着许宁的身份,看他拿针要往五儿脸上扎,撞着胆子握住他的手腕,“你要做什么?”
许宁抬起头反问道:“救她。”
小叶犹豫着松开手,许宁拿起针扎在五儿的左右太阳穴处,又拉低她的衣领,往脖颈、胸口、手腕、脚腕扎了数十针,扎完之后,五儿的脸色果真不那么红了。
“她的生辰八字?”
“嗯?”小叶不明所以。
“她不是你妹妹吗?生辰八字你不知道?”许宁说道。
“知道为什么要告诉你?”小叶反驳道。在韩星湖那里,她有空的时候去听博士们给女史讲课,有方士的法术,利用人的生辰八字,转移灾祸,甚至是驱鬼逐疫的。眼下这场寒疫持续一个多月,难免不会有人往那方面去想。
许宁抿着嘴静静地笑了,他面容清秀俊雅,可为人却很严肃,所以看上去有些不近人情,可这一笑起来,却如春水融融,春风拂面,小叶不觉看愣了。
许宁低声说道:“你倒是很聪慧。可惜是个宫女。”
小叶听他语气中满是不屑,不由得为自己刚才的失神而恼怒。
许宁又问道:“她不是你妹妹吧?”
小叶瞪了许宁一眼,但仍旧不语,许宁又笑笑,摸摸五儿的额头,烧已经退下去了。
过了一会儿,刚出去请示的那个小太监回来了,趴在许宁耳边一阵低语,许宁听后说道:“有劳公公了,那我将人带走了。”说着,一根根撵下五儿身上的银针,放到牛皮包里,抱起五儿往外走。
小叶跑到许宁前面,伸开胳膊挡住他的去路,“你要把五儿带哪里去?”
“你不是要我救她吗?既然这样,便让开。否则她留在这里,只是死路一条。”
小叶抿着嘴唇,慢慢地放下胳膊退到一边,“求求你,一定要救她啊。”
“你还是这个样子看着顺眼些。”许宁往前走了几步,忽地停住,问道,“你愿不愿去去太医署做女医?”
“女医?”
“我只是随口一问,如果不愿意就算了。”
小叶飞快地思索着,她想如果做女医,首先就能躲过这场浩劫,如果运气再好些,她还能学得一技之长,日后就算出宫了,也能谋生,再者,还可以照顾五儿。“我愿意。”小叶果断地答道。
第十一章 :山穷水复疑无路5
“既然这样,就跟上来吧。不过,我只负责推荐你过去,至于在那边能不能活下来,就看你自己的造化了懂吗?”许宁冷冰冰地说道。
“我明白。”小叶眼中闪闪发亮,走出佛堂的那一刻,她回头看了一眼,死气沉沉的佛堂在夜色中像一张血盆大口,等待着吞噬来这里的人。她心砰砰地一阵急跳,连忙跟着许宁的步伐。她再也不要回到这里来了。
小叶被许宁带到太医署后,许宁让下面的学生带她到女医馆找霍向英,霍向英是他的同乡,在女医馆负责教授女医。小叶走前,再三拜托许宁照顾好五儿,并且许诺日后一定报答他。
许宁也没放在心上,带着五儿去了他的老师周潇禾那里。周潇禾正在药房提炼药丸,见他进来,放下手中的药丸,问道“又一个?”
“老师,这个是今年新进宫的小女史,据说她们有一半是阴女,我想效用肯定教其他人要好些。”
周潇禾抬手翻翻五儿的眼皮,“嗯,先救治。”
“是。”许宁答道。
“试药的人感觉怎么样?”
“不是很理想,我想还要加大剂量才可以。”
“知道了,你先带着她下去吧。”
许宁带着五儿出了药房,穿过窄巷,去了后院,那里安置着专为化解此次寒疫而选择的宫女们,因为事关重大,有重兵把守,只允许相关人员进出。许宁刚到门口,为首的侍卫就走了过来,“许医工,今日并非您当值,不能进去。”
许宁拿眼神示意他看向五儿,“陆侍卫长,我送这个女史进去。”说着,绕过侍卫就要走进去。
陆景兴伸出胳膊挡住许宁,“许医工,请把人交给我,我会妥善安置。”
许宁见陆景兴态度强硬,轻轻一挑眉毛,但还是把五儿交到了陆景兴怀里。“陆侍卫长,有劳了。”说完,转身离开。
旁边一个侍卫凑了过来,“老大,听说这个许宁是周潇禾的得意门生,手段极其毒辣,我们都不敢惹他,他要进来就进来,你这样阻挡他,小心他给你下点儿药。”
陆景兴把五儿往侍卫怀里一送,豪气地说道:“我借他十个胆子。”
侍卫嘿嘿地笑了,“是是,不看僧面看佛面,谁不知道您是陆将军的嫡子啊。”
“少废话。”陆景兴抬起腿往侍卫屁股上踢了一脚,“还不赶紧把人送进去。”
“是是。”侍卫点头哈腰地说。他右手一抬把五儿上身靠在自己肩膀上,正要往里走,陆景兴忽然喊住他,“等等。”
“怎么了,老大?”
陆景兴绕道侍卫身后,抬起五儿的下巴,看清了五儿的容貌.
“哎,老大,到底啥事儿啊?”那侍卫转过身子。
“没事,你进去吧。”
深夜,陆景兴换好衣服,趁着侍卫交接的空档潜去赵洄那里。他刚到,就听见赵洄房里传来一阵阵的咳嗽声,他走到窗下,轻轻敲了下窗棂,过了一会儿,听见赵洄说道:“是你。”
“夫子,你今天似乎咳得厉害了,这几天雪一直没停,寒症又厉害,你就不要出来了。”陆景兴把头紧紧地靠着窗子,似乎这样就可以离赵洄近些。自从上次在冷宫那边被赵盼盼和五儿撞到,赵洄对她就有些躲闪,没有再见面。
“我没有大碍,碳烧得旺,呛到了。你若没事,便回去吧。”
陆景兴低下头,饶是浓浓的夜色也遮掩不了他脸上流露出来的悲伤。“我知道了,我今日来,主要是想告诉你,上次我们遇到的那个女史,你说很重要的那个,被送到了咒禁馆那边。”
赵洄梦地坐起来,大概用力太过,头昏眼花的,差点儿摔到床下去。她喘着粗气稳住身子,待平稳点儿下了床,打开窗子,颤抖着问:“你看清楚了?是白白净净的那个吗?”
“你怎么不穿好衣服再下来,最起码也要披着披风,不然着了风,又该咳嗽了。”陆景兴想要脱下自己的衣服,却发现自己为了出来方便,根本没穿披风。
赵洄手扒着窗棂,“你快告诉我,到底是不是那个?”
第十一章 :山穷水复疑无路6
“长得很白净,个子高些的那个。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你上次说她身份特殊,我就多看了一眼。”陆景兴无奈地答道。看赵洄的手青白青白的,不由得握了上去,想让她多些温暖。
赵洄听了,两眼一翻,直勾勾地往后倒去。幸好陆景兴拉着她的手,才避免了她直接摔到地上。陆景兴见四处并无异动,翻身登上窗台,跃进屋子,把气若游丝的赵洄抱到了床上。
“夫子,夫子?”陆景兴轻轻地唤道。
赵洄悠悠转醒,推开陆景兴,“你还在这里做什么?快,快去把五儿救出来啊。[..info想看的书几乎都有啊,比一般的小说网站要稳定很多更新还快,全文字的没有广告。]她不能试药,她是,她是长孙大人的女儿,皇后娘娘的侄女!”赵洄一急,把五儿的身世秘密都说了出来。
陆景兴一愣,随后按住正要下床的赵洄,冷静地说道,“你听话,好好歇着,我去把她救出来便是。”
赵洄心里乱晃晃的,根本听不进陆景兴的话,她推开陆景兴的胳膊,口气不善地说道:“我哪里能够在这里好好歇着?皇后娘娘把五儿交给了我照看,可我不但没保护好她身体安康,还让她被送去试药了!我如何对得起娘娘的信任。(..info$>>>棉、花‘糖’小‘說’)”
薄薄的月光中,陆景兴的神色晦暗不清,尽管他知道赵洄是心急,可是她把话说得太重了。或者说,陆景兴在乎的不是她把怒气撒到自己身上,而是她对皇后娘娘的态度太过看重。难道她还是想为嫔为妃不成?
在陆景兴愣怔间,赵洄已经下了床,她拿起衣架上的披风披上,回头看了一眼陆景兴,陆景兴也望向她,一时之间,眼光流传,情绪流淌。陆景兴皱着眉头,走到赵洄面前,帮她整了整歪掉的披风,又系上带子,“我知道我说什么都不管用,你都要自己亲自去,亲眼看着她被救出来才放心。没关系,我跟你一起去,不过,你也要爱惜自己的身体,你这个样子,让,让人担心。”
赵洄低着头,陆景兴的鼻息拂到她的头顶,让赵洄有些心浮气躁。她抬起头,正望到陆景兴饱含深情的双眼,她只感觉内心有个声音告诉她这个男人对她是认真的,那个声音鼓动她,让她跑掉一切,和这个男人远走高飞,做一对神仙眷侣。赵洄忽地踮起脚,在陆景兴嘴角轻吻一下,随后紧紧地抱住他,把头埋在他的胸口,听着他胸腔里传来的一阵紧似一阵的声音,缓缓地说道:“我知道你都是为了我好,可我还不识好歹,什么都不听你的,把你总是放在最后考虑??????我向你保证,三年,三年之后,无论怎样,我都会出宫,还你一片深情。”
陆景兴开始时还轻柔地抚摸着赵洄的头,等她话一说完,他小心翼翼地捧着赵洄的脸,如同捧着一件稀世珍宝般,然后低下头,吻上她的唇,细细地品尝,随后舌头伸进她的口中,与她的纠缠在一起。
赵洄沉浸在这个美妙的吻当中,她头脑一片空白,直到感觉到小腹处有什么东西在顶着,不由得脸一红,手臂抵在了陆景兴胸口上,“你那里??????”
