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侄女不好嫁》 第1章 ——第01章 —— 明寅三年,已入深秋,不时有干枯的树叶飘零坠地,发出极轻微的细小声响,乔嫣然独身静站湖边,裙角随风轻扬,聆听落叶的声音。 过了许久―― 一道恭敬的女声在身后响起:“小姐,宫里来了人,请您前去花厅接旨。” 秋色寂寥,乔嫣然望着泛起一丝丝波澜的湖面,语气平淡无波:“知道了。” 乔府花厅―― “皇上口谕,太后凤体违和,传乔丞相之女乔嫣然即刻进宫伴驾,钦此。” “臣女遵旨。” 以往来宣乔嫣然入宫的,通常都是康和宫的小顺子,传的是太后懿旨,这次居然是明寅帝身边的小安子,传的是皇帝圣旨,乔嫣然不由略微惊诧了一把,盈盈站起身,和声说道:“辛苦安公公走这一趟了。” 小安子堆着满面笑容,尖细着嗓音答:“为皇上办差,是奴才该尽的本份,实在不敢称辛苦二字,乔小姐可莫折煞奴才,皇上仁孝,听得太后娘娘病中也念着小姐,当即便下了口谕,命奴才前来宣您进宫。” 微一弯腰,摆出邀请的姿态:“马车已为小姐备好,就候在府外。” 皇帝圣旨,讲究金口玉言,纵然乔嫣然是太后的亲侄女,皇帝的亲表妹,也没有说“不”的权利,虽然,乔嫣然压根就不想迈进皇宫一步。 作别母亲,乔嫣然带了贴身丫鬟竹雨和竹云,坐上富丽堂皇的马车,前往金边镶就的华丽牢笼。 当今大盛皇帝,乃先帝第五子,名唤盛怀泽,三年前承继大统,国号明寅,乔嫣然的姑母乔玉婷,由贵妃娘娘一朝跃为太后娘娘,成为大盛王朝地位最尊贵的女人,太后母家也随之水涨船高,满门荣耀。 乔家子孙繁茂,嫡女却少的可怜,堪堪只有一位,正是刚过十六岁的乔嫣然。 明寅帝继位三年,中宫之位也悬空了三年。 其中深意,昭然若揭。 皇宫中―― 淑贵妃此刻心情,颇好,算计着时辰去太后宫中问安,果真途中偶遇了皇上,微凉的秋风中屈膝扶腰作礼,柔软的身姿颇为动人,柔声道:“臣妾见过皇上。” 明寅帝盛怀泽,今年二十有三,生的是剑眉星目,格外俊逸,一袭锦衣玉带,更衬尊贵无匹,望见楚楚行礼的淑贵妃,玉树临风的站着,神色安然的受礼,并未伸手搀扶,只温言道:“贵妃免礼。” 淑贵妃缓缓起身,脚步轻移,走近距离盛怀泽一尺处站定,开口说道:“臣妾听闻太后身体不适,心中很是惦念,正要前往康和宫问安。” 明寅帝露出一缕淡淡的笑意,依旧温声道:“难为你一片孝心,朕也正欲前往康和宫,既如此,贵妃便与朕一道吧。” 闻言,淑贵妃喜意攀上眉梢,声音仿若浸了春泉一般软润:“是,皇上。” 乔嫣然不是头一回入宫,不过,每回入宫遇见皇帝,总能看到他身边,跟着风姿绰约的嫔妃。 上次是滟嫔,嗯,这次换成了淑贵妃。 乔嫣然十分想拔腿便走,但是,这种意欲退避三舍的想法,显然不太现实,身边的一堆人已然呼啦啦的跪了下去,来古代这么久,乔嫣然最不爽的便是给人磕头,在家日日跪父母,进宫叩太后皇帝,忒郁闷。 刚要下跪参拜既是表哥,也是皇帝的盛怀泽,头顶已飘下一串好听的天籁之音:“嫣然,免礼吧。” 乔嫣然顺势止住跪地的身形,直起腰的同时不忘谢恩:“谢皇上。” 待仰起脸时,乔嫣然已是一副笑颜如花。 朝臣之女见驾,需行跪叩大礼,皇帝刚免了这么一大礼,乔嫣然总不能摆着“其实我很不爽”的表情,只得以一副明媚恍眼的笑容以对。 笑靥鲜活,近在眼前,盛怀泽伸出右手,在乔嫣然脑门弹了一记轻栗,唇角弯起,神态亲昵,道:“表妹不必言谢。” 乔嫣然抬手,摸了摸被敲的额头,灿烂的笑脸有点僵,站在皇帝背后的淑贵妃,几乎要维系不住仅剩的一丝笑意。 众人共行,盛怀泽与乔嫣然行在最前,聊着家常闲话,不时有笑声传入耳中。 随行在侧的淑贵妃,此刻的心情已然颇恼,对于这位皇宫中的常客,不得不说,她十分厌恶,后宫嫔妃中以她出身最好,位份也最高,入主凤仪宫,是她此生夙愿。 而成为后宫之主,路途中最大的一颗绊脚石,正是这位乔家唯一的嫡女,太后的亲侄女,乔嫣然。 偏偏,她隔三差五就来宫中小住,有事没事都往皇上跟前凑,而,皇上待她也颇多怜爱,每逢乔嫣然入宫,皇上总会冷落后宫,若是不出意外,这乔嫣然日后进了宫,进驻凤仪宫则指日可待。 一念至此,淑贵妃不由暗生烦躁之意。 到了康和宫,进入太后寝殿,乔嫣然还未跪下请安,便被太后姑姑挥手招至床边。 乔玉婷早年宠冠后宫,自然容颜姣好,如今虽已过四十之龄,由于极重保养,是以看着不过三十如许的年纪,风韵丝毫不减当年,乔嫣然走到床边,观看太后姑姑脸色,明玉珠晖下,只见太后脸色略白,精神欠佳,显然是真在病中。 太后膝下无女,只有当今圣上一子,所以对自家兄长唯一的嫡女十分疼爱,幼时,乔嫣然已是皇宫常客,日积月累,已伴随乔玉婷度过悠悠数载。 日久见真情,乔嫣然诚心实意的关切道:“姑姑,怎的就突然生病了,前一段不还好好的?” 太后靠着软垫,轻轻一叹:“人老了,身子自然就不中用了。” “姑姑的容颜,和我十二年前,第一次见时一模一样。”乔嫣然露出疑惑的神色,道:“哪里老了,我怎么没瞧出来?” 太后掩嘴一乐,道:“嫣然,你又哄姑姑开心,十二年前,你不过四岁,哪里记得姑姑当时的模样?” 乔嫣然一本正经的答道:“我当然记得,嫣然第一次见姑姑时,姑姑穿的衣裳是明紫色,上面绣着连瑾花,虽然只戴了一支紫玲珑步摇,却十分光彩照人,我当时都看傻了,连眼珠子都不会打转啦。” 太后拉过乔嫣然的手,在她手背上拍了拍,满是慈爱之意,笑道:“就你嘴甜。”顺手用了些力,道:“来,坐姑姑身边。” 于是,乔嫣然坐到了太后床边。 乔嫣然与太后演绎姑侄情深,盛怀泽淡定的坐在绣墩上,口气微酸,却不掩笑意的说道:“母后好生偏心,见了嫣然,连朕也撇在一旁,不管不问了。” 撇在一旁的何止皇帝,还有站在一边的淑贵妃。 太后眸光微转,瞧向盛怀泽,笑道:“哀家许久不见嫣然,所以多说了几句,皇上吃这干醋,传出去也不怕惹人笑话。” 盛怀泽微微一笑,一向棱角分明的脸,带了丝柔和的暖意:“嫣然一来,母后都有力气训朕了,当真是一剂上好的良药。” 乔嫣然在心底呸呸了两声:她才不是药。 太后看了看微垂着颈,貌似羞涩的乔嫣然,说道:“良药利病,若是嫣然能一直陪在哀家身边,那就好喽。” 盛怀泽一双好似刀裁的眉梢,浅浅掠起飞扬的弧度,保证道:“若是母后喜欢,这又有何难。” 乔嫣然的脑袋垂的更低了,非常惆怅:是没什么难的,弄进宫就是了。 太后满意的颔首,忽而目光一转,望向垂首恭立的淑贵妃,道:“淑贵妃也来了。” 淑贵妃含着文静贤淑的笑意,款款作答:“臣妾听闻太后身体不适,特意前来探望。” 太后略微点头,温言道:“你有心了。”随即吩咐:“赐座。” 淑贵妃屈膝行礼,恭敬道:“谢太后。”谨慎的在宫女搬来的绣墩上坐了。 太后貌似不经意的开口问:“前几日太医院来回哀家的话,说娴贵人的胎象略有不稳,现下如何了?” 掩在锦帕之下的手指略紧了紧,淑贵妃让自己笑的温婉宽容,恭敬道:“刘太医每日请脉,今日午后来回话,说已一切安好,请太后宽心。” 太后淡淡的“嗯”了一声,又道:“好,那哀家便放心了,皇帝膝下子嗣不多,娴贵人和柳美人先后有孕,是宫中难得一见的喜事,你身为众妃之首,掌管后宫事宜,可要细心照料,万不可出了什么差池。” 话倒最后,已是严厉之音。 淑贵妃忙立起身,垂首应道:“臣妾晓得,定会细心周全二位妹妹,平安诞下孩儿。” 此时,时辰已不早,太后唤了一声:“庄德福。” 一个中年太监走进来,手捧拂尘,脊背微弯,正是康和宫首领太监庄德福,已跟随乔玉婷二十余年,可谓是衷心耿耿:“太后,奴才在。” 太后目光和蔼的看向乔嫣然,吩咐道:“哀家的嫣然一路过来,想来也该饿了,即刻传晚膳吧。” 庄德福弯了弯腰,应道:“是,太后。” 太后目光转向皇帝,同样的慈和宠爱,道:“皇上有几日没和哀家一起用膳了,今日便留下吧。” 盛怀泽笑着应下:“母后有命,朕自然遵命。” 因回话已站起身的淑贵妃,颇识大体,见此情状,主动说道:“太后,皇上,臣妾还有些琐事需料理,就先行告退了。” 盛怀泽温声道:“好,你去吧。”微顿之后,又接着道:“刘全禄,替朕送淑贵妃回宫。” 与皇帝单独用膳,乔嫣然不是第一次,只是随着年岁渐长,每一次都会比上一次,更显的拘束些,宫中饮食,自是美味佳肴,乔嫣然吃在嘴里,却愈来愈感觉,味同嚼蜡。 “嫣然,可是这菜不合你口味?” 皇帝用餐,一大波宫女太监在旁候着,等待随时被差遣,连喘气都是悄悄的,生怕惊扰了皇上兴致,一时殿内宁谧无声,静可闻针,乔嫣然就在这种天家威严的气势下,默默用餐。 盛怀泽突然出声问话,着实吓了乔嫣然好一大跳,以至于嘴里的筷子一颤,差点没直接戳到喉咙眼里,惊吓之余,更被口内的米粒卡了嗓子,不由“咳咳咳咳”出声。 “怎么了?”本是一句再寻常不过的问话,却引得乔嫣然呛咳不停,盛怀泽当即站起身来,大步走到乔嫣然身边,素来温清的声音染了焦灼之意,紧张的扶住乔嫣然,叠声问道:“嫣然,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呛饭嘛,呛完了,自然也就没事了。 只是,察觉到皇帝的两只龙爪紧按在肩头,贵重的龙头也挨的极近,温热的气息浅浅呼在脸颊,不自在的感觉一瞬间笼遍全身,乔嫣然心神一凝,忙站起身,挣脱盛怀泽,退后两步,垂首说道:“皇上,臣女没事,只是不小心呛着了。” 手上一空,细削的触感已不再,乔嫣然言辞很是恭敬,动作格外疏离,盛怀泽心头再次涌上失落之意,伫立不动,半晌无声。 宽敞的大殿内,陷入一阵诡异的沉默之中。 就在这时,皇帝的大太监刘全禄手持拂尘,轻手轻脚地走进来,看到大殿之中,最尊贵的两人都站着,一个埋着头,一个默着脸,心知必有不妥之事发生,当下躬身,非常隐晦的禀报:“皇上,张英寿前来请安。” 张英寿是敬事房的大太监,说的直白一些,就是来请旨皇帝,今晚要和哪位妃嫔共寝。 乔嫣然垂着头,盯着鞋面上的两粒大珍珠,一动未动。 刘全禄弓着身子,不敢起身,直到老腰已经弯麻了,才听到盛怀泽终于开口:“全部都退下去。” 一众宫女太监躬身领命,鱼贯而出,刘全禄最后离开,轻轻将门掩上。 闲杂人等走了个干净,场面却不能再这样冷下去,乔嫣然正想着如何改善气氛,视线中已出现一双明黄色的靴子,还未做出反应,下一刻,左腰间突然一紧。 一个饿虎扑食,乔嫣然对盛怀泽投怀送抱了。 第2章 ——第02章 —— 年岁刚过十六的乔嫣然,个头尚不到盛怀泽肩膀,于是被动投怀送抱的乔嫣然,直接一脑袋瓜撞进盛怀泽胸口,第一次被盛怀泽以一手搂腰、一手按头的姿势拥在怀中,乔嫣然徒生出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嫣然,为何疏远朕?” 盛怀泽沉语相问,被紧抱的乔嫣然不敢挣扎,全身僵硬的伏在盛怀泽胸前,依稀听到沉稳有力的心跳声,小声回答:“表哥为何这样问?” 表哥之称颇有亲近之意,兼之温香软玉在怀,盛怀泽的声调带了点慵懒,微垂了头,附耳低语,道:“表妹自小聪慧,什么时候也学会了装傻充愣?” 温热的呼吸切切实实扑在脖间,有点痒,乔嫣然非常想表明实情,可是话到嘴边,终究是呐呐不成言:“我……我……” “在母后那里嘴甜的跟抹了蜜一般,怎么在表哥这里,就成结巴了?” 盛怀泽扣住乔嫣然脑袋的左手,缓缓下移到乔嫣然后背,一上一下来回抚摸,似是安慰,又似享受,低低的温柔之语,一字一句钻入乔嫣然耳中―― “表哥既不曾凶过你,也从未骂过你,你爱吃的点心,喜欢的颜色,表哥都一一记在心里。” “有新奇好玩的物什,一律全送了你赏玩,只为博你欢颜;谁若惹了你不开心,表哥就把她们撵的远远的,再不让她们烦你。” “表哥压制文武百官上书,将皇后之位给你留了三年。” “表哥这样把你捧在手里、放在心里,嫣然,你为何还要疏远表哥?” “表哥虽是一国之君,却也是凡人身心,风寒了会生病,伤心了也会难过……” 是呀,一个如此放你在心头的人,为何要疏远呢? 究其原因―― 若你不是皇帝,那该有多好。 ――唯此而已。 闭上眼睛,乔嫣然张开双臂,终是环上了盛怀泽的腰,温顺如一只小猫儿。 无言的回答,却换得盛怀泽在脸颊上,蜻蜓点水的一啄,以及更温暖有力的拥抱,温情中自有欣悦之音:“嫣然,表哥是真心疼爱你,答应表哥,以后莫再让表哥伤心。” 毓庆宫―― 淑贵妃坐在梳妆台前,珍珠伏低着身子,小心翼翼的从淑贵妃发间取下一朵珠花,放到妆台面,琉璃同样弓着身子,抽下一支玉簪,轻轻摆在妆台,不敢发出半丝声响。 九霜的脚步极轻盈,几乎没有声响,进来后福了福身,轻声唤道:“娘娘。” 簪环脱尽,如丝如缎的黑发,倾泻在后背肩头,淑贵妃拿起一柄密齿玉梳,穿过发间缝隙,缓缓的梳理,声音空洞而虚幻,仿若失了魂一般,道:“皇上还在陪着她?” 九霜的声音极轻,可在安静的毓庆宫内,仍听得十分清晰:“皇上才离了康和宫,回了御书房。” 淑贵妃不紧不慢的梳着头发,喃喃自语道:“每逢她来宫中,皇上都陪着她,陪她用膳,陪她赏景,陪她闲话,什么都陪着她……”忽然将手中的玉梳掷到地面,泣血哀伤般,满是不甘的低喝:“什么都陪着她!” 九霜,珍珠,琉璃三人噗通跪地,异口同声道:“请娘娘息怒。” 翌日清晨,阖宫妃嫔前来康和宫请安,因太后病着,众妃均着装偏素净,胭脂香味却半丝不减,秋风一送,满园飘香。 等了许久,才见庄德福佝偻着背,走出殿内,拂尘一摆,吟诗一般唱道:“太后凤体违和,免了今日请安,各位请回吧。” 不见早说呀,让她们在秋风中瑟瑟半天,众妃嫔心有所怨,却半点不敢表露,诺诺称是。 正要按序离开,一声“皇上驾到――”,宛若平地一声雷,炸的在场妃嫔顿时心花怒放。 “臣妾见过皇上。” “嫔妾见过皇上。” 众嫔妃欢喜的请安之语,此起彼伏,虽着装素雅,颜色却各不相同,看着倒也赏心悦目。 盛怀泽刚下朝,尚穿着明晃晃的龙袍,既威严又俊朗,大步迈进康和宫,望见乌压压的一堆脑袋,和声道:“免礼。” 点了最前方淑贵妃的名儿,问道:“淑贵妃,可是已给太后请过安了?” 淑贵妃目光盈盈,仿似含了一汪澄澈的秋水,声调婉转:“回皇上,庄公公刚传了太后旨意,免了今日请安。” 盛怀泽正欲说话,余光忽瞥到一个熟悉的湖蓝衣装人影,翩然行来。 视线一转,盛怀泽心情极好的笑问:“一大清早的,你上哪儿去啦,怎么没多睡会儿?” 乔嫣然走近盛怀泽,行了礼,笑的亲密无间,昨日的隔阂疏离已如烟消云散,再寻不到踪影,说道:“表哥下朝啦。”指指身后一排捧着漆盘的宫女,再道:“怕她们不用心,我去了厨房,盯着姑姑的早膳。” 盛怀泽踱动几步,伸手揭开一海碗盖儿,顿觉一股香甜的味道,扑鼻而来,一眼望去,只见白粥裹着金桂花瓣,很是好看。 “桂花粥熬的不错。”盛怀泽合上盖儿,见她穿一身蓝衫,衬着雪白的皮肤,极尽清雅,毫不吝啬夸赞之语:“这身衣裳,你穿着很好看。” 乔嫣然半垂下头,一副羞涩的小女儿神态,右手抚上左袖角的精致花纹,低声道:“是姑姑着人新裁制的。” “母后向来疼你。”盛怀泽笑着道,瞧见乔嫣然乌丽的秀发间,插着一根上好的羊脂白玉簪,却道:“好衣当配好妆,你今日戴的这根簪子不好,母后有一支和田蓝玉簪,与你这身新衣搭衬最好,朕去替你要来。” 看向聚在一旁的嫔妃,声音依旧温和:“既然太后免了请安,你们都回去吧。”说罢,迈步行向殿内,走的那叫一干脆利落。 “恭送皇上。” 待众妃嫔行礼起身,皇帝的身影已然消失在门口,瞧见乔嫣然还站在殿外,纵然个个牙根酸疼的痒痒,明面上也没谁敢挑刺来事,前车之鉴后车之覆,敢于找乔嫣然茬的女人,不是去见了阎王爷,便是待在冷宫中苦度余生。 众人散尽,乔嫣然心内直叹气,面色却温静,领了宫女进入殿内,服侍太后姑姑用早膳。 早膳毕,闲聊片刻,盛怀泽站起身来,笑道:“母后,朕还有政务要忙,要先回御书房了。” 太后亦笑:“朝政繁杂,皇上也多注意身子,别累坏了自个。” 盛怀泽躬了躬身,道:“谢母后关心,朕晓得。” 太后摆手,道:“去吧。” 与太后扎堆的乔嫣然,适时起身行礼,且补上一句:“表哥慢走。” 盛怀泽好笑的瞧着乔嫣然,说道:“嫣然,朕才把求来的和田蓝玉簪送你,你就这般怠慢,朕要走了,你也不说送上一送?” 乔嫣然不由瞪眼:你在自家行走往来,有什么好相送的…… 儿子欢喜侄女,太后最喜闻乐见,于是顺水推舟,道:“嫣然,去送皇上出门。” 皇上金口邀请,太后推波助澜,乔嫣然除了说好,似乎也没别的选择,到了康和宫大门口,乔嫣然再次屈膝行礼,道:“表哥慢走。” 盛怀泽一脸温柔的迷人微笑,又道:“嫣然,陪朕走走,消消食。” 皇帝每日少食多餐,哪需要消食,乔嫣然仰起脸,问道:“表哥,你是吃撑着了么?” 盛怀泽看着乔嫣然莹润生光的细腻脸庞,很痛快的说了实话:“没有,朕就是想和你单独待上一会儿,你不在的两个多月,朕经常想你。” 乔嫣然眨了眨眼睛,水润的眸子内波光流动,提议道:“那咱们去御花园走走?” 盛怀泽牵起乔嫣然左手,握着掌心内的柔若无骨,有着说不出的心满意足,声音更柔了些,道:“哪里都好。” 大盛皇宫的御花园,秋来景致仍然如画一般,花木扶疏,盛怀泽与乔嫣然一路散步而来,直至几株金桂树前,方才停下。 金桂株株,姿态优美,花满枝头,芬芳袭人。 盛怀泽与乔嫣然站在一处,望着郁葱繁茂的桂树,见花叶相依相偎,不由寓情于景,赞道:“今年桂花盛开的极好。” 乔嫣然笑答:“要是花开的不好,我也不会拿来熬粥用。” 盛怀泽扭脸看乔嫣然,问道:“朕早上用的桂花粥,放的就是这里的花?” “是啊。”乔嫣然抬起手,指着其中一棵,道:“呶,就是那一株。” 盛怀泽再抬眼,果见被指的那株桂树,有一处只余碧绿绿的叶,却没了金灿灿的花,失了和谐的美感,不由笑道:“花儿是用来观赏的,你可倒好,将开的花都下了锅,入了腹。” 乔嫣然好似没了拘束,很随意的答道:“花开的再好,也会凋谢,与其花落入泥,还不如我拿它们入粥,也算是物有所值,没有白开一回。” 盛怀泽的目光再凝回乔嫣然脸上,打趣道:“依朕看,分明是你五脏庙内的馋虫作祟,偏还找冠冕堂皇的理由。”继而换上一脸惋惜,轻叹道:“好端端的桂花景,缺了一处,便没了意境。” 乔嫣然垂下眼眸,留两排浓密的睫毛,弯弯丽丽的翘起,道:“既然表哥惜花,顶多,我以后不摘便是了,也不知那桂花粥,谁刚刚吃的最多。” 盛怀泽嘴角噙着笑意:“生气了?” 乔嫣然低声嘟囔:“表哥是皇上,我可不敢生一国之君的气。” 盛怀泽再次拉起乔嫣然,迈开脚步朝桂树走去,音柔调缓,娓娓道来:“花开的再好,终归是死物,哪能像你活生生站在朕眼前,有声有色,有说有笑?” 伸手掐下一朵小小的金桂花,嵌到乔嫣然发间,盛怀泽星眸璀璨,如数倾泻在乔嫣然眼中,温爱款款:“嫣然一笑的样子甚美,比花可好看多了。”拇指腹轻轻划过乔嫣然的脸颊,指下的肌肤异常的软嫩,声音也愈发轻柔,宛如呢喃:“人比花娇,你说,表哥是怜你还是惜花?” 说罢,毫无预兆的欺近身,吻住了乔嫣然的唇。 双唇相碰的一瞬间,乔嫣然骤然瞪大了眼睛,只觉得脑袋里轰的一声响,被雷劈傻了,盛怀泽的舌尖已分开乔嫣然的唇瓣,趁机深入内里,前所未有的唇齿相依。 一番浅尝,盛怀泽恋恋不舍的退出,圈在乔嫣然腰间的手,却并不收回,含笑的眼眸神采熠熠,柔声道:“吓着你啦。” 乔嫣然已然全身僵硬,脑子也转不过神了:怎么正说着话,就突然亲过来了。 没得到回应,眼前的俏脸也布满了震惊神色,盛怀泽不由以额抵额,低笑道:“傻丫头,若还不回神,朕可就再亲你了。” 姗姗来迟的红霞,瞬间扑满了整张脸颊,乔嫣然别过热腾腾的脸,一副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的羞恼架势,从喉咙深处堪堪挤出三个字:“回―神―了―” 金口玉言的皇上,说话也不再一言九鼎,箍紧怀中的细柳腰,转而亲上乔嫣然艳滴滴的耳垂,乔嫣然甚少戴耳坠,于是,盛怀泽齿舌并用,轻噬慢舔,动作极尽暧昧。 盛怀泽昨日得寸进尺,今日得尺进丈,再温顺的猫儿也有炸毛的时候,乔嫣然实在装不下去了,就在这时,盛怀泽忽然停了下来,在乔嫣然耳边嘘出一口气,轻语道:“嫣然,朕很高兴,你终于长大了。” 求得其所的语气,仿佛期盼了许久的情花,终于得已绽放。 乔嫣然也缓缓吐出一口气,辨不出自己,究竟该喜还是该悲。 升起的秋阳,为园内的花草林木,镀了一层薄薄的暖色,盛怀泽放乔嫣然出了怀,继续携着她的手,迤逦前行,就像年少之时,偶尔闲暇的盛怀泽,会牵着稚龄的乔嫣然,一步一足印,走遍了御花园每一处角落。 刘全禄领着一众宫女太监,老老实实候在御花园外,见盛怀泽与乔嫣然携手走出,勾着脑袋快步上前,恭恭敬敬道:“皇上。” “回御书房。”盛怀泽吩咐道,正要遣人送乔嫣然回康和宫,却听到一阵嘈杂的哭喊声,不由皱眉问:“怎么回事?” 刘全禄眼观鼻鼻观心,禀道:“回皇上,滟嫔娘娘和荣贵人在前头。” 第3章 ——第03章 —— 盛怀泽神色不变,只是静默了片刻,随即道:“去看看。”却不松开乔嫣然的手,直接拉了她一同前往。 乔嫣然不欲掺和后宫诸事,展开一脸的笑容可掬,婉言请求离开,道:“表哥,火上的药膳,时辰已差不多,我得回去服侍姑姑了。” 盛怀泽如何听不出其言外之意,仍手上不松,步伐未止,略微沉吟片刻,方才缓缓说道:“嫣然,这些事,你日后总归是要料理的……” 言尽于此,表露的涵义却光明如镜,耀恍恍的照出朝堂后宫的猜想:虚待多年的中宫之位,铁板钉钉会落到乔家女身上。 若在其位,必谋其政,盛怀泽不允她躲开,乔嫣然自不会再找借口推脱,亦步亦趋与他同行。 刘全禄拂尘一摆,庄严的搭上左臂,面无表情的扬声唱吟:“皇上驾到~~” 一时之间,哭喊的声音歇止了,翻飞的柳眉归位了,通通转化为低矮卑微的姿态,毕恭毕敬的喊出同一句话:“参见皇上。” 盛怀泽牵着乔嫣然施然走近,眸光掠过眼前诸人,不免众人礼姿,不带丝毫疾言厉色,只淡淡开口询问:“何事在此喧哗?” 半蹲着身子请安的滟嫔,柳叶细眉丹凤长眼,面容格外的精致,漂亮的像一幅画卷,耳内闻得盛怀泽没有怒意的问话,第一个仰起脖颈,娇滴滴地回了话:“回皇上……” 却在抬眼的一瞬间,看到皇帝挺拔的身畔,倚着乔嫣然娇俏的身影,两人交握的手掌更是无端刺目,滟嫔脸色一变,压下心内波涛汹涌的翻滚情绪,勉强说下去:“荣贵人恃宠生骄,顶撞臣妾。” 俯首跪地的荣贵人,微抬起楚楚动人的脸,面容垂着泪痕,眼眶内更是珠泪滚滚,哭的梨花带雨,低泣着委屈出声:“皇上,嫔妾没有,嫔妾冤枉。” 滟嫔登时柳眉竖起,转首怒视荣贵人,语气咄咄逼人,道:“若不是仗着皇上宠爱,荣贵人的侍女哪里来的胆子,竟敢出言顶撞本宫?” 一个宫女跪地前行几步,连连叩首,哭着辩解,道:“皇上,实在是滟嫔娘娘欺辱我家贵人,奴婢气不过,才出言冲撞,请皇上明鉴。”叩首起伏间,露出的两瓣脸颊,印着分分明明的手指印,嘴角尚挂着一缕鲜红的血迹,想来是忠心护主,更激怒了滟嫔,才被狠狠掌了嘴。 滟嫔还待再出言,盛怀泽一记森寒的眼光横去,好比冬日雪水淋头,不由脊背生出透骨的寒意,忙噤口不言,垂下了脑袋。 “荣贵人管教下人不当,致使以下犯上,罚俸三个月;滟嫔身为一宫之主,无宽容大度之心,禁足一个月,闭门思过。”盛怀泽语气淡淡,不见情绪起伏,说完之后,既不管身子已然摇摇欲坠的滟嫔,也不理低低抽泣的荣贵人,只神色自若的唤了声:“小安子。” 后侧的小安子小碎步跑来,半低着机灵灵的一张脸,细声回道:“皇上,奴才在。” 盛怀泽已迈开脚步前行,徒留尚保持行礼的众人维持着姿势,聆听帝王的话语,一字不落的徐徐落入耳内:“将此事告知淑贵妃,并警谕后宫,以此为诫,日后若再有重犯者,朕定严惩不贷,传旨去罢。” 小安子尖尖的嗓音,在乔嫣然脑后方十分嘹亮的应了:“奴才遵旨。” 又走出数百步远,盛怀泽停下脚步,拍了拍乔嫣然的手背,表情别无二致的温和,眼里有着纵容呵护的笑意,道:“嫣然,朕要回御书房,你若是走的累了,便乘撵轿回去。” 终于重获自由的手,端正规矩的摆到腰际,乔嫣然屈膝行礼,含笑恭送:“表哥慢走。” 盛怀泽脉脉含情的望着乔嫣然,轻笑说道:“如你所说,朕这次是真的回御书房了。”说罢,转身离去,留给乔嫣然一抹欣长的背影。 只是才刚走出几步,盛怀泽突又转回首,笑若暖人的春风:“朕会在康和宫用晚膳,记得准备好桂花茶,还有桂花糕,那几株金桂树的花儿,你爱摘多少便摘多少,就是摘秃了也无妨,随你高兴。” 乔嫣然正要出声应好,冷不丁的,盛怀泽突然摆出一张鬼脸,还调皮的冲她眨了眨眼睛,乔嫣然有一瞬间的目瞪口呆。 偶的个神呐,皇帝老爷,你居然像个小孩子一样做鬼脸,难道忘了丢脸俩字怎么写嘛,幸好,周遭的奴才不敢直视天子容颜,不然还不得自戮双目。 实话讲,盛怀泽的脸实在不适合装可爱,一脸傻兮兮的模样…… 乔嫣然到底没忍住,扑哧一声,笑出一串清凌凌的音符,怕笑的太过分,失了大家闺秀的端方,忙以手掩住唇角,可眉花眼笑的神色,还是大大取悦了盛怀泽。 盛怀泽吟着“笑颜如花绽,玉音婉转流”,飘然远去。 乔嫣然目送盛怀泽的身影走远,消失在林木深处,静立老半晌的竹雨和竹云,双双移步走近前来,一左一右分站乔嫣然两侧,竹雨凑近脑袋,露出一脸贼兮兮的笑,道:“皇上待小姐可真好,最会逗小姐开心了。” 乔嫣然偏过脸,眉峰微挑,笑意艳丽而危险,道:“竹雨,你的舌头是不是多长了三寸,话竟这般多?” 竹雨吐了吐舌头,道:“奴婢只是实话实说。” 乔嫣然抬起食指尖,戳了戳竹雨红润的脸颊,笑意渐淡,道:“这等话以后少说,不然,我让竹云给你修剪修剪舌头。” 竹雨拍了拍自己的嘴巴,忙保证道:“奴婢以后只在心里说。” 乔嫣然无奈的笑了:“那我便管不着了。” 随即缓缓敛下笑意:盛怀泽待她实在过分的好,好到乔嫣然认为说出实话,都是一种无情的残忍。 乔嫣然悠悠抬起头,望向澄碧的一片晴空,苍穹辽阔,秋雁正南飞。 正望着天空出神,竹云在身后静静问道:“小姐,走的累不累,要不要乘撵轿回去?” 这时,后方有急匆匆的脚步声传来,听在耳中颇凌乱不整,乔嫣然收回望天的目光,半侧过脸,看到滟嫔扶着宫女的手,恼怒呼呼的一阵疾走,满脸气急败坏的神态,全无素日的优雅美姿,与乔嫣然四目相对时,滟嫔更是掩饰不住的目欲喷火,死死瞪着乔嫣然发间。 乔嫣然顺着滟嫔的视线,神色自若的摸向发髻,触到那支新换的和田蓝玉簪,还碰到了那朵小小的金桂花。 滟嫔玉白的贝齿咬了咬唇,终是冷冷哼了一声,绕道离去,随后慢行而来的荣贵人,淌着一脸悲切的泪水,湿汪汪的看了眼乔嫣然,颔首之后,也默默走了。 乔嫣然摘下发间的小小金桂花,垂眸看了一阵,和颜悦色的吩咐:“竹云,你和竹雨再去摘些新鲜的桂花备用。” 侍立一旁的竹云轻声应道:“是,小姐,那奴婢先送您回康和宫。” 指腹的小桂花枝细弱无力,乔嫣然捻着转了几圈,道:“不用,你们且忙去,我自己散散心。” 竹雨不由担忧:“小姐,皇宫这么大,奴婢还是跟着您吧……” 乔嫣然笑了笑,语气如常:“这皇宫的路,我不知走过多少遍,道路熟悉的紧,不会走丢的。” 竹雨还想再说,乔嫣然瞥她一眼,淡淡道:“你再多话,我现在就让竹云修剪你的舌头。” 竹云却不多话,抖开手臂上的披风,搭到乔嫣然肩上,系好带子,很是沉稳道:“秋风凉,小姐着好披风,免得受了寒,夫人又该心疼了。” 乔嫣然伸出两只手,一手摸上一张白净的脸,来回捏揉了一顿,笑眯眯道:“你们两个不用担心,我一会就回去了。” 乔嫣然独身一个人,在皇宫中漫无目的的走着,路过凤仪宫时,看到几个宫女和太监从内走出,谨翼的关上凤仪宫的大门,望见乔嫣然的身影,均恭敬的行了行礼,再慢慢退下。 凤仪宫虽空闲三年,内务府却安排了人每日清扫,仿佛随时欢迎它的主人迁入居住。 乔嫣然望着高耸的殿宇飞檐,华丽富贵,有些怔愣。 这座宫殿,是后宫每个女人的梦想终点,却不是乔嫣然想要的归宿。 秋风乍起,拂动乔嫣然的衣发纷纷掠起,乔嫣然回过神,远离了凤仪宫,继续徒步走下去,走了许久,也不觉着累,不知不觉间,竟已走到了月华门。 月华门离御书房甚近,乔嫣然有些默默的无语,她怎么会走来这里?不多作停留,当即转了方向,打算原路折回,却望见刘全禄手持拂尘,领着一个高大的身影,从另一条道路行过来。 看到乔嫣然,刘全禄仿佛见了亲娘般高兴,端的是笑逐颜开,喜道:“乔小姐,您可是来见皇上的?奴才这就去为您通报。” 乔嫣然几不可察的抽了抽嘴角,客气有礼道:“不必,我只是随便走走。” 随便一走,就走这么远,刘全禄虽称不上真正的男人,男欢女爱的情、事,心底却跟明镜似的清楚,嘴里仍说道:“乔小姐来看皇上,皇上肯定欢喜。” 刘全禄如此热心,乔嫣然心底无语至极,脸上却不动声色,谦逊和婉道:“刘公公,皇上政务繁忙,不用惊扰,也不必说我来过这里,我先回去了。” 转身的瞬间,乔嫣然的视线浅浅划过,那默不作声的男人一眼,那是一张十分陌生的男人脸,却有着极俊美的容颜,既已背过身,乔嫣然断不会再回首细赏,因为那不合规矩。 所以也不会知晓,那人的眼中隐藏着如何奇异的浓烈色彩。 归至半途,恰遇奉命来寻人的庄德福,见乔嫣然无恙,庄德福终于松开一口气,道:“乔小姐,可让老奴好找,太后要见您呢。” 乔嫣然十分歉然:“有劳庄公公,我这就回去。” 回到康和宫,太后倚在长榻,拉了乔嫣然在边儿坐下,将侍候的宫人都遣了出去,只余姑侄两人说些体己话:“姑姑让你送皇上出门,怎么你也一去不归了?” 乔嫣然含羞带涩,小声答道:“表哥说想消食,便陪着在御花园逛了一圈。” 太后笑的欣慰,道:“这样很好。” 乔嫣然一脸长大懂事的乖巧,说道:“姑姑的话,我都记在心里。”望见阳光斜斜洒落进来,开口道:“快该传午膳了,我去厨房看看,准备的如何了?” 太后目光带了些不赞同,亲自指点迷津,道:“哀家每日的膳食,自有他人操心,你不用事必躬亲,把用在姑姑身上的孝心,多分些给皇上。” 乔嫣然很不好意思,低低唤了声:“姑姑……” 太后浅浅叹息一声,慢慢说道:“女人这一辈子,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姑姑年纪大了,怕是护不了你多少年,以后的日子还是要靠你自己,嫣然,你要知道,在这深宫之中,若没有皇上的庇佑恩宠,就算身居皇后之位,也是步履维艰,皇后之位为你预留三年,其中虽有姑姑的授意,也有皇上打小就喜欢你的缘故,你可明白?” 乔嫣然掰着细细的手指尖儿,低声说道:“表哥的心意,我知道。” 太后慈爱的目光笼罩着乔嫣然,语调仍是慢慢的:“知道就好,你从小陪着姑姑,姑姑看着你长大,视你如亲生女儿一般,疼你不亚于你爹娘,也盼着你一辈子平安如意,皇上虽有六宫妃妾,但姑姑看的出来,皇上一颗心都吊在你身上。” 乔嫣然垂下头,声音低缓:“姑姑的意思,我都明白。” 太后伸手摸了摸乔嫣然的发丝,触手极柔软滑顺,笑道:“好孩子,你自小聪慧乖巧,又明事理,也难怪,我这儿子恨不得把全天下的好东西,一股脑儿全塞给你。” 帮乔嫣然紧了紧那根和田蓝玉簪,笑道:“你戴的这支玉簪,明明知道是姑姑的心爱之物,不也巴巴的要走送给你了。” 想了想,不由嗔出一句:“典型的娶了媳妇忘了娘。” 乔嫣然露出笑脸,宽慰道:“表哥也很孝敬姑姑啊,天日渐凉,表哥今早送您的那件斗篷,用的是极珍贵黑狐皮毛所制,表哥一片孝心,您可不能视而不见呀。” 太后点了点乔嫣然的鼻子,满足道:“你们都是孝顺孩子。” 闲话不久,庄德福走进来,躬身行礼,道:“太后,午膳已备好,要不要传?” 太后应道:“传。” 一起用了午膳,服侍太后午睡下,乔嫣然浅寐了一阵,着手准备皇帝钦点要吃的桂花糕,身居康和宫,乔嫣然的一举一动,身为太后的姑姑都知晓,万事对皇帝殷勤上心,方显乔嫣然也对皇上真心一片。 只是,这样的日子,纵然锦衣玉食,一身荣华,却活的太累…… 岁月如流,会嬉笑怒骂的乔嫣然,已随着时空的穿越,被荏苒的时光,磨成了一名古代女人。 乔嫣然实在想不明白:到底天意何为? 第4章 ——第04章 —— 晚膳临近前夕,刘全禄亲自跑来康和宫,传达皇帝的旨意,给太后屈膝请了安,躬身言道:“太后,皇上命奴才前来说一声,因与骆将军商量国事,不能前来用晚膳,让太后和乔小姐莫等着。” 太后略一颔首,道:“哀家知道了。” 看了眼身畔忙碌半晌的侄女,微顿之后,言道:“刘全禄,皇上国事再忙,也不能耽搁用膳伤了龙体,你在旁要多规劝着些。” 刘全禄甚是乖觉,忙道:“奴才晓得,皇上留了骆将军共用晚膳,御膳房已备好,随时候着。” 太后满意得“嗯”了一声,继而微微一笑,赞道:“你差事当的不错。” 刘全禄赔着笑脸,连称奴才不敢。 太后抬起手,指了指桌面摆着的一碟桂花糕,道:“这碟桂花糕,哀家吃着味道极好,你顺路带回去,让皇上也尝尝。” 刘全禄垂首应道:“奴才领旨。” 太后侧过脸,望向乔嫣然,乔嫣然知情会意,双手捧起那碟糕点,亲自交予刘全禄手中,低声道:“有劳刘公公。” 刘全禄又是一句奴才不敢,才慢慢倒退出康和宫。 太后几不可闻的一声叹息,好言安慰乔嫣然:“国事繁多,皇上忙到无暇分、身,也是常有的事,嫣然,你别太往心里去。” 乔嫣然趋步回到太后身边,暖声慢语:“表哥是一国之君,管理一国之事,江山社稷黎民百姓,全系在表哥一人身上,姑姑,嫣然虽不懂国家大事,却也识字念书,明白事理,所以不会有所怨言。” 太后拉过乔嫣然的手,低叹一句:“好孩子。” 吩咐庄德福传了膳,站起身来,如同寻常人家和儿子赌气的老太太一般,故作怒色:“皇上不来,咱娘俩先用,不管他。” 乔嫣然笑的眉眼俱弯,亦随声附和:“恩,不管他。” 雕花漆红窗外,秋风卷起落叶,发出簌簌声响。 时辰尚早,毫无睡意的乔嫣然,斜倚在暖榻之上,烛火剔亮通明,桂花香四下溢散,手里捧着一卷书册,看着看着,便渐渐出了神,离了魂。 门缝悄无声息的打开,在乔嫣然毫不知晓的情况下,盛怀泽偷偷闪身进来,脚下步履放的极轻,仿佛生怕惊扰了这一室宁静,一步一步缓缓踱到乔嫣然背后,然后,抬手蒙住乔嫣然的眼睛。 理所当然,吓了乔嫣然好大一跳。 乔嫣然拍着胸口,颇有些神魂不定,嗔怪道:“表哥来了,怎么也不让人通传?” 盛怀泽见乔嫣然恼怒的小模样,恰如眉色生春,格外温婉暖心,拾起那卷掉落的书册,掀起外袍的衣角,盘腿坐在小方榻桌对面,笑道:“竹云说你在看书,朕不忍心打扰你。” 乔嫣然心有余悸的吐出一口长气,扁了扁嘴:“可我本来好端端的,表哥却捉弄我,差点没把我的魂都吓飞了。” 盛怀泽低低笑出声来,颇有诚意的端起茶盏,递到乔嫣然眼前,道:“是么,那朕替你端茶压惊,赔礼道歉。” 乔嫣然接过茶盏,装模作样的揭开茶盖,抿了一口放下,嘿然一笑,道:“魂定了,谢表哥。”然后,半直起身子,给盛怀泽沏茶。 盛怀泽半垂下眼帘,随手翻了几页书册,颇感兴味道:“你一向喜欢看人物传记,什么时候对诗词感兴趣了?” 乔嫣然倾身,将茶盏放到盛怀泽手边,笑道:“闲来无事,用来打发时光罢了。” 盛怀泽丢开那卷诗册,眉峰微挑,气定神闲道:“岁月悠悠,朕陪你一同打发。”说罢,扬声唤道:“刘全禄。” 守在门外的刘全禄,推开房门,小跑至皇上跟前,弯腰低眼请示:“皇上?” 盛怀泽端起手边的茶盏,吩咐道:“摆棋盘。” 乔嫣然却十分不乐意,道:“表哥,你刚刚才捉弄我,现下又要欺负我。” 盛怀泽笑意促狭,却道:“和你下棋而已,怎么就成欺负你了?” 乔嫣然明眸流转:“表哥明知我棋艺差的很。” 盛怀泽搁下手中的茶杯,“唔”了一声,自己先忍俊不禁,十分慷慨大方的说道:“朕让你六子如何?” 乔嫣然这才勉勉强强的应了声:“那好罢。” 待刘全禄摆上棋盘,二人你一子我一子,开始对弈,盛怀泽只用三分脑力,亦应对游刃有余,于是,不甘沉默的闲话道:“嫣然,朕跟你说件事,你听了之后,可别太高兴。” 乔嫣然举棋不定,手里拈了一粒黑子,正在思索下到何位能撑的久远些,闻言,语气只是很随意的疑惑:“什么事?” 盛怀泽拿手撑着下巴,看乔嫣然略蹙着秀丽弯眉的脸,含笑说道:“庭然今日回府了。” 乔嫣然本要淡淡“噢”一声,只是下一刻,猛然抬起头来,欢喜之色溢于言表:“三哥?”仿佛不可置信般,又确认一次:“我三哥,他真的回来了?” 盛怀泽好整以暇的目光望来:“自是真的,朕什么时候骗过你?” 惊喜过后,乔嫣然眼中又浮现出一抹担忧:“三哥当初离家出走,可把我爹气坏了,且又是一走就两年多,我爹到现在提起三哥,还是怒火未消,三哥这次归家,铁定是又要挨板子了。” 盛怀泽笑了一笑,不以为然:“嫣然放心,有外祖母和舅母护着,那板子只怕是挨不到身上。” 乔嫣然转念一想,也是这个理,乔爹虽严厉强势,但也架不住外祖母和乔娘的双重袒护,兼之乔三哥多年不归,乔爹其实也暗地担忧,随即心头敞亮一片,手臂展开,啪嗒一声,黑子落定。 盛怀泽看她思虑半天,却落了最糟糕的一步,不由莞尔,在棋盘随意放下一子后,又道:“待过几日,朕便宣庭然进宫,与你相见。” 明亮的烛辉下,乔嫣然笑意盈盈:“谢谢表哥。” “你我本是亲眷,何必言谢,看你开心,朕也高兴。”见乔嫣然喜的都忘了落棋子儿,盛怀泽只得出声提醒,道:“嫣然,你高兴归高兴,但也别忘了走棋。” 乔嫣然吐舌一笑,将指尖的棋子,随手啪嗒在棋盘。 盛怀泽叹息道:“数月不见,你这棋艺半点长进也没有。” 不出盏茶时间,乔嫣然果真大败,且输得惨不忍睹。 连续三局,局局惨败,第四局时,乔嫣然开始耍起小赖皮,连耍三次后,向来谦让乔嫣然的盛怀泽,也忍不住脑门蹦青筋了:“嫣然,君子有道,落子无悔,你怎能如此耍赖?” 既已有再一再二再三,乔嫣然厚着脸皮再添个再四,软语央求道:“表哥大度,就多让我一次嘛。” 盛怀泽有些无语凝噎,缓声道出自己已有多么大度:“你黑子先行,又已让你六子,并许你悔三步棋,朕难道还不够大度?” 乔嫣然拈着一枚黑棋子,笑意温润而无辜,道:“表哥可以再大度一些,多允我悔几次棋。” 盛怀泽晒然一笑,道:“这棋没法下了。” 乔嫣然更索性,将棋子丢回棋盒,舒了口气:“不下就不下,费脑子不提,还总是输的丢了里子,没了面子。” 盛怀泽似乎拿乔嫣然很没辙,只言语感叹:“就你胆大,敢在朕面前三番四次耍赖使性子。” 乔嫣然摸了摸鼻子,示弱道:“只要表哥金口一开,我即刻改了便是。” 盛怀泽不知想到了什么,意味深长道:“是该改改,若是皇后的脾气比皇上还大,传了出去,要朕日后如何面对一朝臣子。” 此话一出,乔嫣然本笑语晏晏的脸,不由自主的淡薄下来,屋内有一瞬间的窒息,乔嫣然勉力维持住笑意,低声道:“表哥又拿我开玩笑。” 乔嫣然明明近在眼前,盛怀泽却忽然觉着遥远,似乎有一处他仍触摸不到的存在,静了一静,伸出手掌平平摊开,道:“嫣然,过来这边。” ――无从拒绝。 乔嫣然起身,无声下地,挪步到了盛怀泽眼前。 盛怀泽的手臂举在半空,纹丝不动,乔嫣然别无所选,将手搭在盛怀泽掌心,手上一紧,身子前倾,已跌入盛怀泽温暖的怀抱。” 感受到怀里身体的僵硬,盛怀泽浅言轻声,道:“朕不开玩笑,你的脾气也无需更改,朕就喜欢你这样。”怀抱收的紧密了些,语气是春风化雨的一派柔和:“等到来年春天,朕就下旨立你为后,从此再不分离,执嫣然之手,与嫣然偕老,好不好?” 一番真情,赤、裸、裸的剖露开来。 心爱的人就在怀中,镇定如盛怀泽,也做不到坐怀不乱,没等到乔嫣然一个“好”字,已然俯头触她柔软的唇,上唇薄翘下唇精巧,盛怀泽自上而下,轻舔慢噬。 ――意犹未尽。 舌尖灵巧的挑动,已分开两片丰润的唇瓣,既而在乔嫣然的牙齿上刷过,坚定执着的撬开齿门,不再满足清早的浅尝一吻,深入进去,细细探索,碰到她躲闪的软嫩舌头,毫不犹豫的纠缠追随,肆意吮、吸,带着刻骨的深情,更多了些攫取的欲望。 第二次亲吻的之热之烈,让乔嫣然陷入意乱情迷,半睁着一双波光潋滟的眸子,承接着唇齿之间最紧密的交融。 火热的温度以及贴合的亲密,盛怀泽无比贪恋这种感觉,已止不住停下的脚步。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盛怀泽愈吻愈深,呼吸已然紊乱,渐有欲罢不能之势,爱欲一点一点累积,终是淹没了理智,嘴唇顺着下巴一路下移,徘徊在了脖颈。 盛怀泽一手拦腰抱着乔嫣然,一手已然伸入微敞开的衣领,两人紧贴在一起的身子,不知不觉后仰渐倒,靠近暖榻之上的方桌边,盛怀泽已然动情,体内升起无尽的欲望,想要摘取的渴求更多,动作不由渐大,躁动间已将一桌的黑白棋子,如数掀翻在地。 棋子落地的声音,是噼里啪啦的一阵脆响,仿佛一汪平静的湖水,落入了一块巨石,水花四溅。 动作一顿,盛怀泽眼中恢复了些清明之色,未曾褪却的欲、火,亦一览无余的残留,微抬起身子,发现乔嫣然的脸颊,挂着两道明晃晃的泪痕,竟是哭了。 盛怀泽第一次知道什么叫做手足无措。 门外传来刘全禄的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皇上?” 盛怀泽吸了一口气,沉声道:“无事。” 说罢,扶乔嫣然坐好,替她掩好领口,盛怀泽以袖作绢,一点一点揩净乔嫣然脸上的泪渍,低声道:“情之所至,一往而深,故忘乎所以,表哥实非轻薄你,嫣然,你别害怕,我以后再不这样了。” 乔嫣然泪眼朦胧,只觉悲凉。 二人静默良久,盛怀泽开口说道:“你早些睡,朕明日再来看你。” 夜凉如水,盛怀泽冒风出了康和宫,在一片恭送声中,坐上轿撵,捏着眉心吩咐道:“刘全禄,明早下朝后,你去乔相府,宣乔庭然进宫。” 待刘全禄应是,又道:“去毓庆宫。”他不忍也不愿伤乔嫣然,体内的欲望却需要有人来纾解。 盛怀泽的仪仗在夜色中远去,竹云和竹雨对视一眼,轻手推开门,还未迈脚入门,已听到低喝声传来:“我让你们进来了么?通通出去!” 毓庆宫内,淑贵妃刚卸妆宽衣歇下,听说皇上即将驾临,匆忙披衣起身,扶着九霜的手到殿外接驾。 淑贵妃散着的长发,在风中轻舞飞扬,别有动人的风情,低身行礼巧笑倩兮:“皇上怎么来了?” 盛怀泽抬手,示意她免礼,神色如常的走近,道:“朕过来看看,贵妃不乐意么?” 淑贵妃含笑起身,身姿极为单薄,婉声请罪:“臣妾不敢。” 盛怀泽迈开脚步,声音暖而无波:“外头天凉,别冻着了,进殿去罢。” 进入殿内,一不喝茶,二不叙话,前所未有的直接走进寝殿,坐到松软暖和的床上,吩咐跟随进来的淑贵妃:“替朕宽衣。” 第5章 ——第05章 —— 淑贵妃愣了一愣,然后,毫无违逆的柔声应道:“是,皇上。” 心内虽有五分疑惑,面上仍流露出五分喜悦的羞涩,伸出根根纤纤玉指,替盛怀泽宽衣解带,除去外袍衣衫,只余最贴身的寝衣,以膝跪地,为盛怀泽除了鞋脱了袜。 服侍盛怀泽睡入里侧,淑贵妃方才自己钻入锦被下,揣着小心含着试探,将头缓缓靠上盛怀泽肩头,继而贴近盛怀泽暖热的身子,低音婉转,轻唤了一声:“皇上。” 盛怀泽淡淡“嗯”了一声,算作回应,而后翻过身来,压住淑贵妃的身体,探手入她寝衣,摩擦起伏间,二人衣衫已然褪尽。 没有过多的温润,已分开淑贵妃的双腿,盛怀泽勃发的欲望一没顶入,攀着盛怀泽有力臂膀的淑贵妃,不由一声吃痛,体内尽是干涩满足的胀疼,难受的扭动了下身子,双腿不由自主的勾起,环上盛怀泽柔韧精悍的腰,低低呻、吟出声。 肌肤相贴,密处相接,交叠的身体在纱帐内波动起伏,长久不止,淑贵妃随着盛怀泽的抽、插,努力扭动迎合,口中呻、吟不绝,神魂飘荡的近乎痴狂,深深坠落无边的欲海,入了美梦般无法自拔。 快感袭来,喘息释放,云雨已毕。 屋外秋风萧瑟,屋内春意撩人,淑贵妃浑身软如一滩春水,娇弱的伏在盛怀泽宽阔的怀中,轻声喘气。 盛怀泽已开口唤道:“刘全禄。” 守在外间的刘全禄,忙应道:“皇上,热水已备好,请您沐浴。” 盛怀泽止住欲起身侍奉的淑贵妃,道:“朕去沐浴,贵妃歇着就是,不用起身。” 淑贵妃顺从的躺回,眼中情意无限:“是,皇上。”却目不转睛的望着盛怀泽,看他起身披衣,直至伟岸的身躯消失在视野,遂抱着丝滑的锦被,一时之间,心中蜜甜如糖。 只是,待盛怀泽沐浴过后,已是衣装齐整,淑贵妃半支起身子,目光满是惊疑不定,道:“皇上?这么晚了,您这是……” 盛怀泽俯身,摸了摸淑贵妃红潮未去的脸颊,道:“朕还有政务要忙,改日再来陪你。”说毕,如风离去,毫无留恋。 淑贵妃支着身子,怔然半晌,宠她却不共眠,真是剜心掏肺的羞辱,忽而嘲讽的嗤笑不止,直至九霜进来,轻唤道:“娘娘。” 欢爱的余味仍在,情动的身体犹疼,伴她共度愉悦的人,却已转瞬不见,泪珠不自知的一串串滴落,砸在刚刚还与他紧紧相贴的手背,明知盛怀泽已走,淑贵妃空洞的声音仍再问了一遍:“皇上走了?” 九霜低低说了声:“是。” 手指缓缓紧收,将锦被揪出深刻的褶皱,淑贵妃一字一字慢慢吐出:“乔―嫣―然―” 一别两年多,乔家兄妹终于再见重逢。 乔庭然第一个动作,是使劲揉捏乔嫣然的脸蛋,开口的第一句话是:“好妹妹,你又长高了不少。” 乔嫣然第一个动作,则是抬起腿来,一脚狠狠踩到乔庭然的足背,回答的第一句话是:“三哥,你可晒黑了不少。” 乔庭然抱着脚,龇牙连声喊痛,在原地滴溜溜打转了两个圈,才站稳不动,眉清目朗的面容之上,一对英挺饱满的浓眉已几乎连成一条,喋喋不休的嚷嚷,道:“坏丫头,哥哥昨儿个,可是被人五花大绑,送回的府中,先被外祖母戳着额头,训了一通,又被娘揪着耳朵,捶了一顿,再被刚回到家的老爹指着鼻子,骂了一脸口水,可怜的我,最后滴水未沾,还在祠堂跪了整整一宿,好不容易熬完惩罚,刚躺床上还没合上眼,又被皇上的老公公火急火燎的宣来见你,你说我能活着见到你,我容易么我,你竟还使这么大劲儿踩我?” 噗嗤一笑,乔嫣然直听到眉舒目展烦恼尽除,道:“好啦,三哥,你怎么还是这么话唠,姑姑在康和宫等着见你,我们走罢。” 乔家子孙众多,出类拔萃者更是不少,其中当属乔庭然为个中翘楚,最油嘴滑舌能说会道,讲好听的话时,简直能吹出一朵漂亮的花儿来,要是气起人来,不出三言两语,就能将对方噎个半死。 乔庭然离家出走的原因,无它,是关于他的终身大事,作为乔家最小的嫡子,也是最有性格的嫡子,乔爹乔娘对他的婚事,自是格外上心,东挑西选南筛北择,终于为他订下一门亲事,女方的家世优越,品貌也一流,双方父母均很乐意,十三岁的乔嫣然也道听一耳,知女方心底也乐意。 可是,偏偏乔庭然不乐意。 千挑万选出的如花美眷,乔庭然双唇一开,就甩出俩字儿“不要”,乔娘百般劝说没用,乔爹冷脸呵斥无效,乔庭然铁了心硬了肝,翻来覆去就是俩字“不要”,整个一油盐不进的臭石头。 乔庭然态度实在欠缺,怒极的乔爹将多年未出的家法,都请了出来,被噼里啪啦痛揍了二十板子,乔庭然仍无丝毫悔改之意。 十月怀胎,忍痛产子,虽打在儿身,却疼在娘心。 被乔爹亲自拦抱着的乔娘,一边痛哭捶打乔爹放手,一边涕泪呼喊乔庭然认错:“庭儿啊,婚姻大事,向来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何苦顶撞你爹,快认个错啊。” 乔庭然被打的冷汗直冒,却依旧十分硬气,仍咬牙犟嘴,一身桀骜难驯,道:“娘,这门亲事,是我爹中意,又不是我中意,要想娶那谁谁进门,让我爹自己去娶,这新郎官我才不当。” 本来哭着的乔娘,生生被噎到哭不出来了…… 乔爹年岁已不小,却老而不衰,身子骨也一向康健硬朗,更兼多年朝堂风雨历练,能够顺利屹立不倒,可见心理承受力更是堪称一流,所以听到如此忤逆不孝的话,才没被生生气晕过去,只是颌下的胡须一翘一翘又一翘,怒火更是雪上加霜似怒上加怒,哆嗦着手指,颤抖着声音连连道:“打,继续打,给我打这个不孝子,使劲打,给我往死里打……” 当然,乔庭然没被大板子给拍死。 彼时,盛怀泽已顺利登基为帝,而明寅帝的生母韵贵妃乔氏,已是太后之尊,在一堆人无用的苦声哀求中,乔嫣然请出了一座超级至尊大佛――当今太后的亲娘――乔老太太。 想当年,乔老太太是相当泼辣的性子,过身的乔老太爷有个不太好的名声――惧内,自然,这都是很古远的事情了。 一拐杖砸到地面,顿时震住了哭闹混乱的场面,乔老太太气势如长虹贯日,厉声呵斥已是当朝国舅、官居丞相的儿子:“臭小子,你打死庭儿试试?信不信老娘我抽你!” 一言定风波。 皮开肉绽鲜血横流的乔庭然,在被送回房前,提起没剩多少的精神气,冲雪中送炭的乔嫣然,虚弱的咧嘴一笑,夸赞道:“好妹妹,总算三哥没白疼你。” 乔爹被老娘当众训斥,正感面上无光,不孝子还与小闺女说笑逗趣,不由怒目转向乔嫣然,皱眉责问起来:“嫣儿,你胡闹什么,老太太这么大年纪了,你把她老人家请过来作甚?” 太后的亲娘老当益壮,一拐杖敲向乔爹的小腿,怒声道:“是谁在胡闹?庭儿是你亲生儿子,又不是满大街的歪瓜裂枣,打死了还能再活过来!” 乔爹忙扶过老娘,赔笑道:“娘,您别生气,我不打就是了,来,儿子扶您回去,慢些走。” 乔庭然养伤期间,乔嫣然多次前去探望,陪他解闷儿,有一次问他:“三哥,你为何不愿娶陈家小姐,我见过她,生的端庄大方,举止也谦和有礼,是个很不错的姑娘。” 乔庭然伏在床上,咔嚓咔嚓的啃着一只小香梨,龇牙咧嘴的动了动身子,颇不以为然,道:“就算她赛似天仙,那又如何,跟我有甚么关系。” 晃了晃手里的梨核,道:“在我眼里,还是这小香梨,更有滋有味些。”浓眉微挑,笑着道:“好妹妹,再给哥哥削个梨。” 水果和美人相比,乔庭然对水果另眼相看,对美人却视若无物,实在是首屈一指的人葩,虽说屁股挨了打,已订下的亲事仍在,乔庭然伤愈之时,婚期也基本将近,乔娘与二位嫂嫂已基本张罗好娶亲事宜,乔庭然被严令困在房内,不得踏出房门半步,憋的简直快生出蘑菇。 某一日,又逢乔嫣然独身探他,乔庭然一阵挤眉弄眼,说道:“好妹子,你可来了,帮三哥一个小忙,好不好?” 乔嫣然望向乔庭然,挑眉道:“偷偷放你出去?” 乔庭然伸手捏她的脸,笑的格外深远,道:“你个小鬼灵精。”忽而话语一转:“哥哥我有手有脚,想要出去简直是易如反掌,只是需要向你借点东西而已。” 乔嫣然似笑非笑,又道:“银子?” “真是我的好妹妹,一点即通。”乔庭然长身玉立,双手叉着腰,冲着屋顶长叹一声,很是无奈:“你也知道,我手头一向紧张,要不然,早就开溜大吉了,哥哥身手虽然不错,不过去盗自家的金库,实非君子所为,也太跌面子,只好求妹妹你先资助些个。” 话刚说完,眼前已出现一叠银票,一袋碎银。 乔庭然瞪了瞪眼,继而哈哈一笑,道:“还是好妹妹你最深得我心,知道我想要什么,想做什么。” 当晚,乔庭然留下一封书信,而后不知所踪。 得知乔庭然人去楼空,乔爹又是大怒,派人追寻三天,无果,乔庭然已如鸿雁高飞,无迹可寻,新郎已飞走,亲事只能作罢,作为补偿,一品诰命夫人的乔娘,亲自替陈家小姐另保了一桩好媒,此事方歇,只是已闹的满城风雨,人尽皆知。 乔庭然虽离家出走,却常有书信寄回,报平安以安亲心,不是来自天南,就是来自海北,每封信尾都不忘特意提到,祝爹爹身体康健,万事顺心遂意,而每次读完信,乔爹都会咬牙切齿的骂道:“这个不孝子,有种就别再回来。” 一晃近三年,当年的陈家小姐,已成了亲生了娃,日子过的和美且如意,而背负逃婚之名的乔三郎,也如倦鸟归巢般,终于还了家。 乔家兄妹并肩离去已走远,躲在拐角落偷听的刘全禄,才光明正大的走到路上,赶回御书房向皇上交差,顺便摇头晃脑的叹了叹气:皇上只要不痛快,他这做奴才的自然也痛快不了,都说这帝王无情,依他看,分明是道是无情却深情,只是这深情,只给了一人而已。 御书房―― 桌案的奏折堆积如山,素来勤勉的明寅帝盛怀泽,埋首其中,一丝不苟的处理国事,刘全禄轻步走近跟前,唤了声:“皇上。” 盛怀泽笔走如流,并不停歇,只淡声道:“说罢。” 刘全禄小心看了眼皇帝的脸色,谨慎汇报道:“乔小姐见到了乔三公子,很是高兴呢,已经去太后宫中问安。” 盛怀泽停下笔尖,沉思片刻,突然很疑惑的问道:“刘全禄,你说,朕待嫣然好不好?” 皇上果然还在钻牛角尖,刘全禄不由心头一个哆嗦,赔起笑脸,道:“皇上待乔小姐万般疼爱,在奴才眼里,说是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也不为过。” 盛怀泽好似精心裁剪的双眉微蹙,低声自问自答了一句:“是么?”又继续问道:“那你说,为何她不像从前那般亲近朕了?是不是她心里不喜欢朕了?” 这牛角尖钻的太深刻了,刘全禄已冒出一脑门冷汗,密密麻麻的贴在额前:“奴才觉着,乔小姐对皇上很是上心,昨个奴才拿回的那碟桂花糕,就是乔小姐亲手所做,还有昨个午前,奴才遇到了乔小姐,她就站在月华门那张望御书房,乔小姐说怕打扰了皇上,便没让老奴通报。” 刘全禄一番举例般的说辞,令盛怀泽稍定下心来,只是忽然又问道:“朕昨晚……惹她哭了,你说她会不会怨朕?” 此刻的刘全禄也很想哭,皇帝的感情世界,哪是他一个太监敢胡言乱语的,不过皇帝问话,需得有问必答,不然一个欺君之罪扣脑袋上,他就是想哭也再掉不出泪了,斟酌着回答:“奴才认为,应该不会……” 盛怀泽的问题一个连着一个,却一个胜似一个刁钻:“朕昨天并非有意,实在是情难自禁,才会……你说,朕如何弥补她比较好?” 他是一个太监,连什么叫情难自禁,都没机会体味过,怎么给皇上出主意,刘全禄终于跪地请罪:“皇上恕罪,奴才实在不知……” “你起来吧。”盛怀泽随口让刘全禄起身,却还是没放过他的耳朵:“朕真的喜欢她,喜欢她到舍不得她受半丝委屈,可朕自己却让她哭了……” 皇帝低声自责的话语,如数落在刘全禄耳内,弓着腰的刘全禄不知怎的,竟觉着这一国至尊,有些凄凉的可怜…… 第6章 ——第06章 —— 康和宫内,乔庭然一手撩起衣摆,双腿弯膝跪地,规规矩矩的行起大礼,叩拜端坐高位的当朝太后――乔玉婷,声音尽是豁远明朗的爽利。 “乔庭然参见太后,恭祝太后金安。” 太后放眼望着下方的乔庭然,见他除了肤色黑了些外,四肢健全行动如常,眉目间颇显飞扬精神,愣是一派朝气蓬勃欣欣向荣的舒爽,于是,不免他起身,声音也清淡无比,意有所指道:“哀家倒是安的很,只可惜,乔家被你折腾到家宅难安。” 乔庭然微抬着头,脸上不见半点畏惧之色,反而微微一笑,乖乖的认起错来,道:“太后教训的是,当年庭然冲动气躁,行事鲁莽,连累乔家清誉,徒惹爹娘生气,现已后悔之极,所以,特意回来请罪。” 太后轻婉转调“噢`”了一声,脸上露出一抹似笑非笑,置疑问道:“特意回来请罪?怎么哀家听说,你是被骆将军五花大绑,亲自从将军府押回乔府的呢?” 乔庭然登时颓丧了脸,纠起的五官堪比枝藤上的苦瓜皮,连声音也在一瞬之间,都弥散出了苦滋滋的意味儿:“太后,您都知道啦。” 太后冷哼一声,道:“有什么事儿,是哀家不知道的,你两年多未归家,回了京城后,就一直躲在将军府里,你在外面吃了什么胆儿,竟敢拿假话来糊弄哀家?” 乔庭然深深一叩首,道:“请太后息怒,庭然并未说谎,句句都是肺腑之言,流外多日,庭然其实心内早已悔过,两年多未归家,是因为,庭然不敢回来……” 太后端过手边的缀花茶盏,低眉揭开茶盖儿,一下一下撇着茶叶,道:“你为何不敢回来?” 乔庭然似心有余悸,低声缓缓道:“昔年板子加身,惨痛经历犹深刻身心,庭然怕爹爹他拿家法,再狠狠罚我……” 太后有些无语的默了一下,丢回茶盖儿,发出清脆的碰瓷声,接着道:“那你为什么又回来了?回来之后为何躲在将军府里,却不回乔府?” 乔庭然面容看起来极诚恳,道:“庭然实在思念祖母爹娘,想念兄妹侄儿,以致食不下咽,夜不能寐,所以归来,至于没有及时回乔府……”说到此处,颇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才道:“本想暗地先和哥哥们通个气儿,试探爹爹的口风后再回去,哪知,还没找到机会,就被骆将军无情的捆送回了乔府。” 太后沉吟片刻,终于发话:“罢了,不管怎样,回来就好,起来坐下罢。” 乔庭然叩首谢恩,暗地扬眉:“庭然谢太后赐座。” 坐定后,太后语重心长道:“庭然,你也实在太不像话,多大点的事,需要闹到离家出走,你比嫣然虚长了这许几岁,怎么还不如妹妹贴心懂事?” 乔庭然一脸老实的应道:“太后说的是,庭然日后行事定会深思熟虑,不再鲁莽无状,也为三妹做个表率。” 太后笑了一笑,问道:“昨日归家,你爹可有再罚你?” 乔庭然摸了摸膝盖骨,再揉了揉腹部,才道:“爹爹到底还是心疼我,只让在祠堂跪了一晚,饿了两餐。” “你爹也没算重罚你。”太后看向身旁安静无音的乔嫣然,笑道:“嫣然,带你三哥去吃些东西,你们兄妹许久未见,到偏殿叙话去罢。” 乔庭然起身,乔嫣然垂首,同时应道:“是。” 兄妹二人离去不久,太后站起身来,唤道:“庄德福。” 庄德福走近跟前,躬身道:“奴才在。” 太后迈开脚步,行姿一派雍容华贵,吩咐道:“去御书房。” 盛怀泽双手搀着太后手臂,扶她在宽椅中坐下,笑道:“母后怎么亲自过来了?” 太后细细瞧着儿子,见他精神状态还算好,只是眼中却布着几线红血丝,不由暗自叹了口气,语带慈母一般的关切,道:“皇上眼睛红着,昨夜是不是没睡好?” 盛怀泽语调无波,和声笑着道:“母后如何知晓?是不是谁乱嚼舌根了?”声音仍柔和暖人,只是一记清寒的眼箭已瞄准刘全禄,嗖嗖射了过去。 连中两根冰箭的刘全禄,其实比窦娥还冤,冷汗却在瞬时之刻,已从毛孔涌满整个额头,冒汗之速当真比实际中箭流血的速度更快上三分,忙扑腾一声,膝盖响亮的跪到地板,俯首磕头一埋到底:“皇上息怒。” 太后虽心疼儿子,却也赏罚分明,不会迁怒无辜之人,道:“刘全禄,你起来吧,此事与你无关。” 凝视着盛怀泽,道:“康和宫中,没有哀家不知道的事。” 既已承继帝君之位,理所应当要为皇室开枝散叶,为江山万年绵延血脉,因子嗣之故,盛怀泽有过很多的女人,可与太后开诚布公说这等事,倒还是新娘子上轿头一回,且事关乔嫣然,盛怀泽忽感十分不好意思,脸悄悄红了下,带着三分心虚七分愧疚,轻声道:“母后,是朕一时冲动,吓坏了嫣然……” 太后只有盛怀泽一个儿子,一生心血几乎倾之与他,自然慈母情怀疼惜入骨,拉过儿子的手放在掌心,道:“哀家知道,你心里在乎嫣然,所以才会心迷意乱。” 盛怀泽一向侍母孝顺有加,得母窝心理解,更觉贴近慈和,不自觉软语问道:“母后不怪朕?” 太后轻轻拍盛怀泽的手背,露出些许笑意来,道:“哀家虽疼爱嫣然,你却是哀家的孩子,手心手背都是肉,哀家能怪你什么?” 盛怀泽弯唇浅笑,声音中有着缅怀的情深意长,道:“自打见了嫣然,朕就一直喜欢她,盼了好些年,才终于等她长大,可昨夜却失了分寸,吓哭了她。” 看向太后,满是孺慕之情的求道:“母后,朕竟不知该怎么去安慰她,求母后指点儿子。” 太后忍不住笑出声来,道:“皇上自小聪慧,也有这样犯傻气的时候。”自己都憋不住想要取笑儿子的心思,接着道:“就因不知如何宽慰嫣然,所以一夜辗转难眠,今早又避而不见,连给哀家请安都忘了?” 盛怀泽端起刘全禄奉上的新沏茶水,双手递向太后,诚心赔罪,道:“是朕不孝,请母后原谅。” 接过温热的茶盏,太后浅抿了一口后,刘全禄颇识眼色的躬身接过,太后才道:“嫣然自小养在深闺,虽年满十六,对于男女之欢,到底无人教导指点过,不似皇上早历情、事,第一次碰到难免会受了惊吓。” 盛怀泽深以为然,颔首附声道:“母后说的是,是朕疏忽了,只知疼她护她爱她,却忘了鱼水之欢这些事,她却还是不懂的。” 太后姿容明丽,笑起来更是韵味迷人,故先皇特赐封号“韵”,此刻乔玉婷虽已年华早逝,一笑之下仍风采不减,道:“明年开春,又是三年一选秀的日子,到时嫣然啊,就真正是皇上的人了,皇上爱怎么宠着她,都随你高兴,哀家只盼着,早日可以含饴弄孙。” 盛怀泽念到乔嫣然,很快就能真正属于他,眼神不由柔了又柔,道:“中宫之位悬空多年,不就是为了等她长大,母后放心,朕定如您所愿,早日和嫣然生个白白胖胖的皇子,承欢膝下伴母后颐养天年。” 众妃嫔渴求的皇后之位,就这般被太后和皇帝,双重钉在乔嫣然头上,太后目中暖蔼,再道:“皇上昨儿个没睡好,躺床上眯会去罢,不然哪有精力处理朝政,至于你求母后的事,不用你提,哀家也自会去开导嫣然,午后啊,让她给你送碗参汤过来,话说开就是了,反正迟早也是你媳妇儿。” 盛怀泽眉间云雾顿开,只余纯粹的欢悦,道:“让母后费心了。” 见皇上喜掠眉梢,太后忍不住摸他脸庞,爱怜道:“傻孩子,你是我亲儿子,我不为你费心,还能为谁费心。”说着已站起身来,华丽的长袍边角如花落燕归般,飘然坠地。 盛怀泽扶在一侧,道:“朕送母后出去。” 出了御书房的门,太后坐上回康和宫的撵轿,叮嘱恭送在边的皇帝,道:“还有,大婚前可不许再这样了,终归不好。” 盛怀泽含笑应道:“母后放心,朕会克制。” 太后摆了摆手,道:“行啦,哀家回宫去了,你也歇息去罢。” 盛怀泽一揖到底,一副乖乖儿子状,道:“朕听母后的话,即刻便去。” 离了康和宫正殿,回到乔嫣然所居的偏殿,乔庭然不再藏着掖着,本性即刻暴露无遗,一个纵身摔躺在暖榻之上,半点不客气的使唤自家妹子,以及妹子的两只跟班丫鬟,且分工相当之明确,道:“好妹妹,过来揉腿,竹雨,沏壶茶来,竹云,弄吃的去。” 自己则再揉了揉肚子,道:“本公子腹内的馋虫,已经大闹天宫很久了,再不塞点东西进去,就该掀翻天啦。” 乔嫣然见他那副模样,不由说道:“三哥,你对我这么霸道,爹娘知道么?” 乔庭然找了个舒服姿势窝好,拍了拍小腿肚,又挑了挑眉,示意乔嫣然过去,道:“自然不知,不然我早蜕皮几层,被揍成软绵绵的蚯蚓了。” 说着举起手臂紧握拳头,自得一笑,道:“哪还能像现在这般,既高大英猛,又威武雄壮?” 乔嫣然挨边坐下,照着乔庭然的小腿,一拳一拳又一拳地狠狠砸下,面上是嗤之以鼻的鄙视,道:“三哥,你的脸皮愈发厚实了,我替城墙向你致敬,表示自愧不如,拜服到五体投地。” 乔庭然皮糙肉厚,被妹妹使劲捶了几拳头,只觉不疼不痒,遂笑道:“妹妹过奖,哥哥我受之无愧。”忽而又皱了眉头,颇不满的使唤道:“嫣然,手上再多使点劲儿,我肚子里在唱空城计,难道你早晨也没吃饭么?” 端茶过来的竹雨扑哧一笑,道:“三公子,咱们小姐千金贵体,又是娇弱女流,手劲自然小些。” 奉好茶水,竹雨劝道:“小姐,您仔细手疼,还是换我来吧。” 乔嫣然抖抖发麻的手,瞥到喝茶的乔庭然十分悠然自得,当即板起脸孔,淡淡道:“不必,我三哥已练就铁骨铜皮,棉花焉能碰石头,竹雨,去给我找根鸡毛掸子来,越粗的越好。” 乔庭然吓了一跳,使劲瞪眼看着乔嫣然,口内啧啧个不停:“行啊,妹妹,你越来越有咱家老太太的风范,爹娘知道么?皇上表哥和太后姑姑知道么?” 乔嫣然冷脸不语。 乔庭然高高翘起二郎腿,逍遥的无限自在,道:“嫣然,你那张小嘴,明明比我还损,为啥都夸你听话懂事,到我这里,就成嚣张胡闹了呢,啧啧,真不公平。” 乔嫣然默然不语。 乔庭然折起身子,脑袋凑近乔嫣然,一根手指戳了戳她脸颊,含笑问道:“咋不说话啦,生哥哥的气了?” 乔嫣然抬起眼睛,做了一个相当出乎乔庭然意料之外的动作,竟自个一脑门撞上乔庭然的脑袋,生生将乔庭然撞出了个四仰八叉的姿势,乔庭然一手捂着额头,一手捶榻狂笑,道:“哎哟喂,我的个亲妹,你明明手上没半两劲,脑门倒还挺结实……” 等看清乔嫣然泫然欲泣的表情时,不由纳闷至极:“哎,你怎么了这是?刚刚不还好端端的……” 本就泪盈于睫,乔嫣然只浅吸了口气,两颗亮透透的泪珠,已不受控制的滚落下来,哽咽着低低唤了声:“三哥……” 乔庭然与乔嫣然私下斗嘴,是常有的事,以前都是越逗越欢乐,今日却反其道而行之,乔庭然不由慌了神,笨手笨脚的替乔嫣然擦眼泪,却发现越擦,流下的越多,当即大放厥词的安抚道:“怎么哭的这般厉害,是不是有谁欺负你?告诉三哥,三哥替你出气,就算是皇上表哥,也照揍不误。” 乔嫣然眼中泪蒙蒙一片,乔庭然的脸都是模糊朦胧的扭曲着,吸着鼻子道:“没人欺负我,就是想你……” “我这不都回来啦,有什么好哭的?”乔庭然松了口气,随即揽过自小疼爱的妹妹,像乔娘一般轻轻拍她后背,好言好语道:“乖,别哭啦,娘昨天已经揪着我,哭了我一身泪水,你也要再来一遍么,哥又不是花儿,哪经的起你们这般轮流浇灌,快别哭了……再哭,哥哥胸口真该冒出花芽了,那多难看……” 不料,乔嫣然反手抱住乔庭然,将脸埋在他怀里后,反而哭的更厉害了,口内呜咽不断,齿音含糊不清道:“我想回家……你走的时候,答应过我,要十倍还我银子的……” 最后一句还银子的话,乔庭然倒是听清楚了,当即“哎哎”了两声,一向明朗朗的嗓音,硬是转换成了千回百转的柔音柔调:“你当时不是说不用还了么?” 乔嫣然边哭边道:“我现在改变主意了,你要一文钱都不准少的还给我……” 乔庭然抱着乔嫣然,一边轻拍后背,一边化身摇篮慢慢悠着晃着,声音中满是可怜兮兮,道:“可我已经都花光了哎,不过,装碎银的钱袋,我倒还留着,只还这个成不成?” 乔嫣然哭着坚持:“不成,我就要你还我银子……” 以男子汉大丈夫自居的乔庭然,在宝贝妹妹面前,什么一言九鼎驷马难追全抛脑后了,当即改了口,连声保证:“好好好,我今晚就去承志那里,搬上他几箱金银珠宝,一百倍还给你成不成?” 乔嫣然哽咽着声音,问道:“谁是承志……” 只听乔庭然咬牙切齿,恶狠狠道:“就是把老子绑送回家的混蛋,老子要去抢穷了他,让他冬天喝西北风去!” 第7章 ——第07章 —— 心中的压抑一番倾泻之后,乔嫣然哭音渐低,只余轻削的肩膀一抖又一抖的抽泣,抱着乔庭然弱声浅问:“……就是那个骆将军么,他和你有什么仇……” 乔庭然其实怒火正压了满怀,被乔嫣然一问,一腔新仇仿似找到了发泄口,当即一股脑儿释放出来,喷薄的淋漓尽致,连脏话都忘了隐藏:“骆承志这个没良心的混球!老子几次救他,他竟敢恩将仇报,把我往火坑里推,看我回头不去掀翻他的将军府!” 一别两年多,乔庭然依旧是随心所欲的嬉笑怒骂,乔嫣然闭着眼,声音低微,有着说不错的艳羡:“三哥,你不知道,我有多羡慕你……” 乔庭然摸了摸乔嫣然的小脑瓜,自我挖苦的低声笑道:“羡慕我什么?整日挨爹爹的熊揍,还是见着我就骂忤逆不孝?” 是啊,随心所欲的后果,就是被骂不忠不孝,饱受白眼冷语,乔嫣然多想也如乔庭然一般,可终归是无可奈何的身不由己,一动不动的靠在乔庭然怀中,浅浅吸了吸气,鼻音隐现,再说话的声音有些闷,更有些惘然:“三哥会再走么?我还可以借你许多许多银子……” 乔庭然抱着在怀的妹妹,又开始慢慢摇晃起来,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宠溺怜爱,轻轻的笑了起来,仿佛又回到自己幼时被责骂后,黯然神伤的躲起来,乔嫣然总会找到自己,用稚嫩无瑕的声音唤他三哥,戳他心怀的宽慰他,那种默默温暖的感觉,镌刻了时光一般的柔软,不由趁机轻声说道:“这么贴心啊,那上次的银子,能不能也不用还啦?” 只听乔嫣然很无情很决绝的说道:“不能,有借有还,再借才不难……” 完全意料之中的回答,就算是哭的稀里哗啦,也不忘和他斗嘴,乔庭然弯眉一笑,好声问道:“嫣然,你还要哭多久啊,若把眼睛哭成了桃子样,可就不漂亮啦,仔细皇上表哥以后不喜欢你了。” 乔嫣然一怔,眉间染上一抹无人瞧见的忧愁倦怠,只低声嘟囔出一句:“谁要他喜欢……” 乔庭然却会错了意,只当她是害羞之下的反话,当下并未在意,再连声道:“好好好,那你再哭会儿。” 只是,当腹内响起一串叽里咕噜的雷鸣声时,乔庭然不得不开口打着商量,道:“嫣然,能不能等三哥吃饱喝足后,你再继续抱着我哭啊,没被爹打死,却被你饿死,是不是有点太冤啦。” 乔嫣然松开双手,坐直了身板,两只眼圈红艳艳的,似开了两朵鲜妍的桃花,有一边的眼睫之上,还挂着一颗清亮的水珠,俨然一幅桃花两朵春带雨的美人图,乔庭然伸手抹掉那滴泪,再软语安慰道:“乖,别再哭啦。” 扭过脸,吩咐不远处垂首恭立的竹雨,道:“竹雨,去打盆热水,拿毛巾给小姐敷敷眼。” 竹雨应声而去,竹云提了半晌的食盒,终于得已摆上桌台,取出一碟一碟精致的菜肴,之后,饿极的乔庭然展开风卷残云之势,狼吞虎咽之举――吃饭。 乔嫣然静坐一旁,手里捏着一块温热的毛巾,只敷在左眼之上,感受着那一股暖暖的潮意,细细密密的浸入肌肤,空闲的右眼却只顾看着乔庭然,看他毫无形象的吃容,却觉心中平和而暖静,脸上不由自主的涌堆起浅浅的笑意。 被乔嫣然这般目不转睛的盯着,乔庭然百忙之中,硬是抽出一缕空闲,问道:“你老看着我做什么,我又不是长了翅膀的鸟,还能飞了去呀。” 说着话时,不忘再指挥竹雨,道:“再绞一块毛巾给小姐,只敷了一只眼,准备做独眼桃花龙么?” 乔嫣然翘起唇角,笑意满是欢愉,接过竹雨递来的另一块毛巾,将空闲的右眼也一并敷了上,虽目不能视,却毫不阻碍乔庭然舒朗的声音,清晰无二的落入耳怀:“刚才傻哭,现在又傻乐,小姑娘的心思,可真是难懂。” 说罢,重新响起些许咀嚼的声音。 乔嫣然不再说话,享受着秋日里的宁谧时光,敷眼的毛巾凉了,便再续换上热的,反反复复数次之后,红眼圈已然褪尽,但见两波眼流,水色潋滟。 眸光顾盼间,似将天地间的所有风神敛落入眼。 乔庭然愣了一愣,随即开怀,笑道:“两年多未见,原来嫣然妹妹已这般好看,难怪坊间近年总是传言不断。” 乔嫣然穿越在锦绣富贵之家,长于深闺绣阁之中,从来少见陌路人,周遭之人多对她恭敬有加,流言蜚语甚少入耳,不由问道:“什么传言?” 茶香飘荡,热雾朦朦,乔庭然掂着茶盖儿,慢悠悠说道:“咱们的皇上早过弱冠之龄,却迟迟不大婚娶妻,册封中宫皇后。” 微微一顿,再絮声言道:“一国之母未定,不仅朝堂难安,连百姓都会在茶余饭后,风声笑谈暗自猜测,猜测最多的是说,皇上对太后仁孝有加,故对太后母家隆恩浩荡,世人均知乔家嫡女唯你一人,却年岁不足,皇上碍于太后颜面,故将皇后宝座空悬滞留,虚待与你,你自小亲近皇上,又常见太后……。” 忽而眼睛一眨,问道:“是不是真的?” 乔嫣然本垂眸倾听,听他相问,斜他一眼,淡淡道:“你有腿有嘴,难道不会自己去问?” 乔庭然手里把玩着茶盖,叹气道:“立后之事,多少文武官员进言,都被皇上堵了回去,我无官无职,言无半两重,找死去啊。” 乔嫣然撂出一句:“不想找死就闭嘴。”说罢,端杯喝茶。 乔庭然却偏偏不闭嘴:“我还没说完呢。” 乔嫣然放下茶杯,肃穆了脸:“可我不乐意听了。” 乔庭然微微一笑,只道:“昔年姑姑以贵妃之位宠冠后宫,你作为如今太后的亲侄女,他们都猜你天生丽质,容色倾城……我只想说,他们所言不假,妹妹你最漂亮了。” 乔嫣然哼了一声,没理他,却记得她尚在襁褓之时,乔庭然戳着她的脸,皱眉冲乔娘嘀咕:娘,妹妹怎么这么丑啊…… 乔庭然饱餐之后,与乔嫣然东拉西扯没多久,又到正经的午膳开席之刻,在太后的殷殷目光下,温颜温语的命令中,乔庭然又填充下甚多食物,最后实在没忍住,无耻的打了个悠长响亮的饱嗝儿,暗道:太后明显是在为自家哥哥出气啊,不打他,不骂他,竟然想撑死他,蔫坏蔫坏的折磨方式啊~~~ 乔嫣然默瞥过去一眼,然后轻言轻语的开口,唤了一声:“姑姑。” 太后面容慈和且笑意温婉,道:“怎么了,嫣然?” 乔嫣然柔声细语,道:“三哥昨晚被罚跪祠堂,思过一夜未曾合眼,今晨又进宫,陪我说了许多话,想必已疲累的很,能不能让三哥回府歇息去啊。” 太后舒眉一笑,却轻轻一叹:“一夜未眠的又何止他一人,罢了。”看向乔庭然,道:“以后行事莫再莽撞,不然,哀家第一个不饶你。” 乔庭然乖乖应是。 随后,太后吩咐庄德福送乔庭然出宫,乔庭然出了宫门,却不回家,径直去了骆承志的将军府。 到了将军府门口,一不做二不休,直接怒声大喝,道:“骆承志,快给老子滚出来接客!”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也就这位爷敢在将军府破口大骂了,门房的脸瞬时惨绿惨绿的,哆嗦着声音上前,道:“我的三爷,您小点声……” 乔庭然推开门房,大步流星的迈入院内,口内嚷道:“老子嗓音生来就这么大,你有意见?” 门房赔着笑脸,笑的却比哭还难看三分,道:“小的不敢,敢问三爷,何事来访,小人好去通报……” 乔庭然停住脚步,双手叉起腰,流利的身线卓然玉立,眉峰尽是桀骜乖戾,道:“好,你照我的原话去通报,就说老子来找茬,让骆承志给我滚过来受打!若不照实禀报,我会很有空闲的修理你。” 门房哭丧了脸,连道:“这……这……” 乔庭然已然颇不耐烦,大怒道:“这什么这,我的路也敢拦,你眼睛长屁股上了!” 门房心内不由淌下一片心酸的泪海,他两只眼珠子在脸上扎根三十余年,生的虽不算敞亮,起码比针眼大些,看过日出日落,什么时候挪到屁股上去了……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传来,传入耳内,寒意刺骨,饱含冰霜,刺溜溜的透心凉:“老何,你下去罢。” 乔庭然豁然回首,望到那张极欠扁的冰雪似容颜,当即扑了上去:“老子呕心沥血的帮你,你竟敢捆老子回家!看打!” 乔庭然离去之后,太后免了日常的午睡,与乔嫣然讲解男女之事,以为儿子解忧分愁。 宽敞的大殿内,宫人尽数避退,彩香鼎炉里散出一缕缕白烟,满室馥郁,萦绕鼻端,太后与乔嫣然坐的极近,柔声轻语问道:“嫣然,你表哥昨晚失态,你心里可生他的气?” 乔嫣然深深垂下头,盯着袖端所刺的绕枝连理花瓣,低声道:“嫣然不敢。” 太后将乔嫣然揽入怀中,一手缓缓抚摸她的长发,入手是柔静的凉滑,浅浅叹了口气:“傻孩子,你虽然长大了,有好多事却还是不懂的。” 窗外有风吹落叶,声音簌簌作响,恍惚听到一阵遥不可及的雁鸣声,乔嫣然顺从的偎着太后,小声道:“请姑姑指点。” 太后的声音欺在头顶,低低慢慢传落耳中:“皇上喜欢你,一时由爱生欲,才会有昨日之举。” 乔嫣然只略微动了动头,却没吭声。 “自来,男大当婚,女大当嫁,男女结成夫妻,便可同枕共眠,可这共眠,并不是简单睡在一张床上,你睡你的,我睡我的。” 察觉乔嫣然的身子僵住,太后轻轻抚她后背,目光落在流光四溢的水晶珠帘,声音极低极慢:“繁衍子息,讲究的是阴阳调和,男属阳,女属阴,只有阴阳交融,才有子孙代代,故而在洞房花烛新婚之夜,男女会共行周公之礼。” “这周公之礼,也可称作男女之欢,鱼水之乐。” 敛回目光,太后微微侧首,凑近乔嫣然耳畔,继续低言:“行此礼呀,需要男女脱、光衣服,身子赤、裸坦诚相见,从而进行肌肤相亲,嫣然不用害羞,这些啊,在女子出嫁前一晚,母亲都会偷偷交代的。” “喜欢一个人,不只是心里爱慕,还有身体上的爱慕,肌肤相亲,也不是两人光着身子,只单纯的贴在一体,而是要男女互相碰触身子的。” 微顿之后,又道:“到你和皇上大婚晚上啊,若是皇上亲你摸你的身子,可千万别怕,也别哭。” “若要生儿育女,只互相触摸身子,却也是不够的,所谓阴阳交融夫妻一体,自是要身体结合在一起,紧密相连不分彼此,就像两个人融成了一个人一样,第一次啊,可能会有些疼……” 知嫣然素来娇养,怕她惧疼,又温言补充说道:“不过,皇上这么喜欢你,自会十分怜惜你,让你少些痛楚,若到时真疼的受不住,也别一味忍着,悄悄和皇上说,让他轻些便是……” “身体结合在一起后,就是真正的鱼水之乐,到时候啊,你自然知晓是什么滋味,待承受了皇上的雨露恩泽,就有可能怀上身孕,为皇上开枝散叶。” 简略的开导之后,太后轻叹一口气,缓缓道:“嫣然,昨晚的事情,你不要有心结,这男人会对女人动了情、欲,是因为心里宠爱她装着她,完全是发乎于情,实难自禁,你心里别怨你表哥。” “也幸好,止乎于礼,姑姑已去御书房说叨他了,在你们大婚之前,不会再有逾越之举。” “为着昨日吓到你,皇上辗转反侧一夜未眠,眼睛都快熬成兔子的红眼了,今早,也因不知如何宽慰你,连来康和宫的胆子都没了。” 说到此处,太后忍不住轻笑出声,道:“皇上坐拥天下,受万人朝拜,却因为害你掉了眼泪,竟不知如何自处,苦巴巴求着姑姑,帮他出主意。” 放开乔嫣然,太后凝视着她的眼睛,深深说道:“姑姑说了这么多,就是想让你知道,皇上真心喜爱你,见不得你半点难过。” 乔嫣然晕红着双颊,含羞低应:“我知道了,姑姑。” 太后展开笑颜,眸中尽是悦色:“姑姑让人炖了参汤,时辰也该差不多了,一会啊,你给皇上送去,让他心神安定下来。” 乔嫣然垂眸应道:“我听姑姑的。” “好孩子。”太后出言夸赞,继而递过一只红木锦盒,又道:“姑姑刚才给你讲的男女之欢,你可能听的似懂非懂,这里面是宫廷秘画,你回去,可以悄悄看上几眼,就全都明白啦。” 第8章 ——第08章 —— 御书房外―― 刘全禄捧着一柄拂尘,口中好言相告:“娴贵人,您别难为奴才了,皇上已吩咐过,谁都不见。” 娴贵人右手挺着后腰,更突显出腹部的鼓囊,一袭水红色的宫装裙尾曳地,华美般的张扬,下巴微抬间,透出一股傲慢的神色,微眯了眯眼,口中轻言慢调却含不屑,道:“刘公公,你都没有通传,怎知皇上一定会不见我?” 一旁的侍女上前一步,脸上挂笑,语气颇为客气有礼,却暗含威胁,道:“刘公公,麻烦您进去通传一声吧,天这么冷,我家贵人辛苦怀着龙胎,若是冻坏身子,惊了胎气,咱们可都吃罪不起。” 说着话时,那侍女已将一锭银子,悄悄往刘全禄手里塞去。 刘全禄拂开那侍女的手,满脸义正言辞,那模样颇像是在指天对地发誓一般,道:“奴才承蒙皇上厚爱,已伺候跟前儿十多年,实在不敢违了皇上旨意,请娴贵人见谅。” 刘全禄软硬不吃,油盐不进,娴贵人怒极,正待发火,却见刘全禄的表情,一阵翻天覆地的大逆转,生生笑出一朵花的喜气洋洋,道:“乔小姐,您可来了,快快请进。” 娴贵人扭过脸去,果见后宫所有女人的公敌乔嫣然,正领着两名侍女和一个捧着托盘的太监,徐徐行来。 心口犹如被刀子狠戳了一下,娴贵人已有些疾言厉色,对着刘全禄说:“刘公公不是说,皇上谁都不见的么?” 刘全禄眼中笑意未减,却藏了难以察觉的讥诮之意,躬了躬身,道:“娴贵人息怒,可皇上也吩咐了,只见乔小姐。” 看向乔嫣然,真正的喜笑颜开,道:“乔小姐,午膳用过后,皇上就一直等着您来呢,快些进去罢。” “刘公公客气。”乔嫣然从小顺子手中接过托盘,睬也没睬娴贵人一眼,径直走向御书房门口,守值的两个小太监弯腰推开门,待乔嫣然进去之后,再无声关合。 乔嫣然目中无人的离去,娴贵人恨火盈胸,怒语不由脱口而出,道:“她竟然如此无礼!” 刘全禄再弓了弓腰,提醒道:“贵人错了。” 娴贵人瞬间勃然变色,指着刘全禄的鼻尖,喝道:“好大的胆子!你一个奴才也敢说我错了!” 刘全禄一脸皮笑肉不笑,语调却仍是恭恭敬敬的,道:“贵人难道忘了皇上曾经说过的话,乔小姐可免行各宫礼节,皇上尚待乔小姐礼敬有加,恕奴才多嘴,贵人能高过皇上去么?” 娴贵人涨红了脸,面色来回变幻不定,慢慢收回了手。 贴近鼻尖的手指,从哪里来又回到哪里去,刘全禄垂着眼皮,一脸老神自在,再道:“天儿凉,奴才劝贵人回去好生歇着,若皇上召见,自会吩咐人前去通传,您在此处若是惊了皇上圣驾……” 言尽于此,再道:“贵人多三思。” 听到门响,盛怀泽条件反射的抬头,终于等到乔嫣然熟悉的身影,不过短短一个时辰,盛怀泽竟生出一种已快望穿秋水的感觉,心内好似被密麻的群蚁,一点一点的啃着,他从来不知,等待原来可以如此煎熬。 一时激动下,忙站起身来,口内唤道:“嫣然……” 可能动作过于仓促,失手翻落了手边的一叠奏折,盛怀泽却看也不看,只顾看着稳步走近的乔嫣然,再道:“你来啦。” 语气中满是自己未曾察觉的小心翼翼的欢喜。 乔嫣然迈步到桌侧,放下手中的托盘,面色十分平静,毫无昨晚的泪眼盈盈,声音轻微且柔和,道:“表哥,歇息会吧,我带了参汤过来。” 参汤也被忽略,盛怀泽灼热的目光只盯着乔嫣然,口中却极轻声的问道:“你是否还生朕的气?” 乔嫣然唇边荡开一抹微浅的笑意,道:“表哥又忘了,表哥是皇上,我怎会生一国之君的气。” 盛怀泽犹似不信,再三确认道:“你真的不生朕的气了?” 乔嫣然抿嘴儿一乐,犹如一朵本含苞待放的花儿,瞬间打开合拢的花瓣,绽放出惹人迷离的光华惊艳,反问道:“表哥想我一直生你的气么?” 想来经过太后开解,乔嫣然已不再气他,盛怀泽终于放下心来,语中仍带着些许歉疚:“昨晚,我当真并非存心,害你难过落泪,是朕的不是……” 乔嫣然柔声说道:“是我胆子小,一时被吓着了,不怪表哥。”端起盛参汤的碗,双手捧着递与盛怀泽,微笑道:“表哥趁热喝吧。” 盛怀泽接过汤碗,坐回龙椅,一匙一匙盛起喝下,动作极尽尊贵优雅之态,时不时偏过脸来,对身边乔嫣然含笑而视。 乔嫣然报之以笑,而后蹲落身子,将散乱落地的奏折一一捡起。 一室宁静的温馨祥和。 盛怀泽将一碗参汤用的涓滴不剩,乔嫣然接回空碗,浅声出言告退,道:“表哥有很多政事要处理,我就先回去了。” 话音刚落,手腕已被盛怀泽一把捉住:“嫣然,别走。” 乔嫣然没有挣扎,只不解的看向盛怀泽,盛怀泽眉目间有一团依依不舍的留恋,道:“不用走,你就在这儿陪着朕。” 随手指了指身后一排高大的书架,笑意温柔且绵长,道:“朕这里有许多书,你随意挑上一本,就在御书房看,这样,朕只要一抬头,就能看到你了,好不好?” 乔嫣然不作拒绝,只婉声应道:“好。” 目光扫视一圈,乔嫣然指着高过头顶的一本书,道:“我想看那本。” 顺着乔嫣然手指的方向,盛怀泽替她抽出那本书,笑道:“王名然的《游景记》,说的是我朝人文地理,记载有各地风俗,描写颇多山川景致,很值得一看。” 盛怀泽将乔嫣然按坐到左侧的宽榻之上,又吩咐刘全禄进来,茶点好生备着,一切安排妥当,再无半点疏漏,盛怀泽才回到座位,继续批阅奏章。 秋日的午后,室外阳光虽明丽恍眼,吸入鼻尖的空气却是含着凉意,御书房内,好闻的熏香四下游荡,染尽了每一处角落,轻轻的纸张翻阅声,沙沙的笔尖游走声,在温暖如春的殿内,交织出一曲最和谐悦耳的音章。 时光悠然,盛怀泽合上一本奏折,再抬起头时,发现不久前还喝了口茶的乔嫣然,不知什么时候已伏在书上睡着了。 见乔嫣然困倦合眼,盛怀泽心中暗责不已,自己昨晚辗转反复,想来乔嫣然受惊之下,必也是一夜未眠。 盛怀泽本欲唤乔嫣然起来,躺到床上去睡,却又怕扰她美梦,心中实在不舍,左右衡量之下,也不唤刘全禄进来,径自走去后堂,翻找出一件宽厚温实的狐裘,动作小心的盖在她身上,见她只露出半张脸庞,沉沉的熟睡着,呼吸绵长且清甜幽香,一弧扇状的浓睫弯丽曲卷,看她容颜由最初的灵动稚嫩,到现在的容光绝世,似沉淀了极悠长的时光,回首岁月葱葱,他们已相识十二年,盛怀泽不由微微一笑,原来已一起走过了这么久远的路。 心动之下,盛怀泽低腰俯身,偷偷亲上她脸颊。 只是浅浅的唇颊一碰,却已将满满的柔情倾注其中,待抬起头时,忽见刘全禄端着托盘,像一座木雕般,傻傻愣愣的盯着他。 盛怀泽不由眯了眯眼,登时寒光四射,纷纷冰雪一般笼罩刘全禄。 或许是刚才的画面太过美好,美好到有着一碰即碎的虚幻,刘全禄不知怎的,竟忘了诚惶诚恐的叩首请罪,反而用拿拂尘的手立即捂上了双眼,仿佛想证明自己什么也没看到。 良久,没听到任何动静,刘全禄也反思过来,自己似乎做错了动作,悄悄张开五指,从指缝空隙看到,盛怀泽已坐回了原位。 缓舒一口气,刘全禄轻脚轻步的走去,见盛怀泽若无其事的翻开一本新奏折,完全没有发落训斥他的意思,于是换好一杯热乎乎的茶水,又蹑手蹑脚的退了出去。 御书房的门悄无声息的合上,刘全禄不由心生一阵感慨:这才是皇上心尖上的人,皇上的雨露恩泽,别的妃嫔纵然出尽花招使劲手段,也难求皇上一丝意动,到了乔小姐这里,不提皇上时刻关怀备至,连亲个小脸都要偷偷摸摸,唉,人比人,还真是气死人。 刘全禄抬头望天,只见秋高气爽,万里无云,当真是个好天。 乔嫣然睁眼之时,已近黄昏,夕阳暮影浅浅薄薄,透窗而入落在脸上,眯了眯眼睛,随即坐起身子,狐裘从肩头缓缓滑落。 睡意初醒,大抵都有些茫然,乔嫣然脑中朦胧了片刻,终于回过神来,手上的狐裘触手温暖,正是盛怀泽往日所披,慢慢扭脸过去,却见盛怀泽单手撑鬓,脸朝着她,眼眸垂闭,嘴角却浅浅的勾着,竟是笑着睡着了。 望着盛怀泽安然沉静的睡姿,乔嫣然心头升起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眼眶也温温的热了起来。 闭目敛下情绪,乔嫣然抱着那袍狐裘下地,轻步走向盛怀泽,慢慢给他披上,以防他受了凉,掩好裘领后,目光忽落在桌案上,不由一怔。 那是一张画像,素笔浅走,却已勾勒出乔嫣然临窗浅睡的模样。 怔愣之间,盛怀泽尚含睡意的声音已然响起,道:“像不像你?” 听在耳内的声音有些缥缈,乔嫣然转眸看他,声音轻而低:“很像。” 盛怀泽拿起那张画像,先盯了片刻,又凝眸望向乔嫣然,微笑道:“朕画的不好,描绘不出你十分之一的美丽神韵。” 乔嫣然低嗔出一句:“表哥又取笑我。” 盛怀泽笑的柔和,已站起身来,道:“既然我们都睡醒啦,一起回康和宫去罢。” 出得御书房,还没行走多远,恰遇淑贵妃带了九霜迎面而来,仪容十分端庄,屈膝向盛怀泽行礼问安:“臣妾见过皇上。” 盛怀泽微皱了皱眉头,声音保持着温和,道:“贵妃免礼。” 淑贵妃免礼起身后,又略欠了欠身,才柔声说道:“皇上,臣妾有事向您禀告,方才昭妃宫里差人来报,说大皇子病了,哭闹的很是厉害。” 盛怀泽膝下子嗣单薄,除却正有着身孕的娴贵人和柳美人,目前只有一位皇子和两位公主,永福宫的宁嫔生有一女,长熙宫的昭妃育有一子一女,其余妃嫔包括淑贵妃在内,均无子嗣。 盛怀泽眉头蹙的略紧了些,淡声问道:“御医可去了?” 淑贵妃婉声答道:“臣妾已命人传了御医,正在长熙宫侍奉,皇上是否前去瞧瞧。” 盛怀泽没有答话,只目光转向身旁的乔嫣然,眼中含着怕乔嫣然伤怀难过的心疼与怜惜。 乔嫣然面色如常,浅浅笑道:“表哥去看大皇子吧,小孩子不舒服,总是希望爹娘陪在身边的。” 盛怀泽并未说好,却开口问道:“你怎么知道?” 乔嫣然眸中出现一抹俏皮之意,笑道:“因为我幼时生了病,总要爹娘一起陪着我,才会乖乖喝药,小孩子不都是这样子的嘛。” 盛怀泽瞧着乔嫣然,又问道:“不然你就不乖乖喝么?” 乔嫣然口气带了几分悦耳的抱怨:“白天爹爹不在家,三哥就动手灌我喝下药,爹爹晚上一回来,又会骂他一顿,替我出气。” 盛怀泽笑着伸手,替乔嫣然戴好披风帽子,帽檐滚着一圈蓬松的狐毛,亮如银丝,在秋风中漱漱飞舞,看着只露出小半张脸颊的乔嫣然,盛怀泽柔声叮嘱道:“既怕喝药,就好好保重身子,天越来越凉,你可别冻着了,让朕心疼。” 乔嫣然垂首屈膝,道:“嫣然谨记在心。” 第9章 ——第09章 —— 秋风萧瑟,裹带着寒寒的凉意,淑贵妃只觉心寒犹胜天寒,听到身旁的九霜轻声相问,道:“娘娘既来禀告皇上大皇子病了,为何不随皇上一同前去长熙宫?” 淑贵妃扶着九霜的手,一步一步慢慢走在回毓庆宫的路上,发间佩饰叮铛作响,浅叹之中自有哀伤之意,道:“你也看到了,皇上心里眼里只装着乔嫣然,连去看望自己唯一的皇子,也生怕她会不高兴……本宫纵算跟去了长熙宫,皇上也不会细看几眼,还要故作笑脸,看皇上宽怀昭妃,实在没趣的紧……” 九霜一直贴身服侍淑贵妃,见淑贵妃语中带着伤感,忙转了个话头,禀报宫中妃嫔的日常动态,道:“奴婢听说,下午娴贵人来求见皇上,被刘公公直接挡在了外头,乔嫣然不经通报,睬都没睬娴贵人一眼半语,直接进了御书房,娴贵人大失颜面,为此发了好大怒火,回去后摔了不少东西呢。” 娴贵人在淑贵妃眼中,不过是一棵卑微低贱的杂草,口气中极是不屑与轻蔑,嗤笑一声,道:“乔嫣然出身富贵显赫,父亲是当朝丞相,母亲是侯府贵女,又与太后皇上份属表亲,是贵族中的贵族,自然眼比天高,她连本宫尚不放在眼里,娴贵人又算个什么东西,在乔嫣然面前失了颜面又如何,背后还敢发火摔东西,也不掂掂自己有几斤几两,她也配?” 九霜沉默片刻,低声道:“娴贵人如此猖狂,近来对娘娘也颇有不敬,不就是仗着她那个肚子?娘娘,咱们要不要露个风声,若皇上知晓,娴贵人在背后辱骂乔嫣然,您说皇上会轻饶过她么……” 淑贵妃微微一笑,颇显端庄贤惠的仪态,说出的话语却是格外的冷意森森,道:“秋风已经这么凉,皇上不是十分心疼乔嫣然么,本宫当然不介意再多加进几道风,至于娴贵人……呵,长久得意,必然忘形,现如今,皇上太后看重她肚子里的龙种,又特别指明本宫照看,本宫自然顺道抬举她,且随她再猖狂一阵子,等瓜熟蒂落之后,吹进皇上耳朵里的凉风,想来就该发作了,本宫看她到时还拿什么资本嚣张……冷宫那么大,想来也不会少了她一席之地。” 语气忽然一阵低落,有些神伤的感叹,道:“娴贵人,柳美人不过承宠数次,就有了身孕,本宫侍奉皇上多年,却没有她们的好运,九霜,是我命中无福么……” 九霜好声劝慰道:“娘娘别多心,您得天庇佑,定会有皇子的。” 秋风卷着几片落叶,从身边呼啸飘过,淑贵妃有些恍惚的看着,生出上一刻仿佛还是春暖花开的时节,只不过转瞬之间,就变成了寒意凛冽的隆冬季节,就像盛怀泽突如而来的柔情,和眨眼即去的无情,脚下的步伐仍是缓缓的,道:“时间过的可真快,等出了年,宫里就该添进许多新面孔了。” 九霜皱了皱眉,看着淑贵妃的脸色,略忧心道:“娘娘一入宫门即刻封妃,后又晋封贵妃,是本朝帝王第一例无上的尊崇,只是那乔嫣然……” 淑贵妃转眸望向九霜,口气清淡,道:“你想说,她若进了宫,十有八、九直接封后,是不是?” 九霜不掩疑惑之色,轻问:“娘娘不在意?” 淑贵妃转回脸,声音有些沧桑的疲倦:“本宫有什么好在意的,一入宫门深似海,日后在意的会是她乔嫣然,纵然皇上宠她,可后宫有这么多女人,搬弄是非,暗耍心机,踩低拜高,争风吃醋,什么人没有,真当掌管偌大后宫,像打理一园子花一般简单容易么?” 九霜颔首:“娘娘说的极是。” 淑贵妃停下脚步,凝视牌匾上“凤仪宫”三个大字,缓缓道:“能入皇宫的女人,哪个不是一开始花样年华,貌美如花,乔嫣然现在正值青春,皇上自然疼她爱她,俗话说的好,色衰而爱驰,等过些年,她芳华已不再,皇上仍群芳环绕,本宫倒要看看,皇上还会有几分真心对她,这没得到的,总是好的,不过得到之后,到底是珍之惜之,还是弃之如履,本宫当真有些期待了……红颜未老恩先断,斜倚熏笼坐到明……这种滋味,本宫总要让她也尝上一尝……” 目光望向凤仪宫的琉璃飞檐,眸中藏着势在必得的决心,声音却渐渐低弱下来,道:“……本朝也不是没有过废后的先例,日子还长的很,本宫也有的是耐心,乔嫣然,咱们慢慢走着瞧吧……” 尾音在秋风中零碎飘散,不留痕迹。 晚膳过后,乔嫣然和太后说了会话,因着天愈发凉,太后便早早让她回了偏殿休息,皇宫里的夜晚又黑又长,乔嫣然从来晚睡,更不喜身旁有人打扰,于是将竹雨竹云都遣了出去,一人独坐暖榻之上,消磨时光。 静坐半晌后,打开了太后送的红木锦盒,乔嫣然将里面的画卷取出,拨动画轴摊在桌面,一幅连着一幅的图画映入眼帘。 秘藏春宫图卷所用的纸张,质地纹理密而滑,着墨浓淡两相宜,画技更是超凡脱俗,极为诱人遐思,所绘姿势更是繁杂多样,纵是吃斋念佛的和尚尼姑看了,只怕也要心起还俗之念。 乔嫣然是个俗人,所以脸微红心微跳的看了下去。 盛怀泽又一次没让通传,悄悄进来寻乔嫣然,步伐轻盈的迈到乔嫣然背后不远处,看她微垂着头,似乎极认真的看着什么,于是踮脚探眼望去,待看到画卷内容后,不由神色一阵古怪,暗暗感慨母后实在贴心,片刻之后,盛怀泽脚步往后轻退两大步,方清了清嗓子,“咳”出一声。 盛怀泽故意咳声提醒,本意是想让乔嫣然有时间收起图卷,免她处境尴尬,哪知道,乔嫣然扭头过来时,也不知是用力过猛,还是惊慌过度,手下已无意识的将画卷挥落了地上。 展开的画卷之上,正有一对裸、身男女,侧面交融,勾颈互拥,极尽缠绵之态,盛怀泽眼神明亮,各处细节看的十分清楚。 乔嫣然慌中出了乱子,盛怀泽有些哑然失笑,只好故意愣了一愣,乔嫣然却直接傻掉了,傻到忘记其实还可以亡羊补牢,赶紧捡起来收好,这样子,盛怀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算过去了。 但是,乔嫣然一傻到底,忘了动,更忘了捡。 于是,无奈的盛怀泽,只好故装若无其事,弯腰拾起画卷,也不看一眼,兀自卷起,语气如同寻常一样,只是涵义却有了那么点深远的意味,道:“这画日后闲暇了再看,不急。” ――不急你妹啊。 昨日蒙眼若是惊吓,今日则可以称之为惊悚,已然没脸见人的乔嫣然,十分想找个地洞钻进去,但是想归想,地洞是绝对没有的,于是,干脆伏趴到了桌面,直接装死中。 盛怀泽将画卷装回红木锦盒,丢开一边,亲自倒好一杯茶水饮尽,又坐了好半晌后,瞧着乔嫣然还拿一脑门乌黑黑的头发对着他,不由开口说道:“嫣然,朕这么大个人,在你面前坐了半天,你还要视而不见到几时?” ――下辈子! 见乔嫣然仍然无动于衷,半点反应也没给,盛怀泽的语气听起来倒是信誓旦旦,但是内容又极其没有说服性,又道:“朕刚才什么都没看到。” 似怕乔嫣然不信,又额外补充了起强调作用的俩字,道:“真的。” ――你骗人! 对面的小妮子还给他一动不动,盛怀泽轻笑一声,重新拎起茶壶,再慢慢倒着一杯茶,道:“嫣然,朕一向言而有信,你再不看朕,朕可要差人去请太后啦,这句话,可绝对是君无戏言。” ――威胁我! 不得不说,威胁很有作用,在水落杯盏的清脆声中,乔嫣然的脑袋终于钻出乌龟壳,在盛怀泽的凝目注视下,小声投降道:“别,我看你还不成么?” 盛怀泽微微一笑,将新倒好的一杯茶放在她眼前,神情依旧是素来的悠然自得,撇过刚才的意外之故,只口内温和道:“朕今晚得闲,嫣然想做什么,朕都依着你。” 乔嫣然觉着脸上仍然滚烫,温度怎么也下不去,估摸贴上一枚凉鸡蛋,基本可以蒸个半熟半透,有点窘迫的问道:“表哥不是去看大皇子了么?” 盛怀泽的口气中没有太多的担心,依旧暖声和调,简略两句道:“这不已看完回来了,那里已有御医伺候着,朕又不通医理,留着何用?” 看棋盘棋盒还摆放在侧,未曾收走,不由弯唇而笑,建议道,“你棋艺薄弱,朕来给你指点指点如何?” 提到下棋,乔嫣然颇有点垂头丧气,道:“表哥,名师未必都能教出高徒,爹爹说我于下棋一道,是烂泥难上墙――实在烂透了,表哥指点我下棋,铁定是煞费苦心事倍功半。” 盛怀泽好奇道:“舅父棋艺甚佳,朕也十分佩服,不过,舅父疼你的紧,也会这般言辞厉害的骂你?” 乔嫣然慢慢道出缘由,述说自己的冤情:“爹爹教我下棋,屡教无果,本来只是有一点点惋惜,我没有承继到他的好棋艺,哪知有一次,我三哥也刚好在旁,还没说上三句话,已将我爹气的掀了棋盘,指着三哥,说他是脑瓜不开窍――榆木疙瘩,城门失火,殃及池鱼,连我也稍带着一起骂了进去。” 盛怀泽的声音是极致的温柔,道:“棋艺差也无妨,反正朕会一直让着你。” 乔嫣然抬起眼睛,浓密的睫毛弯弯翘着,浅浅的一颤又一颤,似极了蝴蝶展翅欲飞的羽翼。 盛怀泽忍下吻她眼睛的冲动,接着道:“那今日不下棋,你琵琶弹的甚妙,不过已入夜,打扰了母后休息也不好,不如我们来猜谜如何?” 乔嫣然不感兴趣的摇了摇头,道:“不好,我出的谜题,表哥都猜得到,还是里外都没面子。” 所提建议被拒,盛怀泽丝毫不以为忤,只继续道:“那我们就说说话,你今天下午看的《游景记》,看了可有何感想?” 乔嫣然想了想,说道:“书上记载,江南有座杨柳城,那里四季温暖如春,花儿都常开不败,甚是稀奇,表哥曾数次前往江南,可有到杨柳城看过?” 盛怀泽颔首,出言赞道:“待过三天,景致的确极美,怎么,你对那里有兴趣?” 乔嫣然深深点头,表明自己颇有兴趣,道:“京城一入冬就冷的很,我每次出门,都要裹的严严实实,笨重的像个胖粽子,如果京城也能一直暖和如春,便可时时薄衫轻裳,那该多好,表哥,你说是不是?” 盛怀泽满面抑制不住的笑容,道:“你这丫头,尽提刁钻古怪的要求,小时候让朕摘星星给你玩,这大了些,又想京城四季如春,真把表哥当神仙啦。” 乔嫣然眸光微转,为自己辩解,道:“是表哥自己说,不管我要啥生辰礼物,都会送给我,哪怕是摘天上的星星和月亮,刚好我比较喜欢星星,所以就要天上的星星了。” 光阴如箭,盛怀泽颇有感慨,道:“你五岁时候的事情,到现在还记着呐。” 乔嫣然笑盈盈道:“当然,我记性好着呢。” 盛怀泽眼中划过流光溢彩,群星汇聚在一处的璀璨华丽,笑道:“那朕送你的星星们都还留着么?” 乔嫣然眨了眨眼,亦笑:“一直留着,装在水晶瓶里,晚上当蜡烛使呢。” 盛怀泽柔声道:“让京城只剩春天,朕做不到,不过,若有机会,朕定带你去杨柳城转转。” 窗外有风拂过,吹得树枝声簌簌摇动,乔嫣然的心也似被摇动,不由轻声说道:“表哥,你待我真好。” 盛怀泽倾身探前,曲着食指勾她鼻尖,宠溺的低笑:“傻丫头。” 随即起身下地,道:“夜深了,你早些睡,朕要走了。” 乔嫣然欲起身相送,盛怀泽按住她的肩头,道:“外面凉的很,别出来了。”忽而弯腰俯首,嘴唇贴近乔嫣然耳边,低声道:“嫣然,你不仅笑的美,脸红的样子也甚美,朕很喜欢。” 说罢,踏风而走。 第10章 ——第10章 —— 盛怀泽人虽离去,唇齿间温热的气息,软煦绵绵的话语,犹似残存在耳际,高兴与难受两种截然分明的情绪,相互纠缠环绕,蔓延流淌在心怀,有那么一瞬间,乔嫣然冰雪覆盖的心脏似乎松开了一条浅微的缝隙,温情脉脉的热流仿佛就要浸入心际,终是又在凛冽的寒风呼呼声中,紧紧合拢了心脏,恢复到完整如初。 缓缓睁开眼睛,烛火明灿灿的映入眼,乔嫣然静静瞧着那团灼灼光亮,浅浅呼出一口气,而后扬声唤道:“竹雨,竹云!” 竹雨和竹云推门而入,带进些许的凉意,均规规矩矩的行了礼,含笑唤道:“小姐。” 乔嫣然盘着双腿,端坐暖榻之上,面色温静无波,声音更是平和如水,道:“我发给你们的月钱,是不是已积攒到一辈子都用之不尽啦。” 竹雨黑白分明的眼中,闪过一道明晃晃的疑惑之色,颇茫然不解的再唤道:“小姐?” 乔嫣然忽而沉下脸,语气中夹杂颇多恼怒,道:“连扇门都守不好?是不是不想留在我身边了?” 竹雨和竹云双双噗通跪地,竹云一向话少,故垂头闷声,竹雨素来话多,于是,脸上的表情是天大的委屈,说出的话更是地大的委屈,弱弱道:“小姐,皇上让奴婢们噤声,奴婢们也不敢吱声呀……” 乔嫣然拧起秀美的双眉,拿眼使劲瞪着她俩,口内低声清喝道:“笨啊你,嘴巴不能出声,手脚会不会弄出点声响?” 停顿之后,又道:“给我站起来回话!脑袋垂那么低,不知道我低头看你们,脖子会累到泛酸的啊,存心气我是不是!” 竹云的两侧唇角,浅浅细细的约微勾起,站起身来后,轻声说道:“谢小姐,奴婢知晓了。” 竹雨起身后,却是打破沙锅问到底的执迷不悟,道:“小姐,可奴婢若是偷弄出声响,皇上会不会一气之下,砍了我的脑袋?” 乔嫣然默默看她一眼,反问道:“你说呢?” 竹雨摇了摇头:“奴婢不知。” 乔嫣然已神情闲适,身姿慵懒的靠到厚实的暖枕上,淡淡道:“若有下次,记得试上一试,再放皇上偷偷进来,今年剩余的月钱赏钱、以及开年的红包和压岁钱就一并没了!” 竹雨又想了想,再一次很认真道:“可那是皇上呀,真的会掉脑袋……” 乔嫣然已默而不语,扭开脸凝望烛火温亮,竹云附耳还未开窍的竹雨,低声道:“你可曾见过,皇上在小姐面前什么时候发过火,小姐既然这样说,就不会让咱们脑袋搬家,听话便是。” 竹雨一阵恍然大悟,保证道:“小姐,奴婢记下了。” 皇宫是盛怀泽的家,他在家里可以神出鬼没,来往极其随意,她昨晚看书发了呆,今晚看春宫图入了迷,若是次次都这般不打招呼,指不定下一次会有啥更尴尬的事。 明年的春天已越来越近,近到余生都将深锁这座金丝华笼,从此再不知什么是天高云阔,盛怀泽待她再好,终归是一朝帝王,如花美眷经年环绕在侧,焉知不会有变却故人心的一天,什么情比金坚,不过是痴傻女子的一场痴梦罢了…… 声音透出极度的疲倦,乔嫣然吩咐道:“竹雨,我要沐浴。” 竹雨福了福身,笑应:“是,奴婢这就去准备。” 乔嫣然瞧着文静的竹雨,忽想到一事,问道:“我月信是不是又该来啦?” 竹云沉着的点了点头,道:“是,约摸就是这两天。” 乔嫣然双手抱头,又趴到桌面,闷声抱怨道:“噢,好痛苦。” 曹操真是个神奇的人物,果真是名不虚传的随叫随到,乔嫣然睡觉前,不过顺嘴略提了月信两个字,月信就如曹操一般,在当晚的电闪雷鸣中,慕声而来。 彼时窗外已下起大雨,震耳的水声哗啦啦连成一片,乔嫣然被吵醒时,迷糊之间只觉下、体粘腻的慌,随即起身更衣,才知月信已呈汹涌之势到来。 之后,乔嫣然在床上翻来覆去,来回不停的折腾,折腾了好半晌,许是将自己终于折腾累了,在暴雨如注声中,沉沉的睡着了。 再醒之时,天色虽已亮,却带着水雾蒙蒙的阴沉,雨势似乎比昨晚更大了些,雨串砸地的声音,听在耳中密而不绝,乔嫣然起身梳洗一番后,又麻溜溜的钻回被窝,遣了竹云回禀太后,自己身体不适,今日不过去问安了,又将竹雨新装好的汤婆子,紧紧搂在怀中,一脸无精打采。 竹云移了一张梨花桌几,安置在床侧,摆出一碗热气蒸腾的粥,四小碟热菜,一盘松丝饼,一盘如意糕。 端起那碗冒着白雾缭绕的粥,轻声道:“小姐,你最喜欢的银耳莲子粥,要不要先喝些暖暖脾胃?” 乔嫣然身子不爽快,连带了食欲也消退,脾气也有点小暴躁,瞄了瞄那碗银耳莲子粥,双眉不自觉皱起,神气恹恹道:“不想吃,给我削个苹果来。” 竹云神色淡定,语气委婉道:“小姐,您月信刚来,吃不得凉的。” 乔嫣然凉凉的斜飞她一眼,道:“谁说我要吃啦,我想观赏观赏,去了皮的苹果长什么模样,这难道也不成么?” 一阵温朗的笑声响起时,盛怀泽已出现在眼前,金冠束发丰神朗朗,明黄衫袍矜贵浓浓,眉梢眼角满是笑意,暖阳一般的明丽亮灿,迈着大步踱近床前,口内尽是揶揄之意:“嫣然,你又在闹脾气啊。” 众人尽皆施礼,躬身请安,乔嫣然刚掀开被子一角,盛怀泽已然落坐床边,止了她下床的动作,温声道:“给朕好好躺着。” 不用亲见,也知窗外天气如何恶劣难行,乔嫣然不由语带关切,道:“外面风大雨急,表哥怎么过来啦,有没有淋到?” 盛怀泽探手轻勾乔嫣然的鼻梁,笑道:“笨丫头,你在宫里住着,朕难道会不来看你么?”将她的手塞回被下,亲手拢整掖好被角,道:“朕刚才都听到啦,你又闹脾气,不好好用膳,是不是?” “我哪有?”乔嫣然当即矢口否认,却带了些撒娇卖乖的意味,尾音更似含了软绵绵的钩儿,钩的盛怀泽心痒难耐。 乔嫣然一头黑发并未盘起,只用了数枚金环簪起几绺,大多搭在背后,只有少许几缕垂在左前肩,衬着月白的银丝绣衣,格外清晰分明,脸上半是娇憨半是嗔痴的表情,绽放出连她本人都不知晓的风情,盛怀泽心内一阵意动,克制下翻涌滚烫的情、欲,方笑骂出一句,道:“还敢说没有。” 转脸看了看竹云捧着的粥碗,问道:“是不是这粥熬的不合意?若是不喜这个,朕让他们再做别的口味。” 那碗银耳莲子粥表示很冤枉,它的口味绝对保香保甜,乔嫣然自知御厨的手艺精湛,只好道:“粥很好,是我自己没胃口,不想吃。” 盛怀泽目光中满是不认同,温声说道:“怎么能不吃饭呢?”忽然脑中灵光乍现,说出了一个极其异想天开的想法,说道:“要不,朕喂你吃?” 说罢雷厉风行的平伸出了手,道:“粥碗给朕罢,你们都下去。” 倘若前天是惊吓,昨天是惊悚,今天已然是惊心动魄,乔嫣然知道盛怀泽很好,却强制自己不要喜欢上他,只怕有一天,今朝的惊心,沦为明日的伤心,现在的柔情百转,就是日后的镜花水月,盛怀泽,是这世间任何女子都爱不起的一个人。 心中惘然,乔嫣然伸出手欲接过粥碗,低声说道:“我又不是小孩子,还是我自己来罢,嫣然不敢劳驾表哥。” 盛怀泽拿眼神直接拒绝了她,只一脸不在意的搅动几下粥,说道:“你身子不舒服,乖乖坐好就是,朕从未喂过谁吃饭,今日刚好为你破例。” 说着已舀出一勺,放在嘴边轻轻吹了吹几下,才送到乔嫣然嘴边,眼睛亮闪闪的,像极了晶剔的星星,含笑轻语道:“来,张嘴。” 浓郁的香甜气息,已密密麻麻扑入鼻端,乔嫣然张开嘴,吞如口中,粥还有一点点烫舌,却没有吭声提醒。 待乔嫣然咀嚼的时候,盛怀泽已又舀出一勺,边吹边好奇的问道:“朕怎么发现,你月信一来,人犯懒不提,这口味也刁钻,脾气更见长。” 幸好,乔嫣然已经咽完粥,不然铁定要喷出一朵粥花出来,脸色微涨红,羞语道:“表哥,咱能不说月信这个事么?” 盛怀泽好笑的瞧着她,道:“朕又不忌讳这些,有什么不能说的?再说,你第一次来月信,偏偏是朕先发现的,你不是说自己记性好么,想来,那天的场景,你应该还历历在目。” 往事不堪回首,乔嫣然只觉倍感丢脸,不由捂脸低嚎:“别说了!” 盛怀泽语气平静的说道:“对朕也胆敢嚷嚷,就说你脾气见长吧,还不允朕说,简直比朕还霸道无礼。”继而又浅笑出声,道:“好啦,别捂脸了,快吃粥。” 乔嫣然执拗的不放手,十足的别扭姿态,道:“我不吃了。” 盛怀泽主动让路三步,笑道:“好好好,朕不再说了,粥要凉了,快些张嘴。” 乔嫣然放开手,盛怀泽继续一勺一勺喂粥,中间也会断续问她,小菜要来点么,豆腐要不要吃,之类的话语,用完早膳,盛怀泽唤人进来,移走梨花桌几,着人侍奉乔嫣然漱了口,又把一干人等撵了出去。 盛怀泽和乔嫣然说了好一会话,还没有半丝要离开的打算,乔嫣然一脸纳闷的疑惑,道:“表哥今天没有政务可忙么?” 盛怀泽微微一笑,眉峰掠挑,道:“今日逢五,百官休沐,朕还不能歇息一天?” 乔嫣然有些歉意的挠了挠鬓角,婉声道:“我有些困,想睡会儿觉,不能陪表哥说话了。” 盛怀泽身姿不动如山,双唇上下碰触间,已切金断玉一般干脆的答道:“无妨,你睡你的,朕就坐这陪着你。” 乔嫣然垂首低声抱怨,道:“可你坐旁边,我怎么能睡的着啊。” 盛怀泽又抬手轻刮乔嫣然的小鼻子,笑意如湖面泛起的涟漪般,一层一层在眼眸内浅浅荡开,道:“坏丫头,外面雨这么大,你让朕冒雨回御书房,也不怕朕着了风寒?你就不心疼啊。” 乔嫣然没有答他是否会心疼,只道:“那我不睡,和表哥说话就是了。” 盛怀泽笑着揽她入怀,却没有再过分的举动,只是将秀丽柔顺的黑发摩挲在掌底,爱不释手的一下一下抚摸,轻轻一叹,道:“说什么傻话,你身子犯困,朕哪里舍得不让你睡,只要你记着,在梦里多想着朕就好了。” 乔嫣然眼中有止不住的热流涌上,低低的声音带了轻微的颤音哽咽,道:“表哥,你别对我这么好。” 盛怀泽的回答是一意孤行的无悔,轻声骂道:“又说傻话,朕会永远对你好的。” 放乔嫣然躺下,看她睫毛弯曲卷翘,露出一双水润润清澄澄的眸子,流波湛湛溶溶,心里只觉喜欢到了极处,声音如最温暖的那一道风,轻轻拂进乔嫣然耳内,道:“闭上眼,快睡吧。” 纵使闭上眼,也似能感到盛怀泽聚在脸上的目光,乔嫣然突然睁开双眼,在盛怀泽微笑的神情中,拿被子紧紧蒙住了脸,闷闷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道:“表哥,你坐床边,我真的睡不着。” 盛怀泽嗓内发出的笑意,含着最纵容怜惜的温柔,无奈道:“真拿你没办法,那朕去外间看书,记着别蒙着脸睡。”说毕,迈步离开内室,坐到了外间暖榻,宛然另一种无言的守候。 乔嫣然慢慢揭开锦被,望着头顶的帐子出神了许久。 第11章 ——第11章 —— 朦朦胧胧之中,窗外淅淅沥沥的疏落雨水声,依稀有些恍惚的侵入耳内,乔嫣然眼眸微睁,赫然发现,盛怀泽居然斜坐在床头浅廊上,单手支着下颌,正全神贯注的凝视着她,两人的视线相距不足一尺之遥。 双目募得瞪大,乔嫣然已然“嗖”的一声,迅捷翻身坐起,犹如被猎人拿了弓箭瞄准,而受到惊吓的一只自由小小鸟,因起身太过猛烈,已有几缕长发,调皮的扑到脸颊,口内有些支吾道:“表,表哥,你怎么坐……” 忽想到床边的浅廊,表面是一层平滑的木板铺就,乃就寝后鞋子所放之地,盛怀泽堂堂一朝帝王,坐在那偷看人睡觉,若说出去,怕是无人敢信,乔嫣然慌忙探过身,伸手拉盛怀泽的胳膊,语无伦次道:“表哥,地上这么凉,怎么也没拿张软垫……不对,你怎么能坐在地上呢,快起来……” 盛怀泽任她拉自己起身,坐到松软的床际,本浅皱着的眉峰徐徐展开,一脸浅笑的伸出手,替乔嫣然理了理松散的柔发,温声说道:“还不都怨你,朕本好端端的看着书,你偏要过来捣乱,将满页的字全都变成了你的脸。” 和声抱怨中,盛怀泽拢完头发的手,轻轻触摸上乔嫣然的脸颊,目中有缠绵之意,接着道:“朕就思量着,想来是你梦中太过无聊,才从梦里跑来寻朕,引朕过来陪着你,对你,朕向来是有求必应,所以,朕就一直在边上看着你,这样你只要一睁眼,就能看到朕了……不过,嫣然,朕的相貌很丑陋么,怎么将你吓成这样?” 乔嫣然激荡的心绪已渐平复,划在肌肤上的手仍留恋不去,所过之处由温生热,呈现出一片云霞艳丽之景,羞颜低赞道:“表哥眉似刀裁,目若朗星,实乃丰神俊逸之貌,咱们大盛朝无人可匹……只是,任谁一睁眼,就看到一张脸凑在跟前,都得要吓一大跳,更何况,我小胆的很。” 盛怀泽刚被称赞了的双眉,飞掠出优美的弧度,唇边笑意渐浓,道:“让你这么一说,反倒是朕的不是了……” 眼中闪过一抹促狭,手上轻抚着乔嫣然的脸,低低笑问:“不过,你将朕的容貌,夸的举世无双独一无二,那你可还喜欢?” 乔嫣然的脸已然红透了,雪白的皮肤掺着迷艳的绯红,是夺人双目的丽态,似害羞一般深埋了脑袋,小声恳求道:“我能不说么?” 盛怀泽抚着乔嫣然脸颊的手,划到她的下巴尖儿,手指轻勾,已将她垂下的头坚定的抬起,四目相对,盛怀泽目光灼灼,似是光芒万丈的熊熊烈火,说出的话却是截然相反的平静温柔,道:“可朕想听你说。” 避不得话且闭不得眼,乔嫣然顾左右而言其他,烧红的脸上,唇色亦是格外的鲜艳,依旧小声,道:“表哥这般容貌,大抵只要姑娘见了,都会望之倾心。” 盛怀泽似并不满意这个回答,目中仍然华光灿灿,深深刺入乔嫣然的双眼,再浅笑问道:“是么……可朕只为你一人倾心,你是不是也只倾心朕?” 乔嫣然心底莫名浮起不安的惊惶,盛怀泽从未这样逼问过她,不由小心的试探唤了一声,道:“表哥?” 盛怀泽的心有了点犯疼的错觉,没人知道,他灼灼火热的目光后,潜藏着不安与惧慌,看乔嫣然眸中浅露出一丝惊乱,突然不再想知道那未知的答案,掩去炙热灼烈的目光,只余舒适到暖和的温柔,轻声道:“嫣然,朕从未听你说过,你喜欢朕。” 伸手抱乔嫣然入怀,两人拥抱的姿势,宛如一对交颈的鸳鸯,她的下巴搁置在他的肩头,仿佛将他心头的那些烦躁也一并搁远,要求道:“说一次你喜欢朕。” 怀抱突然箍的十分紧,紧到乔嫣然觉着自己都被勒瘦了一圈,盛怀泽的声音中含了恶意的温柔,道:“若是不说,朕就……挠你痒痒。”四根手指已放到乔嫣然的腰眼,似乎随时蓄势待发。 乔嫣然只是短短一刻的犹豫,盛怀泽的手指已然展动开来,乔嫣然十分怕痒,于是在盛怀泽的怀里,身子乱颤的扭来扭去,讨饶道:“别,别挠了,我说,我说……” 盛怀泽止下手中的动作,歪过头颅,嘴唇欺进乔嫣然尚泛红的耳垂,伸出舌尖舔了一下,再附语低言道:“悄悄地说,只让朕一个人听见……” 乔嫣然的身子慢慢掠起,身上的锦被滑落了下去,双臂环上盛怀泽的脖子,缓缓凑近他耳边,低声道:“我喜欢……表哥……” 盛怀泽身子猛然一僵,终于得偿所愿,只是以这样的方式听她说喜欢他,不由苦笑出声,她浓郁的芬芳还缭绕在耳边,吐气如兰,奉身如玉,不外如是,抱她更紧了些,低声道:“你上辈子一定是专门勾人魂魄的妖精,像珍肴一般诱人,只是如今却吃不得……” 乔嫣然含着泪意的目光,模糊的落在湖蓝色的薄翼纱帐,口中却撒起软娇道:“表哥,我饿了,我想吃小馄炖……” 盛怀泽眉筋一蹦,伸手挠她的腰眼,低声骂道:“你可……真会煞风景。” 乔嫣然不由被痒意刺激到花枝乱颤,扭动间已有两滴泪洒下,落到盛怀泽的肩头,明黄色的衫袍上瞬时晕开了两小朵泪花,耳内听到盛怀泽轻拍她的后背,道:“你不放开朕,朕怎么唤人进来?” 哪料,乔嫣然却将他的脖颈搂的更紧,闷声道:“我不放……”盛怀泽突然笑的欢畅,云破月出雨过天晴一般的明朗,低声道:“好,朕让你多抱会儿。” 这一抱,直到乔嫣然泪止,衣袍上泪散。 皇帝膳食顿顿精细,并且十分讲究,沾了光的乔嫣然饱餐之后,满足的放下筷子,接过竹云递来的帕子,动作轻缓的擦拭着嘴角,桌对面的盛怀泽温声问她:“吃好了?” 乔嫣然将帕子递回竹云,笑意浅浅的点头,道:“吃好了。” 盛怀泽笑着扭开头,心情极好的问道:“刘全禄,汤好了没?” 皇上龙颜大悦,刘全禄自然压力倍减,忙半躬了腰,眉花眼笑的垂首答道:“回皇上,已经好了,只等着您传上桌呢。” 盛怀泽微一颔首,吩咐道:“端过来罢。” 乔嫣然摩挲着膝上所盖的绒毯,触手松软柔暖,摸起来十分舒服,闻言有些疑惑的问道:“不是已用完午膳了,还有什么汤?” 盛怀泽飞扬的眉宇之间,尽皆笼着和煦的笑意,道:“是专门给你喝的。” 乔嫣然吃惊的“啊”了一声,虽知盛怀泽给她喝的必是好汤,可她真的很饱了哎,于是道:“表哥,今日鱼汤的味道格外好,我刚刚喝它,已然饱的很了,可再喝不下别的啦。” 闻言,盛怀泽嘴角浅勾,又扬声吩咐,道:“小安子,今日午膳甚好,朕心甚悦,传朕的旨意,赏今日当值的御厨,每人五两银子,做这道鲫鱼汤的御厨,赏十两银子。” 小安子行了礼,恭敬道:“奴才遵旨。”言罢,倒退着出了门,去御膳房传旨去了。 就在这时,一碗热乎乎的汤,已被刘全禄端到了乔嫣然面前。 那碗汤上方烟雾缭绕,乔嫣然看向刘全禄,问道:“这是什么?” 刘全禄哈着腰,一脸喜气洋洋的介绍,尖尖的嗓音抑扬顿挫,听着颇有曲韵相和的声调,道:“乔小姐,这道汤里有血参、红枣、桂圆、枸杞,补血益气功效最好不过,皇上特意吩咐,给您煎熬一碗,温热刚刚好,您请用。” 下头流着血,上头立即补上血,要不要这么贴心体慰,乔嫣然生出一种深深的无力感,瞧着盛怀泽笑的开怀,小声道:“……能不能不喝?” 盛怀泽斩钉截铁的送了乔嫣然两个字,道:“不能。”仿佛想到了什么高兴的事情,忽然笑的格外温存,柔声道:“或者,朕亲手喂你喝,好不好?”说着已然伸出手来。 刘全禄心里默默流起汗来:这绝对是往天上宠的节奏啊。 乔嫣然也忙伸了双手,先盛怀泽一步抢过玉碗,表情还有些不情不愿,嘴里却咕哝一声道:“我喝就是了。” 刘全禄心里再次默默飙汗:胆敢和皇上抢东西,换了旁人,绝对是找死的节奏啊。 盛怀泽颇遗憾的收回手,眉峰闲闲挑起,笑道:“既然你先端了碗,就快趁热喝下,若是磨蹭半天,放凉了这汤,朕会让刘全禄再盛一碗过来,由朕喂给您喝。” 话音落罢,乔嫣然已然举起温热的玉碗,咕嘟咕嘟的开始往肚里灌。 刘全禄心里又默默开始偷笑:果然天大地大,还是咱这皇上最大。 乔嫣然举碗喝汤的时候,盛怀泽嘴里丝毫不闲着,又在一旁笑着道:“乖乖的喝,不许剩下,若有剩余,朕会亲自喂你喝到一滴不剩。” 刘全禄心里再度默默偷笑:皇上到底对喂人喝汤,有多感兴趣啊。 话已至此,乔嫣然只好将之一饮而尽,嘴唇离开碗沿时,手里的碗尚留有余温。 见乔嫣然停下动作,盛怀泽一脸悠然的闲适,施施然说道:“可是喝干净了?将碗倒翻过来,朕要检查。” 乔嫣然飞快扫了一眼碗底,发现尚有一些存留的痕迹,若是倒翻过来,铁定要落下几滴,于是,又举碗仰脖,直至没有能再来回滚动的水珠,方倒翻过碗,信誓旦旦道:“一滴都没剩下。” 盛怀泽满意的笑笑,道:“嫣然果然最乖不过。” 乔嫣然突然有一种自己被耍了的感觉。 正自反思之间,已听盛怀泽再开口问道:“还犯困么,要不要再回床上躺着?” 乔嫣然忍不住为自己辩解,道:“吃完就睡,睡完再吃,吃完又睡,表哥把我当成什么啦。” 盛怀泽忍俊不禁,好言说道:“是朕说错话了。” 听着窗外已是细雨霖霖,绵绵洒落,不复狂风骤雨的澎湃,吟道:“风又飘飘,雨又萧萧,红了樱桃,绿了芭蕉。”含笑望着乔嫣然,道:“不知嫣然能否为朕弹一曲《芭蕉雨》?” 皇上金口一开,乔嫣然哪有拒绝之理,于是笑道:“乐意之至。”吩咐竹云:“取琵琶来。” 琵琶在怀,乔嫣然指尖跃动间,《芭蕉雨》的调子一室流淌。 雨中芭蕉声声慢,弦起弦落满思念。 曲尽音散,盛怀泽一如既往的抚掌称赞,道:“弹的甚好。” 乔嫣然将琵琶递出,竹云躬身接过,乔嫣然说道:“我第一次弹琵琶时,表哥的评价就是这四个字,过了这么些年,表哥的评价还是这四字,一个字都没变过。” 盛怀泽微微一笑,神色真挚而温暖,道:“朕没骗你,就是弹的甚好。” 乔嫣然却不信,说道:“表哥就会安慰我,我第一次明明弹的曲不成曲,调不成调,把花园里的燕雀吓的四处乱飞。” 盛怀泽“唔”了一声,语气和表情都十分委婉,道:“虽说曲调有些难辨,不过朕却听着十分顺耳,故评价弹的甚好。” 乔嫣然掩嘴一笑,清音灵灵动听,说笑之间,刘全禄捧着一只雕花锦盒进来,躬身说道:“皇上,您吩咐的东西,已经制好送来了。” 盛怀泽开口道:“呈上来。” 刘全禄微垂着脑袋上前,将手中的锦盒,恭恭敬敬的捧于盛怀泽眼皮子底下,盛怀泽伸手接过,打开盒子后,抬首望向乔嫣然,笑道:“嫣然,把手腕伸过来。” 第12章 ——第12章 —— 皓腕如凝融了春雪一般,格外莹润细腻,盛怀泽执着细看一番,方从锦盒取了一只色泽艳红的玉镯,神色宁致的替乔嫣然戴上。 镯环碰着指尖时,有一丝淡淡的暖意,再贴着指关节漫滑而上,乔嫣然望着已快被玉镯套牢的手腕,笑着道:“表哥,你送我的珠宝首饰,已装满了好几匣子,我的梳妆台都快摆不下啦,每次对镜妆扮,都要挑到眼花缭乱。” 说话之间,那枚镯子已安然的嵌扣在乔嫣然手腕,细腕纤纤,玉镯晶晶,搭衬在一起,极为相得益彰,盛怀泽目露满意之色,语气极随意的说道:“已有很多了么,那朕给你出个主意,你将每日戴过的都收起来,远远搁置到一边,别再重复佩戴,用不了多少日子,首饰匣子就会空荡下来,你也就不必费眼挑选啦。” 松开已戴好镯子的手腕,温声笑道:“换另一边。” 乔嫣然依言照做,递出另一截手腕,轻声道:“表哥所送之物多是稀世珍宝,哪能让它们在角落里明珠蒙尘。” 盛怀泽脸上微微笑着,半垂着眼睑,继续给她手腕套入另一只镯子,道:“朕送给你的东西,自然是要上上之好,唔,嫣然,有没有发现这对镯子稀罕在哪里?” 乔嫣然抬起手腕,放在眼前凝神细瞧,只见玉色艳如滴血,红殷殷的澄澈莹透,玉光流转清漾,亮灼灼的璀璨明纯,不似常玉初贴肌肤一般冰凉,反倒直接就有一股淡淡的温暖,不由诧异道:“暖玉?” 盛怀泽放开她另一只手腕,嘴角笑意不减,道:“说的正是,你冬日畏寒,刚好临州日前进贡了一块极品血暖玉,约摸有朕拳头这么大,朕便命他们制了这一对玉镯子,还有……” 说着话,将锦盒掉转方向,朝向乔嫣然,接着道:“一枚玉佩,一支簪子,一对耳环,你都留着佩戴罢。” 乔嫣然垂眼望去,见那枚圆状玉佩之上,雕花繁复华丽,那支玉簪以白金为底,簪头镶着并蒂花开的海棠,两只耳环细而长,银链缀着饱满圆润的滚珠,件件精雕细琢,巧夺天工,慢慢抬起眼睛,声音轻而柔,道:“表哥,我甚少戴耳环,放在我这里,实在有些浪费,不如将耳环和玉佩都送予姑姑,好不好?” 盛怀泽端起茶盏,慢饮了两口热茶,说出的话也似染了茶的暖和香,笑意更如窗外的细雨涟涟,绵而不绝,和声道:“朕既已全送了你,自然随你处置。” 搁下手中茶盏,与桌面接碰时有轻微的沉脆声,盛怀泽眉目俱笑,问道:“那这根如意海棠并蒂簪,你可喜欢?” 花开并蒂,同心同结,有永结同心之意,这么美好的涵寓,她怎么会不喜欢呢,乔嫣然轻一颔首,浅浅的笑逐颜开,道:“精工细作,自然喜欢。” 乔嫣然清面如水,脂粉未施,依旧肤光皎皎,比满月之时清辉的那一轮冰盘更莹透,没有华丽繁复的发髻,只在脑际浅堆出一弯髻,仍以数枚金环固定,再别无其他头饰点缀,盛怀泽却觉这一身清华,比珠翠满头更高贵,探手取出那根玉簪,浅笑道:“那朕也一并给你戴上。” 盛怀泽握着簪头雕双花的手探前,乔嫣然的双手按在微凉的桌面,前倾了上身凑近,在桌子的正中间,盛怀泽将手上的玉簪,稳稳嵌入乔嫣然发中。 乔嫣然坐回身,下意识的抬手上摸,袖口略微敞开,露出一小点纤白的手腕,血暖玉镯在袖中若隐若现,闪着神秘诱人的光泽,盛怀泽脑中忽然有些热,强制自己冷静下来后,左右打量了一番,赞道:“光彩照人,很是好看。” 乔嫣然放下手,含羞笑应:“谢谢表哥。” 盛怀泽见她害羞,脸上笑意更浓,脑中又一阵热浪涌聚,语气也被烫成了绵绵软软之音,不得不说道:“好啦,朕陪了你这么长时间,该去看望母后了,你这几天乖乖待在殿中,不许淘气外出闲逛,不许闹脾气不用膳,若是觉着无聊,可以替朕绣只香囊,朕只要得了空,就来看你,好不好?” 都说皇上金口一开,一字价值千金,却偏啰啰嗦嗦叮嘱了这么一大串,听得乔嫣然也只能欣然笑应,道:“好。” 盛怀泽轻点乔嫣然的鼻子,触手滑腻不愿离手,深觉不能再待此处了,于是立即起身下地,笑道:“那朕走啦。” 乔嫣然正用眼神送他离开,余光忽然瞥到尚放在桌面的锦盒,脱口道:“等一等。” 盛怀泽脚下顿时一停,身姿潇洒的即刻扭身走回,居高临下的望着乔嫣然,一脸戏谑的笑意,眸中却藏着极深刻的认真,道:“怎么啦,是不是舍不得朕走?” 乔嫣然笑意微滞,喉间微哽,默默伸手指了指玉佩和耳环,笑道:“若表哥将这玉佩和耳环,亲自送与姑姑,姑姑定然欢欣。” 盛怀泽眸中划过些许失望之色,突然俯低身体,吧唧一大口,极其响亮的亲在乔嫣然额头,一屋子服侍的奴才,都听了个真真切切,低声调笑道:“嫣然,你这般为朕着想,真是朕的乖宝贝。” 随即,朝后挥了挥手,吩咐道:“刘全禄,带上东西。” 盛怀泽大步迈出了门,刘全禄高高翘起的嘴角,怎么着也压不回了正常的弧度,忍着腹内已然笑炸的情绪,大咧着嘴巴,忙捧了锦盒,疾奔出门。 乔嫣然捂着被吸到发疼的额头,羞愤难当,光天化日,不对,是众目睽睽之下,忽然吧唧一口,还有乖宝贝什么的,到底是怎么做出来、说出口的啊…… 望见一屋子侍女都在抿嘴偷笑,不由怒红着脸,清喝道:“笑什么笑!统统不准笑!” 此时,太后正在佛堂诵经,燃了凝神的檀香,窗外细雨飘洒,更衬一室宁静,耳内听到熟悉的脚步声走进,缓缓睁开了垂合的双眼,放下合十状的双手,语气淡淡,道:“原来皇上还记得哀家啊。” 盛怀泽走到太后身侧,搀扶母亲手臂,将她从蒲团上扶起身,听她语气故装抱怨,语中含笑,柔声问道:“母后在生朕的气?” 太后转眼瞪向盛怀泽,道:“自然生气。” 扶着盛怀泽的手,裙裾犹如彩色的祥云一般,在地面掠漾出华丽姿态,边走边道:“前几天,皇上说哀家偏心嫣然,冷落了你,如今皇上不也偏心嫣然,把母后抛到一边去了么?” 盛怀泽扶着太后,跨过了一道低矮门槛,母子二人谈心,气氛素来融洽,于是和声笑答:“母后这般取笑朕,朕实在无地自容。” 太后轻拍臂弯盛怀泽的手背,声音慈和,有些心满意足的安慰,道:“你对嫣然有心,嫣然也对你有意,这样很好。” 盛怀泽神色微怔了一下,却如浮光掠影,很快消失不见,再笑着道:“母后说的极是,朕和嫣然定会夫妻恩爱,子孙满堂,一并携手到老。” 这一番话,与其说是给太后听的,倒不如说是给自己听的。 此刻已走回大殿,望见站着的刘全禄,手捧锦盒恭立一边,盛怀泽笑着道:“母后,临州进贡的那块血暖玉,一共制了四件首饰,朕将手镯和玉簪送了嫣然,将玉佩和耳环特来奉与母后,还望母后笑纳。” 刘全禄乖觉的掀开锦盒,呈到太后跟前过目,太后垂眉扫了一眼,而后似笑非笑的看着儿子,道:“难为你还有这份孝心。” 盛怀泽扶着太后,在松软舒适的宽椅中坐下,自己也坐到一侧,声音极其和顺,笑道:“母后的生养之恩,朕时刻牢记在心。” 太后将手上的一长串佛珠,一圈一圈缠到手腕,温语斯言的开口道:“朝堂之事近来可还顺利?” 有宫女奉上香茗,盛怀泽端在手里,拿雕花碗盖撇了三下舒展的茶叶,云雾缥缈中,一双星眸虽然华光璀璨,却更有冰锐冷利,声音听在耳中,却仿佛是漫不经心的舒懒,道:“鱼刺纵然多,朕也有的是耐心,会慢慢将它们剔除到一干二净。” 太后的手指抚过腕间的佛珠,捻着其中一颗,慢慢在指尖转动,目中有高坐云端的冷酷,更有全心全意的信任,笑容亦温和,道:“不动则已,动则雷霆,皇上拿捏妥了,放手做便是。” 盛怀泽抿了口茶,方道:“母后宽心便是,朕心里有数。”放下茶盏,见太后脸色好了许多,语带关切的问道:“母后的咳疾可好全了?” 太后的口气也柔软下来,道:“服了几天药,见效不少。” 窗外雨声淅淅沥沥的洒地,透窗望去只见天色阴暗,不复明丽光景,自有些压抑的烦躁,盛怀泽缓声道:“这几日天气不好,母后就在殿里好好养着,等天放晴了,朕陪母后到御花园走走,菊花已凌霜而开,总不好辜负这一片景致。” 太后的目光遥望窗边,似穿过飞越的时光,回到了过去光景,口内温声答道:“甚好,嫣然擅画景,到时让她作画一副,皇上再填词一首,再同赠与哀家,自然最妙不过。” 只是憧憬那幕温馨的光景,盛怀泽已然轻笑出声,道:“还是母后好雅兴。” 太后浅浅叹了口气,语气有些沉寂的寥落,叹道:“什么好雅兴,无非是凑凑你们小辈的热闹罢了,浮生欢愉短,深宫寂寞长,哀家这辈子算是要与这座皇宫,终生为伴啦。” 盛怀泽奉母至孝,听得太后颇多伤感之意,体贴入微的温声道:“母后心里是不是惦念外祖母?” 岁月流光,易把人抛,太后眼中拂过沧海桑田的掠影,入宫后的二十多年,喜怒哀乐无一不全,酸甜苦辣无一不知,遥想过往少年不识愁滋味的情怀,方知那是人生中最珍惜在心的回忆,语中带着深深的沉甸甸之意,道:“母后已年逾四十,老太太今年都要七十了,哀家不便出宫,她老人家那么大年纪,也不便进宫,同在京城,母女却难相逢,哀家心里哪能不惦念。” 盛怀泽微微一笑,说着最贴近太后心坎间的话,道:“朕知母后挂心外祖母,昨日特意问过舅父,说老太太在府里一切安好,吃的香睡的好,庭然归家时,被老太太拉着训斥了好一会,说话也不带喘粗气,想来应是身子康健。” 太后正自悲春伤秋,突闻乔老太太还是这般性子,不由噗嗤一笑,感叹一声道:“嗨,老太太还是这样的脾气,一辈子都没变过。” 盛怀泽眉间满溢浓郁的关心之色,目光十二分的真心诚挚,温声道:“外祖母都这般硬朗,母后更该好好保重身体,让朕放心。” 太后一脸欣慰的看着盛怀泽,目中悄然浮上泪意,拿起绢帕轻轻拭净,道:“有子如你,哀家这辈子也算无憾了。” 盛怀泽静声道:“朕与母后血浓于水,自然母子连心骨肉情深,待过几日,等母后身体万安了,朕让舅父过来见您,叙叙旧话,以解您思亲之苦。” 太后目光温柔,展颜一笑间,依旧韵色昭昭,道:“好孩子。” 盛怀泽站起身来,和声道:“母后先好好歇着,朕要回御书房了。” 太后颔首应道:“好。”扭脸吩咐刘全禄,道:“雨路湿滑,让抬轿子的内监们,走的稳当一些。” 刘全禄忙躬身答应:“奴才晓得,请太后放心。” 盛怀泽的身影消失在殿内,唯余熏香氤氲,游离婉转的四处悠荡,空寂的华屋中,乔玉婷一声轻叹。 第13章 ——第13章 —— 几日后,天终放晴暖,连风都已悄然远走,摈去了寒人心脾的凉意。 太后凤体已康复,大皇子亦病愈,阖宫妃嫔大都齐聚康和宫,恭贺太后金安,又恰逢盛怀泽下朝,来太后宫中问安,于是,许久未见天子容颜的后妃们,喜色均溢于言表。 右侧首位,坐的是育有一子一女的昭妃,昭妃长相十分端庄雅致,说话也很宁静和气,并无半分矫揉造作的姿态,脸上带了贤惠的笑,温声温气的说道:“臣妾看太后的气色,比先前好了很多呢。” 太后穿墨绿色华袍,其上以金线勾勒,绣了连瑾花样,两鬓各插三支金步摇,簪头是凤凰展翅样式,凤口含了明珠,下缀垂珠玉帘,微微一笑间,头顶金光灿然,珠玉碰撞声清脆不已,气势高贵雍容,语气和蔼的叹道:“这病了一场,方知岁月果真不饶人,比不得你们年纪轻轻,身强体健。” 淑贵妃在后妃中位份最高,故坐左侧首位,穿着打扮极为讲究,华而不奢,艳而不妖,正是恰到好处的装饰,听得太后之言,笑意极温婉可人,道:“太后说的哪里话,您气色红润,容光焕发,不怕诸位妹妹笑话,臣妾早想向太后请教,素日是如何保养皮肤,很想学学呢。” 脆珠碎玉声中,太后偏过脸来,看向身边的儿子,含笑道:“皇上,你看看她们,个个嘴甜,拐着弯的哄哀家开心。” 盛怀泽剑眉本应锋利,星目本欲冰利,面无表情时,自是凝霜冻雪的冷然,可一笑之后,却有春江烟雨的柔和缱绻,满溢温润之色,道:“母后病着,朕日日挂心,如今康复了,很是欣慰。” 育有长公主的宁嫔,坐在淑贵妃下侧,长相并不多明姿出众,眉清目秀间,却有清丽脱俗之味,含笑轻言,道:“依臣妾看,太后凤体康安,要多赖乔小姐侍奉在侧,悉心周全照料,太后您说是不是?” 太后嘴角笑意更浓,眸光轻转,看向盛怀泽,道:“这几天,是辛苦了嫣然,连日端汤侍药,又陪哀家聊天解闷儿,这心情都好上了许多。” 盛怀泽闻得太后之言,自然顺水行舟,笑道:“母后既这般说,便留表妹在宫中多住些时日,朕政务繁忙,不能常伴母后左右,嫣然陪着母后,能让您开怀,也算替朕尽尽孝心。” 太后微微而笑,慈声道:“皇上有心。” 视线扫了在座妃嫔一圈,忽而疑惑的问道:“对了,怎么没见着滟嫔?” 淑贵妃掌理后宫,妃嫔之事一应由她管束,自然该由她回话,于是轻敛了笑意,盈盈站起身,口中斟酌着回答,道:“回太后的话,滟嫔……她做错了事,正在钟翠宫中禁足,闭门思过。” 太后也不问来龙去脉和是非缘由,只缓声说道:“嗯,做错了事,自该悔过,若能知错而改,也不算白反思这一次,你坐下罢。” 目光又看向昭妃,和声问道:“昭妃,前几天大皇子也病着,现下可是好周全了?” 昭妃站起,欠了欠身,温声答道:“回太后,因天气骤然变凉,大皇子染了风寒,有些发热,现下已经好了。” 太后浅声轻叹,语气已满是谆谆的叮咛嘱咐,道:“这入了秋,天时好时坏,比人脸变的还快,大皇子和二公主年纪还小,还要你这个母妃多费心,还有宁嫔,大公主生来体弱,你更要多费些心思。” 昭妃和宁嫔同时行礼,均恭谨的应道:“臣妾谢太后教诲。” 太后让她二人坐下,又接着问道:“淑贵妃,哀家病了这几日,也没精力过问娴贵人和柳美人,她们两个可还好?” 淑贵妃含着宽容温顺的笑意,答道:“臣妾常传御医询问,说她二人胎像都很稳当。” 