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行年代》 序章 你，渴望成为英雄吗？ ....... 当你变成母亲千里之外，时刻惦念的心弦... 当你化作妻子午夜时分，难以入眠的思念... 当你成为孩子成长岁月，未曾走近的陌生人... 你，还渴望成为英雄吗？ ....... 当你身后是人民，当你面前是灾难，告诉我，你的答案是什么？ ....... ....... ....... 应该是在很早之前，我就有写这本书的想法，但由于种种原因一直未能动笔。 从事消防工作十余年，有幸见证了这支队伍的改革变迁，更亲身经历了这其中的种种历程。 有人讲：没有人生来伟大，但总有人愿意在灾难面前逆向而行。 但其实当战斗服脱下的那一刻，我们都是平凡又不完美，甚至还有些狼狈的普通人。 摘掉群众赋予英雄的光环，我更想让大家看到的是消防员这个特殊群体中最真实的一面。 不想刻意煽情，也不愿过度渲染牺牲，但危险总在未知之处潜伏，职责与使命让我们随时做好准备。 本书根据笔者亲身参与的多起重特大灾害事故整理改编而成，叙述在危难关头之时，消防员们最真实而不为人知的战斗细节。 除此以外，也将为大家揭开每名消防员在“换羽重生”背后的阵痛与成长。 ....... “我志愿加入国家综合性消防救援队伍，对党忠诚，纪律严明，赴汤蹈火，竭诚为民...” 《逆行年代》序章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章 新官上任 七月的洛良市，正值一年当中最炎热的季节，骄阳高悬于天空之上，晒得人哪怕一动不动也会浑身冒汗。 躲在小区树荫下的几个老人挥动着手里的扇子，不时用挂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一把脸上的汗水，对于上了年纪的人来说，他们始终认为伏天更应该多排汗才对，年轻人酷爱吹空调，这在他们看来简直是在给自己攒下病根。 不过对于此时的这几个老人来说，眼前的一幕显然吸引了他们更多地注意力。 对面不远处的居民楼着火了，浓烟从三楼一间窗户里滚滚冒出来，单元门附近已经被拉起了警戒带。 几个穿着厚重战斗服的消防员正站在旁边进行警戒，不时喊着附近的居民不要靠近。 “那是老李他家吧？咋个还着火了呢？” “谁知道啊，老李去接孙子去了，家里没人吧？” “惨咯惨咯...” “惨啥惨，人家消防队来得快，都处理完了。” ..... 方牧从起火的那户单元门里走出来，身后跟着队里的几名消防员，他手里捧着个红头盔，身后背着气瓶，额头上满是细密的汗珠，皮肤晒得有些黑，一双眼睛倒是很明亮。 他一边走着一边拿手台喊道：“警戒撤一下，战斗员看着点倒车，准备返队。” 他又转头对身后一个手里拎着灭火器的消防员吩咐道：“找户主填一下简易火灾登记。” 那名消防员点点头，擦了一把脸上的汗：“方队，财产损失怎么填？” 方牧停下脚步，想了想：“油烟机基本是没了，再加上厨房的翻新，算5000吧。” 临了他又嘱咐一句：“记得问下户主有没有异议。” “还有，把战斗服先脱了吧，这鬼天气简直热死个人。” 说话间，他站到了居民楼下的阴凉处，将头盔递给走过来的另一位消防员，将背着的空气呼吸器一脱，顺手接过旁边人递过来的矿泉水，大口咕噜噜喝了进去。 但他的目光始终放在不远处收整器材的消防员们身上，正在仔细观察每一个人的表现。 这是他来到平良县大队远洋路消防站任职副站长的第二天，说是副的，但其实是以副代正。 而之所以会到这来，其实算是充当一个“救火队员”的角色。 自从去年转制以来，全国消防队伍就在进行大范围的改革调整，如今是三年过度期的第二年，一切相应的工作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 远洋路消防站在过去的时间里，一直在全支队各项工作排名中排在末位，差错不断，士气萎靡，严重影响了支队整体成绩和形象，支队党委因此震怒，把自己从特勤消防站抽调过来，以副代正主持工作，势必要将消防站全面提升上去。 作为一名刚刚才毕业一年多的“新干部”，方牧觉得这既是认可与栽培，也是考验和挑战。 他犹记得来之前和政委的那番长谈，那句“放开手脚大胆干”可谓是饱含着对自己的期盼与重托，更是给他的一颗定心丸。 但“尚方宝剑”从来都不好拿，“钦差大臣”也绝非如此容易就能当得好。 远洋路的问题根源其实并不在于消防员，这一点方牧在来之前就已经有所耳闻，到来这两天更是颇有体会。 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自古以来就是百颠不破的道理。 当然任何事都有着两面性，如果片面地去将所有问题都归结到某个人或者某件事上，只会适得其反，队伍管理工作更是如此。 所以他来了以后没有心急，更没有想过大搞“新官上任三把火”，而是做好了长期奋斗的准备，既然是积病已久，那更需要慢火细熬，一点点打磨。 正想着回去后打算去做的几项工作，方牧的余光看到几个民警走过来，于是将思绪收回，和带头的警官打了声招呼。 “兄弟，又见面了。” 他的话语让几个民警不由一乐，说的也是，光是方牧来的这两天，双方就已经碰面好几次了。 因为按照现有的规定，消防队伍在出警的第一时间要和辖区派出所取得联系，并且民警也应到场，协同配合相应工作。 “今儿这起又是因为啥啊？” 带头的警官和方牧握了个手，他们和消防队交集蛮多，也知道对方是新来任职的干部，看模样倒是挺年轻的。 “烧干锅了，家里老人记性差，说是去接孙子前忘了锅里正煮着菜呢。” “邻居发现的及时，没啥大事，就是厨房熏黑一点，油烟机烧坏了。” 方牧的回答言简意赅，这天气实在是太热了，战斗服内升腾而出的热气蹭蹭地往脸上窜，他现在只想快点回车上吹空调。 “你们太辛苦了。” 民警发自内心的感叹了一句，这两年有关消防的新闻屡见不鲜，同为体制内的基层人员，他们更能理解对方的不容易。 方牧笑着摆摆手：“咱都一样，都一样。” 他实在是有些疲惫，今年入夏以来，警情照比去年增加了许多，光是他来的这两天，抛开虚假警和中途返回，队里就总计出动了5场，虽然大部分都是类似于这种不痛不痒的小警。 对于消防而言，小警意味着相对安全和省时省力，但过高的频次让每个人都感到很疲惫。 刚才那名消防员做好了火灾登记，他将登记表递过来，方牧看了看上面的信息，基本没什么问题，随即拿过笔在下方“带队干部”一行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那就先这样，我们归队了，现场就交给你们了。” 那位户主正在一旁不断地道谢，方牧客气回应了几句“为人民服务嘛，应该的”，心里想得却是“您以后可得注意了”。 只是不管他心里怎么想，作为一个从事消防九年的老兵，早已习惯了基层这种“万事皆可出警”的工作模式。 三辆消防车缓缓驶出小区，方牧整个人摊在副驾驶上，此时的他热得连话都懒得说，但脑海里始终想得是接下来如何开展工作。 车子在路上行进了一会儿，方牧有些疑惑地问向驾驶员李嘉：“你没开空调？” 李嘉此时也热得满头大汗，他扭头说了一句：“方队，主战空调坏了。” 方牧：“....啥时候坏的？” 李嘉脸上有点尴尬：“坏了得有大半个月了。” 方牧热得有些烦躁，洛良市地处东北，属于j省山区城市，但就算是这样，夏季最高气温也能高达33度左右，更不用说今年格外炎热的暑期，这种天气没有空调，车厢内和蒸笼基本没差别。 他尽量把语气放缓和了一些：“这么久了，车有问题为什么不修？” “之前我就和导员说了，然后没动静了。” 方牧闻言沉默了一下，开口道：“以后大事小情，尤其涉及到执勤战备的，先和我说一声。” 自己虽然才来两天，但大大小小各种问题正在一一暴露出来，如果非要让他用词汇来形容远洋路消防站，那就是一潭死水或是一团乱麻。 整个消防站从上到下，所有人看上去都很麻木，除了出警时候还算是有着那么一点激情和紧张，其余时间几乎每个人都像是丧失掉了活力一般，根本看不出年轻指战员身上该有的精气神。 队伍管理形容虚设，练兵备战几乎没有。 车辆有问题，对付开；卫生很邋遢，不影响；督查被通报，无所谓；比武没成绩，算个球。 总体就是一句话，把火救好了就可以了，反正平良县一年到头也出不了什么大警，至于其他的都是小事。 方牧清楚地认识到这些问题所在，但一些事难免涉及到人际关系，班子和谐这些敏感的地方，纵然基层队站没有什么勾心斗角，但人和人之间总得互相给一份面子。 尤其自己属于空降，已经让某些人心中不舒服了。 他刚要拿起手台喊另一台车上的装备技师，电话却在这时候响了起来，只见屏幕上出现来电的界面，是值班室。 “喂，怎么了？” “方队，刚才又有人报警，山水名苑小区有条蛇需要抓一下。” 值班室接警员张博的声音很是绘声绘色：“报警人说，蛇老大老大了！” 第二章 东北大仙了解一下？ “把报警信息发群里。” 方牧挂下电话，拿起车载台吩咐道：“抢险，15吨，你们两台车先回去，路上慢点开，我们这车又出警了。” “收到。” 方牧回头看了看后排座椅上那四个体能衫已经湿透的消防员，有些无奈：“抓紧都喝点水啥的，别中暑，去抓蛇吧咱们。” 他又学着刚才张博的语气：“蛇老大老大了！” 车厢内传来一阵附和的笑声，毕竟是新来的一把手，不能让人冷场不是？ 方牧将战斗服的领子扯了扯，好似能排解掉吹进来的热风。 ..... 山水名苑是一个老小区，建成大概有十二三年左右，在平良县当年也称得上数一数二，小区的绿化做得不错，居民楼之间有着足够宽阔的空地，想来是当年地皮还算便宜，开发商买下了足够的用地。 按照报警信息，方牧一车人到了具体的报警位置，没等下车就看见一个中年妇女站在路边，神色很慌张。 “师傅，你们终于来了，那蛇可老大了，吓死我了！” 妇女操着洛良这边特有的东北口音，语气犹带着心悸，她一手捂着胸口，一手招呼着方牧等人。 方牧点点头没说话，跟着妇女朝前走去，一直走到了这栋居民楼的尽头才停了下来。 “蛇就在那个石凳后面。” 妇女离得远远地，伸手朝着栏杆边上的石凳一指。 由于还穿着战斗服，几人也不担心会被这条“老大老大”的蛇突然袭击，方牧带头走了过去，战斗班长阿望跟在后面，手里拿着一个捕蛇器。 洛良是山区，夏季平日里总会有居民报警有蛇出没，而捕蛇器是一个一米多长的铁杆，前端类似于自行车闸，末端则是一个十公分左右的夹子。 简易的工具，却出奇的好用。 方牧绕着石凳看了半天，终于看到了妇女口中那条“老大老大”的蛇。 他面无表情地回过头：“大姐，这蛇真挺大...” 阿望连捕蛇器都没用，带着手套直接上去一把抓住了这条“巨蛇”的脑袋，“巨蛇”的身体在手里不停地乱动，尾巴拼命的抽着他的手腕。 整条蛇才不过十公分左右的长度，看起来就和捕蛇器夹子差不多。 而那个妇女见阿望抓着蛇朝回走，连忙哎呀呀尖叫着跑到一边，生怕这个消防员离她太近。 方牧看着面前一幕，心里有些啼笑皆非。 果然又是一场被“夸张”的警情。 不知道为何在一些老百姓眼里，如果不在报警时将问题描述的尽可能严重一些，他们似乎就认为消防队也许不会来，这一点也让方牧很头疼，但没办法。 “扔编织袋里，一会儿找地方放了。” 方牧无奈地说了一句，随后朝妇女道：“大姐，蛇给你抓完了，我们走了啊。” 这么热的天，他就连教育妇女几句“不要夸大事实”的心情都没有，而且这么做也并没有什么用，显然对方是真心认为这条蛇老大了。 “行，谢谢你们啊...”妇女躲得远远地喊了一句。 几个人无语地回到车上，两场警一折腾，现在的一车人个个都不想说话了。 放蛇的地方是平良县郊的一片水源保护地，那周围全是未经开发的山林，人烟稀少，风景优美，也正是远洋路消防站抓到蛇以后的固定放生地点。 给误入城区的蛇大大们一个崭新的家，是每名消防指战员理所应当的责任。 最起码方牧是这么认为的，不然要他抓了蛇然后吃掉？ 想都不要想。 东北大仙了解一下？ ..... 折腾了一趟回到单位，已经是快中午十二点半了。 平良县大队和消防站在一栋楼内办公，一楼是车库，二楼是消防站工作生活的地方，三楼则是大队办公区域。 这栋楼也是一栋老建筑，03年的时候盖成的，放到现如今的2019年，显然是老旧的不能再老旧。 营房内部也是破败不堪，方牧打昨天一进来，差点以为自己穿越到了90年代，都啥时候了，还能这么破？ 走廊地砖有着大小不一的裂痕，办公室及班级的桌椅板凳起皮的起皮，掉漆的掉漆，厕所的木门破破烂烂，还有两扇是坏的。 奈何用地和经费审批越来越严格，平凉县也没什么钱，一年拨下来的器材装备款就足够让地方领导们心疼的了，至于办公环境，先对付一下吧。 没见政府大楼都已经多少年没翻新过了？ 为人民服务的人要学会艰苦奋斗。 方牧一边脱着战斗服，一边在内心里自我安慰道。 天气的燥热让人没什么胃口吃饭，他直接先去浴室冲了个凉，又坐回到队部吹了会空调，这才感觉好了一些。 营房再破，基础设施还算完善，也幸亏还有个空调，不然炎炎夏日，连好好休息都没法保证。 登上了内网的邮箱，结果一打开就看到两封未读邮件。 一封队务科的，一封装备科的。 日常报表频次最高的两个科室。 方牧先点开队务科那封邮件，标题是“关于转发部局针对安全防事故工作的相关通知”。 附件有两个，一个是部局文件，一个是总队转发的通知。 他从水壶里倒了杯水，慢慢阅读起来。 作为队伍管理的第一负责人，他对于这些方面的工作向来是当作重中之重，从不敢有一丁点马虎。 转制以来，部局高度重视队伍管理工作，特别是安全防事故工作，原因很简单，稳定压倒一切。 尤其在如今的关键敏感节点上，任何闪失都是不允许存在的。 在方牧看来，如果安全出了问题，不仅仅是他工作上的失职，更是对手底下这十七个兄弟们的不负责。 他觉得队站干部的角色，其他的可以排在后面，责任心永远要排在前面。 如今既然主持消防站工作，更是要时刻提醒自己这一点。 将文件打印出来，方牧用黑色中性笔圈住了和基层相关的内容，打算抽空时候开一个小会，再强调一下。 装备科的邮件则是统计各消防站水域救援装备情况，时值七月，正是雨季，洛良市境内有大小河流二十余条，均属临江和绿江水系，平良县更是占据其中近十八条，属于水域救援的重点地区。 装备工作向来是由另一位副站长董绪负责，不过想来此时他正在午睡，方牧觉得自己闲着也是闲着，干脆核对一下报上去算了。 结果没成想，正当他核对一半的时候，董绪趿拉着拖鞋，睡眼惺忪的打开了队部的门。 “你没睡一会儿啊？” 董绪走到饮水机旁，给自己接了一杯水，朝着方牧问道。 “回来热得吃不下睡不着，正好，装备科那边要统计水域救援装备情况，你看看有没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方牧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示意董绪过来看看。 董绪打了个哈欠，端着水杯走了过来：“装备一天能发八百个通知，真服了。” “行啦，他们一直不都是这样。” 方牧和董绪并没有什么客气的，老相识了，在军校的时候董绪就是他同学，只不过不在一个学员队而已。 “毕业以后啊，我是越来越觉得还是在学校时候舒服。” 董绪感叹了一句，他眯着眼睛盯了半天屏幕，忽然起身道：“不行，我还得回去拿眼镜，我这啥也看不清。” 方牧看着他又走了出去，心说你看不清刚才在这费什么劲呢.... 他走到另一张办公桌的椅子上坐下，拿起手机给自己老妈发了个信息：“老娘，忙啥呢？” 不多时，方牧的老妈林文娴回过来消息：“收拾你爹呢，咋了儿子？” 第三章 还？还个屁！ “没啥事，问问你干啥呢，老方又嘚瑟了啊？” 方牧老妈回了条语音，里边却是他老爸方远山的声音：“儿子啊，快休假回来吧，你爸我实在是太惨了啊...” 方牧听着语音不由一乐，自己老爹自从退休后变得再也没有过去那种威严，反倒是越来越像个老顽童。 他故意用感叹的语气回了一句：“爹啊，我妈面前，谁都爱莫能助啊。” 临了，他又打字回复道：“你保重，我这边忙，撤了。” 林文娴回了一个哈哈大笑的表情，方牧会心一笑，放下了电话。 他还没有告诉父母自己工作调整的事情，一方面是调整太过突然，另一方面则是方牧的性格使然，他习惯了把事情做成以后再去说出来。 毕业短短两年不到的时间能够担任消防站的一把手，固然会让他们为自己感到高兴和骄傲，但在方牧看来，只有做出成绩的主官才叫主官，否则只能叫做无用的炫耀。 不过倒是有很久没回过家了，连今年过年都因为执勤没能回去过。 自己老爸老妈倒是很支持，并且直言工作要紧，让他没事别总惦记往家跑。 可工作再重要，对子女来说也不应该成为不回家探望父母的理由。 等将消防站工作捋顺差不多以后，自己休几天假回去看看吧。 正想着，董绪带着眼镜又回到了队部，他重新坐在桌前，认真核对起相关数据。 方牧靠在椅子上看着董绪在那里忙活，心中忽然回想起自己昨天刚报道时的光景。 政委让政治部主任亲自带他过来，并且主持召开了大队全体指战员大会，会上特意强调了让方牧主持消防站全面工作，要求其他两名干部务必全力配合。 董绪作为远洋路的老干部，心中是有些不服气的，在会上的时候，方牧就注意到了对方的神情。 纵然是军校老相识，但那几年接触也不是很多，再加上大家都是一起毕业的，如今你当了主官，而我却给你当副手，更何况是在这种特殊情况下来的，换谁心里难免都会有些芥蒂。 但好在董绪本性良善，目前该配合的工作也全都配合，只是从昨天到现在，他几乎不会和方牧聊什么天，更没有了过去偶尔见面时候的热情。 方牧换位思考，觉得如果是自己遇到这种情况，也未必会好到哪里去，大家都是年轻人，谁还没个少年意气了？ 他内心里是想把董绪当作自己开展工作的突破口之一，把对方从过去那种萎靡的状态里拔出来，自己也能少费一些力。 毕竟认识这么多年了，他也知道这个人没什么坏心眼，只是有些孩子气，还不成熟罢了。 至于另一个干部，原远洋路消防站的一把手，指导员林野... 方牧认为自己和对方并没有什么利益冲突，再者说都是基层干部，哪里来那么多勾心斗角的地方，都是干工作罢了。 只是对方本来年岁就长自己不少，级别更是二级指挥员，比自己高了两级，如今却要配合自己工作，一时半会肯定拗不过这个架来。 不过也一样，大家面上还算和气。 林野不是本地人，老婆孩子都在临近的l省，他和董绪是老乡，他俩的共同之处，都在期盼着人事冻结以后调回去，这也是他们唯一的心思。 至于眼下的工作，得过且过就好了。 而这也正是支队不满的原因，你人好歹还没走呢，心却已经飞走了算怎么回事？ 方牧将思绪收回，起身走到了董绪旁边，问道：“有什么问题吗？” 董绪扶了一下眼镜：“这个抛投器的数量不对，咱们队里有三个，支队数据是两个。” 他停顿了一下，继续道：“不过咱们队三个抛投器都坏了。” “如实报上去吧。” 方牧皱着眉回答道，这又是一个新问题，抛投器损坏势必会影响到水域救援的展开，而一旦在救援现场因为这些事情出现变故，那就是典型的失职。 今年的装备采购计划在自己来之前就已经上报完毕，其中并没有购买抛投器这一项，现如今补报已经来不及了。 董绪听到方牧的话没什么意见，新来的主官说了算，就算挨训也训不到自己头上。 他将表格里错误的地方标红，给装备科回传了过去。 结果没多久，装备科长的电话就打到了方牧的手机上。 “方牧，你们队的抛投器就没有好用的？” “现在是汛期，这能满足你们的救援需要吗？” “这件事不是小事！” 方牧听着电话那头有些指责的声音，将手机拿远了一些，朝董绪翻了个白眼，得到后者有些不好意思的尬笑。 “张哥，帮着想想办法呗...” 没等他说完，电话那头直接打断了他：“那为啥去年底让上报的采购计划里不把抛投器报上来？” 方牧回答地很干脆利落：“因为我今年才来。” “....”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显然是对这件事也很清楚，良久才继续道：“行了，回头上战勤库里取一套先借你们用着，这事我下午就和处长请示汇报一下。” “好嘞张哥，多谢多谢。” 方牧马上变换了一种语气，很是恭维地感谢个不停。 “还得是你啊哥，那我明天就去取。” “行了吧你！”电话那头传来几声笑骂，直接挂下了电话。 董绪毕竟是之前分管装备工作的副站长，他显得有些不好意思：“这事怨我了啊...” “有啥怨不怨的，这不有新的了吗？”方牧拿着手机比划了几下，朝董绪扬了扬眉。 “可回头还得还给战勤啊”董绪有些老实的可爱。 “还个屁！”方牧又翻了个白眼，嘟囔道：“进肚子里的东西还想让吐出去？做梦呢！” 董绪看着一脸理所应当之色的方牧，什么都没说，而是默默竖起了一个大拇指，给他点了个赞。 “铃！！！！” “铃！！！！” 两声刺耳的警铃声忽然响彻在楼内，方牧脸色一变，随即迅速起身冲出队部，朝着楼下跑去， 一声警铃是火警，两声警铃是抢险救援！ 三个战斗班级的门几乎被同时打开，队里的消防员大多数穿着拖鞋，光着膀子从班级内冲出来，边朝楼下跑边往身上穿着体能衫。 楼宇广播里传来接警系统的电子合成音：“抢险救援！抢险救援！” “地址：河东村大桥下有人被困。” “出动车辆：抢险救援消防车（qx）水罐消防车（sg）” 方牧快步冲下楼梯，接警员张博手里拿着出动单站在值班室的门口，他一把接了过来，直接奔着车库跑去。 身后是张博的喊声：“方队，是一个老大爷被困在桥下河中央，报警人说水已经没过腰了！” “知道了，联系民警！上报支队指挥中心！” 第四章 棘手的救援 人员迅速登车，除了水域救援分队的人，其他人全都换上了抢险救援服。 根据部局“五个绝不允许”的作战安全要求，不会游泳的指战员坚决不允许下水，也因此每个队站都建立了自己的水域救援分队，出警时必须穿着专用水域救援服。 由于这套装备穿着起来比战斗服要费劲得多，为了保证消防车出动时间，方牧和其他几名队员选择了在车上现穿，这也是为了避免后续一旦产生舆情纠纷，被人指责消防队出动缓慢。 林野也跑到了车库，见两台车的副驾驶上分别坐着方牧和董绪，也就断了去的念头，他靠近主战车抬头说道：“那你们注意安全啊！” 方牧在车上点点头，他朝着林野喊了一声：“想着和指挥中心调度好！” 林野冲他比了个ok的手势，目送着车辆拉着警报开得越来越远。 平良县属于独立接警大队，日常接处警由单位自行负责，但只要是出动，就必须和支队指挥中心第一时间进行汇报，这样做的原因也是为了支队能够随时掌握各地区执勤实力情况，便于在遇到突发灾害时做好力量调配工作。 方牧坐在头车里给报警人打了个电话，据说是被困者的同伴，嘟嘟几声后另一头接了起来，他刚说了一句“我是消防队”，那边就传来一个男人十分焦急的声音：“你们tm啥时候来啊！快点吧！水都tm没腰了！” “已经在路上了。”方牧的声音很冷静，他看了看时间：“你报警到现在总共是一分四十秒左右，我们会尽快赶过去，但我们不会飞。” 他能理解报警人的急迫心情，但是对方上来就几句tm的，方牧也是被带出了一丝火气。 更不用说这已经是今天第三起警情了。 “你甭tm和我说那些没用的！人命关天你们管不管！” 电话那头兀自在骂骂咧咧，方牧皱着眉头打断他：“在我们到达之前，不要再有人擅自下水救援！” 说罢，他直接挂断了电话。 和这种人有什么好废话的？多说一句方牧都觉得在浪费自己的生命。 他拿起车载台呼叫起值班室：“和民警联系，让他们也快一点，现场的人情绪有点激动。” “方队，民警也在往现场赶的路上，我已经联系过了。” “再联系一遍，让他们到场了先把报警人整明白了，别到时候咱们救援的时候在旁边唧唧歪歪的！” “收到。” 方牧这么些年见多了各种堪称奇葩的现场，深知有些人不讲理起来有多么难缠，与其被他们搞砸心情，不如交给民警处置，警服的威慑力有时候毕竟远远大于战斗服。 抢险车的司机叫做刘吉祥，他也是队里的装备技师兼船长，刚才听到了方牧的话，这时候主动挑起了话题，笑着道：“方队，遇到不讲理的了？” 方牧点点头，故意调侃了一句：“回头帮我买幅莫生气挂在办公室里，提醒我以后每天早晚各念一遍！” 他看出来对方是在主动和自己找话聊，自己也没必要端着个架子。 再者说，他现在越来越觉得想要当好一名消防员，除了过硬的业务素质以外，心理素质更是要超出常人。 