陆景兴也有些不好意思,他略微测过身子,平复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沙哑地说道,“对不住,我,看到你,我??????我没控制住自己,冒犯了你。”
第十一章 :山穷水复疑无路7
赵洄咬着嘴唇低下头,陆景兴以为她生气了,急得扬起手“啪”地给自己一个巴掌。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赵洄吃了一惊,握着他的手,羞赧地说,“我明白。”
陆景兴见赵洄不像生气的样子,一颗心才放下。他大手一伸,把赵洄又抱在怀里,“我等你,不管是三年还是三十年。你在宫里,我就在宫里守着你,你出宫,我就出宫迎娶你为妻。总之,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一生一世,不分不离。”
赵洄在陆景兴怀中点头,“一生一世,不分不离。”
两人正你侬我侬,情意绵绵,忽然,陆景兴听到一阵轻微但急促的脚步声,他下意识地把赵洄护在身后,却又想起这是在赵洄房里,连忙对赵洄说:“有人往你这里来。..info”
赵洄扭头,却并未发现任何异常,她刚想和陆景兴说什么,就听到有人敲门。“这么晚了,会是谁呀?”
陆景兴想到难道是有人发现他进了赵洄的房间,来捉拿他们的?可他转念一想,如果是那样的话,就不是敲门了吧。他把自己的分析告诉赵洄,赵洄和他想得一样,“有可能是韩宫令那边有什么急事,你先躲起来,我出去看看,尽量不让他们进来。”
“你别管我,小心些,我就在这。(..info无弹窗广告)”陆景兴嘱咐道。
赵洄打开门,平时伺候她的宫女们也都出来了,青叶举着灯笼,“夫子您怎么出来了?外面这样冷,您快进去吧,奴婢去看。”
“我不碍事,快去开门吧。”
青叶见赵洄坚持,只好打着灯笼带路,红叶打开门,见来人竟然是皇后那里的月娥。赵洄见了,连忙行礼,“月娥姐姐?”
月娥也行礼说道:“月娥深更半夜前来打扰,姐姐多担待才是。”赵洄与月娥同为正三品,两人年岁相当,因此见面便彼此互称“姐姐”。月娥趁着扶起赵洄的空档,按了她手背一下,赵洄便知晓是长孙皇后之事,不敢掉以轻心,“雪大风急,月娥姐姐请随我进屋吧。”说着拉着月娥的手去了正厅,那里早有人点了蜡烛,打开暖炉。青叶见月娥身边的宫女都在外面伺候,送完茶水进去后,也退了出来。
“姐姐,娘娘让我过来,是问一下五儿小姐。她傍晚才和陛下去天坛祈福回来,召见完太子和几位殿下公主,刚躺下又把我叫过去,问我五儿小姐这边怎么样。”月娥侧身向赵洄坐着,拉着她的手说道,“我想五儿小姐在姐姐的照顾之下,肯定没有什么问题,便对娘娘说都很好。可你知道娘娘心细,今儿晚了没多问,明早肯定要问个清楚,我怕有说不到位的地方,便来看看。”
月娥这翻话说得滴水不漏,合情合理。可赵洄心里却“咯噔”一下,她知道五儿的事情一定是被长孙皇后知道了,这不要紧,就算长孙皇后不来问,她明日也是会去请罪。她只是没想到,长孙皇后的眼线竟然神通到这个地步,她刚刚得知消息,那边就知道了。不,或者比她早知道的。只是,内文学馆里的眼线会是谁呢?那个人会不会知道她和陆景兴的关系呢?会不会把他们的事情也告诉长孙皇后?长孙皇后若知晓了,该怎么对待她呢?
月娥见赵洄眉头紧皱,便讶然地问道:“姐姐,可是哪里不舒服了?”
赵洄牵强地扯出一个微笑,“没有,只是,只是我有负娘娘之托,五儿小姐??????”赵洄抬起头,想着“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直截了当地说道,“五儿小姐上午被送到佛堂,傍晚被咒禁科博士周潇禾徒弟许宁发现,带走去试药了。”
第十一章 :山穷水复疑无路8
月娥大概没料到赵洄会直言不讳,脸上闪过一瞬惊诧,但随即说道:“娘娘非常看重五儿小姐,如果知道她被送去试药肯定会??????”她伸手在脸上比划一下,忧心忡忡地看着赵洄。(..info棉、花‘糖’小‘说’)
赵洄说道:“这是我的疏忽,我马上把五儿小姐带出来,再向娘娘去请罪。”
“等等。”月娥喊住赵洄,又拉住她的手,“去那边要有令牌,你这样他们不会放你进去的。还是等天亮了,把事情禀告娘娘之后再定夺吧。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
“姐姐考虑周全,赵洄一切听姐姐安排。”
月娥拍拍赵洄的手,“既然这样,那你快歇着吧。其他的事情不要再想了。”
月娥走后,赵洄坐在大厅里前思后想,越琢磨越觉得月娥话里有话。厅里虽烧着暖炉,可她却觉得一股股寒气顺着脚下往上流窜,身子轻飘飘的,头却昏沉沉的如千斤重。等到青叶进来时,发现赵洄已昏倒在地上,连忙把她扶到榻上。
月娥回到太极宫丽正殿,月皎一见她,迎上去问道:“怎么样了?”
月娥答道:“送过去了。..info”
“这个赵洄也太不小心了。不过,娘娘的意思???????”月娥冲月皎摆摆手,月皎连忙打住话。月娥拉她往门口退了几步,“我去的时候,赵洄似乎是醒着的,身上穿着亵衣,外面披着披风,那披风带子的系法,和她往日不同。”
“月娥,你还说我,你也不要乱猜测了。别人不知,你我还不清楚,娘娘最看重赵洄了,若不是她身子不顶事,早就是宫令了。所以就算你知道什么,也要当不知道啊。”
月娥淡淡一笑,“明白了,天儿也不早了,明日少不得要折腾一番呢。”
五儿醒来的时候,只觉得口渴,她坐起来,发现粉色的床帐十分精美,上面还绣着大朵的荷花。
“你可醒了。”
五儿这才发现,屋子里还有一个人,那人身材高挑,长相秀丽,见她醒了,走到床边,温柔地问道:“渴不渴,我倒些水给你喝。”
“这是哪里呀?”五儿喝了水,左看看右看看,怎么都不像是采桑园里自己的那间小屋子。
“我叫素梅,是皇后娘娘让我来照顾你的。”素梅笑着把杯子放回去,拿出巾帕来把五儿嘴角的水滴擦干净。“不过你烧得那样厉害,应该都不记得了。”
五儿似喃喃自语,“皇后娘娘?”
“是呀,你还记得被送到佛堂吗?”
“佛堂?我被送到佛堂了吗?我患寒症了吗?那我怎么又到了这里?”五儿一连串问道。
“你烧得厉害,她们就把你送到了佛堂。可后来太医署研制出来治疗寒症的药物,就把你们治好了。而皇后娘娘慈悲为怀,见你实在太小,就接了过来让我照顾。所以你得感谢娘娘。”素梅说道。
五儿心说,皇后娘娘才不是因为我年纪小,是因为她是我的姑母。
素梅又说,“你饿不饿,我煮了粥给你吃。”
五儿摇摇头,“我还不饿,对了,素梅姐姐,你知道小叶怎么样了?”
“小叶是谁?”
“她也被送到佛堂了。”
第十一章 :山穷水复疑无路10
素梅答道,“我不知道,娘娘只让我照顾你,我便照顾你。[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info]你快躺下,还没好利落呢,别又受了风。等你好了,娘娘说不要你回内文学馆,让你去丽质公主那里。”
“啊?可是我?????”五儿皱着脸,她想说自己很喜欢内文学馆,那里有谢邈、赵盼盼、司马如烟,还有诸位夫子,她不想离开她们。
素梅忽然冷下脸来,“多少人想去呢。你就知足吧。”说完,起身出去了。
五儿躺在床上,使劲去想这几天的事情,可大脑昏昏沉沉的,没有半点儿印象。
大概这场病来势汹汹,她每天清醒的时间很少,总是很困。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她醒来时见到的总是素梅,而素梅总是先给她水喝,再喂她吃粥,有时,还会服用滋补的药丸。等到半个多月后,医宫检查她身体都好了,素梅就带她去见长孙皇后。
门口的小宫女通传了,月皎出来,让五儿进去,她则叫着素梅去了别处。
五儿进去,见长孙皇后精神不错,正在月娥的伺候下喝茶,她连忙下拜行礼,“奴婢杜五儿拜见皇后娘娘。”
“快起来。”长孙皇后笑着说道。
五儿起来,恭敬地站在原地。
月娥搀扶着长孙皇后走过来,长孙皇后轻轻地把五儿抱在怀里,五儿这才发现长孙皇后有了身孕,腹部已经高高地隆起,而她的头,刚好就在那隆起的腹部。.info[]她出于好奇,不由得伸手摸了一下,过了一会儿反应过来,又把手缩了回去,“奴婢该死,冒犯了皇后娘娘。”说着就要跪下。
长孙皇后拉住她的手,“五儿,这里没有外人,不要怕。你是这孩子的姐姐,摸摸他有什么不可以的。”
五儿看向月娥,月娥笑道,“五儿小姐,皇后娘娘知道您要来,特意准备了你爱吃的点心呢。”
长孙皇后拉着五儿的手,坐在榻上,拿过一块核桃酥给五儿,“五儿,你进宫一年多,姑母都没有见你,你生姑母的气吗?”
“奴婢不敢。”
“你这孩子,哥哥若是见你与我这般生疏,定要怪我的。姑母不是告诉了你,没人的时候,你可以叫我姑母的。”长孙皇后笑着摸摸五儿的头。
“对呀,五儿小姐。皇后娘娘一直念叨着你呢,不然大家怎么会那么关照你,你又怎么能够到丽正殿来养病。这都是皇后娘娘嘱咐的呢。你看,这是高立国刚进贡来的文房四宝,说是那边刚出土的墨玉所制,娘娘都没舍得给丽质公主,专门给你留着你。”月娥把一套文房四宝举到五儿面前。
“多谢皇后姑母。”
长孙皇后揽住五儿的肩膀刮了刮她的鼻子,“叫姑母就对了。五儿啊??????”
“嗯?”
长孙皇后抚摸着自己的腹部,脸上挂着温润的笑,“我这几日给腹中孩儿取名,也想到了你。‘五儿’虽说好记,可终归不是个正式名字。所以姑母想给你取个新名字,想了很久,就叫‘水心’,你愿意吗?”