忽而话锋轻转,继续道:“不过,御医说娴贵人有些心干气燥,臣妾不知是因下人服侍的不好,还是有孕着实辛苦,一片好心关怀垂问于她,娴贵人只说她好的很,无需臣妾操心,臣妾怕扰了她安胎,也不便再多言,只好嘱托御医悉心照料,又多挑了些人手送去服侍,柳美人倒还好,每日心平气和,静卧养胎。” 太后褪去手腕间的佛珠,搁到指尖一粒一粒慢慢捻动,眉峰微蹙,语气颇为不悦,道:“你是贵妃,她是贵人,尊卑有别,以为有了身孕,礼数就可以不管不顾?实在是不懂规矩。” 淑贵妃忙柔声答道:“太后消消气,许是娴贵人肚子月份大了些,加上时节也不好,才会容易气躁,太后别动怒,臣妾知您爱听戏,今日天儿也凑巧这般晴好,午后,咱们姐妹陪太后一同听戏,您看可好?” 太后松眉展笑,道:“好。” 淑贵妃微笑道:“那臣妾稍后便着人去准备。”转目望向盛怀泽,语气温柔有礼,问道:“皇上可与臣妾等,一起陪太后同乐?” 盛怀泽和声答道:“朕若得了空,便去看看。” 太后平静的笑着道:“把皇子公主都带着,娴贵人和柳美人也一同去,这听戏呀,就是要人多才热闹。” 众嫔妃皆应:“太后所言极是。” 太后摆了摆手,道:“好啦,你们都先回去罢。” 众嫔妃屈膝行礼,齐声道:“臣妾告退。” 一屋子的莺燕群芳离毕,太后含笑望着盛怀泽,道:“已经给哀家请过安了,皇上还不回御书房处理政事?” 盛怀泽微微笑着道:“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母后何必明知故问。” 太后发间的步摇一荡又一荡,声声醉耳,扬眉一乐,笑道:“在后殿的小花园呢。” 盛怀泽躬身拜别,道:“那朕去啦。” 阳光如缕,洒落一地的温暖,晴空高澈,如一泓蓝汪汪的清泉。 康和宫的后殿,有一个小花园,灿烂炫目的阳光下,乔嫣然正坐在紫凌花架下的秋千上,慢悠悠的轻轻晃着,手里握了一架绣棚,一针一线的绣花,旁侧小桌几上摆着一只箩筐,其内彩线缤纷,竹雨和竹云均站在不远处。 盛怀泽所过之处,宫人纷纷行礼问安,自然惊动了悠闲意态的乔嫣然,也站起身来,扶腰作礼道:“皇上万安。” “起来。”盛怀泽托起乔嫣然的胳膊,温声免她礼节,然后拉了她胳膊,在秋千椅子中一同坐下,目光落在乔嫣然手里的绣棚上,笑问道:“这是要绣给朕的香囊?” 绣棚上固定着一方绸缎,色泽明黄,质地柔华,已勾勒出图案大致形状的花样,乔嫣然颔首笑了笑,道:“对啊。” 盛怀泽伸手拿过,放到眼下观赏,道:“给朕看看,这次绣的是什么?”端目凝视片刻,方转眼望着乔嫣然,和声问道:“你这次绣的是蝴蝶?” 乔嫣然接回绣棚,眉弯眼笑的称赞道:“表哥好眼力,正是蝴蝶。” 盛怀泽脚下动了一动,已将秋千前后摇荡起来,犹如一叶扁舟行于平静溪水,虽漂移却稳当,道:“朕的衣饰,针工局所绣花样,无非是祥龙腾瑞之类的图案,偏你每次绣于朕的花样新鲜……两只黄鹂,鸣于翠柳,一对白鹭,飞于青天,这次是要绣两只蝴蝶,立于花间么?” 乔嫣然与盛怀泽同坐一架秋千,秋千荡起时,身子自然也随之荡动,裙角飞卷起花一般的涟漪,浅声答道:“嗯,只是还没想好,要绣什么花?” 盛怀泽看向乔嫣然发间,见她只戴了那根如意海棠并蒂簪,两花齐开,紧紧靠拢,在阳光的映照下,流光婉转,璀璨生辉,不由说道:“海棠花最好。” 秋千慢慢停住不动,乔嫣然执了细针在手,垂目刺下针尖后,右手移到绣棚下,将露在表面的浅蓝丝线,一点点拽了下去,口内笑应道:“好,我听表哥的。” 看乔嫣然垂眉慢走针线,盛怀泽笑着问道:“嫣然,若是朕让你再绣一个,你预备绣什么花样?” 针尖正由下往上刺,露出了银光闪闪的大半截,正隔在指尖准备外拉,乔嫣然的动作停在此处,垂目沉吟道:“我想想……一对锦鲤,游于水中,好么?” 盛怀泽笑着摇头,道:“不好。” 乔嫣然转过脸去,目光是纯粹的清清湛湛,波意粼粼的看着盛怀泽,问道:“那表哥想要什么样的?” 盛怀泽的神气语态满含笑意,道:“凤凰双飞,当然,鸳鸯戏水亦可。” 乔嫣然微皱巴了脸,故作苦声道:“表哥又难为我,只怕以我的绣工,估计会绣出两只彩鸡天上飞,一对肥鸭水里游,假若真是画虎不成反类犬,我想知道,表哥到时会不会随身佩戴,光明正大的示于人前?” 盛怀泽仔细的想了想,身上若是挂着两只花鸡,或者悬了一对胖鸭,在众多臣民前走动的场景,估摸脸面的确是无处安放的,只好笑着道:“这个嘛,需要考虑下。” 乔嫣然又扭回脸,连针带线斜斜的扯出绣布,嘴里咯咯的笑,语气极轻快的说道:“那表哥考虑好了,告诉我,若是佩戴,我就努力绣出凤凰鸳鸯的模样来,若是不戴,我就直接绣出两只彩鸡两只肥鸭,反正也要压在箱底不见天日。” 盛怀泽看她笑着的侧面,脸颊的弧线美好而柔软,眼角微微的勾翘着,睫毛颤悠悠的簌动着,忍不住的就想伸手触摸她的脸,本应是训斥的话语,说出来之后,却满是宠溺的笑味,道:“跟朕讨价还价,越发胆大了。” 乔嫣然晃了晃脑袋,又动手将细针刺入绣棚,轻轻的笑着道:“那我以后还是继续小胆些好,若是惹了表哥生气,估摸就该打我板子了。” 盛怀泽的脸略凑乔嫣然近了些,低声轻笑间,隐隐有着暧昧的气息浮动,道:“就你这小身板,能挨什么板子,若你真惹了朕生气,朕顶多亲自动手,打你两下消消火。” 乔嫣然偏过脸去,两张脸的距离,已不盈三分之二尺,轻声问道:“真的会打么?” 盛怀泽点了点头,右手已移到了乔嫣然身后,忽然一巴掌拍向乔嫣然肉肉最多的部位,笑道:“就这般打。” 乔嫣然陡然一惊,右手一颤间,已被下刺的针狠狠戳了一下,不由吃疼的哎哟了一声,左手一松,绣棚已掉落在地,举起右手时,食指尖儿已冒出一朵鲜红的血珠来。 血色凄艳,堪与腕上的镯子相媲,盛怀泽皱了皱眉,已抢过她的右手悬于掌心,语中颇有心疼之意,道:“怎么这么不当心,针尖那么利,扎到肉里多疼。”说着已捏动乔嫣然的食指,送到薄唇边际,张嘴含住,温热柔软的舌尖轻勾,已舔在血渍的小针口,灵巧的来回吸允。 食指被裹在温润且湿滑的口腔,更有热软的舌尖细细吞舔,乔嫣然心里泛起软酥且麻痒,红着脸欲缩回手,却发现盛怀泽握的太紧,根本不容她挣脱开去,只得低声道:“表哥……” 盛怀泽终于张开了口,却不松开她的手,紧握在掌心,阳光下端看了一会儿,才说道:“好了,不再流血啦。” 乔嫣然通红着脸,不敢直视盛怀泽的眼睛,低声羞语道:“表哥,你别再这样,这么多人在边上,我……” 盛怀泽刚放脱乔嫣然的手,转眼却又揽上了她的腰,笑道:“怕什么,他们若敢胡言乱语,就是不想再要脑袋啦。” 忽而有着恍然开悟的扬起眉梢,低语道:“当然,若是嫣然想和朕独处,让他们都远远离开,也并无不可。” 左手触向乔嫣然的头,将之按到自己肩膀倚着,再低声说道:“朕喜欢和你单独待着。”半偏了脸,吻在乔嫣然额头,轻笑道:“抱紧朕,我们来荡秋千。” 乔嫣然依言环上盛怀泽的腰,盛怀泽双手握紧两侧的绳索,双脚重重蹬地间,秋千已然高高荡起。 儿时,盛怀泽曾替乔嫣然推过秋千,将她高高的荡起,看她在半空中灿烂的笑;乔嫣然也曾替盛怀泽推过秋千,只是废了半天劲,盛怀泽的双腿依旧在地面来回拖动,乔嫣然郁闷的嘟了嘴,盛怀泽却摸着她的头,笑的灿烂。 斗转星移,世事变迁,多年之后,明媚阳光下的影子里,盛怀泽看到乔嫣然双手环了他的腰,将头枕在他的肩,在秋千上一起飞舞,正如翠柳间共鸣的黄鹂鸟,青天上共飞的苍白鹭,不由轻轻得微笑。 第14章 ——第14章 —— 午后的流鸢阁,氛围极是热闹,众多嫔妃喜颜于色,三个皇子公主欢笑如珠,锣鼓敲响声中,大戏已然开唱。 不论在前生还是今世,戏曲都列国粹一流,乔嫣然前世不感兴趣,今生自然也不迷恋,纵然在这里已生活了十六年,有些习惯和认知,已然深入骨髓铭刻于心,再难改变和相忘,比如,她依旧不喜欢听戏,虽然它的历史源远流长,再比如,她无法爱上拥有那么多女人的男人,虽然他将她搁在心头视若珍宝。 可人生在世,总会有太多的身不由己,就像她明明不喜欢听戏,却还是会主动陪着太后前来,又像她明明不愿意进宫,明年的春天依旧会踏入这座金笼,满头青丝亦如三千烦恼丝,哪里事事都能得上天眷顾,一辈子称心如意。 外面的阳光,那么温暖,那么明亮,却怎么也照不入她孤寂苍凉的心怀,多想能和乔庭然一般勇敢,那么也许的此时此刻,她或许就悠闲的徜徉在阳光下,任暖暖的温意浸入脸颊,倾听着极浅极细的风声,感受岁月静好的时光流年,又或许能在将来的某一天,遇到一生一世一双人的伴侣,与他平静相守到白首终老……幻想中的梦境,那么美好,那么欢乐,明知是虚幻的奢望,仍有着但愿沉醉不再复醒的一厢情愿,耳边的欢声笑语渐渐远去,乔嫣然终是缓缓坠入梦境。 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 思绪远走高飞间,忽听一道脆利利的声音,意有所指的响起,犹如安静的室内,忽有铜镜落地,支离破碎了一地如梦如幻的残片,道:“太后,您点的这出戏,果真唱的极好,您看,乔小姐听的甚是入迷呢。” 出声者正是娴贵人,容貌是烟霞妩润的娇媚,隆鼓着圆滚滚的大腹,手掌自上而下,不住的细细抚摸着,声音本脆利而明亮,犹如掰开瓜果一般时的悦耳之音,可听在乔嫣然耳里,只觉异常尖锐的刺耳闹心。 乔嫣然睁开眼睛时,吹拉弹唱的音响清晰的灌到耳内,脑中仍有片刻的恍惚,犹似还沉溺在美好欢乐的梦境中,依稀是明灿灿绚烂烂的阳光下,有人与她执手万花丛间,观赏蝶舞莺乱的春景,聆听风吹花开的声音,她肆无忌惮的放声欢笑,再无分毫的掩饰。 镜月已成空,还如一梦中。 闻得娴贵人之言,太后不悦的微皱了眉,半侧过脸,看到乔嫣然浓密的睫毛扑闪着翘起,露出一双有些惺忪朦胧的睡眼,好似湛湛流波的湖面,笼了一层烟云迷离的薄雾。 众人均知,太后喜欢礼仪周全、守规懂礼之人,而乔嫣然坐在太后身侧,却明目张胆的垂目入梦,自然大大失了端庄仪态,其余的嫔妃也不是没有注意到,却谁都不敢贸然挑刺,这娴贵人肚子越来越大,脑子倒是越来越傻,人家是姑侄血亲,又从来关系甚佳,岂是旁人轻易可以言语离间的?况且,类似偷鸡不成蚀把米的例子,之前有少过么?以为怀上龙种,有了这个护身符,当真可以目空一切? 果然,太后丝毫不责乔嫣然驾前失仪,反而如同呵护疼爱亲生女儿一般,抬起正拨动佛珠的手腕,摸了摸乔嫣然的脸颊,和蔼温声道:“你这孩子,明明不喜欢听戏,偏要随了哀家过来。” 娴贵人就坐在斜后侧,乔嫣然看也不看她一眼,只凝了双目对着太后,低柔了声音,道:“嫣然奉旨陪伴姑姑,理应时刻相随,只是……却扰了姑姑听戏的兴致。” 宁嫔的声调极为轻婉,眉目浅笑之间开了口,说道:“乔小姐侍奉太后,一向最用心不过,想必该是近来操劳太过,才会有疲乏神态。” 昭妃的神色颇端庄温雅,亦温温而笑,道:“太后,乔小姐身子疲乏仍陪伴在侧,可见孝意甚嘉,依臣妾看,扰了太后听戏兴致的,只怕是另有其人呢。” 娴贵人神色微变,眸中闪过懊恼之意,忙挺着后腰起身,在侍女的搀扶下施礼请罪,话中微带恐慌之意,道:“是嫔妾失言,请太后恕罪。” 太后并不回头,只淡声对娴贵人道:“你讲的是实话,有何罪可恕?好生坐着,继续听戏罢。” 手下轻微摩挲着乔嫣然细润的脸庞,对她露出极为温柔祥暖的神色,嘴角含了再轻悦不过的笑意,道:“嫣然,若是困了,就回去歇着罢。” 乔嫣然伸手挽了太后的臂弯,半偏歪了头贴近太后,轻笑着撒娇道:“谢姑姑宽谅,不过呀,嫣然还是想陪着您,这戏听着,倒还是满热闹的。” 看侄女亲密的缠在身边,双眸转动间灵韵生姿,太后的食指尖轻点在乔嫣然眉心,满目皆是欢愉之色,笑着感慨道:“你呀,和皇上先前一个样,都不喜欢听戏,却常常陪在哀家边上,撵都撵不走,连赖着留下的说辞,都一模一样。” 淑贵妃露出一脸款款恭顺的笑意,道:“皇上一向孝敬太后,臣妾们也都看在眼里呢,太后金安万福。” 太后却微微一叹,语中有着寥落的伤感触动,道:“只是皇上现在政务多缠身,陪哀家看戏的次数,已是越来越少啦。” 就在这时,盛怀泽的声音突然响起,含笑道:“母后是在恼朕来晚了么?” 盛怀泽的到来,就像正是隆冬寒峭的季节,突然刮来一道柔和的春风,有着瞬间吹开百花齐放的稀罕,这令后妃无不惊喜万分,回过神后,除了太后依旧端坐椅中,所有人均起身行礼问安,清亮的,悦耳的,莺啭的,娇柔的,激动的,奶声奶气的,无一不有:“参见皇上/父皇。”礼毕之后,有宫人加了座椅,盛怀泽与太后同坐一排。 台上的戏曲还在继续,太后脸上的笑意极是深邃,和声问突如而来的盛怀泽,道:“皇上,怎么会有闲暇过来?” 盛怀泽接了宫人奉上的香茶,乌黑的星眸内光华濯亮,偏着脸觑看两眼乔嫣然,口内轻笑道:“自然是听到了母后的抱怨,特意过来赔罪。” 太后看在眼中,也不点破,只笑嗔出一句,道:“油嘴滑舌,也不知跟谁学的。” 盛怀泽放下手中茶盏,面上略有疑惑,道:“这戏唱的正好,朕进来时,你们怎么都不看台上,可是在说什么有趣的事儿?” 太后眸光微转,笑盈盈的说道:“这出戏唱的太好,把嫣然都唱到梦里去了,哀家正在说她呢。” 乔嫣然顿觉一脸无地自容,小声羞语请求道:“姑姑,您就别再取笑我啦。” 盛怀泽一脸习以为常,丝毫不见有奇怪的神色,依旧轻轻的笑着,语中满是知己知彼的熟络清悉,口气极是肯定的说道:“朕就知道,嫣然一听戏,铁定会睡入梦乡。” 太后的容颜依旧姣好,只是挑眉微笑间,眼角终是爬上细细的鱼纹,见证着沧桑岁月和流逝年华,婉声道:“皇上如何知晓?” 往事历历在目,如画卷一般摊开在眼前,关于乔嫣然的一切记忆,早已在心间扎根发芽,开出了亭亭致致的花,只待喜结连理结出累累硕果,盛怀泽无需细细深想,已然对答如流,道:“朕未登基前,每次去参加外祖母的寿宴,下午唱戏台子,她哪次不是窝在舅母身边打小盹。” 太后笑的格外意深悠长,道:“皇上倒是知道的清楚。” 盛怀泽薄唇微翘,勾出一抹极柔和的弧度,声音之中有缅怀深意,连眼神都似能融化了冰一般的温热,道:“朕也不喜听戏,故而知晓。” 佛珠触手生了温意,太后指尖慢慢捻过一粒又一粒,似笑非笑的问盛怀泽,道:“皇上既不喜听戏,巴巴的跑来这里做甚?” 盛怀泽答得游刃有余,却又十分合情合理,笑道:“自是来陪母后听戏。” 太后停下捻佛珠的动作,口内慢条斯理道:“少哄哀家开心,有事直接说罢。” 母子二人你一问我一答,和乐融融氛围暖暖,完全不留可供旁人插嘴的余地。 盛怀泽素来听太后的话,果真不再掩藏心思,直接讲明了来意,道:“升乐局排了几支新曲子,朕想听歌赏舞,稍作一番消遣,无奈却未找到相陪之伴,故特来流鸢阁寻个人。” 此话一出,众妃虽知自身被寻的希望极其渺茫,仍皆露出了意动之色。 太后泰然安坐,目光落回戏台子上,只道:“那皇上寻到了人,便快些离去,别再扰了哀家听戏,听一半,落一半,那多扫兴。” 盛怀泽笑着起身:“朕知晓了。”迈步几次后,已然牵起乔嫣然的手,毫不避嫌的紧握在掌中,笑得不知委婉为何物,直接道:“就你罢。” 然后,执子之手,独带子走。 艳阳明灿,舒服的落在脸上,抬头望天的乔嫣然,被炫丽的光线恍到几乎睁不开眼,却仍固执的不愿低首。 盛怀泽突然停下脚步,转到乔嫣然身前,高大的身形遮住了光亮,将她笼罩在自己的阴影中,笑道:“嫣然,阳光太亮,别一直抬着头,当心晃花了眼。” 乔嫣然婉然一笑,道:“不碍事的,好几天没见日头,想多晒上一晒。” 虽未暴露在阳光下,乔嫣然的脸仍似温润透明的白玉,满是晶莹剔透的光泽,看在眼中极是诱人,让盛怀泽萌生出低头亲吻的欲、望,右手牵着乔嫣然,空闲的左手不由轻抚上她脸颊,柔声笑道:“这般晒着,不怕晒花了皮肤?你不心疼,朕还心疼呢。” 闻言,乔嫣然伸手捂上了另一半脸,笑嘻嘻道:“那我蒙着脸走路好啦。” 盛怀泽轻拍乔嫣然光洁的额头,低笑一声:“你个小鬼头。”而后拿开了手,牵着她继续前行,轻叹道:“嫣然,你若是朕的影子,那该多好,朕走到哪里,都可以随时带着,若想见你,只消低头便可,哪像现在这般,还要千山万水的前来寻你。” 乔嫣然浅皱秀眉间,有一抹极清浅的哀伤流过,语气仍轻快的嬉笑道:“我要是表哥的影子,若是什么时候没有了光亮,我可不就没影没踪啦。” 盛怀泽手下微动,改与乔嫣然十指相扣,声音很是温暖,道:“日有阳光,夜有月光,再不济还有烛光、珠光,朕总是会让你一直存在着,不让你消失片刻的。” 乔嫣然展开了眉梢,看着盛怀泽极认真的脸,笑着道:“表哥既这般说了,就施个法术,把我变成你的影子罢。” 盛怀泽微微笑着,道:“说笑而已,你若成了影子,与朕如影随形再不分离,虽再好不过,可是影子只能贴于脚跟,映在地面,朕把你捧在手心还来不及,才不会舍得把你踩在脚下。”紧了紧互缠的手指,轻声道:“朕会很心疼的。” 乔嫣然略皱了皱鼻尖,不解的问道:“那表哥刚才还那样说?” 盛怀泽深眸黑亮,却闪着几丝烟雨淡笼的怅然,轻笑着缓声道:“你不知道,朕对你日思又夜梦,都快患相思症了。” 乔嫣然先是愣了一愣,随即掩口轻笑,声如玉音,婉转入耳,道:“相隔远千里,才有相思意,我们日日相见,表哥也能患上相思症?” 盛怀泽依然浅浅的笑,语中有着患得患失的惆怅,轻声问道:“嫣然不信么?” 乔嫣然哪敢说不信,忙笑着道:“表哥的话一言九鼎,我不敢不信。” 眼前的人笑颜如花,盛怀泽执着掌心的细手纤纤,感受着肌肤之间的熨帖温暖,声音轻而缓,却有重而深的情意倾泻出来:“朕不骗你,一有闲暇,哪怕只是片刻,也会不由自主的念起你,会想你在窗下,是支颌看书,还是低眉绣花,是盈盈浅笑,还是静静午睡,这般想着想着,就总是控制不住得想马上见到你,你说,朕是不是得了相思病……要去除病症,自然需对症下药。” 十指紧致的相扣在一起,道:“嫣然,你就是朕的药,一辈子也离不开的药。” 第15章 ——第15章 —— 盛怀泽对她讲过的情话,何其之多,每回都字字含情句句动心,乔嫣然并非铁石心肠,焉有不动容之理,只是心里终是横着一道门槛,迈不过去罢了,跨越时空非她所愿,嫁于皇帝也非她所求,在这皇权至上的时代,要想好好活下去,她也只能认命不如从命,况且,盛怀泽对她已然至极的好,她还有什么可以奢望的。 轻轻扭动胳膊,乔嫣然挽住盛怀泽的臂弯,两人的小臂相互交缠,又晃了晃两人握着的双手,明丽的阳光下,只见一宽大一精小,一修长一纤细,一温暖一柔润,紧紧锁扣在一起,声音是细雨润物一般的轻悠绵软,道:“表哥,你看,绕的这样紧,我们不会分开的。” 盛怀泽垂眸看了看,见十根手指相互交叉,挨的极为近密,不留丝毫缝隙,乔嫣然腕上戴的暖玉镯子,触硌着他的皮肤,有些许的暖意透来,忽而很有几分孩子气的抱怨,道:“谁说分不开,朕和你只要松开了手,不就分开了么?” 乔嫣然眼睛不由睁圆,大吃一惊得“啊”了一声,试探着轻声问道:“表哥,难不成你想拿绳子,把咱俩的胳膊绑在一起么?” 盛怀泽携着乔嫣然的手,踩着最悠然的步子前行,一脸浅浅绵绵的笑意,道:“朕倒是想,不过若是真这般拴在一块,朕拿什么批阅奏折,你又拿什么握着绣棚?” 乔嫣然松了一口气,道:“吓我一跳,若是真绑在一起,我可没脸见人啦。” 盛怀泽想了想那场景,也有些忍俊不禁,道:“你尚且没脸见人,那朕岂不是更颜面扫地?” 乔嫣然语气轻快的答道:“那便不绑啦。” 这时,一座宽阔的殿宇已映入眼帘,殿顶铺着一排排的琉璃瓦,阳光下闪烁着粼粼的辉芒,乔嫣然不由一阵雀跃,脚步也加快了些,顷刻间远离出盛怀泽几小步,道:“哎~,表哥,畅音阁到了。” 乔嫣然舒眉欢悦时的神情,像一只就要扑棱棱飞走的小鸟,盛怀泽手上一动,将她拉回到自己身侧,重新并肩而行,依旧是不急不缓的步调,语中颇带几分无奈,道:“朕就知道,你听戏的时候,像只晒着太阳的懒猫,欣赏歌舞的时候,就成了活蹦乱跳的兔子。” 乔嫣然侧脸,抬眼望向盛怀泽,问道:“有那么明显么?” 盛怀泽垂低双眸看她,目光暖如春风,神色认真的缓声道:“自然,除了这点,你还喜欢吃苹果,不喜吃葡萄,喜欢蓝绿色,不喜棕黑色,喜欢暖春,不喜寒冬,喜欢戴指环,不喜戴耳环,喜欢海棠花,不喜白梨花,喜欢晒太阳,不喜下雨天,朕说的对不对?” 乔嫣然有一瞬间的失神,这些枝叶末节的琐事,盛怀泽却记得这般清楚,密长的浓睫微动,努力弯了弯眉梢,让自己露出浅浅盈盈的笑,道:“表哥怎么都知道?” 每次乔嫣然露出这样的笑,盛怀泽心里总会泛起莫名的疼意,有种她明明近在眼前,却仍觉遥远的忧失忧患,神色之间似有些许犹豫不决,轻声道:“嫣然,朕连你的月事都知道,还会有什么不知道?除了……” 沉吟半晌却再无下言,盛怀泽言之未尽,却又明显有话要问,乔嫣然不想接这个话,却还是要替盛怀泽说出来:“除了什么?” 盛怀泽眸深若寒潭幽谷,几乎望不见底,牢牢锁笼着乔嫣然,终于道:“嫣然,除了你的心……朕纵是有天大的本事,也听不见你心里的声音。” 被那样专注深刻的目光盯着,乔嫣然有一种已被看穿的心虚和愧疚,手心一点一点一点一点浸出微微的汗意,脸上的笑意已然越来越勉强,有着轻轻一碰就会碎裂无痕的虚弱,强自笑问:“表哥……想听见什么?我一定会据实相告。” 盛怀泽凝视乔嫣然,眼中似怒似痛似愤似酸的极其复杂,良久之后,终是右手轻扣着乔嫣然柔软湿润的手,缓步迈进畅音阁,左手在袖内一点一点一点一点笼合成拳,攥的已然十二分之紧,手背之上青筋根根暴起,脸上却露出再温暖不过的笑意,声音放得极轻极轻,笑着道:“此时此刻,朕只想听你说说,你想听哪几首曲子。” 吩咐道:“刘全禄,将乐单呈上来。” 畅音阁,十分宽敞明亮,素日宫廷宴用之地。 丝竹声悠然响起时,两列舞姬踏着琳琅的歌声,舞着水袖翩然掠进大殿中央,她们个个容貌俏丽生香,身姿婀娜柔软,环佩叮当作响,长袖和着音律歌声挥动之间,演绎出一片轻歌曼舞的升平和景,乔嫣然与盛怀泽同坐长桌之后,桌台之上摆满了新鲜的糕点、干果、水果,还有茶水美酒,供二人食饮。 点好歌舞之后,盛怀泽与乔嫣然再无一言,气氛诡异的沉默。 乔嫣然心不在焉的望着殿中央,看舞姬玉手舒勾衣袂飘飘,手里捏了一颗圆滚滚的桂圆,却半天也没剥开;盛怀泽端着一杯酒,不看殿内莺吟蝶舞,只垂着眉眼浅饮慢酌,却久久未曾饮尽。 除了伴奏的宫廷乐师、唱曲的歌女和蹁跹的舞姬,整个大殿只有刘全禄一人捧着拂尘,站在大殿侧边的盘龙金柱旁伺候,却半点不敢上前打扰。 一曲舞尽,又新换一曲,节奏极其欢快轻松,是乔嫣然最喜欢的律调,盛怀泽听了片刻,终是忍不住略偏过头去,只见乔嫣然望着下方怔怔出神,两列弯睫只那般静静翘着,修剪的如水葱似的指甲,未涂丹寇颜色,只圆润的素白透明着,却有淡光流转,在桂圆的果皮上已无意识的抠了半天,也没抠出一点裂缝,盛怀泽不由自主放下酒杯,伸手将桂圆拿到自己手里,出声道:“还是朕给你剥吧,仔细手疼。” 乔嫣然怔然回神,看了看盛怀泽的脸色,似乎是暴风骤雨来临前的最平静神色,口内小心翼翼答道:“谢谢表哥。” 刘全禄是盛怀泽的贴身大太监,眼见万金之体的皇上,连这等杂活也亲自动上了手,深觉自己已然大大失职,想了一想,还是熊壮了胆儿,忙快步走近前,赔着笑脸道:“皇上,还是奴才来罢。” 盛怀泽慢慢侧过脸,只轻轻瞥了刘全禄一眼,淡淡开了口,仿佛不带丝毫怒意,道:“没传你,凑这么近做什么,边上待着去。” 刘全禄被盛怀泽那一眼,瞥的有点魂飞魄散,当即轻飘飘灰溜溜的缩回墙根,勾下了脑袋,再不敢多动多言。 盛怀泽动手剥着桂圆,裂壳的声音在丝竹音下衬的极小,乔嫣然却听了个清楚,看着盛怀泽垂眉捏了小小碎壳,一片一片将之拈出弹落在外,心下不由酸涩难抑,低声开口道:“我不吃桂圆,表哥别剥了。” 盛怀泽却并未停下动作,只慢慢剥好一颗,而后钳着里面的干果仁,抬臂送至乔嫣然嫣红的唇边,在她下唇压出一弯浅浅的痕迹,仿似刚才什么事情都未发生,微微一笑间,仍是春风化雨的柔情暖意,轻声诱哄道:“你以前剥给朕的桂圆,朕一个都没落下,全部都吃了,今天表哥亲手剥桂圆给你,你忍心不吃么,乖乖听话。” 乔嫣然不敢拒绝,乖顺的张嘴吃掉,盛怀泽收回手臂,目光含笑一如从前,问道:“还有要吃的么?” 乔嫣然缓缓摇了摇头,轻声道:“没了。” 盛怀泽随即一笑,揽过乔嫣然的腰肢让她贴近自己,臂弯环着的腰身纤细而柔软,似乎轻轻一掐就会断掉,将手搭在乔嫣然的腰际,温声道:“那便好好听赏歌舞,你不是一直都很喜欢么,朕陪你一起看,就和从前一样。” 大殿之中,已换上另一支歌舞,歌声温婉曼妙,恰如春日莺鸣,舞姿袅袅如蝶,更如春日闹景,盛怀泽放眼赏了一大段,忽然笑着望向身边的乔嫣然,问道:“嫣然,琴棋书画诗词歌舞,舅父不都请了人教你,可你好像还从来没给朕,唱过歌跳过舞。” 乔嫣然回视盛怀泽,也浅浅微微的笑,一如从前的轻音答道:“表哥,尺有所短,寸有所长,这些我虽都学了,总会有优劣之分,我歌唱的难听,舞跳的也难看,怎么好意思拿出来献丑,只怕表哥看了之后,觉着还没懒猫打滚好看呢。” 盛怀泽眼中浮现出些许迷离的沉醉之色,低声笑言道:“朕现在才发现,你琴棋书画诗词歌舞,几乎是样样不通啊,琴,你改学了琵琶,棋,朕就不提了,书画两样,勉强还尚可,诗和词,基本不喜,连歌和舞,你也不精。” 乔嫣然勾着唇角,亦低低笑言:“表哥其实想说我一无是处,是不是?” 盛怀泽目中有极些许的自嘲之意,脸上却还是宠溺的笑:“你若一无是处,那朕喜欢你至此,岂不是有眼无珠?” 乔嫣然低声道:“表哥,我不是那个意思……” 盛怀泽伸出另一只手,慢慢碰摸上乔嫣然的脸,手背轻轻上下刮动,既感柔韧光泽,又觉温腻舒软,比花瓣更柔软,比剥了壳的鸡蛋更滑嫩,轻轻一叹,像认命了一般说道:“可就是这样的你,却把朕的整颗心偷走了,一点都不留下……” 乔嫣然已不知该怎么接话,盛怀泽忽然嗤笑一声,捏了捏乔嫣然的脸颊,断断续续的说道:“既然偷走了,就给朕好好揣着,不许乱扔,你……朕说过,会永远对你好……你不是也答应过,不会再疏远朕,不再让表哥伤心么……你说的话朕会记着,朕说的话也都算数……你只要乖乖待在朕的身边,陪朕一辈子就好……你那么聪明,一定懂朕的意思,对不对……” 说着已举起酒杯,笑着道:“嫣然,替朕喝杯酒吧。” 酒杯内水意波光粼粼,酒中含染了花香,扑在鼻间,有着极浓郁的芬芳,乔嫣然看着盛怀泽含笑的神色,小声道:“表哥,我酒量很浅,一杯就会醉……” 盛怀泽将酒杯举至乔嫣然的唇边,含笑轻语解释道:“此酒名唤满庭芳,乃集百花和雨露所制,故又称百花酿,是朕特意着人为你所酿,你喝别的美酒,总是一杯就醉,随后就分不出东西,辨不清南北……这百花酿味道甜的很,不会醉的。” 乔嫣然推脱不得,只得“噢”了一声,伸手欲接过酒杯,盛怀泽已然将杯沿贴在她的唇边,口气温软,却不容拒绝的道:“朕来喂你喝。” 酒杯是温的,满庭芳也是温的,待乔嫣然就着他的手饮尽,盛怀泽的声音颇为柔和,轻声问道:“好喝么?” 甘甜清冽,齿颊留香,乔嫣然轻声答道:“好喝。” 盛怀泽又自顾动手倒出一杯,继续端至乔嫣然的唇边,低声笑道:“好喝,就再喝一杯……” 杯子又送到嘴唇下,乔嫣然轻声问道:“还要喝啊。” 盛怀泽轻轻笑了下,目光温柔似水,如波流动,道:“嗯,你喝酒的样子很好看,朕还想看。” 吹拉弹唱舞一应人等,早已被极有眼色的刘全禄遣退,自己也离开大殿,将大门缓缓掩上,乔嫣然只得再次饮尽,有些事情,终究是避不过的。 满庭芳虽香甜芬芳,却后劲绵长,乔嫣然终是醉在了盛怀泽怀中,彼时,窗外的阳光依旧明亮恍眼,盛怀泽将乔嫣然横抱在怀中,轻轻摩挲着她醉红的脸,低低的声音有着轻轻的哀伤,道:“嫣然,你不是已答应朕,再不让我伤心,为何你却做不到……朕对你还不够好么……” 第16章 ——第16章 —— 乔嫣然醒来的时候,已是夜半深沉,极为静谧安逸,脑中昏昏又沉沉,朦朦睁眼间,看到竹雨倚在床边,正小鸡啄食般一下一下打着小盹,视线微转,蓝纱薄帐之外,烛光熠熠。 手背搭到发疼的额头,晕晕乎乎的眨眨眼睛,深深沉醉之前,依稀有声音在耳边低低絮絮的说:嫣然,我们醉了一天,醉语是不作数的,记不记得……酒醒之后,我们一如从前,知不知道…… 盛怀泽,你明明什么都知道…… “小姐,您醒啦。”竹雨带着睡意的欢喜声音,在耳边轻轻响起,扯回乔嫣然纷乱的思绪。 乔嫣然撑着手臂,慢慢坐起身来,低声问着竹雨:“现在什么时辰了?” 竹雨搭过双手,扶乔嫣然稳稳坐好,又叠堆两只素锦软枕在她背后,让她舒服的靠着,说道:“刚过子时,小姐睡了四个多时辰呢,头还晕么?” 乔嫣然抬起双手,闭上泛涩的眼睛,一下一下揉动太阳穴,说道:“晕的很。” 竹雨弯下腰,拢掖着各处被角,手上纵然忙碌着,嘴巴也半点不停歇,喋喋不休像只叽叽喳喳的小鸟,似轻怨又似心疼道:“小姐酒量极浅,怎么还喝那么多,皇上送您回来时,您一身酒气,醉的不省人事,奴婢就知道,等您醒过来时,头准得又晕又疼。” 乔嫣然没做声,只闭着双眼,继续揉动太阳穴。 整理好被角,竹雨直起身子,见乔嫣然闭目昏沉的神色,又忙道:“小姐,皇上吩咐的醒酒汤,竹云还在看着呢,我去叫人送热水进来,先给小姐净面,等喝了醒酒汤,您就不会难受啦。” 竹雨疾步离去,乔嫣然慢慢睁开眼睛:醒酒汤又不是孟婆汤,能抵什么用…… 热巾敷面许久,再一碗醒酒汤下肚,又吃了些东西,乔嫣然脑中豁然轻盈许多,于是,深更半夜本该入梦之际,乔嫣然却半丝睡意也无,在竹雨和竹云四只眼睛已在拼命打架的注视下,兴致勃勃的开始做起刺绣。 竹雨悄悄打了个呵欠,脸上睡意昭昭,声中睡意满满,颇为疲倦的再次开口劝道:“小姐,夜已经这么深了,您还是歇息吧,仔细熬夜伤了眼睛。” 乔嫣然头也不抬,只静静坐在暖榻上,垂眉扯出细细的丝线,漫不经心的指出:“第一,烛火通明,恍若白昼,不会伤眼;第二,我已睡了四个多时辰,一点也不困,不算熬夜;第三,我已说过,你们两个可以回去睡觉,是你们不听话,偏要赖着不走。” 竹雨无语凝噎,只好继续强撑眼皮,重新抖擞起精神,陪着乔嫣然熬夜,夜静悄悄的,除了三人的呼吸声,殿中只有针尖刺破绸布后,丝线和布料的刺刺摩擦声,不间断的一声又一声,似渲染着夜晚的落寞和孤寂。 又过了片刻,竹云望着乔嫣然绣花的侧影,终于也轻声劝道:“小姐,您现下虽然不犯困,可若这般一直熬到天亮,白天定会一脸疲劳倦容,若是明日老爷见到您这般没精神,责罚我们侍奉不周是小,让老爷和夫人心疼才是大呢。” 乔嫣然微微一愣,忽然抬起头,疑惑地问道:“我爹?他明日要来么?” 竹云更是一脸诧异的奇怪,颇纳闷道:“竹雨没和小姐说么?皇上临走前留话,老爷明日散朝后,会来探望太后,说小姐若是思念老爷,也可以去凌华门那里等着老爷。” 竹雨疲乏的精神,本来半天也没抖擞起来,听到这些话,登时猛然一惊地精神百倍,懊恼的拍了拍自己脑瓜,噗通一声就给乔嫣然跪下了,垂头丧气的悔过,道:“小姐,是我一时疏忽,忘记给您说了,您狠狠罚我吧,让我长长记性。” 烛光盈盈,乔嫣然的指尖划过绸缎,抚了抚未成形的蝴蝶翅膀,终是将绣品放回箩筐,轻声笑道:“说的是,是该狠狠罚你,先罚你服侍我休息,然后再罚你回去睡觉,最后罚你明早替我梳妆。” 竹雨一脸欢快的站起身,连蹦带跳的冲到乔嫣然身边,蹲落身子帮她穿鞋,兴高采烈道:“奴婢就知道,小姐最好啦。” 乔嫣然只有暗暗苦笑:我有什么好…… 红日东升,是晴朗好天气的预兆,乔嫣然裹了厚暖的披风,在凌华门处等待乔爹的到来,因散朝时间不太固定,乔嫣然便静静站着,观察太阳如何一点一点升到空中,当阳光如丝如缕照在天地之间时,乔嫣然听到竹云轻声提醒道:“小姐,老爷过来啦。” 已被洒了一脸温暖的乔嫣然,转过身来,看到乔爹高大宽健的身影走近,威凛严肃的国字脸上,留了一大把花白的胡须,望见乔嫣然时已展眉动须的笑起来,乔嫣然眼中微微一热,脚下欢快的奔到乔爹身边,抱上乔爹的胳膊,暖声唤道:“爹。” 乔爹已年近五十,眼角眉梢已爬上深刻的皱纹,一笑之下,那些皱纹印子更深且更重,条条道道都象征了沧桑岁月的痕迹,伸出略显粗糙的大手,摸了摸小闺女的脸,目含关切疼爱之色,问道:“嫣儿,冷不冷?” 乔嫣然抖抖身上雪白的披风,蓬松银亮的狐毛堆在颈中,衬得乔嫣然的肌肤剔透无瑕,脸颊粉晕如霞,笑盈盈的抱着乔爹的胳膊,行往太后的康和宫,道:“不冷,我穿的暖和着呢,爹,您是不是想我了,特意来看我的?” 被小闺女娇缠,乔爹笑的仿如一朵灿烂的菊花,却故意说道:“爹来是探望太后,你这个丫头片子,顺便瞅上一眼,也就是啦。” 乔嫣然好大不乐意的撅起小嘴,摇着乔爹的胳膊抱怨道:“原来我是捎带的啊,我才离家几天,爹就不疼我啦。” 乔爹有些哭笑不得,戳了戳小闺女的额头,虎目一瞪,气恼的责问道:“你的哥哥姐姐们,哪一个有长到六岁,爹还天天抱着哄着玩的,爹最疼的就是你了,你个小丫头,真好意思说爹不疼你。” 乔嫣然嘿然一笑,欢声问道:“对了,爹,我三哥回来这些天,您没再打骂过他吧。” 乔爹从鼻孔中冷冷“哼”了一声,皱了皱那对英挺饱满的浓眉,语中颇有不悦之意,道:“有你娘和老太太护着,爹还能怎么着他,才回来几天,也不知安分守己,顶着青鼻肿脸四处晃荡。” 乔嫣然很惊讶的问道:“我三哥又和人打架了?” 乔爹满脸怒容,极其恨铁不成钢的斥道:“不说他,提他我就来气……”敛了怒意,问乔嫣然:“到是你,这几日乖不乖,有没有惹太后生气?” 乔嫣然脸色明润,眼波流转间极俏皮可爱,笑嘻嘻道:“我可乖了,爹若不信,可以问姑姑。” 乔爹注意到乔嫣然的发间腕上,均佩戴着从未见过的极好玉饰,便顺口问道:“你又换新首饰啦?” 乔嫣然晃了晃腕间的镯子,仍是笑意涟涟:“皇上表哥新送我的,是血暖玉制的,戴在手腕上,一直都是温温的。” 闻言,乔爹一脸语重心长地嘱咐道:“皇上待你这么好,你可不许惹皇上闹心,听到没有?” 乔嫣然调皮的眨眨眼,很自然的笑着应道:“听到啦,我听爹的话,爹听皇上的话,我自然不敢的嘛。” 乔爹不由笑骂出一句:“你个小丫头。” 到得康和宫,乔爹给太后叩首请安,太后免礼赐座,乔嫣然亲手给太后和乔爹奉了茶,然后乖乖的站在了乔爹身侧。 茶香缭绕中,太后放下青花瓷茶盏,望着贴在兄长身侧的乔嫣然,不由含着欢悦的笑意揶揄道:“嫣然,见了爹爹,就不再黏着姑姑啦?” 乔嫣然玉音婉转悦耳,兼之笑靥如花眼波湛湛,颇显软语娇俏:“可我就一个人,要不把我分成两半,一边黏一半可好?” 乔爹偏过脸,虎目炯炯有神,凶巴巴地瞪一眼身侧的女儿,轻斥道:“太后面前,你也这般胆大胡说。” 太后细指依旧纤纤,捏着绣了连槿花的手帕,掩在唇边泠泠一笑,眉目之间仍是艳光灼灼,道:“哥哥,你还是这暴脾气,嫣然不过是逗我们开心,你这么凶她做什么,这么贴心贴肺的好姑娘,你若是不心疼,不如送与哀家,哀家可喜欢地紧呢。” 乔爹收回凶巴巴的眼神,含笑望着身居太后之尊的妹妹,和声道:“嫣儿能得太后喜欢,是她的造化和福气,太后凤体可还安好?” 太后轻轻晃头“嗨”了一声,轻动之间,发间繁丽的珠饰叮叮作响,碎玉撞珠似的清越动听,笑着道:“原也没什么大碍,不过是略微咳嗽了几声,偏皇上大惊小怪,忙乎乎的将嫣然宣进宫来陪哀家,说的是陪伴哀家解闷,其实,还不是为着他那点心思……” 说着略一倾身,眸光飞掠乔嫣然几眼,才压低声音悄悄对乔爹笑着道:“哥哥不知道,两个多月没见过嫣然的面,可想坏他啦。” 乔爹嗓中低低“咳”了一声,神色既想保持严肃,又忍不住憋出笑意,亦说道:“太后有所不知,微臣不仅忙着为皇上分忧国事,还要兼职为皇上传信带物,也着实辛苦坏啦。” 语毕,太后与乔爹双双喜笑,唯独乔嫣然通红着脸,略垂着头拿脚磨地板,手中帕子上的几束迎春花,也一点一点被揉成了团子状。 太后看在眼里,只做不知,欢笑停罢,太后礼让自家兄长饮茶,开口询问道:“老太太的身子,近来还好么?” 乔爹抿了几口茶,声音虽恭敬却不掩亲和,答道:“好,吃睡都香着呢,时常念着太后,现在,又开始念叨我身边这个小丫头。” 太后婉转语调“哦”了一声,微微笑着双眉已然舒扬开来,疑问道:“嫣然不过来宫中小住几日,老太太就这么舍不得她?” 乔爹望了望身侧红着脸的小闺女,颇无奈的笑叹道:“被她甜言蜜语哄惯了,离不开了呗,还有她娘,微臣每日回府,先问嫣儿在宫中好不好,然后才问微臣累不累,太后,您说这叫什么事儿……” 太后笑着夸赞道:“嫣然呀,就跟抱着蜜罐出生的一般,不管说什么,听在心里都舒服,无论怎么笑,看在眼里都好看,不说我们这些长辈疼她,连庭然这个混世魔王,不也一心护着她。” 不提乔庭然还好,一提乔庭然,乔爹就忍不住拍案而起,在太后面前,乔爹自是稍拘谨一些,但也掩饰不住满腔的怒火些许外放,凝眉斥道:“庭然这个逆子,不听老子的话,倒听妹子的话,实在气死微臣了……” 见兄长被儿子气的够呛,太后一番将心比心,笑盈盈的劝慰道:“那是嫣然有本事,哀家的儿子不也是这样,见到了嫣然,都快把哀家这个娘忘脑后去啦,哀家都没生气,哥哥气什么……” 乔嫣然晕红着脸颊,听到此处后,终于福了福身,声音低而快,羞而怯,道:“姑姑和爹爹说说话,嫣然先告退了。”说完,也不等太后准许,扭身小步跑出了殿外。 乔爹瞪着乔嫣然裙角纷飞的背影,轻斥道:“这般没规矩,请太后勿怪。” 太后毫不在意的笑了笑,道:“我们这般说她和皇上,她害羞而已,毕竟还是个姑娘家。”伸手端起茶杯,叹道:“对了,哥哥,老太太寿辰快到了吧,今年都已经七十了。” 听得妹妹语中有感慨之意,乔爹笑着道:“太后说的是,老太太高寿,今年又恰逢整寿,微臣思量给老太太好好大办一次,让她老人家高兴高兴。” 太后的声音已然飘乎不清:“应该的……” 殿内的声音再听不到,乔嫣然背倚着游廊柱子,抬首望向天空,只见阳光明媚无比晴朗,万里无云透蓝如镜,似乎前些天那一场暴风骤雨,从来未曾降临过,而她,也会一如从前,昨日的一切,不过是醉梦一场。 第17章 ——第17章 —— 临别前,乔爹再次谆谆嘱咐小闺女:“嫣儿,皇宫毕竟不比家里,你一定要听太后和皇上的话,不许闹小脾气,知不知道?” 乔嫣然身姿亭亭,盈然站在乔爹面前,笑语如最欢快的玉珠滚动一般,灵灵悦耳,应道:“爹,我知道,您这一路都说过五遍啦。” 乔爹狠狠瞪一眼乔嫣然,直气得斜歪了两道浓眉,口内不悦的轻斥,道:“你个小丫头,嫌爹老了啰嗦了,是不是?” 习惯成自然,早被乔爹瞪成习惯的乔嫣然,笑嘻嘻的安慰炸毛喷、火的老爹,道:“不敢,不敢。” 乔爹松展了眉峰,眼中蕴满慈爱之色,颇不舍的揉了揉小闺女的头发,终还是道:“那爹走啦。” 乔嫣然弯了膝行礼,道:“爹爹慢走,替我和祖母、娘、哥哥嫂嫂们、还有我可爱的侄子侄女们带个话,我过几天就回去啦。” 乔爹笑应道:“知道啦,你个小丫头。”说罢,转过身去,在明艳耀丽的光辉下大步迈离。 乔嫣然就站在原地,望着乔爹的背影一点点远走,十六年的光阴如流水一般淌过,乔爹也从当年意气风发的盛年华茂,到了如今年迈体老的发须花白,别人欢喜童年中的父母疼爱,在长大以后或许只剩一团模糊的残迹败影,而乔嫣然所经历过的每一天,到现在却依旧记得一清二楚,暖煦和春时,闲暇的乔爹会抱着年幼的她,在花园中先认识一种花,再教她背一首对应的诗,炎炎烈夏时,乔爹会在清风徐徐吹拂的夏夜,抱着她看漫天繁星璀璨华丽,凉爽清秋时,乔爹会在精致的八角凉亭之中,把她搂在怀中,手把手的教她写字画画,冷冷寒冬时,乔爹宽大的毛氅里裹着小小的她,只露出两只乌溜溜的眼珠子,看空中银雪飘洒堆砌成妆,正如乔爹所言,他虽有三子三女,最疼的却是她,连乔爹的嫡长子乔初然,乔爹也未如此疼爱过。 岁月如流,似白驹过隙,乔爹已渐渐老去,而她却慢慢长大,父母流逝的沧桑华年,换得子女的青葱春岁,他养了她十六年,真心疼了她十六年,所以不愿让他生气。 直到乔爹微弯的背影再瞧不见,乔嫣然亦慢转回身,缓步走在回康和宫的路上,刚走不远,小安子气喘吁吁的跑上前来,唤道:“乔小姐。” 乔嫣然静声问道:“安公公有事么?” 小安子抹了一把头上汗珠,喘着粗气道:“我师傅遣我来问,乔小姐……是否得空去见皇上?” 乔嫣然看着火急火燎的小安子,问道:“皇上在哪里?” 小安子再抹一把头上的汗珠,粗、喘依旧道:“在勤政殿,下了朝就开始练剑,可是到现在……还没停下来。” 勤政殿内,盛怀泽剑招迅而捷,剑意凌而厉,一时之间,剑光闪闪匹练似雪,满是冷意森森,剑音鸣鸣嗡声赫赫,好似雷霆之怒。 刘全禄抱着拂尘,急的汗流浃背团团直转,双手一会合十,一会又松开,嘴里一会嘀咕阿弥陀佛,又一会念叨我的皇上哟,直到看见乔嫣然到来的身影,忙出声履行自己的职责,欢喜唱报道:“皇上,乔小姐来看您了。” 盛怀泽果真剑停身止,右手倒转了剑柄,直直立于后肩,剑端有黄穗四下晃动,未穿宽松的外袍,只着束腰紧身的外衫,点衬着身姿线条极流畅,英挺如寒柏,目光落在花树之下的乔嫣然身上,一言未发,亦一动未动,就那般静静看着乔嫣然。 乔嫣然走上前去,见盛怀泽额上发隙全是汗水,湿、漉、漉流成一大片,仿佛跟刚从水里捞出来一般,那些连接成串的汗珠在阳光下,晶晶亮亮地剔透着,啪嗒啪嗒的滴落着,乔嫣然从袖里掏出那块绣了迎春花的手绢,抬手替盛怀泽拭汗,一如从前一般。 盛怀泽左手扣住乔嫣然的手腕,紧紧地抓着,手心同样是黏湿的淋漓一片,仍不说话,还是那般静静地望着她。 手绢已被汗水完全打湿,盛怀泽的汗水依旧覆满额头,乔嫣然轻声开口道:“表哥,天气虽暖,却毕竟入了秋,热汗若是落成冷汗,很容易着风寒,还是快进殿内沐浴更衣吧。” 闻言,盛怀泽斜手递出剑身,立即有内侍快步上前接过,盛怀泽则顺势改扣为握,紧紧握着乔嫣然的手腕,牵了她一同进入寝殿。 两人身后的阳光,仍明晃晃的洒在大地,刘全禄终于悄悄松了口气,他伺候皇上十多年,深知这是位喜怒不颜于色的主子,除了对太后孝顺,也就对这乔小姐生生掏了一颗心,纵然生她的气,却还是不忍苛责她,唉,帝王之爱,可以深沉如海,也可凉薄如冰,哪朝帝王都一样。 有小太监奉了茶后,乖乖退出殿外,乔嫣然静坐在椅中,默看盛怀泽寝殿摆设,里间有哗哗哗的水声响动,乔嫣然垂目看了看泛疼的右手腕,已是一片红艳彤彤色。 不久,盛怀泽已大步迈出浴房,身上只穿了宽松的明黄色寝衣寝裤,浓密黑亮的长发覆落背后,尚在湿嗒嗒的滴着水珠,刘全禄捧着厚软的毛巾,小跑着从后方急忙追出,简直要哭了一般的规劝道:“皇上,您的头发还没擦干,会着凉的,皇上……” 听到动静,乔嫣然下意识的站起身,目光望向一走一追的主仆二人。 盛怀泽看了乔嫣然一眼,而后伸手扯过刘全禄捧着的毛巾,声音极是平淡,毫无起伏的吩咐了俩字,道:“出去。” 手中豁然一空,刘全禄虽有十二分的无奈,却也只得躬了躬身,乖乖地低首应道:“是,皇上。”走出几步后,还是不怕死的再回了头,软语轻调提醒,道:“皇上,您一定要尽快擦干头发,您若着了凉,奴才就是长了一百颗脑袋,也担待不起啊。” 盛怀泽手下一紧,双眉一轩,已然颇不耐烦的怒声道:“啰嗦什么,还不快滚。” 刘全禄再不敢多言,瞧着皇上捏紧毛巾的架势,他若再多说几句,或许不等皇上着凉太后责问,他的脑袋恐怕也要先挪了位,盛怒之下的帝王从来不讲理智,例如先帝,俗语常言,有其父必有其子,再明智的皇帝,也会有犯昏的时候,当今皇上也不例外,于是麻利溜溜的滚了出去,顺便颇体察圣意得带上了门。 没了聒噪的刘全禄,殿内只剩盛怀泽和乔嫣然二人,十分之安静,盛怀泽并未理会乔嫣然,而是自顾寻了椅子坐下,拿后脑勺对着乔嫣然,自个默默擦着湿湿的长发,不过,只拿了毛巾揉拭着头顶和颈间,却半点不管背后垂散的湿发,于是,水珠一滴不落的全打在寝衣之上,开出一朵连着一朵的水花。 乔嫣然轻步走到盛怀泽身后,道:“表哥,还是我来擦吧。” 闻言,盛怀泽将手中的毛巾,果断地朝后一递,语气淡淡道:“给你。” 乔嫣然展开厚厚的干毛巾,将盛怀泽的长发如数裹在毛巾里,细细的替他拭着湿发,再没有水珠落在他身上,盛怀泽仍一言不发的坐着,任由乔嫣然揉动自己的发丝,这是她第一次为他拭发。 待头发终于全干后,盛怀泽伸手抓过一柄玉梳,再朝后递出,淡淡道:“束发。” 乔嫣然接过梳子,一缕一缕理顺盛怀泽的长发,又分出大半黑发,在他头顶挽了个发髻,盛怀泽自个拿镜子照了照,又淡淡道:“一边松,一边紧,连方向都歪西郊去了。” 第一次束男式发髻,失误在所难免,于是乔嫣然道:“那我拆了重束。” 乔嫣然解开盛怀泽的发髻,将他的墨色长发散开,重新拿梳子一点一点梳顺畅,盛怀泽忽然擒住她手腕,乔嫣然手上一松,玉梳坠落地毯,发出一簇沉闷的声响,盛怀泽手下使力,将乔嫣然转到自己身前,一把搂腰抱坐在怀中,狠狠吻住她的嘴。 双唇紧紧密密的相贴,盛怀泽的舌尖扫过每一处角落,再不留分毫余地,双臂之间拘的愈发紧,似要将乔嫣然揉进自己体内,纵然已如此亲密,盛怀泽却仍觉不够,一手扣上她的后脑,将她死死压近自己,吻的既情深且凶狠,就像要将她生吞活剥一般吞入腹中,乔嫣然的呼吸尽被夺去。 这一吻结束时,乔嫣然瘫软在盛怀泽怀中,只剩呼哧呼哧大口喘气的份儿。 良久,盛怀泽抵着乔嫣然的额头,黑色的长发垂落下来,将两人隔绝在小小的方寸天地间,低声道:“嫣然,表哥以后会加倍对你好,让你喜欢表哥,你也要努力,不许再伤表哥的心,知不知道?” 乔嫣然伏靠在盛怀泽怀中,低声应道:“嗯。” 盛怀泽拾起她的右手腕,柔声问道:“疼么?” 乔嫣然低声答道:“不疼。” 盛怀泽将乔嫣然圈坐在怀里,慢慢揉动那团艳红,语内含了丝丝心疼,轻声道:“都红成这样了,还说不疼,表哥不是故意要弄疼你的。” 乔嫣然的声音仍然很低:“我知道。” 盛怀泽温热的呼吸扑在耳际,暖暖的声音低低又柔柔:“表哥最舍不得对你生气,也最不愿意看到你哭,若是下次再问你,你还是支吾犹豫,表哥真的会生气,知不知道?” 乔嫣然低低应道:“嗯。” 盛怀泽挨抵着乔嫣然的头,声音满是疲乏意味,轻语道:“表哥被你气得一夜未睡,现在又困又累,你陪我到床上睡会吧。” 乔嫣然犹豫着低声说道:“可我们还没成亲。” 盛怀泽俯下头去,犹如燕子掠水似,轻吻了吻乔嫣然的唇,语中带了十足的温柔霸道,低笑道:“反正你迟早是朕的人。” 是啊,反正是迟早的事情,乔嫣然低低道:“我依表哥。” 盛怀泽横抱起乔嫣然,大步迈到床边,直接躺到床上,伸手扯过被角,一扬一抖之间,宽大的被子已将两人遮了严实,被中有好闻的淡淡熏香味道,盛怀泽将乔嫣然紧紧拥在怀中,令她动弹不得。 四目相对,乔嫣然被勒的有些难受,只得道:“表哥,你鞋还没脱。” 盛怀泽搂她起身,双脚互碰间,已踢掉自己脚上两只鞋,再倾身弯腰抓过乔嫣然的腿,腾出一手脱了她的绣鞋,随手抛出床外,然后又抱她躺倒,重新拉上被子,道:“脱完了。” 乔嫣然的胳膊不能活动,只得又道:“头发难受。” 盛怀泽动手摘去她的发簪,顺手放在床头,又除下她固发的金环,丢到一边,捋顺乔嫣然的长发压在臂间,道:“好了。”看着她还略不自在的神情,体贴的问道:“外袍用不用帮你脱了?” 乔嫣然低声道:“……不用。” 盛怀泽想了想,又携她起身坐起,道:“还是脱了吧,不然你睡着难受,朕抱着也不舒服。”随之,外袍褪去,盛怀泽挥手扬动之间,已飘落在床角,然后抱着乔嫣然再次躺下,终于闭上了眼睛,很快呼吸绵长。 乔嫣然凝视着盛怀泽的脸,视线渐渐模糊,眼泪一颗一颗滚落下来,轻轻滴在盛怀泽的衣襟上。 盛怀泽忽然睁眼,轻声道:“朕又没欺负你,你哭什么?” 乔嫣然倔强的顶了嘴:“我才没哭。” 盛怀泽抬起抱乔嫣然腰的手,替她抹尽眼泪,柔声道:“你确实没哭,是表哥看错了。” 乔嫣然低低吸了口气,有些微的抽泣之意,轻声道:“表哥累了,快些睡吧。” 盛怀泽重新闭上眼,低低唤道:“嫣然。” 乔嫣然轻轻应声:“嗯~?” 盛怀泽的声音突然含了戏谑的笑意,低声评价道:“你那里像两只青桃,有点小。” 乔嫣然咬了咬牙,答道:“……我娘说还会长的。” 盛怀泽的嘴角勾起一抹轻微的笑,轻声道:“朕知道,就像你从小不点长成大姑娘,小青桃也总会长成大蜜桃。” 乔嫣然无语凝噎中:“……” 盛怀泽脸上的笑意渐深,低声笑问:“你知不知道,朕最喜欢吃什么水果?” 乔嫣然又咬了咬牙,半晌才答道:“……水蜜桃。” 盛怀泽轻轻抚摸着乔嫣然的后背,轻笑道:“答对啦。”声音渐渐低弱下来:“表哥真的要睡啦,你别再偷偷地哭,知不知道?” 乔嫣然低低道:“嗯。” 盛怀泽的声音已轻似呢喃之语:“以后都要像今天一样乖,主动关心表哥,记不记得?” 乔嫣然再低低应道:“嗯。” 盛怀泽抱着她动了些许,最后说道:“表哥对你的心意,永远不会改变,磐石亦难移,所以,你别害怕朕。” 第18章 ——第18章 —— 盛怀泽醒过来时,乔嫣然尚枕在他臂弯沉睡,面容恬美而安然,两弧密浓的眼睫弯丽的勾翘着,似两排黑漆漆的小刷子,盛怀泽拿指腹轻轻拂过睫尾,是极柔软的触感,眼皮静静垂闭着,掩去两泓溶溶的清波流漾,也遮住让他爱极了的那一双眼,轻轻吹出一口气,看那两扇眼睫在他的呼吸中,轻轻悠悠的扑扑颤动,似极了将要展翅欲飞,却仍留恋花丛不愿离去的蝴蝶,如斯美景一次没看够,盛怀泽又轻轻吹出第二口气,然后第三次,接着第四次…… 所以,乔嫣然是被盛怀泽吹醒的。 见乔嫣然眼皮颤悠悠的打开,露出一双清透盈澈的水眸,微笼着烟雨朦朦的睡意,盛怀泽含笑轻唤道:“嫣然,你醒啦。” 映入眼帘的是盛怀泽神采奕奕的笑脸,身体仍被他拥了满怀的温实,乔嫣然眨了眨眼,已回想起自己身处何地,亦轻声唤道:“表哥。” 盛怀泽伸手摸了摸乔嫣然的眼角,动作轻如微风拂面,柔声道:“你这次没哭,真好。” 这话说的莫名其妙,乔嫣然不明就里,露出些许疑惑之色,道:“我本来就没哭呀。” 盛怀泽只一笑置之,再不提那句没头没尾的话,岁月静好,烦忧远离,盛怀泽也不急着起身,只抱紧了怀中温香软暖的人,在床榻之上说情致缠绵的悄悄话,双目流光亮烁,笑语低而悦,道:“嫣然,朕刚才数了数,你左眼的上睫毛,有一百三十五根,右眼的上睫毛,有一百三十九根。” 乔嫣然微愣了愣神,然后低声相问:“表哥已醒了很久么?” 盛怀泽伸手拧了拧乔嫣然的小鼻子,枕畔对视间,有着午后闲话的脉脉情思,低笑着说:“朕若整日像你这般贪睡,懈怠了朝政,国家岂不要乱成一锅粥?” 乔嫣然默然片刻,低语认错:“是我让表哥烦心了。” 盛怀泽神态中露出欢愉之色,却轻轻哼了一声,凑乔嫣然更近了些,与她几乎鼻尖挨着鼻尖,凝音低斥道:“说的不错,你让朕如此恼火,是该狠狠罚你一罚。” 两张脸靠的如此之近,盛怀泽温热的呼吸密密扑散在脸颊,乔嫣然却有一瞬间几乎停滞了呼吸,事到临头,终究还是会紧张慌乱,声音有些发颤:“那……表哥要罚我什么?” 盛怀泽见乔嫣然已有所悟的开窍,心间更明朗了一大片,脸上的笑意愈发柔和,声音极低,却似浸了暖流一般温润,缓语道:“就罚你回家前,第一,要天天陪着朕,第二,得挠你痒痒小惩大诫……”说罢,当真两手齐动,咯吱起乔嫣然的腋窝和腰窝。 乔嫣然的身体对挠痒痒极为敏感,被盛怀泽这般上下动手齐捉弄,酥麻软痒之意立时从骨头缝间渗出来,忍不住咯咯笑着扭动躲闪,求道:“别挠……痒……表哥……” 感受着怀里的一番嬉闹贴磨,盛怀泽觉着自己就像已快沸腾的滚水,一腔热烫烘烘的柔情百转,连心都仿佛被柔化成了春水般,声音带了低沉的沙哑,情深眷恋的望进乔嫣然眼中,慢语低笑,却是含了极明显的挑逗之意,说:“嫣然,你睡了朕的龙床,朕却什么都没做,是不是也太君子了些?” 乔嫣然闹了个大红脸,却无言应答:“……” 盛怀泽胳膊展动间,已将乔嫣然的头扶起,端端正正的摆到自己脸上方,看她柔黑的长发轻盈垂散在脸侧,清丽似水的装束却动人心魄,不由轻声诱哄道:“你来亲亲朕吧。” 乔嫣然半倚在盛怀泽身上,垂目看着已平躺好的盛怀泽,有点微妙的默语:这意思是,盛怀泽做男君子,她做女登徒子? 盛怀泽伸手将乔嫣然的长发,别到她耳后方,固定着不再让青丝垂落,继续轻声道:“第三,罚你轻薄朕一次,你认不认罚?” 于是,乔嫣然赶鸭子上架似,第一次轻薄了皇帝。 乔嫣然闭眼覆上盛怀泽的唇,都说薄唇的人无情,盛怀泽的双唇不仅薄削,而且寒凉,却又是最坚实的柔润,舌尖毫无阻碍的深入盛怀泽口内,而后纠缠不休,就像他和她的第一次见面,或许早注定了一生的纠缠。 盛怀泽抚在乔嫣然耳鬓的手,已不自觉滑到她的后颈和腰背,失去束缚的长发,滑落在盛怀泽肩头,与他散着的长发融缠在一处,他们会是结发夫妻,应该一辈子不离不弃,所以当感觉到乔嫣然要退出时,盛怀泽翻身而起,反压倒乔嫣然,搂着她放肆热切的辗转不止。 男女同床,尤其男人无病无灾的生龙活虎,又是精力旺盛的血气方刚,再加上怀中是喜爱到心坎里的人,自极容易干柴引发烈火。 吻到情动处,盛怀泽强制停下深一步的动作,附在乔嫣然耳旁,悄声慢语的征求道:“嫣然,朕想要你,今天就做朕的女人,好不好?” 乔嫣然气息不稳,喘息不止,面容似三月的桃花般鲜艳,手下揪紧了锦被,心中说不出的五味繁杂,只勉尽全力坚持着说道:“姑姑说……这些事要到大婚之日……” 盛怀泽身心均情浓如火,轻舔着乔嫣然耳垂,嗓音低暗:“可朕想要你,想的快疯了……” 乔嫣然字难成句,再说不出完整的话来,嘴里想说出同意的话,可是心底那根弦,却绷的一紧再紧,让她发不出声音,最后颤抖着声音语无伦次道:“那……我……” 盛怀泽见她又快哭泣的模样,心中怜惜心疼顿生,却又极渴望的占有她,情感与理智大打了一架,最后终是不忍占了上风,深吸一口气,平复煎熬翻滚的情念,在她耳边轻声道:“朕已经答应母后,大婚前不会再有过分之举,虽然心里总是不踏实,还是……再等等罢,等了你这许久,也不再差几个月。” 尽管做了准备,原来她还是会惧怕,听到盛怀泽不再勉强的话,乔嫣然的手指终于缓缓舒展开来,不由悄悄松了口气。 看她些许放松的释然,盛怀泽心中苦叹一声,对她,竟是怎么也狠不下心肠,明明被气的肝疼肺也疼,却不愿再她面前发怒,明明想彻底拥有她,却还是在她不愿的目光下,选择了放弃。 盛怀泽撤开覆在乔嫣然上方的身体,只静静搂了她继续絮话,但话中之音饱含了深刻的涵义,正所谓失之东隅,收之桑榆,盛怀泽不忍拂逆她意勉强缠绵,也只得从别处寻稍许安慰,如同夫子关心自己学生的学业一般问道:“嫣然,母后送你看的图卷,都看明白了么?” 乔嫣然刚轻松些许,听得盛怀泽问话,搜刮脑袋半晌,竟发现自己居然无言可对,只得沉默无音:“……” 盛怀泽的第一问未得到回应,看了眼脸色又僵凝的乔嫣然,轻笑着发出第二问,又像尽职尽责传业解惑的夫子问道:“有没有哪处不懂的?朕可以先给你讲讲。” 乔嫣然仍觉无言可答,只得再次沉默:“……” 一问不言,二问不答,盛怀泽光明正大的又第三问:“嫣然,你到咱们大婚晚上,应该不会再像今天这般,还被吓到要哭吧?” 乔嫣然一不做二不休,还是保持了沉默:“……” 盛怀泽目光柔了柔,手下轻轻揉动乔嫣然的脑袋,好言安抚道:“嫣然,你别害怕,你看过的图卷,朕也看过,到时,朕会按照步骤慢慢来的,不会让你疼。” 乔嫣然突觉在床上和盛怀泽闲话,她压根就无话可接:“……” 盛怀泽声音中渐有期待憧憬之意,语调既柔和且缠绵道:“咱们先生个皇子,朕亲自教他认字习武,然后,再生个公主,朕抱着你们母女一起荡秋千,好不好?” 乔嫣然默了又默,终是沉默:“……” 盛怀泽动手掰正乔嫣然的脸,让她正对着自己,戳了戳她柔软的脸颊,轻笑道:“怎么不吱声?” 乔嫣然干脆一脑袋扎进盛怀泽胸前,有闷语传出:“表哥什么都说了,还让我说什么……” “时间过的可真慢……”盛怀泽抱着乔嫣然低低一叹,继而语气虽轻而缓,却是最真挚动人的誓言,道:“嫣然,表哥不会像父皇一样,也不会让你同母后一样,你会是朕最珍爱的皇后。” 乔嫣然主动环上盛怀泽的腰,低低嗯了一声,盛怀泽抚摸着乔嫣然的头发,绵绵微笑。 二人沉静着相拥不久,还是盛怀泽率先打破了寂音,柔声问道:“嫣然,肚子饿不饿?” 如此惊心的几番折腾,乔嫣然早忘了肚子是否饥饿,听到盛怀泽终于问了一个正常的问题,当即答道:“非常饿。” 盛怀泽并不起身,只静静地躺在床上,也丝毫没有要放开乔嫣然的打算,就这般亲密的搂她在怀,扬声唤道:“刘全禄,你进来。” 刘全禄作为盛怀泽最贴身的太监,除非皇上明令他,有多远,你就给朕滚多远,不然,刘全禄总是站在随时可以听到皇上唤他的地方,此时,太阳都已经往西边走,刘全禄终于听到唤他的圣言,忙推了门进入。 听到门动的推响声,以及刘全禄疾步走近的声音,盛怀泽只神色自若的淡定躺着,脸皮厚度和羞耻程度均敌不过盛怀泽的乔嫣然,忙赶紧拉了被子,蒙盖住头顶,不想使力过大,连盛怀泽也一同盖了进来,黑暗之中,时间似乎有短暂的静止,只是下一刻,嘴唇登时被死死堵住。 于是,当刘全禄疾步到皇帝的床跟前时,垂目飞快扫了一眼,看到了如斯景象,四只精致的鞋,分丢在四处位置,且有一只女鞋,鞋底朝上鞋面朝下,床上被褥均凌乱不堪,且有一件女式外袍随意乱堆在床角,两个大活人尚钻在被子底下,被子曲线还在不停的动弹起伏,伴随着咂咂的吸气声,刘全禄的脑袋有点冒汗,想他刘全禄伺候皇上这么多年,何时见过皇帝把自己的寝殿,折腾到如此零乱,更未见过皇上与哪位妃嫔同床至如此忘我境界,他的主子一向最注重礼仪整洁,不过,凡事和乔小姐沾上边,什么事都有可能不正常,见习惯了,自然就不奇怪了,刘全禄垂着眼皮,恭敬的低唤了声:“皇上。” 不久后,刘全禄在眼角余光中,看到皇上钻出了头,坐起了身子,貌似还是披头散发,正侧了身掩盖着被子。 盛怀泽一脸波澜不惊,连声音都不带起伏的问刘全禄:“什么时辰了?” 刘全禄老神淡定的垂首恭答:“回皇上的话,刚过未时一刻,皇上是否用膳,御膳房已备妥许久了。” 盛怀泽吩咐道:“传吧,给朕取一套衣服过来。” 刘全禄捧着拂尘,躬了躬身,应了声:“是。”然后倒退着去了皇上的衣橱。 盛怀泽掀开被子一角,露出乔嫣然艳丽潮红的脸,伸手捏了一把,笑骂道:“你这丫头,真不知该说你什么。” 虽说是乔嫣然多盖了个人,可趁人不备的又不是她,乔嫣然是真的羞愤至极,又一把拉下被角,灰溜溜缩回了被下。 盛怀泽正欲再笑她,刘全禄已捧了一套崭新的衣衫回来,再躬身道:“奴才侍候皇上起身吧。” 盛怀泽斜瞟了刘全禄一眼,语气淡淡道:“朕有手有脚,难道自己不会起身?滚出去。” 刘全禄只得说道:“奴才告退。”然后又默默躬身退了出去,再不多言。 盛怀泽又一次次掀开被子,似笑非笑的望着乔嫣然,道:“出来吧,别躲啦。” 第19章 ——第19章 —— 午后的阳光,格外明媚,耀恍恍的照进窗子,柔暖了盛怀泽棱角分明的脸,盛怀泽坐在宽大的椅怀里,双手捧着铜镜,细细瞧看散发如何乖顺成髻,望着头顶刚刚束好的发髻,对身后尚执着梳子的乔嫣然,极一本正经的评价道:“嫣然,你束的头发还是歪的。” 还歪?乔嫣然凝聚视线,拿目光认真比照了一番,见自己挽起的发髻,不偏不倚的立在脑顶中间,正的已然不能再正,忍不住轻声还了嘴:“哪里歪啦,明明端正的很。” 镜中乔嫣然秀美的俏脸,随着轻微的低嗔,丽色尽绽,盛怀泽对着镜子微微一笑,就如面对面的叙话一般,声音轻而柔,道:“朕在逗你玩呢。” “逗我玩?”乔嫣然低声嘀咕了一句,然后垂眉整理盛怀泽肩头的散发,问道:“好玩么?” 盛怀泽轻轻“嗯”了一声,眉目含笑道:“好玩。” 乔嫣然将玉梳搁到桌面,拿过盛怀泽的金冠,替他仔细戴好后,方笑道:“好啦。” 盛怀泽揽镜自照一番,满意的放下镜子,站起身来,牵过乔嫣然的手,目光和而暖,笑着道:“饿坏了吧,我们用膳去。” 午膳用至一半时,刘全禄捧了拂尘进来,躬身秉道:“皇上,左都御史刘怀庆前来觐见。” “用个膳也不得安宁……”盛怀泽轻轻一叹,却放下了手中筷子,吩咐道:“让他在御书房候着。” 刘全禄躬身应是,随即倒退出了门,盛怀泽拿了柔软的丝帕,轻拭着唇角,声音有些许疲困的乏倦,对乔嫣然低声抱怨道:“做明君可真辛苦……” 乔嫣然盈盈一笑,只轻声道:“表哥,做明君,会流芳百世。” 盛怀泽凝了双目,望着墙壁悬挂的一副横画,天高地阔间,山川壮丽,江流奔腾,不负万里江山美如画卷之名,神情极端肃道:“既得了这天下,朕也不想遗臭万年。”忽扭回脸,看了看乔嫣然,已含笑站起身来,道:“不过,这些御史言官最讨厌了……” 普天之下,除了皇帝的亲娘,没有皇帝已站着,还有人胆敢坐着的道理,除非那人没了双腿,又或者胆子壮的比皇帝还肥实,乔嫣然既非残疾,亦没有胆大过天,所以乖乖随之起身,道:“自来良药苦口利于病,忠言逆耳利于行。” 盛怀泽伸出手,在乔嫣然额间弹了一记轻指,凝光流墨的目光中聚满了柔意,浅语言道:“有你陪着朕,药就不会苦,你多对朕讲讲甜言蜜语,逆耳之言,或许也能顺耳些。” 乔嫣然捂着被敲的额头,低声道:“表哥又取笑我。” 盛怀泽眼中有留恋,亦有不舍,却还是道:“嫣然,朕要忙去啦,不能再陪你继续用膳,你若吃好了,就在这等着朕,日落前朕就回来,咱们一起回康和宫。” 乔嫣然颔首笑应,道:“好。” 盛怀泽离去后,乔嫣然让人撤了午膳,在院中摆了一张睡椅,躺在上面晒太阳,天气依旧极好,连半丝风声也无,灿滟的阳光如数倾泻在脸颊,满是温温的暖意,被亮光照了许久,乔嫣然眼睛困乏的很,只得慢慢闭合上,渐渐隔绝了明朗的日光,也终认命般发出一声极低的叹息。 乔嫣然与太后姑姑、盛怀泽一起用过晚膳,同坐宽榻之上絮着闲话,乔嫣然亲密的贴坐在太后身侧,太后怜爱的搂抱了乔嫣然倚在怀中,日常相处宛若亲生母女一般,正如多年之前,二人曾相依相伴,度过许多漫漫黑夜的悠长时光。 入了夜,太后已卸去繁丽沉重的珠饰,只发间簪了一只翡翠步摇,垂下三串长长的珠链,绿滢滢的圆珠镶接成串,流目婉转轻动间,珠串相互碰撞,有如碎玉之音般悦耳至极,没了白日高高在上的尊贵难及,只有与亲人共处时的其乐融融,晃了晃怀中的小侄女,含笑轻问道:“嫣然,你上次送皇上出门,一晃半日未归,今日送你爹爹回去,怎么又一日不回哀家这康和宫,给姑姑说说,都做什么去啦,竟如此意兴难归?” 做什么去啦……被生气的盛怀泽拎上了龙床……与真龙天子差点不纯洁的睡了一觉……盛怀泽因意外而逗乐捉弄,被刘全禄瞅了个正着……中间还穿插着各种涵义深远的对话……如此荒唐至极的一天,就算搁到她上辈子,乔嫣然也断然讲不出实话,更何况观念封闭的这辈子,脑中已飞速转动开来:“姑姑,我去……” 乔嫣然谎话还没编造出来,盛怀泽已出声替乔嫣然解围,熠熠的烛辉明光下,盛怀泽的脸部线条极为柔和,凝视着乔嫣然略显尴尬的神色,心中泛起迷醉的波浪,一层又一层悠悠的荡漾开去,轻笑道:“母后,朕和嫣然一起回来,她自是一直陪着儿子,嫣然脸皮薄的很,您何必故意逗她取乐。” 太后不禁有些失神,儿子那种真爱入骨的神情,真像极了他的父皇,唇角间弯弯掠起弧度,曾是他最眷恋的莞尔一笑,叹道:“哀家才问嫣然一句,皇上就这般心疼,果真是,有了媳妇忘了娘啊。” 盛怀泽脸不红气不喘,丝毫不讲含蓄的明言朗朗,笑道:“怎么会,儿子有了媳妇,也断不会忘了亲娘,这几日天气极好,朕刚才还和嫣然说,等明日散朝之后,要陪着母后一同到御花园赏菊,嫣然,你说是不是?” 明明不是…… 乔嫣然与盛怀泽认识这么久,早习惯了你一唱我一和,自然不是猪一般的队友,自也随声附和道:“是的,姑姑,菊花全部都开着,远远望着跟菊花海一般,可好看啦。” 太后目光温暖,望着两个最亲近的晚辈,笑着道:“哀家以为皇上早忘了,前几日讲过的话。” 盛怀泽端起眼前的茶盏,有热意蔓透在指尖,又顺流入心里,亦笑着答:“朕虽繁忙,承诺母后的事,却是从来不会忘记的。” 儿心贴着娘心,太后自然满怀欣慰,欣慰之余,也不忘紧了紧手臂间另一贴柔柔的女儿心,问道:“皇上,哀家原本就是小恙,如今已病愈安好,嫣然在宫中已住了小半月,皇上准备什么时候放她回去?你外祖母和舅父舅母,也念她的紧哪。” 盛怀泽正端了茶杯,慢慢啜饮香茶,闻言微微一怔,先前宣乔嫣然入宫,是以侍奉太后的名义,如今太后已身体康泰,外臣之女久在皇宫逗留,的确已不妥当,总不好再让母后故意装病,看了乔嫣然一眼,发觉人尚未离去,心里竟已生出不舍之念,略沉吟了片刻,突然说道:“母后,朕今年就下旨娶嫣然入宫,行不行?” 乔嫣然脸色微惊,太后神情微愣,随即不容置疑的拒绝了,道:“自然不行,皇家祖制宫规有定,天子宫嫔只可从每三年春选中择出,素日不可私纳,你岂可随意违逆,更何况册封一国之母,亦是国家大事,皇上就不怕饱受群臣非议,这些浅显道理,皇上早就知晓,又何必再多此一言?” 盛怀泽有些烦躁的丢下茶盖儿,在静谧的夜里发出清脆的瓷碰音,垂落了眼睫,掩去眸中恼意,低声咒怨道:“这些个破规矩……” 太后正了正神色,缓缓开口道:“前朝灭亡,皆因末代君王广纳嫔妃,日日沉溺于美色寻欢作乐,以至荒废了朝政民不聊生,我朝先主得天下后,深以为诫,特立此规矩,作为警谕,皇上,这规矩再破,也是祖宗订下的。” 无规矩不成方圆,盛怀泽自小熟记各项礼章,自知凡事必有道理,他不是荒淫之君,更不会因美色误国,只是想让心爱的女人早日陪在身边而已,偏偏被这些烂规矩拘着,若非此故,他早在乔嫣然及笄之年,将她娶入宫中常伴左右,何苦还要朝思暮想这一年之久,静了一静,还是不死心的又说道:“话虽如此,可父皇当年不也为了母后,违了这破规矩……” “你这孩子,非要把你父皇学个全乎么……”太后轻轻一叹,眉间掠过一道念怀悠往的神思,道:“明年春选之时,你光明正大封嫣然为后,谁会说你一句不是,不过几个月的时间,皇上就这般等不急了?” 盛怀泽自感失言,放下了杯盏,讪讪笑道:“母后放心,朕只是说说而已。” 太后望着儿子丰姿俊逸的脸,与他父皇的面容恍然重叠相映,过往种种,似乎一瞬间又浮现在眼前,轻声笑道:“一转眼,这么多年过去了,你第一次见嫣然时,嫣然只有四岁,你见了她后,抱上就不撒手,一直让她唤你哥哥,最后竟哭红了眼圈,嫣然问你为什么流泪,皇上可还记得,自己说了什么?” 忆起往事,盛怀泽神色略显尴尬,毕竟男儿有泪不轻弹,却又有些黯然神伤,那曾是最令他愤怒伤心的时光,也是母亲最难过欲绝的过去,不由轻声道:“母后,何必再旧事重提……” “好好好,母后不提。”太后目中已有泪光闪动,盈然间摇摇欲坠,慈爱的摸着乔嫣然的脸庞,轻声道:“嫣然,姑姑待你视同己出,只盼你和皇上成亲后,好好过一辈子。” 乔嫣然将手心覆在太后的手背,低声道:“姑姑别难过,我知道,姑姑一直把我当成女儿疼爱,我……以后会好好照顾表哥。” 太后抱紧了乔嫣然,终于落下泪来,哽咽道:“乖孩子。” 盛怀泽眉宇之间,浮现浓烈异常的阴郁之气,声音放的极低极缓,暖色的声调出奇的冷漠,含了刻骨嗜血的杀意:“若不是父皇遗命,我定然早杀了他,岂容他在这世上苟活……” 一时华屋沉寂无声,许久后,太后拿手帕拭干眼角,终于笑道:“好啦,时辰已不早,你们都回去吧,哀家要歇息了。” 出得正殿之外,空中悬着一轮明月,月光皎皎,如霜如雪,纵然白日晴空朗朗,格外的暖人心怀,到了晚上,依旧寒意刺骨,冷冷侵面。 那轮尚不完美的缺月,遥遥挂在天际,盛怀泽凝目注视了一会,轻声叹道:“嫣然,月亮将圆,而你却要归家啦。” 乔嫣然也抬首望着月亮,不管过了多少年,它总是这般高高挂着,冷眼旁观着人间,不管有几家增了欢意,又有几家添了忧愁,静默了片刻,只低声道:“表哥,月有圆缺,人有离合,我们还会见面的。” 今晚的月色格外美,干净的就像清水洗过一般,盛怀泽拉过乔嫣然的微凉的手,紧紧握在掌心,将温暖传递给她,柔声问道:“还冷么?” 乔嫣然幼时体弱多病,更是极畏惧寒冷,一到隆冬冰季,只想窝在屋子里冬眠度日,心里盼着早一点能花开春暖,可到了这一年,她却希望春天若是能永远不来就好了,可是,时间的脚步,又有谁能阻止的了,春天总是要来,轻声回答盛怀泽:“不冷了。” 盛怀泽伸手将乔嫣然揽抱入怀,将下颌压在她的头顶,发丝极为柔软,带着顺滑的凉意,低低耳语问道:“嫣然,小时候的事情,你还记得多少?” 乔嫣然乖静的伏在盛怀泽肩头,搂着他的腰,汲取他身上的暖意,声音有极奇特的意味,却半真半假的轻笑道:“我全部都记得,表哥信不信?” “朕来考考你,就知道啦。”盛怀泽目中有沉湎过去的哀意,低低问道:“假如表哥眼里被风吹进了沙子,你要怎么做?” 乔嫣然亦低音答道:“自然是帮表哥把沙子再吹出来。” 盛怀泽拥着乔嫣然良久,终于说道:“待过了明后两天,你就回家吧。” 第20章 ——第20章 —— 正是秋菊繁盛的季节,菊园之内,团团簇簇的花朵肆意怒放,呈现出万千姿态,又因菊之颜色甚多,实可谓姹紫嫣红,浓黄浅绿,美不胜收,半丝不逊春景之时,百花齐开的热闹。 远远望着,确如色彩斑斓的菊花海。 乔嫣然执了画笔,在华美亭内画一簇紫重菊,太后赏花走的已有些累,便坐在椅中晒起了太阳,盛怀泽见乔嫣然作画正认真,也不出声打扰她,只握了一卷书册坐在旁侧,神情悠闲的翻着纸页。 如此温馨静好之景,与盛怀泽想象中的几乎一模一样。 许久之后,盛怀泽偏过头,看乔嫣然已画的差不多,自己阅书半晌,眼睛也有些犯困,于是,远放出目光舒缓疲劳,当视线扫过石桌上的一碟苹果时,忽而记起什么似,微微勾唇笑起,伸手拿过一只红艳艳的大苹果,又拎了一把明晃晃的水果小刀,在刘全禄几乎全程瞪眼的目光中,垂眉削开苹果皮,一圈又一圈,一圈再一圈,却总是长而不断的垂绵下来。 盛怀泽削尽苹果皮时,乔嫣然的画恰好新鲜出炉,正提笔自我审视间,忽听盛怀泽含笑的声音在身侧响起,道:“嫣然,你前几天不是说,想观赏去了皮的苹果,长什么模样?” 闻言,乔嫣然掂着画笔,诧异的扭过脸来:“哎?” 盛怀泽将刚削好的苹果,单手举在乔嫣然脸前,一脸我已满足你心愿的微笑,道:“就长这模样。” 本是艳红外装的大苹果,如今只余了白嫩嫩的果肉,汁水欲滴一般的盈润,那一身光溜溜的果皮,已化作盛怀泽另一只手中,拎着的一条垂落的长红带子,见此颇为眼熟的景状,乔嫣然不由噗嗤一笑,道:“表哥,我那日的胡话,你怎么还记着啊。” 盛怀泽见乔嫣然喜笑颜开,剑眉浅浅掠起出鞘的弧度,将苹果放在空盘子中,果皮长链丢在桌面,伸手拿起一方手帕,问道:“朕削苹果的刀工,比之庭然如何?” 乔嫣然搁下手中画笔,轻快的笑答:“自然是表哥更胜一筹,比三哥削的可整齐好看多啦。” 盛怀泽捏了柔软的手帕,一点点拭净指尖的粘腻汁液,笑道:“你净净手,把苹果吃了吧,朕来给你的画,题首词。” 乔嫣然让开位置,净了手后再擦干,随后拿起苹果咬在嘴中,果真是蜜糖似的甘甜爽口,站到盛怀泽右边,看他在画的右侧题下词句,曰:“寒花尽,蕊盈枝,细叶抽翠,重瓣簇芳,时光荏苒不负,独垂盈袖在栏,宁肯抱香枝头老,不愿舞随秋风落。” 太后静静看着亭中二人,一人悬腕提笔书写,一人浅笑倚在一侧,郎才女貌恰如一对光彩夺目的璧人,不禁遥遥忆起旧时光景,正回顾往事之际,已见儿子与侄女捧了画卷,携肩走来。 盛怀泽将画卷展在母亲眼前,含笑问道:“母后,您看此作如何?” 花姿栩栩如生,题字舞若游龙,太后由画至字看了一遍,颔首称赞:“宁肯抱香枝头老,不愿舞随秋风落……皇上词写的好,嫣然画的也好,词画相和,甚好。” 乔嫣然十分谦虚道:“姑姑的画才是真的神韵兼具,我不过学了些皮毛,尚不及姑姑画技的十分之一。” 太后流目轻转,轻叹道:“嫣然不必妄自菲薄,你已画的很好。” 盛怀泽合上画卷,见母亲似有些心不在焉,关切地问道:“母后是否累了?” 太后婉笑道:“阳光太暖,被晒的有些犯困。” 盛怀泽忙道:“那母后先回宫歇息,嫣然嘛……朕就借走了。” 太后拍拍儿子的手臂,慈爱的笑应:“都随你。” 目送太后坐撵轿走远,盛怀泽携着乔嫣然,一路散步返回御书房,闲语问道:“嫣然,你可知朕最喜欢什么花?” 乔嫣然笑意盈盈道:“表哥最喜欢梅花。” 盛怀泽依着乔嫣然的走速,缓步慢行在阳光下,又接着问:“喜欢的理由呢?” 乔嫣然的语气极平和,念道:“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 盛怀泽偏过脸来看向乔嫣然,款款笑谈道:“嫣然,凤仪宫中前殿植有海棠,后殿新栽了梅花,朕期与你共赏,春天海棠缤纷,我们可在树下把盏对弈,冬天有梅雪相映,朕就和你一起踏雪闻香,方不辜负风花雪月之美景。” 乔嫣然语调温软,浅浅笑问盛怀泽道:“我沾杯即倒,又畏冷怕寒,表哥就不怕我败了兴致?” 闻言,盛怀泽只一阵神采飞扬的轻笑,目中饶有兴味,道:“败兴?嫣然,醉颜妖娆,软香在怀,焉知不是让朕更尽兴?” 如此话里有话,乔嫣然也只能默默的消音:“……” 盛怀泽低笑,柔声慢语道:“嫣然,你总会是朕的。” 刘全禄捧着素不离手的拂尘,孤单的站在御书房外,倚在粗实的殿梁柱上,百无聊赖的晒着太阳,皇上有了乔小姐,算是彻底把他踢开了,什么研墨铺纸,端茶递水,敲肩揉背,全被乔小姐一手接去,他也只剩下这看门的差事,既无人来朝见,那他索性打个小盹,眯会小眼,皇上夜半若不眠,他得跟着苦熬过去,皇上纵然入了眠,他也得朦胧的警醒着,唉,想他刚冒过三十岁的年纪,已深觉自己是一把老骨头了。 正闭眼迷糊浅寐间,忽听皇上一声召唤:“刘全禄,进来。” 刘全禄忙精神一抖擞,立时睁开了眼睛,理帽整衣的动作一气呵成,轻推了门进入,躬着已半老的腰杆,微抬起眼皮,等候主子的吩咐,道:“皇上,奴才在。” 只见皇上拿笔杆指向一侧,口中淡淡吩咐道:“你去将核桃敲碎,敲碎即可,不用剥核仁。” 不管主子的吩咐有多奇怪,做奴才的一定要谨记两个字,听话,至于所做之事,是何缘何故,那是空闲之际才该想的问题,而当下之景,刘全禄只会麻利的垂首恭应:“是,皇上。” 然后,将拂尘硬杆别到后腰,提了提两只袖子,走到暖榻上安置的桌边,拿过桌上平躺的小锤子,一手捏住核桃身固定,另一手朝下砸去,标准的敲核桃姿势,余光掠过桌面,只见已碎裂开几颗核桃硬壳,细洁的瓷盘中,有几颗果仁静静躺在一起。 刘全禄手上默默的敲,脑袋中默默的想:皇上明显是想吃乔小姐亲手整的核桃仁,可又生怕她砸到自己的嫩指纤纤,故让他从旁协助先敲破外壳,只让乔小姐捡果仁出来,放入盘内即可。 话说,皇上处理政务时,最不喜四周有嘈杂声,夏天时连窗外的鸣蝉,都要让人通通粘移走,他这样咚咚咚砸硬邦邦的核桃,真的没问题么?就算他敲的再小心,终归也要发出一些声音。 正浮想联翩间,突听乔嫣然声音放的极轻,悄悄说道:“刘公公,这半再敲一下。” 刘全禄正了神,忙低声应道:“是。” 想来是核桃壳太结实,纵然敲裂了外皮,内里仍不好剥下来,于是,刘全禄精准的一小锤敲下去,立时将之砸了稀巴烂。 乔嫣然伸手捡走自行剥落的果仁,低语道:“有劳刘公公。” 刘全禄赔起笑脸,低声道:“实在不敢当,是奴才失误没敲好,还望乔小姐不怪罪才是。” 乔嫣然慢慢抠着核桃仁,轻声道:“刘公公,我们认识这么久,何谈怪罪?” 皇上相识乔小姐多少年,他也算认识她多少年,仔细算来,是已经挺久挺久,久到当时,他才只有十八岁,刘全禄也不禁轻微有了感慨,道:“时间过的真快,奴才第一次见乔小姐时,乔小姐还很小呢,一转眼,个头都要超过奴才啦。” 乔嫣然低低一笑,也似有感叹时光飞逝之意,道:“我记得,当时你还给我摘了朵海棠花呢。” 刘全禄不禁咧嘴笑起来:“乔小姐记性可真好……” 两人正在悄悄絮叨往事,突听盛怀泽“咳咳”两声,声音微有不悦的响起,道:“刘全禄,你出去。” 刘全禄素日贴身跟在皇上身旁,闲话聊天的时候还真挺少,此时刚讲的兴起,皇上又撵他出去,忙二话不说,躬身告退:“是,皇上。” 快退出门外时,听到皇上不高兴的抱怨声,道:“嫣然,你和刘全禄有什么好聊?” 乔嫣然笑语平和:“不过说几句话而已。” 盛怀泽的话中有极浓极浓的酸味,堪比酝酿许久的陈年老醋,道:“后天你就要回家啦,你这两天所有的话,难道不该全讲与朕么?” 乔嫣然默了一默,将剥好的核桃仁,端到盛怀泽面前,笑着抚慰:“表哥,吃点核桃仁吧。” 盛怀泽低低“哼”了一声,随手捏过一粒核桃仁,撵在指尖蹂躏,道:“朕是怕你无聊,才特意给你找点事做,哪要真吃什么核桃,要吃也是吃你的……” 随后响起唇齿辗转间的吱吱唔唔声,让刘全禄听的一阵脸红心跳,皇上和别的娘娘行、房事时,向来如闷葫芦般无音,更是极少有言语的交流,现下不过和乔小姐亲个小嘴,竟如枝头喜鹊般喳喳直鸣,想来真是如鱼入水一般的舒畅享受,不过,皇上,你这样真的好么,奴才我就在外头啊,奴才虽然快熬成了一把老骨头,可这耳朵还极好使,聪敏着呢啊。 门外秋意极好,门内春意却正浓。 长条书案后,盛怀泽搂抱乔嫣然同坐龙椅中,美美饱餐足食了一番,坏笑着和乔嫣然咬耳朵,低声询问:“嫣然,朕喂你的核桃好吃么?” 核仁淡淡的香甜味,还弥留在口腔内,乔嫣然已有点扛不住的崩溃:“表哥,你都哪里学的这些……” 盛怀泽犹如勤劳的啄木鸟一般,在乔嫣然脸颊总觉不够似的啄了又啄,道:“哪用的着学,只是灵机一动间的举一反三罢了,有谁规定喂人吃东西,一定要用手的?” 这自学成才的方向,是不是有点太歪啦,乔嫣然意欲起身,于是道:“表哥别闹啦,还是快批阅奏章吧。” 盛怀泽侧身搂着乔嫣然的腰肢,将下颌压在乔嫣然细削的肩头,活像个小孩子一般,懒懒道:“嫣然,朕看的眼睛累,不如你念给朕听。” 乔嫣然心里怂了下,婉言拒绝道:“表哥,这不太好吧,朝臣奏章,我一介女流怎能观阅。” 盛怀泽毫不在意的低笑,道:“无妨,只是念给朕听而已,反正出了御书房的门,你就全忘了,是不是?” 乔嫣然默了一默,颇无奈的轻应道:“皇上表哥可真会偷懒。” 盛怀泽的下巴寻了个更舒服的所在,低笑道:“朕只在你面前偷懒,别的人都不会见到。” 乔嫣然想了一想,提议道:“那我站着念给表哥听,我坐这不好。” 盛怀泽不假思索的答道:“有什么不好的,你连朕的龙床都睡过,龙椅又有什么不能坐?”随手拿过一本硬皮奏章,塞到乔嫣然手中,好整以暇道:“念吧。” 乔嫣然展开奏章,徐徐开始念道:“微臣工部侍郎付晓泰恭请皇上圣安,祝吾皇万岁身康体健,关于江淮修建堤坝一事,已……” 待乔嫣然念完,盛怀泽沉吟片刻,笑道:“字正腔圆,念的挺好。”说罢,提起朱笔,笔尖游走间已附上圣意,合上这本,又拿过新的一本,塞到乔嫣然手里,将美人重新抱入怀,声音低醇且轻柔,道:“继续。” 自己则又靠回椅背,搂着乔嫣然的腰,她念,他听,如此,周而复始。 搭配合作的甚好,只是效率过低,盛怀泽叹道晚上又要熬夜,故同回康和宫的路上,乔嫣然认真的建议道:“国家大事慢不得,表哥明日专心批奏折,我就在一旁写佛经,既能陪着表哥,也不会无聊,表哥别再为我分了心思。” 第21章 ——第21章 —— 马车不急不缓的驶出皇宫,车厢内温暖如春,陈设布置清雅舒适,乔嫣然却半点也不感宜心,只蹙紧了眉头,再三不放心的确认道:“表哥,你真的要出宫呀?” 盛怀泽已换去明黄龙袍,穿着打扮如寻常的富家公子,却仍难掩尊贵无匹的气质,只一脸似笑非笑的瞧着乔嫣然,语气轻松的很,暖声反问道:“有谁说过,皇上要一直待在皇宫里么?” 马车嗒嗒嗒的渐渐远离皇宫,相较于盛怀泽的悠然自在,乔嫣然倍感压历山大,简直有点坐立难安,还是继续劝解道:“表哥身份贵重,怎可随意外出?宫外毕竟不比宫内安全……” 乔嫣然还未讲完劝语,已被盛怀泽出声截住话端,神色极淡定的笑道:“嫣然,想要朕命的人很多,我知道,你担心表哥的安危,不过,若是在京畿重地,朕连保住脑袋的本事也没有,这皇帝也就趁早别当啦……” 稍一停顿,目光温暖的凝视乔嫣然,道:“表哥微服出宫,心中自有分寸,嫣然别害怕。”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皇帝一时心血来潮,多少人跟着一起提心吊胆,乔嫣然暗暗咬牙抑郁,此时,所乘的马车已离皇宫较远,乔嫣然从上车劝到现在,也没将盛怀泽哄回去,只得作罢不再提起,心内默默给佛祖传话,看在我抄送这么多年佛经的份上,请保佑盛怀泽今日之行一路平安。 盛怀泽意态舒闲的拿出一把扇子,动作优雅的展开扇面,微微笑着道:“朕耳里听到的大盛朝,国泰民安,一片歌舞升平,今日出宫,也顺道验证是否属实,看看朕的大臣们,是否享着朝廷俸禄,却蒙蔽视听,只拿好话糊弄朕。” 乔嫣然看着盛怀泽手里的折扇,描金绘彩,华丽非凡,奇怪的问道:“表哥,现在又不是夏天,你怎么还带把扇子?” 盛怀泽在扇骨之上弹指一敲,已发出铮铮鸣响,极有耐心的解释道:“随身带剑太过招摇,此扇为表哥防身所用,你要不要掂掂,挺有分量的。” 乔嫣然笑了一笑,问道:“很沉么?”说着已伸出手掌,颇有兴致的想试上一试:“给我看看。” 盛怀泽合上扇子,将之放到乔嫣然手中,乔嫣然手中顿时猛然一沉,险些脱手落地,没想到还真是挺重,这把扇子的外表,看似如同普通折扇,内里却暗藏乾坤,以精钢做骨,金蚕丝织面,既可攻敌也可防身,确实别出心裁。 赏玩过后,乔嫣然将扇子递回盛怀泽,笑道:“表哥,这扇子制的挺好,就是有点不合时宜。” 盛怀泽精裁似的眉峰掠起,身子慵懒的后靠软垫,笑道:“朕又不是纨绔子弟,不会在大雪天,玩扇子故作风流,不过看你担忧的厉害,才告知与你。”说罢,已将折扇塞回袖内,不漏半分端倪。 说到天寒地动还玩扇子的,乔嫣然熟识的人中,还真有这么一号奇葩人物,忍不住苦笑道:“我三哥这一回来,京城又该热闹啦。” 盛怀泽神情悠悠,轻飘飘的叹道:“是已经热闹开啦。” 乔嫣然忽想到,乔爹日前来宫中问安,无意中说到乔庭然顶着张青鼻肿脸,不禁好奇这次和谁打的架,乔庭然自小脾气乖张,一言不合就与人揍架,且一贯的风格经验,是将别人打到鼻青脸肿,这次竟颠倒了个儿,不由奇道:“我听我爹提起过,说三哥又和人打架了,这次脸花的貌似都不能见人了。” 盛怀泽朗声一笑,道:“也没那么夸张,庭然自小不吃亏,自己胖肿了脸,和他打架的人,自也青紫了眼。” 不是乔嫣然说大话,乔庭然打架甚少棋逢对手,故对与之斗架之人有了点兴趣,问道:“表哥,我三哥到底和谁打架啦?” “就是日前,刚班师回朝的平远将军,庭然随大军一起回的京城,回来多日,一直藏身将军府中,庭然已离家许久,朕看你们常念叨他,便让骆将军送庭然回家,估摸庭然不愿归家,骆将军就把他捆回了乔府,想来是庭然气不过,回头就找骆将军出气去啦。”盛怀泽“唔”了一声,忽若有所思的摸了摸下颌,道:“嫣然,你说,庭然若是知道,是朕命人将他遣回家,会不会也来寻朕,出一口怒气?” 乔庭然找皇帝出气!乔嫣然想了想那场景,不由暗流冷汗,底气不足的弱声道:“应该不会吧。” 盛怀泽高深莫测的笑道:“还真说不准。” 或许是乔嫣然求佛主保佑,当真起了作用,驶回乔府的一路上,果真一帆风顺,既没有刺客杀手偷袭,街途也未碰到闹事纠纷,于是,宽敞富贵的马车,平安抵至乔府门前。 乔府的门房管事姓周,对这辆常来常往的富丽马车,眼熟的不能再熟,一见之下,便知自家的三小姐已从皇宫归来,忙不迭的吩咐人搬了踩凳,候在车前,不过值得疑惑的是,怎么这次回来的是两辆马车? 暗暗思惑之时,已看到三小姐的贴身丫鬟竹雨和竹云,从后一辆马车下来,双双奔至踩凳两侧,脆声唤道:“小姐。” 驾车的车夫有两位,此时一人下车牵住了马首,另有一人打开车厢的两扇门,露出丝质垂滑的精美车帘,阳光一照之下,流光溢彩的恍眼,竹雨踮脚掀起一角车帘,笑意盈盈道:“小姐请下车。” 乔嫣然探出头来,将手搭在竹云手心,拎起层层裙摆,踩着凳子下了马车,正扭脸等盛怀泽下车时,忽然看到对面有两匹骏马,迈着矫健的走姿,并驾齐驱而来,骑白马的人,穿着一身比墨尤黑的劲装,而骑黑马的人,却穿着比雪还白的衫袍。 黑衣人面色冷似寒霜,白衣人神情灿如骄阳,如此鲜明的对比,乔嫣然只想到这俩人和这两匹马,真像两对活脱脱的黑白无常,却笑着朝白无常挥手示意,扬声唤道:“三哥!” 乔庭然见宝贝妹妹归来,大喜之下,也顾不得再嘲笑身旁的骆承志,忙提一提手中缰绳,双腿轻夹马腹,驾着坐骑小跑奔起,快至乔嫣然跟前时,勒马停下步伐,含笑唤道:“嫣然妹妹回来啦。” 乔府的小厮极伶俐,看到自家三公子回府,忙跑去牵住马,乔庭然正要翻身跃下马背,忽见眼前的马车里又钻出一人,眉目清俊,嘴角含笑,虽常年未见,但是俩人自幼就相识,又同在皇家书院一起习文练武多年,便是脸上再涂一层厚厚的泥巴,只要露出眼睛和嘴巴,也一眼认得出来,这人正是当今皇上盛怀泽,乔庭然大吃一惊的猝不及防下,脚下一个没踩稳,竟直接从马上滚落在地,摔趴在地面。 如此变故丛生,乔嫣然有一瞬间的傻眼。 盛怀泽施施然走下马车,长身玉立站到了乔嫣然身侧,在乔庭然尚未回神的目光中,语调极平稳静和,笑着打趣道:“庭然,难道是许久未见表哥,故一见面就行这么大一礼?比之前可懂事许多了。” 乔庭然与盛怀泽生于同年,比盛怀泽晚了几个月,不过,哪怕只是晚上一个时辰,乔庭然也得乖乖唤盛怀泽皇上表哥,而非高端大气的皇上表弟,既已难看丢脸的摔坐在地,乔庭然索性换成跪地姿势,恭敬懂事的参拜天子:“庭然参见皇上。” 周管事早年见过几面五皇子,只是在盛怀泽登基为帝后,已再没机会瞧过,刚刚看到颇像五皇子的男子,随着自家三小姐下车,还以为自己昏花了老眼,压根没想到这分明就是五皇子,不对,正是皇上本人嘛,回过神来时,已噗通跪地叩拜天子,众小厮见周管事跪下,也都机灵的趴到了地面。 乔嫣然无语的只想扶额,果真树大太招风,正要出言先将盛怀泽领到门内,忽听一道极特别的声音,穿插在众人的请安声中。 说这声音极特别,是因为这声音听在耳中,就好似耳内突如其来被灌入一抷冰雪,实在太冷太寒太凉,几乎不带感情一般,头回乍听之下,乔嫣然不由被刺激的抖了一抖,这黑无常是北极冰川来的吧,难怪长的跟冰雕似的。 盛怀泽含笑免了众人礼姿,迈开脚步拾阶而上,和自己的能臣爱将招呼,道:“没想到在乔府巧遇骆卿,爱卿所为何来?” 骆承志既被点了名,于是行到盛怀泽右侧,保持着一尺之距,肃着颜冰着脸,声音完全不见起伏,声音仍如冰似雪一般,道:“回皇上的话,微臣是应庭然之邀,特来乔府避难。” 盛怀泽和骆承志在前方随意叙话,乔庭然和乔嫣然两兄妹在后面偷偷嘀咕,乔庭然从马上摔落,虽说是意外之故,但把脸丢在自家大门口,心里哪能不耿耿于怀,况且新换的一身雪色衣袍,也沾染了数处污渍,更是意气难平,不由语带责怨起乔嫣然,非常不爽道:“我说,妹妹,你怎么把皇上领回家啦,害我出这么大一丑。” 比之乔庭然栽一大跟头,乔嫣然觉着自己也挺不容易,自打她上了马车,知晓坐在车内的盛怀泽,不是简简单单的送别,而是要和她一同出宫时,她已经胆战心惊了一路,唯恐半路杀出几个程咬金来,好在终于平安抵达了家门口,本打算让盛怀泽快些进入门内,省的被有心人看到,没想到撞上也刚回来的乔庭然,还闹那么一出大笑话,一念至此,乔嫣然语气比乔庭然还不爽,低声回答道:“三哥,是你自己不当心,才失足坠落马背,又不是我扯你掉马,还有,皇上一意要出宫,我能管的着么,我劝了半路也没用,难道我还能直接撵他下车不成?” 乔庭然并非当真埋怨自家妹子,只是在众目睽睽下,他这个十三岁就敢骑马疯跑的男子汉,竟然在十年之后,因为惊讶而失足,以那般难看的姿势跌下马来,面子上实在相当过不去,故而有所轻微抱怨,说来说去,归根结底,还是因为皇上的缘故,要不是盛怀泽,他现在正过的逍遥自在,哪里日日要遭受老爹的一顿怒言厉语,更别提今日的倒霉之事,于是依旧很不满的问乔嫣然道:“皇上待在宫里好端端的,他出宫做啥?” 盛怀泽主要的出宫原因,乔嫣然铁定不会讲出来,只拿了盛怀泽顺道出宫的缘由,冠冕堂皇的支起一座挡箭牌,道:“皇上出来暗访民情。” 乔庭然低低嗤笑一声,侧眼看自家妹妹,只见如花之貌袅袅生姿,哪个男人会不起怜香惜玉之心,天子再高高在上,也终归是血肉凡躯,哪里能躲过人间的爱恨情仇,故意拿话取笑乔嫣然:“要察访民间,自该去闹市街头,怎么偏偏就访到咱家来啦?” 乔嫣然哪听不出乔庭然的言外之意,她早习惯什么时候应当聪明,什么时候可以装傻,只简单反问道:“我哪知道?” 乔庭然拿手轻敲乔嫣然的小脑瓜,嗓音含着揶揄的低笑,道:“小丫头,你以为你是不开花的水仙,还跟哥哥我装大头蒜……” 乔嫣然的口气极为坚决,斩钉截铁道:“我不是没开花的水仙,当然没装大头蒜。” 乔庭然笑了一笑,低言道:“好妹妹,哥哥虽没成家,可知道的事多了去啦。” 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走在前方的骆承志,语气颇有些幸灾乐祸,道:“知道我为啥把骆承志弄来咱家不?” 第22章 ——第22章 —— 乔嫣然抬眼瞧了瞧骆承志的背影,那日她无意间走到月华门,与骆承志也算有过一眼之缘,当时只落下高大俊美的印象,今日再度巧遇,方知原来还是冰山品种,乔嫣然收回目光,看到自家三哥挤眉弄眼的神情,仿佛恨不得想要落井下石一番,略好奇道:“是何缘故?” 乔庭然简直憋不住笑一般,嘴巴咧的跟一朵盛开的大喇叭花似,自说自乐的讲道:“哥哥昨晚又被老爹训斥,一气之下,去找骆承志喝闷酒,一时喝大了,就直接睡在了他府里,今晨一觉醒来后,你猜,我见到什么好笑的事情啦?” 讲笑话的重点是要说出笑点,而不是只铺陈前奏好不好,乔嫣然有些默默的无语,无奈问道:“什么好笑的事情?” 乔庭然摆出一个“ok”的手势,又着重晃了晃竖起的中指、无名指和小指,笑意跟夏日暴雨一般狂泻而出,道:“他今天早上,一连见了三拨客人,每拨客人都是个老头,这三个老头的来意,竟然还完全一模一样,都是来给他……保媒的!噗……哈哈……实在笑死我啦……” 乔嫣然扑哧一声轻笑,难怪骆承志说来乔府避难,原来避的还是重重桃花难,不过,看着几乎捧腹疯笑的乔庭然,很想提醒一下他,你俩是同病相怜好不好,有什么可五十步笑百步的,你以为逃了一次婚,爹娘就会善罢甘休,再也不管你的婚姻大事,兄弟,别天真了,开口却问道:“三哥,你不是和这个骆将军有仇么,你上次还说,要掀翻他的将军府,怎么一转眼,关系看着还挺好的……” 乔庭然一脸的满不在乎,再无那日咬牙切齿的愤怒,道:“那天探望你出宫后,哥哥就直接去掀过啦,痛痛快快打了一架,再喝个酒,聊个天,恩怨就随风散去了呗。” 乔嫣然刚“噢”了一声,还未继续讲话,已听到盛怀泽的声音,从前方遥遥唤她:“嫣然。” 一抬头,这才发现,刚刚和乔庭然说话入了神,已不知不觉间,落后盛怀泽挺远,忙快步跟了上去。 盛怀泽瞧着走近的乔嫣然,目光含着暖笑,语带宠溺之味,道:“和庭然说什么呢,这么高兴?” 乔嫣然眼中波光粼粼闪动,目光不在骆承志身上多做停留,只面朝盛怀泽清音笑答:“听三哥讲了个笑话。” 盛怀泽看向乔庭然,温声道:“庭然,好生招待你的客人,朕要和嫣然去看望老太太。”说罢,又对乔嫣然道:“嫣然,走吧。” 骆承志和乔庭然均垂首抱拳,齐声道:“恭送皇上。” 盛怀泽与乔嫣然肩并着肩,说笑之间已然远去,骆承志抬起眼睛,目光凝在二人后背,脑中有片刻的恍惚,依稀又回到数年之前,那个大雪初霁的寒冬,他们也曾这般笑着走远。 察觉骆承志罕见的走了神,乔庭然笑嘻嘻一掌拍上他的肩,得意洋洋的问:“嘿,哥们,美人貌如花,你也看傻了是不是?” 骆承志拂落肩头的手掌,声音冷淡的否认,道:“不是。” 乔庭然嬉笑的声音中,含了几分认真的提醒,意有所指道:“最好真的不是,我家的这一朵,早已名花有主,况且,人花两相悦,旁人已没机会能享此艳福。” 骆承志依旧肃冷着脸,声无起伏道:“你想太多了。” 单从骆承志的面部神态,乔庭然也分辨不出话中真伪,认识骆承志这么些年,从未见过他将脸上的冰壳子剥落下来,他的心也许真的如脸一般,早冷凝成了冰霜,于是迈开大步,笑着道:“反正就算你闭门家中坐,也自有数不尽的桃花落下来,若你哪一日,有了想要珍惜的花,我保证会送上一份――你就算抓破脑袋、也绝对想不到的大礼!” 后来某一年的某一天,乔庭然送上的大礼,确实让骆承志意想不到,当然,骆承志在同一年的同一天,会一辈子珍惜的那朵花,也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盛怀泽随着乔嫣然,一路弯绕行往乔老太太的住处,看着熟眼的景致与摆设,不由笑着道:“嫣然,这几年乔府一直都没变啊。” 回到生活十多年的家中,乔嫣然心情很是不错,亦付之一笑,道:“嗯,景色半点没变,就是人变多了些。”正说着,忽然看到一个小小的身影,不由伸手指向那处,喜动于色,道:“表哥,那是我大哥的小儿子,云哲。” 盛怀泽转脸看去,只见一个约摸三岁的小幼童,晃晃悠悠的迈着小短腿,从花木林间走出来,身后紧跟着照顾他的两个乳娘,一左一右紧张的看护小主子。 小小的乔云哲看到乔嫣然后,登时咧开了嘴巴,脚下也撒起欢儿,蹬蹬蹬的跑动开来,奶声奶气的喊道:“小姑姑!小姑姑!”乔云哲这一小跑,急的两个乳娘,一个喊小祖宗,一个喊慢点跑。 乔嫣然笑着迎上几步,蹲落身子,将兴冲冲扑来的乔云哲,抱了个满怀,看他脸颊被阳光晒的红扑扑,白里透红格外好看,柔声问道:“小哲,有没有想小姑姑?” 乔云哲的声音又软又甜,亲亲热热的说道:“我可想小姑姑啦。”双臂搂上乔嫣然的脖子,拿小脑袋噌噌乔嫣然的脸,嘟起可爱的小嘴巴,软糯的撒娇道:“小姑姑抱抱我吧。” 乔嫣然亲眼看着乔云哲,从肉呼呼的一小团,成长到如今的会跑会跳,自然疼爱的紧,于是笑着抱他离地,乔云哲得偿所愿,舒服的趴在乔嫣然肩头,乌溜溜的眼珠子看到了盛怀泽,十分好奇的问道:“小姑姑,他是谁呀?” 盛怀泽甚少有被问“你是谁”的经历,如今乔云哲这一问之下,颇感新鲜,不待乔嫣然开口,已笑着自我介绍,道:“我是你表叔。” 乔云哲并不识得盛怀泽,却听明白了一点,那就是,这也是他的一个叔,那与二叔、三叔的差别也应不太大,故而很天真单纯的问道:“表叔?那你会像三叔一样,把我放在肩上玩么?” 乔嫣然大汗,盛怀泽那金贵的肩膀,是让你玩耍的地方么,忙低声对乔云哲道:“小哲,不可乱说。”又对盛怀泽解释道:“小哲年纪小不懂事,才会口无遮拦,表哥别怪罪。”挥手招来那两个乳娘,吩咐道:“将小公子带去别的地方玩。” 盛怀泽却不以为意,一脸爱屋及乌的笑意,道:“无妨。”对懵懵懂懂的乔云哲张开手,含笑道:“来,表叔带你玩。” 乔云哲人儿虽小,胆子却大,当真展开双臂,外倾了小身子,奔入到了盛怀泽的怀抱,差点就要坐到盛怀泽肩头时,乔爹乔娘终于姗姗来迟的出现。 乔爹远远望见自家调皮的小孙子,居然被皇上抱在臂间,看那架势竟是要往肩头放,不由诚惶诚恐的轻喝道:“小哲,快下来。” 盛怀泽正要送乔云哲上肩的动作一顿,含笑唤道:“舅父、舅母。” 乔爹奔至近处后,一掀袍角就要下跪,盛怀泽已和音出声免礼,道:“朕微服出宫,舅父舅母不必再行大礼。” 就算不行大礼,仍礼不可废,乔爹躬身抱拳道:“微臣见驾来迟,请皇上恕罪。” 乔嫣然趁机赶忙将乔云哲接回,交给已有些傻愣的乳娘,低声道:“抱走吧。” 乔云哲虽年龄尚小,却也在耳濡目染之下,知道祖父在家里是绝对的权威,是个只要轻轻一瞪眼,就能将人吓哭的厉害角色,所以也不敢撒娇,颇识时务的被乳娘抱走了,只是眼睛却骨骨碌碌的打转,有些想不明白,为啥祖父挺尊敬这个叔,祖父对叔不应该是狠狠瞪眼,大声责骂嘛,真奇怪。 礼罢,乔爹和盛怀泽说话,声音恭敬之中自有关怀之意流露,道:“皇上怎么突然驾临,恕臣直言,皇上安危身系国运,实不该贸然出宫。” 盛怀泽笑了一笑,道:“母后还是挂念老太太,朕顺道过来看望,也好安母后之心。” 女儿在外,做亲娘的哪个会不惦念,乔嫣然离家近半个月,乔娘也整整念叨了她近半个月,她一连生了三个儿子,儿子们虽然脾性相异甚远,可自小都健健康康,唯独最后的这个小女儿,落地之后体质极弱,幼年几乎是泡在药罐里长大,看她小小年龄,却可怜兮兮的喝了那么多苦滋滋的汤药,乔娘已操碎了一颗慈母心,生怕唯一的爱女养不活,好在佛祖慈悲老天保佑,女儿日渐长大,身子也好了许多,这悬了好多年的担心,才终于轻轻放下一点。 乔嫣然自四岁进了趟皇宫,其后常被召入宫中陪伴韵贵妃,每次母女分离后,乔娘都盼星星盼月亮似,盼着小女儿早日归家,乔嫣然每次一回到家,乔娘都要细细的搂测一番,看女儿是不是将新养出来的几两肉,又瘦还了回去,当此举慢慢成为一种习惯,习惯渐渐成为自然的动作时――乔娘很自然的抱了抱小女儿,然后非常习惯性的说道:“嫣儿,你怎么又瘦啦。” 这老婆还真是想小闺女想糊涂了,当着皇上的面说闺女瘦啦,不是埋怨皇上没将自家闺女照顾好嘛,乔爹不由“咳咳”两声,皱眉强调道:“夫人,我看嫣儿明明胖了些,哪里是瘦啦。” 乔娘并非愚笨之人,只是以往母女相逢时,常挂嘴边之语讲的实在顺口,乍闻女儿归家之喜,一时忘了改词,待要纠正失言,已看到宝贝闺女一脸笑嘻嘻,清语悦耳的说道:“爹,我就是一下子重上十斤,在娘眼里,也还是个养不胖的瘦丫头。” 乔爹轻声笑骂道:“小丫头,为着你小时候不爱吃饭,你娘想让你多长几斤肉,咱家的厨子都换了多少回啦。” 盛怀泽瞧着乔嫣然,容貌娇美秀致,身姿弱似蒲柳,抱在怀里的感觉,确实略显轻薄了些,不由说道:“嫣然,以后都要好好用膳,每顿多吃些,可不能光长个子。” 乔嫣然莞尔一笑,应道:“是,表哥,我会很努力的吃成一个大胖子。” 乔爹习惯性的瞪她一眼,斥道:“又没规矩的胡说。”对着微微含笑的盛怀泽,展臂引路,道:“皇上,这边请。” 第23章 ——第23章 —— 都说,人逢喜事精神爽,即将迈入七十高龄的乔老太太,一直爽朗的精神,今日更是爽上加爽,原因无它,自己的皇上亲外孙来了。 乔老太太自己膝下只一双儿女,早些年已撒手西去的乔老太爷,还留了另一对庶子庶女,不过,自己亲女儿贵为太后,自己亲儿子官居丞相,两两相之与较,庶子庶女实在太庸碌无为,但是呢,庸碌归庸碌,庶子能日日得闲来磕头问安,亲儿子却整日忙的像只老陀螺,有时甚至几天见不着人影,庶女能时常携子带女回来探望,亲女儿和外孙却是数年难逢一面,唉,想多了都是笑中含泪。 乔老太太年轻那会儿,也是京城内首屈一指的美人,如今虽已年老色衰,满头水亮的青丝早化作暮雪苍苍,几乎再寻不出一根黑发来,身子骨倒一直挺硬朗,老眼只有点昏花,老耳微有点失聪,见到自己的皇上外孙后,十分容光焕发,喜色掩都掩不住,忙不迭道:“皇上快坐,快坐……小嫣儿啊,快给皇上奉茶……不对,皇上爱喝千重绿,祖母这只留了花茶……儿媳妇,快派人取千重绿来……” 见老太太神色激动,盛怀泽笑着安抚乔老太太,和气的说道:“外祖母还记得朕爱喝千重绿,记性当真好,客随主来便,让嫣然给朕泡杯菊花茶即可。” 皇上外孙说什么,那自然就是什么,乔老太太拍拍扶在身侧乔嫣然的手臂,连声催促道:“好好好,小嫣儿快去。” “是,祖母,您先好好坐下。”乔嫣然却不敢随意撤开手,将乔老太太在宽椅软垫中安置好,方眉眼含笑道:“孙女这就去。” 乔嫣然熟门熟路的去沏茶,坐定后的乔老太太,也从激动中缓过神来,扭脸就是对大儿子一阵乒呤乓啷的数落,怒中含怨道:“老大,皇上今日要来家里,你怎么也不早知会娘一声?娘连皇上爱喝的茶都没准备,你存心气娘是不是!” 乔爹心中为自己大喊了一声冤枉,因着昨晚和逆子乔老三吵了场口水架,结果他堂堂一个老子,愣是没吵过小儿子,吵架到了最后,小儿子居然当了他的面摔门离去,差点没将他气到头顶冒烟,一直怄火怄到后半夜,被自家夫人软语宽慰了许久,才终于上床就寝歇下。 今日本是逢五的休沐之日,乔爹本该早早来给老娘问安,却因着连日操劳,加之昨夜又歇的太晚,清晨困乏的眼睛都睁不开,乔娘见自家老爷起床实在困难,便让他继续睡着,自己在请安时带话给婆婆,说老爷实在太倦,午饭时再过来向她老人家赔罪。 乔爹正沉沉的睡着,忽被夫人用力推醒,说皇上驾临了,彼时他还在被窝里睡觉,乍闻皇上外甥前来,还恍惚了片刻,等确信无疑后,慌慌张张穿衣整带,迎接圣驾,他自己都不知道皇上今日要来,怎么提前给老娘捎话,若是旁人如此责问,乔爹铁定拍案而起,怒言相回,但是呢,别看乔爹叱咤官场,做事吼人雷厉风行,一到了自家老娘面前,立时就蔫菜了,语气是豆腐一般的软和,道:“娘,儿子哪敢存心气您,皇上来家里,儿子也是刚刚知晓……” 这世上的事,真的是一物降一物,丞相舅舅在外一副阎王面,在亲娘面前却是一张菩萨颜,细细深想,自己不也是如此,美女他不知见过多少,却唯有乔嫣然在心里扎了根,盛怀泽不由笑着解释:“是朕今日临时起意过来,外祖母别责怪舅父。” 乔老太太虽鹤发如霜,却梳理的整整齐齐,一脸的面皮山峦般褶皱起伏,却满含关切之意,询问自己女儿的身体:“皇上,太后身体可好全啦?” 盛怀泽温声答道:“外祖母放心,前些日子,母后犯了咳疾,现在已都好啦。” 乔老太太语中有低回的伤感,轻叹道:“唉,她这年纪轻轻的,怎么就……皇上替老身带句话,让太后一定好好保重身子。” 盛怀泽温暖一笑,应道:“朕一定替外祖母带到,母后也一直惦念着您,您老也好好珍重身子。” 乔老太太浅浅叹了口气,道:“老身一大把年纪啦,过一天算一天,只要你们好,就都好。” 正叙话间,乔嫣然已领了捧托盘的侍女过来,将一盏放于盛怀泽处,含笑道:“表哥,请喝茶。” 另一盏放于乔老太太处,语气颇为亲密欢快,道:“祖母,您喝茶。” 乔老太太拉了乔嫣然的手,把她拉坐在身侧,和蔼道:“小嫣儿,来让祖母瞧瞧。” 眯着有些昏花的老眼,细细瞧了瞧小孙女的脸,欢欣的笑道:“嗯,气色更好了些,眼见着又快入冬,可得多穿些衣裳,别冻着啦,你要是生了病,你娘又得天天念阿弥陀佛啦。” 乔嫣然笑颜如花,道:“祖母放心,您摸摸我的手,是不是热乎乎的?”说着已两手覆在乔老太太一手的掌心和手背。 “总算有点暖气啦。”乔老太太摩挲着手里的嫩手,笑道:“你姑姑小时候,身子也不好,到了冬天,隔三差五就会生病,祖母心里呀,别提多难受啦。” 看向盛怀泽,语调渐渐有了些颤抖,道:“如今她人在宫里,老身实在想她的紧……” 说着扑扑落下泪来,乔嫣然见乔老太太说到伤心处,已然老泪纵横,忙掏出手绢儿,替乔老太太擦眼泪,轻声哄道:“祖母,表哥来看您,是高兴事,咱们不哭啊,孙女晚点就给您讲姑姑的事儿,好不好?” 乔老太太强忍下心酸的泪意,破涕为笑道:“皇上,中午是否在府里用膳,也不知皇上近些年口味变没变……” 盛怀泽见外祖母眼中尽是殷殷期盼之意,微笑道:“难得来一趟,自是要和外祖母吃顿家常便饭,朕爱吃的菜式,嫣然最清楚。” 乔老太太脸上一喜,忙捉了乔嫣然的胳膊,连声催促道:“好好好,小嫣儿,你把皇上爱吃的菜式,快让人传话到厨房,赶紧准备起来。” 乔嫣然站起身来,柔声道:“表哥的膳食马虎不得,祖母和表哥说说话,我亲自去厨房看着。” 乔娘亦站起身来,得体微笑道:“娘,您许久未见皇上,多说说话,这里有老爷陪着,儿媳和嫣儿一同过去看着。” 阳光温暖明媚,乔娘握着小闺女的柔润的手,关切的问道:“嫣儿,前些天下那么大的暴雨,你在宫里没沾了风寒吧。” 乔嫣然挽着乔娘的手臂,语气亲热道:“没有,一看天气不好,我就在姑姑宫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看看书,绣绣花,陪姑姑说说话,没在外面冻过一小会儿。” 乔娘听了之后,心中很是安慰,语中仍有着惊悸的后怕之意,道:“那就好,娘真怕看到你生病,你小时候每次生病,娘都害怕的很……” 乔嫣然撒娇笑着宽慰,道:“我知道娘会心疼,所以很努力的不让自己生病,您看,我这一年不都好端端的,娘就放心吧。” “还是你跟娘贴心。”乔娘慈爱的握紧了女儿的手,想到小闺女的贴心,不由忆起小儿子的闹心,长叹一口气道:“你三哥要是有你这么乖,就好啦。” 乔娘生的三个儿子,大儿子乔初然最为稳重,二儿子乔湛然温文尔雅,三儿子乔庭然脾气乖张,虽说龙生九子各有不同,不过乔庭然与两个哥哥比起来,确实是天壤之别云泥相差的不乖,乔嫣然不免要替自家三哥讲讲好话,道:“娘,三哥只是不喜欢约束,其实也很孝敬爹娘的。” 乔娘生的三子一女中,若说小闺女最让她心疼,那三儿子却是让她最头疼的一个,小时候就爱调皮捣蛋,在书院时连皇子都敢揍,长大了更是一发不可收拾,惹是生非斗殴打架件件没少过,刑部大牢都快成他半个家了,乔娘怎么也想不通,这个儿子脑袋里整天都装的是啥,打也打过,骂也骂过,就是死活不悔改,白发和皱纹多半都是他给气出来的,越想越气,不由些许动怒:“他要真孝敬爹和娘,当初就不该离家出走,好好和那陈家小姐成了亲,娘也早抱上他儿子啦,都二十三岁了,既无妻也无子,他倒是无拘无束了,也不瞧瞧,有哪家公子到他这岁数,还是条光棍汉。” 古代讲究,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按乔庭然的年纪,孩子确实该活蹦乱跳才对,乔嫣然能理解,不代表别的人也都接受,想了一想,道:“娘,三哥刚回来,您先别催他,万一他一急,又离家了怎么办?” 乔娘郁闷的叹叹气,一脸为儿忧为儿愁的苦恼,道:“娘也担心这个,这不还没再提起过……嫣儿啊,你和你三哥最亲,你帮娘问问他,他到底喜欢什么样的姑娘,也不能总这么耗着不是。” 乔嫣然欣然应道:“好,我一定问个清楚。” 母女二人正说着话,忽听到附近传来一阵叮里咣当声,乔娘侧耳细听半晌,疑惑的看向小闺女,问:“是从你三哥院里传来的?” 乔嫣然自也旁听一耳,只毫不在意的笑道:“三哥请了骆将军来家里,他素来爱舞枪弄棒,想必正和骆将军练武呢。” 乔娘已从下人处知晓,昨夜离家的三儿子,今晨已经自觉归来,道:“就是刚回朝的那个骆将军吧?” 乔嫣然有点好奇的问:“娘知道他?” 乔娘笑了一笑,道:“你三哥不就是被他送回来的。” 乔嫣然突然萌生出一个想法,乔庭然离家这两年,该不会其实一直待在军营里吧,正在暗思可能性,已听乔娘再说道:“近来也听你爹提起过,这骆将军比你三哥就大了两岁,已经军功赫赫,再看看你三哥,也不知上进博取功名,就知胡闹。” 乔嫣然不由弯眉而笑,道:“娘,哪有爹这样夸奖别人,却贬低自己儿子的,我就觉着三哥挺好。” 男孩子长大之后,比的是成家立业,建功立业方面,自家儿子比不过骆将军,但是成家方面却还略高一筹,乔娘心里略平衡一点,笑道:“不过,这骆将军和你三哥一样,也没娶妻生子。” 在这个年代,男人到了二十五岁还没娶妻,确实值得侧目关注,乔嫣然笑问乔娘:“那这骆将军不是比三哥还稀罕?” 乔娘笑着附议道:“是挺稀罕,好多官家争抢着想招为姑爷……”笑着笑着又开始唉声叹气,犯愁道:“唉,你三哥上次悔婚,闹得满城风雨,人尽皆知,他又这般恶名在外,都不知道还有哪家闺秀愿意嫁他。” 乔嫣然轻声安慰道:“娘,您就放心吧,我三哥一表人才,往大街上一站,哪家姑娘看了都脸红,怎么会没有姑娘愿意嫁他?” 乔老太太精神虽好,却毕竟年事已高,午饭过后不久,已觉体乏,便回了卧房午睡,盛怀泽确有暗访民情之意,也就提了告辞,准备离去。 临出门前,盛怀泽拉乔嫣然说了几句悄悄话,含笑轻语道:“嫣然,朕要走啦,记住答应过表哥的话。” 乔嫣然笑着保证:“嗯,我会多念着表哥,保重身体不生病,好好吃饭多长胖些。” 众人候在前处,乔庭然时不时侧目偷瞧,盛怀泽也不好再搂搂抱抱,只轻弹一记乔嫣然的光洁额头,柔声道:“乖。” 说罢,提步走向青石大路。 盛怀泽在众人簇拥下离去,乔庭然被老爹临时派了个任务,要保护皇上安全回到皇宫,乔庭然随盛怀泽走之前,在乔老爹瞪眼的目光中,笑颠颠的先飞奔向乔嫣然,道:“好妹妹,等哥哥回来,晚上有东西还给你。” 第24章 ——第24章 —— 秋日明丽的阳光下,已新换一身干净白衣的乔庭然,神采飞扬的跃开去,与从头到脚一身浓黑的骆承志,并肩出了门,跃上马背后,一左一右跟护在盛怀泽所乘的马车两侧。 将万金之体的贵客恭送离去,乔爹捂嘴打了个长呵欠,扫视一圈尚未离去的家里人,撵鸭子上架似哄赶道:“都还杵着干嘛,该做什么做什么去!” 一家之主既已发话,乔大哥与乔二哥素日事忙,于是兄友弟恭的相约小酌两杯,已生了三只男娃娃的乔大嫂,扶着又重新胀鼓起来的肚腹,慢步踱回屋静卧安养,乔二嫂生的第二胎,乃是一对龙凤儿女,尚且不足两岁,于是回房看两个小家伙有没有吵闹,乔爹的庶弟只偕同夫人微露了个脸,并未带膝下儿女,早有明珠美玉在前,又何必再让他们充当陪衬红花的绿叶。 一时之间,众人纷纷四下散去,只余乔爹打着呵欠回走,乔嫣然伴在乔娘身边轻笑碎语,其乐融融之际,却见乔大哥的长子乔云峥,忽然从后方冒出头来,姿势端正且恭敬,朝三人拜了拜:“祖父好,祖母好,小姑姑好。” 乔家长孙乔云峥已过九岁,长相酷似其父乔初然,乔爹由子念孙,待自己的大孙子还算和颜悦色,语气随意的问道:“小峥,你怎么跑来这儿啦。” 乔云峥面容尚嫩,个头仍矮,仰起下巴颌儿,含笑望着威严的祖父,稚音明明朗朗,道:“孙儿听说小姑姑回来啦,心里想念的紧,特意前来拜见。” 乔娘心思剔透的掩唇一笑间,乃是标准的慈爱祖母风范,颇和蔼的问道:“急着想和你小姑姑下棋,是不是?” 被祖母一语道破心事,乔云峥小脸一红,似有害羞之意,却仍字正腔圆的说道:“祖父爹爹二叔日常繁忙,三叔的棋技只比二弟好些,平日只有小姑姑最适合,也最有时间陪我切磋,小姑姑一去皇宫半个月,孙儿都快给憋坏啦。” 乔爹人生第一大嗜好便是下棋,自小勤练苦琢,早已是罕逢敌手,一众子孙中,只有大孙子十足继承了他对下棋的痴,自然心中甚是欣慰,只是一想到,自己唯一手把手教过下棋的小闺女,如今居然只适合给九岁的大孙子当陪练,心下不由又郁闷至极,不悦的冷哼了声,瞪了眼无辜浅笑的乔嫣然,方训话道:“小峥,你痴迷棋道,祖父不反对,但万不可本末倒置,功课学业一点不许落下,听到没有?” 乔云峥自是乖乖受教的听话模样,仰着些许圆润明晰的小脸,掷地有声的正色应道:“祖父之言,孙儿时刻谨记在心。” 想是午后的阳光太过温暖,乔爹又打了个疲困的呵欠,摆了摆手,道:“好,和你小姑姑一道去吧。”说罢,携了乔娘的手,握在掌心,一同离去。 乔云峥比乔嫣然只小七岁,乔云峥精神饱满的嗷嗷吃奶时,乔嫣然苦滋滋的以药充水喝,乔云峥生龙活虎的开始蹦蹦跳跳时,乔嫣然好似那弯细青翠的柳枝,一阵清风就能卷飞一般,因身体孱弱之故,乔嫣然直到十四岁,仍被养在乔爹乔娘的主院,乔云峥自幼随母给祖母请安,时常会见到,那个精致到玲珑、剔透到无瑕的小姑姑,看她笑意丽丽柔美,清音碎耳明澈,不由心生亲近之意,也期盼小姑姑身体康安。 如今,小姑姑身子已然大好,脸色不再似从前那般苍白,还能抱着幼弟哄他一起玩闹,祖父祖母舒心宽慰,乔云峥也暗自高兴,想到小姑姑常入皇宫见太后姑祖母和皇上表叔,于是笑眯眯的问道:“小姑姑,那个长的又高又俊,一直对你笑的,是不是就是皇上?” 乔嫣然微微一愣,随即袖袍舒展,一指弹在乔云峥额头,笑问道:“你到底是真想念小姑姑,还是跑来偷看皇上的?” 轻轻拂过脸颊的绣衣,蹭的脸颊有一点痒意,乔云峥的声音是发自肺腑的真诚,仰头笑道:“当然是想念小姑姑。” 忽又压低声音,悄悄说道:“小姑姑,我刚刚还看到二祖父家的四姑和她的丫鬟,也躲在墙角偷看,她俩人一直在嘀嘀咕咕,我听不清她们说什么,反正四姑的脸最后可红啦。” 乔嫣然摸了摸乔云峥的脑袋,轻声问道:“那她们有看到你么?” 乔云峥展颜一笑,道:“她俩说的可入神啦,压根就没发现我。” “你也当没看见她们就是。”乔嫣然只这般说了一句,就此揭过再不提起,随即笑语盈盈的和乔云峥说别的事儿。 入夜,乔庭然的确如约而至,且随身拎了一口描金绘彩的大箱子。 乔嫣然懒洋洋的撑着下巴,看乔庭然将大木箱丢在眼皮子下,发出极沉重实在的闷响,只余一把铁锁哗啦啦脆响在安静的夜晚,一脸快要瞌睡的没精打采,问道:“三哥,这就是让我等到现在、你要还给我的东西?” 乔庭然动作利落的坐到乔嫣然对面,从腰间摸出一把钥匙,随手抛给侍奉在一侧的竹云,浓眉自在肆意的斜挑,笑着吩咐道:“竹云,将锁打开。” 竹云弯腰去开箱,乔嫣然端了茶杯在手,静看乔庭然卖什么关子,只听“咔嚓”一声响,竹云已将铁锁打开,伸手取下锁,将箱盖翻开,只见满满一箱子的金银珠宝,发出足以闪瞎人眼的灿光。 乔嫣然只瞄了一眼,登时就“噗”的一声,很没形象的喷了茶,一时哭也不是,笑也不是,掏出手绢儿抹着手上的水渍,有点无语的惊讶:“……三哥,你是打劫去了么?” 乔庭然的神态则淡定无比,大言不惭道:“不错,我不是和你说过,我会去骆承志那里,搬他一箱金银珠宝,一百倍还给你银子。” 咧开嘴巴,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齿,笑着问道:“你看看,这些够不够?若是不够,我再到他的库房搬点去。” 不是够不够的问题,骆承志看着也不像个傻缺儿,岂会让人随随便便搬走这么一大箱财宝,乔嫣然非常纳闷道:“三哥,你和骆将军到底什么关系?” 乔庭然目光中有患难与共的同舟共济,认真的想了一想,语气庄重的答了四个字:“生死之交。” 乔嫣然伸手指着乔庭然的左颧骨处,那里仍有一处残留的淤青,默默问道:“他把你揍到脸青鼻肿,你把他打到鼻青脸肿,这就是你俩的生死之交?” 乔庭然抓了抓鬓角,理直气壮道:“一码归一码,谁让他敢捆我回家!”说着又开始埋怨起来盛怀泽,非常不忿道:“皇上表哥也是,明知我还不愿回家,偏让骆承志将我送回,骆承志那个死脑筋,连个弯都不会转,只知道领命照办。” 乔庭然在外流浪两年,已是一身健康的蜜色肌肤,眉眼轮廓较之先前,愈发俊朗深邃如刻,乔嫣然忽然出声问道:“三哥,你这两年,一直都在北疆军营么?” 乔庭然正自喝茶,倏然间抬眼,目光闪烁:“皇上告诉你的?” 新帝登基,亦伴随政权交替,人心难免浮动,先帝共有六子,盛怀泽以非嫡非长继位,自隐藏内忧,安定许久的边境之地,也趁机蠢蠢欲动,北方临国屡次进犯骚乱,定北大将军方振山受命坚守北疆,前些日子刚刚还朝,身在前线,兵戎相见再所难免,乔嫣然摇了摇头,担忧道:“我猜的……三哥,那你没伤着吧。” 乔庭然大大咧咧的甩甩两条长腿,笑嘻嘻道:“当然没有……”微一迟疑,低声道:“你别告诉娘。” 知他怕乔娘担心,乔嫣然颔首应下,又问道:“爹是不是都知道?” 乔庭然立时吊儿郎当的摸摸眉毛,阴阳怪气道:“他是问过我呀,可我偏不告诉他……”纵使一副怪腔怪调,语中仍流露些许黯然,不屑道:“反正无论我做什么,他都能从鸡蛋中挑出骨头来。” 烛光下,乔庭然一双浓眉丰致,相貌颇英挺朝秀,其实乔庭然长的最像乔爹,偏偏脾气比乔爹更强横,乔嫣然暗暗叹气,想到乔娘交代的事情,转了话题问道:“三哥,你比较喜欢什么样的姑娘?” 乔庭然无奈的长叹了一口气,道:“娘让你问的?” 乔嫣然轻“嗯”了一声,道:“说些形貌特征,我好交差。” 哪知,乔庭然忽然双眼一翻,语出惊人:“谁说我喜欢姑娘,姑娘有什么好喜欢?” 如果乔嫣然此时还在喝茶,必定会雨雾纷纷再喷一次,有些磕磕巴巴的翻译道:“你不喜欢……姑娘?三哥,该不会你喜欢的是……”男人吧,我的个哥呀…… 乔嫣然正自惊疑不定,乔庭然已然憋不住的哈哈大笑,道:“我逗你玩的……” 乔嫣然松气之余,不忘将怀里的方形抱枕,照乔庭然的脑门砸去,怒道:“三哥,你怎么什么玩笑都开!” 乔庭然一把轻松接住软枕,掂在手里,随意朝上抛了又抛,微蹙了眉头,道:“我只是觉着,盲婚哑嫁有甚么意思,要生活一辈子的人,总不能太随意凑活不是?” 第25章 ——第25章 —— 思想觉悟挺高,只是放在这样的时代,忒有些不现实,因缘际会的巧合,实在少之又少,正如乔娘当年所言,儿女的婚姻大事,理应遵循父母之命,以及媒妁之言,世风如此,故有违世俗者,常为人诟病非议。 乔庭然抛开手中软枕,动手揭去烛台上的透明灯罩,口内继续淡淡道:“若无真心意,何必结连理,我不想委屈自己,也不愿辜负旁人。” 蜡烛不停歇的垂泪,蔓出的灯芯略长了些,乔庭然端过身旁的针线箩筐,从内取出一把小银剪,垂眸剪去多余的灯芯,忽然抬脸挤眉弄眼,拖长了声调的笑道:“好妹妹,你一定理解哥哥的,对不对?” 乔嫣然凝视着乔庭然,有些许失神,片刻后微笑:“对。” 乔庭然一身白衫英越卓然,眉目如雕刻一般清晰明朗,含笑放回手中小剪,又变成大大咧咧的模样,道:“那就好,所以娘那里,你知道该怎么交待啦?” 乔嫣然捧起灯罩,遮住跳跃斜舞的烛光,轻轻笑道:“我会对娘讲,三哥准备考文状元,说若是不拔得头筹,为您争光添彩,就一日不娶妻,你看这样说成不成?” 乔庭然的脸登时黑如锅底,力道十足的狠剜了乔嫣然两眼,口气中尽是不悦之意,道:“小丫头蔫坏,我的书念成什么鬼样,娘会不清楚,你这样说,是想让娘再拧我耳朵,使劲捶我一顿,顺便拿眼泪淹死我,是不是?” 乔嫣然扬眉一笑,面容粲然生辉,十分小心眼的瞥着乔庭然,轻飘飘道:“逗你玩的,谁让你刚才骗我来着……” 乔庭然无奈的笑了,只是笑中带着溺爱,沉吟着“唔”了一声,左手肘弯磕在桌面,手掌托着自己半张脸,身姿有些疏懒,打起商量道:“好啦,是哥哥不对在先,投之以桃,报之以李,这个道理我懂,这样,你帮我和娘说好话,我呢,把这三年落下的生辰礼物,全都给你补上,怎么样?” 随即,乔庭然落落的伸出右手,乔嫣然也不犹豫,直接“啪”的一掌击上,掷地有声的答道:“成交。” 目光轻转,忽而落在乔庭然拎来的那口大箱,此箱长的既方正又宽敞,把人的胳膊腿儿杂揉成一团,起码能塞下好几个,这么大一箱子财宝,价值和份量一样都不缺,搁她这儿只觉实在烫地板,不禁微微皱了眉,道:“三哥,这箱金银珠宝,你还回给骆将军吧,我一点也不缺银子。” 乔庭然也瞄着木箱,依旧左手托着脸颊,神色是若无其事的平静,只是声音带了点猜不透的疑惑,问道:“嫣然,你知道,我开口问骆承志借银子时,他说了啥不?” 乔嫣然等乔庭然过来期间,本来已然神乏体困,乔庭然真不愧是出现在哪里,就能将哪里扰到春波水乱,被乔庭然这么一惊又一乍,乔嫣然萎靡的精神头儿,也就充满生机的鲜活过来,皇宫内匆匆一见,直到今日方能再畅所欲言,此情此景,也可称作兄妹秉烛夜谈了,也就顺着他的疑问说道:“说了什么?” 乔庭然轻嗓子咳了一声,然后调整面部表情,学起骆承志的神态语调,面无颜色的冷言冷语,道:“你踢开库房门,直接搬就是。” 呃,模仿的……形似神不似。 不过,骆承志这神一般的回答,还真是高端大气有档次,乔嫣然也不免惊诧无比:“就这样?” 乔庭然切换回属于自己的音容姿态,颔首应道:“就这样,真是爽快利落的很,连我要借多少银子,都不问一下,也不怕我一时见钱眼开,将他的家产搬个精光……” 出手阔绰一掷千金的人,从来都不少见,不过,像骆承志借银子给别人,豪迈到如此境界的,当真是百闻难逢一件,乔嫣然颇不委婉的笑道:“我知道,三哥不会见钱眼开,不过,这骆将军也着实太大方了些……” 乔庭然神采奕奕,兴致勃勃的接着道:“谁说不是呢,我本来只是信口一问,他这般回答,我当时还琢磨着,以为这块大冰疙瘩终于开窍,懂得开玩笑啦,还大大的愣了一愣,又确认的问他,你真借啊,骆承志只说了五个字,你爱搬不搬……我勒了个去,爱搬不搬,不搬可不就是傻子……妹妹,你说哥哥我像傻子么……” 乔嫣然忍俊不禁,呵呵笑道:“三哥自然不傻。” 于是,逸兴横飞的乔庭然,理所当然的继续说下去:“哥哥是个实诚人,骆承志既这般说,那我自然也不和他客气,当即挽起袖子,就奔他的库房搬去了……我拎着这箱珠宝离开时,骆承志的那张冰块脸,连半点裂缝都没有……倒是他的账房管事快要哭了,跟我割了他好几十斤肉一般……不过,这箱子还真是挺重,我的黑旋风也扛不动……最后老何给哥套了辆马车,一路运到了咱家门口,我又给你提溜了过来……” 乔庭然的表情实在太过惟妙惟肖,乔嫣然已然乐到趴在桌面,笑的可谓花枝招展,最后强自忍下笑意,还是讲道:“三哥,你脸皮实在太厚啦,明天快给人还回去吧。” 乔庭然一时懒病发作,一个铁骨铮铮的大男子汉也装起了柔弱,张嘴就吐出非常完美无瑕的借口,道:“搬来搬去,也怪累人的,我现在手臂还酸着呢,嗯,这箱银钱就先存你这里,哥哥什么时候需要用的时候,自然会来扛走。” 乔嫣然住的这座庭院,不仅清雅有余,而且富足宽阔,专属的藏金纳银之所,就是塞进十来口这样规模的大箱,也占不去多大的地盘,当下也就不再多言,只微微感叹道:“这骆将军如此视金钱如浮云,倒还真是挺少见。” 乔庭然深以为然的点头,忽而又竖起了食指和中指,似可爱的小白兔直起的双耳一般,摆在乔嫣然的眼睛前,曲起手指,朝下一勾一勾又一勾,郑重无比的补充了两点,道:“不仅如此,骆承志还视美女如白骨,视权势如云烟。” 乔嫣然不由瞪了瞪眼,实在讶然不已,人生在世,大都难逃功名和利禄的诱惑,不喜权势,不贪金银,不爱美色,如此淡名薄利寡色,那不是神仙才该有的派头么,这骆承志还是人么他,不禁非常怀疑的问道:“他这么清高啊?” 乔庭然“嗤”笑一声,目中闪过些许同情,又划过怜悯之色,嘴角勾起,语气却幽而淡,道:“什么清高,不过是寒透了心,变得无欲无求罢啦。” 闻言,乔嫣然只笑着摇头,却半点也不相信,看烛光明亮,静声说道:“三哥,哪怕是佛家的光头和尚,身处世俗红尘之外,尚且做不到无欲无求,更何况他一个位高权重的将军。” 乔庭然若有所思,只道:“我认识骆承志到现在,不知捉弄过他多少次,可他既不曾笑过,也未曾怒过,一直那般冷冷淡淡……从来相由心生,你说,一个不会笑的人,他的心是不是冰的?” 乔嫣然见乔庭然一脸捉摸不透的疑惑,浅浅的笑道:“自然不会是,冷心的人必定无情无义,三哥,你见过哪个无情无义的人,会抛却生死,苦战沙场戍守边疆?” 乔庭然若有所触的摸着下巴,来回摩挲着颌下的细小胡茬,沉吟道:“说的有点道理。” 乔嫣然思量着说道:“他兴许只是有些伤心事,堪不破罢了。” 乔庭然忽而话锋一转,所问之言相当锋利尖锐:“那被亲爹差点打死,算不算伤心事?” 有些事情虽已逝如云烟,残留的伤疤仍郁结于心,难除亦难消,今日本是满月之夜,月华如水,明亮皎洁,想来应是良辰美景,只可惜秋霜露重,乔嫣然纵有赏月之心,却无观月之身,一时任性的推窗望月,换来的只有难喝的苦药,以及乔爹乔娘的不安担忧。 乔嫣然的声音轻而柔,响在静谧的夜里,缓缓问道:“三哥,假如你要过一条河,去办一件很紧急的事情,河上只搭了一座独木小桥,宽窄只能供一人行走,当你走到河中央时,发现爹也恰好走至半途,也要办一件急事,你会怎么做?” 乔庭然行事一贯的勇往直前,一旦下定决心要做的事情,从来不会半途而废,而乔嫣然的这个问题,他脑子里反反复复的思来想去,却发现这个问题,他根本无法做出回答,于是气躁躁的嚷嚷道:“坏丫头,你故意刁难三哥,是不是?” 乔嫣然只静静一笑,语气依旧平和道:“我没有刁难三哥,这就如同,你一意孤行,爹固执己见,你们互不退让,结果自然是两败俱伤,爹生气,你恼火。” 乔庭然强自犟嘴道:“这分明就是两码事!” 乔嫣然流目一转,轻声问道:“你离家的这两年里,爹虽然常常骂你不孝,其实也一直担心你……你还记不记得,花园里那株最粗的老桃树?” 第26章 ——第26章 —— 乔家花园甚大,花卉草木品类自然亦繁多,别的花种一时想不起,倒还有几分可能,若是腰身最粗的那棵老桃树,乔庭然自然记忆犹新,决不会忘记,只因这棵桃树年岁已很久,久到与乔家大哥乔初然同龄,至今已快三十年。 突听妹妹提起,这棵年龄比自己还大的桃树,乔庭然不由疑惑了语气:“怎么啦?” 乔嫣然目光悠悠的望着乔庭然,语气既温柔又软和,轻声追忆往事,道:“今年的春天,有一次,我陪爹在花园里散步,见到那棵老桃树,春色绽颜,花满枝头,十分好看,当时有几朵桃花落下树来,恰好飘在爹爹肩头,爹爹拈着那朵落花,看的有些走了神,就给我讲了件你小时候的事……” 眨了眨眼,澄澈的眼眸水光溶溶脉脉,笑语道:“爹说你背诗念词最为古怪,你六岁那年,为了验证那句“疏柳映水绕,落花回风舞”,是何样景致,便跟个小猴子似,爬上了那棵桃树,就站在那枝桠之间,使劲摇荡着树干……你是把一朵朵桃花,摇的漫天飘舞,唯美坠地,可也差点把爹的心,摇飞到天上去啦……” 那些未曾忘却的儿时回忆,春来万物复苏般浮入脑海,水涨潮涌似漫过心田,乔庭然神色略显复杂,半晌,撇了撇嘴角,从喉间冷冷哼了一声,骄傲的扬起下巴颌儿,道:“还说呢,当时要不是他突然出声吼我,以哥哥我的灵巧身手,哪会狼狈的从树上摔到地上。” 乔嫣然抑制不住的翘起唇角,笑意干净而纯粹,在温暖的烛光下绽放开来,打趣着自家三哥,道:“那是,我三哥自小皮肉厚骨头硬,身手从来都利落敏捷,故就算失足坠树,也半点没摔伤着。” 乔庭然突然一脸别扭,叽里咕噜的一阵嘀咕,道:“什么没摔伤,我当时是屁股先着地,疼到极点的感觉是麻木,你自小乖静,从没磕着碰着过,哪知道疼是什么滋味……咱爹刚开始倒还是一脸慌张,一检查我胳膊腿儿没事……” 咬牙不忿起来,理直气壮的怒道:“嚯,那脸登时翻的比书还快,狠狠照我屁股,就补上了一大巴掌,他的手劲又大又重,差点没将我拍碎成一摊烂花瓣……” 乔嫣然忍不住噗哧一笑:“谁让你调皮爬树……” 乔庭然眼睛弯起,笑语嘻嘻的说道:“男孩子爬个树,有什么稀罕,实在大惊小怪,你以为大哥和二哥,他们没爬过树,没掏过鸟窝么,偏我一人最倒霉,每次都被逮个正着……” 乔嫣然拿手背掩了唇,轻落而笑,秀眉舒展浓睫飞翘间,再道:“三哥,有些事情,能退一步就退一步,跟自己的亲爹,你争什么意气?” 乔庭然一时寂静无声,忽而展开笑脸,顾左右而言其他的避重就轻,道:“好妹妹,其实我刚刚问的,被亲爹差点打死,是说骆承志,又不是我自己。” 乔嫣然愣了一愣,观骆承志行事态度,此人必不会是自家三哥这种让爹怒让娘愁的叛逆少年,不由说道:“他爹傻呀。” 乔庭然讥诮的笑着说:“可不是被蠢驴踢傻了脑袋,如今,骆承志成了当今皇上的肱骨良将,他那个傻爹,现在叫一个悔不当初啊,舔巴着老脸,想再认回这个儿子,呵,早知如此,又何必当初……” 这时,有人在外以手叩门,轻声道:“小姐,夜深了,您该歇息啦。” 乔庭然正说到关节处,突听到竹雨的声音,不由停下话端,揪起了眉梢,似笑非笑的望着乔嫣然,道:“竹雨这丫头的意思,是在催三哥走是不是?” 乔嫣然真为自己这娇弱的身体头疼,颇有些惆怅的叹了口气,道:“御医有嘱咐,让我每日按时作息,竹雨只是尽责提醒而已。” 天大地大,亲妹妹的身体健康最大,乔庭然毫不迟疑的站起身来,笑辞而别道:“来日方长,三哥就先走啦,你好好歇息。” 乔嫣然冲乔庭然挥了挥手,微笑道:“三哥慢走。” 乔嫣然端坐在铜镜前,铜镜擦得铮光清亮,照着人影纤毫毕现,竹云动作轻柔,取下嵌在发髻中的那根如意海棠并蒂簪,血暖玉殷浓染色,灯光下,那两朵海棠花,红的诡艳剔透。 摘去束发的金环,及腰的万缕青丝迤逦垂落,柔顺的铺洒在后背,闪着流波一般的光泽,竹云又拿了白玉梳,一下一下梳着乔嫣然的长发,最后如数挽在头顶。 竹雨步伐轻盈的走进内室,屈膝福了福身,含笑道:“小姐,都准备妥当啦。” 听罢,乔嫣然站起身来,随之去了浴房,乔嫣然身子甚是畏寒,故虽尚未进入寒冬,乔嫣然所居的屋子,已然熏的温暖如春,沐浴的房间更是一片热雾蒸腾。 白色的水汽朦朦中,竹云解了乔嫣然腰间的柔软系带,一件一件替她褪去罩纱、外袍、绣襦、长裙、亵裤、肚兜,脱尽衣物首饰,竹雨搀扶乔嫣然踩了宽凳,踏入氤氲缭绕的水雾之中。 水温正宜,带着浓郁的香草味道,凝结在乔嫣然脸颊上的水滴,似粒粒明珠滚动,乔嫣然只露了脖颈以上部位,其余全部深藏在水中,竹云和竹雨挽起袖子,纷纷将手浸入在水中,轻揉缓捏,松活血脉筋骨。 泡足半个时辰,乔嫣然站起身来,踏出仍旧迷离的水雾,竹雨早已捧了厚实的毛毯在侧,将乔嫣然从脖子到脚踝,裹密的严严实实,床上的被褥早已暖好,水沉香已然散出幽淡的香味,乔嫣然换好含了暖意的寝衣,散开头发钻入被下。 竹云仔细替她掖好被角,竹雨轻轻吹灭烛火,而后离去。 门窗紧闭,厚重的窗帘遮住月色的明辉,再透不进来,只有床头水晶瓶里,一颗颗堆起的宝石玉珠,发出细碎的星星亮光。 那一年,乔嫣然五岁的生辰,在皇宫中度过。 夏末的夜景,繁星依旧璀璨绚丽,十二岁的盛怀泽,握着乔嫣然柔嫩微凉的小手,在韵贵妃的宫殿院落中,一起看天上闪闪发光的星星,盛怀泽神色柔和,语调温软的问道:“嫣然,有没有想要的生辰礼物?” 另一手指了指漆盘碎星的夜空,盛怀泽笑眯眯的看着乔嫣然,头脑发热的夸大口气,道:“哪怕是摘天上的星星和月亮,表哥也会想法子送给你。” 乔嫣然粉妆玉砌的小脸,柔明的不逊白梅寒雪,一双眼光华流动,如清波荡漾,轻轻眨了眨眼睛,软糯的清甜之音细细响起,道:“我想要天上的星星。” 盛怀泽有那么一瞬间,想把刚才说出的话,再全部吞回肚里去。 乔嫣然生辰前一晚,盛怀泽亲自抱她回房间睡觉,进入寝殿后,两名侍女一左一右挑开纱帐,一颗连着一颗的宝石,吊缀满了整个床顶,似星星一般映入眼帘。 盛怀泽暖暖的声音问乔嫣然:“嫣然,喜不喜欢?” 乔嫣然的声音清软而脆甜,笑容格外灿烂,道:“喜欢,谢谢表哥。” 盛怀泽蹭蹭乔嫣然的小脸,乌黑的眼珠内满溢着疼爱,欣悦道:“嫣然真乖,不枉表哥绞尽脑汁,想了这好几天。” 八年之后,皇帝驾崩,其子盛怀泽继承皇位,韵贵妃乔氏被尊为太后,先帝过世,太后悲痛,常缠绵于病榻之上,已过十三岁的乔嫣然,被接至皇宫陪伴太后。 那一日,阳光温暖的午后,乔嫣然看太后服药睡去,自己去了康和宫的后殿,坐在新扎的秋千上,悠闲自得的晒太阳。 已入暖春,几树怒放的桃花,开的如火如荼,艳丽灼灼,乔嫣然正美美的瞧着春景,从五皇子跨越到一国之君的盛怀泽,悄悄的站到她身后,动手帮她推起秋千。 乔嫣然先扭脸,再起身,最后恭敬行礼问安:“嫣然参见皇上。” 不过两月时间,盛怀泽已颇具帝王威仪,明黄色龙袍亮的有些恍眼,盛怀泽温声免了乔嫣然礼节,转身走到秋千前方,在秋千椅子中坐下,含笑看着同坐身畔的乔嫣然,突然说道:“嫣然,你一辈子都陪着表哥,好不好?” 一辈子? 乔嫣然的表情顿时僵住,心头忽然浮上极不详的预感,那是从未有过的惊惶,口齿也不由结巴,问:“表哥的……意思是?” 盛怀泽目光如同往常一般的温和,更带了春水融融的暖意,柔声道:“等你再大些,朕会娶你入宫。” 