尤其是在平心静气这一块，不说和高僧大德有的一拼，但也得努力做到唾面自干，如清风浮云。 车上的几名队员被他的话逗得直乐，对他们来说，眼前这个新来的主官还在他们的观望之中，毕竟每个人都想知道方牧会是怎么样的工作打法，又会不会为了大刀阔斧改善工作而变着法折腾他们，但目前来看，算是挺接地气。 方牧基层出身，对于这些消防员心里想的是什么，他算是一清二楚。 董绪的声音从车载台里传了过来：“主战，我刚才又和报警人联系了。” “说啥？” 扬声器里的声音有些恼怒：“给我喷了。” 方牧没回他，而是扭头很平静地说：“记得给你们董队也带一幅。” .... 河东村大桥距离消防站的位置大概四五公里，消防车沿途拉着警报，倒是没遇到什么阻碍。 得益于近两年铺天盖地的宣传，大部分路人司机见到有消防车出警，都会主动避让开来。 这也让方牧的心情稍微好了一点，他眺望车窗外，已经能看到大桥的周边景象。 河道两岸是修建好的护栏，边上是铺设好的人行道，上面站满了看热闹的行人，河水就在桥下奔涌而过，位于河道中心处的孤岛上站着一个身影，只露出了上半身。 车辆停靠好以后，方牧等人快速地从车上跳了下去，他一边走着一边拿手台吩咐道：“拿两根水面漂浮绳，一套救生衣。” 他快步走到了河岸边，顺着栏杆向下望去，扭头问道旁边的人：“谁报的警？” “我！”一个四十多岁左右的中年男人光着膀子走过来，表情很着急：“赶紧救吧，还墨迹啥啊？” “这水现在多深？知道吗？” 眼下的情况很明显，河道是突然涨水的，在不清楚水域具体情况前，方牧不会安排人盲目开展救援。 “那不就在那摆着呢吗？自己不会看啊！你tm瞎啊！”中年男人很暴躁，一直在骂骂咧咧。 方牧心头腾地升起一股怒火，他皱了皱眉，音量也提高了几分：“我问你什么就说什么！再那么多废话就自己去和民警说！” 出警最烦的就是遇到这种蛮不讲理毫不配合的，说也不是骂也不是，简直就是胡搅蛮缠。 他又看了一眼河道中心的被困者，年龄大概五六十岁左右，河水现在没过他的大腿部位，整个人半趴在孤岛那块石头上，两条腿被浸泡在河里，水势依据方牧的经验来看，暂时不会有更大的涨幅。 那个中年男人本来还想在说话，却被身边的另一个男人一把拉住，埋怨道：“人家消防员又不欠你的，会不会好好说话！” 他转过头用一种很客气的态度道：“同志，他着急，您别和他一般见识，我们下去寻思抓几个蛤蟆，结果突然涨水了，我俩都跑了过来，就剩下我们大哥困在那里了。” “这水从咱们这到他的位置，最深也就是刚过腰，我们就是这么趟过来的，没啥事你们直接从边上下去就成。” 方牧看了他一眼，这个人虽然态度很好，但按照这么多年出警的经验看，任何现场群众所说的“没啥事”几乎都要当作“有啥事”去听。 因为他吃过亏，所以格外有记性。 方牧没有再问什么，基本的情况他已经判断差不多了。 水深的程度应该八九不离十，但河下的暗流必然十分涌动，人想要在河里行走显然很危险，而刚过腰的深度又不能满足冲锋舟下水的基本要求，河道里的石头会在片刻间将发动机桨翼打得粉碎，更不用说此刻栏杆旁边只有一条狭窄的道路能够下去，队里的玻璃钢冲锋舟连从那抬下去都很难做到。 而若是利用人力划桨的橡皮艇，以目前河水流速来看，很难保证橡皮艇的方向控制，到时候反倒会让岸上不明所以的群众认为是消防队不够专业，救援垃圾。 又是一起有些棘手的警情。 第五章 悠哉大爷 但不管怎么样，总不能这么多围观的群众认为消防队来了以后毫无作为，方牧沿着那条狭窄道路的台阶走了下去，还没等下到最后的位置，河水已经没过了他的脚腕。 李嘉背着两捆水面漂浮救援绳，紧跟着他的身后，他既是主战车司机，也是队里水性最好的消防员。 “方队，怎么办？” 方牧朝被困者的方向望了望，问道：“你水性很好？” 李嘉点了点头，神色有点自豪，他虽然体型有点胖，训练成绩也不行，但在游泳这一块，队里属他最好。 方牧看着他反应，心中也了解个大概，但还是嘱咐道：“一会咱俩下去，但切记，别逞强。” 他又拿过手台喊道：“所有人，都过来拽绳。” 如今唯一的办法，只能是他带着人尝试渡河救援，纵然水下暗流危险，但作为消防指战员，没有任何理由可以在这时候退却。 他和李嘉内着水域救援服，外披激流救生衣，二人衣服的后腰铁环上，分别被牢牢打了一个绳结，绳索的另一端被拴在石柱栏杆上，中间则是七八个拽着绳子的队员。 董绪本来想代替他下水，却被他拦住了。 方牧笑了笑：“董队在岸上拽好绳啊，小命可就攥你手里了。” 他不放心任何人代替自己在最前线，尤其是这个时候。 董绪扶了下眼镜：“放心吧，咱就溜绳溜得好。” .... 李嘉手里握着根一米多长的木棍，走在最前方用来探水，方牧跟在身后，左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右手则牢牢拽着身后系着的救援绳。 水下的暗流一直在冲击着两个人的身体，让他们的行走变得格外艰难，短短二十多米的距离，方牧两人才行进一半，就花费了接近十多分钟的时间。 河水冰冷刺骨，头顶的太阳又炙热灼人，这种冰火两重天的滋味让方牧说不出来的难受。 脸上被太阳炙烤的通红，越往河道中心走水流就变得越急，他喘着粗气问道：“怎么样，要不要再歇一下？” 李嘉体型较胖，这会儿功夫他的额头上已经见汗，斗大的水珠顺着脸颊两侧滑落，也不知道到底是汗水还是河水。 “方队，我还行，你咋样？” “我没事，咱俩前面这个位置水流太急了，一会儿过得时候一定站稳了。” 方牧一直在观察着前方水域和被困者的情况，他们一路涉水而来，中途几次站不稳脚跟，更有一次，若不是李嘉反应快一把拉住了他，自己差点就要被河水卷走。 身后拴着的救援绳随着他们离岸边越来越远，传来的张力也越来越大，方牧走在最后面的原因是正是为此，他要保证李嘉的体力不会消耗过大，所以承担着身后绳索张力的任务就落在了自己头上。 先保护好每个和自己出警的兄弟，这是方牧心中最深的执念。 至于那个被困者，他的情绪看起来很稳定，此时他整个人又往孤岛上那块大石头顶端挪了挪，水位在他的膝盖左右。 而方牧之所以能够判断出他的情绪稳定，是因为他发现对方居然在... 趴在石头上摆弄手机。 这都是什么神仙大爷啊.... 方牧忍不住腹诽了一句，他莫名觉得自己和李嘉两个人此刻累得和老黄牛似的样子，看起来分外地可笑。 不过，这也有利于救援不是吗？ 总好过被困者情绪激动做出什么冲动之举。 .... 方牧和李嘉正在通过河水最湍急的区域，距离那个神仙大爷只剩下五六米的距离了，而此时的他们神情凝重，每向前探出一步都是无比的小心翼翼。 背后绳索的张力已经大到方牧需要用尽全身的力量才能维持住身形，他右手牢牢攥着绳索，左手则紧紧抓住李嘉的衣服。 “方队，我...我有点撑不住了！” 李嘉两只手都驻在那根用来探水的木棍上，他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身体在水流中不断摇摆着。 河水已经没过了两个人的腰腹，拍打的河浪不时溅到他们的脸上。 方牧也已经累得近乎脱力，此刻完全是在靠一股毅力撑着，他咬着牙道：“挺住！过了这段就是被困者的位置，到那里再歇。” 说罢，他强行向前踏出一步，顶替李嘉在前面探水：“你抓着我！” 李嘉闻言，将右手握住了方牧的左手，借助着对方的力量，勉强又朝前面探出了一步。 “这里水流急是因为上流的几块石头将河水分流导致的，先过去这一段！” 方牧拽着他的手，只觉胳膊上传来一股巨大的拉扯力，差点没一个踉跄摔倒，这让他忍不住斥了一句：“你丫的回去给我马上减肥！” 李嘉借此机会稳住了身形，看着方牧的背影，讪讪的笑了笑没讲话。 这个新来的队长，忽然让人觉得挺安心的。 方牧现在没精力理会李嘉怎么想，他如今走在了最前方，因而必须要在最短的时间内到达救援位置，只有这样才能让二人得到休息。 那块巨石足够让他们加上被困者同时趴在上面的了。 想到这一幕，方牧觉得有些滑稽，救援人员和被困者一起趴在那，这算哪门子事儿，可挡不住这一路行进过来体力的巨大消耗，也管不了那么多了。 他咬着牙，接过李嘉手里的木棍，一步步地朝前慢慢走去。 和他预判的差不多，两个人只是朝前面行进了六七步的距离，水流的冲击力明显减少了很多，这也让二人得以有了片刻的喘息。 方牧此刻只觉自己体力几乎消耗一空，天空上巨大的太阳照耀着他头脑有些发昏，然而下半身泡在河水里那种刺骨的寒冷又让他清醒，整个人就保持在这种难熬的状态下。 他们两个人今天穿的是湿式水域救援服，不像干式救援服那种内衬包裹着胶皮的材质，能够对穿着者进行全密闭的保护。 因为时值盛夏，如果穿着干式水域救援服，两个人中暑的可能性会大大增加，全密闭就代表着不透气，而且脖子上会被胶套紧紧勒住，连呼吸都有些困难。 而之所以不选择游泳前进，但凡在天然水域有过游泳经历的人都会知道，水流湍急的情况下，游泳耗费的体力要远远超过方牧等人现在的行进方式。 那名被困的神仙大爷见到终于有救援人员赶到，不慌不忙地将手机揣进了兜里，语气倒是很和善，只是话语听到方牧二人的耳朵里怎么都有点不是滋味儿。 “辛苦你们啦，咱们这就走回去吧。” 第六章 饭要一口口吃 汹涌河水渐渐平息不少，方牧带着李嘉趴在石头上歇息了好一阵，压根就没理会那位被困大爷试图直接往回走的要求。 消防员不是超人，体力损耗也会有，面对心里没数的某些群众，他一向选择用行动进行无视。 刚才在来的路上，他就已经听到了手台里传出过教导员赵志远的声音，作为平良县消防大队的一把手，于情于理在这个时候也该到场，更不用说按照规定，在遇有水域救援警情时大队主官必须亲临一线。 赵志远是他的老领导了，在方牧还是一名战士的时候就曾是他的教导员，甚至可以说当初是看着自己一步步成长起来。 支队派他来消防站任职一事，这个老教导员也很高兴，毕竟之前的那几个队站干部，换谁都头疼。 手台里又传来赵志远的声音：“方牧，你那边怎么样？” “领导，我们在原地休息一下，我看水势比刚才稍微小了点，等我俩体力恢复一些再往回走！” “好，你自己把握，回来时候可以靠着你们右手边方向前进，那边的水势应该更平缓一些。” 方牧将手台重新别在了胸前的挂袢上，他查看了一下周边情况，发现右手边的水势的确如赵教所说，相对于他们来时的路线更加好走。 他回头看了看李嘉，问道：“你咋样？” 李嘉点点头，示意自己没事。 一旁的那位大爷刚才见两人没理他直接休息起来，倒是没说什么，只是这时实在忍不住问道：“那咱们啥时候走？” 方牧望了他一眼，脸上看不出任何不耐的情绪：“大爷，我俩休息一下，您也看见了这水刚才有多急，咱们仓促回去也不安全，不过您就放心吧，有我们在不会有事的。” 河岸上的牌子清清楚楚写着不准下水四个大字，可总是有老百姓无视政府的规定，也不知道到底是有多大的瘾。 方牧知晓和他说太多也没用，在刚才就已经让李嘉把那件带过来的救生衣给他穿上了，腰后的保护绳也系了上去，安全肯定是没问题。 大爷点点头，他将手机拿出来递给了李嘉，示意让这个消防员揣进上衣的口袋里替自己先保管着，怕放裤子里被水淹了。 “大爷，你们下水的时候，水位到哪？” 方牧见状莫名想笑，和他聊了起来。 “谁知道这水涨这么快啊，我们下来的时候还不到膝盖呢。” 这位被困者的模样明显有些心有余悸，但嘴上还不服输：“我就是岁数大了腿脚不行了，搁我像你们这年纪，自己几下就游回去了。” 方牧笑笑，没戳穿大爷最后的倔强，只要安安全全把人带回去，您老说自己年轻时外号浪里白条都行。 又歇息了一阵，他打算带着人往回走，不过这次换做他自己走在最前面，李嘉在后面，大爷夹在中间。 之所以如此，是因为多人直线涉水的方法能尽可能减少水流对他们造成的冲击力，而且也有助于保护自身的安全。 方牧让大爷将双手放在自己肩膀上，并且叮嘱了一句“抓紧我”，随后便拿着木棍试探着朝回走。 回去的路相对于来之前要轻松不少，大爷始终牢牢抓着方牧的肩膀，甚至让他觉得肩膀都被掐得有点痛。 “大爷，您轻点儿，我肩周炎...” 趟过了河流最急的地方，水位已经下降到了小腿的位置了，方牧终于是忍不住回头说了一句，他估计自己肩膀都被掐青了。 大爷有些赧颜：“刚才没站稳，没站稳...” “行啦，基本安全了，咱们上岸吧。” 方牧有些无奈，他转身扶着这位被困者的胳膊，一步步跋涉着朝前走去。 岸上看热闹的群众见到消防成功营救，有的鼓起了掌，有的则是在赞叹消防员真不容易。 董绪领着其他队员在岸边扶过那名大爷，后续的收整交接工作就交给他们了，方牧也懒得再去理会那个报警人，他将身上的救生衣脱下来递给李嘉，随即朝着赵志远走了过去。 “累坏了吧。” 赵志远看着满头大汗的方牧微笑道，目前来说，他对这个年轻的“老”部下还是很满意的，老练的领导往往喜欢通过一些细微的言谈举止来分辨一个人。 “还行。” 方牧笑笑，他和赵志远没什么太客气的，都是部队出身，也不兴这一套，更何况也不是认识一天两天了。 只是他读完军校回来这一年多的时间里和这位老领导很少见面，如今细细看来，才发现对方的头发白了不少，显然是这几年比过去更要操心操力。 职务越是往上走，承担的责任与压力也就越大。 方牧对这句话深表赞同，消防站之前的那种状态，作为大队党委sj同时主管队伍工作的赵志远必然也没少发愁，奈何体制改革人事冻结，对那几位“不思进取”的队站干部，是一点办法没有。 甚至于方牧听说在自己来之前，一向性格平和的赵志远罕见地在督查后发怒拍桌子：“以后中队不用你们，我自己来管！” 能让一位从事队伍工作多年的领导说出这样的话，由此可见远洋路消防站的问题是有多让人棘手。 但是方牧觉得自己接过这个“烫手山芋”没什么不好的，年轻人总要在历练中成长，不当几回热锅上的蚂蚁，哪里会激发出自己的潜能。 “今年的警比往年多，你要多辛苦啊！” 领导的言外之意方牧心领神会，队里算上他总共三个干部，显然是对于那两个人，赵志远算是彻底放弃了希望，今后消防站的各项工作恐怕都会直接和自己交待。 他想了想，打算借着这场水域救援把装备的事顺势提一下：“领导，正好有件事我想汇报一下。” “队里的抛投器都坏了，我看了下型号，都是七八年前的老装备了，修也没有太大的价值...” “我和支队联系了，让咱们先去战勤库里取一个先用着，但借来的总归不是个事，能不能和支队说一声，咱们自己采购两个新的？” 任何一项采购工作现在都无比严格，小到办公用品，大到车辆装备，都需要经过层层审批上报才可以进行采买，定期还会有专门的审计，用来核对各单位的开支是否存在违规。 方牧觉得这事不是小事，就算没有出警，但哪天要是来个水域专项督查，也够队里喝上一壶的。 赵志远闻言先是沉默了一下，随后爽快地点点头。 沉默是因为大队日常工作那么多，消防站具体的事宜如果干部不说，他不会事事都清楚，但这不影响赵志远答应下来这件事，反正抛投器又没多少钱，既然方牧提出来了，那就买。 更何况新官刚刚上任，一看就是充满着干劲的，赵志远也没理由不支持。 消防站各项工作上来了，作为教导员，脸上也有光不是？ 至于方牧的想法很简单，该有的东西就要有，该买的装备就要配，主责主业经不起一点含糊，而且与其把所谓的“三把火”烧在队伍内部的纪律整顿上，不如先放在一些实际具体的工作中。 最起码让那些本身还算是积极向上的同志们看到，这个新来的队长是不一样的，是愿意为这支队伍踏踏实实干工作的。 想要改变人先去试着改造环境，因为只有环境才更容易改变一个人。 方牧时刻在提醒自己，饭要一口口吃，慢慢来，急不得。 第七章 消防站要有士气 由于是在现场，赵志远没有再多说什么，而是告诉方牧归队后去自己办公室一趟，两个人好好聊聊。 方牧也正有此意，况且于情于理他都应该和赵志远这个大队一把手谈一谈，这也便于自己更好地在消防站开展工作。 带车返队以后，方牧简单冲洗了一下，将下午的工作安排吩咐给了这周值班的班长阿望，自己便拿着笔记本朝三楼走去。 阿望是队里的班长骨干，体能素质在全支队的消防员里也排得进前列，来之前方牧就听战训科长和自己介绍过，并且特意告诉他要是想把工作抓上去，先将这几个班长用起来。 他自己当兵时就是班长，所以深知在基层队站里班长骨干的作用有多大，只是一直还没有来得及和这些消防员们单独谈谈。 想着想着，就走到了赵志远所在的办公室，方牧敲了敲门，喊了声“报告”，得到屋里的回应后，便推门走了进去。 赵志远的办公室并不大，除了书柜办公桌地图这些必要的物品以外，剩下的别无他物，桌子上面很整洁，除了一台内网电脑，就只有几份文件和笔记本。 “来，坐下聊。” 赵志远坐在办公桌后，将一份文件顺手放进了抽屉里。 方牧面对他虽然没什么可拘谨的，不过该有的规矩还是要有，最起码刚才教导员没让坐下的时候，自己还是站着比较好。 得到了许可，他这才把椅子拉开坐上去，不过腰杆还是挺得笔直，这是当兵久了下意识养成地习惯。 “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当初挺叛逆的小家伙都能独当一面了。” 赵志远先是感叹了一句，脸上挂着平易近人的微笑，似是回忆起了当年的情景。 “领导，还是您教育的好，这才把我带出来。” 方牧闻言有些不好意思，他还是战士的时候，虽说业务还不错，但年纪小，着实是挺顽劣，也没少给赵志远惹麻烦。 “两回事，你这是因为自己长大懂事了。” 赵志远摆摆手，笑道：“有什么工作打算没有，和我说说。” “能回您手底下工作，这是最高兴的。” 方牧先是不动声色地奉承了一句，随即脸色一正，很诚恳地说道：“中队这边，我打算一边熟悉情况一边开展工作，今天来也是想先听听您的意见和要求。” 做人最忌得意忘形，自己看似年纪轻轻以副代正，但别忘了在领导面前永远只是个干活的。 领导提问的时候，要是自己真是一股脑地大谈特谈，反倒会让人觉得信心虽足，但不够稳重，欠缺了火候。 方牧深知赵志远肯定是有话要讲，刚才的话无非是抛出主题前的固定句式。 赵志远点点头，语气不急不缓：“改制以后，有些同志难免会心浮气躁，这是必然出现的现象，也是咱们现在做队伍管理工作的重中之重，中队目前最大的问题就在于这一点，你心里要先有个数。” 因为刚刚宣布改革才一年多，很多事情悬而未定，基层很多人得不到准确消息导致谣言满天飞，各级大会小会三令五申过很多次，但有些人还是会如此。 就像是日常聊天中还是习惯性使用过去的称谓一样，很多事一时半会是改不过来的。 方牧神色认真，听着赵志远继续往下说。 “林野和董绪现在一门心思想要调回去，虽然这也是人之常情，但情理归情理，工作是工作，你需要尽快想办法把队伍的士气提上来，不然这么松散下去只会出大问题。” 赵志远的话直奔主题，也在方牧的意料之中，于是他很严肃的点点头：“是，领导，关于这方面我会多下功夫和心思。” 他没有说什么会把队伍士气重新凝聚起来之类的话，这些话赵志远说得，他方牧说不得，毕竟是主管队伍工作的大队教导员，自己要是就这个话题敞开了聊或是立什么目标，不也是在打对方的脸，明摆着告诉对方我来之前你们啥都不是？ 初来乍到，一切可能会不利于自己开展工作的因素都要考虑到。 基层是没有那么多歪门邪道的东西，但人情世故在哪里都存在，有时候会不会聊天就在一两句话之间。 “我相信你会把队伍带好，你毕业才一年多，支队党委把你放到这来就已经是极大的认可和肯定了，但是你要明白，越是重用的背后，就代表越多的期盼，要是时间久了看不到什么变化，很容易有些风言风语，这对你个人成长是不利的。” 赵志远笑眯眯的盯着他看，方牧的确比过去成熟了许多，不再像当年一样像是个愣头青，所以他也不忘嘱咐了一句。 “当然了，你也不要有什么顾虑，我肯定是无条件支持你的。” 方牧从赵志远的表情上就隐隐猜出了对方的想法，看来自己当年给这位赵教留下足够深的印象了，但当他听到那句无条件支持后，随之马上摆出了一副振奋的样子： “老领导，不瞒您说，从昨天来了到现在，我是绞尽脑汁的在想工作上的事，就怕自己辜负了领导您们的期望，刚才您这一番话真是让我安心了，有您给我把舵，我肯定会好好干！” 赵志远听得挺受用，他清了清嗓子，把话题转移到方牧的个人生活上来：“谈没谈恋爱呢？” 这也是他想知道的事情，并非八卦，而是有时候对于消防的年轻人来说，感情往往会成为牵扯工作精力的主要因素之一，原因很简单：异地。 方牧倒是没想到赵志远的话题转移的如此之快，他一怔，随即摇摇头：“没谈，怕离得远影响工作。” 他说的是实话，自己家在京城，工作在j省，恋爱的问题始终没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反正自己还年轻，父母也不着急。 “没打算在洛良找一个？” 赵志远问得不动声色，他知道方牧家并不在本地，这个问题也有着其他的含义，如果方牧没打算在洛良市找对象，那就代表着也许是有着想要调回去的念头，而对于想要调转的干部，因为之前的原因，赵志远现在心里真是有点莫名的抵触。 没办法，人心太活了。 方牧听出来他的言外之意，觉得有些好笑，想问什么直接问就是了，何必这么弯弯绕绕的，不过他心里如何想是一码事，脸上却是挂上了愁眉苦脸的笑容： “找不到啊领导，遇到合适的再说吧，也不急在一时。” 赵志远哈哈一笑，道：“你说得对，恋爱不急于一时，趁年轻把工作干好才是真的，不过遇到合适的也别耽误了，该谈就谈，只是看人要准，不能瞎来。” 第八章 全是问题 和赵志远又聊了一会儿，方牧主动退了出来。 只是刚才有关于个人问题上的谈话，倒是让他忽然想到了队里消防员恋爱的事情，赵志远的话不经意间提醒了他，有的时候人员思想不稳定，也不全是队伍内部的原因，关于这一点，应该利用这段时间好好了解一下。 人车酒，网电密，婚恋观，这几项工作都是检验一个消防站是否稳定的重要因素。 管理上的松懈很容易造成这些方面的问题，消防员普遍年轻，大多都是二十出头的孩子，早早离开家步入社会，在这方面需要有人进行正确的引导。 队站干部不仅是管理者，更应该成为引路人，方牧一直是这么认为的。 况且现在虽然转制归到了地方，但奉行的纪律标准依旧是部队的那一套，这也是消防队伍的特殊性使然，因为只有在严密的组织和严肃的纪律下，才能确保战斗力不受影响。 他知道基层有很多人现在对于这一点不够理解，觉得军装都脱了，何必还如此严格，但扪心自问，如果把方牧自己放到相应的领导位置上，也许一样会采取类似的决定。 很多时候认为一件事情是错的，只是因为所处的位置不能看到事物的整体，体制内很多决定都有这样的特点，如果放到一个更高的视野去看，它就有着必然性和合理性。 所以方牧从不会去认什么死理，而这也是他能脱颖而出的原因之一。 回到了办公室，董绪正在低头看小说，对面办公桌的林野手里正捧着电话，里边传出噼里啪啦的打枪声音，显然是沉浸在某款很火爆的手游当中。 方牧内心叹了口气，就这种工作态度，消防站能好才怪。 不过他没说什么，将笔记本往自己办公桌上一放，也没和两人打招呼，转身又离开了。 队里的消防员们正在车库里刷车，方牧望了一眼，发现才三五个人。 他喊过来正拿着抹布在那里擦车窗户的阿望，问道：“其他人呢？” “不知道，吹完哨以后就剩下这么几个人了。” 阿望的回答让方牧皱了皱眉：“再吹一次，让所有人一楼大厅集合。” 该管的地方要管，有些事可以慢慢来，但慢慢来不代表看见了还要放任不管。 阿望猜测这位新来的队长想必是要发火，他拿着哨跑到一楼楼梯的位置，狠狠吹了几下，好像心里在过去也积攒下不少怨气。 方牧背着手站在一楼大厅，看着稀稀拉拉下楼的人群，什么话都没说。 隔了大概两三分钟，所有人才算陆陆续续地都到齐了，但他注意到另外两个干部谁也没下来。 队伍就松松垮垮的站在那里，十几个消防员神色各异的看着方牧，有的人内心忐忑一些，有的人则是一脸平静，那个接警员张博也靠在一楼值班室的门旁边，想看看这个干部要搞什么名堂。 “方队，人齐了。” 阿望清点了下人数，回头汇报了一声。 方牧没理会他，而是扭头朝着那个靠在门旁边的张博说道：“你也是干部？” 张博一怔，随即马上反应过来，快步走到队伍里站好。 方牧的目光在每个人身上扫了一遍，神情里看不出喜怒，别看才二十五，他不苟言笑的时候还真有那么几分威严。 被他扫视过的人，下意识地将身板挺直了不少。 “司机把所有车都提到外面，战斗服架，车库，还有车上的器材都打扫细致一点。” “现在就动起来，谁也不许走。” 