五儿心里有些不高兴,五儿是奶娘取的名字,每当有人叫她,她就会想起奶娘,这样一来,奶娘似乎还在她身边一样。可她又不敢拒绝长孙皇后,便点头说道:“这个名字很好听。”
“嗯。你喜欢就好。”长孙皇后说道。
直到后来,赵洄教她读《老子》,五儿才明白,“水心”之意。
“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
居善地,心善渊,与善人,言善信,正善治,事善能(9),动善时。
夫唯不争,故无尤。”
但当时,她只是对不能叫奶娘取的名字而有些懊恼,可很快,就沉浸在长孙皇后的关爱当中了,不仅收到很多礼物,还认识了李丽质。
第十二章 :相逢何必曾相识1
尽管李丽质非常喜欢水心,但还是遵从长孙皇后的意思,让她跟在素梅身边先学习完宫里的基本规矩,但李丽质每天都要来长孙皇后宫里请安玩耍,因此两个人相处机会倒也不少。[.info更新快,网站页面清爽,广告少,无弹窗,最喜欢这种网站了,一定要好评]
丽正殿又是一个新的世界,水心觉得这里和内文学馆不同,有太多值得她学习的东西。她时常问这儿问那儿,素梅倒也不闹,有空就亲自说给她听,要是不得闲就让她在一旁站着,叮嘱她多看、多听、多学,少思、少言、少问。为了尽快让水心习惯这里的生活,长孙皇后特准素梅晚上不用陪夜。[..info超多好看小说]
水心很喜欢长孙皇后送她的一串楠木珠子,晚上总是拿在手里,白天就用巾帕裹了,塞在枕头下。素梅看了不由好笑,“你就这点儿出息,又不是什么好东西,值得这般小心,晚上还来蟊贼偷了不成。”
水心明知素梅是在笑她,但还是把它们包好。“素梅姐姐,我不回内文学馆了吗?”
素梅给水心掩好被子,她黑亮的眼睛中蒙着一层轻薄的雾气,素梅想到这只不过是一个不满八岁的孩子,可是便要孤身一人在这深宫之中生存下去,心里不由得酸涩起来。她拿过水心手里的梳子给她梳头发,“你想回去吗?”
“我想谢邈了,也想盼盼和如烟,还有罗姐姐、赵夫子,不知道她们好不好?”
“你也想赵夫子吗?”
“当然啦。[想看的书几乎都有啊,比一般的小说网站要稳定很多更新还快,全文字的没有广告。]”水心转头,素梅手里正拽着她的一缕头发,她这一转头,正抻了一下,有些痛。
素梅见铜镜中呲牙咧嘴的水心,伸手在她头上揉了几下,“有空我帮你去问问。”
“真的吗?”水心兴奋得眼睛亮了起来。
素梅看她要起来,连忙伸手按住她肩头,“当然啊。”
“那多谢素梅姐姐。”水心开心地掰着手指,“我要把皇后娘娘送我的簪子给谢邈,玉镯给如烟??????”
“可是胡说,皇后娘娘赏赐你的东西,你就是不用,也要小心收起来供着,怎么能随意就送人。”素梅脸色不悦,厉声说道。
水心这才发现自己说错了话,连忙伸出胳膊摇摇素梅的手,央求道:“素梅姐姐,水心知错。我是看素梅姐姐才这般说的,在外人面前水心自然是不敢乱讲的。素梅姐姐就宽恕水心这次吧。”
素梅被水心一通撒娇也没了气,推开她的手说:“日后千万要小心,要这般失了分寸,不然我气你,连皇后娘娘都会以为你不懂事。”
水心似懂非懂点点头,素梅把她的头发盘好,“我今日不能陪你,你好生在房里读书。”
水心点点头。“是,素梅姐姐。”
素梅从女医馆过来,最擅长推拿之术,长孙皇后这几日身子倦,常让素梅过去。
白天的时候,女官、宫女们大多在各位娘娘、妃嫔那里伺候,屋子里不烧炭火,刚开始时,屋里还有余温,可渐渐的,就冷了起来。五儿小小的身子裹着厚厚的棉衣,但还是冷得发抖。她打开窗子探出头去看,天空灰蒙蒙的,空气中氤氲着水汽的味道,她想起素梅念叨着要下雪了,连忙关上窗子,哆哆嗦嗦地爬到床上,把棉被盖在了身上。
水心有些想奶娘,这个时节,奶娘总会把屋子里的暖炉烧得热乎乎的,还会拿铁杆子串着饼烤给她吃。
水心抱着双膝,念着《女诫》,想借此来转移注意力,让自己忘记现下的寒冷,念着念着,忽然听到了叩门声。
“素梅姐姐在吗?”
第十二章 :相逢何必曾相识2
水心听出那声音似乎是伺候李丽质的宫女玉桃,连忙跳下床,胡乱地把被子折好,然后飞快地跑过去打开门。(..info好看的小说)玉桃瑟缩着脖子,一个劲儿地跺着脚,青白的脸上恭敬的表情在看到水心时立刻耷了下来。
“玉桃姐姐,素梅姐姐和皇后娘娘去看望杨妃娘娘了,叫我守着屋子,如若有事我好带给她。”水心笑着把玉桃让进屋子。
玉桃说道:“也难怪都念着你,还真是个伶俐的。啧,这屋子里怎么比外面还冷?你还穿得这么单薄,皇后娘娘平日没少赏素梅东西,怎么偏生这么吝啬,连点儿像样的衣服都不舍得给你用。”
素梅的鞋底沾着一些雪,化了之后在地上走出一小串黑色的水圈。(..info好看的小说)她到榻前坐下,伸手倒了杯茶,低头吹着浮起来的茶叶子。
水心站在一旁,辩解道:“素梅姐姐对我很好的,好吃的好用的都是紧着我。”
玉桃看水心小心翼翼解释的样子觉得好笑,不由得生了几分逗弄之心,“你素梅姐姐是个好人,你们‘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我多嘴多舌,乱管闲事。”说着,促狭地看向五儿。
水心哪里想到玉桃心思,只当她是真的恼了,当下手足无措起来。玉桃拢着袖子,“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罢了罢了,逗你的。可别当真告诉你素梅姐姐去。”
“不会的,不会。”水心摆着手说。(..info)
“行了,也不逗你了,快点收拾一下,丽质公主正等着你呢,尚功局的来给公主做衣裳,公主说上次应了你,让他们也给你做一套。”
玉桃感觉屋子里和冰窖一般,仰头往外一看,“呀,真的落雪了。我得快走了,公主那边少不得还要我去伺候。”说着急匆匆往外走。
水心怕素梅回来找不到自己,就给她写了字条放在桌上。等她关好门窗出去时,却发现玉桃早就不见踪影了。
雪纷纷扬扬地飘在空中,彷佛被扯碎的棉絮般,白色的雪花从灰蒙蒙的天空中纷纷扬扬地撒倒在这个世界的每个角落,屋顶的飞檐渐渐披上了一层银霜,院子里的树、花、草也瞬间变了模样。水心瑟缩着身子,把手放到嘴边,靠呼出的白气来取暖。
她这个月一直待在皇后居住的丽正殿里,只是听素梅讲过各宫的名称和位置,当时听得很朦胧,素梅说带着她走上几遍便熟悉了,可还没等到素梅带着她,她就要独自一人去找到李丽质居住的暖云殿。
雪越下越大,内坊管事正指挥着一群小太监拿着铲子、扫帚打扫,那个管事年纪不大,瘦小干枯的身子罩着一件藏青色的棉袍,白白的脸好像擦了粉。
“喂,那边那个小丫头,你是哪个宫的?”
水心楞了一下,见管事朝自己走过来,才反应过来原来是在和自己说话。水心不知道他的品级,但看他横眉怒目的模样,便料定是个爱欺压人的,于是恭敬地拜了一下说道:“内文学馆八品女史水心拜见大人,水心一月前来的丽正殿,跟在皇后娘娘的从四品女史素梅姐姐身边。”
“呦。”那管事听了顿时眉开眼笑起来,本来长得比较四散的五官,拧到了一起,好似风干后的无花果,“原来是皇后娘娘从太医署带回来的那个呀,杂家听说过你。”
管事尖细的声音刺得水心耳朵直痛,那管事却没有任何察觉,笑眯眯地拉过水心的手瞧了瞧,“哎呦,瞧这小手冰的,你这是要去哪儿啊?”
“回大人,奴婢要去丽质公主那里。”
“嗯,快去吧。你可真是个好命之人,虽出身贫贱,却有这么一大群主子疼,应该早晚三支香,给皇后公主们拜着。”管事拍拍水心的手,笑着说道。
“是,奴婢遵命。”
“去吧。”
第十二章 :相逢何必曾相识3
水心恨不得插翅飞起来,不知为何,她特别害怕这个管事说话的腔调,让人浑身不舒服。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而且他身上还有一股说不上名堂的熏香味,很呛人。
水心出了太极殿,看来来往往的太监宫女,她一次又一次走上去问路,但那些人都形色匆匆,根本无暇理会她。弄得她也没了开口询问的勇气。她冷得很,脚几乎失去知觉,她看着眼前被压在白雪之下的凋零枯枝,猜想自己大概是走花园来了,她想起素梅对她说过的宫里结构图,于是折了一节枯枝,蹲在地上画了起来。
画着画着,水心的眼前出现一双穿着黑色粉底软皮靴的脚,她抬起头往上瞧,只见是一个和李承乾差不多年纪的少年郎。(..info好看的小说他一袭青色的常服,外披一件狐狸毛皮裘,手里笼着一个暖手炉。他长得很俊俏,一双明眸如虚浮在半空里的黑宝石,淡粉色的嘴巴微微上翘,柔软却又透露出坚毅的讯息。整个人在这白茫茫的大雪天里,更显得风神秀逸,美如冠玉。
在水心打量他的同时,少年郎也细细把水心观察了一番。虽然年纪小,但眼若春水温润,眉似春山如黛,天真水灵之气迎面扑来。他莫名地问道:“你不冷吗?”
水心白他一眼,简直就是明知故问,当然冷了。(..info)
少年郎见水心不理他,反而低下头拿树枝在雪地上画着什么,顿时有些好奇,蹲下身来看水心画的那些辩不出内容的图画。“你这画的是何物?”