预感成真的那一刻,不亚于晴空突然响起霹雳的震悸,乔嫣然心中毫无半丝欣喜,只有惊惧惴惴翻涌,努力找回属于自己的声音,急道:“可我一直都当你是我哥哥……” 盛怀泽神色不变,只伸手摸向乔嫣然柔软的头发,暖声依旧道:“嫣然,朕不只是你的哥哥,也会是你以后的夫君。” 乔嫣然常在宫中居住,自幼见惯了后宫风云波涌,从未想过永远驻足这深似海的皇宫,忙又着重强调道:“表哥,我只当你是我亲哥哥,没有别的……” 盛怀泽笑着打断她,又道:“你还不明白么?小傻瓜……表哥很喜欢你,从今天开始,别再只当朕是你哥哥,还要当成未来的夫君一样喜欢。” 乔嫣然急躁的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一时脱口而出道:“我不愿意……” 盛怀泽放在乔嫣然的发上的手一顿,而后慢慢滑坠在她脸颊,暖音低而沉,渐有浓重的压迫之意,缓缓说道:“嫣然,不许你不喜欢朕,乖乖听表哥的话,别让表哥生气,也别让表哥伤心。” 见乔嫣然似冷的身子发抖,默语片刻,又轻言缓调道:“本次春选,表哥不会立后,三年之后,你将是朕的皇后。” 乔嫣然不敢再驳,只垂眸咬唇不语,盛怀泽摩挲着她的柔嫩脸颊,软化了语调,道:“表哥会永远待你好,你别害怕朕。” 头顶藤架上的紫凌花,重重密叶翠绿凝新,还未开出一朵花,盛怀泽瞧着蔓藤的花枝,忆起紫凌花盛开时的场景,影影错错的一片紫花,映衬着碧色的枝叶,花舞叶动之际最是好看,不由低低呢喃道:“嫣然,你要快些长大……” 乔嫣然从未想过,当贵妃姑姑一朝成为太后姑姑,会引发这样的意外转折,她本以为,盛怀泽对她一直格外的好,是因早夭亲妹妹的缘故,将她当成了当,原来,人生百态,世事真的无常。 那一天,乔嫣然后知后觉的意识到,命运已偏离到她再无法掌控的轨迹。 第27章 ——第27章 —— 清晨梦醒,一室昏暗,睡意初醒的茫然剥落褪去,安神定思的水沉香味道,燃不尽似的满室缭绕,乔嫣然翻转了个身,朝外唤道:“竹云。” “吱呀”一声,候在内室之外的竹云走进,在床前福了福身,轻声问道:“小姐,您醒啦,是现在就起身么?” 乔嫣然躺在厚软的床榻上,有暖意不停歇的从身下蔓延至身上,一夜都是这样的温存体贴,再不会有寒冷夜半袭身,声音恬静的问道:“天气还像昨日一样好么?” 隔着薄绡纱帐,竹云的脸在昏淡的室内,看的并不真切,只听她的声音含了极浅的笑,道:“旭日已升,也是个好天……”微停了一停,似有劝意,道:“晨间气凉,小姐不如再睡会,等日头下来,再起身也不迟。” 乔嫣然伸出手臂,懒懒的支起了身子,笑道:“不睡啦,骨头都躺酥啦,起吧。” 自家小姐要起床,竹雨忙捧了早熏好的暖香衣衫进来,竹云解开乔嫣然质地柔软的寝衣带子,动作既轻盈又迅捷,服侍乔嫣然穿衣下床。 穿衣洗漱妥当,竹雨方将满室厚重的窗帘拉开,室内光线登时大亮,清晨的阳光丝缕一般,映照在了窗棂,薄薄的光晕有些似梦似幻,乔嫣然坐在梳妆台前,任由竹雨竹云精心装扮。 铜镜之中,碧玉正年华。 挽系好披风,乔嫣然裹的严严实实,颇有密不透风的架势,带了贴身侍女竹雨和竹云,走在去正院给乔娘请安的路上,寂寥的深秋渐逝,凛冽的寒冬将至,第一场雪尚未降落,乔嫣然已提前过上了冬季。 路途之中,巧遇同去正院的三哥乔庭然,阳光虽已绵绵洒落,仍未驱散积聚了一夜的凉意,乔庭然却只着了一身薄薄轻衫,踩着一双洁白似雪的软靴,一脸神清气爽的昂首挺胸,迎面阔步而来。 望到彼此,兄妹不由相视一笑。 乔庭然身材高大,线条分明极有轮廓,衬得走在身边的小妹妹,身量颇单薄娇弱,他习惯了大步流星的走姿,每次与乔嫣然同行时,为了配合她的姗姗小莲步,脚速不由放的慢了又慢。 慢到极致之时,乔庭然好似被束缚了双翅一般的雄鹰,已不耐烦的急躁开来,眉尖掠过一抹生机蓬勃的弧度,明音朗朗恰似骄阳升起,丝毫不拐弯抹角的直言,道:“嫣然,你走的能比乌龟再慢点么?” 树叶之上,露水凝结的白霜,尚未在初升的阳光下挥净,乔庭然说话之时,有温热的白气从口角溢出,乔嫣然均匀的一呼一吸之间,轻拂过脖间的一圈狐毛,柔软的簌簌展动,只笑着承认道:“我是走的慢,比不得三哥健步如飞。” 小的时候,乔庭然每次看到乔嫣然的悠悠小步,都会展现作为一个哥哥的大男子汉气概,如今妹妹已然长大至二八芳华,却仍如幼时一般,走姿安安又静静,面容褪尽了稚嫩青涩,已是毫无瑕疵的精致秀美,但是,就算她长到二十岁,甚至是三十岁四十岁,也还是他乔庭然最疼爱的妹妹。 当下拍了拍自个肩膀,还如幼时常背她玩耍一般,极是落落大方的笑道:“来,哥哥背你一程。” 乔嫣然不由哑然失笑,目光盈盈的看着自家三哥,道:“三哥,我只是走的慢,又不是走不动,用不着你背。” 乔庭然是个犟脾气,他想要做的事情,合一百头壮牛之力也拉他不回,乔嫣然不让他背着走,乔庭然自不会轻易作罢,既已打过招呼,当即直接一把将她背上后肩,大步迈开如飞一般,嘴里哼哼笑着道:“你不让我背,我还偏偏要背了……把口鼻掩好,别灌了凉气……” 如此,一路背进乔爹乔娘所居正院的正房。 乔爹在天色未明、夜色未尽之时,已早早乘车上朝去,乔庭然背着乔嫣然大步跨进正厅之时,乔娘端正坐在主位,正在接受长子一家、次子一家及乔爹几个妾侍的请安。 乔家子孙繁茂,此言实打实的半点不虚,撇开乔老太爷留下的庶子一脉,暂且先不提,单论乔爹这头,他的正房夫人为他生下嫡出的三子一女,另有两个妾侍生的庶出女儿,均已出了嫁,乔爹的六个子女中,现下只余第三子未娶,第三女未嫁。 乔爹的孙子小辈中,乔大哥膝下已有乔云峥、乔云铭及乔云哲三子,且乔大嫂的肚子已再次蒸起了小包子,乔二哥也不遑相让,成亲当年就得了长子乔云璧,后又喜得一对龙凤儿女,儿子起名乔云谦,女儿唤作乔云婉。 乔娘见幼子幼女一同前来,小闺女正伏在小儿子肩头,咯咯笑个不停,兄妹之间恭亲友爱,乔娘自是喜闻乐见,只是女儿毕竟已经是大姑娘,再被似幼时一般背来背去,实在太不像话,不由瞪一眼乔庭然,道:“庭儿,快放你妹妹下来。” “成。” 既到了此行地点,乔庭然自然依照亲娘的吩咐,将背上的妹妹放下地来,笑语欢畅地朝乔嫣然挑挑眉,道:“嫣然,怎么样,哥哥说你数不足两百下,就能让你看到娘的面儿,有没有做到?” 又极得意冲乔嫣然挺胸,哈哈乐道:“你把数儿念的再快,有哥哥我的两条腿跑的快么……” 乔嫣然心里简直佩服到五体投地,善了个哉的,乔庭然撒开脚丫子跑起来,真是风一般的男子,口中却笑着道:“可我也数到一百九十九了……” 说笑之间,已走至乔娘正眼前,有仆妇在二人面前摆了蒲团,二人双双屈膝跪好,异口同声俯首拜母。 “庭然给娘请安。” “嫣然给娘请安。” 乔娘满面春风,含着慈母般的笑意,道:“快起来。” 乔庭然起身的动作干脆利落,已挺拔的站起身来时,瞧见妹妹刚慢腾腾直起来一条腿,不由仗义出手相助,一把擒住她的手臂,借力扯她离地,引得乔嫣然瞪他一眼。 乔嫣然生来宝贝似的金贵,心思雪亮的人也知,以后更是无上的尊贵,除却乔家兄长本就爱护之至,乔家择选的儿媳,品貌都是一等一的优好,已进门十年的乔大嫂,及进门七年的乔二嫂,也可算看着这位小姑子长大,姑嫂两两从无口角之争,相处颇为和谐,乔爹的几个侍妾,对待自家老爷的掌中明珠,明面上自然也是亲和有加,故一屋子其乐融融。 请安礼毕,众人三三两两的散去,各回各院,各忙各事,乔家两位兄长要办差,大些的三个孙辈要去书院,乔大嫂一如往日的安胎,乔二嫂忙着照顾一双小儿女,只余不务正业的乔庭然、贴娘心怀的乔嫣然、正爱玩闹的乔云哲,三人留在正院,陪着乔娘共用早饭。 和儿孙一同用完早饭,又欢声笑语了好一阵,依旧在掌理家事的乔娘,开始处理一众候着的管事汇报府务,此时日头已晴暖的恍眼,乔庭然将活泼乱蹦的乔云哲,高高放坐在肩头,与乔嫣然一同去了花园晒太阳。 花园之中,那棵年岁长久的粗桃树,已老的只剩春天开开花,秋天再结不出桃果来,时至秋末,老桃树的树叶大都绿中带黄,时不时落下一片一片又一片,尽显萧索的苍凉。 岁月枯荣,没有什么能挽系住时光的脚步。 乔庭然一贯的胆肥且胆大,且时不时在不经意间,就能冒出匪夷所思的异想天开,乔庭然单手稳固坐在肩头的小侄子,感受着乔云哲小屁股不安分的扭来扭曲,含笑捉了他一只肉呼呼的小爪子,问颇合眼缘的小侄子,道:“小哲,想不想换个地方坐坐?” 乔云哲动动肥嘟嘟的小肉臀,想不出还有哪个地方,能比坐在肩上还好玩,嘟着鼓鼓的小嘴巴,声音中奶气十足,甜甜的问道:“三叔,比在你肩上还好玩么?” 乔庭然长身玉立,驮着乔云哲走到充满各种回忆的老桃树下,看树皮苍驳,裂痕斑斑,笑着轻踹了树干一脚,又有几片桃叶飘零而下,笑着道:“三叔带你坐树上去,好不好?” 三岁的乔云哲还很小,基本属于过完这个月,已忘记上个月,若非印象深刻的事情,很难留在记忆,故在他丁点的脑海中,知道自己坐过马车,坐过爹的大腿,新近又坐上了三叔的膀子,但是,还从未在树上坐过,小孩子的新奇心最重,一听此言,不由眼珠子放光,两条悬着的小腿也一荡又一荡,大声欢呼的催促道:“我要坐,我要坐树上!” 乔庭然朗声一笑,豪气冲天道:“好,三叔这就抱你上去。”说罢,已将乔云哲从肩头横抱在怀。 乔嫣然弹落轻坠头顶的一片枯叶,非常无奈的看着这一大一小,道:“三哥,你别瞎闹啦。” 乔庭然捏了捏乔云哲的小鼻尖,笑着安慰乔嫣然,道:“好妹妹,你就把心放在肚子里,就是突然晴空炸雷,也吓不到哥哥,不会摔了可爱的小哲哲。” 乔嫣然默了一默,上下审视着乔庭然,一脸沉吟,道:“我不是怕你摔了小哲,我是怕你压断了树枝。” 那如同称斤称两的怀疑眼神,盯的乔庭然甚为不爽,想他玉树临风的标准好身材,难道这棵腰身虽没他粗,个头却比他高的树,会承受不住他的标准份量,他又不是超级大胖墩儿,心念电转间,已然悠悠一笑:“嫣然,你这么说,只是不想看我上树,对不对,嘿,我就是非坐不可。” 说罢,旋身离地,飞坐在树桠间,乔云哲抱着乔庭然的肩膀,兴奋的直嚷嚷,乔庭然属于有些事你越劝他,他就越来劲儿的人,白费唇舌的乔嫣然站在树下,再次弹落飘在身上的一片树叶,只有默默的无语了:“……” 照顾乔云哲的两个乳娘同样无语:“……” 这位小主子自从学会了走路,已经够调皮、够难伺候了,乔家三爷如雷贯耳的名声,整个京城谁人不晓,这俩大小爷凑在一处,呃…… 天空碧蓝,澄澈如翠玉,绵白轻浅的云朵,点缀在玉中。 锦缎坐垫厚而软,乔嫣然静静坐在树下,听头顶一大一小的对话。 乔云哲舒服的窝在乔庭然怀中,笑的童颜天真烂漫,是无限欢喜的兴奋,道:“三叔,树上可真好玩。”说着,伸出肉嫩白鲜的小爪子,摘了一片触手可及的树叶在手,瞪着乌溜溜的眼珠子,细细瞧看。 乔庭然的坐姿离“雅”之一字,实在是差了遥遥万里,高坐树枝上头,也不忘架起二郎腿晃荡,神色是悠一哉又悠一哉的自在,笑眯眯道:“好玩吧。” 看乔云哲小脸神采悦极,不由摸了摸他的小脑瓜,又道:“小哲,你敢不敢和三叔一起骑大马?” 小不点儿的乔云哲,个头还不足马的大腿高,甩开两条小短腿跑动时,尚且摇摇晃晃的不稳当,却愣是一脸人小胆大心更喜的神态,又是一阵欢呼雀跃,软糯的声音似乳燕啼歌,道:“好啊,好啊,爹爹老说我小,只带大哥、二哥骑大马,都不肯带我,三叔,你实在太好啦,我也可以骑大马啦。” 说到兴奋处,不忘吧唧一大口,附送响亮的香吻一枚,乔云哲年少爱轻狂的特质,被乔庭然引导的淋漓尽致。 乔庭然虽被亲了一脸口水,却笑意欢畅,瞄着树下静坐的乔嫣然,语气是幽幽的一叹,道:“嫣然,小哲三岁的胆子,比你十岁时的胆子,都大的多了去。” 乔嫣然正垂眸听的入神,乔庭然忽然提及她,当下侧过脸,微抬了眉梢,平静的笑道:“我就胆子小,怎么啦。” 乔云哲正自高兴,嘴巴如一朵小喇叭花似盛开,笑嘻嘻道:“三叔,爹爹说啦,女人的胆子都很小。” 乔庭然一拍他脑袋,忍俊不禁:“小鬼头,你还懂什么是女人?” 乔云哲眨了眨眼睛,好奇的问乔庭然,道:“难道你不懂什么是女人么?”脸色一变,含了再清楚不过的鄙视之意,道:“三叔,你可真笨。” 乔庭然除了被老爹骂过,还真没别人敢当面骂他笨,如今被三岁的小侄子说真笨,乔庭然不怒反乐,心中好笑的问道:“那你来给三叔讲讲。” 乔云哲小脸一扬,灿然生光,道:“不是男人的人,都是女人!” 乔庭然脸上露出诡异莫测的笑意,摸着下巴思索一个问题,要不要告诉怀中这个毛都没长全的小男人,这个世上还有第三类人,是属于非男非女的物种呢。 头顶俩人的雷言雷语,听的乔嫣然只有默然无语,却引来突然出现的乔爹一阵暴吼,由远及近的怒声道:“庭然!你这幅样子成何体统!站没站相,坐没坐相!你手脚能不能规矩上一天!给我滚下树来!” 乔嫣然诧异的侧过脸,看见乔爹正气势汹涌的大步走近,身后不远处还停驻了一个黑衣人,不是别人,正是与乔庭然有同病相怜之苦的骆承志。 作者有话要说:肥肥的第一更~~ 第28章 ——第28章 —— 晴空突然炸了响雷,乔庭然坐在树间的姿势,果真半点纹丝不动,再不似当年那般,会因惊吓落树坠地,手臂稳如磐石,牢圈着怀里身子抖了一抖的乔云哲。 数十多年来,乔庭然早已将这把暴怒的声音,听到刻心刻骨的熟悉,耳里已结出厚厚的茧子来,当下只不慌不忙的撤了二郎腿,面上是吊儿郎当的波澜不兴,懒洋洋道:“爹,我哪一幅样子,在你眼中成过体统?” 乔爹颌下花白的胡须,颤悠悠的抖动,伸手怒指树上的乔庭然,瞪眼骂道:“你这个逆子……” 乔庭然和乔爹的日常相处,总是这般炸开炮仗似的阵势,乔嫣然蹙眉望向乔庭然,暗使让他先退一步的眼色,又凝音唤道:“三哥!” 虽然心头特别不爽,乔庭然还是双足轻跃落地,将怀中抱着的乔云哲放到地面,走至比他已略矮一些的乔爹身前,不甘不愿的唤了一声:“爹。” 儿子既先服了软,乔爹稍挽脸面,自也情绪稍平,敛了滔天怒意,皱眉沉声责问:“你多大岁数了已经,怎么还不懂事!青天白日坐到树上,哪里有一分名门公子的风范!客人面前,你到底要不要颜面!” 乔庭然瞥了一眼所谓的客人,油嘴滑舌道:“名门风范,我自然半分没有,不过在客人面前丢脸,这个绝对不会有,我再没德没行的样子,骆承志也见过,今天这幅模样,实在算不上什么。” 乔云哲小朋友人小鬼大,很懂得审时度势,在短短的半个月中,已多次见证祖父与三叔的激烈交锋,当即机灵的脚底抹油,哧溜一声迈着小步,蹭到乔嫣然身边,一手抱上小姑姑的腿,一手紧抓了小姑姑的披风,寻求避难港。 乔嫣然蹲落身子,抱着小小的乔云哲,见他受了惊吓,忙柔声安慰:“小哲,别怕。” 乔云哲倚着乔嫣然的腿,将脑袋埋在乔嫣然暖暖的披风里,甜糯的声音悄悄道:“小姑姑,祖父刚刚好凶噢。” 乔嫣然轻轻揉一揉他的脑袋,道:“现在不是不凶了,正和你三叔说着话呢。” 乔云哲安静了小片刻,突然伸手指了指两丈开外的骆承志,乌黑的眼珠子打着转,奶声问道:“小姑姑,他也是我叔么?” 乔嫣然不由怔了一怔,小朋友的脑回路构造,一定要这么别致么,你到底是怎么得出,他也是你叔的结论,看了一眼骆承志生人勿近的冰冷模样,只轻音答道:“不是,他是你祖父的客人。” 乔云哲有些不解,将自个的特别想法,剖析给自家小姑姑听,先瞧了两眼自家三叔,好奇道:“小姑姑,前几天他来咱家后,我问他是谁,他说我是你三叔,昨天咱家不是又来了个人,我又问他是谁,他说我是你表叔……” 疑惑的又看了看黑衣人,小脸之上全是纳闷,道:“今天这个不也应该是我叔么?” 乔嫣然听得几乎要笑到打跌,乔云哲小朋友认亲戚的推论当真别样的新鲜,乔庭然虽在和乔爹说话,却眼观四路耳听八方,闻得乔云哲自认天衣无缝的想当然,不由大步走来,老鹰捉小鸡似将他拎离地面,笑道:“小哲,走,你自个来问问,他是谁?” 乔爹回府,本是要去书房和新星名将骆承志商讨军事,哪知途径花园之际,竟看到游手好闲的小儿子躺在树上,小儿子身上还挂了一只不大不小的孙子,行为如此不端不方,颇有下梁太歪只因上梁不正之故的涵义,不由怒火烧心头,出言责训,训着训着训着,就将带回府的客人抛在了脑后,虽然,骆承志本来就站在他脑后。 见儿子拎了孙子,笑眯眯的走向骆承志,乔爹也从责训状态回了神,正要也迈步上前,却被小闺女拉了衣袖,含笑劝道:“爹,三哥和骆将军是熟识,你让他们先叙叙交情。” 乔爹止下脚步,习惯性的瞪眼皱眉,对乔嫣然说道:“爹要和骆将军商量国家大事,交情再重,能重过国事去么?” 乔嫣然音轻如水,柔缓了语调,笑道:“爹,您劳累半日,先喝杯热茶歇息片刻,三哥自会领骆将军去您的书房,不会耽搁您的大事。” 乔爹此时不单口有点干,且另有人生急事需解,于是,也不再多言,应道:“好吧,那爹先走一步。”说罢,带着贴身随从离去。 乔嫣然饶有兴致的放眼望去,看两个大男人和一个小娃娃,能唱出什么好戏。 乔庭然已阔步行至骆承志跟前,将怀里的乔云哲又扛在肩头,戳了戳搭垂在胸前的两条小胖腿,指示道:“小哲,来,你问他一句,你是谁?” 于是,才三岁的乔云哲,此时的目光是居高临下,俯视着已然二十五岁的骆承志,露出自己那把软软糯糯,好似吃了棉花糖一般的甜音,目光满是好奇的问道:“你是谁呀。” 骆承志虽寡言少语,却并非哑巴,也很有礼貌,淡淡扫了一眼乔庭然后,声音平淡的回答乔云哲,道:“我叫骆承志,是你三叔的朋友。” 乔云哲双手正抱着乔庭然的脖子,得到回答之后,鼓起十分可爱的小嘴巴,问道:“三叔,他是你朋友,那我要怎么称呼?” 乔庭然不假思索,立即给了乔云哲答案:“叫他骆叔叔!” 乔云哲并未照做,却是一撇小嘴,搞不明白的嘀咕道:“三叔,骆叔叔不也是叔么,为什么小姑姑说,骆叔叔不是我叔?你和小姑姑,到底谁说的对呀……” 骆承志的面色依旧冷淡,却沉着的开口纠正乔云哲的称呼,道:“小哲,我不是你骆叔叔,我是你骆伯伯。” 咦,咋又变成骆伯伯嘞! 一个说是他叔,一个说不是他叔,还有一个说是他伯伯,一个问题有三种答案,乔云哲抓了抓脑袋,辨别不清的急眼了,最后一边手指骆承志,一边扭脸喊三人之中他最为信赖的乔嫣然,问道:“小姑姑,他到底是我叔,还是不是我叔,还是我骆伯伯呀。” 乔云哲的这个问题,当真好笑到极点,所以乔庭然自个先乐笑了,乔云哲的两个乳娘笑了,竹雨和竹云笑了,连乔嫣然也扑哧笑了,唯独骆承志仍绷紧着寒冰面容,一丁点笑意也无。 乔嫣然不急不缓的走过去,含笑给了乔云哲最准确的答案:“骆将军不是你叔叔,他是你伯伯。” 乔云哲决定相信小姑姑的话,小脑瓜转动开来,小姑姑说“不是你叔叔”,那小姑姑没骗人;小姑姑又说“他是你伯伯”,那骆承志也没骗人;三叔说“叫他骆叔叔”,明明应该是骆伯伯,是三叔在骗人! 不由气鼓鼓道:“三叔,你骗人!他明明是骆伯伯!” 乔庭然本来是想借机捉弄骆承志,这时,忽感觉自己好像被反捉弄了,三岁的小孩子不懂事,乔庭然自然不能责怪他,于是对象就转换为揭穿真相的乔嫣然,口气颇不悦道:“嫣然,你还是最懂三哥心思的好妹妹么,怎么胳膊开始往外拐啦。” 乔嫣然好笑到非常无语:“三哥,我只是实话实说而已。” 乔庭然见一计不成,顷刻间又想出一计,挑眉斜看骆承志,笑道:“哥们,我这侄子认了你这个伯伯,赶紧的,给见面礼。” 乔嫣然都替乔庭然极度的厚颜无耻害羞,不由说道:“三哥,你别再胡闹啦。” 乔庭然没啥高尚情操,唯值得一提的是,乔庭然视人人极看重的脸面,为鞋底之下的尘灰,想怎么踩就怎么踩,乔庭然的脸皮早厚过城墙,他自己也承认受之无愧,颇不要脸的狡辩道:“嫣然,你把爹支走,不就是让我尽情胡闹么?” 自家这三哥,颠倒是非和指黑说白的本事极为强大,乔嫣然也常被他堵到有想吐血的冲动,正色道:“三哥,你明明知道,我是不让你俩拿吵架当说话,才让爹先离开的。” 看了一眼表情如冰雕似,神色半丝无动的骆承志,再道:“爹在书房等骆将军商量事,你快领他去吧。” 乔庭然咧着一口雪白的牙齿,冲骆承志摊开手掌,微微一笑,压根不知客气为何物,道:“见面礼加领路银子,先拿来。” 令乔嫣然眼珠脱框的事情发生了,骆承志当真一言不发半声不吭,却从怀中摸出一个钱袋,丢在乔庭然掌心,乔庭然掂了掂份量,递给肩头的乔云哲,笑道:“小哲,你骆伯伯给你的见面礼,快打开看看。” 小朋友大抵都极喜欢收礼,乔云哲喜笑颜开的解开钱袋,拈出了几粒金灿灿的瓜子,献宝似的显摆给乔嫣然看:“小姑姑,是金瓜子!” 乔嫣然的库房里,昨日刚挪入骆承志的一大箱财宝,今日乔庭然又瘸人一袋金瓜子,不由十分汗颜不已,三哥,你这是把骆承志当成你的活动金库了么? 含笑望着乔云哲,乔嫣然柔声哄道:“小哲,你把金瓜子还给骆伯伯,小姑姑送你别的东西,好不好?” 乔云哲见过的宝贝多了去,一点也不见金眼开,很是听话的应道:“好。” 乔嫣然接回钱袋,低头系好袋口,刚准备递还骆承志,却听骆承志突然先开了口,道:“乔小姐,既已送出,无需再还。” 作者有话要说:有点瘦的第二更…… 第29章 ——第29章 —— 骆承志的声音冷寒凉,依旧不夹杂任何情绪,再一次近处听音入耳,仍有如同风雪灌入一般的骤冷,骆承志的俊脸美如冰雕,却是毫无一丝裂缝的冷颜一张,当真半分喜怒的表情也没有,如此的声音配上如此的表情,仿佛刚才他随手丢出的不是一袋金瓜子,而是一堆分文不值的小石粒,看来果真是视金钱为浮云,乔嫣然只得体微笑道:“骆将军,我三哥和你开玩笑而已,他……” 乔嫣然一句客套话才刚开了头,要还回钱袋的语句尚未讲出,乔庭然已朗声断言抢白,也不管是否会陷乔嫣然于尴尬之境,脱口便张扬的宣布道:“我才没开玩笑,我认真的很。” 乔三哥,有你这样子当面拆台的么,拆的真叫一个完全彻底…… 乔嫣然被噎的暂时无话可说,心里真的超级无敌想拿手中的钱袋,使劲扔到乔庭然的脑袋,将他砸晕过去。 乔庭然也憋了一肚子郁闷,全是对骆承志的怨声载道,此刻一股脑全曰了出来,颇有点死皮赖脸的开始竹简倒豆子:“哎~~,我说,骆承志,你这人可真没趣的紧……好哥们,好兄弟,我都对你这么多次蹬鼻子上脸了,就差直接动手撕你的脸啦……你好歹给点反应,就算你不会笑,你起码也怒上一个呗……” 乔嫣然认为,自己听到了一点也不应该听到的东西,乔三哥,你知不知道你到底在讲些什么…… 骆承志的反应很直接――就是根本没反应,脸色半点不作改变,却更冷肃了声音,似乎真的是面寒心冷,只问乔庭然一句,道:“我还有事,乔相的书房在哪边?” 乔庭然一脸又被彻底打败的叹气,挥手招来一只竹雨丫鬟,吩咐道:“竹雨,你领这块大冰疙瘩,去老爷的书房。” 竹雨屈膝福了福身,飞了一眼骆承志的脸,微有些面红耳赤,却笑应道:“是,三公子。” 乔嫣然看在眼中,不由暗笑:古往今来,美男子从来都魅力无边。 竹雨引着骆承志一路穿花绕林离去,乔嫣然的右手上尚有沉意,晃晃手中没还出去的钱袋,十分无语的看向乔庭然:“三哥,那这袋金瓜子……” 乔庭然理所当然道:“先存放你那里。” 你当我这里是钱庄么! 不过,看着手里沉甸甸的钱袋,乔嫣然忽然有点微妙的想,这算不算是闭门家中坐,天上掉钱来,笑了一笑,将手中钱袋递给竹云收着,再不理会。 漫天阳光流丽灿烂,暖暖的照在脸颊之上,乔庭然见妹妹和侄子的脸,已然被暖的红扑扑一片,颜色之美灿若云霞,不由笑着道:“嫣然,时辰已不早,我送你和小哲,回娘那里去。” 乔嫣然颔首应好,乔云哲安静伏在乔庭然怀中,已然有点昏昏欲睡。 乔庭然抱着小小的乔云哲,只觉轻若无物的盈然,道:“嫣然,你看到啦,我这么捉弄骆承志,他都没有半点反应,你帮哥哥支个妙招儿,我一定要弄裂他的冰块脸。” 乔嫣然口齿向来轻灵,此番被乔庭然坑到无语凝噎了两次,现下正懒得搭理他,只随口敷衍道:“三哥,你别再这么无聊了,人家爱摆冰块脸,跟你有甚么关系……” 哪知,乔庭然将眉梢挑的极高,语气中满是志在必胜的执着,铿锵有力的说道:“那可不成!我和方老头打了个赌,一定会让骆承志变回正常的人脸!嫣然,你觉着哥哥……我像会轻易认输的人么?” 乔嫣然不由轻笑,这话说的实在不假,乔庭然若肯轻易服输,现下怀里搂着的就不会只是侄子,而该是他自己的儿子,不过,据乔嫣然观察加思量,以乔庭然能将死人气成活人的本事,多次屡败屡试,又屡试屡败,都未曾攻克骆承志的冰山面孔,想来,应该真的不会太容易。 路漫漫其修远兮,乔庭然喜欢挑战的事情,实在是别出一格,乔嫣然爱莫能助,只能真诚的祝福他,轻飘飘的笑道:“三哥,正所谓失败是成功之母,你继续再接再厉,祝你早日马到功成。” 本快要睡着的乔云哲,忽然一个机灵灵的醒来,疑惑的问乔嫣然,道:“小姑姑,为啥失败是成功它娘?!” 小朋友如此精辟的翻译,乔嫣然有点掩面无语,当即推给了乔庭然,道:“小哲,问你三叔……” 面对侄子一双滚圆乌溜的眼珠子,其内虽然充满了强烈的求知欲,奈何乔庭然书墨实在不精,也不知此话引自何书何页,当即将此问题又推给了乔初然,道:“小哲,问你爹爹去……” 疑问圆滚的翻滚了一圈,却未得到应由的解答,乔云哲撅嘴表示不满,道:“可我爹爹不在家……” 三人回到宽阔的正院时,还未进入正厅,得知乔家二老爷的夫人,前来寻夫人,正在大厅内絮话。 乔爹这一辈中,他是乔家嫡长子,除了嫡亲妹妹乔玉婷,另有庶弟庶妹各一个,乔家二老爷人虽平庸,但贵在听话安分不惹事,故乔爹能照应之处,也会伸手扶上一把。 离主屋越来越近时,已听得乔二婶的声音,渐渐明晰入耳,似乎有事情拜托乔娘,口气分外柔和与谦婉,道:“……麻烦大嫂子,与大哥将这事提上一提,看能不能成?” 乔庭然抱着难得乖静的乔云哲,当先大迈进厅内,顺口问了一句登门拜访的二婶,道:“什么事能不能成?” 见儿子、女儿和孙子一同回来,乔娘不由伸开手臂,欢喜的将孙子接入怀中,摸一摸他红润润的小肉脸,慈眉善目笑着逗弄孙子,一时之间话中也染了笑意,问道:“庭儿,你和那个骆将军不是挺熟,他人品如何?” 凡事和人品、家世、样貌、德才这类词汇一沾上边,十之有九都要缠上婚姻大事,乔庭然早两年深受其害,一听到谁谁谁人品好、家世不错,他就忍不住恼火上脸,那谁谁谁有多好,跟他有甚么关系,微一怔愣,直言问道:“娘,你不会是要给骆承志说媒吧……” 乔娘抬起眉来,眼角只有平静的笑意,嗔道:“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你自己不愿成家,难道还不准别人娶妻生子啦……你二婶的四丫头,今年已满十七,骆将军不也尚未娶妻……” 乔庭然毫不客气的打断,皱眉道:“娘,别的人我不知道,如果是骆承志,我劝您不用瞎忙活。” 乔娘已近年过半百,头上青丝和白发互缠互绕,眸光微转间,依稀可见昔日秀色,只问道:“为何?” 乔庭然斩钉截铁的断言,道:“昨日,我和骆承志护送皇上回宫,皇上在闲谈之中,曾有意将怀溪公主,下嫁给骆承志,骆承志当场已回绝,骆承志连公主尚不愿娶,更何况旁人?况且,依我对他的了解,他不会轻易与人结亲,娘,您别费这个心思。” 作者有话要说:又瘦了一圈的第三更送上~~~~ orz,终于知道x尽y亡是啥滋味了…… +_+,+_+,+_+,+_+,+_+,+_+,无限循环中…… 第30章 ——第30章 —— 听罢乔庭然直截了当的话,乔二婶心内却不以为然,金枝玉叶的公主,虽是身份尊荣的天家贵女,可是,哪个男人娶了公主后,不得因顾及皇家颜面,稍逊脸色的谦让礼待公主三分,若是二人脾性相投,自然相敬如宾,日子过的和和美美,若是脾气背道而驰,公主恰好是厉害性子,既不能冷落,也不能责骂,这驸马爷当的,还不是表面光鲜,实则窝囊憋气。 亲生的闺女,在亲娘的心坎里,自然是最最好的,乔二婶将自己唯一亲生的四闺女,与大房家的乔嫣然相较多年,容貌、身段、才学、品味,样样不输自小病怏怏的乔嫣然,不过乔嫣然的命实在太好,爹疼娘宠奶奶爱不说,更得太后皇上青眼有加,到了明年春天,展翅一飞,就要栖在高枝当凤凰。 闺女没有攀上贵枝的命,乔二婶心下确有遗憾,有哪一个做娘的,不盼着自己的女儿,嫁的尊贵,过的体面,是以乔二婶在女儿及笄之后,精心细致的为她择选夫家,这一择一选下来,就是漫漫两年,其挑剔程度,丝毫不弱于乔娘当年为第三子选妻的严苛。 眼见女儿已满十七岁,再拖上一年就该拖成老姑娘,总不能比闺女小一岁的堂妹都出了门,堂姐还在待嫁闺中的道理,这么一思量,乔二婶急的脑上头发,都多白了好些根,要说这世上的事情,还真是无巧不成书,乔二婶正自犯愁之际,骆承志忽然从天而降,出现在了她眼前,就好比在沙漠里口渴至极的旅人,遇到了水润草美的绿洲,乔二婶以丈母娘的眼光审视骆承志,只一次照面,却是从未有过的满意之极。 昨夜和女儿提了一提,哪知女儿竟羞红了脸,乔二婶欣喜松气之余,也没头脑发热的自不量力,自家老爷不显山漏水的官位平平,实在使不上几分力,但这并不打紧,自家老爷不给力,但他却有个很给力的兄长,其兄长身为一朝之相,不管你是文官还是武将,哪个当官的不得卖上几分薄面,不过,乔二婶自没撑破了胆子,当面寻上乔家兄长说这事儿,乔家兄长时常一脸凶巴巴的阎王面,也只有陪伴他三十余年的乔大嫂,有法子和手段,将百炼精钢化成绕指柔。 故,她今日特意前来。 乔庭然的言语,并未打消乔二婶的心思,凡事,不试上一试,又怎知一定不成,乔二婶面含笑意的看向乔大嫂,语气亲密道:“庭然这话当真孩子气,这骆将军再不轻易与人结亲,还能一辈子不成家生子,大嫂子,您说是不是?” 这话实在太戳乔娘心坎,想到第三子的终身大事,还未尘埃落定,不由怒视乔庭然,问道:“骆将军怎样,娘管不着!庭儿,娘只问你,你什么时候能老老实实把亲成了!” 自来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乔庭然引火烧了己身,却并不慌张,只拉过刚走至身边的乔嫣然,将她提溜在身前做挡箭牌,拍了两拍妹妹细削的双肩,一脸笑嘻嘻对乔娘说道:“娘,您让嫣然问的事儿,我昨个都给她说过啦,您直接问她就成……对啦,娘,我爹已经回来啦……” 说罢,乔庭然又扭脸看向乔二婶,似笑非笑道:“二婶,您相中的骆承志,跟我爹一道回来的,此刻就在我爹的书房,您若不信我方才的话,不妨当面问他一问……骆承志无父母高堂,自己的婚事自己就能做主,他要是能亲口应下,做您老的姑爷,嘿,我就把自个的脑袋拧下来,给小哲哲当球踢着玩!” 乔嫣然心里不由噗笑,好毒的誓言! 乔云哲正趴在乔娘怀里,小猪似的拱来拱去,听到自家三叔的话,不由嚷嚷着小奶音,眨巴着水汪汪的黑眼睛,极天真无邪道:“我不要踢三叔的脑袋玩!我只要三叔带我骑大马!” 小孙子如此断章取义,乔娘被逗乐的同时,又横一眼乔庭然,拧眉斥道:“庭儿,好好说话!” 乔二婶却尴尬的青白了脸,暗骂乔庭然说话太没规矩! 乔庭然对自个人见人怕的老爹,尚敢不给面子的横鼻子竖眼,更何况乔家二婶,妹妹和侄子既已安全送回,乔庭然自然准备拔腿走人,被乔娘一手揪住耳朵,一边拿眼泪浇灌的滋味,实在太不好受,当下,眉眼含笑的望着乔娘,极有礼貌的说道:“是,娘,我好好说话。” 说罢,对着乔娘躬身拜了拜,比乔二哥乔湛然的姿势,温文尔雅的还有过之而无不及,平声静气道:“儿子还有事,暂且告退。”然后,脚底生风,迅速飞卷离去。 乔二老爷家闺女的婚事,自然不及自己亲儿子的终身大事重要,儿子跑马似的溜了个没影,乔娘忙将小闺女招至身边,稍有迫切的问道:“嫣儿,你快给娘说说,你三哥到底中意什么样的姑娘?” 烫手山芋不好接,乔嫣然还没想好托词,只得先转移话题,亲昵含笑道:“娘,我二婶还在呢,您先和二婶说话,三哥的事儿,咱们过会再说,小哲也玩累啦,我先带他睡会去。” 说着,伸手接过乔云哲,将他抱在怀中,刮刮乔云哲肥嘟嘟的小脸颊,柔声道:“小哲,跟姑姑去房间睡会儿,好不好?” 乔云哲双臂环上乔嫣然的脖子,将小脑袋贴在小姑姑耳侧,乖巧可爱的蹭了蹭,应道:“好。” 到了午饭时间,因着乔爹与骆承志事未商量完毕,便被乔爹留在府中用饭,还未想好对策的乔嫣然,又找了新措辞,脚下一生烟,飘去了乔老太太院里,陪着祖母吃了午饭,又说了些太后姑姑的近况,待老太太神乏午睡后,步伐悠悠的踱在暖和的阳光下。 阳光极明媚灿烂,艳灼如夏日,竹雨被照的已然有点犯困,却见自家小姐一脸舒服的漫步缓行,面色如美玉无瑕,是极为享受的模样,偷偷打了个呵欠,开口建议道:“小姐,您走的累不累,要不要回房歇息?” 乔嫣然停下脚步,侧回头看向竹雨,宁和微笑道:“怎么,你累的走不动路啦?” 竹雨讪讪一笑,忙打起精神,喜笑颜开道:“才没有,奴婢是怕小姐您累着,才有此一问,陈御医交代的事项,奴婢可半句也不敢忘。” 腿畔不远处碧翠的冬青叶子,阳光下似有流光映转,乔嫣然声音绵绵轻和,道:“我知道你尽心,不过呢,我一点也不累,况且,多走走路,晒晒太阳,总是百利而无一害的。” 目光促狭的笑望竹雨,手指勾了勾腰间悬玉佩的如意结,吩咐道:“你若是真走的累啦,便先回院子照顾彩彩吧。” 彩彩是一只鹦鹉,羽色极为艳丽,故取名“彩彩”,是去年盛怀泽送予乔嫣然的生辰礼物,彩彩初来之时,可简单的背诗吟词,实乃鸟中之状元,不过一年之后,此鸟在乔云哲小朋友的调、教下,再也不是当初的风雅之鸟了。 竹雨才不愿意,面临一只会口吐人言的鸟,最关键的是,对她说的竟然是“竹雨,你坏坏”,实在是竹云能忍竹雨也不可忍,不由忙道:“我一点也不累。” 目光落在自家小姐纤纤玉手之上,盈然一笑道:“小姐,您的指甲素净好久啦,不如奴婢帮您涂上丹寇吧,这样,配着你腕上的镯子,会更好看。” 乔嫣然抬起手腕,玉镯是华丽流彩的剔透,看了看素洁的指甲盖儿,笑道:“好呀,你去拿丹寇,我和竹云在秋千那等你过来。” 乔府花园,处处皆有乔嫣然成长的痕迹,秋千被竹云一下一下的轻推,乔嫣然闭着眼睛沐浴阳光,有熏暖的和意洒在脸上,竹云一贯的安静,四下更是寂静,所以有脚步声靠近的时候,乔嫣然听得极为清晰。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是瘦弱君,明天一定来章肥嘟嘟的~~~ 第31章 ——第31章 —— 脚踏实地的步伐声沉重,乔嫣然甚至可以听清,干枯的落叶被碾压的碎裂之音,不由睁开了眼睛,偏回过头,放眼望开去,只见一株叶浓花密的树后,绕出一个负手在背,大步踱近的高大人影,那人头发花白,浓眉虎眼,正是乔爹。 瞧见小闺女扭过头来,乔爹不带丝毫严厉之色,而是含着平和的笑意,轻柔问道:“嫣儿,又晒太阳呢。” 乔嫣然自秋千上站起,是纤腰一束的轻盈体态,罗裙之上缀有彩蝶成双,裙角飞卷起时,颇有春日蝶舞蹁跹之景,乔嫣然迎步走向神色柔和的乔爹,展颜一笑间,好似花容尽绽滋露娇美,笑道:“爹,您怎么过来啦?” 看女儿脸庞是明润的绯霞之色,艳融的阳光下,极为细腻晶莹,一脸俏丽弯弯的婉致笑容,不由柔暖了音调,和声道:“爹忙完正事,出来走走,远远看你在荡秋千,所以过来瞧瞧。” 乔爹为最疼爱的女儿所搭置的秋千,座椅宽阔,后有靠背,边侧有扶手,可以正坐也可斜躺,且秋千所架之处,是花园之内一处极好的所在,四周遍植四季花卉,不论爱女何时来玩秋千,都有落英缤纷的如画之景,尽显满庭芳华之意境。 说话之间,父女二人已在椅中坐定,此刻,碧空万里,白云悠然,庭院深处,自有幽静雅致之地,乔嫣然眨了眨眼睛,含笑说道:“爹要不要荡秋千,我来帮您推如何?” 乔爹不由忍俊不禁,拿手指戳了戳乔嫣然的眉心,笑骂道:“你这小丫头,秋千是你们小女孩儿喜欢的玩意儿,爹都一个糟老头子啦,玩这做什么……” 乔嫣然望见乔爹头上银发闪闪,心下不由泛起酸涩,道:“爹才不老。” 光阴荏苒,韶华易逝,乔爹悠悠一长叹,笑道:“真是孩子话,岁月催人老,你这个小毛丫头,都已经长这么大啦,爹还能不老么” 乔嫣然话中满是细语天成的自然关切,道:“爹累不累,要不您回去歇着吧。” 翠叶清新,凝绿葱葱,阳光流利,绚烂灿灿,如此自在惬意的时光,乔爹已许久未享受过,不由笑道:“爹不累,嫣儿,你陪爹说会话吧。” 乔爹看着最柔弱的女儿,问了些她素日的生活起居,乔嫣然一一浅笑作答,而后乔爹又语气随意问乔嫣然,道:“今儿个天这么好,你都做什么啦。” 乔嫣然一幅笑语晏晏的模样,清灵的音色明丽愉快,碎玉般入耳,道:“早上和三哥带了小哲,在花园里玩啦,爹早上见到过的,午间,我陪祖母一起用了午饭,又说了会话,送祖母回卧房午睡后,我看阳光挺好,就想多照会太阳。” 乔爹公务繁忙,少有空闲多多探望老母,常由夫人或幼女告知老母每日的饮食起居,是以已养成为多年习惯,当下问小闺女道:“老太太今个的精神和胃口,都还好吧。” 乔嫣然一双凝了溶溶春水的眸子,波光流色浮曳,轻盈着笑答道:“都好着呢,午饭用的比我还多一些呢。” “那就好,爹时常忙碌,你替爹多陪陪她老人家。”说罢,乔爹目露怜爱神色,轻捏了捏乔嫣然的脸颊,触手虽是细腻柔滑,奈何皮肉份量实在太浅薄,不由含愁轻叹道:“脸无二两肉,你这小丫头怎么就恁难养胖些?” 微蹙了浓眉,道:“是不是厨子做的菜,你吃腻啦,要不咱们再找一批新的厨子来?” 乔嫣然噗哧一笑,笑盈盈道:“不用啦,爹,祖母才刚赞了今天午菜烧的不错……再说,我才不要变成大胖子呢。” 正笑语温馨之间,竹雨已碎步折回,瞧见令人望而生畏的老爷,和自家小姐正说话,忙屈膝行礼问安,站定之后,丝毫不敢再有嬉皮笑脸之意,语气神态均十分的恭敬严谨,道:“小姐,奴婢已将丹蔻取来。” 乔爹并非沉闷的古董学究,相反,年轻时的乔爹也是翩翩美男,除了脾气有些坏,琴棋书画诗酒花茶,样样都能信手拈来,虽无风雅之脾性,却有风雅之才学,丹蔻虽乃女子装饰指甲之物,身为大老爷们的乔爹,却半点也不陌生,含笑问道:“嫣儿,你要涂指甲?” 乔嫣然抬起一只手腕,将自己素洁淡净的指甲盖儿,在乔爹眼前晃了一晃,笑嘻嘻道:“嗯,我好久都没涂啦。” 自家小丫头知美爱俏,乔爹心中只有欢喜,乔嫣然落地之时,只有轻软绵绵的一小团,低弱的哭声还没幼猫的音量高,乔爹第一次抱她的时候,小闺女就那么一小点摊在掌心,当时的感觉,比抱自己的嫡长子竟还紧张些,老娘还取笑他多大点出息。 小闺女自幼体弱多病,有好几次,乔爹几乎以为就要养不活她,所以她是他所有孩子中,最为溺爱的一个,抱她赏花、看鱼、数星星,亲自教她识字、背诗、下棋、写字,如今她终于平安长大,悬在心中多年的重石,也终于悄悄落地,看她笑颜如花的欢喜神态,乔爹不由一时心血来潮的笑道:“那爹来给你涂。” 乔嫣然登时又惊又疑,乔爹悬腕提笔写字,自然苍劲而有力,可在指甲盖上涂抹丹蔻,需要细细慢慢的来,乔爹那书写狂草的姿势,还不得一撇一捺的全涂她手指上,当即十分不确定的问道:“爹,您会涂丹蔻么?” 见小闺女露出极度不信任的神色,乔爹嗤笑一声,颇有些得意洋洋道:“爹会的东西,你这小丫头,不知道的还多着去啦。” 乔爹精通的东西很多,这点乔嫣然绝对相信,但是,给指甲涂丹蔻这个事儿吧,乔嫣然还真不太敢相信,绵绵笑着道:“爹,这丹蔻若是染在皮肤之上,要洗干净还挺费事的,再有,若是涂的凹凸不平,还不如不涂好看呢,嘿嘿,爹,竹云做这个最稳当,待会还是让她来吧。” 乔爹只平摊开手,对竹雨吩咐道:“拿来。” 在乔府里,乔爹若是阎王老爷,竹雨充其量只能称上个小小鬼差,阎王大人有命,小鬼只得乖乖从命,当即双手将盛着丹蔻液的小玉瓶,恭敬的放在阎王老爷的掌心。 此丹蔻液乃是集结丹砂、花汁等物精制而成,涂在指甲上不仅鲜艳好看,还有淡淡的花香味道,是以极受各家贵妇与千金的喜爱,乔娘十分疼爱幼女,衣物首饰胭脂水粉等物,从来都是挑最好的让女儿使用。 乔爹拿捏小毛刷的动作,看在乔嫣然眼中倒是挺熟练,乔嫣然正自看着,已听乔爹说道:“爹的手艺好着呢,嫣儿,伸出手来。” 事已至此,乔嫣然也不再驳老爹颜面,当即展出手腕放到老爹眼皮底下,笑嘻嘻的猜测道:“爹,您是不是经常给娘涂指甲,所以手艺才会如此纯熟,我怎么从来都没见过?” 乔爹动作十分稳当的开始涂起来,口内却轻声笑骂,道:“小丫头真是口无遮拦!爹和你娘的事儿,还要一件件都给你说道说道不成?” 乔嫣然嘿嘿一笑,不再吭声,她出生之时,乔爹已早过而立,与乔娘已做了十多年的夫妻,早年的事情她自然不清楚,她虽有十四年的时间都被养在正院,却是单独有自己的屋子,所以,她虽知乔爹乔娘感情好,很多私密事情还是不知道哒。 涂好一只指甲,乔爹松开小闺女的手指,笑眯眯道:“嫣儿,你看看怎样?” 乔嫣然举起手来,映着阳光斜斜看着,但见色彩殷艳,平整无痕,笑意如水波般涟涟荡开,赞道:“好极。”当即完全放下心来,由亲爹将指甲涂了个满满光彩。 完毕,竹雨将装丹蔻的小瓶恭敬拿回,乔嫣然看了看十指纤纤,笑道:“谢谢爹。” 乔爹只笑不语,却目含疼爱,拿手遮了眼,望着璀灿灿的光芒万丈,说道:“这几日阳光,倒是艳烈的很。”看了看乔嫣然被照成红霞的脸,再道:“嫣儿,太阳虽好,也别长时间晒着,随爹一起回院里去,刚好,爹许久没和你下过棋啦。” 乔嫣然十分不好意思,问道:“爹,我棋艺那么差,您还愿意跟我下啊。” 乔爹哼了一哼,语中满是打遍天下无敌手的自豪,已站起身来,道:“反正也没人能下赢爹,和谁下不都一个样,走吧。” 乔嫣然也随之站起,笑道:“好,不过,爹,我若是输的太惨,你可别再骂我是扶不上墙的烂泥。” 乔爹无奈的笑笑,道:“爹统共就骂你那么一两次,你倒都记得清楚。” 父女二人说笑着走向正院,走着走着走着,忽然发现前方有两个人影,嗯,怎么说呢,颇不正大光明的藏在一棵大树后,偷偷的伸着脑袋顾盼张望,那两道窈窕的身影,乔嫣然一点也不陌生,正是乔二婶家的四小姐乔姝然,及贴身丫鬟秋雁。 作者有话要说:回来晚啦,此章不肥,我有错…… 第32章 ——第32章 —— 午后天气温暖,出来散散小步,自是无可厚非,不过,如此类似窥视一般的姿态,乔嫣然可以选择性忽略,可落在一家之主的乔爹眼里,却是不合身份的失了体统。 仍是缓缓悠然的步伐,乔爹已微凉了语调,凝声道:“姝然。” 听到身后袭来之音,乔姝然与秋雁慌慌转身,忙急驱了莲姗小步,走至乔爹近前,福身行礼问安,极为知书达理,道:“姝然见过大伯。” 乔爹微蹙了浓眉,只简单问道:“你在看什么?” 乔姝然一张秀容貌美的脸,也不知是羞的还是急的,泛起滴血似的红艳之色,有些呐呐不成调的低答:“大伯,我,我……” 这边还未“我”出个所以然,隔着密密错错的繁茂花林,乔庭然豪迈到奔放的朗朗明音,极具有穿射力的透了过来,道:“再来!今天我要是喝不翻你,我就不姓乔!” 话音刚落,随之响起的是清脆的碰瓷声音。 乔嫣然不由心里哎哟一声,我的个哥喂,你不姓乔,你还想姓啥,你那大逆不道的豪言壮语,能不能别每次都被爹恰好听到哎,抬眼一看,果见乔爹的脸倾刻间乌云密布,狂风暴雨似乎说来就来,拂袖生风之间,已气势磅礴的大步迈开,同早上的景况如出一辙,人还未至,怒声先到,喝道:“庭然!你这个混账东西!你不跟老子姓乔,你还想姓什么!” 乔庭然一直深刻的怀疑,自己上辈子一定得罪了某路神仙,要不然,他这辈子活过的二十多年,怎么就能如此倒霉透顶,上树掏鸟、下河捉鱼、跑马遛山等,总之,不管他做什么说什么,都能被老爹抓个正着,猫还有失蹄捉不住老鼠的时候,怎么他爹就能次次精而准逮到他,这事儿也忒邪门啦。 八角凉亭中,拼酒正逸兴横飞的乔庭然,心里简直郁闷到抓狂,搁下手中酒坛,语气比深宫怨妇的脸更为幽怨,意兴阑珊的走出亭子,道:“爹,你怎么无处不在啊。” 乔爹见与儿子喝酒之人是骆承志,稍敛些许怒气,却仍凶巴着脸,训问着走近身前的儿子,喝道:“我问你,你喝醉了么?” 厚重的威压之下,乔庭然面不改色,只嬉皮笑脸的答道:“爹,您和大哥二哥加一块,也喝不倒我,我有多大酒量,您不早都知道么,我刚刚才喝了一小坛,哪里就能喝醉?” 乔爹眉峰叠起,似两把倒竖的匕首,怒道:“没喝醉,那你说什么疯话!” 乔庭然依旧吊儿郎当,只随意道:“说习惯了而已。” 不过短短几句话,硝烟之味已然甚是浓重,随后而至的乔嫣然,看到亭中景况只觉无语,只见亭榭之中的圆石桌上,摆满数十个棕色的酒坛子,我的个哥喂,那里面盛的是酒,不是水! 什么叫“说习惯了而已”! 乔爹已被气的扬起手来,似乎就要一巴掌挥扇过去,乔嫣然忙上前抱住乔爹的胳膊,劝道:“爹,您别生气。”再使劲瞪一眼乔庭然,道:“三哥,你好好和爹说话,成不成?” 被小闺女拦抱了一条胳膊,乔爹当即抬起另一条,指着乔庭然的鼻子,大怒道:“我迟早被你这个孽子气死!” 乔庭然早被指着鼻尖骂习惯了,语气淡淡道:“爹,您都被我气了这么些年,身子骨不还这么硬朗……” 眼见着越说越离谱,再这么继续下去,又要折腾到难以收拾的地步,从乔庭然口中说出的话,可以甜似蜜糖,暖人心怀,也可以似刀如剑,戳人肝肺,老爹和哥哥闹掰成这样,乔嫣然也不再当淑女,直接抬起腿来,一脚丫狠狠跺到乔庭然的足背,横眉道:“三哥,你快闭嘴!” 乔庭然压根闭不上嘴,因为他已经抱着脚丫子,团团开始打转了,若是别人敢这么践踏他的脚,他绝对会狠狠还出去一记窝心脚,但是,如果这个人是乔嫣然,他还真舍不得捏疼她一根手指头,所以只能过个嘴瘾,口中嚷嚷道:“哎哟喂,你这个坏丫头,又使那么大劲儿踩我!” “踩的就是你。”乔嫣然毫不客气的回敬一句,然后直接拖起乔爹的胳膊,软语催促着拉他离开此处:“爹,你刚不是说要和我下棋么……我昨天都没赢过小峥,实在太跌面子啦……我的棋都是您教的,我输了丢的可是您的脸面……您快给我再指点指点,他说今天下了书院,还要找我下来着……” 乔嫣然一口气不停歇的吐着字句,如有无数的圆珠坠落玉盘,滴溜溜脆鸣鸣的流转个不停,终于半拖半拽的强拉走了乔爹。 乔爹的随侍与乔嫣然的两个丫鬟,也跟着主子纷纷离去,乔庭然摸了摸精神致致的眉尾,望着立在不远之处,面无表情的骆承志,道:“我爹比之你爹,如何?” 骆承志神情不变,只静默了片刻,淡淡问道:“还喝酒么?” 乔庭然一个极利落的转过身去,朗声一笑,道:“自然!为了老子的姓氏,怎么着也要将你喝趴下一次!我妹妹曾说我是千杯不醉,怎么能一直输给你这个,看着压根就不像会喝酒的人!” 正要重回八角凉亭,继续与骆承志拼酒,却听背后传来一道轻柔的唤声:“三哥。” 乔庭然回过头,看到乔二婶之女乔姝然,手里捏着一方手帕,身姿袅娜的走近前来,乔庭然语中并无多少亲近之意,只眉峰掠挑着问道:“是姝然啊,找我有事么?” 乔姝然脸上含了一抹清浅温软的笑,看向乔庭然的目光,却悄悄分出几分,偷瞄亭榭之中的黑衣人,口内柔声说道:“没什么事,就是想告诉三哥,酒易伤身,你别喝太多。” 乔庭然看着乔姝然桃腮粉致的脸,忽而若有所悟的伸出手,指了指已然坐回凉亭的骆承志,半点不含蓄的问道:“你该不会是来瞧他的吧。” 乔姝然姣好标致的脸庞,登时涨得满面通红,羞恼的深垂下了头,低声急道:“三哥,你别乱说……” 除了嫡亲妹妹乔嫣然,乔庭然还有一个庶姐乔婧然和一个庶妹乔妙然,与同一个爹的其余两姐妹尚且关系平平,更何况他爹兄弟家的堂妹乔姝然,她的小女儿心思关他何事,她不承认他也懒得管,当即嗤笑一声,再不与她多费唇舌,只道:“那就当我乱说,你回去吧,省得二婶找不到你。” 说罢,步若流星一般,迈回亭中。 乔姝然咬了咬嘴唇,若无乔庭然引荐在侧,她一个女孩子家怎能厚脸结识骆承志,纵然心下极度失落,也只得携了秋雁离开。 凉亭之中,乔庭然望着乔姝然离去的背影,晃荡着握在手里的小酒坛,酒水碰撞坛壁发出幽幽的声响,像极了叮叮咚咚的泉水音动,似笑非笑的看向骆承志,道:“哥们,你这一身冷体质,竟然这么招桃花,昨天一连三个老头,巴巴的跑去给你做媒……我带你来我家里避避难吧,真是没想到,你又被我那二婶一眼相中啦,今早她还来找我娘,让我娘说与我爹,想把她闺女嫁给你……噢,就是刚刚偷瞧你的那一个……哈哈,说真的,若是我爹真给你提了这事,你答应么?” 骆承志眸光如冰雪,只冷冷答了乔庭然四个字:“你真无聊。” 乔庭然微微一笑,比骆承志多说一个字,道:“我就是无聊。”举起小酒坛,眉丰目致,道:“干酒坛!” 被乔嫣然死乞白赖拖走的乔爹,已由一腔怒火盈胸,变成一脸哭笑不得,道:“行啦你,小丫头,爹不生气啦,你别再跟老牛拉犁似扯爹的袖子,都扯出一叠褶痕啦。” 闻言,乔嫣然不再扯拉乔爹的袖管,改了帮他抚平袖口的细细动作,笑着撒娇道:“爹,我拉褶了您的袖子,您不会骂我吧。” “爹骂你做什么。”乔爹轻轻一叹,却略带惆怅道:“爹是想你三哥成材,之前才会多有责骂,真没想到,你三哥竟长成了如今这副模样,整日坐没坐相,站没站相,回来这么些天,嘴里就没说过一句,让人中耳的话……” 说着说着,又生出怒意的苗头来,道:“他不回来,家里还安静太平些,他一回来,整日闹喳喳的,比夏天的蝉鸣声还烦……” 乔嫣然笑了一笑,道:“爹,您若是嫌三哥聒噪,这可太简单啦,您把三哥撵到别庄去住,眼不见心不烦,耳根也会清净许多。” 乔爹瞪一眼乔嫣然,道:“你当你三哥是乌鸦么?还聒噪……” 乔嫣然莞尔一笑,道:“三哥才不是黑乌鸦,您没见他穿的衣裳比雪还白,一张嘴比剑还利,分明就是一只白天鹅嘛。” 乔爹忍不住失笑,抬首望着远方天际的蓝天白云,忽而想到一事,问正笑靥如花的小闺女,道:“你昨日下棋,当真连小峥都没赢过?”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的感慨是,晋晋江江,好抽抽抽抽…… 第33章 ——第33章 —— 乔嫣然本顺着乔爹的目光,凝望澄澈碧空中的白云舒卷,听得乔爹之言,如花的笑容不由被霜打了似的蔫了一蔫,讪讪道:“爹,如果是真的咧……” 看着小闺女温润到无辜的脸,乔爹一时骂也不是,不骂也不是,只得自怨道:“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笨丫头!” 乔嫣然见乔爹浓眉浅皱,神色间怨念无比,不禁笑道:“不是我笨,是小峥太聪明。”顿了顿,替自己粉饰起摔落在地的面子,再道:“三哥和我下棋,还不是盘盘皆输。” 乔爹不悦的哼了一哼,斥道:“文之一途,你三哥就是块榆木疙瘩,武之一道,也只是平平尚可……”正说着,忽而更不悦的堆起眉峰,道:“嫣儿,你是大家闺秀,怎能不注重仪态,去踩你三哥的脚背,更何况,还有外客在侧,实在太失、身份。” 乔嫣然明眸流转,一脸为老爹打抱不平的神色,轻嫩的声音气鼓鼓道:“三哥那般惹您生气,我这不是在替您出气么?” 乔爹微微一笑,叹道:“行啦你,爹虽老啦,却还不糊涂,能不知道你这鬼丫头想什么,以后可不许啦。” 路旁有细花碎叶萧萧落下,乔爹与乔嫣然渐行渐远。 回到正院时,乔娘正在卧房午睡,午后的日头晴暖,乔爹与乔嫣然在窗前榻上对弈,乔嫣然怀抱一个绵软舒服的方枕,一手拈子放落棋盘,时而与乔爹浅笑低语。 满是安稳流年的岁月静好。 时光如水滑过,阳光已略淡弱了些,乔娘午睡醒来后精神极好,瞧见自家老爷与小闺女临窗下棋,不由笑道:“老爷今日竟如此清闲,都有功夫和嫣儿下棋啦。” 脾气再大的男人,也会有一处极致的温柔体贴所在,望见老妻整着鬓发间的珠钗,施施然笑着走近前来,乔爹眉目平和,亦笑:“夫人睡醒啦。” 乔嫣然正拈着棋子,一见乔娘到来,不由抬手摆动开来,眉花眼笑的唤道:“娘,我爹一点也不手下留情,我都连输五局啦,您快来帮我看看,我在哪里落子比较好?” 乔爹浓墨似的眉峰不由抖抖而动,凝声笑骂乔嫣然,道:“小丫头,你棋艺不长劲,也就罢了,即便想请帮手,你也找个技艺精湛些的,找你娘当军师,你是不是嫌输得还不够快?” 乔嫣然扭过脸来,告了乔爹一状,笑嘻嘻道:“娘,爹说您棋下的不好。” 乔娘在乔嫣然侧边坐下,搂着娇俏的小闺女晃了晃,笑语极慈爱柔和,道:“你爹说的是实话。” 乔爹对乔娘展眉一笑,又对乔嫣然虎目一瞪,轻斥道:“你这小丫头片子,连爹也敢编排。” 这时,门外忽然探出一个小脑袋,一双黑溜溜的眼珠,两瓣肉嘟嘟的脸蛋,生的极是玉雪可爱,咧开润泽的小嘴巴笑起来时,似一团小小的灿烂朝阳,正是三岁的乔云哲。 乔娘朝孙子招了招手,目光极慈和的笑唤道:“小哲,快过来。” 门槛虽低矮,奈何乔云哲的小腿更短,两名跟在后侧的乳娘,忙扶了乔云哲的小胳膊,帮他左一脚右一脚得顺利跨过去,脚下没了阻碍,乔云哲小鸟似的撒着欢儿,目标精准的直直扑到乔娘腿边,仰起红扑扑水嫩嫩的小脸,眨巴着圆滚滚乌亮亮的大眼睛,欢快地喊道:“祖母!” 又扭脸看向面色温蔼地乔爹,甜甜的稚音似裹了蜜糖一般,腻声唤一声:“祖父好!”也不忘落下盈盈而笑的乔嫣然,笑意纯粹而干净,奶气十足的喊道:“小姑姑好!” 乔娘温柔一笑,掐了掐乔云哲圆润饱满的脸颊,道:“小哲也睡醒啦。” 乔云哲伏在乔娘的膝盖,白白胖胖的小拳头,捉了乔娘腰间的佩饰把玩,扑闪着闪亮的眼睛,嘟起可爱的小嘴巴,软软糯糯地央求道:“祖母,我想和小姑姑一起玩球。” 听罢,乔嫣然将自己手中那颗尚未落定的棋子,急冲冲得塞到乔娘的手掌心,笑语如玉珠一般明快滚动,道:“娘,您替我和爹下棋,我带小哲到外面玩。”然后,动作极利落的起身下榻,牵起乔云哲胖乎乎极有肉感的小手,柔声道:“小哲,走。” 乔娘含笑望着一大一小牵手离去,目光在棋盘上扫过,噗哧一笑道:“山穷水尽,柳暗花落,败局已定,难怪溜得这么快……” 乔爹嘴角笑意浓厚,凝视着结发三十年的老妻,道:“夫人是否愿陪我下上几局?” 乔娘一粒一粒开始拈起棋子儿,只柔声笑问:“那老爷会手下留情么?” 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乔云哲要玩的球,乃是由青斑竹藤精编细制,因是供小孩子玩乐,故而在空荡的球中心,装了几个银质铃铛,藤球在地面滚动之时,会发出叮叮呤呤的声响,极是悦耳动听,也更增小孩子玩耍的欢愉之意。 玩儿法很简单,可两人玩儿,也可多人一起,你踢给我,我再踢还给你,如此重复到无聊的游戏,乔云哲却玩儿的不亦乐乎,又是欢呼,又是雀跃,满脸洋溢着活泼灿烂的童真意趣。 稚子无虑,乔嫣然羡慕不已。 夕阳斜照,落日的余晖映了半边天际的晚霞,虽有流光溢彩之灿烂,却已是薄淡而无温的迟暮,雄纠纠气昂昂的乔云哲,使出吃奶的劲儿,用力再踢出一脚,因使力过大,不仅将藤球直直踢歪了方向,自己也被摔了一记屁股墩儿,不过,没把自个摔哭,倒还咯咯咯的欢笑个不停。 一个乳娘轻拍他衣衫沾染的细密灰尘,乔嫣然蹲身抱着乔云哲的小腰,柔柔笑问:“摔得疼不疼?” 乔云哲小脸一昂,露出绚烂无比的笑脸,稚音坚强,道:“不疼。”却还不忘兴高采烈地寻找不见踪影的藤秋,奇怪道:“咦,我的球呢?” “小公子,您的藤球在这儿呢。” 说话之人的语态毕恭毕敬,乔嫣然偏过头,看到乔府大总管江海涛,双手捧了被远远踢飞的藤球过来,乔云哲欢快的接回,抱在手里上下左右摇晃,清脆的叮呤之音绵而不绝。 乔嫣然站起身来,微微含笑,问道:“江总管有什么事儿?” 江海涛年纪已不小,小姐开口问话,当即弯了弯老腰,暮声苍苍却含了极恭敬之意,音调略苦的回秉道:“三小姐,三公子和骆将军在亭中,已喝了一下午的酒……” “等一等。”乔嫣然出言打断,微凝了秀丽的双眉,颇为惊讶的问道:“你说,我三哥和骆将军这会儿还在喝酒?” 还真拿酒当水喝呐,乔嫣然暗暗腹诽之时,已听江海涛继续絮叨:“是呀,大爷和二爷刚下差回来,也被三公子一道喊了去……刚刚又着人去酒窖拿了好几坛……这天眼见着都快黑啦,也不知要喝到哪个时辰……三小姐也知道三公子的脾气,老奴实在劝拦不住,只好赶忙来禀告夫人。” 乔嫣然听得无语至极时,乔云哲已童音灿灿的欢呼道:“我爹爹回来了么?”随手丢开手中的藤球,抓住乔嫣然的裙角,软软甜甜的嚷嚷道:“小姑姑,我要找我爹爹,你陪我一起去嘛。” 现下乔爹乔娘正待在一处,将此事告知了乔娘,等同于捅给了乔爹,之后的结果,用脚底板也猜的到,又该会是如何的山崩地裂,乔嫣然对乔云哲柔声笑应道:“好,小哲,先让乳娘给你擦擦手,小姑姑陪你去找你爹爹。” 乔云哲乖乖的摊开两只小肉掌,嘟着小嘴儿催促道:“快给我擦手!”见侄子听话照做,乔嫣然眸光微转,含笑看向江海涛,说道:“此事不必再告知我娘,你忙别的事去罢。” 八角凉亭中,已由两人增至四人,新添的两人尚未脱去官袍,分别是乔家长子乔初然,以及乔家次子乔湛然,兄弟俩前后脚归来,一道走在回院里的必经之路,听得花林丛中的亭子内,传来三弟乔庭然说话的声音,本来只是简单的上前一问,哪知乔庭然三言两语之间,将他俩绑缠住了脚步。 乔庭然的理由很简单,我和骆承志有约在先,我今天若是喝不翻他,我就改跟他姓!你俩若是我哥哥,就帮我喝翻骆承志!换言之,若是不帮忙,那你俩就不是我哥哥!话至此处,那还有什么可说的,乔初然和乔湛然卷了袖子,并肩同上。 骆承志以一敌三,寒容冰貌,依旧面不改色。 乔嫣然到达此处之时,亭中四人喝的正酣畅淋漓,三人的脸色若拿花来形容,大抵就是三朵红桃花与一朵白莲花,除了这四朵花儿,遍眼可及之处,全部都是酒坛子,花丛之中甚至还零散的滚落几只。 拎起层层叠底的繁复裙角,乔嫣然走入亭中,喝道:“三哥!” 乔庭然醉意醺醺的偏过脸来,有点大舌头的道:“是嫣然啊。” 认人就说明神智尚还清晰,很好,非常好!乔嫣然伸手夺去乔庭然掌中的酒坛,再凝音喝道:“三哥,不许再喝了!” 乔庭然本是一手支桌撑颌,一手执坛灌酒,如今酒坛被夺,于是将空出的那一只手也抵在下颌,眼皮似乎沉甸甸的要垂落一般,口吃不清的拒绝道:“不行!我还没喝倒骆承志……” 说到此处,又努力睁大眼睛,瞪了瞪旁边的骆承志。 乔嫣然瞅了瞅骆承志,见他脸色如常冷漠,眼神清明似雪,想来神智也堪比凝冰,两相对比之下,乔庭然简直就是一团烂醉,不由再喝道:“我管你行不行!你若敢再喝,我就把你扔荷花池里醒酒!” 第34章 ——第34章 —— 乔庭然面色绯红,醉眼迷离,听到乔嫣然挑衅之语,脖子似白天鹅一般高高昂起,仰天朗声大笑,大笑之余不忘大怒,一掌狠狠击在石桌面,气势澎湃且汹涌,声音是极铿锵有力的嚣张,道:“你敢!” 话音刚落,却是一头栽倒在石桌面,醉死过去。 此酒局乃是乔庭然挑的头儿,他一醉倒,酒局即散,乔湛然吁出一口气,清俊的脸泛着红光,先是一叹再是一笑,言道:“这个疯小子,可算醉啦……不过,三妹,你言语那般不客气,也不怕他耍起酒疯,那可不太好收拾啦。” 乔嫣然放下手中酒坛,挥手招来两个身壮体健的仆役,将乔庭然扶离凉亭,也松开一口气,却先是一笑再是一叹,答道:“对他客气,恐怕他才会真耍酒疯……明明醉的连酒坛,都快握不住啦,还打肿脸充胖子,勉力强撑着。” 乔湛然眉目温润,望向一侧冰雕似静默安坐的骆承志,含了十分歉意的笑,温声道:“骆将军,家弟性子莽烈,行事若有不周之处,还请你多见谅担待。” 骆承志的容色冰雪依旧,半晌,只慢慢吐出四个字,道:“无妨,告辞。” 言罢,骆承志稳稳站起身来,脚下步伐也走的极稳当,乔嫣然不由暗叹,明明长的一幅滴酒不沾的模样,却原来如此深藏不露,这约摸才是真正的天生海量,正思咐之间,却发现骆承志走的方向,似乎有些不太对,唔,怎么不往正台阶走,反而朝着台阶侧的漆红梁柱行去,乔嫣然还没摸清状况,下一刻,骆承志已直直撞到柱子上,然后无声无息的摔躺在地。 一时之间,乔嫣然目瞪口呆了。 一片安静之中,只听已趴在乔初然腿边的乔云哲,甜甜亮亮的声音响起,惊喜参半道:“哎呀,骆伯伯摔倒啦!” 乔湛然忙站起身来,走至骆承志,蹲身略检视一番,而后的扭回头,似乎颇为无语的轻叹,道:“他也喝醉啦。” 明明已醉至强弩之末的程度,却还能保持一幅毫无表情的冰块脸,乔嫣然不禁暗慨,这可真是个神奇的怪人。骆承志既已醉得昏睡过去,乔湛然又招来两个仆役,命他二人将骆承志扶下去歇息,又差了人前往将军府知会一声。 此时,天色已是朦朦胧胧的昏暗,一盏连着一盏的明灯,高高地亮起光来,已是华灯初上时分,乔云哲搂着他爹爹乔初然的脖子,软软的小嗓子腻腻的笑道:“爹爹,我好想你啊。” 乔初然抱着怀里的小儿子,再次走在回院里的路上,低沉的声音微含了笑意,问道:“小哲,今天有没有淘气?” 乔云哲小嘴一嘟,笑嘻嘻道:“没有。”然后又疑惑的问道:“爹爹,我三叔和骆伯伯为啥直接在亭子里就睡着啦?” “那不是睡着,那是喝醉。”乔初然耐心纠正乔云哲的措辞,然后再纠正乔云哲的称呼,道:“小哲,你该向骆将军唤作骆叔叔,而不是骆伯伯。” 怎么又成骆叔叔啦!乔云哲极度纳闷了,奇怪的问自个的爹道:“咦,这又是为啥呀?” 乔初然摸了摸儿子头顶的小辫儿,笑着解释道:“因为爹爹比骆将军年龄大,所以应当称作骆叔叔,若是骆将军比爹爹年龄大,你称他为骆伯伯就没错啦。” 爹爹的话一定是对的,乔云哲的小脑瓜再次转动开来,然后得出一个新的结论:那就是三叔其实没骗人,骗人的是小姑姑和骆伯伯,不对,是骆叔叔! 呜,小姑姑,你怎么可以骗人! 三兄妹分道而散,乔嫣然回的是乔爹乔娘的正院,路途之上,竹雨的笑声完全抑制不住,几乎可以称之为捧腹狂笑,道:“……小姐,哈哈,笑死我啦……噗,竹云,你为什么都不笑……难道三公子一脑袋栽睡过去的模样,和骆将军撞上柱子,又跌那一跤的样子,不好笑么……” 再好笑,你这会儿也该笑够了吧,乔嫣然极力板起面孔,说道:“竹雨,我数三声,你若还在笑,明日就待在院子里,不许再随我出来,一,二,三……” 竹雨捂紧嘴巴努力噤音中,只是在眉眼弯弯之间,仍流露出丛生的笑意,暮色苍茫,席卷而来,灯火明亮,微微摇曳,有几丝寒意扑在脸颊,乔嫣然紧了紧披风,想了想刚刚的场景,也禁不住噗哧一声轻笑。 确实很好笑。 次日清晨,天气依旧晴而暖,银白色的阳光透过斜枝密叶,烙下清晰明亮的斑点,秋千之上,乔嫣然抱着乔云哲,教他念三字经。 乔家大哥乔初然的长子和次子,分别是九岁的乔云峥,以及七岁的乔云铭,他二人均已过上书院的年纪,除了每月逢五的休息日,其余时间若无急事,均不得缺席学堂,乔家大嫂再次身怀有孕,无法兼顾照料调皮爱玩的乔云哲,故,白日之时,乔云哲多待在乔娘之处。 稚嫩的童音咬字极清晰,语速琳琅而流畅,从浓密的花荫深处传来,曰:“……养不教,父之过,教不严,师之惰,子不学,非所宜,幼不学,老何为,玉不琢,不成器,人不学,不知义,为人子,方少时,亲师友,习礼仪……” 乔庭然正垂目默默听着,背书的人却忽然卡了壳,已听得乔云哲的声音,甜丝丝的问道:“小姑姑,亲师友,习礼仪,下一句是什么?” 只听一道好听的婉澈女音,含了笑意接口念下去:“亲师友,习礼仪,香九龄,能温席,孝于亲,所当执,融四岁,能让梨,弟于长,宜先知……” 透过重重错错的花影,依稀可见或站或坐的几道人影。 新的一天,乔庭然已是极度的精神焕发,长身玉立的站在原处未动,只是在扬起两道浓致的眉峰之时,已朗声笑唤道:“小哲哲!要不要和三叔去骑大马?” 先是惊奇声:“咦?” 再是兴奋声:“骑大马!” 最后决定了:“三叔,要去,要去,我要去!” 一串短促的语句之后,乔云哲将三字经与乔嫣然,完全抛之九霄云外,踢踏着小短腿,从花林深处晃荡而出,兴冲冲的黏到乔庭然的腿上,仰着灿烂的小脸儿,又是蹦又是跳,嚷嚷着催促道:“三叔,快带我去!” 乔庭然半弯下腰,将乔云哲拎地而起,却转手抛给身侧的骆承志,乔庭然目光颇有些不善,望着随后走出的乔嫣然,口气分外悠悠,就是嘴里说出的字儿,是一个一个的往外蹦儿,道:“嫣然,我记得,你昨天说要把我扔进荷花池,是不是?” 乔嫣然温婉的笑了一笑,语调极为柔和,只有条不紊的答道:“三哥,我的原话是,你若敢再喝,我就把你扔荷花池里醒酒……因为你没有继续喝酒,所以我让人把你送回去睡觉啦。” 乔庭然抬起右手,曲弯了食指,弹出一记爆栗,“砰”的一声,落在乔嫣然脑门,恶狠狠的咬牙切齿道:“你个坏丫头,昨儿个又是踩我,又是呵斥我,你当我是哥哥,还是拿我当兔子!” 如果乔庭然是只兔子,那也一定是一只敢和老虎,一较高下的奇特兔子,弹敲在额头的栗子,有响音却无实力,乔嫣然知他不过是装装样子而已,也就笑语晏晏道:“好啦,三哥,就当是我不对,你是男子汉大丈夫,一定不会和我计较的,对不对?” 乔庭然哼了一哼,和自己的亲妹妹,是没什么好计较,而后冲一贯沉默的骆承志勾了勾手指,语气之中先有遗憾之意,再有执着之志,道:“走啦,这次还算我输……下一次,我就不信还灌不醉你。” 话音一落,竹雨突然就憋不住声儿的一笑,乔庭然正疑惑之间,已听到自家小侄子甜甜的小嘴里,吐出甜甜之语,道:“三叔,我骆伯伯,噢,不对,是骆叔叔,他也喝醉啦!” 一句话,透出两个信息。 乔庭然立时追问:“小哲,你说的是真的,他真喝醉啦。” 骆承志再次纠正:“小哲,我是你骆伯伯,不是骆叔叔。” 乔云哲双臂正搂着的脖子,是骆承志,所以根据就近原则,乔云哲先回答了骆承志,一脸认认真真的小模样,反纠正道:“我爹爹说啦,他年纪比你大,所以我应该称你骆叔叔。” 在回答乔庭然之前,先对乔嫣然撅起小嘴,嘀咕了一句,道:“小姑姑,他明明就是骆叔叔,你为什么要骗我说他是骆伯伯?” 晴天白日,乔嫣然突觉着自己被雷劈了一下。 乔云哲扭脸看向乔庭然,声音软软糯糯道:“三叔,骆叔叔真的喝醉啦,他还一脸撞到柱子上,摔了一大跤呢……爹爹昨晚又教了我一个成语,说你俩那是醉成了两滩烂泥。” 第35章 ——第35章 —— 阳光明媚,乔嫣然的脑袋有点眩晕,她绝对不会承认,她昨天莫名把乔云哲当成了乔庭然的儿子看待……乔庭然明明给的是正确答案,被生生扭转反偏,却没反应过来,是不是意味着,他的脑袋其实也在犯抽……骆承志刚刚还在强调自己是骆伯伯,是不是能说明,他的脑袋也没在正常状态……这算是,三个大人被一个小孩子耍晕乎了么? 一念至此,乔嫣然下意识的看向骆承志,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乔嫣然总觉着骆承志的面皮,似乎有极细微的抽动之相。 此刻,乔云哲甜嫩无邪的声音,还在清晰的响入耳扉,摇头晃脑之间,头顶扎的一髻小辫儿,已然戳到骆承志肃冰的脸,最后大声总结道:“爹爹让我长大以后,千万不要学你俩。” 乔庭然对于自己的醉相,是否真的烂成一滩泥,他一点也不在意,他在意的是,骆承志不仅醉了,醉姿还那么销魂,他竟然没有一饱眼福,心里那个恨呀,实在是难以言喻,目光灼热的扫过眼前诸人,语气既狂又野,问:“小哲讲的是真的?你们昨日全都亲眼目睹到啦!” 乔嫣然微微闭目,点了点头,表示乔云哲所言完全无误,竹雨更是忍耐不住,破声低低发笑。 人非花草木,孰能真无情,骆承志也不知是因尴尬,还是为着羞恼,反正,冷着寒意透骨的冰脸,当先大步迈开,飞一般的拔腿走人,乔庭然眼眸放光,绿烁烁的如同一只恶狼,狂笑之间犹如流星箭矢一般,赶追上骆承志的步伐:“哈哈,骆承志,你也有这么一天,你这算不算是落荒而逃……” 眨眼之间,一黑一白两道人影,已经迅捷消失在眼帘,乔嫣然正自掩唇而笑,忽听一个乳母急声道:“哎呀,坏啦,小公子……” 乔嫣然不由扶额:乔云哲被骆承志那般正大光明的抱走,这么些个人,竟然没一个人想起来阻拦,果然,乔庭然出现在哪里,哪里就能变得一江春水绿波乱么…… 时光忽转,骄阳已落暮。 乔云哲回来时的模样,像是一只初次离巢飞翔的乳燕,极为欢快雀跃,乐滋滋地扑入到乔娘腿边,大声笑闹:“祖母,骑大马好好玩啊。” 乔娘揉捏着孙子粉粉红晕的脸颊,笑着叹气:“你呀,长大了约摸也得让你爹娘,好生头疼。” 乔云哲正自兴奋,乔娘的话左耳进右耳出,压根没在他小脑袋瓜里盘旋片刻,胖乎乎的小手拉扯着乔娘,鼓起肉嘟嘟润泽泽的小嘴巴,欢呼道:“祖母,走,快跟我去看小兔子。” 也不忘对着乔嫣然灿烂一笑,喜气洋洋道:“小姑姑,骆叔叔给我捉了一只小兔子,可好看啦。” 正说着话,乔爹忽从外头迈进门来,一脸疲累倦乏神色,望见小孙子正活泼可爱的蹦跶着,不由含笑问道:“小哲,什么事又这么高兴啊。” 乔云哲年纪尚小,不会多做深思细想,两瓣小嘴唇儿一开一合之际,已吧嗒吧嗒的将乔庭然卖了个精光,兴冲冲道:“祖父,三叔带了我去骑大马,他的黑旋风跑的好快好快呀,骆叔叔的白旋风追了好久,都没赶上我们……” 说着说着,乔云哲的声音却渐低渐弱,因为,他看见祖父又开始瞪眼珠子了,聪明如他,已知祖父生气啦,识时务再如他,小小的身子立即贴紧乔娘,也不再嚷嚷着找兔子,只声音可怜兮兮的唤道:“祖母,我想娘和小妹妹啦。” 乔嫣然暗笑,乔大嫂已连生三子,这一胎可劲盼着生个女儿,是以,乔云哲已先入为主的认为,自己很快就会有小妹妹,乔嫣然起身下地,将黑了脸的乔爹扶坐安好,亲自端递茶水给他,温温而笑,道:“爹,您累了吧,先喝口茶,就等您回来用晚饭啦。” 乔爹垂眉饮茶之际,乔嫣然吩咐乔云哲的两个乳母,道:“将小公子送回去。” 两名乳母刚刚领命,乔庭然已然大步踏入厅内,一身轻薄白衫飘逸如雪,眉目间尽是明朗的英气勃勃,手里提溜着一方小小铁笼,笼里锁着一只小兔子,毛色雪白水亮,果然好看。 乔庭然今日的心情极好,展眉含笑之间,先问候了乔爹和乔娘,然后咧嘴笑唤乔云哲,说道:“小哲,三叔已将兔子装好,你带回去玩吧。” 此时的乔云哲,已安静的被一名乳娘抱起,闻言,眨巴着大眼睛,甜甜一笑,道:“谢谢三叔,刘妈妈,你快给我提着。”另一名刘姓乳娘上前接走笼子,随后,躬身告退离去。 乔爹放下手中茶盏,不悦的凝眉斥责乔庭然,道:“庭儿,你自己胡闹便罢,小哲还那么小,你骑马又那么野,你就不怕摔了他?” 乔庭然此刻心境颇佳,闻得老爹训话,十分罕见的没有顶嘴,只口气十分自信的答道:“爹,我骑马已十年,从未摔下过马,您放心,自当不会摔了小哲哲。” 从未摔下过马?乔嫣然似笑非笑的望他,悠然问道:“是么,三哥?” 见妹妹笑的古怪,乔庭然当即恍神,忆起自己在大门口那趴地一摔,恼意浮上心头之时,已然跨步上前,伸手呵她痒痒,顷刻之间,乔嫣然笑趴到乔爹身上。 他兄妹二人自小感情很好,第三子离家许久,如今归来,兄妹仍如早时一般关系亲密,乔娘心中大慰之余,不由露出宠溺的笑意,说道:“别闹啦,吃饭。” 灯火通明下,一桌菜肴,色香味齐全。 如同脱缰野马一般的儿子,今日终于出现在正院用饭,乔娘自然而然想到他的人生大事儿,于是侧过头来,问端坐身边用饭的小闺女,道:“嫣儿,你还没给娘说,你三哥到底中意什么样的姑娘?” 对面的乔庭然抬起头,脸色极无辜的看了一看乔娘,再对乔嫣然笑得一派山明水秀,故作惊诧的挑了挑眉,道:“嫣然,原来你还没给娘说么?快说给娘听,让娘好好帮三哥,挑一个中意的姑娘。” 这个话题搁到以往,乔庭然纵然不怒言相回,也会将脸拉得比丝瓜还长,今日,乔庭然如此不恼不躁的配合,一时之间,不止乔娘神情呆了一呆,连乔爹也停筷侧目,挂上一脸狐疑之色。 被三双各有涵义的眼睛盯着,乔嫣然放下筷子,脸色极淡定的开口,道:“娘,我三哥略提了几点……容貌一定要比我俊,家世一定要比咱家优,不能比他精通文墨,个头要不高不矮,性子要不冷不柔,身段要不胖不瘦……” 乔庭然腹内已然笑裂,脸上却极是正经,拍案响应道:“嫣然说的一字不差,娘,我就喜欢这样的姑娘,您只要能挑到,我这次一定听您的话,老实成家,绝不会再逃婚。” 言罢,乔嫣然埋头用饭,乔庭然也埋头用饭,只剩了乔爹和乔娘,面面相觑之中,这要求听着倒也中规中矩,怎么就是感觉这么怪咧。 晚饭毕,乔嫣然依偎在乔娘身侧,笑盈盈的开口道:“娘,最近天气都这么好,明日我想和三哥去看外祖父。” 乔娘还未应答,早换了家常便服的乔爹,已十分爽快的应下,道:“去吧,将那几株老参带着,告诉他老人家,爹若得了空闲,会和你娘过去瞧他。” 自家老爷既已同意,乔娘自不会阻拦,只和蔼着神色,语气柔婉的嘱咐道:“嫣儿,现在白天日盛,午后一过半,天就开始凉啦,那你明日早些回来,可别沾了寒气。” 嘱咐完小女儿,乔娘不忘再谆谆叮咛小儿子,乔娘的那一番话,乔庭然从小到大,也不记得听过多少遍,总而言之,言而总之,归根究底,若用六个字概括,那便是“不要惹是生非”。 乔庭然当下端穆着脸儿,肃然起誓,道:“娘,我跟您发誓,若我明日生了是非,就罚我娶不到媳妇儿!”这誓言发得忒气人,恼的乔娘,揪起他的耳朵,就是一通数落。 又说了一会子话,因秋夜露浓霜重,乔娘便让小闺女早些回院内休息,离开暖和的屋子之前,乔娘将乔嫣然从头到脚,裹密的严严实实,基本只留了鼻孔出气,引得乔庭然嗤笑不已。 收拾妥当,正要出门之际,有下人来秉,说乔二老爷来寻老爷,身为乔爹的兄弟,乔二老爷面容不似乔爹那般英越,相貌更偏儒雅一些,乔嫣然对这个二叔,不喜也不厌,因而逢面之时,只客客气气唤一声二叔,并无再多言语。 刚过十五,明月如霜,清辉似水,万物似被笼了淡淡的一层轻纱薄影,乔嫣然遥望着那一轮月光,依旧高高挂在天际。 作者有话要说:伴随着近日jj大抽,本文的人物脑子,也顺应潮流抽了一抽……叔叔伯伯的问题,算是bug修复吧。 昨天怎么着也进不了后台的某个倒霉蛋,捂脸跑走~~~~ 第36章 ——第36章 —— 乔庭然不喜文墨诗词,对于春花秋月、夏风冬雪之景,以往从来不会有所浮想联翩,如今瞧见妹妹抬首仰望月夜,不由忆及边关的暮色苍茫,月随弓影,霜拂剑花。 原来,京城的月亮,与楼兰城的月亮,真的不一样。 乔庭然面部轮廓本深邃如刻,屋檐悬挂的红灯笼映照之下,泛起温暖的柔和之色,唏嘘感慨之余,望见那缺了一角边际的明月,正缓缓穿行而过稀薄的云彩,忽听旁侧的乔嫣然轻笑说道:“三哥,我已依约帮了你,你欠我的生辰礼物在哪里?” 乔庭然收回视线,望着乔嫣然藏首掩面的隐蔽装束,神秘兮兮的勾唇一笑,口内却不慌不忙道:“嫣然,你急什么,三哥答应你的事,什么时候说话不算话?”话锋轻轻一转间,又低声笑问道:“三哥下午猎了两只山鸡,现下要去将它烤了吃,你要不要来尝尝我的手艺?” 烤山鸡?乔嫣然眼睛一亮,而后嗤笑置疑,十分不相信道:“你烤的……能吃么?” 乔庭然先板凝了脸,声音也大为不悦,道:“你不吃,怎么知道?”却颠颠的拍了拍精实的臂膀,非常愉悦地替妹妹做了决定,呲牙一笑间,露出两排整齐的白牙,语气明快道:“快上来,咱们去后院,小施早准备好啦。” 乔嫣然莞尔低笑,哧溜一声爬上乔庭然的后背,浓浓夜色之中,乔庭然与乔嫣然如幽灵一般,瞬间飘然远去,只余竹雨跺脚,竹云叹气,却无可奈何。 乔家后院的某间空屋子内,两口烈焰灼灼的火盆之上,各悬一只被铁丝穿肠破肚的山鸡,两只山鸡已拔了毛开了膛,洗剥得干干净净,光着白嫩嫩鲜嘟嘟的翘屁股,被置在架子上反复烤烧。 一只被乔庭然单手转着烤,另一只被他的侍从小施双手转着烧,乔嫣然裹着厚而暖的精贵白裘,只悠然自得坐在火边,感受着热气盈盈透进面颊,等着品尝乔庭然的手艺。 盆内的火光摇曳不定,照在脸上明明灭灭地阴影叠幻,乔庭然翻转着手里的铁丝,懒洋洋地笑着道:“嫣然,你真不愧是我的亲妹妹,睁眼编白话的本事,一点也不赖于我……要比你俊、家世比我好、还不能比我读书多,哈哈,这样的姑娘本来就难寻一二,再什么……个头不高不矮,性子不冷不柔,身段不胖不瘦……哈哈哈,谁能长成这样模棱两可,咱娘要是真找的着,那才奇怪啦。” 乔嫣然见他笑意明朗盎然,不得不出言警告,徐徐说道:“三哥,你别高兴的太早,这只是缓兵之计,等娘醒过神来,想来不会轻易放过你……别忘啦,我说的一字一句,全部皆是你告知我的,和我可半分关系也没有……” 饭桌之上,乔嫣然那一番貌似正经无比、实则胡扯八道得描述,乔庭然当时只听得身心舒畅,并未细细深思度量,此时此刻,却不由噎得怔了一怔,半晌笑骂道:“你替三哥解难,如此治标不治本不说,还将自己摘的一干二净,到时,娘只会全怪在我一人头上……你这小丫头,真是狡猾。” 后院闲置的空屋,空气凉而寒,自不是乔嫣然所居之处,有引烧地龙之后,满屋子的暖融似春,是以,乔嫣然虽坐在火边,却并未摘去暖宽的裘帽,脸仍隐在浓密漱漱的狐毛之后,露出的一缕笑意极淡也极弱,在寂静郁郁的黑夜里,声音似有些云烟缥缈的虚幻不定,低叹道:“三哥,人生在世,逆水行舟,向来不易,这件事……你拖得了一时,却拖不了一世。” 乔庭然只当妹妹在替自己感叹,哈哈一笑间,展露出一脸与生俱来的骄傲神色,颇意气风发道:“我已逆风走了这么些年,还有什么能吓得住我?” 继而秉承着“就算哑巴吃黄连,有苦也一定要倒出来”的原则,乔庭然眼珠子滴溜溜一打转间,已然笑语朗朗的再开口,冲乔嫣然眨了眨眼,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嫣然,如今的一朝帝王,万事顺你心依你意,咱们打个商量,你能不能替哥哥去找皇上表哥,请一道圣旨下来,让爹娘别再逼管于我,成不成?” 如此无与伦比的旁门左道之法,也真亏乔庭然能想得出来,遍观大盛朝数代帝王,只有皇上金口玉言,下旨赐婚臣民,何曾有过哪一道圣旨,是阻人成婚的,乔嫣然不由噗哧一声,盈盈轻笑,却道:“三哥,你与皇上表哥私交甚笃,你跑去北疆边关,瞒了我们所有人,却只让他一人知晓,你怎么不自己去找他请旨?” 当乔嫣然提到让自己去请圣旨之时,乔庭然登时就气愤的无以复加了,眉毛几乎皱成了两团黑疙瘩,语气又怨又怒又憋屈,道:“你当我没说过么,要是他肯应诺与我,我早就提溜着圣旨回家,哪还用缩藏在骆承志的将军府里……前两天,我陪他体察民情,顺道又提了一次这件事儿,善了个哉的,我好话讲到口干舌燥嗓子冒烟,到了最后,你知道他只承诺我什么?” 乔嫣然心里真的十分好奇,于是疑惑了口气,问道:“什么?” 只见乔庭然横眉竖目,好似吃了几大挂炮仗一般,几乎就要暴跳如雷了,大怒道:“他只承诺,只要我有中意的姑娘,假如爹娘相不中,他一定会帮我达成心愿。” 再然后,乔庭然说话的语气,基本已经到气急败坏的地步,却先微强迫自己平心静气了下,忍了忍道:“皇上不能乱骂……”然后吃到肚里的炮仗,却开始噼里啪啦一阵乱响的爆裂开来,道:“阿弥陀佛,我再善了个哉的……我要是有喜欢的姑娘,我自己不会弄到手心啊,我自己不会摆平爹和娘啊,哪里用得着他帮我!” 余音刚落,又瞪了瞪乔嫣然,气冲冲地补充道:“呔,跟你一样狡猾!你们就不能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么!” 乔嫣然当即笑歪了脑袋,鬓边的垂帘珠珞摇荡之间,叮叮作响的泠泠悦耳,一旁其实很话唠却愣是沉默许久的小施,终于有机会随声附笑,且笑出来的声音,比乔嫣然还要响亮许多。 身边的俩人双双齐笑,只听得乔庭然怒上加怒,挥手之间,已然在小施脑门后,甩了一记大脑瓢儿,虎凶着一张光棍脸,恶狠狠道:“小施子,小姐笑我也就罢了,你笑什么笑,我刚才讲的是笑话么?就那么好笑?” 小施立即抱头噤音,专心烤着自己的那只山鸡,乔庭然平复了下心绪,安静了脸色,亦恢复了明朗的音调,笑着求道:“好妹妹,爹再顽固如铁,他也得听皇上的话不是,你就再帮哥哥这一次吧。” 火盆之中,木炭哔剥哔剥得燃烧着,卷出灼热地烈焰火苗,偶尔会有几点火星扬溅在外,却如流星划过天际一般,很快由明及暗,化成几星黯淡灰烬,乔嫣然的笑意渐渐变的极轻极轻,已低若鲜花脱离枝头,萎靡飘零坠地的沉寂,语中有无能为力的哀婉之意,只温声道:“三哥,你太高看我啦,表哥他不会事事,全部都依着我……况且,你想要求的旨意,本就荒唐无理,你既然已求过他,便知他绝无再更改之意,就算换了我去,结果也必定如此,你还是另寻它路吧。” “我就知道,你心里向着皇上表哥。”乔庭然并无不悦,只揶揄笑话乔嫣然,他有此一言,也不过是此招失败后的随意一问,并未放在心上,将架上的山鸡再翻了个身,乔庭然脑中已然新生了一招儿,笑嘻嘻道:“嫣然,别的路倒也不是太难找,你看,我去京郊的寒山寺,剃了头发,去当光头和尚如何?” 呃,乔嫣然斜睨了乔庭然一眼,不咸不淡的给自家三哥的和尚生涯,先神算子似的断上一言,道:“不如何,你若去当和尚,想来不出三日,你就该被慧圆师傅撵出山门,三哥,你就别去给佛祖的金脸上,使劲涂抹黑迹斑斑了。” 听罢妹妹之言,乔庭然心中颇有点不是滋味,纳闷道:“我有那么差劲儿么?” 乔嫣然不用深思细想,已然摆出洋洋洒洒一大篇儿的理由:“三哥,我只问你,你能三天不吃荤只吃素么,你能三天不喝酒只喝茶么,你能三天不找人打架只安静坐着么,你能三天诵念经文却不撕碎佛书么,你能老老实实扫落叶却不爬到树上么,你能……” 见乔嫣然头头是道的嘴不停歇,似乎能一直这么绵延不断的说下去,乔庭然只得略丧气出声打断,不屑道:“行,那我再想个别的……寒山寺的青菜豆腐,淡的跟没放盐一般,我还懒得天天吃呢。” 乔嫣然只绵绵而笑的评价,似有回味之意,说道:“寒山寺的青菜豆腐,比御厨做的可要好吃多啦。” “别人去寒山寺,都是烧香拜佛,求金佛老爷一大堆事儿,偏你到那儿,不是赏花看景,就是吃青菜豆腐。”懒懒得说着话时,乔庭然已给山鸡再翻了次身,片刻之间,脑中又新生出一招儿,高高挑起浓越的眉峰,落落方方而笑,语调颇高深莫测道:“嫣然,以假充真的招儿,倒也不妨可以试上一试。” 乔嫣然一时没反应过来,只狐疑道:“什么以假充真?” 乔庭然嘿嘿一笑,说道:“你说,我为什么一定要喜欢姑娘?” 达官贵人豢养娈童之事,在大盛朝并不罕见,乔嫣然暗叹,乔庭然为了不成亲,可真是无所不用其极,离家出走,找皇上求阻婚,出家当和尚,现在连好男风都能撂出来……正无语之时,小施忽然噗通一声摔坐在地,苦巴着脸儿时,已带上了哭腔,道:“公子,您不会又要拿我当棒槌使吧……” 乔庭然只嫌弃地看他一眼,骂道:“呸,就你这熊样儿,我又没老眼昏花……” 其实,小施生的眉清目秀唇红齿白,是个极白净秀气的少年,就算他生而为熊,那也是一只美丽的男熊,听到乔庭然这回不打算捉弄他,小施当即吁出一口长气,拍拍胸口重新坐好,嘴里却不由自主嘟囔道:“公子,你可吓死我啦,奴才还想娶竹雨当老婆呢,要是……” 乔庭然与乔嫣然对视一眼,异口同声道:“什么?!” 第37章 ——第37章 —— 小施自知失言,忙双手交叠,紧紧捂住漏风嘴,清秀的脸上瞬时飘出了两朵红彤彤的云霞。 出口之话语,正如覆水再难收,乔庭然见小施竟像个姑娘似的羞红了脸,挥手之间,又甩了他一记大脑瓢儿,脸色极其鄙视的薄怒道:“小施子,瞧你那点出息,想讨老婆,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用得着脸比猴屁股还红么!” 小施捂着后脑勺,目中颇有些委屈的晶莹泪花,偷偷瞄向乔嫣然,小声说道:“可是,竹雨她不愿意嫁给我,她说……她要一辈子服侍小姐。” 乔庭然与乔嫣然自幼关系极好,连带着二人的侍从之间,也盛放了常开不败的友谊之花,乔庭然没想到,这花开一年一年又一年,友谊之花已升级成为情爱之花,感到好笑奇妙的同时,亦瞅向乔嫣然,笑着道:“难得花小施也知道,近水楼台先得月,好妹妹,就把竹雨丫头割给小施子吧。” 凡事只要公子出马,那绝对是一个顶俩,花小施清眉松展秀目欢喜,将火上的山鸡完全抛之一边,噗通一声就趴地跪倒了,表情几乎就要喜极而泣,道:“谢谢公子爷!” “笨蛋!!”乔庭然挥开巴掌,又赏花小施一记大脑瓢儿,笑骂道:“竹雨是小姐的丫鬟,她要是不乐意放人,你就是谢我一百次,也不顶用!” 花小施双膝磨地,当即辗转了方向,俯首再叩地,语气真挚无比地央求道:“求小姐成全!” 那神态和表情相当诚恳,乔嫣然却伸出一根春葱嫩指,戳了戳两口火盆的方向,两只滋润饱满的山鸡,上表皮已然金焦灿黄,好言提醒道:“你俩的山鸡,都烤糊了。” 在方才闲谈之时,山鸡已烤的六七分透,香味渐渐四下飘溢,直诱人口中生津,后续的烧烤时刻,理应翻转的频繁一些,才不会烤出焦糊味,哪里料到,在此将熟未熟之际,花小施忽然爆出一料隐藏心事,乔庭然大感兴趣之下,与花小施两人双双撇开了手中铁丝,然后,不会自个转身的两只山鸡,双双糊了味。 乔庭然已顾不得再甩花小施一记大脑瓢儿,着急着了得先将山鸡取离架子,举着山鸡,在明亮的火光下一照,已经黑糊糊了一薄层,不由怒视花小施,翻脸可比他翻书快了不止十倍:“小施子!你为什么不提醒我!” 花小施举着另一只肚子更黑糊糊的山鸡,苦白了脸弱声找借口,道:“公子,奴才刚才一直在和您说话……” 乔嫣然坐的极矮,此时正抱着膝盖,清凌凌的发出一串低笑,颇悠然地问道:“三哥,你烤的山鸡……还能吃么?” 在此之前,乔庭然将自己的烧烤技艺,吹的天上地下皆没有,如今刚烤至半途,先黑了皮糊了味,当下颇郁结的哼了一声,却将手中山鸡转了个身,堪堪捡起一半掉地的精湛手艺,辩道:“鸡肚子糊了点,可鸡背还好着,照样能让你吃了咬到舌头。” 花小施的一颗青春少男心,还似水波上的浮萍一般荡漾无依,有乔庭然这么个胆大包天的主子,花小施的胆子自不是拿浆糊捏的,只是小心翼翼了语气,却十分胆肥的再问乔嫣然,道:“小姐,那竹雨……” 乔嫣然看着花小施眼中,满是殷殷切切的期盼之意,不由笑道:“小施,虽然近水楼台先得月,可是,月亮也不是那么好摘的。” 花小施正了正神色,很是认真的说道:“小姐有何吩咐,小施万死不辞!” 乔嫣然笑弯了眉眼,只道:“用不着你万死,待你先满了二十岁再说。” 阿弥陀佛,善了个哉的,他今年才十八!花小施不由黯然垂头。 乔庭然见花小施丧气的颓废模样儿,不由出腿踢他一脚,怒气不争的骂道:“笨蛋!竹雨就是你手里那只烤熟的山鸡,它又不会扑棱着翅膀飞了,老子二十三了还不着急,你连短短两年都等不了!” 花小施被这一脚踹到醍醐灌顶,不过两年而已,他怎么就等不了! 乔嫣然双臂抱膝,下巴颌儿抵在膝盖之间,鼻尖已闻了烤鸡的浓香味许久,却还不能尝上一尝,不由催嚷着问道:“三哥,到底烤好没有?” 乔庭然吸鼻子闻了一闻,笑慰道:“还要再烤一小会儿,心急可吃不了烤山鸡,别急,别急。”已经烤糊了一面,另一面要是再烤糊,他以后就倒过来念自己的名字,凝了七分神给山鸡,另外三分则和乔嫣然瞎侃闲聊,极随意地问道:“嫣然,你猜,二叔来找爹说什么事?” 乔嫣然想都不想,语气比乔庭然还随意三分,道:“四姐的婚事呗。” 乔庭然只“唔”了一声,意味深长道:“看来二婶还是不死心呐。” 乔嫣然的目光落在跳跃的火苗上,随口道:“死不死心是她的事,爹不会同意。” 听得妹妹如此直接肯定的断言,乔庭然奇道:“为何?” 乔嫣然淡淡垂落了浓密的眼睫,只笑道:“自己想去,若是想不通,你自己找爹问。” 乔庭然颇没形象的撇了撇嘴,吊儿郎当道:“我才懒得问他,我只要知道,骆承志绝对不会同意,这就够啦。”话毕不久,从晾了一小会的山鸡背上,揭撕下一小片嫩肉,而后递与乔嫣然,笑眯眯道:“呐,可以吃啦。” 乔嫣然伸手接过,而后放在口中,细嚼慢咽一番后,只给了乔庭然四字评价,道:“不过尔尔。” 乔庭然本是一脸等待被夸赞的冀盼,登时全部转为怒意滔滔,卯足了劲瞪着乔嫣然,咬牙切齿道:“坏丫头,就你嘴刁!” 乔嫣然嘻嘻一笑间,却又催促道:“三哥,再给我撕一片儿。” 见此情状,乔庭然已知被妹妹戏弄了,他就说嘛,他烤的野味连骆承志都能吃上瘾,何况妹妹这个小馋嘴,不由朗声大笑道:“真是坏丫头。” 呃,深更半夜还笑这么大声,乔嫣然不由轻声提醒道:“三哥,你小点声儿,我们是在偷、偷、吃、烤鸡。” 花小施抱着自己烤的那只山鸡,已吃到嘴唇油光水亮,听闻乔嫣然之言,囫囵着模糊的声音,道:“小姐放心,这后院的人不敢胡说,若是老爷知晓,先遭殃的会是他们。” 乔嫣然看了一眼乔庭然,无声而笑。 此时,乔家正院主人的卧房内,灯明烛亮,乔娘正在对镜卸妆,她已摘尽发间的饰物,在取下一只碧玉耳坠时,终于回过味来,登时将刚摘下的耳坠怒拍到梳妆台,道:“庭儿这臭小子,又拿话唬我!” 闻言,斜倚在床上看书的乔爹,抬起了搭垂的眼皮,只懒声道:“夫人,我早说过,他嘴里说出的话,一个字都不能信。” 乔娘也不摘另一只耳坠,直接起身移步到床边,夺去乔爹手里的书卷,嗔怒道:“你怎么不早告诉我!” 乔爹坐直了身子,蔼声笑道:“因为你凝神思考的模样,很好看。” 乔娘低笑一声,轻捶了乔爹一把,嗔喜道:“你个老头子。” 乔爹搂了老妻在怀,抚了抚她花白的长发,低声笑叹道:“是啊,阿瑜,我们都已经这么老啦。” 次日,阳光晴好。 乔庭然与乔嫣然一同前往外祖父家――武安侯府,临别前,乔娘再一次千叮万嘱乔庭然,让他不要惹是生非,可这世上还有个事儿,便是你不招惹是非,是非却偏要自己长了腿,堵在你面前。 所以,乔庭然风姿翩然的高坐马身,轻摇着折扇,有点犯愁的想:他到底要不要踢飞,那几个挡道的下流胚子。 作者有话要说:呃,瘦弱君~~ 第38章 ——第38章 —— 宣丰城作为大盛王朝之京都,自然繁华锦绣,热闹非凡,街道也足够宽阔平坦,来往人流虽一贯的络绎不绝,但是人潮再汹涌澎湃,也不至于会被堵塞在昌平街上,车外吵吵嚷嚷议论声一片,乔嫣然坐照了本歪斜着的身子,整敛理好一双袖管,秀丽的双眉一扬,吩咐道:“竹雨,开门。” 竹雨应了一声“是”,曲起右手食指,在厢门上轻叩几下,片刻之后,两扇车厢门从外拉开,竹雨伸手掀起半幅帘角,有明丽的阳光照进几许,乔嫣然半偏了头,展目朝外看去,最先映入眼帘之景,却是乔庭然飞身跃离马背的影姿。 半空之中,乔庭然质软的白袍凌卷舞荡,身姿极其潇洒俊逸,伴随着一声又一声的“哎哟哎哟哎哟”,乔庭然已悠哉地倒飘回马背,折扇轻摇间,仰着下巴朗朗笑言:“好狗不挡道,挡道非好狗,五只癞皮狗,能给爷让让道了么?” 泥人还有三分土性,更何况堂堂五个大活人,他们既敢在京城当街调戏美女,自然不是普通等闲之辈,先挨了一记胖揍,再被骂成癞皮狗,五人岂能咽下这口恶气,其中一人被扇子打了一耳光,只觉右后腮帮子奇痛无比,张嘴之间,已啐出一颗沾了血的牙齿,当即腥红了眼睛,指着乔庭然暴喝道:“你个混蛋,你敢打我!” 早些年,乔庭然便是八只脚的螃蟹,相当横行霸道,飞扬跋扈之名,连先帝都素有耳闻,因为乔庭然曾揍过他的第四子,那一年,乔庭然只有十二岁,如今被人当面骂混蛋,乔庭然岂会善罢甘休,飞身掠动间,又是倏忽一来回,再一扇子打在那人左脸,倒坠端坐马背之后,重新摇起折扇,眉目精神致致地飞扬着,再笑道:“你求着我打,我自然不敢不打,癞皮狗,还想再被打么,有胆子你就再骂我一句!” 左脸又被扇打,那人张嘴之间,又啐出两颗血淋淋的牙齿,连掉三颗后槽牙,那人已然彻底抓狂,暴怒了声音跺脚大喊道:“王大!你眼睛瞎了么,还不快给我上!” 没听到王大的回应,却有一道裁冰断玉的女音响起,听在耳中既轻柔又利落,语调颇含英豪侠义之气,喝道:“上什么上!” 那人怔愣之间,还没回过头,一条长鞭已凌空呼呼卷来,“啪”得一声抽落在他脸颊,瞬间开出一道殷殷艳艳的血痕,那道动人的女子声音再度响起,喝道:“你们这些个烂乌龟,连姑奶奶也敢调戏,活腻歪啦嘛!” 红衣翩翩间,那人的随行之伴,在被乔庭然通揍一次后,又皆被刚才他们得意戏耍的漂亮姑娘,一人甩了一大脸鞭。 从被调戏的柔弱女子,突然化身成比汉子还威武霸气的女侠,如此变故丛生,峰峦迭起,一瞬之间,连乔庭然都不由目瞪口呆,更何况方才围观的一众人群。 那女子一身浓丽的红衫,是逼人的光彩夺目,眉目却如轻潇薄绡的冰凌花一般,嫩若春葱的指尖,玩转着一根银丝软鞭,冲乔庭然挑眉一笑。 乔庭然的心,被她笑的动了一动。 昌平街中出现斗殴事件,一队巡逻官兵忙秃秃的赶来,领头小队长的嚷喝声远远传来,道:“天子脚下,谁胆敢闹事!” 连掉三颗牙的那人,立即大声嚷嚷道:“刘国才,快把他们给我抓起来!” 巡逻小队长刘国才,本气势汹汹的赶来,在听到陈貌林的这把嚷嚷声音后,登时就脑仁发疼了,继乔丞相的三公子逃婚离京后,他本以为能威风凛凛的当几天差,哪知走了一条大猛虎,又蹦出这么一只小野狼,特么的,三天两头在他管辖的地界闹事,他家祖宗到底是开眼,还是没开眼呀,这特么做得什么破官儿! 事到临头,却还不能退缩,腰间跨着佩刀的刘国才,硬着头皮近前一瞧,只见陈貌林头发散乱,唇角有一团鲜红的血迹,左脸颊还有一道不浅的血痕,差点也直接喷出一口欢快的鲜血来,特么的,谁这么有胆,替他出了口恶气!顺着陈貌林怒视的方向一看,登时暗乐变明悲! 特么的,这个祖宗什么时候回来啦! 一个是贵妃的弟弟,虽然是庶弟,但耐不住人家是陈家的唯一独苗,另一个却是丞相之子,当今皇上的亲表弟,他哪头都得罪不起,虎狼打架,遭罪的却是他这小虾米,正自犯愁地想抹脖子之际,只听一道清朗的声音悠悠道:“天这么好,都聚路上做什么,听本王的话,都回家晒太阳去吧。” 众人侧目,只见人群中缓步走出一人,身穿一件宝蓝色华服,袖领口均绣着黑色的繁复花纹,体格修长挺拔似松,面容极是年轻,双眉修长入鬓,头束玉冠,手中也摇着一把折扇,气质富贵无双,正是六王爷盛怀澈。 盛怀澈眸似寒星,似笑非笑地打量着陈貌林,抚掌赞道:“景国公果然教子有方,酒醉戏美人,实在好雅兴,本王正要去御史台坐坐,刚好可与刘御史说叨说叨。” 听罢,陈貌林登时面色一变,道一声告辞,踉跄着步伐,迅速离去。 盛怀澈摆玩着手里的扇子,瞥一眼刘国才,笑道:“刘国才,还不赶快散啦,难不成,你想拿本王到宣丰府么?” 刘国才忙躬身道:“卑职不敢,卑职不敢。” 乔庭然却一扇子敲在刘国才的官帽上,笑呵呵道:“刘国才,你这巡街的差事,做得可真久啊。” 被一箭戳心的刘国才,领着下属,心内泪奔而去。 道路已通畅无阻,那名红衣女子不知何时没了踪影,乔庭然正自转头顾盼寻找时,盛怀澈已然踱动脚步,走到他后边的马车前,缓摇折扇间含笑唤道:“小乔妹妹,许久不见。” 盛怀澈如此睁眼说瞎话,乔嫣然叹了叹气,道:“六王爷,几天前,我在太后宫中才见过你。” “小乔妹妹果真是越来越和我生分了。”盛怀澈笑容不变,又道:“我外祖母与你外祖母本是表亲姐妹,咱们也算是亲戚,小时候,我还抓蝴蝶给你玩,到了现在,你却连话都不愿多和我说啦。” 乔嫣然无话可接,只好稍探出头,招呼正在东张西望的乔庭然,唤道:“三哥,你找什么呢?” 乔庭然扭回头来,吐字极清晰的答道:“你嫂子!” 闻言,乔嫣然噗哧一声,却没笑出来,而是被呛到连连咳嗽个不停,盛怀澈却是呆了一呆,手中扇子啪嗒一声,无意识的脱手坠地。 简直是语不惊人死不休。 咳嗽止歇的乔嫣然,已然双颊绯红,略平复了气息后,只眉眼含笑的打趣道:“三哥,那你现在,是要继续和我去外祖父家,还是找我嫂子去呀?” 盛怀澈刚捡起的扇子,又啪嗒一声落地。 乔庭然翻身跃上马背,扬了扬浓肆的眉梢,道:“自然是找你嫂子!”扫一眼站在马车旁的盛怀澈,道:“六王爷,反正你闲着也是闲着,劳烦你护送嫣然去武安侯府,改日我请你喝酒!” 说罢,拍马离去。 盛怀澈也不捡扇子了,指着乔庭然的背影,如置梦中的茫然道:“小乔妹妹,他就这么走啦……” 乔嫣然又叹了叹气,却淡定的说道:“是啊,他就这么走啦,竹雨,我们也走吧。” 盛怀澈彻底无语中:“……” 作者有话要说:呃,今天比昨天又瘦弱了 +_+ 照这龟速,我啥时候才能写完啊啊啊,好想能日更1w啊…… 我刚才一定说梦话了+_+ 第39章 ——第39章 —— 乔娘闺名唤作虞子瑜,娘家是武安侯府虞家,虞氏先祖乃是大盛王朝的开国大将,征伐疆场,战功赫赫,且对盛世祖有过救命之恩,天下大定之初,盛世祖论功行赏,封虞氏为武安侯,世袭罔替,永享荣华富贵。 现如今的武安侯,正是乔娘之弟虞子瑾,二人是同年同月同日生的龙凤姐弟,自幼同吃同住同时长大,感情甚是深厚,二人之父虞老侯爷,已年近古稀,早年行兵打仗,极为骁勇善战,老来落下一身病疾,腿脚尤其不灵便。 乔嫣然推动轮椅,走在阳光洒落的林荫道上,声音轻柔而和暖,笑语晏晏道:“外祖父,天气这么好,您该多出来晒晒太阳,别总坐在屋子里,咱们去湖边钓鱼好不好?” 有一片落叶轻飘在虞老侯爷手背,虞老侯爷垂目扫去,翻手间已将枯叶抛飞,苍老的声音笑叹道:“小嫣儿,湖里那些条鱼,又刚长胖到能下锅炖汤,你就掐着时间,过来吃他们啦。” 乔嫣然嘿嘿一笑,语调极明快悦耳,撒着小软娇问道:“我能不能吃得到,您老说得算,那外祖父,您今个让我喝鱼汤不?” 虞老侯爷笑了一笑,道:“老规矩,你能钓到多少,全部下锅里头,如数炖成汤给你喝。” 乔嫣然展颜欢笑,道:“哎呀,舅父又该说我是吃鱼精啦。” 虞老侯爷笑骂道:“你可不就是只小吃鱼精,你每来一趟,你舅父就要再去买一次鱼。” 乔嫣然的语气非常无奈,道:“我也没法子,我每次都只想钓一条来着,哪知道鱼儿都这么听话,争先恐后咬上我的鱼竿,非让我钓满一大桶。” 虞老侯爷哈哈大笑间,雪白的胡须眉发,皆颤颤而动。 乔嫣然的钓鱼之运,一如既往的好,又是丰收满满,侯府管家瞧了瞧那活蹦乱跳的一桶鱼,心中分外惋惜,这些可都是极精贵的珍鱼,全是侯爷亲自精挑细选,养予老侯爷赏玩的,可是呀,这些价值不菲的贵鱼,没有一条能活到寿终正寝,全部都在风华正茂的年纪,被剖了腹剔了鳞,煮成鱼汤喝肚子里去啦。 钓鱼已罢,乔嫣然继续推动虞老侯爷,徜徉游走于阳光下,一路悠悠转转至了习武场。 宽阔的习武场上,两人正对战,数人在围观。 乔嫣然定目一瞧,缠斗的两人之中,其中一人白衣飘飘,气势夺人,正是半路离去的乔庭然,正自疑惑之时,已听坐在轮椅上的虞老侯爷问道:“小嫣儿,那个是你三哥么?” 虞老侯爷年纪已大,除了腿疾之外,老眼昏花,老耳也背,但脑子却不糊涂,神智仍然很明晰,乔嫣然应道:“嗯,是我三哥。” “推我过去。” “好。” 见虞老侯爷和乔嫣然过来,对战的两人已停手,围观的数人纷纷起身,乔庭然将手中的一杆红缨长枪,飞掷回兵刃架上,大步流星迈至虞老侯爷跟前,恭恭敬敬跪地叩首,朗声道:“庭然给外祖父请安。” 虞老侯爷满脸深邃的褶印,还有一处刀痕刻在右脸,温声道:“起来。”笑了一笑,又道:“庭然,你功夫很有长劲,不错。” 乔庭然神采飞扬的利落起身,笑嘻嘻得抢走乔嫣然的位置,道:“那也是全赖外祖父多加指点。” 虞老侯爷浑浊的目光,落在摆满兵刃的架子上,只见刀光闪闪剑光濯濯,叹道:“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你有悟性,又能吃苦,很好。” 乔嫣然站在虞老侯爷旁侧,笑语如珠般道:“外祖父,您说差啦,对我三哥而言,读书苦,写字也苦,唯有练功夫,他最乐在其中。” 乔庭然一指弹上乔嫣然额头,瞪眼骂她道:“你个坏丫头,又揭哥哥的短儿。” 虞老侯爷亦附之一笑,再道:“我累啦,先回去歇着。”看向眼前一个眉如双刀眼若秋水的年轻人,道:“以弘,你替我招待六王爷、庭然和小嫣儿。” 虞以弘深深一鞠躬,应道:“是,祖父。” 虞老侯爷被下人推着离去,虞以弘衣饰华贵,举手投足间的名门风范,不知比乔庭然要高出几十倍,却偏偏一见到乔嫣然,双脸会不受控制的红了又红。 虞以弘今年已十九岁,比六王爷盛怀澈还大两岁,乔庭然眼见着虞以弘和他交手许久,连口粗气都没喘,不过只瞅了妹妹两眼,脸却红得仿佛就要滴出血来一般,想到个中缘由,当下捧腹狂笑。 乔庭然狂笑不止,虞以弘脸红似血,乔嫣然抿嘴忍笑,唯有盛怀澈不明就里,他与虞以弘相识已久,自然知道,他不是见了姑娘,就能烧红脸的人,更何况是他自幼相识的一个表妹,事出反常必有因,当即非常疑惑地问乔嫣然,道:“小乔妹妹,你和大乔到底在笑甚么?” 虞以弘通红着一张猴屁股脸,忙慌张出声阻拦,急道:“嫣然,你别说出去……” 乔嫣然很给面子的忍住笑意,颔首应道:“好,我不说。” 人皆有好奇之心,虞以弘不让乔嫣然说与他听,盛怀澈便愈发想知道内情,车到山前必有路,没路也能凿一条,于是转过脸,去撬乔庭然的壁角,道:“大乔,快给我说说,你到底在笑甚么。” 乔庭然眉梢高挑,笑容明媚的光辉又灿烂,道:“你真想知道?” 盛怀澈“唰”得一声,合上手中折扇,非常肯定道:“当然。” 乔庭然丝毫不觉自己仗了年龄欺负人,只眼眸烈烈道:“好说,咱们打一架,你若能赢我,我就告诉你。” 盛怀澈将折扇抛给虞以弘,开始活动手脚筋骨,不甘示弱道:“打就打!” 二人开打,亮丽的阳光下,激得尘土四下飞起。 虞以弘带乔嫣然退远了些,以防扬起的灰尘簌簌扑面,二人站在一棵高大的枫树之下,一树枫叶红得如火如荼,燃烧出凋落之前的极致美丽,虞以弘的脸比枫叶还红三分,眼中有喜悦的光彩,柔声的关切问道:“嫣然,你最近身子还好吧,有没有再生病?” 乔嫣然颇有些无奈,叹气道:“表哥,我又不是泥捏的娃娃,沾了水就能变成一滩泥巴,你别一见我,总先问我有没有生病。” 虞以弘忙出言解释道:“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快到冬天了,我有些担心……” 乔嫣然如花般的容颜笑了一笑,轻快着语气道:“谢谢表哥挂心,我一直很珍重自己,最近都没有生病。”说罢,展目望着乔庭然与盛怀澈,看两人的身影游绕缠斗。 虞以弘微垂了眼眸,看到乔嫣然的食指上,带了一枚玉指环,指环玉质剔透,其上只雕琢了一朵五瓣小花,不由问道:“嫣然,这枚指环……” 乔嫣然抬手看了看,轻笑着说道:“噢,是舅父送给我的,我觉着很好看,所以时常戴着。” 虞以弘的脸突然更红了,声音几乎低不可闻:“你喜欢就好……” 乔嫣然没听到虞以弘嘴里咕哝的话,只是在看到虞以弘还红着脸时,想了一想,斟酌着话中词句,道:“表哥,就是……那件事吧,我绝对不会乱说,嗯,我也尽量努力忘掉,你就别再放在心上啦。” 伸出手,指了指乔庭然与盛怀澈,提醒道:“我三哥可是大嘴巴,你要当心他说出去。” 虞以弘笑了一笑,只道:“三表哥不会输,我不担心。” 一语成谶。 盛怀澈直累到四仰八叉得躺地,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儿,声音低弱的叫虞以弘的名字,乔庭然的步伐依旧沉稳,只是那一脑袋的汗珠子,把乔嫣然、竹云和竹雨三人的手帕,全部染透了,也没擦净脸上的汗水。 见自家三哥湿发覆额,乔嫣然单手抽着下巴,思量着猜测道:“三哥,你一定没找到我嫂子,对不对?” 乔庭然拿眼斜瞪乔嫣然,脸色不悦,道:“你怎么知道?” 就你那死皮赖脸的劲儿,要是找到了人,还不得纠缠着人不放,乔嫣然得意的哼了一哼,却扬了秀眉道:“不告诉你。”看了看日头,笑道:“晌午啦,竹云,竹雨,咱们去喝鱼汤。” 虞以弘扶起软了骨头的盛怀澈,正色道:“我三表哥怪力无穷,和他打架的人,哪个不是自讨苦吃。” 盛怀澈转了转漂亮的眼珠子,口气虚弱的问道:“那你告诉我,你为甚么一见小乔妹妹就脸红?” 虞以弘登时脱开手。 盛怀澈屁股摔了地,大怒道:“虞以弘!你敢摔本王!” 虞以弘语气淡淡,道:“对师兄不敬,该摔!” 武安侯虞子瑾归府之时,乔庭然与乔嫣然正要离府,虞子瑾看到乔嫣然的第一句话是:“小丫头,你今个又吃了舅父几条鱼?” 乔嫣然举起两个巴掌,晃了晃鲜嫩嫩的十指纤纤,笑眯眯道:“大概十来条吧。” 乔庭然在一旁乐呵呵的补充,道:“花翎锦的味道相当不错,舅父,过两天,我带嫣然再过来钓鱼吃。” 虞子瑾脑门青筋一蹦,却拿姐姐的这一双儿女十分没辙,道:“你们这俩孩子,一个下湖摸鱼,一手抓一个准,一个岸上垂钓,甩一钩钓一条,你们自己算算,这么些年,都吃了舅父多少条鱼啦。” 乔庭然揪着眉头,认真的想了一想,答道:“约摸可以填满一块鱼塘了吧。” 虞子瑾展眉大笑,却好言嘱咐道:“好啦,快回家去吧,在家要听话,别让你们娘闹心,听到没有?” 乔嫣然与乔庭然双双称是,随后乔嫣然上了马车,乔庭然、盛怀澈与随行护卫均翻身上马。 一行车马渐行渐远,武安侯虞子瑾开口唤道:“以弘。” 虞以弘眉目含笑的转头,轻声应道:“爹?” 虞子瑾面上微露不忍,却狠心说道:“皇上不日将下旨赐婚,怀溪公主会下嫁与你。” 虞以弘瞬间苍白了脸,心痛有如利刃绞割:“爹……” 虞子瑾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叹气道:“嫣儿很好,可她只会是你表妹,收收心吧,别再作它念。” 说罢,迈步进门。 虞以弘今日得见乔嫣然的喜悦光彩,终于完全消失殆尽,如数化作黯然失色,他的痴心,终究只能是妄想么。 作者有话要说:oh,更了哟 第40章 ——第40章 —— 从武安侯府归至乔府时,斜阳尚有脉脉的薄温,乔嫣然下了马车,朝西边天际望去,入目尽是斜飞卷翘的檐角,满是古色古香的浓郁气息,灯红酒绿的城市,车水马龙的喧哗,追逐嬉闹的欢畅,在乔嫣然的脑海里,已成为一个再也碰触不到的梦境,凝固成岁月的痕迹,只能永久的埋藏在心底。 指尖流沙,不过往事如烟。 正要回首,耳边已传来乔庭然明朗昭昭的声音,略带了几丝不解的疑惑,道:“嫣然,你在瞧什么?” 暮阳仍有些许刺目,乔嫣然慢慢扭过头来,回到活灵灵的现实中,笑弯了眉梢眼角,迈开姗姗莲步行上台阶,华美辉丽的裙摆如水波摇漾,流光溢彩的烁人眼帘,面容丽丽轻音袅袅,是不着痕迹的随意语调,道:“瞧太阳呀。” 乔庭然微微一愣,偏头看一眼太阳,只见一个会发光的圆球,远远挂在天上,甚是稀奇如常,这有啥好瞧?比乔庭然略文雅些的盛怀澈,也偏头看去,不过是一抹斜阳余晖,正在日薄西山,如此之景天天都有,这也能瞧入迷? 两人正双双纳闷之时,乔嫣然精心裁剪而制的瑰丽裙角,已拂过门槛,进入乔家重重叠叠的深深庭院,脚下步伐细碎而优雅,是窈窕淑女最端方的走姿。 盛怀澈啪嗒啪嗒的手摇折扇,还在对乔庭然不屈不挠得刨根挖底,道:“大乔,我已问了你一路,你就不能痛痛快快的告诉我么?” 乔庭然比盛怀澈略高半头,闻言,只斜睨了他一眼,语气凉凉的赶人,道:“你也知道自己啰啰嗦嗦了一路?回你的王府去吧,快走,不送。” 说罢,长腿一迈,跨入家门。 望着乔庭然欣长的背影,走得一点不拖泥带水,盛怀澈气得跳脚,大怒道:“乔庭然!你敢说本王啰嗦!你还敢撵本王走!本王偏偏不走!” 随即,雄赳赳气昂昂地登堂入室。 路过花园之时,乔云哲自个踢着藤球玩得高兴,小脸上尽是灿烂的欢笑,乔爹和乔娘坐在桌旁,正品茶聊话,望见一双儿女归来,另附带了一只六王爷,起身笑着招呼道:“六王爷驾临鄙府,不知有何贵干?” 乔爹的欢迎态度,盛怀澈听在耳中很受用,至于有何贵干嘛,盛怀澈拿折扇搔了搔脑顶,道:“也没什么贵干,就是闲着过来转转。” 听罢盛怀澈的话辞,乔庭然一掌抓向盛怀澈右肩,将他拎着在原地提溜转了三个圆圈后,方哼哼唧唧的笑道:“转够了没?” 你特么当本王是陀螺么,说转就转,盛怀澈登时就怒红了脸,已听到乔爹威风凛凛地怒喝出声,道:“庭然!不得对六王爷无礼!” 乔庭然的语气极是无辜,道:“爹,我哪有无礼?六王爷来咱家不就是想转转么?” 盛怀澈差点就要背过气之时,一个嫩嫩呼呼的小娃娃,抱着叮叮铛铛的藤球,站在了他眼皮子底下,睁着一双忽闪忽闪的大眼睛,奶味十足道:“表叔,你和我一起玩球吧。”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于是表了千里之外的盛怀澈表叔,应了不知名小侄子的要求,道:“好吧。” 见盛怀澈和乔云哲到了一边踢球,乔嫣然挽着乔娘的手臂,神色微有困倦,道:“娘,在外头快一天,我有点累,想先回去睡会儿。” 乔娘怜爱的摸了摸小闺女的脸颊,目光慈和道:“累了就歇着去,晚上不必再来请安。”看向侍立一旁的竹云和竹雨,吩咐道:“好生服侍小姐用饭和歇息。” 竹云和竹雨均躬身应道:“是,夫人。” 渐入初冬,天总是黑的特别快,乔嫣然一觉醒来时,夜色已是极致的浓黑,垂纱软帐之外,只远远燃了一盏孤独的烛火,照着宽敞的内室,只有微暗的光亮,一个人的黑夜冷静而沉默,乔嫣然初醒茫然,抱着绵软的被子,浅浅翻了个身的功夫,已听得室外的竹云轻声问道:“小姐可是睡醒了?” 乔嫣然揉一揉有些昏沉的脑袋,随意应道:“进来。” 竹云推门进来,轻步走至床边,福了福身,唤道:“小姐。” 乔嫣然的脸贴在柔软的枕头,犹带几分朦胧的睡意,静静瞧着烛火迷离,半晌才说道:“几时了?” 竹云垂手而立,声音静而清,答道:“快戌时三刻了。”微顿之后,又轻声说道:“小姐,奴婢服侍您起身,先用晚饭吧,您方才睡着的时候,夫人已派人来问过两次。” 话音才落,内室的两扇门又被推开,乔爹和乔娘双双踏入房内,乔嫣然彻底醒过神来,半支起身子时,满头柔亮的黑发已垂落肩头,是不胜柔弱的华清之态,惊问道:“爹,娘,你们怎么来啦?” 乔爹微蹙着眉头,走到床边坐下,一脸担忧地问道:“嫣儿,可是身体又不舒服了?”说着话时,已探手摸向乔嫣然的额头,发觉触手温宜,并非头脑发热,才略放下心,也松展了眉峰。 乔嫣然刚坐起身,已被乔娘斜搂在她温暖的毛氅内,暖意由身及心,乔嫣然软绵绵地倚在乔娘身上,像一只午后初醒的小懒猫儿,轻声笑着宽慰父母,道:“爹娘别忧心,我没有不舒服,就是昨晚没睡够,在补眠而已。” 竹云轻步退开,又燃起数盏明烛,室内登时明亮灿灿,黑夜的静寂仿佛在一瞬之间,也被驱离散尽,乔娘悠晃着怀里的小闺女,与她贴紧了面颊,柔声说道:“嫣儿,明天你就搬回正院来住,娘好就近照料你。” 乔嫣然有点瞠目结舌的感动,心中忽然温暖踏实,好笑道:“娘,我都这么大啦,怎么还能同您住在一处……”水灵灵的目光瞅瞅乔爹,悠悠而乐道:“再说,爹该生气我整天缠着您啦。” 乔娘抱紧了小闺女,一番慈母心肠溢于言表,情致声茂道:“你长再大,也是娘的心肝宝贝,你一个人在这边住,娘心里头总是放心不下,娘刚才已同你爹商量过,你爹他不会生气。” 乔嫣然目光粼粼的望向乔爹,笑语嘻嘻道:“爹,那娘陪我睡的时候,您可别总瞪我。” 乔爹伸手拍了拍小闺女的脑袋,瞪眼叹道:“你这个小丫头片子呀,还是放在眼皮子底下,我和你娘更安心一些。” 乔嫣然嘿嘿一笑,继而暖声道:“我没事,天色不早了,爹和娘快回去歇着吧,我饱睡了一觉,现下正饿得很,既然爹也同意,那我明天就搬回正院陪娘。” 乔爹与乔娘又细细叮嘱一番,方才离去,乔嫣然略用了些晚饭,精神很是不错,竹云开始整拾素日常用的衣饰,竹雨则在床边,替乔嫣然拿捏筋骨,手上忙着,嘴里也不闲着,低声道:“小姐,您定是昨晚和三公子聊得太久,才会睡得不足,您以后可别这样啦,您只要稍有不适,老爷和夫人就担心得要命,奴婢也怕得要死。” 乔嫣然双臂交叠,压在下巴颌儿底下,闻言,懒洋洋得笑道:“若不是和三哥聊得久,我还不知道,原来花小施都有心上人啦。” 竹雨手上略停了停,重新揉捏之时,声音颇带了几分心虚之意,只嗫喏道:“是么。” 乔嫣然垂目闭上眼睛,有说不清描不明的黑暗之色袭来,拉长了音调笑道:“是呀……”静了一静,又道:“竹雨,你别再出声,让我耳朵清净一会儿。” 之后,是一夜纷杂驳乱的梦景,待醒来时,梦境却已无迹可寻。 今日之天气,不再似前几日那般,阳光明亮得耀眼生晕,只是一团薄薄浅浅的光辉,乔大嫂再度为母,神色之间满是怡人可亲的和气,笑道:“嫣然,这些日子小哲尽缠着你,辛苦你照料他啦。” 乔嫣然与乔大嫂同坐在庭院,随手把玩着腰间的精美佩饰,盈盈含笑道:“大嫂客气,小哲乖的很,我半点也不觉辛苦。” 乔大嫂展望出目光,凝向乔云哲小小的影子,见他蹲在地上,正在逗弄笼子里的兔子,自娱自乐得叫道“小兔子,吃菜菜,吃菜菜”,不由掩嘴轻笑,端庄的眉目宛然生辉,道:“他这两天迷上了那只兔子,就连晚上睡觉时,也非要放在床边。” 乔嫣然亦随之而笑,道:“小孩子都喜欢新鲜玩意儿。”看了看乔大嫂圆鼓似球的大肚子,笑道:“大嫂,再过两个月,你就该生了吧……依我看,这回可能还是个男娃娃呢。” 乔大嫂微垂了眉目,抚摸着鼓凸凸的大腹,略有惆怅的叹道:“娘也这么说,不过,我真想要个乖乖的小丫头。” 虽如此之说,声音依旧是温柔如水,想来不论男女,都是娘的心头肉,乔嫣然也伸手摸了一摸乔大嫂的隆腹,而后轻声问道:“大嫂,生孩子是不是很疼?” 乔大嫂颔了颔首,微微含着笑意,柔音十分温软,道:“是很疼,不过却很值得,皆因受这份疼,我心甘情愿。”忽然轻轻“哎哟”了一声,欣悦笑道:“这小东西,又在踢我。” 欣悦之声充满了幸福之意。 以夫为天,为他生儿育女,只要他不在外头沾花惹草,家里养几房妾侍自无伤大雅,因为富贵人家,家家均如此,就这般相敬如宾,白头偕老过上一辈子,只要她是他的正妻,至死与夫君同穴同眠的也只会是她,这便是古代女人最莫大的幸福一生。 他是她的唯一,而他却能拥有许多个唯一的她,古代女人的幸福,如此卑微而渺小,乔嫣然早深刻的认清这个事实,心头却仍有挥之不去的惘然与彷徨,口内只笑道:“想来是等不及要出来啦。” 乔嫣然尚在六岁稚龄之时,乔大嫂已嫁入乔家,一晃十年飞逝而过,小姑子也到可以谈婚论嫁的芳华之龄,不由悄声细语道:“嫣然,嫂嫂跟你说些掏心窝子的话……我刚和你大哥定亲之后,心里时常患得患失,虽然他们都说你大哥人品好才学高,可我与他素不相识从未逢面,难免今天忧他日后会不会待我不好,明天又思他是不是真的优秀……就这般一天天的想着,等真的成了亲,才发现我全部都在瞎琢磨……” 轻轻笑了一笑,低声道:“嫣然,姑娘都有嫁作人妇的一天,能嫁于青梅竹马之伴,你比我们都幸运许多,不必有那些患得患失……嫂嫂看得出来,他待你很好,你日后定能夫妻恩爱,一辈子长长久久……” 乔嫣然单纯的弯唇而笑,他是很好。 乔大嫂已再轻声说道:“你方才不是问嫂嫂,生孩子疼不疼,真的很疼很疼,不过只要有你大哥陪在我身边,我便不觉疼。”又温柔得抚一抚肚皮,柔声似水,道:“我每次看着新出生的孩子,便觉疼得很值。” 看向乔嫣然精美的面容,真心道:“成亲之喜,生子之悦,嫣然,你以后都会体味到。” 有些许起风,乔嫣然的长发微微拂动。 乔大嫂望一望渐暗的天色,笑道:“起风了,恐怕这几日会变天,你进屋好好躲着去,可别着了凉,嫂嫂也要回院里去啦。” 说罢扶腰起身,乔嫣然在旁搀扶起乔大嫂,将她交之与丫鬟,看她缓步离去,走至还在逗兔子的小儿子身边时,柔声道:“小哲,娘要回去啦,你要听祖母和小姑姑的话,可不许顽皮淘气。” 乔云哲扔下手中的青菜叶子,蹬蹬蹬得扑向乔大嫂身边,把乔大嫂的丫鬟可吓了不轻,心里暗叫小祖宗,你可悠着点儿,却见乔云哲在快到母亲跟前时,已刹住了脚步,语丝甜如蜜糖,笑道:“娘,您慢些走。” 又颤悠悠得踮起后脚跟,摸一摸亲娘的肚子,双目点漆,灵动无比,小脸极认真的叮嘱道:“小妹妹乖,要听娘的话,不许总是踢娘,不然,哥哥以后不带你玩噢。” 乔大嫂揉了揉儿子的小脑瓜,扶着丫鬟的手离去。 薄风微起,吹动树叶浅浅摇荡,乔嫣然冲乔云哲招了招手,含笑唤道:“小哲,小兔子吃饱要睡觉啦,你也跟小姑姑吃点心去。” 乔云哲欢呼一声,笑着跑到乔嫣然身边,仰着肉嘟嘟的可爱小脸道:“我想吃栗子糕。”然后,两截小藕臂刨着乔嫣然的裙摆,软糯之音极是好听,道:“小姑姑抱抱。” 半俯弯下腰,将乔云哲抱入怀中,乔嫣然笑叹道:“小哲又长大了些。” 乔云哲蹭蹭乔嫣然的脸颊,双臂搂着乔嫣然的脖颈,稚嫩的童音吐字清晰,颇喜气洋洋地欢声问道:“真的么?” 乔嫣然柔声道:“真的。” 乌云渐渐蔽去日光,天色也逐层昏暗下来,寒冬将来。 午后,乔爹早早归来,却盈了满脸怒气,彼时,乔嫣然正伏在桌案,一句一句默写佛家经文,乔娘接过丫鬟奉上的茶盏,亲手递与乔爹,语含关切地问道:“老爷,你这又是怎么了?” 乔爹伸手接过,却一口未喝,直接将茶盏拍到了桌面,勉强压下怒气,责道:“庭然这个臭小子,就不能给我安分上一天么?” 乔娘一惊,脱口便问道:“他又把谁给打了?” 乔庭然所惹之事,从来都和打架揍人有关,是以,乔娘早就不再问乔庭然惹了什么是非,直接开问他又将谁打了,至于为什么不问他被谁打了,呃,这个概率实在有点小。 刚放下笔毫的乔嫣然,挠着额头问道:“是不是陈貌林?” 乔娘疑惑地望向女儿,道:“嫣儿,你知道?” 乔嫣然轻声答道:“昨日去外祖父家的路上,三哥打了他。” 乔爹冷哼了一声,口气依旧不悦,却极形象的描述了陈貌林被打之后的惨状,道:“就是他,听说掉了三颗后槽牙,两瓣脸现在肿得像红烧猪头,嘿,再配上一坛美酒,足可以做出一道下酒菜。” 乔嫣然回答了乔娘之后,继而走到乔爹身边,轻轻替他敲打后肩,温声细语道:“爹,这回可不能全怪三哥,那个陈貌林醉酒行街,光天化日调戏良家女子,三哥也算是见义勇为,就是下手……略狠了点,那个御史总不会只参告了咱们家吧。” 乔爹微缓了脸色,端起刚才被拍到一边的热茶,道:“那倒没有,刘怀庆同时参告皇上,说爹与陈景仁教子不严,纵子行凶。” 乔娘只关心一个问题,那就是:“皇上怎么说?” 乔爹抿了一口茶,却含笑望向乔嫣然,问道:“嫣儿,你来猜上一猜?” 乔嫣然转了转眼珠子,笑语晏晏道:“当街起了争执,又未伤及路人,左不过是不痛不痒的各责五十大板罢了。” 乔爹放下手中茶盏,轻轻捏小闺女的脸蛋,刚才的怒气已然无影无踪,高兴道:“不愧是爹生的小丫头,就是聪明。” 见自家老爷怒气顿消,扭脸之间已和小闺女有说有笑,刚才的恼火神色,仿若装腔作势一般,乔娘不由微沉了脸,不高兴道:“你个老头子,既然无事,你刚才做什么拍桌子挠板凳,存心唬我是不是?” 乔爹面含微笑安抚老妻,却略愁道:“皇上命我将庭然拘在家里,好好闭门思过,夫人,你来说说,这臭小子会安安分分待着么,我自然生气。” 为着前日被儿子唬话之事,乔娘心里也恼火,于是怒声道:“等他回来,将他在床上绑十天,我看他再往哪里乱窜!” 乔嫣然噗哧一笑,双目盈盈道:“娘,我三哥神通广大,绳子是绑不住他的……依我看,只要找个人,天天和他练着手,他约摸能耐上几天性子。” 乔爹伸手拿过桌上一叠纸,但见字迹娟秀婉丽,排列齐整的跃然于纸上,笑着道:“嫣儿,怎么又在写佛经?” 乔嫣然继续给乔爹捶着肩膀,一脸笑嘻嘻道:“要焚烧给佛祖,祈福求平安用,自然是愈多愈好。” 乔爹目含关爱之色,和声道:“写写就罢,别累着眼睛。” “我知道。”乔嫣然欣然应道,随即开口问道:“爹,您今晚想吃什么菜式?” 乔爹摸着一把花白的胡须,一番沉吟后,片刻道:“别的如常,多加一道红烧狮子头吧。” 乔娘忍俊不禁,道:“那要不要再来一坛美酒?” 乔爹朗声而笑,道:“知我者,莫若夫人也。” 一时之间,室内气氛祥乐融融,快至华灯已上的晚饭时分,消失一天的乔庭然终于归来,却是一身的风尘仆仆,乔嫣然十分好奇的问道:“三哥,你今天去哪里啦。” 乔庭然烦恼的抓了抓头发,一向话多的他,居然只简单地答了两个字,道:“找人。” 找人?乔嫣然脑中灵光一闪,似笑非笑道:“该不会是找我嫂子吧。” 昨日的惊鸿一瞥,乔庭然睡了一夜之后,至今难以忘怀,但是却很无奈的摊开双手,叹气道:“可惜没找着。” 乔嫣然笑着安慰道:“有缘千里来相会,若是有缘,不用你主动去找,她自然会出现在你面前。” 乔庭然忽然严肃地问道:“若是没缘呢?” 乔嫣然也跟着无奈的摊手,道:“无缘对面不相逢呗。” 乔庭然一脸认真的说道:“嫣然,我从来没有见过哪个姑娘后,还想着再见她第二面,可昨天那个姑娘有点例外,我想再见她。” 乔嫣然万分诧异了,乔庭然这算是情窦初开了嘛,虽然有点晚,见乔庭然的神色不像在玩笑作伪,不由道:“三哥,你不是说真的吧。” 乔庭然的语气极是庄重无比,道:“婚姻大事,岂可儿戏,自然比珍珠还真。” 第41章 ——第41章 —— `p`jjwxc`p``p`jjwxc`p` 婚姻大事……这四个字,从二十三岁的乔庭然嘴里,第一次主动提出来,并且还是如此耐心与郑重的语气,真有那么点石破天惊的味道,倘若现在听到的是乔娘,不知会不会激动得热泪盈眶,乔嫣然眨一眨眼睛,浓密的眼睫弯弯长长的翘着,颇有点难以置信地问乔庭然,道:“你不知她姓甚名谁,甚至连话也未曾讲过一句,你就想娶她?” 乔庭然活似一只骄傲的白天鹅,扬掠而起一双丰致卓然的眉峰,语气极为理直气壮,道:“我难得碰到一个,愿意多看两眼的姑娘,为什么不娶?” 乔嫣然沉默片刻,最后轻笑,声音韵美而细香,道:“三哥,我可真是服了你。” “你觉着好生稀罕是不是……”乔庭然哼哼唧唧笑了两声,随后附耳乔嫣然,低声笑言道:“好妹妹,哥哥告诉你一个秘密……外祖父以前跟我提过,当年咱家老爹,在不经意之间,看到娘攀花一笑,只这一次面儿,就颠颠的撺掇祖父登门求亲。” 还有这种事儿? 乔嫣然颇感兴味,于是盎然低问,道:“真的?” 乔庭然偷偷倒述虞老侯爷讲过的话,至于中间有没有添油加醋,注以自己的扭曲歪解,那就只有天知地知他自己知了,道:“自然是真的,外祖父起初十分不乐意他,嫌他脾气太坏,生怕委屈了娘……不过,咱爹的那一张脸皮,可真是厚实啊,不管外祖父如何冷言拒绝,舅父怎样冷面相待,竟都一一忍耐未发……最后,咱娘倒自个先心软了,外祖父这才同意,将娘嫁给了咱爹。” 想了一想,又道:“等我找到那姑娘,便让爹去给我提亲……咱娘也就不用一见我,三句话不离让我娶媳妇的事啦。” 乔嫣然垂眉一笑,幽丽婉妍。 几日后,改头换装的乔庭然,还在茫茫人海的街头巷尾,进行大海捞针之举时,怀溪公主将要下嫁武安侯之子虞以弘的消息,如秋风吹扫落叶一般,传入了千家万户。 萧萧疏漏的夜雨,淅淅沥沥下了一晚,直到天亮方停,窗外冷冽的秋风卷起之时,依稀可以听到残雨的滴落声,室外寒凉似水,屋内温暖如春,乔娘进屋来看乔嫣然之时,乔嫣然正靠坐在床上,就着明亮灼灼的烛光,静静垂目绣花。 乔娘在床边坐下,接过乔嫣然手中的绣棚,只见质华的明黄绸缎之上,两只彩蝶已栩栩如生的翩翩而飞,明黄之色乃皇室专用,乔娘心知肚明这是为谁而绣,却并不多问,只柔声笑赞道:“嫣儿的绣工愈发好啦。” 乔嫣然歪伏到乔娘身上,笑嘻嘻道:“不过是孰能生巧而已。” 乔娘将绣棚放回箩筐,专心致志的搂着小闺女说话,摸一摸她柔嫩无瑕的脸颊,关怀地问道:“嫣儿,昨晚下了一夜的雨,你有没有被吵到睡不着?” 乔嫣然寻了一个舒服的姿势,将脑袋枕在乔娘肩头,双臂环着乔娘的腰身,乌亮的发丝散垂在胸前,亲昵答道:“睡得好着呢,什么时候开始下得雨,我都不晓得……娘晚上睡得还好么?” 乔娘笑了一笑,道:“娘一向睡眠轻浅,有个风吹草动,就能醒来,扰得你爹又陪着我,听了半宿的雨。” 乔嫣然忧心道:“娘,要不我们再找别的大夫看看?” 乔娘不甚在意的叹道:“论医术,还有谁能精湛过陈御医?他治了这几年,总是吃药时稍好上一些,也没见多大起色……算啦,不折腾了,娘只盼着你能好好的。” 在乔嫣然穿越之后最年幼的时光里,她犹如被病魔附了体一般,每日都是晕乎乎的十分难受,深深体味到了什么叫做生不如死,纵知生命诚可贵,她当时却真的十分想撒手人间,了结这段难以承受的病痛,可乔娘日日夜夜的守着她,柔声细语的哄着她,她病得稀里糊涂时,朦朦胧胧之间常觉有温热的水珠,啪嗒啪嗒的滴落在脸上,待她清醒一些时,总有一双红桃子似的眼睛欢喜到泣泪,抱着她亲了又亲,脉脉温情在不知不觉中,已经油然而生,时光荏苒,当她渐渐开始好转时,乔娘却已落下睡眠不好的病症。 乔嫣然不由眼眶微热,低低唤道:“娘……” 乔娘悠晃着怀里的小闺女,还如幼时一般轻轻拍她后背,十多年的岁月,就这般悠悠荡荡的被轻拍着一晃而过,乔娘笑语慈和,依旧满溢疼爱:“娘的小宝贝哟,可算平安长大啦。” 乔嫣然抱着乔娘,含泪而笑。 是夜,晚饭已毕,雨丝开始新一轮的细细绵绵,滴落潺潺的涟涟阑珊,乔娘着人唤来乔庭然,进行促膝长谈的秋雨夜话,乔娘本是将门之女,柔情与利落样样不缺,今日方针是单刀快入,直接严肃的点题,道:“庭儿,以弘下月也将娶妻,娘再问你一次,你到底还要拖到几时?” 闻言,乔庭然不骄不躁不恼不怒,只乐呵呵地笑道:“娘,您莫着急,您儿媳妇已经有着落了。” 乔娘先是神色一愣,随即心中一喜,忙再问道:“是哪家小姐?” 乔庭然伸手扯了扯肩头长发,眉目丰姿间气势孤傲,却略含轻愁道:“不知道是哪家小姐。” 这话说得前言不搭后调,乔娘大是不悦,一手拧上乔庭然的耳朵,一脸薄怒道:“你又逗娘是不是?” 耳朵被狠狠扯了一下,乔庭然不由“哎哟”了一声,连连呼痛道:“娘,您老轻点,我这只可怜的耳朵,都快被您扯成薄纸片了……我是真的不知道她是谁,我若知道,哪还用得着,每天到街上找人……” 伸出一根食指,戳向乔嫣然娇俏的背影,寻求援助道:“嫣然可以替我作证。” 乔嫣然指尖正拈一枚润华的棋子,闻言,从棋盘上移开目光,微偏了头,极无辜的轻飘飘道一句:“娘,我什么都不知道。”而后回头,脆声落子。 乔庭然立时大怒:“你这个坏丫头……” 当即就要跳离椅子,找乔嫣然算账,却忘了自己的耳朵,还被掌捏在老娘的手心,撕扯之下,直疼裂得嗷嗷叫了一声,道:“娘,这次我真没骗您,那姑娘生得比嫣然还俊俏,一手鞭子舞得也好看,我一眼就瞧上她了,这几天正满大街的找她呢。” 三儿子过去的辉煌劣迹,实在太过斑斑驳驳,况且前车之鉴,后车之覆,最近刚被他唬过一次的场景,还历历在目,于是乔娘报以十二分的狐疑:“真的?” 乔庭然将刚才戳乔嫣然背影的手指,举在脑袋边际,垂直挺拔地戳向屋顶之外的天空,这回是最诚心诚意的对天盟誓,道:“真的,比您戴的珍珠项链还真一百倍!我只要摸清她是哪家姑娘,肯定麻麻利利的将她娶回来!不出一年,保管您能再抱上一大胖孙子!” “京城可没有哪家闺秀千金,会舞什么鞭子……”乔娘略一沉吟,忽又凝沉了脸,再次横眉怒视道:“别人娶妻是为了成家立室!你娶媳妇,难道就是为了有人和你整日打架不成?你一个人就能闹得家里鸡犬不宁,再娶一个不省心的回来,你还想闹翻天是不是?” 乔庭然偷偷夺回自己饱受磨难的耳朵,脸上笑意嘻嘻,有理有据的辩析道:“娘,话可不能这么说,您相中的那些千金小姐,不是娇娇滴滴,就是满腹诗书,我既不喜她们的性子,又和她们说不到一处,就算勉强娶回家来,估摸也只能当花瓶摆着,到时她们受了委屈冷落,肯定整日哭哭啼啼,咱家才真的会鸡犬不宁……” 扬眉笑了一笑,话锋突得一转,再道:“家和才能万事兴,但是呢,假若我娶的是自己中意的媳妇,我肯定会把她,当成瓶里的花儿一样,精精细细的供着,有谁被人好言好语的哄着,还能一脸的不高兴,她高兴我乐意,和和睦睦的处着,怎么也不可能闹翻天不是……这样的话,娘了却一桩心事,我也娶到了媳妇,岂不是一举两得?” 乔娘虽被他绕的有点耳晕,不过确定了一点,那就是这个儿子,有成亲生子的心思,这就好办,于是缓和了脸色,道:“那你摸清楚是哪家小姐后,尽快告诉娘。” 说罢,便不再多言逼问,有张有弛,才会有最好的效果。 乔庭然摆脱危机后,第一件事便是找乔嫣然报仇,他想要报的仇,从来片刻耽误不得,脚下大步一滑,已鬼魅一般闪至乔嫣然身侧,伸手揉捏上乔嫣然的两瓣脸颊,嘴里哼哼着坏笑,道:“小丫头,你坑我是不是……你还敢说你什么都不知道……” 乔嫣然可怜的两片脸蛋,被乔庭然以和面似的姿势,生生揉曲了形状,说话的音调也歪偏了十八道弯,嘴里咕咕囔囔道:“良,酸哥扭肉偶的脸……” 难得抽出闲暇与乔嫣然对弈的乔云峥,只能非常无奈的叹气:“三叔……” 你别闹了好不好,你都二十三了,不是三岁啊。 正闹腾的不可开交之际,晚归的乔爹迈进门来,携了一身微凉的水汽,目光四下一扫,先对脸挂无奈之意的乔云峥,道:“小峥,已这么晚啦,快回你院里歇着去,改日再和你小姑姑下棋。” 再瞪一眼正嘻嘻哈哈的乔庭然,语气不淡定了,斥道:“庭然,你整日没个正行,到底成什么样子!”说话之间,已走到暖榻边上,从袖内摸出一只精巧的锦盒,塞到乔嫣然手中,略淡定了口气,道:“嫣儿,你也回屋歇着去吧。” 乔爹既这般发话,三人当即拜别离去。 乔爹与乔娘的正院占地极阔,乔嫣然常居在其东厢房,其内布置极为精美华丽,与乔嫣然单独的那座院落,卧室内的摆设几乎一模一样,住起来毫无违和之感。 乔嫣然裹着厚实的暖裘,携了竹云回到房间,乔庭然也尾随而来,竹雨已将屋内拾掇的暖暖和和,上前解了暖裘系着的蝴蝶结,竹云在乔嫣然身后接抱下暖裘,恢复了清爽装姿的乔嫣然,微有纳闷的问乔庭然,道:“三哥,你还有事么?” 乔庭然笑眯眯的伸出手,指一指乔嫣然捏在手里的盒子,略有好奇道:“给我瞧一瞧皇上表哥送你的东西,让哥哥也开一开眼。” 乔嫣然垂下眼眸,看了一眼手中锦盒,其上雕花疏密有致,甚是繁复曲丽,不必开盒视内,也基本能猜到是何物什,心中不由泛起五味陈杂,脱口拒绝道:“不给你看。” “别这么小气。”乔庭然眉峰舒展间,嘴角浮起一抹琳琅盎然的笑意,道:“再有,你不给我看,我就当真不看啦?” 倏忽之间,乔庭然一手巧妙的凝动,已擒夺走那方雕花锦盒。 乔嫣然手上一空,下意识地“哎”了一声,来不及上前阻拦,乔庭然已“砰”的一声,打开盒子细细瞧看,只见盒内静静躺着一枚如意同心结,五丝彩线流利,编织十分精美,另有一折花笺在侧。 乔庭然虽不精文墨,但是该认识的字,却也一个没落下,展开花笺之后,随口便念道:“有一美人兮,见之不忘;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凤飞翱翔兮,四海求凰;无奈佳人兮,不在东墙。” 看一眼乔嫣然,又乐不可支的继续念道:“有艳淑女在闺房,室迩人遐毒我肠;何缘交颈为鸳鸯,胡颉颃兮共翱翔!” 还没念全乎,乔庭然已然彻底捧腹大笑,道:“哈哈,好妹妹,这是皇上表哥写给你的情诗么……这样肉麻兮兮,哈哈,他究竟怎么下笔写出来的啊,难怪你不肯给我看……” 乔嫣然站在原地未动,精致的绣衫下慢慢曲指成拳,指甲刺在柔嫩的掌心,有些许的疼意弥散开来。 `p`jjwxc`p``p`jjwxc`p` 作者有话要说:冰块下一章应该出的来…… 第42章 ——第42章 —— 独乐哪有众乐之悦,见乔嫣然只垂落了眸睫,面色沉静的没有吭声,独自喜乐的乔庭然颇觉没趣,于是踱回乔嫣然身前,伸手点一点她的眉心,唇齿间的笑意玩味且好奇,道:“嫣然,你这是在害羞,还是在生气?” 乔嫣然抬起眉心,既未脸红害羞,也未凝眉生气,只是一手探出拿回锦盒,极清浅的笑问道:“三哥,我的生辰礼物,你打算什么时候给我?” 乔庭然恍然一个转神,拍一拍自个的额头,略懊悔地笑道:“哎哟,瞧我这记性,这几日尽顾着找你嫂子,都忘了去问骆承志弄好了没……你再等一等啊,三哥说话绝对算话,不会耍赖的。” 