方牧用一种很平淡的口吻讲了两句，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没有发火训斥，在场的消防员都莫名松了口气，只是这一次都老老实实地进了车库，没有谁在这个节骨眼又作死上楼。 队长还在那儿站着呢，谁都不想成为新官杀的第一只鸡。 方牧从大门走了出去，站在门前看着一台台消防车驶出了车库，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要说不恼火是假的，但他心里太清楚原因究竟是什么，发火没有用，其他两个干部都在楼上各玩各的，自己冲消防员来劲算怎么回事，反倒会让人心里不服气。 正好借着这个机会，自己也先熟悉下队里的器材装备到底是个怎样的情况。 车辆依次在门前停好，方牧走到主战车前，将后面器材箱的卷帘门打开，随之一愣。 只见里边的水带几乎个个上面全是救火留下的污渍，摆放的也很是乱套，水带接口东倒西歪，上面还残存着黄油。 都入夏这么久了，冬季三防一保用的黄油居然还没擦拭干净。 方牧二话没说，伸手将里边的水带全都拿出来扔到了地上，又走到水泵的位置探手抹了一下。 呵，果不其然，摸了个一手灰。 李嘉在见到方牧靠近的时候就已经跟了过来，他是主战车的驾驶员，车辆的第一负责人，此时他十分忐忑看着方牧，没敢言语。 “空调一会儿就安排人来修。” 方牧看着这个刚跟自己下水救援过的小胖子这副模样，心中有些好笑，但面上还是很严肃：“收拾干净点儿。” 说罢他就转头奔着下一台车走了过去。 抢险车的器材是所有消防车当中最多最杂的，破拆、水域、救生、侦检、堵漏...各式各样的装备堆满在器材箱里，方牧把卷帘门打开的那一刻就看得头疼。 和主战车差不多，里边的器材装备既没有归类摆放，大部分也没有装备标识，仅有的几个还是用白纸撕成条，上面手写的歪歪扭扭的装备名称，并且是透明胶带随意地贴在装备上面。 方牧深呼吸了一口气，他是真有点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了。 之前的干部一天到底都干了点啥？器材标识化工作持续推进快大半年了，各个消防站几乎都完成好了这项工作，眼下倒好，这是几乎一点没弄。 他看着那几个仅存算是“标识”的东西，伸手全给撕了下来。 刘吉祥跟在他旁边，和李嘉刚才一样，一句话没敢说。 方牧脸色开始有些阴沉，他沉默着朝其他车辆走去。 十五吨水罐消防车，32米云梯消防车，18米高喷消防车... 他将队里的八辆消防车挨个走了一遍，没有一个能在检查中“幸存”下来。 所有的消防员都明白了这位队长的用意，气氛变得有些压抑，他们老老实实地将一件件器材进行清洗保养，方牧看着他们忙碌的身影，也拿起卫生工具加入了进去。 查归查，但他不可能光发现问题然后就拍拍屁股上楼走人。 “五同”是队伍的老传统，连这件事都做不到，也别想当好一名队站干部。 不过说回来，这还只是最基本的车辆卫生问题，其他的地方都还没有来得及逐项梳理，方牧觉得自己已经感受到了赵志远的那种头疼。 独木难撑，在集体当中光靠个人的力量想要完成改变着实困难，他认为是该找准切入点采取进一步行动了。 第九章 班长阿望 将所有的车辆装备收拾完，已经是快晚上七点钟了。 大队干部五点钟就准时下了班，赵志远走的时候看到了方牧在那边忙活，笑了笑没说啥，也没叫他过来，直接开车走了。 林野和董绪在晚饭的时候下来了一趟，见到前院热火朝天的景象，两个人谁都像是没看到，直接跑去食堂吃饭然后就又上了楼。 方牧当时也看到了他们，不过没想着过去说什么话，只是一如既往地带着所有消防员进行打扫，一直到了最后才跟着大家一起吃晚饭。 几乎每个人都饿得前胸贴后背，但奈何刚才队长也一直在跟着干活，人家都没张罗吃饭，谁好意思自己先去。 方牧是故意为之，有的时候人饿一饿肚子才会头脑清醒点，要不然怎么有句话叫做吃饱了撑的。 单位食堂不大，就四张餐桌，一桌能坐八个人，大中队干部单独有一桌，饭菜倒是都一样，没有什么小灶之类的现象，也不允许有。 平良县大队并不是分餐制，所以当方牧看到自己这桌只剩下一些被挑挑拣拣的剩菜之后，不由皱了皱眉，但表情很快恢复了正常。 放在以前在其他单位的时候，甭管是谁，但凡有人没来得及吃饭，好歹都会去问一声要不要留出一份来，哪里有远洋路这个样子的？ 中队文书郑云旭很有眼力见儿，他把方牧的碗筷拿了起来，道：“方队，来我们这桌吃吧。” 方牧没拒绝，脸上也看不出一丝一毫的不快，他走到三班那张桌上，跟着大家一起吃了起来。 食不言寝不语，再者大部分人他也没认全，所以饭桌上一直没怎么讲话，其他人也只好跟着闷头吃饭，只是席间每个人都会忍不住偷偷瞥过来几眼，方牧收在眼底，不为所动。 三班的这几个人看衔级几乎都是四级消防士，也就是原来部队时候的一期士官，年纪普遍都不大，二十一二岁左右。 年轻意味着更多的积极性，只要抓住他们的心理和诉求，调动得当，就能给这潭死水一般的单位重新注入进新的活力。 方牧脑海中如是想着，他将碗筷放在桌面上，对自己为数不多能记住名字的班长阿望道：“吃完饭以后，到办公室找我。” 阿望一愣，把嘴里的饭菜急忙咽了下去：“好的，方队。” 其他人互相看了看，有些摸不清这个队长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正是阿望。 办公室里只有方牧自己一个人，林野跑到体育馆去投篮了，董绪大概率是在宿舍里躺着玩手机，所以正好可以借这个时候搞搞谈心工作。 “方队，啥事儿？” 阿望模样有些拘谨，心里也有些忐忑，每个队的消防员之间基本互相都有联系，有关于方牧的事情他们也打听过。 战士出身，当年是班长骨干身份考的军校，毕业以后在市区和特勤消防站都工作过，听说还在支队借调一阵子，据说业务很好，这样的干部往往经验足，办法多，也不好糊弄。 方牧伸手指了指旁边的椅子，示意阿望坐下来聊。 “来之前吴科长就和我好一通夸你，并且特地嘱咐我要多多关注才行。” 方牧的话开门见山，笑问道：“体能素质这么好，是没事自己加练？” 远洋路的工作氛围这个样子，打死他都不会信林野和董绪会认真组织训练，看看接警员张博和司机李嘉就知道了，俩人站在一块，胖得和熊大熊二似的。 能在这种环境下一直保持着业务素质过硬的人，显然是自我要求挺严格。 果不其然，阿望点点头，脸上挂着笑：“闲着也是闲着，练练就养成习惯了。” “这个想法是对的，练出个好身体也是对自己的负责，我看你老家是h省的，今年休假没有呢？” 方牧翻动着花名册，随口问道。 “还没呢，队长。” 提到这件事，阿望脸上有些愁眉苦脸，但没说具体原因。 方牧一眼就瞧出了不对，注视着他，正色道：“支队两个月前就开始安排全年的消防员休假了，你是几月份休？” 阿望想了想，苦笑一声：“按计划我是十二月份休。” 方牧一怔，休假计划这种东西往往涉及到消防员切身利益，一般来说在年初就会排好，由消防员们开会自行商议决定顺序，最后再交由班子审核，但往往表现突出的骨干都可以自行选择休假的时间段，这也算是一种变相的激励措施。 像阿望这种素质好，没有劣迹的同志，如果是他自愿选择的，这时候也不会露出这种神色。 所以方牧又继续问道：“有什么难言之隐？” 阿望赶紧摇摇头，解释了起来：“也算不上，十二月份是最初定好的，我本来以为没什么事，就可着其他人先休吧...” 他顿了顿，继续道：“但我家里前几天突然有点事，我找导员他们寻思看看能不能请个假，结果当时林导就告诉我说计划都排好了，再请事假支队也未必给批之类的，我好说歹说他才同意帮我问问支队，结果到现在都没动静，他也不提这事。” 说到这，阿望有些丧气：“反正大家也习惯了。” 方牧听着这番话，慢慢皱起了眉，但他没急着表态，而是问道：“家里怎么了？” “不是啥大事，就是我爸之前一直在外地打工，前几天突然回家一趟，说是腰不太好老毛病犯了，我妈打电话过来告诉我这个事，心里挺惦记他们的。” 阿望想到父母表情变得有些伤感：“出来这么多年回去的也少，赶上这茬了越想越不是滋味。” “这如果不是大事，那还有什么是大事？” 方牧的脸色很严肃，心里对林野第一次有点不满，这种事情别说支队批不批，就算是战备的情况，该想办法也得想办法啊。 消防员一年到头就那么点年假，遇有特殊事情干部应该先想办法帮着解决，而不是推脱放置不管。 “你想请几天？” 方牧拿起手机，他打算直接给队务科长打电话。 阿望见状一喜，连忙道：“三五天就行，我回去看看，没啥事就回来。” “你家那么远，光是路程来回就得两天。” 方牧瞥了他一眼，电话已经拨了过去，很快就被接起来，他拿着手机道：“李哥，我方牧。” “哈哈，我还行...对，有个事想和你说一下...” 方牧在电话里把阿望的事情和队务科长讲了一遍，嗯嗯了几声才说道：“现在我队里人也够，给十天吧，他家离得远。” 阿望听到方牧这边说的话，一下子乐了出来，又不敢说话，怕让电话那头听到。 方牧一手拿着电话，看着阿望的表情有些忍俊不禁，说到底还是个二十出头的孩子，听到能回家的消息激动够呛。 “假表晚点给你传过去，行，谢了啊哥。” 方牧刚挂下电话，阿望直接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连声道：“方队，太谢谢你了！” “客气个什么劲儿。” 方牧摆了摆手，对他来说只是举手之劳的事情。 “一会把假表打出来，时间从后天开始算。” 阿望楞了一下，没等说话就听方牧笑道：“但你买明天的票就回去吧，多一天是一天，路上注意安全。” 按规定自然是不允许提前放走的，但法不外乎人情，多出那一天半天对自己来说看似承担着风险，但对于很少回家的消防员来说，就显得弥足珍贵。 第十章 顺理成章的谈心 这件事做完，心防也就顺势打开了。 方牧和阿望的谈话变得很顺利，气氛也很愉悦。 毕竟是队里的骨干，为人又积极，消防站在支队出了名的差劲，搁谁脸上都没光，平常战友聊起天来也会拿这件事打趣，弄得阿望几次都差点发火。 方牧静静听着他的诉说，心中愈发觉得这的确是个很优秀的消防员。 有责任感，有荣誉感，只是人微言轻，干部都懒得管的时候，只能尽量独善其身。 能在这样的环境中保持自己的思想不滑坡，已经很不容易了。 而且方牧也从阿望的口中，侧面了解到很多之前自己不清楚的事情。 虽然对方没想过背后打谁的小报告，但谈话的引导方式很重要，他就在这么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过程中，基本摸清了每个人的大概情况。 “阿望，和你聊了这么多，我也看出来你是想改变一些事的，而我之所以会来这里，就是在于此。” 方牧见火候差不多了，开始说起了正题：“我知道大家现在心里有顾忌，觉得新来的队长会不会搞什么三把火，又或者简单粗暴的往死里练，拿练兵成绩作为衡量一切工作的标准，也不管这群兄弟能不能受得住。” “我这个人不喜欢画什么大饼，更看不惯为了自己往上爬而让兄弟们累死累活的事，都是战士出身，我挑干的和你聊。” “咱们队的各项工作肯定是要重新抓起来，练兵是一方面，但不是眼下最重要的，而且训练这种事也不是三天两天就能有显著改变的，当务之急是让大家的士气重新振奋起来，而这也是领导们最想看到的地方。” 方牧的话和赵志远那阵讲的八九不离十，但他此时显然聊的会更多一些，也没有太多顾忌：“队伍过去的问题先不提，咱们只说现在，当一个整体都呈现出负能量的时候我们该怎么去改变？我觉得是先去努力改变一部分人，然后通过这一部分人再去影响到其他人，一个带动两个，两个带动四个，当影响到的人越来越多，整体也会随之变化。” “你是班长，班长是什么人，那就是一支队伍里的中坚力量，是承上启下的关键，更是不可或缺的关键部分！” 他的眼睛很明亮，目光中充满着信任：“当像你一样积极有荣誉感的人越多的时候，咱们这支队伍自然会有焕然一新的面貌，我相信队里的每个兄弟都不是天生就好吃懒做不思进取的，真要是骨子里那样，他也不配当个消防员。” 阿望被方牧的话鼓舞起来，不愧是毕业没两年就能任一把手的人，这一套套“又整体又部分”的，听起来还真是那么回事儿。 “方队，就冲你今天下午和大家一起干活，还有刚才我休假这件事，我就感觉你和之前的干部不一样，你说怎么办就怎么办。” 方牧听出来对方这是真心话，二十多岁的小伙子，从农村出来又在队伍内部封闭了这么多年，不说与社会完全脱节，但肯定是没那些弯弯绕的肠子。 “其他干部也好，我也好，一个人的精力有限，再加上各有各的烦恼苦衷，很难兼顾也是正常。” 他不想在任何人面前拉踩别人提高自己，换位思考这件事是母亲从小教育到大的，谦虚谨慎更是必须，最起码不能飘飘然，认定自己就是比别人高出一头来。 “我不说自己一定会做多好，但是包括你在内的所有兄弟可以放心一点，只要我在远洋路消防站一天，兄弟们的事就不会再有不管不问的情况，大家任何事都可以和我提，只要不违反原则，我都会帮大家解决，要是我解决不了的，我也会主动去沟通上级进行帮忙。” 承诺许下了，就该切入正题了。 方牧停顿了一下，话锋一转变得很严肃：“但同样的，咱们毕竟是一支纪律队伍，更是部队转隶过来的，无组织无纪律的情况，传出去不光是打我们自己的脸，更是在给整个消防队伍抹黑！所以作为班长，我需要你真正发挥出自己的作用，该管就要管，该说就要说，绝不能再发生类似于今天下午的情况！” “当班长就是要拿出魄力来，你也是中队的管理者之一，不是单纯用来吹哨的人！” “不用担心任何其他事情，只要是有利于咱们队里的工作，我都会全力挺你！” 阿望闻言神色严肃，重重一点头，他此刻是真心觉得这个方队不一样，话语里那种对自己的信任和支持更是让他有种从未有过的斗志。 而方牧之所以如此讲，也有几分道理，首先光靠他一个人吆喝使劲，根本解决不了队里的任何问题，最终可能是费心费力不讨好，而自己刚来才两天，若是直接召开会议提具体要求，旁人只会当做是新官上任必要的程序，未必能往心里去。 选择阿望作为突破口，将班长这个身份利用起来，放权给他们大胆去做，更能激发他们的积极性。 而且这次谈话结束，方牧猜都不用猜，就知道必然会有人跑去问阿望都聊了什么，届时通过他的角度去让其他人知道自己的打法和工作理念，效果要远远好于自己去说。 而等到所有人都认为摸清楚了自己的“脉搏”之后，再去召开会议，才是方牧心中最佳的时机。 聊着聊着，就快将近晚上八点钟了，方牧看了看时间，顺势结束了这番谈话。 晚点名的时候，方牧依旧没有借着机会多说什么，只是清点了一遍人数，确保所有人在岗在位，又简单交代几句白天出警很累，大家早点休息之类的套话，随即挥挥手示意可以解散了。 不过和他猜测的一样，阿望回去以后肯定是和别人说了些什么，因为刚才列队的时候他注意到有几个人看自己的眼神有些异样，站得也比之前格外挺直。 看来预想中的效果还不错，至于接下来，就该找个时机做一做干部的工作了... 方牧望了望宿舍的方向，比如这个军校的老同学，董绪。 第十一章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消防站的生活单调且乏味，在没有警情的日子里，训练和报表才是日常工作的主旋律。 方牧思考了片刻，觉得和董绪的聊天还是不该放在如今这个节点，火候不到，先晾几天再说。 至于林野，他连想法都没有，原因很简单，一个比自己年纪大上五六岁的人，更是之前的一把手，就算这个时候他秉持着真心实意的态度去谈一谈，也大概率会被对方当作无形的炫耀，得不偿失。 况且一个连处分都不在乎的人，指望聊聊天就能做通工作，无异于痴人说梦。 只要不添乱不找事，就是方牧对林野唯一的要求。 所以他又回到了办公室，开始逐项查阅起各项档案台账，翻看了一会儿，方牧的眉头就紧紧锁在了一起。 战训、队务、政工、装备、伙食，这五项可以说是一个消防站最重要的工作，也是关乎到队伍战斗力能否提升上来的最直接因素，然而远洋路消防站的各项档案，几乎全都停留在去年。 今年上半年下发的各项工作通知，几乎找不到任何与之对应的纪录。 就连最基本的周训练计划，能看到时间最近的还是去年十一月份。 督查通报单倒是积攒了一厚摞，上面大大小小罗列出来的各项问题，算一算加起来能有二三十条，其中一部分甚至可以说是触及到了纪律的底线。 无假外出，营门漏岗，私藏手机，不当交友，违规饮酒... 方牧闭着眼睛靠在座椅上，手指轻轻地在桌面上敲打不停。 这些问题的暴露代表着背后管理的形同虚设，在没有约束的情况下，几乎每个人都会去选择对自己来说更加舒适的行为与状态，尤其在现在信息爆炸的年代，网络上形形色色的新闻对这群相对封闭的消防员们来说，具有极大的诱惑和向往。 社会上都说消防这个职业是负重前行，但其实他们背负面对地不仅仅是那些水与火之间的考验，更多地则是那些不为人知的孤寂与心酸。 一年365日的坚守，每天24小时的在岗，能让人感到畏惧煎熬的从来都不是各类灾害现场，而是那种有家回不得，亲朋见不得的寂寞。 所以在约束力越小，教育越少的环境中，人员思想不稳定的情况会变得格外突出。 方牧理解某些人的心境，但另一方面来说，没有人强迫你非要选择这份职业，实在不喜欢或者受不了，申请离职不是不可以，改制以后关于这一点已经很明朗，想走的可以和上级提出来。 既然又舍不得走，那就要踏实干好，消防队伍不养闲人，未来的发展趋势也不允许养闲人。 林野董绪这种情况，现在不处理只是碍于过渡期政策没有出台，但等到体系建设越来越完备以后，如果还是老样子，必然有比记过处分更加严重的处理结果，早一时晚一时罢了。 方牧对此心知肚明，当初和政委的谈话更是让他深信这一点，只是他清楚，不代表每个人都一样清楚。 回归到眼下的主业，他依旧闭目靠坐着，脑海中正不断思索如何将一团乱麻的各项工作捋顺过来，又不会引起太多的反弹。 一根弦松很久却突然让它绷起来的时候，如果力度掌握不好，只会打到自己的手。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这句话同样适用于管理工作。 简单粗暴地利用新官带来的威慑力进行管控不是不行，只是但凡有人因此受不了而出头挑刺，自己今后再想做任何事都可能会大打折扣，而且这也不是上乘之策。 说白了，他不是过来只为了高压政策约束一阵的，而是想要真真正正将这个队伍彻底扭转过来，更不希望有一天自己调走后，队伍又变回到老样子。 那不是一个合格的干部，也不是一个做实事的干部。 正想着，林野趿拉个拖鞋走进办公室，他现在每天的生活除了打打手游，就是练练篮球，支队派方牧这个级别比自己低两级的人过来当主官，心里不痛快是肯定的，但他在某种程度上也乐得清闲。 “还忙着呢？” 林野将饮料瓶往桌上一放，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整个人顺势瘫了下去。 方牧睁开眼，把身形调整了一下，微笑道：“没有，歇一会儿，野哥这是打完球了？” “就这么点爱好了，家又回不去，还能干啥。” 林野又换了个姿势，横躺在沙发上，两只脚搭在上边晃悠个不停。 方牧不动声色：“每周末不是可以报离开驻地吗，队里有我在，你和小绪可以换着先休。” 这句话算是说到了林野的心坎里：“兄弟啊，支队让你过来主持工作，我肯定配合你就是了，我这人现在别无他求，能定期回个家就行。” 配合就不指望了，你不添乱就成。 方牧心中想着，嘴上却是道:“野哥，没啥主不主持工作的，说白了大家都是干活的，咱们工作归工作，生活上该啥样就啥样，我也知道你离家远，嫂子自己带孩子不容易，我理解。” 林野的牢骚桶像是被方牧给掀翻了，从他的表情就看得出来，一脸怨气：“你说支队咋想的？天天就知道说什么安心工作，一切都会越来越好，依我看啊，好是没见到，家都快跟着散了，还安心工作个屁！” 方牧听着他的抱怨，不时点点头，一副很理解的样子。 林野和他老婆没少因为异地的事吵架，孩子又小，平常都是妻子一个人照顾，这个丈夫是根本指望不上，本来去年调动的事已经差不多了，他都准备收拾行李走人了，结果突然一纸人事冻结的公文传了下来，得，继续干着吧。 也是因为这件事，林野开始牢骚满肚，彻底撒手不管，放飞自我。 生活所迫，谁都不容易。 方牧暗叹了一口气，劝慰道：“大环境如此，咱们这些基层的也没办法，不过料想以后一定会出台相关政策的，开会不也说了吗，都在研究推进，真有了啥消息，支队也不能忘了你。” “算了吧兄弟，我是看开了，干这行就是顾头不顾腚，我也没那个舍小家为大家的高尚信仰，当初考过来也就是奔着稳定来的，现在改制了，说不定用不上什么政策出台，哪天我就先辞职了。” 林野负能量满满，还有些酸溜溜，因为从他的话里行间就听得出来：“我不像你，年轻有能力，支队领导还喜欢，像你这种都是有前途的，我就是混吃等死，也做不来口号里的国家队主力军，支队是忘不了我，但估计是忘不了找个茬再给我个处分。” 方牧想了想，觉得以林野这种心境，也没什么其他好说的，刚准备敷衍客套两句，刺耳的警铃声再度从楼内响了起来。 一天四场，自己可真是新官上任带“火”来的！ 他拔腿就往外面冲，而林野下意识地从沙发上弹了起来，结果看到方牧跑了出去，又慢慢躺回在沙发上嘀咕一句：“我就不去了啊。” 第十二章 大哥你要玩自爆吗？ 这场是火警，报警人说的位置距离消防站挺远，属于平良县辖下的一个村子，据说是民房起火，屋里有三个液化气罐。 方牧坐在主战车里，手台响个不停。 他一边嘱咐值班室联系村干部到场维持秩序，做好前期的疏散警戒，一边安排各车战斗员到场后的任务分工。 “方队，和现场确认过了，起火民房周围没有毗邻建筑，平常是户主用来养牛的，没有人员伤亡。” 听到对讲机里值班室传来的消息，方牧的心算是安稳了一些。 没有伤亡就是最大的幸事，这是每名消防员心里共同的认知。 “和现场村干部再叮嘱一遍，屋子里有液化气罐，千万要让围观群众离得再远一些，尽量别看热闹，咱们到场需要时间，万一去的途中炸了不是开玩笑。” 方牧重复了一遍，又拿起手台吩咐道：“15吨，你们车的人到场以后，留下一个战斗员和司机负责给主战车供水，剩下的全都去拉好警戒！” “15吨收到。” 去往村子的路崎岖难走，还要途径一个渡口，消防车普遍较大，行进在盘山路上车速始终维持在三四十迈左右，也不敢再快。 道路两侧的树干不时刮在车身上，传来一阵砰砰的响声。 司机李嘉心疼地道：“回去又得补漆了。” 方牧没理他，而是拿手台一直提醒着后方车辆注意路上的沟坎急弯，中间还给报警人打过两次电话，安抚对方已经在路上了。 这次的报警人不像白天那个蛮横无理，因为他是路过发现的，房子着没了和他也没关系。 大概过了半个多小时，消防车才抵达了现场，方牧在距离三十多米远的地方命令停车，抬头便能看见不远处冲天的火光。 任务分工在途中已经明确，所以战斗展开的很快，80mm型水带一头连接在主战车的出水口，另一头接在三分水器上，两条水枪干线随之准备就位，行动快速高效。 警情面前，即便日常再松散的消防员都会下意识紧张起来，这是多年所处的工作环境所决定。 战斗服穿在身上那一刻，就像医生拿起手术刀，没有人会选择在这时候拖拉放松。 方牧大步走到人群中，直接喊道：“谁是户主？” 一名看起来四十岁出头的矮个男人在旁边一个劲伸手：“我！我！这是我家！” “现在断电没有？” “断了断了！赶紧救吧！” 方牧神色很沉稳，继续问道：“你家里几个液化气罐，具体位置都在哪？” “屋后有俩，门口还有一个，罐子里边都没气！” “确定没气，而且就这几个吗？” “确定！确定！领导你赶紧的吧！” 方牧没敢轻信，他扭头对走过来的村干部说了句“别让人靠前”，随即大踏步朝火场前面走去，拿着手台喊道：“主战出水！前面的人，先点射边缘的地方！” “去个三号员，确认下电闸拉了没有！” 别人提供的信息仅供参考，具体都要经过己方实际的判断，小心无大错。 “方队，电闸拉过了！” 得到了准确的答复，方牧站到手持水枪正在点射的阿望身边，吩咐道：“开花，掩护！” “开花”是工作中的俗语，实指将多功能水枪调节到喷雾状态，利用雾状射流达到有效降温和吸附烟尘的作用，保护人员安全。 火浪翻滚，扑在脸上烤得火辣辣的疼，由于是露天环境，方牧没有急着戴上空气呼吸器的面罩，他朝身后一挥手：“来两个人跟着我！” 当务之急是先将三个液化气罐转移出来，眼下火灾虽然不像是液化气泄漏所导致，但起火时间已经够久，房梁大部分已经倒塌，高温炙烤之下，极容易导致横倒在地的罐体内部超压引发物理爆炸，到那时后果不堪设想！ 