水心想眼前这个少年郎倒是有些贵气,可在这样的冰雪天气里,各宫的妃子、殿下、公主们肯定都因天冷躲在屋子里围着火炉烤火呢。说不定是哪个品级高的掌事太监的继子,只能趁着阴雨天气出来逛上一逛,不然要是冲撞了主子们,可了不得的。水心这样想着也就不愿去搭理他,自己拿着树枝一横一竖地继续画地图。
那少年见水心不言语,也就闭了口,眼睛随着树枝的一起一落,一笔一划地看过去,似乎是副图画。他移动下脚步,换了个位置又看了看,才确定那的确是宫殿的简图。少年郎笑了,“你是在画图吗?可是这是哪里啊?”
水心被他烦不过,心说这么一个清秀的人,这么如此这般呆愣,别人家不爱理你,偏生还看不出什么。她站起身来抬起脚那脚尖把让自己也看不出是哪儿的构图擦掉,气冲冲地朝那个少年郎喊道:“都怪你,我都不知是哪儿了。”她平时对个比她品级低的宫女,都客气有加,生怕得罪了谁。可今日,一是笃定少年是太监的继子,心里实在不耻,二是天气冷,她迷路了,心情非常不好。因此也没顾得上平日的谨慎,完全是个小女孩的样子,不客气的话脱口即出。
少年“哈哈”地大笑起来,见水心气鼓鼓的模样觉得十分可爱。“你这小女子真是奇怪,自己画不清楚,反倒赖上我了。”
水心跺着脚说道:“怎会是赖你,明明就是你扰乱我思绪。”
少年郎站起来,看水心红通通的手,便把自己的暖炉塞到她手里,让她抱着。
水心倒也不客气,痛快地接着了。
少年郎问:“这么冷的天,你怎么不在屋子里待着,要来这里玩?你是和哪家夫人到哪个宫里去的,你自己一个人出来,一则这冰天雪地里容易冻坏身子,一则大人们找不到你,要着急的,还是快回去吧。”
水心见他语气温和,最关键的是把暖炉给自己暖手,也没了脾气,伸脚把自己刚好没擦掉的图又来回蹭了即便,懊恼地说道:“我找不到路了。”
第十二章 :相逢何必曾相识4
少年郎在看水心画图时已经猜到一二,想笑但怕水心又恼了,于是问道:“你要去哪儿?”
“去暖云殿。.info[]”
“哦,原来是丽质公主那儿。”少年郎笑着说。
水心心下一喜,看着眼前的少年也不觉得眉目可憎了,问道:“你知道路?”
“当然,我送你去。”少年郎朝水心伸出手。水心看着少年郎白嫩细腻的手掌,觉得他的手心似乎散发着暖气,无比地有吸引力。她慢慢地把自己的手伸了出去放到他手上。少年郎忽地又把水心的手放开,在水心诧异的神情中解下自己的毛裘给水心披上系好,然后才拉起她的手说,“走吧。.info[]很近的。”
水心只觉得身子暖暖的,她歪着头看少年郎的侧脸,“你不冷吗?”
少年郎扭脸冲她微微一笑,“冷啊。但是母亲说大唐男儿要懂得担当,帮助弱小,保家卫国。我日后要去边塞从军呢,听说那边八月就落雪,大得和羽毛一般。”
“真的呀?”水心眨眨眼睛,无比好奇。“要是能去看就好了。”
“你可以去看啊,听母亲说皇帝陛下的妹妹平阳公主便是个女中豪杰,从军带兵打仗呢。”
“平阳公主?”水心喃喃重复着,在她的认知中,女人要么就是像皇后姑母和长孙府的主母高竹韵那样养尊处优,享受荣华富贵,要么就是像素梅和奶娘那样,伺候别人,从来不知道女人还可以带兵打仗,那对她来说太过遥不可及了。.info[]
“嗯,难道你不知道平阳公主吗?她在咱们大唐可是赫赫有名呀。”少年郎好奇地看着水心,不明白她怎么会连鼎鼎大名的平阳公主都不知道,那可是大唐仅此于长孙皇后之外的另一皇家奇女子,天下不知道有多少女子都对她心生崇敬呢。
“不知道。”水心如实承认,脚尖踢开脚前的雪。
少年郎笑笑,“现在不就知道了。”
“那你再说些她的事情给我听好吗?”水心问。
“好啊。平阳公主是??????”
水心一边听一边感叹发问,少年郎也没有不耐烦,牵着水心的小手慢悠悠地往暖云殿走。到了暖云殿的大门外,正赶上一群人走了出来。为首的也是一个少年,举手投足间散发着清贵逼人的潇洒气质,一袭江牙海水五爪龙白蟒袍,腰间的浅黄色腰带上垂下一块晶莹的玉珏,外套一件银红织锦及靴皮裘,穿着宫服的小太监在旁边撑着伞。
牵着水心手的少年郎一见他,立刻松开水心的手,朝他行礼道:“臣参见吴王殿下。”
吴王李恪连忙伸手挽住,“房大公子快快请起。”李恪伸手在空中比划一下,“只是今日这般天气,你倒凉爽。”
房遗直笑着回答:“吴王殿下真是说笑了。”
李恪为人清冷,平时宫里举办宴会,兄弟朋友们聚在一起讨论这家小姐那家千金的,他从不主动搭话,都是别人跑来找他,他才开口。今天不知怎么了,或许是看到连和宫女说句话都要红脸的房遗直竟然牵着一个姑娘的手,实在讶异,或者是看水心格外面善,忍不住生出亲近之心,竟然主动问道:“这位姑娘是?”
第十二章 :相逢何必曾相识5
房遗直这才想起,还不知道水心的姓氏。.info[]
而水心早从素梅那儿听说过李恪,知道他的母亲是四妃之一的杨贵妃,与太子李承乾同年,是李世民的第三子,据说他聪慧异常,深得李世民的宠爱,就是长孙皇后也对他交口称赞。水心把暖炉放到房遗直手里,恭恭敬敬地朝李恪行礼。“奴婢内文学馆八品使女水心拜见吴王殿下。”
“哦?你便是水心?刚刚丽质还念叨你怎么还不来呢?原来是陪咱们房公子赏雪去了。”李恪微微一笑,却似三月春风,暖气熏人醉。
水心脸不由自主地红了,她喃喃说道:“才不是呢。(..info棉、花‘糖’小‘说’)”话一出口,竟然觉得有几分撒娇的味道,便连忙说道:“是奴婢迷了路,好在遇上房大公子,才把奴婢送到这来。”
李恪见她小小年纪却不慌不忙,应答如流,便有些另眼相看。今日长孙皇后和各宫妃嫔都到她母亲杨贵妃居住的宜秋宫里看刚出生的六弟李愔,一群人围着襁褓中的小婴儿说笑,他觉得没什么意思,便出来走走,不想正碰到李泰要去暖云殿找李丽质,于是也一同跟来了。
李泰还是不改本色,一看到吃的就对所有视若无物,他坐在椅子上晃荡着两条小肥腿,一手拿着一个芝麻胡饼吃得很幸福。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
李恪见李丽质一直坐立不安新有心事的样子,便问道:“丽质可是有事?”
李丽质和兄弟姐妹一向友爱,对这个异母兄长素来尊敬,便把水心的事情如实告诉了他,顺便还强调道,“连母后都夸奖水心聪慧呢,说再过一段日子,就让她来我宫里和我一起读书。”
李恪突然间就对这个素昧平生的水心有了些好奇,现下一见,虽接触不多,但也大概能窥知一二,“走吧,本王陪你们一起去见丽质。”
房遗直听了却略微有些迟疑,“既然吴王殿下亲自相陪,那臣就告退了。”
李恪问道:“遗直你好生奇怪,为何我一进去你便不去了,让人听了还以为是本王如何凶神恶煞。走,一起进去瞧瞧,你也有段时间没进宫了吧,我让人去请太子,咱们几个人好好聚聚。”
房遗直见李恪如此说,也不好再拒绝。李恪吩咐了身边的小太监去请李承乾,三个人一起进去了。
早就有宫女来通知李丽质,她站在门口远远地望见了三个人,不顾玉桃在一旁喊着多穿些就跑了出来,拉着水心的手高兴地说:“水心你可来了。可是迷路了?我已经说过玉桃了,你也别往心上去呀,她不是故意不等你的,只是想着落雪了,怕我淘气往外跑。”
水心听着丽质一通话,心说难怪皇帝陛下和长孙皇后这么宠爱她,这么地宽厚善良。如果自己要是有这么一个妹妹,该有多好。“公主,奴婢怎会生气,只是自己太过蠢笨找不到路,让公主白白担心了。”
“你没生气就好。”李丽质把三个人带进屋子。玉桃一见水心,绷着一张脸说:“哎呦,水心小姐大人,你这尊大佛可算是进了咱们的门,再不来啊,我们丽质公主都要把我送到掖庭去了。”话还没说完,便笑了出来,给立刻立刻和房遗直失礼,然后把几个人让进屋子,叫玉梨好生照看着几人,自己去沏茶拿果子。
第十二章 :相逢何必曾相识6
李丽质让玉梨拿出两套新做的衣裳给水心,“水心,你看这两件你可喜欢?也没量过身材,就让尚功局的司制按照我的减少了几寸,你去里间换换看,不合适我再让他们改过。(..info棉、花‘糖’小‘说’)”
水心见三个人的目光都投向自己,尤其是吴王李恪,那目光总让人有些不自在。她想到自己现下不过是个卑微的宫女,虽然她和丽质公主确实有亲戚关系,要是以长孙府五小姐的身份,哪怕是个庶出的,也受得起这两套衣服,可现下她只是个八品的女史,尊贵无比的公主对待犹如对待和她同一级别的郡主小姐那样,让她太难以承受了。..info她想起素梅对她说的凡事不可太过引人注目,便婉言拒绝道:“奴婢多谢公主厚爱。但奴婢身份低微,穿着这绫罗绸缎做事多有不便,又恐破掉脏掉会有损公主一片心意。还请公主海涵。”
“你真的是个刚进宫的女史?”李恪问道,扭头对房遗直说,“我看不像,倒比那些夫人小姐还要能言善道。[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info]”
水心脸犹如染上红色胭脂,红扑扑地不敢直视李恪。
房遗直笑着说:“难道比吴王殿下还能言善道?我怎么看不出来。”
几个人正笑着,李承乾打外进来,笑着问:“你们几个在说什么?这么热闹?也不知道早点儿去叫我。”