乔嫣然“啪嗒”一声盖上锦盒,流目微有疑惑之色,道:“你送我礼物,和骆将军有甚么关系?” 乔庭然不答乔嫣然的疑问,只脸上嘿嘿一笑,又冲乔嫣然眨了眨眼睛,甚是神秘兮兮的说道:“哥哥这次送你的礼物,保管你喜欢,你就瞧好吧。” 乔嫣然每次过生辰之前,乔庭然总会说,哥哥送你的礼物,保管你喜欢,而每次的结果却是,她都只能非常无语的说喜欢,当下不由黑一黑脸,道:“你不会再像之前一样,直接买上一口袋糖葫芦,给我提回来吧。” 提起以前的闹腾往事,乔庭然噗哧了嘴巴,自己先笑了个合不拢嘴,连连保证道:“你放心,这次绝对不会。” 摸一摸乔嫣然柔软的发丝,笑容深邃明朗,道:“三哥走啦,你早些睡。” 乔庭然离去之后,只剩一室落落的沉寂,乔嫣然展开那折花笺,笺上沾了些许御书房常熏染的香料之味,入眼的字迹极是熟悉,笔笔圆劲,精逸丰华。 凰兮凰兮从我栖…… 乔嫣然默默看了片刻,动手揭开烛台上的透明灯罩,重复多次的执着花笺一角,放到烛焰的火苗上,花笺在火舌的吞卷燃烧之下,光芒忽得一阵大盛,映亮了乔嫣然别无半点瑕疵的面容,转手将烧着的花笺,丢在精致的茶碗里,凝视它灼成灰烬,香味渐渐散尽。 看一看锦盒内的同心结,纹路盘旋,环环连扣,再慢慢合上盖子,打开一方紫檀描金的大木盒,将锦盒叠放在另一锦盒之上,同样的雕花纹痕,同样的长宽大小,其内装着一模一样的同心结,已快堆满了整整一大盒。 待装满同心结的那一天,约摸也到了她永远陪着他的时候,乔嫣然缓缓合上紫檀木盒,永远啊…… 又是一夜乱梦无痕。 一场缠缠绵绵的秋末寒雨,纵然停止缓歇,天色仍旧晦暗阴沉,乔云哲骄阳似的小脸也不再灿烂,颇有些伤心欲绝的扁着小嘴,细嫩的嗓音没了往日的活泼灵动,蹲在笼子前不解地问乔嫣然,道:“小姑姑,为什么小兔子一直不吃东西?” 乔嫣然在旁陪他一起蹲着,只见数日之前还活泼乱动的雪白小兔子,此刻已然蔫蔫懒懒地趴在笼子里,好半天也不动一下,一双红色的兔眼睛似瞌非瞌,瓣嘴儿也极微弱的一口一口喘息着,看模样已然是浮生流离的大限将至,乔嫣然摸了摸乔云哲的小脑袋,半晌才轻声答道:“因为它想家了。” 乔云哲睁着一双懵懂无知的黑亮眼睛,疑惑且好奇的望着乔嫣然,道:“小兔子也有家么?” 乔嫣然柔柔落落的轻笑起来,摩挲着乔云哲粉白嘟嘟的小肉脸,声音幽幻渺如云烟,道:“当然有啊,它家里不仅有兔子爹和兔子娘,还有兔子哥哥和兔子妹妹。” 乔云哲恍然大悟的“噢”了一声,又勾垂下小脑袋,盯了会昏睡的小兔子,伸出一根肉呼呼的手指,戳了一戳小兔子的腹部,很是闷闷不乐地苦恼道:“小姑姑,小兔子不吃菜菜,就会饿肚子,那到底咋办呀?” 乔嫣然也伸出手,抚一抚小兔子的脊背,它的毛色依然雪白水亮,绒绒的兔毛还是密密团团的一片柔软,可它的内里已然虚弱脱气,怕是再活不长久,当下柔声道:“把它放回家,等它见到爹、娘和哥哥妹妹,就会吃东西啦。” 乔云哲抬头看向乔嫣然,极认真的问道:“真的么?” 乔嫣然长睫微微颤动,依旧柔声道:“真的。” 乔云哲再瞧向小兔子,目光中满是恋恋不舍,声音中已带了些泫然欲泣,道:“可我舍不得小兔子。” 乔嫣然展臂揽着乔云哲小小的身子,柔声问道:“它是你的小兔子,你喜欢看到它活蹦乱跳,还是躺在笼子里一动不动?” 乔云哲鼓撅着小嘴巴,嫩声说出自己心里的答案,道:“我想看它蹦蹦跳跳,不要它躺着不动。” 乔嫣然揉了揉乔云哲的小脑瓜,低声轻问道:“那小哲把它放回家,好不好?” 乔云哲想了许久,泪花在眼眶里也打转了许久,终于说出一个字:“……好。” 却一脑瓜扑入乔嫣然怀中,开始号啕大哭。 乔嫣然搂着怀里的乔云哲,轻声哄道:“小哲不哭啊,小姑姑把彩彩送给你玩,不哭啊……” 乔云哲哭的十分伤心,乔嫣然将他哄睡着之后,吩咐竹雨将笼子提走,房间内一直保持暖如和春的温度,乔嫣然就这般抱了乔云哲在臂弯,正独自临窗而坐,垂眸发着呆时,乔庭然已拎了一个大包袱,大步流星跨入门来,边走边大声说道:“嫣然,快来,看看我送你的生辰礼物。” 一室温暖的安寂沉静被打破。 乔嫣然暮然回过神来,竖起食指搁在唇边,轻轻吁了一声,看乔云哲睡得仍旧香甜,便唤了乳娘进来,将乔云哲抱回床上睡觉,自己这才站起身来,打量乔庭然携来的硕大包裹,不由疑惑的笑问,道:“三哥,里面装的什么?” 乔庭然已大大咧咧的坐下,非常自觉的拎起茶壶,自个倒水喝,笑意昭昭又朗朗,极随意的翻眉一笑,道:“你自个打开看看,不就知道啦。” 乔嫣然已准备要打开时,脑中想了一想,又缩回伸至半途的手,泠泠轻笑之间,有如珠玉缠绵碰撞,道:“三哥,你帮我打开,我可不想再摸到一只大乌龟……” 乔庭然“砰”的一声放下茶杯,杯内茶水摇晃地直淅淅作响,不悦的哼了一哼,道:“胆小鬼。” 却动作极利落的解开包袱系带,露出一只棕色的宽大木盒,盒子外形毫无特殊质感,完全看不出内里乾坤,乔嫣然正在思量之间,乔庭然已打开木盒,朝乔嫣然眼前推了一推,弯翘了嘴角坏笑道:“这回可没有甚么大乌龟,只有长得像你一般模样的十六只小乌龟。” 乔嫣然探头看去,有一瞬间的怔愣,只见木盒之内,装的全部皆是木雕彩绘人像,人像的轮廓线条,优美柔和到真实,极为栩栩如生,数目不多不少,刚好有十六只,从孩提幼龄直至碧玉芳华,一年也不曾中断短缺。 乔庭然伸手拿起其中一只,悠然放在乔嫣然眼前,左右来回晃了一晃,笑嘻嘻道:“这只木雕是你十六岁的模样,你自个看看,像不像现在的你?” 乔嫣然接过木雕,握在掌心细细端详十六岁的自己,不仅从眉梢眼角到鼻唇下颌,甚至连盈盈的浅笑,也刻的极有活灵神韵,不由说道:“很像。” 再放眼一一扫过盒中的其余木雕人像,发现雕像之上所涂的衣物颜色,以及各处所配装饰,均十分眼熟,颇奇怪道:“它们……怎么和爹每年给我作的画像一模一样?” 乔庭然十分洋洋得意,好似春风拂过脸颊的神采飞扬,道:“自然一样,这本来就是照你的那些画像,半丝不差雕刻出来的。” 闻言,乔嫣然微蹙了眉头,道:“三哥,你将我的画像拿出府了?” 乔庭然搔了搔头发,有点无奈的解释道:“承志又没见过你几次,他就算木雕刻得再好,也不能凭空想象你每一岁都长啥模样不是,我只好把你的画像全拿给他看呀。” 乔嫣然奇道:“这些……全部是骆将军刻的?” 乔庭然点了点头,随口答道:“是啊,我又不会雕这个。” 骆承志自己长得像个冰雕,原来竟还会雕刻木像,果然是深藏不漏的人不可貌相,触手的木像极为平滑修整,想来手法应是精炼而纯熟,这人当真是奇怪的紧,乔嫣然不由笑了一笑,道:“三哥,那你替我多谢他。” 乔庭然再次端起茶杯喝水,满不在乎的说道:“都是自家兄弟,有什么可谢的。” 自家三哥如此不拘小节,乔嫣然也只能十分无语:“……” 乔庭然一脖饮尽茶水,笑嘻嘻得问道:“好妹妹,哥哥这次送你的礼物,可还喜欢?” 这回终于不再是奇怪到、能让人跌下巴的生辰贺礼,乔嫣然满意至极,于是展眉一笑道:“自然喜欢。” 乔庭然丢开茶杯,站起身来,扬眉笑道:“你喜欢就成,哥哥要继续找你嫂子去,就先走一步啦。” 作者有话要说:欧,又短小了 +_+ 第43章 ——第43章 —— 那位只有一面之缘的红衫姑娘,不过是宣丰城茫茫人流中的沧海一粟,故乔庭然早出晚归,大海捞针这许久,一直劳而无功,缘分这种东西,从来都难以捉摸,乔嫣然摩挲着手里的木雕,雕刻出来的她,臻首微垂盈盈浅笑,与乔爹画出来的几乎一模一样,阳光下含笑而立的那一刻,她的心境是真正的快乐。 将乔庭然迟来的生辰贺礼,亲自细细收藏好,乔嫣然扬声唤道:“竹雨,竹云!” 两人推门而进,双双福身行一行礼,乔嫣然已迈开步子,朝书案位置踱去,吩咐道:“竹云,我要作画。” 竹云屈膝称是,而后垂首退下,前去准备所需物什,竹雨则一脸喜笑颜开,跟在乔嫣然身侧,帮她理着略有褶纹的衣袖,笑问道:“难得小姐兴致好,您这回要画什么呀?” 乔嫣然侧过脸,眉目如画,含笑问道:“你猜?” 竹雨好大不乐意的嘟起了嘴,故作抱怨,语气却极轻快道:“奴婢可不猜,奴婢若猜太阳,小姐铁定就画一轮月亮。” 乔嫣然莞尔一笑间,已在一把紫檀雕花椅子中坐下,拿手撑着下颌,凝神细想那人的模样,而后执起画笔,游笔勾勒细密滋润,这一画便是两个时辰,画好之后,双手执起欣赏一番,方转首笑问竹雨:“像不像?” 竹雨眉目弯弯的俏皮一笑,拍掌称赞道:“像极啦,活灵活现的,简直跟真人一个模样!” 乔嫣然搁下手中画纸,道:“先找人装裱好……” 困倦的打了个呵欠,朦朦的睡意浮袭入恼,于是站起身来,华丽的裙衫流云一般舒展落开,道:“我头有些困,先去睡会,晚饭前记得叫醒我。” 竹云含笑称是。 日子流水一般悄然逝去,乔云哲不再张嘴闭嘴皆是小兔子,又开开心心逗鸟玩球,乔庭然流转街巷寻了许久,终是难觅红衫女子的一缕芳踪,昙花一现的瞬间之美虽短暂,却深深弥留在了心间。 月初入宫、月中回家,月末的最后一天,乔嫣然缝好了香囊,此时,窗外又已是艳阳高照的灿烂天气,阳光透窗绵绵洒落,映照在香囊之上,彩蝶翩然而飞,海棠绮丽绽放,临窗而坐的乔嫣然,芙蓉玉面,耀如春华。 又一月过去。 时光周而复始,从本月末再循环到下月初,每逢初一,只要天气尚好,乔娘都会到京郊的寒山寺,进香祈福求安,宽敞华丽的马车内,乔云哲拱在乔娘怀里呼呼大睡,小猪似的打着小小呼噜声,靠着软垫的乔嫣然,抱了另一方绵软的靠枕,听着呼噜声闭眼假寐,听着听着便不由笑出声来,随即睁开了眼睛。 车轿极有节奏的前行,乔娘发间的步摇流坠碎音轻撞,含笑望着睁眼的小闺女,慈爱的问道:“不睡啦?” 乔嫣然动了动腿,精美的绣鞋之尖,镶嵌的两粒明珠圆润夺目,水绿色的裙摆缀有几长缕细碎晶石,既清新雅致又不失华贵璀璨,将脑袋蹭到乔娘肩头,低声娇笑道:“小哲这一曲泉水叮咚,听得我睡意全无啊。” 乔娘捏一捏乔云哲的小鼻子,婉笑道:“我看是小猪拱食还差不多。” 乔嫣然掩嘴低笑,也拧一拧乔云哲的嫩肉脸颊,乐道:“那也是最可爱的一头小猪。” “小猪”乔云哲醒来之后,拿手背揉一揉眼睛,迷迷糊糊的问道:“祖母,还没到么?”听到车外的马蹄起落声,明眸点漆灵动清澈,鼓起小嘴巴,声音甜滋滋的央求道:“祖母,我想骑大马。” 凡事有一必有二,有过一次骑大马的足瘾,乔云哲时时不忘嘟念第二次,奈何唯一愿意带他骑马的三叔,近来一直忙着给他找三婶,天天神龙见首不见尾,可把他憋坏啦,这次随乔娘出门,此心依旧未歇,况且三叔此刻就在外头,正骑着威风凛凛的黑旋风。 倘若车厢内有乔爹坐镇,再借乔云哲十个胆子,他也不敢打滚撒泼,但是,此刻车里坐的两个人,一个是慈祥可亲的祖母,另一个是最好说话的小姑姑,所以乔云哲饱满了肥胆,舞动起自己的藕胖四肢,在柔似轻云的毛毯上挠啊挠,然后成功的将乔娘挠同意了,车厢的两扇门一开一合间,乔云哲小朋友已顺利骑上黑旋风,小脸格外神气的瞅着往来人潮。 日暮苍山远,高处不胜寒。 寒山寺,坐落在京郊朝霞山峰,若要拜佛,必先登顶,乔娘替小闺女理一理柔发,又扶好她发髻上的翠玉明簪,温婉的暖心一笑,才一起姿容端庄的踏下车去。 寒山寺的辉煌殿阁,气势宏大,巍峨华丽,如梦似幻的丝缕光线下,抬首仰视朝霞山的乔嫣然,肌肤胜雪,眸凝春水,光彩照人的绝世容光。 若要进入寒山寺正殿,还需再行千层青石阶梯,乔大嫂孕相早大,已许久不出门,乔云谦与乔云婉还太小,乔二嫂脱不开身,是以也未曾前来,除却乔娘和乔嫣然之外,另有乔二婶与其女乔姝然一同前来。 行上石阶之前,乔娘转回首寻找乔云哲,此刻乔云哲胖嘟嘟的肉臀,已从马背转移至乔庭然肩头,乔云哲灿烂着小肉脸,正冲远方挥着小巴掌,甜甜的声音呼喊道:“骆叔叔!骆叔叔!!” 乔嫣然正踏在第一层台阶,闻得乔云哲的声音,侧脸回眸,人流游织,骆承志黑衣白马,独身一人端然行来,漫天蓬勃的如丝暖阳,霜林染醉的云霞红枫,也褪不去他半分的孤冷寒清,凡尘俗世似都与他无关,只淡漠冰远的遗世而独立。 寒山寺的钟声悠远绵长的荡起,乔嫣然耳垂上的两粒碧珠,尚在漱漱摇曳飞舞,一下又一下敲击在衣襟上,些许摩疵的沙沙作响,四目相碰,也不过是极短暂的一转瞬,有微浅的凉风吹过,乔嫣然浓睫微动间,已剪碎回眸与远望的第一次逢目。 乔云哲笑的极是玉雪可爱,欢快的童音犹如春燕啾啾,还在不住声的嘹亮呼喊,道:“骆叔叔!骆叔叔!” “啧啧,叫的可真亲热呐。”感觉到两瓣肉嘟嘟的屁股,在肩头不安分的扭来扭去,乔庭然不由怪笑一声,挥手之间,已将肩头的乔云哲直直抛出,犹如箭矢一般扑奔向骆承志。 而此时,乔庭然距离骆承志,尚有两丈之远。 乔云哲高坐在乔庭然肩头,本就如鹤立鸡群一般,高调的惹人眼球,如今再这么被随手一抛,直接跌破了众人下巴,一众人的眼珠子,看呆的简直要脱眶离去。 乔云哲在半空中哇哇乱叫,旁侧的游人纷纷惊呼出声,胆小的妇孺孩童,有的甚至捂住了眼睛,一颗心快要蹦出胸腔的感受,在乔云哲无翅而飞的一瞬之间,乔嫣然倾刻参悟了,多年不曾口出脏言的她,心内也不由开骂道,乔庭然,你特么当乔云哲是一串钥匙么,说甩就甩! 好在,乔庭然扔得准头很好,骆承志接得姿势很妙。 所以,这是一场虚惊。 乔嫣然就知道,哪里有乔庭然的身影在,哪里就会有数不尽的热闹看,心跳略略平复之间,乔娘贵重的裙裾已刷刷拂过地面,巴掌犹如狂风清扫落叶一般,狠狠呼上乔庭然的后脑瓢儿,大怒道:“庭儿!小哲还不到三岁!你说扔就扔,万一摔着了怎么办!你到底还要胡闹到什么时候?!” 乔庭然比乔娘高出大半头,只讪讪揉一揉后脑勺,安抚的笑道:“娘,没事的,承志不是接得挺好,再说,小哲也玩得很开心嘛,您看他,都快笑成一朵小喇叭花了。” 乔云哲,你的胆子可真肥实啊…… 望到乔云哲挂在骆承志身上,亲热的搂着他的脖颈,丝毫没有半点惧怕的受惊之意,乔嫣然也算是明白过来了,乔云哲刚刚的哇哇乱叫,压根就不是甚么十分害怕,他分明就是在非常兴奋啊。 乔庭然嚣张跋扈的恶名,早已名扬京城,周遭的游人无不驻足观看,偷偷窃窃私语,乔庭然愿意当稀罕的熊猫给人观赏,乔嫣然可不愿陪他当熊猫伙伴,忙走下台阶,迈步到乔娘身侧,拉一拉她缠金绣线的袖子,悄声道:“娘,这里人多口杂,我们先进寺内再说罢。” 乔娘缓一缓恼怒的气息,面色阴沉如水,极不悦的朝乔庭然撂出狠话,道:“臭小子!看我回府后,怎么收拾你!” 说罢,目光飞向小喇叭花正在招展的乔云哲,冲旁侧乔云哲的乳娘摆一摆手,余怒未消喝道:“还傻愣什么,还不去抱好小公子。” 乳娘嗫喏应是,忙将乔云哲哄回自己怀中,本来乔云哲还好大不乐意,但望见一向和蔼的祖母,脸色看起来比祖父还可怕,于是不敢再吱声嚷嚷,乖乖被乳娘抱走。 风波勉强平息,前方护卫开道,后方护卫断尾,路要一步一步的走,石阶要一层一层的上,待迈上最后一层石阶,百年古刹完全呈现在眼帘,檀香的烟雾飘飘又袅袅,依稀望见大殿之内,金身灿灿的佛像,宝相庄严,神色悲悯。 作者有话要说:善了个哉的,头疼⊙﹏⊙b 第44章 ——第44章 —— 拥有世上最温暖慈悲的一双眉眼,却也有一颗最无悲无喜的七彩琉璃心,在乔嫣然看来,这尊金身庄严璀璨夺目的佛主,与高悬天际冷眼人间的月亮,也无甚差别。 是以,香烟缭绕袅娜如雾中,乔嫣然只磕头拜佛,心中空明的别无它念,待焚烧完这一月所写佛经,径自去往禅房,喝那道青菜豆腐汤,至于求签问卜之事,乔姝然或许求之有用,于她来讲,不过是多此一举,所谓虚幻的神佛普度众生,又怎能敌过矢志不渝的一缕执念。 苦海无边,从来无岸,不死不休,至死方灭。 碗里的青菜豆腐汤,白绿相间,看着极为可爱,豆腐软嫩,汤味鲜美,乔嫣然一鼓作气连喝三碗,方才拭嘴作罢。 临窗望出,只见澄空如碧,清澈若水,万缕晴灿灿的阳光明晃如金,洒落一地耀亮的温暖,乔嫣然垂眸伸出一根手指,拂过桌案一盆青翠秀丽的文竹,纤细的枝条些许颤动,一如耳垂上摇曳不止的两粒碧珠。 乔嫣然敛衣而起,姿态端庄而宁和,道:“竹雨,你去告知夫人一声,说我去竹林转转,午饭即回。” 随即,带了竹云走出清净淡雅的禅房,不远处另有两人亦步亦趋,目中神光充足,乃是御林军中的精英侍卫,奉上命专职保护乔嫣然出门在外时的安危。 丛丛叠叠的修竹苍绿,明丽的阳光下疏影斑驳,似一副褪尽旖旎繁华的清新画卷。 身临此境,犹如远离红尘的浮华尘嚣,乔嫣然悠然漫步了许久,最后立在一竿青竹之侧,随手在竹竿之上弹出一记轻指,“咚”的一声轻响,空音迂回,清晰异常,不由笑道:“竹云,这里很清净,对不对?” 竹云垂手而立,声音平容温和,静静答道:“小姐,奴婢不这么认为。” 乔嫣然略一勾挑秀致的眉尾,语味盎然,道:“为什么?” 竹云眉目稍转,轻声道:“六王爷正朝这边过来。” 乔嫣然微侧过目光,果见盛怀澈一身锦衣华服,以一副闲云野鹤的姿态,正悠哉乐哉的踱步过来。 盛怀澈今年十七岁,如盛怀泽一般的剑眉朗目,只是还了带些少年的英姿勃勃,摆了摆手中的一柄扇子,颇有风流潇洒之态,笑眯眯地招呼道:“小乔妹妹,许久不见。” 乔嫣然有点无奈的叹气:“六王爷,你能说点别的么?” “好吧。”盛怀澈眉花眼笑的神色,当即收敛的干干净净,忧愁了眉,也苦巴了脸,可怜兮兮道:“皇兄斥我行止不当,大失皇家颜面,特意让我来寒山寺住上几日,修身养性,颐养品德。” 乔嫣然只语气平淡的问道:“你做了什么失德之事?” 盛怀澈摇动折扇,被风波及到的青翠竹叶,轻轻飒飒作响,露出一脸我实在很倒霉的表情,非常不高兴的说道:“我不过去逛了回落花楼,就被那些个破御史参了一本,真是晦气的很。” 刚抱怨完自己的惨事,目光突然一阵粼粼的闪烁,意味不明地看向乔嫣然,似笑非笑道:“小乔妹妹,你知不知道,落花楼是什么样的地方?” 无处可依的落花,流水不断的恩客,那是京城最有名的烟花柳巷之地,乔嫣然纵然知晓,却不会回答他的话,深闺淑秀,不该晓得这样的地方。 “简单点说,就是男人最爱去的地方。”盛怀澈只笑嘻嘻的解释这一句,而后,语气又颇为不悦道:“我只是有些好奇,落花楼的头牌姑娘长什么模样,结果,美人没见到不说,反倒挨了一顿大板子,你说晦气不晦气?” 乔庭然也曾年少轻狂,因强烈的好奇心作祟,偷偷跑去逛青楼,哪知,半路途中就被乔爹尾随,恰好逮了个正着,乔庭然一条腿刚跨进青楼的门槛,另一条腿已被乔爹踹了一脚,提溜回家里后,屁股也被大板子伺候了一顿,噢,当时乔庭然才十五岁。 逛烟花之地,你还有理啦……至于晦气不晦气,乔嫣然面无表情的哼了一哼,口吐三个字,道:“你活该。” 盛怀澈不忿之意甚重,责怪道:“小乔妹妹,咱们好歹也认识了十多年,我伤口还没好利索,你这么说,可真是让我寒心。” 乔嫣然微抬目光,望一望极为清朗明丽的阳光,皮笑肉不笑的宽慰道:“阳光这么好,你多晒上一会,心里自然就会暖和点。” 微一屈膝施礼,道:“我先告辞了。” 盛怀澈一双眼眸闪烁似星,有璀璨华丽的光泽,嘴角浮现一抹玩味的笑意,缓言慢语问乔嫣然,道:“我刚来,你就走,小乔妹妹,你是怕惹皇兄生气么?” 乔嫣然沉默片刻,只轻声笑道:“我是怕你再挨一顿大板子。” 盛怀澈眉目之意清浅而淡和,却绵绵的微笑,道:“小乔妹妹,你总是这般招人喜欢,皇兄实在艳福不浅。” 乔嫣然不再理他,垂眸再道:“告辞。”转身即走,尚未走出几步,又听盛怀澈清晰明朗的声音,在背后幽幽响起,道:“前几日,我皇兄生病啦,乔相没告诉你吧。” 水绿清新却不失华丽的裙摆,如水波涟漪似舞动轻荡,乔嫣然下意识的停住步子,回头看向盛怀澈。 盛怀澈星眸一扬,笑的狡黠:“当然,现在已病愈啦。” 如此恶劣的一惊一乍,乔嫣然忍不住啐道:“六王爷,你的确该好好颐养品德!” 盛怀澈不以为忤,只哈哈大笑。 不久后,有一道音色纤细、却弱而不绝的乐声响起,听在乔嫣然耳中,声音曲调都甚是熟悉,那是以唇吹响竹叶的声音,是《清平乐》的柔转曲调。 奈何,生为皇家子孙,唯有清平一世最难求。 与乔娘用过滋味清淡的素斋午饭,又作稍许歇息之后,寒山寺的住持慧圆老和尚,亲送乔娘下了千层青石台阶。 自从到了寒山寺,乔庭然就完全消失了个没影,如今已准备打道回府,乔娘蹙眉环视一圈,依旧寻不见乔庭然的身影,不由怒道:“这个臭小子!” 怒音才落,却听头顶一声轻笑响起,懒洋洋道:“娘,你是在找我么?” 众人抬头望去,只见乔庭然正窝坐在树梢,穿一身雪色的轻薄白衣,掩藏在万片红烈的枫叶中,捂嘴打了个困倦的呵欠,再伸一伸懒腰,道:“我可等你们许久啦。” 安静许久的乔云哲,眼睛刷的一亮,在乳娘怀中发出一声甜甜的欢呼,道:“三叔!三叔!!” 乔娘的怒意则薄积厚发,沉声道:“你给我下来!” 乔庭然听话的纵身跃下树梢,搀扶着乔娘的手臂,笑的平和温伦,道:“娘,您老请上车,儿子来给您保驾护航。” 却听乔云哲追问道:“三叔,我骆叔叔哪去啦?” 作者有话要说:还在头疼,所以又瘦弱君了,见谅…… 第45章 ——第45章 —— 尚在乳娘怀中趴着的乔云哲,眨巴着一对亮晶晶的星星眼,看得乔庭然不由噗哧一乐,轻扯一下乔云哲脑顶的小花辫儿,语中颇有奇怪的纳闷意味,笑道:“我说,你这小娃娃,怎么老惦记着那块冰疙瘩呀,他比三叔还要好么?” 乔云哲笑的既天真又可爱,两片粉嘟嘟润泽泽的小嘴巴,花瓣绽放似的打开,兴高采烈的嘟噜道:“因为骆叔叔人长的好看,还会捉小兔子给我玩儿呀。” 童言从来无忌,只听得乔庭然哈哈一笑,伸手捏一捏乔云哲挺翘的小鼻子,望向沉脸如墨的乔娘,眉目舒朗间,意态很神闲,道:“娘,您瞧,小哲小小年纪,就如此有爱美之心,将来娶媳妇儿,想必极容易的很,您定能少花费许多心思,实在是可喜可贺呀。” 一个连奶都没断的小娃娃,值得她费什么心思,乔庭然海阔天空的乱讲一气,引得乔娘不由横眉侧目,再狠狠瞪了他一眼,冷声低斥道:“臭小子,少给我扯东扯西,我教你又唬我,今个回去,看我不打烂你的手!” 乔庭然脸上是无所谓的随意一笑,只语气十分软和的顺势骑驴滚下坡,平慰老娘滚滚翻腾的怒气,叠声应道:“行行行,娘,只要能让您消气,您就是再打断我的腿,也成!” 如此一派胡言,直气得乔娘差点崩溃了贵妇礼仪,再刮乔庭然一大脑瓢儿,乔嫣然见状,忙出声阻拦道:“娘,您先上车,咱们回去再说。” 说着话时,又冲旁边的婢女使一使眼色。 乔娘在婢女的搀扶下,先行踏凳进了马车,乔庭然冲乔嫣然咧嘴露齿一笑,而后又哼哼唧唧对乔云哲,道:“小哲哲,不枉你惦记着那块冰疙瘩……” 说着从怀里掏出一物什,搁进乔云哲的小肉掌中,笑呵呵道:“给你,这是你骆叔叔送你的小玩意。” 乔嫣然本待上车去,听到乔庭然的话,不由转眼看去,只见乔云哲白鲜肉嫩的手心,托着一只小小的竹编鸟雀,小巧的鸟身青翠新绿,阳光下满是清润的光泽,极是精巧可爱,稚子时期,童心向来最盛,乔云哲看了之后,心里大是欢喜,双眼弯似一钩清亮的月牙,高高兴兴的欢呼道:“哇,好漂亮的小鸟!” 见乔云哲的表情尽是天真欢喜,乔庭然微微一笑,目光游离而转,在扫到不远处正蹬车的乔姝然时,有些微皱眉的停顿。 乔嫣然注意到乔庭然凝眉,不由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下山之时,乔姝然眼圈微红,神气低落,明显有哭过的痕迹,正自疑惑之间,忽听乔庭然在耳畔惊叫一声,恨铁不成钢的骂道:“哎哟喂,黑旋风,你可不能倒贴给白旋风,快给我离它远点儿。” 乔嫣然再扭脸望去,只见不远处供存坐骑的马棚中,有一黑一白两匹精神骏马,正在亲密的耳鬓厮磨,如风飞卷而去的乔庭然,似棒打鸳鸯一般,将两匹马儿隔开,又左右开弓,各赏了两匹马一脑瓢儿,看得乔嫣然不由掩唇而笑。 乔云哲捏着手里的小竹雀儿,爱不释手的摸了又摸,却也不忘骑马的大事儿,嘟着小嘴央求道:“小姑姑,我还想骑大马。” 乔嫣然知他心心念念的想骑马,乔庭然马术很是精湛,不会轻易摔了他,于是含笑应道:“去吧,小姑姑替你和祖母说。” 乔云哲甜甜一笑,神态可爱至极,拍马赞道:“小姑姑,我就知道你最好啦!” 说罢,催着乳娘带他去找乔庭然。 深秋时节,寒山寺的红枫正当盛开,锦绣嫣红,娉婷林立,有如杜鹃泣血一般的殷丽华美,如同来时一般,抬首仰视寒山寺,乔嫣然在离去前,再回首一望,明丽的光线之下,大殿依旧气势华丽,巍峨宏大。 在石阶之顶,有一抹黑袍身影遥远而立,乔嫣然看得并不真切,只依稀觉着那似乎应该是骆承志。 柔软的车帘垂落间,寒山寺的一切,尽皆消失于眼前。 回到乔府之时,夕阳正在斜落西山,天边的云霞舒卷斑斓,怒火未消的乔娘,面容酷似冬雪寒霜,手持一把戒尺,对乔庭然扬手一挥,冷声道:“庭儿,你给我跪下。” 戒尺这玩意儿,乔庭然从小没少被它打过,双膝规规矩矩的触地,却仍是一副嬉皮笑脸的神色,道:“娘,您真要打我呀。” “啪”的一声,戒尺已一记敲落在乔庭然左臂,乔娘怒颜相向,瞪眼道:“怎么,你当我在说着玩么?伸出手来!” 乔庭然刚伸出手,一下连一下的啪啪啪声,已然格外清脆利落的响起,隔间之外的乔嫣然,轻声对怀里的乔云哲说道:“小哲以后要听话,不然,就会和三叔一样,会被祖母打手心的。” 这时,里间传来乔庭然夸张的鬼叫狼嚎,呼痛道:“哎哟喂,娘,您轻点儿,您把我手打肿了,我可怎么吃饭呀?” 只听得乔云哲身子一抖,又往乔嫣然怀里缩了一缩,低声乖乖道:“小姑姑,我以后听话。” 却听乔娘气呼呼道:“吃饭?一只手就足够了!” 当晚,乔庭然被打肿的左手,裹成了一只白胖胖的熊掌,只余右手风卷残云的吃饭夹菜,看得乔嫣然无奈而笑。 这个月有两件大事,一是虞以弘要娶怀溪公主,二是乔老太太要过七十大寿,正值此喜气洋洋之际,乔嫣然却在初四的清晨醒后,发现自己神智昏沉,头痛乏力,额头脸颊均是异常的潮热。 望着薄绡纱帐之外,唤自己起身的竹云,乔嫣然心里泛起说不出的苦涩,慢慢举起手背,搭垂在发热的额头,低声叹道:“竹云,着人去请陈御医过来,我不舒服。” 竹云微微一愣,忙应道:“是。” 门外,很快响起一串急匆匆的脚步声,乔嫣然只无力闭眼。 生病的第二天,乔嫣然脑中似有群魔乱舞,就算服了汤药,也睡得并不安稳踏实,朦朦胧胧之中,恍惚有人轻抚她的脸,动作轻柔和煦,犹如温暖的春风拂过,慢慢睁开眼睛,视线由茫然聚拢到清晰,却发现盛怀泽坐在床边,乔嫣然微抬起头,想要坐起身来,却被盛怀泽伸手压下,温声道:“嫣然,你别动,好好躺着吧。” 乔嫣然的头卧在柔绵的软枕,脑中却仍有钝钝摩摩的疼意,低声问道:“表哥怎么过来啦?” “你病着,朕自然要过来看你。”盛怀泽温热的手掌,覆盖在乔嫣然的额头,柔声道:“可感觉好些了?” 乔嫣然老老实实的答道:“不好,头里晕乱的很。” “水沉香的味道这样浓,陈文敬说你多思多梦……”盛怀泽眼中有款款依依的深情,微顿一顿,才轻声问道:“你又白日胡思乱想,晚上睡不安枕了,是不是?” 第46章 ——第46章 —— 乔嫣然浑身支离孱弱的难受,闻言只无声的沉默,盛怀泽缓缓摩挲着乔嫣然的额鬓,声音柔软如春泥,绵潮如细雨,再轻语问道:“你又忘了答应过朕的话?” 乔嫣然病得心气浮躁,只强自沉静的答道:“我没忘。” 盛怀泽眼底隐有受伤之色,语调透着些许难以言传的寂寥,问道:“那为何又生病了?” 窗外凉风婆娑,吹动树叶姗姗影动,曾经,她最喜欢迎风而走,如今,却只能隔窗聆听,乔嫣然恍然苦笑,闭目轻声呢喃:“我也不想生病啊,这么难受。” 院落深深,空庭寂寂,唯有盛怀泽的声音轻而低,却清晰可闻:“都三年了,你心里还是不肯喜欢朕,是不是?” 乔嫣然睁开眼睛,被水洗过的一般明净,忍着深重的头疼,轻声答道:“我会陪表哥一辈子。” “不论身心,你都要陪朕一辈子。”盛怀泽凝视着乔嫣然,目中有水滴石穿的执着,更有坚定不移的依恋,道:“嫣然,朕想要的从来都是,与你永结同心,白首不离。” 乔嫣然安静地躺在床上,脸色是薄如春雪一般的脆弱无辜,明明近在尺咫,又像远隔天涯,盛怀泽不禁心痛,双手自上而下穿过乔嫣然的细脖。 黑色的长发漫漫垂落,盛怀泽俯身,贴紧乔嫣然潮软的脸颊,声音尽是沉湎往事的温柔:“朕认识你十二年,看着你一点点慢慢长大,你一点点偷走朕的心,朕不止把你当成妹妹疼爱,更把你作为心中挚爱珍惜……” 她紊乱的呼吸扑在他脸颊,她离他这样亲近,却又那样遥远。 盛怀泽的语调极低也极慢,似要将自己的一字一语,深深切切刻入乔嫣然的心中,道:“十八岁那年,父皇说要替我选立王妃,我回去凝神想了一整晚……第二天,父皇下朝来母后宫中,我便去跪求他,让你做我的王妃……父皇当时就笑话我傻,他说你这个傻小子,嫣然才十一岁,你娶回去哄着玩么?” 恍惚一笑,盛怀泽似乎也觉着自己傻的可以,再低低絮絮道:“当时你还那样小,小到只知道扑蝴蝶荡秋千玩,可我就是萌生出想要你永远陪着我的念头。” 掌下的肌肤纤瘦薄凉,却凝脂似引人爱不释手:“我坚持己见说,儿子可以等她长大,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父皇如何珍爱母妃,儿子也会如何珍爱嫣然。” 盛怀泽微微而笑,再道:“你看,早在你还是个孩子的时候,表哥就开始喜欢你,直至父皇病重驾崩,表哥的妻子名位,一直都为你留着。” 手指下的液体温热烫手,轻轻替她拭着泪痕:“以前你年纪小,只一心当朕是哥哥,朕不忍也不愿苛责你,可现在你已经长大了,朕还是这般喜欢你……嫣然,朕喜欢了你这么多年,你怎么可以不喜欢朕?” 盛怀泽缓声低语间,掠过几丝浓重的煞气:“你一定要伤朕的心么,你知不知道,有时候,朕气得真想掐死你……” 微偏过头,轻吻乔嫣然脸上残留的泪渍,喃喃道:“天下的女人这么多,朕只喜欢你一个,嫣然,让你爱上朕,怎么就这么难……” 一字一字,一句一句,似密密麻麻的针尖,无孔不入的刺进脑海,乔嫣然听得只觉头痛欲裂,难受得几乎想放声大哭,却偏偏哭不出声,只有泪意肆虐狂涌,脑子里嗡嗡隆隆乱响成一片,死死捂住耳朵,她什么都不想听! 一声未泣,却泪流成海。 不知过了多久,双手被掰离耳畔,盛怀泽紧紧抱着乔嫣然,近乎于悲哀的沉沉低语:“别哭,朕不逼你,只要你永远陪着朕。” 遥想当年,阳光温暖的午后,轻悠缓荡的秋千,灼灼生艳的桃花,满心欢喜的两年期盼,却换得一句我不愿意,当时不是不生气,流年偷换,能把你变成朕最爱的人,只是,又过了三年,为何还不能把朕变成你最爱的人。 紫凌花已开过三次,你的心花却还是不肯绽放。 嫣然,你终是让朕伤心难过。 朕不逼你,却也不会放开你,你只能永远陪着朕。 十日之后,武安侯之子虞以弘与怀溪公主喜结连理。 遵照陈御医叮嘱,乔嫣然依旧卧床养病,乔爹与乔娘携家带口离府前,在乔嫣然床边又谆谆嘱咐好半晌,方才离去。 室内安静,熏香缭绕,乔嫣然歪靠在软枕之上,一头水亮的青丝松散闲垂,没有半星珠翠点缀,只低眉垂首,懒懒翻看一卷书册,打发不许下床的无聊时光。 门声轻响,乔嫣然手下翻过一张纸页,头也不抬地吩咐道:“给我倒杯水。” 无人应答,却有水落杯盏的清脆响音,乔嫣然心头略觉奇怪,不由抬眼看去,只见一人长身玉立在桌边,正左手执杯,右手拎壶,有冒着热气的白雾游离缥缈,又勾兑几勺蜂蜜和几勺白细砂糖,细细搅匀拌和。 翠滢滢的杯子送在眼前,盛怀泽的笑意柔暖如春水,道:“不是要喝水么?” 见乔嫣然一不吭声,二不接杯,只傻愣愣的看着他,盛怀泽不由剑眉微挑,星眸含笑,道:“难不成,你想朕亲自喂你喝水?” 乔嫣然撒开手中书卷,忙双手接过,润泽的水杯触手有温,低声道:“谢谢表哥。”将杯沿放在唇边,轻抿几口极甜的蜜糖水,而后将杯子放在床头的矮几之上。 盛怀泽神态落落清湛,掀起袍角在床边坐下,极自然的将乔嫣然揽抱在怀,抚摸着她乌亮柔软的长发,温声关怀道:“这几天头还晕疼么?” 头颈亲密的相依相偎,宛若一对最亲密的恋人,乔嫣然心下一阵惘然,轻声答道:“不疼了。” 盛怀泽捉住乔嫣然纤细的手臂,将之环抱上自己的腰,略偏了头,轻轻吻在乔嫣然光洁的耳垂,柔声道:“嫣然,让朕亲亲你吧。” 说着,嘴唇已一寸寸慢慢挪动,吸噬过她柔润的脸颊,亲吻她微湿的眼睛,轻咬她精致的鼻管,最后寻到乔嫣然丰泽的双唇,只在唇上留恋片刻,已固执铭劳的深入进去,舌尖纠缠互绕,辗转不息,似要将十二年的时光全部镌刻在唇齿之间,情深眷眷翼翼的拥吻中,盛怀泽品尝到蜜糖水的甜味儿,两人脑后的顺滑长发,如荡漾的水波似泛起层层涟漪,分分碰碰,又碰碰分分。 第47章 ——第47章 —— 屋外,阳光虽好,秋风也盛,数片枯叶游离于风中,最后打着圈儿萎靡坠地,刘全禄抄手入袖,独身站在院落中央,为自己的皇帝主子衷心守门,任何闲杂人等均不准靠近。 从进出随意的贴身丫鬟,变成闲杂人等的竹雨,端了托盘走近,福一福身,含笑请示道:“刘公公,我家小姐服药的时辰到了。” 刘全禄一根食指竖在唇边,轻轻吁一声,低声道:“等会,我先瞧一瞧去。” 言罢,蹑手蹑脚的靠近房门,活生生一副做贼似的走姿,勾腰将脸贴趴在门上,聆听好半晌,才摆好弯腰垂首的姿势,恭敬请示道:“皇上,乔小姐的汤药送来了。” 待听到盛怀泽回复端进来后,刘全禄快步走下石阶,对竹雨道:“汤药给我,你下去。” 竹雨无奈,只得依言退下。 屋内,明光灿灿,暖意袭人,一门之隔,却几乎是两个迥异的季节,刘全禄捧着托盘进来之时,乔嫣然裹着暖裘对镜而坐,盛怀泽正替她妆容饰发。 盛怀泽拿了玉梳,顺理着乔嫣然背后的长发,随口问道:“刘全禄,你看,朕这头发梳的可好?” 蛾眉纤华,发饰珠翠,明铛坠耳,有浮鲜绮艳的美丽。 我的个皇上喂,奴才这些天都快要被您整死啦,刘全禄双手举着托盘,小心谨慎的赔着笑脸,道:“乔小姐本就是天仙一般的美人,再经皇上一双妙手锦绣添花,自是格外光彩照人。” 盛怀泽将梳子搁到妆台,笑道:“汤药放下,你出去。” 刘全禄忙不迭的应道:“是。”放下托盘后,麻溜滚走。 盛怀泽半俯弯身,将乔嫣然打横抱在怀中,珠环玉饰摇动碰撞声中,乔嫣然伸出手臂,抱住盛怀泽的脖颈,盛怀泽垂首,与她以额碰额,柔声低语道:“朕的嫣然永远最美。” 乔嫣然轻眨一眨眉眼,顺从的靠在盛怀泽怀中,珠玉漱漱而响。 重回床榻之上,乔嫣然捧着热腾腾的药碗,一股浓烈苦涩的味道冲入鼻端,不由略蹙了双眉,盛怀泽见此情状,伸手抚平展乔嫣然的眉尾,温声问道:“还是这么怕苦?” 乔嫣然轻轻“嗯”了一声,随即深吸一口气,准备喝药的神态姿势,堪比英勇断腕的壮烈之士,正要憋气一饮而尽时,手中药碗却被盛怀泽夺去,不由目露些许疑惑之色。 盛怀泽微微一笑,说道:“嫣然,朕愿与你同甘共苦。” 说罢,将药碗先送到自己嘴边,皱眉饮下一口之际,盛怀泽的表情忽然变得极度难看,却伸出手去,将乔嫣然的脑袋扣近自己,妄图以嘴渡药,以此昭示有苦我们一同尝。 以口喂香甜的核仁,兴许是一种情趣的享受,但是呢,以嘴渡苦极的药汁,却绝对是一种痛苦的折磨,尤其当两个人都还怕苦时…… 盛怀泽强忍下苦涩之意,将药汁送到了乔嫣然口中,乔嫣然简直要给盛怀泽跪下了,她素日喝药,基本每喝三碗,差不多要吐上一回,就算你想同甘共苦,直接替她喝去一半多好,而现如今的共苦之法,后果却只能是,乔嫣然又将嘴里的药汁,大不敬地反吐了回去…… 再然后,俩人脑袋一偏,双双呕向床外。 一时之间,盛怀泽略有几分尴尬神色,自个拿手背揩了揩唇际,暴怒了声音冲外喊道:“刘全禄!” 刘全禄忙不迭地推门进来,慌里慌张地垂首应声,道:“皇上,奴才在!” 盛怀泽龙颜震怒,道:“派人把陈文敬给朕找来!快去!!” 刘全禄匆匆应了声:“是。”而后火急火燎地奔出门去,唉,他的皇上主子又怒了,皇上的太监是越来越不好当啦。 盛怀泽拦腰抱着乔嫣然,从盘中拈了两颗蜜饯,一颗塞入乔嫣然口中,另一颗自己吃下,郁闷的嘀咕抱怨出一句:“你这药也忒苦了……” 乔嫣然稍稍别过头去,有点不忍直视盛怀泽的脸,却丢给他一条细软手绢儿,低声道:“表哥,嗯,你……擦一擦脸吧。” 盛怀泽虽有点疑惑,却下意识的拿香绢儿抹了抹脸,而后放到眼下一瞧,只见方才还干净的素花手绢上,沾了几点乌黑晕染的药渍,想来应是乔嫣然刚刚吐出的药汁,有几星喷溅到了脸上,不由哭笑不得蹭近乔嫣然的脸颊,道:“你这个小东西,小时候蘸墨写字,能甩朕一脸黑墨滴子,现在更长本事,竟敢吐朕一脸药花滴子,看我不狠狠罚你……” 嘿,皇上主子又乐了,守在房外的刘全禄,感觉自己快要疯了…… 半个时辰后,从喜宴而来的御医院首陈文敬,奉诏前来觐见,另有乔庭然随他一同归来。 外间,陈文敬先恭敬行礼问安,而后洗耳聆听圣言,却听皇上不冷不淡的开口问道:“陈文敬,你开给乔小姐喝的药,自己有没有尝过是什么味道?” 这话问得奇怪,身体没病脑子有病的人,才会没事乱喝药,陈文敬自认为身体头脑均健康,故垂首应答:“微臣不曾尝过。” 盛怀泽摆了摆手,语气平静道:“那你现在尝一尝。” 一碗黑乎乎的药汁呈到眼前,陈文敬面不改色的端起,没有简单的尝上一尝,而是直接捧碗豪饮而尽,再神色凝定的放回托盘,颇是镇静的禀告道:“回皇上,微臣已尝过。” 如此爽快宁淡的喝完,仿佛刚刚灌进肚子里的液体,不是能苦死人的难闻药汁,而是清甜甘美的山泉流水,盛怀泽看得有点直愣眼,只得轻咳一声,开门见山道:“这药太苦了,乔小姐喝不惯,你看怎么办?” 太苦了?明明一般般苦而已。 喝不惯?还不是喝了这许久。 陈文敬青色的长袍一掀,双膝跪地,叩首请罪,道:“皇上,自来良药苦口,请恕微臣无能。” 盛怀泽再轻咳一声,只得温言道:“既然来了,再去给她瞧一瞧,看什么时候可以停药。” 陈文敬领旨起身后,进入内室替乔嫣然诊脉,乔庭然则从内室走出,极为无语凝噎的低声嚷嚷,道:“皇上表哥,你火急火燎得召陈文敬过来,就因为嫣然说药苦、她喝不惯么?” 盛怀泽再轻咳一声,负手望向头顶的雕栏画栋,口气淡淡道:“怎么,这难道不行么?” 乔庭然简直要败跪给盛怀泽了,略口不择言的责怪道:“皇上表哥呀,以弘和怀溪公主正在拜天地的喜庆当口,一听府里急着找陈文敬过来,我娘差点急晕过去……你这里轻飘飘一句话,武安侯府几乎乱场子了好么……” 闻言,盛怀泽凝眉瞪向乔庭然,冷声斥道:“大胆!” 第48章 ——第48章 —— 盛怀泽斥责的话音才落,却听内室乔嫣然忽然噗哧一声轻笑,泠泠的笑意轻软鲜嫩,正因她而别嘴的乔庭然与盛怀泽,不由双双乌黑了脸,一前一后踏入内室。 一笑之下,乔嫣然如花容颜,尽绽妍丽,一双眼更是波光璀璨,晶莹剔透,盛怀泽看得不禁有些微怔,心底在一刹那之间,已泛起潮湿而绵软的温柔情致,话一出口,已是不自知的宠溺笑言:“嫣然,你在笑什么?” 在乔庭然眼中,乔嫣然就算笑得再美,他也生不出任何旖旎绮艳心思,于是,以一种堪称质问的口吻,瞪她骂她道:“小丫头,娘因为你差点晕过去,你还笑得出来!” 乔嫣然真心倍感冤枉,她方才失声发笑,完全是因为陈文敬的一句话好么,明眸流转间,看向事不关己的陈文敬,眼神中是说不出的幽怨暗生。 陈文敬年岁不足五十,身居御医院首之职,医术精湛且医道耿忠,当下抚着颌下胡须,只端肃着脸,咬字极清地慢条斯理道:“乔小姐,老夫正在诊脉,还请噤声勿言。” 乔嫣然心里极其鄙视他,也不知刚刚是谁,偷偷管她借蜜饯吃,才害她发笑被骂。 盛怀泽自己都舍不得骂乔嫣然半句,乔庭然却对她如此怒颜相向,当即亲自挽袖动手,呼了乔庭然后脑勺一巴掌,凝声骂道:“庭然,以后不准对嫣然这么无礼。” 平白无辜被呼了一掌,乔庭然简直快憋屈死了,他不过说叨自己亲妹妹两句,怎么就还成无礼了! 要不是呼自己巴掌的人是盛怀泽,盛怀泽又是当朝的一国之君,乔庭然铁板钉钉的会将此人的脑袋,揍成一颗红烧猪头,但是,皇上是打不得的,所以乔庭然少不得忍气吞声,白白挨了这一巴掌。 一番望闻问切之后,盛怀泽温声问陈文敬,道:“如何了?” 陈文敬一本正经地躬身回道:“回皇上,已没什么大碍,再用些温补的药膳就好,现在时节乍暖乍冷,极易感染风寒,还是多保养为宜,至于失眠多……” 尚未说完,盛怀泽已挥手打断,道:“明日散朝后,你来御书房见朕。”说罢,又看向一旁的乔庭然,指挥道:“庭然,你送他出去。” 乔庭然有点崩溃,他怎么还沦落到,被当成下人使唤的地步了。 闲杂人等如数退去,又恢复一室安稳的沉静,盛怀泽摩挲着乔嫣然滑润温嫩的脸颊,柔声低叹道:“嫣然,你别再胡思乱想,安心养好身子,千万不要再病了,朕真得很心疼。” 薄唇轻轻覆上乔嫣然的嘴唇,融融浓浓地缠绵低语道:“朕快该回宫啦,又要许久见不到你,再给朕解一解馋吧……嫣然,你知不知道,朕有多想要你……” 乔庭然耳力一向甚佳,将陈文敬麻利得打发走,再度回来之时,聆听到妹妹房间里的异音之后,不由极度的瞠目结舌,傻愣愣看向刘全禄,大着舌头断断续续道:“他们……这是……这……” 唇舌相吻的断续低吟,粗重喘息的纵情之音,极是荡人心魄。 刘全禄心惊肉跳得三步上前,死死捂住乔庭然的嘴巴,几乎是面无人色的低声道:“三公子,你可冷静些,皇上御驾在内,你可千万别随便冲动乱闯……” 乔庭然扒拉开刘全禄的手,面色果然十分冷静,只是语气颇为疑惑得问刘全禄,微蹙着眉头道:“他们……经常这样?” 哎~,这语气好像不大对味嘛,完全大大出乎了刘全禄的意料之外,心头暗舒一口气的同时,刘全禄压低声音,忙答道:“三公子,你听奴才说,皇上一向对乔小姐视若珍宝,对她有多好,你之前也是知道的……这些年你不在京中,皇上待乔小姐的好,更是比以往有过之而无不及,从来毫无一星半点的违逆之处,奴才说句大不敬的话,非挖心掏肺不足以形容,那当真是喜欢到了心窝窝里……” 见乔庭然没有要发作的症状,于是,接着为自家的皇上主子说好话,低微了嗓音,解释屋内的春意浓深,道:“皇上如今正值血气方刚的年纪,盼了这么许久,才终于等到乔小姐长至二八芳华,乔小姐又出落的这般如花似玉,嗯,两人又许久不见,因而在独处之时,一时的……情难自禁,也是会有的,不过,绝对没有一次越过界去,这个你放心,奴才全天候的跟着皇上,这点完全可以作证……” 乔庭然摸着下巴,微微笑了一笑,难怪盛怀泽又是打他,又是找由头撵他出来,几年不见,原来二人的相处,已发展到如此亲密的境界,不由暗叹,果真是世事变迁,他离家之前,乔嫣然分明还是一个头梳双鬟的俏丽小丫头,不过三年,已长成花容月貌的大姑娘,也到了可以出嫁的韶华芳龄。 当下,既不冲动进屋,也不规矩离去,只是兴致极高得往墙上一靠,与刘全禄一起等候在庭院之中。 刘全禄看了看乔庭然一脸认真凝听的表情,不由冷汗哗哗流面,你这样听自家妹子的欢燕墙角,真的好么,难道就一点也不觉着臊的慌么,他一个太监,都听得有点面红耳赤了,呃,乔三公子,你可真是一朵神葩。 喘息声渐渐平定,偶尔传出盛怀泽几句温柔的浅浅低语。 良久之后,盛怀泽终于衣衫齐整,眉目留恋地走出门来,望到院中意态神闲的乔庭然,也不见羞恼之色,只口气淡淡道:“你可听够壁角了?” 乔庭然几步上前,一把勾搭上盛怀泽的肩膀,看的刘全禄直滚圆了眼珠子,心底暗暗呐喊,那可是天子的肩膀哇,你怎么能说勾就勾……乔庭然可不管那些,只顾勾肩搭背盛怀泽,压低声音嬉笑畅语,哥俩好道:“待你娶了嫣然,我可再不用唤你皇上表哥了,你说是不是,皇上妹夫?” 皇上妹夫…… 盛怀泽听到这个称呼,心底极是满意高兴,却微微一笑看向乔庭然,丰神俊逸道:“是么,那你也莫要忘记,到时改称嫣然为表嫂。” 表哥虽变成了妹夫,妹妹却要变成表嫂,乔庭然当即垮掉了笑脸,盛怀泽优雅的伸出一指,弹开乔庭然挂在肩头的手臂,神色自若地负背而走,吩咐道:“刘全禄,回宫。” 萧瑟的秋风吹过,乔庭然蓦然深觉,他才是真正的孤家寡人。 时光忽转,已近月末,因乔老太太生辰在即,乔家出嫁的姑娘们均携家带口归来,一时之间,乔府热闹万分。 第49章 ——第49章 —— 午后阳光极是灿烂,乔嫣然扶着乔爹的胳膊,在府中悠闲散步,顺便巡视布置寿宴的忙碌之景,浓秋逐逝,寒冬渐来,院中景致以浓绿苍翠占多,盛开的鲜花已没几朵。 万绿丛中尚有一点红意,只见一朵小小的秋槿花,十分显眼地绽放在枝头,嫣红艳丽,引人夺目,乔爹眯眼瞧了一瞧,道:“一枝独秀之景,尽占风流之致。” 转首看向身侧的小闺女,微皱了皱浓郁的眉峰,道:“嫣儿,别总是装扮得这么素净,女孩子,打扮的艳丽一些才精神好看。” 新病初愈,乔嫣然裹了一身雪白的柔软暖裘,秀发如云间,除了束发的几枚金环,只有零星几点小小的温润珠玉,不乐意地嘟了嘟嘴巴,道:“爹,难道我不穿金戴银,就貌若无颜,丑的像苦瓜一般模样,见不得人了嘛。” 乔爹刮一刮小闺女的鼻子,灿笑如菊道:“怎么会,爹的女儿最漂亮,就算是苦瓜,也是生的最标致的那一根。” 阳光之下,乔嫣然的脸颊剔透无瑕,粉晕光泽扑扑盈面,轻声抱怨道:“爹,头上珠饰戴太多,压得我脑袋好重,困得我脖子都抬不起来,所以,我才会一直长不高……” 乔爹哈哈一笑,道:“你这个小娇丫头喂……” 伸手摘下那一朵秋槿花,微微一笑间似有所忆,道:“你幼时最爱戴花了……” 将花簪入小闺女的黑发间,笑道:“你四岁生辰那年,多少金银玉器摆在你眼前,偏偏你最喜欢,你三哥送你的那一顶花冠……” 艳丽的秋槿,柔亮的黑发,雪白的狐裘,别致的清丽更衬乔嫣然色若春晓,貌美无双,不由盈盈笑道:“爹想说我有眼不识金镶玉么,可三哥送的东西,就是格外与众不同一些。” 两人再度悠然慢走,乔爹憋不住地哼了一哼,道:“一口袋冰糖葫芦,一只大乌龟,一株不开花的水仙疙瘩……件件难登大雅之堂,真不知他究竟如何想得出来……” 乔嫣然嘻嘻一笑,道:“三哥次次别出心裁,虽远失大雅,却也颇有意趣,甚好,我也甚喜。” 乔爹见小闺女笑颜很欢欣,略有不悦道:“他也就是图你爱贪看新鲜玩意儿,有什么好,再好,有爹送你的礼物好么。” 乔嫣然偏歪了头,蹭蹭乔爹的肩膀,撒娇哄道:“爹送的礼物自然最好,三哥再使劲拍他的黑旋风,也追不上您。” 乔爹拍一拍臂弯的手背,目含暖意。 又走许久,已临近一汪明澈的镜湖,远远望去,只见湖面波光粼粼,细碎闪耀着点点金光,乔爹担心乔嫣然身子吃不消,于是和声问道:“嫣儿,走了这许久,累不累?” 乔嫣然流目清漾,笑颜如花道:“爹,整个府里,大家都在忙里忙外,就属咱们俩最清闲,我怎么会累。” 乔爹摸一摸小闺女的脸颊,目中慈和之意甚浓,道:“就算不累,也到亭中歇息片刻,待过会儿,我们去瞧老太太。” 乔嫣然柔和应道:“好。” 此刻,最近的一座精美亭榭中,长长的廊椅之上,横躺一条人影,白衫似雪,身材修长,正是另一位清闲之人乔庭然,此时懒懒散散的举着一只小酒坛,无精打采得嚷嚷求助道:“承志啊,我一直找不到那姑娘,到底怎么办啊。” 骆承志双臂环胸,背靠在漆红栏杆,寒冷着脸道:“不怎么办。” 乔庭然顿时精神一抖擞,凌空狠狠踢他一脚,喝骂道:“混蛋!你要打一辈子光棍,老子可还想娶媳妇儿……” 再灌下一口美酒,义正言辞道:“我找你来,是让你给我出主意,想法子,帮我找老婆,可不是闲的没事做,专门看你摆冰块棺材脸的。” 骆承志极利落的站起身来,声音一贯的冷漠,口吐四字道:“我没法子。” 说罢,已然很干脆得要举步离开。 只是,骆承志才刚迈出两大步,已听乔庭然颇不要脸得威胁道:“骆承志!你敢走出亭子一步,我立刻骑马到大街上,吆喝给所有人听,说你跟我有一腿儿……反正近来大家都在琢磨,你为啥不愿娶妻,说你有秘密情人的可大有人在……” 骆承志止步回首,眸光如凝冰雪,寒意彻骨。 乔庭然却视而不见,只吊儿郎当半坐起身,笑着猜测道:“你心里一定在骂,我一定是倒了八辈子血霉,才会认识乔庭然这个混蛋,是不是?” 晃晃手里的小酒坛,悠然自得道:“你到底……还想不想要你的清誉啦,我可是半分也无所谓。” 骆承志沉吟半晌,终是去而复返,坐回原位。 乔庭然将手里的酒坛砸给骆承志,失望透顶地又躺回廊椅,双手交叠枕在脑后,高高翘着二郎腿,足尖有节奏的一挑又一挑,闭目养神道:“骆承志,你整日这样死气沉沉,活着究竟有什么趣儿。” 骆承志扬手接住酒坛,仰脖灌下一大口,却默默无语。 乔庭然卧廊而躺的姿势,颇似席睡在草地的随意自在,无声的静寂之下,忽听远远有脚步声走来,却没有人开口说话,当下也不睁眼,只懒懒道:“有人过来啦,让我猜猜都有谁……” 仔细凝听着脚步声,慢慢道:“绝对有我老爹,真晕……”当下坐起身来,果断决定道:“我们挪个地方,走。” 骆承志漠视他一眼,放下手中酒坛。 当乔爹和乔嫣然走入亭中,自然已是空无一人,唯有一只酒坛静静立在廊椅之上。 冷冽醇香之味犹在,乔嫣然吸一吸鼻子,含笑道:“爹,我三哥又偷偷喝您的杏花春雨啦。” 乔爹哼了一哼,在圆墩石鼓凳上坐好,不悦道:“听你娘说,他近来倒是瞧上了一个姑娘,不过直到现在,也没搞清姓甚名谁,时常借酒浇愁来着……实在没出息。” 乔嫣然噗哧一笑,道:“不怪三哥没出息,那姑娘生的很是好看。” 乔爹双目略含疑惑之色,道:“你既然见过,为何不直接告诉你三哥,整天跟匹野马似的四处乱窜,像什么话……” 乔嫣然端起一杯温热的蜂蜜水,抱在手中转了一转,道:“我只见过她一次,之前从未逢过面,自然不知她是哪家千金,况且,我听她的口音,也不像是京城本地人士。” 听罢,乔爹些许暗叹:“姓甚名谁,何方人士,一概不知,爹纵然有心帮他,却也无处着力……京城已是人海茫茫,若是它乡人士,岂不是更难找得到?你三哥年龄越长越大,倒是越活越回去,好不容易有个中意的姑娘吧,偏偏连人影都摸不着……” 乔嫣然眉眼一弯,甜甜笑道:“唔,也不算一点线索也没有,我凭着记忆,给那姑娘画了幅像,约摸有八、九分相似……” 话还未说完,凉亭的边缘忽然离奇地冒出一颗头颅,声音堪称惊喜万分,道:“嫣然,你说的可是真的?!” 作者有话要说:终于知道,一篇黑糊糊的文档,突然之间变成光光的白板,那种想要泪崩的抓狂了…… 特么么的呀,这也太考验我的记忆力了~~ 第50章 ——第50章 —— 乔嫣然被乔庭然突如其来的惊喜之音,深深惊悚了一把,手下微微一颤之间,八分满的蜂蜜水已倾洒到手上,不由“哎哟”出一声,侍奉在侧的竹云竹雨,忙疾步上前,拿手绢替乔嫣然擦拭水渍。 望着凉亭顶缘探出的那颗脑袋,乔爹气得顿时青筋暴起,抓起手边的杯子,兜头朝乔庭然的脑袋摔去,大怒道:“混账东西!你给我滚下来!” 乔庭然自然不会听乔爹的话,真的从亭顶滚下来,脑袋可不比屁股,若是落地开了花,可就死翘翘地去找阎王老爷报道了,于是,脑袋一仰,敏捷地躲过飞来的杯子暗器,身形扭转之间,已从亭顶飘然落地。 乔爹摔出一个杯子后,忙拉过乔嫣然的手,语带关切地问道:“嫣儿,有没有烫着?” 放在目下一瞧,只见雪白的右手背,已泛起些许淡淡的薄红,不由再转过眼,怒视乔庭然,发飙喝道:“你这个逆子!”再横一眼乔嫣然的两只可怜丫鬟,迁怒道:“都傻愣什么,还不快去给小姐拿药来!” 竹云和竹雨应了声是,双双匆忙跑出亭外,乔嫣然略皱了皱秀眉,轻声道:“爹,水不是太热,我没怎么被烫着。” 这时,乔庭然已跨栏跃进亭中,十分尴尬地挠一挠后脑勺,然后满含歉意的对乔嫣然赔礼,道:“好妹妹,实在对不住,三哥不是故意吓到你的。” 在乔爹横眉竖眼的目光下,毫不畏惧地执起乔嫣然的右手,语调是滴水一般的温柔,一幅正正经经大哥哥呵护小妹妹的模样,道:“我先帮你吹一吹。” 说着,乔庭然已经鼓胀了两瓣腮帮子,活似一只大青蛙,迈力地朝乔嫣然的红手背吹着气。 乔庭然虽然胡闹成性,却对乔嫣然这个一母所生的亲妹妹,极是爱护有加,有谁若是敢欺负乔嫣然,乔庭然妥妥帖帖的会十倍欺负回去。 一时之间,乔爹的怒气倒也略微消退少许。 热烫的感觉似乎被卷走一些,乔嫣然舒展了眉峰,语气平静地咕哝道:“三哥,你能别总这么神出鬼没么。” 却听一道冰寒无感的声音,略有突兀的从不远之处传来,道:“我这有伤药,可先给乔小姐敷在手背。” 乔嫣然闻声望去,便看到一袭黑衣的骆承志,正面无表情地站在亭子之外,不由极疑惑地眨了眨眼睛,貌似,骆承志才是真的有点神出鬼没,不过,他这是打哪里冒出来的…… 相较于乔嫣然的纳闷与不解,乔庭然已飞身扑到栏杆处,伸出手掌索药,压根不知客气为何物的催嚷道:“你个混蛋!有伤药干嘛不早说,快点给我拿来!” 骆承志早被乔庭然的混蛋之称,骂到水波不兴波澜不惊,从腰间掏出一只扁扁的小玉盒,只扬手投掷给乔庭然,自己却不踏进亭榭半步。 乔庭然双手轻巧地接住,又大步折转回身,拧开盒盖,里面是胶状的透明药膏,闻着熟悉的味道,乔庭然展眉道:“还是凝雪膏,好妹妹,来,三哥给你涂上,保管立马见效。” 凝雪膏,是皇宫御医院秘制膏药,用材珍贵无比,对外伤而言,有极灵验的奇效,乔庭然之前可没少用过,是以不过在一视和一闻间,已说出药膏的名字。 乔庭然用食指沾了些许,在乔嫣然手背的烫红处,轻柔婉转的反复涂抹,乔爹看了二人片刻,这才朝亭外的骆承志扬眉唤道:“骆将军,你进来吧。” 丞相身为百官之首,骆承志面见乔爹,当行下属礼仪,虽冰肃着脸,却端方有礼的拱手拜见,道:“末将见过乔相。” 乔爹摆一摆手,示意道:“坐下吧。” 骆承志仍是一幅沉默寡言的冷淡模样,乔爹有问,他则必答,若无问话,便只静静坐着,一点也不知道主动凑趣搭话,乔爹和他聊了几句非关公事的闲话,只觉这个小伙子着实罕见的木讷少语,念及其父周梁仁的处事圆滑,不由暗叹这父子两人的性子,当真是天壤之别。 被凝雪膏涂抹之后,乔嫣然觉得手背极冰凉舒适,疼痛之感倾刻间已消去大半,见乔庭然拿手指又沾出一些,不由说道:“好啦,三哥,我已不疼了,你别再抹啦。” 乔庭然只顾捉着乔嫣然的右手,固执己见的再继续给她敷上一层,口中不赞同地说道:“哎,别动,敷得多一点儿,才会见效快,这个我最清楚。” 结果就是,在乔爹不阻拦的许可之下,乔庭然将玉盒里的透明药膏,一股脑儿全糊在了乔嫣然的手背,看得乔嫣然只能扶额嘀咕:“三哥,你可真败家。” 见乔嫣然被烫的薄红肌肤,已基本恢复白净鲜嫩,且手背更添柔滑似脂,乔庭然这才旋上盒盖,撇一撇嘴,驳道:“我败的又不是咱家,你心疼个什么劲儿。” 然后,将空空如也的玉盒丢回给骆承志,毫无诚意地道一句:“谢啦。” 乔庭然如此欺人过甚的态度,骆承志的脸上愣是没有半分气恼,只淡淡回一句:“不必谢。” 乔嫣然不由暗自咂舌,骆承志这一幅冰山脸,当真厚实到无以复加,乔庭然对他如此肆无忌惮的不客气,却连半丝裂缝也没有,难怪乔庭然如此执着的致力于弄裂他的表情,当真十分具有挑战性。 手背的冰凉之意尚在,乔嫣然看向冷着脸的骆承志,十分客气有礼地致谢道:“骆将军,多谢你的药膏。” 乔庭然正埋头给乔嫣然包裹手绢儿,闻言,头也不抬,随口便抢白道:“不必谢他。” 又被自家三哥当面拆台,乔嫣然心底顿时囧了个囧,却听骆承志很有礼貌的淡声回道:“举手之劳,乔小姐不必客气。” 待乔庭然将裹伤处的手绢系好,乔爹面色不悦地站起身来,一腔眼不见心不烦的语调,道:“嫣儿,我们走吧,跟你三哥待在一处,爹迟早会被他气死。” 乔庭然嘴唇动了一动,却什么也没说,只目光投向了不远处的明澈湖面。 乔家院落极大,当乔爹和乔嫣然走出亭子不久之后,竹云和竹雨一人拿伤药,一人拿白纱布,这才气喘吁吁地迎面跑回来,却望见乔嫣然的烫伤之处,已完全包裹好。 乔嫣然看着竹云捏在手里的小玉盒,扁扁平平的模样与方才的如出一辙,吩咐道:“竹云,你将这盒凝雪膏,送还给骆将军。” 再笑望乔爹,和声道:“爹,这个时辰,祖母该睡醒了。” 第51章 ——第51章 —— 凉亭之中,竹云双手捧举着一盒凝雪膏,神色淡定道:“骆将军,这是我家小姐吩咐的还您之物,请您收下。” 骆承志并不伸手接过,只冰冷着脸,凝寒着音,道:“举手之劳,无需奉还。” 竹云对于骆承志的不识时务,也不恼火生气,只沉静着面容坚持道:“我家小姐从不赊欠人情,还请将军莫为难奴婢。” 骆承志的语气很是淡漠,道:“乔小姐不曾欠我人情。” 竹云极死心眼儿地衷心乔嫣然,骆承志又素来面冷心硬得说一不二,这俩人还在不嫌烦躁得你推我拒,旁侧的乔庭然已经看不下去了,不由出声打破僵持的局面,大大咧咧道:“不就是一盒凝雪膏么……骆承志不收,给我便是。” 说罢,右手一拂,已抢了凝雪膏在手。 乔庭然一屁股坐到红木廊椅,将手心里的扁扁小玉盒,极随意的一下一下地朝上抛着玩,舒展着双眉笑嘻嘻道:“好啦,竹云,你可以回去交差啦。” 竹云屈一屈膝,轻声言道:“奴婢告退。” 亭榭之中,又余乔庭然与骆承志两人,乔庭然把玩着手里的凝雪膏,有一搭没一搭地问骆承志:“你为啥会有凝雪膏?” 骆承志擎着还剩半坛的杏花春雨,望着亭外水波盈盈摇曳的湖面,淡淡答道:“皇上赐的。” 乔庭然撇一撇嘴,颇有不忿之意道:“真是偏心,他还从没送给我过……他为什么送你?”乔庭然压根就忘了,他曾经在皮肉开花之时,已不知用过多少。 骆承志仰脖灌下一口杏花春雨,再淡淡道:“皇上日前召见,见我眼角乌青,所以赐药。” 乔庭然“嘿”的一声就乐了,饶有兴趣的问道:“难道是我上次打的那一回?” 骆承志再喝下一口美酒,却不答乔庭然的话了。 乔庭然一贯把骆承志的沉默当成承认,能在骆承志脸上增点颜色,着实不太容易,当下不由略洋洋自得,正欢快地把玩着手里的玉盒,脑中忽然灵光一闪,已忆及被抛到脑后的画像之事,忙站起来道:“哎呀,忘了问嫣然,我媳妇的事了。” 匆匆奔出亭外几大步后,又想到被自己威逼而来的骆承志,当即止步回首,摆手喊话道:“承志,老子用不着你了,你可以走了!”察觉到手里还捏着那盒凝雪膏,当即扬手一掷,再无之前的无精打采,喜笑颜开道:“这玩意儿,送给你了!” 说罢,身形恍若鬼魅,三闪两晃之下,已再瞧不见踪影。 精美华致的凉亭中,骆承志接住玉盒在手,垂眼看了片刻后,收放回腰间,湖面金光细碎,有柔波轻漾,层层叠叠的涟漪浅荡之间,骆承志的身形孤落沉寂,始终面如止水。 乔爹与乔嫣然行到乔老太太院里时,乔老太太已午睡起身,正坐在院里晒太阳,阳光暖如轻纱,薄薄覆盖在身上,望见儿子和小孙女一道过来,将手里的拐杖咚咚咚地敲一敲地面,面色非常不快乐地抱怨道:“臭小子,你还知道来看娘啊你!” 老娘不高兴,乔爹登时有点脑袋疼,忙走上前去赔笑道:“娘,儿子又哪里惹您动怒了?” 乔老太太红光满面,精神也很是不错,却偏偏似个小孩子一般赌气道:“你哪里都让娘生气!” 老娘不讲理的胡搅蛮缠,乔爹耐着暴脾气,语气极为软和地宽慰亲娘:“娘,后天就是您老人家的好日子,儿子可不敢惹您不痛快,您到底哪里不满意,您说出来,儿子这就帮您解决。” 乔老太太眼圈一红,似乎就要落下泪来:“致远,我就想见一见我闺女。” 乔致远也就是乔爹,微微一愣间目有黯然,缓缓低声道:“玉婷她身为太后,出宫一趟不易,您老人家又这么大年纪了,哪能受得了车途颠簸。” 乔老太太不由悲苦万分,老泪纵横道:“照你这么说,难道以后娘到死,也再见不得你妹妹一面了么?” 世上万般哀苦事,无非死别与生离,生而不能聚首,所以往往比死别更残忍,乔嫣然慢慢踱步上前,附耳乔老太太说了几句话,乔老太太听罢,泪眼之中又惊又喜,忙不迭地追问道:“小嫣儿,你说的是真的?” 乔嫣然本想拿手绢儿替乔老太太拭泪,却忘了自己的绢帕已被绑系在手上,于是先轻声答道:“祖母,孙女什么时候骗过您?”再接过乔爹递来的手帕,替乔老太太细细擦净眼泪。 乔老太太双耳略聋,所以乔嫣然的附耳之语,近处的乔爹自然听了个一清二楚,蹙眉确认道:“嫣儿,皇上当真这么说?” 乔嫣然点一点头,轻轻“嗯”了一声,又悄声补充道:“姑姑也一直惦念着祖母,表哥最孝顺姑姑,自然会想法子让姑姑遂心如意。” 乔爹眉峰并不松懈,再低语问道:“那皇上到底作何安排?” 乔嫣然再悄悄附耳乔爹,叽里咕噜说了几句话。 乔爹听罢,摸着胡须沉吟片刻,方道:“法子倒是可行……”望一望小闺女精雕玉琢似的柔美脸庞,略含着笑意问道:“是不是你出的主意?” 乔嫣然微咧开嘴,只嘿嘿一笑道:“不算是。” 乔老太太这下高兴了,也就不再对儿子挑骨头捡鱼刺,注意到小孙女的手裹着手绢儿,不由关怀地问道:“小嫣儿,你这手是怎么了?” 乔爹不悦地哼了一哼,答道:“她正抱着水杯暖手,被庭儿吓了一跳,将蜂蜜水洒手背上了,幸好,水不太热,只烫红了皮肤,已抹过伤药,并无大碍。” 乔老太太伸手掬上乔嫣然的脸,揉了一揉,疼惜着叹气道:“你这个小可怜哟,前些天才刚生一场病,瞧这小脸,又瘦了一小圈……等祖母见了你三哥,非得狠狠训他一顿,替你出气。” 乔嫣然伸手指一指化身“曹操”的乔庭然,莞尔一笑道:“祖母,您看,我三哥一听到您的话,这就乖乖来挨训啦。” 乔庭然很郁闷,他不过才踏进乔老太太的院门,一没张口说话,二没破坏规矩,怎么就被祖母声色厉疾地吼上了,只见她老人家白发苍苍却气势磅礴喝道:“小庭儿你这个臭石头,你给我过来!” 作者有话要说:昨天电脑断网了,手机登陆jj,也十分坑爹的一片白板,被倒霉附体的人呀,真是桑不起喂,这还是愉快欢乐的周末么…… 今天会略微修文,嗯,略修一些接触情节…… 第52章 ——第52章 —— 石头,曾是乔庭然幼时用过的乳名儿,他幼时极活泼好动,最爱在摇篮里翻来滚去,时常一个不察,脑袋便咣当一声磕到摇篮木梆,看护他的乳娘被吓得心悸要死,乔庭然却不哇哇大哭,只咧开没牙的小嘴巴,流着哈喇子咯咯直笑。 乔爹知晓后,轻轻弹小儿子的脑袋瓜儿,笑骂他哪是什么小石头,分明就是一颗小铁头,后因乔庭然极度顽劣难训,亲亲小石头的昵称,已然升华成臭石头的骂称。 这些都是乔嫣然出生之前的旧事,乔嫣然也是从乔娘口中零星得知,当然,乔嫣然小时候也有一乳名儿,因她是乔娘亲生的第一女,又体质柔弱娇嫩,乔娘自是当心肝宝贝蛋的疼爱照料着,张嘴闭嘴就是娘的小宝贝,于是,乔庭然从此就多了这么一个小宝贝妹妹。 乔老太太已是七十高龄,吆喝数落起人来,依旧这般精神致致,乔嫣然不由举袖掩唇,低低而笑间流音婉转。 因何缘故又被祖母骂臭石头,乔庭然尚有些不明就里,于是揉着后脑勺走近前来,屈膝半跪在乔老太太腿边,半苦着张脸,先殷殷求饶道:“祖母,我最近真没惹是生非。” 乔老太太探出褶痕枯老的手,“砰”的一声就拍到了乔庭然脑门,横眉怒声道:“没惹是生非?” 将乔嫣然裹着绢帕的手,捉到乔庭然眼珠子跟前,话语极其犀利地骂道:“那是小嫣儿闲着没事,自个将手捣热水杯里去了么?” 又朝乔庭然硬邦邦的脑门“啪”一声,言辞滑溜溜地淌出道:“你打量着祖母老糊涂了是不是。” 乔嫣然的手被轻微烫伤,确实与自己脱不开干系,乔庭然当即十分痛快得坦承了自己的错误,老老实实道:“祖母,这次的确是我不对。” 又稍稍解释自己犯错的原因:“我也是一时情急,才吓了嫣然一跳,我真不是故意的。” 乔老太太又伸手敲乔庭然脑瓜一下,语中辣味十足道:“你要是故意的,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被挠痒痒似连拍三次脑门,乔庭然忆及自己慌乎乎追来的目的,一脸笑语嘻嘻道:“祖母,我找嫣然有点事,您先和我爹说话。”说罢,忙不迭地拉了乔嫣然的袖子离开。 看着兄妹二人在墙角一丛翠竹边,不知说些什么悄悄话,乔老太太的语气有些怀念的缅往,道:“致远,庭儿和你一样,都很是心疼妹妹。” 想到乔老太太刚才的黯然神伤,乔爹望着透澄澄的碧空,蓝如玉璧,轻轻叹道:“玉婷她……本不该入宫为妃,唉,造化弄人啊……” 身旁竹叶青翠欲滴,疏朗雅致入画,更衬一身白衣的乔庭然英越卓然,深邃的面容之上笑意饱满,双目炯炯生辉道:“好妹妹,快把你嫂子的画像给我。 乔嫣然垂落着眼眸,闲适得摆弄着有些褶乱的衣袖,只简单吐给乔庭然两个字:“不给。” 被一口拒绝,乔庭然不由目光灼灼的肆意,浓眉翻飞道:“为啥!” 乔嫣然略扬一扬头,攀过一竿翠绿细竹在指尖,竹腰拧弯出一抹轻微曲丽的弧度,施施然道:“不想给你。” 乔庭然皱眉抓了抓后脑勺,反省片刻后,方思量着说道:“嫣然,你该不是……还在为前两天的事,生哥哥的气吧。” 手指不着力地一松间,弯腰折曲的竹枝“腾”然弹回,竹叶飒飒作响中,乔嫣然面上微有尴尬之色。 虞以弘与怀溪公主成亲那日,在盛怀泽探望她离去之后,乔庭然将无话不谈这四个字,实可谓发挥到淋漓尽致的境界,怀揣着一颗火热旺盛的好奇心,刨根究底一般问东问西,八卦之程度端的是令人发指,面对乔庭然喋喋不休地相询,乔嫣然只想挖个坑钻进去。 见乔嫣然面色有些不大好看,乔庭然毫不在意得笑嘻嘻道:“嫣然,你害羞什么,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情不自禁,也没什么好丢脸,哥哥都能理解的。” 善了个哉的,乔三哥,你说话能含蓄点么,乔嫣然心底无语至极,当即绷起脸欲要离去,道:“三哥,你再这样,我就让竹雨撕了那幅画。” 乔庭然忙拦住乔嫣然的步伐,忽而压低声音没底线地爆料道:“好妹妹,这样,三哥再给你说件小秘密……就是你还待在娘肚子里睡觉时,有一日午后,我偷偷溜出来玩,亲眼瞧到过爹和娘在打亲亲……” 乔嫣然一时僵立如石,颇有点哭笑不得:“……” 乔庭然佯装可怜模样,揪着眉梢苦声道:“当然,最后被爹发现了,他拎着我狠狠揍了一顿,差点打到我屁股开花,然后第二天,你就呱呱落地了,我去瞧你的时候,屁股还肿的老高呢。” 乔嫣然再绷不住脸,噗哧一声轻笑出来。 见乔嫣然展颜而笑,乔庭然好声好气道:“呐,嫣然,你笑了就是不生哥哥的气了,快点将画像给我吧,我这些天找你嫂子,眼珠子都快望穿京城了。” 乔嫣然神色淡定,眉眼间光华流动有熠熠之态,道:“噢,其实,我今早已让竹云送去你那里,想来应该是小施还没来得及给你。” 乔庭然双手掐上乔嫣然嫩出一兜汁水的脸颊,仍似幼时一般揉捏着玩儿,怒声道:“好哇,你个坏丫头,敢逗我玩!” 乔嫣然扒拉下乔庭然的恶魔之手,轻轻哼了一哼,悠然道:“就许你捉弄别人,却不准别人逗你玩么?” 俗话说的好,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乔庭然一向欺负逗弄别人惯了,事临自个脑袋时,心里颇有点不是滋味,于是挂不住脸面地怒火迁移,咬牙骂道:“这个小施子,看我不回头收拾他一顿。” 看一看优雅亭立的乔嫣然,又微微笑道:“那我先走了,你继续陪祖母说话去罢。” 刚走出两步,又回首挤眉弄眼地交代道:“我刚讲的那件事,你可千万别随便乱问,不然,爹约摸真的会打断我的腿。” 傻子才会随便乱问这些事,乔嫣然温温一笑应道:“知道啦。” 乔庭然意气风发,骄傲自信的大步迈走,乔嫣然伸手抚一抚青翠竹叶,细叶清疏萧萧,与寒山寺的竹林别无二致,区别只在于,一栽于滚滚红尘的深深庭院中,一长于远离繁华的世外自然。 第53章 ——第53章 —— 再次日,已到乔老太太七十大寿之日。 阖府上下通通早起,乔嫣然也不好意思再一觉睡到自然醒,天际泛起一抹微弱的亮光时,乔嫣然被竹云轻声唤醒。 屋内水沉香的味道芬芳缭绕,被窝之内暖意甚浓厚,乔嫣然在舒服的床上懒懒翻了个身,捂着嘴巴无声打了个呵欠,语调满是朦胧之意道:“竹云,起床。” 贴身丫鬟不愧是贴身丫鬟,在乔嫣然脑袋犯困,眼皮垂搭的状况下,竹云和竹雨依旧妥妥贴贴得帮乔嫣然穿好衣衫,当然,也有乔嫣然格外配合的缘故,让伸手就伸手,让抬腿就抬腿,半点也没不愉悦地使性子发脾气。 竹云和竹雨一致认为,她们服侍的三小姐地位最金贵,却是最好服侍的一位。 这一日是喜庆盈门的大好日子,乔嫣然自然也要会客,故而穿着和妆饰,不能再如往日随意,该有的气度和风范,都要穿出来戴起来。 乔嫣然今日着了一袭明丽的烟罗紫色裙装,裙摆长及曳地,袖口所绣花纹均用金丝银线,是精致繁复的缠枝绕瓣,一方浅银丝带束腰,益发显得纤腰一束,体态轻盈似柔柳,如墨的青丝亮如光滑的绸缎,乖顺在脑际绾成华髻,珍珠美玉缀在发间,秀眉纤纤细细画,脸颊胭脂淡淡染,最后再坠一双细长的珠链紫玉明铛。 盛装之下,乔嫣然明艳不可方物。 因乔嫣然又搬回乔爹乔娘的正院居住,是以清晨再向乔娘请安,也不过是从东厢走到正房的路程,今日乔爹并未出门,与乔娘一同端坐在堂上,正准备接受一大家子的轮流问安。 乔嫣然进得门去,拿眼一扫,好家伙,宽敞的屋内已是乌压压一堆脑袋,男人束着精神奕奕的发冠,女人个个明珠璀璨,当然,在这喜庆的日子里,就算你心里再不喜庆,你外表也得光鲜亮丽起来,不然就是明着招人嫌。 长幼有序,尊卑有别,依照此例,开始按序行礼。 先是乔初然两口子,乔初然携着肚腹圆滚滚的乔大嫂,先行出列请安,因乔大嫂怀孕月份已大,乔娘早已免她行跪拜之礼,因而只略屈膝福身即可,乔初然一辈子也没机会享此待遇,谁让他不会生娃娃呢,所以照例恭敬磕头问安,安毕,坐上头一把交椅。 接着是乔湛然两口子,乔大嫂的优良待遇,乔二嫂也曾享受过两次,奈何,如今腹中尚空,肚皮尚平,还没有再造出一只小乔湛然,故而和自家夫君,一起恭敬叩首请安,然后坐上第二把交椅。 再然后,按年龄大小,其实该轮到乔家大小姐乔婧然,奈何,时运不济,命途多叹,没幸运得投胎到乔爹正房夫人肚子里,她虽是乔爹长女,却也是庶女,乔庭然没出生之前,她是尾随乔湛然之后的地位,乔庭然落地生根后,次序便自动降后一名,待乔嫣然从乔娘肚子里钻出来,便自然而然得又降一名,怨无可怨,谁让她是庶女呢,随妻同归的乔大姐夫也没奈何。 乔湛然夫妇起身落座时,乔嫣然又瞄了一圈,发现乔庭然这个不守时守规的家伙,果然还没出现在屋内,当下越众上前,弯腰屈膝在蒲团上跪好,正要拜礼问安,突闻外间一串脚步匆匆,且伴随着外间仆从的阵阵低呼声,乔嫣然扭过脸去,已见乔庭然出现在房内,揉着脑袋哈哈一笑道:“爹,娘,我来晚啦……” 看到乔嫣然尚跪在蒲团上,很不要脸得又替自己粉饰太平,笑嘻嘻道:“还不算太晚。” 所有人心里都在唾弃他,什么不算太晚,全部人中就属你最晚,大好的日子,乔爹也不愿起口舌之争,当下只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乔庭然大步上前,少见的穿了一身喜庆的锦色长袍,袍角利落得一掀间,已噗通一声跪在乔嫣然身侧,先冲乔嫣然挤一挤眉眼,低声道:“好妹妹,你今天可真漂亮,把三哥的眼珠子都快晃花啦。” 晃花乔庭然眼珠子的,分明是那些重死人不偿命的珍宝珠环,乔嫣然觉着自己就是一活脱脱摆珠宝的架子,能不闪闪发亮么,当下只飞一眼乔庭然,开始叩首请安。 碎玉碰音中,乔嫣然柔声清婉道:“嫣然给爹娘请安。”同时伴随着乔庭然的明朗声线,勃勃昂扬道:“庭然给爹娘请安。” 乔爹乔娘均慈和颔首道:“起来。” 乔娘笑意柔和,冲乔嫣然招一招手,慈爱道:“嫣儿,过来娘这里。” 乔庭然与乔嫣然请安起身后,一个大大咧咧坐上第三把交椅,一个莲步姗姗间,则被乔娘抱坐在了身侧。 乔娘细细打量了一番乔嫣然的装扮,灵俏可人间也不失大家闺秀风范,不由含笑点一点乔嫣然的鼻尖,赞道:“嫣儿这么一细细打扮,果然愈发好看,老爷,你说是不是?” 乔爹瞧了几眼小闺女光华夺目的脑袋,只抚须含笑说道:“好看是好看,只不过,这一天下来,小丫头的个子,约摸又要被压矮几寸了。” 乔嫣然笑容嫣然甜美,软语娇俏道:“娘,爹又笑话我。” 笑语欢畅间,乔家长女乔婧然方与自家夫君上前叩首问安,乔婧然今年已二十五岁,比之乔庭然尚大两岁,脾性温和谦卑有礼,没怎么让乔娘闹过心,虽是妾侍所出,但到底也是乔爹的亲生闺女,是以最后择了乔爹的门生为婿,婚后夫妻相敬如宾,已生两子一女,日子倒也和和美美。 乔爹的二闺女乔妙然,今年二十岁,她可不怎么让乔娘顺心。 没出嫁前,那小姐派头比自己闺女摆的还阔足,命比纸薄,却偏偏心比天高,早些年,常瞅摸着空隙,偶遇当今皇上,皇上登基后第一次选妃,乔妙然正当适龄,也曾怀揣过进宫做皇妃的美梦。 哪想现实是残酷的,乔爹只不过简单一句话,便打碎了她的美梦,最后为她择的夫婿,在乔妙然看来,既不门第显赫,也不才华横溢,这门亲事归结成一句话,便是他配不上她。 起先是她颇有不满之意,哪料想成婚三年,肚子竟然风平浪静了三年,不说儿子,便是闺女也没生下一个。 现在已轮到夫家很是不满,乔二姐夫是家中独子,碍着乔家颜面,乔妙然仍牢牢霸着正房夫人的位置便罢,自己是只不下蛋的母鸡,乔二姐夫为孕育子孙传宗接代,纳了两房娇滴滴的小妾,乔妙然哭哭啼啼跑回娘家哭诉,被乔爹训了一通后,又呜呜咽咽地回到夫家。 前段日子,有一房小妾传出怀上身孕的喜讯,可乐坏了乔二姐夫的老娘,是以颇有偏爱厚待之心,哪知还没喜上几天,盼了许久的孙子便被媳妇一句话罚没了,气得乔二姐夫老娘也病了,乔二姐夫也出离愤怒了,一怒之下又纳了五房小妾,几乎不再踏足乔妙然的正院,只一门心思的努力造儿子。 已入隆冬寒季,心里哇凉哇凉的乔妙然,看管的后院却正百花盛开,锦绣芳庭。 值此乔老太太大寿之际,乔二姐夫纵然再愤怒,也还是陪了乔妙然一同来了乔府,乔妙然被冷落许久,也想趁此机会与夫君重修于好,所以这几天言语之间好不温柔,晚上更是洗得白净净香喷喷,欲与夫君共度良宵,哪知乔二姐夫将被子蒙头,翻身朝里,只顾自己呼呼大睡,乔妙然心中大是委屈,滴滴嗒嗒得抽泣了一夜,伤心憔悴半晚,天不亮还是要精心妆饰姿容,与夫君前来叩拜乔爹与嫡母,瞧着乔大嫂的大腹便便,又瞅着满屋子大大小小的孩童,心里当真是又羡又恨。 子辈拜过,轮到孙辈。 乔初然家的三只小男子汉,从高到低一字排开,乔云峥、乔云铭以及乔云哲跪倒蒲团上,规规矩矩磕下头,声音有甜有嫩有持重,异口同声道:“孙儿给祖父、祖母请安。” 话音刚落,乔爹还未发话让三只孙子起身,最边侧的乔云哲却一股脑歪了身子,从跪地的姿势变成了斜躺的姿态,乔嫣然不由掩唇而笑道:“娘,您瞧,小哲还没睡醒呢。” 乔娘笑得慈和,吩咐他的乳娘道:“抱着小公子再睡会。” 被早早刨出被窝的乔云哲,并未完全睡着,只是意识有些朦胧,听到祖母吩咐人抱他再睡会,不忘滋着小奶音,嘟着小嘴巴要求道:“祖母,我要小姑姑抱。” 闻言,乔嫣然展眉一笑,伸出手臂道:“给我罢。” 乳娘将怀里的乔云哲递给乔嫣然,而后又躬身退到一边,乔嫣然戳了一戳乔云哲的肉脸,柔声道:“睡吧。” 乔云哲憨憨一笑,在乔嫣然怀里拱了一拱,闭上水汪汪的眼睛,不出片刻,已然呼吸绵长的睡着了,九岁的乔云峥与七岁的乔云铭,对于自己小猪似的三弟,很是默然无语,起身后乖乖站到爹娘身侧。 乔湛然家虽只生了两胎,数量却与乔大哥家一模一样,长子乔云璧比乔云铭小了一岁,另外的一对龙凤儿女乔云谦与乔云婉不足两岁,所以乔云璧独身跪地,两个小娃娃则由乳娘抱着跪地问安,这一家子倒没出什么幺蛾子,因为两个年幼的小娃娃压根就在香甜的美梦中。 乔庭然尚未娶妻,自然冒不出儿子来,略过,乔嫣然还没出嫁,自也蹦不出一个奶娃娃来,再略过,接下来,便轮着乔大姐的两子一女上前,除去略抖颤的声音之外,礼数倒也毫无差错,乔妙然虽成了婚,却膝下无一子半女,嗯,再略过。 全员请安毕后,一家之主的乔爹亲自当堂训话,道:“今日是老太太的大好日子……” 虎目一扫,当先看向乔庭然,凝眉斥道:“你不许无事生非。” 乔庭然一本正经得保证道:“爹,我绝对不生是非。” 乔爹再一一扫过其余两个儿子,以及两个女婿,和声道:“你们四个好好招待来客,不许怠慢失了礼数。” 乔初然、乔湛然以及两个乔姐夫均一一应下。 乔爹目光再看向乔二嫂,温声道:“你娘年纪大了,你大嫂又临近生产,嫣儿身子弱不易劳累,你今日多辛苦操持些。” 乔二嫂亦恭敬应下。 乔爹再瞅向长女乔婧然,声音也还和蔼道:“你也搭把手,协助你二嫂办好老太太的寿筵。”看向次女乔妙然时,已然大为不悦道:“你给我老老实实得安守本分,再丢乔家的颜面,你以后就别再踏进乔家的大门。” 当众被骂,乔妙然红着眼圈,低声应是,乔家是她能唯一倚仗的靠山,什么时候靠山没了,她以后的日子才是真没盼头了。 第54章 ——第54章 —— 训话完毕,乔爹乔娘与合眼缘的子孙,说了一会子话,乔老太太院里来人秉告,说老太太已在起身,于是,聚会地点也随之转移。 虽说嫁出去的姑娘,泼出去的水,但是乔老太太做大寿,乔家出嫁的姑娘们,堪称忙不迭得奔回娘家,原因无它,不过是树大好乘凉,没准自个的儿子孙子,就得了乔老太太或者乔爹的眼缘,提拔照顾还不是一句话的事儿,所以乔府近来虽热闹万分,却没一个人敢挑事起浪,搭不上机缘不要紧,若是招了嫌弃,那才叫一个得不偿失。 正堂里,乔老太太穿一身如意福寿叠衫,霜雪似的白发梳得一丝不乱,精神甚是饱满,由乔爹与乔娘起头贺寿,乔老太太全程乐得合不拢嘴,没成婚的小辈们,不论男女,一律被乔老太太的随侍嬷嬷,塞了一个锦袋绣囊。 乔庭然与乔嫣然行罢礼,坐到了一侧,乔嫣然掂了掂手里的锦囊,分量极重拎着手沉,一转手塞到乔庭然手里,低笑道:“三哥,我知道,你手头向来紧张,这些送给你花使。” “你个坏丫头。”乔庭然瞪了乔嫣然一眼,随意甩一甩手中两只绣花锦囊,表情极度抑郁道:“你有必要再提醒一次,我是个难得一见的老光棍么……” 乔嫣然弯眉一笑,浅浅揶揄道:“三哥,我什么都没说,是你自己想太多吧。” 乔庭然哀声叹了一口气,低骂道:“你这一手软刀子,使得可真是娴熟,戳得我心肝疼的紧。” 看着房中一颗颗的脑袋,喜笑颜开的给乔老太太贺寿,略略皱眉疑惑道:“咱家什么时候这么多亲戚,这一个个都是谁呀。” 乔嫣然的神色极其淡定,道:“你不认识他们,他们可都认识你。” 那厢贺寿还在继续,乔庭然坐得有点无聊,又不好随意离去,于是摆手招来一只清醒的侄子乔云璧,乔云璧今年六岁,人如其名,生的唇红齿白,璧玉清灵,小小年纪已颇有其父的温雅之态。 乔云璧上得前来,礼数周到的施一施礼,唤道:“三叔。” 乔庭然依稀记着自己的六岁时光,似乎总是在偷闲躲懒玩闹,哪像现在家里的小娃娃,除了一个乔云哲,一个个比他还正经八百分,当下曲起手指,敲一敲乔云璧的额头,说道:“小璧璧,给三叔笑一个。” 乔嫣然有些黑线,这幅纨绔公子的腔调,真的适合对一个六岁的娃娃说么,伸手将乔云璧拉到自己身边,轻声道:“小璧,别理你三叔。” 乔云璧暗暗道,三叔果然太不正经啦。 乔庭然皱眉看向乔嫣然,很是不悦道:“怎么,你怕我教坏小璧璧么?” 你倒挺有先见之明,这么一根红苗正的好孩子,若是被乔庭然带到他的偏路上,乔爹和乔二哥不得气得呕血,乔嫣然正色道:“二哥费了好大心思,亲自教导小璧,若是被你拐带到歪路上,看二哥不抡拳头揍你。” 乔庭然神色相当若无其事,大言不惭道:“他揍我?那也得他能揍得着我才行。” 如此不知天高地厚海阔水深的狂妄口气,刺激到了尊崇父亲的乔云璧,乔云璧小小红唇一抿,端肃着漂亮的小脸声明道:“三叔,我爹爹不光文采好,武功比文采更好。” 乔庭然悠悠一笑,意味深长地吟道:“是么……那我改日找你爹爹比试比试。” 乔嫣然再黑线,乔庭然实在太坏了,乔二哥早几年前,就已比不过乔庭然,更何况如今,乔庭然已雕琢一身肌肉几乎金刚铁骨,硬碰硬地对决,乔二哥一定会被震到吐血的。 破坏小孩子心中崇拜人物的形象,你这样做着的好么,为了挽救乔湛然在儿子眼中的至尊地位,乔嫣然贡献出了两人,阻止道:“三哥,你若真是手痒,想找人练手,可以去寻常青和许阳,他们二人素日较闲,二哥每日那么忙,你就别去找他添乱了。” 常青和许阳这二人,正是盛怀泽派与保护乔嫣然安危的御林侍卫,闻言,乔庭然语气颇不屑道:“手下败将,何必再比。” 乔嫣然无语了,难道乔庭然已化身钢铁人了么…… 这边兄妹二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乔老太太一拨又一拨的晚辈,也已差不多贺寿完毕,因今个日子特殊,请安贺寿的人全留在院里吃饭,数张宽大的圆桌铺展开来,各人按序坐定。 乔大嫂身子实在不便,最近已许久不出自己的院子,为着当面给乔老太太贺寿,今早可折腾了个够呛,人多繁杂小孩又多,若是不当心磕着碰着,就不太美好了,故而,亲面给老太太拜了寿后,在乔老太太和乔娘一致强烈的要求下,先回了自己院子休养歇息。 饭桌上,乔嫣然一小勺一小勺地喝着粥,吃相优雅矜持得让乔庭然不忍直视,这哪里是吃饭,分明就是小鸡在一颗一颗的啄米粒,不由低声道:“嫣然,照你这吃法,粥碗什么时候才能见底?” 作为本桌除乔老太太和乔娘之外的唯一女性,乔嫣然已经备受众人瞩目,乔庭然这么明着点名提到她,连本桌的其余人也不由盯向她,虽说早习惯了被多道视线注目,当下,乔嫣然还是不由囧了个再囧,偏脸看向乔庭然,很想告诉他,她每次吃饭的碗,很少有见到底的时候。 乔庭然伸手夹起一筷子酱菜,放到乔嫣然手边的盘碟中,低笑道:“嫣然,这个酱菜好吃又开胃,你尝一尝。” 关于乔嫣然吃饭少的问题,乔娘早些年恨不得掰开小闺女的嘴,一点一点往里塞,府里的厨子一拨一拨轮着换,哪道菜能让小闺女多吃几口,那个厨子就能深切地体会到,什么叫做银子飞一般直往脑袋上砸的美妙感觉。 乔嫣然领了乔庭然的好意,于是道:“谢谢三哥。”说罢,拿筷子夹起三根酱菜,放到嘴里吃了,酱菜略咸,所以乔嫣然就着这道咸味,喝了两中口红枣粳米粥。 乔庭然满意的一笑,展眉道:“哎,对了,就这么吃。”自己刮了半碗燕窝炖蛋,又窃窃私语道:“等三哥得了空,再去猎几只山鸡来,烤给你吃。” 还没完没了得聊上了,乔爹不由咳咳两声,狠狠瞪一眼乔庭然,斥道:“吃饭就吃饭,哪那么多话!” 食不言,对于乔庭然来讲,要求实在有点高,不过鉴于才答应过乔爹不生是非,所以也就默默憋住喉咙,不再发言,嗯,男子汉说话要算话。 这一顿人群浩荡的丰盛早饭结束时,阳光已丝丝缕缕般洒落,众人该忙活的忙活,该准备的准备,乔嫣然与乔娘陪着乔老太太在花厅正堂说笑,边上还围着一圈大姑娘小媳妇凑趣,等着第一拨客人前来拜寿。 乔庭然最是可怜,被乔爹严肃得当面发话,你就留在正堂陪老太太,不许去前厅晃荡,乔庭然心里十分忧伤,嘴欠的问了一句:“为啥?” 乔嫣然最体察父心,笑吟吟解释道:“三哥,你这么一大挂红炮仗,爹怕你走哪儿炸哪儿。”很委婉得提醒乔庭然,你太容易与人产生摩擦,还是乖乖待在后面的好。 一身锦色鲜衣的乔庭然,心里默默流泪,怎么他穿上这身鲜艳的衣裳,就成一挂红炮仗了,他勒了个去,他还是一根红蜡烛呢。 所以,在众兄弟忙碌的时刻,乔庭然一个大老爷们,只得悠哉悠哉得在角落逗乔云哲玩。 到来的宾客,先在前厅与乔家人寒暄一番,再被引来花厅正堂向乔老太太贺寿,贺寿过后,男的领到左花厅,女的引到右花厅,男人豪放,一般来说开的是诗酒会,女人矜持,常开的是茶话会,到了午饭时间,再吃上一顿丰盛的筵席,下午大伙一块听戏台子,约摸着时间差不多了,一个个就该找借口告辞离去了,总的流程大概就是这么个样。 至于中间,联络联络上下级感情啦,相约一起到如意楼吃酒去啊,我相中你家公子做女婿啦,我瞄中你家小姐做媳妇啦,嗯,随边聊。 第一个到来的客人,很出人意料,居然是六王爷盛怀澈,用他本人的话讲:“在寒山寺住了这么些时日,本王几乎都快忘了美食是什么滋味儿,赶早不如赶得巧,来蹭顿饭的同时,顺便沾沾乔老太太的喜气。” 贺礼送上,吉祥话奉上,然后颠颠地找乔庭然说话去了。 紧随其后的是武安侯府,领头人物正是武安侯虞子瑾,每年乔老太太过大寿,虞子瑾都十分讲义气的次次亲身到场,当然,虞老侯爷每年过生辰,乔爹也必定陪夫人一道前往,虞子瑾带了晚辈与乔老太太贺完寿语,乔老太太笑得一团喜气,问道:“亲家公身子近来可还好?” 虞子瑾客气回道:“劳您惦记,家父身子还好。” 乔老太太人虽年老,眼睛还颇为好使,一眼瞄到虞以弘身畔的女子,穿一身宝石明蓝华贵裙装,眉目温润,平和恬淡,想来应是怀溪公主,不由笑问道:“这位就是怀溪公主吧。” 盛怀溪稳步趋身上前,福身施一施礼,轻声道:“怀溪给老太太请安,祝您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身为皇室公主,天下还真没几人能受她一礼,但是,乔老太太偏偏就是少数人之一,不仅因她是自己驸马的姻亲长辈,更是当今太后的亲娘。 乔老太太拉着盛怀溪细细打量一番,再看向武安侯虞子瑾,笑着感叹道:“生的可真好,跟朵花似的,你家以弘好福气啊。” 盛怀溪脸色微红,泛着初为人妇的羞涩浅笑。 乔老太太抿着嘴笑道:“以弘今年十九岁,已然娶妻成家,真好,不像这个小庭然,都年纪一大把了,还跟匹野马似的瞎转悠。” 扭一扭脸,没寻到乔庭然红炮仗的人影,不由道:“哎,这臭小子,这会子,又不知藏哪儿玩去了。” 第55章 ——第55章 —— “三哥和六王爷喝酒去了。”乔嫣然从雕花镂空屏风后走出,笑吟吟道:“我不过去洗了个手的功夫,舅父就来啦。”走近前来,屈膝福一福身,柔音软调道:“舅父安好。” 明眸流转,再望向虞子瑾的随行人员,微笑得体道:“各位表哥表嫂好。” 虞子瑾正妻几年前已经病逝,只给他留了四个儿子,这些年也未有续弦填房之意,对于自己双生姐姐唯一的女儿,也颇爱护有加,当下神色温和的一笑,关怀道:“小丫头脸色好了些,以后可多保重身子,少让你娘为你焦心。” 乔嫣然自然含笑应是,再寒暄几句,乔嫣然领了四位表嫂去右花厅,厅内早摆好齐齐整整的桌椅,桌上已奉了茶点香果,时辰尚早,还未有别的女客到来,乔嫣然也就悠闲坐下,与几位表嫂聊着天。 聊天内容,无非是我夸你又漂亮啦,你回敬我一句你也更增丽色啦,好日子里,自然不提晦气的事,今年新增的公主表嫂盛怀溪,乔嫣然虽常在皇宫小住,其实与她并非很熟,仅限于淡如水的淑女之交,如今她成了自己一位表嫂,以礼相待的基础上稍添几分热络。 日头渐明亮,女客也逐渐到来,乔嫣然只需要微笑得体,接受各官家夫人的夸奖和赞扬即可。 京城有耳朵的人都知道,乔家幼女稚龄时,已常出入金碧辉煌的皇宫,听说甚得先皇喜爱,比正正经经的公主还受青睐,先皇驾崩后新帝登基,明寅帝继位三年未曾立后,此事在朝堂之上已吵吵嚷嚷许久,不过,谁拿立后之事烦皇帝的心,皇帝必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你有胆子逼皇帝立后,就要承担得起皇帝对你鸡蛋里面挑骨头,政绩,人品,官声,挑剔到无以复加的娴熟之至,有胆大包天者不死心的使劲进言,嗯,最后把自己的前程都搭进去了。 明眼人早看得明白,为啥别的皇子十八岁都娶了王妃,偏偏五皇子独树一帜,甚至到了二十岁,身边也只得两名侍妾,连个像模像样的侧妃都没有,还不是心有所属了,再细细一推敲,能让倍受帝宠的五皇子为之倾心的人,排除来排除去,也只有人家的亲亲小表妹了。 五皇子的这个小表妹,亲爹手掌大权,亲娘出身显赫,亲姑姑是皇帝宠妃,最后更是挤掉皇后荣登太后之位,也不是当不起皇后之名,唯一的硬伤就是岁数太小,小表妹离女子及笄还差几步,自然不能出嫁为妇,国不可一日无君,那也不能一直这么无母啊。 有女儿被选入宫廷为妃的某些官员,可想趁此机会为自己家捧出个皇后来,无可奈何的是,一来皇帝彪悍就是不松口,二来想捧的妃子们没一个好命的生出皇子,生出来皇子的又出身微末。 就这么吵吵嚷嚷许久,又快到新一轮的春选,此时,皇帝的小表妹也长大了,某些事情似乎已经尘埃落定,近来,也不再有人进言立后之事,皇帝的位置已越坐越稳当,没人闲得拿自己的官途脑袋开玩笑。 面对众多的和气笑脸,乔嫣然只凝定的微笑,神色如寻常一般的流畅,不会有头脑发热的飘飘然,从来高处不胜寒,一旦失足跌落,便是万劫不复。 在右花厅待了许久,乔嫣然找了个借口出来,每个人都有一张面具,人前兴许在欢声笑语,人后便可能默然垂泪,人生在世,没人能真正称心如意一辈子,她们是什么身份地位,跟她又有甚么关系,如果可以选择,她宁愿关起门来,一家人围着桌子吃顿和和美美的家宴。 庭院之中人来人往,裙摆曳地沙沙拂响,乔嫣然只浅而淡的微笑,这样热闹的场景,又何尝不是寂寥的繁华。 微微侧目而视,又有宾客被引来花厅正堂,乔嫣然的记性好使的很,遥遥一望间,却见景国公夫妇携了独子陈貌林前来。 景国公府在开朝初期,当真是荣光显赫无比,大盛朝第一任皇后便是他陈家女儿,子孙也曾繁茂昌盛过,时隔几代后,也不知是祖坟不再冒浓浓青烟,还是祖宗再不福泽庇佑后代,陈家子息虽然绵绵不灭,却开始呈现严重失调的阴盛阳衰。 到了这一辈的景国公陈景仁,他自己就是独生一苗,好在还是正房夫人生出的嫡子,待陈景仁成家立室后,与夫人努力了大半辈子,女儿一个连一个往外蹦,数量比王母娘娘的七仙女还多了俩,不得不说,景国公夫人生育能力着实强悍,就是生出来的性别太千篇一律,每次的希望次次化为失望,嗯,景国公夫人自己都累到绝望了。 景国公夫人嫁人之后的日子,说的不好听点,那当真是心酸加苦楚,多数时间都在怀孕、产女、调养、再怀孕、产女,调养,循环往复了这么多次,终究是没生出一个儿子来。 女儿再多,终归不能继承陈家香火,正房夫人生不出,那便找小妾生,其实在景国公夫人三年内连产两女后,景国公已开始在小妾身上遍地撒种,妄图早日种瓜得瓜。 有幸怀上身孕的小妾,烧香磕头拜佛爷,冀盼着一朝得子,那地位自然是蒸蒸日上,哪知道怀孕的小妾们,这个左腿一撇,生出了个闺女,那个右腿一蹬,还是个闺女,这么撇来蹬去了几年,家里的小姐们,已快能开上一场热热闹闹的赏花会。 京城里都暗暗猜测这陈家忒邪门,再倒霉的情况下,这开弓射箭也该中上一靶吧,景国公偏偏就倒霉了个透顶,次次都能中靶,就是歪离了红心,但景国公偏偏不信这个邪,小妾一房一房的往家里抬,白日忙碌,夜晚也忙碌,约摸陈家祖坟的青烟还没散尽,又或者那名小妾的祖坟开始冒青烟,总而言之,言而总之,在功夫不负有心人的奋力坚持下,快被榨干精力的景国公,终于含泪抱上了头一个儿子。 儿子得来不易,就算是庶子,那也是宝贝似的疼着,也不知是景国公溺爱过度,还是陈貌林本性不善,反正没长成一棵好苗子,自幼不喜修文,也不爱习武,逼得紧了就又哭又闹,长大之后,更是柳眠花宿之地的常客,给他屋里塞上娇滴滴的丫头也不顶事,那一双魔爪就喜爱往温柔之乡伸,偶尔的民间猎艳也是常事。 景国公临老只有这么一脉香火,又舍不得狠打,骂又不抵事,陈貌林就这么歪着一路长大,其实吧,自家老爹后院的莺莺燕燕实在太多,姐姐更是多的要双手双脚并用,才可数的过来,群芳环绕之下,若不风流爱色成性,起码要有一颗钢铁般坚定的心,披肝沥胆的英雄豪杰,尚能被美人化作绕指柔,何况庸碌无为的陈貌林。 景国公为家族考虑,陈貌林断断不成气候,便盼着陈貌林给他送上一孙子,好好加以培养,哪知陈貌林年纪不大采花无数,硬是没结出一个果子来,愁的景国公哟,头发都快白没了。 陈貌林本不愿来乔府贺寿,被他家三儿子打掉三颗牙,脸肿了那么常时间,爷凭啥还要给他好脸色。 景国公暗暗摇头,乔家虽是后起之秀,他这景国公爵位却早已今时不同往日,他家女儿众多,嫁的多是显赫贵门,更有一女被聘为四皇子正妃,却很遗憾的没有坐上皇后之位,另有一女虽有幸入宫为妃,不过因着自家的关系网庞杂罢了,四皇子与五皇子不睦已久,不管谁登基为帝,心里必是存了铲除对方的心思,四皇子乃是皇后嫡子,却要眼睁睁看着一个庶子登上皇位,老皇帝偏心五皇子到如此程度,谁也没料到。 自家与四皇子有这么一层牵扯,脑门顶终是悬了一柄寒刃,自家先祖乃是开国功臣,受封国公之位,世袭罔替永享富华,只要没有反叛之心,皇帝明里也不能怎么着,却也得如履薄冰的小心翼翼着,儿子不成器,不能替他分忧解愁便罢,还常给他火上浇油,真是愁上加愁,皇帝的外祖母太后的亲娘做寿,是你心里不想来,就可以不来的么。 景国公抬眼之间,望到从右花厅走出的乔家幼女,见她展眉轻笑间色若丽花,如此小小年纪,不仅能让先皇青眼有加,四皇子一提到她便恨得咬牙切齿,更把当今皇上迷了个晕头转向鬼迷心窍,实在不是个简单人物。 自己的女儿现如今虽身居贵妃之位,却膝下空虚,这个丫头入了宫之后,女儿的日子恐怕也不会太好过了,育有皇子公主的两位妃嫔,均是皇上早先的两名侍妾,虽封了妃位嫔位,到底出身平凡,上不得台面,现如今又怀上龙裔的两位妃子,家世也无甚出彩之处,皇帝在绵延后嗣的同时,处处为这小丫头着想,当真用心深沉。 韵贵妃勾走了先皇的心,她的侄女也不遑相让,遥想许久之前,盛朝先祖也曾这般专宠他陈家之女,一朝天子一朝臣,风水到底是轮着转啊。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陈貌林爱美色成性,见前方一女子眉如远黛,肤如凝脂,眉目生香的一笑多情,当即有些魂飞魄荡的飘欲成仙,一时看傻了眼,竟咕咚一声吞下一大口口水,音响之大遭人侧目。 陈貌林面相颇佳,但眼中邪意甚重,如今在大庭广众之下,竟对乔嫣然作出此等下作痴迷之状,景国公夫妇双双倒抽一口冷气,若是乔庭然在场,保准直接挠瞎他那一对眼珠子,乔初然年长稳重,没有当场发作,眉头却皱得几乎能夹死一串苍蝇。 第56章 ——第56章 —— 华丽缤彩的妆饰下,乔嫣然的目光黑涔涔明泠泠,笑容依旧清而淡,不露丝毫窘迫,只眉眼望向景国公夫人,客气含笑道:“陈夫人,许久不见。” 对于陈貌林,景国公夫人从他出生的那一刻,就恨得想掐死他,带陈貌林来这个世上的女人,是什么人不好,偏偏是个地位卑贱的歌舞坊出身,长的一水狐媚妖冶模样,仗着生下了陈家的头根男苗,竟敢跟她呛言拿乔,那女人扭过脸就告状,泪眼婆娑得哭诉自己如何欺负她孤儿寡母,更可气的是,死老头子竟也偏帮着她。 这些年陈貌林一日比一日不成才,景国公夫人心中不无快意的痛快,儿子又怎样,在她眼里,连她半个女儿都抵不上,每回携他出席宴饮,那滋味本来就比吞了苍蝇还恶心,如今更要被他连累丢了老脸,但是做客它家,又岂能刚进门就翻脸。 景国公夫人强憋下心头的一口恶气,挤出一抹甚为勉强的笑意,迎步上前,故作亲热的握住乔嫣然的手,道:“嫣然,许久不见你,你可又俊俏了不少。” 乔嫣然死命撑住一脸微笑,真想破口摔出一句,你特么想撒气找你老头啊,捏我手那么紧干嘛,好在乔娘十分贴心得及时赶来救女,把景国公夫人拉到自己手里,俩人亲亲热热的挽着手,先行一步给乔老太太贺寿去了。 乔娘可不像乔嫣然这么娇滴滴,身为将门之女,那手上颇有几分力气,景国公夫人若是控制不住情绪捏乔娘的手,乔娘肯定反守为攻,再使劲给她捏回去。 不回头看一眼,乔嫣然只随着乔娘进到正堂花厅。 自己儿子当着人家亲哥哥的面儿,露出那一脸自己看后也想揍上一顿的表情,景国公的老脸十分挂不住,伸手狠狠掐一掐儿子的掌心,低喝道:“貌林!” 陈貌林回过神,瞧见自家老爹的脸色,是乌龟盖一般的青绿,也知自己失态了,却耐不下心头泛起的麻酥之意,悄声问道:“爹,刚刚那女孩儿是谁呀。” 烂泥糊不上墙也就罢了,你耳朵也被烂泥糊密实了么,没听见你嫡母叫那姑娘嫣然么,你整天骂不离口的乔庭然就是她哥,站在你身边恨不得拿眉峰夹死你的乔初然还是她哥。 景国公最近简直要被这个儿子给气中风了,再使劲重掐一记儿子的手心,沉声道:“那是乔相嫡出的小姐。” 嫡出二字咬字发音尤其深重,这是在告诉陈貌林,这姑娘来头甚大,不是你可以随意肖想的人,要自重些啊,儿子。 心头荡漾着水花的陈貌林,只聆听到老爹的表面意思,压根没体会到老爹的深层涵义,所以陈貌林依旧有些痴迷的感叹道:“我竟不知,原来京城里还有这么貌美的小姐。” 景国公气得几乎要吐血,这儿子本来脑子里就装的一包稻草,被美色迷花了眼后,更成了一蓬蓬的乱草屑,那是皇帝老子中意的女人,你贵妃姐姐将来也要伏矮一截的人,你到底有没有搞清楚这是什么状况,这简直快要倒退成猪脑子了,景国公已十分后悔带这个孽障前来,不提为先前的事化干戈为玉帛,这分明又要将干戈升级了。 乔初然自幼稳重,处事在外总是神情端肃,很少有嬉笑之语,盯着粉头油面的陈貌林,此刻却不由怒极反笑,一字一字道:“景国公果真教子有方,初然佩服。” 再极有教养的展臂引路,道:“这边请。” 乔嫣然进入正堂花厅后,和乔娘说了一声,便穿过雕花镂空屏风,行往后院缓口气,笑了这么半天,脸都僵硬了。 今日用人较多,许多丫鬟都被派到了前厅服侍,远离前头的喧闹之音,后院是深深的沉寂之静,乔嫣然踱步在彩雕游廊下,慢慢走动,竹雨嘟着嘴儿不悦道:“小姐,那个景国公的公子实在太过无礼,竟敢那般嘴脸打量您。” 想了一想,恨声道:“就该让三公子再打掉他三颗牙,不对,打光他满嘴牙。” 乔嫣然停下脚步,朝廊外摊开手,阳光薄暖的温度洒落在指尖,莞尔轻笑道:“竹雨,你在小施面前也一向这么凶巴巴么?” 竹雨珍珠白净似的脸蛋瞬间红透,方才铮铮愤慨的语调,低了半截不说,还透出些许羞意来,道:“好端端的,小姐怎么突然说这些。” 乔嫣然凝望着明灿灿的阳光,微微眨了一眨眼睫,语调十分平和道:“我有些口渴,咱们去喝杯茶,顺便再偷会懒儿。” 竹雨扶上乔嫣然的手臂迤逦前行,嘻嘻一笑道:“好,前头确实太吵,嗡嗡嗡的跟蜜蜂聚会似的,还是咱这后院清净。” 左右张望了一下,语气轻快道:“小姐,今个后头人手少,刚好这离大少夫人的院子近些,不如直接去那里歇歇脚。” 发间缀的珠玉簪钗,压得脑袋着实沉重,乔嫣然不由笑叹道:“也好,不过我需要歇歇的可不是脚,而是我这脑袋啊,重得要命,等那群蜜蜂走了,你可得给我好好捏上一捏。” 竹雨笑声清脆,仿若银铃一般悦耳,道:“小姐现如今佩戴的妆饰,都是皇上亲自送您的,自然贵重至极嘛。” 乔嫣然笑意略淡了些,只轻声嘱咐道:“少油嘴滑舌,还有,在宫外别随意提他。” 竹雨悄悄吐了吐舌头,忙转了个话题,问道:“那景国公的儿子如此放肆,小姐当真不生气么?” “生气?”乔嫣然唇齿间玩味着“生气”二字,温默淡淡:“为那种人生气,他值得么?” 又走些许步路,几缕淡淡的冷冽幽香味扑入鼻端,乔嫣然啧啧笑道:“哎哟喂,我三哥又在偷喝我爹的杏花春雨。” 竹雨吸一吸鼻子,闻香辨向,伸手指一指游廊最前头的出口,猜道:“好像就在前面,三公子该不是又在借酒浇愁吧。” 侧回脸看向乔嫣然,问道:“小姐要过去看看么?” 烁华的裙摆拂动间,乔嫣然已折身走下游廊,轻轻微笑道:“不去,我三哥从来不一个人喝闷酒。” 曲曲折折的游廊尽头,散散落落倚坐了四人,乔庭然骨节分明的左手,缓缓收握成拳头,手背浮起根根青筋,骨头间一阵噼里啪啦的咔咔作响,面上的笑容阎王似的狰狞恐怖,道:“陈貌林这个龟儿子……” 见乔庭然露出这幅凶悍模样,似乎随时要将陈貌林大卸八块,盛怀澈的心肝先替陈貌林惴了一惴,劝诫道:“大乔,你可冷静些,今个是你家老太太的寿筵,你千万别一冲动给打砸了。” 闻言,乔庭然斜瞟盛怀澈一眼,缓缓勾起唇角间,脸上也邪邪一笑,笑意渐渐扩大,露出两排干净雪白的牙齿,却有些锋利的森然意味,道:“我冷静的很。” 一气饮尽坛中剩余的杏花春雨,而后随手摔开空荡荡的酒坛,站起身来,道:“走,到前头去。” 盛怀澈瞧着乔庭然瘆意十足的脸,非常不放心得确认道:“你真的很冷静?”压根是非常不冷静好不好。 虞以弘目光冷淡,口气也冷淡,只道:“三表哥确实很冷静,他若是不冷静,陈貌林现在已经在满地找牙了。” “果然还是自家人比较了解自家人。”乔庭然赞许的扬了扬眉,而后拍一拍骆承志的肩膀,笑得意味深长,却道:“今晚,我去你府里睡。” 骆承志拂落肩头的手掌,冷着脸道:“知道了。” 乔嫣然在乔大嫂的院中,摘去头上沉重的发饰,很是松快了一会,又喝下一杯温热清香的茶水,用了两块精致可口的糕点,方又璀璨夺目的回到正堂,刚从屏风后转出到花厅,听到外头婆子又一次传话道,大将军方振山携了方小姐,来给老太太拜寿,是老爷亲自陪同过来的。 老爷亲自陪过来,自然是贵客中的贵客,乔娘起身出去迎接,方振山是个英雄人物,乔嫣然对他自有好奇之心,于是跟了乔娘一同出去迎客。 厅外,当头迎面走来的自是乔爹和方振山,方振山身材高大,面容是让人肃然起敬的正气凛然,爽朗朗得与乔爹在叙谈,待望到方振山身侧的方小姐,乔嫣然简直要给老天爷跪下了。 那方小姐一袭殷丽红衫,体态清颐纤侬,眉间是冰凌花一般的轻巧冰俏,正是乔庭然寻觅良久却再未逢面,以至于朝思暮想,最后借酒浇愁的红衫女子。 当真是,有缘千里来相会,人生何处不相逢。 第57章 ——第57章 —— 乔嫣然下意识的寻找乔庭然,目光刚展望至左花厅,乔庭然的红炮仗身影,心有灵犀似已出现在厅门,乔庭然一望见绮梦中的那道身影,英朗的面容有片刻的呆滞,而后脚下大步一迈,神色狂喜的就冲了上去。 见此情状,乔嫣然不由抹汗,瞧这架势,乔庭然该不会直接就扑上去吧,三哥,你要淡定啊。 乔嫣然没猜错,乔庭然确实凶猛的扑了上去,不过,没有扑那位方小姐,反而扑抱住那位方小姐的爹,也就是方大将军方振山,放声哈哈大笑道:“方老头!见到你我可太高兴啦!” 乔庭然一双强有力的铁臂,突然这么斜枝旁出得抱上方振山,几乎没把方大将军勒断两根骨头,方振山朗声笑骂道:“小兔崽子,快给我松开!” 自己儿子热情洋溢得扑抱别的老头,乔爹心底颇有那么点不是滋味儿,当即朝乔庭然后脑勺糊了一巴掌,厉声喝道:“你这幅样子,成何体统!快放手!” 乔庭然立刻松开方振山,脚下步子微转,嘴巴已凑近到乔爹的耳旁,神色间充满无限欢愉之意:“爹,帮我提亲吧,我中意的就是方老头家的闺女。” 乔庭然做的是说悄悄话的动作,发出的音量却离悄悄声差了不止千里,连不在近前的乔嫣然,都听了个一清二楚,更何况他身侧的方振山和他闺女。 方振山和乔爹不由面面相觑,这是啥子状况,俩爹还没闹明白是何情况,却见那位方小姐俏眉一扬,声如裁冰碎玉似清凌,口音带着江南风味的甜糯,非常不客气道:“做你的白日大梦!” 乔嫣然忍不住扶额,说不准,相见不如怀念会更好些…… 乔庭然的喜悦之色褪去,就好比熊熊燃烧的大火,突然被倾盆大雨瞬间浇灭,但是并没有大怒的暴跳如雷,只蹙起了浓黑丰致的眉峰,看着那位方小姐,神色很是复杂。 场面肯定不能这么僵持下去,于是,乔爹干笑两声道:“方兄,犬子多有失礼,还请海涵。” 方振山也两声干笑道:“小女脾气不大好,也请勿怪。” 乔爹继续客气道:“里面请。” 方振山也客气道:“请请请。” 那方小姐略嘟了嘟嘴,眸光顾盼间颇有妩媚之态,瞅到站在乔娘身侧的乔嫣然时,双眼忽然一亮,脚下步伐轻盈而迅捷,直接越众上前,站到乔嫣然面前,喜笑盈盈地问道:“我叫方锦珍,你是不是乔嫣然?” 相较于当街抽陈貌林鞭子,当众不给乔庭然好脸,乔嫣然被这位方小姐笑颜相待,还真有一点受宠若惊的感觉,于是态度温和道:“我就是乔嫣然。” “好极了!”方锦珍似乎极是开心,笑嘻嘻地握住乔嫣然端放在腰间的手,甜音清凌道:“咱们能不能单独说会话儿?” 乔嫣然笑容不变,只温声道:“自然可以。” 方锦珍偏过头去,冲方振山回眸一笑,语调欢快道:“爹,我和嫣然说会话,一会就来寻你。”说罢,就催着乔嫣然快走。 乔嫣然来这历史长河中不存在的古朝十六年,所见的名门闺秀,幼承庭训,大多端庄沉稳,尽露宁和淑女之态,偶有活泼灵巧的,也是性子稍爽朗一些,举止也不失淑秀风范,而这方锦珍的行为,明显有些格格不入,乔嫣然几乎都快忘记,大步走路是什么样的感觉。 寻了一间安静的屋子,竹雨奉上茶水后,被乔嫣然挥手遣退,方锦珍也不拐弯抹角,凝视着乔嫣然的眼睛,直接单刀直入道:“嫣然,皇上是不是很喜欢你?” 这样胆大包天的问题,从没有人敢直言问她,无论答是与不是,都不妥当,乔嫣然只模棱两可得微笑道:“还好。” 听到乔嫣然的话,方锦珍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道:“唉,和你们说话可真累人,是就是,不是就是不是,不绕圈子,你们就说不成话了么。” 抱怨一通后,方锦珍又再问道:“那你说的话,皇上是不是都能听进去?” 乔嫣然依旧微微含笑,只答两个字:“还好。” 方锦珍微露些许抓狂之相,深吸一口气强自忍下,挑明来意道:“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真是匪夷所思的直接,求人帮忙也能这么理直气壮……乔嫣然轻轻眨一眨眉眼,端详了方锦珍片刻,拿手背撑着下颌,浅浅含笑之间,口气亦悠然,道:“你先说说看。” 方锦珍眉间浮现出苦恼之意,也拿手撑了下巴,很是烦忧道:“我不想嫁人,但是今年若不嫁人,明年就要参加春选……” 目光略有期冀的望着乔嫣然,道:“你是皇上的亲表妹,她们都说皇上很喜欢你,你能不能给皇上说,让他千万别选上我,我娘走的早,我爹膝下没儿子,就我这么一个女儿,他常年在边关待着,我一直都被养在舅舅家,这十来年,我和我爹聚少离多,我得为他养老……你可不可以帮我?” 找乔嫣然通融办事的,从来就没少过,似方锦珍这般的却还是头一例。 盛怀泽后宫的女人之中,除了陈淑怡出身景国公府外,其余妃妾出身再没有很出彩之处,盛怀泽很早就对她讲过,陈淑怡绝对不会有孩子,身为皇上不能一直没有后嗣,那样会为世人诟病,昭妃与宁嫔之流,只为替他绵延皇室血脉,他以后只会疼爱他们的孩子。 盛怀泽还说过,她会是他独一无二的妻子,在他心里,别的女人什么都不是,没有人可以凌驾在她之上,皇家祖制宫规违逆不得,众口铄金,积毁销骨,所以他以后还会择选别的女人。 他有他的无奈和桎梏,已尽力处处为她着想不让她伤心,可她却终是让他伤心,这样的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何尝不像一个覆着华裳的笑话,人生若只如初见,如果他将她一直当作妹妹,那该有多好。 乔嫣然略走了个神的功夫,方锦珍已在催促道:“你到底帮不帮嘛。” 见乔嫣然这回没绕圈子,却无声的沉默了,方锦珍不由再絮絮道:“其实,我也不想厚颜找你帮忙,可我爹又不敢对皇上直言,只一昧的劝我赶紧嫁人,我也是没法子了嘛,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我脾气也不好,举止也不温雅,说话最不耐烦绕来绕去,和府里的丫鬟说个话,就把我烦得够呛,你们会的我都不会,我懂的全是你们不懂的,一哭二闹三上吊,我也学不来,我连让我爹辞官的法子都试过了……” 语无伦次地叽里咕噜半晌,方锦珍最后一脸惨兮兮得总结道:“嫣然,你看着这么面善,就帮我这一回吧。” 一瞬间,乔嫣然在方锦珍身上,似乎看到了乔庭然的影子。 方锦珍见乔嫣然还在沉默着,顿时急躁了,低吼道:“你哑巴啦,到底行不行,你倒是给我句话呀。” 乔嫣然伸开手臂,将茶盏推到方锦珍手边,微微笑道:“先喝茶吧,过几天你来我家,咱们钓鱼玩。” 方锦珍一时没扭过弯,疑惑道:“你的意思是?” 乔嫣然微默,更直白了些说道:“我又不是鸽子,拍一拍翅膀,就能传信递言。” 转过弯的方锦珍脸色一喜:“啊,你答应了!” 乔嫣然默默抬眼,望着头顶的彩雕梁柱,默默说道:“我可什么都没说。” 方锦珍端起茶杯,摇头晃脑道:“我晓得,这叫谨言慎行嘛,来京城前,我舅父教过我的,我爹见了我后,整日说我没一点女孩儿样,这些天尽看着我学规矩,可憋坏我啦。” 喝了一口茶,方锦珍眉间郁色散尽,笑颜鲜活流丽,道:“我下次来,给你带些我们岳阳城的特产,可好吃啦,就当谢礼啦。” 求人办事,向来先送谢礼,再开口说事,如此本末倒置,这姑娘可真有趣,乔嫣然垂眸撇了撇杯中茶叶,自不能直白白地告诉方锦珍,我皇上表哥绝对不会选你为妃,你就把心放到肚子里去吧。 方锦珍放下茶盏后,可能心情大好,竟畅所欲言的和乔嫣然唠起嗑来,把一会就去寻爹的保证,抛到脑袋后面不知离了多远。 叽叽呱呱地说起她在岳阳城的生活,什么她一直恨生为女儿身,所以溜出去玩儿都要扮成男孩子啊,什么岳阳城里的地痞流氓见着她,比兔子蹿得还快啦,当然是女扮男装的他,什么他常和舅舅家的表哥们骑马玩啊,自然还是女扮男装的他。 说到兴起之处,脸上表情堪称眉飞色舞,见乔嫣然听得十分津津有味,竟毫无鄙夷之态,不自觉地挪了挪椅子,离乔嫣然更近了些,竹筐倒豆子似,将自己的辉煌事迹全抖了出来。 乔嫣然有点疑惑,她和方锦珍真的生活在同一个朝代么,怎么方锦珍的日子,过得像刀剑如梦的快意江湖生涯,她的日子却过得这般苦巴巴呢。 不说女扮男装这种夸张事,她若穿戴的稍不像个闺阁千金,举止礼仪略略出格,乔爹就会皱眉出言提点她,嫣儿啊,你是千金小姐,怎么能这样,不可以那样,更别提偷偷溜到外面玩儿,那压根就是做春秋大梦,她每回出去,都要一圈圈的人跟着。 说来这京城的大街小巷,她还真没怎么脚踏实地得走过,倒是盛怀泽看她可怜巴巴常掀着车帘往外瞅,格外照顾地领着她下车走过几次,不过那也都是小时候的事了,如今,她和刘全禄一个太监多说几句话,他都要不高兴,哪里还允许她抛头露面于街巷。 方锦珍喜滋滋得与乔嫣然说了许久,才灵光一闪道:“哎哟,尽顾着和你说话了,我爹估计该急了,你要是有兴趣听我讲,我过几日再来说与你听。” 乔嫣然轻声笑应道:“好啊。” 刚出得门去,竹雨正好快步走来,近前福一福身,禀告道:“小姐,宫里的贺礼已到门口,夫人让小姐回花厅。” 第58章 ——第58章 —— 乔老太太每年过寿,作为其亲外孙的皇帝和亲女儿的太后,虽不能亲身驾临,却会在这一日送上极丰厚的贺寿之礼,今年自然也不会例外。 皇帝与太后遣人送来贺礼,不管是出于热闹之心,还是敬畏之意,到场的宾客倾数走出花厅,看华贵厚重的寿礼,被妆饰的团花锦簇,高端大气有档次的一路流水似抬进院内。 刘全禄与庄德福各手捧一柄拂尘,一同笑着走来,刘全禄一张脸生的白白圆圆,胖乎乎的本来就极有喜感,眉花眼笑之际,活生生一团又白又暖的软棉花,庄德福勾着脊背,生了一张干干瘦瘦的丝瓜长脸,此刻也展露出薄削喜淡的笑意。 待近到前来,二人双双拱手致意,尖细着嗓音喜气洋洋道:“老太太,奴才们代皇上和太后,来给您老人家贺喜来啦,祝您身康体泰,福寿绵长。” 刘全禄是皇帝的第一代言人,庄德福是太后的首席代言人,若是再把内侍省的张英寿也一道弄来,福禄寿三仙齐来贺寿,那就更有喜感了,乔嫣然不由默默地想。 被乔娘和乔嫣然搀扶着的乔老太太,颇有欢悦激动神色,眼中不自觉浮上些许泪花,颤悠着声音喜答:“有劳二位公公。” 庄德福佝偻着腰背,神色恳切的说道:“能替太后娘娘给您老贺寿,是奴才的福气,老太太莫要客气。” 乔老太太含泪关切问道:“太后身子可还安好?” 庄德福仔细着话端,答道:“太后在宫中一切安好,她惦记着您老爱看翠竹,这次特意吩咐给您移来七十竿蓬莱竹,贺您七十大寿。” 乔老太太张目一望,果见后方有一排绿竹,竹竿虽低矮,枝叶却极秀丽,青翠的茂盛向荣,正是蓬莱竹,却见万绿丛中夹杂几点红意,不由疑惑道:“哟,是不是老身眼神不好使了,怎么竹子上还开出红花来啦。” 这会子,刘全禄便喜面颜开的接住了话,笑道:“老太太,不是绿竹开了红花,那几枝呀是美人梅,今年也不知怎的,宫里的红梅开的格外早,太后知道乔小姐喜欢看花,便让奴才折了些顺道带来,都还打着嫩嫩的花苞呢。” 说着话时,一双眼珠子已滴溜溜的瞅向乔嫣然,拿眼神和她沟通交流道,乔小姐,奴才这会只能明人说暗话,奴才的意思,您都懂的是吧。 乔嫣然微一颔首,如常笑道:“请公公代我谢过太后。” 刘全禄嘴里答道:“一定,一定。”眼神却在告诉她,这些梅花枝,可都是皇上今早散朝后,亲手一条条挑剪下来的,皇上一定、一定更喜欢您当面谢谢他。 贺礼送罢,又稍寒暄片刻,刘全禄和庄德福便提出告辞之意,笑道:“奴才还得赶回去伺候皇上,这就要告辞啦。” 而后与来时一般,刘全禄的目光不着痕迹的再扫视一圈,暗暗记下到来的各路人马,以及他们显露出来的表情,只不过在瞄到景国公身边某个粉面小子时,刘全禄当即决定,待会给皇上汇报情况时,这个要放在第一位,什么三王爷盛怀渊依旧只有王妃前来,什么四王爷那个盛怀澹也依旧没到场,什么二王爷盛怀漓和六王爷盛怀澈有到场等等,通通往后挪一位,特么的,你那是啥眼神儿,竟敢这般盯着我家皇上主子的心上人,咱家多看一眼,皇上都怕给瞅坏啦,你敢那么肆无忌惮的看。 宫中一行人浩浩荡荡离去,也基本到了午宴开席的时间,一道道模样精致味道可口的菜式,被端上圆桌,蜜蜂似的欢声笑语,乔嫣然已再听不到,她此刻的耳根很清净,只有竹雨在一侧殷殷布菜,笑语清脆道:“小姐,侯府特意带来的花翎锦,厨子只炖了两碗汤羹,一碗送了老太太,一碗给您端了过来,奴婢闻着都好香呢,您快尝尝。” 乔嫣然执筷将一片肉丁放入口中,细细咀嚼咽下后方道:“味道再鲜美,也得让我先吃完这块鸡丁。” 竹雨嘻嘻一笑,又道:“小姐用完午饭,是否午睡片刻,您若是累着,一堆人又该跟着担心了。” 盛怀泽说了,寿辰当日,她只午前露一露面就行啦,不必全天陪着,午饭要精精细细的用一顿,至于逢年必唱的戏台子,叮叮咣咣吵得耳朵疼,也不用再去溜圈了,直接在屋里好好歇着便是。 他已这般了解她的喜好,乔嫣然垂眸搅一搅鲜鱼羹,轻笑道:“自然要睡。”为什么不睡,她本来也不耐与那些贵妇交谈。 乔嫣然躺到床上困倦而眠时,用罢丰盛筵席的老爷贵妇公子小姐们,好听戏的这一口的,自然转战热闹欢畅的戏台子,不爱听戏的,便继续诗酒茶话会。 乔老太太是几十年的铁杆老戏迷,乔娘时常也会安排戏班子来府里唱几出,自己的大好日子里,乔老太太兴致勃然的当先过去。 戏台子很大,数十张漆彩方桌有序摆开,左侧坐男客,右侧坐女客,没有碍事门窗的阻隔,悄悄的眉眼传情,淡淡的暗送秋波,便无声上演,本质来讲,各种筵席和花会,其实也是各家公子们和小姐们难得的相识机会。 陈貌林眼神难藏顾忌之色,目光放肆的扫荡一圈女客,只见一片锦缎华绸珠光宝气中,一张张俏丽妩媚的俊脸映入眼中,端看了半晌,竟未发现想要一睹的芳影,心中顿时好不失落。 乔庭然冷冷盯他半晌,拈起一粒花生米,却不放嘴里吃了,只放在指尖“倏”得一声弹出,直击陈貌林的脖颈之中,而后若无其事的看向戏台子。 陈貌林简直要出离愤怒了,七次,七次啊,他特么一上午被花生米偷袭了七次,基本次次都分毫不差得钻到脖子里,因已在花厅中闹过一次笑话,陈貌林被老脸差点丢尽的景国公,很是声厉疾色的训了一通,当下再不敢随意拍桌子怒吼,只捏出那粒可恶到要死的花生米,给老爹看了一眼,咬牙切齿道:“爹,你看……” 景国公也有些崩溃,特么的到底是哪个混蛋,三番四次的捉弄我儿,转视一周,发现一个个都是人模人样,不露丝毫端倪嫌疑,在家里超级无敌横的景国公,此刻却怎么也横不出来,每张桌子都摆有一碟花生米,他若是横着发个威,可要把人全得罪光了,特么的,这哑巴亏说不得又一次忍下,只得道:“貌林,冷静。” 陈貌林何曾吃过这等亏,将可怜无辜的花生米暗器,在指尖使劲拧啊拧啊拧,也只揉掉了最外层的薄皮,并且暗暗发誓,以后他特么再也不要吃花生米。 盛怀澈腹内几乎笑憋到内伤,脸上却一本正经低声道:“一会轮我来。” 乔庭然低语严肃警告道:“你要再打偏,就把今天没吃净的剩菜全部兜走。” 盛怀澈顿感压力倍增,特么的那得要多重啊。 大戏叮叮咣咣唱了半下午,寿筵已临近尾声,而忍气憋声到快发疯的陈貌林,对于这如同噩梦的一天,产生出终于摆脱的舒畅情绪,他已经打算好,晚上要使劲折腾他最漂亮的两个通房,好好泄泻火,特么的,今天过得实在太憋气了。 基本送客完毕后,乔庭然站在大门口对乔初然道:“大哥,我要出去一趟,晚上不回来,你帮我和娘说一声,说我找骆承志喝酒就成。” 乔初然眉眼中尽是稳重,只问道:“你做什么去?” 乔庭然握了握拳头,也不隐瞒的说道:“揍姓陈的龟儿子去。” 乔初然颔首,脸上竟露出淡淡的笑意,说道:“嗯,去吧,记得带上大哥这一份,别落下什么痕迹,刑部大牢的狱卒一点也不想看到你。” 乔庭然咧嘴一笑,骄傲得扬起下颌:“保管悄无声息。”而后与等候在门外的骆承志,一道策马而去。 乔湛然温雅的表情略有抽搐之色,无奈道:“大哥,三弟要去行那枉法之事,你不劝诫便罢,还这么任由他胡闹。” 乔初然凝眉低斥道:“姓陈的那个小子,的确该打。” 乔嫣然美美睡了一觉,醒来之时已日落西山,尚打着殷红花苞的一束美人梅,已被插到一玉白瓷瓶中,疏影横斜的花枝清逸,乔嫣然轻轻嗅了一嗅,暗香浮动。 拨了拨胭脂红霞似的花苞,乔嫣然问道:“客人可都走了?” 竹雨笑答:“除了侯爷,别的都已送走。” 乔嫣然浅浅一笑,收回抚弄柔嫩花苞的手指,道:“舅父想来应和我爹在把酒言欢,咱们去正屋看我娘。” 乔娘笑了一天,本已感觉脸皮都僵硬不少,被小闺女的小手揉揉捏捏半晌后,又不自觉的慈和微笑,将乔嫣然搂在怀中,晃悠着道:“行啦,好好坐娘身边,让娘抱一抱。” 乔嫣然倚着乔娘,柔音轻笑道:“娘,三哥中意的小姐,今天碰巧遇着了,您预备怎么办,她居然是方大将军的独女呢。” 乔娘沉沉地叹了口气,轻声道:“你爹说了,棘手。” 乔嫣然心中也轻叹,确实棘手,树大已然招风,再这般强强结合,终归会有所猜忌啊,从来帝心难测,盛怀泽能坐上皇位,虽素来御下宽和,又岂会真如表面那般神情温和,他的锋芒从来都是内敛的。 作者有话要说:难得坚持一件事,要加油噢~~ 第59章 ——第59章 —— 景国公陈景仁简直要气到发疯,他就想不明白了,他那个独生儿子昨晚明明没有出去厮混,怎么自家大门今天清晨一开,自个儿子竟然几乎全身光溜溜地横躺在正门口,更让他脑仁疼到崩裂的是,儿子在这般丢脸的睡姿下,竟还左拥右抱温香在怀,最让他不堪羞耻的是,门房告诉他,半条街的人都围观到了这一幕景致。 陈家的清誉和颜面彻底扫地,陈景仁深觉愧对列祖列宗,一掌怒拍在桌面,震得茶碗狠狠跳了一跳,茶水四溅,陈景仁一字一字沉沉道:“立刻查清楚是何人所为!竟敢在我国公府撒野!!” 流言总是风传极快,一传十,十传百,百传千,不出一天,大半个京城的人都知道了景国公府门前的那香丽一景,不过,这样的污言秽景,不会流传到乔嫣然耳中,乔嫣然知道的是,因天气寒冷,太后已移驾甘泉行宫避寒。 乔老太太的大寿已过,回来的姑娘们便各自从哪里来,又再回到哪里去,离别前均来与乔嫣然拜别,然后,乔嫣然又破了一笔小财。 院落深深,空庭又寂寂。 夜已深,窗外凉风漱漱作响,乔老太太的卧房之内,明烛正灿灿生辉,映得乔老太太苍桑的面庞上,思念与期盼之意尽露无遗,乔嫣然与乔爹、乔娘一起陪着她,等候太后的到来。 娘想见女儿,女儿也想见娘,明着不能相见,自只有暗地相见,太后明里摆驾行宫避寒,私下悄会亲娘一面,颇有那么点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的意思。 久等不至,乔老太太不无担忧得问乔爹,道:“还没到?致远,路上该不会出什么事吧。” 乔嫣然微默,祖母呀,咱能不这么乌鸦嘴么。 就在这时,江海涛的声音在外头小声响起,道:“老爷,来了。” 乔老太太“倏”得站起身来,行动之利落,吓了乔嫣然好大一跳,不由祈祷可别高兴到闪了腰,那可就坏菜了,厚重的棉帘被挑开,闪进来两条人影,均身披厚厚的羽缎斗篷,风帽严严遮住头顶,正是盛怀泽扶了太后进门。 母女久未逢面,双手牢牢互握间,已是无语泪先流,乔老太太哆嗦着嘴唇,半天说不出一句话,只眼泪一直哗哗的滚落,目光近乎贪婪得凝望着乔玉婷,太后虽极力忍住喉头的哽咽,却也低泣出声。 如此怆然泪下的重逢,乔嫣然眼中泛起一阵涩涩的温热。 抱头痛哭在意料之中,待情绪稳定一些后,乔老太太与女儿平心静气得说起话,温馨的空间独留与她二人,盛怀泽也不饮茶就坐,连身上的斗篷也未曾解去,长身玉立站在外间,只对乔爹乔娘简叙道:“母后惦念外祖母极深,这几日都会留在乔府,多陪一陪她老人家……” 乔嫣然愣了一愣,不是只待一晚么,怎么变成了好几天! 正迷愣之间,已听盛怀泽温和的声音再接着道:“到时,庄德福会奉太后懿旨,前来宣嫣然去伴驾,母后以嫣然的名义回到甘泉行宫即可,朕已布下多名暗卫,会暗中保护母后安全。” 以她的名义回去?乔嫣然暗道,那她到时岂不是也要跟着一起回去?正默默思量,盛怀泽柔和的声音已再度说下去:“嫣然体质较弱,又素来畏冷怕寒,最近时节不好,气冷干燥,前一阵她又刚感染风寒,依朕的意思,她便先行前往行宫,刚好多泡上几日温泉,对她身子也会多有裨益,待母后回了行宫,伴驾旨意也依旧顺理成章。” 好嘛,彻底变了卦。 盛怀泽已安排完毕,乔爹推无可推,只得应承下来,至于乔嫣然为啥会突然不见,老太太那里为啥突然多了个人,这些现象要如何解释,就是乔爹乔娘需要操心的事,为皇上分解各种忧愁的重臣们,他们容易么。 与乔老太太与太后作别后,盛怀泽让乔爹乔娘留步,也不用人引路,自己独身携了乔嫣然,熟门熟路地离去。 夜晚极静,于是即便不大的吹风,听在耳中也格外清晰,干枯的细枝在风中摇曳不止,颇有凄冷萧瑟之意,映衬着高挑的一盏盏灯笼,好似魅影重重缈缈,乔嫣然已很久没有走过风夜之路。 斗篷上的银毛簌簌展动,在这样寒寂的夜里,除了风吹树枝摇曳声,再无半点人声,即便一手被紧握在盛怀泽掌中,乔嫣然还是不由心中暗暗打鼓,昏淡的夜路走起来,即便有人陪着,还是会生出几丝害怕之念。 似察觉到乔嫣然有惧意,盛怀泽停下脚步,寂静的夜里声音低而柔,问道:“嫣然,你是不是害怕走夜路?” 走的是自家园子,竟也怕行夜路,乔嫣然略不好意思道:“一点点。” 突又想到,若不是盛怀泽自己变卦,她现在应该待在温暖如春的屋子里,哪里需要有走夜路的心惊肉怕。 盛怀泽轻轻一笑间,已一把打横抱起乔嫣然,待乔嫣然伸出手臂抱住自己的脖颈,低低笑道:“表哥抱着你走,你别害怕。” 走动几步,盛怀泽轻轻叹息道:“嫣然,穿了这么多衣裳,你怎么还是这般轻?” 乔嫣然动了动嘴唇,轻声抱怨道:“就是怎么吃都吃不胖嘛。” 盛怀泽的胸腔似有发笑的震动,清凉的风拂过之间,最后语带无奈道:“轻些就轻些吧,要不然等表哥老啦,可就再抱不动你啦。”稍顿一下,又轻声说道:“手是不是还露在外面,放表哥脖子里去,别回头把手冻坏了。” 乔嫣然依言照做,静静伏在盛怀泽肩头,突然很想哭。 从偏门出去,门口停着一辆马车,车前悬挂着的风灯在风里一摇一晃,刘全禄正等候在车边,望见盛怀泽出来,忙不迭迎上,然后发现他的皇帝主子,将自己的亲娘送回了娘家,又把自己的未来娘子抱出了娘家,以一换一,可真是半点不吃亏哟。 刘全禄在小心伺候主子上车的同时,脑袋里盘旋着一个问题,那就是甘泉行宫里没有太后坐镇,再无人约束得了皇上,这孤男寡女在一起,也不知皇上到底能不能再次成功自我约束? 皇帝首席太监刘全禄的心思,一向都习惯超前。 因夜已深,马车自不能被赶成悠然自在的散步之速,所以哒哒哒着马蹄声,尽量平稳且快捷的驶回甘泉行宫,车厢宽敞且华丽,陈设布置清雅舒适,四周均有厚重的棉帘垂搭,阻隔寒意渗透进来,不会感觉到寒冷,但与屋里子那种暖如和春的温度,却相差了不少,所以盛怀泽光明正大的将乔嫣然裹搂在怀中,为她取暖。 马车四角嵌着四颗硕大的明珠,以供照明之用,乔嫣然横斜躺在盛怀泽怀中,被他宽敞暖厚的斗篷几乎遮了全身,独留脑袋倚在他的手臂,低低和盛怀泽说着话。 不知何时起,车外似乎响起细雨沙沙声,乔嫣然嘟了嘟嘴,语气有点烦躁道:“又下雨了。” 盛怀泽的下巴颌儿,正压在乔嫣然的发上,轻笑着安慰道:“下雨也好,这样你便可以一直待在屋子里。” 乔嫣然烦躁的有点不悦了,低驳道:“那我可不是得捂发霉了?” 盛怀泽的声音轻而柔,玩笑道:“若是发霉了,表哥就把你放到炭盆上,好好烘上一烘。” 乔嫣然不由笑道:“霉味是烘没了,我约摸也得被烘化没了。” 盛怀泽金口玉言的断言道:“不会,嫣然冰肌玉骨,只会被烘成一滩冰水。”静了一静,语气依旧温柔,却含了十足霸道之意,道:“嫣然,若你真的是水,表哥定然饮尽所有,不会让他人觊觎你半分。” 下巴颌儿微微下移,盛怀泽以己颊贴她颊,感受着肌肤细腻滑嫩,轻语道:“谁若对你不尊不敬,朕不会轻饶了他。”缓缓移开脸颊,唇齿间的温热气息,呼拂在乔嫣然脸颊,低语呢喃在耳边:“嫣然,你是朕一个人的。” 到得甘泉行宫之时,雨势渐大,绵绵密密地轻洒着,刘全禄手持一柄巨大的油纸伞,为盛怀泽撑出一片无雨的天地,脚步几乎有点踉跄的跟着盛怀泽的步伐。 盛怀泽将乔嫣然一路抱进她常居的那座宫殿,刘全禄目送皇帝进了殿门,顾不得拾掇自己湿了半截的衣裳,先忙着吩咐手底下的人赶紧办事,皇上的宫殿自然时时妥当着,乔小姐这回没带贴身的丫鬟过来,得把落烟和落碧那俩丫头找来,衣衫首饰殿中倒是现成,但得赶紧香薰好沐浴后要替换的衣物,一应的常用茶点都得赶紧让人备好…… 刘全禄将侍奉乔小姐的人手,尽数安排妥当之时,皇帝已跨步迈出殿外,刘全禄又忙不迭的随着主子回到他的寝殿,侍奉皇帝在温泉池中沐浴,被挥手遣退的那一会功夫中,刘全禄速度飞快的去冲了一个热水澡,又换上一身崭新干净的服饰,而后颠颠的守在浴房外,等候皇帝主子的随时传唤。 捧着拂尘的刘全禄,仔细检查着自己的穿戴是否有不当之处,他虽然只是个太监,但是,代表的可是皇上的脸面,那衣裳要时时干净整洁着,身上更要涮的清爽无味,皇上的鼻子金贵,他可不能当一个臭奴才。 待检查完毕,刘全禄半倚在圆柱上偷偷小憩着。 第60章 ——第60章 —— 温热的水气氤氲缭绕,白雾朦朦的缥缈游转,乔嫣然在落烟和落碧的服侍下,在殿侧的温泉池中沐浴,池子以青玉为栏,白玉铺底,其上琢图雕案繁复曲叠,分外彰显华贵富丽。 水流静静得哗哗入池,落烟和落碧跪坐在池边,轻手轻脚得擦拭乔嫣然的身体,又替乔嫣然细细洗了头发,再细细一点点拭着湿发,泡足大半个时辰,浴毕。 落烟和落碧侍奉过乔嫣然数次,故而对她的沐浴习惯也清楚,这位小姐沐浴之后,会用厚实的毛毯先包裹了全身,回到床榻之后再行更换寝衣,于是,落烟与落碧将乔嫣然卷成一只严实的粽子,又在她肩头另行裹上一条毛毯,一左一右送她回到寝殿,回到殿中,发现整理床铺熏点香料的宫女,全都没了踪影,极是静谧安寂。 锦幔珠帘的重重深处,有一道人影负背而立。 那道身影虽早见得熟悉,乔嫣然却本能地止住脚步,盛怀泽不是已说过,你早些歇息,朕先走啦,不是都走了么,怎么又复而往返…… 盛怀泽身姿不动,只清淡悠远的传来一句:“你们退下。” 落烟与落碧双双放开乔嫣然,无声的垂首退下,殿内地面铺着柔软厚密的绒毯,双足落在上面的感觉本就轻飘酥软,乔嫣然此刻更觉站立不稳的腿软。 盛怀泽“嗤”得一声轻笑,言道:“表哥只是来找你说说话,做什么傻愣着不动,还不快些进来。” 乔嫣然垂眸看一看自己的装束,非常窘迫,她要怎么进去,揭一层半光,再揭一层全光,还能只简简单单说说话么。 见乔嫣然大胆的既不进来,也不吭声回应,盛怀泽也只得自己掀起一道道细纱帷帐,伴随着珠帘的清清漱音,很是无奈的自己走了出来,道:“嫣然,你这面子可真够大的,竟要朕亲自过来请你。” 最后一道珠帘帷幕卷起,盛怀泽站到乔嫣然面前,近在咫尺。 看到乔嫣然一层又一层的裹着毛毯,捂得密不透风,只露出一张俏脸,盛怀泽欺身上前,用手指轻刮一刮乔嫣然的脸颊,柔润似泉水温腻,低笑道:“既然这么怕冷,还不快些进去,里面可比这里暖和许多。” 看一看她半挽的秀发,发端虽不沥水,却泛着柔软的潮湿光泽,不由略蹙眉道:“头发都还湿着,也不怕浸着头疼,快进去暖干。” 说罢,很自然的去寻乔嫣然的手,预备牵着她一起进去,哪知穿过她肩头披着的长毛毯接拢边缘,却极其意外的握到一截温润如玉的小臂,没有任何衣衫的阻拦,直贴贴得触到了乔嫣然光华的肌肤。 盛怀泽静了一静,掌心一路上移间,一条光洁柔滑的手臂,尽数划过掌中温热,察觉到乔嫣然肌肤上冒出一颗颗小寒栗,盛怀泽收回手掌,将乔嫣然拥入怀中,低声在她耳边笑道:“难怪你止步不前了……” 轻柔的话丝再轻拂入耳,抚慰道:“别怕,表哥要真是想做什么,便不会只在这里等你出来……我也不知,你会这般出来……” 乔嫣然终于能挤出一句话,轻声道:“表哥稍候,容我先去……更衣。” 盛怀泽搂着她不放,嘴唇轻刷过耳垂,飘然低笑道:“表哥虽不会做什么,却也不想什么都错过,给朕看一眼……”她的身子,宫女和丫鬟倒不知看了多少遍,偏偏他一眼都未瞧过,他曾经最贴近她的地方,也只到她的肩胛骨。 再度将乔嫣然抱离地面前,盛怀泽附耳轻笑,低声重复着蛊惑道:“就瞧一眼……” 帷幕重重,再度挑开又垂落,珠玉声细碎。 为了看这一眼,盛怀泽丫鬟似替表妹拭干头发,丫鬟似亲自去取更换衣物过来,到了最后,坏丫头自个裹着棉被,藏头缩尾得换上温暖的寝衣,除了手背和脸蛋,盛怀泽最后只比之前多看到一双雪白的赤足,盛怀泽自然大是不满,他比较想瞧到的其实是,那一对又长大了些的青桃,究竟长的是什么模样。 盛怀泽没得到安慰的满足,于是,不依不饶得闹乔嫣然玩,最后嬉闹到钻到同一条被子下,窗外雨水匝地绵绵轻响,乔嫣然安静温顺得伏在自己怀中,盛怀泽揽抱着她,苦笑着发现,他的渴望远比想象中多更多。 他原本确实只是来和她说说话,而现在,他已不愿离去,与她同枕共眠,直至永远,很早之前,他便这么想。 夜雨潇潇,盛怀泽轻啄一啄她的额头,低低喃喃道:“嫣然,你要永远陪着表哥,不准先表哥半步离开,陪朕一辈子……” 雨帘绵密轻洒,哗哗哗,哗哗哗,既欢快又安静,盛怀泽温柔的浅浅低语道:“快睡吧,你睡着了,表哥就回去。” 乔嫣然紧紧闭着眼,眼中的灼热滚烫,依旧涌出纵横交错的泪痕,她的永远哪有那么远,泪珠如串,滴答滴答,轻而生脆,盛怀泽的语气温情缱绻,低声道:“你又偷偷哭……” 暗夜深寂中,一点一点拿手指揩尽,缓缓道:“不是答应过表哥永远不哭么,表哥也不再逼你,为什么还要哭……别哭。” 细雨轻朦,依旧不知疲倦的沙沙沙,沙沙沙。 刘全禄卷了条棉被,裹圈在身上,他就知道,皇上主子怎么可能老老实实的自个待着睡觉,沐浴之后倒是躺上了床,但是翻来覆去跟煎锅贴似的,那哪是能好好入睡的样子,这不,就跑来聊起天了吧,聊着聊着就聊在一起了吧,再聊着聊着就舍不得走了吧,再然后,干脆就赖着不走了吧,主子和乔小姐那也算是他刘全禄看着长大的,主子对谁有啥心思啥想法,他刘全禄心里全都透透亮亮的。 