所以纵然户主说是空罐，方牧依旧要按照最坏的打算来进行处置。 他已经看到了位于门口那个一米多高的大钢瓶，这不是普通家用15公斤的那种，而是类似于饭店厨房用得50公斤的大液化气罐！ 这种容积接近110升的“大块头”，在火灾现场看着都让人心惊。 方牧带着两个消防员一步步靠近，身后是喷撒的水雾掩护，他探手在钢瓶上摸了一下，即便隔着灭火手套，仍能感受到其上的温度。 “先抬到那边空旷的地方。” 他确认了钢瓶没有漏气，上手一抬，沉甸甸的重量让他心里猛然一惊。 这压根不是一个空罐！而是近乎于满罐的重量！ 来不及说什么，他急忙朝着阿望喊道：“冷却！来一支水枪跟着过来！” 几个人抬着这个烫手的钢瓶，一直跑到了屋子后方的田地里才放下，多功能水枪的喷雾射流持续喷洒在高温的钢瓶上降温冷却，方牧提醒了一句保持距离，随后又带着人重新跑回了起火的民房院内。 “另一支枪，绕到右侧打！阿望，你那支枪冷却完以后回到前屋，从左边进攻！” 方牧一边吩咐着，一边寻找户主所说位于屋后的两个液化气罐。 漆黑的夜空下，火光照耀在他凝重的脸上，显得有些阴晴不定。 谎报情况虽然时有发生，但这是在拿我们人的命开玩笑！ 他现在没工夫找那个户主，把剩下的液化气罐运出去才是关键。 天知道到底还有没有刚才的情况！ 两个水枪阵地按照方牧的指挥各自就位，喷涌的水柱击打在房屋之中，传来一阵嗤嗤的闷响声。 晚上来的干部虽然只有他自己，但久经考验的方牧此时并不慌乱，目光正在不断搜寻观察着现场内部的情况。 由于是夏季，夜晚的气温依旧不低，再加上火场的高温炙烤，让所有指战员都热得大汗淋漓。 终于，方牧他在院子里未被燃烧的角落中发现了两个钢瓶，只是下一秒，他后背猛然升起一股凉意，恨不得把户主拽过来臭骂一顿！ 那两个液化气罐的后面，横竖不一地还放着四个工地上才会用到的氧气罐！ “草！” 方牧实在忍不住爆了声粗口，这户主是打算在家里玩自爆吗？！ 万幸是火势还没有烧到这边，如果路途再远一点，到场再晚一会儿，当起火区域蔓延到这边的时候，他简直不敢想象那一幕会变成什么样。 一个家用液化气罐爆炸的威力就已经相当于125千克tnt炸药，要是这几个罐接连被引爆，这一整片区域就会荡然无存！ 他急忙喊来一支水枪掩护，又叫过来其他几个负责供水和警戒工作的战斗员，六名指战员人手一个钢瓶，或扛在肩上，或抱在怀里，大步跑着将这几个危险的玩意运了出来。 方牧快步朝着不远处观望的人群走去，还没等靠近，他的声音就在夜空下响了起来，语气分外严厉：“我现在就问你一句话，屋子里到底还有没有其他液化气罐！” 第十三章 有危险，谁先上？ “没...没...”户主此刻也有些慌张，他瞧了瞧愤怒的方牧，马上又转口道：“最左边仓房里还有一个...” 方牧脸色又是一沉，左边仓房属于起火区域，现在才知道说，玩呢？！ 他对一旁脸色也很尴尬的村干部道：“我要最准确的数！这不是小事！” 能当村干部的人，往往都是在村子里有威信的人才可以，这个时候与其再问这个满口谎话的户主，不如交给他们来处理。 果然，那个村干部朝着户主一瞪眼，训道：“张德贵你老实一点！到底还有几个，人家来给你家救火，这种事有什么藏着掖着的！” 名叫张德贵的矮小男人一缩头，脸色讪讪的：“真就一个了，那个...里边还有点气。” 方牧强忍住骂人的冲动，转身朝火场内部又跑了过去，他拿着手台道：“所有人往后再撤一点，主战加压！阿望你把住枪，继续开花，先朝左边仓房打！” 他边跑边将空呼面罩戴在了脸上，右手朝背后气瓶阀门一拧，径直奔着户主所说的仓房跑了进去。 浓烟滚滚，方牧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立在废墟中的液化气罐，钢瓶的阀门已经被烧焦融化，他摘下一只手套探手在阀门处摸了一下，万幸没有漏气，于是他快速戴上手套，拎着液化气罐就往外跑。 门外的几个消防员刚才见到方牧孤身一人冲进去的时候都是一愣，随后便看到了他的身影再次从火场里跑了出来，几乎每个人都觉得方牧这行为实在是莽了点。 而当他们看到方牧手里拎着的液化气罐，便一瞬间全都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有危险，干部先上。 好像很久都没有这种感觉了。 阿望反应迅速，水枪调准目标，朝着方牧的位置射去。 “他奶奶个腿的，和我在这儿玩刺激呢！” 方牧将面罩摘了下来，抹了一把脸上的汗，随口嘟囔了一句。 消防站文书郑云旭一直在跟着他，这时出声道：“方队，你刚才也太拼了。” “拿出来了就行。”方牧长出口气，拍拍这个小文书的肩膀：“先救火。” 后续的扑救工作就变得简单多了，只是他始终没敢太放下心，整个人在两支水枪阵地间来回移动，不时观察着民房内还有没有什么没被发现的危险物品。 直到将火势彻底扑救完以后，他才走到旁边歇息一会儿，其他的消防员没有急着收整器材，而是个个脱下战斗服，跑到车旁边打开水阀，痛快淋漓地冲洗着。 “领导，来喝点水...” 户主张德贵脸上挂着歉意的笑容，手里拎着个塑料袋走过来，里边装着十几瓶饮料。 “不喝了，谢谢。” 方牧摆了摆手，语气难免还有点生硬。 “拿着拿着...” 张德贵从袋子里掏出来一瓶，硬是要塞到他怀里。 “真不用，我们自己车里有。” 方牧朝后面退了一步，说啥愣是没要。 这位个子不高的户主手里握着饮料瓶，给也不是，不给也不是，只是目光偶尔瞥向那间烧得只剩下瓦砾砖石的民房之时，自然而然流露出心疼之色。 方牧见状，气消了不少，都是普通老百姓，家家都不容易，房子烧成这模样，损失肯定小不了。 只是该说的话还是要说，他好心提醒道：“火都扑救完了，回头别着急往里边进，有几根木梁虽说还没倒，但同样不安全，人没事就是最好的，其他的别去想了。” 张德贵连忙点点头：“好好，听领导的。” 方牧想了想，又补充道：“大哥，我多说一句，家里放那么多液化气罐很危险，更何况个个几乎都是充满气的，万一炸了多危险啊。” 他的话让张德贵脸上有点发烫，但天色本来就黑，也看不出来啥。 “那几个钢瓶，全都要送到液化气站让人好好检查一下，可千万别不当个事，觉得看起来没啥损坏就对付着用。” 方牧的神色郑重，有很多老百姓都会这样做，麻痹大意之下酿成惨祸的更是不在少数。 村干部这时也走了过来，刚巧听到了方牧后面的话，他脸色也很严肃，对张德贵道：“老张，人家消防队领导的话你得往心里去，房子烧了就烧了，起火的人家都可以去镇里申请救助补贴，只要不是人为纵火啥的，查清楚原因，我可以帮着你去申请。” 现在的政策越来越好，国家也在下大力气扶贫，相应的规定十分完善。 村干部的话让张德贵一喜，他朝着方牧道：“那领导你现在赶紧给看一下，我这肯定不是人为纵火！” 方牧有些无奈苦笑，这边火救了快一个小时，结果还没等歇上五分钟，听到有补贴就又急着让进行事故调查，这真让他不知道说什么好。 算了，归根结底都是淳朴百姓，自己也没必要和对方一般见识。 “那我现在就让人过来进行火调，但我提醒你啊，从现在开始这房子周围就不准进去了，我们会拉好警戒带，在调查结果出来之前一旦被发现破坏现场，可是要负法律责任的。” 火灾事故调查工作不属于消防站，而是归大队防火负责，方牧走到一边拿起手机，给今天值班的参谋刘远征打了个电话，喊他再过来一趟。 刘远征刚才出警的时候就跟着到了现场，只是见火势扑救的差不多，自己开车先走了。 按规定大队每日值班的防火参谋在出警过程中是不允许离开现场的，不过对方这么做方牧也懒得说，有问题又找不到自己身上，上头还有大队长教导员，他把自己这一亩三分地管明白就得了。 还有一点就是，刘远征和林野相交莫逆，颇有些“志同道合”的意味，方牧在来之前就有人提醒过这件事，让他平常多注意一点。 对方风评较差，远洋路消防站之所以会一滩浑水，据说和刘远征也有些关系。 虽然方牧现在还不清楚一个防火参谋是怎么能够影响到消防站的，本来是八竿子打不到一撇的职级关系，除了和林野的私交以外，莫非还有什么罕见的“传染能力”？ 若是对方属于那种指手画脚瞎干涉的人，他不介意亲手“砍断”对方试图伸进消防站的手。 只要我在这儿任职，谁也不行。 第十四章 方队不好糊弄 当刘远征姗姗来迟的时候，方牧已经带着人将器材全部收整完毕了，所有人都在原地休息，注视着这位慢慢悠悠走过来的防火参谋。 他的体型较胖，皮肤黝黑，脸上有着浓密的胡茬，夏常服穿在身上，愣是系不上最后一颗扣子。 方牧不留痕迹地皱了皱眉，也没多说什么，只是将现场移交给了他，随后便登车带人返队。 不熟，没啥可讲的。 夏夜的乡间，蚊虫扑面而来，光是刚才等待的时候，他脖子还有手臂上就被蚊子咬了好几个包，其他消防员也相差不多。 救火再苦再累没人有怨气，自己也无所谓，但这么多兄弟都在这儿等着你，至于磨磨蹭蹭要将近一个小时才到？ 方牧从刚当兵时，就被班长说性子太直，这些年虽然成长不少，但骨子里的东西其实从来没变过。 人的成熟虽然可以磨平很多棱角，可内核的东西永远不能丢。 回去路上，后排的消防员几乎全都倒头睡着，他们脑袋相互靠在一起，更有人响起了鼾声。 一天四场警情，别管大小，疲惫都是一样的。 因为怕李嘉犯困，方牧始终在有一搭没一搭地和他聊天，还不时用车载台提醒下后方车辆注意道路情况。 “方队，今天救援的时候，我看你经验很丰富啊。” 李嘉没话找话，又挑起了话头。 “一场场硬熬出来的呗，但出警有时候不光靠经验，脑袋也要琢磨。” 方牧笑了笑，由于今天他也很疲惫，这时候整个人都靠在副驾驶座位上，右手拄着头，两根手指在轻轻揉搓着太阳穴。 “这倒是，咱们队这些年也没有过啥大的警情，就今年比往常多。” 李嘉打了把方向盘，他瞄了眼中控台位置的烟盒，想抽根烟，但忍住了。 “想抽就抽吧，当作提提神了。” 方牧注意到了这个细节，按道理驾驶消防车时是严禁吸烟等行为的，但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有的时候开车点根烟，提神效果比红牛都好。 特殊情况特殊对待嘛。 李嘉闻言一乐，刚想伸手拿烟盒，却被方牧抢先一把抓了过来，道：“你好好开车，我帮你点。” 熟练地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打火机“啪”的一声脆响，空气中弥漫出一丝烟雾。 “方队你不来一根？” 李嘉接过烟，狠狠吸上一口说道。 “戒好几年了，你们要是可以，也试着戒掉吧，对身体不好。” 方牧打开瓶矿泉水喝了起来，在他还是一名战士的时候，几乎是烟不离手，抽得最凶的时候一天甚至要抽上两包才够。 “戒不掉啊，平常就这么点爱好了，出又出不去。” 李嘉吐出一口烟雾，视线始终牢牢盯着前方的道路。 “这倒也是，我当战士那会儿也一样，不过每周末不是有外出吗？” “害，方队，咱们队都快两个多月没安排过外出了。” 方牧一怔，问道：“为啥？” “还不是督查来闹得，查出一大堆问题，领导急眼了，导员他们说整顿，结果我看这整顿啊，就光是不让我们出去了。” 李嘉提到这件事有点不满，从他脸上的表情就能看得出来。 “督查督查，来了就是为了找问题的，不然人家过来干啥，在哪都一样。” 方牧先是语重心长说了句，随即转口道：“不过这也不能一刀切，我当战士时候挺讨厌整顿的，有问题就改呗，改不了再想其他办法。” “对啊方队，你说不让我们出去有啥用，队里成天这个样，啥啥都不管，一出事就知道怪我们，整得好像我们谁都乐意惹祸似的。” 李嘉也是班长，对此怨念颇深。 “发发牢骚就行啦，集体出现问题谁都有责任，咱们以后慢慢扭转过来就是了，再者啊，都过去了。” 方牧换了个姿势，左手继续揉太阳穴。 偏头痛的老毛病又犯了，这让他不自觉地皱起了眉。 车厢里本来就黑，李嘉刚才抽了几口就把烟掐灭了，此时专心开车，也没注意到方牧表情的变化。 “是，方队，你说得有道理，但说实话，我心里其实挺不是滋味的。” “我们都想好好地把工作干好，来当回消防员，谁愿意成天光是挨训，一到大会小会就各种通报批评，只是日子久了，中队兄弟们都习惯了，觉得把警出明白就行，其他的也无所谓了。” 方牧听到这番话，停下了手上的动作，他扭头看了看李嘉，似是在观察对方的表情。 “继续说，我听着。” “方队，你来这事我们私底下都聊过，你是特勤出来的，大家都知道那儿训练抓得特别狠，说心里话，我们最担心的就是你会按特勤那套来...” 李嘉说到这，侧头看了看方牧，见他脸上表情没什么不对，这才继续道：“可是我觉得吧，你看起来不像这样的人。” 方牧被他的话锋转得有点猝不及防，他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你看我像是哪种人？” 这个小胖子还挺有意思，刚才从他的话里就听出来要对自己说点啥，结果没成想突然来了这么一句。 “感觉你对大家伙儿能挺好的，真的，我从今天救援时候就看出来了。” 这是和自己开始拍上马屁了，方牧心中暗笑，面上不动声色。 “你心里有我们，出警也冲在前面，我们都愿意跟着你干。” “但方队我和你说，不是我不减肥，而是我腿有点伤...” 好嘛，合着在这儿等自己呢，方牧哑然失笑，看来李嘉对他下午那句“回去减肥”耿耿于怀啊。 “腿咋伤的？” “老毛病了，就是训练训的，总爱拉伤，之前去医院检查好像还有点轻微滑膜炎...” 方牧一副原来如此的表情点点头，问道：“那你知道为啥吗？” 这次换做李嘉一愣：“为啥？” “因为你胖啊！” 方牧语气很轻快，他双手叠在脑后：“再加上训练前热身不到位，才更容易造成运动损伤，不过现在看应该不是大问题，养一养还是能好过来的。” 李嘉心里就想听这句“养一养”呢，脸上一喜，刚想说话，就听见方牧用一种很云淡风轻的语气继续道： “但其实训练也没啥影响，我两个膝盖全都半月板二度损伤，关节腔积液，也没耽误我五公里跑进19分。” 他的笑容很和善，也很自信：“放心吧，有我组训，铁定不会让你伤上加伤。” 李嘉苦着个脸点点头，自己一通铺垫算是白说了。 这队长，不太好糊弄... 第十五章 把大象装冰箱分三步 李嘉这小子和阿望不太一样，心眼多一些，来之前方牧着重了解过远洋路消防站几个重点人员的情况，其中一个就是他。 入职六年，担任班长两年，兼任主战车驾驶员一年，还有一手不错的厨艺，入伍前曾经在饭店打工，社会经历丰富。 除此以外，方牧还知道他一些比较“出圈”的事情。 比如被总队督查时抓住违规使用手机，在支队去年发起的“拯救胖子兵”活动中，和接警员张博偷奸耍滑，逃避训练，故意在体重秤下面垫海绵，以此来蒙蔽包保负责此项工作的副支队长等等。 方牧记得当时这项活动，支队特别重视，更是由党委成员分别包保几名体型较胖的消防员，目的就是为了督促他们成功减肥。 那位副支队长还专门建立了一个群，每隔一周就让李嘉，张博等人在群里汇报减肥情况，并且隔三差五来到单位，亲自看着他们训练，又专门让林野他们定制食谱，力求减肥目标达成。 结果上有政策下有对策，不提林野没起到日常督促作用，就单说李嘉和张博两个人，除了领导来的时候会故意卖力训练以外，其他时间该吃吃该喝喝，一到往群里报体重的时候，就在秤下面垫点海绵，这重量是一天天在往下减，身上的肉却是一天天在往上涨。 副支队长不明真相，但察觉出不对劲，于是在某次来队例行督训的过程中，忽然提出把体重秤拿过来，李嘉张博未曾预料，海绵还没来得及撕下去，这下算是彻底瞒不住了。 只见副支队长站在秤上面，本来130多斤的体重，硬是只显示出了96斤... 结果自不必说，领导怒不可遏，一脚把体重秤踢飞，气不过又拿起来狠狠砸碎在地，指着林野，李嘉，张博等人的鼻子好一通臭骂，甩袖而去，更是理都没理会闻讯赶过来的教导员赵志远。 第二天，一纸处分命令直接送了过来，林野，李嘉，张博，各自一个警告。 处分条例暂时还和过去一样，分为警告，严重警告，记过，记大过，降职降衔，除名（撤职），开除等。 只是这种事往大了说是欺瞒组织，往小了说也是有令不行，消极懈怠，支队最后只给了一个警告，算是高高拿起，轻轻放下。 惩前毖后，治病救人，更希望他们能从中吸取教训，而不是单纯为了收拾谁。 不过党委的良苦用心显然并没有起到该有的效果，要不然也不至于到今天这种需要方牧过来主持工作的地步。 ...... 等到单位已经是半夜十二点多了，所有出警的人要么简单洗漱了一下，要么连洗漱都懒得洗，直接回去睡觉。 方牧没急着休息，而是又回到了位于走廊尽头的办公室，坐在椅子上噼里啪啦开始敲起了键盘。 他打算先做一份工作计划出来，根据自己的想法，眼下各项工作具体细化就是三部分。 一、提士气。 二、立规矩。 三、抓成绩。 一二可以同时进行，至于第三点，他想把前两件事先做好，再去仔细研究，这就好比问把大象装进冰箱分几步一样，你不打开冰箱门，大象永远也塞不进去。 不过也可以从其他地方另辟蹊径，崭露头角。 练兵比武涉及到人员体能素质，一时半会儿见不到太多改变，但该练的时候也要练，同样还有熟悉演练，救援操法这些更需要人员配合的科目。 时值夏季，全员岗位大练兵工作正在全国消防队伍如火如荼的开展，方牧在来之前特意问过战训科长，支队的比武竞赛定在下个月中旬左右进行，距离现在还有一个月的时间，还来得及。 他不会妄想在这次比武中消防站成绩能排在前面，但只要脱离后三名，就是成功。 也好好让其他等着看热闹的兄弟单位们看看，远洋路并没有他们想象中的那么差。 方牧思绪收回，揉了揉脑袋，眉头紧紧锁在一起，偏头痛的毛病犯起来，个中滋味只有体会过的人才知道。 他硬是挺着大脑时不时传来针扎似的疼痛，将工作计划全都做完，拿起手机看了看时间，已经快一点半了。 屏幕上的壁纸是他上军校大二放假期间，陪父母去旅游时照的照片，父亲方远山拍得，他和弟弟方丞一左一右搂着母亲，林文娴脸上的笑容很是开心，眼睛都笑得眯了起来。 方牧望着屏幕眼神柔和，目光中满是对家人的思念。 弟弟今年中考成绩不错，让他们都很高兴，虽说从小到大二老几乎不会太拿学习成绩来衡量兄弟两个，但不管是方牧当初考上军校，还是弟弟如今中考，做父母的都是高兴加自豪。 但他心中清楚，相比于一向懂事的弟弟方丞，父母如今更担心的是自己。 消防毕竟不像其他职业，水火无情从来不是闹着玩的。 只是父母从来不会在他面前表露什么，一直都是一副“你要安心工作”的态度，时不时提醒一句“注意安全”，点到为止，那故作平静的神态，生怕方牧觉得他们会担心自己一样。 但话不管怎么说，但凡他们知道自己出警去了，不管是处置到晚上几点，方牧回来发信息报平安的时候，总能得到第一时间的回复。 儿行千里母担忧。 收回思绪，方牧呼了一口气，揉揉眼睛，继续沉浸在制定工作计划当中。 ..... ..... “....起床了爷们，嘿！起床了爷们，嘿！” 第二天早上五点半，方牧设置的独家闹铃准时响了起来，他闭着眼睛摸索着手机，将闹钟关了，又躺在床上几分钟，这才慢慢爬起身。 隔壁床的董绪还在蒙着被子睡觉，刚才的闹铃声显然没有吵到他分毫。 大脑昏昏沉沉，方牧坐在床边出了一会儿神，慢慢穿上衣服，打开门准备去洗漱。 消防站夏季的作息时间正常是早上五点半起床，遇有晚上十点以后的警情，第二天会顺势推迟半小时，而他之所以今天提前起来，也是有原因的。 当他洗漱好回屋子里坐了一会儿，楼宇广播在六点钟的时候准时响起了起床号。 方牧起身而出，站在走廊里，耐心等待着各班的动静。 第十六章 班子氛围 隔了五分钟，整个走廊里依旧静悄悄，安静的不像话。 方牧走到离队部最近的战斗三班，推开门进去，只见每个人都在呼呼大睡，被子乱踢的有之，裹在被里的有之，空调的凉气倒是蛮足，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阳光也透不进来。 他敲了敲班级门，顺手将墙壁上的开关打开，整个班级内顿时明亮。 有消防员睁开惺忪的睡眼，见门口站着的是队长，激灵一下从床上坐了起来。 方牧什么话也没说，转身离开三班朝着下一个班级走去。 二班、一班...操作如出一辙，将所有宿舍转了一圈后，方牧站在楼梯口背着手，安安静静继续等着。 只是这一次走廊里再也不像刚才那般，悉悉索索的穿衣声和几句听不太真切的说话声开始回荡，阿望率先从班内跑了出来，嘴里叼着哨，使劲吹了一下，喊道：“二楼走廊集合！都快点！” 他快步走近，脸上还挂着几条睡觉时压出来的褶印，低声道：“方队。” 方牧点点头没讲话，就站在原地背着手，面无表情，看着各班消防员陆陆续续过来站队。 有的人见到队长，脚下步子不自觉快了几分，有的人边走边往身上套衣服，脚下还趿拉着拖鞋。 见队里的人集合差不多，阿望下了个口令：“向右看齐！” “等等。” 方牧出声打断，指了指几个还穿着拖鞋的消防员：“把鞋换了。” 他的表情根本看不出喜怒，所以在场的消防员心中都有些惴惴，以为这个队长是不是要借着由子发火，个别人的脸上泛起不安。 几个穿拖鞋的不敢怠慢，急忙跑回宿舍里换好了鞋子，出来以后没用强调，板板正正地站在队伍里。 “该起床的时候要起床，怎么，梦里面都遇到好事了？” 方牧的话语调侃，有个笑点低的消防员噗嗤一声没忍住。 “很好笑？” 那名消防员闻言马上将脸色板了起来，一动不动。 “今早不出早操，解散以后抓紧整理内务收拾卫生。” 方牧没有借题发挥，挥了挥手，转身朝着办公室走去。 阿望心领神会，站在原地没急着解散，而是对着队伍说道：“以后早上起床，到点响号都起来，别磨磨蹭蹭地老赖床，还有集合站队时候都穿利索的！” “一会抓紧收拾，早饭前检查！” 方牧坐在办公室，听到外面的说话声，微微一笑摇了摇头，顺手从抽屉里拿出一本书。 一本封页有些发黄，快要被翻烂的《道德经》。 他自幼爱读书，涉猎广泛，却不求甚解，军校时曾在开学前询问母亲林文娴，有没有什么推荐的书籍值得一读，当时母亲的话如今依旧让他记忆犹新：“你读的已经够多了，要开始试着把书读薄，看看道德经吧。” 所以直到现在，方牧仍然时不时会把这本书拿出来翻一番，可寥寥几千字，他读了几年，依旧不懂。 所以即便他能够熟练背诵出其中任何一段内容，但微言大义，只觉晦涩难明。 尤其自己所处的行业和职务，方牧认为很难将之融会贯通，所以与其说读书，不如说是他现在用来让内心沉静下去的方法。 就像是刚才的所行所举，他无意批评任何一个人，但眼见消防站诸事皆需捋顺，内心难免烦躁。 毕竟还是一个二十五岁的年轻小伙子，纵然脑袋里总在提醒自己不要操之过急，但处处看到问题，哪里会波澜不起。 正看着书，林野推门走进来，方牧瞄了眼，发现对方还是穿着拖鞋。 从来了到现在，除了在体育馆投篮，他就没见过林野好好穿上鞋子。 “哟，道德经，可以啊！” 林野歪着头，扫了眼方牧手里的书，故作惊叹了一句：“兄弟你这是要当哲学家啊。” “随便翻翻，显得有逼格一点。” 方牧打趣了一句，顺手将书合上，放在了桌面。 “野哥来得正好，有件事我和你合计一下。” 说是合计，但其实就是通知一声。 “我昨晚回来列了一份咱们队的工作计划，我挑简要的和你说，第一个是训练的事，上面规定消防站工作日练兵时间不得低于8：2，所以从今天开始，这项工作要开始抓。” “第二个是档案，我看了下，咱们队档案台账缺失太多，再来检查说不过去，所以要补，最起码从年初到现在该有的东西要有。” 方牧停顿片刻，看林野没什么反应，继续道：“第三个事，这天气太热，搞训练也累，更容易中暑，我昨天了解了一下，咱们消防站训练经费好像很长时间没发了，今儿个你和我一起，咱们两个去找教导员汇报汇报，争取每个月多发一些，也好给兄弟们买点吃的喝的。” “要是能有结余，多出来的钱就用来搞会餐，给大家改善改善伙食。” 他故意想要拉上林野一起去汇报，一是给对方个台阶，二是想看看自己这么说他会有什么反应。 结果林野兴致缺缺：“你怎么搞都行，支队让你主持工作全你说了算，再者这不都安排的挺好吗，教导员那儿我就不去了，省得又挨顿说。” 方牧点点头，自己是想帮他一把，但林野不愿意那就不强求，于是他笑道：“那也行，野哥你就借这个机会好好休息休息，没事时候多和嫂子孩子视频聊聊天，队里事交给我。” 林野打了个哈欠，脸上却没什么笑：“回不去家再视频也没用啊，见不到摸不着的，不像你没结婚，没牵挂，领导又喜欢，咋干都舒服。” 得，自己一番好意又碰了个软钉子，还顺带来波负能量。 