周围人争着行礼,都被李承乾喝住,“咱们几个年龄相仿,眼下又都是自己人,别弄那些,没的让人添堵。”他原本就喜欢大家聚在一起说笑玩闹,最不喜旁人将述君臣礼仪那一套东西。平时在李世民和长孙皇后面前不敢造次,怕他们,尤其是长孙皇后责怪,现在没了人束缚管教,怎么会自己再拿那一套繁文俗礼来羁绊自己。
李丽质亲昵地上前挽住李承乾的胳膊,“好啦,哥哥,这不是赶紧叫人去请你了嘛。”
李恪也笑道,“大哥快请上座,我和遗直也是刚来。”
“哦?”李承乾坐下,耐人寻味地看向房遗直,“遗直和三弟倒是心有灵犀。”
房遗直行礼答道:“臣见水心姑娘迷了路,送她到暖云殿来,正好遇到了吴王殿下。”
李承乾冲房遗直眨眨眼,“所以说是‘心有灵犀’啊。”他目光扫向水心,他早听说她这个月一直在长孙皇后那边,只是去了几次都没有见到,看她面色红润,想必寒症是好了,便也放了心。只是见她看到自己没有一分热络的样子,不由得有些伤心。他是打心眼里怜惜这个表妹,明明和丽质是一样美丽一样聪慧的,却不能和她一般受到父母的宠爱,兄长的呵护,还要来到这冷漠的深宫里,过着非人的日子。他想对她好些,但又不能做的太明显,明显了就是将她往深渊里推去了。
水心恭敬地跪下朝李承乾一拜,“奴婢内文学馆水心叩见太子殿下,太子殿下千岁千千岁。”
“嗯。起来吧。”李承乾看都不看水心。
第十二章 :相逢何必曾相识7
李丽质拉起水心,献宝似的对李承乾说:“哥哥,这就是母后说的水心,以后就留在我宫里了,要和我一起读书呢。[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棉_._.花_._.糖_._.小_._.說_._.網<<<$..info]”
李承乾淡淡地笑了,“很好。”
李丽质听了,埋怨地说道:“什么嘛,这么敷衍。”
李承乾知道李丽质的性格,于是在她满是期待的目光中,重新说道:“你终于选到了心仪的‘伴读’,哥哥为你高兴。”
“这才差不多。”李丽质高兴地说道,“那你们先聊天,我带水心去里面试衣服。..info”
水心跟着李丽质进了更衣室,那里面有三个人正在整理衣物,见李丽质进来,纷纷行礼。水心不由一愣,只因三人皆是尚功局的旧相识,一人是副主管秦素,一人是司制玉壶,剩下一人是她在尚宫局带着她的第一个老师宋晗。
“辛苦大家了。我让玉桃备了茶点,秦主管,你们去东暖阁用些吧。等水心试好衣服后,再告诉你需要改动的地方。”李丽质说道。
“是。”三人答了,行礼完毕后由玉桃带着出去了。宋晗到门口时,回头看了水心一眼,水心冲她笑了笑,可宋晗脸上却看不出欢喜。(..info好看的小说
玉桃把三人带到东暖阁,客气了几句,便回到了更衣室去伺候李丽质。秦素看向宋晗说道:“宋晗,如果我没看错,公主身边的那个,不是以前咱们局里的人吗?什么时候到了公主身边了。”
玉壶附和道:“的确是局里的。名字叫做五儿,针黹女红在那一批人里排名得靠后,但文策却是不错,被分到了内文学馆的。听说,前段时间还患了寒症。至于如何到丽质公主身边,臣就不知道了。不过,看样子,公主倒是十分喜欢她的。”
“哪个主子没有一两个看得顺眼的奴才!”宋晗愤愤地说道,“只是有两天新鲜劲儿而已,谁知道哪天就腻了。”宋晗说完,见两人都没有答话,自觉失态,使劲解释道:“我看只是像五儿而已,公主不是叫她水心吗?否则,她一个刚进宫的小女史,怎么能接触到公主,更别说得公主青眼了。”
秦素哼笑一声,拿起桌上的茶喝了起来。
玉壶白了宋晗一眼,觉得她越发没有规矩了。
水心试了衣服,竟然格外合身,李丽质围着她转了两圈,赞不绝口,“水心,真合身。”
水心大概是穿惯了普通衣衫,一穿上绫罗绸缎浑身不自在起来,她连忙动手去解纽扣。李丽质见了制止她道:“不是很好看吗?为何要脱下来?”
“回公主,奴婢只是个奴婢,公主要是赏奴婢些吃的,奴婢决不推辞,只是这身衣服,传出去难免招摇,恐怕惹人闲话,说奴婢不知身份高低,所以请公主允许奴婢换上自己衣物。”
李丽质听后一言不发,水润的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水心,嘴唇抿着,只是上唇中间似乎缺失一小块,露出一道牙齿的玉色。
李丽质不笑的时候有些严肃,看的水心慌慌的。过了片刻李丽质才微微一笑,“是我欠考虑了,你换掉吧。”之后,又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怪不得她不喜欢你。”
水心没有去琢磨李丽质说的“她”指的是谁,因为玉桃在外敲门,说是李泰要玩猜谜,叫她们两个人快些去。
水心换回衣服,李承乾抬眼一看,李恪低头品茶,袅袅香气漂浮在他的眉间,倒是房遗直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但很快别过脸去。
第十二章 :相逢何必曾相识8
李丽质说道:“不是要猜谜吗?你们怎么一个个都这么严肃。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
玉桃拿过绣垫放在软榻上,李丽质坐了,对水心说:“水心你也坐吧。”
水心只感到几道灼灼目光朝自己射过来,她略一沉吟,说道:“奴婢多谢公主厚爱,坐下伺候公主多有不便。”
李丽质笑道:“你今天怎么了,这么腼腆,是不是见了哥哥们和房公子不好意思,不要担心,他们不会说出去的,而且你日后就在暖云殿,见到他们的日子还多着呢,怎么能老这么见外呢?是不是,玉桃?”
玉桃答道:“是呀,水心姑娘。(..info$>>>棉、花‘糖’小‘說’)公主让你坐,你就坐,哪有这般不懂规矩的,来来来,快坐下。”说着,把水心按坐下,笑着说,“殿里的软榻又没有钉子,还能扎了你不成,你们猜谜玩,伺候的活我来。”
李泰听到猜谜,鼓着腮帮子凑过来,“猜谜,我最擅长了,谁先来?”
李丽质回道:“既然在我宫里,就我先来吧。不过在玩之前,要先把规矩说一下。”
李承乾笑着说:“就你鬼灵精怪,说吧,看看你要怎么惩罚房公子。”
房遗直脸一红,水心不明所以地看了看,李丽质凑到她耳边悄声说:“房公子是宰相房玄龄的长子,虽饱读诗书学富五车,但惟独不懂玩乐。[..info想看的书几乎都有啊,比一般的小说网站要稳定很多更新还快,全文字的没有广告。]去年晦日父皇大宴群臣,给我们这些小辈出了几十道谜语,连不满三岁的高阳都猜中两道,惟独房公子一道没猜中,被大家好一通笑。”
水心也不禁失笑,她知道房宰相就是个扎在故纸堆里的老夫子,没想到,眼前这个只有少年也是,她又想起上次听素梅说起“吃醋”那件轶事,脸上的笑几乎有些收不住了。
李承乾见她终于有了些孩童的模样,也不禁高兴起来,对李丽质说:“丽质,你说说你的规矩吧。”
李丽质站了起来,一本正经地说:“要说规矩,倒也简单。就是我先说迷局,你们把谜底写在纸上,写完即可把纸交给我。第一个猜中者说第二局,不中者喝一杯茶,如若无人猜中,那便又出题者继续出题。”
几个人表示同意,李丽质说道:“弟兄七八个,围着柱子坐,只要一分开,衣服就扯破。”
李承乾、李恪、李泰皆是一听完便提笔写字,房遗直皱着眉头思索一边还有手指比划着。水心见他三人把写好的字给李丽质看,才小心地拿起笔在纸上写出一个“蒜”字。
玉桃端过茶盘到房遗直面前笑着问:“房公子,我这儿准备了顾渚紫笋、寿州黄芽、蒙顶石花、靳门团黄、邕州含膏、方山露芽,不知道你喜欢哪一种?”
李承乾笑道:“玉桃不慌,房公子会把你的这些茶都喝一遍,你就随意给他一杯好了。
玉桃应了一声,端过一杯茶放到房遗直手上。房遗直优雅地呷了一口,“蒙顶石花。”
玉桃笑着说:“怪不得总听人说房公子博学多才,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一下就尝出来了。”
房遗直笑着说见笑,随之慢慢地把茶喝了。
李丽质说:“这次是胖胖哥先猜中,就由胖胖哥出题。”
李泰听了,仰着脖子冲李承乾喊道:“大哥,丽质又叫我胖胖。”
李丽质安抚般地拍下李泰的手,食指抠了一下上面的肉涡,“比愔弟弟还胖。”
李泰最烦被说胖,其他人倒还好些,偏偏李丽质逮住机会就爱作弄他,而且时常把李泰惹毛了,赌咒发誓再也不理会李丽质,可一天见不到,又会去找她玩。
第十二章 :相逢何必曾相识9
李承乾见他们俩感情如此之好,竟然有些妒忌,他拍拍李泰的手说道:“好了,胖胖弟,快出谜,难倒她。[想看的书几乎都有啊,比一般的小说网站要稳定很多更新还快,全文字的没有广告。]”
李承乾以为李泰也会如刚才般娇嗔他,可没想到,李泰却点头附和道:“嗯。我知道了。不过,我出的可最好猜,房公子就往那些吃食上去想。[更新快,网站页面清爽,广告少,无弹窗,最喜欢这种网站了,一定要好评]冬天蟠龙卧,夏天枝叶开,龙须往上长,珍珠往下排。”
房遗直直往桌子上看,看是苹果不像,梨也不像,盘子里被吃的七零八落的果子胡饼也不像,就在他把平常所食之物一个个排除的时候,水心悄悄地把自己的那张纸往他这边移了移。不料被李泰逮个正着,大叫道:“五儿,你犯规了。(..info无弹窗广告)”
李丽质说道:“五儿?”
李泰讷讷地说:“怎么了?”
李丽质问:“谁是五儿?”