夜色这么黑,雨水这么绵,如此有气氛的良宵美景,孤男寡女睡在一张床上,不擦出点燃烧的火苗,这几率大概比他恢复成男儿身的可能性还低,刘全禄倚靠着柱子,脑中朦朦胧胧的想着,皇帝主子得天厚爱,天赋异禀,也不知乔小姐那娇弱的小身板,能不能受得住自家主子的疼爱,只是聆听了半晌,却连半丝异响都没有,刘全禄心里悠悠叹了口气,主子哟,你何苦这么忍着,可千万别忍出甚么毛病喽,然后就着朦朦胧胧的睡意,真的瞌睡了过去,他这么天天地忙碌着为皇帝鞍前马后,也着实不容易呀,他好久都不知道,睡在床上是啥滋味,说多了都是泪,还是逮着机会,多眯一会的好,甚么时候主子高兴,要赏他恩典时,他一定还全部换成睡假。 夜真的很深了,连殿外哗哗的细雨密丝,都变成了雨珠滴答声,盛怀泽的脑袋无比清晰,根本入不了梦眠,因乔嫣然甚是畏寒,故乔嫣然所居的这座宫殿,便烘暖的格外热和,盛怀泽身强体健,又习武多年,自然不畏惧寒冷,如今睡在这样烈焰似的宫殿中,这样融暖的床榻之上,盛怀泽觉着自己好似一团火在燃烧,已热得有些生汗,更要命的是,怀里还搂着一只香香软软的小表妹,她倒是安安静静得睡着,盛怀泽看得各种羡慕嫉妒恨,很想使劲咬上一口。 深邃的渴望烧得骨头缝都在喧嚣,盛怀泽热得口干舌燥,点点火花已在悄然泛起,珠光淡淡的柔和,映照着她弧度美好的脸颊,秀眉弯弯,浓睫翘翘,花唇微开,忍不住轻覆盖上,轻轻的蹭着,淡淡的碰着。 完全不够,于是,着迷的深入。 然后,一向浅眠的乔嫣然被惊醒。 盛怀泽小腿间拘她一足,缓缓的磨着,在雨水漱漱滴落的安静夜里,压抑着声音极轻极低:“嫣然,我已越来越管不住自己……” 被下捉住她一只手,柔柔嫩嫩的,软软腻腻的,拉向自己,唇间呢喃出最缠绵致致的情语:“你帮帮表哥吧……” 一梦惊醒的感觉,确实不怎么好,刘全禄揉了揉惺忪的眼睛,捂紧自个的胖嘴巴,打了一个没有声音却时间极长的呵欠,他就知道嘛,皇帝主子怎么可能一晚上都无动于衷,皇上的高姓大名是盛怀泽,又不是什么柳下惠,不一样的名儿,怎么能遵守同一件事儿。 不过,到了这个时辰,总有点夜半盗情的感觉呐。 谁敢再偷偷说,皇帝在床上是根木头疙瘩闷瓢子,他刘全禄第一个跟谁急眼,听听这吟声,哪里木头,哪里闷瓢,分明就是鱼儿入水一般的畅快淋漓,总之,很动听就是。 反正,刘全禄这心里跟被猫爪子挠了似,再没有一点睡意,就这么竖着耳朵听啊听,中间各种谐音,左耳朵贯进,又右耳朵再散出,这些东西听听便罢,不用长存脑海,他需要记着的事项太多,这些不必存档。 真是一场持久战啊,刘全禄的耳朵竖得都犯困了,乔小姐都说好困了,皇帝主子终于鸣金收兵,刘全禄的耳朵依旧竖着,皇帝主子甚是爱洁,幸完妃嫔之后,必要热水沐浴,可这会他的耳朵等了半天,也没听到皇帝主子唤他的名字。 哎,唉。 刘全禄站起身来,无声无息的挪动脚步,看一看窗外的天色,悄悄得吩咐人赶紧准备起来,皇上还要回皇宫上早朝呢,万万迟不得。 第61章 ——第61章 —— 一夜寒雨已止,衣声窸窸窣窣,盛怀泽一脸神清气爽,也不用内侍服侍,自个动手穿着衣裳,知道乔嫣然明明醒着,却面容朝向床内,只拿乌亮的后脑勺背对着他,也不生气,敛衣整带妥当后,斜倚到她上侧,手指点一点她洁白的鼻尖,低柔的轻笑道:“表哥要走啦。” 见乔嫣然不理他,盛怀泽微俯首低脸,手指摩挲过她脂玉无瑕似的脸颊,低笑道:“睫毛一个劲的颤,还在装睡。” 浓郁的睫毛翘动间,乔嫣然唰的打开眼帘,半支着身子坐起,柔亮的发丝散落在肩头,有不胜柔弱的曼妙之态,略垂着眼眸轻声道:“表哥慢走。” 盛怀泽摸一摸她黑软的长发,将她的头轻压到自己肩头,环抱着一团娇软,温声道:“嫣然,你会是表哥的妻子,同床共枕恩爱好合,这些事你日后总会经历。” 轻触她的眉心,温软如羽的心动怜惜,柔声道:“你要慢慢习惯朕对你如此。”呼吸婉转的游离间,盛怀泽再附耳轻言,玩味得低笑道:“况且昨晚,表哥又没对你真做什么……” 乔嫣然一瞬间不由黑红了脸。 见她又羞又恼,盛怀泽满目皆是笑意,春风拂面似啄她唇瓣,浓浓轻语道:“表哥上朝去啦,今个白天你先一人待着,明日百官休沐,朕就在这里陪着你。” 放她再睡倒,细细替她掩好被子,盛怀泽在离去前又絮絮道:“表哥吵了你睡觉,你再好好睡个回笼觉,醒了让宫女给你捏捏胳膊,表哥忙完正事会早些回来,记得好好用膳,不许小猫似就吃那一小点,若是无聊,可以……” 乔嫣然有点无语的望他,口气带着疑惑道:“表哥,你到底还去不去上朝?” 盛怀泽神色一顿,朝乔嫣然额头弹了一记爆炒香栗,笑骂道:“坏丫头,表哥今年才二十三,还没成糟老头儿,这就嫌我老唠叨了……” 刘全禄白白的脑门已急得冒汗,什么叫皇帝不急急死太监,他可算深刻的体会了一把,皇上主子喂,不过就是短暂的离别一天,又不是十年不能相见,您老有必要这么……啰嗦么,呸,打脸,怎么能说皇上老啰嗦呢,刘全禄平复翻滚的心绪,弱弱得再提醒一句:“皇上……” 盛怀泽大步迈出内室,斜瞟刘全禄一眼,低骂道:“你一直啰哩啰嗦什么,朕的耳朵还没聋!” 刘全禄真心倍感冤枉,他只出声唤了主子四次,每次只喊两个字,累积起来一共才八个字,八个字,他真、的、有、啰、嗦、么! 盛怀泽离去后,偌大的甘泉行宫,除了各司其职的宫女太监,只余乔嫣然抱着被子补眠,空寂无音的繁丽。 万籁俱静,有些许的风吹水落声。 一个人的日子并不难捱,看书、写字、画画、散步、抚琴、品茶、泡温泉、弹琵琶,她有许多的事情可以做,虽不孤独,可是寂寞。 暮色渐苍茫,小雨又缠缠绵绵的淅淅沥沥,乔嫣然临窗独坐,发髻松松挽就,只簪一支玲珑玉钗,钗头缀珠,明如星辉,后肩垂搭的长发,流淌出水波一般的漾泽。 盛怀泽无声进来,将乔嫣然拥入怀中,温热的呼吸萦绕在她耳畔,柔声低问道:“嫣然,有没有想朕?” 乔嫣然的脸颊贴着盛怀泽披在身上绵软的氅毛,有微雨寒凉的触感,轻笑着答道:“没有。” 盛怀泽紧紧贴着乔嫣然的脸,些微的胡渣细碎地轻刺,将乔嫣然一把捞抱坐在膝上,轻咬耳朵道:“可朕很想你……”无微不至的呼吸满满笼罩,低语醇香道:“既没想朕,那朕要罚你。” 那感觉如此美好,盛怀泽放肆的享受着,定力全无。 化身成吐槽太监的刘大公公,捧着拂尘靠在柱子上歇脚,顺便琢磨到底要不要拼着被骂一顿的后果,恭问皇上主子,您要不要先去更个衣,要不要喝杯热茶…… 偷偷探头瞄了一眼,啧,还勾颈环腰地溺着,他还是老老实实等吩咐吧,虽说皇上主子一整天都春风得意,可那春风融融为的是别人,又不是他刘全禄,他失了分寸,照样还是批头一顿呵斥,不过,皇上主子喂,你俩还没新婚,能别这么燕尔么,奴才待会还是再提一提袖子,给下头的人耍一通威风,这嘴巴呀都捂严实点,若有什么风言风语散出,都统统等着脑袋搬家吧,首当其冲的更是他刘全禄,更得时时仔细着,瞧他庄哥哥的日子过得多舒坦,太后不在行宫,清闲的都在雨中漫步了…… 柳腰纤弱,盛怀泽贴身环紧,拿额头磕一磕乔嫣然的额际,虽紧绷着脸,语气却很愉快,威武霸道的词句也绵软滚烫着:“不许松开。” 温热修长的颈子,被乔嫣然挽在双臂间,柔和着声音服软道:“表哥,我手臂困了。” 盛怀泽一言九鼎的绝不改口,微微笑道:“那也得抱足一刻钟,罚就是罚,君无戏言。” 这等体罚看起来堪称温柔,却也十分累人,乔嫣然只得见风使舵,改口说道:“表哥,我有想你。” 盛怀泽不动如山,脸上虽暖笑如阳,却不改惩罚的初衷,不满的责怨道:“现在才说想朕,已经太晚啦。” 略顿了一顿,又追问道:“真的?” 他是真的疼爱她,眼睫轻轻丽丽的簌动,乔嫣然软语低挚:“真的。” “你宁愿惹朕生气,也从不骗朕……朕信你的话。”盛怀泽一双眸子似冰冷星光一般华丽璀璨,眼神却比窗外的细雨更柔和缠绵几分,轻轻微笑着再答道:“朕更想你……只有你让表哥这般牵肠挂肚。” 再拿额磕一磕乔嫣然的额,金口玉言彻底碎成一堆金玉沫子,盛怀泽轻叹道:“松开吧,不再罚你啦,嫣然,你可真是娇气。” 语中有爱惜入骨的深刻迷恋,玩笑道:“既然这么娇气,表哥便以金屋藏之,你说好不好……” 乔嫣然得以解脱的手臂,轻轻环着盛怀泽,温顺的静默着,良久之后,盛怀泽一声浅浅的轻叹,只揽紧了她的身子,姿势是磐石一般难移的执着,滴水尚能穿石,他不信会暖不开她的心花。 他们的日子还有那么长。 刘全禄的眼皮子打了半天架,终于聆听到皇上主子的召唤,于是,香茶点心晚膳热水与毛巾,一样样被送入殿内,刘全禄这才瞅摸到空隙,将从皇宫中又新摘的一大捧美人梅,着人捧送入殿,找了几只白玉花瓶,细细摆插好以供观赏。 皇上主子进用晚膳时,刘全禄风卷残云似吃好晚饭,而后准备一如往常的为皇上守夜,哪知却被一个比挖到金砖还喜悦的消息给砸中了,用完膳的皇上主子说,今晚不用人伺候,全都撤走,然后,刘全禄挥手撤离了所有人,包括他自己,心如明镜一般的敞亮道,皇上这回更干脆,昨夜起码还留着他,今夜连他也一脚踹开,明晨不用早起,看来皇上要好好尽一尽兴,于是不再多言得撤。 偌大的宫殿内,只余盛怀泽与乔嫣然两人,已自个除去外袍的盛怀泽,坐在松软的床沿,冲正摆弄梅花的乔嫣然勾一勾手,哧笑一声道:“嫣然,你离那么远做什么,过来。” 乔嫣然乌龟似慢慢蹭步,盛怀泽极有耐心的看着她,待她蹭立到自己身前,起身将她横抱离地,大步流星行往侧殿,低笑道:“陪表哥去沐浴。” ……只想善了个哉的…… 青玉栏白玉底雕琢着繁丽花纹,水雾缭绕氤氲缥缈中,盛怀泽散着长发,坐在池中洗全浴,乔嫣然裙角半挽,坐在池边洗足浴。 乔嫣然的眼神压根不敢低瞟,双足上有浸泡的温泉水,更有一双温柔抚摸的手,既挣不开也躲不去,盛怀泽黑发散开,湿淋淋覆在肩背,水滴清澈似一粒粒明珠滚落,含笑问道:“舒不舒服?” 盛怀泽的足底按摩,当真是……乔嫣然依旧抬着眼,瞅着头顶的烟雾缭绕,没有违背实际情况的答道:“舒服。” “那表哥再帮你捏会。”于是,盛怀泽更顺水推舟这般回应,指下灵活有度,轻重适宜,慨然问道:“表哥可是头一回给人按脚,你也这般不给面子的看也不看?” ……只想再善了个哉的…… 盛怀泽露出的笑意颇不怀好意,故意问道:“脑袋一直那般抬着,不困么,朕可没罚你一直昂着头。” ……依旧善了个哉的…… 过了片刻,水声突然“哗哗”大作,乔嫣然下意识的垂头,却是盛怀泽从池中站起了身,一瞥之下,所有皆猝不及防的尽入眼帘,乔嫣然啊的一声,而后迅速捂脸,盛怀泽起身带飞的水声渐平,轻笑声响近在耳边:“你既喜欢昂着头,那便……” 话音未落,乔嫣然的双手已被掰开,有扑天盖地的气息覆盖下来,一串串温热的水珠,不断落在脸颊,又渗入发间,光泽剔透的玲珑玉钗婉离发髻,摔落在白玉地板,钗头的珍珠颤颤而动间,长发如瀑滑落。 细雨绵绵姗姗,瓶中梅香淡淡,枕畔的凝视,夜话的闲情,最后相拥而眠,在这个温暖又潮湿的雨夜里,此情此境,盛怀泽毕生未曾相忘。 他们此刻这般亲近,哪里会想到遥远。 湖水一色的蝉翼纱帐柔软的垂在床侧,盛怀泽睡梦初醒,手臂有些酸困的麻木,却不愿动弹,乔嫣然的睡眠一向不好,此刻见她双目轻闭,呼吸均匀,宁和的沉沉安睡,便不忍心吵醒她,他略动上一动,她可能就会醒来。 于是,乔嫣然悠哉得睡到自然醒后,第一件事不是梳洗起床,而是先给盛怀泽揉胳膊,因为他说他累着了,再然后给铁疙瘩做按摩的乔嫣然,也被累着了,最后双双累着的人,起床。 菱花妆台的梳妆盒中,有各式闪烁剔透的珠翠簪环,盛怀泽将顺眼的首饰如数簪在乔嫣然发间,乔嫣然顶着灿烂夺目的脑袋,拉展出一张最漂亮的丝瓜脸,不悦的嘟嘴抱怨道:“太重了。” 天色放晴,明亮的光线丝缕如织,衬得盛怀泽眉色极是清俊,唇角悠然含笑,柔声道:“好,那咱们只戴一支。” 说罢,将搭配出最芳华妩媚的装束,悉数再摘去,却在乔嫣然的眉心,贴了一枚艳丽花钿,笑道:“表哥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被舅母抱在怀里,又乖巧又安静,眉心当时就贴着一枚花钿,眼珠子圆溜溜的水亮,又漂亮又可爱。” 盛怀泽温柔到极致的声音说:“我第一眼见你,就很喜欢。”将乔嫣然揽向自己,轻轻道:“到老,表哥也会一直喜欢你,永远不会变的。” 最真挚的承诺,还是没得到回应,不是不失望的。 日子流水一般的有条不紊,不会加快也不会减缓,不同的只是心境罢了,弹一曲琵琶舞一剑霜华,抚一陌琴音唱一榭清歌,梅香清冽中品茗对弈,香烟缭绕中作画题幅。 临窗共看溢彩的半天晚霞,盛怀泽拥着乔嫣然,挨着双颊道:“母后要回来啦,表哥不能再陪你一夜到明。”转脸燕子掠水似轻轻一点,再附到乔嫣然耳边,柔声商量道:“今晚再帮一帮表哥,好不好……” 乔嫣然脸唰的一下红透了,比云霞更绯艳,盛怀泽握着乔嫣然柔软的手,将她的默语当同意,轻笑呢语道:“你的寝殿那么热,晚上我若口干,别再那么吝啬,让我……” 脸红似石榴花的乔嫣然,简直无地自容了,一把捂住盛怀泽的嘴巴,又觉一手不够,故又再交叠上另一只,双重阻拦道:“表哥,你别再说了好不?” 嘴巴都被你堵住了,我还说什么说,已被消音的盛怀泽默默暗道,覆着的双手柔嫩生香,盛怀泽心动之下唇角略动,乔嫣然被舔的手心发痒,双手只得铩羽而归,刚有起身落跑的意图,已被盛怀泽铁疙瘩的臂膀勒紧,朗声而笑后,却低低对乔嫣然道:“嫣然,你是朕的宝贝。” 虽被恩准可以去放风,但是还尽忠职守在附近的刘全禄,深觉自己就是个劳碌命,在听到皇帝主子明朗的笑声后,凝视了下傍晚烟霞妩媚的天空,最后决定,遁走。 第62章 ——第62章 —— 一场细细的初雪,在寒意深深的夜里,悄悄的,薄薄的,无声地铺洒出一层洁白。 殿内的暖意格外醺然,温温融融的安静着,水沉香的味道无处不在,天色尚浓浓的墨黑着,盛怀泽已如常睁开睡眼,就着柔和的珠晖薄光,凝看臂弯中圈拢的乔嫣然,她的肌肤有些透明的白皙,是最细腻无瑕的娇嫩触感,俏丽蕴华的眉眼弯弯,此刻恬淡而宁和,呼吸淡淡的清甜芬芳,是百尝不厌的甘之如饴。 这一次过去,离下一次的晨间共醒,还需再等待许多天,于是,薄唇轻覆而上花唇微翕,轻触软磨地欲唤醒乔嫣然,含笑道:“嫣然,起来替表哥更衣。” 半梦半醒的极度困倦之际,朦胧中听到这样的要求,脑中非常缺氧的乔嫣然,很不爽的丢出三个字:“自己更。” 盛怀泽不由瞪一瞪眼,而后,也就不客气地咬在她脖颈,精雕细吮出一朵春日桃花,且脑中默默的想着,若是这样也唤不醒,便干脆狠心直接提前种满一树桃花。 但是,春天还没到,又怎能开出一树桃花灼灼。 被又啃又咬又揉又捏,就是头半死不活的猪也该醒了,乔嫣然此刻脑中已清醒的不得了,星星碎碎的火苗,在盛怀泽眼中一点点燃亮,厚暖的被下二人近近的热贴着,盛怀泽暗声低问道:“嫣然,怎么办?” 乔嫣然不敢乱动,只绷紧了神智,咬一咬牙道:“我帮你……” 盛怀泽星眸微勾剑眉微扬,在寂静的黑夜中,夜半无人的悄然私语道:“时辰还这样早。”一条肌肉紧绷的手臂由内伸出,将锦被拉蒙过头,黑黑的温暖中,将乔嫣然的脸轻压到胸前,喉间低低模糊道:“先亲一亲表哥……” 唇浸肤上,有落花柔零在身的轻软,盛怀泽愈发觉着细细密密的热,狭小空间中滚烫的温度,足以消融冰雪为春水,他总会一点一点潜移默化她,于是拥得更紧,烈火如焚。 一朵一朵零星细碎的雪花,轻盈飘落,好似暮春的杨花柳絮,漫天飞卷,打着哆嗦的刘全禄搓着手取暖,想使劲跺跺脚吧,只怕要惊了殿内的春意深深,反正时辰还早,也不急着催皇上起身,他还是独立寒雪中,再自个凉快会吧,话说,今年的冬天来的可真早啊…… 盛怀泽披一件单薄的衣衫,抱着裹紧厚软暖裘的乔嫣然,行往侧殿,二人的身影离去之前,盛怀泽只唤一声:“刘全禄。” 无需皇上主子多言,刘全禄已明其意,赶忙召唤常侍奉在勤政殿的宫女入殿。 缥缈烟雾中,盛怀泽自个泼着水花沐身,目光却不离乔嫣然的身影,那一脸松快的笑容,让乔嫣然恨不得钻到墙里去,更羞恼到无语的是,那道声音如影随行的不休不止:“嫣然,你下嘴可真狠啊,瞧这两排牙印,当真深进表哥心坎里去了……” 花瓣游到心口处的那一刻,盛怀泽突然很想留下她刻骨铭心的眷恋痕迹,于是道,嫣然,在这里咬上一口,然后,她很听话的只咬了一小口,轻轻的,浅浅的,那感觉一点也不疼,一点也不深,这样的程度怎够刻骨,于是再道,再使点劲,然后,心口有了微微的痛感,却仍不觉铭心,于是继续道,再使点劲,再使点劲……直到心口处的皮肤破了皮,渗出微微的红血丝,牙痕终于深深刻下,盛怀泽终于疼到发笑,说够了,然后道,嫣然,换表哥来,他第一次掀开她的衣下风光,无光也无亮,只有暖热的黑,她的心口很柔软,像春绿新叶,像鲜嫩花瓣,像甘冽泉水,像陌上春风,盛怀泽覆在其上良久,终是没有如她一样深刻痕迹于己身,他害怕她疼,他也知道,她就算疼,也不会发声,就像她的流泪,从来都无声,却最让他心疼。 这样刻骨铭心的疼,他一人知晓就够了,作为给自己的补偿,他第一次品了她的水果青桃,离丰满还远,涩涩的,却又甜甜的,哗哗哗的泉水流动中,盛怀泽微微而笑,到了最后,还是自个穿好了衫袍。 明黄色的龙袍灿烂夺目,金线密密织成腾龙,昭示着盛怀泽一朝天子的身份,那颜色太过明亮刺眼,乔嫣然看的眼睛有些涩涩的疼。 盛怀泽整装妥当,披上厚暖的大氅,双手像捧着一朵小花似,掬着乔嫣然的脸颊,柔声笑言道:“嫣然,表哥不能一直陪着你,你若是嫌闷得慌,就替表哥缝几件春裳,等开了春,表哥刚好可以上身。” 乔嫣然正环着盛怀泽的腰,闻言,微微笑应:“好。” 盛怀泽俯身啄一啄她的唇瓣,眉眼融春笑语谐和:“朕的身量尺寸,你都知道的,对不对?” 乔嫣然微垂了头,低声道:“知道。” 盛怀泽改珍惜的捧举之姿,为亲密的环抱之势,留恋不舍的脉脉低语道:“表哥真的该走啦,要乖乖的按时饮食作息,这样才会再长高些。”松开乔嫣然,再摸一摸她垂散的长发,缱绻眷恋的微笑道:“表哥很快就会回来。” 出了殿门,望见一天空的晶莹雪花,正簌簌飞落,盛怀泽半眯着眼眸,朝外探开手掌之间,已有几瓣冰凉的雪花,触手温而融化,快冻成冰人的刘全禄,笑的仍很喜庆,道:“皇上,瑞雪初降,这是好兆头啊。” 此时的天色,并不如往日此刻的微亮,想来应是阴云密布,盛怀泽口中呵出白色的热气,眼尾微微上挑,斜睨一眼苍穹,拨云可以见日,冬雪已降,春花还会远么,盛怀泽收回手掌,话声中散露出些许笑意道:“走吧。” 午后,太后踏着初雪归来。 窗外已呈大雪飞扬之势,寒意愈发浓厚,天地间渐被银雪覆盖,暖和的大殿之内,乔嫣然坐在太后身侧,替她轻轻揉肩,听她笑着问道:“嫣然,这几天可有闷着你?” 乔嫣然浅浅笑答:“姑姑,我怎么会闷着,看书,练字,画画,弹琵琶,我整日可忙啦。” “你倒会自得其乐。”太后转过身来,目光慈爱的望着乔嫣然,笑叹道:“真是岁月不饶人,这一路坐车回来,颠的姑姑这把老骨头都快散了架,果然是老了。” 风韵虽在,却终敌不过流淌岁月,绾就的青丝华髻下,白发已然扎根丛生,太后轻抚一抚乔嫣然柔丽的黑发,凝视她的雪肤花貌,微有些感慨:“你都长这样大啦。” 红颜弹指老,不过刹那芳华,再天生丽质难自弃,到了最后,也不过是一抔黄土掩风流,从来美人惧迟暮,英雄穷末路,可是,苍发如雪,子孙满堂,她会有那么一天么…… 太后想是陪母数日,心情格外的好,只微一感慨年华流逝,而后握住乔嫣然的手,笑吟吟道:“来,陪姑姑一起泡温泉去。” 哎~~,乔嫣然也不是没陪太后一起泡过,但是,她要如何解释身上那几朵红桃花,只得委婉得笑道:“姑姑,今日寒雪初降,我早上才泡过没一会儿,现在再泡,估摸我都得泡成胖大海了,我爹娘见了肯定也猜不出,这胖乎乎的丫头是谁。” 乔嫣然很少违逆她的话,婉笑的再平静,太后心下仍有微疑,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拧一拧侄女的俏鼻子,由着她说笑道:“若是真能把你泡胖些,瞧你娘不把你天天搁水里头……” 再和蔼一笑道:“好啦,姑姑累的很,要歇息一会,你也好好回去窝着,待会路上捂严实些,可别被雪花扑了寒气。” 乔嫣然站起身,盈盈一屈膝道:“谢姑姑关心,嫣然告退。” 待乔嫣然出门走的远了,太后敛一敛精致的华袖,唤道:“庄德福,你进来,哀家有话问你。” 回到殿中的乔嫣然,拍一拍那高堆如叠的各种图案锦缎,叹了口气,这是只缝几件常服春裳么,当她是针工局的绣娘,能飞针走线么,展开最上层的那一匹,质地轻薄软滑,乔嫣然持剪裁开,声音轻柔而利落。 乔嫣然缝制衣衫之速并不快,却也针脚绵密,细巧有余,琴棋书画,诗词歌舞,针织女红,样样古韵她均学了个遍,这些并不难学,只要有心即可。 眼睛有些困了,于是停下针线,望着窗外纷纷扬扬的大雪,鹅毛般密密团团飘落,不由站到了窗口赏雪,雪花轻轻绵绵的落地,为已是银装素裹的天地,更增一分凝莹的洁白,不禁有些恍惚的想,爹娘兄长对她疼爱有加,盛怀泽又待她奉若至宝,倘若她没有上辈子那些记忆,是不是就是这个世上最好运的人?可是,偏偏她的记忆这样好,忘不掉过去,也一直记得现在…… 天色擦黑之时,盛怀泽的车驾迎雪驶回甘泉行宫,骑在马背的刘全禄,再次拿手掸一掸帽上的积雪,雪花扑扑坠散开去之时,最近吐槽病严重泛滥的刘大公公,在颠簸的马背上,又开始默默将心声内吐,皇上主子喂,您的国事都够您日理万机了,您还这么来回折腾,到底累不累哟,您不累,奴才都替您累的慌,每日按点回皇宫上朝议事,退朝后就在御书房批奏章见朝臣,除了如厕您连动都不动,更别提午睡片刻,到了点就忙着起驾回来行宫,到了行宫后,您一不更衣二不喝茶,直接奔进殿内陪着乔小姐,寸步不离的一守到天明,她醒着您肯定醒着,她睡了您可能还醒着,嗯,三更半夜夜深人际时,您有时还要勤劳耕作,今早奴才来候您御驾,呃,您居然也在劳作,皇上主子喂,您要以龙体为重呀,您再怎么年轻力壮,这么折腾也吃不消啊,乔小姐都是您盘子里的熟鸭子了,呸,打脸,怎么能称乔小姐为熟鸭子,她都是落在您这根贵重梧桐枝上的金凤凰了,她还能张开翅膀,再飞到别的树枝上不成,您少看她一眼,她也不会掉一根金羽毛,您整日这么紧张做啥…… 哎哟个喂,刘大公公在心里默默喘了口气,然后继续吐槽,还有,您的那些个妃子们哟,最近一个一个见了奴才,虽然都是端庄仪态,笑语生姿,可奴才感受的到,那一个一个的怨气哟,其实恨不得撕剥开奴才的嘴,阿弥陀佛,奴才也善了个哉的,奴才有何德何能何才何貌,能让皇上主子您将她们一个一个抛到脑后,来一个觐见,您就甩俩字不见,再来一双求见面圣,您依旧只甩俩字不见,再有胆大的再次前来,好嘛,您终于说了四个字统统不见,奴才晓得,您是让奴才轰她们走,可她们都是您的妃子,都算奴才的半个主子,又不能强行轰走,软行根本轰不走,奴才软硬兼施,费了多大功夫,才将她们遣离您的御书房,尤其肚子最大的那个婆娘,最是难缠,挺那么大个肚子,不好好待在殿内暖和待产,还天天出来瞎溜达,对了,她在背地里偷偷骂乔小姐是狐狸精的事儿,奴才给您禀报过的,您都还记得吧,说来说去,假如来寻您的人是乔小姐,您肯定就自个跑出来,迎她进去的对吧,其实,乔小姐待大家都挺好的,奴才从来没见过她发火生气责打宫女,您看她的两个贴身侍女都被养的水灵水灵的,哪像个丫鬟,看着就像富贵人家的半个小姐,有她掌管后宫,也是奴才们的福气,皇上主子喂,您跟先皇可真是像,他得了太后娘娘之后,从此死心塌地,您自见了乔小姐之后,从此全心全意,如今,先皇与太后娘娘一个天上,一个人间,黄泉碧落,阴阳相隔,从此再不得相见,当然,午夜徘徊之际,太后娘娘是否梦遇先皇,奴才就不知晓了,其实,您待奴才也挺好的,虽然您常甩奴才冷眼一箭,奴才却知道您这是把奴才当成了自己人,高兴也会对奴才笑一笑,虽然您对奴才笑的次数,确实不太多,可奴才每次都打心眼里高兴的,当年若不是您救奴才一命,奴才现在兴许就是一堆连野狗都不愿啃的烂骨头,哪能像如今这般,得了空还有许多根香喷喷的狗骨头打打牙祭,奴才真心祝您和乔小姐天长地久,爱无绝期…… 第63章 ——第63章 —— 漫天的雪花又密又浓,大朵大朵的随风卷舞飘落,裹着刀锋剑刃似的寒凉,刘全禄微缩着脖子,笑如二月的春风,道:“乔小姐,这会雪下的正大,您快进殿内暖和着,等风雪停了,不用您提,皇上也自会陪您赏雪。” 用罢晚膳,太后与皇上有话要谈,便让刘全禄先送了乔嫣然回殿,到殿门口时,乔嫣然只驻足看了片刻雪景,刘全禄便衷心为主子劝道:“您若冻着了,皇上又该为您日夜悬心,您不知道,上次您感染风寒病了十多天,皇上天天都要抽时间,专门召见陈御医,垂问您的身子好了没……” 乔嫣然转身迈步子进殿前,刘全禄想了一想,又斟酌着话语低声道:“乔小姐,皇上素来国事繁忙,近日又多来回奔波,有好些日子都没午睡过,他其实疲累的很,今日这样大的风雪,皇上还是要回来行宫,奴才怎么劝都没用,就算是铁打的身子,也禁不住这么熬啊,您多劝一劝他吧……” 殿门吱呀一声缓缓合上,隔绝门外凉意彻骨的寒雪纷纷。 穿过重重锦幔珠帘,乔嫣然以手撑额,斜坐在榻边,目光落在白玉瓶中打开花苞的红梅之上,等候盛怀泽过来,每逢她在皇宫小住,他一贯都要与她闲话后,才会回自己的寝殿歇息。 殿内温暖如春,有梅花扑鼻的清香,缭绕在鼻息,外头有风吹雪落的声音,乔嫣然微微瞌目,最后有些困倦得睡着了,再醒的时候,已被盛怀泽揽抱在怀中。 盛怀泽抚一抚乔嫣然的脸,声音一如他的怀抱那般温暖,柔声道:“困了?” 乔嫣然脑中尚留朦朦胧胧的睡意,只伏在盛怀泽身上轻声道:“表哥累了一天,快回去歇着吧。” 盛怀泽微偏了头,凑在乔嫣然耳边低笑道:“等朕这么许久,就只为了说这一句话?” 温热的呼吸扑入耳涡,有些麻麻的痒,乔嫣然神智又清明了些,再轻声道:“我也困了,想早些歇着。” “好。”盛怀泽轻笑一声这般应道,而后将乔嫣然横身抱离卧榻,面色从容的大步迈向内室:“你既困了,那咱们便早些就寝。” ……什么叫咱们!乔嫣然彻底醒过来神,微有点口吃的惊道:“姑姑……都回来了,表哥你怎么……” 说话间,盛怀泽已在软床边坐下,抵着乔嫣然光洁的额头,薄薄的唇际微微上扬,是上弦月一般的浅浅弧度,带着些许邪邪的笑意,道:“傻丫头,不如你来猜猜,朕刚刚与母后都说了些什么……” 呼吸热热融融的交叠在一起,盛怀泽语调悠然着低笑道:“皇宫中人多眼杂,表哥虽夜夜念你,却不能和你待在一处,如今在这行宫之中,只有你与母后,朕软磨硬泡了许久,母后也只好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薄唇轻柔如小雪花飘下,低唤道:“嫣然……” 雪花渐大,漫天匝地。 湖水蓝的蝉翼纱帐内,盛怀泽枕在乔嫣然腿上,悠闲地闭着眼睛,乔嫣然一下一下替他揉着脑仁,盛怀泽左手端了个盘子,右手摸了剥好壳的香瓜子,放自己嘴里一粒,又喂一粒给乔嫣然吃,且不忘闲话道:“嫣然,你之前绣的那只香囊好了没啊?” 乔嫣然微微动一动腿,温声答道:“好啦。” 盛怀泽已斜坐起身,柔声问道:“可是腿酸了?来,表哥给你捏一捏……那怎么还没送给表哥?” 乔嫣然轻声道:“在家里搁着呢。”看盛怀泽微垂着眼眸,神色认真的十指掠动,又道:“表哥,你明日还要早朝,还是早些歇着吧。” 盛怀泽抬起眼睛,将脸凑到与乔嫣然近在咫尺之处,似有蛊惑的轻语要求道:“那你要帮我……” 乔嫣然有点崩溃的无语,硬着发麻的头皮劝道:“表哥,总那样……不好的……” 盛怀泽圈环了乔嫣然的腰,下颌压到她的肩头,语中带着点杏仁的甘和苦,低声呢喃道:“那你说怎么办,表哥不想一直委屈自己,却也舍不得逼你……” 乔嫣然静默良久,终于伸手搂住盛怀泽,闭眼轻声道:“表哥,随你罢。” 盛怀泽也静默良久,最后只道:“歇着吧。” 一夜静拥而眠,窗外,落雪无声,唯有寒风朔朔,盛怀泽在心中叹息,嫣然,朕还是想要你的心甘情愿。 乔嫣然睡醒之时,天色已明明的雪亮,床榻上已没了盛怀泽的踪影,床头却多了一方熟悉的雕花锦盒,伸手打开,这次没有花笺在内,只躺着一枚如意同心结,编织精美,环环连扣,乔嫣然微有些烦躁的合上盖子,继续埋头大睡。 一连数十日,皆是雪雨纷纷的天气,雪路难行,乔嫣然便一直留在甘泉行宫,未能如常归家。 一室烛火明亮,乔嫣然独自垂眸缝衫,不留一人侍奉殿内,长夜漫漫,而冬夜尤甚,总要做些什么来打发时光,眼睛已有些犯困,时辰也不太早,乔嫣然便收手准备歇息,这时,“吱呀”一声殿门开了,乔嫣然起身下榻的功夫,盛怀泽已跨入室内,折了道弯,揭了一道道锦幔珠帘进来。 乔嫣然愣愣的看着盛怀泽,直到他近在身前。 华贵的黑裘上,挂满密密白白的雪粒,盛怀泽狠狠一把抱住乔嫣然,声音犹带喘意:“嫣然,你不在,表哥总也睡不着……” 乔嫣然被拥的几乎无法呼吸,心中却难受的几欲落泪,勉强道:“表哥,雪下得这么大,你又偷偷跑回来,姑姑真的该骂你了。” 盛怀泽只若无其事的低笑,声音却有明显的疲倦之意,道:“骂就骂了,能抱你一夜也值得。” 乔嫣然埋首在他怀里,闷声道:“你别再这样了,很容易生病的,你也那么怕喝苦药。” 盛怀泽紧紧得抱着乔嫣然,却只轻轻地笑:“表哥爱躲懒,又怕喝苦药,只有你知道,别人都不知道……嫣然,表哥很困。” 所有的烛火均被熄灭,只余明珠柔和淡淡的光亮,照在盛怀泽沉睡的脸上,乔嫣然凝视了许久,最后默默闭上眼,进入梦中。 雪后久霁,已近腊月。 被盛怀泽霸占数十日的乔嫣然,终于得以归家,乔嫣然刚踏着踩凳下了马车,便看到对面行来一对黑白无常,白衣黑马,正是单骑独行的乔庭然,这次不待乔嫣然先招呼,乔庭然已提缰催马先行至跟前,英姿飒爽得翻身下了马,含笑道:“好妹妹,你可回来啦。” 兄妹二人许久未见,乔庭然正要上前揉妹妹的脸玩,却见马车中又钻出一人,依旧眉目清俊,嘴角含笑,正是当今皇上盛怀泽,不怕死得脱口便道:“你怎么又来我家?” 乔嫣然瞪了瞪眼,周管事白了白脸。 盛怀泽施施然走下马车,抬起胳膊,照着乔庭然的后脑勺,很利落地呼了一巴掌,却神色柔和的笑问:“怎么,你不欢迎么,上次才夸你懂事,这么快就又不懂事啦。” 乔庭然心内泪奔,好想揍这个混球啊,又打老子。 乔嫣然正要开口说话,这时,门内忽然传来一把裁冰碎玉似的女音,欢欣得由远及近,道:“哎哟喂,嫣然,你可回来啦。”边说边朝乔嫣然轻捷得扑来。 常青、许阳和另外两名侍卫,几步上前一字排开,阻拦住方锦珍,唰唰唰唰得拔刀出鞘,面色凶狠得齐声喝道:“站住!” 方锦珍虽骄纵嚣张,却也很识时务,这四人一看就是正宗的练家子,当下也不敢强冲,只得摆手招呼道:“嫣然,是我啊。” 盛怀泽看一眼方锦珍,再侧脸问乔嫣然,略微皱了一双刀裁似的剑眉,温声道:“她是你认识的人?” 乔嫣然略一颔首,也温声道:“表哥,她是方大将军的女儿,祖母过寿那天认识的。” 盛怀泽再看一眼方锦珍,皱眉评价道:“说话大呼小叫,举止粗蛮无礼……方振山领兵打仗有方,教女之道可真不怎么样。”而后将另一手中的暖手炉,递给乔嫣然,再不看方锦珍一眼,只温声道:“我们进去吧。” 乔庭然心内再度泪奔,好想再揍这个混球啊,竟敢这样侮辱我喜欢的妹纸,她哪里大呼小叫,明明是活泼的银铃声好不好,她哪里粗蛮无礼,明明很不拘小节有没有。 乔嫣然对方锦珍抱歉的笑笑,只简单道:“我今日有事,改日再邀你过来一叙。”说罢,再不多言,随盛怀泽拾阶而上,进入府内,至于乔庭然,梦中情人就在眼前,他现在才没空搭理她咧。 方锦珍抽着下巴颌儿,望着盛怀泽和乔嫣然的背影,若有所思的想了一想,表哥?说话大呼小叫?举止粗蛮无礼?也就是说,这个可能是皇上的男人,压根就瞧不上她,次咧,那眼神跟看不存在的灰尘有啥两样,次咧咧的,也就是说,姑奶奶以后还可以继续在岳阳城逍遥喽~~ 想通这一关节,方锦珍顿时茅塞顿开,笑靥流彩,看到最近时常有事没事就光临自家的乔庭然近在眼前,确认道:“姓乔的,我问你,和嫣然一起回来的那个男人,是不是皇上?” ……姓乔的,乔庭然心内继续泪奔,好想也揍这个小丫头啊,叫我一声乔三哥难道会长一百斤肉么,却硬是耐住暴躁的脾气答道:“方妹妹,如果我告诉了你,你能不能和我一起去赏花?” 方锦珍白了一眼乔庭然,不屑道:“爱说不说,我问我爹不就成了,至于赏花……做你的春秋白日大梦去吧。”说罢,扭头便走,走了几步后又回眸,凶巴巴得威胁道:“姓乔的,你敢再来我家,小心我抽你一脸红喇叭花!” 第64章 ——第64章 —— 见罢乔爹与乔娘,刘全禄在外将门紧紧合拢,将手抄入袖子,独自守在庭院之中,自个默默观赏薄淡的阳光下,冰雪渐渐消融。 室内只余盛怀泽与乔嫣然二人,乔嫣然将那只“两只蝴蝶,飞于花间”的香囊拿给盛怀泽,盛怀泽握在掌心看了看,彩蝶翩飞,花容绮丽,笑道:“栩栩如生,绣得很好,表哥十分喜欢,回头就收些花瓣进去。”说罢,径自收入怀中。 揽了乔嫣然依偎在怀中,盛怀泽悠然而笑,道:“嫣然,我们来猜字好不好?” 乔嫣然盈盈浅笑,问道:“怎么个猜法?” 盛怀泽望着乔嫣然细腻生光的脸颊,心有所动间,已沉吟道:“表哥在你手心写字,你若猜出是何字,朕亲你一下为赏,你若是猜不出,你便亲朕一下为罚。” 乔嫣然默默地无语了:“……”请问,赏和罚有区别么。 盛怀泽握住乔嫣然一只手,不容置疑得笑道:“我们现在开始,不许偷看。”说着,指尖已划动在乔嫣然掌心,一撇一捺,不多不少,正好两笔画,然后意态闲闲道:“好啦,猜吧。” 乔嫣然顿时囧了个囧,盛怀泽故作惊讶地问道:“你不会连这个也猜不出吧。” “不是人,便是入吧。”乔嫣然只得模棱两可道。 盛怀泽点一点自己的左脸颊,笑道:“表哥写的是一个字,可没两个答案之说,认罚吧,亲这里。” 乔嫣然默默叹气,盛怀泽当真幼稚到令人发指的地步了,之后写下的数个字,各个笔画精简到潦倒,穷困到刚识字的孩童也一猜便知,又拿她当小孩子哄是吧…… 美好的时光总是匆匆如流水,已到盛怀泽需要离去的时辰,刘全禄在外头又轻轻催了一声,盛怀泽拥着乔嫣然,静静的,紧紧的,舍不得放开,他只要一想到陈文敬的那句实非长寿之相,于他便是剜心剔骨的痛,她已深植于他的心,又怎能忍受失去她,于是不厌其烦的又絮絮叨叨嘱咐道:“表哥该走啦,嫣然,你要乖乖的,好好用膳,按时作息,别劳费心神,表哥要你天天高高兴兴的,知不知道……” 乔嫣然低低“嗯”了一声。 只有将她紧紧拥在怀中,盛怀泽才有平慰妥帖的心安,轻轻抚摸她肩背垂散的黑发,柔柔的,软软的,一下又一下,无限留恋的不忍放手,最后在乔嫣然晶莹如玉的耳垂上,轻轻柔柔得辗转了好几口,终是说道:“表哥走啦。” 临出门前,盛怀泽再回首一望,看到乔嫣然捂着被他咬过的耳朵,恼怒得微微撅着嘴,她发间簪了一根紫玲珑玉簪,簪头垂下三缕细细的流苏,末尾悬了三颗剔透的紫宝石,正在她脸颊边一荡一荡,衬得她愈发光彩照人,那是他清晨亲自为她簪入发端,他什么都会给她最好的,吃最精美的食物,穿最华丽的衣衫,戴最漂亮的首饰,给她最尊贵的身份,包括他心头能给的所有温柔爱护,即使她的心还未曾真正属于他。 已进入腊月,正是天寒地冻的季节,这日,乔嫣然正陪乔娘窝在一起,核查今年府内各项账目,乔大嫂院里的人火急火燎得奔来禀告,大少夫人要生了! 即将再度为祖母的乔娘,当即推开账本起身下地,乔嫣然放下即将送到口边的茶盏,也敛衣着地,陪了乔娘同去,乔娘本不让她去的,被乔嫣然一句,我就在别的屋子等着,我也想早点知道,是个小侄女还是个小侄子啊,说得没了话,乔嫣然不忘差人赶忙将乔初然请回来。 所有人在焦灼的等待新生命降生时,乔云哲小盆友的心情,无疑是非常复杂的,一会欢欣拍掌道:“小姑姑,我要有自己的小妹妹啦!” 又在听到乔大嫂略痛苦的低吟声后,乔云哲有些泫然欲泣道:“小姑姑,娘是不是很疼?” 自个想了一会,乔云哲又嘟着小嘴,语丝儿甜甜的设想道:“小姑姑,反正有二叔家的小婉妹妹和我一起玩,我要是不要自己的小妹妹,娘是不是就不用这么疼了,是不是呀,小姑姑……” 乔嫣然有点无语,很想说,小盆友,这个由不得你来决定…… 等啊等啊等啊等,黄昏时分,乔大嫂终于顺利产下一子,乔云哲纠结了一整天,想要个小妹妹的梦想却很残忍的破碎了,在新生的小弟弟嘹亮的嗷嗷大哭时,乔云哲也很伤心的扁起小嘴,大哭的声音比自己弟弟还响亮:“我要小妹妹!我不要小弟弟!呜呜呜~~~” 一屋子的人全部笑裂了,再无半点紧张氛围。 乔大哥进了内室看望乔大嫂,外面的人轮着将新生婴孩抱了一遍,乔嫣然将乔云楠托在掌心,只有软软绵绵的一团,还清晰记得,乔大嫂在不久前说过,生孩子很疼,却很值得,皆因受这份疼,她心甘情愿,现在,乔大哥在里面陪着她,想来应该在幸福的微笑吧。 乔云楠又被乔二嫂抱去,乔嫣然也清晰记得,那个阳光温暖的午后,盛怀泽语调柔和的说过,先生个如他一般英俊的皇子,他会教他认字习武,再生一个像她一样漂亮的小公主,他会陪她们一起荡秋千,他陪她一起长大,待她一直很好,可她只喜欢他,却不爱他。 几家欢乐,几家忧愁。 临近新年之喜,乔家再得一麟儿,自然喜上加喜,景国公府陈家却乌云盖顶,泪雨磅礴。 继陈貌林几乎光着身板,在自家门口横陈一夜后,为躲避流言纷纷,陈貌林很是消停了一些时日,冻一夜的风寒养好之后,书本一页未曾翻过,整日在房里不是扑蝶捉莺,就是采花戏朵,陈景仁也由着他胡闹,只盼这不成器的儿子,赶紧给他送个大孙子,为防再发生上次的羞耻之事,陈景仁更是派了多重侍卫,把守在陈貌林四周,侍卫们大都血气方刚,很苦逼得聆听了多晚的夜夜笙歌,花样百出的奢靡良宵,但是呢,家花生的再美,又哪有野花的味儿香,陈貌林一想到销金窝里的美人,一颗魔心便忍不住蠢蠢欲动,强自忍耐了三五日后,终于奔向了想念已久的温柔之乡,饮着醇香的美酒,听着绵调的小曲儿,今夜伴他的美人瑶姬,冲他勾魂索魄似的媚笑,微有醉意的陈貌林,魂魄飘飘之际,不知怎的又想起那日赴宴乔府时,乔相嫡出的那个小姐,不过微微一笑,却是一笑生百情,眉目间都是活色生香的春意,心中不由狠狠一荡又一热,已撂开手中酒盏,挥飞瑶姬手下的瑶琴,将媚笑生姿的瑶姬搂了个满怀,瑶姬的风格是放得极开的大胆风韶,陈貌林最爱的便是她这个韶味,久未与她温存,自然甚是想念,快活了良久,在将死未死的那一刻,有人将陈貌林大力提溜离开瑶姬的身子,陈貌林还没回过神来之际,老鹰抓小鸡似拎他而起的人,已然手起刀落,淋漓的鲜血喷溅之际,陈貌林捂着某处嗷嗷惨叫,花容惨白的瑶姬更是捂嘴失魂尖叫,而行凶的人已然渺渺不知所踪,而后,陈貌林留了一命,却彻底残疾,再无男儿雄风可振的机会,陈家唯他一根独苗,尚未留有后嗣,陈家从此断子绝孙,景国公一时气急攻心,晕倒中风,陈家什么都不多,女人尤其多,陈景仁为求一子,不知纳了多少小妾,陈貌林爱美成性,不知糟蹋了多少清白姑娘,如今陈家的两个男人,一个断一个倒,陈家后院女人们的哭声,声冲云霄。 风雪又再度潇潇而落。 乔府的墙外头有多热闹,乔嫣然不会管,就算知晓,也不会搭理,此时,她正坐在暖榻上,为新生的乔云楠缝几件小衣裳。 乔嫣然自幼在乔家倍受疼爱,乔爹乔娘压根不知吝啬为何物,只管给小闺女最优越的生活待遇,逢年过节过生辰,年礼节礼生辰礼,直接收到手腕酸软,更得两朝帝王青眼有加,什么稀罕珍宝,她这里都能拾掇出来点,是乔家女眷中十足十的小富婆一个,她库房里存的衣裳料子,随便抓出一匹,质地都是极为柔软的贴合,雪舞缤纷,她既出不得门,置办新年事宜,乔娘又不让她费神,她也只能闲里找点乐子,缝件小衣裳,顺便陪着乔云哲玩儿。 乔云哲穿得圆鼓鼓的,在宽阔的暖榻之上,自个滚来滚去地翻着玩儿,乔云楠是新生儿,乔大嫂正坐月子,活泼可爱的乔云哲,实在不宜待在乔大嫂的院中,这位小盆友可太吵啦。 此刻,乔云哲翻着跟头玩儿,也不忘喜滋滋着小奶音,道:“小姑姑,我小弟弟生的好漂亮啊,比小婉妹妹还好看。” 乔嫣然不由噗哧一笑,这小娃娃忘性可真大,乔云楠降生的那一刻,他这个小哥哥哭的比弟弟还响亮,乔云哲含着一泡眼泪汪汪的眼,第一眼看他的小弟弟时,还很是嫌弃的扁着小嘴:“呜呜呜,小弟弟长的实在太丑啦。” 当时,又得一弟的乔云峥想了一想,也不知是安慰懵懂无知的四弟,还是平慰期盼许久却没得到可爱小妹妹的三弟,道:“小哲,你和小楠一般大的时候,长的比他还丑。” 乔云哲本来已经不哭了,听了自己大哥的话,不由再度伤心落泪,乔娘几乎笑到飙泪。 就这般,已到除夕,明寅三年的最后一天。 第65章 ——第65章 —— 除夕,阖家欢聚。 用罢一顿热热闹闹的年夜饭,一家人围在一处守岁,按照往年渐渐形成的惯例,男的喝酒聊人生,女的喝茶打马吊,小孩子想怎么玩闹都可以,因为,今天乔爹绝对不会发怒。 由于乔大嫂还在月子期,于是,打马吊组今年三缺一,乔娘不仅是铁杆戏迷,更对打马吊情有独钟,当即目光一扫,将乔庭然召来补上了空缺儿。 乔庭然一心二用,陪着老娘打马吊的同时,也不忘和老爹哥哥们拼个酒,乔庭然在打马吊的生涯中,运势一直都不怎么好,这般的三心二意下,今年的运势更是差,几乎把把都是输,乔庭然是乔家最穷的一个主子,所以他若输了,赌资便让乔嫣然帮他垫,没办法,谁让她的小妹妹又有银子又有运势呢? 夜渐深,乔庭然输得已快要暴走,乔嫣然困得眼皮直打架,乔二嫂强撑着精神,唯有乔娘精神奕奕的容光焕发,瞧着同桌的三人,已然一个个蔫头蔫脑,当即将乔爹、乔大哥、乔二哥挥手召来,替换下这不中用的三人,乔二哥替媳妇坐镇,乔爹接了小闺女的座儿,乔大哥坐到最倒霉的位置,奋力扭转乾坤。 乔嫣然困得哈欠连天,最后和乔云哲俩人抵着脑袋睡着了,直到迎接新年到来的鞭炮声,噼噼啪啪,噼噼啪啪,噼噼啪啪,一声一声响在心上,乔嫣然被乔庭然扛回房间的路上,望一望黑色的夜,大红的灯笼映照下,有落雪漱漱。 新年伊始,已到明寅四年的大年初一。 乔府四处张灯结彩,透出喜庆的浓郁氛围,吉祥的红灯笼高高挑起,门神、门联、窗花和福字样样都不缺,得了丰厚年赏的下人们,也个个喜气洋洋,朝政停议书院停课,阖府上下均在家共度新年。 乔嫣然可怜的脑袋,再次应景的光彩夺目起来,给长辈们磕头拜年收压岁钱,当然,作为拥有一众小侄子小侄女的小姑姑,也会给小盆友们送礼物发压岁钱,处处充满孩童的欢声笑语。 少年不识愁滋味,大人是面带笑容的,心却有可能是怅然忧愁的。 乔姝然没能在今年顺利出嫁,乔二婶很苦恼,这眼瞅着闺女都要十八岁啦,可恨的骆承志,都不长眼珠子的么,我家女儿哪里配不上你!偏偏自己闺女竟然也死心眼了,说什么非他不嫁,实在是气死她啦,这是千金闺秀该说的话么。 乔庭然没能在今年娶妻,乔娘也很惆怅,这眼瞅着儿子都直奔二十四啦,好不容易有了个中意的姑娘吧,偏偏是个手握兵权的大将军之女,更可气的是,方锦珍还瞧不上她儿子,我家儿子哪里不好!小闺女她倒是想多留两年,可皇上眼巴巴盼着她长大,抽机摸空就要把她小闺女从身边抢走,一抢就是大半月的母女分离,年前那次更夸张,居然足足霸占了近一月,皇上亲自送小闺女归来时,她也只能默默善了个哉的,又不能跟自己儿子一样呼上几巴掌。 如往年一般,访完必访的武安侯府,乔嫣然再不出门,日子一天天过去,已到初七,乔嫣然临廊望出,只见重重屋檐之上,积着厚厚一层白雪,阳光下闪着细细碎碎的银光,而廊外,大至乔云峥,小至乔云哲,在乔庭然的带领下,欢欢乐乐地打雪仗玩,因为过了今天,明天再不能这般肆意,纵然书院并未开课,已上书院的小盆友们却该温书了,所以这是他们最后的狂欢,再受其感染,乔嫣然也只有眼巴巴瞧着的份,只有瞧的份。 正微笑而望,有恭敬的女声在身侧响起:“小姐,宫中有贵客来访,正在等您。” 雪色冰冰的苍苍,乔嫣然轻声应道:“知道了。” 乔嫣然被盛怀泽揽抱在怀,有温热的气息暖遍全身,轻声道:“表哥,你怎么又随意出宫了?” 盛怀泽搂紧了乔嫣然,挨贴着她的额头,只融融轻语笑道:“嫣然,表哥很想你。” 压下心头莫名的浮躁之意,手指一点一点磨蹭着乔嫣然的脸颊,低声道:“明明你很快就能永远陪着表哥,不知为何,表哥心里却总也静不下来,母后说朕这是太紧张了……” 他总喜欢与她面对着面,拿额头贴着她的额头,这样的相处姿势,他们的呼吸便时时刻刻的交叠在一起,似乎这样就可以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再心无芥蒂不分彼此,不由惘然的微笑,低声道:“表哥,你可真傻……” 盛怀泽笑了一笑,似阳光照耀在雪花上的亮眼,声音温软似春水潺潺,道:“因为……你值得。” 雪化成水,一滴一滴从屋檐飘落而下,轻轻的,脆脆的,也静静的。 打破一室沉寂的是乔云哲,外头有甜甜的童音,软软亮亮的响起:“我要找我小姑姑!” 刘全禄的声音压得又低又急,苦着声道:“哎哟喂,我的个小祖宗,这可不是你玩的地方……” 乔云哲的声音堪称义正言辞,大声道:“这是我小姑姑的地方,我天天都有在这里玩!你敢再拦我,我让我三叔揍你!” 刘全禄白了白脸,已听室内传来盛怀泽的笑声:“刘全禄,放他进来。”然后,乔云哲圆滚似球的小身子,晃晃悠悠地滚进屋子里去了。 乔云哲与盛怀泽有过一面之缘,隔了数月后再度相见,盛怀泽倒还记得这个小表侄,而乔云哲却已将这个表叔清理出了自己的大脑,所以乔云哲歪着戴着帽子的圆脑袋,滚圆着乌溜溜的眼珠子,十分好奇的问道:“小姑姑,他是谁呀?” 再度被同一个奶娃娃问“你是谁”,盛怀泽笑着将这个忘性大的小表侄,抱放到自己大腿上,一脸爱屋及乌的神色,道:“我是你表叔。” 乔云哲象征性的问候一句:“表叔好。”然后开始挣扎着奔向乔嫣然,亲热的喊道:“我要我小姑姑抱。” 皇帝老爷难得主动抱一回小孩儿,却被人小孩儿深深的嫌弃了,盛怀泽心里真有那么点淡淡的忧伤,乔云哲已圆滚滚地扑到乔嫣然怀中,双臂环着乔嫣然的脖子,蹭着乔嫣然的脸颊,嘟着可爱的小嘴巴,甜甜的声音软软糯糯道:“小姑姑,三叔堆了个大雪人,走,你快跟我一起去看大雪人嘛。” 乔嫣然笑的眉眼弯弯,搂着乔云哲滚圆的腰身,只柔声道:“外头太冷了,小姑姑又最怕冷,小哲说该怎么办呢?” 关于小姑姑怕冷,这个认知一直存在乔云哲的脑海里,故而揪了一揪两条小眉毛,想了一想便欢呼道:“啊,我知道怎么办了,我让三叔把大雪人搬过来,小姑姑隔着窗户就能看到啦!”然后,爬出乔嫣然的怀抱,又晃晃悠悠地滚出了屋子。 盛怀泽啄一啄乔嫣然的脸颊,在她耳边低声笑道:“嫣然,母后盼着含饴弄孙已经很久了……”抱她又紧了些,继续道:“你说,明年这个时候,你能不能给表哥生一个白白胖胖的皇子,当然,公主也行,只要是咱们的孩子,表哥都会好好疼爱他们……表哥已选好了日子,三月十五,就是黄道吉日……那个时候,天气也暖和了,你喜欢的海棠也都开花了……凤仪宫里的布置装饰,已全部焕然一新,都是你喜欢的……” 乔嫣然伸出手,慢慢抚上盛怀泽的面颊,一下又一下,盛怀泽眼内蕴满柔和的笑意,将自己的手覆盖包裹住脸上的那只手,轻轻握着不动,凝贴在脸颊之上,嫣然,你是不是喜欢表哥又多了一点点…… 乔云哲虽是小小的男子汉,却有一颗大丈夫的心,说话实在是相当算话,竟真的让乔庭然将一个高大厚实的雪人,搬拖到了乔爹乔娘的正院,嗯,那雪人整得比乔爹还高大,乔爹看到之后,神色非常微妙,这简直太特么胡闹了,却见小闺女掩唇轻笑间意态嫣然,皇上外甥看着喜笑的小闺女,亦暖如春风,最后也只能狠狠瞪一眼乔庭然作罢。 那只高大的雪人,最后寿终正寝化成了一滩水时,已到正月十五,上元佳节。 乔庭然一早就溜出去逛花灯街市,乔嫣然长这么大,从未有过夜行闹街的时光,她只能在自己家里,逛一圈彩灯,猜一猜字谜,过一小把瘾而已。 正月十六,该上朝上差上书院的通通开始新一年的忙碌,皇帝登基之后的第二轮春选,也热热闹闹的拉开帷幕,自今日起,所有州府年岁在十五之上的未婚嫁官家少女,均不得再议亲事,直至三月初五,太后皇帝亲择的殿选结束。 一时之间,众多的千金少女奔赴京城待选,分批由内侍省精挑细选层层选拔,此事由内侍省大太监张英寿亲自督办,乔嫣然自也在参选之列,别的小姐见了张英寿要格外客气,而张英寿见了乔嫣然,却要对她更异常的客气,他里个乖乖的,这可是皇上心窝窝里的人,他若是惹了她不快,皇上保管直接削飞了他的脑袋,妥妥的,至于什么身子检查,他可是万万不敢的,刘全禄特意来交代过,不许那些侍检嬷嬷碰乔小姐一根手指头,刘全禄的话自然就是皇上的意思,所以乔嫣然被要求在侍检房里委屈坐一会儿,而后被客客气气的恭送离开。 正值春选期间,乔娘却病了。 第66章 ——第66章 —— 夜已深,天地寂寂。 生病的乔娘白日睡了一整天,到了晚上翻来又覆去,却怎么也睡不着了,十分困倦的乔老爹,只得搂抱住精神勃勃的乔娘,无奈道:“阿瑜,你都晒了大半晚上的鱼啦,还不困呐。” 乔娘被箍住上半身不能动弹,下半身却还是如鱼得水的自由自在,被窝底下伸一伸腿,轻轻踹了一脚乔老爹,低嗔道:“嫌我吵,你睡书房去啊,我又没拦着你。” 乔老爹再镇压住乔娘作乱的下半身,低声笑叹道:“我们都已经老啦,这日子过一天,就少一天,你还要动不动就撵我去睡书房呀。” 乔娘伏在乔老爹怀中,红着脸轻轻啐了他一小口,低声骂道:“谁让你那些年可劲折腾我来着……” 乔老爹嘿嘿一声低笑,顺便啃了两口乔娘的脸蛋:“谁让你那样好看,我一直特别喜欢。” 乔娘心头吃了蜜似的甘甜,嗔喜道:“你个老头子,又不正经。” 嬉笑一番,乔老爹也不困了,黑夜中揽着乔娘道:“你既睡不着,那我陪你说会话。” 乔娘笑了一笑,柔声道:“行啦,我在床上躺了这些天,除了睡觉还是睡觉,你明日还要上朝,赶紧歇了吧。” 乔老爹把玩着乔娘的手,放到嘴边亲了一亲,低声笑道:“若是哄不睡你,我也只得再折腾折腾你,总会有办法让你睡着的,反正,陈文敬也说你病好的差不多了……” 陈文敬医术甚精,对于乔娘的浅眠之症,却也只能做到治标不治本,乔老爹暗骂陈文敬是庸医之时,却也独辟蹊径想出一法,每逢乔娘夜深难眠之时,便贡献出己身,将乔娘生生累到睡着,回回让乔娘哭不得也笑不得,如今再听到这些浑话,不由伸手捏一把乔爹的老腰,红着脸儿轻骂道:“得了吧你,你若再闪了腰,难道我要给你的一堆儿孙们解释,说你晚上起夜,没留神又摔了一跤么……” 乔爹低低哼了一哼,试图捡起落地的面子:“不过就那一次而已……” 乔娘也轻轻哼了一哼,将乔爹半拾起的面子又踩了一踩:“一次还嫌不够么,都这么大年纪了,你以为自己还是小伙子么……” 乔爹的语气很不忿,已将手抻到乔娘的寝衣中,开始摸来摸去:“阿瑜,你是嫌我老了么?” 乔娘被挠得“哎哟”了一声,忙道:“不老,你不老,都大半夜了,快别闹腾啦。”静了一静后,突然有些忧心得问道:“致远,你说皇上……会永远待咱们嫣儿好么?” 乔爹没有吭声,只余呼吸声绵长有力。 乔娘依着乔爹的肩头,轻声道:“你我只得这一个女儿,从小当成宝贝似的疼着,我自盼望她能嫁个如意郎君,一辈子平安喜乐……若她嫁的只是富贵人家,将来若真是受了气,咱们还能帮帮她……” 微微含了泪意,再道:“可她要嫁的是皇家,万一皇上哪天要是厌烦了嫣儿,咱们也鞭长莫及,更何况,嫣儿一旦入了宫,不知要多久才能见上一面,她身子又不好,我心里总是害怕的很……” 乔爹轻拍一拍乔娘的后背,低声安慰道:“咱们拿嫣儿当宝贝似的宠着,皇上又何尝不是视她如宝?先皇还在世时,闲话中与我提过,说泽儿那傻小子,看上你家宝贝丫头啦,说什么非她不娶,硬要求娶她做王妃……你看,这都过了这么些年,皇上还不是待她事事上心,变着法的逗她开心,可花费了不少心思……” 再轻轻一叹道:“嫣儿只要生了病,皇上哪次不离宫来家里瞧她,他疼她不会比咱们少,阿瑜,你就放心吧,再说,宫里还有玉婷照应着,不会有事的。” 乔娘略有泣意,道:“我也知道皇上待嫣儿好,可我总觉着,嫣儿还是不开心……致远,嫣儿自小吃了那么多苦,我只想她这一辈子,都平平安安高高兴兴的……” 乔爹静了一静,最后道:“阿瑜,嫣儿是个好孩子,如果有选择,我也不愿让她去后宫那是非之地,当年,我不乐意玉婷入宫,难道会将自己的亲女儿主动送那里去么,乔家的富贵从不需要靠女人来挣取……自来,君为臣纲,玉婷虽是我妹妹,如今却已是一朝太后,怀泽虽是我外甥,却更是一朝天子,有些事,我实在无可奈何……好在,玉婷一向视嫣儿如女,皇上也待嫣儿爱护有加,日后必不会委屈嫣儿的……至于嫣儿,皇上伴着她一起长大,自幼青梅竹马,情分深厚,她也并非对皇上没有一点男女真情,兴许还是没扭过那道弯罢了,等日子一长,他们有了孩子的羁绊,一切都会好的……阿瑜,初儿和湛儿都大了,也能独当一面了,为了玉婷母子和乔家,我费心劳累了半辈子,除了你刚嫁我的那几年,我一直都没有再能好好陪着你……待再过个两三年,我便抽身离朝,好好陪你和娘几年,这些年辛苦你啦……快睡吧,别再多想了,你若一直这么病着,一堆孩子都要跟着担心,你那宝贝兄弟也又该来找我聊天了,说我没照顾好你……” 夜更深,天地依旧寂寂。 正月过完,已到二月初一。 每逢初一,只要天气尚佳,乔家女眷都会前往京郊的寒山寺进香,这明寅四年的头一回,乔娘身体刚恢复些起色,还需静卧养病,乔大嫂虽出了月子,可新生的乔云楠实在太小,乔二嫂兴许也操劳过度,鼻子也囔囔的塞了音,乔二婶烦恼的不想出门,连带着也拘了烦恼的来源乔姝然一道在家,乔云哲也再不得肆意玩耍,开始在家里学启蒙之书,乔庭然再次夜不归宿,几乎要住到大将军府里去给人当上门女婿,掰扯来掰扯去,唯有乔嫣然最精神致致,迎着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坐上前往寒山寺的马车。 暖和的车厢里,只有竹雨和竹云陪在两侧,乔嫣然披一件银白似雪的羽缎斗篷,毛色格外水光滑亮,蓬蓬松松的堆在颈间,浅浅的呼吸之间,风毛簌簌舞舞而动,露出的裙摆是明紫的烟霞之色,其上缀有晶石细碎,更衬华贵璀璨,绣鞋精美,依旧镶嵌两粒夺目的明珠,发髻两侧各簪一对紫玉玲珑钗,钗头垂下细细密密的珠珞,有碎音玲玲,清澈入耳,耳垂两粒紫玉明珠,随着马车的前行,一下一下摩疵在衣襟上。 这本是个很平凡的一天,如果非要说道说道,今日有什么不平凡之处,那也不过是离乔嫣然踏入皇宫的时间,越来越近而已,大多人或许都会这么想。 甚至连乔嫣然也是这般想的。 被一箭穿心的前一刻,乔嫣然正漫步走在千层青石阶上,石阶两侧的枫树,再无深秋时节的锦绣嫣红,树梢上甚至连一片叶子也没有,只有光秃秃的树枝伸展着,乔嫣然收回仰望的目光,迈着姗姗莲步,一层一层行在石阶,流光溢彩的裙摆,似柔波一般轻轻荡漾,耳边有寒山寺的钟声,悠远绵长的荡着,可静神凝思的檀香之味,飘飘又袅袅的徘徊在鼻尖。 一切都是神圣庄严且安详的。 二月的头一天,是个无比晴朗的天气,天空澄澈的好似一汪碧玉,连阳光都是银白色的灼眼,映照着乔嫣然胜雪的肌肤,凝水的眼眸,有着光彩照人的绝世容光。 乔嫣然的脑子里尚在想着,春来还复发,用不了多久,这些枫树便该抽出细细嫩嫩的绿叶,为再一次的霜林染醉,慢慢燃烧殆尽那一抹青翠的绿,绽放出凋落之前的极致美丽,就像杜鹃泣血一般的殷丽华美,可她却再也见证不到,寒山寺这年复一年,却又依旧美好无比的景致,下个月的初一,天气再好,她也不能再踏出府门了。 那时,想必这些枫树,已然挂满青嫩的翠芽,生机勃然。 意外之所以称之为意外,本就是因为,它常常发生在人的意料之外,就像很多年前的某一天清晨,那也是一个平凡的一天,如果非要说道说道,那一天有什么不平凡之处,那也不过是离乔嫣然穿越到这个陌生的朝代,越来越近而已,大多人都不会这么想。 甚至连乔嫣然也没有想过,她竟会到了古代。 那一天是个周末,她漫无目的在街上行走,城市的街道总是车水马龙,人行道也是人潮涌动,后方有异常的骚动时,她还没来的及回头看去,已不知被谁大力推了一下,直愣愣扑跌到马路中间,刺耳的摩擦碰撞声中,她轻飘飘的飞起,又再重重的落地,意识最迷离的那一刻,耳边响起无数的嘈杂声,却离她越来越远,只有血花缓缓绽放开来,晕眩了她的眼睛。 她的世界就此黑暗下来。 这一天本是月初,她一如往月的来寒山寺进香,寒山寺的辉煌殿阁,依旧气势宏大,巍峨华丽,每次必行的千层青石阶梯,依旧被清扫的干干净净,就连迎接香客的小沙弥,依旧脑袋锃光瓦亮的秃着,一切如寻常的宁静之景,谁也不知,在阳光照不到的地方,却潜伏着一触即发的尖锐萧杀。 一切都来的那么突然。 常青惊恐的声音响起时,箭矢似夏夜漫天的流星一般,密密麻麻的团射而来,坚硬冰凉的箭头没入胸口的那一刻,那一声脆利的轻响,就像梦中心碎的声音,伴随而来的是,许多年前,那种轻飘飘飞起的感觉,无处着力,无处可依,无处挨靠,那是一种惶恐到极处的可怕感觉,一如许多年的那一天。 待再度重重落地时,又会有那种濒死的疼痛,漫天匝地的袭来,乔嫣然尚清晰的记着,死亡来临前的最后感觉。 好似粉身碎骨了一般。 漫天匝地的痛感已然席卷而来,却依旧没有重重摔落在地,模模糊糊中,似乎有人接住了她,终于有处着力,有处可依,有处挨靠,乔嫣然突然不再那么惶恐,日头那样的温暖明亮,她却像全身浸泡在冰雪中一般,寒冷彻骨。 冷到心头好似被重重冰雪掩埋,几乎再无法呼吸。 她依旧在空中飘着,那感觉好像乔庭然背着她,将他得意洋洋的轻功,发挥到了唯美的极致,好似穿行在风中的鸟,自由自在的飞翔在天空,吃力得偏过眼去,入眼只有浓墨的黑,不是银雪的白,不是乔庭然,乔庭然最爱穿雪一样干净的颜色,也不会是盛怀泽,他的衣裳除了象征帝王的明黄色,最喜爱穿明紫之色。 周围仍有流星似的箭矢,紧紧逼来。 这样大的刺杀阵势,盛怀澹,是不是又是你。 似乎只是一瞬那样的短暂,又似乎过了一世那样的漫长,等尘埃落定时,已然垂目的乔嫣然被轻轻放下,尖锐锋利的箭端当胸贯穿,衣襟上一团殷殷的黑红血迹,已缓缓氲散开来,胸口凉凉的,好似有一抔寒冷的冰雪掷入心头。 乔嫣然只觉疼到浑身发冷,嘴角却溢出热热的血来,费力睁开眼睛,眼前却是薄雾一般的模模糊糊,耳边哭哭嚷嚷又吵吵闹闹,她却一句话也听不清。 前世今生的一幕一幕,如浮光掠影一般迅速划过,最后只凝固在当下的这一刻。 朦朦胧胧中,乔嫣然终于望到那一张脸,近在咫尺,冷若寒霜的严肃着,原来竟是他啊。 嘴唇只剩了哆哆嗦嗦的力气,声音轻若一丝羽毛,低若一缕尘埃,春日湖面的最后一层薄冰般,有着一碰即碎的涣散融化,乔嫣然只能艰难的问出一句话:“我……是不是……快要死啦……” 初春的风乍暖还寒,轻轻拂过山林。 乔嫣然的目光终于黯淡寂灭,头无力偏歪在了骆承志的臂弯。 第67章 ——第67章 —— 金身灿灿的佛像,宝相庄严,神色悲悯,不论在何时,又被供在何处,它的眉眼总是温暖的,慈悲的,却又是不染一丝凡世尘埃的。 佛说:于诸众生,视若自己,一切善本,皆度彼岸。 当庄严佛寺变成修罗血海,以慈悲为怀,普度众生的漫天神佛,还不是袖手旁观的高立云端,看尽人间的喜怒哀乐,悲欢离合。 苦海从来无边,又何曾有岸可靠。 初春的风乍暖还寒,轻轻拂过山林,也拂闭了乔嫣然的眼睛,那一瞬间,乔嫣然的头,也软软歪在了骆承志的臂弯,唯有颈间亮如银丝的蓬松风毛,在浅浅的风中,漱漱细动。 乔嫣然的气息,极度微弱,像燃着的一缕飘烟,只要轻风一吹,似乎就能中断。 城门失火,向来殃及池鱼,乱箭之下,香客伤亡难数,呼天抢地的痛哭哀嚎声,凄凄惨惨又戚戚,令耳闻者心伤,目睹者泪落。 骆承志充耳不闻,目不斜视,寒颜霜脸不作改变,只垂落着目光,捏开乔嫣然的牙关,将一粒药丸送入她口中。 乔嫣然双目紧闭,嘴角又有涔涔的血丝,缓缓流下。 骆承志不作迟疑,双手抱起乔嫣然,足尖轻晃间,飞身跃至寒山寺大殿。 越来越远的人群中,常青被射成了筛子,直接中箭身亡,怒眼圆睁,死不瞑目,许阳肩腿各负一箭,再动弹不得,箭头淬了剧毒,性命危在旦夕,那个曾代乔嫣然还凝雪膏的丫鬟,躺在血泊之中,已然踏上阴间的黄泉路,另一个曾为他引路红脸偷笑的丫鬟,混乱之中滚下重重石梯,生死不知,其余的乔家随从,庄严巍峨的寒山寺,已成他们这一世的亡命之地,葬身之所。 受伤中毒的人很多,而解毒救命的良药,骆承志却只有一颗。 很久以前,那个大雪初霁的寒冬,他躺在寒凉的冰雪之中,几乎冻结成一团冰渣子,她曾出言救他一命,或许那只是她的无意之语,可没有乔嫣然,他早已是死去的周启泰,又何来今日的骆承志。 他欠她一条命。 所以,你不会死,我会救你。 寒山寺的住持方丈,法号慧圆,是个爱笑眯眯的老和尚,如今,佛家净地,生灵惨遭屠戮,闻此惊讯的慧圆,再笑不出来,在弟子的搀扶下,才踉踉跄跄出了大雄宝殿,却见一道鬼魅似的身影,从山下快速掠来,慧圆眼前一花,一个冷冷的黑衣人影,抱着一个雪裘贵重的少女,已近在身前。 黑衣人,他不陌生,黑衣人怀中抱着的少女,他更是熟悉。 慧圆第一次见乔嫣然的时候,她只有四岁,粉粉嫩嫩的惹人怜爱,被陪同夫人前来还愿的乔大人,一路抱着登上寒山寺,当时,她手里捏着一朵艳丽的海棠花,捻在指尖,自个转着玩儿。 不想草木流转,彼时的海棠之花,如今却盛开在了她的心口。 骆承志声似寒霜,快而不乱道:“我要水,火,布,快去准备!”说罢,脚下已大步迈开,行向禅院厢房,骆承志足过之处,有鲜血啪嗒啪嗒滴落在地。 慧圆年岁已大,自然见多识广,听得骆承志之言,已知他要替那位乔小姐拔毒箭,当下伸手拍一巴掌身边的小秃脑袋,大声吆喝道:“还不快去!” 小弟子应声而去,慧圆咬一咬牙,脚下步履嗖嗖如飞,将收藏许久,还未偷饮的一坛酒,也一并搬给骆承志,刚将酒坛放下,已被骆承志冷声使唤道:“将门插好,不许再放人进来,你留下帮我扶着她。” 态度实在不够好,不过,救人如救火,于是,慧圆照做。 骆承志的指尖,滑出随身的最后一柄小刀,薄而锋利,寒光闪闪,飞刀凝力掷出间,夺人性命,取人首级,只在须臾倾刻,他随身暗藏二十柄,其余的十九柄雪色刀刃,皆已穿透在刺客的体内,凡击必中,中者必死。 这一场暗杀,本是蓄意安排,却不想精密的安排之外,还会有这样的意外,正如高高兴兴前来览寺的香客,又何尝知道,今日会遇到这样一场惊心动魄的灾难。 一切都在意料之外。 刀锋漫入酒坛片刻,骆承志取出之后,拿净布稍拭,而后丝毫不再耽搁,也未有任何犹豫动作,只小心的将乔嫣然伤口四周的衣裳割裂。 慧圆瞪了瞪眼睛,而后偏过脸去,低声提醒道:“她可是黄花大闺女,又身份特殊,你纵然救了她,可知后果会如何……” 骆承志手下纹丝不乱,只冷声打断道:“我只知道,人命最重要。” 见慧圆的脸使劲外撇,丝毫不配合拔箭治伤的进度,不由皱眉道:“她后背的伤口也要处理。” 慧圆极其尴尬,忙撤出足够的空隙,供骆承志割裂乔嫣然背后的衣裳,待露出完整的伤口,骆承志将干净的布浸入酒坛中蘸湿,擦拭清理着箭伤四周,又摸出一扁平的小玉盒,正是凝雪膏,在伤口四周先涂抹些许。 做完这些,骆承志将小刀在燃着的火苗上烧炙好,左手按压在伤口旁边血脉,右手执刀划开伤口处的皮肉时,左手已然握着箭杆略一提力拔出,伤口处迅速蔓延涌出血液,骆承志挥手扔开箭羽,将凝雪膏挖出一大团,快捷敷涂在蔓血的伤口。 凝雪膏是治外伤的极好良药,止血之效尤其显著。 血很快止住,乔嫣然的呼吸虽清淡到浅薄,却依旧断断续续的可闻可见,一直冷静无比的骆承志,终于轻轻吁出一口气,额头滚动汗珠无数,却不自知,若是乔嫣然支撑不住,中途断气,一切皆是枉然。 慧圆也紧张了个半死,若是乔嫣然真死在了寒山寺,他这一寺的和尚,说不准都得给她陪葬。 骆承志再拿一块干净的纱布,认真地包扎着乔嫣然的伤口,血色尚暗红,意味着毒素未清,毒血不可能任之流尽,血流尽时,人却会先死。 他能做的,也只到这一步。 骆承志包扎伤口的时候,乔嫣然有片刻的转醒,痛得眼前模糊,连低吟的声音也难以发出,她只知道一呼一吸之间,都是难以想象的疼,朦胧之中,眼前只望到一团黑色的人影。 疼到极致之时,便又晕了过去。 一切处理妥当,慧圆被放了出去,骆承志将沾着血的雪裘,盖到乔嫣然身上,霜寒着脸,守在一旁,眼睛凝视着明晃晃的窗户,耳内却在聆听着乔嫣然微弱的呼吸声,只要呼吸在,她便活着。 寒山寺出此大案,朝野俱惊。 彼时,盛怀泽正在御书房,与朝中重臣商议国事,获知此事之时,一改御下温和之面,龙颜大怒间,摔飞了手中茶碗,乔庭然刚垂头丧气回到家,闻知此讯时,又被告知乔嫣然今日也去了寒山寺,不作停留地再度跃上马背,疾驰而去。 午间,寒山寺被御林军团团围住,帝,亲临。 入夜,坚硬的青石板路上,大大小小的京城官员,上至兵部尚书,下至宣丰府尹,乌压压跪了一地。 盛怀泽斜坐在床边,凝视乔嫣然的脸,她尚昏迷不醒的睡着,脸色是尽失血色的透明,容颜苍白若雪,呼吸轻软若无,低弱断续,似乎随时都能随风散去。 不久之前,她温热清甜的呼吸,还轻轻的,湿湿的,似沾了微微雨丝的花,细细的,软软的,芬芳缭绕,密密笼在他的面颊,望着那一人高的大雪人时,她掩唇嫣然一笑,眉花眼弯间,意态一笑嫣然。 笑颜如花绽,玉音婉转流。 嫣然,你醒来对表哥笑一笑,说一句话,好不好? 盛怀泽静静坐着,身形纹丝不动,心里却似有无数只虫子爬过,一点一点噬咬着他的心脏,绵绵密密得绞疼着。 不知过了多久,盛怀泽却只觉着,已坐到了地老天荒的尽头,乔嫣然终于眼皮微动,却未能打开两汪波光潋滟,只意识模糊地喃喃低语道:“水……” 盛怀泽刚刚的坐姿,好似一具毫无声息的枯尸,一个简简单单却低低弱弱的水字,却让他整个人都活了过来,忙唤道:“刘全禄,水!陈文敬,进来!” 自盛怀泽驾临寒山寺,见到昏迷的乔嫣然,神色冷静的简直不像话,听完陈文敬的诊断之语,盛怀泽只留了陈文敬与刘全禄,其余一众人等不论是谁,通通只得到盛怀泽一个“滚”字,包括乔嫣然的父母兄长。 盛怀泽轻轻抬起乔嫣然的头,将温热的水流喂入她口中后,乔嫣然已然再度昏睡过去。 陈文敬神色极度凝重,搭脉探息良久,叩首回禀道:“皇上,乔小姐伤在心口,若非之前及时救治,定然熬不到此时,现下邪毒侵体,乔小姐脉息十分紊乱,已开始有发烧发热之状,危险万分……” 双手凝握成拳,盛怀泽的声音异常冷静,却执着到凶狠的地步,道:“朕说了,她一定要活着!” 夜里的寒山寺,静悄悄一片,很多人却一夜无眠。 天色微明,盛怀泽起驾回宫,临行前,目光凝视着一身血渍的骆承志,神色中喜怒难辨。 骆承志面不改色,依旧霜颜雪脸。 良久,盛怀泽缓缓道:“你触碰了她,却又救了她,功过相抵,朕不予追究……你曾是朕最得力的暗卫,即日起,你留在这里,保护乔小姐……朕信任你,骆承志,别辜负朕对你的信任。” 第68章 ——第68章 —— 二月二,本是龙抬头的好日子,然,帝心甚怒,朝堂后宫均惶惶不安,寒山寺因出大案,已被官府下令封山禁客。 这一月,后宫风云变幻,先有钟翠宫滟嫔有亏妃德,兼之屡教不改,帝降旨废为庶人,并打入冷宫,且牵累众妃之首毓庆宫淑贵妃,被帝斥责,有孕的娴贵人终于瓜熟蒂落,在惨叫一天一夜之后,于二月初九中午诞下一名女婴,帝未亲临,且未下旨晋封位份,只着人送去赏赐,娴贵人骄纵许久,心有所怨之下略口不择言,三日后,帝有口谕,将三公主抱予淑贵妃抚养,一时之间,后宫草木皆兵,众妃嫔恨不得绕着皇帝走,寒山寺一案,刺客均为死士,行事不留半点蛛丝马迹,查无可查,成为悬案,大理寺、都察院兼之刑部,将此道奏折同奉帝案,帝览之,复又兜头摔回,命再查。 乔嫣然受伤甚重,不宜挪动颠簸,便一直留居寒山寺,其间伤势反复发作,时常高烧不止,数度险些撒手人寰,愁的陈文敬胡子都长了三寸,皱纹也多了十来条,在征得皇上的同意下,连下数剂虎狼之药,拼尽一身本领,终于在三月初,堪堪稳住乔嫣然的病势。 彼时,窗外一树桃花,已然灼灼初绽。 二月初一,随同乔嫣然前往寒山寺之人,共计二十数余,除却山下看顾车驾的马夫幸免于难,随行的护卫仆妇丫鬟唯有摔下石阶的竹雨,捡回一条命的同时,却摔断了一条腿,其余全部命丧黄泉,现如今,贴身侍奉乔嫣然的是,落烟,落碧,落霞和落袖,全由盛怀泽钦点前来。 时日渐暖,柳絮飘飘,似雪花轻盈。 乔嫣然一脸病容,精神更是疲倦,眉宇之间郁色极浓重,盛怀泽心痛之余,将一勺温热的参汤,递到乔嫣然唇边,柔声轻哄道:“嫣然,乖,再喝一口。” 无力闭眼,再缓摇一摇头,乔嫣然的声音低弱无力,道:“表哥,我真喝不下去了。” 盛怀泽不愿多做勉强,落烟接过还剩大半的汤碗,无声垂首躬身退下,盛怀泽小心揽抱着乔嫣然,轻抚她益发瘦削的脸颊,关怀着低声问道:“伤口还疼么?” 乔嫣然靠在盛怀泽的胸前,闭目轻答:“疼。” 盛怀泽轻声若叹,甚是忧愁道:“宽心利病,你总这般难过,身子怎么能好得快呢。” 乔嫣然依旧垂眼闭目,声音满是低回的哀伤:“人非草木,死了那么多人,我于心何安……” 盛怀泽眼神中掠过一丝难言的痛楚,声音有些干涩:“可表哥只想你赶快好起来……”静了片刻,又从喉咙中挤出一句话:“表哥派人将小哲接过来陪着你,好不好?” 乔嫣然略勾一勾唇角,泛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却低语道:“他那么吵,跟个小喜鹊似,整天叽叽喳喳,再说,他刚开始启蒙,还是别麻烦了。” 盛怀泽一瞬间有落泪的冲动,于是,久久未言,只温柔到极致的抱着乔嫣然,直到她重新入眠,方才离去。 次日,正是三月初五,此次春选的最后一轮殿选,由太后与皇帝当面亲择相选,千姿百态的美人齐聚皇宫,实可谓佳丽如云。 于此同时,已被护送至寒山寺的乔云哲,趴在乔嫣然的床头,笑语甜甜道:“小姑姑,你再多喝一口汤嘛。” 日薄西山时,殿选终于结束,十五名秀女被选入宫,盛朝祖制宫规有定,每次选秀可择宫嫔之数,从十五至三十不等,不可少之,也不可多之,盛怀泽第一次选妃,数目是十五人,第二次选妃,数目依旧是十五人。 于此同时,乔嫣然服了药后,安静的沉睡着,乔云哲支着小脑袋,与骆承志挨坐在一处,同看夕阳西下。 又过十日,已是三月十五,黄道吉日,诸事皆宜,盛怀泽本拟定今日,与乔嫣然喜结良缘,世事从来难料,三月初五那日,盛怀泽看尽无数美人,却寻不到期盼已久的那抹身影。 三年之前,盛怀泽对乔嫣然说,本次春选,表哥不会立后,三年之后,你将是朕的皇后。 三年之后,盛怀泽未能如约册封乔嫣然为后,却仍将皇后之位空悬于她,本次春选,他依旧不会立后。 春意融浓,盎然深深。 明寅四年的春天,与明寅初年的春天,似乎没什么区别,依旧是阳光温暖的午后,桃花灼灼怒放,如火如荼似的艳丽,乔嫣然的头倚靠在盛怀泽肩头,临窗共赏满园芳华。 明丽的午后阳光,透窗倾洒在乔嫣然身上,柔柔的,暖暖的,繁花迷眼,乔嫣然看得有些倦了,不由缓缓闭上眼睛,只耳内听着欢快的春燕啾啾之语,盛怀泽也不出声扰乔嫣然,只静静抱着她,目中神情是疼惜入骨的温柔。 乔云哲拎了一只细网兜,蹬蹬蹬的跑进门来,看到乔嫣然闭着双目,以为她又睡着了,不自觉放轻脚步,一点一点挪到盛怀泽跟前,悄声问道:“表叔,我小姑姑又睡着了么?” 经过数次逢面,乔云哲终于将盛怀泽刻进脑海,因盛怀泽待他多温柔笑语,与家里的二叔基本差不离,所以乔云哲将这个表叔当成了自家人,一口一个表叔,叫的酣畅淋漓自然无比。 乔嫣然睁开眼睛,依旧伏靠在盛怀泽肩头,只微微含了笑意,低语问道:“小哲是不是玩累啦?” “不是。”乔云哲甜甜应道,而后鼓嘟着可爱的小嘴巴,献宝似的将手里的细网兜,在乔嫣然眼前晃一晃,滋着甜甜的小嗓音道:“小姑姑,你快看,有漂亮的蝴蝶!” 乔嫣然定目细瞧,果见细网兜之中,有几只彩蝶闷头苍蝇般,扑棱棱乱飞乱撞,毫无在花丛之间,轻盈飞舞的翩翩之态,轻声言道:“小哲,小姑姑想看蝴蝶在天上飞。” 乔云哲很听乔嫣然的话,于是,小脑瓜立时转动开来,小姑姑想看蝴蝶在天上飞,可是蝴蝶现在正在网兜里飞,要想让它们在天上飞,那就是要将它们放离出网兜,想通其关节之处,乔云哲立时笑嘻嘻道:“好啊,那我把它们放出来。” 松开兜口,蝴蝶振翅飞起,从窗口翩翩离开,落在外头那棵浓艳的桃树之上,在殷丽的花瓣上盈盈起舞,似有留恋不舍的起起落落,许久之后,飞得远了。 蝴蝶飞走了,乔云哲柔嫩白鲜的小爪子,提溜着空荡荡的网兜,稚颜之上颇有点惋惜的怅然:“小姑姑,这几只蝴蝶,我捉了好久……” 乔嫣然知乔云哲想哄自己开心,才会捉漂亮的蝴蝶给她看,却因为自己一句话,便痛痛快快的又将蝴蝶放了,心下不由涌起潮湿温软的感动喜悦,刚想出言安慰一下乔云哲略受伤的小心肝,却听他已继续道:“……都没捉到……” 噗哧一声,乔嫣然被乔云哲逗乐了,娃娃,谁教你说话这么大喘气的…… 盛怀泽也有些忍俊不禁,望到乔嫣然终于绽放笑颜,眼眸波光潋滟间,宛然流光剔透,不由轻吻一吻乔嫣然的脸。 乔云哲“啊呀”一声,肉嘟嘟的小手忙捂住双眼,只是手指间的缝隙,稀稀又松松,乌黑圆溜的一对眼珠子,天窗明晃晃的大开着,亮晶晶地滚啊滚啊滚,最后才吆喝道:“爹娘打亲亲都不许我偷看,小姑姑,我去玩啦。”说罢,蹬蹬蹬的跑走了。 盛怀泽低笑一声间,薄唇已游离到乔嫣然唇际,轻柔婉转的磨蹭着,似在缓缓打开一只蕴藏珍珠的蚌壳。 乔嫣然略偏一偏脸避开,垂眸低声道:“表哥,我嘴里苦的很……” 盛怀泽不以为意,只缠绵低语道:“嫣然,今日,你本该嫁给表哥的……”说话间,已坚决的撬开乔嫣然的唇齿,苦味弥漫中,纠缠不止。 乔嫣然微微闭眼,承接着唇齿之间最紧密的交融。 二人还在最亲密的拥吻中,乔云哲悄悄探出半个脑袋,童音极是天真的问道:“小姑姑,你们还没好么?” 噗哧一声,连盛怀泽都被乔云哲逗乐了,娃娃,谁教你偷看还敢这么光明正大出声的…… 乔嫣然白玉似的脸颊,晕染出两片绯红的胭脂之色,盛怀泽脸皮明显厚很多,淡定无比道:“还没好,小哲,先出去找刘全禄玩。” 乔云哲做一做鬼脸,吐舌头道:“我才不和那个老公公玩,我找骆叔叔玩去!”这次是真的蹬蹬蹬跑远了。 盛怀泽将乔嫣然再度拥入怀中,依旧是磐石不移的坚定语气,道:“嫣然,不论怎样,你会是朕的皇后,朕会是你的夫君。” 乔嫣然再不多言,只垂眸轻叹。 三月底,乔嫣然身体依旧虚弱无力,缠绵于病榻床间,不过病势已渐趋平稳,陈文敬摸着胡子诊脉半晌,终于道可以乘车驾,回乔府安养。 整整两月,乔嫣然未曾出过房门半步,却不想外间已是春意逐逝,初夏渐来,凝望着满是绿衣茫茫的山林,所有人皆已是薄软的轻衫,唯有自己厚暖依旧,当真是真实到虚幻的喟叹。 两个月前,乔嫣然迈着姗姗莲步,自己踏在登向寒山寺的千层青阶,两个月后,乔嫣然被乔庭然抱在臂间,脚不着地的下了寒山寺。 从石阶之顶望下,山底人头攒动,只有一抹黑衣身影夹杂在一堆深蓝侍卫间,乔嫣然看得并不真切,却已知道那人必定是骆承志。 柔软的车帘垂落间,寒山寺的一切,尽皆消失于眼前。 宣丰城作为大盛王朝之京都,自然繁华锦绣,热闹非凡,街道也足够宽阔平坦,往来人流虽一贯的络绎不绝,但是人潮再汹涌澎湃,也不至于会被堵塞在昌平街上。 偏偏,乔嫣然再一次被堵在了街上。 第69章 ——第69章 —— 上一次乔嫣然被堵在昌平街,是因为景国公陈景仁之子陈貌林,光天化日当街调戏美女,遭路人议论围观而拥堵。 时隔数月,昌平街再度出现更热闹的拥堵之状,却是因为本年春选出的十五位天子宫嫔,于四月初一,也就是今日,择吉时入宫。 耳边花炮鼓乐声大作,乔嫣然靠着一叠软枕,只静静闭目养神,落烟与落碧端坐在她两侧,大气不敢乱出,唯有乔云哲孩童心性,在车内柔软厚密的雪毯上,翻来覆去打滚玩,滚了好一会儿,车马依旧未能前行,于是伸手扯扯乔嫣然的裙角,嘟着小嘴巴甜滋滋道:“小姑姑,我能不能瞅瞅外头。” 乔嫣然心神疲倦,没有半点想看热闹的兴致,却不愿拘了乔云哲的天真脾性,当下只微微睁开眼睛,轻声道:“在窗口看一看就好。” 乔云哲一骨碌爬起身来,将本坐在窗口的落烟,挤到了落碧那一端,自己则站到雕花窗口,伸手将窗帘撩开一道缝,然后欢喜朝外唤道:“骆叔叔!” 乔嫣然微微抬起目光,透过车窗棱花的缝隙,看到大队的太监宫女,浩浩荡荡执着仪仗,迤逦穿过眼帘,也看到骆承志的半幅衣角,是冷冷清清的墨黑之色。 第一次见骆承志是在皇宫,那时他穿的应该是武将官服,当时留下的印象,也只是一个俊美的陌生人,仅仅如此而已,从来红颜枯骨,生的再美再好,也终会变老变丑。 第一次听到骆承志的名字,是从乔庭然口中,当时他被之为没良心的混球,可对于乔庭然而言,混球才是他认可的朋友。 第二次见骆承志是在家门口,那时他穿着比墨尤黑的劲装,骑一匹骏健的白马,面色却是冷似寒霜,连声音都是冰雪似的冷寒凉,当时留下的印象,仅限于知晓,这是活脱脱一座北极冰川来的冰雕,还是一座桃花运极好的冰雕。 第二次听到骆承志的名字,依旧是从乔庭然口中,当时乔庭然刚刚打劫了骆承志一大箱金银珠宝,深夜前来还债,那时他被乔庭然称之为生死之交,互相殴打至俩人都是鼻青脸肿,乔嫣然直到现在也捉摸不透,那是怎样的一种生死之交,骆承志出手阔绰直逼豪迈境界,乔嫣然当时只感叹一句他视金钱如浮云,乔庭然立马接上,他还视美女如白骨,视权势如云烟,乔嫣然半点也不相信,连寒山寺的那些秃头和尚尚且有欲有求,更何况一个位高权重的年轻将军,不喜权势,不贪金银,不爱美色,世上怎么可能会有这样的人,乔庭然问她一个不会笑的人,他的心是不是冰的,乔嫣然记得自己说,冷心的人必定无情无义,无情无义的人,又怎会抛却生死,苦战沙场戍守边疆,也许他只是个堪不破伤心往事的伤心人罢了。 第三次见骆承志是在花园内,他依旧黑衣清冷,跟随乔爹回府议事,当时被脑回路构造别致的乔云哲小朋友,推断认作为这也是他的一个叔,乔嫣然被他的别样新鲜言论,听得几乎笑到打跌,关于叔叔伯伯之称还闹了场笑话,那一袋金瓜子的见面礼,直到现在,还被收在她独居庭院中的库房。 第三次听到骆承志的名字,是乔二婶有意招骆承志为婿,前来寻求乔娘帮忙,乔庭然所言之语是,骆承志尚拒婚怀溪公主,又怎会轻易娶旁人,骆承志是否真如乔庭然所发的毒誓那般,乔嫣然不知道,乔嫣然知道的是,乔爹不会开这个口,也不会帮这个忙,月盈则亏,水满则溢,乔爹比谁都清楚物极必反的道理,乔家已然富贵荣耀至极,他这个当家人比谁都谨翼。 再度碰见骆承志时,他与乔庭然正在凉亭中喝酒,乔姝然藏身在一棵大树后,偷偷顾盼张望他,见到优秀帅气的男人,小姑娘会春心萌动,实在太过正常,就像很多年前,年少的她,也曾花痴过明星帅哥,长大之后,方觉早先的幼稚可笑,别人长的再好看,又不能给自己当饭吃,乔庭然的酒量,在乔家是当之无愧的千杯不醉,却被骆承志直接喝到醉死过去,乔嫣然正思咐骆承志是深藏不漏的天生海量,出言告辞离去的他,却一脑瓜撞到柱子上,再一跤跌晕过去,当真好笑,次日,因醉酒跌跤和叔伯之称,骆承志寒着脸拔腿走人,乔庭然说他是落荒而逃,乔嫣然却觉可能是不好意思了,真实情况到底如何,谁又知道。 再度听到骆承志的名字,却是与乔庭然欠她的生辰礼物有关,乔庭然送她的礼物,每次都稀奇古怪到让人意想不到,一顶漂亮的精致花冠,一袋鲜艳的冰糖葫芦,一只驮着厚壳的硕大乌龟,一株不开花的水仙疙瘩……那一次却送了她十六只彩绘木雕人像,轮廓线条优美柔和到真实,颇为栩栩如生,数目不多不少,刚好有十六只,从孩提幼龄至碧玉芳华,一年也不曾短缺,与乔爹每年给她作的画像完全一模一样,是她收到过最有价值的生辰礼物,乔嫣然那时又知,骆承志长得像个冰雕,却还会刻木雕,看木雕触手极为平滑修整,便知其手法精炼而纯熟,只觉这人奇怪的紧,谁会没事雕刻木头玩。 再一次见到骆承志,却在寒山寺,暖阳如丝,游人如织,云霞似的红枫霜林染醉,乔云哲甜甜的嗓音,大声呼喊骆叔叔,乔嫣然下意识地回眸一望,黑衣白马,遗世独立,晨钟悠远绵长的荡起时,只有耳垂两粒碧珠漱漱飞舞,四目相碰,也不过是回眸与远望的短暂一瞬。 下一次见到骆承志,她被乔庭然突如其来的惊喜之音,深深惊悚了一把,将温热的蜂蜜水倾洒在了手背,骆承志的声音冒出来之时,她还纳闷他是怎么神出鬼没出现的,乔庭然替她抹凝雪膏之时,她曾疑惑的想过,他刚刚是不是也与乔庭然一样,藏在了凉亭之上,她向他客气致谢,他只淡而有礼答举手之劳,凝雪膏虽极珍贵,于她来讲,却唾手可得,于是,还他一模一样的完整一盒,她从不赊欠人情。 再度见到骆承志,日头温暖且明亮,她的心头却已冷到发颤,似被重重冰雪掩埋的寒冷彻骨,漫天匝地的痛感席卷着全身,意识迷离的最后一刻,她看到了他的脸,近在咫尺,依旧冷若寒霜的严肃着,她的前世和今生,有那么多亲人,上一世,她离开之时,最后只看到一片血花绽放,晕眩了她的眼睛,这一世,意外依旧来的这么突然,与她想象中的离开之景,一点都不一样,没有哭声,也没有泪水,只有既不熟悉也不陌生的骆承志,冷寒着一张冰块脸,出现在她的眼前,濒死的感觉依旧让人窒息的害怕,用尽全身的力气,也只说出一句明知如此却偏要一问的废话,世上哪有真的不惧怕死亡的人,不管快乐或悲伤,能好好活着,已是万金难求的美好,明明已经温暖的和风,此刻吹在身上,却只觉彻骨的寒冷,误入此世多活十六年,她是不是已该知足,明丽的阳光,在她眼中也愈来愈黯淡,终于无力闭眼,从未想过,临死前见到的最后一人,居然会是骆承志,也从未想过,被一根利箭透胸而过,她居然并未死去,浅浅的呼吸也牵动出难以想象的疼告诉她,她依旧活着,朦朦胧胧之中,眼前只有一团模糊的黑色人影,或许是骆承志在救她,却不得而知的疼晕了过去,当她从这一场噩梦似的疼痛中第一次醒来之时,清晰出现在她眼前的人,已是盛怀泽,她睁眼的那一刹那,脸上有温热的水珠滚动,她好久才反应过来,那是盛怀泽的眼泪。 她欠了骆承志一条命的人情,这样厚重的人情,也许有一天,她能还给他,而她欠盛怀泽满心怀的爱情,却一辈子都还不清,除非她也满心怀的爱他。 大队人马迤逦穿街而过,那半幅冷冷清清的墨黑衣角,终于动了一动,骆承志冷淡的声音传进车厢,道:“小哲,坐好,马车要走了。” 乔云哲甜甜应一声:“好。”而后放下窗帘,重新趴到柔密的狐毯上,在乔嫣然腿边翻来覆去打起滚来。 马车缓缓驶动,马儿训练纯熟,马夫驾车娴熟,车驾已然很是平稳,乔嫣然却仍被颠的心口发痛,两个月的时间,足够让她的伤口愈合结痂,内里却仍是隐隐作痛,不能高声说话,不能动作猛烈,不能食固状之物,更不能情绪激动,所以乔嫣然在寒山寺养伤的两个月,所有乔家的人均不被允许探视,除了日夜守护在侧的陈文敬,以及贴身周全侍奉的四个宫女,只有盛怀泽一人自由出入,乔云哲也是在乔嫣然稍许安康之后,才被接来逗乔嫣然高兴开心一些。 马车终于抵至乔府门前,稳稳停了下来,车厢的两扇门从外打开,露出丝质柔滑的精美车帘,阳光照耀之下,是流光溢彩的恍眼,乔庭然站到车前,将先探出脑袋的乔云哲拎下马车,随手抛给不远处的骆承志,乔云哲既不哭也不闹更不害怕,却趁势挂到骆承志身上,搂着骆承志的脖颈,亲热的说道:“骆叔叔!你什么时候带我骑你的白旋风呀?” 骆承志面无表情的抱着乔云哲,声音清淡:“我的马不叫白旋风。” 乔云哲咧一咧肉嘟嘟的嘴巴,龇一龇参差不全的牙齿,甜甜嘻嘻的笑问:“咦?三叔的马是黑色的,起的名儿是黑旋风,你的马是白色的,它的名儿为什么不叫白旋风?” 骆承志默默看着乔云哲,半晌只道:“我的马儿没名。” 乔云哲锲而不舍道:“为什么?我三叔的马就有名儿,你的马为什么会没名,骆叔叔,那我以后就叫它白旋风好不好?” 骆承志再默默看着乔云哲,最后说道:“随你吧。” 乔云哲磨人的功夫一向厉害,只要不是乔爹那般的横眉瞪眼,压根不知道害怕是何物,乔嫣然听着骆承志和乔云哲的对话,略感无语之时,已被落烟和落碧轻轻扶出车厢,车前的乔庭然动作极小心的接抱住乔嫣然,眉眼轮廓深邃如刻,一身的男子气概,颇显英姿勃勃,此刻却柔声细语道:“好妹妹,我们到家了,三哥抱你进去。” 作者有话要说:晚上8点应该还有一更放出来。 第70章 ——第70章 —— 乔嫣然微微仰起头,温暖明丽的阳光落在脸上,每回看到大门上头悬挂的那副匾额,便知她到家了,一别整整两月,她从未离家这么长时间过,身归处,心亦安,疲倦地闭上眼,只轻轻“嗯”了一声。 乔庭然的走姿不再大步流星,而是稳打稳扎的缓步慢行,手臂更是将乔嫣然抱得平平又稳稳,如同她躺在床上静止不动一般,身后四个宫女亦趋亦步,脚下无声的跟随在后侧,周围有一大堆人,却没有一个发出半丝音响,连最叽喳的乔云哲都紧实了嘴巴,只安静的搂着骆承志的脖子,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垂目的乔嫣然,不知怎的,他望着那样的小姑姑,总是很想哭,可所有的人都告诉他,千万不要在小姑姑面前哭。 清新的浓翠碧色,遍处匝地成荫,鲜艳的柔花软瓣,香味芬芳扑鼻,清脆的鸟鸣之音,声声婉转悦耳,乔嫣然的手捉在乔庭然手臂,触手衣料是薄软的轻丝细绸,她的夏季衣裳便是这样的料子。 原来真的是,春已远,夏已来。 头上未戴任何珠玉佩饰,乔嫣然仍觉脑袋沉重无比,于是困倦低语道:“三哥,我想睡一会儿。” 乔庭然垂眸,望着妹妹苍白若雪的脸色,心疼,悔恨,难过,愤怒诸般神色不一而足,最后只压抑着种种情绪,轻声应道:“好。” 一路抱回乔爹乔娘的正院,安置在床。 乔娘坐在床边,哭得泪流满面,却捂着嘴不发出一丝声音,乔庭然微微仰着脸,死死盯着屋顶的雕栏画栋,固执的不让发热的眼眶落下泪来,十指紧紧凝握成拳,总有一天,他一定会杀了他,亲手杀了他。 有风吹过,落英缤纷如雨,一朵梨花轻飘飘落在骆承志的肩头,梨花似雪,却不及小姑姑的脸色苍白,乔云哲大是不喜,于是伸出肉呼呼的小爪子,帮他拂落,仰着红扑扑的小脸蛋问道:“骆叔叔,你要走了么?” 骆承志单手抱着乔云哲,另一手捻一捻乔云哲头顶小辫,淡淡应道:“嗯。” 乔云哲颇觉不舍,又重新环上骆承志的脖子,稚声问道:“那你什么时候能再陪我一起玩呀?” 又一朵洁白似雪的梨花,轻落在骆承志黑衣肩头,乔云哲再次挥飞那朵落花,有点生气道:“这花真烦人……” 骆承志不再多言,只将乔云哲放落在地,脚边逶迤着落地的梨花,是盈盈清清的洁白,被风一卷,似水波上的浮萍一般,无依无靠的不知飘向何方。 骆承志踩着一地潇潇落花,走远。 不回将军府,直奔皇宫复命,盛怀泽端坐在御案之后,头束金冠,着一身明黄色的龙袍,其上以密密金线织成腾龙舞跃,温声依旧,却不含暖意,只淡淡道:“安全送回了?” 骆承志双膝跪地,脖首微颔,脊背微弯,声音依旧冷淡的似没有情绪:“是。” 有烟雾轻轻又袅袅,自香炉中盘旋升起,四下溢散,御书房内一片寂静,连呼吸都清晰可闻,刘全禄白白胖胖的圆脸上,有汗珠滚落,不是热的,而是冷的,良久,刘全禄听到皇上主子说:“平身。” 空气中浓烈的凛冽寒意不再,刘全禄心头一松。 盛怀泽垂低眼眸,不再看骆承志,只执起御笔,笔尖勾走游转间,字字圆劲,精逸到丰华,边写边道:“甘林道最近强匪闹得厉害,地方官无为而治,你带兵前去剿灭以定民心,这几个人……” 停下笔端,将御笔重新搁回砚台,盛怀泽将那张刚写了字的宣纸,对折叠上,而后捏到指尖微微举起,刘全禄躬身接过,转交到骆承志手上,骆承志展开的那一刻,盛怀泽不怒自威:“除掉。” 骆承志垂首领命:“微臣遵旨。” 寒山寺因出多命大案,纵然官府解了山禁,繁盛的香火已大不如前,与愈来愈热闹的夏意相比,当真是冷清到了孤寂。 绿荫夹道,骆承志一步一步迈上千层青阶。 香烟袅袅之中,气势宏大的殿阁内,慧圆老和尚领着一堆大大小小的和尚,盘膝坐地念经诵佛,供着的金身大佛,依旧宝相庄严,神色悲悯。 察觉骆承志前来,慧圆老和尚睁开眼睛,依旧是笑眯眯的模样,双手合十道:“敝寺遭逢大难,施主还愿前来,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骆承志递出一袋金银,面色均冷淡:“我娘的海灯要一直亮着。”说罢,转身而走。 绿荫夹道,骆承志一步一步迈下千层青阶。 四月二十八,有孕的柳美人产下一子,却血崩而亡,被追封为柳妃,皇二子直接被抱予太后抚养。 五月初,石榴花艳红似火,再过几日便是端阳佳节,乔嫣然身子又渐好一些,已能下床些许走动。 锦绣芳华中,乔云哲吃了一只香喷喷的小粽子,解一解馋后,又继续朗朗背诵弟子规:“兄道友,弟道恭,兄弟睦,孝在中,财物轻,怨何生,言语忍,忿自泯,或饮食,或坐走,长者先,幼者后……” 背完<出则弟>,乔云哲略停一停,甜声问躺在睡椅上的乔嫣然:“小姑姑,我背的对不对?” 乔嫣然睁开眼睛,眉目浅笑道:“小哲背的一字不差,可以再吃一个小粽子。” 乔云哲高兴的欢呼一声,却将一只小粽子捧到乔嫣然跟前,软软糯糯道:“小姑姑也再吃一个吧,可软和好吃啦。” 乔嫣然不忍拂他小小心意,便又吃了一只小巧的粽子,乔云哲也津津有味地吞下一个,再咬字吐音极清晰,语速流畅的开始背<谨>,曰:“朝起早,夜眠迟,老易至,惜此时,晨必盥,兼漱口,便溺回,辄净手,冠必正,纽必结,袜与履,俱紧切,置冠服,有定位,勿乱顿,致污秽……” 背着背着,乔云哲不幸地卡壳了,于是抓着脑袋上的小辫,蹙眉问道:“小姑姑,下面是啥来着?” 只听一道含着笑意的温润男音念道:“衣贵洁,不贵华,上循分,下称家。” 乔云哲侧过脸,看到盛怀泽站在一株花树下,含着温暖的笑意,当即从椅凳上站起,脚下撒欢扑了过去,抱上盛怀泽的大腿,软软甜甜得喊道:“表叔!” 盛怀泽的衣衫佩饰,不仅洁净而且华贵,却沾上了乔云哲嘴边的一粒米,看得刘全禄嘴角抽了又抽,盛怀泽不以为意,弹飞那粒白米之时,也将乔云哲弹到了刘全禄怀中,吩咐道:“带他去玩,远一点。” 乔嫣然站起身来,略施一礼,所有侍奉在侧的人尽皆退下。 盛怀泽将乔嫣然似孩子一般,横抱坐在腿上,双臂松松环着细身柳腰,是愈加纤细的不盈一握,盛怀泽心中疼惜,唇畔贴在乔嫣然的发梢,是温润如玉的柔暖之音,闲话道:“小哲实在太笨啦,你像他这么大时,连声律启蒙都背得顺畅无滞,他却连弟子规都念的磕磕巴巴。” 乔嫣然笑了一笑,轻声道:“我的启蒙夫子,可是我爹,他那么凶,他一首诗念三遍给我听,我若不能完整记下,都要说我是笨丫头,我能背得不溜么?” 盛怀泽握住乔嫣然的手,包裹在自己的手掌心,微偏了头,薄唇碰在乔嫣然脸颊,低语道:“你又瘦了些。” 乔嫣然闭一闭眼,低叹道:“病去如抽丝,想来是给抽瘦啦。” 盛怀泽轻笑无音,只静静抱她坐着,柔声道:“你若困了,就睡会儿,好好养养精神。” 柔软的和风中,乔嫣然慢慢睡着了,盛怀泽轻轻抚摸着乔嫣然的脸,神气却极悲落,不管怎样,他都要她活着,哪怕让她承受病痛的折磨,哪怕以后他们不会有孩子,他也要她活生生的,可以有声有色,有说有笑,他不要她躺在那里,毫无生气,他要她永远陪着他。 落花缤纷,盛怀泽接一朵海棠在手,嵌在乔嫣然发间。 入夜,明月清辉,良辰美景。 琴弦如丝,乔嫣然指尖划动,拨就一曲《笑江南》,而后推琴起身,道:“三哥,我要睡啦,你快走吧。” 乔庭然从恍惚中回神,“啊”了一声后,又“噢”了一声,最后说出的话却是:“好,那你歇着。”说罢,起身出门,却并未离开正院,而是进了隔壁的房间。 乔嫣然很无奈,失恋果然是一剂药,能让乔庭然从飞扬跳脱变得沉默稳重,除了早出晚归之外,不打架,不闹事,不顶嘴,安分又规矩,连乔爹近来都对他刮目相看。 春选过后,方锦珍得偿所愿,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又回岳阳城逍遥快活去了,第一次动心的乔庭然,黯然无比,却一改往日之习惯,并未追去继续死缠烂打,而是给乔嫣然当起了晚上的保镖,乔庭然自八岁分了庭院独居之后,便再也未在乔爹乔娘眼皮子底下睡过觉,十六年后,二十多岁的光棍儿子,又跟爹娘挤到一个院落居住,全京城也找不出第二个乔庭然。 烛火荧亮,映着乔嫣然的身形单薄瘦削,竹雨碎步上前,轻声道:“小姐,奴婢服侍您歇着吧。” 竹雨腿伤养好之后,重新回到乔嫣然身边当差,而竹云,却再也回不来了,乔嫣然心中黯然,不由摸一摸竹雨的脸,柔声应道:“好。” 自归家之后,乔嫣然深居庭院再不出门,只安安静静的疗养身体,而朝堂之上,关于一国之母的问题,又再度被提及。 第71章 ——第71章 —— 大盛王朝第五代帝王,名唤盛怀泽,年近二十四,行五,年号明寅,承继大统四年,历经春选秀女两轮,膝下共育有二子三女,至今尚未大婚。 一国之君已登基四年,一国之母却还没册立,这简直不成体统,就算搁到普通人家,哪个男人及冠四年之后,还不娶正房夫人,当然,个别奇葩例外。 太后不急,却急死大臣。 于是,一票票关于奏请册立皇后的奏折,又一次雪花似飞到盛怀泽的案头,龙凤呈祥方天下太平,论调各种言之凿凿,盛怀泽每看一本,便朝地上怒摔一本,这些天,刘全禄各种埋头捡奏折,有时还没捡起地上那一本,新的一本又已砸到他脑袋上。 唉,打小就喜欢的姑娘,直到现在也娶不回来,皇上心里苦啊,刘全禄琢磨了许久,得出一个结论,那便是一切皆是年龄惹的祸。 主子十八岁可以娶王妃之时,乔小姐还是根十一岁的小豆芽,女子十五及笄之后,方可谈婚论嫁,一个已长成的皇子,若是娶个十一岁的小丫头,这不是滑天下之大稽嘛,所以,主子只能等乔小姐长大,只要她过了十五岁,主子便可随时抱得美人归,因为主子的父皇,已在主子的恳切跪求下,答应了他的请求。 哪知天不遂人愿,乔小姐刚长大到十三岁,主子的父皇突然驾崩了,主子一朝成为国君天子时,身边只有皇上赐下的两名侍妾,膝下也没有一子半女,做天子与当王爷可不一样,要为皇室开枝散叶,要为江山万年绵延血脉,每隔三年一次的例行选妃,此次更是势在必行。 选妃的硬性条件有三,一及笄,二未婚,三官女。 只第一条的年岁问题,就将主子心目中的皇后人选,哐呲掉了,木有办法,主子只能扛住各种压力,只选妃子却不册立皇后。 待到乔小姐终于十五岁可以出嫁之时,主子却不能即刻将她娶回,因盛朝皇家祖制宫规有定,天子宫嫔只可从春选中择出,素日不可私纳。 当年先皇私纳乔家大小姐,也就是现在的太后娘娘为妃时,前朝后宫闹腾的不知有多厉害,直到主子出生之后,方才渐渐平息。 还是木有办法,主子只能继续等下去,反正到下一次春选之时,乔小姐三项条件无一不符,眼看着主子很快就能守得云开见月明,刘全禄也挺为自己的主子高兴。 特么么的,哪知道殿选前一个月,乔小姐例行去寒山寺进个香而已,竟有刺客埋伏袭击,乔小姐差点一命呜呼,一箭贯胸又淬有剧毒,能活下来已是不幸中的万幸,自然三月初五那日的殿选,乔小姐无法按时参选。 那一日,如花美眷如流水,主子却心不在焉了一整天。 错失了这一次春选良机,主子若要娶到乔小姐,已实在太不容易。 乔小姐再过几个月,就要满十七岁,若是再等到下一轮春选,她就要二十一岁,这天下哪有女子过了双十年华,还在待字闺中不嫁人的道理,若是主子强行将乔小姐娶回,势必又要有一场暴风骤雨,主子待乔小姐疼爱有加,又怎会舍得她饱受风言风语。 主子本就对此事两相为难,现如今又有这么一堆破奏折,催主子册立皇后,主子都快气冒烟了好么? 如果主子不想着娶乔小姐,那么一切烦恼便可迎刃而解,可惜,主子怎么可能轻易放手,藏在心窝窝里那么多年的人啊,放弃乔小姐,不啻于将他的心生生掏出来,让她嫁于别人,简直就是在他心口捅刀子,他刘全禄纵然有心为主子分忧,却也实在无计可施。 唉,一团乱麻。 君生她未生,她生君已长,恨不生同时,永远伴到老。 若是主子与乔小姐一般年岁,或是只差个两三岁,也不会有今日之境况,偏偏二人差了七岁,七年的差龄,让他二人各种错过。 刘全禄正默默垂首吐槽,“砰”的一声,又一本奏折被砸到地上,一声叹息,刘全禄正要勾头去捡,已听皇上主子怒喝道:“别捡了,摆驾康和宫。” 夏天心气本就易浮躁,皇上还发这么大火,可别闹出什么事才好,刘全禄默默的想,关于这册立皇后之事,谁说太后不急,儿子喜欢侄女那么多年,自然想让二人喜结连理,如今出了那么档子事,她也是左右为难,她既不愿儿子饱受群臣非议,也不愿侄女和乔家声誉蒙损,若是让侄女等到二十多岁再次参予选妃,岂不笑掉天下人的大牙,将乔丞相召进后宫数次,也没商量出个所以然来。 关节之处,就在于盛怀泽要娶乔嫣然当正妻,谁都明白,假若盛怀泽立他的皇后,乔嫣然嫁她的人,二人各不相干后,就什么事都没了。 只可惜,盛怀泽死了心眼的只认乔嫣然一人为妻。 已入七月,烈日炎炎。 乔娘的心也是浮躁的,小儿子与小女儿从小让她操心,一个整日调皮捣蛋,让她头疼的要命,另一个病魔缠身,让她心疼的要命,好不容易都长大了,他二人的婚姻大事,却没一个顺心如意的。 小儿子早些年为了不成亲,竟然离家出走两年多,归家之后,好不容易有了中意的姑娘,那姑娘却不愿嫁他,儿子黯然神伤了。 小闺女的婚姻大事,虽未明提,却已被太后皇上暗暗订下,只待到了合适时机,风风光光嫁过去便是,哪知天有不测风云,小闺女好不容易才有起色的身体,在寒山寺遇刺受了重伤之后,好似又回到了她小时候,甚至比那时候还虚弱一些,调养了这好几个月,也没有很大好转,而她的人生大事,也好似大石落入水中,再杳无音讯,问自家老头子,老头子也只皱眉摇头。 怎一个愁字了得。 午后,阳光极是灼热,夏蝉亦无休无止的鸣着叫声,扰的人甚是心烦意乱,乔嫣然深受病痛折磨,更是神气恹恹,午睡的极不安稳,连睡梦中都觉胸闷烦恶,秀眉微微蹙着,似烈日下曲卷的两片柳叶。 盛怀泽伸出手,缓缓抚着乔嫣然的眉梢。 乔嫣然本就半寐半醒,被盛怀泽轻轻一碰,便醒了过来,竹帘低垂,室内清凉,盛怀泽脸上的疲惫显而易见,更兼有隐隐的烦躁之意,乔嫣然缓坐起身,强压下胸口的烦闷之意,轻声道:“这么热的天,表哥怎么过来啦,当心中了暑气。” 盛怀泽抱了乔嫣然在怀,声音含了疲倦的温闷,道:“表哥想见见你。” 轻轻摩挲着乔嫣然的脸颊,柔声低语道:“嫣然,表哥心里很烦,烦得都不想做这个皇帝了……” 乔嫣然被唬了一跳,忙道:“表哥不可乱说……” 盛怀泽有些涩涩的苦笑,低声道:“他们全都来烦朕,表哥现在明白父皇当年的无奈了,表哥只是想你永远陪在我身边,为什么会这么难……” 乔嫣然沉默半晌,最后涩声低问道:“那表哥准备怎么办?” 盛怀泽只困倦地闭上了眼睛,许久不曾言语,久到乔嫣然以为他睡着了,却听耳边响起一道温柔轻语,道:“嫣然,下个月,朕会下旨册立你为皇后。” 乔嫣然暮然睁大眼睛,胸口积郁的压抑更浓重,只低低道:“表哥这样做,会饱受群臣非议的,那些御史言官……” 话未说尽,盛怀泽突然推开乔嫣然,脸上涌现出难以克制的滚滚怒气,更有难以言喻的悲痛涌动,一字一字问道:“乔嫣然,你压根就不愿意嫁给朕对不对?” 乔嫣然认识盛怀泽已快十三年,他从来没有连名带姓喊过她的名字,不由怔怔一愣。 盛怀泽心中一抽一抽的疼,缓缓站起身来,居高临下的凝望着乔嫣然,目中有高高在上俯视众生的冷酷,伸出右手的拇指和食指,捏住乔嫣然的下巴,微微向上勾抬而起,盛怀泽半俯下腰,与乔嫣然的脸面对面的近在咫尺,二人的呼吸尽皆浓乱不稳,再一字一字道:“你只把朕当哥哥看待,朕容忍,你不喜欢朕,朕就加倍对你好,朕爱了你这么多年,将一颗心都掏给了你,对你时时迁就处处忍让,从来不曾责骂过你一句,朕待你至此,这就是你给朕的答案么!” 手指一点一点收紧,怒意勃然,再道:“父皇能为母后做到的,朕同样可以为你做到!母后能够义无反顾的随父皇进皇宫,为什么你不能够像她一样!” 用力甩开乔嫣然的下巴,满心的哀伤几乎深刻入骨,盛怀泽看她趴在床上,一头散乱的青丝遮住了她的脸,看不到脸上的表情,却默然得不辨一字一语,不由双掌紧紧凝握成拳头,怒气更是浓恨:“乔嫣然,你的心难道是冰做的么!世人说帝王薄情,你才是真正的无情!你让朕这般伤心难过,要朕放了你,你想都别想!朕早说过,你只能永远陪着朕!” 说罢,狠狠摔门离去。 乔嫣然伏趴在床上,耳中蝉鸣嗡嗡的嘈杂着,胸口疼的几乎要炸裂开来,只疼到泪落如雨哗哗滚烫,眼前模糊朦胧一片,似有无数的细碎金星闪动,浓重的血腥气味,再压抑不住的蔓延到喉咙中,腥甜的味道迅速涌至口腔,有猩红粘稠的液体,一口一口倾吐而出,开出一朵朵殷丽的血花。 第72章 ——第72章 —— 盛怀泽私下看望乔嫣然,一贯都会摈退左右,只余二人安静独处,这已经成为一种习惯,连乔爹乔娘都不允在旁打扰,盛怀泽待乔嫣然一向温声细语,又何曾怒颜相向过,更别提大声摔门离去。 闻讯赶来的人,只看到盛怀泽明紫色的身影,消失在了绿意翠亮的芭蕉阔叶深处,唯有刘全禄在后头追着小跑,一迭声的急喊“皇上,皇上”,众人没闹明白到底发生了何事,惹得皇上如此雷霆大怒,忙推开方才被摔得震天响的门,哗啦啦涌入房内,只见到乔嫣然已然昏迷过去,脸色惨淡若白纸,只有涓涓黏黏的鲜血,不断从她口内涌出,似一条蜿蜒流淌的潺潺小溪,无休无止。 酷暑之夏本炎热难耐,而此刻,所有人却如掉进寒冬冰窟,只有透骨浸髓的寒意,蔓延到四肢百骸。 夜来,一场大雨。 京城已燥热许久,这一场清凉夜雨,不知滋润了多少干涸的心田,虽然闪电雪亮,雷鸣震耳,许多人还是幸福的进入了梦乡,这个夏天简直热的要死,能够舒舒服服甜甜美美睡上一觉,实在太难得了。 而在有的地方,那一室涌聚的眼泪,却比屋外的大雨还磅礴。 陈文敬端肃着脸,将一根根细长的金针,捻插在乔嫣然胸口的各处穴位,好似一只金光闪闪的刺猬。 医者父母心,陈文敬出身医药世家,一生潜心钻研医道,医术精湛的几可夺造化乱阴阳,更兼脾性耿正,皇宫上下尽皆敬重,自接任御医院首之职后,稳稳当当地坐了近二十年,不曾挪过位置。 陈文敬与乔爹私交还算不错,乔嫣然自小由他医治,他早知这个小丫头命不长久,她能平安长大,已是极出乎他意料之外的事情,他本以为她能长个五六岁,就已经很难得了,不想她意志力倒坚拔,一路虽然磕磕绊绊,却也长到了二八芳华。 而如今,终是要油尽灯枯落花凋谢了。 望着那一双双含泪期盼的眼睛,陈文敬心有不忍,却仍是残忍道:“乔兄,老朽真的尽力了……” 心伤若狂,难以置信。 窗外雷鸣大作,闪电雪亮雪亮的,闭眼沉睡的乔嫣然,有清亮的泪珠,从眼角一滴一滴渗出,似是哀婉离去的无言告别。 失声痛哭,天昏地暗。 次日,大雨不止,哗哗如柱。 太后宫中首领太监庄德福,冒着倾盆大雨,敲开了乔府紧闭的大门,却见到一府的沉寂苍凉。 乔丞相今日既没上朝,也没上报告假,连带着乔大爷乔二爷也没上衙办差,皇上下朝之后,例行来太后宫中问安,却烦躁地摔了茶碗,太后与皇上母子情深,相处一向温馨和乐,皇上焦怒不安,太后自然关怀寻问,皇上暴怒之时,所有太监宫女包括他已尽数退下,皇上与太后说了何话,他不知晓,他只知道,太后娘娘让他将乔嫣然接去皇宫。 却不想,乔嫣然已然病重垂危,半只脚已踏上了黄泉路。 太后娘娘早年曾育有一位小公主,却薄命多舛,只活了不到半岁,便体弱夭折而亡,先皇心疼太后娘娘郁郁寡欢,便常命乔老夫人来宫觐见。 那一次,乔老夫人与乔夫人携了乔嫣然一同前来,那一瞬间,他几乎看到了小公主长大之后的模样,都是那样小小的,白白的,柔柔的,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弯弯的,宛然太后娘娘的明丽一笑,连先皇看了都不由动容。 皇上当时见了只抱着就不撒手,更是哭的一脸稀里糊涂,却偏偏硬嘴说被风迷了眼睛,他那么喜欢他的小妹妹,却要眼睁睁看着她断气,他自己则什么都做不了。 圣眷优渥从此而来。 上次见乔嫣然,她尚在乔老夫人的寿筵上,端庄舒雅的微微一笑,却不曾想,再度见到她,竟却是病弱膏肓,沉沉待死。 大惊失色,庄德福踉跄离去。 消息传回皇宫之时,盛怀泽正临窗望雨,乍听庄德福之言,自然无法相信,她不是已开始恢复健康了,她能教乔云哲背书,也能对他嫣然浅笑,为什么会再次命悬一线。 大雨潇潇,盛怀泽不顾阻拦,离宫一探究竟。 谁都可以死,就她不行。 那一天,暴雨如注,哗哗滚落,他喂她吃完一碗银耳莲子粥,她身子犯困想睡觉,他便坐在床边陪着她,她说他坐床边,她睡不着,他便到外间的暖榻陪着她,陈文敬说她多思多梦,睡眠非常不好,他想让她安安静静睡一会儿。 待她睡着,他又悄悄回来看她,却不想看到她在睡梦中,居然在流泪,他坐在床头浅廊上,凝视着她,直到她睡醒,那些她不曾知晓的泪渍,早已蒸发干净,不留一丝痕迹。 那一年,阳光温暖,桃花灼灼,他与她同坐在秋千之上,看她日渐优美的侧脸,发现她好似又长大了一些,于是第一次对她说,嫣然,你一辈子都陪着表哥,好不好? 他以为她会说好,却不想她说,我一直都当你是我哥哥…… 这个没关系,他以前也当她是妹妹,于是他再说,朕不只是你的哥哥,也会是你以后的夫君。 可她说她不愿意,她竟不愿意陪着他,怎么可以,他很生气,却强迫自己不要对她生气,她还小,他可以慢慢让她将他视之为夫君,于是给她承诺,你将是朕的皇后,表哥会永远待你好,望着那密密叠叠的紫凌花的翠叶,他期盼她快些长大。 她终于长大了,却始终不曾对他说过一次她喜欢他,他对她说过不要骗他,她竟真的连骗都不愿意骗一骗他。 那一日,她睡醒之后,看到旁边的他,像一只受惊的小鸟,他倾心了她这么久,宠着她,关心她,爱护她,她却也像旁的人一样害怕他。 自从母后和舅父商定好三年后的事情,她素日依旧对他莞尔欢笑,而在他稍有亲近的时候,她却会疏远他,他又不傻,怎不知她在告诉他,她不愿意陪着他,可他那样喜欢她,怎能忍受她不陪着他,虽然生气,可他依旧愿意包容她。 那一日,在她临睡前,她说:表哥,你别对我这么好。 他说:又说傻话,朕会永远对你好的。 却不曾想过,他对她的好,竟然会让她在睡梦中都在流泪。 就如现在这般,她依旧闭着眼睛,仿佛真的只是睡着了一般,可她的眼角却一直有眼泪,无声无息地一滴一滴往外渗出,一直轻轻地噗哒噗哒着。 他一直害怕她离他而去,因为陈文敬说她身体其实很不好,一场小小的风寒,也随时有可能要了她的命,他疼爱她早入了骨髓,他再也不要看到他喜欢的人,生生在眼前断了气息,他却无能为力,他时时不忘叮嘱她注意身体,可到了最后,却是他生生将她骂到吐血。 陈文敬现在才告诉他,她受了箭伤之后,身体恢复中途又开始有恶化之向,境况已然不太好,她竟不让他对任何人说。 他早知她不爱他,却还是想永远对她好,会头昏得对她发火,是因为他很后悔,后悔为什么没能保护好她的平安,如果她一直都平平安安的,又何至于处处为难。 盛怀泽如墨泼洒似的黑发,有雨珠一滴一滴淌下,一如乔嫣然眼角不断渗出的泪珠,一滴一滴。 她必须永远陪着他,她绝对不会死,盛怀泽的神色极度冷静,冷静到了一种堪称执着的疯狂地步,看向陈文敬,依旧还是那句话,道:“朕说了,她一定要活着!” 声似冷铁般坚硬,道:“端药来!” 陈文敬心内叹气,亲自去煎熬汤药,刘全禄则将乔家的人全都低声请了出去。 大雨依旧潇潇,没人知道盛怀泽在里面做什么,只有一碗碗冒着热气的汤药,不间断的被端到房间,从中午到晚上,从晚上再到第二天清晨。 第二天,雨过天晴。 红日东升的那一刻,房间内传来盛怀泽略嘶哑的声音,道:“陈文敬!” 一个时辰后,陈文敬摸着胡子,走出房间。 真是见了鬼了,这样也能活过来,那明明已是必死之相了,望一望头顶已然明灿灿的阳光,道一句,管它见鬼不见鬼的,能活着就好,阎王老爷这么多次都将她放了回来,再多放她回来一次,他也不是那么稀奇了。 若那小丫头真死了,这一家子的老老小小,可真要伤心死了,唉,皇上到底明不明白,她所有难消的心结,全是他赋予的啊,又是一段皇家的孽缘啊。 作者有话要说:京城篇差不多结束了,会开启新的副本地图,我知道,这故事被我写的略奇怪,嗯,也只能这么奇怪的继续写下去了,我真的在写长篇来着~~ 明天不出意外的话,应该也有双更。 第73章 ——第73章 —— 时光悄然,已入初秋。 乔嫣然从未想过,她会有远离京城的一日。 陈文敬穿一身家常便服,坐在乔家的花厅,抚着胡须道:“乔兄,我昨日已修书一封,先着人送至杨柳城,和我大哥打个招呼,他医术比我更强上许多,却自小脾气古怪的很,从来不肯离开杨柳城,就是拿刀架到他脖子上,他也置之不理,没奈何,嫣丫头只得亲身前往。” 从身旁一个年轻人手里,接过一本薄册,递与乔爹,又道:“这是我连夜写好的关于嫣丫头的身体情况,让庭然一同带过去,好让我大哥有个参考。” 又指一指身侧的青衣年轻人,再道:“这是容临,我的子辈中,属他医术最好,我已交代清楚嫣丫头的各项事宜,让他沿途一路照料着就好,应当不会有差错。” 乔爹示意陈文敬饮茶,含笑致谢道:“嫣儿能避过这场大劫,又全赖着你竭力费心。” 陈文敬笑着叹气道:“说这客气话做甚,我也是看着嫣丫头长大,但凡有丁点儿可能,我都会尽力一试,也是那孩子命大,几乎数度起死回生,我行医这么多年,还真没见过这么稀罕的事儿。” 放下茶盏,略带苦味的抱怨道:“为着上次替她隐瞒病情,在皇上的御书房,他整整骂了老朽半个时辰,连口气都不带喘的,哎,以后可再不这样了……” 说着已站起身来,告辞道:“我这还得回去着人安排嫣丫头路上所需的药材,就先走一步,乔兄留步,别送啦,我现在走你府里的路,比自家的更熟络。” 陈文敬离去后,乔爹着人安排陈容临住下,而后去看望小闺女。 经过上次的生死劫难,乔嫣然虽然留了一条命,再度休养月余,身体却仍不见明显好转,这样一直病恹恹地拖下去,迟早还要再起大波澜,陈文敬耿直进言,天气渐凉,极不宜乔嫣然养病,他有一提议,便是将乔嫣然送至江南杨柳城,那里气候四季温润和宜,最适调养病体,且当地有他本家一兄长,医术更强他不知几许,或可一试,也许能保延乔嫣然性命,盛怀泽沉吟良久,最后,允。 自乔嫣然基本算是起死回生后,盛怀泽只在皇宫召见陈文敬询问她的病情,却再不踏足乔府看她。 乔爹轻轻摸着小闺女的头,目光慈蔼,低叹道:“嫣儿,以前是爹爹不好,不该对你讲那么多,到了江南呀,你先把身子养好,别的事儿啊,你都别再惦记,你姑姑那里,有爹呢,你表哥是真的待你好,你日后若还是真的不愿,爹就抗他一回旨,这几日多和你娘说说话,你这一病大半年,她眼睛都快哭坏了。” 乔嫣然红着眼圈儿,轻轻“嗯”了一声。 五日后,秋光灿烂,乔庭然与乔嫣然启程离京。 与家人话别后,乔嫣然出府登车,却见到了许久未再逢面的骆承志,他依旧一身黑衣清淡,与从前基本没有任何区别,见她似乎有些疑惑,乔庭然在一旁很知心地解释道:“承志功夫比三哥还好,这么多年,我一次都没赢过他,有他在,路上会更安全一些,我特意找皇上表哥,让他跟我一道来着,他娘就是杨柳城当地人士,他外祖家已无亲人,却有一栋祖宅空着,听说景致还不错,咱们到杨柳城后就直接住那儿,三哥都已经安排好啦。” 乔嫣然默默看他一眼,你安排的可真好,就这么厚颜无耻地蹭人家的地盘住啊。 踩凳上车,竹雨和落烟随她一同登车,落烟已被盛怀泽赐予乔嫣然做侍女,不用再回皇宫当差,一众车马路经昌平闹街,畅通无阻地穿行而过,这条街宽阔又平坦,哪会次次都被堵在这里? 吉祥酒楼。 二层雅间的窗口,盛怀泽负背而立,望着载了乔嫣然的马车渐行渐远,“砰”得一声,有人破门而入,盛怀泽面无表情的转脸,看向来人。 盛怀泽看到眉目浓烈的盛怀澹,很讨厌。 盛怀澹看到剑眉星目的盛怀泽,更讨厌。 二人同年同岁,从来两相生厌。 出了宣丰城南门,途经朝霞峰的寒山寺时,乔初然和乔湛然勒马停步,想送得再远,也会有尽头,乔初然嘱咐乔庭然道:“庭然,此去江南,收好你的脾气,照顾好三妹。” 乔庭然拍拍胸口,保证道:“一定。” 乔初然再看向车内的乔嫣然,露出温温淡淡的笑意,道:“嫣然,好好养病,早些回来。” 与乔初然同坐马背的乔云哲,嘟着小嘴儿,声音似乎有些委屈道:“小姑姑,你要早点回来呀。” 乔嫣然舒眉弯眼,轻轻挥手。 柔软的车帘垂落间,宣丰城的一切,尽皆消失于眼前,唯有寒山寺的钟声,悠远绵长的一荡一荡。 一路晓行官道,夜宿官驿,慢悠悠走了一个多月,终于到达江南的杨柳城,此时已是深秋时节,去年的此刻,乔嫣然被盛怀泽一道口谕,召入皇宫陪伴体恙的太后,今年的此刻,她已远离京城千里之外。 王名然的《游景记》有载:杨柳城,四季温暖如春,杨柳浓荫常绿,花儿都常开不败。 乔嫣然读至此处时,甚觉稀奇,曾问过数度前往江南的盛怀泽,是不是真的有这样一座春城,盛怀泽告诉她,景致的确极美。 树木葱郁,浓荫匝地,繁花似锦,风送清香,小桥流水,青石板路,果然是秀丽江南,清新纯然。 盛怀泽曾对她说,若有机会,朕定带你去杨柳城转转。 时隔一年,她确实来到了杨柳城,而带她来的人,却不是他,若非有寒山寺那一次意外,她的确会永远陪着他,不曾料想,世事原来如此多变,就像四年之前,盛怀泽突然对她说,要她永远陪着他,她是意外惶恐的,那时候,她才意识到,命运偏离到了她再无法掌控的轨迹,而四年之后,依旧如此,她能做的,也只是活一步,算一步,自己的身体只有自己最清楚,她早就知晓,她活不长,可她已经努力活了这么久,以后还会努力活着。 到达杨柳城的时候,正是黄昏将晚,一勾弯弯的银色月牙,爬上了柳梢枝头,细弱的柳丝在温和的晚风中轻柔卷起,像舞女柔软纤细的腰肢。 这样柔美静和的景致中,乔嫣然跟着厚颜的乔庭然,即将住进骆承志外祖家的祖宅中,骆府。 乔嫣然本觉不妥,着人提前在杨柳城安排好住处,也不是什么难事,乔庭然只道,杨柳城统共就那么大,大肆采办购置,那样太招眼,咱们还是低调点好,乔嫣然很想对他嗤一嗤鼻,高调了二十多年的人,终于也知道低调了么。 下得车来,柔和的暖风轻轻扑在脸上,像乔娘的手,乔嫣然展眉望一望骆府,规模竟出乎意料的大,骆府大门前有一白胡子老头,展眉动须的迎上前来,当然,是先迎向了骆承志,惊喜含泪道:“小公子可算回来啦,老奴盼了您好久,知道您要回来,府里天天都要清扫三遍。” 骆承志的神情不再冷似寒霜,绚烂的晚霞中,虽然还是肃木着脸,却稍有了一点点柔和之意,道:“家里一切辛苦贺伯打理了。” 贺伯抹一抹老泪,展颜道:“不辛苦,不辛苦,只要小公子能常回来看看就好。” 看向乔庭然与乔嫣然一行人,客气有礼道:“这就是小公子的客人吧,依柳院也早已整理好,随时可以入住。” 乔庭然与乔嫣然致谢道:“多有打扰,烦劳贺伯辛苦安排。” 贺伯只高兴的笑:“不打扰,不打扰,人多才热闹,都快请进,请进。” 一行人随贺伯进入府内,院内布置极有江南特色,绿柳垂地,渺然如烟,修竹苍绿,竿竿精挺,拱桥玉白,秀致如画,流水娟娟,澈照人影,果如乔庭然所言,景致还不错。 这次下江南,乔嫣然只带了竹雨和落烟两人,乔庭然只从乔家带了花小施来,其余的随行护卫,皆由盛怀泽派来,用乔庭然的话讲,都是一等一的高手,乔嫣然看他兴奋的神色就知道,他又不会放过那些侍卫。 天色渐黑,乔嫣然被安置在依柳院住下,晚饭是贺伯亲自领人送来,菜肴并不似京城所食的花样精致,口味却是出奇的合她口味,米饭也是分外松软清香,乔嫣然食欲微开,多吃了少许。 晚饭过后,竹雨和落烟服侍乔嫣然沐浴,洗去一天奔波的风尘,乔嫣然睡到陌生的床上,被褥床单一应换新,是朝雨轻尘的青青柳色,有馨香淡淡。 乔嫣然虽然困倦,却睡不着,其实她挺认床的,她又活了十六年,只睡惯乔府的那一张,皇宫里的那一张,她睡了那么许久,却总也睡不熟。 明天要去拜会陈文敬的兄长陈文肃,她应该早点睡,于是抛开一切思绪,认真的开始数绵羊,不知数到了六百五十六,还是六百六十六,终于睡着。 第74章 ——第74章 —— 一夜清睡。 天色微明之际,乔嫣然睁眼起身,穿一身柔软厚暖的青罗衣裙,头饰一根通体剔透的碧玉明簪,好似春柳之姿,更兼如花之貌。 洗漱完毕用完早饭,才推门而出,阳光清丽,乔庭然已在院中等她,面容英气逼人,仍是一身丝质的白袍,干净合贴无比,见她出来,扬一扬丰致的眉峰,笑问道:“嫣然,昨夜睡得可好?” 乔嫣然迈步上前,裙随身动,亦笑:“还好,三哥呢?” 乔庭然见乔嫣然精神还成,略放下心,与她一道缓步走出院门,闲话道:“三哥就是睡在树杈上,照样能够好眠,更何况睡在床上,自然好极。” 院门之外,骆承志站在一株浓荫大树下,居然换下了那身类似于标志的黑衣,穿上了一件梨白色的袍子,呃,好不习惯,当乔庭然勾肩搭背上骆承志时,乔嫣然顿觉黑白无常,变成白白无常了。 乔庭然搭着骆承志的肩膀,一幅哥俩好的友爱姿态,随口问道:“承志,那医馆远么,多久能到?” 骆承志清冷着脸,淡淡道:“不远,一盏茶的时间就能到。” 乔庭然颇是惊诧无比,看傻子似的瞅着骆承志,奇道:“我们从这走到你家门口,就要快一盏茶的时间,那医馆难不成就开在你家对面?” 骆承志面不改色,只道:“不是。” 乔庭然略微无语,皱眉不悦道:“你是在逗老子玩嘛。” 骆承志动手拂落肩头的胳膊,语气平淡如水:“在我家隔壁。” 乔庭然只想勒了个去。 乔嫣然好想善了个哉。 乔庭然走在陌生的路径上,却比骆承志这个主人还自来熟,不满的嚷嚷道:“你怎么不早说,早知这么近,我就不这么大早起身,我都一个多月没好好睡觉了。” 骆承志口气平稳道:“你又没问。”略停一停,又再道:“去的晚了,需要排队等候,肃伯的规矩,先到先医,晚到后医,不分贫富贵贱。” 乔嫣然略感奇异,这规矩订的好公平,陈文敬说他大哥脾气古怪,这规矩在乔嫣然看来还算平常,但与这个时代却格格不入,陈文敬有交代,凡事你顺着他就可以,千万别跟他别扭,扭了没好处。 乔庭然一向话多,滔滔不绝的与骆承志交谈,乔嫣然安静走在一侧,赏看周围入画的景致,参差的绿意浓浓叠叠,明丽的阳光下有斑驳疏影,褪尽旖旎的繁华,只余雅致的清新。 一盏茶时间后,乔嫣然散步至隔壁医馆门口,陈容临已在等候接应。 乔嫣然出身在京城富贵之家,因自幼体弱多病,见过的大夫着实不少,向来是将他们邀请来府中,乔嫣然从未亲自进过医馆,这次却是十六年来的头一遭。 陈容临抱歉的对乔嫣然苦笑道:“我大伯看病规矩多,从不给任何人例外,里头现有两位病患,咱们还要稍后一会。” 乔嫣然对此倒不在意,只道:“无妨。” 进入医馆,里头极安静,乔嫣然稍许打量医馆布置,只特意看了看坐在桌案后头的陈文肃,人如其名,他面孔板正的极严肃,颇似一位呆板的老学究,而后便兴致缺缺,坐在等候的椅子中闭目养神。 继乔嫣然之后,又有几位病人陆续进来,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却都不例外的悄悄盯着乔嫣然看,杨柳城的风水极好,养出来的漂亮姑娘自然很多,可好看成这模样的,倒还真寻不出几个来。 其实,大盛朝虽是重礼仪之邦,民风倒还算开放,女子出门逛街也挺常见的,并非整日蒙头蒙脸的不能见外人。 只不过乔嫣然自小身体很不好,乔爹乔娘便常拘了她在府内,到得后来,她身体略有好转之时,又成了皇宫常客,少有能走在热闹街上的时候,再后来的后来,她被盛怀泽内订为未来妻子,更没有能抛头露面在街巷的机会。 很多人羡慕她锦衣玉食的富贵荣华,皇家恩泽的圣眷优渥,又有谁知道她拖着一身的病痛,活着有多艰难。 纵然有个当丞相的爹,可她爹官位再高大,又如何能超越过皇帝去,他们的关系只能先论君臣,再论甥舅。 她知道太后姑姑视她若女,对她甚是关爱有加,可她若与盛怀泽相较,太后自然更偏心自己的儿子,儿子的心愿,她自然要帮他极力达成,她纵然不愿嫁他又能怎样,以一己之力对抗皇上和太后么。 她也知道乔爹其实不愿送她入宫,可有太后这个亲妹妹当说客,又因盛怀泽待她的确已然至极的好,儿女的婚姻大事,向来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她嫁于盛怀泽,亲姑姑做婆婆,亲表哥做夫君,算是亲上加亲,予她来讲也算个极好的归宿,权衡之下,乔爹最后也只得同意。 她更知道,她这辈子兴许遇不到比盛怀泽更好的人,可她就是不爱他,她对盛怀泽并非一点感情也没有,她细细斟酌过许久,那感情里确实没有男女之爱,她只当他是兄长,是朋友,她不愿意欺骗他,也不想欺骗自己,他对她过分的好,那些好让她觉着无法回应他而感到愧疚,他要她永远陪着他,只要她活着,她便逃不开也躲不掉,那她便陪他,何况,两情相悦的感情哪有那么多,浮生不过一梦,她已认命,若非那场意外,她的确会嫁给他陪着他,而如今,她的路途又重新再度渺茫。 乔嫣然正自闭目休憩,略有走神,没太注意医馆内的动静,忽听陈容临低声道:“乔世妹,到你了。” 睁开眼睛,这才发现医馆内又多了几人,却都没发出点声响,不由暗叹,这医馆可真肃静啊,不过,不用这么一直盯着她看吧。 乔嫣然被多人一起行注目礼,早已习惯成自然,于是面色平静的起身,坐到陈文肃面前,主动伸出手腕,让他号脉。 陈文肃脸型瘦削,面相呆板,头发只略有几分灰白色,有些许沧桑意味,看着倒比陈文敬还略年轻一些,看到乔嫣然,眼神古井无波,只搭手诊脉,片刻后,忽而皱一皱眉。 乔嫣然还没做出表情,乔庭然察觉到不妙,忙开口询问道:“大夫,我妹妹可是哪里不对?” 陈文肃开口,声音冷如冰块,斜视乔庭然一眼,只甩他三个字:“你闭嘴!” 乔庭然心里卧了个大槽,这老头竟比他还蛮不讲理,却因离家前许多人交代他,凡事要镇定,不许乱发脾气,更不许再跟个螃蟹似肆无忌惮的横行霸道,更着重强调过,一定要尊敬陈文肃那个怪老头儿。 果断选择闭嘴之际,却见陈文肃那个怪老头儿,目光看向骆承志,略含有责怪之意道:“小骆,你将我送你的药给她吃了!” 乔庭然愣了一愣,乔嫣然却愣了两愣,她虽然吃过无数汤药丸药,可啥时候还嗑骆承志的药啦。 骆承志不看乔嫣然一眼,只语气淡淡“嗯”了一声。 陈文肃不再多问,看向乔嫣然的目光,突然变得有点复杂的波动,那眼神好似乔嫣然偷走了他的心肝宝贝一般,不过一瞬间,又恢复成枯井似的眼神,开始诊脉,这一诊便是许久,眉头又开始皱起来。 乔嫣然并无讶色,这样的表情,她已不知见过多少回。 陈文肃收回切脉的手指,慢条斯理问道:“东西呢?” 乔嫣然傻了一傻,乔庭然傻了两傻,啥东西啊。 约摸是自家人比较了解自家人,陈容临“咳”一声,冲乔庭然动眉示意,轻声提醒道:“我爹写的那本册子。” 乔庭然心里再卧了个大槽,皇帝那么金口玉言,也没像你这么惜字如金的,多说几个字会怎样啊会怎样,掏出随身携带的那本薄册,恭敬递与陈文肃。 陈文肃接薄册之时,不忘再冷冷道:“你爹真是糊涂,不把病册交予你,却丢给这傻小子,哼。” 前一句话是对陈容临讲,后一句傻小子却骂的是乔庭然。 陈容临面色恭敬,内心很是无语,他爹就爱给人家带着,难道要让他抢回来么。 乔庭然自小不喜念书,是以各项书本功课差得一塌糊涂,学院那些夫子均评他痴笨愚傻不开窍,他最讨厌有人说他笨、说他傻、说他榆木疙瘩,简直快要气死他啦。 陈文肃接了册子后,翻到最后一页,看了片刻后,提笔开始写药方,并非龙飞凤舞的字体,字迹清晰无比,字体如他的人一般呆板端正,然后道:“这三日先换这个药方,三日后晚上,你再来找我。” 乔庭然又顺口多问一句:“为啥要晚上?” 陈文肃冷冷道:“我白天没空!” 乔嫣然虽未久病成医,但因常常喝药,慢慢也就知道整天喝的都是啥药材,接过新药方垂眉略扫几眼,见他将陈文敬开的药方略作了更改。 陈文肃冷视完乔庭然,又对乔嫣然冷冷道:“你可以走了。” 为啥乔嫣然觉着陈文肃其实想说的是“你可以滚了”,陈容临接了药方替她去抓药,乔嫣然走出医馆,突想到一事,于是问骆承志:“骆公子,你给我吃过什么药么?” 作者有话要说:稍微过渡一下,本来以为更不上了,没想到赶出来了耶~~ 第75章 ——第75章 —— 从京城来到江南,路途走了一月有余,乔嫣然与骆承志朝夕可见,虽然未说过几句话,不过为了隐藏身份,乔嫣然不再称呼骆承志为骆将军,而改称其为骆公子。 见乔嫣然疑惑相问,骆承志只口气清淡得“嗯”了一声,便再无其它任何言语。 许久之前,在那个冰雪漫地的寒冬,他躺在寒冷的雪地中几乎冻死,她救了他一命;不久之前,在那个乍暖还寒的初春,她软歪在他的臂弯中气息微弱,他还了她一命。 恩怨两清,从此再不相欠。 他听命忠诚于皇帝,会为他杀人取命夺人首级,也会替他保护乔嫣然的性命安危,帝言犹在耳边,她在你在,她亡你亡,除了护她性命之责,其余,不会有任何瓜葛。 望着骆承志萧肃远走的背影,乔嫣然微默,就这样?解释呢?寡言至此,你嗯嗯嗯大王么? 回到骆府依柳院,竹雨斟好一杯蜂蜜水放在一侧,与落烟同去替她煎熬要服用的汤药,乔嫣然坐在院中,静静看一盆秋海棠。 自乔嫣然离开京城,除了晚上,乔庭然几乎与她寸步不离,当他知道乔嫣然在寒山寺身负重伤之时,他一直很后悔,为何没能待在家中,与她一同前往,如果当时有他在,她也许就不会中那一箭,他自外地归家之后,见到的妹妹,与从前的几乎一个模样,眉目弯弯,婉然浅笑,整天都快快乐乐的,从不知晓她笑脸的深处,还有那么多苦楚。 此刻见她安静的看着一盆秋海棠,不由问道:“嫣然,这花又没开,你一直看着它做什么?” 乔嫣然伸手点一点殷红的花苞,轻声道:“看它怎么开花呀。” 乔庭然对此相当无法理解,奇道:“花怎么开的,怎么能看得清楚,你是闲得无聊吧。” 乔嫣然恍然一笑,渺似云烟:“谁说不是呢,我确实闲的不知道做什么。” 乔庭然想了一想,斟酌着口气小心问道:“嫣然,你既不喜欢皇上表哥,为何还要答应嫁给他?” 乔嫣然微动一动眼睫,只道:“方小姐不喜欢你,你还不是一心一意地念着她?” 乔庭然眉峰浅蹙,半晌道:“这是两码事。” 乔嫣然静静道:“一码事,区别只是你和表哥身份有别,同为臣子,方大将军可以替方小姐婉拒爹,君臣有别,爹不能为了我一直执意对抗皇上。” 乔庭然烦躁地抓一抓头发,又道:“表哥一向疼你,你不能求一求他么?” 乔嫣然收回碰触海棠花苞的手指,望向乔庭然,苦笑道:“如果他说,朕可以答应你任何事,唯独这件不行呢?” 乔庭然愣了一愣,再道:“那你回京之后,怎么办?” 乔嫣然端起那杯温热的蜂蜜水,低声随意道:“还能怎么办,难道要我像你一样,也离家出走么?” 乔庭然摸一摸下巴,沉吟道:“这倒也未尝不可。” 乔嫣然暗自庆幸,幸好还没喝水,不然铁定得再喷出一口水雾雨花,忍笑叹道:“我的三哥呀,你可真异想天开,虽然天高海阔,可就我这身子,能去哪里呀。” 乔庭然也叹了口气,望向晴澈蓝空,终于无话可说。 贺伯是骆府的管家,与骆承志虽是主仆,却是看着骆承志的娘亲长大,到底情分不同,对于乔庭然与乔嫣然一行人的到来,好奇之下问骆承志道:“小公子,那位乔小姐是何来路,竟要劳您亲自保护她?” 骆承志双臂环胸,背倚一棵繁盛的大树,闻言,只淡淡道:“贵客,贺伯好好招待,勿要怠慢。” 贺伯舒展着容颜,笑道:“那是自然。” 想了一想,又低叹道:“小公子,小姐走的太早,也未能替您定一门亲事,老奴年龄大啦,恐怕不能再替你打理这偌大家业几年了,您常年在外鲜少归家,年岁也的确不小啦,该娶位夫人替您操持家业才是。” 骆承志抬眼,望着明澈净空,依旧淡淡道:“再说吧。” 贺伯声音温和,略有感慨道:“若是小姐当初能嫁于陈大爷,又何至于这般早亡……”继而又恨声道:“周梁仁这个畜生……” 骆承志双眉一轩,忽而寒声道:“不要在我面前提他!” 贺伯脸色微变,却依旧慈爱:“老奴失言。” 良久,骆承志又恢复到面无表情的神色,声音清淡道:“我已与他一刀两断,形同陌路,再无任何关系,他根本连畜生都不如,贺伯别再提他。” 贺伯不欲惹他不快,忙转了话题问道:“小公子,您这次回来能住多久,您上次回来还是四年前,也只待了三天便走了。” 骆承志些许紧眉,最后只道:“也许很久。” 三天后,那盆秋海棠绽开了合拢的花苞,花色艳丽,花形多姿,衬着苍翠碧叶,青绿欲滴,极是娇艳动人。 入夜,微凉。 乔嫣然再次拜见陈文肃。 乔嫣然与乔庭然出得院落,一眼便望见站在浓荫大树下的骆承志,以前乔庭然说骆承志是个死脑筋,连个弯都不会转,乔嫣然之前不置可否,现在却不得不承认,这骆承志真是个死心眼儿,就算奉盛怀泽之命保护她的安危,也不用这么尽忠职守吧,又没人会告密他偷懒懈怠,整日与树为伴,不闷么。 一钩残月牙儿斜挂在天际,伴随三两颗碎星闪烁,夜风中带着鲜花的芬芳。 陈文肃正在等乔嫣然前来,一室沉寂,烛火明亮。 乔庭然与骆承志被陈文肃遣了出去,唯有乔嫣然一人坐在屋内,灯芯啪的一声,爆出一朵明亮的灯花,陈文肃号脉良久,冷冷淡淡开口:“我看了文敬写的病案,你胎里本就不足,又打小泡在药罐,是药三分毒,底子已然大是受损,本就非长寿之命,又兼数月前,一箭贯胸,伤及肺叶心脉,若非有我那粒保命良药,你当时决无生还可能,文敬那时为救你性命,更用了不少烈药,纵然让你活了下来,却也让你更体弱无力,留下更多后遗病症,你曾经数次险死还生,的确世所罕见……生死有命,寿有阴阳,你以后多注意养生,勿要大悲大喜,多思多虑,力所能及的情况下,多走动走动……以后每十日过来一次,我视情况为你更换方子药量,明天一早,我会让容临送去新药方,你可以走了。” 乔嫣然再度怀揣着“你可以滚了”的心情,推门走出。 见得乔嫣然出来,乔庭然一脸郁闷迎上前来,道:“这个怪老头儿,那么神神秘秘做什么,对啦,他都和你说啥啦?” 乔嫣然拢一拢温暖的裘袍,轻笑道:“一个大夫的医嘱,按时吃药,按时吃饭,按时睡觉,还有不能生气动怒,三哥,出门在外,你可别多生是非,让我忧心生气。” 乔庭然瞪一瞪眼,撇嘴道:“什么话,我已经半年多都没和人打过架了好么?” 乔嫣然似笑非笑道:“所以爹终于夸了你一句,庭然可算长大了。” 乔庭然不自在的别过脸,嘀咕道:“哼,谁稀罕他夸。” 乔嫣然微微一笑,低声道:“三哥,我困了。” 乔庭然拍拍胸口,扬眉道:“我来这里不就是跟你做牛做马么,来,三哥抱你回去。”将妹妹抱在怀中后,却眼睛微湿,室内声音虽低,他却什么都能听到。 夜静无人,月牙儿渐渐隐没。 次日,天气晴好。 乔庭然为了不让乔嫣然闲得无聊,为了不让自己坐得发慌,更为了不让骆承志站成一只木雕,第一次邀请骆承志进行文斗,而非他更喜欢和擅长的武斗。 林荫花木边,已摆好一张棋盘,两罐棋子。 乔庭然与骆承志执棋对弈,乔嫣然在一旁观战,呃,简直是越往后看,越看不下去,乔庭然本已是棋中菜鸟,没想到,骆承志更是菜鸟群中的极品菜鸟,明明长了一张聪明人的脸,那棋艺怎么就能那么凄惨无比呢。 输得实在是,一塌糊涂,惨不忍睹。 乔爹的棋艺基本是打遍天下无敌手,盛怀泽的棋艺基本可与乔爹一较高下,乔嫣然跟这俩高手中的高高手下棋,自然次次以大败收场,而乔庭然跟她一比,那一手烂棋,让乔嫣然都不好意思欺负他。 而经与骆承志对弈之后,乔庭然果断重拾对下棋的自信心,简直高兴到心花怒放的地步,赢完一局再一局,颇没有礼让风度,骆承志虽次次大败,却败得淡定无比,仍是一副从容淡定的姿态。 