方牧嘻嘻哈哈应付几句，懒得再和对方再说什么。 远洋路的班子氛围照比特勤相差甚远，自己之前在特勤站的时候总共四个干部，四个人没事就聚在办公室里插科打诨，工作就在这种轻松惬意的环境下干得明明白白，再看看现在这个地方，这俩干部一个比一个能东躲xc，要么就是各玩各的手机，互不打扰。 方牧起身走出办公室，他也不愿再在办公室和林野这么尴尬的待下去。 第十七章 收拢人心 早饭稀松平常，白粥咸菜加馒头，每桌炒了个酱鸡蛋，一顿饭吃得方牧直皱眉。 都什么年代了，就这伙食标准和十几年前有啥区别？ 厨师是老人，在这儿干了八九年了，明年到点退休，明显开始做菜糊弄了事，就那个酱鸡蛋，方牧夹了一筷子放嘴里，差点没给自己齁过去。 其他人看起来都像是习惯了，有几个消防员从主食库拿出几袋面包牛奶，显然是自己购买的“私货”。 董绪压根没起床，林野则是在办公室叫的外卖，因为方牧下楼时正看到岗哨拎着包子豆浆上楼，一问才知道是对方点的。 过了早饭检查卫生，不出所料又是一堆毛病，方牧看着班级宿舍天花板上四处可见的蜘蛛网，真想把人拽过来问问一早上他们都打扫了个啥。 终于等到八点钟，见时间差不多，方牧便直接去了赵志远的办公室。 “领导，几件事和你请示汇报下。” 赵志远招招手让他坐下说，方牧没动，把自己早上和林野的那番话换了个方式重新表述一遍，而听到训练经费的时候，这位教导员很爽快地就答应了下来。 “训练经费大队一直都给留着，只是他们压根也没搞过几次训练，所以我干脆就不让再给了。” “你的想法我赞成，练兵工作必须要搞，而且一定不能再当倒数第一了，这件事你要上心，经费也别一个月两千了，四千，不够了再和我说。” 他表示了充分的支持，还不忘打趣一句：“你得把特勤的先进经验用上啊，现在平良县才是你的娘家！” 教导员的爽快让方牧很高兴，但他没有把话说得太满：“放心吧领导，我会全力抓好，只是体能方面可能一时半会儿看不出太大效果，但您放心，除了体能以外，其他技能操法我保证让咱们队上个新台阶。” “体能不是着急的事，这方面我相信你，但要切记安全问题，这是最关键的。” 赵志远很理解，却也不忘提醒一句。 “是！”方牧正色起来，随即他又想到早饭时候的事情，思考片刻还是侧面提了提，不过他没有直言不讳，而是以训练工作为切入点，和赵志远先建议了一下能否适当调整食谱。 他还不清楚具体情况，所以没有单刀直入。 赵志远的反应依旧很爽快：“大队这些参谋和文员除了午餐以外很少会有人在单位吃，所以你们中队来定，放心，大队不会以任何名义在伙食费上做文章，一定要让大家吃好，这点毋庸置疑。” 他看着方牧，眼神很信任，也有寄予厚望：“小牧，我还是那句话，只要是有利于工作的，我肯定无条件支持，你不要有任何后顾之忧！我的要求只有一个，就是必须把远洋路的成绩提上来！” 老领导好办事，更何况还是干实事的好领导，林野他们真是不知道珍惜，要是摊上一个不管不问或者一推二五六的，有他们苦头吃。 方牧心中感叹，信心更足。 ...... 今天天气照比昨天阴了许多，自然也凉爽不少，他从教导员办公室出来后，直接下到了一楼大厅。 所有战士已经提前集合站好，这一次没有人拖拉迟到，早上方牧看似不言不语的一幕让所有人明白过来，这个队长和之前所有的干部都不太一样，揣测不透，也喜怒难辨。 “人都在，和大家简单说几句。” 方牧站在队伍前面，话语干脆利落：“以后每天早上八点半准时集合训练，所有人都要到齐，这个规矩从今天开始就定死了，遇有特殊情况则另议。” “有伤病的，今天班长整理好名单，统一给我，说清楚病因，什么时候得的病，不要和我说感觉，直接拿病例。” “腿有毛病，可以练上肢，胳膊有问题，那就练跑步，总而言之一句话，除非你是全身上下都有毛病，否则训练必须到场。” “真是练不了这种情况也可以，那我只有一个要求，训练的时候在旁边给我站着，做好保障。” 看吧，看吧，特勤来的干部果然就爱抓训练，这才来第三天，就要开始拿练兵说事了。 几个消防员站在队伍里互相望了眼，所想不约而同。 训练本来就是又累又苦，天天伙食这么差不说，大热天的，连喝瓶水都得自费，就知道说抓成绩抓参训率，果然干部全都一个样，只顾自己在上面表现，不管弟兄们实际情况。 以前还能拿伤病糊弄糊弄，结果这个新来的倒好，必须有病例，而且有病也得跟着去，这叫什么事儿。 锐利的目光在几个面露异色的消防员身上扫了扫，方牧接着道：“当然了，这么热的天气搞训练本来就辛苦，更何况我当兵到现在听过基层抱怨最多的一句话就是：又想马儿跑，又不给吃草，我个人对此是深恶痛绝，所以我和大队请示了一下，今后每个月咱们都有单独的四千块钱经费，这个钱就是用来给大家训练时候保障用的，而且不够了我随时去要。” “还有就是伙食，今天晚上大家一起研究，每个人多想几道自己爱吃的菜，咱们重新把食谱制定出来，既然搞训练就必须吃好，不用去想伙食费的问题，这事我来解决，早中晚三餐全算上，你们也别花自己那点工资买面包牛奶了。” 说到这，他笑了笑，语气很轻松：“不过说回来啊，可别给我列什么龙虾鲍鱼之类的，我怕领导把我直接从三楼踹下去。” 话锋转变很快，氛围也瞬间轻松，先大棒再甜枣，每个人都跟着笑起来。 几个活泼的跟着调侃，活跃气氛。 “那我必须得来个红烧肘子，再加上个油焖大虾。” “早餐就随意点吧，给单位省省钱，随随便便来点豆浆油条手抓饼，牛奶面包炸香蕉就行了。” “好主意，晚餐就适当来点葱爆羊肉吧，天气热吃点清淡的。” “你们这些人也不问问方队爱吃啥，京城人肯定爱吃烤鸭啊，隔三差五来一只，找找家乡的感觉。” 队伍叽叽喳喳，比刚才愉悦太多，甚至有人试着开起了队长的玩笑。 “好了好了，大早上就先别在这儿扯没用的了，回头有的是时间研究。” 人在其位必须谋其政，眼下正是一个做思想教育工作和收拢人心的最佳时机与切入点，方牧趁热打铁道：“我算了一下，咱们一个月大概有二十天训练，平均下来一天就是二百块左右，水果这块我去和大队后勤说，从伙食费里找，也是规定允许的，这钱就是用来给大家买矿泉水、雪糕和功能饮料用，但我有个想法，你们来看看行不行。” 所有人停下了议论嬉笑，安静听着方牧往下说：“这钱光用在训练上，肯定是足够了，我打算把每月剩下的，用来当作咱们定期会餐的钱，也不用像过去一样非得等什么特殊日子了，只要大家想吃，咱们随时就能吃，烤个羊或者烧个烤，不比那平平常常的八菜一汤强多了，当然了，这看大家自己意愿，你们同意的话，咱们就这么定。”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这个道理放在哪个年代都一样管用。 伙食费在审计范围内，所以过去的会餐基本都是在法定节日才会安排，同时还要在账目上进行特别标注，很麻烦，而且各项经费都有固定的开支限额，并要严格遵守相关规定，涉及到钱的问题，红线谁也不敢碰。 而方牧此举是经过深思熟虑的，每月训练经费只要能有个三五百的结余，再加上当天的伙食费，就足够一顿会餐的钱了，还方便灵活掌握，再者又不是将钱私自发到大家手里，而是吃进肚里，合情合理，赶上大家训练辛苦或者成绩不错的时候来上一顿，也是鼓舞士气。 常年回不去家，24小时封闭在营区内部，很多时候，能“搓一顿”就很满足了。 第十八章 训练态度很端正嘛 上午的训练以负重五公里跑为主，这也是大练兵活动中必考的一项，负重是指人员背负空气呼吸器，气瓶压力不得低于25兆帕，完全参考实战标准。 长期不训练的后果在这次跑步中凸显出来，除了两三个消防员一直在遥遥领先，其他的人全都气喘吁吁，跑个三五圈以后就差停下来慢慢走了。 李嘉本来就胖，此时满头大汗脸色潮红，其实他很想停下来休息一会儿，但眼见方牧始终在盯着自己，愣是没敢停，心底暗暗打算再跑个一两圈，就以腿疼的名义请假，这样可以显得自己有认真训练，但奈何身体不允许。 方牧手中拿着秒表，他想借着这个机会摸摸底，看看到底都是什么体能素质。 在他的旁边，有三个消防员正趴在地上做俯卧撑，个个愁眉苦脸，这是在跑步前主动报告说腿有病的，以为练上肢总归是轻松些，撑死有个数，结果方牧却轻飘飘说了一句：“做到最后一个人跑完吧，他们没跑完，你们别起来。” 所以这三名消防员此时都快哭了，撅着屁股拄在那里，做又做不动，起又起不来，队长还不时提醒一句某某某做了多少个了，他们心里现在恨不得给那些跑步的战友脚下安个滑轮，抓紧把这种难熬的时间度过去。 “方队，我...我腿太疼了...实在是跑不动了。” 李嘉终于跑完了他理想中的“最后一圈”，找准时机停下来，一手捂着肚子，一手弯腰摸着膝盖，表情很“痛苦”。 方牧脸上露出关心的神色：“那你先别跑了，哪种疼法？酸痛还是针扎似的那种？” “形容不出来，就是一跑步的时候感觉跟腱那个位置很疼，方队，我是真挺不住了，你等我缓一下，我可以继续慢慢跑。” 李嘉以退为进，表现出一副“我一定要刻苦训练”的架势。 “腿都疼这样了还跑什么啊，除了腿还有其他地方不舒服吗？” 方牧示意对方把空气呼吸器摘下来，走到身边捏了捏那粗壮的小腿：“这儿疼？” “嘶....就是这儿”李嘉心里哪知道自己身上哪疼，捏哪说哪就完事了。 “先缓一缓，没啥大事。” 方牧拍拍手直起身，看了眼李嘉肚子上的“游泳圈”，指了指：“你这圈肥肉挺匀称啊！” “方队，我肯定减肥。” “态度很好嘛兄弟！” 方牧笑眯眯的，看起来很满意。 三个撅着屁股做俯卧撑的消防员一直在看着，这个胖子啥套路他们太清楚了，真后悔自己没用这一招。 李嘉心底有些得意，背过身给那三个战友一个眼神，意思很明显：都学着点儿。 “腿这么疼也别做俯卧撑了，你做做仰卧起坐吧，我来给你压腿。” 身后传来声音，语气平和带着一丝调侃。 李嘉苦着脸转过身，正好看到还是一副笑眯眯模样的方牧。 “噗....” 做俯卧撑的一名消防员实在没忍住笑出来，不料胳膊一松，趴在了地上。 好家伙，顿时觉得自己好幸福。 方牧催促李嘉赶紧就位，整个人往他那两条大胖腿上一坐，正好自己站累了，还能歇歇。 “开始吧兄弟，不多，一组五十个，做够五组就起来。” 他刚才第一眼就看出来李嘉这个滑头在装病，还跟腱疼，还形容不出来，自己当了这么多年兵了，猜都猜得到对方在想啥，玩得全是自己当年玩剩下的那一套。 李嘉愁眉苦脸，脑海里算了算，一组五十，五组就是二百五十个，这队长是变着法骂自己二百五呢。 “还有你们三个，别看热闹了，继续做，那个杜小山，对，就你，赶紧起来，别借着机会趴地上休息。” 方牧催促了几句，又看了看手中的秒表，21分32秒，跑得最快的那名消防员已经在最后一圈冲刺了，素质还算可以，虽然算不上支队拔尖的成绩，但也不错了。 他转过头，悠哉悠哉地继续给李嘉查着数，不时还笑容可掬的鼓励几句。 李嘉心中则满是苦水，今儿上午到最后，就数自己练的最多！ ..... 隔了这么久第一次搞训练，方牧除了五公里以外，就只测了一项单杠卷身上，随后便带着队伍收操了。 两项科目并不多，对比之前特勤每天的训练量，只能说是微不足道，但即便是这样，出来训练的消防员也一个个累的腰酸背痛，还有几个不时甩着胳膊，生怕方牧看不见似的。 成绩和自己预想的差不多，达到优秀标准的只有零星几个，大部分人都在及格线徘徊，还有五六个双项成绩都不及格。 更有甚者如李嘉这样的，单杠卷身上是一个都做不上去，吊在上面抬腿拱屁股，脸憋的通红，就是卷不过，那样子活像一只大蛤蟆，或者说烤乳猪。 方牧安排人去买了水和西瓜，一群年轻小伙子也不在乎什么形象不形象，蹲在地上围成圈，脱下衣服搭在肩膀上，抱着西瓜一顿猛啃。 边吃边聊，也是谈心。 “大家感觉怎么样啊？” 方牧也同样蹲在人堆里，手里还捧着块吃剩一半的西瓜。 “还行还行...” 新队长的打法基本算是摸清了，总而言之没法糊弄，这时候也没人敢抱怨，只好连连附和。 “我当兵那会儿，战士跑五公里，干部跑三公里，我那时候就在想，一定得当干部，太舒服了，后来上了军校，学员训练全都是五公里，我就想坚持坚持，等毕业就好了，结果等到毕业，好家伙，干部战士全变成了负重五公里。” 所有人都被这番话吸引了目光，不知道队长想要表达什么，但听内容就莫名想笑。 合着你这是一丁点好时候都没赶上。 方牧吃西瓜不爱吐籽，他囫囵吞枣似的将口中瓜瓤咽进肚里，随意抹了抹嘴巴继续道： “但我跑了这么多年，发现跑步其实是一件很容易上瘾的事情。” “打个比方吧，我在学校时候很煎熬，总觉得学校管理太严格，成天盼着放假，又出不去，那咋办，只好每天晚上空闲时间跑操场上散步，散着散着就寻思跑一会吧，跑着跑着....” 他顿了顿，神色充满追忆。 所有人都认为这个队长要开始灌励志鸡汤了，结果下半句话让在场几乎每个人都有些猝不及防。 “...我就伤了。” 第十九章 就十米而已 方牧说完后半句，满面悲痛，两眼直视，手里捧着瓜皮，一声不语。 众人先还发怔，而后反应过来，上上下下都一齐哈哈大笑起来。 李嘉憋不住，一口瓜瓤半块卡在喉咙里，半块呛了出来，郑云旭喝着水，噗地一下喷了对面王浩一脸，王浩咧开大嘴傻乐，冷不丁被水溅的“哎哟卧槽”，装备技师刘吉祥扶了扶眼镜，见这一幕更是再忍不住笑，在场的年轻小伙子们无一个不是弯腰屈背，任谁也没想到队长的冷幽默和神转折来得如此突然。 方牧将瓜皮扔进垃圾袋里，又从旁边拿起一块，咬了一口继续道：“唉...这就是不好好热身的缘故啊，年轻不在乎，想跑就跑，结果膝盖就这么落下了毛病，你们可别学我，不然腿真伤了就难搞咯。” 众人止住笑，似乎这才发觉队长真正的用意，结果方牧探手一指，一语双关道：“你们看看李嘉，问问他腿伤了是不是难搞？” 跑步时的一幕记忆犹新，听见这话，又都笑了起来，更有人打趣道：“李班长这是轻伤不下火线，但也的确难搞的很啊！” 李嘉脸色讪讪，知晓方牧是在故意提点自己不要再动什么歪心思，脑袋一沉，也不反驳，低头啃起了西瓜。 “但话又说回来，李嘉今天最后咬着牙硬做的那最后一组仰卧起坐，我看就很值得表扬，这才是爷们该有的态度！” “班长都打样了，你们可得跟上啊！” 方牧站起身走过去，拍了拍李嘉的肩膀，顺便将手上的西瓜汁在他衣服上抹了两把。 嗯...单纯是顺手... “兄弟们啊，跑步就是解压，平常生活既然这么枯燥，那咱们就跑起来，冲起来，啥也别去想，什么事也都抛在脑后，就为了一个大汗淋漓的痛快！” “成绩不成绩的先不考虑，我就问你们跑完停下来那一瞬间，爽不爽？” 未等众人说话，方牧扫视了一圈：“谁说不爽，别怪我锤他。” “.....” “训练啊，其实就是这么简单个事，咱们谁也别有抵触心理，我也知道，大热天累的汗流浃背是不舒服，但再不舒服也好过那些在工地上干活的人吧，人家是为了生活，而我们是为了什么？是为了保护人家的生活。” 方牧不再开玩笑，语气也慢慢变得严肃：“练体能就是为了用在这方面的，就算不去讲那些高大上的东西，只说最实际的，真要是来场大火，没有好的体能储备，你能确保自身的安全吗？” “现在如果再让你去救个人，结果人没救成，把自己再搭在里边，这叫啥？这叫血亏。” “是，到时候社会上媒体上都会对我们歌功颂德，去赞扬消防员的伟大，但我就想问问大家，这种赞扬你们有哪个人真想听到，真愿意看到？最起码我是一丁点都不愿意，我甚至都不想去看一个字的报道！” “天津港爆炸，葬送了几乎整个八大街中队，凉山一场山火，牺牲了19名消防员，的确，咱们这行未知风险太大，那种危险程度的救援也充满着不可预料，但我们把体能练好的原因，其实就是为了在遇到危难关头的时候，能为自己和别人多争取出的那一丝生机！” “咱们现在很多兄弟，包括我之前也是，都认为训练这种事完全是上面为了抓成绩而大搞特搞，但细想想，就算把咱们一个个练成超人了，对人家领导来说真有啥用吗，有好处吗？没有！” “我们训练其实就是为了对自己负责，就是为了真有一天在火场上，在最坚持不下去的时候，你咬牙能多走出来的那一步，或者那一秒！” “我有个战友，绿藤支队的，当年考学的时候睡上下铺，一起在总队基地奋战两个多月，他就住我上面，我记得他还总埋怨说我抽烟熏人这事，那年他没考上，送我的时候讲等来年一定会努力，让我在军校等他，结果我刚入学不到半个月，看新闻，他死了，被烟熏死的。” “那么讨厌烟的一个人，那么老实巴交的一个人，说没就没了。” 训练场变得鸦雀无声，方牧将刚拿起的西瓜又放在地上，低着头，语气很平淡，就像是在讲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仓库起火，防空洞改建的，里边地形复杂，全是烟，他绕不出来，空呼报警了，最后没挺住。” “后来发现的时候，他倒下的地方距离出口就十米。” 方牧的目光在每个人的身上一一巡过，像是喃喃自语：“就十米，十米而已。” “总共才几步路的事啊....” 他揉了揉身旁李嘉的脑袋，叹了口气：“一晃都五年了，要是没出这档子事，他也该像我一样毕业了吧。” “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吗？吴迪，无敌的吴迪。” 又忍不住拍了拍李嘉的头，方牧挥挥手，转身离开了训练场。 “兄弟们啊，把身体练好，对自己负责，生死面前，其他都是小事儿。” 正午的阳光温暖又耀眼，东南风拂过茂密的树叶，翠绿之下，是点点的光影，一个年轻的队长，看起来有些悲伤。 众人互相望了望身边熟悉的面孔，像是在一瞬间感同身受。 “妈的，干！” 李嘉将西瓜皮狠狠往地上一摔，吓了旁边人一跳。 “卧槽，你干嘛一惊一乍的？” “方队说的在理，我要减肥！” “的确，不然真着大火了，就你这体型，兄弟我想给你抬出来都费劲。” “去你大爷的....” 年轻的小伙子们故意调侃，再次嬉笑打闹成一团，冲淡了些许忧伤的氛围，但每个人的眼神中都比之前多了一丝郑重，少了一分轻佻。 真切的关心和空洞的口号不一样，谁都不傻，能分辨出来。 人世无常，有些事难以预料，生活本就是一场场告别。 只是有些告别，是新的开始；而有些，是永远结束。 “把身体练好，对自己负责...” “生死之间，其他都是小事....” 简简单单的两句话，语气也是平平淡淡，却让很多在场的小伙子们都默默咀嚼良久。 而刚才那个看上去有些单薄的背影，也从此烙印在了众人的心头。 第二十章 蒙古野驴 消防站的日子总是伴随着枯燥和乏味，日复一日的执勤训练，完善档案，熟悉演练，成了方牧这大半个月的主旋律。 几乎每天晚上，他都要忙到深夜，即便是文书郑云旭将相关台账都整理完毕，他仍然选择将各项工作内容仔细再检查一遍，确保万无一失。 阿望走了，又回来了，只是这一次再归队的时候，任谁都看得出来他的眉眼飞扬，显然是家中问题处理的不错，无须再那般惦记。 方牧和他又聊了聊，只是这次没有再灌什么鸡汤，因为已经不需要了。 林野还是老样子，董绪则有些变化，最起码从第二周开始，当他看到方牧熄灯后仍在办公室工作的景象，主动提出要帮忙做一些事，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方牧自然欣然同意，也不多说，两个人每晚在办公室里忙来忙去，但屋子内传出来的笑声，是一天比一天多了起来。 队里已经捋顺了七七八八，所有人都感受到了方牧来之后的改变，李嘉和张博成了训练时候的“重点关照”对象，每天都有来自“小方教练”的独家关怀。 日子平淡如水，生活波澜不惊。 闲暇的时间里，方牧..... 也没什么闲暇的.... 直到有一天上午，他突然接到了母亲林文娴打来的电话。 “儿子，嘛呢？” “工作啊，咋了老娘。” 方牧用右肩夹着手机，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两只手快速地在键盘上敲击，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声响。 他在帮支队战友写一份汇报材料，私活儿~ “看你最近没啥动静，寻思问问你忙什么呢。” 林文娴那边的声音有些嘈杂，听起来像是在饭店。 “老样子呗，最近工作有点多，是我疏忽了啊老妈。” 方牧连忙解释了一句，他可太了解自己这个娘闲下来时候有多能絮叨，给她一个开场白，还你整个大舞台。 同一个世界，同样的妈。 “你还知道疏忽啊，我以为我这队长儿子当领导了，忘了这个娘了呢！” 方牧在前阵子告诉了林文娴自己调整到远洋路工作的事情，结果自不必说，除了为他高兴自豪以外，说得最多的就是让自己戒骄戒躁，稳扎稳打，还有就是廉洁奉公，不贪不占。 母亲心地善良，从年轻时的记者到中年时的经商，始终坚守着本心，宁可自负盈亏，也不愿赚一分昧良心的钱。 父亲部队退休，一辈子兢兢业业，到老也没用手中权力帮过妻子什么，平日里像文人多过军人，平稳着陆以后，每日下棋遛狗，闲暇挨老婆揍。 生活很和谐，很美满。 “不敢不敢，真是太忙了，我错了我错了。” 方牧深知一家三个老少爷们加在一起也不是母亲的对手，听到这熟悉的套路句式，闭着眼睛都猜得到老妈下一句要讲什么。 结果未曾想，林文娴哼了一声，没就此展开，反而将话题转了过去：“你还记得你陈叔叔吗？” 方牧一怔，随即脑海中浮现出一个胖胖中年男人的形象，那是父亲的老战友，记得小时候住大院里，自己没少和他闺女四处疯玩。 好像有一次还因为在楼道里点火，差点把单元门烧了。 那小丫头片子向来不讲义气，一口咬定是方牧非要这么做，害得他屁股挨了母亲好一通巴掌。 类似的事情没少发生，反正基本都是她在出谋划策，怂恿年少天真的男孩，最后一推二五六，“无辜”地看着方牧去扛雷。 后来等快要上初中的时候，因为工作调动原因，他们一家人就都搬到f省去了，这些年都没再见过面。 “记得啊，我陈叔身体怎么样？” “正一起吃饭呢，聊到你了，说好多年没见了，我给他看你照片，夸你越来越帅。” 方牧这些年晒得有些黑，但长得很精神，尤其是一双眼睛分外明亮，鼻梁高挺，也总被人说他五官就数鼻子最好看。 连看面相的也这样讲，说他有一个通天鼻。 通不通天方牧不知道，但他知道犯鼻炎的时候一样不通气。 “哈哈，帮我给陈叔带个好，以后有机会去看他。” “来，你自己和他说。” 没等方牧说话，另一头的林文娴直接将电话递给了一旁的陈忠仁，一个带着点儿f省方言的男人声音从话筒里传过来：“聪聪啊，听说你当中队长啦，恭喜啊！” 熟悉的称呼，也是方牧的小名。 “谢谢叔，您怎么样啊，都好多年没见了。” “我还行，再等几年就退休啦，什么时候休假啊，来叔这里玩玩。” “行，没问题。” 方牧其实是一个不太善于和长辈沟通交流的人，工作上他可以侃侃而谈，但面对生活上的时候，他其实更偏向于寡言内敛。 “珊珊也毕业啦，这丫头非要跑大老远去上班，你说说，这姑娘家家的离父母那么远干嘛啊，一点都不听话！和你比差远了。” 陈忠仁的话让方牧这边停止了手上的动作，他将电话拿到手里，隐约察觉到一丝不妙... “那个...叔，珊珊去哪上班啊？” “你说这不巧了吗，她也去洛良。” “.....” 脑海中瞬间回想起那个少女的身影，方牧没忍住，浑身莫名其妙打了个冷颤。 “叔，有空聊，我这边领导来电话！” 火速挂下了电话，随即他二话不说从vx列表里找出一个许久未曾联系的人，头像是一个女孩的自拍，眼睛又大又圆，眼角微微上挑，清澈明亮，如含秋波，脸型较小，略施粉黛，端的是美女一个。 昵称备注很别致：“蒙古野驴” 他刚要发消息过去，结果对方先发制人。 “怎么着，听说我要去了，电话都吓的挂了？” 方牧看了一眼，表情直接变成了地铁老爷爷。 想回句“别来” 又不好... 想回句“我会怕？” 又不敢.... 可不回又不行，想了半天，回了一个狗头表情包。 不过片刻，手机嗡嗡震动起来。 “等着吧，现在是不是惴惴不安？脸都快揪到一起了？” “我猜猜，想说自己不会怕对吧？” “你有那个胆子吗你，切！” 附图：某小学教材插画爆改版；图中配字：缺少社会的毒打。 方牧挑了挑眉，好家伙，斗图是吧，这我还能怕你。 他转手又回了一个表情，单纯的大写文字：“我该打。” 第二十一章 还会修装备？ 得知“蒙古野驴”要来洛良，方牧整个人都有点慌。 原因很简单，小时候的事先不提，就说长大以后，短短几次见面无不给他留下了深刻并且难以忘怀的印象... 这就是自己的克星，言辞犀利，得理不饶人，偏偏古灵精怪，又善于表演。 是的，表演。 这是方牧心中从小到大没曾改变过的认知。 珊珊是小名，她有个很好听的名字：南星。 