李泰只记得在舅父长孙无忌是叫水心“五儿”的,没想到自己情急之下竟然把这个名字叫了出来。他暗叫不好,长孙皇后多次嘱咐过他,不可把她的身世乱说,没想到还是说出来了。他求救似地看向李承乾,李承乾笑着对李丽质说:“泰儿是不是又记错名字了,这是母后那儿的水心,不是五儿。你啊你,脑袋里恐怕除了入嘴之物便无其他。”
李泰呵呵地搔搔头,对大哥的解释表示感谢。
李泰这么一闹,此局便不作数,他又说了一个,结果还是房遗直没有猜出来,水心看着还有七八杯茶,想着这几杯茶要是都进了房遗直的肚子,恐怕他晚上是不用睡了,于是便佯装猜不出,和他一起把那几杯茶喝了。
水心的肚子撑得鼓鼓的,没多会儿便有了尿意,可在这满屋子的公主殿下面前,实在难以说出口,只能忍着,想伺机找个机会回去。没想到没找到机会溜走,李世民倒是带着一个太监走了进来,那个太监把手里捧着的一个长方形的红木箱子小心地放在厅里正中的桌子上,随之恭敬地退了出去,和其他太监一起守在门口。
几个人行完君臣之礼,李世民端坐在主位上,“遗直也在,房相身体可是好些了?”
房遗直回答:“父亲只是略微受了些风寒,身体已无大恙,多谢皇上关心。今日进宫,就是受父亲之名送王御医回宫,本应面见皇上陛下,但皇上正与大臣商议政事,故而没去打扰。”
“嗯,好了就行。”李世民打开箱子,露出了里面三个金灿灿的小人儿。“你们皆是我大唐未来栋梁之才,现在就来说说,这三个小金人哪一个最有智慧。”
李泰走过去,把小金人拿在手里仔细一看,开口说道:“父皇,这三个小金人一模一样,而且又不是活人,怎么会有智慧?”
李世民脸上染上一丝薄怒,“百济小国派使臣前来,说是这三个小金人是不同的,其中一个比另外两个聪明。朕和诸位大臣观察几个时辰也看不出这三个破烂货儿有什么不同,明日百济使者就要听结果,如若回答不出,岂不是显得我大唐子民愚钝,让一个弹丸之国耻笑。”
李丽质为李世民端上一杯他最喜欢的茶说道:“父皇消消气,喝杯茶歇息片刻,也许就知道了呢。”
李世民点点头,“还是丽质最贴心。”他喝口茶,感叹道,“如果房相在,说不定能猜出。遗直,你过来看看,承乾、恪儿你俩也来看看。”
李承乾、李恪和房遗直走上前去,只见三个小金人只略比成年人手掌大些,笑呵呵地望着他们。三个人把小金人一个一个地拿在手里把玩。
水心肚子涨得难受,她真想现在就溜出去在净桶里排个痛快,忽然,她灵机一动,想着既然那三个小金人外面看不出什么不同,或许是里面呢?
正想着,李泰问道,“父皇,是否是重量不同?”
李世民摇头,“已经拿戥子称过,竟然一样重。你们几个小,脑子灵,好好想想,想出来朕重重有赏,你们几个也想想。”李世民指着玉桃、玉梨和水心说。
第十二章 :相逢何必曾相识10
水心小腹憋得涨疼,她交叉双腿想减缓痛感,可没想到耳朵又痒了起来,她骚骚耳朵,看了看小金人,不知怎么回事就想到了长孙皇后对她说的“多看多听少说”的言论,她便开口道,“皇上,可否让人给奴婢准备一个装满水的木桶?奴婢想那样可以看出哪个最聪明。(..info棉、花‘糖’小‘说’)”
李世民只觉得眼前这个小宫女有些眼熟,但也没细想,就招呼外面的太监拿个装满水的木桶进来。不一会儿,两个太监抬着一个足以给成人沐浴的大木桶走了进来,那木桶比水心的个子还要高。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
水心一见傻了眼,便对一个正要退出去的太监说:“可否麻烦公公把这三个小金人浸到水里再拿出来放到桌上?”
那太监看着李世民,等待他的旨意。
李世民扬起手,不耐地挥挥,“放放看。”
太监拿过一个小金人放到水里,刚要拿起来,水心便说:“劳烦公公再过片刻。”
太监见李世民都没有说什么,只好遵从,等到水心说“可以拿出来了”再拿出放到桌子上。水心趁着太监放第二个小金人的时候,把第一个小金人拿到手里,抬起罗襦袄去把外面的水擦净,接着把小金人倒立过来,不一会儿,就见从小金人的两只耳朵里冒出了些水。[..info超多好看小说]她把小金人放到桌上,让太监把另一只小金人给她,再把它擦净倒立过来,就见小金人的一只耳朵和嘴巴里冒出了水。
李世民见水心嫣然而笑,便问道:“知道哪个最有智慧了?”
水心眼睛闪亮亮的,指着太监手上放在桶里的小金人说:“那个最有智慧。”
李泰问道:“为什么啊?”
水心拿过第三个小金人擦干净倒立过来,果真只有右耳朵流出了一些水渍,她把这个小金人并排与另外两个放到一起,说道:“第一个小金人,从两只耳朵里都能冒出水来,第二只则是从一只耳朵和嘴巴里冒出水来,第三只就只有从一只耳朵里冒出水来。这些小孔很细小,用眼睛根本看不出来,但是水却能进去和出来。”
李世民点头,“继续说下去。”
水心说道:“这三个小金人就好比是我们。第一个人听了别人的劝告但却不吸取教训,而是左耳进右耳出,他不算有智慧的;第二个就是听了别人的秘密但是又告诉了他人,或者是喜欢说闲话的,容易招致事端,也不算有智慧的。而第三个小金人,他只有一边耳朵能出水,一方面说明他善于倾听,一方面说明他听到什么都能学习借鉴守口如瓶,这样的人才是最有智慧的。”
李世民听后恍然大悟,对眼前这个瘦小的宫女连声夸赞,李丽质炫耀地说:“父皇,水心是不是也很有智慧?”
李世民对水心说:“过来,让朕瞧瞧,你的眉眼看起来很熟悉。”
李承乾说道:“父皇,水心原在母后那边,想必父皇见过。”
“哦???????”李世民意味深长地看着李承乾,右手拿着一柄象牙扇子敲打着左手心,扇子柄下挂着的红色的璎珞炸开又聚拢,聚拢又炸开,周而复始。李世民握住扇子,“叫什么名字?”
第十二章 :相逢何必曾相识11
他原本是问的李承乾,可李承乾已不敢作答,他知道他又犯了错误,让李世民不悦了,只好微微低着头瞧着他的靴子尖,明黄色的缎子面上镶嵌着一排极小极细的翡翠,压住了上面的针脚。[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info]
李泰跑过来抱住李世民的腿,“父皇,青雀知道,她叫水心。母后让她来跟丽质作伴。”
李丽质辩白道:“还没有,母后说过几个月再让水心过来。”
李世民哈哈一笑,亲昵地捏了李泰鼻子一下,“原来是叫水心呀,不错,是个好名字。”
李世民又问水心道:“你要什么重赏,说出来朕都答应。.info”
水心刚才注意力都集中在小金人身上,这下精神一松懈下来,感觉到身体里的尿液随时都会出来,她终于忍不住开口说道:“奴婢想去如厕。(..info好看的小说棉花糖”
“入册?你还没入册?就这么个要求?”李世民问。
李泰看水心被憋得通红的脸,哈哈大笑起来,“父皇,她想去尿尿!”说完,笑得眼睛眯成一道缝。
“胖胖哥,你坏死了。”李丽质说道。
李泰冲李丽质做个鬼脸。李丽质红着脸不理会她。
李世民对玉桃说:“快,带她去,别瘪坏了。”
水心跟着玉桃紧步快走,身后又传来李泰一片笑声。
李世民似乎心情也好了些,和房遗直又说起了房玄龄的恢复情况,嘱咐他如果有需求再来禀告。他看天色不早了,就想回去了,想着长孙皇后快要生了,就没让李泰和李丽质一起去。
众人恭送李世民出去的时候,李世民忽然回头对李恪说:“李恪,你母亲刚生了弟弟,你这些日子多去陪她。”
“是,儿臣遵命。”李恪答道,尽管已经习惯了一个对他冷淡的父皇,但他还是会期望,父皇会像从前那般关爱他。可他也知道,自从那天起,一切都回不去了。
水心因为破解了百济使者的难题,被李世民赏赐了许多稀奇的吃食,她大方地把吃食一样一样摆在桌子上,邀请李承乾、李恪、房遗直等人一起食用,但是只得到了李泰的响应。
李丽质的奶娘尚安夫人见李泰刚刚已经吃了些东西,怕他再吃会撑坏身子,于是叫玉桃给他沏杯普洱茶,好说歹说地哄着,“越王殿下,这茶叶是新来的贡品,皇上只赏了丽质公主的,快来尝尝。”
李泰却不理会尚安夫人,眼睛紧紧地盯着水心前面那道翡翠芙蓉卷,水心见状,豪爽地把盘子端到李泰面前,“越王殿下不必客气,这盘都给你。”
尚安夫人满脸的不高兴,她虽然是丽质公主的奶娘,不应该多管越王的事情,但如今人到了自己殿里,如果有个差池,怎么对皇后娘娘交代?况且,这越王因为积食而请御医的次数相当频繁,长孙皇后已经三令五申,各宫宫人都不得擅自给他吃食。她白了水心一眼,要不是皇上说要好生照看呢,她早随便找个借口把这个破衣烂衫的臭丫头给轰走了。怎么就这么没分寸,在皇上面前也不知道自己几两中,哪就敢胡言乱语?退一步讲,太子殿下、吴王殿下都是多聪明的人,就是房家公子也是有智慧的,怎么会想不出一个简单的办法来?怎么就那么没轻没重的,敢强出头。
第十二章 :相逢何必曾相识12
尚安夫人扒拉开水心,举着杯子几乎送到李泰嘴边,她怒着嘴模仿着喝茶的姿势,一张老脸堆满了笑。(..info)“喏,越王殿下,喝了吧,喝了吧。”
李泰最不喜喝茶,白胖胖的小手推开茶杯,横眉怒目地对李丽质说:“丽质,还不来管管你的好奶娘,我就不爱喝茶。”
李丽质听到,连忙来劝,“奶娘也是为四哥好,要我说,你就快点喝下去,不要再惦着水心的果子了,刚刚你可没少吃。当心母后知道了,连晚膳都不让你用。”李丽质也是怕李泰再吃下去会积食,因而正经八百地唤起了“四哥”。
李泰见李丽质喋喋不休,恼怒地捂着耳朵躲到李承乾那边,“大哥,你看丽质嘴巴这样坏,以后肯定没哪个男人敢娶。[..info超多好看小说]”
李丽质让玉桃把桌子上的东西都收了,瞧着李泰定定地答道:“我没男人敢娶正好在宫里陪父皇母后享天伦之乐。倒是你,我保佑你娶成百上千个好四嫂,让你没的吃。”
“大哥你看丽质!”李泰将不过李丽质,索性向李承乾求救。李承乾却视而不见听而不闻,由着他们俩去闹,自己品着茶和李恪、房遗直说话。
“遗直,你可是有些时日没来宫里了,可还是担心那事?”李承乾问道。
房遗直回答:“太子殿下说笑了,只是最近家中事务繁忙,母亲一人估计不过来,我帮着分担些罢了。”
李承乾向李恪笑道,“三弟你看,这房大公子又要开始百般推脱了,生怕你我二人有一人留他在身边伴读。(..info好看的小说”
李恪附和道:“房大公子身为房家长子嫡孙,自然是重担在肩。”
房遗直笑着作揖,“多谢太子殿下和吴王殿下体谅,臣这就回家挑臣的重担去了。”
李承乾伸出手一拳砸在房遗直肩膀,“怎么说风便是雨,我们许久未见,就不能多处片刻聊聊天说说话么?”