一局又毕,毫无意外,骆承志又输了。 乔庭然拍着大腿哈哈大笑,道:“承志啊,论打架,我从来没赢过你,论喝酒,我也没赢过你,论骑马,我也没赢过你,没想到啊,没想到,我下得最烂的棋,居然赢过了你,哈哈,老子可算一雪前耻了,再来,再来,咱们再大战三百回合。” 咳,三哥,咱要点脸成不。 乔庭然的气焰实在太过嚣张,乔嫣然略看不过眼,于是笑道:“三哥,不如咱俩来下一局吧。” “不成!”乔庭然十分不赞同妹妹的提议,瞪一瞪她道:“三哥好不容易下棋能赢个人,多不容易,你不许瞎掺和。” 乔嫣然有点忍俊不禁,确实不太容易,连乔云峥都没赢过一局,虽说观棋不语真君子,但看到骆承志那烂到不能再烂的棋艺,终于忍不住“咳”一声,出言指点道:“往右一步。” 骆承志正待落下棋子,听到乔嫣然的话,偏脸静静看她一眼,而后收回目光至棋盘,手中棋子往右挪了一格,落定。 乔庭然大是不乐意,揪起眉头道:“嫣然,观棋不语真君子,你到底懂不懂啊。” 乔嫣然笑得温静娴和,道:“三哥,我不是君子,我是女子。” 乔庭然正待说话,却见竹雨捧了一碗汤药过来,玉碗细瓷精白,更衬其内的药汁颜色浓黑,有苦味弥散在空中。 乔嫣然接过,秀眉已下意识的蹙起,深吸一口气后,捧碗一饮而尽,药碗刚离开嘴边,苦涩之味又翻腾涌回至口腔,头略一偏,刚喝进去的药如数倾吐在地。 有些许药汁溅到骆承志白色的袍角,似雪白的宣纸上落了几点浓黑的墨汁,极为突显的刺眼,药汁的苦涩仍凝滞在口内,挥之不去,乔嫣然略含歉意道:“骆公子,对不住,弄脏了你的衣裳。” 骆承志不甚在意的淡淡道:“没事。” 竹雨忙将早准备好的蜜饯,捧到乔嫣然面前:“小姐,先吃两粒蜜饯去去苦味吧。” 乔嫣然吃了两粒,嘴内苦味稍减,而后起身道:“三哥,外头坐得太久了,我先回屋歇着,你和骆公子继续下棋吧。” 第76章 ——第76章 —— `p`jjwxc`p``p`jjwxc`p`目送乔嫣然踏入房间,“吱呀”一声,雕花木门关合而上,乔庭然蹙紧眉头,将手中一粒白玉石棋用力掷出,棋落花丛,于是,无数落英缤纷,是凄零零的美丽。 骆承志垂眸,看了片刻白色衫角的显眼乌渍,突想到那天她有许许多多的鲜血,淌在他的衣袖,殷湿湿地漫透而上他的肌肤,替她拔箭止血后,他静静聆听着她微弱渐浅的呼吸声,手臂上湿润的血迹,却一点一点在慢慢凝固干涸。 抬起眼来,骆承志淡淡问乔庭然道:“还下棋么?” 乔庭然突然笑得比哭还难看,低声骂道:“下个屁!” 乔嫣然回到房间,斜躺在临窗的长榻上,低声道:“竹雨,再去端药过来,以后用药就在房内。” 竹雨轻声应道:“是。”轻步出去。 窗开有隙,乔嫣然顺着窗缝望出,恰好望到骆承志略垂着头,似乎在打量身上的那几点黑渍,他身后的景致,是极好的花红柳绿,乔嫣然慢慢支着头,静静瞧着,等竹雨再次端药过来。 再一日,天气依旧晴好。 乔庭然还是为了不让乔嫣然闲得无聊,还是为了不让自己坐得发慌,更还是为了不让骆承志站成一只木雕,总结昨日失败之经验,今日邀请了骆承志和乔嫣然二人,一起进行文斗。 杨柳依依的一面湖边,已摆好三副鱼竿,三只木桶,三张座椅,乔庭然居中而坐,骆承志在左,乔嫣然在右。 按照以往经验来讲,乔嫣然的钓鱼之运,格外尤其的好,次次丰收满满,三人之斗,胜算颇大。 而乔庭然因为爱动不擅静,极少坐在岸边垂钓,他最爱脱了碍事的鞋袜,高高挽卷起裤腿,光着两只大脚丫子,下到湖里去摸鱼,虽然他的摸鱼之运,基本属于下一次手抓一个准的好身手,但是岸边钓鱼的技能,基本是块烂渣渣。 至于骆承志的钓鱼战斗力,暂且未知。 三人甩钩入了湖,乔庭然不安静等鱼上钩,却兴致勃勃道:“既是比斗,自然要有彩头,嗯,这彩头都要和这鱼有关,我先来,假如我钓得最少,我就烤鱼给你们吃,我的烧烤手艺,你们都尝过的,绝对一流。” 乔庭然曾经的烤山鸡,确实美味无比,乔嫣然已亲身尝过,自然毋庸置疑的认可,想了一想笑道:“三哥,假如我钓得最少,我便画鱼给你们看,我曾经将画在沁园斋寄卖过,唔,售银十五两,两天卖出,是被刘怀庆买走的,他选画可是最挑剔的。” 二人说毕,均望向骆承志,看他会提出什么彩头,哪知骆承志扬起鱼竿,一条鱼被钩了出来,手舞足蹈地扭啊扭啊扭,淡定无比道:“鱼上钩了。” 乔庭然只想勒了个去。 乔嫣然好想善了个哉。 将活蹦乱跳的鱼取下钩,投入盛了水的木桶中,骆承志重新甩钩入湖,才慢慢道:“我若钓得最少,便刻几条木鱼给你们,我只会这个。” 乔嫣然望着涟漪层层的湖面,想到了那十六只彩雕人像,可她十七岁的这一年,乔爹没有给她作画像,明寅四年,予她来讲,是个多事的一年。 时间悄悄溜走。 一个时辰后,乔嫣然无鱼咬钩,她完美的钓鱼史上,终于出现了第一次败笔,乔庭然也无鱼咬钩,嗯,他的钓鱼史一向都这么干净,而骆承志,大木桶里已经装满了鱼好么,彻彻底底地完胜! 乔庭然忍无可忍,气呼呼地将鱼竿丢到了湖里,鱼竿落水间,几条鱼儿翻浪而跃,似乎在对乔庭然耀武扬威,你来钓我呀,来钓我呀。 乔嫣然输得彻底,愿赌服输地放开鱼竿。 不似乔庭然那般,赢了之后,就兴奋得手舞足蹈,狂言豪语的不羁,骆承志败亦不馁,胜更不骄,只不动如山道:“我赢了。” 乔庭然以男子汉大丈夫自居,自然一言九鼎驷马难追的说话算话,当即用手指勾来花小施,命他在湖边架木生火,又让竹雨去拿各味调料及蜂蜜,准备来个即兴烧烤。 输了就是输了,乔嫣然自然不会赖账,于是站起身来,走到那一大桶鱼旁边,笑道:“让我先来看看,这鱼都长得啥模样,不然一会被剖了腹剔了鳞,他们若全面目全非了,我可就没法画出来啦。” 花小施忙碌的开始生火,乔庭然折了一根嫩绿的柳条,席地坐在湖边,悠闲自得拨弄水玩,搅起水波层层褶皱,闻言笑道:“嫣然,就算你记性好,这鱼你总不会瞅上两眼,就能全部记下它们的模样吧。” 乔嫣然也拿了一根柳条,入手纤纤柔软,轻轻拨拉着木桶里的鱼儿,笑语柔和道:“三哥以为呢,你忘啦,我之前只看了方小姐几眼,不也将她画了出来,那时你看了之后,眼珠子好像都不会转了噢。” 乔庭然有些抑郁的闭了嘴。 乔嫣然垂眸看着水中鱼,继续道:“岳阳城离这里不算远,三哥想去逛着玩,也是可以的。” 乔庭然撇嘴道:“我是陪你来瞧病的,又不是专程到这游山玩水,有什么好逛。” 乔嫣然抽回搅拨鱼的柳枝,笑道:“好啦,我都已记下,下午就能画得出来。” 还未站起身来,却听骆承志突然开口道:“乔小姐,这桶鱼算你的,不必作画。” 乔嫣然微愣,随即仰头抬眼看向骆承志,客气轻笑道:“骆公子,我虽是女子,却也懂认赌服输,你无需相让。” 骆承志的脸依旧寒如冰雕,没有半丝细碎裂缝,只淡淡道:“非关相让,皇上命我保护你的安危,作画易伤神,对你养病不好。” 乔嫣然也有些抑郁的闭了嘴。 却有一尾精神健烁的鱼,似乎妄图重归生活许久的湖里,大力翻跳之下,溅出一大片水花,旁侧的乔嫣然自然首当其中,脸上不仅有水意微凉,雨过天青色的衣襟上,有几小处被水珠打湿,呈现出深黛之色。 乔嫣然镇定的站起身,恰有落烟行至此地,忙走上前来,掏出柔软的手绢儿,替乔嫣然擦拭脸上的水花,待脸上水意尽去,乔嫣然静静婉笑道:“三哥,我去换件衣裳,你快点把鱼烤好,我还等着吃呢。” 乔庭然有点无语乔嫣然的奢侈,她今天这一身衣裳,明明是今早才新换上身,这才穿了一个半时辰而已,不禁道:“嫣然,你这身衣裳,穿着好看的很,为啥要换掉?” 乔嫣然斜了乔庭然一眼,略带鄙视之意,道:“衣贵洁,不贵华,三哥,你这么爱干净,难道不知道么,我的衣裳被水打脏了,自然要换干净的,落烟,咱们走。” 依柳院,依水傍柳而居,是骆府中位置极好的一处住所,他们便是在依柳院墙外的湖边垂钓,因乔嫣然只是回去换件衣裳,乔庭然便没跟过去。 落烟随着乔嫣然走远,乔庭然纳闷的抓一抓头发,相当不解地问骆承志,道:“嗨,哥们,我是很爱干净,这一点也不假,可我也没干净到,衣服上只落了几滴水,就要换一件新衣裳的地步啊。” 骆承志略垂着眼眸,目光落在明澈的湖面,明丽的阳光下,有柔波浅荡轻漾,却面如止水道:“你妹妹去服药了。” 乔庭然一时没反应过来,奇道:“她又没说,你怎么知道?” 骆承志转脸漠视乔庭然一眼,冷言解释道:“昨天这个时辰,竹雨有端药过来。” 虽然骆承志神色面无表情,语调波澜平静,乔庭然恍然大悟的同时,愣是看出和听出了骆承志的鄙视之意,想到他一个外人竟如此观察细致入微,深觉自己这个好哥哥,当的略有失职,当下不由警告道:“承志,以后在我妹妹面前,不许再提皇上这两个字。” 骆承志也不问缘由,只淡淡“嗯”了一声。 乔庭然显然是个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的大典型,他不允骆承志再提皇上,他自己却不忘嘀咕皇上,略蹙眉不解问道:“我皇上表哥吧,自小就待我这个妹子特别好,承志,你说,为啥她不喜欢我皇上表哥呢?” 骆承志闭嘴不答。 乔庭然也没指望他回答,小姑娘的心思,可真是太难懂啦,皇上表哥对嫣然这么好,她不喜欢他,自己是真的挺喜欢方锦珍那小丫头,可那小丫头片子,一口一个姓乔的,被自己缠得烦了,兜头就直接甩来一大鞭子,她那么凶巴巴,有哪里值得他念念不忘,可偏偏怎么也忘不掉,真是活见了鬼了,看到骆承志那冰块似的脸,顿觉天下之大,竟无人理解他的忧伤,长叹一声道:“唉,连我都猜不透小姑娘的心思,你这块冰疙瘩,又怎么会懂?” 扭过脸去,看到花小施慢腾腾的剔着鱼鳞,恶狠狠得大怒道:“小施子!你手脚利索点行不行,就这么几条鱼,你要折腾到天黑么!” 花小施苦巴着脸儿,真想给乔庭然跪下哭一场,公子爷,你能不能数清楚之后再骂人啊,这、是、几、条、鱼、么! 乔庭然自然不会去数,却横一眼凝神端坐的骆承志,伸腿踢一脚他的椅子腿儿,吆喝道:“你刀工一流,快去帮忙,我妹妹还等着吃鱼呢。” 骆承志冷冷看他一眼,手腕一翻间,一片寒光薄刃已出现在手,再接着,花小施看得目瞪口呆,只见骆承志一手握鱼,另一手缤纷缭乱,似乎只是一瞬间,一条鱼已被剖好腹剔光鳞,不出片刻,已动作极利落漂亮的将鱼剥剐了干净,花小施佩服之至的去洗鱼穿丝涂料,同时默默滴承认了公子爷的话,他的手脚实在太不利落了。 待乔嫣然又换了一身簇新的青衣归来,鱼香味已然四溢,隐有蜂蜜的清甜之味,稍吸一吸鼻子,笑道:“好香,三哥,可以吃了么?” 此刻,乔庭然左右手均十分忙碌,只见他左手握三根铁钎,右手同样抓三根铁钎,根根细铁丝之上,均串了两条鱼,鱼面已然微微焦黄,神色认真的转着烧烤,闻言笑道:“再一小会儿就好。” 果然,只一小会儿,乔庭然笑眯眯道:“吶,可以吃啦。” 乔嫣然当先分到一串,闻得香甜之味甚浓郁,正要张嘴啃上一口,突被乔庭然拦下:“嫣然,等一等。” 望向乔庭然,乔嫣然疑惑不解道:“怎么了?” 刚被观察入微的骆承志刺激了一番,乔庭然此刻要当一个细致体贴好哥哥的心情,正在蠢蠢欲动地浓浓作祟,不将手中烤好的鱼分予大家吃,却扭脸看向花小施,指挥道:“小施子,你去问问隔壁的怪老头,这鲈鱼、八分熟、抹蜂蜜,小姐能不能吃,最多能吃几条。” 花小施正眼巴巴地等乔庭然分鱼吃,冷不丁听到这番话,只想再给乔庭然跪下哭一场,鲈鱼鲜美,蜂蜜甜香,小姐她怎么就不能吃了哟。 乔嫣然也略无语,轻轻咳一声,提醒道:“三哥,我昨天还喝了一碗鱼汤来着。” 乔庭然自有自己的道理,义正言辞的坚持己见道:“昨天的是水煮的,今天的是火烤的,自然不能相提并论。” 说罢,伸腿踹一脚花小施,催促道:“快去问,不然,没你的份儿。” 话已至此,花小施说不得要跑一趟了,这时,却见贺伯笑呵呵的走来,穿一身蓝色长袍,精神甚是矍铄,摸着一把山羊须道:“还是老朽去问陈大爷吧,现在医馆人正多,除了病患,他不会理闲杂人等,等小施问好,估摸这烤鱼也早凉透了,到那时,乔小姐铁定是不能下口啦。” 乔庭然挺喜欢贺伯这老头儿,问道:“那个怪老头规矩忒大,比我爹还夸张来着,我见了他两次,没一次给我好脸色,我有这么招人嫌么?” 贺伯哈哈一笑,道:“陈大爷脾气是怪了些,却极是古道热肠,医术又好,很是受人尊敬,我与他做了快一辈子的邻居,问他几句闲话,他还是肯给几分面子的,我这便去问问他。” 正要转身离去,前去隔壁的陈氏医馆,骆承志突然开口道:“贺伯,你带两条鱼给肃伯。” 一想到自己使出浑身解数,辛辛苦苦烤出的香鱼,要被那怪老头儿吞下肚腹,乔庭然甚感不爽,本能拒绝道:“不许!这是我烤的鱼!” 骆承志眸光如雪,冷冷看他一眼,针锋相对道:“这是我钓的鱼。” 乔嫣然略尴尬,拉一拉乔庭然的袖子,乔庭然立即改口道:“两条就两条!”说着,递出一串嫩嫩鲜鲜的烤鱼,不多不少,刚好两条。 贺伯微微笑着伸手接过,眼神甚是温暖,小公子总算有了些勃勃的生机,不出片刻,贺伯已见到了陈文肃,当即道明了来意。 陈文肃果然给贺伯几分薄面,只略略蹙眉道:“小骆让你来问的?” 贺伯展眉动须一笑,乐道:“不是,是那位乔小姐的哥哥。” 陈文肃蹙眉更紧,冷言冷语道:“只有傻小子才会问这蠢问题。” 贺伯与他相识多年,已明其意,拿出油纸包递予陈文肃,笑道:“小公子知您爱吃鱼,特意让我带了两条过来,不过,是您口中的傻小子烤的,闻着还挺香,您过会儿尝一尝,我就先走啦。” 乔庭然手掌所有烤鱼大权,没等到贺伯回来,便谁也未能分到一口,想到骆承志分了那怪老头两条,也忆及了跟随自己而来的侍卫,自己这个上司也该体贴下属,当即道:“小施子,过一会儿,你给武大林他们也送去两条,解一解馋。” 武大林手底下有几十票兄弟,你只分给他们两条鱼,一人尚分不到一小口,呃,哥哥,你这像话么,乔嫣然听了乔庭然的话,忍不住眉眼弯弯,嘴角勾勾上翘,喜笑颜开道:“三哥,你别丢脸了成么?” 乔庭然本不觉丢脸,听到妹妹的话,脑中想了一想,似乎确实有点丢脸,于是改口道:“小施子,午饭给他们加餐。” 两波眼流,水色潋滟,连艳丽的海棠花,都失了烟霞明媚之色,骆承志的眼睛撞上这样的笑容,有一瞬间的恍神。 `p`jjwxc`p``p`jjwxc`p` 第77章 ——第77章 —— 待乔嫣然明眸流转,盈盈双目望到骆承志时,骆承志已不落痕迹的转开眼,默看湖水柔波浅漾,一层一层推出细浪,所有人都一无所觉。 骆承志连恍神都是面无表情,更何况,只有微短的一瞬。 贺伯年龄虽大,脚程却极快,含笑而归后,乔庭然将手里的烤鱼立刻分予诸人,他共烤六串,乔嫣然已先得一串,又送了隔壁的陈文肃一串。 还余下四串,自己最劳苦功高,铁定要吃上一串,骆承志出力不少,为示公平也需分上一串,他的学识虽离才高八斗学富五车甚远,却也懂尊老爱幼,贺伯也是要来一串滴。 至于这最后一串,乔庭然在花小施、竹雨、落烟三人身上打量片刻后,最终给了自己的小跟班花小施,是人都会偏心眼对吧,那他就偏心花小施,没人有意见吧。 但是吧,花小施,你敢不敢不要那么乐颠颠立即给竹雨一条,老子还特么伤情惆意的独卧西楼,你竟敢在老子面前演绎情深款款的爱意绵长。 又但是吧,宁拆一座庙,不毁一桩婚,唉,暂时算啦。 所有人都有鱼可食,唯独落烟孤零零站着,落烟自小在宫中服侍,安静少话又行事稳重,是以被刘全禄挑至了勤政殿,寒山寺一行后,竹云魂归黄泉,盛怀泽便将性子与竹云相似的落烟,赐予了乔嫣然,对于一个宫女,盛怀泽自不会多言嘱咐,只淡淡说,对她忠心,细心照料。 落烟谨记在心。 乔嫣然拿了一根干净的铁丝,将自己那串烤鱼穿下一条,递予旁侧安静垂首的落烟:“落烟,给你。” 落烟略有惶恐之色,凝声道:“奴婢不敢。” 乔嫣然笑了一笑,似有怀念悠往之色,轻声道:“没什么敢不敢,拿着吧。” 主子有命,落烟只有唯命是从。 乔庭然是个大嘴巴,花小施也不遑相让,囫囵着含鱼肉的声音,嚷嚷道:“落烟,小姐让你吃,你就吃嘛,我们以前常这样来着,有一次,三公子买了一大口袋冰糖葫芦给小姐,都是我们帮着吃完的。” 竹雨也忍不住的掩唇而笑:“哎哟喂,吃到最后,我连豆腐都咬不动啦。” 那些惬意而悠然的时光,却再也回不去了,那时,竹云还在,那时,她也没有这么多烦恼,一心只想健健康康地活着。 欢尽而散。 乔嫣然稍用一些午饭后,静静卧床午睡,窗外乌云渐渐蔽日,到了最后,已然淅淅沥沥下起小雨,浓郁的水沉香味道中,乔嫣然一无所觉。 乔庭然一手握笔,一手抓耳挠腮,正犯愁这家书要怎么写,寄给自己家里的那封信,他已经酣畅淋漓的写完,按照慈母之要求,写的相当事无巨细,一丝不落地交代清楚离京之后的种种境况,然后,轮到给盛怀泽写信时,他词穷了。 没奈何,招来他相中的狗头军师,骆承志。 乔庭然愁眉苦脸道:“承志啊,我给皇上写点啥呀。” 骆承志正临窗看雨,绵丝缠缠,冷着脸道:“我怎么知道。” 乔庭然顿时怒气蓬勃而发,本想一掌劈在桌面耍通威风,掌风堪堪挨着桌面时,却忙朝外撤手,乖里个乖乖,这一掌下去,能不能威风凛凛先不说,可却会吵醒他的宝贝妹妹,当下只得舌绽莲花:“不知道?你替方老头写军情奏报时,不是说的挺溜么,我这也是给皇上汇报情况,你怎么就不知道啦!快点给我想!老子救过你的命,这就是你报答老子的时候!” 骆承志只冷漠看窗外细雨,一针见血道:“你妹妹一字,胜你千言万语。” 乔庭然登时横眉大骂道:“废话!” 蚌壳合拢,骆承志再闭嘴不开。 乔庭然撬不开狗头军师的硬嘴,只得自己费脑琢磨,琢磨到最后,给盛怀泽写了一封简短而精炼的书信,曰:路安,她安,我也安。 三日后,两封书信,快马加鞭送至京城。 刘全禄快步走进御书房,将信封捧于忙碌中的盛怀泽,俯腰恭敬道:“皇上,乔三公子的来信。” 盛怀泽正手提朱笔批阅御注,闻言,手下有片刻的停滞,而后眉眼未动的写完最后一字,方从腰酸背痛的刘全禄手中接过信,动作极尽优雅的拆信,展信,阅信。 久久无言。 良久,盛怀泽抽出一张干净的白纸,递予刘全禄,声音喜怒难辨,只道:“寄给他。” 刘全禄躬身接过那张白纸,超级无敌纳闷加不解:呃,皇上,就只寄一张白纸?您确定不倾诉一下相思之苦么? 乔爹接到的书信有厚厚一大叠,拆开之后,说的第一句话是:“这臭小子,字是狗腿刨出来的么!” 乔娘才不管乔庭然的字,是狗腿刨出来,还是猫爪抓出来,她的要求很低,只要能看得懂就成,老两口凑在一处,看乔庭然洋洋洒洒的几十页纸,阅完之后,乔爹算了一算,有三页写的是路途见闻,四页写的是杨柳城的居住情况,五页在骂陈文肃那个怪老头儿,另有六页写乔庭然自己的所感所想,剩余十页写的是乔嫣然的生活起居,翻译过来之后,的确是寄给盛怀泽那封信的意思:路安,她安,我也安,乔爹只看得脑门青筋一蹦,怒道:“废话连篇!” 然后,乔爹提笔蘸墨写回信,本应是言辞简练的一封信,愣是在乔娘左一句嘱咐,右一句补充后,写成了更废话连篇的一厚叠。 又三日,两封书信,快马加鞭送回杨柳城。 彼时,杨柳城连日的阴雨天气,恰已放晴,两封书信抵达时,乔庭然正陪着乔嫣然晒太阳。 两封信,一薄一厚,与他寄出时的一模一样。 乔庭然写的书信,由他带来的侍卫骑马寄回,回信自然也由那名侍卫一起带回,将厚的那封递予乔嫣然拆阅,自己则拆了那封薄的。 打开之后,只见宣纸雪白,却空无一字。 待乔嫣然看完乔爹写的家书,乔庭然还在对着白纸发呆,由刘全禄代寄的书信,信封表皮无字,信内白纸也无字,乔嫣然自然好奇谁寄了一张白纸过来,不由问道:“这封是谁寄的?” 乔庭然扭过脸,谨翼答道:“皇上表哥的回信。” 乔嫣然垂下眼睫,没有吭声。 想了一想,乔庭然终于还是不耻下问道:“他这啥意思啊?” 明丽的阳光暖洋洋拂在脸上,乔嫣然静静道:“你给他写的什么?” 乔庭然斟酌着道:“就说了,我们一路平安,还有,咱俩在杨柳城都很好。” 乔嫣然眼睫悠悠而翘,轻语娟娟道:“有一次,某朝臣的奏折惹表哥大怒,我给他出了个主意,不下朱笔批注,原封送回。” 将手中乔爹写的信,放到乔庭然手中,再道:“爹让你闲暇时,多练练你的狗刨体。” 狗刨了多年的字体,再怎么练也绝对正不过来,乔庭然耳中过过便罢,却神色略紧张道:“你的意思是说,我写的信,皇上表哥看了很生气!” 乔嫣然有些奇怪乔庭然的反应,他一向天不怕地不怕,露出这等类似于害怕的表情,好比猫见了老鼠后,反倒自个先瑟瑟发了抖,诧异道:“三哥,你什么时候竟怕惹表哥生气了?” 乔庭然苦着脸道:“我哪知道,几年没见他,他现在竟如此吓人,我离京前,他找我比了一场剑,他剑里的煞气杀意,把我都惊着啦。” 撩一撩自己肩头的头发,惆怅道:“削了我好多根头发丝,唉,不就是让我照顾好你嘛,用得着这么大动干戈么。” 乔嫣然静默片刻,轻叹道:“以后的书信,由我来写罢。” 又过半月,第二封书信再次抵京。 彼时,菊花已凌霜而开,盛怀泽正独坐菊园,交代刘全禄,不允许任何人打扰,菊花色彩斑斓,落在盛怀泽眼中,只觉空无一色。 再次动作优雅地拆信,展信,阅信。 仍是久久无言。 刘全禄虽勾着脑袋,眼角余光却注视着皇帝的动静,暗道:皇上主子不会又要寄一张白纸回去吧。 却见皇上主子提了笔,在白纸上写起字来,刘全禄心里舒畅了些,暗暗道:皇上终于忍不住要倾诉相思之苦啦。 哪知,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刘全禄又瞧见皇上放下了笔,垂着眼眸将纸张对折好,装进刚刚的空白信封中,而后吩咐他寄回,哎,这就写完啦,接信时偷偷瞄了一眼,从杨柳城寄来的那张白纸,但见字迹娟秀婉丽,却只有一字,安。 刘全禄离去后,盛怀泽削了一只红艳艳的大苹果,水嫩果肉盈润欲滴,红艳果皮长而不断,遥记起去年这个时候,她吃着苹果,盈盈站在他身侧,看他为她的画题词。 花随风摆间,盛怀泽一声低叹,却饱含沉重如山的思念:“嫣然……” 第78章 ——第78章 —— 杨柳城四季温暖,气候和润,因而浓荫常绿,花卉常绽。 十一月的天气放在京城,早已寒意冻骨,而在这杨柳之城,阳光依旧和暖,连轻风都含着丝丝的柔意,应照陈文肃的意思,乔嫣然在力所能及的情况下,也常会在院中转转,不过,甚少走出依柳院活动。 时日渐长,乔嫣然与骆府中人已慢慢熟识。 晴空明朗,白云悠悠。 乔庭然携了乔嫣然散步在骆府,这些时日,乔嫣然身体恢复的很是不错,更兼气质清逸,容色秀美,虽然穿一身浅丽的白衣,却生生压下了满园灿烂的色彩。 对于宝贝妹妹的夸奖之语,乔庭然从来都不吝啬,他腹内能搜索到的优词美句,一股脑儿全往乔嫣然头上盖,什么天生丽质难自弃啦,什么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啦,什么眉如翠羽肌如白雪啦,听得乔嫣然简直要捧腹大笑。 看着乔嫣然的喜笑欢颜,乔庭然突然有点明白盛怀泽的执着,嫣然一笑,百媚生香,那般鲜活流彩的明靥,华美耀眼的动人心怀,六宫粉黛,自然再无颜色,明知襄王有梦,神女无心,盛怀泽却依旧纵着她,容着她,爱着她,连他都懂虚幻的情爱,最是执着无益,盛怀泽那么聪明的一个人,竟也会这么傻。 察觉乔庭然止步发愣,乔嫣然回眸一笑,眉眼弯弯道:“三哥,怎么啦?” 乔庭然微微一笑,温柔似水道:“嫣然,看你开心,三哥很高兴。” 声音轻柔,似暖阳直贴肌肤的舒适,乔嫣然也微微一笑道:“三哥吐言似花,我听了自然开心。” 乔庭然抚一抚乔嫣然的鬓发,尽显关怀地呵护姿态,笑语柔和道:“三哥希望你每天都开心,走的累不累,前面有一架秋千,三哥推你玩会儿吧。” 乔嫣然顺着乔庭然的目光望去,果见花木掩映间,搭置有一架秋千,只是红漆斑驳剥落,尽显年岁陈旧痕迹,稍摇一摇头拒绝了:“不了,三哥,我们还是到前面的亭子,再坐吧。” 乔庭然奇道:“你不是挺爱荡秋千么?” 乔嫣然一笑,有幽思的念往:“三哥,你看这庭院有翻新的痕迹,那架秋千那般旧了,还好好的存在着,想来应有重要的意义。” 眉目轻舒间,再道:“就像爹命人给我搭置的那架秋千,你坐到上头玩,我一点也不介意,可二姐坐到上头,我就挺讨厌的,我讨厌不喜欢的人碰我喜欢的东西,自然也不会去碰不熟悉的人重要的东西。” 乔庭然略微蹙眉,嘀咕道:“不就是架秋千么,你也能掰扯这么多道理,我直接去问骆承志,能不能玩不就得了。” 乔嫣然默语,看着乔庭然大步回走,十分拽气的和跟随在远处的骆承志聊起天来,不过片刻,又流星似窜回,得意洋洋道:“妥啦,三哥救过他的命,这就是他报答我的时候,走,玩去。” 秋千荡起,薰香的暖风拂过脸颊。 乔庭然一下一下轻轻推着秋千,看乔嫣然慢悠缓荡,似一条泛舟清湖上的一叶翩翩小舟,虽悠闲自在,却不够畅意开怀,于是笑问道:“嫣然,要不要稍高点?” 乔嫣然双手握紧秋千绳索,应道:“再高一些吧。” 乔庭然只略使力一推,乔嫣然已双足离地高高掠起,垂在后背的黑发轻柔舞起,裙摆开出一朵洁白似雪的花。 裙发飞扬间,欢笑如歌。 贺伯远远瞧着那一抹悠荡的白影,数十年前的时光,似乎又历历在目触手可及,感概轻叹道:“自小姐出嫁后,这架秋千已有二十多年没人玩过,老爷也不让拆,就一直留到了现在……就这么远远看着,若是不论相貌,单看这位乔小姐的身姿背影,倒似足了小姐,都穿着雪白的衫子,戴一只红宝石簪子……” 骆承志静静听着,也静静看着。 陈旧的秋千悠悠摇动,像岁月的小舟,一下摇到了腊月时节。 进入腊月,眼瞅着就是热热闹闹的春节,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这是乔嫣然第一次不在京都过年,不禁有点怅然若失。 腊八这一天清晨,早饭自是腊八粥,有黄米、白米、红枣、莲子、核桃、杏仁等食材,半夜便开始微火慢炖,食在嘴中,香甜软糯,自然可口。 乔嫣然刚放下碗,贺伯亲自跑来寻乔庭然,笑道:“乔公子,有位叫孔海繁的公子,来探您和小公子,小公子请您到前头去会客呢。” 乔庭然乍闻孔海繁之名,脸上神色甚是喜悦,喜到直呼一声:“黑炭头!” 而后抛下碗,拉了乔嫣然直奔骆府客厅。 乔嫣然只能默默善了个哉的,这几个月来,乔庭然简直要把她别到裤腰带上,走哪儿拖哪儿,还美名其曰:贴身保护。 还未进得厅内,远远在门外,便已听到一把豪放的嗓音,朗朗大笑道:“呀,将军,许久未见,您还是这样白,水的跟软馍馍似的。” 乔嫣然听得不由大乐,话说,这骆承志也真是一朵奇葩,你说一个大男人吧,长的修长俊美也就罢了,这是老天格外厚待,偏偏那一脸的肌肤,白滋滋水汪汪,新鲜的嫩豆腐与之相较,都要黯然失色,最关键的是,这样的皮肤是纯天然而生,无任何护肤保护,还怎么也晒不黑,怎么也晒不粗,简直天理难容了好么。 乔庭然不待进屋,已在外头大声插话道:“黑炭头,许久未见,赶紧出来让我瞅瞅,你丢到黑煤堆里,还能找不找得着!” 哈哈大笑声中,客厅门口闪出两条高大的人影,一条自然是乔嫣然已经看到熟眼的骆承志,另一条必然是来客孔海繁了。 乔嫣然展目一瞧,不由失笑,只见孔海繁身形魁梧,却生的面如黑漆,偏偏露出一口极其雪白的牙齿,如此黑白分明,呃,好一条黑黝黝的汉子。 孔海繁出得门来,瞧见昔日的好伙伴乔庭然,手牵一名容貌姣好的女子一道前来,如此神态的亲密之举,不由大惊道:“庭然,你什么时候娶媳妇啦,怎的都不通知兄弟们!” 乔庭然看一看被他一路拖来的乔嫣然,眉目斜飞间,说不出的英姿越然,嚷嚷着大怒道:“黑炭头!你眼珠子也戳黑煤堆了么,什么瞎眼神儿,这是我亲妹子!” 孔海繁顿时眼睛一亮,又是欢喜又是害羞道:“那你这般火急火燎地带你妹子来见我,是不是想找我当你妹夫!刚好,我娘正催我赶紧娶媳妇,我也想娶个水灵灵的姑娘……” 话还未尽,乔庭然已松开乔嫣然,掳袖子找孔海繁打架去了。 乔嫣然敛一敛被乔庭然抓皱的衣袖,而后站在原地望着乔庭然飞扬跳脱的身影,与孔海繁越打越远,正自远眺他二人衣袖翻飞,余光中望到骆承志走下台阶,于是扭过脸看向他。 骆承志行至跟前,虽仍板肃着冷脸,言语却很是客气道:“乔小姐,他二人还不知要闹多久,请先到厅内一坐。” 乔嫣然微一摇头,亦客气有礼:“多谢,外头阳光正好下来,我想晒一晒太阳。” 骆承志也不勉强,只挥手招来一个骆府小厮,命他从厅内搬出一把座椅,放到阳光下让乔嫣然就坐,又让丫鬟沏来一杯蜂蜜水给她。 乔嫣然作为客人,有椅子坐有热水喝,而骆承志作为主人,却脚踏实地地站在一侧,这感觉实在怪怪的,不由出言道:“骆公子也坐着吧。” 骆承志看一眼乔嫣然,表情比声音还冷淡,道:“不必,我站着就好。” 乔嫣然自讨了个没趣,默默闭嘴,不再言语。 或许乔庭然手脚束缚了太久,和孔海繁动起手来后,竟老半天也没停下来,乔嫣然蜂蜜水喝的有点胀腹,自然要去排解一下,刚站起身来,还没走出两步,骆承志寒凉的声音已然响起:“乔小姐,你去哪里?” 乔嫣然默默善了个哉的,她要去出恭,这个也要报备么,古代大家闺秀的矜持,只能让她委婉回答:“水喝的有些多……” 骆承志行事虽是个死心眼儿,其实脑筋还是会拐弯的,听到乔嫣然的婉言,先看一看乔庭然白衣翩掠,而后扭回脸道:“我陪你同去。” 同一句话,由骆承志嘴里说出来,怎么就和乔庭然嘴里说出来的感觉差别这么大呢,乔嫣然轻咳一声,极力镇定道:“不必了,我有竹雨陪着就好。” 骆承志虽不声疾色厉,语气却不容拒绝,更是言之有理地解释道:“暗杀偷袭,一向出其不意,任何丝毫疏漏,都可能被有机可趁,乔小姐在杨柳城的安危,骆某职责所在,绝对不容有失。” 略顿一顿,又道:“或者,你可以唤庭然陪你同去。” 乔嫣然再默默善了一哉,若是唤了乔庭然,不等于告诉孔海繁,她这么大一个人,出个恭竟还要哥哥陪着,呃,实在丢不起这个人来着…… 于是,乔嫣然第一次在出恭时,有了极其复杂的感觉。 等她出恭完毕净手出来后,发现她的脸,基本还是丢到姥姥家去喽,只见乔庭然、孔海繁和骆承志同站一处聊天,瞧见她和竹雨出来,乔庭然冲她摆一摆手,催道:“嫣然,快点,落烟煎好了药,正等着你过去喝。” 第79章 ——第79章 —— 遵照陈文肃的医嘱,乔嫣然需每餐两刻钟前用药。 遵照盛怀泽的嘱托,乔庭然务必对乔嫣然时刻形影不离,别的任何人,谁也无法得到他百分之百的信任。 有了前车之鉴,乔庭然早已发誓,必定不会再有后车之覆,故乔嫣然后脚刚迈离他的视线,乔庭然立即果断得撤手,尾随到了乔嫣然身后,孔海繁深知乔庭然是号不把对手揍趴下,他绝对不会善罢甘休的暴武狂分子,这么干脆利索的冷落还没累趴下的他,也就好奇的跟上去一探究竟。 然后,孔海繁有点囧。 他们三人在一起时,啥事没干过,就是吧,共同给一个出恭的姑娘守门,倒还是开天辟地头一遭,不过吧,看骆承志这么面无表情,乔庭然又这么若无其事,他似乎也不能太囧囧有神,不然吧,也显得他太土老帽了不是,密密麻麻的敌军围着他时,他尚且镇定地面不改色,这么点小囧事,应付起来还不是小菜一碟,于是,面色如常的与其余二人谈笑风生。 这三个大老爷们神色很如常,乔嫣然却极其不淡定了,不知不觉中,脸色比身上穿的绯色衣裙,还红了些,听到乔庭然的催促服药声后只应道:“知道啦。” 说罢,直接携了竹雨回依柳院服药。 三人都在后头跟着,乔庭然是因为乔嫣然绝对不能离开他的视线,骆承志的原因也大致如此,至于孔海繁,他专门绕道杨柳城,就是来瞧这俩人,让他坐客厅孤零零喝茶,他还不如拎包袱走人。 明寅四年初的寒山寺大案,以及再度掀起的奏请立后风波,孔海繁虽远在边疆,却也略有耳闻,亲眼得见这话题中心的人物,不由赞道:“庭然,你这妹子生的可真俊,比我们楼兰的漠瑶花还好看。” 漠瑶花乃楼兰名花,并非因它有多么姿娇态娆,而是因为它的独一无二,只能存活于楼兰的大地,纵然连根带土移到别的地方,也活不长久。 其实那花也没多么好看,至少在乔庭然眼中,那绿叶子稀稀疏疏没几片,叶形是宽阔的芭蕉状,花的形色和白茉莉也差不离,与他爹精养的珍稀花种,差得实在远了去。 这等胸无点墨的夸奖之语,比乔庭然之前搜肠刮肚的称赞之句更直白,乔庭然却听的十分高兴,比漠瑶花还独一无二,那自然是至高无上的上上之好,乔庭然拍一拍孔海繁的肩膀,又是沧桑又是愉悦地叹道:“黑炭头,你的眼光真是不赖,我这妹子,可是京城响当当的美人。” 想了一想,却不忘提点道:“黑炭头,咱们兄弟一场,别怪我没提醒你,你可不许对我妹子乱起心思,不然,不是被砍上面,就是被割下面,你可自己掂量清楚。” 伸手戳一戳脑门顶的天空,眉头微蹙道:“我离京前,上头特意给我有交代,谁若对她存了别样心思,该剐就剐……跟我前来的那些侍卫,虽然听我之命,可忠心的却不是我,他们若是偷打小报告,我也管不着。” 乔庭然以手指天,又言明是他的上头,不言而喻,乃是特指天子之意。 孔海繁不由抖一抖脖子,善了个哉的,他脖子上的家伙还要留着吃饭用,下面更还要替他老孔家传宗接代用,哪一处都丢不得,忙郑重表明自己的清白:“我先前只是玩笑之语!我只待三天就走!我老娘还等着我回去过年呢。” 又指一指骆承志,下意识地思量琢磨道:“庭然,你该多多提醒将军,他这么朝夕相对你妹子……” 话到一半,兀自停下语端,呃,就骆承志那冷冷淡淡生人勿近的性子,会喜欢女人么,大将军的女儿虽泼辣了些,可生的那般貌美,骆承志不也没瞧上么,庭然这妹子,虽然更好看些,可这么弱不禁风,骆承志大概也应瞧不上吧,呃,不过,有那么多漂亮的妹子曾示好骆承志,他一个也没瞧上过,这家伙该不会有啥问题吧,呃,一念至此,望向骆承志的目光不由古怪起来,他以前怎么就没意识到呢。 骆承志会对自家妹子别有用心,乔庭然似乎完全没想到过这一层,听到孔海繁的提醒,很是低语疑惑:“这块冰疙瘩?” 慢慢凑近骆承志的脸,认真道:“骆承志,我最放心的就是你了,你可别让我难做。” 面对孔海繁的古怪目光,和乔庭然的善意提醒,骆承志只冷冷淡淡“嗯”了一声。 乔庭然看不出任何端倪,撤回脸后凝视晴空碧澈,道:“承志,我执意邀你一道前来,只是想我妹妹的安全,多一重保障,你是我朋友,我可不想因此而害了你。” 骆承志肃冷着脸,声无起伏道:“你想太多了。” 乔庭然抓一抓头发,怒道:“我本来没想这么多,都是黑炭头多嘴!” 孔海繁自觉挺冤枉:“我也就随口那么一说嘛。” 乔庭然哈哈一笑,朗声道:“难得咱们三个齐聚在一处,中午好好喝几杯。”刚说完,又敲一敲自己的脑门,低叹道:“哎哟喂,高兴傻了,我已戒酒了。” 孔海繁甚是惊异,眼珠子几乎要瞪出来,难以置信道:“你这个大酒缸,竟然会戒酒!” 乔庭然寞落一笑,似有悔伤:“贪杯误事,我以后再也不喝了。” 如果那一天,他没有在方府和方老头喝到酩酊大醉,若是早早回了家,与乔嫣然一道前往寒山寺,他一定不会让她受伤,他一直都在后悔。 世上灵丹妙药有很多,却独独没有一味后悔药。 两刻钟后,午饭时间到。 乔庭然面临一个略困难的选择,若他与乔嫣然一道用饭,自然就不能和孔海繁把言欢畅,若他与孔海繁一道吃饭,把自个妹子单独撂在屋里吃独食,他又放心不下。 最后,他想了个两全其美的法子,乔嫣然在屋内由落烟、竹雨陪着进餐,他嘛,就在院内和孔海繁、骆承志吃饭。 耳边听着乔庭然与孔海繁海天阔地得瞎侃,骆承志偶尔会有冷语几句,乔嫣然略纠结地嚼着一块山药糕,唉,继三人共同替她守了一回恭门后,这算是又一起守护她吃饭了么,怎么感觉就是怪怪的咧。 午饭后,乔嫣然照例午睡,翻了半天,愣是没睡着。 竹雨轻步走在纱帐外,柔声道:“小姐睡不着么?” 乔嫣然撑臂坐起身来,道:“不是太困。” 竹雨揭开垂纱软帐,忙叠了两只软枕,放在乔嫣然腰后让她倚着,轻声笑道:“那我陪小姐说会儿话。” 乔嫣然拍一拍床沿,笑道:“坐这吧。” 竹雨依言坐下,静声问道:“小姐是想老爷和夫人了么?” 乔嫣然拿起放在床头的一个香囊,其内装着安凝花瓣,安凝花有清心安神之效,闻着有助于她入眠,轻叹道:“他们年纪那么大了,还要为我日夜悬心。” 拉开香囊的系带,伸手捧出几朵安凝花,花瓣已失了鲜嫩的柔汁,呈现出枯萎之相,将之递予竹雨,吩咐道:“香味淡了,去换上新的花瓣。” 算一算日子,掀被起身,略怅然道:“又该给京中写信了。” 在临窗的书案前坐下,乔嫣然提笔蘸墨,笔迹淋漓和婉,给乔爹乔娘写下一封报平安的家书,言不在多而贵在精,两页纸已然足矣,而写予盛怀泽的那一封,她只能报以“安”之一字。 写完之后各自装好,又回到床上,慢慢睡下。 孔海繁到来的这三日,乔庭然为了不顾此失彼,和孔海繁骆承志兴致叙旧之时,乔嫣然总要被搁在一旁,自个默默地看书消遣。 时光悠然,无情又多情。 三日后,孔海繁将离,只有骆承志将他相送到大门口。 孔海繁挎着包袱,望着骆承志,见四下已无人,目光闪烁间欲言又止。 骆承志虽待人冷淡,却挺善解人意,出言问道:“海繁,你想说什么?” 某个问题一连憋了三天,孔海繁终于忍不住问骆承志,当然,语气是非常小心翼翼的:“将军,你是不是不能人道,所以才一直未娶妻……” 事关男人的某项尊严问题,如果孔海繁问的是乔庭然,乔庭然保管二话不说,先直接抡拳头暴揍上一顿,然后再回答他这个愚蠢到死的问题。 不过,鉴于孔海繁问的是骆承志,骆承志比较尊崇君子动口不动手的原则,又因骆承志一贯的寡言少语,对于这个问题,骆承志只用了一对眼珠子回答他。 孔海繁直被瞪的小心肝一颤,立即改口道:“你就当我啥都没问。” 说罢,跃上马背,冲马屁股抽了响亮的一大鞭,一溜烟跑了个没影,直朝楼兰的方向滚走。 孔海繁离去后,日子似乎又回到了从前,乔庭然总是陪在乔嫣然身边,偶尔给她讲个笑话,乔嫣然被逗乐之时,偶尔也会摘一片竹叶,吹一曲《清平乐》,骆承志奉守己责,只停泊在依柳院外,与那棵参天大树为伴。 一辈子生活在杨柳城的人,从来没见过雪,乔嫣然也是第一次过冬天,却没有见到寒雪飘飘。 千里之外的京城,在普天同庆的春节之前,下了一场浩浩荡荡的绵密大雪,遍眼及处,均是粉妆玉砌的银雪晶莹,更压得一院的梅树扑鼻清冽的香。 空气中犹带着透骨的冷寒,雪花尚还大朵大朵的飘着,盛怀泽站在凤仪宫后殿的廊下,静静看着雪里梅花,美人梅尽皆绽放,白雪晶莹剔透,更衬红梅殷丽如霞。 良久,盛怀泽折下一只疏影斜展的花枝,吹落梅上积雪,露出三朵含苞的梅花,淡淡问道:“刘全禄,这枝梅花好不好看?” 刘全禄自然陪笑道:“极是好看。” 今年的初雪似极了去年,密密的,漱漱的,梅雪依旧相映生景,本该陪他踏雪寻香的人,却远在千里之外,盛怀泽看着花枝上的雪水一点点干透,柔声慢语道:“嫣然,你总会是朕的。” 已是腊月二十五,乔嫣然依例到隔壁的陈氏医馆瞧病,陈文肃正在替她号脉,突有一个响亮的童音,从门外大呼奔进,欢喜地喊道:“小姑姑!我来看你啦!” 第80章 ——第80章 —— 听到如此熟悉的声音,乔嫣然展眉回过头去,乔云哲踢踏着小脚步,蹬蹬蹬跑向乔嫣然,仰着明媚灿烂的小脸,大声道:“小姑姑,我好想你啊。” 乔嫣然微微笑着,刚要说话,已听板着脸的陈文肃冷冷道:“肃静!” 随后稳步走进的乔初然,声音持重,略含歉意道:“犬子失礼,先生莫怪。”言罢,冲乔云哲招一招手,又对乔嫣然露出一个安定的眼神。 乔云哲嘟着粉嫩嫩的小嘴,蹭回到乔初然的大腿边,好奇地打量着陈文肃,陈文肃只闭着眼睛,神情专注地号脉,许久不见,乔庭然与乔初然先到了外头一叙离情,自然,也把小喇叭似的乔云哲带了出去。 已到年关,陈文肃依旧挂牌开诊,贺伯说,陈氏医馆全年不打烊,时常急人之所急,故而陈文肃很受当地人尊敬,今日正是腊月二十五,来医馆瞧病的人寥寥可数,现下医馆内,独剩乔嫣然一位病患,还有保镖骆承志一名。 馆内极是安静,呼吸可闻。 良久,陈文肃收回手,淡淡道:“人不弃者,天不弃。”提笔开始写药方,再道:“容临会给你送药,你可以走了。” 乔嫣然起身,施礼拜别道:“多谢先生。” 陈文肃眼皮不抬,也再不发一言。 乔嫣然径自出了门,杨柳城的冬天只微微的冷,像北方早春二月的薄凉,乔云哲脱了束缚,直扑向乔嫣然,红扑扑着脸蛋喊道:“小姑姑!” 蹲身接搂住乔云哲,乔嫣然眸子里尽是笑意,喜道:“小哲又长高了些。” 乔云哲蹭蹭乔嫣然的脸颊,欢语道:“真的么?”依旧稚嫩的童音又突然有点忧伤,委屈地嘟嘴道:“可是我也瘦了,小姑姑,你摸摸我的脸,是不是都憔悴啦。” 乔嫣然噗哧一笑,如花初绽,乐道:“你还懂什么是憔悴?” 乔云哲简直要声泪俱泣了,苦着小脸道:“教书的夫子好凶噢,我背不好书,就打我小手板,我为那些书憔悴的很。” 乔嫣然弯眉一笑,宽慰道:“哪些书不好背,回头小姑姑教你。” 一行人回到骆府,乔云哲似只叽叽喳喳的小鸟,缠着乔嫣然说个没完,什么我小楠弟弟越长越好看,都会叫我哥哥啦,什么二祖父家的四姑终于嫁人啦,什么祖母可想可想你啦,什么我爹爹又升官啦…… 乔云哲毕竟年岁小,一路奔波而来,最后说到憔悴地睡着了,安顿好乔云哲,乔嫣然到乔庭然之处寻乔初然,骆承志本也在内,看到乔嫣然前来,当即避嫌离去。 乔初然细细打量乔嫣然的脸色,略放心道:“气色终于好了些,看来这陈文肃倒是名不虚传。” 乔庭然撇嘴不悦道:“那个凶巴巴的怪老头,跟我有多大仇似的,一见我,就恨不得拿眼珠子冻死我。” 这些天整日听乔庭然叨叨,乔嫣然耳朵都快长出茧子,见了乔初然大哥,自然倍是欢欣,问道:“大哥,爹娘身子好不好,祖母也都好吧。” 乔初然眼中流露出温柔的怜悯,道:“家里一切都好。” 乔庭然插言补充道:“我已问过大哥了,爹爹身子骨硬朗,娘呢,除了一念叨你就哭,别的也好,祖母吧,吃的香,睡的好。” 乔嫣然瞥一瞥话唠的乔庭然,又再看向乔初然道:“大哥,你和小哲能在这待几日?” 乔初然重情却少话,言简意赅道:“十日。” 乔庭然掏一掏耳朵,详尽的解释道:“大哥告了十日假,带了小哲赶来这里,另有十日春假,和咱俩一起过年,最后十日春假,再赶回京城。” 乔嫣然大是不满,蹙眉道:“三哥,我和大哥说话,你能不能别老打岔!” 乔庭然比乔嫣然还不满,狠狠瞪她一眼,怒道:“他又不是你一人的大哥,他也是我亲大哥,再说,我比你认识他还早七年,我插句话怎么啦!” 乔嫣然极为鄙视的瞅他一眼,不悦道:“你整天这么多话,也不怕累坏你的舌头!” 乔庭然完全不怜香惜玉,再怒瞪乔嫣然两眼,更不悦道:“我就剩这条舌头,可以自由活动,怎么,你嫌我话多啊?” 乔嫣然偏过头去,轻哼道:“树老根多,人老话多。” 乔庭然怒不可恕,气得声音都颤抖了:“你这个没良心的坏丫头,哥哥我为你做牛做马,鞍前马后,鞠躬尽瘁,你竟说我人老话多!我哪里老啦!” 见小弟小妹嗨皮斗嘴,乔初然微微而笑,眼神很是温暖,轻咳一声提醒道:“大哥远道而来,嗯,你们就这么一直晾着我?” 乔庭然站起身来,笑道:“正好,嫣然该到院里去散步,活动活动身子骨,大哥若是不累,一道去看看江南秀色吧。” 暖阳如缕,空气和润,乔初然以手遮眼,赞道:“一路行来山明水秀,果然是个养身怡情的好地方。” 乔庭然长身玉立,陪在一侧,得意洋洋道:“临行前,大哥你嘱咐我照顾我嫣然,你看看,我照顾的怎样,这脸有血色了吧,脸上也有肉了吧,精神头也不错了吧。” 乔初然含笑点头,表扬道:“很好。”看向骆承志,有礼致谢道:“骆将军,这段时日,家弟家妹多有叨扰府上了。” 骆承志只淡而有礼道:“乔大人客气。” 乔初然望着乔嫣然远远在前的身影,再发自肺腑诚挚相谢道:“那一日,家妹在寒山寺遇险,若非骆将军及时出手搭救,家妹早玉殒香消了,骆将军大恩,我们全家感激不尽。” 骆承志依旧淡而有礼,再道:“举手之劳,乔大人客气了。” 乔初然微沉默片刻,又道:“我一向有话直言,不喜绕弯,骆将军,你是否愿娶家妹为妻?” 此话一出,似乎连浅浅的微风都静止了。 乔庭然更是直接张口结舌,喃喃道:“大哥,你……在说……什么?” 乔初然不理乔庭然,只神色庄肃对骆承志缓声道:“骆将军男未娶,嫣然女未嫁,若骆将军有意结亲,便挑个好日子行了成亲大礼,若骆将军无意结缘,此话便如烟消云散,骆将军听听便罢。” 乔庭然下意识地看向骆承志。 骆承志背着双手,神色是全然的无动于衷。 乔初然轻叹了口气,道:“是乔某唐突,骆将军多见谅,乔家知恩图报,将军以后若是有困难之处,乔家一定鼎力相帮。” 言罢,迈步前行,追上乔嫣然的脚步。 乔初然的那番话,对于乔庭然而言,完全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乔庭然好半晌才回过神来,既惊且讶地问当事人骆承志:“我大哥脑袋被门板挤了么?” 骆承志冷冷答他:“我又不是你大哥,怎么知道。” 言毕,拂袖远远离去,第一次主动未尽忠职守待在一侧。 当晚,乔庭然找了自己大哥促膝长谈。 夜灯明亮,乔庭然转着温热的茶杯,极是不解道:“大哥,你白天说的那番话,是爹的意思么?他不会不知道,皇上钟情于嫣然,他让承志娶嫣然,这不是害承志么?” 乔初然声音低沉,静静道:“是你在害他。” 乔庭然万分疑惑。 乔初然有点恨铁不成钢道:“真是个傻小子,我问你,骆承志是如何救了嫣然一命?” 乔庭然答的头头是道:“诛尽刺客,于乱箭中先救了她,后又替她拔了毒箭,才没当场毒发身亡。” 乔初然语声淡淡道:“拔箭疗伤,骆承志自与嫣然有了肌肤之亲,虽是救了她一命,你以为皇上心里,就没存一点芥蒂之意,自嫣然归家后,皇上常调派他外出行军,便可见一斑。” 看向乔庭然,继续道:“皇上本已网开一面,你可倒好,又将他硬生生扯到嫣然身边,纵然他二人毫无男女瓜葛,长此以往,你觉着会如何?” 乔庭然皱眉道:“可我当时说让骆承志同我一起的时候,皇上他也没怎么不高兴啊。” 乔初然看着自己神经粗大的弟弟,低叹道:“虽然自来帝心最难测,你也要动脑子多想一想,嫣然当时命危不定,远离京城,前来江南寻医治病,皇上自然担心她的沿途安危,骆承志新星名将武艺又好,有他随同护送,自然多分保障,可到日后,待嫣然回了京,皇上若对骆承志起了杀心,你能拦得住么?” 乔庭然抓一抓头发,眉头揪得一团糟,再道:“我整日陪着嫣然,他们根本就没说过几句话。” 乔初然苦笑一声道:“你不曾娶妻,自然不会知晓,自己喜欢的女人,被别的男人触碰过,是难以容忍的,就算他二人毫无瓜葛,也会成为皇上心头的一根刺,如今,骆承志与嫣然同处一地,这根刺只会越扎越深,总有一天,要连根拔除的。” 乔庭然十分烦躁道:“我当时没想那么多,只是觉着骆承志功夫好,有他一道护送更安全些。” 抬起眼睛问乔初然:“现下可怎么办?我不能害了承志。” 乔初然目光深沉,凝视那一抹跳跃的烛光,道:“我这次前来,一是看望你二人,二来也是为了嫣然的终身大事,早些年,嫣然本就不愿嫁给皇上,因着太后之故,爹还是应下了,现在,嫣然已经十七岁,若再到三年后的春选,嫣然已过二十岁……爹也不愿再勉强嫣然,嫣然若要另嫁他人,在京城是决计不成的,本想趁着这个机会,将嫣然配予骆承志,待生米煮成熟饭,皇上总不能夺臣之妻吧……不过,若是骆承志无意,那便算了吧。” 第81章 ——第81章 —— 乔庭然喝了一口温水,奇道:“爹的这个主意叫先斩后奏,对吧,不过,为什么骆承志无意,便要算了?” 乔初然神情微黯,语气蕴有柔怜之意,道:“嫣然的性命就如朝露夕花,随时都可能撒手离去,咱们自家人,自然对她怜爱有加。” 凝视着乔庭然,问道:“假如有一天,突如其来让你娶一个病体孱弱的女子,你会愿意么?” 乔庭然想了一想,展颜道:“如果是方家的小丫头,我就愿意。” “你这心思,倒和皇上有些像。”乔初然低笑一声,极其无奈道:“嫣然的身子情况,皇上最清楚不过,到了现在,还坚持己见的非嫣然不可……你们离开京城后,爹曾数次和太后相商,请皇上改立她人为后,皇上只道,他意已绝,绝不更改。” 乔庭然目光闪动,问道:“对啦,那太后姑姑现在是何态度?” 乔初然沉吟片刻,方道:“皇上的心意和乔家的声誉,太后夹在中间,自然左右为难……当年姑姑特例入宫为妃,饱受风言风语,自背负诸多心酸苦楚,爹阻拦她不得,自然要费心费力相帮衬。” 目光渐冷:“皇妃与母家荣辱与共,姑姑入宫之后,殊获恩荣无上,故皇后自然虎视眈眈,姑姑的小女儿为何早产,你也清楚……先帝病重垂危之时,先帝诸子中,先太子因病早逝,二皇子出身最是卑微,三皇子意外落马摔成残废,四皇子心胸狭隘不得人心,六皇子尚还年幼,能承继大统堪当大任者,便只剩风评最好的当今皇上,那些年,爹每一步都如履薄冰,若当年登基者另为他人,乔家的处境,便可能是另一番境地。” 轻叹一声:“后宫自来是非多,明寅初年选立的妃子,如今不过四年,剩下的已不足一个巴掌多,尊贵如皇后又如何,故皇后与先帝初时也曾琴瑟相和,到了最后,还不是闹得休妻废后……爹和娘拿嫣然当宝贝似的疼着,又怎愿让她去趟后宫那浑水,再有……唉,不说这些了,旧事已往,为今之盼,只愿嫣然平平安安。” 乔庭然低嚷道:“可不能这么算啦,骆承志被我拉到了沟里,皇上表哥能包容嫣然,可不会包容他。”突然眼睛一亮道:“爹这个主意挺不错,假如承志和嫣然成了亲,嫣然嫁了人,承志又成了咱家女婿,皇上就算生气,也不能真怎么着不是。” 乔初然默默瞥了乔庭然一眼,道:“这是最下下之策,你以为逆皇上龙鳞是好玩的,上上之策是皇上自己松口。” 乔庭然想了想乔嫣然病重之时,盛怀泽哀痛毕露的伤情狂态,不由道:“他不会松口的。” 乔初然苦笑:“不然,爹也不必出这下下之策,对了,骆承志既无意,这事你不要在嫣然面前提起。” 乔庭然心不在焉的“噢”了一声。 腊月二十六清晨,乔云哲脸颊飞红,甚是害羞得捂脸,乔嫣然笑眼弯弯道:“小哲,你这一场大水,准备把小姑姑冲到哪里去呀?” 乔云哲缩靠在墙角,羞涩的低嚷道:“小姑姑,我不是故意的。” 废话不是,谁尿床是自己故意的,想当初,虞以弘以十二岁的高龄尿了次床,被乔庭然意外得知,乔庭然兴冲冲地告诉了乔嫣然,自那时起,虞以弘先是见了乔嫣然,就羞臊得躲着走,再后来,变为一见到乔嫣然就自发脸红。 谁没有点不堪回首的糗事呢,乔云哲才四岁,就算被撒了一身童子尿,乔嫣然也不能跟一小屁孩较真不是,当下抖一抖手里的衣服,笑盈盈道:“好啦,别羞羞啦,小姑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快过来,咱们先换好衣裳。” 乔云哲认为尿床,丢尽了他小男子汉的脸面,故一直耍赖缩在墙角,不让竹雨替他更换衣物,竹雨也不能跟拔鸡毛似,强剥了小主子的衣裳,僵持了许久,大清早洗了个澡的乔嫣然,只得亲自上阵,乔云哲撅着小嘴央求道:“小姑姑,你不许告诉我爹爹。” 乔嫣然温柔的笑:“好,小姑姑不告诉你爹爹,不过,你再这么磨蹭下去,你爹爹可就该知道啦。” 乔云哲乖乖地从墙角爬了出来。 乔嫣然笑眯眯地给他换好衣裳。 一盏茶时间后,乔初然还是知道了乔云哲小盆友尿床的光荣事迹,不用乔嫣然亲口说,乔初然只看从乔嫣然房间抱出一条条的被褥,就能窥探一二事实真相。 乔初然伸手揪一揪乔云哲的小辫,声音低沉,颇有严父的威严神态:“又尿床了?” 无地自容的乔云哲,再次羞愧捂脸,低低道:“爹爹,我真不是故意的。” 乔初然额头青筋一动,很无可奈何道:“那你也不能三天两头尿床啊,你自己算算,这一路过来,这都第几次啦?” 乔云哲的一双小巴掌,将脸挡得更严实了,很老实的小声道:“连上今天,四次了。” 乔嫣然掩嘴偷笑,唔,这频率是不是有点太高啦。 乔庭然该乐就乐,呃,拍桌子挠板凳的开怀狂笑,边笑边道:“哎哟喂,小哲哲你这个尿床大王,居然从京城一路尿到江南,哈哈,笑死我啦,大哥,你随便换个小峥,或者小铭,也不用晚晚给小哲当夜壶呀。” 乔嫣然有点黑线,敢情她昨晚当了一回夜壶来着…… 乔云哲虽然小,却也不傻,自然知道夜壶是个什么玩意,爹爹和小姑姑都成了他的夜壶,如此沉重的打击,乔庭然终于忍受不住的哇哇大哭。 乔初然目光沉沉望向乔庭然,这个三儿子虽最不成器,却最是听他的话,也不看看是谁的儿子,就这般口出狂言,怀里的儿子伤心大哭,乔初然虽然口齿功夫平常,却很给力地出言替子报仇,道:“你比小哲也没强到哪里去,五岁之前,你哪天不在床上洒水。” 乔庭然立时跳脚,非常肯定的否定道:“这不可能!” 乔初然似笑非笑道:“待你回了京城,自个去问娘吧。” 乔嫣然有点无语:大清早的,你们一直在讨论尿床这个问题,真的好么。 将空间留与二人争辩,乔嫣然囧囧滴出门散步。 早间的空气带着鲜花的芬芳,有晶莹的露珠滚动其上,乔嫣然唤了竹雨与落烟收集夜间露水,自个则在院中溜达散步,溜达了两圈,乔云哲眉花眼笑的跑出门来。 亲昵的拉上乔嫣然的手,仰起灿烂的小脸,乔云哲甜丝丝道:“小姑姑,我想到外头走走,你陪我一起嘛。” 乔嫣然眸光流转,摸一摸乔云哲的桃花眼,笑道:“小哲这一路跟着你爹过来,路上是不是很累?” 乔云哲笑嘻嘻道:“不累,爹爹带我骑大马过来,晚上还抱着我睡觉,我可高兴啦。” 乔嫣然牵着乔云哲的手,缓步往外行走,柔声问道:“小哲,现在夫子教你念到哪本书啦?” 一提念书,乔云哲很是闷闷不乐,扁着小嘴道:“正在学幼学琼林的天文篇,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弟子规,都是小姑姑教我念的。” 摇一摇乔嫣然的手臂:“小姑姑,你什么时候能回家呀?” 乔嫣然微恍了神,只道:“小姑姑也不知道。” 这时,乔云哲软糯的清甜之音疑惑道:“小姑姑,那人是谁呀,好像有点眼熟哎。” 乔嫣然顺着乔云哲的目光望去,便看到了一身青衣的骆承志,说来也奇怪,这骆承志在京城之时,总是一身冷潇潇的黑衣,回到杨柳城之后,那衣裳的颜色换得别提多勤快了,连乔嫣然都望尘莫及。 不过,娃娃,你的忘性也太大了吧,你之前对他那么心心念念,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呀,乔嫣然友情提示道:“他是你三叔的朋友,骆叔叔,你忘啦。” 乔云哲抓一抓脑袋,恍然开悟后又自个抱怨道:“原来是我骆叔叔!他不是一直都穿黑衣裳么,为啥要换颜色?”接着,风一般扑向骆承志。 乔嫣然默默地囧:原来你是辨衣识人嘛。 乔云哲抱上骆承志的大腿,跟爬树似的往上蹭,边蹭边道:“骆叔叔,我好想你啊,你想不想我?” 乔嫣然离得远,听不到骆承志说什么,只见他弯腰将乔云哲拎入怀中,乔云哲兴奋得搂着骆承志的脖子,叽叽喳喳,乔嫣然只远远看着,也不上前,骆承志于她有救命之恩,她自然感激不尽,若非他,她焉有机会重见蓝天白云,虽然命不长久,她却只想活得更久一些。 扭脸看向东方,红日正初升,又是朝阳蓬勃的一天。 金光灿灿间,乔嫣然收回凝望的视线,再望向乔云哲,不期然与骆承志的目光相碰,他在远远地看她。 第一次蓦然回首,乔嫣然心起波澜。 第82章 ——第82章 —— 只是心波还没泛起一朵浪花,骆承志已神色如常的转开视线,或许骆承志的目光,只是刚巧望到此处,乔嫣然心底的感觉极是微妙,只得继续默默地囧:敢情她刚刚貌似自作多情了。 乔嫣然垂下眼眸,碧色温婉的青袖映入眼帘,啧,竟还撞衫了,乔云哲既有人陪着玩,于是转身回院。 临近新年,骆府在贺伯的指挥下,热热闹闹的开始张罗起来,热闹是别人的,乔嫣然和远道而来的乔初然,下棋消磨日子。 乔庭然坐在一旁品头论足,顺便奚落乔初然,啧啧道:“大哥,你这光长岁数可不成啊,你瞧瞧嫣然,你比她大了十多岁,这下棋,你竟然还下不过她,真是……唉。” 乔嫣然瞥一眼乔庭然,蹙眉道:“三哥,你怎么还杵这,你找小哲玩去呗。” 如此哄小孩子的口吻,乔庭然立即暴跳如雷,大怒道:“老子岁数一大把了,和那尿床小屁孩有啥好玩!” 乔嫣然拧着秀丽的眉羽,不悦道:“那你能不能别那么聒噪,观棋不语真君子,你到底懂不懂啊。” 曾经说过的话,被原封不动奉送而回,乔庭然只能无语问苍天,乔嫣然可以淡定的说,我不是君子,我是女子,让乔庭然神色淡定的说,我不是君子,我是小人,善了个哉的,做不到。 乔庭然只好当一名沉默的君子。 这默君子一做便是数日,直到除夕。 去年的除夕,所有的亲人皆在,老老小小的欢聚一堂,今年的除夕,只有对影成三人的乔初然、乔庭然和乔嫣然,外加一只活蹦乱跳的乔云哲。 这顿年夜饭,吃得虽不热闹,却也不冷清。 撤了饭桌,依照往年除夕守岁的惯例,男的喝酒聊人生,女的喝茶打马吊,今年嘛,千杯不醉的乔庭然已然戒酒了,乔初然一点也不想聊乔庭然歪着走的人生,还未停药的乔嫣然正在戒茶中,至于打马吊,那是乔娘最爱的消遣。 杨柳城的冬天没有寒雪,除夕夜却有星星。 于是,没有哥哥弟弟一起玩的乔云哲,拉了乔嫣然坐在窗口,兴致勃勃地数星星,小手指点到一颗,清甜的声音便数一个数:“一颗,两颗,三颗,四颗……” 天大地大,在一扇小小的窗口处数星星,无异于坐井观天,乔云哲数到二十颗的时候,摇一摇乔嫣然的胳膊,撒娇道:“小姑姑,我看不到星星了,咱们到外面吧。” 夜有星光,明寅五年的第一天,看来是个晴朗天气。 去年的除夕夜晚,落雪簌簌的飘洒,而今年,星光点点的闪烁,虽已是夜间,乔嫣然并不觉特别寒冷,既然都已开窗赏星,在院子里溜达溜达也是没啥的。 乔庭然把杨柳城的冬天,直接当成京城的春天过,从来都是一身薄薄轻衫,乔嫣然没他的铁皮钢骨,仍裹好厚厚的暖裘,才徜徉在夜空之下。 红色的灯笼高高挑起,透出无限浓郁的喜庆氛围,乔云哲坐在石阶上,仰着小脖子重新开始数星星,甜嫩的声音再度响起:“一颗,两颗,三颗……” 数了好久,乔云哲眼花缭乱了,于是问他无所不能的爹:“爹爹,天上到底有多少颗星星啊。” 乔初然轻咳一声,道:“让你三叔帮你数。” 乔庭然也咳一声,道:“让你小姑姑帮你数。” 乔云哲疑问的目光,从乔初然转向乔庭然,最后转至乔嫣然,乔嫣然咧嘴一笑,伸手指一指乔庭然,柔语轻轻道:“小哲,你只要数清你三叔有多少根头发,天上自然有多少颗星星。” 再然后,乔庭然在院中暴走,乔云哲追在他屁股后,大喊:“三叔,让我数数你的头发嘛。” 乔庭然抓狂拒绝:“不行!你每数十根头发,就要拔我一根,等你数完,老子都要变成秃和尚了!”就着灯笼的亮光,看自己映在地面的影子,怒上加怒:“我好好的头发,都让你刨成狗窝了!” 脚下步伐一转,游移到乔嫣然身后,掐上她的脸揉啊揉啊揉,哼哼着坏笑道:“小丫头,你又捉弄三哥是不是……” 乔嫣然的脸变了形,声音自然也走了调,模糊不清道:“酸哥,疼……” 乔初然站在庭下,无语叹气道:“庭然,嫣然已经不是五六岁的小孩子,你别再和从前一样,总捏她的脸玩。” 乔庭然展眉一笑,洋洋自得的回味道:“大哥,话可不能这么说,嫣然小时候,长的那真叫一个丑啊,要不是我成日捏她的脸,将她扯得胖了些,她现在哪能漂亮的像朵花。” ……前些天还夸她天生丽质难自弃,这才几天,就变成是他揉捏整容出来的花,是可忍孰不可忍,乔嫣然抬腿,一脚丫狠狠跺到乔庭然的足背。 乔庭然松了乔嫣然的脸,抱着脚丫子开始打转,嚷嚷着怒道:“坏丫头,大过年的,你又使那么大劲儿踩我!” 乔嫣然淡定道:“不好意思,踩习惯了。” 乔庭然一个飞身跃至墙头,忧伤地抱着一只大脚丫子,顺便再数落乔嫣然没良心,做牛做马鞍前马后等一众劳苦功高的词语,被乔庭然过滤了一遍后,突然话锋一转,疑道:“承志,你咋还在这里?” 骆承志的声音自外墙根传来,冷冷道:“废话!” 善了个哉的,小娃娃揪他的头发,小妹妹跺他的脚背,大哥哥一点都不心疼他,只不过随意问冰疙瘩一句话,竟还被回敬废话两个字。 一个个都跟他过不去,乔庭然气的鼻子都要歪了,大怒道:“你躲这偷听墙角,还敢说我废话!” 放开脚丫子,开始掳袖子:“上来,咱们打一架!” 乔初然默默摇头,温声对乔云哲道:“小哲,在外头玩得够久了,和你小姑姑回屋里去。” 乔云哲只需乔初然一句话一个眼神,便乖宝宝似和乔嫣然进了暖和的房间,十分安静的和乔嫣然待了片刻,小声道:“小姑姑,我想娘了。” 乔嫣然晃一晃怀里的乔云哲,低语喃喃:“那小哲乖乖睡觉,睡着了就能梦见你娘了。”外头有低语兮兮,乔嫣然坐的有些犯困,便又和去年一般,俩人抵着脑袋睡着了。 噼噼啪啪的鞭炮声响起时,乔嫣然朦朦胧胧醒来,乔云哲仍睡得死死的,将乔云哲放回床上睡好,乔嫣然伸手推开窗户,含笑拜年道:“大哥,三哥,新年好。” 犹豫了一下,再补充道:“骆公子,新年好。” 彼时,新年的炮竹声正在声声崩响,震耳欲聋,新年好的问候,骆承志是否有听到,乔嫣然不知道,一个在烛火明辉的窗口,一个在黑夜辽阔的院中,乔嫣然看不到骆承志的表情。 时光匆匆,多情又无情。 明寅五年,正月初五,乔初然携乔云哲返京。 朝雨轻尘,柳色青青,乔庭然手持一把紫竹油伞,笼罩在乔嫣然头上,见乔初然披着蓑衣的背影,已策马走远,温声道:“嫣然,回去吧。” 细雨绵绵,潺潺不绝,有种剪不断理还乱的愁。 乔嫣然有些惘然的轻笑:“三哥忘啦,今日该去见陈老先生了。” 果如贺伯所言,隔壁的陈氏医馆还在挂牌开诊。 乔嫣然擎出一截雪白的手腕,陈文肃伸指搭垂而上,继续闭目养神,乔庭然来的次数多了,一踏进医馆的大门,立马三缄其口,沉默当哑巴,他只要多说一个字,就要被陈文肃冷言招呼,而骆承志偶尔出一言半字,陈文肃却会变身话唠,简直太歧视人了有木有。 一时诊脉完毕,医馆内别无其他病患,留在杨柳城过年的陈容临,热情万分地招呼道:“外头正下着雨,乔世妹身子还弱,最好别冒雨,好不容易药剂减了量,若是再受了风寒,可就不太好啦,你们先在这里避避雨,等雨停了,再走也不迟。” 建议是还不错啦,不过在陈文肃的地盘,他们是不是只能当哑巴来着,乔嫣然婉言浅笑道:“不了,竹雨还等着我回去喝核桃山药羹,再说,这路就几步远,不碍事的。” 陈文肃年龄愈来愈大,脾气也随之愈来愈坏,闻得乔嫣然之语,冷冷言道:“你是大夫,还是容临是大夫!身为病人,自当遵从医嘱,你再病得严重,麻烦的会是老朽。” 斜一眼乔庭然,极是不悦道:“你的核桃山药羹,让这傻小子给你端来不就成了!反正路不远,端过来照样热热乎乎。” 再瞪一眼容临,直言训道:“前馆乃是问诊严肃之地,非病患不得久留,你不知道规矩么。”大手一挥,道:“带她到后堂避雨。” 乔嫣然、乔庭然和陈容临三人,皆被陈文肃灰头土脸的训了一通,唯独对骆承志格外青眼相待,陈容临表示很忧郁:大伯,隔壁邻居家的小孩就那么好么,我才是你亲亲亲侄子好么。 正是新年,医馆内所有的学徒药童,皆被陈文肃放了春假,回去陪伴亲人,整个陈氏医馆,除了煮汤烧饭干些杂活的一对中年夫妇,只有陈文肃和陈容临两人。 将乔嫣然安置在后堂,陈容临亲自去端水待客,因乔嫣然不能饮茶,陈容临待一回客,却要准备两样水,乔庭然自然回去替妹妹端羹汤去了。 一时之间,空荡荡的后堂只有乔嫣然与骆承志两人,细雨疏疏,乔嫣然坐在屋内的椅子上,骆承志沉寂的站在门口。 第83章 ——第83章 —— 庭院之中,雨打落花,零落成泥。 下雨的天气,果然极让人讨厌。 乔嫣然站起身来,裙摆旋出一朵清丽的紫花间,已走至门口,守在门口的骆承志扭过脸来,依旧是面无表情的冰块脸,乔嫣然皱眉看他一眼,而后双臂展开,各拉一扇开着的雕花木门,“砰”的一声,用力关紧。 最近,不见到骆承志,感觉各种……良好,一看到骆承志,简直各种……烦躁。 关上门,嗯,眼不见心不烦。 待陈容临捧着托盘归来之时,乔嫣然已经捧着碗,在喝滚热香甜的核桃山药羹,甚至乔庭然与骆承志也各捧了一碗,脚步迈过门槛时,不由奇道:“庭然,你怎么比我还快?” 不走寻常路的乔庭然眉梢飞扬,道:“我翻墙过来的,自然快的很。” 眼神瞟一瞟桌面之上,自己直接搬过来的一口锅,笑眯眯地招呼道:“容临,你要不要也来一碗?我家竹雨烹羹的手艺,好的很。” 好大一口锅…… 陈容临神色略微有些无语,已听乔嫣然笑语柔和道:“陈世兄,你给陈老先生也盛一碗,端送过去吧,我们……不太敢去。” 放下手中托盘,陈容临温声言道:“我大伯面冷心热,其实好相处的很。”掀开盖子,拿起旁边一只翠玉瓷碗,盛出冒着热气的羹汤,笑道:“那我便不客气啦。” 乔嫣然眼波流动,道:“你请我们避雨,我们请你喝碗热羹,礼尚往来嘛,不用客气。” 陈容临盛好一碗,先给陈文肃端了过去,乔嫣然心不在焉的小口喝着热羹,乔庭然呼噜噜灌下一碗,立即又来一碗,再来一碗的同时不忘问骆承志:“承志,你还要来点么?” 碗中热气雾腾腾弥漫,也熏不软和骆承志的冰块脸,骆承志端着被强塞在手的羹碗,冷脸道:“不要。” 不要拉倒,乔庭然果断迅速的倒完锅底,在乔嫣然极是无语的目光中,仰脖将最后一碗核桃山药羹,以豪迈饮酒的姿势喝尽,连喝三碗,乔庭然爽歪歪地放下碗赞道:“这道羹就要又热又甜,喝起来才够味!明天,让竹雨再多煮些。” 瞅一眼乔嫣然,见她还剩了大半碗,催道:“嫣然,快些喝。” 乔嫣然简直不想搭理他了,她才刚说要陈容临也喝一碗,你就将锅底摆平了干净,你老这样子拆我的台真的好么,人喜话唠,人烦话少,于是,烦躁的乔嫣然答的话句又短字数又少,堪堪只有两个字:“太热。” 哪里热啦,乔庭然的目光放过娇气的妹妹,再瞥一眼骆承志,发现他竟几乎一点没动,蹙眉道:“承志,这羹不好喝么,你怎么都不动?” 骆承志言简意赅道:“太甜。” 乔庭然嬉皮笑脸道:“那我给你加点盐?” 骆承志沉默片刻,放下碗,干脆不喝了。 脚步声传来,归返的陈容临默默看一眼乔嫣然,乔世妹,你的礼尚往来呢,咳,最后只得自己喝自己泡的茶。 雨一直下,这样的天气,乔嫣然应该舒舒服服窝在床里,而不是干干巴巴坐在椅子中,于是对乔庭然道:“三哥,我想回去。” 乔庭然正热火朝天得和陈容临说话,闻言,指一指门外绵绵细雨,笑道:“外头还下雨呢,过会儿停了,我们再回去。” 乔嫣然眸光清澈,不悦道:“三哥,天要下雨,会下多长时辰,这个不由你来决定,若是今天一整日雨都不停,我们还要在这坐一天么?” 乔庭然微一沉吟:好像是这么个理。 一炷香时间后,乔嫣然钻到了舒服的被窝里,打了几个滚后,发现竟然烦得睡不着,于是下床,坐到窗前的书案上,开始写佛经。 常抄录的佛经,乔嫣然早已熟记在心,不用翻看样本,笔下字迹已流畅的书写开来:“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舍利子,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识,亦复如是。舍利子,是诸法空,不生不灭……” 这几日常阴雨连绵,乔嫣然不便出门,闲极无聊之下,便日复一日地默写佛经,待天气放晴时,已经写了好厚一摞,乔嫣然吩咐落烟道:“将这些烧给佛主吧。” 明寅五年,正月初十,晴好。 阳光密丝如缕,乔嫣然坐在院中,被晒的很是舒服,不由微微瞌眼,耳中听到有人过来,懒懒睁开眼睛,却见是眉花眼笑的花小施。 花小施走近跟前,直接噗通一声双膝跪地,喜唤一声:“小姐!” 乔嫣然掩唇轻笑,奇道:“小施,怎么突然行这么大礼?” 花小施先恭敬地磕了个头,然后喜气洋洋大声道:“小姐,您前年说过,等奴才满了二十岁,就答应奴才娶竹雨,奴才今天已满二十岁,能不能把竹雨摘走啦?” 竹雨已过十八,花小施也满二十,焉有不成全之理,乔嫣然微微而笑:“准啦,日后要好好待她。” 花小施双目异彩涟涟,喜意直冲眉梢:“谢谢小姐成全!”谢过之后,却不起身,神采飞扬道:“贺伯已帮奴才选了几个好日子,最近的一天是正月十五,小姐,您看上元节那天好么?” ……善了个哉的,竟连日子都选好了,乔嫣然不由吃惊:“小施,你需要那么着急么,竹雨跟随我多年,嫁人可不能随意,我给她陪的嫁妆,都还在京城放着。” 花小施盼星星盼月亮似,终于盼到了他二十岁的生辰,自然着急的很,忙道:“奴才着急的很,自打小姐说了要奴才满二十岁后再讲这件事,奴才简直就是度日如年,小姐发发慈悲,成全我这番心意罢。” 乔嫣然沉吟道:“可这十五也太赶了吧。” 见乔嫣然松口,花小施立时喜眉喜眼:“不赶,不赶,奴才早都准备妥当,只待小姐发话成全。” ……还有备而来,乔嫣然只想再善了个哉的,不由道:“你就不怕我不同意?” 花小施笑眯眯道:“小姐是最和气的主子,奴才知道,小姐一定会成全我和竹雨,年前的时候,我就开始准备啦,贺伯可帮了我不少忙。” 再俯首磕了一头,方才起身道:“奴才去告诉竹雨,她还蒙在鼓里呢,小姐您歇着,奴才先告退了。” 然后,一溜烟窜没影了。 吃坏肚子的乔庭然回来后,乔嫣然将此事告知于他,乔庭然抱着肚子叫苦不迭道:“老子在受苦受难,这个小施子,竟然还喜上加喜……” 乔嫣然一点也不同情他,斜他一眼幽幽道:“谁让你这几天胡吃海喝,能怪的了谁?” 乔庭然拉的有点头重脚轻,连声音都虚弱无力不少,却不忘抱怨道:“你整日埋头写字不理我,骆承志那个混蛋,又变成了闷葫芦,也不理我,我不吃吃喝喝,还能干什么?” 乔嫣然沉默片刻,柔声道:“三哥,天高任鸟飞,海阔任鱼跃,是我不好,拖绊了你,你本该和以前一样自由自在,不应陪着我一直窝在这小小院落中。” 乔庭然目光闪烁,哼哼一笑:“知道自个对不住我啦?” 乔嫣然眸光流转,春水般温润,笑盈盈道:“上元佳节,三哥带我出去看花灯吧,我还从来没见过街市的灯景。” 乔庭然微有犹豫之色,低声道:“路上人多,恐怕不太安全,你这般样貌,走在大街也太惹人注意……” 乔嫣然想到方锦珍畅然的生活,拍板决定道:“我扮成男装再出门,一个人想变美可能不容易,变丑还不容易么?” 乔庭然伸手摸一摸乔嫣然的额头,奇道:“你脑子没发热呀,你扮成男装出门,不怕谁多嘴捅给皇上表哥?” 乔嫣然拍开乔庭然覆在额头的巴掌,温软一笑:“管他呢,反正现在天高皇帝远,又没有爹娘约束,不出去玩玩,怎么对得起这趟江南之行,就这么决定啦。” 乔庭然已面色苍白地再捂肚而起,痛苦的哎哟一声,已疾步蹿走,一边道:“你先等等,我再离开一会。” 乔嫣然在他背后喊道:“三哥,你别硬撑着了,找陈老先生抓副药,吃了很快就会好的!” 乔庭然的声音远远飘来:“我才不找那怪老头儿。” 明寅五年,正月十五,花小施与竹雨喜结连理。 不过短短几天,婚娶各种布置已齐齐妥当,乔庭然只服了陈文肃一剂药,立马生龙活虎起来,华灯结彩的堂内,神清气爽的花小施,穿一身大红锦袍,眼中闪着亮亮的光芒,与蒙着红巾的竹雨,行拜天地之礼,二人均无父母高堂,便拜谢了乔庭然与乔嫣然两个主子。 礼成,新人双双被骆府众人簇拥进新房。 良辰美景,乔嫣然在席间坐了会,便回到院内换装,先换上落烟赶制出的合体男衫,将头发束成男式发髻,再将眉毛描粗,脸上点一堆麻雀斑。 出得门来,乔庭然有点不忍直视乔嫣然,憋笑道:“嫣然,你需要将自己搞的这么……丑么?” 乔嫣然自然照过镜子,自我感觉颇好,于是问道:“很丑么,我觉着挺好啊。” 乔庭然果断闭嘴,若让他顶着一张麻子脸,他深觉不好。 第84章 ——第84章 —— 明月如水,清辉无限。 出得院门,骆承志依旧在与大树为伴。 乔嫣然有点纳闷,她每次出来,基本都会看到骆承志守在院外的身影,他都不用歇息的么,可精神气色明明好的很,不过,纵有疑问,乔嫣然也不好正大光明问出,这样的一个世界规则,让人活的很是无奈。 果然上元节,花市灯如昼。 街头人声鼎沸,身影攒动,有老人有小孩有少年有少女,欢笑如歌,乔嫣然已很久未融身在人群中,顿有恍如隔世的陌生感。 彩灯高挂无数,一路行来,有梅花灯,荷花灯,莲花灯,兔儿灯,仙鹤灯,金鱼灯等,乔嫣然看得目不暇接,各式歌舞杂耍,锣鼓声声,引得众人蜂拥喜瞧,更有无数灯谜,供游人取乐。 乔庭然仔细地看护着乔嫣然,不让路上行人撞到她,见她眼珠子滴溜溜忙个不停,于是笑问道:“嫣然,要不要去猜几个灯谜?” 店家展出的花灯,赏客可以直接付钱买下,也可猜中其上的灯谜后,老板免费赠送,上元节的生意,一向都是这么做。 月似银盘,灯似锦霞,灯月相映,光辉灿烂。 乔嫣然站在一家人烟稀少的摊位前,扫过所有花灯上挂着的字谜,扭头与乔庭然咬头接耳,笑道:“三哥,我若猜了这些灯谜,这家老板铁定要血本无归了,老百姓谋生不易,还是放过他吧。” 乔庭然挑眉轻笑:“好,那咱们去找一找,有哪个灯谜是你猜不到的。” 乔嫣然闻言一乐:“有道理。” 二人正要离去,店老板想是听到方才的对话,于是出声拦下她二人,笑道:“若这位小公子真能猜中我的灯谜,我这花灯全部赠送又何妨,上元佳节,图的就是个喜庆,况且我也不缺这几钱银子,小公子不必多虑。” 乔嫣然放目瞧去,见这店老板中年人士,颌下留着美须,衣裳干净整齐,有些许文士气度,展眉笑道:“老伯,你的灯谜我已全部看过,自然心有所答。” 那中年店家抚一抚胡须,道:“愿闻详答。” 乔庭然立时在一旁撺掇道:“这老板不见黄河不死心,好妹…夫,你就猜给他听吧。” 乔嫣然瞟了乔庭然一眼,我不是你弟弟么,怎么还成了你妹夫,伸手拈上第一张灯笺,平淡如水道:“年终岁尾,不缺鱼米,答为鳞。” 再移步到第二张灯笺,语速流畅道:“日落香残,洗凡心一点,答为秃。” 换到第三张灯笺,神色如常道:“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答为俩。” 待乔嫣然一气说完外挂的十五条灯谜,泛着莹润色泽的纤纤玉指,松开最后一张灯笺,笑问那中年店家:“老伯,我说的可对?” 灯光下,乔嫣然眸光明澈,波华嫣然流转,那中年店家抚须笑道:“小姑娘聪慧,这些花灯尽数送予你啦。” 被戳穿女儿身,乔嫣然不禁有些奇怪,她胸也束了,耳孔也堵了,喉间也被衣领遮住,还顶着一张粗糙的麻子脸,这样也能露出破绽,不由问道:“老伯,我哪个地方不对啦?” 那中年店家笑吟吟道:“垂手明如玉,你这小公子的手,也太白润纤细了些。” 站起身来摘灯,不解的摇一摇头,又道:“这小丫头扮做小公子呀,我年年都要碰上一两回。” 乔嫣然垂眸看了下手背,啧了一声,看来下次也得把手抹黑,见中年店家已在摘灯,忙拦道:“老伯,我不要你的灯,我只是出门转转,这么多灯,我一人可拿不走。” 那中年店家观她言谈举止,猜她必是哪家的小姐闺秀,偷偷溜出来玩图个新鲜,于是客气的笑道:“既拿不了这许多,那便挑一盏最合心意的吧。” 乔庭然双目扫过一众形态万千的花灯,指着一盏海棠花形的明灯道:“嫣然,那一盏喜欢么?” 乔嫣然看了一眼,笑应:“好,就那一盏吧。” 待乔嫣然接了那盏海棠花灯,乔庭然将一锭碎银递予那中年店家,笑道:“给你钱。” 那中年店家并不接过,只道:“小姑娘灯谜全猜中了,这盏花灯免费送的,不要钱。” 老板不接,乔庭然便将银子随手放下,扬眉笑道:“老板你若不要,扔了也无妨。” 提着灯笼的乔嫣然,终于见识到了乔庭然的财大气粗,难怪他手头一向紧张,手里的银子像扔石头似往外丢,他能不混成穷汉么。 猜过灯谜,看了会杂耍,乔庭然带乔嫣然去吃汤圆,从临窗而坐的雅间望出,果然灯街繁华,有点城市的璀璨绚烂。 乔嫣然晃晃手里的小面人,形貌很是栩栩如生,却蹙眉抱怨道:“三哥,这把我捏的也太丑了吧。” 乔庭然饮一口茶,笑眯眯道:“你出门前,不是说你不丑么,怎么,现在发现自己丑的不能看啦。” 乔嫣然将小面人丢给乔庭然,咕哝一声:“给你,我不要了。” 望出窗外,街对面的一棵垂腰细柳树下,一身黑衣的骆承志,面无表情的静静站着,身旁有人来人往,他只淡漠冰远的独身而立,自从乔嫣然认识骆承志,他好像总是这幅模样,不以物喜,不以己悲,似乎真的没有感情一般。 乔庭然放下茶盏,顺着乔嫣然的目光望去,口内含笑问道:“嫣然,你瞧什么呢?”在看到骆承志的身影后,心下微微一动,道:“嫣然,你觉着骆承志这人如何?” 乔嫣然转回视线,只轻笑道:“冰疙瘩一块呗,三哥,你不是和方大将军打赌,要弄裂他的冰块脸,赌赢了么?” 乔庭然略显垂头丧气,纳闷道:“别提了,他以前起码和我说话,还有问有答,现在,已经差不多变成哑巴,理都不愿意理我啦。” 远处正有烟花绽放,映得半边天际彩光蔚然,乔嫣然抽着脑袋,凝眼瞧了片刻,再道:“三哥,你以后多带我出来转转吧。” 乔庭然转着手里的小面人,奇道:“以前,我想带你偷溜出来玩,你一次都没兴趣,现在怎么突然转性啦。” 乔嫣然眨一眨眼,目光温润又无辜道:“你以前太不靠谱,我若跟了你出去,挺怕你只顾自己玩,把我落在大街上,现在嘛,你看起来靠谱多了。” 乔庭然曲指弹一弹乔嫣然的脑门,笑骂道:“三哥能把自个丢啦,也不敢把你丢了,不然,娘还不得揭了我的皮。” 想了一想道:“等天气再好些,三哥带你去城外踏青,三哥的黑旋风闲了这么多天,也不知道还跑不跑的动。” 夜色已不早,乔嫣然吃了几个汤圆,便随着乔庭然回了骆府。 出了正月,进入二月中的杨柳城,白日已然凉意尽去,春意甚是融浓,乔嫣然到此处休养已近半年,在陈文肃的妙手回春之术下,乔嫣然身体大有好转,已然停服汤药,只日常进些温补的药膳。 对此,乔嫣然很高兴,乔庭然也很高兴。 乔嫣然高兴,是因为她终于不用再喝苦药,乔庭然高兴,是因为宝贝妹妹终于康健起来,连带着对陈文肃的不满之意,也都全部抛之脑后,偶尔显练烤鱼的身手时,也不忘让花小施拿过去两条,让那怪老头尝个鲜。 烟花三月,杨柳城早已繁花似锦。 这日清早起来,乔嫣然端坐在梳妆台前,由着竹雨和落烟帮她整妆,竹雨虽已婚配给花小施,白日还是贴身侍奉在乔嫣然左右,只不过装束已换作妇人打扮。 落烟捧了一面小铜镜,搁到乔嫣然眼前,轻语道:“小姐,您看这样可好?” 揽镜细看一番,乔嫣然颔首笑道:“很好,越来越像我三哥了。” 整好面容,又到每日出门前必要束胸的时候,这半年多来,乔嫣然的个头往上蹿了一蹿,已超越到乔庭然的肩膀,胸前的两只半大不小的包子,也似面粉发酵般嚯嚯膨胀而起,凸出了明显的轮廓,竹雨在她胸口缠了数圈后扯了扯,问道:“小姐,够紧了么?” 呼吸还很顺畅,乔嫣然垂眸看了看后,吩咐道:“再紧点。” 竹雨又稍微紧了一些,提醒道:“小姐,您老这样束胸,不太好吧。” 乔嫣然只轻轻哼了一哼:“竹雨,你照我的话做就行了,不许多嘴。”不把这两团馒头束好,她骑在马背上,屁股下面颠簸着,胸前还要抖擞着,那感觉不要太爽。 咳,她最近已经快玩疯了。 整理收拾妥当,与乔庭然一起用完早饭,乔庭然领着新近诞生出来的弟弟出门遛弯,乔庭然面容自是英俊潇洒,乔嫣然逐渐雕琢出来的男装模样,恰似一位温润如玉的美少年,咳,粗眉毛麻子脸什么的,都已成为过去式。 武大林很是愁眉苦脸道:“三公子,您又带乔小姐出去玩呀。” 乔庭然若无其事的瞅瞅他,懒懒应道:“废话,不带她出去玩,难道带你出去玩么!”随即揽过轻摇折扇的乔嫣然,笑道:“四弟,走,三哥带你去遛马。” 武大林抹抹汗,这世界怎么突然这么奇妙,乔小姐不爱红妆,好上男装不说,连爱好都变成遛马逛街了,乔三公子,你到底是怎么把你妹妹从一个温柔贤淑的大家闺秀,调改成游手好闲的风流公子哥的,不管怎样,还是要跟上保护。 男人不会有女人的扭捏,乔嫣然连走路都迈起了大步,与乔庭然一路说笑,走向骆府大门口,竹雨有点不忍直视,小姐,您优雅的淑女走姿真的不要了么,不知道老爷夫人见您这般走态,会不会被吓着。 一行人方至门口,却见门外有一人正端坐在马背,穿一身宝蓝色华软薄衫,双眉修长入鬓,气质富贵无双,正是六王爷盛怀泽。 第85章 ——第85章 —— 盛怀澈说话的声音,几乎可以称之为抑扬顿挫的扭曲,怪声怪气的招呼道:“小乔妹妹,许久不见,你可真是让我刮目相看,不知道我五哥见了你这幅装扮,会作何感想。” 面对突如其来从天而降的盛怀澈,乔嫣然拿折扇遮住脸,顺便用胳膊肘捣捣乔庭然,低唤了一声:“三哥。” 若是盛怀泽亲来,乔庭然自然要顾忌三分,若是换作盛怀澈嘛,乔庭然的神情比盛怀澈还拽气,冲他昂着下巴道:“小六,江南风景甚好,你爱去哪儿玩,就去哪儿玩,别跟着我们。” 随即拉起乔嫣然,大摇大摆走向出游的马车。 盛怀澈不满的“喂喂”了两声,挥一挥手中的马鞭,滚圆着眼珠子愤慨了,嚷嚷道:“大乔,我远行千里,专程过来看你们,你就这么嫌弃地对待我!” 乔庭然已将乔嫣然塞进马车中,闻言,似笑非笑望着盛怀澈,声音明朗昭昭:“你那一脸的阴阳怪气,我看了自然嫌弃的不行。” 盛怀澈绵绵而笑,一本正经道:“谁见了嫣然这幅模样,不得惊掉下巴,她来江南是养病的,怎么还学会变戏法啦。” 乔庭然翻身上马,双眉飞扬道:“城外遛马,去不去?” “我都遛了半个月的马啦,还遛。”盛怀澈抱怨着咕哝一句,而后掉转马头,与乔庭然并驾齐驱,一路驶出杨柳城外。 乔嫣然掀开车帘一角,见乔庭然与盛怀澈笑语风生。 竹雨略有担忧道:“小姐。” 乔嫣然放下帘子,摆弄着手里的折扇,声音里有说不出的倦意,低声道:“竹雨,这些年我一点也不开心,不管以后怎样,回京之前,我想肆意随心过完这一段日子。” 竹雨惊讶道:“回京?” 乔嫣然拿扇头敲一下竹雨,轻笑道:“过傻了不是?宣丰城才是我的家,我总有一天会回去的,难不成还能在杨柳城住上一辈子。” 岁月悠悠,竹雨掰指一数,恍然道:“原来我们都离开京城七个多月了。” 乔嫣然展开折扇,指尖划过扇面上的小桥流水,笑道:“待回了京,你便好生和小施过日子吧,不用再来伺候我了。” 竹雨眼圈一红,急道:“小姐为什么赶我走?是奴婢哪里做错了么?” 乔嫣然凝视着竹雨,眼神深邃明净,柔声道:“竹雨,你什么都没做错,你和竹云陪了我五年,咱们朝夕相伴,可惜竹云命薄……小施知根知底,是个值得托付的人,你以后该有自己的生活,别再老围着我打转了。” 拿手帕擦掉竹雨的眼泪,有点无语道:“你哭什么,我只是不让你每天跟着我,又不是将你逐出乔府,你想见我,直接来找我不就成了呗。” 竹雨破涕为笑,忽又忧伤道:“不成,我知道小姐待我好,可您的生活起居,我最是熟悉惯了的,换了旁人,我放心不下。” 乔嫣然晃晃折扇,取笑道:“你想的可真多,什么事,不都是孰能生巧,我娘院里的丫头,能服侍我的可多的是,你不放心什么。” 到得郊外,满目绿意苍翠,甚是清爽欲滴,乔庭然牵着黑旋风的缰绳,乔嫣然自个勇猛非常的爬上了马背。 盛怀澈这次是当真刮目相看了,不可置信道:“小乔妹妹,我本以为,你这辈子最多站在地上看看马,没想到你竟还能自个翻上马背,看这状态,你应该身康体泰了吧。” 乔嫣然只反问一句:“你说呢?”然后抚摸一下黑旋风的鬃毛,笑眯眯道:“黑旋风,走喽。” 乱花迷人眼帘,浅草没过马蹄,乔庭然翻身跃上另一匹马,带着乔嫣然在绿草如茵野花芬芳地,闲溜达着玩。 望着俩人悠闲自在的背影,盛怀澈摸着下巴颌儿,略有同情的瞅了瞅骆承志:“骆将军,你这几个月日子不好过吧,大乔的性子,寻常人都受不了他。” 再瞄一瞄乔嫣然的男式素袍,仰天感叹道:“我的个神呐,小乔妹妹竟也被大乔带成了野丫头,都开始学会装男人了,要是我皇兄知道了,那脸色想必精彩的很……” 盛怀澈自己神神叨叨了好一会,骆承志连一句话都未插、进来,不由好奇扭脸看他,却见他仍面无表情的冰寒着脸,忆及从他碰到乔嫣然一行人后,这位冰山脸的将军貌似就没说过话,一时脱口道:“骆将军,你哑巴了么?” 骆承志面容平静答道:“没有。” 盛怀澈探寻究底道:“那你为什么都不讲话?” 骆承志又绷紧了嘴巴。 盛怀澈暗道这人可真无趣,当下轻抽了臀下坐骑一鞭,马儿小跑着追上乔庭然与乔嫣然。 骆承志端坐在马背之上,一双眼越过绿意叠叠,遥遥看向乔嫣然的背影。 岁月如流,已流走数年的光阴,却流不走那时寒透骨髓的凉意与明悦欢愉的笑声。 心和血彻底凉透的感觉,那般记忆犹深,所以,满溢着温暖快乐的笑声,也随之难以忘却。 出言救他的是乔嫣然,实际救他的,却是当年的五皇子,所以他替五皇子效力尽忠,却也从不曾忘记出言救他的乔嫣然,若无乔嫣然出言,五皇子也许根本就不会注意到,积深的寒雪中躺着人。 当时,五皇子唤她嫣然,乔嫣然唤五皇子表哥。 他知道了救命恩人的名字和身份,却从不曾亲眼见过她,因为他当时冻的快要死去,费力睁开眼睛之时,只朦胧看到他们走远的背影。 一晃数年。 在皇宫中,是他第一次亲眼见到乔嫣然,她的面容于他来讲,是极其陌生无比的,而乔嫣然这个名字,在他心里刻了多年,他知道她,也一直记得她,但他之于她,只是一个素未逢面的陌生人。 纵使相逢,却不识。 他欠她一句谢谢,皇宫禁地,却不容他道一句谢谢,依旧看着她离开走远。 她是被养在深闺的淑女,他想,也许不会再有见到她的机会,那一句谢谢,或许要永远欠下。 不想这个机会来的很快,皇上亲自送她回乔府,庭然带他回家避难,因缘际会,在乔府大门口再次巧遇,她只略带好奇的打量了他几眼,平静似水,他也不刻意相望,这会落了痕迹,皇上待她一如往昔,声音是暖和的,目光也是暖和的,仿佛与从前一般没有变过。 乔庭然提醒他,美人貌如花,名花已有主,他回答乔庭然,他想太多了,乔嫣然虽美的颠倒众生,而她之于他,只是一个救过他性命的恩人,再别无它意,只不过,他的一句谢谢,再也不必说不出口,无事生非的事情,他从来不做。 再后来,他偶尔还会碰到乔嫣然,只依礼相待,乔庭然找他帮忙关于乔嫣然的事,不论是刻木雕,还是戏弄陈貌林,他一律相帮,只权当救命之恩的报答。 他巧遇乔嫣然的次数已很多,却不曾料想,竟会碰到她被埋伏刺杀的场景,他亲眼看到寒亮的箭端没入她的胸口,却因离的太远,无法及时救下她,待诛尽所有刺客,她已只剩微弱的几息,她问他,他是不是快要死啦,他本想告诉她,她不会死,他会救她,她却已软软歪在了他的臂弯,有温热的血液蔓透他的衣袖,黏黏腻腻的,他只觉一颗心忽的悄然沉落,有些闷闷的窒息感。 他欠她一条命,所以,倾尽全力也会还她一命。 他还了她一命,却给自己带来了麻烦,他第一次碰触的女人身体,是皇帝最心爱的人,皇帝表面是温和的,骨子里却是冷血的,没有人会比他更清楚这一点。 可他不后悔,滴水之恩,涌泉相报。 恩怨已两清,从此再互不相欠,他心里是这么想的,可是,长久以来的深刻执念,不知何时起,早已慢慢生了根,发了芽,再也根除不掉了。 可他什么都不能说,他唯一能做的,只有保护好乔嫣然的安危而已,他有许多年,在过着腥风血雨的日子,杨柳城的清闲幽静生活,于他来讲,是这辈子毕生难求的安宁平和。 这里的一点一滴,都是金子一般的时光。 棋艺本非他所长,输给乔庭然,在意料之中,乔嫣然出言指点他,却在意料之外,转脸看到她笑意明媚的脸,他竟鬼使神差地听了她的话。 见她喝药的难受模样,却还是极平静对他致歉,那些黑色的点点药渍,让他想起,她曾留在他身上的一片血渍,温温热热,黏黏腻腻,心里竟会涌上为她难受的感觉,那些干涸的血迹早已洗净,却洗不掉它们一点一点殷透他衣袖时,他心里突然泛起的惶恐之意,她怎么会要死呢,她应该活的好好的才对。 一起悠闲自在的钓鱼,一起聚在一处吃烤鱼,无意撞上乔嫣然眉眼弯弯的喜笑,他有一瞬间的失神,他从来未见到哪个女人的笑,让他心动,那一刻,他的心口,异同寻常的悄然一动。 她对于皇上的重要性,他很是明晓,在皇宫中初遇她的那一天,皇上留了他一起用晚膳,于是特地让刘全禄专门跑一趟,告知太后与乔嫣然不过去用晚膳,归来的刘全禄,捧着一碟桂花糕,笑逐颜开的告诉皇上,这是乔小姐亲手做的,当时,皇上神色很是温柔的笑,再在乔府相遇,皇上一点也不掩饰对乔嫣然的关爱,对她说话都是不自觉的宠溺味道,她中箭的那一天,皇上表面强自镇定,可眼里涌聚着的却是肆虐的风暴,事过,皇上对他起过杀意,却终是放过他。 他知道,他不该再与乔嫣然有一丝一分的瓜葛,皇上放过他第一次,却不一定会放过他第二次。 她坐在他母亲幼时玩过的秋千上,裙发飞扬间,欢笑如歌,贺伯说这幅美好的光景,像极了他母亲笑玩的场景,雪白的衫子,红宝石的簪子,确实很光彩夺目,引着他的目光远远凝望,不舍得移开目光。 她于他来讲,是只能远远观望的女子,他虽然再一次对乔庭然说,他想太多了,同样的一句话,说出来的心境却已然不同,那种别样的心思,已如春芽一般悄悄冒头,孔海繁离去之前,猜他是不是不能人道,才会一直未娶妻,怎么会,不知何时起,他在自渎的时候,竟开始想念乔嫣然,一直未娶妻的原因,不过是因为没有遇到让他心动的女子。 他的母亲温柔善良,全心全意待周梁仁,跟着他背井离乡,可周梁仁负她,辱她,厌她,弃她,曾经的美好皆成镜花水月。 温柔善良的人,为什么会不被珍视。 母亡的那一刻,他再不是周梁仁的儿子,在母亲苦苦挨熬的日子里,年幼的他曾想过,若他以后遇到像母亲这般的人,一定会好好待她一辈子。 他想,他终于遇到了那样的一个人,可她却不是他能渴求的人。 她的大哥远道而来,直言问他,他是否愿娶她为妻,他心里愿意,嘴上却不能愿意,于是,这样的一番话,无疾而终的烟消云散。 他已在不知不觉中,开始追随她的身影,却从来不让她知道,只有一次,她侧脸看着朝阳东升,久久的凝望,他终于肆意看了她一回,却不防她突然回首,他故作若无其事的转开眼,她转身走了,他却又不自觉望着她站过的地方。 除夕的晚上,乔庭然让他该干啥干啥去,他已无亲人,在阖家欢聚的日子,还能做什么,于是,他靠在依柳院的墙外,倾听他们肆意欢笑追逐打闹,他的世界中,早已空无一片,新年到来的那一刻,她推开窗户,笑盈盈对乔初然与乔庭然拜年,同时也对他说,新年好,虽有炮竹声声震耳欲聋,站在暗处的他,却能看清在明处她的言语表情,不知已有多少年,再无人在新年到来的那一刻,对他说新年好。 乔初然与乔云哲离去那一天,阴雨连绵,陈氏医馆中,他站在门外,静静看着庭院之中,雨打落花零落成泥,她移步到门口,听到裙裾摆动的声音,他扭脸看她,他极少有机会这般近距离地看她,她秀丽的双眉微微揪着,脸上的表情应该是不高兴的烦躁,他本想开口问她有什么事,却不想,她拉了两扇木门,在他眼前“砰”的一声,用力关紧,有微微的凉风吹过,他再次望向庭院中的落花,或许她只是冷了,她的身体这么不好。 上元佳节,她顶着一张粗眉毛的麻子脸,与乔庭然游赏花灯闹市,他只能不远不近的保护她,看她猜了灯谜后,拎了一盏海棠花形的花灯,看她赏玩杂耍后,在旁边的小摊上买面人,看她随着乔庭然上了食楼吃汤圆,烟花绚烂,映得她半边脸颊明明灭灭的阴影叠幻,那时,她的神气是寂寥的。 入了二月,春暖花开,乔庭然与她每天变着花样的玩,她整日扮成男子装束,逛书斋,上酒楼,听评书,游闹市,到最后,甚至开始学骑马玩,一举一动,渐渐抹去以往的优雅多姿,已几乎成了疯玩的野丫头,乔庭然只一味的由着她,而他只是默默的看着她。 这样的乔嫣然,自然让盛怀澈刮目相看,窈窕淑女一朝变为疯玩蛮女,是个人都会大吃一惊,皇上见到她这幅装扮,会作何感想,他不知道,他只知道,现在的乔嫣然是快乐的。 以后的事情,谁也不知道。 世事从来多变,就像那一年寒冬,他以为自己会死,结果却是没有。 蓝天澄透,白云悠悠,乔庭然带她遛马,已走的远了,骆承志拎起缰绳,策马前行,慢慢追上。 作者有话要说:要到外地一趟,明天无更,请假一天,今天的量很肥的啦~~ 看了下进度,貌似五月底平好坑有点紧张,尽量将月底将正文先落下帷幕~~ 第86章 ——第86章 —— 盛怀澈到达杨柳城的第二天,乔嫣然“病”了。 当然,此病非彼病。 自寒山寺受箭伤之后,乔嫣然的月信期已完全紊乱,这一年多的时间里,只来过两次且量极少,乔嫣然的“病”自与此有关,阔别已久的朋友再次回来,并且是汹涌澎湃的姿势。 乔嫣然卧床不下,各种精神萎靡。 盛怀澈特别不解,昨日乔嫣然还英猛矫健的骑马玩,怎么不过一夜的功夫,乔嫣然就颓靡不振的脸色难看,看那模样,也不像是装病,乔嫣然的两个丫鬟,皆说小姐身体略有不适,乔庭然只臭着一张脸鄙视唾弃他,就是不告诉他啥病症,那他问隔壁的大夫总行了吧,次咧咧的,大夫不都是悬壶济世仁善慈心的么,隔壁的那个,他真的是大夫么。 乔嫣然略不适了十多天后,才终于重新出得门来。 暮春时节,柳絮飘飘,轻盈似雪。 乔嫣然一身青衫摇摇,好似风吹柳絮一般身姿优美,笑吟吟道:“三哥,我要出去玩。” 乔庭然看了她一眼,挺致的眉峰蹙起,沉吟道:“嫣然,你的气色还不太好,不如再将养几日后,三哥再带你出去玩。” 乔嫣然皱皱鼻子,那模样分外娇俏,道:“整日不见阳光,气色自然好不了。”抱上乔庭然的胳膊,再划船似摇上几摇,撒娇道:“三哥,你看,我连衣裳都换好了,你就带我出去吧。” 乔庭然叹一口气,认输道:“好吧。”又征询意见道:“那你今天想去哪里玩?” 乔嫣然想了一想,喜笑道:“我们去洞庭湖上泛舟。” 乔庭然脸色微异,重复疑问道:“湖上……泛舟?” 乔嫣然十分纳闷道:“三哥,你今日怎么如此婆婆妈妈,江南水乡,自然要到湖上观景,这个不行么?” 乔庭然以一种视死如归的语气,说出了一个字:“行!” 一个时辰后,乔嫣然终于恍然大悟,乔庭然为何不似之前斩钉截铁答应她的要求。 原来,他晕船。 富丽精雅的画舫中,乔庭然脸色苍白,已将吃进肚里的海量早饭,全部吐到了洞庭湖内。 乔嫣然拍拍乔庭然的后背,道:“三哥,你晕船这么厉害,怎么不早说,要不我们还是回去吧。” 乔庭然无力地摆摆手,头晕脑胀道:“你今天要是不玩尽兴,可对不起我晕这一回船,你到外头看景去吧,我在这躺着就成。” 再伸手戳一戳骆承志,有气无力道:“承志,你跟紧她。” 骆承志只冷着脸颔首。 盛怀澈神清气爽的轻摇折扇,插话道:“好水好景,自然也要有好乐声。”含笑望向乔嫣然,语气悠然道:“小乔妹妹,不如你先弹一首琴曲,让我开开耳。” 乔嫣然笑了一笑,招来站在船侧的竹雨,道:“竹雨,你来给六王爷弹首曲子。” 竹雨一时有点惊疑不定,问道:“小姐,我可不会弹琴。” 乔嫣然莞尔一笑,道:“没关系,六王爷想开开耳,那便让他好好开一开耳。”说罢,出了船舱,来到岸板。 微风乍起,吹动满湖碧水,泛起一层一层的褶皱。 琴是好琴,清润静透,只是抚琴的人五音不通,宫商角徵羽乱拨一气,调不成调。 琴音只响起几瞬的功夫,盛怀澈已大声喊停,道:“成啦,竹雨,你别再侮辱这把好琴啦,除了琴遇知音而断,乱拨乱勾,琴弦也是会断的。” 别的画舫之中,传来两道丝竹管弦声,一道是琴音,一道箫声,同律同调,正在合奏一曲《笑江南》。 欢快的乐调声中,盛怀澈走至乔嫣然身侧,负手在背,望着远处湖面的浩烟渺波,双目神光湛然,道:“小乔妹妹,你觉着这样的箫声,比之我五哥的如何?” 乔嫣然的语气恬淡雅致,静静道:“远远不及。” 盛怀澈偏过脸来,望着乔嫣然弧度美好的侧脸,凝息叹道:“嫣然,我见到你已有半月余,庭然都问过我五哥好不好,而你,直到现在,也不曾问过我一句,他这段日子在京城如何。” 乔嫣然闭眼不答。 盛怀澈静了一静,再道:“我明日便要启程回京,你有什么话让我捎带么?” 乔嫣然仍垂着眼皮,良久方道:“我很好。” 附近的丝竹管弦声已停,有男男女女的欢声笑语响起,盛怀澈再凝视回渺然如烟的湖面,缓缓道:“我与你年岁相仿,咱们一起长大,这么多年来,我五哥待你如何,你心知肚明,他生病时,从不允许任何人告诉你,就是怕你担心,谁若对你有半点不敬,那些人都再不会出现在你面前,你每次过生辰时,他费尽心思送你稀罕玩意儿,只为让你多高兴一点,送你来江南养病,他比谁都舍不得,自五哥登基以来,四哥从来就没安分过一天,时时不忘给他捣乱,我也不瞒你,上次刺杀你的人,就是四哥安排的,你不在京城的这段时日,朝堂风云迭起……我五哥对他后宫所有的女人,没有半丝情意,独独对你情深意重……小乔妹妹,你可真薄情,连我都替皇兄不值。” “这是皇兄托我带给你的东西。”盛怀澈拿出一串手链,是南国红豆的颜色,圆润剔透似玛瑙,塞到乔嫣然手里。 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 盛怀澈想了一想,低声道:“出冬之后,虞老侯爷的身体……已不大好,你若无大碍啦,便回去见他一见吧。”言罢,举步回舱。 乔嫣然握着那串相思红豆,站在船头,久久未言,直到一串串雨丝落入湖面,溅起一涡一涡的涟漪,头顶却没有雨点落下,乔嫣然转眼看去,见骆承志撑着一把紫竹油伞,全部罩在自己头上,眼神中无悲也无喜,依旧面无表情的木着脸,他身上的衣袍已被雨点打湿稍许。 红豆珠子硌的手心疼,乔嫣然直接迈步会到舱中,有雨点滴落额头,是微微的凉意。 待雨止,乔嫣然已无丝毫游湖的兴致,直接随昏沉难受的乔庭然,一道坐马车回了骆府。 当晚,乔嫣然再度失眠难睡,在床上翻来覆去了一整夜。 次日清晨一大早,杨柳青青,盛怀澈一扬鞭,疾奔远走,返回京城。 又是该去拜见陈文肃的日子。 今日来陈氏医馆的病患极多,乔嫣然只静静等着,足足等了一个时辰,方轮到乔嫣然,陈文肃号毕脉象,依旧道:“继续好生调养,新的药膳方子,我已拟定好,容临会给你送去,你可以走了。” 乔嫣然依旧怀着一种“你可以滚了”的感觉,敛衣起身施礼,不再简单道一句多谢先生,正容施一大礼道:“这些时日,多谢先生悉心照料,嫣然无以为报,请受我一拜。” 陈文肃略皱眉,冷冷的声音尽是不悦:“你什么意思?” 乔嫣然接过竹雨递来的银袋,放置于桌面,静声道:“我要回京了,今日特来与先生辞行。” 陈文肃一挥手,将那一袋钱银全部打落在地,冷声怒道:“胡闹!” 作者有话要说:回来的有点晚,只能放上短小君了…… 第87章 ——第87章 —— 银钱落地的声音,是“砰砰砰”的几声闷响,乔嫣然略感诧异,不知陈文肃为何如此生气,陈文肃颌下胡须抖动,已再冷冷道:“老朽早说过,身为病人,自当遵从医嘱,你若想早点去见阎王,就只管离开杨柳城。” 乔嫣然又薄施一礼,只道:“先生多保重。”转身离去,再不回顾。 乔庭然面有忧色,道:“嫣然,你的身体刚有起色,现在回去……” 乔嫣然打断道:“三哥,我好不好,我自己最清楚,京城没有陈文肃,还有陈文敬,外祖父待我们疼爱有加,他病重,我们自该回去看他,这样的消息,你该早点告诉我,不应瞒着我。 声音淡如柳絮轻飞:“明日就启程。” 树木葱郁,浓荫匝地,繁花似锦,风送清香,小桥流水,青石板路,依旧是秀丽江南,清新纯然。 这个小城,像一处美丽的世外桃源,却不是,她能长久留居的地方。 犹记得,她初到杨柳城的那一日,正是黄昏将晚,柳梢枝头,悬挂着一勾弯弯的银色月牙,柳丝在晚风中轻柔卷起,像舞女柔软纤细的腰肢。 一如今日的黄昏,景致柔美静和。 次日拂晓,乔庭然与乔嫣然启程离开骆府,贺伯带一众仆从送别骆承志,晨光尚暗,映得骆承志冷清的脸庞,有点寒霜的冰凉,淡声道:“家里一切还劳烦贺伯辛苦打理,你多保重身体。” 贺伯眼眶泛湿,抹一抹老泪,殷殷关切道:“小公子也要多保重,有空常回来看看。” 骆承志再不多言,掠身上马,正待出发,忽听背后有人大声吆喝道:“喂喂喂,你们是不是把我忘了啊。” 回头瞧去,只见陈容临抱着一大捧药包,徒步从隔壁追来,边追边继续嚷嚷道:“你们这说走就走,也不提前招呼我一声,忙得我一晚上都没空睡觉,都别光顾瞧着,快来个人搭把手啊。” 带上陈容临,一众人顶着尚未散去的星夜,出城北归。 因旅途漫长,马车内布置的极为舒适,车内有矮榻有桌几,已渐入初夏,天气微微的开始热,马车便只搭垂了帘子,车门被绑束在两侧。 天色大明之际,乔嫣然伸手撩开车帘一角,车外阳光明丽,透过新翠的绿叶,稀疏洒落。 春风不解禁杨花,蒙蒙乱扑行人面。 春又走,夏已来。 杨柳城隶属岳阳府,位于岳阳府最南端,岳阳府衙在岳阳城内,岳阳城却在岳阳府最北端,若是乔庭然单人独骑,快马加鞭再抄行小路,三日便可归得京城,而乔嫣然所乘行的马车,只离开岳阳府,便需六日的行程。 虞老侯爷是乔庭然最敬重的人,知他病重,很是心急如焚,但也只得慢行而归,不然乔嫣然的身体会受不了。 与来时一般按部就班,晓行官道,夜宿官驿,离开杨柳城的第五日晚,乔庭然一行人住进岳阳府丹江城的官驿。 已是四月十一,再过几日,又将月圆似银盘,乔庭然正陪乔嫣然用晚饭,有敲门声在外头叩响,骆承志的声音也随之冷淡的响起:“庭然。” 乔庭然放下手中筷子,示意乔嫣然道:“嫣然,你先吃饭,我出去一下。” 乔嫣然略一颔首,夹了块竹笋放到嘴里,细细慢慢地嚼着,马车纵然赶得平稳,颠簸一日下来,乔嫣然也觉微微疲倦,她每日所用的饭菜,均由竹雨落烟亲自动手做来。 熟悉的口味,乔嫣然也能吃得多一些。 骆承志说话一贯的简练,不过片刻,乔庭然已回屋落座,眉头微蹙道:“嫣然,丹江城至岳阳城的官道,有一段正在大修铺路,我们的车马过不去,少说也要半个月的时间,才能再顺利通行,若绕道而行,起码要再多费近二十余日的路程。” 乔嫣然停下手中夹菜的动作,古代的交通,不似现代那般路呈网状,这条线路不通,改绕另一条便成,中间也浪费不了多长的功夫,古代绕个路走,能把人绕晕过去,若是徒步而行,穿过修路的官道倒也没问题,可他们车马一堆,总不能全部丢车弃马,太不现实。 沉吟片刻后,问道:“那有小道能走么?” 乔庭然凝视着烛光跳跃,眉心依旧不展,沉着冷静道:“有是有,就是不比官道安全许多。” 乔嫣然疑惑道:“是有强盗打劫,还是有土匪作祟?” 乔庭然噗哧一笑,极是不屑道:“若只是简单的强盗土匪,三哥会怕他们!” 收敛了笑意,乔庭然神情严肃道:“盛怀澹那个混蛋,上次在众目睽睽的寒山寺,都敢布人杀你,这一年多来,我们日夜相防,他又蛰伏不动,谁知什么时候,他又会来一出。” 又咬牙怒骂道:“他和皇上表哥不对头,干嘛总拿你撒气!” 对此,乔嫣然也只能无奈的苦笑,苦笑过后,道:“三哥,我来杨柳城养病,他不会还专门派人跟着咱们吧。” 乔庭然正色道:“你以为呢,络绎不绝。” 乔嫣然苦着脸道:“那怎么办,我们也不能一直等在丹阳城。” 乔庭然的眼睛黑白分明,凝神望着乔嫣然,问道:“嫣然,你信不信三哥?” 乔嫣然微微含笑,轻声却肯定道:“自然信。” 乔庭然五官的轮廓如刀深刻,深邃而明朗,道:“三哥会护你周全。” 四月十三,清晨。 养足精神的乔嫣然,再度坐车出发,小道不比官道路途平坦,颠簸之意甚浓,好在乔嫣然不晕车,却也忍受得下,竹雨却被颠的吐了好几次酸水,还硬说自己没事。 乔嫣然顿时狐疑不已。 趁午间路上休息时,乔嫣然找来陈容临,让他替竹雨诊脉,陈容临手指一搭,很快搭出了个结论,喜脉,已有两个月。 最高兴的是花小施,最忧伤的也是花小施。 花小施白净的脸庞满面通霞,欢喜的像一根红蜡烛,口气又是责怪又是心疼,道:“竹雨,你怀了身子,怎的不早告诉我?” 被众人围着,竹雨一张雪白的脸蛋臊得通红,低声啐他一口,骂道:“你小点声成不成?” 花小施抓抓脑门,有点傻兮兮的笑:“我要当爹啦,还不能大声显摆下嘛。” 陈容临站在大夫的角度,继续道:“竹雨身强体健,胎像倒是极稳固,不过头三个月,还要小心谨慎静养为宜,最好不要太过颠簸。” 然后,花小施忧伤了,他们现在正好是最颠簸的时候。 乔庭然怀抱一柄长剑,闻言,看向花小施道:“小施子,你带竹雨再回杨柳城吧。” 花小施目中既感动又感激,还未答话,竹雨已急急道:“三公子,奴婢没事的,待过了岳阳城,重新走回官道,就会好了,小姐能受得住颠簸,奴婢也能受得住。” 陈容临搔一搔鬓发,笑道:“我们走的速度本就不快,两日的功夫,也无甚大碍,竹雨这只是害喜症状,再正常不过的,若中途有不适,及时找我便是。” 再神色温暖地看向乔嫣然,那目光中有一点点同情,又带了一丝丝怜悯,极认真地嘱咐道:“乔世妹,你最近气血虚亏,若感不适,可要赶快告之于我,千万别硬撑着。” 乔嫣然颔首轻笑:“我知道。” 休息过罢,再度重新启程,改走小道还有一不便之处,那便是中间需露宿一夜,在决定走小道之后,四月十二那日,乔庭然已派人探过路,按马车的速度需行两日的功夫,第一日晚约摸能到的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只能露宿,若行程正常,第二日夜晚便可进入岳阳城。 露宿荒野,乔庭然自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应对随时有可能会出现的袭击,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他不能拿乔嫣然的性命开玩笑。 渐近黄昏之际,再度停车下马,整装休憩,乔嫣然下得马车稍许活动,这两日的干粮已带够,水米也自备充足,简单做上两顿饭还是不成问题的,竹雨有孕,厨娘的活计便落到落烟头上,两名侍卫在一旁帮忙,架柴烧火,支起一口大锅,熬米煮粥配着干粮吃,没有配菜,落烟特意做了一锅比较有口感的青菜腊肉咸粥。 乔嫣然独开小灶,是陈容临用小火炉单独熬制的药膳,配着今晨新出炉的精致点心,权当做晚饭,乔嫣然饭量小,还剩余了多半碗,便让竹雨喝下。 天色已暗,以乔嫣然的马车为中心,一堆堆的柴火被燃起,乔庭然坐靠在一棵大树旁,吃着他的大锅晚饭,长剑就摆在触手可及的地方,啃几口烧饼,喝几口温粥,丝毫没有嫌弃的模样。 乔嫣然蹲在他的旁边,见乔庭然吃得津津有味,不禁问道:“三哥,这个粥很好喝么?” 乔庭然看她一眼,将手里的碗举到乔嫣然面前,笑嘻嘻道:“好喝的很,你要不要尝一口?” 陈容临端着饭碗走来,挤眉弄眼道:“乔世妹,你还是别尝了,我告诉你,这粥可咸的很,就你的淡口味,吃了之后,保准跟嘴里直接塞了一口盐巴的感觉一模一样。” 乔嫣然忍不住好笑,道:“是落烟盐巴放多了么?” 陈容临摇头晃脑地叹口气,道:“我问了,盐巴是王仓粮那厮放的,天啊,我这辈子都没吃过这么咸的粥。” 乔嫣然斜一眼乔庭然,道:“三哥,你又逗我玩。” 乔庭然一本正经道:“谁逗你了,本来就很好喝。” 头顶月明星稀,乔嫣然放目四处张望,众人皆在,独独没看到骆承志的身影,于是顺口问道:“三哥,骆将军哪里去啦?” 陈容临痛苦地喝着粥,闻言回答道:“噢,他在这周围检视地形,应该快回来啦。” 正说着,已拿手一指某处,道:“这不回来了。” 待骆承志走近前来,乔庭然仰首看他,只简略地问道:“怎样?” 自离开杨柳城,骆承志又变成黑衣不离身,黑衣清冷,似与黑暗融为一体,也只颔首间简单地蹦出俩字:“还好。” 乔庭然“噢”了一声后,又道:“你快去吃饭,晚上,我守前半夜,你守后半夜。” 骆承志点点头,道一声好,而后迈开步子,朝火苗已黯淡的大锅走去。 乔庭然咬了一口烧饼,又伸长脖子提醒道:“承志,今天的晚饭有点咸,你最好直接兑点水。” 陈容临悲愤万分,道:“哪里是有点咸,分明是非常咸,就这还是落烟又兑过水的味道。” 乔嫣然失笑出声。 第88章 ——第88章 —— 初夏的夜晚,扬起的风有一点点凉,鼻尖有野花淡淡的香气,乔嫣然一巴掌拍到自己脸上,随之响起一道清脆的巴掌音,而后苦声道:“三哥,有蚊子叮我。” 乔庭然双手抱剑,凝神端坐一旁,闻言,腾出手摸一摸妹妹的脸,极是无奈道:“车厢内没有蚊子,你到里头睡觉去。” 月光如雪明亮,却孤冷得清寒。 乔嫣然与乔庭然此刻正同坐在驾车板上,脚底悬空,乔嫣然随意摆晃着小腿,裙摆轻轻飞扬,在夜间轻声低语道:“我现在还睡不着嘛。”望一望头顶的月亮,叹道:“今晚的月色真好。” 乔庭然瞥一眼半空中的银色圆盘,淡淡道:“好什么好,又不能当月饼吃。” 乔嫣然莞尔低笑道:“三哥,你是不是饿啦,要不要吃几块绿豆糕?” 月华如水,乔庭然英俊的面容微微而笑,尽是让人心安的温暖之意,轻声道:“嫣然,你别害怕,乖乖睡觉去,有三哥在,没事的,等你一觉睡醒,天就亮了。” 乔嫣然安心的钻进车厢睡觉,却未能一觉到天明。 俗话说的好,人有三急,高居榜首的自然是,内急。 有些事忍一忍便罢,有些事却是难以忍受的,被内急叫醒的乔嫣然,也不知现在是何时辰,只曲指扣动车厢,低唤道:“三哥。” 黑夜静谧,只听骆承志清醒却冷淡的声音,低低传入车厢:“乔小姐,什么事?” 原来已是后半夜,乔嫣然略犹豫了下,声音极低道:“我要……方便。” 随后,车厢有轻微的震动,想是骆承志跳下了车板,很快车门由外打开,月光如一汪银水洒落,骆承志高大的身影已站到一侧,低声道:“乔小姐,你带上落烟同去。” 车厢内,竹雨和落烟陪她同睡,竹雨乏困,睡得有些死,此刻绵长的呼吸清晰可闻,落烟却很警醒,在乔嫣然敲门说话的时候,已迷迷糊糊坐起身来。 露宿郊野,起居甚为不便,乔嫣然睡前只简单洗漱,晚上睡觉是从未有过的和衣而眠,说实话,睡得可……真难受。 待乔嫣然和落烟下了马车,骆承志引路在侧,低声道:“跟我来。” 明月如霜,映得树影婆娑,清风阵阵,吹得树叶轻哗。 乔嫣然心中擂着小鼓,默默跟在骆承志身侧,轻步走出众侍卫环绕的包围圈,侍卫也分两班守夜,骆承志不出声,只做了几个手势与他们。 道路崎岖又兼杂草丛生,走起路来,自然深一脚浅一脚,一个冷不防,乔嫣然还很倒霉地绊到一块石头,落烟本就虚扶挽着乔嫣然的胳膊,见状,反应极快地抱紧她的胳膊,不让她摔倒。 落烟反应很快,骆承志却反应更快,几乎在她身子开始前倾的那一刻,已伸出右手,牢牢抓住乔嫣然的手臂。 待乔嫣然站稳,骆承志畅然如水地放开乔嫣然的手臂,垂目低声相问道:“没事吧。” 乔嫣然抬头看他一眼,或许月色太美好,她在骆承志素来冷清的脸上,几乎看到一种可以称之为“温柔”的表情,不由轻微略略一怔,也低声道:“没事,多谢。” 骆承志只颔首轻应一声:“好。” 而后将左手长剑,交到右手之上,以剑鞘拨动地面,继续引路前走,边走边轻声提醒道:“此处有坑,深一寸半……此处有土堆,凸两寸……此处有坑……” 就着月光,乔嫣然跟着骆承志的剑鞘走,遇坑避过,遇土堆再避过,遇到石头倒不用避过,骆承志手腕一翻,已将石头直接拨到一边。 耳中听着骆承志将坑深几许,土堆高几许,都描述的清晰万分,乔嫣然心里不由觉着好笑,心里的害怕之意,也随之渐渐冲淡了几分,正凝目看着,凝耳听着,眼前的剑鞘突然不走了,骆承志也不再报这个坑有多深,低声说道:“就在这里吧。” 又看向落烟,叮嘱道:“照顾好小姐,有事大声喊我。”随即,身形一动,已隐没在浓荫密林中。 骆承志不在,乔嫣然顿觉安全感也不再。 山风阵阵,吹得野草摇摆,乔嫣然活了两辈子,第一次在荒郊野外……出恭,这感觉吧,还真特么害怕加紧张,呃,真是新奇而纠结的一次体验。 怀揣着各种复杂的心情,解决完个人问题,身上舒畅的乔嫣然,轻轻呼出一口气,落烟对着茂密丛林,轻喊一声:“骆将军。” 几乎是眨眼的功夫,一身黑衣的骆承志,已凭空出现,只低声道一句:“随着我的剑走。” 与来时一样,骆承志在地面捣鼓着,嘴里时不时冒出几句话,就这般,乔嫣然重新回到车厢之内,骆承志将车门快要合上时,乔嫣然递出一个油纸包,轻声道:“骆将军,熬夜易饿,这几块绿豆糕,给你吃吧,味道不太甜。” 骆承志合门的动作停住,也不伸手去接,只面无表情道:“多谢,我不饿。” 乔嫣然也不和骆承志费舌谦让,只将油纸包放到车板上,而后重内拉上车门,隔绝车外一天如水宁静的月光,胡思乱想了好半天,最后又迷迷糊糊睡着了。 一夜安然无事。 四月十四,天气晴好。 若是有人翻一翻老黄历,便知四月的今日,宜祭祀和祈福,忌嫁娶和动土,尤忌出行。 清晨明媚的阳光下,乔庭然戳一戳乔嫣然的脸颊,指尖所戳之处,正是昨日被蚊子叮过的那一处,只见乔嫣然嫩白滑润的肌肤上,有一个红红的斑点,乔庭然略皱眉道:“这山林间的蚊子可真毒,一夜了都没褪下去。” 乔嫣然不甚在意道:“三哥,落烟已帮我涂了药,明天就会看不见啦,我们继续赶路吧。” 乔庭然神色极温和,轻笑道:“你长这么大,从来娇生惯养,何曾吃过这样的苦,真难为你没叫苦连天,不然,三哥可难办啦。” 乔嫣然眨眨眼睛,有流光溢彩的风华,笑道:“还好啦,也不算太苦,就是昨晚没洗澡,别扭的慌。” 乔庭然知她爱洁,基本每日一洗,当下刮一刮妹妹的鼻尖,亦笑道:“待今晚到了岳阳城,你就可以洗热水澡了,再忍这一个白天。” 可惜,有些事,总总与愿相违。 今日的阳光极烈,赶了一中午的路,人渴马也累,便再次驻马歇息,竹雨害喜得厉害,花小施陪着她在一角阴凉处,饮着温水悄声说话,落烟捧了乔嫣然服过药膳的碗,找清水要去洗干净,因阳光太强,乔嫣然便没下车活动,只在车厢内静坐,各个侍卫依照布置,守着各个方向,乔庭然拉了陈容临在另一处,正在关问今日的探脉情况,骆承志双臂抱剑,双目轻闭,靠在一棵大树上,这棵大树离乔嫣然的马车最近。 乔嫣然垂下帘子时,最后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场景。 夏日的午后,极易犯困,乔嫣然微垂了眼皮,准备打个小盹儿,意外之所以称之为意外,因为它常常发生在意料之外,被再次半路伏杀,乔嫣然虽有心里准备,可当它真正到来的那一刻,还是觉着意外。 熟悉的箭雨声再次刷刷响起,蓬蓬蓬钉在马车厢壁,乔嫣然被嗖嗖声猛然惊醒,已听骆承志在外冷声道:“待在车内别动。” 一时之间,有人中箭发出惨呼声,有“铮铮铮”的格挡箭剑声,还有接二连三的箭射在车厢,乔嫣然心焦不已,下意识地握紧拳头。 箭弩无眼,护住己身尚且不易,何况保护马儿,因是中途短暂歇息,乔嫣然所乘的马车,便未车马分离,只将马儿松松系在树上,所以当拉车的马,中了两枝流箭之后,剧痛之下,大马举着双蹄,痛苦得嘶鸣一声,已挣断系绳,发足朝前狂奔。 车内的乔嫣然一个猛烈后仰,已脑袋撞到车柱上。 事出突然,马车虽被围在中间,因乱箭攻击之下,众侍卫躲闪之间,也已乱了阵型,皆无力拦住发狂的疯马。 乔嫣然直被撞得眼冒金星,烈马疯了似发足奔跑,乔嫣然在车内被颠的倒来倒去,车门尚且大开着,车帘被吹得鼓鼓舞动,道路两侧的树木飞快的后退。 头晕目眩中,乔嫣然只听得后方远远传来乔庭然裂肺的怒喝声:“承志,快去救嫣然,她还在车上!” 被疼痛刺激的野马疾速飞驰,闷头苍蝇般乱奔乱撞。 乔嫣然在车里翻来覆去滚动了许久,终于在差点被摔下车之前,死死抓紧了车梆,若她被甩下车去,依照这么快的速度,铁定直接被摔死。 扑面的紧密烈风,噎得乔嫣然几乎喘不上气,屋漏偏逢连夜雨,乔嫣然本就力竭,已快再抓不住门梆,被疼痛冲昏头脑的马,自然不懂选路走,带着快速滚动的车轮,直接斜撞上一块大石头。 乔嫣然再没有哪个时候,更理解惯性这个词的涵义,马车撞上一块大石头戛然而止,乔嫣然也因巨大的冲力,飞出了车厢之外。 且直接以抛物线的轨迹飞到了斜坡之外,凌空飞起的那一刻,乔嫣然脑中已嗡嗡隆隆的没了真实感,等重重落下之际,估摸着该粉身碎骨了。 乔嫣然双手最先触地,那股强大的冲击,让乔嫣然几乎听到手腕将要骨折的声响,就在这时,突的有一抹黑影飞掠而下,双手抄抱住乔嫣然,免了她不死也残之灾。 那斜坡甚为陡峭,乔嫣然被骆承志接入怀中后,二人一起骨碌碌滚了下去。 第89章 ——第89章 —— 乔庭然将最后一名黑衣刺客一剑穿喉,黑衣人瞪大双眼,死不瞑目,乔庭然慢慢拔出剑,黑衣人一头栽地不起。 银白的阳光,从浓密的枝叶中透出,诡异的安静。 乔庭然肩头有鲜血汩汩的往外流,已几乎浸透了他的上半身,力竭之下,乔庭然终于再支撑不住,以剑支地,单膝跪下,呼吸声浓粗而浊重,有无数混着血液的汗水,从他的脸颊一串串滴落。 遍处皆是鲜血淋漓,残肢死尸,活似人间炼狱。 陈容临见过最凶残的场面,也只是午门斩首罪犯时,刽子手的大刀一落,一簇急烈的鲜血喷洒下,犯人的头颅骨碌滚地几圈。 他从未见过如此惨烈的场面,浓郁的血腥味闻之欲吐,九死一生的陈容临,告诉自己一定要镇定,苍白着脸去找药箱,又踉踉跄跄奔回乔庭然身侧,哆嗦着手指替他处理伤口。 乔庭然缓过来一点劲,依旧垂首不动,声音嘶嘶的暗哑,问旁侧的陈容临:“我们的人还有活着的么?” 陈容临再环顾一周,所有的人皆四仰八躺,毫无生机气息,武大林胸口有个大血窟窿,王仓粮尸首异处,头颅已和身子分了家,落烟躺地之处,有一堆碎碗片,花小施与竹雨抱在一起,成了一堆鬼鸳鸯,不禁目露哀意,低声道:“没有了。” 再想到当时的凶险状况,若非他刚好与乔庭然同在一处,乔庭然护了他周全,现在铁定也下到黄泉,面见阎王爷了,哪能毫发无损地活着。 一念至此,还是不由自主又冒出一身冷汗。 乔庭然慢慢抬起头,眼瞳里灼灼的烈焰,几欲层层燃烧,支剑缓缓站起身来,声音冷静的可怕:“走,去找嫣然。” 陈容临望着四周惨死的同行之伴,喃喃低语道:“那他们……” 混战之下,马匹被射得死的死,伤的伤,逃的逃,已寻不到一匹堪用的马,乔庭然飘飘的白衣,被染成了刺眼的血衣,拎着满是鲜血的长剑,徒步朝乔嫣然马车疯跑的方向追去。 淡淡的声音传入怔愣的陈容临耳内:“找人要紧,回头再来予他们收尸。” 乔庭然寻到那匹拉车的马时,它已血尽而亡,四肢早已僵硬了,身上插着的两支箭尾,还在风中轻轻摆动。 倒地的车厢里自然空无一人,乔庭然掀开帘子,里面整齐舒服的布置,早已杂乱不堪。 脚边芳草如茵的地上,躺着一根红宝石的簪子,乔庭然弯腰拾起,紧紧握在手心,手背上青筋暴起,这是乔嫣然今早还戴在头上的发簪。 陈容临气喘吁吁地追上前来,看过一眼,便明了情况。 走到陡坡边缘,放目望去,遍眼只见绿色苍苍,哪看得到半个人影,正猜想乔嫣然恐怕凶多吉少,乔庭然已走来陡坡,开始向下寻找。 陈容临知劝也无用,只默默跟着他找人,走了片刻,忽见乔庭然止住脚步,垂头看着脚下,不由问道:“怎么了?” 乔庭然蹲落身子,沾了鲜血的手指,抚过有明显压痕的一片草地,而后目光再向下掠去,最后低声道:“他们有可能摔到坡下了。” 陈容临一时没反应过来,疑道:“他们?” 乔庭然站起身来,因失血过多,脸色苍白似雪,道:“承志和嫣然。” 这时,坡顶忽有马声嘶嘶,乔庭然一个纵身,又倒跃回坡上,陈容临是个文弱医士,自不会也不懂武功,只得双脚并用,再爬回坡顶。 陈容临到得坡上时,乔庭然已翻身跃上马背,居高临下对他道:“坡太高,搜寻范围太大,合我们二人之力,很难尽早寻到他们,我去岳阳府衙搬救兵,容临,你就在这里等着,不要乱跑。” 不待陈容临答话,乔庭然已经狠狠抽了白旋风一马鞭,疾驰狂奔而去。 夕阳西下,正是倦鸟归巢的时刻。 岳阳城的宽阔大街,本热闹而祥和,却被一匹不知从那儿冒出来的一匹狂奔烈马,惊扰了安宁,城民均知,非特殊情况,不允许策马闹街。 这骑马的人极是狂妄,直接纵马横闯城门不说,守城的官兵前去拦道,直接被那狂妄的匪徒一一挑飞,而后大摇大摆地冲到城内,且暴躁着声音高喊道:“通通让开!” 生活在城中的居民,自然都有点见识,敢这样耀武扬威的人,暴烈的脾气和背后的靠山,自不是他们小老百姓可以招惹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听到喊声的城民,忙避出道来。 普通老百姓规矩让道,守城的官兵可不依,无名无姓的狂妄之人,竟然在他们岳阳城的地盘撒野,这还了得,更何况,那人一身满是鲜血,也不知是何来路,但是,不管怎样,这人冒闯城内,必须尽快拿下,他们守城的官职虽小,却也要尽责尽心,守护一方安定。 所以,乔庭然骑马在前头跑,一堆官兵在后头使劲追。 乔庭然虽从未游街走巷过岳阳城,却也无需专门停马驻足,问岳阳府衙在何位置,在大盛王朝中,所有的府衙均设在城府的最中心,极易寻找。 乔庭然一路快马加鞭,直接冲到岳阳府衙门前。 府衙重地,岂是闲杂人等可闯,守衙的一众官兵,见来者实非善类,通通拔刀出鞘,寒光闪闪中,一字排开拦在衙前,厉声喝道:“站住!什么人!竟敢擅闯府衙!” 乔庭然也不废话,直接擎出一枚令牌,反喝道:“金牌令箭在此,见此牌,如御驾亲临,快带我去见冯鹤年!” 冯鹤年正是岳阳府府尹名讳,一众官兵见来人直呼他们大人姓名,登时又惊又疑,眼前的一面金牌,光芒闪闪,其上雕龙刻字,正中心正是一“御”字,他们守衙这么些年,只听过金牌令箭这种东西,却从未亲眼见过,一时真假很是难辨,不由面面相觑。 乔庭然已懒得和他们再废话,正要提剑横闯直入,背后忽传来一道裁冰碎玉的女音,语带疑惑道:“怎么回事?” 这声音入耳甚为熟悉,乔庭然转过头去,见正踱步而近的女子,一身浓丽的红衫,眉间是轻巧冰俏的薄潇,正是方振山之女方锦珍,此处乍然见面,乔庭然疑道:“方世妹,你怎么在这里?” 方锦珍比乔庭然还惊讶,瞪着一双漂亮的眼珠子,奇道:“姓乔的,怎么是你!” 守衙门的官兵,见到来人似与自家表小姐相识,领头的人忙问道:“小姐,您认识此人么,他说来找大人。” 方锦珍望一眼乔庭然的狼狈模样,疑心大起道:“你找我舅舅何事?” 乔庭然眼睛一亮,道:“冯鹤年是你舅舅?” 方锦珍颔首道:“是啊。” 乔庭然直接一把拽起方锦珍,急道:“很好,快带我去见他!” 方锦珍猛然被抓住手臂,自然很是生气,使力却挣脱不开,不由怒道:“放手!”另一只空闲的手,已一掌重重击在乔庭然肩头。 乔庭然奋战许久,早已力竭,又因失血过多,本就头晕目眩,只凭着一股意志力强撑到现在,若是往常的状态,被方锦珍这样的力道拍一巴掌,顶多有一点点疼,可今时不同往日,方锦珍所拍之处,正是乔庭然肩头伤口之地,一击之下,乔庭然再站立不稳,摔倒在地,脸色惨白如纸,堪堪止住血的伤口,又再度冒出森森的鲜艳血迹。 方锦珍顿时大惊失色。 残阳如血,红的诡艳。 乔嫣然初醒之时,只觉浑身无处不痛,略略清醒之后,发觉自己被人紧紧拥着,有陌生的男子气息,亲密地萦绕在耳边,抬眼一看,发觉原来是骆承志。 两只胳膊均被束缚在两人之间,使了半天力,完全抽不出来,乔嫣然曲着手臂,轻推一推骆承志,没有反应,再加点力道,还是没有反应,又加了点力道,依旧没有反应。 挣不开怀抱,又推不醒骆承志,咋办…… 残阳渐渐褪去殷丽的色彩,皎洁的明月已初升,乔嫣然自个捣鼓了好半天,依旧被骆承志牢牢圈着,这俩胳膊貌似也太结实了点。 乔嫣然只得暂时不再徒劳挣扎。 如水的月光下,骆承志的脸色很宁静,像一尊白玉雕塑,五官搭配极是协调,乔嫣然正静静望着骆承志,冷不防,骆承志突然睁开眼睛,双目清冷濯然,寒意甚重。 那目光太凉,乔嫣然被冻得抖了一抖。 骆承志微垂了眼睫,在眼睑处投下一弧扇状阴影,望向乔嫣然,目光渐缓柔和,轻声道:“别怕。” 乔嫣然轻轻眨了眨眼睛,眸内水光清浅,道:“我没怕。” 然后,骆承志依旧抱着乔嫣然不动弹,目光似胶状的浆糊一般,牢牢凝在乔嫣然的脸上,久久不曾移开。 如此肆意不加掩饰的目光,乔嫣然微微避开,轻咳一声提醒道:“你能不能先放开我?” 第90章 ——第90章 —— 听到乔嫣然的提醒,骆承志动作极慢地松开圈拢的手臂。 乔嫣然在马车内被撞得七荤八素,全身的骨头疼是疼了点,但自个坐起来倒是完全无压力。 坐起来之后,乔嫣然借着月色展目四望,只见遍目苍苍,荒凉戚戚,这处境可真不怎么样。 夜风一吹,长发乱舞着扑打在脸上,乔嫣然这才发现,自己束发的饰物,已不知何时全部遗落,目前正在完全的披头散发之中。 乔嫣然回过头去,见骆承志仍侧躺在地上,一动也不动,姿势还维持着方才的模样,只依旧静静地凝望着她,飞出马车之后的场景,烟花绽放般浮现在脑海,从那么高的陡坡摔下,自己基本毫发无伤,坠地时那股强大的冲劲,自然是被骆承志如数承受,心下不由极是紧张,忙俯身问骆承志道:“你伤到了哪里?” 骆承志并不答她,只轻声说道:“我没事。” 没事个屁,当她是傻子笨蛋么! 乔嫣然莫名就火了,声音不自知的已带了颤抖之意,这辈子第一次大声抓狂吼人:“你要是没事,你站起来啊,你躺在地上做什么!你到底哪里伤着了!” 骆承志被乔嫣然莫名其妙吼了一通,竟一反常态的不怒反笑,那笑有融冰破雪似的明亮温暖,低咳一声后,方道:“右臂右肩都伤着了。” 微一停顿后,再道:“你扶我起来下。” 乔嫣然拎着裙角忙站起身,绕到骆承志背后,因骆承志说伤了右臂右肩,便不敢碰那里,当下右手腕斜穿过骆承志的脖下,左手扳着骆承志的左肩,小心将他扶坐而起。 剧痛之下,饶是坚忍如骆承志,也不由闷哼一声。 已近月圆之夜,又兼天气晴朗,故今晚的月色很是明洁,骆承志右手臂方才被隐藏在黑暗下,乔嫣然也不知他到底伤得多重,此刻被雪亮的月光一照,那伤口甚是触目惊心,尤其是肩头之处,单薄的黑衫早已破烂不堪,那里是一团混着泥土的血肉模糊。 乔嫣然依旧半扶着骆承志未撤手,心里堵塞得很是难受,有如被潮水淹没一般的窒息,语带哽咽道:“你是不是很疼?” 骆承志轻喘一口气,又轻声道:“不疼。” 乔嫣然忍不住又火了,大声骂道:“不疼什么,你当你是铁疙瘩做的么,骨头都快露出来了,能不疼么!” 正骂着,突又转语问道:“你身上有没有伤药!” 骆承志在乔嫣然看不到的地方,疼得呲牙吸气,又偏偏咧开着嘴无音的笑,道:“我要先接好骨头,你去帮我找些树枝,待会要固定用,记得多找一些。” 乔嫣然略有迟疑道:“你自己可以接好么?” 骆承志微侧过脸望她,淡声轻语嘱咐道:“可以,这里是否安全,还不明了,你找树枝时……别走太远。” 乔嫣然“噢”了一声后,松手放开骆承志,起身往别处走,只是没走出几步,已扑腾一声摔趴在地,吃了一嘴的灰尘沫儿。 骆承志本想起身看她,却因腿上也一阵剧痛,又摔坐回去,只得以声问道:“你没事吧。” 乔嫣然“呸呸呸”吐出几口干灰,手脚并用从地上爬了起来,夜风吹得乔嫣然长发凌乱,四散飞舞中回头对骆承志道:“没事,就是被裙子绊了一下。” 而后,乔嫣然一手束缚着头发,一手掀拎着裙角,朝陡坡的最低处,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去,他们滚到坡下之时,乔嫣然早已失去意识,她清醒之时在的地方,就是方才的一片空荡草地,那附近并无半棵树,自然不会有树枝,好在陡坡离得并不远,虽是荒郊野地的晚上,乔嫣然还是壮了壮胆子,朝空无一人的地方摸去。 待乔嫣然离得稍远一些,骆承志伸出左手,先撩开了裤腿,摸向了右腿断骨处。 乔嫣然捧了一捆杆杆笔直的树枝回来时,骆承志已接好腿骨和臂骨,左手拿过乔嫣然折的一根树枝,竟出言夸奖道:“你找的这些树枝,很好。” 一堆树枝而已,需要这么高的赞誉么。 接骨,乔嫣然帮不上忙,固定接好的臂骨,这个忙乔嫣然还是可以帮上的,有树枝没绷带,好说,乔嫣然翻过裙摆,“呲”得一声撕下裙摆内衬,与骆承志互相帮衬,牢牢绑好,使断骨不致移位,在荒野之地,也只能先这么简单处理。 处理好手臂的断骨,乔嫣然正要问骆承志要药,处理肩头的伤口,却听骆承志对她又道:“右腿也需要固定下。” 乔嫣然张了张嘴,心头再一次又火又气,同时却也又酸又涩,终是没再出声骂骆承志,只是埋垂下了头,隔着裤子也先暂时固定好右腿断骨。 这附近并无水源,骆承志肩头的伤口也无法清洗,乔嫣然只得先洒了些治疗外伤的药粉,然后又撕了裙子的内衬,先将伤口裹好。 下午受袭之时,时辰刚过午后不久,离现在起码已有三个多时辰的间隔,却还无人寻来的动静,乔嫣然心绪不平,于是问骆承志:“我三哥他……会不会有事?” 骆承志的右半身,几乎被缠成了木乃伊,听乔嫣然在旁侧低语相问,不由宽慰道:“你三哥不会有事的,你要相信他。” 乔嫣然没再言语,只抱膝坐地,仰首望月。 骆承志也安静无声,一时之间,只有风吹草动。 有句话说的好,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任凭你高兴伤心,还是愉悦抑愤,肚子饿了总是会叫唤的,骆承志的肚子,与他的人一样安静无音,乔嫣然虽然口不出声,肚子里发出的咕噜咕噜音,却清晰明朗得很。 肚子里闹得沸反盈天,可乔嫣然现在纵有黄金千两白银万两,也买不到一顿可口美味的晚餐,此时此刻,若真想拿什么填填肚子,好办,只要跟绵羊兔子一般,自有大把大把新鲜的野草管到饱。 可乔嫣然既不是绵羊,也不是兔子,再饿也得先忍着。 就在这时,一个油纸包递到了乔嫣然面前。 乔嫣然奇道:“这是?” 骆承志看着乔嫣然的眼睛,目光深刻认真道:“绿豆糕,你昨天给我的。” 乔嫣然愣了一愣,不知该做出什么样的表情,这几块绿豆糕又没什么价值,谁会傻到把这吃的东西,揣在身上一整天,不由神色复杂道:“你昨天没吃呀。” 骆承志又往前递近一些,道:“我当时又不饿,就没吃,现在刚好派上用场,物归原主,还是你吃吧。” 乔嫣然“噢”了一声,接过油纸包,瞥了瞥自己脏兮兮的双手,微一蹙眉,而后展开油纸包,只见里头本来精致的绿豆糕点,已全部被压成了绿豆渣沫。 看向骆承志,提议道:“我们一人吃一半吧。” 骆承志只说了三个字,道:“我不饿。” 乔嫣然拧着眉头道:“你是人,不是木头,木头才不会饿。” 寂语片刻,骆承志将刚才的三个字改为六个字,道:“你先吃,我再吃。” 意见达成一致后,乔嫣然双手捧着油纸包,分抖出一小半绿豆渣,因手非常之脏,有灰有土还有血,乔嫣然实在没法装看不见,自无法下手捏着吃,只得就着油纸包,舔着吃那分出的一小半绿豆渣。 从来福无双至,祸不单行,这人倒起霉来,喝口凉水也能塞牙缝,当然,乔嫣然现在就算想喝一口能塞牙缝的水,也只能是痴人说梦天方夜谭。 陡坡下的夜风,总是一阵又一阵地刮,毫无规律性可言,乔嫣然才刚舔上甜甜的绿豆渣,第一口尚未咽下去时,忽一阵阴邪的大风兜面扑来,结果是可想而知的,绿豆渣的沫沫扑了乔嫣然一脸。 作为心灵之窗的眼睛,自然是长在脸上,所以难以幸免地钻入了几粒渣粉,引起的连锁反应首先是,乔嫣然想拿手去揉眼睛,而想用手揉眼睛,自然要先丢开手中的东西,于是二人的唯一的绿豆渣粉晚餐,呼呼呼得随风散尽了。 乔嫣然因眼入异物,忙着用手去揉眼睛,却忘了自己的手脏得要命,有灰有土还有血,在揉上眼睛之前,乔嫣然自然忘记了这个问题,待急急得揉上眼睛后,已然悔之晚矣。 用脏手揉眼睛,此举无异于雪上加霜火上浇油。 善了个哉的,她还能再倒霉一点么! 眼里钻有异物,自然难受的要命,可是偏偏既不能用手揉,又无水可以清洗,简直要逼死人好么。 乔嫣然崩溃的想抓狂之时,将一切目睹在眼的骆承志,轻咳一声后,提议道:“要不我帮你吹吹眼睛吧。” 真是好提议! 乔嫣然的两只眼睛,一个不落的全部横遭飞祸,此时正难受得紧紧闭着,听到骆承志的提议,不假思索的伸手抓人。 第91章 ——第91章 —— 两人并肩同坐,中间相隔约一尺之遥,乔嫣然在左,骆承志在右。 乔嫣然眼睛里头难受的要命,揉不得又洗不得,听到骆承志要帮她吹眼睛,本能反应下,已不假思索地伸出右手,去抓骆承志,同时求助着催道:“快些,我眼里很难受。” 因目不能视物,乔嫣然随手一抓,不知怎的,竟直接抓摸到了骆承志的脸庞,待手指碰触到浓热的肌肤时,乔嫣然方才反应过来,吹眼睛,是以口吹气,与她抓不抓住骆承志,根本没有半丝关系。 