但再温柔动听的名字，也不符合这个女孩的人设。 所以方牧把她备注成蒙古野驴，个头虽小，尥起蹶子谁都受不了。 而这个备注的灵感来源，还是几年前军校放假时候被对方拽着去动物园时得到的灵光一现。 “咚咚咚...” 兀自头大，办公室的门被敲响。 进来的是阿望，手里拿着一个可燃气体探测仪，专门用于检测事故场所各类可燃气体的浓度，算是出警必需。 “方队，这机器坏了，咱们修不了。” “修一修。” 方牧有些心不在焉，随即反应过来，挑了挑眉：“咋又坏了？” “这玩意儿都多少年了，人家现在最新款的能检测几十种可燃气体，咱这破玩意儿放液化气边上都不响。” 阿望将手里这个外壳黄色，巴掌大小的探测仪递给方牧，嘴里嘀咕道：“采购装备倒是采购了，谁知道啥时候能到。” “总要走流程嘛，急啥。”方牧白了他一眼，阿望现在算是他的心腹和得力助手，自然也亲近得多。 他接过可燃气体探测仪摆弄起来，开机没问题，又管阿望要了一个打火机，轻按几下，不打火只放气，凑到探测仪边，数值没有任何变化。 “拿个螺丝刀，平口和十字的都要，小一点的。” 方牧埋着头看了看，吩咐道。 “方队，你还会修这玩意儿？！” 阿望有些惊讶，顺手从兜里拿出两把螺丝刀。 “一期的时候干过装备技师的话，那时候各队全是这种型号的探测仪，一般都是探测接口那个位置接触不良，不是大问题。” 方牧随口回答一句，抬起头看到阿望递过来的螺丝刀一楞：“你随身带这些东西干嘛？” “方便用，嘿嘿。”阿望咧嘴乐，挠了挠头。 “好样的，退伍跟着我干零工去吧。” 方牧打趣了一句，接过螺丝刀，小心翼翼地将可燃气体探测仪一点点拆卸下来，打开后壳，里边是一整块金属元件，他比对了一下手中工具的尺寸大小，问道：“有没有更小一点的，平口。” “我去拿。” 阿望回了一句，快步走出房间，跑楼下去取。 不多时，他带着一整套工具回来，身后还跟着装备技师刘吉祥和队里好几个人。 他们都是听说方队会修装备器材，过来看看热闹。 今天训练结束的早，闲着也是闲着，对于远洋路这一群消防员来说，现在最大的爱好不是玩手机，而是和队长聊天打屁。 “方队，这你也会修？！” “厉害，队长你这可真行。” “祥哥，你学着点儿。” 一群小伙子围在方牧周围，活像一群爱看热闹的大爷大妈。 “去去去，你们和在这看猴似的，修个这破玩意儿也好奇。” 方牧低着头一点点扭动手中的螺丝刀，将探测口的接触点重新拧了拧，又重新组装上，再次用火机试了试，只见这一次，可燃气体探测仪的数值马上出现了变化。 “好了，吉祥，以后再有类似的问题，就这么处理就好。” 方牧将手中的装备递给了刘吉祥，又对围着他的一群小伙子挑了挑眉：“我看你们挺闲啊，兄弟们....” 队长话里有话，这一个多月深有了解。 风紧，扯呼。 一群人嘻嘻哈哈，挤挤嚷嚷要从办公室出去，只是从桌上对讲机里忽然传出门口岗哨的声音：“方队，门口有个大姐，她手被绞肉机卷进去了！就在门口！” 所有人都听到了这句话，表情先是一楞，随即瞬间变得严肃起来，转头全朝楼下跑去。 方牧也跑出走廊，下到一楼值班室位置的时候冲里面喊了一句： “联系120，让他们过来一趟，有人受伤直接来队了！” 第二十二章 绞肉机 119都没来得及打，而是直接赶来，足以证明受困者有多着急。 方牧来到楼下，发现是一名四十余岁的中年妇女，穿着平良县东市场的服装，右手被一个生铁打造的绞肉机卷进去，表情痛苦，满头大汗，口中不断嚷嚷着：“你们快一点，快一点。” 方牧快步走到旁边，询问道：“去过医院没有？” 女人旁边的家属抢着回答：“去了，医院说弄不了，所以让我们来消防队。” 方牧听得一皱眉，这种事情直接来消防队，如果轻易就去进行切割。万一被压迫的血管突然得到舒缓，导致患者大出血，结果会变得很危险，而且自己并不是医生，在没有专业医疗工作者的看护下，很难保证切割的过程中不会出现意外。 但事情紧急，由不得他，于是方牧转头吩咐道：“让120尽快赶过来，并且带好足够的急救用品。” “阿望，去将手动破拆工具组还有角磨机拿过来！” 要是想切割开这个生铁所打造的绞肉机，如果使用大型的破拆工具，不管是用无齿锯还是双轮异向切割，都无法保证在救援过程当中一丁点儿不伤及到妇女的身体。 他同时又吩咐人拿来一件战斗服上衣，安排几名消防员专门将妇女与绞肉机之间挡住，以防止在一会儿将要进行的破拆过程中，造成二次伤害。 这位大姐一直在嚷嚷：“快一点吧，你们快一点吧，我求求你们了，快一点好吗？我疼！我好疼！” 方牧耐心地安抚着她的情绪：“大姐，你先稍微忍着点儿，我们现在就帮你处理。” 他一边说着，一边就在大厅里将防护镜和手套戴上，同时又将角磨机启动。 眼下情况复杂，别人处理不了，也不敢让他们上手，只能自己亲自操作。 “多拿几瓶矿泉水，还有花洒，做好降温！” 角磨机在切割的过程当中会让机器表面的温度升高，妇女的手还被夹在里面，如果不在操作的过程中同时进行降温处理，很容易造成烫伤。 几名队员抬过来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先是让这位求助者坐下来，又小心翼翼扶着她的胳膊，放在了桌面上。 经过仔细观察，方牧发现妇女的整只右手几乎全都被卷进了绞肉机里，透过机器的另一端，可以隐约看到她的两个手指。刀片之下是点点的血迹，正在顺着机身往下流淌。 他小心翼翼的将角磨机靠近，一点一点切割着绞肉机的边缘地带，但是整个过程进行得十分缓慢，因为角磨机的锯片较小，而绞肉机又是生铁所铸，很难切割，只能慢慢来。 妇女一直在不断的嚷嚷着快一点，显然是疼痛让她已经坚持不住。 方牧的额头上布满着汗水，护目镜上也覆盖了一层蒸汽，挡住了他的视线，他不得不将护目镜摘下来，抹了一把汗，又让人将护目镜擦一擦，这才继续进行切割。 李嘉很细心，他手里拿着一包纸巾，不时抽出一张替方牧擦汗，以防止他的视线受到阻挡。 救援过程就在这样紧张而不间断的情况下进行着，大概十五分钟左右，绞肉机的上方终于被成功切割开一个小口，方牧缓了一口气，又咕噜噜喝了一口水，重新拿起角磨机，再从另一侧进行切割，他要保证自己先制造出一个足够让万向钳进行使用的固定点。 又过了大概十分钟，切割工作终于完成，来不及歇息，方牧伸手拿起早已准备就位的手动破拆工具组，将万向钳的液压管连接上，他喊过阿望，两个人小心翼翼地将万向钳对准了那个被切割出来的开口，强大的扩张能力将绞肉机开口处一点点掰开，但机器下半部分却纹丝不动。 没办法，生铁铸造的机身，作业面又太小，万向钳几次崩开，若不是方牧始终牢牢控制，恐怕还要弹伤几个人。 又过了片刻，他停止了手上的动作，通过被扩张开的缝隙仔细观察起来，已经能够看到其内有一些肉沫挂在绞肉机上面，只是不知道究竟是什么肉。 县医院的急救车也赶了过来，领头的医生直接进了大厅，看到这一幕皱了皱眉：“咱们弄不了。” “什么弄不了？！” 那名妇女的声音从战斗服下面传了出来，语气很急迫：“我求求你们了，你们快点帮我弄出来啊！” 方牧瞥了眼那名医生，他明白对方的意思，眼下的环境并不适合继续操作，他刚才有疑惑为什么医院会让人直接来消防队，而不是将消防队叫过去，只是事态紧急，他没有来得及询问。 “这个要进手术室，我们要先做好相应的准备工作，你们才可以继续切割。” “如果现在你们就给取出来，出危险谁负责？！” 领头医生经验丰富，语气果断，环视了一圈。 方牧配合道：“最起码看看能不能先打一针麻醉，不然我们后续工作也不好进行。” 妇女用另一只手将战斗服一把拽了下来，她的整张脸都扭曲到一起，显然是痛苦到极点：“快，打麻醉，赶紧弄，我求求你们了！” 陪她来的家属有两个，一男一女，男人像是她的丈夫，这时候跟着道：“先打一针麻醉再去吧！” 方牧扭头问道：“你不是说去过医院？去的哪个？” 医生也好奇的望过来，显然是没有见过他们。 “去....去到门口的时候就决定先来你们这里弄出来了！” 男人吞吞吐吐，终于说了实话。 “胡闹！” 方牧和医生异口同声的训斥，但两方人谁也没耽误手上的动作，一边准备麻醉，一边继续切割，反正距离成功破拆还得很久，到地方弄也是弄。 麻醉注射也很麻烦，毕竟有这么大个“铁家伙”阻挡着，费了半天劲才完成，而妇女也渐渐平静下来，不再言语。 “先去医院吧。” 方牧吩咐人带上工具，坐上抢险救援车，拉着警报去了县医院。 第二十三章 成功取出 远洋路消防站距离县医院并不远，再加上平良县的城区面积也不大，所以很快就到了地方。 路上依旧是李嘉开车，方牧坐在副驾的位置带车，董绪在刚才也跟了过来，在到达医院以后跳下车朝着方牧这边走过来，说道： “老方，指挥中心那边我上报完信息了，但是这场警他没有通过电话报警，所以系统没法录入。” 方牧身后跟着几个消防员，他大步流星走在最前面，边走边道：“那就让家属打一遍报警电话，正常录入我们的出动信息。” “系统录入这方面一定要真实可靠，别怕麻烦，否则年终统计时更难做。” 董绪点点头，紧跟着方牧的步子朝着急救室走去。 “这边，这边！” 一个年纪不大的小护士朝着他们挥挥手，随后推开门示意这群消防队员进去。 破拆和切割工作在刚才的时候已经进行了七七八八，现在眼下最重要也是最后一项任务，就是如何在不对伤者造成二次伤害的前提下，将她的手成功的从绞肉机里取出来。 来的路上方牧就一直在思考最佳的切割点，绞肉机卡在她的手里，整个呈l型，自己已经对上半部分进行了扩张，但目前依旧无法将绞肉机从这位伤者的手中取下来，因为里边的螺旋刀片还卡在她的皮肤与肌肉之中，轻易拉拽的话，后果必定很严重。 除非是将整个绞肉机从中扩张成两半，并且在医生的配合下，及时进行救治。 只是生铁铸造的机身，想要完全切割成两半，耗时不是一星半点儿，自己刚才整个救援的过程前前后后就已经花费了不少时间。 “同志，同志快帮帮忙，帮我老婆取出来！” 急救室内，伤者和她的家属已经到了，眼见消防队员走进来，那名男子焦急的催促道。 “好的，我们会的，大哥你平复一下情绪，先到门口等一下。” 方牧这次换上了医院手术专用的橡胶手套，因为抢险救援手套穿戴后很影响手指的触感，接下来的破拆将是精密细致的工作，他怕万一操作不慎，伤及到这位妇女的身体。 依旧是角磨机搭配万向钳，只是这一次，方牧将切割点放在了l型绞肉机的上下交界处。 他打算从这个位置进行破拆，先将伤者的右手整个解放出来，便于医生先进行消毒与检查。 刀片锋利，极有可能已经将手上的筋绞断了，从妇女刚才根本控制不住的哀嚎声中就能听得出来。 医生还是刚才那个跟随急救车一块来到消防队的人，这时也已经换上了一次性医用手套，旁边放着各类需要用到的器械药品。 “一会儿你们切割的时候，不要急着扩张太多，稍微弄出一个可以观察的小口，我先看看患者的伤势怎么样” “没问题，我们全按照你们医院的处置办法来做，有任何需要中止操作的地方，你随时叫我。” 方牧痛快地答应下来，术业有专攻，消防队可以营救任何遇到困境的群众，但救治必须遵从医疗工作者的专业指导。 眼前这个医生虽然看起来才三十多岁的年纪，但给人的感觉颇为镇定老练，而且不慌不忙，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妇女在麻醉的作用下，整个人的情绪平复了许多，但右手仍然卡在绞肉机内，此时眼圈发红，忍不住低声啜泣：“这可怎么办啊....以后右手废了，我还怎么工作啊....” 她忽然用满含期冀的目光抬起头看着方牧和那名医生，语气飞快： “大夫，还有这位小兄弟，你们是不是有办法，我的手不会有大问题的对吧？” “我现在已经不疼了，我感觉手指还能稍微活动下，是不是没有什么大事，对不对？” “你千万不要动！”方牧和医生再次异口同声，刀片尚还夹在肉里，万一因为伤者乱动而碰到手筋，她现在在麻醉的情况下也不会有什么感知，但那种后果就更糟了。 “大姐，我现在就给你弄，你稳住心神，不要动这只手，等一会儿帮你取出来时候，让这位大夫好好给你看看，现在医疗手段这么发达，可以治的。” 方牧安抚着妇女的情绪，两只手却没闲着，角磨机再次启动，打磨着绞肉机两根生铁圆柱的交汇点，一时火花四溅。 阿望，李嘉，还有队里的一名三级消防士张迟野留在急救室内配合他，张迟野负责拿战斗服上衣挡在伤者和绞肉机之间，防止切割时产生的火花烫伤妇女，阿望负责利用带过来的花洒，不断对绞肉机的机身进行降温，李嘉则是做好方牧的保障，给他擦汗，擦镜片。 一时间，整个急救室内只能听到角磨机切割机身产生的“呲呲”声，还有方牧时不时的简短几句话。 “擦汗。” “镜片。” “这个点降温。” “万向钳拿过来。” “换角磨机。” ....... 时间是一门人类永远参悟不透的学科，有时它过得极快，有时它变得极慢。 正如方牧终于成功将妇女的手从绞肉机中取出来的时候，他只觉像是过了一个世纪那般漫长。 抬头看了看急救室墙上的电子时钟，距离自己进来，却才刚刚过去二十分钟左右的时间。 妇女一直在战斗服下面喃喃自语，翻来覆去都是那几句话：“以后可怎么办啊....” “这种手术要多少钱？” “我的手不会彻底残疾了吧....” 甚至在她的手已经被取出来的时候，都没有任何察觉，也可能是因为麻醉的作用。 “大夫，你快过来看一下！” 方牧终是选择将绞肉机从中间部位切割，整个机器这时已经被打开了两半，妇女的那只手也终于是暴露在了他的面前，只见那只手上面，全是覆盖着已经干涸许久的乌黑色血迹，手指缝里也全都是血，整个手背上有着大大小小几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除了小拇指以外的其他四根手指，全部卡在刀片上，肌肉翻卷，有的地方已经发白或是发青，画面一言难尽。 那位医生第一时间靠近，将手中早已准备好的消毒药剂成瓶的倒在妇女那只手上，回头对方牧道： “我先消毒，一会儿看看手筋断裂情况，谢谢你们。” 第二十四章 多年“谜案” “客气了，分内事，接下来就辛苦你们了。” 方牧擦了擦头上的汗，此时他的衣服早已被汗水浸透，深蓝色的体能训练衫上能够看出一大片汗渍。 “大姐，接下来就好好配合大夫，好好治疗，我们就先撤了啊。” 他朝着那名妇女笑了笑，脸上挂着真诚的笑容。 “谢谢你们，谢谢你们！” 妇女眼圈通红，泪水止不住的往下掉，口中却在不断的道谢。 “你们需要多少钱，我现在让我家老头给你....” “不要钱，这是我们该做的！” 方牧连忙摆摆手，解释道：“119出警不收费的，任何警都是，大姐啊，你就安心治疗，别想这些。” “不收费？” 妇女一怔，她只以为消防队只是救火不收费，没想到这种事也一样是免费的。 其实不怪她不知情，在我国很多地方，有很多老百姓对于消防其实并不是那么了解，毕竟在他们眼中，这个职业貌似离自己的生活很遥远，平日里只存在于电视之中。 大隐隐于市，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消防这个行业就是这句话的真实写照。 除了在百姓遇到危险和灾难的关头，其他大部分时间，他们都只会封闭在那小小的营区之中，过着日复一日枯燥乏味的生活，等待着随时可能发生的警情。 身边没有别人，只有战友。 他们尽可能地隔绝着和地方的联系，以保证队伍整体的战斗力，繁重的训练与工作让他们无暇顾及自身的社会接触、人际交往，甚至于舍家舍业，投身在基层救援的一线。 他们一样有着自己的烦恼，例如林野的事业家庭两难全；他们一样有着自己的困惑，例如董绪、阿望站在转隶节点上的茫然无措，但不管在这支队伍的内部里他们如何做，只要披上战斗服，坐在消防车中离开营区的那一刹那，他们其实都是一样的。 在方牧看来，其实每一名消防指战员，无论是干部还是战士，在成功救助群众的那一刹那，内心的成就感和荣誉感都会让他们无比着迷，而这也往往是很多人即便口中抱怨无数次累与苦，却依旧选择坚守在基层一线的原因。 纵然是懈怠如林野，今年初不也一样成功参与处置了西林镇的特大山火，带着远洋路消防站的队员们，和森林消防的兄弟一起投身于山林之间，整整奋战了三天两夜，累得整个人都摇摇欲坠。 穿上战斗服，大家都一样；脱下战斗服，大家其实也一样。 交代了门外焦急等候的家属几句，方牧带着人就离开了医院，后续的救助工作不归消防管，自己一行人也没有留下来观看治疗的心情。 无他，医院里往往能见证着人世间最多的悲欢离合，喜悦苦楚，从刚刚的救援过程中就看得出来，这名伤者已经在发愁很多现实的问题，比如接下来的收入，比如治疗的费用。 多年来，方牧见过太多太多这样的事情，有的人因为自家房子着火，拼了命地想要冲进火场取出家中的贵重物品，有的人因为一场车祸，就此失去了身边最亲近的家人，还有的人，因为年迈无人照顾，硬是躺在床上被起火的电热床垫活活烧死，闻讯而来的子女嚎啕大哭，悔恨自己没有好好陪伴.... 生死之间，其他都是小事，但除了生死之外，一样有着许多苦事。 众生皆苦。 方牧坐在车里，车厢内的气氛比较沉默，其实对于远洋路的每个人来说，他们最不愿意出的警便是这种，刚才离开前，那位伤者的丈夫不断地在叹气，看穿着很普通，甚至是很廉价，据他自己所说，两口子都是在东市场打工，一个卖菜，一个卖肉，今天因为忙，所以叫妻子帮忙绞肉馅，却未曾想发生了这样的事情。 “老方，都不容易啊...” 董绪坐在后排座位上点起一根烟，打破了车厢内的沉默。 这大半个月来，他基本算是打开了心结，虽然两个人始终没有一次认认真真的谈话，但总归是老同学，没有什么过不去的坎。 “是啊，老百姓都不容易，刚才那大姐的丈夫还说等回头过来送面锦旗，让我给拒绝了，看他家那个家庭条件，能不花钱的地方就别花了。” 方牧靠在副驾驶上，用手不断拽着衣服，外面的风吹进来，让他觉得很凉爽。 “对，锦旗要不要的都无所谓，没必要多花那个钱。” 董绪附和了一句，转头问向旁边的阿望：“你们方队还是经验丰富啊，我刚才看到那个绞肉机都头大。” 哟呵，还当着消防员面夸上自己了，难得难得。 方牧一笑，打趣道：“你们董队是深藏不露，我和你们讲，在军校的时候，整个学员队就属他技能课成绩最好。” “拉倒吧，那都是纸上谈兵。” 董绪故作谦虚的摆摆手，但显然当年的成绩让他还是很自豪的。 “我说方队，董队，你俩在学校时候有没有啥乐事啊？我听说你们学校管理可严了，连谈恋爱都不让，一旦发现就是开除。” 阿望插了一嘴，对比起两个队长的互相吹捧，显然一些八卦更会让他们感兴趣。 “这事得问你方队了，他在学校当年是知名人物，全校就属他最潇洒。” 董绪大手一挥，大有“只要你们问我就继续说”的意思。 “打住！打住！” 方牧回过头，连忙制止。 奈何车里的其他人全都跟着起哄，怂恿董绪赶紧讲。 董绪狠狠吸上一口烟，用无名指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语气很是追忆：“想当年你们方队在学校的时候，最出名的一件事莫过于和纠察赛跑那次了....” “小董！董哥！” “那时候我们还稚嫩啊，才大一，谁见了纠察不胆战心惊的，但你们方队不啊，人家不但不怕纠察，还必须得跟他们跑上一场！” 有其他人疑惑：“为啥？” “因为方队牛b啊！妹子来学校看他，他打完球洗过澡穿着拖鞋大裤衩，领着人姑娘在操场里转悠，就故意给我们这群人看呢，结果纠察来了，你方队该说不说，当时一点没慌啊，很是镇定的对妹子来了一句：‘你先走’，随后便大摇大摆的朝着纠察的方向走。” “我去，方队你可以啊，这是赤裸裸的挑衅啊。” 都是部队出身，谁都明白纠察两个字的含义，听到董绪绘声绘色的解说不由惊叹。 “狗屁，老子当时忘了自己穿裤衩拖鞋了，光顾着别让纠察发现和女生散步了！” 方牧想起了当年的“壮举”，时至今日提起来还难免有些尴尬。 “后来呢？” “后来？后来我发现纠察朝我这边跑，我反应过来了啊！脑袋一热，下意识把衣服脱下来蒙着脑袋扭头就跑！” “为啥蒙脑袋？” 董绪拍了拍提问的阿望，语重心长道：“年轻了吧，蒙住脑袋，纠察就认不出是谁。” “你们方队当时跑的可真快，拖鞋都给甩到脚后跟了，愣是一溜烟超过那个来看他的妹子，给人看一愣一愣的....” “两纠察还真就没追上，都跟着跑进宿舍楼了....” 方牧呸了一声，语气恨恨：“那俩纠察就和不见兔子不撒鹰似的，好像在那儿拿我抓业绩呢，也得亏咱们宿舍楼房间多，我从一楼到五楼，愣是来回绕了好几圈，还躲厕所里好久。” “董队，那你当时是咋知道这事的啊？” 众人皆笑，有好奇的问道。 “很简单啊。”董绪又一推眼镜：“当时他带妹子在操场溜达的时候，我们队就在那儿训练，所有人都目睹了这一幕。” “当时还挺感叹的，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 “但该说不说啊老方，你这两条大长腿真没白长，穿拖鞋都能撒丫子跑这么快。” 方牧把身子转过来，有些疑惑的神情：“但我这么多年就好奇一件事，当时纠察根本没逮到我，后来居然发现了，我到现在都纳闷他们是怎么抓到的，那地儿没监控啊！” “这有啥好奇的，我们举报的。” “不对，是你带来的那个妹子，让我们举报的，瞅瞅人家这大义灭亲的劲儿，一般人学不来。” 董绪的神色很是感叹，像是想起了那个古灵精怪的少女。 方牧咬着牙转过头，多年“谜案”意外告破，真凶原来是她！ 他拿起手机，找到联系人列表里那个星标好友“蒙古野驴”... 陈南星，你丫就是我这辈子的克星！ 第二十五章 个体与集体的关系 “你居然到今天才知道，不会吧？” 聊天界面中，陈南星回复的消息让方牧闭着眼睛都能想象到手机另一头她那副嘲讽的表情。 “当时你和我说被你们教导员罚写五千字检讨的时候，我还小小愧疚了一下。” “拉倒吧，你会愧疚？你要有这么好心，小时候我挨揍就不会笑那么开心了。” 方牧坐在车里，胳膊拄着窗户，右手揉了揉太阳穴，想到这个克星要来洛良，他感觉头最少大了两圈。 “我说你毕业了不好好在f省待着，跑洛良这穷山僻壤的地儿干嘛啊？” “关你屁事，就许你报效祖国扎根基层，不许我深入偏远地区为人民服务？” “你个学新闻专业的，服务啥？” 陈南星回复消息极快：“要你管！” 方牧放下手机，心中盘算，就算是对方真来了洛良，估计也是留在市区的概率比较大，自己身在县城，距离洛良市区平日开车最少也要半个多小时的时间，完全可以用工作太忙当做理由推脱不见，至于等对方来了，以自己对她的了解，恐怕忙起来之后也不会太干扰自己。 陈南星长得很好看不假，从小到大更是没缺过大把的追求者，但这些对于方牧这个从小看着她长大的人来说，都是浮云。 越漂亮的女人，杀伤性越大。 老祖宗的话都是有道理的.... 方牧不再回复她，而是又将思绪转移到了眼下的工作上来。 远洋路消防站在这接近一个月的时间里被捋顺过来不少，但本质上的问题其实并没有得到太大的改变，自己新官上任烧起来的势头，也必然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慢慢消逝，这是客观存在的自然规律，而如何将整体环境重塑定型，归根结底在于人心，在于是否建立起完整科学又经得起推敲的制度。 就比如训练工作，若不是方牧每天都坚持严格按照既定计划施训组训，以这群小子的惰性，恐怕不出一个星期，就会回到原样。 即便之前与他们有过那番看似随意却又语重心长的谈话，但更多地是打消掉消防员对待训练的抵触情绪，并非能够通过一次谈话就让所有人脱胎换骨。 这就好比打鸡血，振奋只能一时，并不会改变本质。 天长地久才会水滴石穿，他从不相信所谓的一朝顿悟或是一语惊醒梦中人，真要是有如此伟力，这世界上也就不需要主观努力了，大家都躺在床上等着别人教诲就是。 因为这世界上本就没有任何一句话，能够让人醍醐灌顶。 真正叫人醍醐灌顶，大彻大悟的，只能是一段经历，一段长到足以刻骨铭心的经历。 因为压倒骆驼的从来不仅仅是最后一根稻草，更多地是在那之前的累积。 方牧觉得自己就是在做这项工作，他在不断地尝试往消防站的每个同志身上加稻草，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够彻底压垮他们心中的惰性与错误认知，包括思想上的懈怠与松散。 眼下才仅仅是万里长征第一步而已，但还算是有个良好的开端。 虽然林野和自己私下依然无话可说，每次交谈仍旧是抱怨为主，抱怨天抱怨地，抱怨老天不公，抱怨时运不济。 