房遗直起身行个大礼,看看外面的天色说:“两位殿下的美意房遗直心领了,只是今日雪太大,父亲又卧病在床,母亲一人在家照顾二弟遗爱恐怕费力,臣想尽快回去帮忙照看。等天气晴朗时候,臣一定来找两位殿下谈心。”
两个人只好作罢,李承乾拍着房遗直的肩膀说道:“遗直啊,等到晴天,你可千万不可找‘风和日丽要带母亲和二弟去郊外踏青’的借口。”
几个人听了哈哈大笑。房遗直看着水心说:“水心姑娘,你也要回去吗?”
水心一愣,随即点头答道:“嗯,我也要回去了,出来这大半天,素梅姐姐找不到我,要担心了。”
李丽质这时候也不和李泰拌嘴了,舍不得地拉着水心的手,趴在她耳边悄悄说了几句。水心点点头,笑着说:“丽质公主放心,我一有空就来找你玩。”
李承乾和李恪也一起要离开,李丽质见时间确实不早了,便没有挽留,不然尚安夫人会说她坏了规矩。
几个人一起走出暖云殿,房遗直从南门出宫,因而他出了暖云殿就和大家告别了。李恪要去宜秋宫陪杨贵妃杨德鑫,不过一会儿也带着小侍卫商叔言走了。
李承乾和水心走到宜春宫前,太监们早就把道路清扫干净,水心看着堆积在墙角厚厚的雪,真想上去踩踩。
“是不是后悔进宫了?”李承乾似乎是看出水心的想法,笑着问她。
“嗯?”水心的小脸被冻得红扑扑的,手里拎着食盒,里面都是李世民赏赐给她的吃食,她本来想留给李泰,可想到他身为越王殿下,什么好吃的好玩的没见过,便请玉桃帮忙,放在食盒里装好,带回去给素梅吃。“太子殿下,你说什么?”
李承乾一挥手,立刻有小太监会意,把水心手里的食盒接过来拿在手里。“没什么。”李承乾淡淡地说,“今日可还快乐?”
水心重重地点下头,“嗯,今日认识了吴王殿下还有房遗直,还和丽质公主在一起玩,很开心呢。不过,太子殿下,我觉得你不开心。”水心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她觉得李承乾的脸上总是笼着一层雾蒙蒙的忧伤之气,让人看了有些心酸。
”
第十二章 :相逢何必曾相识13
李承乾笑笑,“三弟和遗直都是博学聪颖的人。[想看的书几乎都有啊,比一般的小说网站要稳定很多更新还快,全文字的没有广告。]”他忽然顿住,转过身子冲着水心说道,“你也是。今日父皇出的题,只有你一人答对,他一定会在母后那里称赞你的。”
水心觉得李承乾本来清秀的眉眼忽然狰狞起来,他往前走一步,她就本能地退一步,他再走,她又退,最后她退到墙角及腰的雪堆里,站都几乎站不稳。李承乾冷笑一声,“你知不知道在这个宫里什么样的人死的最快?”
水心摇摇头表示不知,李承乾伸长脖子把脸凑到她耳边,感觉到她脸上细小的汗毛似乎都在战栗,他轻轻地说:“聪明人。.info”说罢,扬长而去。给水心拎食盒的小太监见状,一把把食盒扔在她面前,和其他太监一起跟随着李承乾扬长而去。
水心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把自己从雪堆里解救出来,她看着雪地上一块块凹进去的红的、绿的果子,伸出手把它们一块块捡了起来放到食盒里,然后抱着食盒飞快地跑到了宜春宫。[.info更新快,网站页面清爽,广告少,无弹窗,最喜欢这种网站了,一定要好评]
到了她和素梅等女史住的竹园,水心远远地看到园门口有个人影,那个人似乎不高,她正奇怪是什么人这么大冷天在门口站着,那个人影却朝她这边移动起来,等到两个人的距离近了,她才发现竟然是素梅。
素梅的身上都是雪,连眉毛都挂着雪珠,一见到水心就夺过她手里的食盒扔到地上,一手拽着她的胳膊飞快地把她拽到她们的屋子里,找出一块帕子团了团塞到水心嘴巴里,挥起巴掌就劈头盖脸地朝她后背和屁股上落了下来。
水心挥舞着小手想要挣脱,素梅却把她上身按在自己腿上,胳膊夹着她的脑袋,更加大力地打了起来。
帕子塞得不牢,水心头又一直低着,很快帕子掉了出来,她喊道:“你为什么打我?”
“呵,这宫里各处的太监、宫女管事都不敢称‘我’,你一个刚进宫的最低等的奴婢,哪里就称起‘我’来了?是我平日太纵着你了么?让你到处去惹是生非?”素梅的巴掌一下重似一下,她还在宜秋宫的时候,就听说水心在暖云殿里出尽了风头,当时各宫妃嫔都笑着称赞长孙皇后善于识人,可只有她知道,皇后娘娘心里是多么的担忧。水心是她想藏起来的宝物,不到万不得已的时机是不会“请”出来的,而现在,她自己却先一步把自己暴露在众人眼前,那她以后在宫里的日子势必不会好过了,就算自己想对她好些恐怕也是不能够了。
“我为什么不能说?”水心想回过头说话,素梅却眼疾手快把她脑袋按了下去,水心索性就低着头控诉,“我偏要说!我我我我我。”水心见素梅不问青红皂白,上来就一顿打,倔脾气也上来了。她在长孙府的时候,长孙明月打她还找些理由呢,虽然她认为那些理由根本就是荒唐可笑的。但是,素梅不是长孙明月,她对待自己一向很好,今日也留了条子给她,哪里犯了什么错,就算是犯错,也要听她解释一下才对啊。
素梅怒道:“好,我也不和你辩驳,当初皇后娘娘把你交给我,如今你既然不听我的,我便回了娘娘,说我教不得你,你自己找好的去吧。”
素梅停下手把水心拉起来,拽着她的胳膊就往门外走。水心见素梅真动了气,不禁也慌了起来,她死死地攥着门框,声音也在即将被抛弃的阴影下染上了几分害怕的调调。“我不走。”
“你不走留在这里给我惹是生非吗?”
“没有啊,我哪里惹事了?”水心哭了起来,她分明是得到了李世民的称赞啊,还有李丽质,她们也很喜欢她的,只有李承乾,她想起李承乾离开时无故阴沉的脸色,再看素梅,同样阴沉的一张脸,不知道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素梅姐姐,你到底在生什么气?你说嘛,我改可以吗?”
素梅用力去掰手心握在门框上的手指,“改不掉的,殊不知人都是爱犯同一类错误,有一便有二,有二便有三。今日你做不到不炫耀不逞强,他日便还会渴望出风头。”
水心这才知道原来素梅是在怪自己解了李世民的那道题。也许,李承乾也是因为她解出那道题不高兴。难道,真的是她错了吗?可是,皇上分明是让他们一起想的啊。
“水心。”素梅忽然抱住水心,哭着说,“你有没有想过,同样一个小金人,如果你要守口如瓶,你就必须比其他人都能承担,你要面对痛苦、离别、怨恨,所有你喜欢与不喜欢的,不管你愿不愿意你都要独自一个人面对,你没有一个倾诉对象。你把自己推上了神台,下来岂是那么容易的。那哪是什么最有智慧的人,明明是最笨的。真正有智慧的人是把自己耳朵也堵住啊。”
水心愣住了,她没想过那么多,她看着泣不成声的素梅,忽然就想起了房遗直,他肯定是懂猜谜的,也肯定是解出了难题??????可是,他却什么都不说。
“素梅姐姐。”水心“咚”一声跪在素梅面前,“让你费心了。”
第十三章 :豆蔻梢头二月初
腊月二十三日,正直小年,太极宫一片喜气洋洋,因为它的女主人长孙皇后诞下了第二个女儿,此时寒疫也已解除,笼罩在长安城中长达两月之久的死亡阴霾烟消雾散,百姓身体安康,着手准备过年事宜。(..info无弹窗广告)城里传言,是新出生的小公主为大唐驱散了邪祟,百姓们纷纷表示,要在除夕当日为小公主祈祷庆贺,这消息传到宫里,李世民非常高兴,等不到这个名叫“明达”的婴儿满月,决定在腊月二十九,宴请百官。
当晚,李世民情浓酒酣,君臣不分你我,拉乐器,唱欢歌,看胡舞,饮美酒,直到子时才散去。[..info想看的书几乎都有啊,比一般的小说网站要稳定很多更新还快,全文字的没有广告。]
第二日是除夕,阖家团圆的日子。李世民喜好热闹,每年都叫上兄弟们一起来宫里参加宴会,初一一早就一起坐车去太庙祭拜神灵、告慰祖宗。
除夕到初三,宫里六尚以及内文学馆的女官、女史也可以回家,家里远的就可以留在宫中一起过年,姐妹们一起说笑谈天,倒也很快乐。
而在各宫的女官、女史要辛苦一些,不能休息四天,按照排班来伺候主子,管理太监、宫女,保障主子过得舒服、惬意、快乐。最悲惨的是侍卫、宫女、太监们,不仅不能回家,连基本的休息都不能保障,必须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来做好自己的事情。(..info无弹窗广告)
除夕这天,是素梅当值。她晚上只休息了一个时辰,前一晚君民同乐,锣鼓喧嚣、乐声连绵、宫人门出来进去的,声音实在太吵,她迷迷糊糊睡了会儿,子时一过,就去议事厅接替素乔去了。
素梅去的时候,水心还在睡,屋子里很暖和,她半个身子都露在外面,素梅把被子给她盖好,听她模模糊糊地叫了一声“奶娘”,忍不住摸摸她的脸,亲亲她的脸颊。
议事厅灯火通明,不时有女史、宫女进出,站在厅外暖廊里的宫女见了素梅,连声笑着给她作揖拜年,素梅拿出早就准备好的装在红色绣囊的碎银子给她们,几个十三四岁的小女孩笑得脸红扑扑的。给素梅打开帘子,说道:“素梅姐姐快进去,里面暖和些。您想吃什么,喝什么,就告诉我,我去给您取来。”
素梅答应了,进了屋子,看见一群人围着素乔,正商量事情。素乔听见说话声,抬头见是素梅,连忙从榻上站起来,有人把放在火炉鞋架上烤着的靴子给素乔拿来,素乔按着额头说:“百灵,亏你叫这么个伶俐的名,教了多少遍,一点儿不长记性。这一大推事,我不和素梅交代了就回去吗?你上辈子到底是有多精怪,这辈子才像头没脑子的猪一般?!”