完全多此一举。 于是,乔嫣然迅速缩回手。 月色皎洁,映着乔嫣然的脸色白得清透,想是因眼有异物,极不舒服的缘故,乔嫣然双目长长的睫毛,一个劲得扑簌簌着颤抖。 骆承志也不耽搁,拿左手的大拇指和食指,先撑开乔嫣然的右眼,微前倾了身体,对着她的右眼睛,向内吹了几口猛气,而后又换左眼睛,同样朝内吹了几口猛气。 收缩回手,骆承志轻声问道:“你试试,好些没?” 乔嫣然试着睁开眼睛,还是又涩又疼的难受,不禁再次闭目,当即就又想拿手背揩揉眼睛。 手刚举至半途,已被骆承志伸手拦下:“别揉,越揉会越难受,我再替你吹一次。” 骆承志再半俯前了身子,继续替乔嫣然吹眼睛,此刻夜风已停,周遭又恢复一片宁寂,两人挨靠得极近,呼吸清晰可闻。 气氛诡异的安静且柔和。 乔嫣然微仰着脸,感觉到密密的气息喷落在额头,带来灼热滚烫的感觉,心里竟不由怦怦乱跳起来,突然间有些明了得恍悟。 良久之后,骆承志再次问道:“你再试试,看好些没?” 乔嫣然又试着睁开眼睛一次,感觉略微好了一些,不再涩涩疼疼得不舒服,只睁着眼睛时,还有一点不适应,于是暂先垂着双目缓解,却不忘致谢道:“好多了,谢谢你。” 双目合闭,看不到骆承志的表情,只听他低低淡淡道了三个字:“不必谢。” 乔嫣然沉语片刻,依旧闭着眼睛,再低声开口道:“你救过我两次,救命之恩,恩重如山,日后若有机会,只要力所能及,我都会报答你。” 骆承志凝视着身侧的乔嫣然,见她长发垂散,眼睛合闭,静静坐在野草之上,周围只有他一人,极少有过的单独相处的时光。 开口的语速很缓慢,吐字却极清晰道:“我不需要你的报答,我救你,一是职责所在,二是……为了还恩。” 乔嫣然缓缓睁开眼,眸子明净而透澈,依旧盈盈一汪碧水的潋滟,迟疑着重复道:“还恩?” 想了一想,低声沉吟道:“我什么时候有恩过你,我没有印象。” 骆承志若有似无地勾动唇角,一笔带过地轻描淡写,道:“陈年旧事,你没有印象很正常,我只是想说,于情于理,我救你都是应该的,你不必报答我。” 话已至此,似乎没有再说下去的必要。 刚入初夏,天刚黑那会,此地尚有落日的余温,乔嫣然并不觉寒冷,此刻夜渐渐深了,余温早散尽,又兼时不时刮动的风有些大,乔嫣然顿感觉冷的很,她的身体本就畏寒,摔出马车的时候,自没有厚衣服一道跟着出来,此刻,深夜的凉风吹过一身单薄的衣衫,不由抱着双臂蜷成一团,却依旧冷得发抖。 乔嫣然第一次真正知道什么叫做饥寒交迫。 真的是又冷又饿。 月明自然星稀,挂在头顶的月亮,清辉似水,亮如银盘,衬得远方天际的几颗小星星,几乎黯淡无光。 风声呼呼中,沉默良久的骆承志,突然开口问道:“你很冷么?” 薄寒的凉风正在肆意大作,乔嫣然打了个冷哆嗦,慢慢转过脸,看向投来目光的骆承志,低低“嗯”了一声。 片刻之后,一只手臂揽抱在了乔嫣然的腰间。 乔嫣然目光深深,看着骆承志。 骆承志回视着她的目光,既不躲闪也不回避,只有低回的温柔之音传来:“我的腿不便移动,你靠过来一些,我帮你挡挡风。” 乔嫣然坐在原地未动,突然有了豁出去的冲动,直截了当地说道:“骆承志,我喜欢你。” 认真地看着骆承志,问道:“你也……喜欢我么?” 揽在乔嫣然腰间的手臂一僵,骆承志胸口的某个地方,一点点缓缓泛起喜悦之意,酥酥软软地柔盈浅暖,目光清和而融密。 半晌,也不掩饰地颔首承认道:“很喜欢。” 伸动手臂,将乔嫣然飘舞的长发,拢别到她耳根后,目中含了笑意,不解而问:“为什么会突然问这个?” 乔嫣然手掌撑着柔软的草地,挪近骆承志身旁坐下,二人的衣袖在风中簌簌相碰,轻声道:“突然很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骆承志单臂斜搂在乔嫣然腰背间,微一用力,将她揽向自己,为她遮去一些凉凉的风意,垂目低声问乔嫣然道:“还冷么?” 乔嫣然的头挨在骆承志左肩,亦低声道:“冷。” 双臂挽抱住骆承志的腰,相互熨帖之处,传来异常温热的丝丝暖意,低语道:“我们会不会死在这里?” 有纷飞的长发,缠到骆承志的脖颈,些许柔柔的痒意,骆承志轻声低叹道:“我也不知道。” 过了一会儿,乔嫣然又再问骆承志:“你的伤,还疼不疼?” 骆承志似乎轻轻笑了一下,只说了两个字:“不疼。” 乔嫣然盯着腿下被压弯得一簇软绵细草,低语哀戚道:“你又骗我,你是铁疙瘩做的,还是木头做的。” 骆承志想了一想,诚实改口道:“很疼。” 乔嫣然抱骆承志又紧密了些,似乎想汲取而走他身上潮烈异常的暖意,低声说道:“你困不困,睡着了,就不会觉着太疼。” 骆承志微偏了头,将脸下颌轻轻抵在乔嫣然的头顶,从未有过的相互偎依,心里有极致到圆满知足的欢喜无限,声音一时都明朗轻快许多,道:“不困。” 停了一停,又补充道:“我睡不着,我陪着你说话。” 乔嫣然抬起头,望着骆承志苍白无血的脸,轻语低柔:“骆承志,你还在骗我,你受伤这么重,又流了那么多血,明明疼得要命,你偏要说不疼。” 眼眶渐渐酸涩,又有些手足无措的惶恐之意:“你别再强撑精神,你都开始高烧发热了,你身上烫得很,这里什么都没有,怎么办……” 骆承志苍白着脸,却微微而笑道:“你别害怕,我不会有事。” 乔嫣然吸一吸鼻子,有浅浅的鼻音:“你靠着我先睡会吧。” 骆承志瞅了眼乔嫣然瘦弱的小身板,低笑着将她重搂入怀:“还是你靠着我吧,我热的很,你这么凉,刚好帮我降降温,你三哥还没找过来,我不敢睡,我怕睡着了,就再也没法保护你,野外不安全的……” 有莫名的寒气袭体而来,乔嫣然心生恐惧之感。 明寅五年,四月十四,夜,乔嫣然在忐忑难熬中度过。 明寅五年,四月十五,天气依旧晴好。 晨曦之下,野草叶上有明亮的露珠凝卧,骆承志已滚烫得像一座大火炉,乔嫣然低声和骆承志说话:“骆承志,天亮了。” 骆承志微微眯睁着眼睛,眼皮沉重困倦的似要合闭,声音低弱无力:“我看到了。” 乔嫣然终于忍不住滴泪:“我三哥还没来,你别睡啊……” 泪水打在骆承志的脸上,骆承志费力张开眼睛,抬起左手,摸上乔嫣然的脸颊,低声道:“别哭……” 乔嫣然强忍住泪水,上气不接下气地抽泣道:“我不哭,我没哭,那你要醒着。” 再一次顾盼昨日摔下来的那处大陡坡,朦朦胧胧的泪光中,终于看到有穿府衙官兵服饰的蓝影出现,忙转回头道:“骆承志,有官兵来啦。” 骆承志勾唇笑了一笑,摸在乔嫣然脸上的手倏然垂落,再坚持不住地昏迷过去。 红日初升,霞光灿灿,乔嫣然抱着骆承志泪如雨下。 待乔庭然带人寻上前来,乔嫣然已哭得一塌糊涂,一道道泪痕划过满是灰尘的脸,像一只小花猫:“三哥,快救他!” 见到骆承志的模样,乔庭然眼角狂跳不止,寒意入骨。 三日后,岳阳府衙。 夏花烂漫,方锦珍陪着乔嫣然坐在蔷薇架边,蔷薇花密密匝匝团团簇簇地堆叠着,颜色有白有粉有红,热热闹闹地奔烈绽放而开,香味是沁人心脾的清甜芬芳。 不摇香已乱,无风花自飞。 一朵粉色的蔷薇花,扑簌着凋落在脚边,乔嫣然弯腰拾起,失神地盯着那朵小花看。 方锦珍探过头来,奇怪道:“嫣然,你盯着这朵花看什么?” 乔嫣然摸着蔷薇花瓣,有柔软薄绡之意,垂着眼睫,说着与方锦珍所问毫不相干的话语,静静道:“每一种花,都有自己的花语。” 方锦珍受老爹爱好遗传,只对剑戟枪鞭刀叉斧钺有兴趣,对琴棋书画风花雪月最没兴趣,于是随口求解:“什么意思?” 乔嫣然语气平静地解释道:“就是每一种花,都代表一种独特的涵义。” 方锦珍动了动漂亮的眼珠子,清凌似花:“我只知道解语花,可不懂什么花解语……那这蔷薇花有什么涵义?” 乔嫣然没有回答,只一颗透亮的水珠,宛然凝固在眼睫。 第92章 ——第92章 —— 明寅五年,四月二十清晨,骆承志第一次从高热中,清醒过来。 倍感压力的陈容临,终于能够缓缓吁出一口气,这几日,乔庭然凌厉凶悍的目光,几乎要把他撕碎吞噬入腹,再次在乔庭然恶霸似的目光中,给骆承志搭了脉,这才小心嘱咐道:“骆将军刚醒,身体还非常虚弱,你们别太吵着他,还有,他全身上下都是伤,可千万别随意乱动他。” 听罢,乔庭然冲陈容临横使一眼色,低声道:“你亲自去煎药。” 寝食规律已尽皆乱套的陈容临,认命地去煽火煎药。 陈容临轻步离去,虚掩上门,乔庭然半坐于床边,盯着敞开眼睛的骆承志,在一片宁安氛围中,好半晌才道:“承志,你留着胡子的模样,倒也挺……好看。” 骆承志只斜看乔庭然一眼,不搭理他这等不正经的混账话,慢慢转动眼珠子,望向站在乔庭然身畔的乔嫣然,轻轻眨了眨眼睛,声音微弱暗哑:“你还好吧。” 乔庭然不满地低声嚷嚷:“喂,骆承志,你也太重色轻友了吧。” 发泄完不满之意,却转脸戳一戳乔嫣然的手臂,道:“和你说话呢,给点反应。” 乔嫣然脚下踱动几步,蹲趴在了骆承志床头,看着骆承志安静明谧的眼神,活生生的,再真切不过的,声音低颤却明晰:“我很好。” 此情此景,再忆及当日之景,乔庭然忽然觉着,自己挺多余,于是,咧嘴一笑,试图吸引两人的注意力:“那啥?需不需要我回避回避?” 骆承志再斜看乔庭然一眼,虽然挺想理一理他,却实在没办法搭理他,乔嫣然转脸看了一眼乔庭然,再扭回头去,对骆承志轻声道:“你别再说话了,先好好休息。” 乔庭然摸一摸鼻子,决定找借口先撤退:“我去看看容临煎好药了没。” 然后,一阵风似地卷走了,若是陈容临在此,又该暗暗腹诽,乔庭然压根就是一头野兽,你肩膀上被戳了一个大窟窿哎,这才几天,你就如此活蹦乱跳,他这个大夫当得很有压力的好么。 乔庭然走后,房间内只余乔嫣然与骆承志两人,一蹲在地,一躺在床,骆承志的脸色甚是苍白,却依旧睁着眼睛看乔嫣然,乔嫣然低声开口问道:“你的伤口还疼不疼,疼的话,就眨一下眼睛告诉我。” 骆承志浅浅一笑,眨了一下眼睛。 乔嫣然伸出手,小心地触摸骆承志的眼睫毛,指腹下有睫毛簌簌眨动,慢慢再收回手,再低语道:“你闭上眼睛,再睡一会吧。” 骆承志却不合眼,相当不听话地开口问道:“你要走了么?” 乔嫣然眼中微微含笑,却有泪光闪动:“不走,我陪着你。” 骆承志放心地闭眼睡去。 乔嫣然凝望着沉睡的骆承志,以前他虽常冷着一张冰块脸,却精神奕奕容光焕发,哪如现在这般,累累一身伤痕,脸色比面粉还白,嘴唇也失了血色,乌青的胡茬堆满了颌下,纵然笑着也憔悴虚弱不堪,不由鼻中酸涩。 待乔庭然端药进来,乔嫣然轻声唤醒骆承志。 乔庭然将药碗塞到乔嫣然手里,再小心地在骆承志头下,又加了一方软枕,最后甩手掌柜似丢下一句话:“承志,你先慢慢喝药,我再去看看容临给我的药煎好了没。” 而后,一抹青烟似又窜走了。 药味苦涩浓重,乔嫣然搅拌着碗里黑乎乎的药汁,开口说道:“这药苦得很,你要是想一气喝尽,就眨一下眼睛,要是想一口一口喝,就眨两下眼睛。” 骆承志不嫌费劲地眨了两下眼。 汤药新出滚热的药罐,自然烫嘴得很,乔嫣然先吹了数口气,才一勺一勺喂给骆承志,边喂边道:“你若是觉着烫,就动动左手指,不用说话。” 喂完药,乔嫣然才发觉乔庭然只送了药,没送来驱除苦味的蜜饯,当即起身道:“你稍等我一会,我去拿点甜东西来,给你嘴里去苦味。” 还未走下床沿浅廊,手腕已被骆承志捉住,且低声笑道:“不必,我不怕苦。” 乔嫣然再度坐回床边,骆承志的手却并未松开,依旧握着乔嫣然纤细的手腕,乔嫣然垂目看了片刻,将自己的右手搭放到骆承志的左手背之上,他的手背之上有许多划伤,道道都是至情至深的痕迹。 从未有过的肌肤相贴,有脉脉温情缓缓流淌。 良久,乔嫣然轻声开口:“骆承志,你再睡会吧。” 骆承志微露无奈之色,低声道:“我真不困,你别总让我睡觉,还有,我没那么虚弱,你也别总不让我说话。” 乔嫣然抿了抿唇角,低低“噢”了一声。 骆承志松开乔嫣然的左手腕,反手将乔嫣然覆盖在手背的右手,轻轻握在手掌中心,骆承志的手掌略粗糙的温暖,包裹着乔嫣然柔软嫩滑的手。 乔嫣然微微动了动手指,骆承志只觉掌心似春绿万物时,新叶初绽的娇软,一颗心顿时温若春水,忍不住将握着的手拉至唇边,轻轻地,翼翼地,唇肤触碰。 就在这时,乔庭然再次“闯”了进来。 骆承志还没放开乔嫣然,乔嫣然也还没收回手,故,二人已有点越界的亲密姿态,被乔庭然逮了个正着。 乔庭然一手擎着碗,两脚雄纠纠气昂昂地大步走近,大马金刀立在床侧,皱眉瞪眼道:“骆承志,谁准你如此得寸进尺了!?” 善了个哉的,自己这么大个人都吆喝到了脸前,竟还色胆包天握着他妹妹的手,不由横眉竖眼地真怒了:“嘿,我说,骆承志,你还敢握着,还不快给老子松开!” 骆承志一脸讪讪地松开乔嫣然,鬼白鬼白的雪脸上,竟慢慢晕出两片红霞,连带着耳垂也浮上了一层绯红之色。 乔庭然惊呆了,这块冰疙瘩居然也会脸红,他竟然脸红了! 吃惊万分的乔庭然,刚刚膨胀出来的一点怒气,登时就烟消云散了,目光亮晶晶地闪烁着,将手里的碗再度塞给乔嫣然,且道:“嫣然,容临给你熬好的药膳。” 乔嫣然“噢”了一声,默默双手接过。 乔庭然嗓内轻咳一声,再对乔嫣然道:“嫣然,你帮三哥去看看,容临给我的药煎好了没?” ……借口可真烂,那你刚刚做什么去了。 乔嫣然端着碗默默离去,走之前对骆承志胡子拉碴的关公脸道:“你若困了,就再睡会,别讲那么多话,我下午会再来看你。” 骆承志顶着一张桃花脸,对乔嫣然目光灼灼地微笑:“好。” 乔嫣然端着药膳出了门。 乔庭然则再次惊呆了,到底是他眼睛老花了,还是骆承志病傻了,方才那眼神柔得跟春水似,还会前所未有的脸红,这会子,竟然连笑脸都露了出来。 喂,不带这样的啊。 骆承志你怎么能红着脸笑呢,你就算红脸笑,怎么着也该先对着我啊,我努力这么多年,都没能让你怒上一怒,现如今,你怎么说乐就乐上了。 果然,英雄难过美人关,这句话就是个真理。 好比他,虽然是个无名英雄,可就是只喜欢方锦珍那个小丫头,虽然她说话粗鲁了些,却不失俏皮可爱,动作也野蛮了点,上次更是差点没将他捶个半死,却也懂知错就改,起码现在不会动不动,就甩他一鞭子。 但是,他还是感到很苦逼,方锦珍到现在还是没大没小呼他姓乔的。 姓乔的,姓乔的,善了个哉的,温温柔柔跟他说句话,到底能怎样啊,又不会多长一百斤肉。 这会子,眼见着骆承志与乔嫣然你情我悦,乔庭然必须承认,他羡慕嫉妒恨了,于是,胡说八道的老毛病发作了,斜一眼红光满面的骆承志,道:“骆承志,你对我妹妹乱起心思,你说,我是拿刀砍了你的脖子,还是割了你传宗接代的玩意儿。” 如此无比混账的荤话,骆承志压根不想搭理他,所以,缄口不言,眼神也慢慢凝冻成冰,连带着脸上的红意也缓缓消尽。 次咧咧的,骆承志,你要不要这么区别对待,对着美人就能笑得跟一朵烂桃花似蔓蔓多情,对着他就又摆上了冷冷酷酷的冰块脸。 所以,乔庭然病上加病,咬牙切齿道:“骆承志,你就使劲给我板你的冰棺材脸,总有一天,你会堆着笑脸来求我!” 乔庭然如此聒噪,骆承志又感到些许犯困,忆及乔嫣然的话,她说,你若困了,就再睡会,别讲那么多话,这般温柔体贴的话语,骆承志自然听话得紧,于是,很干脆得合目闭眼了,只待再睡醒之时,等乔嫣然下午过来看他。 阿弥陀佛,乔庭然再善了佛祖一大哉,对着开始关眼睡觉的骆承志,指着鼻子破口低骂道:“好你个骆承志,竟连理我都不屑理了,骆承志,我这就告诉你,你日后若想娶我妹妹,不说没门,连半扇窗户都没有了,我让你敢甩脸子给老子看!” 骆承志忽然睁开了眼睛,望着乔庭然皱眉不语。 吸引到了骆承志的关注,乔庭然略微消了火,骆承志都这般惨兮兮了,咳,他一直落井下石,确实不太好。 不过,乔庭然又愤愤然瞪了骆承志一眼,道:“我说,骆承志,你既对我妹妹有意,当日我大哥代替我爹向你提亲,你怎么不答应下来?” 骆承志微垂了眼睫,依旧蹙眉不展。 乔庭然对着屋顶一声长叹:“我也不瞒你,上次我大哥来有提过,皇上还是很在意我妹妹,你若当时应下,现在早生米煮成了熟饭,如今我们要回京城,就更难办啦。” 再瞅一眼沉默不语的骆承志,却温声含笑道:“不过,你也别太担心,我回去问问我爹,看他有什么办法,至于你,先好好养伤,你高烧不醒的那几天,嫣然虽然不哭也不闹,我却看得出来,她非常担心你。” 骆承志轻轻眨了眨眼,映着透窗而入的明媚阳光,复又染上一抹温柔之色。 乔庭然望着这般模样的骆承志,诚挚低语道:“承志,你以命救嫣然,谢谢你。” 骆承志终于冷冷淡淡地开口道:“不必谢,你救过我的命,我这是在报答你。” 乔庭然被噎了一噎,顺手摸了一把骆承志的满嘴胡茬,然后贼兮兮地笑道:“承志,要不要我帮你刮了胡子,你这胡子又刺又硬,扎到娇滴滴的手上,可是会又痒又疼的。” 骆承志再含蓄不住的红了脸。 乔庭然舒眉而笑。 第93章 ——第93章 —— 乔嫣然说话很算话,骆承志再次醒来之时,乔嫣然就静静地伏趴在他的床头,一睁眼即望到想见的人,那感觉如此美好,骆承志只觉身上的痛楚,都零消散去不少。 见骆承志睁眼睡醒了,乔嫣然轻声开口,关怀问道:“你饿不饿,我喂你吃点东西吧。” 闻言,骆承志眨眼浅笑,嗓音低微道:“好。” 吃的东西早已准备现成,就温在房内圆桌的小火炉之上,乔嫣然盛了大半碗粥,端着坐到了床边,再浅语轻声道:“我以前病中食欲不好时,喜欢吃有一点点咸味的瘦肉羹,也不知道你吃不吃得惯。” 将勺子递到骆承志唇边:“你先吃一口看看味道。” 骆承志依言吞下粥后,神情舒缓道:“很好吃,是你做的么?” 乔嫣然秀眉轻弯间,又舀出一勺热粥喂于骆承志,闲聊着问道:“如果不是我做的,便不好吃么?” 骆承志低语绵绵道:“只要是你喂我的,自然都好吃。” 乔嫣然沉语片刻,才慢慢出声道:“骆承志,你这样冷性子的人,怎么也会说油嘴滑舌之语。” 骆承志微微一笑,眼神甚是温暖,道:“听你三哥神神叨叨了这么些年,自然入耳三分,略有所得。” 凝视着乔嫣然,有说不出的欢喜之意:“况且,我心里本就这么想,自然也会这般说。” 乔嫣然再舀一勺粥喂于骆承志,低声道:“你若想吃什么,直接告诉我,我都做给你。” 骆承志望着乔嫣然,眼神是春风化雨的柔和清浅:“好。” 一时喂完粥,骆承志午后初醒,精神比清晨略好了一些,乔嫣然便搬了矮凳,伏趴在骆承志的床头与他静静闲话,窗外初夏的阳光明亮灼灼,室内则温凉适宜。 乔嫣然双臂交叠,枕于颌下,低语笑道:“我三哥是不是很无聊,他趁着你睡着,偷偷把你的胡子全刮了。” 骆承志本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乔嫣然,闻言,俊脸突然微微红了。 白面粉脸突然变成红云霞脸,对比太过鲜明,于是,乔嫣然很纳闷不解,甚为惊奇道:“骆承志,你……又脸红什么?” 骆承志没有吭声,只伸出了左手,将指尖搭在乔嫣然露出的指尖上,乔嫣然坐直起了身子,下巴自然离手臂而起,骆承志便轻握了乔嫣然的左手,拉贴向自己的脸颊。 乔嫣然莫名其妙中:“……” 完全不懂这跟你脸红有啥关系。 下意识地轻抚两下骆承志的脸颊,还有些浓浓的潮热之意,乔嫣然再低语开口道:“我认识你这么长时间了,还不知道你到底多大,生辰几何?” 骆承志被乔嫣然摸了两下脸,只感滋味妙不可言,便干脆不放开乔嫣然的手了,依旧握在掌下与脸颊之间,眼眸微动道:“我大你三哥整整两岁。” 乔嫣然重复道:“整整两岁……”脑中灵光一闪道:“你是说,你与我三哥同一天生辰,都是三月十三么?” 骆承志抱着乔嫣然的一只手,含笑眨眼轻应道:“嗯。” 乔嫣然“噢”了一声,再道:“我若早知晓,那日便也多给你煮一碗长寿面了。” 那语气颇有懊恼之意,却直入心底,骆承志忽然笑得十分心满意足,憔悴的脸都泛起了温润的光华,黑黝黝的眼珠子热切地盯着乔嫣然。 这样放肆不加掩饰的灼灼目光,让乔嫣然微微犯囧,只觉呼吸都有点不太顺畅,不由道:“你别老盯着我笑,感觉怪怪的,你还是跟以前一个样吧,我看着比较习惯。” 骆承志自己都收敛不住笑,嘴角勾勾道:“我晚上想吃面。” 乔嫣然眉间温仪婉和,端娴生姿,颔首应道:“好。” 骆承志心头一动,想起之前看过乔嫣然的画像,顾盼间眉目生姿,一颦一笑都好似真实地呈现在眼前,目中染满轻暖的柔意,低声道:“等我好了,再替你雕只木像,作为回礼……你三哥说你很喜欢那些木雕。” 乔嫣然忍不住低笑:“我每次生辰,三哥回回都送我稀奇古怪的东西,难得他送一回正常的生辰礼,我自然喜欢。” 再轻抚骆承志的脸,乔嫣然轻声期盼道:“你现在连床都下不了,怎么替我雕木像,你要尽快好起来。” 骆承志柔声应道:“好。” 乔嫣然再低低哄道:“好啦,你再休息会吧,这样才会好得快些。” 骆承志再次睡去,却没有放开乔嫣然的手,春困夏乏,乔嫣然一人独坐了许久,乏意绕头,便伏在床边睡着了。 乔庭然蹑手蹑脚地进来,见俩人双手交握,均双目轻阖,不由轻叹了口气,上步前来将两人分开,掰开两人的手之时,乔嫣然依旧沉睡不醒,骆承志却警醒了过来。 轻嘘一声,乔庭然低声对骆承志道:“嫣然身子本来就不好,这几日因一直担忧你,睡眠也不好,我送她回去歇会,她若累病了,可麻烦得很。” 骆承志自发地收回手,待乔庭然抱走了乔嫣然,微微凝握了空荡荡的左手,似乎乔嫣然柔嫩的手,还被握在掌中心,极致的华润凝脂。 明寅五年,四月二十入夜,乔嫣然与方锦珍同榻共眠。 方锦珍很不待见乔庭然,那态度就好似冷面的□□,却待乔嫣然分外友好和善,不让她住贵客厢房,直接让她睡在自己闺房,同床共枕几日,已经睡成了闺蜜。 乔庭然对此表示,很羡慕。 方锦珍愿与乔嫣然亲近,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乔嫣然对于她独特的女儿家本色,一不反感,二不嫌弃,三不鄙视,反而还非常感兴趣,顿感惺惺相惜。 这晚,二人一道洗了鸯鸯浴,方锦珍散着长发在床上打滚,笑嘻嘻道:“嫣然,你煮的面味道很不错嘛。” 乔嫣然坐在床边,拿着干毛巾擦拭头发,笑道:“只是刚好对了你的口感罢,我三哥不就觉着味淡得很,一个劲儿地嘟囔,嫌我放的盐巴少。” 方锦珍停止了打滚,双手托着下巴叹气道:“我曾经也给我爹煮过一次面,唉,可惜,最后竟煮成了一锅糊涂麻花辫,不过,我爹还是很给面子地全吃掉了。” 望着乔嫣然,笑意凌绡清韵,道:“你明天教教我好不好,我再见到我爹时,一定要给他做一碗香喷喷的面条。” 乔嫣然眉目弯弯,说不出的动人:“好啊。” 见方锦珍的头发还泛着湿润的光泽,不由道:“锦珍,你快把头发擦干吧,小心感染风寒。” 方锦珍不甚在意道:“不会啊,我沐浴完都这样的。” 乔嫣然擦头发的动作顿了顿,声音里有些黯然:“我忘了,你身子很健康,不像我这般,从小就是抱着药罐长大的。” 方锦珍一骨碌爬起来,蹭到乔嫣然身边,直接抓过乔嫣然手里的毛巾,帮她搓头发,急脾气道:“哎,你擦个头发都这么慢,还是我来帮你吧,一会就好。” 乔嫣然微微笑着致谢:“谢谢你啊。” 方锦珍露齿一笑,灵动可爱:“不用谢,就当你明天教我煮面的报答吧。” 第二日,方锦珍跟着乔嫣然在厨房里捣鼓了许久,终于做出一碗像模像样的面条,然后乐颠颠地捧着碗,给她舅舅岳阳府尹冯鹤年送去品尝了。 乔嫣然净了手,去探望骆承志。 骆承志清晨自醒来后,就眼巴巴地盼着乔嫣然过来,只是左等也不来,右等还不到,一张俊脸便愈发冰块了几分。 骆承志留给陈容临的印象,是极端的寡言少语,陈容临虽知乔嫣然与这冷面将军的关系,现在有点难以言喻的暧昧,毕竟,这孤男寡女共处了一夜,又经历了同生共死,月下生情倒也极有可能,但关键问题是,骆将军,你不说我怎么知道你在想什么,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我怎么帮你喂。 乔嫣然一来,陈容临便被骆承志的目光,自觉地冰冻到了外头。 骆承志望着乔嫣然,轻声道:“你来啦。” 乔嫣然照例挪了矮凳,放在骆承志的床前,流目婉转:“嗯,刚刚在教锦珍怎么煮面,你今日可有感觉又好些?” 伸手摸一摸骆承志的额头,喜道:“额头已经不烫了。” 骆承志笑了笑,温声保证道:“我会很快好起来。” 乔嫣然单手撑着下巴,语调有点懒洋洋的舒悦,道:“骆承志,你别总是笑,我看着不太习惯。” 闻言,骆承志果真板起了脸,只是,眼睛里却尽是融融的笑意。 时光安稳静好,乔嫣然问静卧床榻的骆承志,神色微悯:“一直躺在床上,是不是觉着很无聊?” 骆承志轻轻“嗯”了一声。 乔嫣然将心比心低叹道:“我小时候,一年的时间里,有大半年都在床上度过,最知道那是什么感觉。” 骆承志目光定定地看着乔嫣然,柔声道:“那我们现在也算同病相怜啦。” 乔嫣然眼神清净,明眸流转道:“谁和你同病相怜,我现在可好的很。” 骆承志故作苦声道:“你说的很是,你能下厨煮面,还能走路摔跤,我只能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地做木头人。” 乔嫣然瞪眼道:“什么叫我走路还能摔跤?” 骆承志又不自觉地笑了笑,苍白的脸上布满回忆之色:“那晚,我让你找些树枝来,你不是走着走着就摔了一跤。” 乔嫣然微敛目光,语中有后怕之意,低声道:“你别再提那天晚上。” 骆承志心下明悟,当下静静道:“好,我以后再也不提。” 乔嫣然又抚一抚骆承志的额头,依然的温热正常,悬了多日的心,终于沉淀放松下来,再对骆承志道:“骆承志,你该休息啦。” 骆承志摇摇头:“我还不困。” 乔嫣然眼波盈盈,温声言道:“养病不是困了才休息,你放心睡吧,我不离开,锦珍房里有一张古琴,下午,我给你弹琴解闷。” 骆承志放心地睡了过去,而当日的下午,他却未能如愿聆听到乔嫣然所弹得一曲琴音。 皆因午间时分,京中前来接应的人,已快马加鞭赶到岳阳城。 第94章 ——第94章 —— 明寅五年,四月二十一,京中来人。 接应之人以虞以弼为首,虞以弼是武安侯虞子瑾的长子,日后会承袭侯爵之位,他此行前来带到两个消息:一,虞老侯爷已病入膏肓,御医回天无术;二,四王爷盛怀澹已叛至北疆邻国,肖国。 鹬蚌相争,时隔五年,再见分晓。 虞以弼望着乔庭然兄妹,脸上甚为疲倦悲恸,凝声道:“祖父病重,你二人快随我回京,明日天一亮,即刻就出发。” 理所当然的情理之中,他二人离开杨柳城,本就为了看望虞老侯爷。 虞以弼再看向岳阳府尹冯鹤年,客气道:“冯大人,我等均单骑行来,我这位表妹回京,却需坐乘车马,还有劳你安排一下。” 冯鹤年自然予以配合:“世子放心,下官这就着人准备。”说毕,已离去亲自吩咐人安排。 虞以弼看着乔嫣然,眼神温和:“嫣然,我们回去可能稍急些,你身子还能吃得消吧。” 乔嫣然点了点头,应道:“大表哥,我没事。” 虞以弼拍了拍乔庭然的肩膀,眼圈微红,有些哽咽道:“庭然,祖父最是看重你,他还有话,想……亲口对你说。” 乔庭然深吸一口气,不让自己哭出来。 明寅五年,四月二十二晨,天还微凉。 乔嫣然辞别骆承志,只有一小会的时间,是乔庭然偷偷争取来的,依旧蹲趴在骆承志的床头,声音低低的:“骆承志,我要先回京了。” 骆承志眼神很平静,只轻声道:“路上小心些。” 乔嫣然伸手触摸骆承志的脸,再低语道:“我知道,陈世兄会留下照顾你,你要多保重。” 骆承志再次温声保证道:“我会很快好起来。”将能够自由活动的左手,轻轻搭在乔嫣然的手背,眸光明亮。 乔嫣然站起身来,微俯前倾,唇瓣轻碰骆承志眉心,喃喃微语:“我走啦。” 垂落在脸颊的柔发,份量越来越少,骆承志忽生极度的不舍之意,左手比言语更诚实地想挽留住乔嫣然,已展臂搭在乔嫣然的后颈,将她压下自己。 双唇相触的一瞬间,连呼吸都似停止。 浑身好似被火烧了一般,骆承志不由自主伸出舌,轻舔一下乔嫣然软凉的嘴唇,似叩门一般打开她的唇齿,深入进去,细细轻轻地相互纠缠。 真正的叩门声响起,乔庭然催道:“嫣然,我们该走了。” 唇舌分离,乔嫣然直起身来,最后再道:“我走啦,你保重。” 骆承志没有说话,只轻轻眨了眨眼,而后盯着乔嫣然的背影,目送她离去,久久没有转回目光,只望着那两扇被合紧的门。 一室轻寂,余味犹在,可她再也不会来看他。 乔嫣然坐上马车后,虞以弼已道别完冯鹤年,刚翻身上马,正待下令出发,却见方锦珍跨了个包袱,从门内急急奔出,大声道:“等等我!我也要去京城!” 冯鹤年脑门筋一蹦,对这个人来疯的外甥女相当没辙,极是头痛地斥道:“珍儿,不许胡闹,快给我回去!” 方锦珍理直气壮地犟嘴道:“我不,我要去找我爹!” 说完,已动作十分利索地往乔嫣然的马车里钻。 方锦珍一条腿刚搭上马车,冯鹤年已后发赶至一侧,按住方锦珍的肩膀,横目怒斥道:“你爹在楼兰,世子他们要回的是京城,根本就两不相干!你快给我下来!” 方锦珍毫不退缩,眼神明澈:“舅舅,我都听到了,我们和肖国还可能交战,到时肯定会有军队开往楼兰,我随他们一同前去。” 冯鹤年被气得胡子乱颤,怒声喝道:“不许去!你爹让我好好看着你,你若敢去,我现在就打断你的腿!” 方锦珍也大声吆喝道:“你就是打断我的腿,我也要去!” 已有眼泪哗哗滚下,方锦珍边泣边道:“我自小与爹爹聚少离多,我爹每次受伤了,流血了,我总是最后一个才知道,我知道舅舅为我好,我现在长大了,我可以保护我自己,我什么都不学,就认真学了武功,就是为了找我爹,舅舅,你就让我去找我爹吧。” 冯鹤年眼神一动,敛了怒气,低叹道:“傻孩子,边疆近年一直不太平,你爹不让你在楼兰陪他,都是为了你好,听舅舅的话,快点跟我回去。” 方锦珍拿袖子使劲抹一抹脸,倔强道:“舅舅,除非你以后天天拿绳子绑着我,不然,我一定会去找我爹!” 顿了一顿,又威胁道:“我偷偷一个人去!” 冯鹤年面色不豫。 方锦珍已再继续道:“你若一直拿绳子绑着我,我就绝食,然后和我娘去作伴,她一个人孤单了那么多年,见到我一定会很高兴……” 冯鹤年顿时脸色一黑,喝骂道:“你个疯丫头,又胡说八道什么!” 方锦珍吸了吸鼻子,最后道:“舅舅,要么你让我去京城,要么我就绝食,你自己选吧。” 冯鹤年忍不住冲方锦珍脑后挥了一巴掌,大怒:“你都说的什么混账话,我真是白养活了你这么多年!” 方锦珍不语,只瞪着眼睛,仰着脖子,等冯鹤年的选择。 良久,冯鹤年软了语气,无奈道:“真不知你随了谁的脾气,也罢,我让你去京城,反正,你心心念念去找你爹,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方锦珍展眉一笑,笑靥鲜活流丽,再好言安慰冯鹤年道:“舅舅,你照顾我这么多年,我早当你是我半个爹,你放心,我一定会好好的,到了你五十大寿,我一定会回来看你的。” 冯鹤年含泪摸了摸方锦珍的头,却道:“你这疯丫头记性差的很,哪一年清清楚楚,记起过舅舅的生辰。” 方锦珍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头,保证道:“舅舅,你再说一次,我这次一定记住。” 冯鹤年放开方锦珍的头,道:“我说了,你最多记几天,扭过头就又忘了,好啦,你走吧,记得捎信回来。” 方锦珍爬上马车,钻进车厢前又回头道:“舅舅,我昨天煮给你的面,你不是说好吃么,等我回来后,再给你煮一次。” 冯鹤年摆摆手,嘱咐道:“进去吧,日后不可再像在岳阳城一般胡闹。” 车帘垂下,披星戴月,一路北上。 十日后,一行人顺利抵京。 街头巷尾都在谈论四王爷叛至它国之事,乔嫣然坐在车内,只静静听着。 当年,先帝虽传位于盛怀泽,却在众朝臣面前,留有一道遗命,别的皇子均未提及,只特地嘱托,让盛怀泽保盛怀澹一世平安。 先皇嫡长子被封为太子,却早早病逝,皇四子是皇后嫡次子,皇五子是韵贵妃之子,二人同年出生,自小不睦,只不过,盛怀泽从来都是谦和相让,而盛怀澹从来都是咄咄逼人,先皇自然心有偏袒盛怀泽。 二人长大,盛怀澹虽是皇后嫡子,却因作风嚣张,除去顽固拥护的故派,不得大多臣民之心,盛怀泽身为贵妃之子,谦和有度礼贤下士,颇得人心。 先皇卧榻久病,临终前,终传位于盛怀泽,盛怀澹进退无度,不得人心,若是承继帝君之位,恐难当大任,纵他留有遗命,也断不会放过韵贵妃母子,而盛怀泽得他教导,朝事已处理自如,又一向遵他旨意,从不似盛怀澹倒行逆施。 权衡之下,盛怀泽与盛怀澹胜败已分。 先皇驾崩,盛怀澹得了先皇的临终御语,身上就像多了一道护身符,失了皇位的盛怀澹,自然心有不甘,胆大妄为的给盛怀泽处处使绊子,盛怀泽明面上一一忍下,却有条不紊地一步步剪除其党羽,暗地再回敬他无数绊子。 盛怀泽与盛怀澹仇怨已深,单单只这样是不够的,他绝不会让他一直活在世上,盛怀澹不犯上天理难容的大错特错,他便无法杀了他。 一定要釜底抽薪。 盛怀泽实在太了解盛怀澹,于是,五年漫长的隐忍,五年漫长的等待,耐心看他一步步落网。 谋叛和谋反,双罪其下,盛怀澹逃无可逃。 盛怀泽只待收网。 虞以弼不将乔庭然、乔嫣然送回乔府,而直接带了他们回到武安侯府,自虞老侯爷病重后,虞以弼的姑母虞子瑜,也就是乔娘,早已回至娘家,衣不解带伺候父亲。 日夜兼程,终还是晚了一步。 四月的最后一天,夜半时分,戎马大半生的虞老侯爷,过世。 遍处皆是刺眼的白幔,乔庭然撒腿便冲了进去。 发须雪白的虞老侯爷,双目合闭,右脸上一处明显的刀痕犹在,此时已换好入殓的寿衣,静静躺在铺着松香等物的床上。 虞老侯爷临终前,不在身边的虞以弼、乔庭然和乔嫣然,均泪跪在床前,乔庭然尤其哭得厉害。 幼时乔庭然念书不好,夫子叹气爹骂娘训,唯有外祖父对他说道:“书念不好,又有什么关系,会耍枪弄棒,照样可以在战场忠君报国。” 虞老侯爷每逢空闲,便会亲自指点教导与他,学得困了累了,他便高高卷了裤腿,下到湖里去摸几条鱼,外祖父便在湖边笑望着他,然后教他怎么烤鱼。 虞老侯爷是乔庭然这辈子最敬重的人,却未能见他最后一面,自当是生平憾事。 虞老侯爷过世三日后,入殓。 身为虞老侯爷的长子,武安侯虞子瑾亲自抱亡父尸身入棺,随后双手捧出一杆红缨长枪,这杆长枪伴了虞老侯爷四十余年,枪上的红缨穗早已陈旧黯色,锋锐的枪尖,却依旧寒光闪闪。 不放入棺作为虞老侯爷的随葬品,虞子瑾却郑重其事地交予了乔庭然,道:“你外祖父临行前,让我将这杆长枪交给你,说你幼时常吵着要这杆枪,让你日后要好好爱惜。” 乔庭然双膝跪地,双手接过,痛哭不已。 殓棺完毕,再停殡三日后,葬棺入土。 这三日,前来吊丧的人无数。 最后一日,盛怀泽亲自前来。 第95章 ——第95章 —— 盛怀泽微服前来,为示敬意,特换了一身墨蓝色衫裳,衣袖领口下摆均绣着黑色的繁复花纹,凝重却不失华贵。 剑眉星目,盛怀泽风采依旧。 所有人尽皆跪地迎驾,盛怀泽弯腰,亲手扶起武安侯虞子瑾,温声言道:“侯爷请起,老侯爷为国尽忠,堪称表率,朕今日特意前来送行。” 武安侯虞子瑾嗓音低哑,恭声道:“微臣多谢皇上。” 盛怀泽又免了其余众人礼姿,在虞老侯爷的灵堂前,鞠了一躬。 虞老候爷子孙不少,盛怀泽贵为一国之君,自无需一一宽慰,当下只来到虞老侯爷嫡长女虞子瑜身前,和声道:“舅母节哀,多保重身体。” 乔娘施了一礼,红肿着眼睛勉强道:“臣妇多谢皇上。” 时隔数月,盛怀泽终于再度见到乔嫣然。 她穿了一身洁白的素服,依旧是纤腰一束的轻盈体态,发无半点珠饰,乌黑柔亮的长发用白色发带挽就,鬓边只有一朵白色的小花,陪伴在乔娘身侧,和所有人一样半垂着头。 未经许可,直视天子容颜,被视为大不敬。 盛怀泽很想抱一抱眼前思念许久的人。 可此时此刻,此情此景,自然是不行的,当下只能柔声关怀道:“嫣然,老侯爷病逝,朕知道你伤心,你身子也不好,你别太难过了。” 乔嫣然亦恭敬施了一礼,低声道:“臣女多谢皇上关怀。” 落在耳里的声音既熟悉又陌生,盛怀泽又稍凝视乔嫣然片刻,终是逼自己转开眼睛,他们会有很长的来日方长,什么都不急在这一时,最后看向盛怀溪,和声问道:“怀溪,你近来还好吧。” 盛怀溪盈盈施礼道:“多谢皇兄关心,怀溪很好。” 盛怀泽微一颔首,再不多言,已踱步走出了灵堂,再对虞子瑾道:“朕要回宫了,侯爷年岁也不小了,也要多保重身体。” 虞子瑾再度恭声谢恩。 盛怀泽在一片恭送声中,携了刘全禄离去。 次日,出殡。 乔娘哭得昏天暗地,数度背过气去,终于病倒。 逝者已逝,活着的人,却还要继续生活下去。 半个月后,乔娘在两个儿媳妇的悉心照料下,又有最疼爱的女儿日日相伴中,终于病愈,此时,端阳节早过,已到了五月下旬,天气也愈发的热燥。 夜晚,下了一场不小的阵雨,到了天亮才停,清晨之时,连日的燥热尽去,微有凉爽之意。 乔嫣然陪着乔娘到院中散步,花草林木经过夜雨的冲刷,绿叶油油地闪着亮光,鲜花的香味缤纷四溢,好的环境能让人有好的心情。 乔娘闻着早晨的雨露芬芳,不畅的心怀,略有消解。 母女二人正缓步踱走,突听前方有杂吵声传来,男音,乔娘听得出来正是乔庭然,女音,乔嫣然却听出来是方锦珍的声音。 只听方锦珍怒声呵斥道:“姓乔的,你快给我放开,我让你松开我,你听到没有!” 乔庭然的声音相当肯定决绝,严肃地喝道:“我不放!” 乔娘与乔嫣然对视一眼,绕过一片葱郁的花林,远远看到乔庭然扭着方锦珍的一条胳膊,面色冷凝青筋乱爆,大步地往里头拖着走。 而方锦珍被拉得步子踉踉跄跄,却不忘边骂边对乔庭然拳打脚踢,乔庭然一身干净的白衣,已被踹了无数个黑乎乎的脚印。 方锦珍见挣脱不开,最后发起狠来,索性张开嘴,闷头咬上乔庭然抓着她的胳膊。 那凶猛无敌的架势,堪比一条疯狂的小豺狼。 乔庭然想是被咬得很了,本来只固执地说“我不放”三个字,已升级成为大怒道:“方锦珍,你属狗的么!” 方锦珍昂着脑袋,扬着下巴,嘴唇上已有鲜艳的红血潺潺,大声道:“我就是属狗的怎么样!你再不放开我,我就咬死你!” 说着又已踹了乔庭然一脚,怒道:“你放不放!” 乔庭然被气得胸口起伏,猛然甩开手,口不择言道:“好好好,你愿意去送死,就去死,我不管你了!” 被松开手的方锦珍,将落在臂弯的包袱,再狠狠整拢到肩膀上,再用力瞪了几眼乔庭然,依旧大声道:“谁让你多管闲事了!” 说着,已毫不留恋地转身就走。 乔庭然只觉心肝肺全是疼的,见方锦珍说走就走,当即一个箭步追上前去,一记肉掌劈在方锦珍后颈,放倒了方锦珍,而后对着乔娘与乔嫣然的方向,扬声喝道:“彩云,彩雨,你俩给我过来!” 乔嫣然身后的彩云彩雨,忙趋步上前,一左一右接扶过昏迷过去的方锦珍。 方锦珍此时一身男人的简易装扮,又拿着包袱,看样子是要远行的模样,刚才还又叫又跳又打又闹,闭眼睡过去的容颜,却是最恬淡馨温的无辜。 乔庭然皱眉看着鲜血淋漓的手腕,骂道:“这丫头哪是属狗的,疯咬起来,比小狼都狠。” 属相同样为狗,幼时还被乔庭然乱叫过一阵小狗腿的乔嫣然,拿出一条雪白的手绢,上前替乔庭然先裹住伤口,顺口问道:“三哥,你俩又在闹什么!” 乔庭然只随口简单答道:“我早上出门,恰巧碰到她骑马出城,搞了半天,她要一个人跑去楼兰找他爹,让我给揪了回来。” 乔娘看了看儿子,又看了看男装的方锦珍,只能皱眉叹气。 裹好了伤口,乔庭然也开始皱眉,惆怅该怎么处理方锦珍,这丫头醒过来后,铁定还要撒丫子再跑,于是问乔嫣然:“嫣然,要不拿绳子把她先捆起来?” 乔嫣然面无表情道:“她会绝食。” 再提醒道:“人家跟你没有半分关系,又是堂堂大将军的女儿,你把她捆在咱家像话么?” 不得不说,确实不像话。 乔嫣然对扶着方锦珍的彩云彩雨道:“先把她扶我院子里去。” 彩云彩雨均垂首应道:“是,小姐。” 方锦珍被架着离去,乔嫣然静静道:“我先试着劝劝她吧。” 再对乔庭然说道:“三哥,你回去给伤口上些药,还有再换件衣裳吧,现在这件,脏得都不能看了。” 乔庭然瞥了瞥身上的一串黑脚印,低骂道:“一串狗蹄印。”再望向皱眉不语的乔娘,道:“娘,那我先回去了。” 乔娘颔首,温声嘱托道:“让丫鬟先给你上些药。” 小儿子走后,乔娘略有消解的心怀,又再度拥塞起来,伸手摸一摸个头已超过自己的小女儿,轻叹道:“嫣儿,娘以前总盼着你快点长大,可你现在长大了,娘却宁愿你永远都长不大。” 略迟疑一下,乔娘又道:“太后那头,你爹已经纾解好,可皇上那头,你爹怎么都说不通,连太后都拿他没辙。” 乔嫣然远远望着一丛蔷薇,初夏已过,小而精致的蔷薇花朵,早已凋谢不开,只有郁郁葱葱的枝叶,在风中款款摇摆。 蔷薇不再开,心花却已在。 那些日日夜夜的无言守候,总会伴随着突如而来的思念,雨雪纷纷般席卷而来,她在依柳院内仰首看天,他在院外整日与树为伴,她到依柳院外散步,只要一回眸,永远都能看到骆承志不远不近的身影。 骆承志,我很想你。 你的身体有没有再好一些。 午后,被乔庭然揍晕的方锦珍,“哎哟”一声后,揉着疼痛无比的后脖颈,有些茫然地坐起身来。 听到动静,坐在临窗软榻之上的乔嫣然,不再凝视窗外的花红柳绿,起身下地走到床前,轻语道:“锦珍,你醒啦。” 方锦珍揉着后脖子,揪着漂亮的眉头望着乔嫣然,疑惑道:“嫣然,是你啊,我这脖子怎么……” 话到中途,应该是回忆起来之前的场景,已一掌狠狠拍到床板,怒声道:“乔庭然竟敢将我打晕!” 乔嫣然只平静道:“我三哥也是一片好心,你却差点没将他的手腕筋咬断。” 方锦珍愣了一愣,迟疑着狐疑道:“是……真的么?” “你若瞧了,一看便知。”乔嫣然转身走向房内的圆桌,圆桌上有一方锦色超级大食盒:“你饿了吧,先过来吃点东西。” 方锦珍揉着空荡荡的肚子,坐到了圆桌旁的圆椅上,看乔嫣然亲自动手端出几样食物。 一盘香辣小龙虾,一盘桃仁鸡丁,一盘炝炒木耳,一盘韭菜炒蛋花,还有一碟藕粉糖糕,一大碗燕窝粥,一碗粒粒白如珍珠的米饭。 方锦珍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木耳,道:“嫣然,你怎么知道我爱吃这些?” 乔嫣然单手撑着头,闻言,只轻声道:“我可不知道,这些都是我三哥吩咐厨房做好送来的。” 方锦珍没有发怒暴走,也没有掀桌子扔筷子,比乔嫣然想象中的情况,已好了非常很多,只握着筷子蹙眉低骂道:“谁让他多管闲事了!” 乔嫣然笑了一笑,继续道:“我三哥,他就是个爱多管闲事的烂脾气,你不用搭理他,我可比他善解人意,你先好好吃饭,填饱了肚子,我让人送你出城。” 方锦珍“噢”了一声,心不在焉地开始吃饭。 过了一会,乔嫣然再度开口道:“锦珍,你多吃些,我们家厨子做的菜,味道很是不错,你一人独去楼兰,路途遥远,可能会时不时风餐露宿,应该很难顿顿吃到好菜好饭。” 方锦珍又“噢”了一声,继续心不在焉地开始吃饭。 乔嫣然双手都撑着下巴,忽然问道:“锦珍,你到京城快一月了,有没有给你舅舅报过平安?” 方锦珍“啊”了一声,恍悟道:“还没,我忘了……” 乔嫣然了然的笑笑:“难怪你爹让你舅舅好好看着你,你临来京城前,咱们车都开始走了,你舅舅还在后头吆喝,让你别忘了多稍点信回去,我真没想到,你忘性竟然这么大啊。” 略有怀疑地看看方锦珍:“你这样一个人去楼兰,我也有点不放心了。” 方锦珍立时振作了士气,道:“有什么可不放心的,我舅舅都让我来京城了。” 乔嫣然轻叹了口气:“你舅舅同意你来京城,是因为你说会随大军一块去,而不是你单行独骑前往。” 方锦珍握着筷子在嘴里捣啊捣,撅嘴抱怨道:“可我都等了快一个月,没有一点动静,我实在等不下去了嘛。” 乔嫣然静了一静,再道:“锦珍,边疆平安无事不好么,你爹爹带兵驻守在楼兰,不就是为了国家安定百姓安宁么,没有战事,你爹爹也自然不会流血受伤,这样不好么。” 方锦珍咬着筷子,突然沉默。 乔嫣然最后再道:“你听我一句话,先别冲动着去楼兰,先给你舅舅写封信报平安,也给你爹爹写封信,告诉他你就在京城,问问他的意见,前段时间,你也知道,我家里事情很多,挪不出功夫找你,如今,我也不用再专门请你过来,你这段日子也别住在京城的宅子里,你就来和我一起住吧。” 笑了一笑:“就和在岳阳城一个样,你也直接睡在我院里。” 方锦珍嘟着嘴道:“我一个人待在京城的家里,我爹又不在,都没人敢和我说话,我一个人闷得很,又一直等不到消息,才想着偷偷去找我爹的,谁知刚好碰到了你三哥。” 乔嫣然将那碗燕窝粥推到方锦珍面前,道:“幸亏你碰到了我三哥,你怎么这么笨呢,我爹是丞相,有什么大消息,他肯定会最先知道,每逢一有大事发生,我爹就忙得天天见不着人影,你直接来找我不就成了,你一个人去楼兰,万一遇到了危险怎么办,不是让你舅舅和你爹更担心么?” 方锦珍忙问道:“那你爹这几日忙么?” 乔嫣然想了一想,答道:“比之前稍忙一些,没有特别特别忙。”再看向丧气的方锦珍,安慰道:“有消息,我会告诉你的,你再喝点粥吧。” 方锦珍在乔府安定下来,当天就分别给岳阳城和楼兰去了一封信,乔嫣然默默等着岳阳城的回信,还未等到回信,却先等来了康和宫的小顺子。 第96章 ——第96章 —— 明寅五年,六月初三。 晨间,雨丝细软,凉爽舒适,丝毫没有夏日的燥热。 乔嫣然随康和宫前来宣旨的小顺子,入宫觐见太后,时隔一年多,乔嫣然再度踏足皇宫。 青砖石路,红墙黄瓦,一切如旧。 下了车后,乔嫣然撑着一把青竹雨伞,走在细雨疏疏的青砖地面,浅风轻盈,乔嫣然碧柔的裙摆,在风中漱漱摇动,一步一步走着,风中有花香扑鼻,沁人心脾。 皇宫的路,乔嫣然早走得熟悉,察觉到这路背离康和宫,不由停住脚步,问道:“顺公公,太后不在康和宫中么?” 小顺子举伞勾弯下腰,笑得一团和气:“乔小姐,太后娘娘在康和宫中呢,不过,皇上另有吩咐,让您先到重莲阁见他,随后会和您一道去太后娘娘宫中,太后娘娘也是知道的。” 乔嫣然垂眉不语,只继续迈步前行。 浅风吹,细雨打,有一朵浅紫色的连瑾花,扑簌着从枝桠间,飘落在乔嫣然的伞上,而后从伞面滑落,坠在地上。 重莲阁是莲湖中心的一座亭榭,坐在亭榭之内,听雨,赏花,品茶,自有都雅情怀,在亭榭之外的莲湖之中,游船,采莲,品箫,又是悠闲乐事。 近至莲湖,小顺子停了下来,笑道:“乔小姐,皇上就在亭中等您,奴才告退。” 说毕,躬身退下,片刻后已走得远了。 六月的荷花,别样的艳红。 乔嫣然撑着伞,独自踏上前往湖心重莲阁的长廊。 细风吹雨,荷叶碧浪翻滚,鼻尖有荷香清甜,也有千重绿烹煮的清澈味道,耳边有箫音阵阵,低柔婉转。 盛怀泽站在精美的亭榭外,对着满湖荷花吹箫,罕见地穿了一身青色衫袍,垂散在肩的黑色长发,随风轻扬,在乔嫣然脚步踏上亭中的那一刻,箫离唇际,转首而望。 乔嫣然合上伞,下跪的姿态似一朵簌零的落花,双膝跪地叩首拜倒:“臣女乔嫣然参见皇上。” 盛怀泽沉默片刻,剑眉微蹙道:“嫣然,数月不见,你又要与表哥生分了么?” 望着乔嫣然如他人一般,恭敬俯首跪地的模样,不觉薄怒浮上心头,又勉强压下,再道:“朕早说过,你我二人之时,不必行此大礼。” 乔嫣然无动于衷地跪着。 盛怀泽只觉乔嫣然这幅疏离冷淡的姿态,刺眼至极,握紧手中玉箫,再冷静道:“地上硬,别跪坏了膝盖,你起来。” 乔嫣然静静道:“谢皇上。” 敛衣起身后,站在原地垂首恭立,再无言语。 两人相距不过一丈,盛怀泽在等乔嫣然主动上前,一炷香的时间过去,一盏茶的时间过去,她却始终不曾动弹。 时间越来越长,盛怀泽的怒气越积越多,臂边有亭阁悬挂的薄薄细纱曼舞,盛怀泽伸手握住,刺啦一声撕扯下来,手臂一扬长纱掷出,绕圈上乔嫣然的腰,弯臂一收,乔嫣然直扑入怀。 搂了乔嫣然在怀,将她推靠至几步后的彩绘圆柱,不管她的挣扎,将她的手紧紧箍贴在圆柱上,盛怀泽绝对不允许她推开他,不顾她的不愿,欺压而上她的唇瓣,死死地侵入,狠狠地占有,分毫不留地攫取,盛怀泽绝对不允许她躲开他。 一念着魔,失了分寸。 直到乔嫣然咬醒了盛怀泽。 舌尖嘶嘶得疼,盛怀泽倒吸了一口凉气,瞪着憋气到满面潮红的乔嫣然,怒到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来:“乔嫣然,你敢咬朕,你……你……” 乔嫣然此刻已管不了那么多,再这样下去,她会窒息而死的,一呼吸到新鲜的空气,乔嫣然顿时咳咳咳停不下来,身体抖颤如风中落叶。 好似雪水淋头一般,盛怀泽忙松开乔嫣然,乔嫣然已无力贴柱滑坐到地面,只捂着闷到几乎喘不过气的胸口,放肆纵意地咳嗽个不停。 一声一声揪心的咳声,重锤般敲打在盛怀泽心头,盛怀泽又懊悔又心疼,忙蹲在一边,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助她缓气。 良久,乔嫣然缓过劲来,在盛怀泽复杂的目光中,改坐地为跪地的姿势,垂首道:“臣女冒犯皇上,请皇上责罚。” 盛怀泽攥紧了拳头,她拒绝他心意的方式,他每次都恨不得掐死她,四年前一样,如今还是一样,诛心刻骨一般的痛蔓散开来,低语问道:“嫣然,你不是已答应永远陪着朕,为什么又这样?” 乔嫣然垂着头低声道:“我出尔反尔,皇上但有责罚,臣女一应领受。” 盛怀泽微闭了眼,又再度睁开,和声低语道:“你还在为去年朕骂你,让你生了一场大病的事,怨朕是不是?” 伸手触摸乔嫣然的脸,语气几分温柔,亦有几分退让,道:“是表哥不对,我不该骂你,你别再生我的气。” 乔嫣然微微躲开,声音轻柔却决绝,一字一字道:“我不生皇上的气,皇上当时说的很对,我答应过会永远陪着你,可心里却一直都是不愿意嫁给你的。” 再次伏趴在地面,请罪道:“臣女欺君罔上,犯了欺君之罪,让皇上伤心,对皇上多有不敬,任何惩罚,臣女都甘愿领受。” 盛怀泽低低一笑,苦声道:“朕罚你什么,所有人都怕死,朕却独独怕你死,让你活着,都如此不易,朕能罚你什么?” 扣上乔嫣然的肩膀,慢慢扶她直起身子,视若珍宝一般的无限情深,悲伤地笑了一笑:“嫣然,你明知朕爱你至深,怎么可能会罚罪于你。” 再拉乔嫣然站起身来,盛怀泽弱声低语道:“朕不会罚你,待我过阵子收拾完了他,你还会是朕的皇后,此事,谁都无法阻拦,包括母后和你爹。” 放开乔嫣然,盛怀泽神情已温和,只那么静静站着,便如站在万人之上,是不露锋芒的气势逼人:“嫣然,你只能嫁给朕。” 目光细细密密笼罩着乔嫣然,温声道:“朕已说过很多次,你只能永远陪着朕,朕是很害怕你死,嫣然,你若离朕而去,会有很多人,随你同去。” 折下一枝开在廊外的并蒂红莲,递予乔嫣然,声音异常温柔道:“芙蓉并蒂一心连,你一直想看的并蒂莲,今年开花了。” 乔嫣然未动手去接,手边的浅绿衣裙,在风中簌簌而动。 盛怀泽转了转手中鲜嫩的花枝,沉吟道:“你不喜欢么,那一定是花匠种的不好,不能博你欢颜,那留着他还有何用……” 乔嫣然终是动手接过。 手上一空,盛怀泽勾唇一笑,神情又是满足又是悲凉:“嫣然,你一定要朕这样说这样做,才会乖乖听我的话么?” 乔嫣然静静沉语道:“他人何其无辜。” 盛怀泽目光闪动,再道:“你能待他人如此怜悯,为何就能置表哥的深情不屑一顾,他人有朕待你好么,你为什么就不能像朕待你一样待朕。” 乔嫣然沉默片刻,求道:“表哥,我不想再自欺欺人,你也别再这样逼我了,好不好?” 盛怀泽居高临下,凝视着又长高一些的乔嫣然,缓缓道:“不好,那样你便再也不接受朕送你的东西,再也不和小时候一样笑着对朕说话。” 乔嫣然捏着手中的莲花枝,骨节泛了白意,脸色则更苍白。 风吹细雨扫进廊内,微微打湿乔嫣然半边的发梢,黑色的长发散发着柔润的光泽。 盛怀泽心生不忍,拉了乔嫣然进入亭榭:“你被雨丝打了头,会很容易着凉,随我进亭子里头。” 乔嫣然木偶似由他牵着坐下。 亭榭内,窗户开着,由内望出,荷叶是接天的青翠碧色,无数朵或开或拢的荷花,亭亭玉立在其间,沐润在薄风细雨之下。 盛怀泽动手给自己沏了一杯千重绿,却给乔嫣然斟了一盏蜂蜜水,而后半拂着自己的青色衣袖,说道:“这是你在甘泉行宫做给朕的衣裳,很合身。” 乔嫣然抬眼看了看,没有言语。 盛怀泽端身而座,气质高华清贵,声音有些恍惚道:“你在甘泉行宫陪了朕那么多天,那么多个夜晚,朕抱着你入眠,只因你心里不是真的情愿,朕宁愿自己难受,也没有当真勉强过你。” 乔嫣然又垂下眼,默不吭声。 盛怀泽目光内敛地克制着,内心却有烈焰灼烧:“这一年多的每个夜晚,朕都会想你,想你睡着的模样,担心你有没有睡好。” 有追忆亦有感叹:“那时候,你还那么听朕的话,会对朕笑,会对朕撒娇,还会关心朕,也会慢慢回应朕,朕几乎都以为你终于开始爱朕,你不知道,我当时有多高兴……” 心中泛起五味陈杂:“原来,全都是镜花水月的一场空,到了现在,你又把朕当成高高在上的皇上,和别的人一样恭敬守礼。” 凝视着乔嫣然低垂的眼睫,一字一字道:“你还要出尔反尔,朕对你的承诺,一日不曾遗忘,你答应朕的事情,说忘就忘么。” 眼神依旧坚定而执着,盛怀泽语气森然,再一字字道:“朕最后再说一遍,你只能是朕的人。” 乔嫣然右手一颤,并蒂莲脱手坠地。 盛怀泽青袍缓带,意态舒雅,慢慢站起身来,走至乔嫣然身侧,弯腰拾起那朵并蒂红莲,再放予乔嫣然掌中,双手包裹着乔嫣然微凉的右手,帮她搓出暖热的温度,柔声细语道:“嫣然,朕今天宣你入宫,是邀你来赏花的。” 待乔嫣然手心温热,盛怀泽再回到自己的座,端杯喝茶。 茶香清澈明灵,盛怀泽却被已不太烫的茶水,烫疼得吸了一口气,放下手中茶杯,盛怀泽抬起右手食指腹,轻轻触碰了下舌尖的小伤口,神情略显痛苦道:“嫣然,你牙齿可真利索,疼得朕连茶都喝不下去啦。” 闻言,乔嫣然垂首低声道:“表哥,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盛怀泽放下手指,舌尖仍是密密细细的疼,静了一静后,极是宽容道:“不怨你,是朕鲁莽,不该那样冲动对你。” 语气又有些寂寥的失落:“嫣然,你对朕冷淡疏离,表哥心里很难过,你就不能一直好好听我的话么?” 第97章 ——第97章 —— 乔嫣然深吸了一口气,望向盛怀泽,慢慢说道:“我知道表哥对我好,我但有所求,表哥能做到的,定会如我所愿。” 顿了一顿,目光转向窗户之外的莲叶田田,继续道:“表哥是皇上,有天下最大的权利,也有最多的桎梏,我求一生一世一双人,他身边没有别的女人,我愿安安稳稳地平静度日,我在皇宫多年,见过太多的钩心斗角,表哥要做明君,不能被天下诟病,不能散尽六宫,我实在不想一辈子待在这里……” 回首看向盛怀泽,再次恳求道:“表哥,你就放了我好不好?” 盛怀泽的语气斩钉截铁,只口吐两字,道:“不好。” 一掌挥过,石桌上摆放的瓜果茶点,悉数坠地,乒呤乓啷一阵乱响。 良久的沉寂过后,盛怀泽开口,声音低哑而隐忍:“乔嫣然,你没有听清我方才说过的话么,你只能是朕的人。” 语气一扬,反问道:“放了你?” 有淡薄微凉的笑意,从齿缝中生生逼出来,盛怀泽说话的声音,却再轻柔不过:“然后呢?” 缓缓站起身来,袍袖在浅风中舒展而掠:“朕今年二十五岁,认识你已有十四年,为了等你长大,朕先前的王妃之位,一直空待于你,连个像样的侧妃,都没有立过,朕登基之后,皇后之位,更是为你悬空至今,朕是做不到只有一个女人,可这么多年来,朕心里就只有你一人。” 意味不明地再反问道:“你让朕放了你?” 缓步走至乔嫣然身前,居高临下,声音轻轻的淡漠:“嫣然,全天下的人都知道,朕有意你做皇后……” 伸臂拉起乔嫣然,星寒的目光牢牢凝视着她,沉语低言道:“我倒要看看,这大盛朝里除了朕,还有谁胆敢娶你?” 抚一抚乔嫣然的柔软鬓发,有说不出的浮沉倦意,盛怀泽再次退步三分,道:“嫣然,表哥朝政很忙,今日好不容易腾出功夫见你,你就别再和朕闹了好么?” 乔嫣然正待张口再言。 盛怀泽已伸手捂住乔嫣然的嘴,语气淡淡道:“朕对你的容忍,不是没有限度的,嫣然,你开口说出的话,如果还让朕生气,甘泉行宫里没做的事,今日纵然你再不情愿,朕也不会再轻易由着你,你可想清楚了?” 将手拿开,乔嫣然垂下眼睫,再无言语。 瓜果乱滚,一地碎瓷,盛怀泽垂目扫了一眼,低叹道:“本想与你静静赏花,你偏要讲煞风景的话……罢啦,随朕去见母后吧。” 乔嫣然手里仍握着那枝并蒂莲,鲜妍的花容,尽绽芳华。 一如乔嫣然,她终于完全长大。 盛怀泽心动之下,不由情动,双臂揽上乔嫣然的腰,寻唇相触,不料乔嫣然生生别过了脸,盛怀泽只碰到了乔嫣然的后脸颊。 静了一静,盛怀泽松开乔嫣然,克制的微微而笑,道:“嫣然,你不惹朕生气,朕自也不会强逼你,我们的日子还有很长,朕不急。” 出了重莲阁,细雨已停,浅风犹在,轻拂过碧浪波波舒卷,荷花摇曳在水中央。 盛怀泽又折下数朵亭亭荷花,全部交予乔嫣然捧着,言道:“嫣然,你到江南养病这么久,母后也时常念叨着你,你这样空手前去,可不太好,将这些新荷奉与母后,也算尽一尽你的孝心。” 乔嫣然无言可推,斜抱沾了水珠的荷花在臂间,甜香淡淡。 皇宫之中,最不缺的便是,容貌姣好的女子。 她们的美丽,只为这深宫之中,至尊至贵的帝王而展露。 轻丝的细雨虽停,盛怀泽却仍执了一把雨伞,遮与自己和乔嫣然头顶,以避风吹树叶的雨滴落在身上,乔嫣然走在伞下,抱一捧亭亭致致的荷花。 皇上为人执伞,太难得一见的稀罕场景。 明寅四年,第二度春选,谢芳华被选入宫,初封芳美人,三个月前,晋封为芳贵人。 谢芳华入大盛皇宫的时间,已有一年零两个月多三天,时间不算长,可也不算短,却从未见过皇上露出这般融和的笑意,那神情之中,尽是温柔包容,于是对被他遮在伞下,尽享此厚待的陌生女子,不由存了好奇之心。 一时的新奇之下,雨后散步的谢芳华带了侍女,迎上前去,巧笑倩兮行礼请安,柔声细语道:“嫔妾见过皇上。” 一双秀而媚的眸子,却偷偷打量着乔嫣然。 谢芳华行着礼姿,正偷瞧乔嫣然,耳边传来的却不是皇上如常的免礼声,而是冷静无常的责罚音:“芳贵人谢氏,不经传召,擅拦御驾,即日起,闭门思过一个月,好好从头再学一遍宫中规矩。” 谢芳华不由怔然,心头一阵迷糊间,已软坐在地,不由惊唤道:“皇上……” 盛怀泽扬眉,再淡淡道:“你听不懂朕的话么,那便闭门三个月吧,还不让路?” 眼见着皇上主子动了心气,刘全禄忙指挥着身后的太监,尖细着嗓音吩咐道:“都傻愣什么,没听见皇上的话么,快将芳贵人拉到一边去。” 两个手脚麻利的小太监,将瘫软在地的芳贵人,从路中央挪到了路边。 乔嫣然转过眼,看着还未回神的芳贵人,神色空寂。 盛怀泽的声音很动听,语调更是春风拂面,道:“嫣然,你与她们不同,朕只会把你捧在手心,不会伤你半分半毫。” 将伞往乔嫣然头顶递过去一些:“母后还在等我们,走吧。” 直到盛怀泽与乔嫣然走远,谢芳华方才缓过神来,却见一个衣衫华丽的女子,慢慢走至眼前,抬眼一看,发现是如今打理后宫诸事的荣妃。 勉强跪地请安道:“嫔妾见过荣妃娘娘。” 荣妃有一张楚楚动人的脸,更有一把楚楚动人的嗓音,望着已然远去的身影,淡声道:“她是太后的亲侄女,皇上的亲表妹,这一年多都在养病,是以不曾来过皇宫,本宫提醒你一句,皇上与她在一起时,记得走远一些。” 说罢,步伐娟娟,已迤逦而走。 乔嫣然随同盛怀泽到康和宫中之时,太后正在哄着哇哇啼哭的二皇子,望到二人同来,太后叹气道:“皇上,这小子吵得哀家头都痛了,不如你来抱着哄一哄?” 盛怀泽不接此任不说,还从鼻尖哼出一声不悦的冷音:“朕才不哄,难得抱他一次,竟然敢撒朕一身黄金汤。” 听着儿子的哇哇大哭声,盛怀泽皱眉道:“母后哄不好他,让乳娘抱下去哄不就是了,何必累着自己?”看向身旁的乔嫣然,心头一动,突然笑道:“母后,嫣然最会哄这种小东西,不如让她抱着哄着试试看。” 乔嫣然只觉盛怀泽莫名其妙,捧了荷花正要给太后请安,太后已然招呼道:“嫣然,别跪了,快来帮我把这小祖宗先哄安生。” ……还是莫名其妙。 有这么多人可以使唤,为啥偏要她来哄。 盛怀泽一把抓走乔嫣然手里的荷花,笑催道:“嫣然,快去。” 于是,莫名其妙的乔嫣然,抱上了盛怀泽的二儿子。 这个小娃娃,在血缘关系上,可以称之为她的表侄子,好吧,哄小孩子什么的,她的确很得心应手,家里的乔云哲、乔云谦、乔云婉,乔云楠,哪一个没被她哄过。 乔嫣然抱哄小娃娃的动作,相当熟练且老道,将刚过一岁不久的哭闹二皇子,抱在怀里边走边摇,低语道:“不哭……不哭……” 想了一想,乔嫣然回头望向太后,问道:“姑姑,二皇子有小名儿么?” 太后微微一笑,道:“哀家给起了个,叫小豆豆。” 乔嫣然继续边走边晃,柔语浅调:“小豆豆乖噢……不哭……” 盛怀泽吩咐人将荷花,摘放到盛有清水的透明蕉叶盏中,对“小豆豆”这个小名表示很不屑,坐在太后身侧道:“母后,小豆豆这名可真难听……” 太后瞥他一眼,淡定自在道:“难听么,哀家觉着可比小元宝好听多了。” 盛怀泽清嗓子“咳”了一声,脸上有点挂不住:“母后,您能别提元宝这个词儿么?” 乔嫣然憋不住有点想笑,小元宝,是盛怀泽幼时的小名,还是先皇亲口起的,大家小时候的小名拿出来一比,就盛怀泽的俗气,当然,她的小宝贝什么的,最是娇气。 盛怀泽与太后闲聊几句,目光又不自觉望向乔嫣然,看她揽抱着小孩的柔情意态,不由心中一痛,他们日后可能不会有孩子,那他便送她一个孩子养在身边。 太后望着儿子的神情,心中只能无声轻叹。 乔嫣然再会哄小孩儿,那也得小孩儿给面子配合,好在,这个小豆豆还是挺乖的,不一会儿,就止了哭泣声,瞪着乌溜溜的眼珠子,好奇地打量着乔嫣然,嘴里甚至还开始嘟噜出属于自己的语言来。 ……果然还是听不懂。 乔嫣然抱着自己的劳动成果,站回到太后跟前,笑道:“姑姑,我哄好小豆豆啦。” 太后还没说话,小豆豆本人却忽然咯咯咯地笑了。 伸出一只肥嘟嘟的小手掌,在乔嫣然的脸上抓来抓去,当极柔软的指腹划过脸庞,脸上微微泛痒的乔嫣然,垂目对抱着的小娃娃眨眼浅笑,低夸道:“小豆豆真乖。” 奇异的温情,美如一幅画卷。 盛怀泽含笑轻语开口,有入骨痛惜,亦有松气宽慰:“嫣然,你既哄了他不哭,顺道也把他哄睡着吧。” ……依旧莫名其妙。 小豆豆已然在咯咯嘻嘻的笑声中,对乔嫣然不知所云地叽里咕噜,乔嫣然对上小豆豆玉雪灿烂的笑脸,也有样学样的一阵叽里咕噜。 小豆豆笑得更欢了,连哈喇子都开始往外流。 盛怀泽听得很茫然,好奇道:“嫣然,你和他在说什么?” 乔嫣然实话实说道:“我也不知道。” 盛怀泽心思灵活,已领悟道:“你俩一直在互相对牛弹琴?”笑了一笑,绵绵而语道:“你在家里都是这么哄小孩么?” 乔嫣然迟疑着点点头:“是啊。” 盛怀泽微笑着点点头:“朕也长见识了。”长见识的同时,却不忘再道:“你继续哄他。” 乔嫣然仍在莫名其妙中,继续与小豆豆天外来语沟通。 盛怀泽看得眼珠子转都不转,手里端了茶杯好半晌,却没喝上一口,只顾盯着站在窗边的一大一小。 太后望在眼里,轻叹开口:“这小子可重得很,皇上让嫣然一直抱着他,也不怕她累着?” 盛怀泽回神,忙吩咐道:“把二皇子抱下去罢。” 小豆豆被抱离乔嫣然之时,还咿咿呀呀哭了两嗓子,盛怀泽放下手中已然凉透的茶杯,已到午膳时分,太后笑着开口:“庄德福,传午膳吧。” 御膳依旧精致而丰盛。 三人一道吃饭时,盛怀泽总是最忙的一个,他会给太后夹菜彰显孝心,也会给乔嫣然夹菜以示关心。 从前是这样,如今还是这样。 乔嫣然吃得食不知味,心不在焉。 第98章 ——第98章 —— 盛怀泽见乔嫣然垂眉低眼,一副食欲不振的模样,手中筷子紧了又紧,最后从虾仁豆腐的瓷盘中,夹一块豆腐,放予乔嫣然眼前的菜碟中,柔声道:“嫣然,你尝尝这个。” 对上盛怀泽又是关心又是疼爱的眼神,乔嫣然烦躁地只想摔筷子,最后只道:“谢谢表哥,我已饱了,实在吃不下去了。” 盛怀泽温和的声音有些黯然:“若吃不下去,就别勉强。” 乔嫣然慢慢放下筷子,待太后与盛怀泽停筷后,有宫女奉茶漱口。 太后每逢午间,常会小睡片刻,于是对乔嫣然道:“嫣然,你也去偏殿歇息会,午后再来和哀家说会话。” 乔嫣然起身应道:“是,姑姑。” 而后,退出殿外。 已雨散日出,天色明丽,不复阴暗之沉,盛怀泽吩咐道:“刘全禄,将御书房的奏折取来这里。” 乔嫣然转首望他。 盛怀泽负背微笑:“嫣然,朕许久未见你,想和你多待会儿。” 康和宫偏殿的布置,一如既往的宁淡雅静,梳妆台摆放的明亮铜镜,映得乔嫣然纤毫毕现,拉开最底层的小抽屉,其内整齐的放着首饰簪环,再缓缓合上。 乔嫣然刚半转过身来,已被盛怀泽紧紧搂在怀里,不待乔嫣然挣扎,盛怀泽已低声道:“别动,让我抱一会儿。” 盛怀泽双臂牢牢拥着乔嫣然,下颌盘旋到她的后颈背,情致入骨,丝丝入耳:“嫣然,表哥很想你。” 铜镜之中,映着盛怀泽情真意切的脸。 乔嫣然狠一狠心,直言道:“可我从不曾想你。” 盛怀泽的心头,好似被灌进一抔冰雪,有寒入骨髓的凉,缓缓绕离乔嫣然的脖颈,只手臂仍牢牢环着乔嫣然,一字一字提醒道:“嫣然,朕已说过,你若再惹朕生气,朕不会再轻易容忍你,你一定要如此逼朕么?” 乔嫣然有些崩溃的无助:“表哥,皇上,你又何尝不是在逼我?” 苦声哀求道:“我们还像从前一样,你当我是妹妹,我当你是哥哥,这样不行么?” 盛怀泽的声音冰冷坚硬:“不行。” 单手掬紧乔嫣然,另一手轻轻摸上乔嫣然的脸,嗓音低沉暗哑,眸光里有难过,也有脆弱:“嫣然,朕把所有能给的温柔,全都给了你,你为什么就不能爱朕?” 手掌下滑,摩挲上乔嫣然色泽如雪玉的细颈,盛怀泽默然片刻,终是缓缓道:“朕等了你许多年,现在,你终于长大了,嫣然,做了朕的女人吧。” 打横抱起,毫不犹豫,放倒床上,欺身而上,盛怀泽半压在乔嫣然身上,爱不释手轻抚乔嫣然的脸颊,低语道:“嫣然,你别再这样子看朕,这次,朕真的不会心软了。” 这时,刘全禄尖细的声音传来:“皇上,奏折已取过来了。” 殿内没有任何动静,刘全禄以为皇上没听到,稍拔高了嗓音,再恭敬请示道:“皇上,奏折已取过来了。” 还是没有回应,刘全禄心觉不对,再不敢出声。 被刘全禄一打岔,盛怀泽皱了皱眉,开始解乔嫣然腰间系带的动作停下,又深深凝视了乔嫣然好半晌,终是一翻身,仰到在另一侧。 依旧心软,终归不忍。 良久,盛怀泽起身,走出了内室,吩咐刘全禄将奏折呈上。 刘全禄心下惴惴,小心地捧着托盘走进,恭敬谨慎地将奏折摆在皇上眼前,而后听到皇上再吩咐:“将二皇子抱过来。” 做奴才,一定要谨记“听话”两字,刘全禄麻利地垂首应道:“是,皇上。” 二皇子养在太后膝下,自然就住在康和宫中,不过片刻,刘全禄已领了乳娘抱来二皇子,站到了盛怀泽跟前。 盛怀泽正提笔写字,半偏过脸,皱眉喝斥道:“抱朕这里做什么,送到里头去。” 小豆豆二皇子每日必见盛怀泽,太后已教会他喊皇祖母和父皇,是以此刻清醒着的二皇子,冲盛怀泽流着哈喇子,语声模糊不清地喊道:“父皇!父皇!抱抱!抱抱!” 乳娘正要将二皇子抱走,突听皇上又开口:“等等!”放下笔的同时,吩咐道:“把他的嘴擦干净。” 另一名乳娘赶忙上前,取出一方柔软的丝帕,拭净二皇子的口水,再听皇上发话道:“把他给朕。” 先头的乳娘,忙将怀里的小皇子,递抱予皇上。 盛怀泽抱着傻乐的小儿子,再次进入内室。 乔嫣然正坐在床上,并着双膝,双臂环抱着肩,蜷缩成一团孤孤单单的瘦影,埋头于胳膊处,失魂落魄。 盛怀泽未发一言,只将小儿子放到床上,看他手脚并用,爬走到乔嫣然的身侧,抓着她的青色衣袖,自个坚强地站了起来,而后伏贴在乔嫣然身上,叽里咕噜一阵乱语。 乔嫣然看了看身边的小娃娃,又望一望立在床前的盛怀泽。 盛怀泽只温声道:“你陪着他一起玩吧。” 言罢,再次出门。 乔嫣然抱了小豆豆在怀中,小豆豆不安分地扭来扭曲,嘴里时不时嘀咕出“父皇”、“皇祖母”,还有“母后”几个词来。 这又算什么。 午后,太后醒来,独留乔嫣然一人。 乔嫣然跪在太后腿边,泪眼盈盈脉脉:“姑姑,我真得不愿嫁给表哥,嫣然求求您,您帮我劝劝他好不好?” 太后伸手扶乔嫣然起身,轻声叹气道:“嫣然,姑姑帮不了你。” 拉她在身畔坐下,语中有追忆,也有心伤:“当年,你在宫里陪姑姑,是姑姑没本事,不能护你平安喜乐,你受了皇后儿子的欺负,却只能忍着发作不得,你不想一辈子待在这皇宫,姑姑都能理解。” 轻轻抚着乔嫣然的柔软长发,低叹道:“从来深宫多是非,姑姑一步步走过来,比你更懂这种滋味。” 一下一下地抚着,再缓缓道:“你怀潆妹妹早产,不足半岁便夭亡了,当时皇上十分伤心……他自小就拿你当亲妹妹疼爱,你受了皇后儿子的欺负,他比谁都难过,你昏睡发热的那些天,他白天要去念书,晚上就一直守在你的床边,姑姑知道,他害怕你也和怀潆一样,一睡不醒……” 声音极为哀伤:“你自小身子就不好,这么多年来,皇上最怕你生病,嫣然,你不愿嫁给皇上,姑姑不勉强你,可皇上是姑姑的儿子,他做皇帝这些年,已很不容易,姑姑不能再伤他的心……” 凝视着乔嫣然,太后满怀心疼道:“你们一个是哀家的儿子,一个是哀家当女儿来疼的侄女,嫣然,姑姑希望你们都好好的,这件事,姑姑不会再插手管了,日后,皇上若执意娶你进宫,姑姑不会拦他。” 日渐黄昏,斜阳西坠,乔嫣然开门走出殿外。 落日余晖,光影疏离,盛怀泽负背站在殿外。 乔嫣然走下石阶,站到盛怀泽面前,轻声道:“我要回家。” 盛怀泽伸手,触上乔嫣然的脸,缱绻柔悯:“这里就是你的家,留在宫里住着吧,朕想天天见到你。” 乔嫣然咬着唇,脸色白似苍雪。 盛怀泽再轻语道:“前些年,朕每年寿辰,你都要补朕一碗长寿面,去年的和今年的,你还没有煮给朕。” 乔嫣然低声道:“正月初一,已有很多人煮过长寿面给表哥。” 盛怀泽垂眸凝视着乔嫣然,静静道:“你第一次在皇宫过年时,那年的正月初一,你和母后一起煮了长寿面给朕,可后来每年的正月初一,你再没有在皇宫过年,朕便让你随后补做给朕,去年的,今年的,你不愿意再煮给朕了么?” 乔嫣然轻轻道:“御膳房的手艺比我好很多。” 盛怀泽带有细茧的右手掌,凝贴着乔嫣然柔嫩的肌肤,良久,再道:“嫣然,你又要惹朕生气么?” 乔嫣然屈膝跪倒,垂首道:“嫣然不愿惹皇上生气。” 盛怀泽半蹲落身子,青色的袍角迤逦垂地,右手食指勾起乔嫣然的下巴,凝声道:“你不愿?可你却偏偏一直都在惹朕生气,朕今日已经再三容忍你,你就不能乖乖听我的话么?” 乔嫣然闭嘴不语,脸色愈加苍白无色。 无声的对立,无声的执着。 刘全禄捧着拂尘,站在墙角跟,不知该进还是该退。 盛怀泽转过眼,剑眉紧蹙,不悦喝道:“在那里鬼鬼祟祟做什么,有事快说!” 刘全禄噗通一声,跪地叩首:“乔丞相有事求见皇上。” 盛怀泽放开乔嫣然,站起身来,玉树临风:“可有说所为何事?” 刘全禄手脚发抖,连带着嗓音也走了调,颤声道:“乔丞相说,乔小姐是未婚女子,常留宫中于理不合,于规矩不合,前来接乔小姐回去。” 盛怀泽看着垂首跪地的乔嫣然,盯了她好半晌,冷声道:“真是好得很,你们一个个都出尔反尔,你答应永远陪着朕,如今说忘就忘,你爹答应将你许配给朕,也是说变就变……” 咬牙沉语,一字一字道:“于理不合?于规矩不合?乔嫣然,朕今日就让你回去,总有一天,你还会回到这里,合情,合理,合规矩。” 乔嫣然低声道:“谢皇上。” 地砖热热的坚硬,乔嫣然从未跪过这么长时间,谢恩之后想起身,挣扎片刻,却一跤坐到了地上。 盛怀泽握紧拳头,狠着心肠不伸手扶她,却冲一旁身体抖擞的刘全禄喝道:“刘全禄!你还趴在那里做什么,还不过来扶她出宫!” 刘全禄飞快地磕了个头,借乔嫣然一臂之力,带她离开。 墙角摆着几盆四季海棠,姿态优美叶色娇嫩,朵朵成簇清香淡淡,盛怀泽缓缓走过去,伸手掐下一朵,花瓣玲珑娇艳。 嫣然,万花丛彩,朕就只取你这一朵。 凌华门处,乔爹正在等乔嫣然。 刘全禄将乔嫣然交予乔爹,躬了躬身,道:“乔丞相,乔小姐慢走,奴才告退。” 乔爹带乔嫣然上了马车,什么话都没有说,只轻柔地帮小闺女揉着膝盖。 乔嫣然低声道:“爹,我很困,想睡一小会儿。” 乔爹慈声道:“好,你靠着爹爹先睡会儿,到家了,爹再叫你。” 夏日的衣衫甚是单薄,不一会儿功夫,乔致远已觉肩头有温热的湿意,知是乔嫣然哭了,也不多问,只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第99章 ——第99章 —— 明寅五年,六月初五,天气炎热。 有书信从岳阳城寄回,信是陈容临写的,很简练的寥寥数行字,却清楚表达了乔嫣然所关心的问题。 骆承志的身体恢复的很好。 那便很好。 盛夏酷暑,乔嫣然闭门不出,依照陈文敬的嘱咐,继续调理身体,从岳阳城寄回的书信,基本每十天半个月便有一封,日子渐久,乔嫣然终于看到骆承志的亲书笔迹。 墨迹淋漓,字体端方。 乔嫣然伸手抚过,想象他提笔写字时的模样。 已入八月,乔嫣然满十八岁的生辰,就在本月初五。 初三的午后,初秋的风微微凉爽,乔庭然将午睡中的乔嫣然,从床上拖到床下,笑道:“嫣然,跟三哥走。” 乔嫣然还在迷糊的犯困,无力道:“做什么去?” 乔庭然精神致致,眉梢飞扬道:“看三哥送给你的生辰礼物。” 乔嫣然捂嘴打了个呵欠,困倦道:“你给我拿过来不就得了,干嘛还要我亲自去看。” 乔庭然嘴角露出古怪的一笑,言之凿凿:“礼物太重,三哥可抱不动。” 被拖着走了半天,乔嫣然略微清醒一些,闻言道:“不会又是很奇怪的东西吧,让我猜一猜,太重,抱不动,三哥,你不会是要送我一座金山吧。” 乔庭然脑门筋一蹦,表情有点便秘的痛苦,自我鄙视道:“我连铜板堆成的山,都送你不起,还送你金山?换你送我还差不多。” 乔嫣然跟着乔庭然一路来到后院,竹林阴翳,翠叶油新,有清凉之感,好奇道:“三哥,到底是什么东西呀,搞得这么神秘?” 停在一扇门前,乔庭然喜笑颜开道:“就在这间屋子里头,你推门一看便知。” 乔嫣然眨了眨眼,而后,伸手推门。 里头没有什么奇怪的东西,只有活生生的一个人。 一身黑衣,轮廓分明,正是骆承志。 乔嫣然有点反应不过来。 乔庭然在一旁抱胸而笑,洋洋得意道:“好妹妹,高兴傻了吧,怎么样,三哥今年送你的生辰礼物,你可还中意?” 乔嫣然还在怔怔发愣。 乔庭然再叹一句:“果然是傻啦。”伸出一指,按在乔嫣然的后肩,微一使力,乔嫣然已直直扑向骆承志。 门合上,乔庭然余音已远:“好好叙话吧。” 伸出双臂接抱住乔嫣然,双手紧紧环拢间,就好像拥抱到了整个世界,骆承志笑了,凉凉寒冰融化成柔柔春水,眼中满溢出温柔之色。 乔嫣然眸光粼粼闪烁,低声道:“你回来啦?” 骆承志温声道:“我答应过你,会很快好起来。” 一别三月,想念已经浸神入骨。 每每不经意的回眸,总也看不到熟悉的身影,脑中便会愈发回想他的模样,每每看见浓荫大树,总是怀念他背倚着树,独看白云舒卷时的孑然孤影。 越想越念,越念越想,无止境的往复循环。 想到心疼,念到心酸。 自思量,一切的点点滴滴,再也难忘。 如今,他终于真实的出现在她眼前。 乔嫣然圈着骆承志的腰,将头轻轻靠在他的肩头,心间浮上一种疲倦却安心的温暖,轻语娟娟道:“骆承志,我很想你。” 有温热的呼吸贴近,灼热在乔嫣然的眉心。 乔嫣然抽出手臂,环拥住骆承志的脖颈,踮起脚尖,寻往骆承志令她安心的气息,呼吸细细密密的交缠,心中怦然间,互相轻轻柔柔辗转镌刻。 再重逢,没有轰轰烈烈的热情,只有平平淡淡的温馨。 无任何隔阂嫌隙的疏冷绝离。 乔嫣然抱着骆承志,看着荒凉的四周,展露着欢欣的笑颜,却苦声抱怨道:“我三哥可真是人才,竟然把你塞在灰扑扑的柴房,送给我做礼物。” 遍眼处处尽是干草和木头,乔嫣然相当无语道:“这里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 骆承志含笑而望,柔声道:“谁说没有坐的地方?” 坐到一截粗实的木头,而后将乔嫣然拉坐在自己的腿上,与她头颈相偎,轻声问道:“这样可好?” 乔嫣然不敢实打实地坐在骆承志腿上,抬眼问他:“你的胳膊和腿真的都恢复好了么?” 骆承志低低嗯了一声:“都好了,你这么轻,压不疼我的,就放心拿我当凳子坐吧。” 乔嫣然动了一动,找了个最舒服契合的姿势,窝依在骆承志怀里,聆听着骆承志沉稳的心跳声,倍感神奇的踏实和舒暖。 就像那荒野一夜。 夜风虽透凉,却因他而温暖。 有他在身边,便不惧怕黑夜。 乔嫣然贴坐着骆承志,手拂在他质地柔软的黑衣上,有热热的体温浸传在掌心,并不觉热燥心烦,却是她贪恋许久的暖心感觉,低声问道:“你怎么突然就回来了,我昨天才收到你的信,你都没有提及。” 颌下的发丝柔软凉滑,抚静心头所有的不安和躁热,骆承志亦低低耳语道:“因为实在太想你,所以就追着书信后头,一路也跟着撵了过来,昨天看到我的信,今天见到我的人,你有没有很高兴? 好听的甜言蜜语,女人都爱听。 可乔嫣然听了之后,不喜悦反忧愁,静了一会,才再说道:“骆承志,你的谎话总是这么拙劣。” 骆承志低低一叹,也不再隐瞒:“是皇上召我回京。” 念及盛怀泽,乔嫣然的声音干涩之极:“为着什么事?” 骆承志低眸看乔嫣然,有恋恋不舍之意:“肖国已屯兵楼兰边境,我不日就要……去楼兰了。”抱她又紧了一些,柔声道:“我来和你告别。” 乔嫣然苦笑道:“盛怀澹已经彻底疯魔了,竟勾结外敌攻打自家……” 骆承志静静道:“他是我朝的大隐患,皇上是一定要除掉他的。” 乔嫣然伸手摸骆承志的脸,人未远离,想念已起:“他祸乱朝纲,死不足惜……只是,我才刚见到你,你却又要走了。” 骆承志抬手,包裹住乔嫣然覆在脸上的手,眸光明亮:“你放心,我会平安回来,然后向你爹提亲。” 乍听提亲二字,乔嫣然先是愣了一愣,随后对骆承志笑了一笑,问道:“你不怕死啊。” 骆承志也对乔嫣然笑了一笑,答道:“我都死过好几次的人了,还有什么好怕的。” 乔嫣然微微而笑,从脖颈里摘出一枚玉佩,托在掌心道:“这是寒山寺的慧圆老和尚,在我很小的时候送给我的,他当时把这玉佩的功效,说的舌绽莲花天花乱坠,虽然我一直都不太相信,可我确实每次都逢凶化吉了,今天就送给你吧。” 骆承志伸手接过,握在掌心,眼中含笑:“这算是你送我的定情信物么?” 微紧着眉头,想了片刻,才道:“我没有好东西送给你。” 乔嫣然摇了摇头,惜惜轻语地笑言:“我有你一大箱的金银珠宝,有你一袋重重的金瓜子,还有你亲手雕刻的一箱子木像,连你送给小哲的竹编小鸟,都被我骗了过来,我已有你很多的东西……” 骆承志双目灼亮,直如烈日骄阳。 乔嫣然坐直身体,再环上骆承志的脖子,凑近他的脸,鼻尖相隔不过寸许,呼吸可闻。 骆承志眼珠黝黑的深,火烧似的亮。 乔嫣然微偏了头,轻柔覆盖而上,骆承志环着乔嫣然的腰背,给予最温柔的回应。 良久的厮磨,柔软的体贴,情愫渐叠堆而起,骆承志绷紧了身体,压抑着想要热烈的宣泄,对乔嫣然低声道:“你再这样下去,我可控制不住我自个了。” 乔嫣然笑趴在骆承志怀中,质疑道:“你是不是男人啊?” 被质疑的骆承志,轻咬一口乔嫣然的耳朵,暗哑着声音,低低喘息:“我是不是男人,你以后会知道。” 乔嫣然埋首而语:“你一定要平安回来。” 有灼热的呼吸扑在头皮,发丝微沉间,只听骆承志言道:“我保证。” 欢聚的日子总是很短暂,骆承志抚着乔嫣然的长发,心里的不舍,就像满头的青丝,数也数不清,却终是开口:“我该走了。” 乔嫣然只搂着骆承志,不撒手的一动不动:“我不想你走。” 骆承志温声言道:“我还会回来的,回来娶你。” 乔嫣然闷声问他:“你要是娶不到我,怎么办?” 骆承志沉默片刻,再温声道:“只要你没有嫁人,我就一定娶你。” 乔嫣然抬起脸,皱了皱鼻子:“我已经十八岁了,他们都说我是老姑娘了,你不会让我再等成老太婆吧。” 骆承志拿唇碰了碰乔嫣然的鼻子,低笑道:“我比你大这么许多,你若成了老太婆,我也早就成了白胡子老爷爷。” 乔嫣然十分好奇道:“为什么你一直都没成亲?” 骆承志认真凝望:“因为一直没有遇到让我喜欢的姑娘。” 乔嫣然眨了眨眼,问道:“你有侍妾么?” 骆承志摇了摇头:“没有。” 乔嫣然再眨一眨眼:“那通房丫头呢?” 骆承志再摇一摇头:“也没有。” 乔嫣然不眨眼了,笑问:“那你有什么?” 骆承志看着乔嫣然的明媚笑靥,眼中带笑道:“我什么都没有,如果说真有什么,那就只有没过门的你。” 乔嫣然又开始眨眼:“真的?” 骆承志伸手覆上乔嫣然的眼睛,长长翘翘的睫毛,在掌心簌簌落落的抖动,浅笑道:“真的,除了我娘,我亲近过的女人,就只有你一个。” 乔嫣然再埋首于骆承志怀中,有浅浅的鼻音:“你一定会平安回来的,对不对?” 骆承志再柔声保证道:“我一定会平安回来,回来娶你。” 乔嫣然低声道:“那我等着你。” 骆承志拉开柴房的门,残阳如血,红的诡艳,回首凝望间微微而笑:“我走了。” 乔嫣然笑中含泪,却执着地不让它掉下来。 骆承志在斜阳暮影中远走,似一道手掌再怎么紧握,也挽系不住的风,乔嫣然在初秋的风中,独自站了许久,裙角随风轻轻而扬。 作者有话要说:天这么热,风却这么大,好不容易到感情升华了,唉。 第100章 ——第100章 —— 八月的桂花,金香灿灿。 明寅五年,中秋将至,却又一次月圆人不圆。 四王爷盛怀澹投敌叛国在先,勾结敌国重兵压境在后,肖国之君言称,当今盛朝之帝,继位名不正言不顺,皆因蛊惑圣心,才夺走嫡子之位,理应退位让贤,故出兵相帮。 明寅帝继位之初,肖国曾屡犯边境,战一年后,罢兵四年,如今又再次卷土重来,群臣激愤。 左都御史刘怀庆直言谏道:“四王爷动摇社稷,毁乱江山,祸国殃民,纵有先帝遗言,亦不容宽恕。” 群臣尽皆附和。 帝有谕,增兵楼兰破敌,捉盛怀澹伏法。 这一次,乔庭然不再偷偷摸摸前往边疆,执了虞老侯爷留下的那一杆长枪,光明正大地对乔爹乔娘言明,他要上战场的决心。 乔爹坚决不允,却被乔娘拦劝。 乔娘身为将门之女,她爹上过战场,她的叔叔上过战场,她一母同胞的兄弟上过战场,她的侄子也上过战场,她比谁都厌恶战争,可若有战事,虞氏子孙征伐疆场,义不容辞。 将长枪换上新的红缨穗,乔娘将长枪递回乔庭然,含泪嘱咐道:“好孩子,早点回来。” 幼时,她常常对虞老侯爷说:“爹,你早点回来。” 如今,换成了她的儿子,她曾经最为头疼的小儿子。 乔庭然眉目英烈,笑意朗朗:“娘,你放心,揍完肖国那帮秃小子,我就回来。” 乔娘抚摸着儿子的鬓发,姿态尽显慈爱。 午后,武安侯长子虞以弼,以及次子虞以弘,前来辞行姑母虞子瑜。 武安侯虞子瑾年龄已大,又兼近来身体不太好,出征之请被帝驳回,虞以弘身为公主的驸马,本不应前往沙场,却言辞恳切地坚持己见,帝终允。 虞以弘已二十一岁,与怀溪公主成亲快两年,未曾育有一子半女,辞别完姑父姑母及表兄,来到乔嫣然眼前,见乔嫣然眼圈红红的,因幼时囧事,不自觉又涨红了脸,低声道:“嫣然,你身体不好,要多珍重自己。” 乔嫣然轻声嘱咐道:“刀剑无眼,表哥,你要多小心些。” 虞以弘目光闪烁,有些欲言又止。 最终,却只伸手轻轻揉了揉乔嫣然的脑袋,柔声道:“我知道。” 夜晚,乔嫣然静静闭眼躺着,方锦珍却烙烧饼似,一个劲地翻来覆去。 乔嫣然睁开眼睛,低声问:“锦珍,你睡不着么?” 方锦珍皱着眉头“嗯”了一声。 乔嫣然拿手撑着头,半斜倚了身子,轻声道:“你爹给你的回信,你也收到了,他让你在京城好好待着,你可别偷偷溜掉。” 方锦珍趴在床上,将头埋在双臂之间,闷声应道:“我知道。” 次日,天不亮,乔庭然整装待发。 乔庭然之前的坐骑,起名黑旋风,已在岳阳城外葬身荒野,回到京城之后,又寻一棕色骏马,命名棕旋风。 乔庭然双膝跪地,对乔爹乔娘三叩首,而后翻身上了棕旋风,倒提长枪,单手策马远走。 红色的战袍,在风中鼓荡飞掠。 待再看不到乔庭然的身影,送别的人缓缓散去,乔嫣然想了一想,寻到乔初然:“大哥,我想再送送三哥他们。” 乔初然略一思咐,应道:“好。” 方锦珍突然跳出来,急急插话道:“带上我!” 乔嫣然表示很疑惑:“带上你?” 方锦珍抓了抓头发,微亮的晨光中,神态十分别扭道:“我想……看大军出城。” 大军会在皇城前先集结,点将之后再出发,乔初然带着乔嫣然与方锦珍,另有一只乔云哲,在大军出城的必经之路等候。 大军出征,街头人影攒动,热闹异常。 乔初然选择的酒楼雅间,视野很开阔,从窗口望出,前后可以看到大半条街。 乔云哲踩着椅子,趴在窗口,抽着下巴问道:“爹爹,我三叔什么时候过来?” 乔初然揪了揪乔云哲的小辫,沉声道:“一会就来,你安静一点,别老是说话。” 乔云哲果断闭嘴,乌溜溜的眼珠子望着楼下。 朝阳即将升起之时,大军有序出城,号角鸣响,旗帜飞扬。 乔云哲咧着嘴巴,冲窗外大声喊:“三叔!三叔!三叔!” 人声鼎沸中,骆承志最先循声望来,看到窗口的乔嫣然,先是微微一愣,随后微微一笑,再伸手戳一戳身侧并驾齐驱的乔庭然。 乔云哲挥动着两只小肉掌,依旧在大喊:“三叔!三叔!” 乔庭然咧着嘴,露出一口白牙,也使劲挥手。 骆承志行到正窗户口时,双唇微微开合,乔嫣然瞪大眼睛使劲看,终于辨别出他说的是“等我回来”。 乔嫣然眨了眨眼,冲骆承志轻轻挥手。 骆承志与乔庭然骑马穿过窗口,身影消失在眼帘,乔嫣然忙扶着窗户,半探身出去,正好望到骆承志转首而望。 犹记那一年,寒山寺的山脚。 人流游织中,她回眸一望,看到独身一人的骆承志,一身黑衣,一匹白马,端然行来。 那时的他,孤冷寒清,淡漠冰远。 如今的他,明亮灿烂,熠熠生辉。 大军已遥遥走远,朝阳已升,明光灿灿,乔嫣然摊开手掌,接暖暖的阳光在手,再五指并拢。 骆承志,我等你。 乔庭然离家之后,乔娘的失眠症愈发厉害,整夜整夜睡不着觉,乔爹又是心疼又是责怨:“我不让他去,你偏让他去,如今他去了,你又这样子。” 乔娘红着眼圈,对乔爹大动肝火,道:“今晚,你给我睡书房去!” 乔爹略尴尬,轻咳一声道:“嫣儿还在呢,阿瑜,你好歹……给我留点面子。” 乔致远故去的老爹,是个妻管严,当时全城皆晓,如今的乔爹,仍是个妻管严,府上大门一关,全家知晓。 乔嫣然自觉不能再当大蜡烛,站起身来道:“爹,娘,要不我就先回院里去了,您俩有话慢慢说。” 乔娘平和了语气,柔声道:“嫣儿,你别回去,今晚留着陪娘。” 乔爹吹了吹胡子,又瞪了瞪眼,极是无语道:“那我呢?” 乔娘余怒未消:“我不是说了,你睡书房去!” 快被乔爹在身上戳出窟窿的乔嫣然,对乔爹出言解释道:“爹,您现在每天这么忙,娘夜里失眠,怕扰了您休息,耽误您白天忙公务。” 乔爹眼神柔了一柔,蔼声道:“阿瑜,你挂念我休息不好,我不也担心你睡不着么,还是我陪着你吧,嫣儿她身子才好一些,让她好好歇着去,这才离家了一个,要是再病倒一个,你不得更心疼?” 乔嫣然出门,夜空之中,明月朗朗。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 圆月缺了一际边角,就像心里缺了一块踏实所在。 又入九月,天气渐凉。 继六月初三皇宫一行,整整三个月后,乔嫣然再一度踏足皇宫,不似之前的薄衫浅装,乔嫣然已裹上了温暖的雪狐披风。 康和宫中,庭院之内,阳光洒落,老少安泰。 太后坐在院内晒着暖暖的太阳,小豆豆二皇子在太后跟前,摇摇晃晃地学走路,嘴里咿咿呀呀个不停。 乔嫣然走至跟前,单膝跪地,扶腰作礼:“姑姑安好。” 太后含笑而望,和声道:“起来吧。”抬手吩咐庄德福,道:“搬把椅子过来。” 乔嫣然优雅起身,应道:“谢姑姑。” 而后,腿上被一团重物扑抱住,乔嫣然低头,见小豆豆二皇子搂着她的腿,咯咯直笑,奶声奶气地嚷嚷道:“抱抱!抱抱!” 乔嫣然看一看太后,太后只微微含笑,却不发一语,明丽的阳光下,小豆豆二皇子嫩肤柔滑,眉目如画,很有几分盛怀泽的模样。 见乔嫣然没搭理自个的要求,小豆豆二皇子的两只小爪子,开始狗刨似的在乔嫣然腿上抓,泫然欲泣道:“抱抱,抱抱嘛。” 乔嫣然蹲落身体,捉住小豆豆二皇子的小手,与他平目而视,含笑轻语问道:“为什么要我抱?” 小豆豆二皇子听不懂乔嫣然的话,却不妨碍他继续执着地嚷嚷道:“抱抱,抱抱。” 乔嫣然抱了小豆豆在怀,坐到庄德福搬来的椅子中。 望着小豆豆在乔嫣然怀里扭来扭去,玩得好不自在,太后轻轻叹气道:“皇上常拿了你的画像,给兆景看,想来是看得多了,见着了真人,便嚷嚷着要你抱。” 二皇子盛兆景依旧咯咯直笑,偶尔间歇唤道:“母后……母后。” 柔软的身体偎依在怀,乔嫣然却听得身子一僵,难以置信地望向太后:“他叫我……什么?” 太后目露慈爱的怜悯之色,只道:“你日后若进宫,兆景会交给你抚养,哀家现在只是替你看着。” 乔嫣然心头泛起彻骨的悲哀,语声干涩:“因为我不能生孩子,所以连儿子都给我找好了?” 太后微吃一惊,疑道:“嫣然,你都知道?” 乔嫣然喃喃低语:“皇上对我可真是好啊。” 犹记八月初三,初秋的风,凉爽。 简陋铺灰的柴房中,骆承志坐在粗实的木头上,黑衣上沾了密密岑岑的灰渍,却将乔嫣然拥坐在怀中,不染丝毫尘埃。 骆承志握着她的手,眸光明亮,说道:“我回来之后,会向你爹提亲。” 乔嫣然倚在骆承志温暖的怀里,静静问道:“我身体很不好,说不定你今天娶了我,明天我就死了,就算我能多陪你几年,也不能帮你生儿育女,就算这样,你也还会娶我么?” 骆承志只低低笑了一笑,轻语柔和道:“儿女都是父母前生的债,你身体不好,我日后照顾你,恐怕都忙不过来,哪还有空,再去还前生的债,你别想那么多,你身体什么情况,肃伯全都告诉过我。” 轻抚乔嫣然的长发,微声浅语道:“我有你就足够了。” 秋风浅荡,轻轻柔柔地吹过,拂动乔嫣然长发飘飘,柔软的发丝贴在脸上,像骆承志轻抚她的脸,柔和浅语回响在耳边:“儿女都是父母前生的债,我有你就足够了。” 远远有脚步声传来,乔嫣然伸手摸一摸盛兆景的脸颊,轻语纠正道:“二皇子,我不是你的母后,我只是你的表姑母。” 第101章 ——第101章 —— 盛怀泽脚步停了一停,随即如常走近,看乔嫣然放开盛兆景,低眉垂眼对他恭恭敬敬磕头行礼。 秋风静止时,太后端坐,盛怀泽站立,乔嫣然跪地。 唯有懵懂无知的盛兆景,摇晃着小小身子,抱上盛怀泽的小腿肚,仰着灿如明珠的小脸,甜甜嫩嫩地喊:“父皇!父皇!” 盛怀泽垂落眼眸,看盛兆景伸着小手扯他的衣袍,这个孩子长得很像他,却是他和别的女人生下的孩子。 她不喜欢很正常。 就像他有许多的兄弟姐妹,可在他心里,只认早夭的亲妹妹盛怀潆,静静开口:“将他抱下去。” 有乳娘上前,要将盛兆景抱走,盛兆景撅着小嘴,雾气渐渐迷氲眸子,就是扯着盛怀泽的衣袍不撒手,乳娘也不敢使力捏小皇子的手。 盛怀泽再开口,声音冰冷:“抱走。” 乳娘不敢再耽搁,忙稍用力抓回小皇子的手,搂在怀里后,垂首匆匆告退,盛兆景已然哇哇啼哭。 太后起身,伸手,扶上敏嬷嬷的手,什么话都不说,离开。 刘全禄挥手,所有周遭的内侍宫女,尽皆退去。 盛怀泽蹲低身子,明黄色的衣袍垂落在地面,阳光下闪烁着金子一般的光芒,柔声开口:“嫣然,表哥以后再不碰别的女人,你别再这样了,好不好?” 乔嫣然抬首,静静望着盛怀泽。 盛怀泽心中有些酸,亦有些痛,缓声道:“你上次受毒箭所伤,伤得很重,为了救你性命,陈文敬用药猛烈,他告诉过朕,那些药会留下很多遗症,其一便是无法孕育子嗣……” 静了片刻,再道:“是朕思虑不周,只想着怕你日后膝下寂寞,却忘了顾虑你的心情,你不喜欢小豆豆,朕不会硬塞给你。” 拉过乔嫣然的手,用力凝握在掌心:“朕初登帝位时,人心浮动,膝下不能没有一个皇嗣,那时你年纪也还太小……如今,朕已有两个儿子,你也长大了,朕说过,会永远对你好,咱们没有孩子,也不要紧,嫣然,你不是想要一生一世一双人么,以前,表哥做不到,以后,朕再也不碰她们了,表哥只陪着你一个。” 乔嫣然听罢,只用力抽回手,垂眸道:“皇上深情,嫣然负担不起。” 盛怀泽再握住乔嫣然细削的双肩,隐忍道:“朕已经待你如此,嫣然,你到底还要如何?” 乔嫣然轻声却肯定道:“我不想嫁给你。” 盛怀泽狠力握紧拳头,手下失去轻重,只一字一字问道:“你不想嫁给朕,你想嫁给谁?” 乔嫣然的肩胛骨被盛怀泽捏得生疼,几乎快能听到关节的错位声,不由惨白了脸,面无血色,却固执地咬紧下唇,没吭出一声。 唇际却有红红的鲜血滴下,艳煞秾华。 盛怀泽豁然松手,指尖颤抖,乔嫣然快软软倒地时,又被盛怀泽迅速伸手接住,扬声喊道:“刘全禄,快传御医!” 两侧的肩膀均硬生生的疼,乔嫣然忍痛说道:“我要回家。” 盛怀泽一手扶抱着乔嫣然,另一手已拿衣袖揩她嘴上刺眼的血迹,面有惶恐焦色,暴躁了脾气怒声道:“回什么回,先让御医看了再说!” 陈文敬诊断过后,神色凝定道:“乔小姐的筋骨略有错伤,在伤筋处敷贴上膏药,将养一段日子,就会没事。” 盛怀泽听了之后,摆一摆手。 陈文敬躬身道:“微臣告退。” 盛怀泽在床边坐下,低声道:“嫣然,是表哥不好,不该弄伤弄疼你。” 有难以压抑的沉重情绪,盘旋在心口,烦躁的几乎要炸裂开来,乔嫣然静静开口:“我要回家。” 盛怀泽拧着一双刀裁似的剑眉,道:“你能别再和朕倔了么?” 乔嫣然只轻声反问:“那表哥能放了我么?” 盛怀泽脱口而出,毫不犹豫:“绝不可能。” 乔嫣然动了动胳膊,有揪心的疼,再道:“你总让我听你的话,别让你生气,别让你伤心,可我从来都没想过嫁给你,因为你是皇上,几乎所有的人都劝我,不要悖逆你的话,让我乖乖听你的话,你送我的东西,但凡我不想要,你便要罚做东西的人,你待我是很好,可我却过得很累。” 望向蹙眉不语的盛怀泽:“上次的生死关劫后,我已想通了,我本就没剩几年好活,如今,我只想随心而过,我心里一点也不想嫁给你,我知道你生气,你想打想罚想骂,我都认了。” 听了乔嫣然的话,盛怀泽并没有生气,只是神色有些难言的复杂,好半晌,才缓缓道:“等你养好了伤,朕会派人送你回家;等我料理完盛怀澹,我会再娶你回来。” 磐石难移的执着:“此事,绝不可能更改。” 站起身来,朝外走出几步,又驻足停下,也不回头,再淡淡开口说道:“你若想见你娘,便让人接她过来看你,还有,除了朕,你谁也嫁不得,你若敢嫁给别的男人,朕便杀了他。” 盛怀泽大步离去。 乔嫣然软软倚在靠垫。 落花不返树,逝水绝归源,随心之所愿,也绝不更改。 又到十五,月亮本该最圆的一天,却因秋雨连绵,天色阴沉,难见月色。 远隔千里天涯,竟连可以共享的婵娟之月,都没有了。 窗外细雨淅淅沥沥,乔嫣然因伤了肩臂关节,一日三餐均由宫女亲喂,过着名符其实的穿衣不伸手,饭来只张口的生活。 与他国交战,盛怀泽忙碌之极,却仍每日抽空来看乔嫣然,与乔嫣然闲话之时,常常他说十句,也得不到她一句的回应,知她心里必定惦念乔庭然,于是常拣了军情奏报中,将有关乔庭然的境况告知于她,她听了之后,先是轻轻一笑,随即便又沉默无音。 舍不得骂她,更舍不得打她,加之天气本就寒冷,她心中再这么郁结下去,难防再来一场大病,盛怀泽有些无可奈何的心烦如麻。 烛光摇曳,盛怀泽耐下性子开口:“嫣然,等雨停了,朕就让人送你回去,你再吃点东西。” 乔嫣然端坐椅中,垂眸静静道:“我已饱了,实在吃不下去。” 盛怀泽放下碗,看着乔嫣然,她的下唇还有一道细细的血痂,是那日他失手捏伤她时,她忍痛之中一口咬下的。 当下也默语无音。 若非寒山寺那场意外,她现在早已嫁给他,纵然她的心不属于他,可她会对他笑,会对他说话,哪像如今之景。 缓缓起身,温声嘱咐道:“你好好休息,朕先走了。” 盛怀澹,你害怀潆早夭而亡,害嫣然身体孱弱,朕一定让你死无葬身之地,去跟你的好母后,早日团聚。 九月十六,雨散日出。 盛怀泽履诺,乔嫣然归家。 归到花园之时,乔嫣然对跟随在侧的人道:“你们都别跟着,我想一个人走走。” 八角凉亭中,空无一人,乔嫣然拎起层层叠叠的繁复裙角,踏入亭中。 那一日,乔庭然与骆承志在此喝酒,酒坛乱滚。 乔庭然喝得酩酊大醉,直接一头栽睡过去。 骆承志明明也喝得神智不清,却仍能冷漠着脸色,清明着眼神,起身的姿态,脚下的步伐,都稳当的不可思议,却转眼之间,一脑袋撞到了亭柱之上。 当时,她好笑到目瞪口呆。 寻到那一桩亭柱,乔嫣然伸手轻轻触碰,只有冰凉,没有温度,骆承志,你什么时候能回来。 乔嫣然归家后一人散步,乔娘闻知此讯,带人过来寻她,见小闺女正摸着冰冷的柱子发呆。 乔娘走入亭中,温声问乔嫣然:“嫣儿,回来了怎么不去见娘,反倒在这里发起呆来?” 乔嫣然回神,柔柔笑道:“怕您拉着我,说着说着就又开始流泪,我自小就让您操心,不愿看到您再哭了。” 乔娘摸摸乔嫣然的脸,慈和的笑:“娘不哭,你跟娘先回去歇着,你两个表哥都不在侯府,明天,咱们去看你舅舅。” 乔嫣然颔首应道:“好。” 手离开柱子,人离开亭子,亭中再度空无一人。 次日,天气晴好,乔嫣然与乔娘前往武安侯府。 虞老侯爷过世,虞以弼和虞以弘出征,女儿家均已外嫁,偌大的侯府主子中,除了武安侯虞子瑾外,只有他两个儿子的夫人,和长房长孙虞修武。 虞子瑾赋闲在家,便亲自督导虞修武学业。 虞修武今年已过十岁,小小年纪,已英姿勃勃,不负虞氏以武安邦之风采。 虞子瑾与乔娘是一母双生的同胞姐弟,自小感情深厚亲热,乔娘近嫁在京,乔老太太虽脾气泼辣,却和亲儿子的媳妇处得很好,有事没事常会让儿媳妇回家探望。 乔嫣然能离家的机会很少,除了皇宫,最为熟悉的便是武安侯府了。 幼时,乔嫣然不似别的孩童,能蹦蹦跳跳自在玩耍,虞子瑾便常带着乔嫣然在湖边钓鱼。 那时的乔庭然,正是最调皮捣蛋的时候。 乔嫣然坐在湖边钓鱼,乔庭然便下到湖里,搅动一池湖水翻乱,扰得乔嫣然一条鱼都钩不着,气得乔嫣然举着小鱼竿,啪啪啪敲打在湖面,溅乔庭然一脑门水花。 乔庭然乐得哈哈大笑之余,却从湖里摸出一尾锦鱼,挂在了乔嫣然的鱼钩之上。 乔嫣然举着鱼竿,非常无语,乔庭然脑门被溅上的水花,却明明晶晶的闪亮着。 只要乔庭然在,她就没有钓不着鱼的时候。 乔嫣然站在湖边,静静凝望,阳光下,波光粼粼的闪烁。 这一汪湖水,幼时是乔庭然、虞以弘和乔嫣然常玩耍之地,乔庭然爱下到湖里摸鱼,虞以弘名家风范,只陪着乔嫣然坐在湖边,静静钓鱼。 岁月一枯又一荣,一荣又一枯。 渐渐地,他们都长大了,虞老侯爷却老了,腿脚不灵便,再拎不得长枪,上不了战场。 虞子瑾怕父亲孤寂,因为老侯爷眼花,视物不清,所以这汪湖里,总是养满了鱼,拥拥叠叠的一大片,比街道上的人流还多。 所以,乔嫣然每次在这里钓鱼,回回丰收满满。 如今,虞老侯爷已不在,也没有年少不知愁的孩童,常在这里玩耍,湖里的鱼也渐渐地变少,再不复之前的热闹之景。 第102章 ——第102章 —— 湖边有几株垂柳作团,其下有石块砌成堆,乔嫣然拣了一块石头随意坐下,望着这汪波光粼粼的湖面发呆。 有轻盈的步伐走来,乔嫣然懒懒扭头。 是虞以弘之妻,怀溪公主。 乔嫣然对她摆一摆手,又拍了拍身侧的石头。 皇宫规矩严谨,一个不受宠的公主,该有的一言一行不容有失,所以,盛怀溪的言行举止,从来都中规中矩,进退有度。 随意的席地而坐,是盛怀溪从未有过的经历。 乔嫣然支肘在膝,半撑着额头,偏脸望着盛怀溪,见她眉目依旧温润恬淡,眼睑下却有乌青的阴影,开口问道:“是不是很担心我二表哥?” 盛怀溪也半支头,安静地轻眨眼睫,低低嗯了一声。 乔嫣然轻叹一声,慢慢道:“我三哥生来是个犟脾气,他想要做的事情,一百头老牛也拉他不回,我二表哥脾气挺好的,你没多劝劝他?” 盛怀溪也轻叹而笑:“侯爷都还想着去打仗,你让他一个堂堂男子汉,无聊地闲在家中,我劝了会有用?” 乔嫣然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眼前的明湖,有些寂寥地笑道:“我以前常在这里玩,现在表姐们全都嫁人了,表哥也都做大事去了,就剩了我一人。” 女子十五及笄后,便开始谈婚论嫁,大多数在十六岁之时,就出嫁为□□,稍晚些的也不过十七。 盛怀溪与乔嫣然同年同岁,便是在满十六岁后,被皇帝兄长一旨赐婚虞以弘。 如今,她嫁人已快两年,乔嫣然却仍待字闺中。 乔嫣然自小扬名在外,十五岁的及笄之礼甚为隆重,那时京中贵妇均猜,她满十六岁之时,恰逢三年一度的春选,彼时后位一直高高空悬,怕是要一朝跃为一国之母。 意料之中地参加选秀,意料之外地无缘殿选。 明寅四年的寒山寺大案,因帝亲临,更是闹得沸沸扬扬。 如今春选早过。 落选的官家小姐,早有父母做主议亲出嫁,唯有乔嫣然已满十八岁,没人敢上门求亲。 乔嫣然天生丽质,美冠群芳,又是乔相唯一的嫡女,有心攀摘的人家,也不是没有,只不过是有心没胆。 当今皇上的亲兄弟,投敌叛国,挑发战乱,民间议论纷纷,皇上登基五年,直到现在只纳过妃子,还未曾立过皇后,民间更是津津乐道。 妃子位份再高,哪怕位至皇贵妃,也依旧只是个妾室,换句话来讲,当今的一国之君,尚未娶妻。 遍观大盛朝历代君王,二十五岁还未娶妻者,唯他一人。 乔丞相的小闺女便更有趣了,明寅四年无缘被选入宫闱,没见有人上门求亲不说,乔家也没有丝毫要嫁女儿的打算,就这么从大好芳华的十六岁,养成了十八岁的老姑娘。 有好事者打了鸡血似的猜测,明寅七年春,又将是新一轮的春选,难不成这乔丞相要把自家姑娘养到十九岁后,再次进行参选? 这皇上男不娶妻,这乔家女不嫁夫,或许是要到明寅七年,再行龙凤呈祥之好。 此论一经传出,众人皆应:言之有理。 十八岁的乔嫣然,放在上辈子,正是一朵嫩嫩的鲜花,放到了现在,已然是人人侧目的高龄剩女。 乔嫣然每回问乔爹,前线战况如何,乔爹每次都答,顺利。 一个月过去,两个月过去,已然三个多月过去…… 快入腊月,已是滴水成冰的极冷天气。 乔嫣然着厚厚的暖裘,抱着温温的小手炉,问坐在暖榻的乔爹:“爹,您每次都说战事顺利,这都三个多月了,我三哥他们年底前能不能回来?” 乔爹慢慢饮了一口热茶,道:“不能。” 乔嫣然转着手里的小暖炉,有些黯然道:“为什么?不是都已经击退肖军了么?” 乔爹沉默片刻,缓缓道:“有蚊子过来叮你,你赶走了它一次,没过多久,它又飞来叮你,你会怎么做?” 乔嫣然大吃一惊,半晌才道:“皇上他……要灭了肖国?” 乔爹放下手中茶盏,对乔嫣然呵呵一笑道:“你这小丫头的心思,可真比天还高,肖国又不是懦弱小国,哪能说灭就灭的?” 半撑着头,声音有些沧桑,也有疲倦道:“总要给他们致命一击,才能得长久太平。” 乔嫣然轻轻“噢”了一声,凝视着温暖的烛光,低声道:“那他们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呢?” 乔爹冲乔嫣然招一招手,眼神慈爱道:“嫣儿,你过来。” 乔嫣然抱着小手炉,走近乔爹身边,挨着暖榻坐下。 乔爹抚了抚小闺女的脑袋,暖声问道:“小丫头,你还不准备给爹说老实话么?” 乔嫣然抬眼,眸光温润蕴华,疑道:“什么实话?” 乔爹仍似逗玩小时候的乔嫣然,拿手指弹了弹乔嫣然的眉心,笑语慈和道:“你关心你三哥的安危,问你两位表哥的情况,爹都不奇怪,你这有事没事,旁敲侧击打听别的将领如何,爹想听你说说,你这是啥意思?” 乔嫣然垂眸,低声道:“就是随便问问。” 乔爹轻叹一口气:“你这傻孩子,爹也年轻过,还能不知道你这小丫头在琢磨啥,再说,你三哥那个大嘴巴,早就给爹抖落了个全,你还瞒着爹做啥?” 乔嫣然豁然抬头,嘟嘴皱眉道:“我三哥啥都给您说了?” 乔爹轻瞪乔嫣然一眼,而后娓娓道来:“骆承志人虽木讷了些,人品心性都还不错,加之他在寒山寺救过你一命,爹思虑许久,曾让你大哥问过他,愿不愿意娶你?” 乔嫣然登时瞠目结舌了:“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都不知道?” 乔爹答道:“就是你在江南养病,你大哥去看你那一回,当时,骆承志并没答应。” 乔嫣然闷闷“噢”了一声,疑道:“他为什么没答应?” 乔爹揉了揉乔嫣然的脑袋:“这个爹也不知道,你大哥也没说,他在岳阳城外舍命救你,自己差点没丢掉小命,你当时哭得稀里哗啦,你三哥说他喜欢你,你既然也对他有意……” “等他回来京城,爹就把你嫁给他。” 乔嫣然眨眨眼睛,喜忧参半:“可皇上说,我若敢嫁给别人,他便杀了谁。” 乔爹嗤笑一声,道:“骆承志行军多年,战功无数,军功赫赫,是这几年来最优秀的年轻将军,只要不是犯了通敌叛国、谋逆谋反的大罪,哪能说杀就杀,再说,朝中有这么多双眼睛盯着,御史台那帮老家伙,一个个直着呢。” 乔嫣然略放下心来,忽又道:“那皇上要是在骆承志回来之前,便下诏书咋办?” 乔爹笑了一笑,低声道:“嫣儿,宫里你别再去了,皇上上次失手伤了你,你若老和他唱反调,难不保他一怒之下再失手伤你……从今天开始,你便病着吧,反正天这么冷,你就在被窝里过冬吧。” 声音清淡道:“这场仗啊,打到明年夏天就差不多了。” 于是,本就多思多忧的乔嫣然,一病不起。 刘全禄奉盛怀泽之命,亲自跟着陈文敬来探诊。 无需装病,入冬之后,乔嫣然本就自有三分不适,京城的冬天实在太冷,远不比江南杨柳之城,宜养病安体,再加之为乔庭然、骆承志担忧,常睡不安枕。 陈文敬探脉完毕,端肃着神色道:“心有郁结,夜不成寐,气血虚亏,可需好好静卧调养。” 看向乔嫣然,和声道:“嫣丫头,听伯伯一句劝,你本就病体孱弱,你若再整日胡思乱想,心烦气躁,长此以往,伯伯怕再也救不得你。” 刘全禄白白胖胖的圆脸呆凝住。 陈文敬又极认真地再说道:“伯伯不是危言耸听,你好自掂量。” 回府之后,却写了一封信,派人送至杨柳城,信纸虽轻,却如石沉大海,送信的人回来禀报,陈文肃拆信看了一眼,随后便扔到一边。 刘全禄回宫之后,将陈文敬的原话,吞吞吐吐告诉了盛怀泽。 盛怀泽沉默半晌,将案头的几厚叠奏折,全部打翻落地。 腊月初二,岳阳城来人,接方锦珍回去过年。 腊八清晨,乔嫣然早饭吃腊八粥,吃了小半碗之后,却突然全部呕吐出来,吐出的粥中,掺杂了许多红艳艳的血丝。 彩云大惊失色,跌跌撞撞跑去告诉乔夫人。 彩雨哆哆嗦嗦着手,给乔嫣然擦唇上血迹。 乔嫣然抱膝坐床,垂目闭眼,却有透亮的水珠一滴滴流下。 窗外,明寅五年的第一场雪,开始密密洒落。 大雪连下十多日,将整个京城覆上银闪的白雪之色,到了腊月十五,乔嫣然开始出现轻微的咳血症状,乔家诸人愁云惨淡。 陈文敬解释道,乔嫣然那一年中的乃是毒箭,伤处又在心口,能活过来本就得天厚爱,恢复途中又兼伤势复发,虽垂死返生,却有隐患无数,在江南调养的数月,确实略有起色好转,心脉受损,本就该平心静气好好休养,可回京之后又是伤心又是疲心,情绪太过不稳定,病势难免加重。 不论是乔家人,还是太后皇上,陈文敬皆实话实说。 乔嫣然这一病,便严重地难以收拾。 及至腊月二十五,乔嫣然又开始出现发热现象,陈文敬与其它四位御医,已被盛怀泽板凳钉钉似地安扎在乔府。 到得明寅六年的正月初五,乔嫣然渐渐开始出现长时间昏睡现象,五位御医愁眉难展。 正月初八,雪后初霁。 午后,乔府大门前,停下一辆普普通通的马车。 一个白胡子老头下了马车,踏行而上通入府内的石阶,却被守门的侍卫横刀拦下,白胡子老头笑着解释道:“小老儿姓贺,陈文敬御医的兄长,前来为你们小姐看病。” 门房周管事半信半疑,当下道:“稍等,容我进去通报。” 正是年中春假,乔家的老爷和公子们均停朝在家,周管事第一个遇见的是乔家大公子乔初然,于是道:“大公子,外面有人称,是陈御医的兄长,说是前来为小姐看病。” 乔初然听罢,拔腿就往大门处奔去。 被乔初然亲迎入府的陈文肃,板正着瘦削的脸,冷冷道:“老夫看病,不许人围着,全部都出去。” 一句话,将一屋子的人赶了出去。 最后离去的是盛怀泽,出门之前,盛怀泽深深看着陈文肃,陈文肃只呆板着脸,眼神古井无波。 搭手诊脉良久,陈文肃摸出一只翠绿玉瓶,倒出一颗药丸,色若胭脂似的嫣红,药香扑鼻,掰开乔嫣然的嘴,让她服下,然后静坐无声,蹙眉思考。 乔嫣然微微睁开眼睛,光影流转,半晌才看清眼前之人,声音低弱无力地开口:“先生?” 陈文肃抬起眼皮,淡淡道:“你离开杨柳城之前,小骆求我救你。” 声音有些悲,又有些哀,轻叹道:“他从没求过我。” 乔嫣然闭了闭眼,又再睁开,眼睛被水洗过似的明净:“他要到夏天才能回来……” 低咳一声,才慢慢道:“先生,我还能不能再见到他?” 陈文肃没有吭声。 乔嫣然的声音好似春冰破碎:“我想再见一见他……” 陈文肃站起身来,面无表情道:“老夫早说过,身为病人,自当遵从医嘱,你再病得严重,麻烦的会是老朽。” 看着容色苍白若雪的乔嫣然,冷冷道:“不听老朽的话,活该你吃苦头。” 乔嫣然眉睫轻眨,突展颜而笑,如夏花般绚烂:“我听先生的话。” 入住在乔府的陈文肃,相当横行霸道,谁破坏他的规矩,便敢摔脸子给谁看,盛怀泽活这么大,第一次有乡野匹夫,三番五次对他蹬鼻子上脸,偏偏他还罚他不得。 医术精湛的御医,全被他差来给乔嫣然诊病,一月下来,却越诊越虚弱,可这脾气乖戾的陈文肃,确实让乔嫣然好转了起来,起码乔嫣然不再十二个时辰,有近十个时辰都在昏迷。 他实在怕极了乔嫣然会一睡不醒。 大雪虽停,凤仪宫中团团簇簇绽放的美人梅上,仍沾了星星点点的雪花,有凛凛的清香扑鼻。 红梅殷殷艳丽,像乔嫣然呕出的一口口鲜血。 梅开三度又三度,时至如斯,她竟不愿再看到他。 嫣然,表哥对你情深至此,你为何要这么绝情? 陈文肃妙手回春,止昏睡,去发热,阻咳血,一步步让乔嫣然驱除病症。 柳叶冒出新芽的时候,乔嫣然精神略转好,乔爹乔娘忽忽悠悠不安的一颗心,总算落到了原处。 花园内的那棵老桃树,绽放出第一朵桃花时,刚满六岁的乔云哲,野猴子似攀爬上树,摘下那朵早春的桃花,兴兴冲冲送予了乔嫣然。 花瓣重重,嗅在鼻端,有幽幽的芳香,乔嫣然望向窗外,春日的阳光极为明丽,骆承志,你就快回来了,是不是。 第103章 ——第103章 —— 初夏之际,乔嫣然已可下床走动,方锦珍从岳阳城归来,且带回一大包裹岳阳府的特产。 乔嫣然如今的一饮一食一药一汤,皆由陈文肃一语拟定,有些东西再好吃,他说吃不得,那就是吃不得,杨柳城隶属岳阳府管辖,于是,陈文肃将家乡的美味小食,全部没收,独自享用。 陈容临说陈文肃面冷心热,好相处的很。 乔嫣然深以为然,正值热闹春节,又兼隆冬寒雪,他却从千里之外的杨柳城,特地赶来救她,虽然他还是时常对她冷言冷语。 夏花烂漫,蔷薇始开。 密密匝匝,团团簇簇,热热闹闹,清甜的芬芳缭绕在鼻端。 蔷薇之花语,爱的思念。 乔嫣然摘下一朵小小的蔷薇花,坐在秋千上轻轻抚摸,指尖是薄绡的柔软之意。 秋千摇动,岁月一晃一晃地悠悠而往。 盛放的蔷薇花业已凋尽,辗转芳香于泥土之中,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 明年的夏天,这些蔷薇花会开得更好。 骆承志,明年是不是就是你在陪我看花,而非我一人独赏。 六月中旬,燥热许久的天气,终于迎来一场凉凉的雨。 黄昏之际,院中闲花落地,乔嫣然陪着乔娘坐在廊下看雨,乔爹自己撑着竹伞,从雨中缓步走近,进入廊下,乔嫣然发觉乔爹的衣裳沾了密密的雨丝,潮湿地闪着水光。 乔娘已迎上前去,轻声责怨道:“这么大个人了,打着伞,还能把自己淋个半湿。” 乔爹缓缓合上伞,慢慢道:“阿瑜,庭儿他们要回来了。” 乔娘先是一喜,随后面孔之上,又浮现出极度的不安。 很多年前,她娘也曾是这样的表情,这样的口气,对她说:“阿瑜,你爹他们要回来了。” 她只顾着高兴,却没看到娘平和的面容下,那难抑的悲伤。 后来,她爹回来了,伤了一条腿,有整整一年的时间,都不能正常行走,小时候常抱着她玩的小叔叔,却再也没有逗她玩过。 乔娘眼里没有泪花,却看得乔致远直想落泪。 虞子瑜紧紧抓着乔致远的手,骨节凸凸的苍白,颤着声音问:“致远,告诉我实话。” 乔致远眼眶酸涩,闭了闭眼,终是轻语道:“庭儿他……断了一条手臂,以弘……死了。” 乔嫣然手中捧着的热杯子,忽然透透的凉,指尖颤抖间,已脱手坠地,“啪”得一声碎响,像心里梦碎的声音。 乔爹睁眼,勉强再道:“以弼和骆承志没事。” 廊外,雨声淅淅沥沥,不知人间哀愁地飘洒。 七月入下旬,历经近一年的时间,平乱大军返京,成果很可喜,重伤敌军,且反夺城池数十座,盛怀澹被俘回盛国,肖国求和。 盛怀泽的皇图霸业之路,伊始。 入秋的桂花,依旧金香灿灿,乔庭然终于归家。 那日,天色只微蒙蒙的亮,乔庭然一手倒提长枪,一手策马远走,红色的战袍,在晨风中烈烈飞扬,像一个英雄,最后一眼见他,他端坐马背,咧着一口雪白的牙齿,使劲挥手傻笑。 如今,他终于回来。 左袖管空空荡荡,右手仍握着虞老侯爷留下的那杆长枪,鲜艳的红缨穗在风中飞扬。 乔爹颤抖着手,摸上乔庭然略粗糙的脸,老泪纵横:“好孩子,爹以后再也不骂你。” 乔庭然只嘿嘿一笑,唤了声:“爹。” 然后,单臂抱住乔爹略佝偻的身体,轻声道:“你怎么这么老了。” 另一只空空的袖管,在风中轻轻地飘动。 归家之后的乔庭然,整个人是从未有过的安静,再不吊儿郎当地四处乱晃,也不和乔爹乔娘没大没小地嬉皮笑脸,站有站相,坐有坐相,连吃饭时都能一声不吭。 三日之后,虞以弘下葬。 万般哀苦事,死别与生离,人生凄凉之景,莫过于晚年丧子,虞子瑾去年送父,今年送子,一下子老了十余岁。 白发人送黑发人,最残忍不过。 出殡之时,独独不见盛怀溪的身影,乔嫣然忽感不祥。 那一日,武安侯府的湖边。 两人坐在石头上,前所未有的交谈,乔嫣然虽常居皇宫,却与盛怀溪并不熟悉,幼时的盛怀溪,总是安安静静,谦和有礼。 盛怀溪提起虞以弘时,目中有明明的光彩,是乔嫣然从未见过的夺目。 身份尊荣的天家贵女,金枝玉叶的公主,一条白绫挽断了性命。 上穷碧落下黄泉,她去陪他。 生同衾,死同穴。 又过五日,方振山携女登门,致谢乔家对于方锦珍在京时的多有照顾,并提出结两家之好。 彼时,乔嫣然正和乔庭然在凉亭中下棋。 乔庭然的棋艺一如既往地烂,乔嫣然偷偷让了他很多步,乔庭然还是输得很彻底。 方锦珍问清乔庭然在何处,便熟门熟路地寻来,依旧红衫殷丽,体态纤侬,眉间是冰凌花似的轻巧冰俏,一如乔庭然初见方锦珍时的模样,方锦珍亭亭立在凉亭之外,笑吟吟唤道:“喂,姓乔的!” 乔庭然正皱眉拿着棋子,听到方锦珍的声音,偏过头来,神色有点茫然。 方锦珍拎起裙摆,蹬蹬蹬跃上石阶,站到乔庭然的眼前,喜笑盈盈:“我爹向你爹提亲了,我要嫁给你。” “啪嗒”一声,乔庭然手里的棋子落地,依旧茫然道:“你说什么?” 方锦珍吐字清晰地重复道:“我要嫁给你!” 乔庭然动了动眼睫,只道:“你不是说,我想娶你,是白日做大梦么?” 方锦珍笑颜鲜活流丽,一把扑抱住乔庭然:“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乔庭然一动也不动,只淡淡问道:“为什么?” 方锦珍仰起头,认真道:“我以前讨厌你,因为你像一只游手好闲的狗熊,我现在要嫁给你,因为你像我爹一样,是个大英雄,我喜欢英雄。” 乔庭然神色黯然道:“可我断了一只手臂,四肢不全……” 方锦珍摇了摇头,大声道:“我才不介意,只要你活着,我就愿意嫁给你!” 随后跟来的方振山,掩唇重重“咳”了三声,干声道:“珍儿,你是女孩儿,应该矜持点,这样子成何体统,还不快松开庭然!” 方锦珍扭头,嘟嘴驳道:“矜持什么,反正我要嫁给他。” 方振山脑门筋一蹦,瞪眼道:“你个疯丫头,大庭广众,你抱着个男人,你不知道羞字怎么写么?” 方锦珍“噢”了一声后,松开乔庭然,却又突然扑抱住旁边的乔嫣然,再扭头问方振山:“爹,我抱抱嫣然,这总该是矜持的女孩儿样吧。” 方振山对乔爹干笑道:“小女疏于管教,还望日后多担待。” 乔爹也干笑道:“犬子也是半斤八两,同待同待。” 方锦珍冲乔庭然挑眉一笑,声音裁冰断玉似,既轻柔又利落,道:“你爹都答应了,你若敢不娶我,小心我拿鞭子抽你。” 乔庭然的心,再度被方锦珍笑得动了一动。 随后,微微一笑。 曾经昙花一现的瞬间之美,早深深弥留在心间,如今再次重现,恰如初见时的心境。 三年的绮梦,此刻成真。 八月初五,乔嫣然在生辰之日,终于见到骆承志。 彼时,乔嫣然正在房内睡午觉。 正闭目迷迷糊糊地睡着,却觉有灼灼的目光注视,于是惊醒着睁眼,见是一身黑衣的骆承志,眼神已是掺着柔和的惊喜之意,坐起身子,揉揉眼睛道:“你来啦?” 骆承志轻轻“嗯”了一声,然后拿出一方锦盒,递给乔嫣然,柔声道:“打开看看。” 乔嫣然伸手接过,打开盒子,只见里面摆着三只木像,轮廓线条依旧优美柔和到真实,甚为栩栩如生,分别是乔嫣然的十七岁、十八岁以及十九岁。 骆承志开口,眸中含笑:“喜欢么?” 乔嫣然放开锦盒,环抱住骆承志的脖子,仰起脸看他,长睫蝶翼似的颤动,微微一笑:“喜欢。” 骆承志搂住乔嫣然的腰,凝视着乔嫣然的脸,低声道:“你又瘦了一些,气色也不好……” 乔嫣然眸光微转,隐有俏皮的灵动:“想你想的。” 骆承志眼神一直热热的,暖烈如骄阳,轻轻碰了一碰乔嫣然的唇,低声道:“我也想你。” 乔嫣然低低笑道:“我想你,想得都瘦了,你想我,怎么没把自己想得黑一些,你的脸还是这么水汪汪,比新鲜的豆腐还嫩,我很嫉妒。” 骆承志笑了一笑,双臂已抱紧乔嫣然,温热的呼吸拂落,那些想想与念念,再不必说,也无需说,已尽皆浅浅淡淡融在唇齿之间。 乔嫣然侧躺在骆承志怀里,翻来覆去掰玩着他的一只手,忽而想到一事,低声问道:“你怎么进来的?” 骆承志空闲的另一手,则在一下一下梳理乔嫣然的长发,也悄声道:“我翻窗户进来的。” 乔嫣然抬起眼眸,目光溶溶脉脉,反问道:“翻窗户?” 骆承志脸上是深邃的温柔,低声道:“我自回京之后,白日每天都很忙,等晚上空闲的时候,你约摸都睡得差不多啦,今天早上忙完,我终于腾出空闲,便想着来你家拜访你爹,可你家大门紧闭着,想来是午间不见客,我在墙外转悠了许久,便忍不住翻墙进来找你,本没想打扰你午睡,谁知你竟自己醒了。” 乔嫣然随手抓过一把团扇,举到骆承志脸跟前,口气霸道:“就是你打扰我午睡,给我扇点凉风,权当赔罪吧。” 骆承志接走扇子,轻轻摇动,带起丝丝凉风,声音低柔道:“我已平安回来,前来兑现诺言,我来向你爹求亲。” 乔嫣然一骨碌爬起来,看着骆承志问道:“那你紧张么?” 骆承志认真地想了一想,老实道:“有点。” 乔嫣然凑近骆承志,盯着他的眼睛,问:“为什么紧张?” 骆承志又想了一想,还是很老实道:“你大哥曾问我,愿不愿意娶你为妻,当时,我没答应。” 乔嫣然凑得更近了一些,再问:“你为什么没答应?” 骆承志停下摇扇子的动作,轻声道:“我以为那是个奢望。” 乔嫣然静了一静,又再问道:“若是我爹不答应,你打算怎么办?” 骆承志笑了一笑,再度摇动团扇,轻语道:“今日不答应,我明日再来就是了。” 乔嫣然抱住骆承志,下巴磕在他的肩头,继续问道:“若是明日也不答应呢?” 骆承志单臂拥住乔嫣然,另一手仍在摇动扇子,柔声答道:“我便日日前来,直到你爹答应为止。” 乔嫣然又抱紧了些骆承志,满足地摇了几摇,低笑道:“那我偷偷告诉你,我爹会答应的,你不用紧张。” 骆承志的声音突然有些干涩地唤了一声:“阿嫣。” 乔嫣然缩回脑袋,疑惑地看向骆承志:“你叫我什么?” 骆承志压抑着某种情绪,眸光似火苗一般闪烁,暗声道:“阿嫣,你别贴我这么近,我会很热。” 乔嫣然低头看了看自个:这就摩擦生热啦?囧。 离骆承志稍远一些,又抓过骆承志手中僵卧的团扇,笑道:“那我帮你扇扇风。” 这时,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接着彩雨的声音响起,轻声问道:“小姐,您是睡醒了么?奴婢服侍您起身吧。” 乔嫣然敛了敛情绪,镇静道:“不必,我还想再躺会儿,你也歇着去吧,别一直守在外头了。” 彩雨恭敬地应了声是,而后退下。 待彩雨离去,再听不到任何声响,乔嫣然突然笑趴到床。 骆承志看她笑得开心,柔声低问道:“阿嫣,你笑什么?就算她进来,也绝对不会看到我在这里。” 乔嫣然托着脸颊,笑盈盈道:“我只是想到,我这闺房里,窝藏了你这么大一男人,觉着很好笑而已。” 骆承志伸手触乔嫣然的脸颊,微微而笑道:“哪有你这样的闺房淑女,见了男人凭空出现在房间,不惊也不乍,还有说有笑,说搂就搂,说抱不抱。” 乔嫣然蹙了秀眉,默然半晌,声音有些苦:“你想说我……行为不检点?” 骆承志深深看着乔嫣然,温柔似水地解释道:“不是,你我之间,是我先抱得你,这样的事情,本就该由男人主动,你总是如此,我会很有压力。” 半歪了身子,挨近乔嫣然,有欣慰有喜悦道:“不过,这样子的你,我更喜欢,你心里有我,才会对我如此亲密,我很高兴。” 乔嫣然咬了咬下唇,忽然道:“你对我说,你从没有亲近过别的女人,我相信你的话,可我……并非只亲近过你一人,你会不会嫌弃我?” 骆承志沉默片刻,才神色如常地说道:“阿嫣,我早知你是皇上最心爱的女人,所以,之前从未奢望过拥有你,我在楼兰,不怕你变心,最怕皇上先我一步,娶你进了皇宫,那样,我便永无机会与你在一起。” 轻松地笑了一笑:“现在我不怕啦,你还好好待在家里,你已十九岁,我更是二十八岁,以前的你和皇上有关,以后,你就只和我有关。” 乔嫣然怔了一怔,随即将骆承志扑躺在床,伏趴在他胸口上方,长长的发梢垂了骆承志一身。 骆承志苦笑一声,低语道:“阿嫣,我才是男人,你别老抢着我想做的事,好不好?” 乔嫣然只嘟囔一句:“我就喜欢这样。” 说着已垂低脑袋,触挨而上骆承志的嘴唇,破开他的齿门,深入进去,柔软的身体曲线贴在心口,揽着乔嫣然腰背的骆承志,眸色渐深,却努力压抑着滚烫的情绪,只温柔平和地回应乔嫣然。 嘴巴获得自由的骆承志,在乔嫣然耳边含笑轻语道:“阿嫣,我从不知,你竟然这么霸道。” 乔嫣然微红了脸,却理直气壮道:“你不知道么,在我们家,在外头自然另当别论,但在家里头,男人都要听女人的话,让你去睡书房,你就不能睡床。” 骆承志眼睫轻动,给出一个保证:“我以后都听你的话。” 乔嫣然绵绵而笑:“真的?” 骆承志眨了眨眼睛,低语道:“我不喜欢睡书房。” 时光如流水,与乔嫣然闲话许久的骆承志开口:“阿嫣,时辰已不早,我该去拜见你爹了。” 乔嫣然一笑,丽色幽婉昭昭:“好,你翻窗户的时候,千万小心些,别让府里的侍卫,将你当成偷东西的小贼给抓了。” 骆承志温声道:“你放心,不会惊动任何人。” 站起身来,再道:“我走了,你好好歇息,可别再病倒了。” 乔嫣然冲他摆摆手,提醒道:“你的头发和衣裳有点乱。” 骆承志眉眼轻动,黑色的影子一闪,已消失在乔嫣然眼前,乔嫣然抓了抓头发,这是瞬移还是大挪移,怎么说没影就没影了,囧。 拿过放在床头的木雕,乔嫣然轻笑,骆承志,你终于回来。 骆承志翻出窗户,再翻出墙外,果真未惊动任何人,敛衣再整发,由乔府正门而入,拜访乔爹。 乔府的大门,不是你想进就能进,庄重正式的拜访,先递拜访名帖,再由门人引进府内。 乔爹在书房见骆承志,分宾主落座,有下人奉上香茶。 骆承志单刀直入,秉明来意:“乔相,我想娶您的女儿。” 乔爹摸着花白的胡子,看着骆承志道:“你去见过嫣儿了?” 骆承志自认身手称不上鬼神莫测,却从未暴露过形影踪迹,虽说姜是老的辣,这眼神也忒辣了点,私见未婚的单身女子,于礼不妥也不合,俊脸泛红间,已单膝跪地,敢作敢当地承认道:“是。” 抬首望着乔爹,微有疑惑:“哪里有破绽?” 乔爹端起茶,似笑非笑道:“我女儿喜欢用的香料,我这个做爹的,难道会不清楚,你这身上,味道也沾得太重了一些。” 骆承志改双膝跪地的姿势,诚恳道:“我并非轻薄,我是真心愿求她为妻,请相爷答允成全。” 乔爹抿了一口茶,放下,再道:“起来,你坐下。” 骆承志依言而行。 乔爹凝视着骆承志,缓缓开口:“我这个女儿,自幼体弱,小时候常常生病,我和她娘为她操了快二十年的心,什么都不求,只愿她这辈子平平安安快快乐乐,你可知道,皇上一直有意于她?” 骆承志颔首:“我知道。” 乔爹轻叹道:“太后丧女后,皇上常召老太太进宫探望太后,那年嫣儿四岁,身体好了不少,她小时候很可爱,咧着小嘴笑的时候,能把人的心甜化了,我有这么多孩子,最疼最偏心的就是她。” 遥远的记忆涌现:“太后一直郁郁寡欢,想念早夭的女儿,有一次,老太太便带了嫣儿入宫,本意是想让嫣儿逗太后开心些,不曾想,先皇与太后见了都很喜欢她,常把她接进宫里小住。” 苦笑道:“皇上大她七岁多,许是相处多了,对嫣儿不再是简单的表兄妹爱护,皇家水太深,我亲妹妹已饱受其苦,我又怎愿自己的女儿,再深陷其中,那时嫣儿还小,还可推一推,我本想着皇上娶了王妃之后,就不再惦记嫣儿,哪知,这孩子竟一直不娶妻,只等着嫣儿长大。” 再叹一口气:“后来先皇驾崩,皇上登基,皇上把皇后的位置给嫣儿留着,那时候,嫣儿已大了些,她知道皇上想娶她时,从宫里回来后,就找我说,她不想嫁给皇上,她只当他是哥哥,我面见过太后和皇上,太后那里好松活,皇上那里不成,他反复给我保证,他只喜欢嫣儿,会永远对她好,不会再让人欺负她,皇上那些年待嫣儿如何,我都一一看在眼里,于是便劝嫣儿听话,给她说明道理,她后来什么都没再说,却不再像小时候一样,每天都开开心心,我知道,她心里藏着一堆事。” 再看向骆承志:“往事以往,嫣儿如今对你有意,我答应把她嫁给你不是什么难事,难处在皇上那里。” 骆承志再颔首:“我知道。” 乔爹摸着已经放凉的茶碗,道:“方振山驻守楼兰多年,已上交虎符帅印,准备辞官归乡,你在军中多年,声誉军功已然够多,他举荐了你接替他驻守楼兰,皇上这些年一直看重你,约摸也是这个意思。” 骆承志平静道:“多谢相爷告知。” 起身,拜别道:“若能得您的女儿为妻,我会珍爱她一辈子。” 骆承志离去之后,乔致远一声轻叹。 八月初五,黄昏之际,虞以弼前来,与乔娘闲话片刻后,言道想见一见乔嫣然。 黄昏日暮,色彩瑰丽。 乔嫣然坐在院中椅内,静静看着西天边际,望到虞以弼前来,起身迎上前去,唤道:“大表哥。” 虞以弼点头,掏出一方小锦盒,递予乔嫣然,温声道:“今天是你的生辰,以弘让我转交给你的礼物。” 乔嫣然微愣,而后接过。 打开,里面只有一枚玉指环,指环玉质剔透,其上只雕琢了一朵五瓣小花。 那日,枫叶红得如火如荼,燃烧出凋落之前的极致美丽,虞以弘的脸比枫叶还红三分,柔声关问她,有没有再生病。 看到她食指上,带着一模一样的指环,吞吞吐吐问她,这枚指环……她说,那是舅父送她的,觉着好看,便时常带着。 耳边虞以弼轻声说道:“去楼兰之前,他便想送给你的。” 那天,虞以弘前来辞行,目光闪烁,欲言又止,最后只轻轻揉了揉乔嫣然的脑袋,一去不归。 虞以弼再低声道:“他一直都偷偷喜欢你,却不能告诉你,他让我转告你,你身体不好,要多珍重自己。” 乔嫣然忽而落泪。 那一年,虞以弘十二岁,很丢脸地尿了床,被乔庭然意外得知,乔庭然兴彩缤纷地告知乔嫣然,自那时起,虞以弘每次再见到乔嫣然,都是一张大红脸。 那个自小安静有礼,常陪她岸边垂钓的少年,已不在。 寻到之前的那枚指环,放在同一盒中,静静合盖而上,虞以弘眉如双刀眼若秋水的脸,依稀又浮现在眼前。 庚帖正式互换,婚期订下,骆承志入宫觐见皇上。 第104章 ——第104章 —— 八月初十,阳光虽不毒辣,天气却异常的燥燥闷热。 皇宫的御书房内,凉爽且安静。 明寅帝在御书房处理政务时,最不喜四周有嘈杂声,贴身大太监刘全禄,最是贴心不过,天热难耐,便吩咐人在墙跟放置许多盆冰块,让皇上主子舒服透心,殿外嘶嘶长鸣的夏蝉,更日日吩咐人粘移走,让皇上主子耳根清净。 刘全禄悄步走近御书房,恭声道:“皇上,骆将军求见。” 盛怀泽眉峰不动,笔走如流,只淡声道:“宣他进来。” 薄透清凉的烟雾缭绕中,骆承志走近,双膝跪地,行君臣之礼。 盛怀泽头未抬起,依旧专注于眼下奏折,只道二字:“平身。” 骆承志并不起身谢恩,依旧跪着道:“皇上,微臣前来请辞。” 盛怀泽笔下微滞,片刻后,不动声色问:“所为何故?” 骆承志平淡着语调,静静道:“微臣的未婚妻身体柔弱,微臣要带她回江南养病,故向皇上请辞,解甲归田。” 盛怀泽眉心忽然一跳,慢慢合上刚批阅好的一本朝臣奏章,目光落在御案之后垂首跪地的骆承志身上,慢条斯理道:“朕曾有意将皇妹下嫁,你那时婉言回绝了朕,如今,不知是哪家的千金小姐,让你想与之连理成双?” 骆承志缓缓抬头,朗声道:“乔相幼女乔嫣然。” 此言一出,刘全禄只觉自己的小心脏,差点直接从嘴巴蹦跳出来。 盛怀泽似没听清,又问道:“你说谁?” 骆承志又朗声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 御书房极是安静,可闻针之落音,刘全禄已几乎不敢喘气,俗话说的好,老虎屁股摸不得,这龙的逆鳞更是揭不得,这骆承志还真是不怕死的胆大啊,竟敢在皇上的伤口处,往里头丢盐巴。 空气中,已尽是浓烈的凛凛寒意,刘全禄一身冷汗直往外冒。 盛怀泽足足盯了骆承志一盏茶时间,才道:“刘全禄。” 刘全禄顶着一脑门冷汗,立刻应道:“奴才在。” 盛怀泽拿过一本新的奏折,声音苍冷,垂眸吩咐道:“骆承志殿前失仪,拖出殿外,打八十廷杖。” 刘全禄捧着拂尘,躬身应道:“奴才遵旨。” 廷杖声劈里啪啦响起,刘全禄不住地擦额上冷汗,一般的人,廷杖五十就要小命玩完儿,八十杖下去,这骆将军不死也得残废,被杖打的人从来都是鬼哭狼叫,是以会事先在口内塞进布团,这骆将军没给他塞布团,他倒愣是一丁点也没发出惨叫声。 打到后来,已是血流一地。 杖刑完毕,侍卫将骆承志拖回御书房,骆承志半匍匐在地,背后红血殷殷,汇聚在地砖上,像无数条红色的小溪蜿蜒流淌。 刘全禄跟在一侧回殿,凝声回道:“皇上,已杖责八十。” 盛怀泽抬首,淡淡开口:“你要娶谁?” 骆承志心口如一,水滴石穿般执着:“乔相幼女乔嫣然。” 盛怀泽神色冷漠,一字字道:“骆承志,你在找死么?” 骆承志咳咳两声,有鲜血呕出,慢慢道:“臣并非前来求死,臣爱慕乔小姐,所以求她为妻,乔丞相已应臣之所求。” 说毕,又是几声压抑不住地低咳,身子颤抖间,脖间有一物什,抖落了出来。 “咔嚓”一声,盛怀泽突然将手中御笔生生捏断,死死盯着骆承志脖间,那里悬挂着一块甚是熟眼的玉佩,眼睛几欲喷出火来:“她将随身玉佩给了你!” 骆承志低头,伸手将抖出来的玉佩,重新塞回裳内,应道:“是。” 盛怀泽一掌击在御案,大怒道:“刘全禄,把他给朕丢到天牢!即刻让乔致远滚过来见朕!” 午间,极度闷热。 乔嫣然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无聊起身,望向窗外,乌云阴厚盖顶,有风雨欲来之势。 天牢,别称死牢。 