但董绪从刚才的状态就能看得出来，他并非是茅房里的石头又臭又硬，而更像是一个等着被千金买马骨的落魄商人，之所以过去会消沉，完全是因为无人问津，缺的正是被证明的机会。 消防虽然转隶，但骨子里依然刻着军队的烙印，在任何一级领导眼中，个体的作用最多只会被认为是画龙点睛，集体的效能是否得到充分的发挥，才是他们最为在意的因素和关键。 董绪之前就毁在这上面。 远洋路各项成绩差，他也曾作出过尝试和努力，但奈何只是一个副手，谁会听？ 再加上改制这件事对于基层来说是一场突如其来的考验，他自己都思想波动，还提什么力挽狂澜。 说穿了，他身边缺少的就是方牧这样的人，思想稳定，目标明确，既能让他受到鞭策，还能让他得到鼓舞。 所以在看到方牧成天为了队伍忙前忙后而不知疲倦的时候，他内心自然而然被触动，开始试着重新拾起那些之前被丢下的东西。 比如责任，比如担当。 “老方，我先去安排这起警情录入的事情，一会儿还有几个表需要你签字，支队那边着急要。” 董绪站在战斗服架前面，一边脱着身上的抢险救援服，一边对旁边的方牧说道。 “好，还有一个事，咱们这月训练经费剩多少了？” 方牧将上衣整个脱了下来，露出精壮又充满肌肉线条的上半身，他随意地拿着衣服在身上抹了几把汗，道：“明天就周五了，要是够用，安排大家车场日过后来顿烧烤。” 每周五下午一般固定是车场日，工作只有一项：维护保养消防车辆以及器材装备，而这项工作结束，就代表着可以进入到周末的休息时间，在没有特殊要求的情况下，只要符合执勤实力的需要，其他人可以安排适当的外出，原则上为两小时，一次外出人数为两人。 训练经费从被发下来的时候，方牧就没有管过，而是将这笔钱交到了董绪的手上，由他还有站长助理禚飞负责，这也是为了避嫌。 虽然钱不多，但绝不能含糊。 每笔开销都被董绪认认真真记录在账上，每周一核对，绝没有人从中私扣乱花。 “还有750，来顿烧烤够用了，回头我和飞哥研究一拍，定好了告诉你。” 董绪没有任何迟疑，显然是关于这笔训练经费，他也很用心在管，不然不会回答的如此之快。 伙食这方面也被方牧交给了他负责具体事务，包括食谱制订，费用账目等一系列工作内容，并且安排了禚飞配合他。 禚飞是队里资历最老的消防员，入伍已经十五年了，转隶的时候就已经是四期士官，为人很正，也很直，看到不对的地方从来不假以颜色，之前消防站的那般状态，他是最看不惯的，但和阿望一样，有心无力。 方牧这段时间和他也聊过，那次谈话双方都很诚恳，一个是新来主持工作的队长，一个是队里资历最老的士官，两个人又都是战士出身，颇有些一拍即合的味道。 “行，你们看着定，我先去洗个澡，晚点还得去教导员那一趟。” 方牧把衣服挂在肩膀上，朝着浴室方向走。 “咱们队的人还是少了点，我去问问能不能征召一些政府专职队员来。” 第二十六章 招兵买马 今天赶得巧，赵志远正好在办公室，放在往常，这位大队教导员要忙的工作实在太多。 门没关，方牧不到门口的时候就听到了里边正在打电话，直接进去不好，在门口露个脸，便走到对面的大队会客室里等着。 隔了大概五六分钟，赵志远挂了电话，喊了一声“小牧”，直接让他进去。 “小牧，最近消防站工作不错，训练抓的很好。”教导员笑容满面，热情洋溢，第一句就是夸赞。 “主要是领导支持，兄弟们也配合。” “他们那群小子什么样我太清楚了，没有你在这盯着，不出三天就回原样。” “慢慢来，等大家都习惯了这种工作氛围，有我没我就不耽误了。” 对这个老部下，赵志远现在是越看越满意，他笑道：“那你也是第一号大功臣，我算看出来支队党委用人是多准了，把别人放到这儿，我看都白扯。” 一个劲戴高帽，方牧反倒更加不好意思起来，他客套了几句，岔开了话题：“领导，这次来是有件事想和您请示一下，因为这方面我不太懂。” 见赵志远示意继续往下说，他开门见山道：“咱们现在改制以后，关于政府专职队员的招录方面是否有什么要求调整？队里人手还是太少，算上三个干部总共才二十人，领导，要是可以的话，咱们能不能....” 毕竟现在还处于人事冻结期，涉及到人员的问题，方牧就是个基层小干部，具体的他真不太懂。 改制以后，消防全部移交到地方，并组建成立应急管理部，作为主管国家综合性消防救援队伍的上级部门，一应调度全部归到部里统一管辖，但在省市县三级，目前仍然执行垂直管理的体系，各总队、支队、大队依次接受上一级部门的直接领导。 一整支队伍的转型升级，其中需要探索实践的东西太多，每个人都在摸着石头过河，试图走出一条成功的道路。 就比如政府专职队员的问题，过去以洛良市消防支队来说，整个队伍大部分都是现役，只有极少数一部分才是合同制队员，而这其中绝大部分担任的都是支队或者大队文员的角色，对于负责灭火救援的基层来说，并没有很多人。 这个是因为受到地方的经济发展所影响，越是发达地区，政府往往会招录更多的专职队员来补充进消防队伍，但越是欠发达的地方，政府也会捉襟见肘。 原因很简单，招人需要花钱，专职队员的工资不像现役统一归zy发放，他们是由地方政府开支，还涉及到编制、保险、医疗等一系列问题。 “你是想通过招录一些政府专职队员来补充队里的人手，这件事我也有研究过，正好，你看看这个。” 赵志远边说着，边从桌面那一摞文件中找出一份来，伸手递了过去。 方牧接过来一看，只见是总队印发的红头文件，标题是《关于进一步增强消防救援站灭火救援实力的相关要求》 其中专门提到了，各支大队应当按照单位编制等级，配齐配强人员实力。 “咱们远洋路消防站编制上所要求的合同制队员人数是二十人，但考虑到平良县的经济水平，要是和政府一次性提出要招二十个人进来，恐怕不会同意。” 赵志远端起杯子喝了一小口水，不急不缓道：“我想先去和政府提一提，看看能不能先招录十个人，剩下的再等以后慢慢研究，赶上特殊节点特殊情况，再去说人手还是不够的事情。” 二十个人虽然不多，但在经济欠发达地区，更要坚持好钢用在刀刃上，在很多地方领导看来，消防本来就归国家养，人员也是一样，能尽量不从自家腰包往外掏，是最好的。 教导员说得在理，方牧虽然不懂得其中具体的弯弯绕，但略微思索一二也就明白了过来。 况且能招十个都远远好过现在的情况。 “咱们县工资水平低，合同制队员招录进来，最多也就是和公安协警挣得差不多，每月3000，再扣掉五险一金，能拿到手的也就是2500左右。” 压根谈不上高，但以平良县的经济来讲，已经算是能争取到的最佳结果。 “但去和领导谈，不能空手过去...”赵志远脸上挂着高深莫测的微笑，继续道：“你去将今年初到现在的火灾数据整理出一份报告来，内容要具体精确，比如出了多少起火警，多少起抢险救援，多少起水域救援，报告结尾可以适当对县域火灾形势进行下判断，然后说明我们现有的执勤实力有什么需要加强的地方。” 居安思危，拿数据说话。 方牧心领神会，点点头：“我明白了领导，这件事我一会就去做，报告拟好后我拿给您审阅。” 政府工作一大把，处处都要管，处处都要牵扯精力，有时候适当“提醒”下一些领导，更好办事。 毕竟谁也不希望自己的治下发生任何有影响力的灾害事故，真出了问题，追责少不了。 很多地方领导对消防可以说是“又爱又恨”，他们既无比尊重这个行业的同志，又十分不愿意见到他们。 原因很简单，当隐藏在城市之中的“守夜人”纷纷出现，就代表着这座城市一定遇到了灾难与事故。 谁都想平平安安。 “这件事就这么定了，回头和政府汇报完，我告诉你结果。” 赵志远又抿了一口茶杯里的水，笑容满面道：“但不管能不能招进来人，管理上一定要持之以恒，过段时间支队就又要比武了吧？我期待你们的喜讯。” 这件事还算有信心，方牧闻言也跟着笑：“没问题领导，但我先给您打个预防针，体能方面努力摆脱倒数，但争先恐怕难度很大。” “能脱离倒数就是好的，远洋路垫底太久了，急需一次成绩来证明自己，也能给大家提升提升士气。” 赵志远挥挥手，对此不以为意：“只要士气上来了，其他都好说。” 其实领导并不一定需要你出多大成绩，但总不能一直当吊车尾，还抱着“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的错误念头，况且在低谷久了，谁都想看看光明。 自己来到这里说好干也好干，再差也不会差过之前，任何一点进步都会被认可，触底反弹的效应被最大化，这是优势，要利用好。 第二十七章 比武将临 回到办公室，工作继续。 包括文书郑云旭在内的五六个人，都在屋子里，董绪也不再像自己刚来时候那样闲散，正带着两个人在电脑前核对着信息，应该又是有什么报表需要统计上传。 “老方，回来的正好，你来看看这个。” 不知道他们在忙着什么，方牧接了杯水走过去，其他围着电脑的人都给他让开一条道，董绪坐在椅子上正对着屏幕指指点点。 “支队比武方案下来了，娘希匹，这次搞得有点大啊。” “除了五项体能考核以外，还要抽考两个班组科目，然后以交叉互检的方式，按照南北片区进行预案、水源、熟悉演练的检查，并且按照相应得分，计入单位整体成绩中。” 董绪一边说着，一边点起一根烟，吞云吐雾起来。 方牧看着支队内网上刚刚更新出来的比武方案，具体的内容没有太出乎他的预料，因为在之前，他就已经私下和战训部门沟通过关于这次比武的事情，算是一手小道消息。 “这么看啊，咱们大半个月来没白忙活，最起码软件方面的东西已经基本完善了，不至于因为这个丢分。” 方牧手里捧着水杯，直起身子环视了一圈，他的话让众人都跟着不约而同点头，深以为然。 队长来的这段时间，除了训练，就是在带着人整理各项档案台账，甚至要求比训练都要严格，起初大家还都不理解，觉得文字材料这种东西，差不多就行，如今看来，是未雨绸缪。 “这次比武是全员普考，队里所有人都要参加，依我看，体能方面不好搞，重点还要放在两个班组科目上来。” 体能得分占比百分之四十，两个班组科目占比百分之四十，台账检查占比百分之三十。 班组不像单兵科目，更依靠成员间的配合，考验的正是在固定的规则下，如何更好地利用规则，提高成绩。 这次抽考的科目已经给了出来，一个是纵深灭火救人操，一个是枪炮协同进攻操。 更看技术，也更看装备。 比如纵深灭火这个科目，装备的无齿锯功率是否足够大，人员协同配合进攻是否默契，都很影响整体科目的完成时间。 五人参赛，一人为司机，其余四人分成两个攻坚组，裁判宣布开始以后，1，2号员先要铺设一盘65mm水带，连接止水器水枪，待水枪出水后所有人员携行器材向前推进，3号员在水枪掩护下，利用无齿锯对防盗门进行破拆，在破拆成功后返回射水保护线，指挥员上前打开防盗门锁，利用“前进”手语，通知1，2号员准备内攻灭火；2号员要协助1号员在射水保护线延伸1盘65mm水带，待水枪重新出水后，指挥员方可开启防盗门，等1，2号员向一号烟道推进后，指挥员和3号员携带水带、担架、分水器予以协助，同时要利用担架，对放置在一号、二号烟道之间的“被救者”进行救助搬运，沿一号烟道重新返回至入口垫子处，再沿原路返回到一号烟道出口位置。 而等到指挥员和3号员返回以后，1，2号员在第二延伸点卸下水枪连接分水器，利用分水器向二号烟道入口处再延伸一盘65mm水带，并连接水枪出水，另一边的指挥员和3号员也同样铺设一盘65mm水带，并连接分水器和水枪出水，两组人员呈梯次进攻队形，协力通过2号烟道，推进至射水线向终点线射水，等到两支水枪射流全部超过终点线后，指挥员示意喊“好”，比赛方才停止计时。 这个科目十分考验技巧，可以说是全员岗位大练兵所有班组科目当中，最容易造成失误的操法。 破拆过程是否迅速，水带干线延伸是否衔接得当，人员进入烟道翻越障碍是否流畅快速等等，都是极易造成加秒扣分的地方。 “老方，我和你想的一样，咱们这次要把重心放在这两个操法上面，尤其是纵深灭火，越是不好做的科目，咱们就越容易拉开成绩。” 董绪的想法和自己不谋而合，但思路归思路，比赛还得靠硬实力。 “你说到点子上了，这次比武咱们能不能脱颖而出，关键就在于纵深灭火这个操法，枪炮协同其实很简单，撒丫子跑就是了，难点只有最后延伸射水那一块，但意义不大。” 方牧点头表示认同，他看了看此时在办公室的人，除了董绪和文书郑云旭以外，还有张迟野，王浩几个。 王浩就是第一次测体能时候跑得最快的消防员，今年刚第三年，素质好，性格好，最爱做的就是咧开嘴傻乐，看着和地主家的傻儿子似的。 “这个科目指挥员我上，其他三个号员，你有什么想法没有？” 方牧收回目光，又朝自己的老同学问道。 董绪推了推眼镜：“咱们队以前都是吉祥，阿望他们几个人做，吉祥破拆快，阿望有比赛经验。” “这样吧，回头咱们开个会，先把比武方案传达给大家，然后集思广益，敲定下班组科目的人手，距离比武还有20多天时间，练的过程中可以先磨合，不行就换人。” 方牧心中有了自己的盘算，但具体还要跟着训练效果走，充分发挥每个人的特长，才能进一步提高整体的成绩。 吉祥是装备技师，也是老兵，破拆工作对于他来说是手拿把掐，阿望有比赛经验，素质也好，这次比武必然是主力队员。 但包括张迟野、郑云旭、王浩等人在内的其他消防员，也不想让他们闲着。 比赛讲究的是集体，训练也是如此，人越多，就越有积极性。 董旭笑了笑：“那必须都听方队长的。” 这家伙现在就爱叫自己方队长，语调还很做作，但听起来很亲密，更像是好朋友之间的互相打趣。 方牧翻了个白眼，没理他，而是转头对郑云旭和张迟野道：“还有一项重要的工作要交给你们，就是软件台账的事，咱们前期已经重新修订完善了很多，但在比赛之前，我们还要重新梳理一遍，确保没有任何明显的扣分项，尤其是预案这块，迟野一直由你负责，最起码高低大化四类建筑，不允许有任何错漏。” 平良县总共有183家重点单位，其中大的企业厂区占据了70多家，更有着整个洛良市最大的化工厂和最高的人员聚集场所：南山麓酒店。 这次交叉互检，必然会抽取其中一家单位进行检查，说不定演练也会定在这几家单位之一。 方牧把这次比武，看得无比之重，这不光关系到远洋路能不能就此翻身，更关系到今后各项工作的开展，意义十分重大。 所有人都在拭目以待，兄弟单位更是摩拳擦掌，可以说比武虽未开始，但硝烟已经四起。 第二十八章 第一次正式会议 来了这么久，终于要召开全体指战员大会了。 自己之所以一直压着，就是想等这么一个合适的时机。 况且既然要开会，那么目的一定要明确，不能开了没效果，也不能瞎开一通，现在从上到下都在讲减少文山会海，方牧觉得自己更应该践行这一点。 消防站日常工作已经够繁重了，能不折腾大家的时候尽量不折腾，好好休息就是了。 再者说，自己初来乍到，之前各项情况都不明朗，也不宜仓促开会，形式大于实际。 手里拿着笔记本，身后跟着林野和董绪，方牧来到了会议室。 刚才给在体育馆打球的林野通了电话，告诉对方要开会的事情，林野在电话里先是一愣，随后问是上级开还是自己人开，得到答复后马上说不去了，但岂能如他所愿。 自己拖了这么久才组织召开第一次正式会议，为的就是这么一个合适的机会，谁也不能缺席，这是原则。 所有的消防员已经坐好了，当方牧进来的时候，原本叽叽喳喳吵闹的会议室一下子变得安静起来。 他们也都知道这个队长从来了以后就没有提过开会，所有事都是在平日工作中完成，撑死就是在集合或者训练的时候简单讲几句而已。 有刚才在办公室的人，心中知晓这次会议的主题是比武的事情，但他们毕竟还年轻，只在第二层。 而方牧在第五层。 “人都齐了，那我们开个会。” 方牧巡视了一圈，坐在前排最中间的位置，不急不缓的开口。 按照常规流程来讲，一般主持会议的人应当是二把手，而方牧只应该作最后的发言，但消防站毕竟是基层，远洋路的情况和别的单位也不太一样，所以也可以说是一言堂。 “来了也有一段时间了，这是第一次给大家正儿八经的叫到一起，谈一谈工作的事。” “今天主要是有三件事要传达，第一个就是比武的事，想必有一些同志都已经知道了，支队定于下月中旬举办全市的比武考核，这次考核对于我们队来说有多重要，大家应该在这段时间深有体会。” 他顿了顿，目光在左右两侧的林野和董绪身上停了停，嘴角噙着微笑。 “我们远洋路急需这么一次机会来和支队证明自己，大家这段时间训练很辛苦，到了检验成果的时候了。” “多的不说，先把方案和大家传达一下，然后咱们就先研究好班组科目的人选，集思广益，也欢迎积极的同志主动报名。” 体能是全员普考，但班组是自己选出人手，纵深灭火需要总共五个人，枪炮协同需要八个人，具体的人员分工是消防站自行决定的。 方牧让董绪宣读了一遍支队比武的方案，在宣读的过程中，他一直在微笑地看着台下每一个人。 而每一个被他目光扫到的人，都会不自觉地将坐姿变得更端正些，就连他们自己都没有发现这一点。 等到董绪宣读完，方牧组织着开展讨论，他想要借此机会激发一下大家的参与感，让每个人都把比武作为一件对自己很重要的事，而非单纯去参加考核的“机器”。 很多时候很多事，往往都在于不经意间的有意为之。 若自己只是让人宣读一遍方案，随后就做出部署，消防员们只会觉得“听安排就是了，又考核了而已”。 但将决策权交给大家，让所有人一起来讨论，会让每个人都认为自己的意见能够被征用，自己在做的是一件很有意义的事情。 其实道理很简单，但实际工作中很多人是用不好这一点的。 虽然自己心中已经有了初步的打算，但还是要这么做。 最后敲定的人手和方牧心中预想的差不多，班组操法的主力集中在阿望，王浩，高飞等几个人身上。 有老班长，有新骨干，搭配很合理。 “那比武的事，就先这么定，在接下来的训练中，我们再结合实际情况加以调整，那么是第二件事。” 方牧拍拍手，让本来因陷入讨论而十分热烈的氛围安静了下来。 他往前微微探了身子，目光再次巡过众人，缓缓道：“我来到远洋路，已经二十二天了，可以说在这段时间里，兄弟们很支持我的工作，我要表示感谢。” 该有的态度要有，不是客套，也是真心话，但开场白之后便是正题。 “不过在这期间，我也发现了咱们消防站存在的一些问题，今天正好借着机会和大家多聊一聊。” 队长说正事，要认真，所有人都直起身子，连林野都比刚才要端正一点。 “关上门都是自家人，没什么话不能说，那我就开门见山，为什么在之前我们总是被通报，总是被批评？可能绝大部分同志都觉得是因为一次错误而得到了针对，但我今天想告诉大家的是，事实并不是这样。” “遇到问题和错误，学会从自己身上找原因，这不是泛泛空谈的心灵鸡汤，而是我们在工作中需要反思的地方，我举几个小例子，大家看看我说的对不对。” “第一个例子，就是最基础的打扫卫生，你们想一想，一间屋子的整洁与否，看哪里？你们都是从部队转制过来的老兵，都了解我们队伍对于卫生标准是什么样的，但在之前呢？班级床铺的头顶上就有蜘蛛网，几次打扫卫生都视而不见，你们说，这是被针对，还是我们自己打扫不细致？” “第二个例子，一日生活制度的坚持，我理解大家都是年轻人，平日训练累，喜欢贪睡一会，但我们是一支纪律队伍，早上不起床，应该吗？号声响遍整栋楼，还能躲在被子里呼呼大睡，你们说，这是被针对，还是我们太松散。” “第三个例子，遇到问题时候的态度，其实在来的这段时间，我和很多同志都聊过天，大家对于某些事情的态度上，让我觉得既正常又不正常，正常在于换位思考我理解你们，不正常在于，你们不理解自己的位置和身份。” “我们是什么？我们过去是军人，我们现在是现役，我们拿着这份工资，就要去承担这份工资背后的义务和责任，我们有选择吗？我们没有，因为但凡谁有更好的选择，他可能都已经离开了消防队伍。” “那么为什么在很多时候，我听大家对于一些问题的讨论上，都是那么悲观呢？” “我不讲大道理，我只说一点，大家是不是都是老爷们，都是站起来一米七一米八的男子汉，既然是爷们，那遇到问题解决问题不是我们作为爷们应当做的吗？难道要怨天尤人，自怨自艾吗？” 方牧的话语很直白，所以他停顿了一下，噙着笑看了看沉默不语的林野，和陷入思考的董绪。 “消防很封闭，我们这是一个小社会，小圈子，我过去经常听到有很多同志说，在消防局限了自己，离开了这里回到社会上干嘛干嘛，很雄心壮志。” “但我今天也请大家和我一起思考一个问题，一个连消防这么封闭这么小的圈子都适应不了都干不好的人，放到外面竞争无比激烈的社会上，他能做什么？” “也许这句话有失偏颇，但适用于绝大多数，所以我请大家想一想，是不是这个道理。” “你们想清楚以后，再去想想，我们过去是被针对，还是我们自己思想上有了问题。” 荆轲刺秦，画卷徐徐展开之际，方是切入要害之时。 这才是召开会议的真实目的。 第二十九章 说予有心人 几句话说完，整个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话讲的很直白，每个人只要不傻，都能听懂。 眼前这个方队，并非对很多东西视而不见，而是刻意不去提，想让大家自己悟。 道理不道理的先放在一边，但有一点准没跑，这个人很正。 正直，正能量的正。 但仔细想想也在理，有些话要慢慢品才能品出味道。 有机敏一点的，能发现端倪，方队长看起来不像是光对消防员说的，更像是对身边一左一右坐着的两个干部讲的，尤其是左手边那个林导。 林野表情有些不自然，他坐在椅子上动了动屁股，显得不太安稳。 方牧余光瞥见了，却没在乎，打铁要趁热，既然第一次开大会，要开到每个人的心坎里。 “我想我们在座的兄弟，都是好同志，都是懂事理的，而之所以在前段时间低迷，也很正常，因为不光是你们，就连我们，也一样看不清前面的路。” 消防改制，是在大时代背景下的必然之举，改制不仅仅是消防一家，而是将wj序列里除了内卫以外的绝大多数兵种，全部集体转隶出去。 像黄金，水电，划归新成立的国企部门，边防，警卫，归建到公安序列，正式脱下军装，穿上警服。 唯独消防划设到新成立的应急管理部，并且专门制定了消防救援衔，新式制服，新式队旗，成为了国内除了军队，公安等特殊单位以外，最先拥有属于自己整套独立序列的单位。 毕竟消防的性质不同于其他行业，承担着防范化解重大风险，全力确保人民群众生命财产安全的重任。 但从大环境大背景的目光脱离出来，回归到个体本身，作为参与转隶的这一代人，更多地是迷茫与无措。 穿了很多年的军装，说脱就脱了，存了很久的部队梦，说碎就碎了。 有人笑言：“都说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这一代人不一般，营盘都硬生生敲碎了。” 还有校友感慨：“没成想读了个军校，最后母校都黄了。” 形形色色，不一而论，但整体反应出来的，都是时代背景下这一代人，面对改革的猝不及防。 可是令行禁止，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一声令下，愿意与否，不愿意与否，没有人会去迟疑，也迟疑不得。 只是牢骚声难免会在基层流转，引导不好，就会如烈火烹油，变得像远洋路之前那般。 “看不清路，重要吗？某种程度讲是重要的，但从另一方面来说，不重要。” 方牧语出惊人，但神色云淡风轻： “因为总有人在替我们探路，总有人在前面带着我们摸索前进，只要大方向是好的，改革的阵痛就忍不了吗？” “这些话虽然是大道理，也不接地气，可我认为是对的。” “就算是换成大白话来讲，我说点最实际的，除此之外，你们有更好的选择吗？当初来当兵，原因什么样的都有，我翻过咱们队的人员档案，几乎全是农村兵，城里的几个，也是父母打工，家境普通。” “这没有瞧不起任何人的意思，我只想让大家明白，我们都是普通人，脱下这身衣服你也一样是个老百姓，要为了茶米油盐酱醋茶发愁，我们现在是国家养着，每月定时给你开工资，有多少人羡慕都来不及，虽然很多同志都在担忧，改革后工资会不会降，待遇会不会变差，可你有解决办法吗？” “我就不说领导大会小会多次和大家保证的待遇问题，只谈最关键的，就算是工资降了，你就有那个决心说走就走，辞职了事？” 方牧目光注视着众人，一字一句道：“别说你们，我也没有这个决心和胆量。” “我不和你们谈荣誉，谈信仰，我们就谈最干脆的，你们也不用去想那些高大上的东西，只问问自己一点，真脱下这身衣服离职走人，谁舍得？！” “现在新消防员的工资，保底4500，知道这是什么概念吗？在pj县这种地方，有很多人4500就得去养活一家人！