素乔爱面子,要是百灵说句软话,她可能就不再责骂了。可百灵大概被素乔骂习惯了,手里还拎着素乔的靴子,木着一张脸听着,叉开脚站在炉边,素乔的火一下子就上来了。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就到了百灵身边,拽过她手里的靴子,劈头盖脸地就打了下去。
其他人不敢上前,素梅却不能不管不顾,抢下素乔手里的靴子,拉她到软榻上坐了,“大年夜的,你何苦又和她生气。她真做得不好,等过了年,你再处置她不就得了。月娥、月皎姐姐在娘娘那边伺候着,把今年过节的事儿交给我们几个,若是因为这点小事就惊扰了她们,不是给自己添堵。好了,我知道你也不是有心了,忙了这大半夜谁身子都吃不消。这样吧,百灵,你去厨房煮些燕窝粥来,再准备你素乔姐姐爱吃的点心来。”
第十四章 :红杏枝头春意闹1
到了金‘露’宫后,水心一直哭,喜乐劝了她好几遍也没有用。(..info),最新章节访问:.。崔大椿见了,对喜乐说:“你先和山云去做饭,我来看看这个小丫头,怎么回事啊,到了金‘露’宫的人都欢声笑语的,这哭哭啼啼的可影响我的名声。”
喜乐点头出去了,她对崔大椿很放心,一开始她到这里时,也担惊受怕的,可没几天,就发现崔大椿没有半点儿架子,山云也好说话,这里又没有主子,三个人在一起,倒像是姐妹一样。
崔大椿瞧着水心鼻子尖往下掉泪水,手伸过去,“呦,还真是一滴滴的。”
水心往旁边一躲,侧过身子,抬起袖子擦眼泪。←→←79小說网↘
崔大椿起来,坐到另一边,水心又转过身,她又坐到那边,如此几次,水心败下阵来,任由崔大椿坐在旁边,把头几乎要伸到她脸前。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崔大椿睁着一双大眼睛看着水心,随后哈哈笑道,大力地一拍水心后背:“好啦,有什么委屈也哭够了,就赶紧去洗洗脸,吃饭吧。”
“我吃不下。”水心瞪了崔大椿一眼,她岂是受委屈那么简单,她被冤枉了,明明是去救人,反倒被冤枉成害人,而且皇后娘娘不听她解释就把她扔到这里,如果传到长孙府里,长孙明月还不知道怎么得意呢。
“吃不下也得吃。”崔大椿说道,“我可先和你说好啊,我这里没什么大规矩,只有一条要遵守,那就是得好好吃饭,一粒米都不准‘浪’费。要是‘浪’费,就把你扔到雪地里去吃雪。”
正说着,山云和喜乐端着饭进来,山云一边把菜往桌子上摆一边说:“你们俩还愣着做什么,快来吃啊,尝尝我的手艺。”
崔大椿拉起水心,水心大概是被崔大椿说不吃饭就扔到雪地里的话给吓倒了,听话地跟着她走到饭桌前坐下。喜乐给她盛了慢慢一碗饭,把筷子往她手里一塞,“五儿,哦,你现在叫水心了。水心,既然来了这里,就放宽心安心在这里呆着,别想过去的事啦。我知道你有自己的打算,可是,我告诉你呀,这里也不错,大家和和气气的,比其他哪里都强。”
崔大椿夹了一块红烧‘肉’到嘴里,不想‘肉’太烫,舌头一下子就麻了,她朝山云伸伸手,山云把刚喝了一口的高粱酒递给她,她接了过来,一仰脖,把酒喝个干净,又吃了一大口炊饼,才对水心说道:“喜乐说得对,人啊,短短几十年,怎么不是活,我们这里又轻松又自在,想吃吃想喝喝,关键是,银子还不少。哈哈。”
崔大椿拿过黑漆细颈酒壶,又喝了一杯。
喜乐看水心一直等着崔大椿看,站起来往她碗里夹菜,“快吃吧,凉了肚子要疼的。”
水心一愣,这句话,她的‘奶’娘不止一次说过,可是现在,‘奶’娘不在了,她为了‘奶’娘而下定决心进宫过上“好日子”的梦想也受到了阻碍,她忽然想起进宫前住在杜林家时,孙氏对她说“越是美好的东西内里越肮脏丑陋,越是你追逐的东西越让你失望痛苦”,她进宫还不到一年,就困难重重,早知道这样,还不如待在长孙府里,尽管让长孙明月羞辱??????不,水心一想到长孙明月趾高气昂的样子就打消了这个念头,她不要回去再被长孙明月踩在脚底下,过没有尊严的生活,她一定要在宫里有一番作为。如此一想,水心反倒冷静了些,她想与其自己一直哭哭啼啼地抱怨,还不如踏实在这里待着,她不相信长孙皇后会弃她不顾。她拿起筷子,大口大口地开始吃饭。崔大椿见了,给她倒杯酒,“喏,把这个喝了,这一年也就过去了。”
第十四章 :红杏枝头春意闹2
水心结过崔大椿递来的酒,凑在‘唇’边,轻轻抿了一口,嘴里立刻一股辛辣之气,呛得她直咳嗽。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最新章节访问:.。
喜乐看水心的脸都咳红了,一边帮她拍背,一边略带埋怨地指责大椿,“大椿,你看她根本就不会喝,还非得强迫她喝。”说着,端起水心面前的酒杯,自己喝了。
大椿满不在乎地一挥手,“一回生二回熟,你们两个,我还不是这样培养出来的。哎,小丫头,你说还喝不喝?”
水心感觉‘胸’腔里有一股气一直‘乱’窜,她摇摇头,但随即又点点,断断续续地说道:“慢慢,我,也要培养。”
大椿听了,哈哈笑了出来。“小丫头,鬼‘精’鬼‘精’的。好了,你就吃些菜吧,省得一会儿没人收拾。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她往外望了一眼,天‘色’苍苍,看来又要下雪了,“过年了,得干干净净的,这样好运气才能来。”
水心听了这话,忍了好久的眼泪哗地流了下来。喜乐以为她还是被呛到的,没有理会她,和山云一起给大椿敬酒。水心呆呆地盯着大椿看,明明这个人是如此地粗鲁,可此刻却让她觉得莫名其妙想亲近,因为那番话,每次过年的时候,她的‘奶’娘都会重复一遍又一遍。
等到大椿、喜乐和山云喝得脸颊发红,一个个摇晃着身子回房间睡觉的时候,水心才明白大椿说“省得一会儿没人收拾”是什么意思。她卷起袖子,拿着一把满是油渍、穗子都快掉干净了的高粱穗掸子把桌子的骨头、鱼刺和‘花’生皮等扫到盆子里,然后倒在厨房的泔水桶里,可那桶里已满是脏水,上面飘着菜叶等杂物。水心找了一圈,没有找到多余的泔水桶,只好端着盆子到院子里去找,可院里东南角除了一个破了一大块的黑皮大缸,再没有任何东西。
“哎,那个,丫头,后院,倒那边。”大椿提拉着‘裤’子,大概刚如厕去了。
水心“哦”一声,打开‘门’出去。金‘露’宫是个三进院子,她们住在前院,二进院和三进院是给被贬到这里的妃嫔们居住的,那里好久都没人住了,估计被大椿等人收集杂物用了。水心端起盆子,走到东边的角‘门’,角‘门’上挂着粗长的黑‘色’铁链,铁链下悬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锁头,水心把盆子放下,伸手一拉,‘门’竟然打开了,她这才发现,铁链只是穿在‘门’上的锁孔,而没有穿过墙上的。她端起盆子,天气太冷,盆子里的杂物已经结冰,盆沿也冷飕飕的,她缩着手端着。
二进院似乎很久没有人来,地上的雪一片平坦,只是偶尔有几只鸟的脚印,西北角那边有几只黑‘色’的大缸,她走过去,里面是大半缸的冰,还有几支枯荷在寒风里瑟瑟发冷。她冷得难受,实在想把盆子里的东西都倒进去,可又想起‘奶’娘的话,只得往三进院走去,幸好,三进院处的角‘门’也是虚张声势,她拿脚勾着铁链子打开‘门’,看到东房廊檐下堆满了垃圾,幸好是冬天,不然非得臭气熏天不可。她想着别‘弄’脏衣服,就从正房长廊那边过去,站得远远地,把手里的盆子一扬,刚转身要走,但却听过正房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她以为是哪宫的猫跑了过来,就要回去,可刚走下台阶,鬼使神差地又回去了,趴在黑乎乎的窗纸上往里看,那窗纸大概用的久了,突然“噗嗤”一声破裂了,这下她看清了里面的情形,是一个约莫十来岁的少年正在练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