而这还只是刚入职的消防员，上面一直在给我们争取政策，未来对于大家的保障只会越来越好，我不相信有领导敢拿这件事开玩笑，因为他们比我们更要懂得什么叫谨言慎行。” “工资待遇有，荣誉激励也有，干了这么多年，谁敢说自己去救火是被逼着去的？我看大家不都是在火场上奋不顾身吗，因为啥，因为我们心里对这份职业有认同，它在满足我们生活保障的同时，也圆了我们作为男人心中的英雄梦。” “可话又说回来，作为男人，就算眼前不是越改越好，就算它是困境，是越改越差，可你们都是男人，都是军人出身，就应该是过去那种消沉的状态吗？还像个老爷们吗？！” 方牧气势高昂，目光炯炯，语气分外严厉。 他就是在说给某些人听！ 来到这里以后的一幕幕，很多话一直憋在心里不吐不快。 林野变得更加不自在，方牧的每句话都戳进了他的心口，让他想反驳，却无力反驳。 董绪脸上有些发烫，两只手交叉放在桌上，手指不自觉地摩挲。 台下众人有的陷入了思索，有的把头低了下来，有的心中坦荡荡，直视着方牧的目光，眼神里满是赞同。 “多的不去说，大家会后自己琢磨，下面说第三件事。” 收放自如，点到为止。 鸡汤灌多容易不消化。 方牧脸色变得极快，转瞬笑意盎然： “这段很辛苦，明天下午咱们会餐，在后院来个bbq。” 民以食为天，说到吃，众人又都开心起来，毕竟很封闭，一点点在外人眼中微不足道的事情，到了这里都会让大家很满足。 “还有就是招人，我和领导提了，咱们远洋路需要扩充力量啊，打算招些新鲜血液进来，这样我们也都会轻松些。” “新的专职队员来之前，一定都是对消防队伍充满着好奇和期待的，兄弟们啊，怎么给新同志展现出来我们的形象，就全靠大家了。” “今天说了很多，归根结底，我是希望大家都好，对待工作对待生活，都该有个像样的态度，有个男子汉大丈夫的样子，因为我们的人生不仅仅是眼前，还有未来很远的路要走，大家都年轻，以后遇到的事会越来越多，遇到的考验也越来越多，希望在消防这支队伍里的经历，能够成为每个人的宝贵财富，而不是无所事事，混吃等死。” “记住老生常谈那句话，消防队伍不养闲人，也养不了大爷。” 方牧做了最后的发言，微笑着扭头看了看林野和董绪：“你们有什么要说的吗？” 林野脸色不太自然，扯出一抹笑，摇了摇头。 董绪神色严肃，也摇摇头。 他又望向众人：“大家呢？” 消防员们神色各异，没人吭声。 方牧笑了笑：“那好，散会。” 第三十章 开诚布公 整个会议的反应，始终在方牧的预想之中，也因此，在会后变得格外愉悦。 很多时候不吐不快，憋得太久突然得到释放的那一刻，就很舒服。 至于林野听完这些话有没有如坐针毡，那不在自己的考虑范围之内。 该体谅的地方要体谅，论工作的时候就要单纯论工作。 来得这大半个月，也算了解到林野和刘远征那点猫腻，无非是喜欢凑在一起埋怨吐槽，说人是非，往难听了讲，就是挑拨离间，没安好心。 最明显的现象就是每天的午饭时间，由于大中队干部同处一桌，席间难免会聊聊生活和工作，方牧已经注意到很多次，不论是他开口讲话，还是董绪或者哪个参谋也好，刘远征总会捧着个饭碗用眼睛斜视林野几下，嘴角挂着那种看起来好像很不屑的笑容，格外让人不舒服。 而林野一样会回馈以同样的微笑，表示对这个好友的赞同。 察言观色有时候不仅仅适用于逢迎，也同样适用于这种场合。 而且已经有消防员私下跑来透露过，林指导和刘参谋趁他不在的时候，经常会说一些不太中听和着调的话。 但心中怎么想，也不该在消防员面前表现出来。 方牧始终力求维持住班子的面上和谐，为得就是不想因此而影响到工作开展，需知在任何一个队伍里，不管大小，只要领导层出现了内部矛盾，那么对于整支队伍都堪称毁灭性的打击。 自己初来乍到，一切应当徐徐图之。 核心永远只有一个，将消防站的成绩提上去。 方牧从来不想去玩什么办公室政治，因为他发自内心觉得这套说法并不适用于消防队伍，原因很简单，这里的人照比外界相对来说要更加纯粹，而且基层之间本就不应该有那些勾心斗角处处算计，落了下乘。 但不喜欢不代表不防范，你可以自己一个人抱怨宣泄，但你非要拉着人凑到一起搞这套把戏，方牧忍不了，也不会忍。 会议的效果在很短的时间内就出现了，董绪拽住方牧，将他拉到后院。 “聊聊吧，方队长。” 方牧一笑：“怎么着董队，什么指示。” 语气很随意，半开玩笑。 董绪也跟着笑，顺手点起根烟：“老方，说实在的，你今天这番话，讲到我心坎里了。” “你来这么久，本应该早点和你聊聊的，但也是我臭脾气犯了，别往心里去。” 很开诚布公，也同样真心实意。 方牧拍拍他的肩膀，微笑道：“都认识这么多年了，说这种话做什么。” “得说啊，我这两天就在想，换做我是你，能不能有这个精气神来接盘子。” 董绪狠狠吸上一口烟，目光看着远处郁郁翠翠的群山，眼神复杂。 “我从毕业就到这里了，可以说是没赶上好时候，我想改变，但没那个能力。” “知道我为什么这么说吗？因为时不予我，我不像你从没毕业实习的时候就已经被领导发现，各项工作干得好，之前特勤的氛围和环境也不一样。” 他的脸上挂着苦笑，也有着自嘲：“一个外县单位，好事很难被领导发现，坏事很容易就一传千里，连带着整体的印象都被拽下去，你说我有什么办法，没办法。” “我是想回l省，毕竟家在那边，洛良这个穷地方，我待下去干嘛？在这里成家？更不可能。” “所以我也就放弃好好工作的念头了，混一天是一天，啥时候政策出台了，抓紧调回去也就算结束了。” 方牧双手插着兜，也跟着在望远处的群山，语气很感慨：“是啊，我都理解，就像我也不是本地人，但小董你知道我为什么还是努力去工作吗？” 董绪有些不解，但没说话。 “就算回去了，我们干的不也是同样的活？与其在这里混日子等调动，不如把这里当做我们年轻试错的一个平台，把自己在工作中的想法思路全都贯彻下去，正确的我们就坚持，错误的就当做积累经验，总好过在这里当和尚撞钟，到日子回去以后依旧啥也不会强吧？” 一语惊醒梦中人，董绪被烟呛了一下，接连咳嗽，但眼神却带着钦佩：“要不怎么说你能干好工作，这觉悟就不一样。” “别扯没用的，谁不了解谁啊！咱们老同学老战友一场，我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别不爱听。” 方牧正色起来，凝视着董绪。 “你过去那种状态，的确很不好，这也就是咱们支队领导舍不得真收拾你们，换做我是政委，早拿你当成给猴看的那只鸡栽了。” “草，将来可别到你手底下，我怕你大义灭亲。” 气氛变得轻松，两人哈哈大笑，之前存在的隔阂悄然间彻底不见。 “你也别怪林野，他有自己的难处。” 良久，董绪思索片刻，还是说了这么一句。 “我怪个屁啊，咱们没成家，体会不到成家的烦恼，这点我心里有数。” “那就行，我怕你心里有芥蒂，咱们战友一场，啥事没必要搞太僵。” 董绪有点杞人忧天，但心意是好的。 方牧笑笑，顺手在地上捡起块石头，使劲一抛扔到了后边的林子里。 “都是老爷们，说那些娘们话干屁，一切为了工作，除了工作以外，大家都是兄弟，互相体谅就是了，你不用想太多。” “我这不是怕主官给我们穿小鞋吗，毕竟方队长现在主持工作，一把手的威严不能冒犯。” “拉倒吧你，我这一把手的威严从来第一天就被你冒犯的差不多了。” “哪敢哪敢。” “不过你要是和林野私下还可以，和他也聊聊，我现在和他讲太多不合适，他也听不进去。” 想了想，方牧还是试着说了一句。 结果未曾想，董绪摇摇头：“其实我和他私下也没什么话，林野现在只和刘远征凑在一起，俩人天天嘀嘀咕咕的。” 他顿了顿，将烟头踩灭捏在手里，继续道：“刘远征那个人，离他远点儿，好作用没有，负能量一大堆。” “不瞒你说，你来这件事，他私下没少和我们说闲话，具体的就不告诉你了，你心里有数就行。” 方牧打了个哈哈，显得有些不以为意：“随便他们，咱们安心工作就是，小董你记着，邪不压正，该是什么样就是什么样，根子正就歪不了。” 但心里怎么想，只有自己知道了。 不怕任何人在背后说闲话，只要别来影响消防站的工作开展，那就都好说。 可但凡有人要是试一试，方牧肯定忍不了。 第三十一章 催婚？ 一番不算长的聊天，却已然将心防全部打开。 董绪又回归到最初的状态，和方牧更加亲密无间。 其实战友情兄弟情，很多时候挺简单的，即便有一时误会，也不过是说开就好，更何况一起出生入死的兄弟，很难有什么芥蒂清不掉。 手机在这时候响了起来，是老妈。 “儿子，我们才回家。” 林文娴语气有些严肃，没等这边讲话就继续道：“今天和你陈叔叔一家人吃饭，珊珊的事你也知道了。” 方牧有些疑惑：“嗯，怎么了老娘。” “珊珊是学新闻专业出身，她这次主动要求去你那边，是有意的。” “嗯....我知道....” “儿子你怎么想的？年纪也不小了，你陈叔叔今天饭桌上的意思其实很清楚了，咱们两家这么多年感情一直很深，珊珊那孩子我也很喜欢....” “停停停，老妈，你这是给我相亲了是吧？” 方牧有些哭笑不得，这都哪跟哪的事儿，陈南星那就是个丫头片子，自己从小认识到大，感情是有，但好像并不是男女之情。 “听我说完，臭小子！” 林文娴呵斥一声，慢悠悠道：“你先和妈说实话，你自己谈恋爱没有？” “没有！” “有喜欢的人没有？” “更没有！” “珊珊你喜欢不？” “不是老妈，你这乱点鸳鸯谱啊。” 方牧拿着电话苦笑，在后院一个劲的扔石头玩。 “什么乱点鸳鸯谱，老妈支持你们年轻人自由恋爱，我只是给你个提议而已，再者说了，你和珊珊从小一起长大，人家哪不好，举止端庄，大大方方的，能看上你是你小子的福气。” “我说亲娘啊，您老人家哪只眼睛...啊不是，您从哪看出她喜欢我的啊？” 方牧情急之下，差点说错话，急忙补救了一句。 林文娴倒没在意这些细节，语气倒是有点莫名的骄傲：“你娘我是过来人，这还看不出来？” “人珊珊京城电视台的面试都过了，自己没去，主动选择去洛良找你，这还不够明显？” “你当人家姑娘傻啊，大老远从f省跑到你那边，天南海北离家远，为点啥你心里没数吗？” 一连串的反问让方牧变得哑口无言，母亲的话在理，陈南星虽然没和自己明说过，但其实这么多年，心中也有感觉。 军校的时候只是和她吐槽过几句学校封闭很煎熬，不到一周这丫头就坐飞机赶了过来，带着大包小包的零食，还有几身精心挑选的衣服，甚至连内裤袜子都买了几十双，美其名曰大姐大过来看看这个悲惨小弟，但其中的关怀和惦念是个人就能看出来。 两个人虽然从来没有提过什么谈恋爱的事，但其实在很多共同朋友看来，这是很登对的一对男女。 方牧高大帅气，陈南星美丽聪慧，两家又是世交，亲上加亲。 可奈何钢铁直男永不倒，方牧始终像是不开窍，也可能是因为太熟了所以忽略掉了很多细节。 听林文娴这么一说，好像是有点这个意思。 “妈，珊珊过来我会照顾她的，但这事也不是那么简单，而且我和她都是忙事业的年纪，哪有功夫想那些啊。” “忙事业咋了，忙事业就不成家了？！你爸和我结婚的时候还异地呢，我那时候自己在f省，你爸在京城，影响我们结婚生子了吗？” “归根结底要看你们，我之所以给你打这个电话就是为了这个，珊珊这孩子心意其实很明显了，你别榆木脑袋不开窍，真要是没感觉不喜欢，你也趁早和人家明说，别去耽误人家姑娘青春和真心！” 林文娴最后的语气有些严厉，显然是很重视这件事。 方牧张了张嘴巴半天没说出来话，他也没想到自己母亲会讲这些。 不过说回来，自己好像是有点不开窍。 “所以老妈你的意思是...” “我怎么生出你这么一根筋个玩意儿，你爹那么风流倜傥，怎么到你这儿一点没继承呢？！” 得，话里有话，含沙射影，一次骂俩。 方牧苦笑个脸：“妈啊，那我总不能去问珊珊，谈恋爱不，这不太头铁了嘛？” 鬼都猜得到自己要是这么做对方会是什么反应，说不定拒绝然后嘲讽一整年。 太了解她了。 “什么头铁不头铁的，你们年轻人这都什么词儿，反正我就一句话，要么你就和人闺女明说，要么就趁早利落断了孩子念想，还有就是一点，珊珊去了洛良以后，不管怎么样你都要照顾好，谈恋爱是必须照顾好，不谈也要当作自己亲妹妹来看待，少拿工作忙来当理由，女孩子家家背井离乡的，一个人很多事都不方便，咱们做人不能太不考虑别人！” 一大通说教，相当于是命令了。 方牧连连答应，把自己脑海中最初躲而不见的念头彻底掐死。 但挂下电话想了片刻，难道陈南星真的会愿意和自己谈恋爱？ 方牧脑海中幻想了一下两人成家的画面，没来由打了个哆嗦。 打住打住，这女魔头能把自己一辈子拿捏死死的.... 净瞎想！ 回到办公室，方牧还是没忍住，给陈南星发了个信息。 没好意思直接提，而是侧面问道：“你谈恋爱没有啊？” 消息回复的一向极快：“干嘛？！咸吃萝卜淡操心，关心起我的个人大事了？” “没有没有，我就随口问问，你跑洛良这么远，要是谈恋爱了多不方便。” “就不准我在洛良找一个了？” 方牧看着屏幕挠挠头，不知道回什么。 这丫头和自己老妈怪不得聊得来，都有一张能噎死人的嘴巴。 “找也不是不可以，你能看的上就行。” 话语有些酸溜溜，连方牧自己都没发觉。 另一头的陈南星靠在沙发上，看到方牧这句回复扑哧一笑。 阿姨说他真没说错，榆木脑袋一个。 她故意没有回复，而是从消息列表找到另一个联系人，点开以后快速打了一行字，并配上一个乖巧可爱的表情。 “谢谢阿姨！阿姨威武！” 第三十二章 突如其来 方牧永远不会知道，女人要是想耍起心眼，一百个男人都不是对手。 尤其是聪明的女人，强强结合之下，更是如此。 见陈南星没有再回他消息，方牧心里莫名有些忐忑不安。 这丫头该不会真想在这边找一个吧？ 倒不是看不上本地人，而是她一个南方女孩，会不会有南北差异啊.... 再者总不可能定在这里安家，说不定就是来这边锻炼几年就要回去，那岂不是异地？ 不行，自己还是得找个时机劝劝她。 方牧放下手机，脑袋里开始胡思乱想。 连他自己都没发现，其实他对于陈南星，心里还是很在乎的。 但年轻男女，很多时候对于感情，并没有太清楚，身为局中人，更是容易当局者迷。 然而消防队伍的特点之一就是可以在任何时候打断你的胡思乱想，因为你永远不会知道，警情会在什么时候出现。 张博一把推开了办公室的门，手里拿着个出警单，神情慌乱且急迫：“方队，支队指挥中心派警，沿国道公路近市区方向，一辆旅游大巴翻车到了江里，市区中队全赶过去了，调咱们也增援！” 办公室里不光方牧一个人，董绪和林野都在，闻听此言三人俱是从座位上刷的站起身，连话都没讲，直接奔着楼下冲了过去。 “多少人被困？” 方牧拽过单子，边跑边回头喊了一句。 “不清楚，支队只是让咱们调抢险和冲锋舟过去！” 报警位置不属于平良县辖区，但位置却是在去往洛良市区的必经之路上，支队调派市区中队全都赶过去，并且又让平良县增援，足以证明现场死伤较重，急需大量人手进行营救工作。 时值雨季，江水汹涌，现场救援难度一定极大，只是不清楚是整车全都翻进了江里，还是侧翻一部分落入江面。 坐在抢险车里，方牧第一个电话直接拨给了指挥中心。 “指挥中心，我是远洋路方牧。” 接电话的是指挥中心的接警员，也是他曾经带过的战士之一。 “方队，你们出发了吗？” “已经出发了，估计要二十分钟左右才能到，冲锋舟带了，两车十人，现在现场什么情况？” 方牧言简意赅，直接询问道。 支队接警员也是干脆利落：“大巴侧翻，沿江岸滚了下去，根据现场4g单兵图传来看，现在大巴车尾部分陷到了水里，几乎整车人都被甩了出去，现在江岸山坡上全是人，横七竖八。” 方牧皱了皱眉：“伤亡情况呢？” “还不确定，现在特勤已经到了，其他消防站在去的路上，支队领导和全勤指挥部也赶过去了。” “好，我们到现在和你们反馈。” “方队，记得让单兵上线，图传这边要接到总队。” “知道了。” 4g单兵图传是这两年最新拓展的业务之一，主要用于在灾害事故现场利用高清摄像设备进行救援情况的实时转播，数据画面能够在第一时间同步至各级指挥中心，便于针对不同灾害情况，进行合理迅速的调度指挥工作。 每个消防站都专门设置了火场文书岗位，由专人负责此项工作，类似于今天这种大型救援现场，各消防站的火场文书会选取不同角度将设备上线，使指挥中心可以通过多角度切换，对现场情况进行了解。 车子开得很快，一路呼啸而过，国道已经被交管部门进行封锁，并且专门留出一条道来供救援车辆通行。 远远望去，只见国道旁的山坡下面，隐约可见众多人影，一台外观为亮蓝色的大巴侧翻倒在地上，车尾大概三个车窗左右的距离，沉入了江水之中。 十数台消防车已经停在岸边，支队全勤指挥部的指挥车也在里边，方牧看到车门口已经搭建起了现场指挥部，一个肩扛二级指挥长救援衔的中年男人正位居最中指挥调度。 是政委，李怀远。 方牧下了车，大踏步朝着指挥部的方向走去，作为增援力量，到场后应当第一时间向指挥部请领作战任务。 “首长，远洋路两车十人到场，请领任务。” 李政委听到声音扭头看过去，见来人是他亲自安排到消防站主持工作的方牧，眼睛一亮，但只是点点头，直接道：“来得正好，你去带着人在江岸右侧位置再打一个锚点，利用担架配合救人。” “要注意自身安全，不用下水，你们远洋路的主要工作就是营救在山坡上的群众，水下部分会由水域救援分队的人来搜救。” “是！” 方牧也不废话，转身离开指挥部，他手里拿着对讲机，调至远洋路单独的战斗网，喊道：“拿两根静力绳，滑轮套件，还有多功能担架，到江岸右侧来！” 他一边说着，一边走到路边，顺势往下看去，只是一眼，让他的心猛地揪在一起。 刚才在远处，因为有树遮挡还看不太清，离近了以后才发现，此时的山坡之上，横七竖八密密麻麻全是倒地的人，有的趴在那里生死不知，有的人还有意识，但却怎么都站不起身，用手死死抱着旁边的树，满脸惶恐不安。 特勤和其他几个消防站的人已经展开了营救工作，还有意识并且能够行走的人，正由现场消防员搀扶着，利用一旁固定好的绳索往上走，山坡沿途尽是排列好位置的消防员，他们负责保证这些还能行走的群众不会因为脚下打滑而产生危险，也是当作人墙，来保证他们的安全。 医院的几台救护车也已经停在了路边，正准备随时对这些被营救上来的群众进行检查。 有些看起来伤势较重的，正利用担架，在锚点固定好的滑轮索道上缓慢拽上去，只是山坡本就是一个接近65度的斜坡，人员站立都很麻烦，更不用说山坡之上全是大片的灌丛，对营救工作产生了极大的不便。 那些在山坡上排列好位置的消防员，无一例外全是将身体挂在了树上，硬生生创造出一条救援路线，甚至有一段“路”，是群众踩在这些消防员的肩膀上往上走。 刘吉祥和阿望几人走到了方牧的身边，董绪也跟着过来，询问道：“老方，咱什么任务？” “这一侧营救，再打通一条救援通道。” 方牧收回目光，神情严峻：“一会锚点打好以后，阿望、迟野你们两个跟着我下到山坡最下面，小董，你带几个人在上面做保护，还有营救距离较近的伤者。” 说话不影响手上动作，他飞快地利用静力绳在身上打了个身体结索，另一头的锚点就固定在路边一颗两人怀抱粗细的树上，朝阿望和张迟野使了个眼色，两腿一蹬，顺势就沿着山坡滑了下去。 时间就是生命，多耽误一秒都是害人性命。 眼下估计死伤最少在十人以上，尽早抢救一个就是一个。 第三十三章 紧急救援 眼下这起警情，复杂程度堪称今年之最。 它的救援过程，已经涉及到山岳、水域、车祸等多种救援案件的结合。 一方面，山坡上的乘客大多失去了行动能力，而且坡度较陡，已然无法自行攀登上去；另一方面，车辆侧翻导致有部分乘客被埋压在车底，当方牧速降至山坡下面的时候就已经发现了这一点。 况且还有沉入江水中的尾部车身，那边的情况从自己这个角度还看不太真切。 支队水域救援分队已经有人换上潜水服潜入进去，方牧收回观察的目光，朝一旁也速降下来的阿望两人说道：“先救那些重伤的乘客，我看了一下，咱们这条路比那边坡度缓上一点，树也没那么多，一会儿直接用担架吊升，都麻利点儿。” 阿望和张迟野点头称是，两人将携带下来的多功能担架展开，熟练地在上面打绳结。 利用担架吊升救援的科目属于消防站常规技能训练中的一项，往往适用于山岳救援或者搬运尸体一类的惨剧之中。 周边的情况已经很明朗，距离方牧等人最近的伤者此时正在右手边不远的地方，趴在一棵树旁边，嘴里不断发出痛苦的呻吟。 他的右腿以一种奇怪的方式扭曲着，显然是刚才翻车导致的撞击，让他的腿骨发生了较为严重的骨折。 在他的身旁不远处，还有两个人趴在地上一动不动，生死不知。 这一侧的伤者没有那么多，总共也就七八个人，抛开这几个伤重的乘客，其他的人看起来状态还算正常，有的是额头上有点点血迹，有的看不到皮外伤，但脸色惨白，显然是吓得不轻。 他们见到有消防救援人员从这侧下来，脸上流露出喜悦和着急并存的神情，个个叫喊起来： “小兄弟，先救我先救我！” “同志，我在这边，你快点！” 唯独有一个年岁三十左右的男子看起来还很镇定，他朝方牧喊道：“先救他们，我挺得住！” 方牧循声望过去，只见这名男子背靠一棵大树坐在地上，几次想要挣扎站起来，却徒劳无功，显然是两条腿在刚才倒飞出来的过程中受到了撞击，让他一时无法站立。 在灾难发生的时候，永远是最为容易看出人性的复杂。 但光辉的闪耀从来都不会被丑陋遮住，方牧朝那位主动提出先救别人的男子喊道：“大哥，你现在双腿怎么样？” “我没事，你们先救人，我隔一会儿试试能不能自己上去！” 一旁有个倒地呻吟的乘客直叫：“来帮帮我，来帮帮我！” 方牧没有耽误片刻功夫，在初步掌握这边的情况以后，他立即选择好了先行救助的目标。 按照救援条例中的明确规定，遇有多名伤者的情况下，施救工作应当按照先重后轻的顺序进行，眼下这七八个人，刚才叫最欢的几个往往是看起来受伤并没有太严重的，而那些真正伤势较重的人，要么依靠在树边强行支撑自己的身体，要么倒在山坡上痛苦的呻吟。 高下立判。 三人奔着那个离得最近的伤者过去，由于他的右腿已经骨折扭曲，在救助过程中怕会对他的身体造成二次伤害，方牧从身后的医药箱里取出捆绷带，轻声说了一句“稍微忍一下。”，随后便熟练地在伤者的右腿处进行简单的包扎固定。 按常理来说，在没有进行专业的救治之前，是不宜对伤处进行处置的，因为这样容易因为不够专业而导致受伤加重。 但艺高人胆大，而且这种场合显然是事急从权，在简单包扎过后，方牧带着阿望两人合力将他抱放在担架之上，又嘱咐张迟野随索道一起上去，确保担架在吊升的途中不会发生倾覆。 处理完这一边，方牧走向另一侧继续进行救援，在山坡之上的其他消防员，此时在董绪的指挥下，已经同特勤那边的阵型一样，各自选取了一颗树作为固定支撑点，整座山坡上，再次形成了一条简易的救援通道。 经过近十分钟的营救，此时在方牧这一次的伤者基本已经得到了转移，至于剩下那两个倒在地上一动不动的... 已是失去了生命体征。 人世无常，永远不会知道明天和意外究竟会哪个先来。 纵然见多了各种死伤的场面，但仍是忍不住心中那一声叹息。 方牧喊人取过车上专门备好的几条白床单，轻轻覆盖在了那两位不幸遇难的乘客身上。 眼下还有很多工作没有做完，只能委屈他们先在原地不动了。 特勤那边的救援工作仍旧在持续，因为他们那边相对来说要更加困难许多，一是树木较多，枝叶横生，二是伤者较多，失去意识的人也更多。 更不用说在此时倾覆的大巴之下，还埋压着几名受困的乘客。 方牧带着人走过去，特勤消防站的站长金常辉正带着队员进行营救，见方牧这个好兄弟过来，急忙喊道：“小牧，来得正好，你们那边处理完了没有？来这边搭把手！” “大巴下面还有两个人在压着，一个胳膊卡在里边，另一个腿卡住了，这个位置吊车没有作业面，先试试看能不能用破拆和顶撑进行救援。” 金常辉是s省的人，天然有着s省大汉的气质，说话干脆利落，也没空寒暄。 方牧和他太熟，在特勤一起搭班子不说，更是他当战士时候的老中队长，彼此太过熟悉，救援现场甚至一个眼神就能读懂对方的意思。 他对金常辉说道：“金哥，你救山坡上的，大巴那边交给我，东西和人都运下来吧？” “早运下来了，踏马的那群小子磨磨唧唧都慌了神，你去带着弄，我这边搞定以后再过去。” 说罢，这位特勤站长扭头朝山坡那边救援的队员吼道：“都麻利点，还有看着点脚下，别自己再打滑滚下来！” 方牧回头对阿望二人道：“我们走，去大巴那边。” 刚抬腿要走，金常辉突然拽住了他的胳膊，语气很郑重，也很严肃：“注意点，那边还活着的是两个，剩下的有些惨，让你们队小孩做好心理准备。” 闻听此言，方牧心里咯噔一下。 能让这位身经百战的老消防说出有些惨，想必大巴内必定是惨不忍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