设在刑部,是刑部牢狱之中,最特别的牢中之牢,其内关押的犯人,全都是重刑罪犯,进到里头的,几乎没可能再活着出来。 八月初十,午后。 刑部天牢收押一名新罪犯,是从皇宫里拖出血淋淋的一人,由皇帝亲口下旨,打入天牢之内,入牢之因,宫里押送之人只称,此人惹皇上龙颜大怒,并无详细之因。 此罪犯疑点重重,自当向上级请示。 乔初然今年三十三岁,任职刑部,授刑部左侍郎之位,如今的刑部尚书因病休养在家,乔初然暂行刑部尚书之权,被告知此事时,乔初然前往一探究竟。 一看之下,不由蹙眉。 乔初然看着血淋淋的骆承志,皱眉道:“你在御前做了什么?” 骆承志惨白着脸,声音低弱:“我向皇上请辞,言明要带阿嫣离京养病,皇上生气,打了我一顿板子。” 乔初然眉峰紧锁,沉声道:“简直胡闹!你就不怕皇上一怒之下,当场杀了你,你让嫣然怎么办?” 骆承志轻轻笑了一笑,虚弱之中有淡淡的柔情:“皇上迟早会知道,瞒不了多久的。” 乔初然目含担忧,低声问道:“你伤得很重,还能坚持多久?要救你出去,可能会很费功夫,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我不能私自放你离开。” 骆承志额头有密密的汗珠罗布,倦声道:“肃伯送我有保命良药,你先喂我吃下,我没力气了。” 乔初然寻到小药瓶,喂骆承志服下药丸,而后找来心腹下属,替骆承志止血并看顾着他,自己则策马回府。 骆承志的情况,明显很不好,不能耽搁太久。 到得家中,乔初然直接寻到乔嫣然,神色严肃道:“嫣然,骆承志被皇上打了板子,关到了刑部天牢,情况很不好,他救你两次,又为你至此,你去求皇上放他。” 乔嫣然只低骂一句:“这个笨蛋。” 而后,拔腿就往门外奔。 马车一路疾驰,到得宫门之外,守宫侍卫例行查检,有宫中出入腰牌或各宫手谕手旨,方可放行入内。 乔嫣然出入皇宫,从来都是由宫内有头有脸的太监,亲自接领入内,或者盛怀泽亲自带入带出,从来无需腰牌或手谕。 驾车的马夫,自然掏不出什么通行凭证,乔嫣然一掀车帘,寒声道:“你不认得我么,我进宫什么时候需要过腰牌!” 守宫门的侍卫自然识得乔嫣然,也知她与皇上关系匪浅,一时有些踌躇,却仍道:“乔小姐,没有入宫凭证,不得随意放行,这是规矩。” 乔嫣然神色端肃,只淡淡道:“这道宫门,我已来来回回出入过十五年,你确定不放我进去?” 第一回仗势欺人,于是,顺利入宫。 直寻御书房,被小太监告知,皇上已回了勤政殿。 辗转来到勤政殿,却被刘全禄诚惶诚恐地拦下:“我的小姑奶奶,你怎么跑来这里了?皇上正生您的气,你不躲远点,怎么还赶着来挨骂!听奴才的劝,快走吧,乔丞相这会都还在御书房跪着呢。” 有晶亮的汗珠滴落,乔嫣然正色道:“我爹在为我挨跪,公公让我躲到哪里去,烦劳公公进去通报。” 刘全禄立着不动,一脸为难神色。 乔嫣然再耐不下性子,眸光灼烈:“既然刘公公难移尊步,我自己进去便是。”说着就要往里闯。 不得允许,私闯皇上禁宫乃是大罪。 刘全禄忙张臂拦下,连声道:“奴才这就去,这就去,您别冲动,千万别乱闯。” 天空阴阴的暗沉,乔嫣然等在原地,愈发焦躁不安。 刘全禄很快回来,捂着高高肿起的一瓣脸颊,带回皇上主子的旨意,苦声道:“乔小姐,皇上说了,不见您,让您回去。” 乔嫣然看着刘全禄肿似猪头肉的脸颊,致歉道:“对不住,是我连累公公了。” 说罢,噗通一声,直直跪地。 刘全禄大惊失色:“乔小姐,您这是做什么?” 乔嫣然垂眉,声音黯然:“我等皇上见我。” 刘全禄沉吟良久,开口劝道:“乔小姐,这么多年,皇上待您如何,奴才都看在眼里,您就别再让他伤心了,他不见您,都是为了您好,他怕再不小心伤着您。” 乔嫣然闭了闭眼,眼中酸涩之意甚浓,却不再开口。 刘全禄叹了口气,冒着再被呼一巴掌的风险,再度去见皇上主子。 乌云虽蔽日,可温度却极高,暴晒大半天的地砖,更是灼热滚烫,乔嫣然衣衫单薄,跪地不久,膝盖便被硬烫的地面,梗得发疼。 没有回音。 刘全禄本来就圆圆胖胖的脸,更是左右对称地又暴涨了一圈,苦口婆心再道:“乔小姐,您就回去吧,皇上说了,不见您。” 额头有汗珠沁出,又一滴滴落到地上,只打湿地面片刻,很快便蒸发干净,不留丝毫痕迹,乔嫣然有些头晕。 已被彻底撵出来的刘全禄,蹲在乔嫣然一旁,再道:“要不您去求求太后娘娘?” 乔嫣然涩声道:“求太后没有用的。” 头顶的乌云一寸寸积深,乔嫣然的身形开始微微摇晃。 有豆大的雨点开始往下砸落,溅起灰尘被浸湿的气味。 乔嫣然抬头望天。 有凉凉的雨珠,坠在眼畔,似泪水一般流下。 腿已麻木的失去知觉,乔嫣然再撑不住地软坐在地,裙角早脏的泥巴点点,雨势渐大,已呈倾盆之势。 湿发紧紧贴着脸颊,乔嫣然伸手推一推旁边的刘全禄,声音低回而哀伤,轻声道:“你走吧。” 刘全禄的圆脸,异常喜庆的红艳着,在雨水的浇洒下,似沾了水珠的灼灼桃花之色,犹自在劝:“乔小姐,您就别再和皇上倔了,快去躲躲雨吧,您身子才好一些,皇上怕扰了您养病,纵然时常念着您,这半年多来,都忍着没去见您,您也体谅体谅他吧。” 乔嫣然满脸是水,分不清是雨多些,还是泪多些,只单手撑在地面,慢慢垂下了头,心中已黯淡无光,寂灭如灰。 大雨劈里啪啦砸在身上,乔嫣然一无所觉,像失了灵魂的木偶,毫无生气。 视线模糊中,有明黄色的靴子出现。 乔嫣然再慢慢抬起了头,仰首看着盛怀泽,眼中燃起一点点明明湛湛的神采。 盛怀泽缓缓蹲落身子,将乔嫣然搂抱在怀里,一句话都没有说。 乔嫣然不再似先前那般挣扎,任由盛怀泽抱着,哆嗦着嘴唇,声音颤抖,语调像一只幽灵行走时的漂浮不定,只开口说道:“对不起,我不想惹你生气的。” 盛怀泽抱乔嫣然离地,回到勤政殿内。 直接抱入热气蒸腾的浴房,盛怀泽淡声吩咐落霞和落袖:“伺候小姐沐浴更衣。” 转身之后,刚要离去,衣袍已被乔嫣然牢牢拽在手里。 盛怀泽回头,见乔嫣然黑亮的长发,潮湿地贴覆在苍白的脸颊,一身脏兮兮的泥水极是狼狈不堪,脸上却是强烈的乞求哀恳之色。 心中密密麻麻地绞痛着,盛怀泽再开口,淡而无波:“沐浴更衣之后,再来见朕。” 乔嫣然松手,盛怀泽离去。 秀发半挽,尚泛着柔软的潮湿光泽。 乔嫣然再次跪在盛怀泽面前,殿外雨声哗哗,所有宫女内监全部退下。 盛怀泽看着乔嫣然半湿的头发,下意识地蹙眉,低声开口:“为什么又没擦干头发,不知道会浸着头疼么?” 乔嫣然目露哀求之色,答非所问:“你放了他好不好?” 盛怀泽已新换一身干净的衣衫,明紫衫裳,精致且华贵,斜斜坐在尽由明黄之色点缀的龙床之上,垂目看着跪在眼皮子底下的乔嫣然,暗自紧紧握拳,问:“你喜欢他什么?” 乔嫣然静静开口:“他救过我两次。” 盛怀泽淡声反问:“就因为这个?” 乔嫣然抬眸凝视着盛怀泽:“我与他在一起,不会害怕。” 盛怀泽低眉睨着乔嫣然,怔了一怔,再道:“朕对你还不够好么,我哪里让你害怕?” 乔嫣然沉吟片刻,咬唇道:“那年,三皇子意外落马……” 盛怀泽闭了闭眼,半晌才睁开,轻声道:“原来你知道……你该明白,皇家的兄弟,是手足,也是敌人,若是他人登位,我哪还能安安稳稳坐在这里。” 微停一停,挚爱深深:“我虽对他人不仁,对你,却从未有过半丝伤害。” 乔嫣然心中一酸,低声道:“我知道,可我不想在皇宫,我讨厌这里。” 眼睛溶溶闪烁,再次求道:“你放了他好不好?” 盛怀泽眼中有戾气一闪而过,冷冷道:“他明知你是朕的女人,却还胆敢觊觎于你,本就该死,若非他对朕的江山立有大功,朕早直接杀了他,绝不会网开一面,只把他丢掉刑部天牢。” 乔嫣然静了静,再道:“要怎样,你才能放他?” 盛怀泽星眸是冰冷的华丽,看向乔嫣然之时,却是温柔的璀璨:“明年春选,你嫁朕为妻,朕便放他出天牢。” 乔嫣然沉默片刻,开口:“我现在就给你想要的,你放了他。” 拔簪离发,长发如瀑滑落,解开腰间系带,外袍绣襦柔软坠地。 盛怀泽脸上喜怒莫辨,不出一言。 不过片刻的功夫,乔嫣然上身已只剩一件肚兜罩体,跪得又有些久,踉跄着起身,坐到盛怀泽身侧,伸手解他腰间玉带。 盛怀泽仍旧一动不动,兀自端坐。 玉带坠地,揭开明紫色的外袍,再打开贴身的亵衣,皮肤暴露在空气中,乔嫣然伸臂抱上,声音低若一缕漂浮的尘埃:“得到你想要的,你就放了他。” 最想要的人就在眼前,盛怀泽忽然觉着自己很悲哀。 他想要的,从来都是全心全意,心甘情愿。 这样子才能得到的她,多像一个交易。 盛怀泽半天没有动静,乔嫣然略直起身子,颤抖含水的嘴唇触碰在盛怀泽脖间。 似一个没有魂魄的孤鬼,绝望地游离徘徊。 盛怀泽从未想过,他会有主动推开乔嫣然的一天,在他脑中还没这么决定的时候,他的手已经推开她。 那张脸泪眼朦胧,有一种绝望欲死的悲怆。 春光半露,盛怀泽在乔嫣然的心口,看到一处丑陋的伤疤,那是在寒山寺被一箭射穿前胸后背时,所遗留下的痕迹。 盛怀泽伸手抚上,神色怔然:“你这个伤口还没好啊。” 乔嫣然低低而泣:“伤口那么深,怎么可能好完全。” 盛怀泽的声音有些涩:“你中箭的时候,是什么样的感觉?” 乔嫣然哽咽道:“又冷又疼……” 盛怀泽声音飘忽,问道:“你当时是不是很害怕?” 乔嫣然眼中不住有泪流出,滴滴答答落下:“我很怕很怕,可你们全部都不在,就只有我连话都没说过的骆承志救我,周围有很多很多毒箭,可他拼命救我,我喜欢他有什么错……” 轻微地抽泣一下:“我从马车里摔出去,你们还是都不在,是他拼命接住我,我一点都没伤着,可他摔得浑身是伤,胳膊腿断了一半,肩膀更是摔得骨头都快露出来,他因伤口发炎,滚烫得像座火炉,他怕我一个人害怕,神智都烧迷糊了,却一直强撑着,不敢睡过去,直到我三哥带人找来,他才昏迷过去,我为什么不能喜欢他……” 盛怀泽默默收回手,这个伤口有多深,骆承志就扎在她心里有多深。 原来,她最害怕的时候,他竟从来都不在她身边。 视线模糊地看着盛怀泽:“不喜欢你的人是我,有错的人是我,你该罚的人也是我,跟他有什么关系,我一共欠他两条命,救不了他,我就还给他。” 盛怀泽弯腰,一件一件捡起乔嫣然的衣服,缓缓道:“别哭了,朕放他。” 乔嫣然泪凝于睫:“你不骗我?” 盛怀泽将捡起的衣服,放到乔嫣然手中,再接着道:“朕会放了他,但你不能嫁给他。” 乔嫣然一字一字道:“我已与他订下亲事。” 盛怀泽眉心有怒气涌动,沉声道:“你爹好大的胆子,竟敢将你许予别的男人,朕说了,不作数。” 起身,拢衣走离乔嫣然:“你穿好衣服,待雨停了,朕派人送你回去,以后不准你再见他。” 乔嫣然伸手抹了抹潮湿的脸颊:“我也说过,不想嫁给你。” 盛怀泽回头,衣衫堪堪半掩,忍下无数磅礴的怒意,道:“朕已应你之所求,答应放骆承志,你别再得寸进尺。” 乔嫣然眸光中闪过一丝决绝:“我不会嫁给你,我活着不易,死却再简单不过。” 盛怀泽眼角一阵剧烈的颤抖,挥手之间,已掀翻殿内的一张精雕圆桌,上好的瓷器叮铃咣铛落地,手背青筋一根根浮起:“朕等了你三年又三年,你却爱上别的男人,你从不求朕任何事,却为了他死跪着求朕,朕现在就告诉你,你就是死,也要死在朕身边!” 乔嫣然垂头,将手里的衣服一件件穿好,缓缓起身,站到盛怀泽的眼前。 长发全部披散在肩,却重似大山一般,压得脊背沉沉,眼前已有许多金色的小星星在闪动,像极了五岁生辰之时,盛怀泽送她满床的星星。 浓重的黑暗袭来,乔嫣然倒地。 窗外,大雨哗哗。 那一次,大雨潇潇,她垂垂待死。 他喂她喝了许许多多的苦药,一碗又一碗,可她却始终不再醒来,他很不甘心,他喜欢她这么多年,她怎么可以离开他,怎么可以不好好活着,于是在她耳边一遍一遍重复,只要她醒过来,他什么事都答应她,什么事都不再逼她。 她终于醒来。 可他食言了。 她一遍一遍地说,我不想嫁给你。 他一次一次坚持,这事绝不可能。 食言的代价,便是她又一次再不醒来,不管他如何保证,她再不理他。 他说过会永远待她好,也说过,你就是死,也要死在朕身边,可现在,他只想她好好活着。 嫣然,表哥这回再不食言。 明寅七年春,明寅帝第三次选妃,依旧十五名秀女被选入宫,依旧没有册立皇后。 同年,乔丞相一双闻名京城,却老大不小的儿女,一个终于要娶妻,一个终于要嫁人。 一个娶的是方大将军的女儿,一个嫁的是声名远播的将军。 乔家公子要娶的媳妇,年龄有点大,已是双十年华,乔家小姐要嫁的夫君,年龄也有点大,虚岁之龄已是而立之年。 长幼有序,自该兄先娶,妹再嫁。 日子已订,三月二十五,乔庭然娶方锦珍,四月初九,乔嫣然嫁骆承志。 三月十五,雷打不动的休沐之日。 阳光正暖,春光正好。 乔娘又忙娶儿媳,又忙嫁女儿,简直忙得不可开交,两个儿媳妇被她使唤地团团打转。 一棵老桃树下,乔庭然与乔嫣然坐在一块,悠闲地聊天。 乔嫣然拈着一朵从树上飘落的桃花,捏在指尖打着圈儿,笑问乔庭然:“三哥,你还要不要逃婚啊,我有很多很多银票和银子,都可以借给你噢。” 乔庭然瞪了瞪眼,右手一伸,捏上乔嫣然的脸颊,怒道:“你个坏丫头,说的什么话,哥哥我娶个媳妇容易么?” 乔嫣然伸出一脚,使劲跺在乔庭然脚背。 乔庭然嗷呜一声,龇出一口雪白的牙齿,开始喋喋不休的嚷嚷:“我说你,怎么就改不了跺我脚的毛病,我的脚又没惹你。” 乔嫣然咧嘴一笑,悠哉悠哉道:“你不也老捏我的脸,我的脸碍着你什么事啦。” 乔庭然一对英挺饱满的浓眉,斜斜勾挑而起,随口道:“自小养成的习惯,改不掉。” 乔嫣然也挑起秀眉,不甘示弱地看着乔庭然,轻哼了一声:“那我也改不掉。” 俩人大眼瞪小眼好半晌,忍不住相视一笑。 暖暖的春风拂过,有桃花一朵一朵飘下树梢,乔云哲青嫩的声音笑嘻嘻从远处传来:“小姑姑,我骆叔叔看你来啦。” 乔嫣然回眸,浓睫微动间,骆承志已走近。 第105章 ——第105章 —— 骆承志走近,身旁还跟着两只矮萝卜头,大萝卜是乔云哲,小萝卜是乔云楠。 岁月悠悠,乔嫣然又见证一团软软绵绵的肉疙瘩,长成一个漂漂亮亮粉粉嫩嫩的小娃娃。 乔云楠扑到乔嫣然怀里,甜甜的小奶音轻唤:“小姑姑。” 乔嫣然抱着乔云楠啄了一口,笑盈盈道:“小楠真乖。” 乔云哲嘟着水润润的嘴唇,摇着乔嫣然的一条手臂,吃了蜂蜜似地撒娇道:“小楠是我弟弟,自然和我一样乖,你说是不是啊,小姑姑。” 乔庭然嗤笑一声,单手将乔云哲拎到自个跟前,曲指“梆”的一声,响亮地弹在乔云哲的脑门:“你这个小子,少给自己脸上贴金,你要是乖,三叔的脑袋就给你当球踢。” 乔云哲捂着被敲的脑门,表情大是委屈。 乔庭然站起身来,拍拍乔云哲的脑瓜子,笑道:“带着你小楠弟弟走,三叔陪你们玩藤球去。” 三只明晃晃的蜡烛走了。 骆承志坐到乔嫣然身畔,柔声问道:“阿嫣,今天有没有感觉再好一些?” 乔嫣然转了转手里的桃花,含笑应道:“好多啦。” 骆承志摘那朵桃花在手,簪在乔嫣然没有珠饰的发间。 乔嫣然半靠着骆承志,摊开空无一物的手,言道:“你拿走我一朵花,再还给我一朵来。” 骆承志坐在原地未动,只随手捡起一颗石子,朝脑门顶的桃枝弹去,摊开手掌间,一束桃花枝恰好落在掌心,送到乔嫣然眼前,笑道:“还给你。” 桃花缤纷如雨中,乔嫣然笑着抱住骆承志的腰。 骆承志轻咳一声,俊脸微红着提醒道:“阿嫣,在外头呢。” 乔嫣然笑趴在骆承志怀中,故意问道:“外头怎么了?” 骆承志尴尬地举着那束桃花,低声道:“我们这样子,被人看到了不好。” 乔嫣然抱着骆承志摇了几摇,又问道:“这附近有人么?” 骆承志目光扫视一圈,老实说道:“没有人。” 乔嫣然嘻嘻笑道:“那你在怕什么。” 骆承志不由莞尔,最难熬的日子已过去,他还有什么可怕。 于是,伸手紧紧拥住。 许久,乔嫣然抬眸,瞅着骆承志的下巴颌,那里黑色的胡茬点点密密,食指指腹覆在上头,来回摩挲着游离,有一点点刺手的疼。 骆承志捉住她的手,垂眸低问:“怎么了?” 乔嫣然嘟囔着嘴巴,低声道:“你以后不许留胡子,老了也不许留,每天都要刮干净。” 骆承志失笑,无奈道:“你连我的胡子都要管啊。” 乔嫣然静静道:“你胡子拉碴的模样,太难看,像个原始人。” 骆承志捏握着掌中的手,应道:“我听你的。” 又有些疑惑:“原始人是什么?” 乔嫣然噗哧一笑,解释道:“就是头发眉毛胡须,一手就能全部抓到一大把。” 骆承志想了一想,道:“头发眉头胡须一把抓的,明明是个老头。” 乔嫣然伏在骆承志身上,笑着强调:“总之就是不许留。” 说笑一会,乔嫣然被暖暖的阳光,晒得有些困倦,懒懒道:“骆承志,我困了。” 骆承志轻语柔和:“我送你回房睡会。” 乔嫣然摇了摇头,轻轻闭眼:“天气这么好,我想多晒会太阳,你陪着我好不好。” 骆承志将乔嫣然抱坐在怀中,只觉轻若无物,低语缠缠:“我永远陪着你。” 一晃数天过去。 三月二十五,二十七岁的乔庭然,终于要娶妻。 这一天,乔庭然乐得像个傻瓜,着一身大红色的锦袍,神清气端,眉彩飞扬,迎接前来参加喜宴的宾客。 乔嫣然远远看着他,微微而笑。 骆承志与陈文肃一道前来。 陈文肃常年严肃着一张脸,在看到乔庭然喜烛盈面的脸时,忍不住伸手拍他的额头,笑骂道:“真是个傻小子!” 乔庭然心里第三次对陈文肃卧了个大槽,原来这古板的老头会笑的啊,佩服之至地看向骆承志,偷偷打听:“承志,我说,你到底使了什么妖法,陈老头怎么说乐就乐开了。” 骆承志面无表情道:“什么老头,这是我爹。”然后,温声对陈文肃道:“爹,咱们进去吧。” 晴天霹雳,乔庭然被雷得有点傻。 乔嫣然走上前去,扶腰施礼,和声问候:“先生好。” 骆承志眉眼舒缓,柔声道:“阿嫣,我已拜肃伯为父,以后咱们一起孝敬他老人家。” 乔嫣然微愣,随即微微一笑:“救命之恩,恩同再造,理应如此。” 陈文敬走近,对脸色柔和的兄长陈文肃笑道:“难怪大哥不愿住我那里,原来是已认了个儿子啊,我本打算让容临回老家侍奉你。” 陈文肃又板起了脸,很不客气道:“侍奉用不着,但他要跟我回杨柳城学医去,陈家的根在那里,不能断在我手里。” 陈容临冒出头来,笑嘻嘻道:“大伯,我早有此意,咱们老家的景致,可比京城好多了。” 贴着陈文肃的耳朵,又偷偷道:“您的医术比我爹好,跟您学医,能救更多的人。” 陈文敬干咳,这儿子怎么缺心眼儿。 这时,只听乔庭然大声喜道:“黑炭头!” 乔嫣然转眼看去,只见面如黑漆的孔海繁,和几个身形魁梧的汉子,喜气洋洋地奔进:“庭然,一听你要娶媳妇,兄弟们都快马加鞭赶来贺你大喜啦。” 乔庭然更是喜上眉梢,大声道:“来得好,来得好!先进里头去,你们这回过来,可要在京城多待几天,咱们好好叙叙旧。” 只见孔海繁眼睛闪闪地发亮:“那是自然,起码要等将军娶了你妹子之后,我们再走。” 而后孔海繁目光一扫,已大步奔至骆承志跟前,笑道:“呀,将军,许久不见,您还是这样雪白雪白啊。” 骆承志默然无语,乔嫣然噗哧一笑。 孔海繁挠挠脑袋,尴尬地笑:“将军,我讲习惯了,不是故意在乔小姐跟前落你面子,你可别私底下再揍我啊。” 骆承志只用一对眼珠子回答孔海繁。 孔海繁被瞪的小心肝一颤,立即溜人:“你就当我还没来吧。” 乔嫣然望着骆承志,疑惑道:“你私底下还会揍人啊。” 骆承志微红了脸,却口气淡淡道:“因为他曾经问了个十分找揍的问题。” 关切地看着乔嫣然:“你累不累?到后面歇息会吧,前面又吵又乱,等到拜堂之礼的时候,你再出来。” 乔嫣然应道:“好。”转身走动几步,却发现骆承志还跟在一侧,不由道:“你不留在这里?” 骆承志轻声道:“我只想陪着你。” 乔嫣然眼睛亮了一亮,明眸灿灿,低声问道:“想不想看我穿嫁衣是什么模样?” 骆承志看了看四周,而后脸色泛红,悄声道:“阿嫣,这个……不是要到成亲那天才能看么?” 乔嫣然眸光婉转,灵灵生香,轻轻哼了一声:“胆小鬼。” 骆承志低低咳了一声,目光略有躲闪,道:“你爹要是知道我每天晚上都翻墙来看你,不知道会不会剁了我。” 乔嫣然眉梢轻扬,如画的清晰:“我就想天天见到你。” 骆承志浅浅而笑,声音柔和而缱绻:“那你晚上穿给我看。” 良辰吉时,礼炮鸣响。 新郎新娘在一片朗赞声中,交拜天地。 礼成,新郎将新娘送入新房,而后回到正厅待客敬酒。 正厅吵闹,观完拜堂大礼,乔嫣然已回房用饭歇息。 入夜,宾客散尽。 沐浴后的乔嫣然,遣退彩雨和彩云,刚摸到红色的嫁衣,还没换上,便听到了乔娘的声音在问:“小姐睡下了么?” 彩雨恭声答道:“夫人,小姐刚沐浴完,还没睡下。” 乔嫣然起身离床,出门迎接乔娘进来。 乔娘牵着乔嫣然的手回到内室,看到鲜红的嫁衣摆在床上,不由笑道:“嫣儿,怎么把嫁衣拿出来了?” 乔嫣然目光一转,垂头羞涩道:“我想再试一试。” 乔娘展颜轻笑,动手拿起嫁衣,慈爱道:“姑娘嫁人啊,一辈子就这么一次,来,娘帮你穿上,娘的小宝贝也终于要嫁人啦。” 霞帔艳红,黑发垂肩,袅娜聘婷,美人如画。 乔娘左看看右量量,满意之极:“果然还是娘的女儿最好看。”搂抱着乔嫣然坐在床沿,乔娘轻声道:“嫣儿啊,娘跟你说点事。” 乔嫣然正拨弄着衣裳的流苏,语气随意道:“什么事?” 乔娘轻咳一声,缓缓道:“自来,这男大当婚,女大当嫁,男女结成夫妻,便可同床共枕。” 等等,这话怎么这么耳熟呢。 乔娘已再和声絮絮道:“洞房花烛,新婚之夜,男女需共行周公之礼,这个周公之礼呢,需要男女都宽衣解带,身子……” 乔嫣然低咳一声,轻轻打断道:“娘,这些话,姑姑已对我说过,您不用再和我讲这些。” 乔娘又惊又疑:“说过了?”确认道:“你都明白了?” 乔嫣然再低咳一声:“那些个宫廷秘画,我也看过一点。” 乔娘心里有点淡淡的伤感,这些话不应该由她这个亲娘讲么,被一跃而过的感觉,还真有点不爽,她就这么一个亲闺女,这些话不对她讲,她还能对谁讲去哎。 想了一想,乔娘又低声道:“嫣儿,你现在身子还不太好,这个房事呢,可不能太过头,承志言语倒待你温柔体贴,不过,他这么大了,还没有过女人,这个男女之事吧,娘还真不确定他懂不懂怜香惜玉……” 乔嫣然默默地囧了:“……” 乔娘停了一停,然后再道:“你三哥和他关系好,娘改天让你三哥去给他提个醒,得多爱惜着你点,你们到时虽是新婚期,他还需多克制一些,等你身子大好了,你们再随意……” 乔嫣然继续默默地囧:“……” 已被未来岳父委婉提点过此事的骆承志,缩在墙根也默默地囧:“……” 乔娘抚了一抚乔嫣然的长发,继续言传身教:“还有,这个男女之事呢,可不能太惯着他,这男人啊,就喜欢得寸进尺,你让着他一次,他下次就能变本加利……” 乔嫣然依旧默默地囧:“……” 躲在墙根的骆承志,囧囧地为岳父叹息,同时也为自己默默点蜡,变本加利什么的,好像在描述一只禽兽…… 乔娘默囧够了乔嫣然,掩嘴打一困倦的呵欠,起身道:“嫣儿,娘累了,就先走了,你也早点歇着。” 乔嫣然起身相送,直至乔娘出门。 而后坐在灯下,拿手撑着额头,等骆承志过来。 灯下看美人,美人影如画。 骆承志在乔嫣然背后立了许久,乔嫣然一无所觉,直至一声轻轻地低咳声响起。 乔嫣然回首,眼睛明润的闪亮,低声唤道:“你来啦。”走到骆承志跟前,原地转了一个圈,红裙下摆开出一朵鲜艳的花,笑问道:“好不好看?” 骆承志颔首,诚实道:“好看。” 乔嫣然眼珠子一转,再问道:“是我好看,还是衣服好看?” 骆承志轻轻抱住乔嫣然,柔柔含笑:“都好看。” 乔嫣然埋首在骆承志怀中,奇道:“为什么你每次来,都悄无声息,一点动静都没有?” 骆承志的手触着丝绒繁柔的长发,低笑道:“若没这个本事,我早让你家的侍卫,不知逮着多少次了。” 乔嫣然拉着骆承志坐下,关怀地问道:“你今晚喝了多少酒?头晕不晕?” 骆承志凝视着乔嫣然:“喝了不少,不过头不晕。” 乔嫣然似笑非笑道:“你没骗我吧,我可记得,你有次喝酒之后,看着十分清醒,谁知扭过脸,就一脑袋撞柱子上了。” 骆承志摸了摸鼻梁,甚是尴尬地唤道:“阿嫣……” 乔嫣然倚着骆承志的肩,轻声道:“醉酒很伤身的,你别总喝那么多,喝不动了就别硬撑,装醉你会么?” 骆承志抱着乔嫣然低低发笑:“你三哥今天就故意装醉。” 乔嫣然脑袋蹭了蹭骆承志,莞尔轻笑:“我三哥精着呢。” 灯光柔和,温情脉脉。 骆承志揽着乔嫣然的动作,极尽温柔珍惜,轻语道:“阿嫣,你困么?累了就早点歇着。” 乔嫣然一动不动,只搂着骆承志不撒手:“我不想你走。” 骆承志有些欢欣,也有点无奈:“我不能一直待在这里。” 乔嫣然聆听着沉稳有力地心跳声,倍感安心的踏实:“你不是来无影去无踪么,又不会有人发现。” 骆承志附耳低喃:“阿嫣,我是个男人。” 乔嫣然随口道:“男人怎么了,我就喜欢你陪着我。” 骆承志轻咬乔嫣然白玉似的耳垂,低声道:“你这个丫头,怎么就不知羞呢。” 耳边的心跳声怦怦加快,乔嫣然听着听着便乐了,揶揄道:“骆承志,原来你这么紧张啊。” 骆承志碰了碰乔嫣然的额头,轻语道:“乖,你该歇着了,明晚我会再来陪你。” 回到府里的骆承志,洗了个凉水澡,夜夜去看乔嫣然,对他而言,是一场巨大的意志力考验。 好在,她终于要嫁他。 四月初九,乔家嫁女。 出嫁前的最后一个晚上,乔嫣然由乔娘陪着,一睡到满满的饱足,待起床之时,天色早已大亮。 有条不紊地起身梳洗,再慢条斯理地用完早饭,早饭过后,在院子里悠达散步了好一会,才回到房内,开始换衣上妆。 乔嫣然端坐梳妆台前,嫁衣鲜红,薄施粉黛,因喜冠太重,便尚未戴在头上,就这般和家里的嫂嫂姐姐们聊话。 到了午间,乔嫣然再度不慌不乱吃了一顿丰盛的午饭,而后半倚靠在床上,午后浅寐了好一会儿。 约摸时辰差不多,乔娘终于将喜冠,扣到乔嫣然脑袋上。 乔嫣然顿感泰山压顶,不住地扭动脖子,珠玉漱漱作响,苦声抱怨道:“好重。” 乔娘又好笑又无奈道:“嫣儿,忍着点吧。” 乔爹抚着胡子笑道:“你这个小娇丫头,以前总嫌头上首饰重,说压得脖子都直不起来,不愿多戴,今天可不成,该戴的一件都不能少。” 房内围着的众人嬉笑,纷纷说吉祥话。 盛国男女婚嫁风俗,由家里的兄弟将出嫁的姐妹,从闺房一路抱上花轿,到达新郎家门口时,再由新郎抱下花轿,一路抱至喜堂,行拜天地大礼,礼毕之后,新郎再将新娘抱回新房,而后出来待客敬酒,宾客散尽之时,洞房花烛伊始。 骆承志带着浩浩荡荡地迎亲队伍,来接乔嫣然上花轿之时,乔庭然正十分不满地嘟囔道:“当初说好了,嫣然出嫁的时候,由我送她上花轿的。” 乔大哥和乔二哥心里默默道:你现在不是抱不了么。 乔娘眼神慈爱,轻声道:“庭儿,你现在不是不方便么,换你大哥吧。” 乔嫣然痛苦地托着沉甸甸的脑袋,一语定乾坤:“娘,三哥怎么把三嫂背进来,再怎么把我背出去,这不就好了?” 乔庭然立时眉花眼笑,喜不可言。 说话之间,外头已有喜意连连的声音传来:“花轿到啦,花轿到啦。” 女儿出嫁前,需跪拜父母双亲,感谢生养之恩。 乔娘含泪嘱托了好一会儿,乔嫣然一一应下,而后接过一柄色泽温润的玉如意,喜帕遮住头顶,入眼尽是喜盈盈的红色。 而后,乔嫣然被乔庭然姿势诡异地背上花轿。 大门口有好多人围观,议论纷纷。 鞭炮声响起,花轿被稳稳地抬起,敲敲打打的乐声中,骆承志正在把乔嫣然娶回家。 盈盈花嫁,十里红妆。 被骆承志抱下花轿的那一刻,乔嫣然心境前所未有的月圆春暖,热闹的喧哗声中,隔着红色的喜帕,乔嫣然轻声问道:“承志,你会永远陪着我的,对不对?” 骆承志也轻声应道:“我永远陪着你,不离不弃。”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交拜!” “礼成!” “新郎新娘入洞房!” 骆承志将乔嫣然抱坐到松软的婚床,柔声嘱咐了几句,正要离去,却被乔嫣然拉住衣袖,不由问道:“阿嫣,怎么了?” 乔嫣然语出惊人:“你能不能快点回来?” 骆承志差点站立不稳,瞬间爆红了俊脸和耳根,结结巴巴道:“阿嫣,你怎么……比我还心急?” 握着玉如意的乔嫣然,静默片刻,隔着喜帕咬牙幽幽道:“你这个笨蛋!我的脖子快被压断了,你不帮我揭盖头,我怎么取脑袋上那一堆佩饰。” 想太多的骆承志,囧囧地颠出喜房。 回到前厅,一身新郎官服饰的骆承志,揪扯住乔庭然,淡声道:“前些日子我帮了你,今日,你帮不帮我?” 乔庭然瞪了瞪眼,压低声音道:“骆承志,我还真没看出来,你竟然这么性急呀。” 骆承志鄙视他一眼,语气平淡:“你想太多了,喜冠那么重,我只是不想你妹妹脑袋被压得太疼。” 乔庭然无语地张了张嘴,最后道:“你可真是体贴,包在我身上,保你早点回去。” 想了一想,又再次道:“洞房的时候,你可给我悠着点。” 骆承志也忍不住脑门蹦青筋了,岳父委婉提醒他,岳母暗地揣测他,三个小舅子挨个嘱咐他,连肃伯都找他聊这个问题,还很认真地送他药…… 他又不是禽兽,他喜欢的女人,他不知道心疼么。 天色刚擦黑,骆承志从喜宴脱身出来,作为今日的新郎官,少不了要被灌酒。 携一身酒香的骆承志,拿过乔嫣然手中捧着的玉如意,挑开乔嫣然头上的红盖头。 喜烛荧荧明明,乔嫣然一张俏脸在烛辉下,尽显丽色。 喜帕揭去,乔嫣然目光流转,笑盈盈道:“你酒味太大,先去醒酒吧,我饿了,我要吃饭。” 骆承志囧了又囧,沉吟着说道:“交杯酒还没喝……” 乔嫣然眸光清澈,清音婉转低声骂道:“笨蛋,我娘不是和你说过,我喝酒一杯倒么,我喝晕了,你自己一人洞房啊。” 骆承志囧了再囧,吩咐人准备乔嫣然的晚饭,自个默默地先去洗了个澡,驱除身上沾染的酒气,同时脑袋里思索,貌似别人成亲不是这样子的啊。 洗漱完毕的骆承志,微湿着黑发出来,看乔嫣然坐在桌旁,穿着鲜艳的嫁衣,优雅矜持地吃东西。 在桌旁坐下,知乔嫣然饮食是挑剔的精致,骆承志柔声问道:“吃得习惯么?” 乔嫣然颔首赞道:“还好,味道挺新鲜。”抬眼看向骆承志,极是体贴道:“你应该也没吃东西,别光坐着,你也吃呗。” 骆承志默默地拿起筷子:成婚当晚,新郎不是该吃新娘么,谁还有心思吃啥饭呀。 用完晚饭,乔嫣然与骆承志喝交杯酒,手臂交叠互挽间,水至口内,方知非酒,而是甜丝丝地蜂蜜水。 乔嫣然抬眸看着骆承志,疑道:“不是酒啊。” 骆承志眼里藏着笑意,却一板一眼地答道:“你若一杯倒睡过去了,让我一人洞房么,所以就让人换了,再说,你也不宜饮酒。” 乔嫣然垂眸,将蜂蜜水一饮而尽。 放下盛着蜂蜜水的酒杯,骆承志将乔嫣然抱至床榻,心醉神驰间,轻吻在乔嫣然花瓣似的脸颊。 脸颊似被羽毛轻柔刷过,有些痒,乔嫣然微红着脸轻咳一声,低语道:“我今日还没沐浴……” 不远处的喜烛,爆出一朵闪亮的灯花。 骆承志目送乔嫣然去沐浴,自己只能抓着床上撒着的大红枣胖花生,放在掌心抛着玩,玩了一会,突然停下,将床上象征早生贵子的干果,全部收起一个不留。 许久之后,耐心十足的骆承志,终于等到乔嫣然回来。 乔嫣然已换下嫁衣,只着了一身柔软舒适的寝衣回来,长发松挽在脑后,有零碎的几缕黑发垂落在鬓边。 骆承志看着乔嫣然一步一步走近,坐到他身侧,干巴巴憋出一句:“我沐浴好了……” 轻轻抱住乔嫣然,骆承志柔声道:“阿嫣,别怕。” 红色喜庆的纱帐垂下,骆承志将乔嫣然抱至漫天匝地的锦绣世界。 烛影辉煌,喜帐之内,两道人影挨得极近,相对而坐。 骆承志温热的呼吸,一缕一缕拂过乔嫣然的脸,春雨般绵密,夏阳般灼热,指尖轻动,腰间系带松开,后背兜带解开,蚌壳吐珠似,一层层缓缓揭开衣下风光。 在天比翼,在地连理,夜半无人,正是情人私语时。 肌肤毫无阻碍地相贴在一起时,乔嫣然不由自主抖了一抖,烙烫在身上一处一处的印子,似一个一个热烈的誓言,落痕之处,骆承志浅浅低语:“别怕。” 臂间触着的肤肉结实有力,乔嫣然嘟囔着道:“我没怕。” 骆承志低笑一声,继续埋首给乔嫣然烙印痕迹,轻语反问:“是么?” 乔嫣然仰着下巴,目光游离在头顶的锦帐芬芳,语声略含糊了些:“当然。” 身子歪着倒下,乔嫣然粉面晕红,颜似桃花。 被勾着颈子的骆承志,控制着翻腾的情绪,斜偎在乔嫣然脸侧,附耳低语道:“阿嫣,知道你三哥送了我们什么新婚贺礼么?” 最后的柔软薄衫,正被骆承志一寸一寸褪去,乔嫣然呼吸紊乱,话已不再完整:“什么……贺礼,是不是很……奇怪的东西?” 绸缎似柔滑的肌肤,凝握在掌间,骆承志爱不释手地留恋往复,有些晕眩的迷落:“他送了我一箱子画卷。” 乔嫣然低低喘气,眼神春水朦胧:“画的……什么?” 拨开云雾,骆承志终于寻至桃源溪谷,溪口狭窄而枯涩,脑中神经紧紧绷着,耐心地诱水浇灌,暗哑了声音道:“画的全是我们现在正在做的事。” 乔嫣然本就嫣红如花,听了这话更是殷艳似霞,牙关内溢出一声破碎的低吟,忽而倒喘一口气,连声道:“痛痛痛……” 骆承志温柔拭去乔嫣然额上泛出的汗意,压抑着声音,柔声安抚道:“好,我再慢些……” 身体犹如烈火在燃烧,乔嫣然极不舒服地动弹,骆承志不住安慰:“别怕,难受就告诉我……” 烈火熊熊的灼烧,溪水渐渐潺潺而绵绵。 骆承志掬着乔嫣然,轻唤一声:“阿嫣……” 下一刻,水火终于彻底交融。 最极致紧贴的亲密无瑕中,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疼中有泪,泪中有喜。 犹如共乘一扁小舟,只容得下两人,再无多余的空隙,紧紧而密密,轻风拂过,小舟轻轻盈盈地摆动,声音似舟下涟漪推出一层层细波,轻风迭起,小舟左右来回摇动。 风渐大,雨将落。 骆承志紧紧拥着乔嫣然,道:“阿嫣,叫我的名字……” 乔嫣然死死掐着骆承志,应:“承志……” 骤雨突下,欢畅淋漓。 作者有话要说:咳,就到这吧,别评价哈…… 第106章 ——第106章 —— 红烛摇曳,灿如星火。 良久,抱着酥体芬芳的骆承志,低低柔柔轻语问道:“阿嫣,你怎么还不睡啊。” 乔嫣然不舒服地动了动,低声道:“我难受……睡不着。” 贴碰着的柔暖,微有挤撞摩擦,骆承志搭在乔嫣然后背的手臂,十分明显地僵了一僵,垂眸凝望着怀里的人,投下一弧浓利飞扬的阴影:“哪里难受?” 乔嫣然轻语丝丝:“哪里都难受。” 骆承志碰了碰乔嫣然的眉心,低声哄道:“睡着了就不难受了,快点睡。” 乔嫣然眉眼轻眨而动,幽幽而语:“我还不困,你和我说会话吧。” 骆承志静了一静,似确认一般问道:“你真不困?” 潮意未去,乔嫣然低低嗯了一声,轻怨道:“身上黏黏的,难受得睡不着。” 骆承志又想了一想,轻覆到乔嫣然耳边,呼吸扑扑的密热,小声问道:“那你累不累?” 被绵热的呼吸灼得脸微红,乔嫣然低语道:“还好。” 骆承志半撑起身,斜倚在乔嫣然上方,目光热热的明亮,呼吸渐次沉重:“那……我再要你好不好?” 痛楚仍在,乔嫣然犹豫着低声道:“那你要轻些……” 呼吸绵落,春深似海。 花烛灼灼燃烧,一夜到天明。 晨光融美,光影变幻。 骆承志醒来,怀中的乔嫣然双目轻闭,呼吸均匀,宁和地安睡着,只静静看她,一动不动。 乔嫣然睁眼,望进一双墨玉温润的眸子。 骆承志轻抚乔嫣然的鬓发,含笑轻语:“你醒啦?” 乔嫣然眨了眨眼睛,手下触着的皮肤,是柔韧矫健的弹性,不由指尖微缩,摩挲过利落分明的肌肉线条。 骆承志十分敏感地僵硬住了,热腾着脸低声道:“阿嫣,你别乱摸。” 乔嫣然摩挲的范围又渐广了些,不乐意道:“我摸摸你怎么了,又不会摸掉你两斤肉。” 骆承志捉住乔嫣然的手,拉至唇边亲了亲,低语柔和道:“我怕忍不住,会伤了你,昨晚你一直喊痛,我都不敢用力……” 乔嫣然红脸尴尬道:“当时真的很痛嘛。” 略动了一动,发现身体有些酸困之外,那处倒不太疼了,于是又道:“现在好多了。” 骆承志低低轻吭一声:“你睡着后,我替你上了些药……” 乔嫣然微囧,抬眼看了看帘外天色,道:“天亮了,我们起身吧。” 赤着上身的骆承志,搂寝衣零乱的乔嫣然坐起身。 乔嫣然瞄着骆承志的右肩,那里有一块极显眼的褐色伤疤,不觉伸手抚上。 骆承志瞥了一眼肩膀,再看了看乔嫣然的神色,只低声道:“早就不疼了。” 乔嫣然展臂抱住骆承志的脖子,喃喃低语:“你身上好多伤。” 有柔软的发丝铺在肩头,骆承志心下柔软,拍着乔嫣然的后背,温声问道:“是不是很难看?” 乔嫣然狠狠舔了一口,道:“才不难看!” 又瞥到骆承志的后背,有几道新鲜的红血痕,一看便知是爪子抓挠的,知道是自己干的好事,伸手摸了一摸,不由低声道:“你背上有伤,我给你上些药吧。” 骆承志口内只简单说二字:“不用。”却亲吻而上乔嫣然的耳根,浓烈缱绻。 渐有一发不可收拾之态,乔嫣然低声提醒道:“承志,该起了。” 骆承志箍着乔嫣然的腰,浅浅耳语道:“都和你说过了,别乱摸,我会忍不住……” 乔嫣然默了一默,然后调皮捣蛋地嘟囔道:“我就摸,就摸,就摸……” 骆承志被柔嫩的手指尖,抓挠地轻轻一笑,只觉明和晨光中的耳鬓厮磨,像美梦一般诱人,似走在春暖花开的路上,满心的舒畅和欢愉,眸光柔和道:“好吧,随你摸,反正也不会摸掉两斤肉。” 乔嫣然挠够了骆承志痒痒,起身。 骆承志只觉看着乔嫣然穿衣起身,洗脸漱口,对镜梳妆,都是一种唯美到极致如画的享受,偶尔的回眸一笑,无言对视,都是一种喜悦的满足。 天色明亮,朝阳初升。 骆承志与乔嫣然双双跪着,给陈文肃敬茶。 陈文肃喝了乔嫣然的茶,送了她一个大红包,一起用罢早饭,贺伯领了阖府下人,拜见自家小公子的新婚夫人。 众人散去,乔嫣然戳了戳骆承志的手臂,轻笑道:“嗨,叫我一声夫人,我想听听。” 骆承志如她所愿,含笑唤一声:“夫人。” 乔嫣然仰头看着骆承志,眼尾线条情致娟娟:“我想赏花。” 骆承志携她外走,问道:“你想看哪种花?” 乔嫣然忆及去年的芬芳独赏,不由道:“蔷薇。” 骆承志眉目褪尽萧寒,只余温柔:“你三哥说你喜欢海棠。” 阳光温暖照身,乔嫣然心境平和似水,道:“我现在喜欢蔷薇。” 骆承志偏首而望:“那还喜欢荡秋千么?” 乔嫣然凝眸回视:“你府里也有秋千么?” 一盏茶时间之后,乔嫣然坐上一架簇新的秋千,骆承志站在她背后,一下一下轻轻推着,裙摆轻扬飞卷。 有风拂过,落英缤纷,满庭芳华。 阳光艳融,花叶繁盛,乔嫣然靠着骆承志同坐秋千,秋千轻轻缓缓地摆动,地面之上对影成双。 岁月静好,骆承志轻声开口:“阿嫣,你曾说要给我弹琴解闷的,直到现在,你都还没有弹给我听。” 乔嫣然眉眼弯弯,笑容婉丽:“你还记得挺清楚。” 骆承志轻搂着乔嫣然,温声道:“你对我讲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得很清楚。” 乔嫣然笑吟吟问道:“那你能不能给我说说,我对你讲的第一句话是什么?” 骆承志不假思索,果真很利落地讲出来:“你说,骆将军,我三哥和你开玩笑而已。” 乔嫣然微微而笑,接口道:“你对我说的第一句话是,乔小姐,既已送出,无需再还。” 伸一根纤细手指,戳到骆承志的心口,道:“你这里已经送给我,我不会还给你了噢。” 骆承志拥紧乔嫣然,低笑应道:“是,夫人。” 是夜,骆承志搂着自己的骆夫人,很纯洁地睡了一晚,理由自然是昨夜才新新合欢,今日不宜再折腾。 是是夜,骆承志搂着自己的骆夫人,依旧很纯洁地睡了一晚,理由是次日乔嫣然要回门,若是折腾了她没精神,非常有可能接受到一片看禽兽的眼神。 柔和的光线下,乔嫣然脸色白得清透,纤细优美的脖颈,搁在自己的臂弯里,奇异融洽的契合。 睡不着的骆承志,身体似箭待发,却只能隐忍,轻抚乔嫣然的脸颊,她如此柔弱,他再看不得她垂目不醒的模样。 悄无人声的夜里,骆承志小心翼翼地拥着乔嫣然。 四月十二,乔嫣然归宁之日。 乔府的门房管事姓周,四月十二这日,早早守在府门,等待自家三小姐归宁,要说这世事多变,这句话还真是不假,多少人都以为三小姐会嫁给皇上,谁知到了最后,三小姐竟嫁给了一位将军。 正暗自感慨,一辆华丽的马车停在府前,却不是三小姐和新姑爷,来人乃是吏部尚书周梁仁。 清晨梦醒,乔嫣然美美打了个呵欠。 骆承志看她小懒猫似的神情,嘴角忍不住上翘,纯粹热烈的笑意,阳光般绽放在脸颊,柔声问道:“阿嫣,昨夜睡得还好吧。” 乔嫣然坐起身来,微微扭了扭脖子,尚有朦胧模糊的睡意:“还好。” 骆承志一手勾住乔嫣然的腰,将她重新拉躺回自己怀中,轻声道:“时辰还早,你再躺会吧。” 有轻暖的气息拂在脖间,有些酥,有些痒,乔嫣然噢了一声。 看乔嫣然乖躺在怀中,骆承志呼吸辗转,游离至花唇芬芳,轻轻浅浅地打开花瓣,深入进去细细品尝。 乔嫣然闭眼,柔静似水地回应。 骆承志渐渐管不住自己的手,已摸进乔嫣然的衣内,拂过平原攀住山丘,柔柔的,软软的。 乔嫣然被揉得精神和娇躯同时一震,红霞了脸颊,轻轻推骆承志,低声婉拒道:“你……到晚上吧,我今天还要回家……” 骆承志忽然一笑,与乔嫣然轻咬耳朵道:“只是摸摸而已,又不会摸小……” 善了个哉的,男人果然一到床上,全都变得不正经,乔嫣然不由伸脚轻踢一下骆承志:“我娘说的对,男人全都一个德行!” 骆承志默默收回了手,想了一想,低声嘱咐道:“阿嫣,我们房里的事,你回去之后,可别给你娘乱说。” 乔嫣然目光粼粼,已有所悟,狡黠而笑:“你怕我娘知道?” 骆承志眨眨眼睛,老实道:“怕。” 乔嫣然眼眸春水般流转,波光潋滟:“我娘又不凶。” 骆承志眸睫轻颤,低低道:“你娘知道我想娶你时,围着我转了不下十圈,你娘比你爹可怕多了。” 乔嫣然咯咯一笑,灿如夏花,扑抱住骆承志,两人在锦被之下滚做一团,如胶似漆。 收拾妥当,骆承志携乔嫣然回乔府。 周管事终于等到三小姐归来,忙不迭让人搬踩凳摆在车前,车帘掀开间,一身喜庆锦衣袖袍的骆承志,当先钻了出来,身姿利落的踩凳落地。 周管事忙喜笑唤道:“见过姑爷。” 骆承志颔首点头,而后摊开右手至车前,乔嫣然探出头来,将手搭到骆承志手心,拎着层层叠叠的裙摆,踩着凳子下车。 周管事更喜笑颜开:“小姐可回来啦,老爷和夫人都等着您和姑爷呢。” 乔嫣然带骆承志,拾阶而上,进入自家门内。 到得前堂花厅,乔爹却有客来访,正在把茶叙话,乔嫣然只觉这人莫名其妙,竟一大清早的就跑来闲话。 见二人进入花厅,那名客人转头,颤声唤道:“启泰。” 乔嫣然只觉周围的空气,一瞬间冰冷到冻结,偏头一看,骆承志已然冷似寒霜,酷似冰雪。 周梁仁嘴唇有些哆嗦,再次唤道:“启泰,你原谅爹吧。” 第107章 ——第107章 —— 原来,他就是乔庭然之前提过,骆承志被蠢驴踢傻了脑袋的爹啊。 乔嫣然静了一静,然后踱步走到乔爹身侧,抱着乔爹的胳膊摇了摇,撒娇道:“爹,我回来看您和娘了,您高不高兴啊。” 乔爹看着小闺女,见她肤质细腻晶莹,略有明润的绯霞之色,气色十分不错,只不动声色地含笑道:“高兴,嫣儿,你先过去看看你娘,她这几天整日念叨你。” 乔嫣然含笑应下,与骆承志轻声道:“我先去见娘,你待会过来。” 骆承志垂落眼眸,看着乔嫣然娇俏平和的面容,明润如水的目光,低低“嗯”了一声,轻声嘱咐乔嫣然:“慢些走,我过会便去。” 四月十二,非休沐之日,乔大哥和乔二哥照常上衙办公,大些的子侄们都去了书院念书,最活蹦乱跳的乔云哲,也被送去了书院,现如今,家里只有乔二哥的一对双生儿女乔云谦和乔云婉,和乔大哥最小的儿子乔云楠,当然,还有乔三哥这个游手好闲人士,以及三位嫂嫂。 众星拱月似,一圈人围着乔嫣然问东问西,这个问姑爷待你好不好啊,那个问饮食还合口吧等等,乔嫣然一一作答。 而后乔娘单独拉着乔嫣然,缩在内室问悄悄话,抚着乔嫣然柔润的脸颊,声音极低道:“嫣儿,承志待你可还体贴?” 乔嫣然肤光皎皎,展颜笑答:“娘放心,他对我很好。” 见乔嫣然理解偏差,果然对房事甚是关注的乔娘,不拘小节地挑明具体的问题,再道:“你这个傻丫头,娘说的是你们行房时,他可体贴你?” 娘哎,不带你这样问的啊。 乔嫣然瞬间囧红了脸,微垂臻首,左手和右手互相打结,细语丝丝说了俩字:“……体贴。” 事实上,骆承志确实相当体贴,她一说疼或者难受,他立马就止步不动了,且不住地安慰她,那一晚,她听到最多的两双字,一个是阿嫣,一个是别怕。 依稀望见那时的骆承志,脸都快憋成了大红灯笼,脑门青筋鼓鼓地蹦,并非她故意老是打断骆承志,实在是那什么瓶口小木塞大,咳,包容起来有点难度啊,包容之后,也要有个磨合的过程嘛。 乔娘仍觉不够,细致入微地询问道:“那这几日,你们共行了几次?” 乔嫣然十分囧,有点羞:“娘,您连这个也要问啊。” 不是吧,娘哎,您下个问题,不会还要和她交流交流,行房之后的感受吧。 乔娘慈声道:“你不说清楚些,娘怎么知道他是真体贴,还是假体贴,娘还不是担心你累着。”戳了戳乔嫣然红扑扑的小脸蛋,笑道:“好啦,别羞羞了,照实给娘说,娘又不是外人。” 乔嫣然轻咳一声,诚实低语道:“就成亲当日那一回,这两天还没有,他说……怕我吃不消。” 乔娘“噢”了一声,满意地放下心来,再谆谆叮嘱道:“你这一嫁人,娘以后不能日日见到你,你要多注意自己的身体,若觉不舒服,就赶紧让你公爹帮你瞧瞧。” 乔嫣然浅浅笑了一笑,柔声道:“娘放心吧,我每日给公爹请安时,他都顺便给我号了脉,我这些日子已经好多了,您别再忧心了。” 倚在乔娘温暖的怀中,关切道:“您和爹年龄都大啦,也要多保重身体。” 乔娘抱着最心爱的小闺女,笑语慈和道:“你三哥娶了妻,你也嫁了人,娘心头两件心事都着了地,这些天,连睡觉都踏实不少。” 乔嫣然附和道:“您睡踏实了,我爹也能睡得安稳。” 乔娘柔柔一笑,而后又道:“这夫妻之道啊,就是要互相关爱,承志待你好,你呢,也要多关心他,这样子夫妻才能和和美美。” 乔嫣然和声应道:“我知道。” 乔娘忽然神色黯然,忧愁轻叹道:“嫣儿,你身子本就不好,前些年又伤得那般重,怕是不太容易怀上身子……” 乔嫣然眸光暗了暗,只低声道:“我听嫂嫂生孩子时,一个个都挺痛的,我……没有就没有吧。” 乔娘抚着乔嫣然盘起的长发,低声道:“傻孩子,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承志他年岁也不小了,不能一直没后啊……” 乔嫣然轻轻打断道:“娘,他早就知道,我这辈子可能生不了孩子,可他还是愿意娶我,他也说了,以后就我一人,不会纳妾……” 乔娘很是吃了一惊,问道:“真的?” 乔嫣然绵绵微笑,道:“所以我想嫁给他。” 午间用饭,骆承志被乔娘格外厚待,乔庭然直瞪得滚圆了眼珠子,十分嫉妒道:“娘,您都没有对我这么好过。” 乔娘喜悦的眉目,斜斜飞一眼乔庭然,气定神闲道:“你这孩子,年纪不大,记性却还不如娘,我之前给你夹菜的时候,你这么快就忘了自己说过的话啦。” 乔庭然默默善了佛主一哉,而后气势甚是汹汹,一筷子抢走骆承志碗里的一只鸡翅膀,兴致勃勃地嚼着吃。 乔嫣然蹙起秀眉,轻瞪一眼乔庭然:“三哥,盘子里又不是没有,你怎么总是抢别人碗里的东西?” 乔庭然吞下香喷喷的鸡翅膀,扭脸对乔爹感叹说:“爹,你瞧瞧嫣然,这才嫁出去几天啊,都胳膊肘开始往外拐啦,果然是嫁出去的女儿,拨出去的水呀。” 话音刚落,突然“哎哟”了一声,看向身侧的方锦珍,纳闷道:“你踩我做什么?” 方锦珍甚是无辜地茫然:“我踩你了么?是你自己踩了自己吧。” 一家之主的乔爹咳嗽两声,道:“都好好给我吃饭,都给我多吃点。” 乔嫣然今日午饭吃得稍多了一些,骆承志却吃得尤其多。 午后小憩。 乔嫣然斜倚着骆承志,笑嘻嘻道:“知道我娘为啥对你这么好不?” 骆承志眉目清淡,似有心事,却温声应道:“为什么?” 乔嫣然笑颜如花,婉然生芳:“因为我讲了你许多好话。” 骆承志眉睫轻动,揽抱住乔嫣然,低声问道:“你不好奇早上那个人么?” 乔嫣然静静道:“我只认识骆承志。” 骆承志贴着乔嫣然的脸颊,只简单道:“我娘姓骆,她遇人不淑,很早就过世了,周梁仁是我生父,我与他早已恩断义绝,之后,我从母姓,改名骆承志,世上早无周启泰这个人。”轻碰乔嫣然的脸,柔声道:“不管多久,我都不会负你弃你,你相信我么?” 乔嫣然忍不住微笑,轻声道:“我若是不信你,我嫁给你做什么。” 骆承志神色温暖:“后天,我们去寒山寺进香,好不好?” 乔嫣然笑应道:“好啊,我许久都没吃过寒山寺的那道青菜豆腐汤啦,也不知道味道变了没,不过,为什么要到后天,反正你近日无事,我们明天便去吧,我也很想到外头转转呢。” 骆承志伸指点一点乔嫣然的鼻尖,别有意味地低笑:“你早上已应下,让我今晚要你的……上寒山寺可需要走千层石阶,你明天有力气走到寺顶么?” 一瞬之间,乔嫣然脸红似霞,低啐道:“我才和我娘说,你十分体贴我,你就这般不正经。” 骆承志温热的呼吸,灼热在乔嫣然眉心,轻语阑珊:“阿嫣,自你嫁我之后,我哪日不和你体贴着体?今晚,只是贴得更近些罢了。” 体贴着体,体贴着体…… 原来体贴还可以这么用,乔嫣然涨姿势了。 艳阳斜影,乔嫣然随骆承志离开乔府。 马车之上,骆承志细语安慰乔嫣然:“阿嫣,你若是想家时,我随时都会陪你回来,别难过。” 乔嫣然抱住骆承志的脖子,对着他的嘴巴吧唧一口,笑容格外灿烂:“你真好!” 骆承志神色温柔道:“我只有你,我不对你好,还能对谁好。” 入夜,骆承志体贴乔嫣然。 不过体贴之前呢,骆承志老老实实替乔嫣然拭头发,乔嫣然光着两只脚丫子在玩对对碰,雪白的脚丫子一晃又一晃,晃得骆承志心里一动又一动。 拭好头发,骆承志丢开毛巾,将乔嫣然拖抱到自己怀中,目光深沉地注视着她。 被强烈的男子气息笼罩,骆承志眸光更是骄阳似的热烈,乔嫣然心中怦然,脸颊慢慢就红了。 骆承志看得很欢喜,却一动不动,仍旧凝视着乔嫣然。 乔嫣然先破功了,轻咳一声提醒道:“我说,咱俩要你瞪我我瞪你,互相瞪一晚上么,你要是……啥都不做,我可先睡了啊,老睁着眼也怪累的。” 骆承志开口,揶揄之味甚浓:“阿嫣,你早上不是摸我摸得挺高兴么,我被你摸得也挺高兴的,所以……” 言尽于此,闭嘴不言。 乔嫣然看着骆承志,接口:“所以,你想让我摸摸你?” 骆承志颔首。 乔嫣然微微挑眉,脆生生道:“好,把你的脚底板,给我伸出来,我好好给你摸上一摸。” 骆承志鼻尖贴近乔嫣然,眼珠黝黑深沉,呼吸灼灼的热:“算啦,脚底板还是下次再摸吧,今晚,你别再害怕。” 乔嫣然略垂下眼睫,避开热切的目光,嘟嘴道:“我没怕。” 嘴里说着不怕,睫毛却一个劲的抖颤,骆承志轻轻触碰她的眼,小心翼翼地温暖它,低声问道:“也不怕疼了?” 乔嫣然伸手掐上骆承志的腰,羞恼道:“不许弄疼我。” 骆承志再不迟疑,脱衣,躺倒,覆身,一气呵成。 烛光之下,骆承志的融密黑发,似一匹光华流动的缎子,垂搭在乔嫣然凝脂的肌肤上,密密麻麻烙下无数个热烈的痕迹,两人的呼吸声,在静谧的夜里清晰可闻。 骆承志只觉乔嫣然的一呼一吸一动一音,对此时的他而言,都是无比的迷醉魅惑,却不敢放肆地昏了头,只一点一点地精雕细琢,让她迷乱的放松。 缓缓轻进间,骆承志喘着气低问:“疼么?” 乔嫣然双目之中,氲着雾蒙蒙的水汽,酥酥痛痛的神魂飘荡,却有沉溺坠落的欢喜刺激,回应道:“没事……” 清婉的声音有些低哑,拖出的尾音却有无限的风情。 温存的极点,如花瞬间盛开的灿烈。 乔嫣然偎在骆承志怀中,低语轻问:“承志,若是我们一直没有孩子怎么办?” 骆承志啄了啄乔嫣然微湿的额头,柔声道:“我娘是独女,也只有我一个儿子,你若是想养孩子,可以从你家过继,或者我们收养,全凭你高兴。” 乔嫣然静静问道:“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骆承志轻声道:“因为你曾在我最落魄无助的时候救过我,我心里一直都记得你,后来,常常见到你,便喜欢上你。” 乔嫣然抬眸,望着骆承志:“你上次说我有恩于你,我真的没有印象。” 骆承志手背轻划过乔嫣然的脸,低声道:“阿嫣,我上次也说过,那是很多年前的陈旧往事,你不必知道,你只要知道,我以后都会爱你惜你,不会让你伤心,也不会让你难过。” 乔嫣然若有所悟,轻声问道:“承志,我还不知道你娘的名字。” 骆承志的语中有一种深刻的感情:“杨柳城的四月,芳菲正满天,我娘出生在四月,闺名唤作骆菲菲。” “很好听的名字。”乔嫣然凝视着骆承志,低语道:“承志,如果我们以后能有孩子,不论男女,都叫双双好不好?” 骆承志微微一笑:“好,为什么想叫这个名字?” 乔嫣然摸着骆承志身上的伤痕:“你和我,何等有幸,得配成双,我想让你一直都记得我,不管我在不在。” 骆承志拥紧乔嫣然,认认真真道:“别说傻话,我们会白头到老的。” 乔嫣然眉眼轻眨,灼灼的光华,摩挲着一触即发的骆承志,隽语婉致:“别忍着了,我还不太累,可以让你再体贴一次。” 骆承志一笑,暖如骄阳。 第108章 ——第108章 —— 日暮苍山远,高出不胜寒。 寒山寺,坐落在京郊朝霞山峰,若要拜佛,必先登顶。 浓密的绿荫夹道中,骆承志带着乔嫣然一步一步迈上千层石阶,三年前的多命大案,让寒山寺繁盛的香火再不如旧,林荫古道上,游人寥寥。 再游寒山寺,乔嫣然的心情无疑很复杂,若无那时之事,她现在已被深锁皇宫,可也因那时之事,平添了许多冤魂。 寒山寺的钟声,悠远绵长荡起时,骆承志偏首看向身旁的乔嫣然,柔声关问道:“阿嫣,累不累?” 乔嫣然容色鲜活,悠悠而笑:“怎么,我若说累,你能让我脚不着地直接上到寺顶?” 骆承志沉吟道:“也不是不行。” 乔嫣然春山秀眉微挑,秋水明眸微转,风神甚是优美:“反正四下无人,那你证明给我看,我也的确走不动了。” 骆承志喜欢极了乔嫣然挑眉转眸的神色,那般眉目生香,灵韵含情,忆及衾帐欢娱中的软玉温香,不由悄声道:“我若做到,晚上能不能体贴你?” 乔嫣然晕红了脸颊,眉睫低垂间,伸手掐骆承志的腰,低啐道:“前天你不是才那个过么……” 被掐的只有点痒,骆承志含笑望她,溶溶低声道:“爹说了,只要你没觉不舒服,就可以。” 再重复问道:“好不好?” 善了个哉,光天化日之下,就为夜晚求欢。 乔嫣然虽横眉怒视,却含情不尽:“你先证明给我看!” 骆承志打横乔嫣然在怀,满溢温柔道:“抱紧我。” 乔嫣然勾搂住骆承志的脖子,再添一附加条件,低低地笑:“我数五十个数儿,若是没到寺顶,便不作数。” 骆承志垂眸而望,悠悠道:“不用五十个数儿,十五就够了。”足尖轻晃间,飞身掠起,跃至寒山寺大殿。 好似在空中飘着,像以前乔庭然背着她,将他得意洋洋的轻功,发挥到唯美的极致,就像一只穿行在风中的鸟,无拘无束自由自在。 乔嫣然轻枕在骆承志肩头,听风吹过耳边。 那一次,她将死,他救她。 他替她拔了穿心的箭,或许,那时他便已拔走她的心。 如今,他们终于在一起。 寒山寺的殿阁,依旧气势辉煌,巍峨华丽。 飘飘又袅袅的檀香烟雾中,骆承志含笑轻问乔嫣然:“数了几个数?” 乔嫣然翘翘的长睫,明明丽丽地一颤:“压根就没数。” 骆承志轻轻放乔嫣然下地,手还半扶在她腰间,阳光灿灿下,骆承志面容甚是柔和,道:“怎么没数?” 乔嫣然粲粲然地笑:“你是我夫君,有什么可数的。” 骆承志眸光瞬时灼灼的亮:“这里要是家里就好了。” 乔嫣然轻捶一下骆承志,红脸低骂:“少得寸进尺。” 百年古刹就在眼前,大殿之内,金身灿灿的佛像,宝相庄严,神色悲悯,眉眼永远温暖而慈悲。 沧海桑田,世事变迁,唯它不变。 住持方丈慧圆老和尚,一如往日的笑眯眯,双手合十,道一句佛语:“阿弥陀佛,善哉善哉,二位施主,数年不见,别来无恙?” 不待他二人应答,慧圆又接着道:“善因结善果,恭喜二位施主喜结良缘。” 骆承志递出两大袋装金银的绣囊,道:“我娘供在佛前的海灯,要一直亮着,还有,两碗青菜豆腐汤。” 香烟缭绕,袅娜云雾。 乔嫣然跪在佛像前,闭着眼睛,第一次对佛许愿。 睁开眼睛,骆承志牵她起身,低声问:“许了什么愿?” 乔嫣然只轻轻地笑:“佛曰,不可说。”拉起骆承志的手,温声道:“我们去禅房喝青菜豆腐汤吧,你之前有喝过么,我觉着味道非常好。” 骆承志摇了摇头:“没有。” 碗里的青菜豆腐汤,白绿相间,看着极为可爱。 骆承志喝了一口,果如乔嫣然所言,豆腐软嫩,汤味鲜美,于是颔首道:“味道很好。” 乔嫣然也品了一口,回味了感觉:“还和之前一个味。” 于是,又一鼓作气连喝三碗,方才拭嘴作罢。 骆承志看得发笑,凝视着乔嫣然的一举一动,问道:“我们是休息会就回去,还是多在这转溜几圈。” 窗外,澄空如碧,清澈若水。 万缕晴灿灿的阳光,明晃如金,洒落一地耀亮的温暖。 乔嫣然伸手拂过一盆青翠秀丽的文竹,纤细的枝条些许颤动,笑盈盈道:“后山有片竹林,我们去那里走走吧。” 近至竹林时,有一道音色纤细、却弱而不绝的乐声奏着,那是以唇吹响竹叶的声音,是清平乐的柔转曲调。 丛丛叠叠的修竹苍绿,明丽的阳光下疏影斑驳,似一副褪尽旖旎繁华的清新画卷。 身在此境,犹如远离红尘的浮华尘嚣。 盛怀澈站在一角竹林边,吹奏竹叶。 乔嫣然与骆承志走近,盛怀澈转身,着一身锦衣华服,却是一副闲云野鹤的姿态,悠哉悠哉地开口:“小乔妹妹,许久不见。” 乔嫣然仍然无奈的叹气:“六王爷,你能说点别的么,你每次见我,都是这同样的一句话。” 盛怀澈转了转眼珠子,语味盎然地笑道:“骆将军,骆夫人,许久不见。” 骆承志淡声开口:“六王爷怎么也有闲情来寒山寺?” 盛怀澈忧愁了眉,苦巴了脸,可怜兮兮道:“我才不是来这闲逛,我来这里是修身养性,颐养品德。” 乔嫣然噗哧一笑:“你又做了什么失德之事?” 盛怀澈掏出一把折扇,风流倜傥地摇动,吹得青翠竹叶飒飒作响,十分不高兴道:“不过就是在大街上和人打了一架,又被那些个破御史参了一本,我怎么就这么倒霉呢。” 骆承志安慰道:“这里的青菜豆腐汤很不错,你没事可以多喝几碗。” 盛怀澈哈哈一笑,然后道:“那个淡汤,本王都快喝吐了,若是能来条兔子腿,打打牙祭就好了。” 乔嫣然伸手指向竹林间,莞尔轻笑:“呐,你想吃的兔子在那里。” 盛怀澈转眼看去,果然有只雪白的小兔子,抿着三瓣嘴吃青草,当即眼睛闪闪地亮,欢呼一声扑进竹林:“改日再叙,我捉兔子去啦。” 乔嫣然挽住骆承志,柔声道:“我们回去吧。” 骆承志低睫看她,温声道:“不是说想在竹林走走么?” 柔暖的风轻刮,竹叶声声漱漱,乔嫣然婉婉而笑:“这里已不再清静,还是回家吧。” 想了一想,又道:“我中午想吃竹笋。” 骆承志目光柔柔,眼中有奇异的神采,嘴角上翘道:“那吃了竹笋之后呢?” 乔嫣然有条不紊地安排道:“先睡会午觉,下午我要去园内看花,明天就是十五月圆,今晚的月色也该很不错,我要赏月,你陪不陪我?” 暖风仍在,吹动骆承志发丝轻扬,拂上乔嫣然的脸颊,意闲神舒:“我的余生,都只陪你看花赏月。” 不过,今个的花却没看成。 午饭过后,乔嫣然循例午睡。 半散了头发,乔嫣然脑袋刚挨上软枕,却被坐在床边的骆承志,伸手拉了起来。 不管是春乏夏困秋打盹,还是春乏秋困夏打盹,总之,一日之午间,总是最困倦的时候。 乔嫣然半朦胧着眼睛,半茫然道:“你还有事儿?” 骆承志半捧上乔嫣然的双颊,啄了一啄微微张开的柔软花瓣,答道:“有事,我现在就想体贴你。” 乔嫣然清明了眼神,眸光转向窗外大亮的天色,提醒道:“现在可是白天。” 骆承志已单手将乔嫣然贴搂在怀中,另一手已在解乔嫣然的罗袜,滚烫的呼吸扑在她颈间,声音含糊道:“所有的丫鬟,都被我遣走了,没人知道的。” 果然饱暖之后,人就爱思欢欲。 右足被骆承志握在掌心时,乔嫣然本就觉脚底微痒,骆承志还拿指尖挠了一挠,乔嫣然顿觉奇痒无比,忍不住握拳捶骆承志的肩膀:“不许挠我痒痒!” 骆承志的手顺着脚踝蜿蜒而上,口内低笑道:“那要不换你挠我?” 乔嫣然晕红了脸,低嗔道:“谁要挠你的大脚丫子!” 衣衫已松松滑落半边,骆承志慢慢烙下自己的痕迹,密密匝匝叠叠荡荡的热意,泛落开来。 束发的几枚金环被摘落,长发如瀑垂落间,已铺散在锦绣芬芳的软枕上,温温暖暖的热意继续弥漫,逸散在锦帐之内每一处角落。 乔嫣然抓着身下柔软的被褥,指节微拢。 室内明亮如昼。 乔嫣然第一次在这种时候看清骆承志,他的眼睛原来一直都在看着她,是认真的深刻,是细致的深情。 伸出双臂,抱住骆承志潮湿的颈子。 一同沉沦。 在青天碧海中浮沉许久,乔嫣然眼前有繁丽的星辰闪烁,最深最远的地方,欢喜圆满到了极致。 双臂紧拥着骆承志,乔嫣然轻语低喃:“承志……” 交融的水火还未分离,骆承志微抬起头,伸手抚摸乔嫣然艳似红霞的脸,小声道:“阿嫣,你还好么……”只见她恍惚笑了一笑,已仰起头来,唇齿间低低溢出几个字:“承志,继续吧……” 呼吸已交叠,密密再不可分,烈火刚熄,又再度熊熊燃起。 窗外,夏花绚烂。 第109章 ——第109章 —— 夜色深沉之际,乔嫣然睁开了眼睛,浓密的长睫弯弯丽丽地翘起间,骆承志极轻的声音也随之响起:“阿嫣,你醒啦。” 脑袋睡得昏昏沉沉,乔嫣然轻轻眨了眨眼,似乎有点茫然。 骆承志伸手抚上乔嫣然的额头,再轻声唤道:“阿嫣。” 乔嫣然看了看头顶上方的骆承志,浅勾唇角:“承志。” 微偏过头去,似乎不久之前天色还是明明的亮,这会儿竟然都燃起了蜡烛,声音轻弱:“天这么快就黑了啊。” 正准备起身坐好,谁知刚动了动腿,就有疼痛感猛然袭来,不由轻轻“哎哟”出一声。 骆承志伸手揽住乔嫣然的后背,小心扶她坐起,干巴着声音低语道:“阿嫣,那个……我下午有些鲁莽了,我已给你沐浴过,也帮你上了些药,你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浑身酸酸痛痛,乔嫣然略缓过神来,看向骆承志担忧歉疚的眼神,只轻笑道:“肚子不舒服,我很饿。” 骆承志松了一口气,轻磕一磕乔嫣然的额头,道:“好,你等一小会儿,我让彩雨、彩云把饭菜摆好。”而后放开乔嫣然,走出内室,低声吩咐了几句,便又很快回来。 乔嫣然靠在骆承志身上,抬手揉动一侧的太阳穴,声调慵懒:“已很晚了么?” 骆承志见状,半圈着乔嫣然,动手给她轻揉太阳穴,柔声道:“不算早了,头很晕么,要不找爹帮你把个脉?” 乔嫣然摇了摇头,低声道:“没事,只是睡得有点久,净净脸就好了。”忽而转眼看着骆承志,似笑非笑道:“我下午的花没看成。” 骆承志低咳一声,附耳乔嫣然说悄悄话:“阿嫣,你下午那般好看,又第一次如此主动,我一时没控制好,有些过度,以后不会了,花我明天陪你看,好在,今日还来得及陪你赏月……” 乔嫣然红了红脸。 听到外头摆盘子的轻微动静,骆承志笑了笑:“先吃晚饭,过会我就陪你赏月。” 月明星稀,开窗望月。 银色的月光,被水洗过似的清透,有薄薄的云雾缭绕其间,乔嫣然半支着下巴,抬头望天。 夜已静谧,骆承志陪坐在一侧,道:“阿嫣,入夏才不久,夜间还是有点凉,这月亮看看便罢,你别着了凉。” 乔嫣然扭回脸,突然问道:“承志,你请辞的折子,批下来了么?” 骆承志将乔嫣然轻揽靠在肩头,低声道:“还没有,去年时,皇上原本让我接替方振山驻守北疆……如今,也不知圣心如何。” 乔嫣然只轻叹了口气,环抱住骆承志的腰:“就寝吧。” 一夜无梦。 明寅七年,四月十六,午后。 乔嫣然午睡醒来,没见到骆承志的身影,不由略感奇怪,于是问正在摆置花瓶的彩雨:“彩雨,将军呢?” 彩雨含笑应道:“回小姐,您午睡的时候,有客来访,将军去了书房会客。” 停了一停,又轻声补充道:“不过,客人好像已经走了。” 乔嫣然轻轻“噢”了一声,起身下地:“我瞧瞧去。” 阳光有些灼烈,乔嫣然带着彩云去书房,到得门前,轻声唤道:“承志。” 很快,门从里头被拉开,骆承志高大的身影出现在眼前,目光柔和地看着乔嫣然,温声道:“你醒啦,外头日头大,快进来。” 乔嫣然转身接过彩云捧着的托盘,轻声吩咐道:“彩云,你回去吧。” 彩云屈膝行礼道:“是,小姐。” 随骆承志进到书房,书房内温凉适宜,乔嫣然放下托盘,将茶盏端起递给骆承志,恬淡雅致地轻笑道:“一个人在书房里做什么,来,喝杯茶,吃些点心。” 骆承志接过茶盏,抿了一口后放下,伸手拉乔嫣然坐在怀中,和声关怀道:“怎么来了这里,你若想见我,直接差人过来叫我就好,何必自己跑来一趟。” 乔嫣然微仰着脸,伸手刮着骆承志的颌下胡茬,细细笑语道:“我来看看,你这里有哪些书值得一阅,闲暇之时,我可以翻翻看。” 眸光微转,笑盈盈道:“那你呢,我们成亲还不到十天,你就不乐意陪着我啦,跑来书房躲清静啊。” 骆承志失笑,拧了拧乔嫣然娇俏的鼻子,眼中深情执着不移:“府里的下人,都偷偷摸摸说,你把我的魂都快勾没了,整日恨不得贴着你走……” 乔嫣然顺势环上骆承志的脖子,笑语嫣然:“他们都说错啦,其实是我整日恨不得贴着你走,这才一会没见着你人影,我不就巴巴撵了过来。” 相视一笑,勾颈搭背互拥,亲密无隔阂。 笑罢,骆承志抱着乔嫣然互贴脸颊,温温轻语道:“阿嫣,我的请辞奏折,皇上的批阅已下来。” 乔嫣然沉默片刻,低声问:“说什么?” 骆承志静静搂着怀里的乔嫣然,轻声道:“不允我解甲归田,改调我至南疆军中,六月之初就要上任,还有……” 话未言尽,乔嫣然声音平静:“还有什么?” 骆承志轻柔抚摸乔嫣然的头发,言出未尽之语:“无诏不得回京,包括……亲属家眷。” 京城是乔嫣然的家,是乔嫣然的根,她在这里出生,在这里长大,在这里度过了近二十年的时光。 如今,她要离开,有可能永无归期。 那一日,盛怀泽气到怒极,对她说了从未有过的狠话:你就是死,也要死在朕身边。 她如他所愿,在他面前跌倒,最后一缕神智消失前,他的呼唤声有惊惶,有失措,更有恐惧的害怕。 他还是怕她死。 她醒来之后,看到一脸邋遢的骆承志,以及听到乔爹所带来盛怀泽的成全之语。 以死威胁,是最心酸不过的得逞。 凡事皆有代价。 她如愿嫁给了最想嫁的人,代价却是她要远离家,远离亲人。 乔嫣然低低开口:“所以,我们在京城住的日子,最多只有半个月了,是不是?” 骆承志动作依旧轻柔,一下一下抚着乔嫣然的头发,轻声道:“我前些天才说过,你若想家,我随时都会陪你回去,可这么快,便要食言了……” 深深望进乔嫣然的眼中:“你怪不怪我?” 乔嫣然恍然一笑:“路是我自己选的,我怪你什么。” 骆承志亲了亲乔嫣然的眉心,柔声道:“明日,我陪你回去住着吧。” 乔嫣然忍不住暖心地微笑:“我这个将军夫人跑了,谁打点咱们上路的行装啊。” 骆承志目光关切地凝视:“家里的事,一切自有贺伯料理,你只要珍重好身体,每天都高高兴兴的,做我的将军夫人就可以。” 因临别在即,乔娘恨不得将乔嫣然捆到自己身上,小闺女好不容易顺顺当当嫁了出去,还没喜乐几天,竟又要远离京城,也许一辈子都不能再回来。 母女要生生别离,每每一念至此,乔娘就忍不住泪湿眼眶,一连数日,晨起见面请安之后,便一直和小闺女待到夜色深深,方才放她回去歇着。 这日,乔嫣然依旧与乔娘待至夜黑,回到房内之时,骆承志穿着一身宽松的睡衣,正在临窗的烛光下,认真地研究棋艺。 见乔嫣然回来,骆承志扬眉唤道:“阿嫣,你回来啦。” 乔嫣然挨着骆承志坐下,扫了一眼棋盘,笑道:“可研究出什么门道了?” 骆承志立时丢开书和棋子:“你不在,我闲着没事,随便摆着解闷的。” 乔嫣然好奇道:“那我没嫁你之前,你无聊的时候,都做什么来消遣时光?” 骆承志盘腿而坐,腰背依旧笔直,温声道:“有时候练剑,有时候刻木雕,还有的时候……想你。” 乔嫣然伸出两根指头,轻挠骆承志光着的脚底板,饶有兴味道:“是么,你那时都有多想我啊,说来我听听。” 骆承志抓住乔嫣然的手,眸色渐深,声音略沉道:“阿嫣,我和你说过,不要乱挠我,我会忍不住。” 乔嫣然眉梢勾挑间,缩回自己的手,悠哉悠哉转身而走:“我这么善解人意,你却不领情,那算啦,我沐浴去啦,你自个先睡吧。” 骆承志恍悟,敢情自己和尚了好几天,他夫人发慈悲啦。 于是,坐着耐心地等待,听着浴房不时传出的水声,想了一想,骆承志决定不再守株待兔。 热雾迷离,乔嫣然正往身上撩着水花。 望到骆承志光着脚丫子进来,乔嫣然的一切无所遁形,他们已是再亲密不过的夫妻,什么抱胸尖叫也没必要,但还是十分别扭道:“你进来做什么?” 骆承志自然而然地蹲在一侧,替乔嫣然掀动水花在身,融融笑道:“伺候你沐浴啊。” 乔嫣然趴到浴桶边,柔嫩的纤白手背搭在桶沿,有明丽的水珠凝落在地,莞尔轻笑:“真的?” 薄烟缭绕,骆承志如墨点漆的眸子,被热气染得好似春烟笼罩,温柔如水,低头吻在乔嫣然的手背,悄言低语:“你如此善解人意,我急着来领你的情。” 一手已深至水下,柔滑似水的肌肤贴在掌心,手势婉转地捏了一捏,骆承志暧昧地低笑:“沐浴好了么?” 乔嫣然柔湿的手,钻到骆承志颈中,清灵而语:“你不是来伺候我沐浴么,还不把薄毯、睡衣拿来我跟前?” 骆承志另一手也深至水下,将乔嫣然直接从水中捞出,抱在怀中就往外走:“阿嫣,何必再多此一举,反正过会还要再除去……” 乔嫣然蹬了蹬腿,脸色微红表示抗议:“我身上都是水,好歹擦干呀……” 骆承志垂头啄了一啄乔嫣然,只觉连她身上的水珠,都是一种无言的诱惑,嗓音略哑:“不必,过会我一并替你拭净。” 褪去自己的束缚,不过几弹指的功夫,触着乔嫣然柔软潮湿的身体,骆承志摩挲着体贴,极尽温柔呵护。 意识渐渐迷离,痛中夹着欢喜,无所不至的拥有。 晨光已满窗。 乔嫣然先在骆承志怀中醒来,骆承志眼睫尚低垂,睡着的模样平静而暖和,薄薄丝缕的呼吸,轻轻浅浅漫过脸颊,每日晨醒,她都沐浴在他温暖的呼吸下。 仿佛感受到乔嫣然的注视,骆承志睁眼,微笑。 见状,乔嫣然伸手摸上骆承志的脸,在被下悄语:“承志,能认识你真好。” 骆承志眨了眨眼,承诺:“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乔嫣然展颜而笑,却道:“起床吧。” 骆承志只搂着乔嫣然一动不动,声音明和而清晰:“很多年前,我娘跟着周梁仁背井离乡,时光易老,人心易变,他负了我娘……” 深深凝视着乔嫣然的眼睛,真挚无比道:“阿嫣,我不会负你。” 乔嫣然挑眉,似笑非笑道:“你敢负我么?” 骆承志明朗轻快地笑:“我不敢,你三哥会杀了我,他说了,日后闲暇的时候,就会来看咱们,若发现我对你不好,便把我的黑心挖出来,调成下酒菜,然后扔给野狗吃……” 乔嫣然轻轻“呸”了一声:“你的心是我的,若是变成黑的,我自己不会扔么。” 骆承志咬上乔嫣然翘着的嘴唇,模糊低语:“沧海桑田,矢志不渝。” 乔嫣然明媚地笑,拥着骆承志,心中如月圆满。 枕上,二人的黑发交叠在一起,密密再不可分。 明寅七年,四月末,乔嫣然随骆承志离京。 十年不复归。 宣丰城,南城门。 城墙之上,盛怀泽负背而立,望着载了乔嫣然的马车,渐行渐远。 许久之后,一身便服的刘全禄走上前来,恭声劝道:“皇上,乔小姐已走远了,您回宫吧。” 十五年前,盛怀泽第一次见乔嫣然。 她被舅母抱在怀中,又乖巧又安静,眉心贴一枚艳丽花钿,一双眼珠子水润润地透亮,又漂亮又可爱。 长长密密的眼睫轻轻眨着,软糯的清甜之音,细细柔柔地唤他:“表哥……” 他握着她的小手时,只觉掌中柔嫩而清凉,因紧张还有些颤抖,似蝴蝶扑簌着翅膀,将要展翅欲飞。 他牢牢握紧,平复她小手的颤抖之意。 蝶翅安静了十多年,终于再次扑簌了翅膀。 远远飞走。 ――正文完―― 作者有话要说:善了个哉的,可算搞定正文了~~~~ 这篇文成绩虽然不好,不过我真滴写得很认真,尤其是后半部分。 前半部分,我回头看了看,有些繁冗,能耐着性子看下去,确实要顶好的脾气,下篇努力改进。 将军作为女主的cp,戏份确实不够多,为了不至于头太重,脚太轻,happy的番外,会给他多多补回来。 庆祝正文完结,自己给自己撒花,yeah~~~ 那什么做包子,蒸包子,养包子,都在番外里头。 最后再说一句,谢谢小伙伴们一路默默支持,q+q+q~~ 第110章 ——第110章 —— 春走冬来,冬尽春又至。 时光流转,已时至明寅十二年。 骆承志调至南疆后,各种如鱼得水,南疆安定许久,极少有战事,骆承志除了按时例行巡察守军,其余时间,大都陪着自己的夫人。 郊外踏青,游山玩水,赏花钓鱼,只要是她喜欢的事,他全都陪着她。 一晃五年。 春夜的风,裹着馥郁的花香。 柳梢之上挂着一轮银色的月牙,骆承志单人独骑奔在街上,随行的亲兵被远远甩在后头,马蹄疾疾声声,宛如急切归家的匆忙心跳。 啪嗒啪嗒,夜色中清晰可闻。 到得府门口,骆承志跃马而下,身形利落敏捷,府门口的小厮接过缰绳时,他家将军大人的身影,早已隐没在门庭之中。 推门进屋,乔嫣然正在池中沐浴。 没有既刻抱到香香软软的夫人,骆承志面色很冷凝很呆板,对铺床整褥燃香地侍女摆手:“全都下去。” 众侍女尽皆退下。 骆承志推开浴房的雕花扇门,有芬芳的迷雾缭绕。 自家夫人正在洗美美的花瓣澡,只稍望到一角明润的春光,本就腹中空空的骆将军,顿感分外饥渴。 听到门响,乔嫣然回头,见是骆承志,十分惊喜道:“承志,你回来啦?” 一身风尘的骆承志大步走近,悠然单膝跪蹲在池边,伸手拂落乔嫣然脸颊凝结的水珠,融融含笑,轻声应道:“嗯,我回来了。” 早过而立之年的骆承志,因常年坚持练武,身材愈发英挺卓然,再加之从不留胡须,面容仍不失俊美的线条,到大街上溜一圈,大媳妇小姑娘见了,个个都脸红。 五年的时间,骆承志与乔嫣然已是老夫老妻。 铭心刻骨的事情做过太多,早无羞言涩态。 乔嫣然在水中扭了个身,换成趴在池边的姿势,肌肤在明丽的珠光下,格外莹润剔透,仰脸看着骆承志,眼尾斜斜挑起:“你应该两日后才能回来,怎么今晚便到了?” 骆承志凝望着乔嫣然,挪不开目光:“明知故问。” 乔嫣然神色满足地笑,脉脉问道:“你急着赶回来,还没吃晚饭吧,让人准备了么。” 骆承志摇了摇头,笑得魅惑勾魂,随口道:“没有,我一身汗,想先沐个浴,阿嫣,你泡多久了?” 乔嫣然眨一眨眼,长睫微颤:“一小会。” 骆承志坐到玉砖铺着的地面,动手脱脚下长靴,笑道:“刚好,那咱们一起泡个鸳鸯浴吧。” 乔嫣然撩一手水,豁到了骆承志脸上:“无赖。” 骆承志脱了衣衫下水之后,自己靠坐在温润的池璧,紧抱乔嫣然酥体芬芳在怀,双手没有一根指头在老实,低笑道:“我就无赖,最爱赖着你。” 亲一口乔嫣然的脸颊,声音醇香似酒,袅袅深厚:“这些天身子可感觉还好,有没有不舒服过?” 挨贴着骆承志流畅有力地身体线条,乔嫣然心里有点怦怦跳,微扬起下颌看着骆承志的眼睛,声音却柔微:“我好得很。” 骆承志俯脸,含住乔嫣然莹润的唇瓣,呓语朦胧:“那便很好……乖,别躲啊你……” 箍着乔嫣然一进一出,骆承志沉溺在柔软世界,连绵地激荡与欢喜袭来,音调变幻:“阿嫣,想我不想?” 乔嫣然在冲撞之中,从唇齿间溢出支离破碎的几个字:“一点……都……不想……” 重重地一碰,骆承志再问道:“真得不想?” 乔嫣然忍不住吟出声,改口道:“想……” 更深地一击,骆承志眼神深邃地闪烁:“真乖……” 戏够了水,乔嫣然缩在被里有气无力,骆承志精神奕奕地吃着鸡腿,填着腹中空荡荡的肚子。 乔嫣然趴在床上,懒懒开口:“承志,我接到书信,三哥三嫂过段日子要来。” 骆承志放下光秃秃的鸡骨头,再拿起一只油光闪亮的鸡腿,继续欢快地吃,随口道:“好,我陪你去接他们。” 乔嫣然却闷闷不乐,只“噢”了一声,便再无言语。 骆承志一手捏着手里的鸡腿,走到床边坐下,柔声问道:“怎么不高兴了?” 乔嫣然抓抓散着的头发,烦恼道:“小云帆这次也会来……” 他们成亲已五年,膝下仍无一子半女,骆承志眼神是心疼的无奈,好言安慰道:“阿嫣,我不是说过,我有你就足够了,孩子的话,一切随缘。” 乔嫣然略皱眉梢:“可一个家里老没有孩子,总是缺点什么,再说你都这么大了……” 骆承志轻轻打断,另一手已摸进乔嫣然的衣襟,似笑非笑道:“怎么,阿嫣,你是嫌我老了么,刚刚没让你……” 乔嫣然拍一下骆承志的手背,微恼:“我在说正经事呢。” 骆承志笑着收回手,温柔而语:“阿嫣,这些年,你的身子已调养得很不错,爹不是说了,你也是有可能怀上孩子的,你别心急。” 乔嫣然眉头不展,再继续道:“我也不想心急,可我出门时,总能听到城中议论你我……” 骆承志眉眼微沉,片刻后松展开来,凝视着乔嫣然,温声道:“阿嫣,我对你说过的每一句话,永远都做数,旁人的闲言碎语,你不必理会……至于孩子,我们再多多努力便是。” 将手里的蜜汁鸡腿递到乔嫣然嘴边,笑哄道:“乖,吃一口。” 乔嫣然嫌弃地瞥一眼,嘟嘴道:“油腻腻的,我才不吃。” 骆承志将最后一只鸡腿放嘴边,三下五除二啃完,再去净了脸漱了口,而后爬上了床,钻到被窝里。 有手钻到衣下摸来摸去,乔嫣然潮欲未尽的身体,十分敏感的战栗,不由嘀咕道:“哎,你又做什么?” 骆承志滚热的呼吸,吹尽乔嫣然耳中:“阿嫣,你不是想要孩子么,我们自然要……多多努力才是。” 乔嫣然的耳朵被滚热的温度,烫得泛红:“可你刚刚才……”话未尽,已被骆承志吞没,良久后,骆承志笑得有点坏:“阿嫣,一次怎么会够,我已足足想你半个月……” 半个月累积的想念,直把乔嫣然累到日上三竿,才勉强从床上爬坐而起。 自从乔嫣然身体恢复得大好,骆承志愈发不懂什么叫做……节制有度,愈发忘了怜香惜玉……怎么写。 乔嫣然揉着酸痛的腰背,低声咒骂:“禽兽!” 骆承志端一碗冰糖燕窝进屋,精神状态格外生龙活虎,笑问:“阿嫣,你在骂我么?” 乔嫣然眼中波光妩媚流转,瞪骆承志一眼。 骆承志落座在床边,舀一勺甜羹汤,递予乔嫣然嘴边:“来,先喝点甜羹,过会我就帮你松筋骨。” 乔嫣然就着嘴边的勺子,一口一口吃光冰糖燕窝。 碗里已干干净净,骆承志柔声问道:“还要再吃么?” 乔嫣然捂嘴打个哈欠,十分困倦道:“不吃了,我再睡会,你不许打扰我。”说罢,已倒床拉被闭眼。 骆承志若有所思,亲自去请了陈文肃过来。 陈文肃搭脉良久,而后皱眉走了出去。 骆承志跟着出去,小心翼翼地问道:“爹,阿嫣怎样?” 陈文肃忍不住拍了骆承志一脑瓜,瞪眼低声道:“就你媳妇的身子骨,一回经得起你几次折腾,房事……稍微节制点!” 骆承志红了红脸。 多日不见乔嫣然,是已缠绵了小半宿,他实在想念她的一颦一笑,以及那入了骨子的纠缠风情,怔了半晌,回去守候在乔嫣然床前。 听着她浅浅的呼吸声,心满而意足,一颗心沉静宁和。 入夜,春风和暖。 骆承志带着乔嫣然在房顶看星星。 星光柔和,一闪一闪地亮,乔嫣然靠在骆承志肩头,戳一戳他的腰眼,笑道:“数星星给我听。” 夜空如梦,骆承志百依百顺地开始数数:“一颗星,两颗星,三颗星,四颗星……六十五颗星……一百零一颗星……” 乔嫣然笑盈盈道:“我一共就看见二十五颗星星,你从哪里数出来一百多颗啊。” 骆承志的手揽抱在乔嫣然腰间,低笑道:“提前把夏天的数进去了,去年,你让我数夏天的星星,差点没把我的舌头,数到打成结……” 乔嫣然瞟他一眼,神色自若道:“那是给你的惩罚,谁让你晚一天才回来,让我白白等了你大半夜。” 骆承志凑近乔嫣然的脸庞,呵气如火:“那我这次提前两日回来,是不是该给我些奖赏。” 乔嫣然咬牙道:“你让我累得睡了一整天,我还没罚你,你还想要奖赏?奖赏就是,这个月,你只有一两银子可以花使。” 骆承志想了一想,笑道:“阿嫣,我这个月不出门,无需花使银子,我拿这一两银子,跟你换样东西成不成?” 乔嫣然笑如春风:“我的东西件件价值连城,你的一两银子,连我簪头上的夜明珠都换不到。” 骆承志轻叹口气:“既然换不到,那我也只能强取啦。”微偏了头,碰到乔嫣然的嘴唇。 只轻轻一碰,似蜻蜓点水。 乔嫣然微微一笑,将头伏到骆承志腿上,轻声道:“承志,我们明日去骑马吧。” 骆承志抚着乔嫣然飘散的长发,柔声应道:“好,听你的。”夜色已深,问道:“是不是困啦,困得话,咱们就下去吧。” 乔嫣然又坐起身子,勾住骆承志的脖子,对着他亲了一口,懒洋洋道:“确实困啦。” 骆承志乌黑的眼眸,满溢着温柔的光,含笑将乔嫣然抱起,飞身下了屋顶。 一夜无梦。 天色刚拂晓,乔嫣然推醒骆承志:“将军大人,起床啦。” 骆承志眼神略朦胧,抱着自己精神抖擞的将军夫人:“阿嫣,天还早,再睡会吧。” 乔嫣然默了一会儿,又拱在骆承志怀中,慢慢睡着。 用罢早饭,稍过片刻,骆承志整衣束装好,对在摇椅中看书的乔嫣然道:“阿嫣,不是说要骑马么,走吧。” 乔嫣然从书中抬起头,十分茫然道:“骑马?我没说要去骑马啊。” 骆承志愣了一愣,疑惑道:“你没说么?” 乔嫣然莫名其妙看他一眼:“我说了么?你脑子糊涂了吧。”而后再埋下头看书,若无其事。 骆承志呆,他脑子糊涂了! 乔嫣然随手拿过一本书,丢到旁边的摇椅之中,懒洋洋道:“在那愣什么,陪我一起看书。” 骆承志捧着书,躺倒在摇椅中时,还在想,他脑子糊涂了么?真的糊涂了么?偏眼看去,见自己夫人神色认真地看着书,呃……真的是他记错了么? 把书合搭到脸上,骆承志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许久,乔嫣然听到绵长的呼吸声,放下手中的书,蹑手蹑脚地蹲到骆承志身侧,伸手揭开骆承志脸上的书,然后,看到一双……睁着的眼睛。 乔嫣然拿书揍了骆承志一下,气呼呼道:“你装睡啊你。” 骆承志勾抱住乔嫣然的颈背,胸腔里闷闷的笑,眼神明亮道:“为什么不想去骑马了,你最爱到外面溜圈了。” 乔嫣然眨了眨眼,轻笑道:“我想晨间去,可我叫你的时候,你说天还早,再睡会……既然你这么累,我自然要让你歇够。” 拍拍骆承志的脸颊,目光很关切地问道:“你又连日继夜赶回来,也不怕把你的马累着?” 骆承志将乔嫣然拉起,抱到自己宽大的椅怀中,捏了捏乔嫣然的鼻子,似笑非笑悄语道:“阿嫣,是你把我累着了……” 乔嫣然轻踢一脚骆承志,低骂道:“果然越老越不正经。” 骆承志密密的呼吸扑在乔嫣然脸颊,诱惑似低语:“阿嫣,我真的老了么……” 乔嫣然认真道:“跟我一比,你确实太老了。” 老牛吃嫩草的骆承志想了想,道:“老有老的好,你看我多老实,眼神老花的只看得到你一人。” 乔嫣然噗哧一笑,倒趴在骆承志怀中:“你眼神老花,这点我信,彩云、彩雨、秋云、秋雨,她们的名字,你从来就没叫对过。” 骆承志拥紧乔嫣然,低笑道:“她们长得差不多一个模样,我哪辨得出来?我只认真看过你一个女人。” 乔嫣然表示疑惑:“真的?” 骆承志别有意味道:“自然是真的,你的里里外外,难道我还有哪里没看过么?” 乔嫣然微囧,轻喝道:“你给我立即睡觉,不许再说话,不到中午不许醒。” 骆承志搂乔嫣然躺倒,绵绵微笑道:“是,夫人,不过,你要陪着我。” 春风吹卷,透窗拂进沁人心脾的花香。 乔嫣然倚在骆承志怀中,骆承志揽抱着乔嫣然,二人一同慢慢睡着。 时光再转,春去夏来。 这日,骆承志陪着乔嫣然在花园,看她笔勒游走,画一簇繁繁密密的蔷薇花,有下人上气不接下气地跑来,大喘气道:“将军,夫人,乔三爷来了……” 骆承志冷着脸,不悦道:“来就来了,他又不是第一次来,你这么慌里慌张做什么?” 小三子喘匀实了一口气,再道:“乔老爷、乔夫人也来了!” 乔嫣然手中的画笔,啪嗒一声掉到画纸上,难以置信道:“我爹娘……也来了!” 豁然起身,乔嫣然拎着裙角就往外跑。 骆承志也急急起身:“阿嫣,你慢点,小心摔着……” 小三子抹了抹汗,感叹:在将军眼里,就夫人是个宝,他们都是根草。 时隔五年,至亲再度重逢,那场面自然泪眼凝噎。 接风洗尘,摆一桌丰盛美味的筵席。 乔嫣然坐在乔娘身侧,替乔娘夹一筷子菜,自己刚夹了一块酱鸭子,还没放到嘴里,胸口突有窒闷的恶心之意袭来,不由摔下筷子,捂嘴干呕了几下。 热热闹闹的饭桌,顿时一片安静,唯有乔云帆不懂事的嘻嘻笑声,玲玲轻动。 作者有话要说:番外隔日更~~ 第111章 ——第111章 —— 自从确定乔嫣然怀上娃娃之后,骆府所有的下人,基本不再偷看自家夫人的脸,转而开始瞄自家夫人的肚子,虽然那里现在还是一马平川。 自从确定乔嫣然怀上娃娃之后,乔娘将滞留在江南三个月的行程,改成待乔嫣然产下娃娃后,再留上三个月的超长旅程,对此,乔爹表示无异议,反正,他就是陪老妻出来游玩的。 自从确定乔嫣然怀上娃娃之后,骆承志……如坠梦中。 一个三十四岁的男人,头一次体会到要当爹的心情,一个词形容骆承志此时的状态,那便是,欣喜若狂。 自从确定乔嫣然怀上娃娃之后,乔嫣然……有苦难言。 还让不让人好好走路了,她走了二十多年的路,难道走一步就会摔一步么,被你们这么盯着,她都快忘了怎么走路了好么…… 夜色朦胧,一室柔情。 骆承志轻抚乔嫣然的肚子,神色温软,唏嘘感慨道:“阿嫣,我们终于有孩子啦,你高不高兴?” 乔嫣然撇嘴,想表达自己很不高兴,可上翘的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下去:“我不高兴。” 骆承志戳了戳乔嫣然的脸颊,憋着笑道:“为什么不高兴呐。” 乔嫣然拨开骆承志的手,故作不悦:“自从有了孩子,你都不关心我啦。” 骆承志抵住乔嫣然的额头,温暖地笑:“好,那从现在开始,我再也不提孩子,只关心你好不好?” 乔嫣然更不悦:“那怎么行,当爹的怎么能不关心孩子?” 骆承志表示很愁苦:“那你要我怎么做?” 乔嫣然啄一下骆承志的嘴唇,笑嘻嘻道:“两个要一起关心,一个都不能少。” 骆承志笑了笑:“那双双累了,双双娘,你要不要休息?” 乔嫣然笑趴在骆承志怀中,欢喜无限。 乔爹人生第一大嗜好,是下棋,此时居住在江南,身边只有对于棋艺只通半窍的乔庭然,小闺女刚有了小外孙,自然费不得脑子,于是,抓了女婿来下棋。 乔爹有点崩溃,怎么会有人将棋下成这个模样…… 神色极其复杂地看了骆承志半晌,将他撵走,他还不如自己和自己下棋,来得爽快。 骆承志既得了自由,自然便去寻自己的夫人和孩子。 已入夏季,杨柳城的天气,却一点也不燥热,可骆将军却渐渐燥热不堪,夜夜抱着香香软软的媳妇入睡,却再也啥都做不了的感觉,真不太爽。 又是入睡前的一夜。 骆承志再次轻抚乔嫣然的肚子,轻声对还没成形的骆双双道:“双双,爹等不及要见你啦,你能不能快点出来?” 乔嫣然表示十分无语:“还没睡觉,你做什么梦,她才两个月大哎……” 骆承志悠悠一叹:“没有双双的日子,可真好……”轻轻抱着乔嫣然,啄了啄她的脸颊,有点欲求不满:“我都好些日子没碰过你了……” 乔嫣然斜骆承志一眼:“那要不要我帮你纳房小妾啊?” 骆承志立时绵绵而笑,保证道:“不就是当一年和尚么,我当得起。” 乔嫣然伸腿踢一脚骆承志:“双双还没出生,你就敢嫌弃她,罚你今晚不许睡床,爱去哪睡去哪睡。” 骆承志抱着一条薄毯,苦滋滋地睡长榻去了。 次日清晨,乔嫣然在骆承志怀中醒来。 乔嫣然捶一拳骆承志硬邦邦的胸膛,不悦道:“不是罚你睡别处去了嘛,你敢偷偷跑回来!” 骆承志捉住乔嫣然的小拳头,放在嘴边亲了亲,融融笑道:“你夜里说梦话,叫我的名字来着……” 乔嫣然挑眉瞪眼:“不可能,我从来不说梦话!” 骆承志亲上乔嫣然的嘴巴,模糊低语:“是我自个梦游回来的……” 骆双双四个月大的时候,乔嫣然的身段渐渐不再轻盈,肚腹也渐渐鼓胀而起,或许是每晚临睡前,骆承志都要轻抚骆双双,除了刚开始有些恶心干呕外,乔嫣然再没觉着很不舒服。 又是个美丽的夜晚。 骆承志的手搁在乔嫣然的衣襟里,手贴腹轻轻抚摸,柔声低语道:“双双乖噢,娘怀着你很辛苦,你可不许闹腾,要一直乖乖的……” 乔嫣然长长的睫毛一扑扇,蝶翼似展动,享受道:“承志,你再给她多说点好话,让她后头几个月,也都安安静静的。” 戳了戳骆承志的下巴颌儿,眯眼道:“她要是不乖,就是你没她哄好。” 骆承志顿感压力山大,更卖力地哄骆双双:“双双,听到娘的话没,你要是不乖,爹就该一辈子睡书房了……” 乔嫣然再捶骆承志的肩膀,嗔笑:“我什么时候这么说了?” 骆承志神色认真道:“阿嫣,过去五年,我被你罚去睡过三次书房,而现在有双双才四个月,你都把我踢下床六次了……” 乔嫣然失笑:“这些事,你倒记得清楚。” 骆承志揽抱着乔嫣然,柔声道:“你我相识以来的点点滴滴,我记得都很清楚。” 乔嫣然想了一想,凑近骆承志耳边低声道:“双双已四个月大,爹也说胎象安稳,你若想……也可以……” 骆承志眼眸一亮,却很快冷静下来,轻声道:“阿嫣,你和孩子要紧,万一我失了分寸,伤到你不好。” 乔嫣然听罢,抱着骆承志喜悦地笑。 良久,只听骆承志低声道:“阿嫣,你能不能放开我?” 乔嫣然疑惑道:“怎么了?” 骆承志声音略尴尬:“我要去……沐个浴……” 骆双双六个月大的时候,乔嫣然的肚子已经隆起很高,远远看去,肚子里好似揣了半颗圆球,只觉走路累得慌,坐着累得慌,躺着累得慌,不管怎么个姿势,都觉累得慌。 骆承志每晚都要聆听,骆双双是否又在伸手蹬脚了。 夜色依旧美好。 乔嫣然突觉腹中一动,忙道:“承志,她又踢我了。” 骆承志迅速将耳朵贴上,听了半晌,茫然道:“阿嫣,我没感觉到……” 乔嫣然嘻嘻一笑,很抱歉道:“呃,她这次就踢了一下。” 骆承志收回耳朵,轻声哄乔嫣然道:“天已不早,阿嫣,你该歇着了。” 乔嫣然双手托着自己的大肚子,很惆怅:“睡觉好累啊,翻个身都难受。” 骆承志亲亲乔嫣然的额头,柔声道:“阿嫣,再忍忍,待双双出生后,就不必如此辛苦了。” 两人躺下,因乔嫣然肚子太大,骆承志已无法拥着乔嫣然面对面入睡,已改成从背后相拥,一手夜夜搭在乔嫣然肚子边,只要肚皮稍有动静,骆承志会立即醒来。 乔嫣然怀孕辛苦,骆承志也一点不轻松。 骆双双八个月大的时候,乔嫣然的肚子已经滚圆滚圆,身体越发笨重,行走之时也愈发费力。 乔嫣然却渐渐开始愁眉深锁。 骆承志轻拍一拍乔嫣然的脸,关切地问道:“阿嫣,你怎么了,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乔嫣然戳戳自己的大肚子,苦着脸道:“承志,双双快出生了,我有点害怕。” 骆承志目光温柔,轻声道:“是不是怕疼?” 乔嫣然略一颔首,静静道:“我听过我大嫂、二嫂生孩子的,应该是非常疼的……” 可怜兮兮地看着骆承志:“你能不能替我生孩子啊。” 骆承志囧了又囧,良久,才低笑道:“阿嫣,真是孩子气的傻话,我能让你怀孕,你能让我怀孕么?你若能的话,我就替你生。” 乔嫣然也觉自己脑子神经了,仰躺在骆承志怀里,慢慢道:“承志,我只负责生孩子,你负责养大孩子,你觉着怎么样?” 骆承志摩挲着下巴道:“若是个儿子,我自然知道怎么养,若是个女儿的话,我怕教不好。” 说到娃娃的性别问题,乔嫣然笑盈盈道:“你想要女儿,还是儿子?” 骆承志很快答道:“都可以。” 乔嫣然皱眉道:“不能这么模棱两可,必须选一个。” 骆承志想了一想,斟酌着答道:“女儿。” 乔嫣然怀疑道:“别人都求子,你真得不想要儿子?” 骆承志无奈道:“阿嫣,只要是咱们的孩子,不论男女,我都会好好疼爱,我娘是家中独女,还不是被我外祖父当成掌上明珠。” 再轻柔地抚摸着乔嫣然的肚子,安慰道:“阿嫣,你别害怕,你会平安生下双双,我会一直陪着你。” 骆双双已满九个月,随时可能呱呱落地,一溜的产婆,乳娘早安置妥当,只要乔嫣然一有动静,随时可以上场。 乔嫣然很紧张,别的人比只能比她还紧张。 已时至明寅十三年,正月末。 乔嫣然挺着大肚子,在阳光下慢慢走动。 骆承志小心翼翼地伏在一侧,神色紧张地几乎一步一叮嘱:“阿嫣,你慢点。” 乔爹与乔娘远远看着,暗自点头,这个女婿果然很不错。 二月初一的晚上,骆承志正睡得香甜,突被乔嫣然推醒。 骆承志神色略朦胧,问道:“阿嫣,是渴了么?” 乔嫣然幽幽道:“承志,我想,我要生了……” 骆承志一弹而起,大惊:“真的?!” 乔嫣然摸上开始阵痛的大肚子,揪着眉头道:“什么真的假的,快去给我叫人啊你,你个笨蛋!” 正值夜深人静,骆府却灯火通明。 热水一盆盆地端进,又一盆盆地端出,耳边听着乔嫣然痛苦地低吟声,骆承志坐立难安,额头一直往外冒汗。 陈文肃见骆承志急躁的模样,皱眉出声道:“小骆,你能不能坐着,别一直晃来晃去。” 骆承志“噢”了一声,屁股刚挨上椅子,突听到乔嫣然一声急促地呼痛声,又立即从椅子上跳起来。 乔庭然已有过当爹的经验,拍拍骆承志的肩膀:“冷静,冷静,你爹不是说了,嫣然胎位很正,会平安生下孩子的。” 骆承志深吸一口气,冷静。 夜色渐渐散去,天边泛起几缕鱼肚白。 房内,有产婆不住地催促声:“夫人,再努把劲儿,就快出来了,用力!用力!” 骆承志紧张得要死,每每想往里头冲,就被岳母一个眼神瞪了回来。 天色渐亮。 金光灿灿的朝阳初升之际,一声响亮的婴儿啼哭声,终于清晰明澈地响起,那一瞬间,骆承志有点腿软。 乔嫣然脸色苍白,头发濡湿。 骆承志趴在床边,拿柔软的帕子替乔嫣然拭汗,轻声喜悦道:“阿嫣,是个女儿。” 乔嫣然开口,声音轻弱无力:“给我看看她。” 乔娘抱着小外孙女,给乔嫣然看,笑道:“嫣儿,快看看,和你小时候一模一样,漂亮极啦。” 乔嫣然盯着看了看,小小一团,脸蛋皱巴巴的通红,小眼睛合着,不由道:“她真丑。” 骆承志噗哧一笑,继续细细给乔嫣然拭汗。 乔嫣然转了转眼珠子,低声道:“承志,我很困,先睡会儿。” 骆承志神色温柔,轻声道:“好,你歇会,我守着你。” 乔嫣然勾了勾嘴角,闭眼沉睡。 作者有话要说:原本预计开的新坑,由于设定略纠结,是想象不到的坑师叔,需要回炉再造造,所以新挖了个轻松古言《公主选马记》,有兴趣的小伙伴可以去瞄瞄~~ 第112章 ——第112章 —— 骆双双出生四个多月之后,她的外祖父母和小舅舅,终于启程回京,骆双双的将军老爹终于放松了神经。 岳母在的时候,媳妇不是他的,女儿也不是他的。 日子过得那叫一个苦哟。 如今,岳母走了,骆承志终于能日夜陪着两个心肝宝贝,心里那叫一个甜哟。 午后,乔嫣然哄睡了小双双,而后将她放到小小的摇床中,爱不释手地轻摸双双的小脸,肌肤是极嫩极软的娇柔,玉雪剔透似的可爱。 肩头突地被轻拍一下,乔嫣然扭头,看着骆承志目露疑惑。 骆承志牵着乔嫣然一直走出门外,对门口的彩云和彩雨道:“你们两个到里头去,好好看着小姐。” 彩云彩雨恭敬应是,双双入内。 乔嫣然眨眨眼睛,明眸微转:“她们看着双双,那我做什么?” 骆承志伸手,轻揽住乔嫣然已恢复好的细腰,附耳低语:“跟我去书房。” 乔嫣然微囧,自从有了骆双双,夫妇俩在一起的夜晚生活,总会被这小丫头打断,慢慢地,时间和阵地都渐渐转移了。 书房内,骆承志柔声问乔嫣然:“阿嫣,你想在床上,榻上,还是桌上?” 时过境迁,连阵地都能多选了…… 乔庭然多年之前,送得那一箱子图卷功不可没…… 乔嫣然还没选,骆承志已解开她腰间柔软的系带,将她推至桌案,灼热的呼吸密密麻麻落下。 衣衫半解,风景犹盛。 身体紧密的贴合相拥,偶尔发出的低吟声,被吞没在唇齿之间,喘息声声。 平息之后,书房内一片安静旖旎。 乔嫣然伏在骆承志身上,声犹暧昧地低婉,轻喝道:“好端端读圣贤书的地方,你却在这儿行如此禽兽之事!” 骆承志摸上乔嫣然柔滑的肌肤,低笑:“我一人可禽兽不来……”轻轻咬住乔嫣然的耳垂:“阿嫣,你既还有力气,我们再来吧。” 挺腰没入,乔嫣然闷哼一声,缠绵。 又到骆承志例行巡查守军的日子。 乔嫣然抱着小双双喂乳,对眼巴巴在侧等候告别的骆承志说道:“承志,你女儿食量大,别耽误了你出门的时辰,快走吧。” 骆承志伸手,戳了一戳小双双的脸颊,柔声道:“双双乖,爹爹可走了啊。” 小双双理也不理爹,只顾赖在娘怀里,鼓着小嘴巴贪婪地吸啊吸,小手在娘身上抓来抓去…… 骆承志无奈地笑:“这小丫头,走之前想再抱抱她,竟还吃个没完没了了……” 看向乔嫣然,笑道:“阿嫣,我走了,很快就会回来。” 乔嫣然温柔嘱咐道:“路上小心些。” 骆承志后脚刚走出房门,小双双便吃饱喝足了,在乔嫣然怀中手舞足蹈地蹦跶。 乔嫣然啄了啄女儿的小脸,小双双咯咯地笑个不停。 小双双已八个多月大,江南的冬天虽不冷寒,却也颇有凉意,乔嫣然便只带了女儿,在房中玩乐。 乔嫣然坐在毛毯上,给小双双做衣裳时,小双双就坐在摇床里,抓着小小的拨拉鼓玩,玩得哈喇子直流。 将小双双抱出小床,放在自己怀中,乔嫣然不由自主贴着女儿的小脸,轻声哄道:“双双,叫娘。” 小双双张口便道:“羊……羊……” 乔嫣然轻拍一下小双双的屁股,纠正道:“叫娘,不是羊……” 小双双依旧乐不可支地:“羊……羊……羊……” 乔嫣然点点骆双双的小鼻子,双目含笑:“你这个小笨丫头……” 小双双明媚着灿烂的小脸,依旧:“羊……羊……” 乔嫣然命人收拾走针线箩筐,而后将小双双放到融软的地毯,看骆双双用小手和小膝盖爬来爬去。 待小双双爬到九个多月大的时候,她的将军老爹终于回来。 风尘仆仆归家的将军老爹,很郁闷地发现,小双双已会清楚地喊娘,不再总是喊羊,但是,宝贝女儿不认识他这个爹了。 洗去风尘的骆承志,抱着心爱的女儿小双双,轻声絮叨道:“你这个小没良心的,爹给你换过尿布,给你穿过衣服,给你摘漂亮的花看,给你摇拨拉鼓听,爹这才离家不到一个月,你就装不认识爹啦。” 亲一亲女儿柔嫩的小脸,骆承志哄道:“快给爹爹笑一个。” 小双双傲娇地躲开小脸,冲乔嫣然张臂呼喊道:“娘,娘……” 乔嫣然笑趴在床上,眉花眼乐:“嗨,承志,当初咱俩打赌,看双双会先喊爹,还是先喊娘,你没忘吧。” 骆承志抑郁,这不说喊爹了,连笑都不对咱笑了…… 大大叹了口气,骆承志走到床边坐下,将怀里的小女儿放到床上,柔声道:“愿赌服输,阿嫣,你想让我答应你什么事。” 乔嫣然眨一眨眼,戳一戳撅着屁股爬的小双双:“你照顾她一个月,这些天,可累坏我啦,我要好好休息。” 骆承志俯身,半压在乔嫣然身上,绵绵而笑:“没问题,不过……”舔了舔乔嫣然的双唇:“你知道的,我快一月没见你,今晚还需劳累你……” 乔嫣然肤光胜雪,目光溶溶,含情不尽。 骆承志心弛神荡间,已开始剥阻隔亲密的束缚,却被乔嫣然伸手止住,只见乔嫣然朝旁侧努了努嘴。 偏眼一看,小双双已改爬为坐,吮着小手指,滚圆着黑溜溜的眼珠子,盯着她二人看。 骆承志起身,将骆双双拎到怀中,笑道:“差点忘了你这小家伙啦,这可不能看,快点睡觉,双双乖。” 乔嫣然半支着头,怡然道:“双双近来夜里精神的很,你慢慢哄她,若是一直哄不睡,可以唱个小曲给她听……” 打了个困倦的呵欠:“我先睡会儿。” 骆承志抱着骆双双在房里来回溜达,试图快些哄睡小双双,哪知女儿果然精神无比,漂亮的眼珠子就是不合上,为了尽快和媳妇共度良宵,骆承志使出杀手锏,唱歌给女儿听。 歌声响起的时候,乔嫣然在被子里捂着肚子狂笑,小双双却在爹诡异的歌调中慢慢睡着。 骆双双没出生之前,他爹娘已经达成协议,娘负责把她生出来,至于把她养大,那就是爹的事了,所以,换尿布,唱摇篮曲这些事,骆承志做得甚是熟练。 骆承志说话时的声音,极是好听动人,但用这把好嗓子唱出来的歌,却异常的难以入耳,宫商角徵羽五个调,骆承志能跑四个半调,好好的一首哄小孩入眠曲,让他唱出来后,面部全非。 乔嫣然简直不忍相听,哪知,却甚是入骆双双的耳,听着这样的歌调,竟能呼呼就睡着了。 从此,哄精神倍爽的小双双入眠,骆承志的小调必不可少。 哄睡了女儿,骆承志将她轻手轻脚放到摇篮中,又俯身亲了亲她的小脸,回到属于自己的床榻,脱衣准备度良宵。 乔嫣然只露了颗脑袋在外头,问正脱衣的骆承志,假设道:“承志,万一到中途,双双又醒了怎么办?” 骆承志掀开被子一角钻进,搂抱上香香的夫人,翻身压住,声音已含糊:“现在天凉,在别处,我怕你受寒,我们动静轻些便是,不把她吵醒……” 乔嫣然悄声低笑,嗔道:“承志,你太重了……” 一个天地旋转,骆承志笑语朦胧道:“现在可好了?阿嫣,你拉紧被子,别冻着……” 乔嫣然干脆将被子拉蒙过头。 黑暗之中,骆承志吞噬着乔嫣然的颈,笑音低沉,柔唤:“阿嫣,再给我生个儿子吧……” 乔嫣然呼吸紊乱,断断续续道:“再生……一个,你养得……过来么……” 骆承志噙住乔嫣然的声音,低喃道:“轻点声,别把双双吵醒……” 乔嫣然狠狠咬一口骆承志,低喝道:“那你能不能先轻些……” 与乔嫣然融为一体的感觉如此美好,骆承志却更急更猛,渴求无度地索取,哑声道:“不能,阿嫣,叫我的名字……” 乔嫣然被撞得支离破碎,掐着骆承志的肩,道:“承志……” 爹和娘的春光如此美好,骆双双小盆友无知觉地翻了个身,嘴里吐出一个小泡泡,继续呼呼大睡。 第113章 ——第113章 —— 骆承志照顾了小双双一个月,终于心满意足地听到女儿喊他“爹”,女儿开口喊出的那一刻,骆承志跟傻了似的一怔不动。 乔嫣然拿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回神啦你。” 骆双双也有样学样的在老爹面前,晃了晃肉呼呼的小爪子,叽里呱啦道:“%%&。” 身旁的妻子笑靥明媚,怀中的女儿小脸稚嫩,骆承志只觉此生再无遗憾。 已入腊月,眼瞅着就是热热闹闹的春节,骆承志赋闲在家,与妻女共度美好时光。 江南的冬天虽不严寒,却也多有凉意。 乔嫣然嫁人之后的日子,过得甚是舒坦,既没有夫君的小妾闹心,连府里的琐碎杂事,贺伯也打理的井井有条,整个一清闲贵人。 没有小双双之前,乔嫣然除了和骆承志和谐相处,闲暇之时赏赏花逗逗鸟,偶尔出去遛个马,逛逛闹市,也会在晴朗的好天气,游山玩水一睹美景风光,有了小双双之后,夫妻两人的四只眼珠子,都被这个小丫头勾走了。 这日,天气不太好,凉风阵阵。 骆承志便和乔嫣然带着骆双双在屋子里玩,小双双才十个多月大,不会走路,但是爬行功夫甚好,因女儿身娇肉嫩,床虽软和却不够宽阔,是以乔嫣然将内室的绒毛地毯,全打造的和睡得床一般柔软舒坦。 温暖如春的屋子里,乔嫣然倚着一叠绣枕,闲着翻书看。 骆双双小盆友则坐在骆承志脚边,认真的在玩她爹的大脚丫子,小盆友已经调皮地扯下老爹的白袜,露出一张大脚面和五个大脚趾头,骆双双伸一根柔软的小指头,挨着个给挠了一遍。 骆承志被挠得甚是舒服,神色温柔。 乔嫣然拿书敲了一下骆承志,嘟囔道:“你就不能换个东西给她玩,让双双玩你的大脚丫子,很有意思么?” 骆承志一笑:“有意思。” 看着骆双双可爱的小模样:“你看她,不玩得挺开心嘛。” 乔嫣然瞅瞅女儿,暗叹,自己给她那么多小玩具,她竟对玩她爹的脚丫子最情有独钟…… 正感慨着,骆双双突然丢开骆承志的脚丫子,在柔软的地毯上翻了个滚,四肢并用往外爬去。 乔嫣然失笑。 骆双双还没爬远,骆承志长腿一勾,已经将女儿勾回到原位,将另一只还没被玩过的脚丫子,搁到女儿眼皮子底下,柔声道:“双双乖,别乱爬,继续玩。” 骆双双果然又投入到脱老爹袜子的兴致中去。 乔嫣然:“……” 骆承志将乔嫣然揽靠在肩头,笑道:“阿嫣,我们再给双双添个弟弟吧。” 乔嫣然瞥他一眼,口气淡淡:“怎么,双双不好么?” 骆承志轻抚乔嫣然散着的长发,柔声道:“阿嫣,你别多想,不是双双不好……” 深刻地望进乔嫣然的眼睛:“我和你总会有老的一天,待我们都走了,就她一个孤零零的,万一有什么委屈,也没个兄弟姐妹帮衬着。” 乔嫣然沉默一会儿,静静道:“我能有双双已是万幸,别的儿女缘分,也不知还能不能求得来……” 骆承志轻语柔和道:“阿嫣,我这辈子只你一人,若是真的再无子女,我自会替双双安排妥当,让她一辈子都平安喜乐。” 戳了戳乔嫣然的脸颊,笑道:“咱们两个争取多活个几十年,一直爱护双双。” 乔嫣然笑了一笑,却没说话,她很小的时候,知道自己活不长久。 如今,她已经二十五岁,有夫有女。 嫁于骆承志后,她在寒山寺的佛前,第一次许愿。 不求福如东海深,寿比南山长,只想活得稍久一些,如今,她已经活到了二十五岁,她能不能更贪心一些,活得再长久一些,长久到与骆承志同生共死…… 无诏不得回京…… 她离京已快六年,想来是再也回不去了。 察觉到乔嫣然神色有些黯然,骆承志轻声问道:“阿嫣,是不是想你爹娘了?” 乔嫣然轻轻一笑:“当然想啊,他们年纪都大了,我不能在跟前侍奉,还要他们整日挂心。” 骆承志沉吟片刻,道:“要不我上奏军情时,与皇上提……” 乔嫣然坐直身体,一巴掌拍在骆承志手背,怒喝道:“你给我少干蠢事。” 一怒之下牵扯出数年前的旧事纷纷:“你个笨蛋,当初你竟敢不与我商量,就跑到皇上面前坦言,挨了八十廷杖,差点去见阎王爷,你……你……” 骆承志见乔嫣然俏中含怒,怒中带恐,不由忙安抚道:“阿嫣,你别生气,我不提,不提。” 将正在抓脑门的骆双双,塞到乔嫣然怀里,再道:“双双快吓哭了,你快哄哄她。” 乔嫣然瞅了瞅骆双双,见她眸光似水般清澈,将欲流淌而出,忙抱在怀里,柔声道:“双双别怕……” 安抚着小的,不忘罚大的,用最温柔的声音对骆承志道:“你给我到书房反省去,不叫你回来,不许回来。” 已到年关,万家团圆的好日子里,骆将军自个缩在书房反省中。 江南的冬天甚少下雪。 骆承志站在书房的窗户前,有凉风从开着的窗户透入,清清凉凉的,已快到明寅十四年。 明寅十三年,是皇上第五次选妃。 皇上已登基十多年,数次临选后妃,却始终没立过皇后。 在皇上心里,只当乔嫣然才是他的皇后。 可皇上成全了他们,并将他们远远遣离京城,割断自己的念想。 那一年,他带乔嫣然离京,不经意的回首一望,高高的城楼之上站了一人,待走得又远了一些,再回头瞧去,那人还在远远眺望。 这么多年已过去,可皇上还在惦记她。 正望着窗外出神,门口有脚步声走近,接着有恭敬的女声传来:“将军,夫人请您过去。” 骆承志声音淡淡:“知道了。” 骆承志刚回到院里,就被乔嫣然塞了个粉胖娃娃,且嘟囔道:“承志,该你看着双双了,这三天被她折腾没了精神,我要去补眠。” 反省三天的骆承志柔声道:“好,你去歇着。” 啄了啄骆双双的小脸颊,轻声问道:“双双,想不想爹?” 骆双双精神很抖擞,伸出小爪子扯骆承志的头发玩,咯咯地笑。 骆承志看着女儿微微一笑,什么都不再想。 冬春变换,季节轮转。 已至明寅十七年春,距骆承志和乔嫣然离开京城,已快整整十年。 此时,骆承志已快至不惑之年,乔嫣然也已快三十岁,刚过四岁的骆双双小盆友,整个一粉妆玉砌的小娃娃,府里的小丫鬟们,谁见了府里唯一的小姐,都特想摸一下那粉扑扑的小脸,实在太可爱了有木有。 春风和暖,花香馥郁。 骆府的一片青葱芳草地上,骆双双正与乔嫣然追闹着玩。 骆双双穿一身粉润精致的春裙,在前头欢欢喜喜地奔跑,边跑边对后边的乔嫣然做鬼脸,笑嘻嘻道:“娘,快追我呀,追我呀。” 声音脆如银铃,远远飘荡开来。 远远看到这一幕的骆承志,不顾身上风尘仆仆,脚下一动,已落至骆双双身前,所以再次冲乔嫣然做完鬼脸,接着往前跑的骆双双,一股脑撞进了一个宽阔温暖的怀抱里。 看到骆承志的脸,骆双双眼睛登时一亮,踮着脚尖勾住骆承志的脖子,大声道:“爹,你回来啦!双双好想你啊。” 乔嫣然走上前来,笑道:“双双,快松开你爹,他一身尘土,沾得你一身都是。” 骆双双牛皮糖似搂着骆承志不松开,甜嫩的声音欢快道:“我不嘛,我就是想爹爹嘛。” 骆承志将女儿抱起,放坐在胳膊上,笑着问道:“双双,这些天有没有淘气,惹你娘不开心啊。” 骆双双扬着璀璨明珠似的小脸,咧嘴开心地笑:“才没有,我最乖了。”看一眼乔嫣然,眨着黑亮的眼睛道:“是不是啊,娘?” 乔嫣然轻轻哼了一声,却是冲骆承志说道:“你女儿可真乖,我画个画写个字,她在旁边瞎捣乱,弄得自个一身墨汁,我赏个花看个鸟,她也不忘掐朵花拔鸟毛……” 似笑非笑看着骆双双:“好闺女,还要娘再说说,你爹不在家,你都有多乖么?” 骆双双扁了扁小嘴,冲骆承志撒娇道:“爹,我想要的小弟弟,你给我带回来了么?” 那一副索要礼物的模样,让乔嫣然汗:“……” 自陈容临落根在杨柳城,时至今日,已与妻子孕育二子一女,长为子,次为女,三为子。 骆双双与陈容临的次女年龄相仿,略懂事之后,知道小姐妹有个哥哥,自己却没有,于是某天对乔嫣然说,娘,我想有个哥哥。 乔嫣然将问题转手丢给骆承志,道:“乖,问你爹要去。” 骆承志费尽口舌,给骆双双讲明,她是长女,只能有弟弟,不会有哥哥。 骆双双小盆友伤心地哭了一场,雨散云开后,要求道:“爹,我要小弟弟一起玩。” 骆承志当即拍着胸脯保证道:“好,很快就有小弟弟陪你一起玩。” 骆双双有此要求之时,陈容临夫人的第三胎已经八个月,理所当然,隔壁小姐妹的小弟弟很快出生了,自己没有哥哥了,这小弟弟还没个影儿,骆双双急了,天天抱着骆承志的大腿,水汪汪着眼珠子求问:“爹,我小弟弟呢,你怎么还不给我找来?” 每当这时,乔嫣然总会接到骆承志灼热的目光。 这次,骆承志去巡视军情,骆双双死死抱着骆承志的大腿不让走,只道:“我要小弟弟!我要小弟弟!” 乔嫣然想把她的小爪子掰开,骆双双立即就开始掉金豆豆,还在嚷嚷道:“我要小弟弟……” 骆承志汗了又汗,为求脱身,只得对花着小泪脸的闺女道:“好,等爹办完事回来,就给你带个小弟弟玩。” 好嘛,这一回来,又开始了,或许,闺女刚开始说得想他,并不是想他,而是在想她小弟弟?? 将目光投向乔嫣然,充满希望地问道:“有好消息么?” 乔嫣然摊一摊手,笑道:“我吃得好,睡得好,这个算不算好消息?” 说完,拔腿走人:“你慢慢安慰你闺女,我去安排午饭。” 骆承志看着怀里的小闺女,暗叹,儿女果然是父母前生的债,这一个,看来还是一笔巨债。 是夜,骆承志将出门在外累积的思念,使劲地倾泻给乔嫣然,美名其曰,给双双小盆友尽快找个小弟弟。 次日,乔嫣然累得爬不下床,索性睡了个昏天暗地,骆承志抱着骆双双小盆友,在府里溜达着玩时,却等到了携圣旨而来的盛怀澈。 作者有话要说:这几天出了趟远门,先补这个~~ 第114章 ——第114章 —— 如今的六王爷盛怀澈,已到而立之年,依旧一身宝蓝色华服,面容是成熟风味的俊朗,留了两撇小胡子,他是真正的富贵闲人,不参政,不领兵,每日只用想着怎么过,才能更潇洒快活些。 撇了跟随的亲卫,盛怀澈将圣旨直接丢给骆承志,懒洋洋道:“皇上给你的圣旨,自己展开看吧,本王口渴得紧,懒得念给你听。” 骆承志默了默,接过黄色圣旨,垂眸阅览。 口渴得紧的盛怀澈却抱起骆双双,戳了戳骆双双的小脸颊,只觉指尖腻滑柔软,笑吟吟道:“你就是小双双吧,生得真是可爱,跟你娘小时候一模一样,今年四岁了吧,我第一次见你娘的时候,她也是四岁……” 吧啦吧啦半天的盛怀澈停下嘴,骆双双疑惑道:“你是谁呀?” 而后小手捶打盛怀澈的肩膀,不满道:“我不认识你,快放我下来,不然,我让我娘揍你。” 落在身上的拳头轻若羽毛,盛怀澈想了想,道:“双双,我是你表舅舅。” 舅舅这种东西,小双双是知道的,所以没再敲打盛怀澈,只是转眼看向骆承志,求证道:“爹,他是我表舅舅么?” 面对女儿的求证,骆承志略迟疑:“他……” 盛怀澈开口,甚是理直气壮:“本王的外祖母与你闺女的娘的外祖母是表亲姐妹,虽然表得远了点,你闺女叫我一声表舅舅,不亏她。” 骆承志囧汗,从奶奶辈都开始表了,确实表得够远的,不过,骆承志颔首对女儿道:“他是你远房的表舅舅。” 不管远房还是近房,只要是舅舅,对于骆双双而言,就没多大差别,反正不都是舅舅嘛,于是,骆双双愉悦地和舅舅聊上了天。 骆双双声音稚嫩,却明快鲜活:“舅舅,你是专门来看我的么?” 从表舅舅直接上升为舅舅,盛怀澈甚感愉悦,张口便道:“是呀,我听说双双又乖巧又可爱,特地过来看你的。” 被骆承志捧在手中的圣旨风中摇乱:你难道不是专门送我来的么。 小孩子都喜欢被夸奖,骆双双尤其喜欢被夸乖巧,喜极之下,甚爽快地啵了一下盛怀澈,赞道:“舅舅,你人真好。” 盛怀澈呆了一呆:“是么。” 我再好,你也用不着啵我吧。 看到闺女啵了一下盛怀澈,骆承志略皱了皱眉,突然意识到,女儿已经越来越大,不再是小娃娃,不能再喜欢谁就啵上一口,若是再大一些,见到哪个大男孩,一高兴就啵上一口,可就坏菜了。 骆承志伸手抱回女儿,柔声道:“双双,爹和你表舅舅有事要谈,你去和娘玩好不好?” 骆双双撅嘴,道一句实话:“爹,娘还没起来呢,你不是说不能打扰她休息么?” 骆承志囧。 盛怀澈瞅了瞅老高的太阳,有点不可思议道:“这都什么时辰了?” 骆承志再囧,低咳道:“她身子有些不舒服。” 盛怀澈一惊,道:“她不会这么凑巧病了吧,皇兄好不容易召你们回京……” 骆承志再咳:“没什么大碍,休息两天就好。”再看向骆双双,轻声道:“双双乖,你去告诉娘,就说京城来人,要咱们回家看你外祖父母。” 骆双双被骆承志放下地后,撒开腿就风风火火跑走了,跑得又快又稳当,急得后头的乳母甩开膀子,使劲往前撵着跑,不使劲不行啊,慢一点,小姐她就蹭没影了,四岁的娃,你咋这么有劲啊。 盛怀澈望着骆双双跑远,笑道:“小丫头身子骨挺不错。” 骆承志亦微微含了笑意,叹道:“是啊,不然我得愁死。”转眸看向盛怀澈,有礼道:“六王爷远道而来,请入内歇息。” 盛怀澈负背前走,悠然道:“十年不见,冷面将军都会笑了,这可真是世事多变。” 骆承志语带无奈,道:“还不是我那小丫头闹得,我若敢绷着脸,小丫头就只认娘,不认我这个爹啦,我就这么一个宝贝女儿,能不迁就着点么。” 盛怀澈哈哈一笑,两人走远。 骆双双小盆友冲到爹娘的院里,没有横冲直跑进去,反而在门口刹住脚步,问彩云道:“彩云姑姑,我娘睡醒了么?” 彩云悄声道:“还没醒。” 骆双双放轻小脚步,语声甜甜道:“那我偷偷进去看娘。”说着,将门推了个小缝,猫着腰便钻进去了。 蹑手蹑脚来到乔嫣然床前,骆双双看到娘正侧身而睡,便趴到床头看着乔嫣然,也不做声,就这么一声不吭地盯着,盯了好半天,也没见娘醒过来,不由拿小手轻滑娘的脸。 乔嫣然醒了,看到床前的小丫头,笑道:“双双,怎么跑来这儿了,你不是和爹在外头玩么?” 骆双双口齿清晰,小脑瓜记性也甚好:“娘,爹让我告诉你,京城来人,要咱们回家看外祖父母。” 乔嫣然呆了呆,忙问道:“双双,谁来咱家里啦?” 骆双双笑嘻嘻爬上床:“舅舅。” 乔嫣然追问道:“哪个舅舅?” 骆双双歪着小脑袋补充道:“表舅舅。” 乔嫣然:“……”她脑子真是睡傻了,扬声唤道:“吴妈妈,张妈妈,你们进来。” 两个照看骆双双的妇人进来,恭敬地行了礼。 乔嫣然已坐起身子,搂了女儿在怀,开口道:“前头来的是哪位客人?” 吴妈妈欠了欠身,恭语道:“是六王爷。” 盛怀澈?回家? 隔了十年,盛怀泽,你终于想通了么? 骆双双玩着乔嫣然的长发,笑得精秀丽丽,甜音软糯:“娘,我帮你梳头发好不好?” 乔嫣然拍拍骆双双的小脸蛋:“怎么这么乖啊。” 骆双双嘟囔着小嘴,唇色粉嫩水润:“爹爹说,我乖乖听娘的话,不惹娘生气,才会有小弟弟,若我总是淘气,小弟弟就不愿来咱家啦。” 乔嫣然不知道该先黑黑脸还是先红红脸。 骆双双保证道:“娘,我以后都乖乖听话,是不是就和小蝶姐姐一样,很快就有小弟弟玩啦。” 对此,乔嫣然很头疼,你小弟弟这种东西,挺缥缈的,都飘了好几年,还没飘过来…… 面对女儿的小眼神,乔嫣然只得点头:“只要你一直乖乖的,小弟弟就会来咱家。” 骆双双得了爹娘的保证,哧溜一声爬下床,喜洋洋道:“娘,我去祖父家找小蝶姐姐玩了噢。” 再风风火火跑走。 乔嫣然再头疼,是去看你小蝶姐姐的小弟弟吧,这天天去隔壁看小娃娃,自然时时刻刻忘不了小弟弟,乔嫣然本已打算和骆承志带她到别院住些日子,让她暂时忘记小弟弟这个事儿。 夫妻俩天天被闺女追着要弟弟,这事怎么就这么稀罕呐。 就拿今年骆双双过生辰,双双收了许多生辰礼,却还是不高兴,于是,陈文肃问骆双双:“双双,是不是不喜欢这些礼物,你喜欢什么东西,告诉祖父。” 骆双双委屈地嘟着小嘴儿,软绵绵道:“我喜欢小弟弟。” 被所有人凝注的目光,实在不要太爽。 收拾妥当,乔嫣然见到了盛怀澈,看着他留了两撇胡子,不由觉着甚是好笑。 青春年少的时光,真得一去再不复返。 盛怀澈开口,依旧招呼道:“骆夫人,许久不见。” 乔嫣然略施一礼,亦道:“六王爷,这次的确是许久不见。” 盛怀澈没看到小双双,奇道:“你家那小丫头呢,怎么没影了?” 乔嫣然神色柔和,笑道:“去隔壁找她的小姐妹玩去啦。” 青衣似柳,时光似乎不曾在乔嫣然身上留下痕迹,她依旧这般貌美夺目,一笑嫣然,念及五皇兄,盛怀澈心底暗暗叹了口气,面上却不显露半分,只笑道:“我带了圣旨过来,皇上命骆将军回京述职,你可以一同回京探亲,三日后出发。” 乔嫣然浅浅一笑,道:“有劳六王爷,你们继续聊着。”再施了一礼,告退道:“我去看看筵席准备得怎么样了。” 这回京探亲的消息,来得匆忙且意外,十年才得回乡探亲一次,自然要细细备礼,乔嫣然想到自己从老到小的一大串亲戚,有点头疼,就三天的时间,准备起来实在有点紧张,更何况,还要打点自家三口上路的行装,安排随行的上京人员。 乔嫣然的嫁妆甚是丰厚,基本够她挥霍一辈子,嫁给骆承志后,替他理了家才知道,特么的,骆承志竟然比她还阔绰,他拥有的家业财富,兑换成一张张的百两银票,足够让她数到手抽筋。 这些年,也不知是她旺夫财,还是贺伯压根就是财神转世,反正在骆承志当甩手掌柜的十年中,骆家财源很是广进。 乔嫣然挺犯愁怎么花银子的,所以,就暗地广行善事,人常说善有善报,她就图个吉利平安,骆承志也很配合,丝毫不把银子当银子,他一出手就是大手笔,他说的是,破财消罪。 骆承志手上有过很多人命,自觉罪孽深重,所以对于成婚后五年多无子嗣,并不觉上天不垂怜,这只是惩罚而已,加之乔嫣然身体很不好,虽说已经调养得差不离,其实受孕的可能性还是极低,几乎没可能怀上孩子。 正如乔嫣然所言,能有双双,已是万幸。 骆家一直是本地富商,但行事却一直低调,这几十年来,最高调的事不过两件。 一是骆承志之母骆菲菲外嫁,却不得善终,多少人唏嘘感叹。 其二便是,外嫁的骆菲菲之子,是盛朝威名赫赫的将军,娶了位貌美如花的夫人,五年没有孩子,却仍一心一意待自己夫人,虽说有长舌之人背后嚼舌根,但在多数人看来,却堪称一段佳话。 老一辈的人都知道,早过世的骆老太爷和骆老夫人,便是如此相亲相爱,一辈子,一双人。 一生一世一双人,多少人求而不得。 午宴过后,骆承志安排了盛怀澈歇息,看到自己夫人眉头轻锁,似有烦恼之事,像一朵解语花似,轻轻柔柔地问道:“阿嫣,怎么啦,终于可以回京探望岳父岳母,你不高兴么?” 乔嫣然支着下巴,叹了口气:“时间太匆忙,我探亲的礼物怕是准备不妥啦。” 骆承志悠然一笑,道:“这有什么可烦恼的,你把要备的礼单写好,交给贺伯办就是了,咱家最不缺的就是银子。” 乔嫣然瞟他一眼,缓缓道:“你当送礼,只送值钱的便好了?你那一堆木雕,我喜欢的是你送我的心意,要说值钱的便是好的,你还不如送我一袋金疙瘩,让我闲暇的时候扔着玩呢。” 骆承志“噢”了一声,轻笑道:“要投其所好地备礼,却是要费些功夫。”抱住乔嫣然,柔声道:“别愁啦,我帮你一起。” 乔嫣然幽幽道:“你知道我大大小小有多少亲戚么?” 不数不知道,一数,骆承志也吓了一大跳,十年的时间,乔嫣然小一辈的子侄们,已成亲抱娃娃的也不少了,不过,骆承志啄了啄乔嫣然的脸颊,浅语轻声:“再多也有个数,今天,我陪你理出来名单和礼单,剩下的就交给我办,你只好好逗双双玩就好了。” 乔嫣然勾搂住骆承志的脖子,笑道:“承志,你咋这么好呢。” 骆承志以额触额,温柔体贴地笑:“你是我夫人,又是我闺女的亲娘,我娶你本就是让你享福的,哪能让你受累呢。”挤了挤眼睛,有戏谑的目光闪烁,压低声音道:“再说,若让这些琐事累坏了你,吃亏的还不是我。” 乔嫣然捶一下骆承志的后背,嚷道:“你可真是越老越不正经。” 骆承志附耳乔嫣然,低笑道:“阿嫣,我年岁是大了点,不过呢,宝刀也不老,哪次不是你先向我求饶……” 纵然夫妻多年,听到这样的话,乔嫣然还是不免俏脸微红。 骆承志爱极了乔嫣然脸红的模样,于是,继续低声道:“今日我帮你备礼,明晚,你可要好好答谢我,待上了路,人多眼杂不说,双双又要跟着咱们,我可不能和你随意温存了……” 乔嫣然忍不住轻骂:“你这个禽兽,我这会腰还疼着呢。” 骆承志轻轻揉动乔嫣然的腰,低笑道:“阿嫣,若非昨夜累你有点狠,今晚我本也想你的,你不早就知道,我每次从外头回来的头几天,总是格外想要你,我昨天……才刚回来。” 轻咬乔嫣然洁白的耳垂,语调暧昧:“许久不见,昨晚你不也挺想我……” 乔嫣然轻哼了一声:“我当然想你,你不在,你闺女总在我跟前捣乱,你回来啦,我可轻松多了。” 骆承志温声道:“小孩子嘛,还是蹦蹦跳跳好些。” 乔嫣然叹了口气:“是啊,我小时候想蹦跳着玩,还没那力气呢,幸好,双双小身子骨挺好,这个随你。” 骆承志微微一笑:“双双生得随你,长大了必定是个美人胚子,到时我给她择夫婿啊,一定选个最好的。” 乔嫣然忍不住噗哧一笑:“她才几岁,你想得倒挺长远。” 骆承志颇有感慨之意:“时光飞逝,你都嫁我十年啦,还不够快啊。” 是啊,十年的时间,也不过一晃而过。 晚饭过后,骆承志带骆双双玩闹了一会,而后哄她入睡,看着骆双双乌溜溜透亮的眼珠子,一看便知精神还是甚佳,说不得,骆承志又得上唱儿歌大招了。 不过,唱儿歌之前,骆承志摸着女儿的小脸,柔声道:“双双,你是小女孩,和小男孩是不一样的,以后呀,不要随便再亲亲男人,隔壁的陈叔叔,陈哥哥都不能了噢。” 骆双双为了自己心心念念的小弟弟,甚是听话的答应道:“好。”想了一想,疑惑道:“爹也是男人,以后也不能再亲亲么?” 骆承志轻咳一声,脸不红心不跳道:“爹可以除外,别的男人都不能再随便乱亲,一定要记住噢。” 骆双双十分高兴地啵了下老爹,笑嘻嘻道:“好,我记住了,爹,你快唱歌给我听呗。” 骆承志唱着数年如一日不变的音调,骆双双却很给面子得睡着,哄睡了骆双双,着人在旁照看,骆承志回到屋里。 乔嫣然已换了寝衣,坐在桌前提笔写字,身影薄俏。 骆承志走近,含笑道:“还差多少没想好?” 乔嫣然偏过头,烛光下面容玲珑剔透:“双双睡了?” 骆承志颇是洋洋得意:“哄我闺女睡着,我最得心应手。” 乔嫣然嗤笑一声:“就你那唱童谣的调调,也就双双能听睡着,换了别的小孩子,指不定怎么哭呢。” 骆承志弯下腰,俯抱住乔嫣然,神舒逸闲地扬眉:“我只唱给我闺女听,别人想听,我还不乐意唱。” 乔嫣然拍拍腰间的手,道:“你快去沐浴,好了陪我一起想,今晚理不出来,你不许睡觉。” 骆承志偏头轻啄在乔嫣然脸颊:“我都听你的。” 明寅十七年,二月中,乔嫣然随骆承志返京。 十年,终于复归,且多了一个骆双双。 三月末,京城春意尚浓。 御花园内,蝶舞翩翩,有两只蝴蝶落于海棠花头。 驻足而立的盛怀泽从怀中摸出一只荷包,其上双蝶恋花,栩栩如生。 蝴蝶飞走了十年,她终于要回来。 作者有话要说:我脑子里应该只有一根筋,这个写不完,别的也写不下去,呃呃呃,我还是把这个先彻底完结吧,番外没多少啦已经~~~ 第115章 ——第115章 —— 明寅十七年,四月初,骆承志与乔嫣然抵京。(..info好看的小说) 宣丰城,十年如一日的繁华锦绣,人流如织,热闹非凡,骆双双拉着乔嫣然的袖子,软糯着声音轻嚷道:“娘,我想看看外头。” 乔嫣然含笑道:“拉开窗帘子看吧。” 已入城内,马车迤逦前行,不急不缓,骆双双站到车窗口,将窗帘撩开,透过雕花窗口往外瞅,看到策马护在一侧的乔云哲,欢喜地唤道:“表哥哥!” 十年的时间,乔云哲已长成翩翩如玉的美少年,眉目渐褪去稚嫩气息,神采飞扬地一笑:“双双真乖。” 被夸真乖的骆双双,听到“乖”字简直心花怒放,银铃似咯咯笑问道:“表哥哥,我爹爹呢?” 乔云哲展眉而笑,道:“和你三舅舅在前头,你有事?” 骆双双盯着外头的茫茫人流,笑嘻嘻道:“这里好热闹啊,我想让爹爹带我在外头玩。” 乔云哲笑眯眯地开始诱哄,道:“双双,你爹爹刚回来会很忙,可能没时间陪你玩,只要你娘同意,表哥哥可以带你在外头玩,京城哪里有好吃的,好玩的,好看的,表哥哥都知道。” 骆双双立即扭头对乔嫣然眨眼睛:“娘,让表哥哥带我在外头玩好不好?” 乔嫣然似笑非笑看着乔云哲,悠然道:“小哲,今个是初五,书院刚好休息,明个不是初五,逃学可不对。” 乔云哲讪讪扭回头,内心却在咆哮:老子讨厌去书院啊啊。 因十年未归,骆承志原来的将军府已空置十年,再加之此次归期不会太长,是以骆家三口直接前往乔府住下,当然,乔爹乔娘也如此打算,能多和女儿相处一日是一日。 马车稳稳停下,车帘掀开,露出一张粉妆玉砌似的小脸,乔初然一见之下,微有些恍神。 他是家中长子,比乔嫣然大了足足十多岁,是以妹妹小时候的模样,记得比较清晰,两人长得可真像啊。 乔嫣然半探出头,看到乔初然,喜唤了一声:“大哥。” 而后将骆双双往外推了推,柔声道:“双双,这是你大舅舅,大舅母。” 骆双双小盆友得乔嫣然嘱咐,遇到哪个亲戚应该有什么表现,一听到是重要级的大舅舅,立即张开手臂喜笑颜开道:“大舅舅抱,大舅母抱。.info[]” 一旁的乔大嫂,自己膝下的儿子可以串成糖葫芦,就是没有个女娃娃,儿子们又给她奉献数个小孙子,还是没有个女娃娃,她见了别家的小女孩,别提有多羡慕了,此时见双双笑得跟朵花似的可爱,不由笑道:“瞧瞧这小嘴甜的,来,快让大舅母先抱抱。” 骆双双被抱下车,乔嫣然也拎着裙角下车,展目一望,看到大门上头悬挂的那副匾额,微微一笑,她终于回家。 乔家子孙繁茂,阴阳却极其失调,这么多年来,乔嫣然这一辈的兄弟中,除了乔二哥膝下有个乔云婉,别的全是男孩。 就连已成亲的乔云峥,乔云铭,乔云璧,也没有个闺女,一府全是大小伙子,乔娘想再盼个小女娃,眼睛都快盼直了。 骆双双宛若乔嫣然小时候的模样,又漂亮又可爱,也不知什么是认生,被一堆大大小小的哥哥们轮流着抱来抱去,不哭也不闹,咯咯地笑,很是开心,她长这么大,从来没见过这么多人。 乔府的小公子们也很嗨皮,真得很想有个小妹妹的好么。 因是逢五,当差的读书的今天全都在家,所以乔府里热热闹闹办了场筵席。 乔爹早已抽身官场,身体还算硬朗,素日只陪伴老妻,侍奉老母,闲时侍弄花草,逗逗一众小辈,再不管朝堂之事。 乔老太太是极其罕见的高龄,如今已是八十多岁,相较多年之前,自然已老眼昏花,脑子也开始犯糊涂,时常自言自语,念叨自己的死老头子,念叨自己的两个子女,偶尔也会念叨孙子中的乔初然,乔庭然和乔嫣然,乔初然是她头一个大孙子,自然记得牢,乔庭然最调皮捣蛋,她也记得清楚,乔嫣然是她唯一的嫡孙女,幼时常伴膝下,说过女儿的许多点滴生活,自然也常驻心头。 鹤发鸡皮,乔老太太已垂垂老矣。 时光如水,果真无情。 入夜,嗨皮了一天的骆双双,只被乔嫣然悠晃了两下,便呼吸清甜地睡着了,洗漱过的骆承志穿着寝衣走近,摸摸女儿的小脸,轻笑道:“今天她可玩疯了,这么快就睡着啦。” 乔嫣然神色柔和,道:“难得有这么多小孩子陪她一起玩嘛。”抬眼看向骆承志,轻声道:“承志,你明日要去上早朝,早点歇了吧。” 骆承志笑了笑,柔声道:“你也累了一天,我先把小丫头送回屋歇着去。” 乔嫣然笑道:“双双从没离开过江南,也不知认不认床,今天就跟着我们一起吧,万一晚上闹得睡不着,我好照应。” 骆承志伸手接走骆双双,低语道:“好,我先带她安置。” 一室温馨安寂。 次日清晨,骆双双在乔嫣然怀中醒来,捂着小嘴巴,打了个美美的小呵欠,又舒服地拱了拱,语调甜丝丝的唤道:“娘。” 乔嫣然亲了亲小双双的面颊,笑道:“双双睡醒啦。” 骆双双左右翻了个滚,小眉微疑:“娘,我爹爹呢。” 乔嫣然摸了摸闺女的小脸,柔声道:“你爹上朝去啦。” 骆双双打了个滚,爬到乔嫣然身上,贴着乔嫣然的脸颊,撒娇道:“娘,我想到街上玩,你带我出去好不好?” 乔嫣然搂着伏在身上小小的女儿,笑道:“娘今天要陪你外祖母,你与娘一起陪她,等过几天,你爹闲下来,爹和娘一起带你出去玩。” 戳了戳骆双双的小脸:“双双可要乖乖听话,不然,小弟弟就不愿来咱家啦。” 为了小弟弟,骆双双什么都能听进去。 母女俩又在床上嬉闹一会才起床,因骆双双年纪小头发少,乔嫣然给她挽了两只包子头,只配衬些许小珠玉,胳膊上戴一对小玉镯,骆双双喜欢鲜艳的颜色,是以穿一件红衣裳,甚是喜庆,收拾妥当后,乔嫣然带骆双双去正房给乔爹乔娘请安。 请安后用罢早饭,骆双双与一众小伙伴捉迷藏,乔爹则拉了乔嫣然下棋,高手的世界实在太寂寞了。 乔嫣然被老爹杀的片甲不留时,骆双双小盆友也玩累了,往乔嫣然怀里一钻,喊了会娘,不出片刻又呼呼睡着了。 待骆双双睡醒之时,她亲爱的老爹已经回来,又精神倍棒的骆双双缠着老爹:“爹,我想玩秋千。” 骆承志无条件应道:“好。” 骆双双冲乔嫣然鼓鼓嘴,小脸璀璨:“娘也要一起。” 乔嫣然对乔爹乔娘笑道:“爹,娘,你们歇息会,我陪小双双玩一会去。” 骆双双左手拉爹,右手牵娘,眉飞色舞地往前冲:“爹,娘,走快点,快点。” 乔嫣然以前常玩的秋千还在。 骆双双拉着老爹坐上秋千,对她娘道:“娘,你推我和爹爹嘛。” 乔嫣然秀眉轻挑,笑道:“你这小东西,也不怕累着娘?” 骆承志别有意味地笑:“若累着你,晚上我替你松活松活筋骨。” 秋千悠悠荡起之时,有风吹过,落英缤纷间,满庭芳花。 骆双双接两手轻柔的花瓣,簌簌花雨中欢呼:“哇!好漂亮!” 再入夜,骆双双还想跟着爹娘一起睡,一边爹一边娘,被围在中间的感觉实在太好。 骆双双在爹娘的床上嗨皮地翻来滚去,骆承志坐到床边,将骆双双捞在怀里,柔声道:“双双乖,你今天自个睡,好不好?” 骆双双小盆友撅嘴道:“为什么?我想和爹娘一起睡。” 骆承志也不讲大道理,只撂出一句:“还想不想要小弟弟了,你若不乖乖地话,可就没有小弟弟陪你玩了。” 小弟弟,姐姐都这么听话了,你为啥还不来。 乔嫣然从浴房出来后,发现精神活泼的闺女不见了,只有骆承志半躺在床上翻书看,好奇道:“双双呢?” 骆承志老神淡定道:“自个回屋睡去了。” 乔嫣然明显不信,揉着脖子走到床沿坐下,笑道:“你又哄她啦?” 骆承志丢开书,神色自然道:“怎么会,我都是实话实说。”揽抱住妻子,笑语柔和:“她想要小弟弟,所以听话得不得了。” 乔嫣然无奈地低笑:“还说没哄她,咱们能有双双已是万幸,哪有希望再来一个孩子,我又不是真傻。” 骆承志吻在乔嫣然脖间,呼吸暖暖热热的:“那就是我努力不够……” 乔嫣然很想出离愤怒一下,掐一把骆承志的腰,低骂道:“你比耕地的牛都勤快好不好?” 骆承志已摸进乔嫣然的衣襟,轻笑着承认道:“阿嫣,你说得很对,牛只在农忙的时候勤快,我嘛,一年四季都勤快。” 手下温软揉捏不定,柔声似水:“天道酬勤,咱们总会再有一个孩子的,你说是不是?” 乔嫣然哼哼一笑:“天道酬勤,你可真会用词……” 被翻红浪,曲尽温存。 数日后,骆承志与乔嫣然带着女儿骆双双,前往寒山寺一游。 晨钟悠远,檀香袅袅。 骆承志直接抱着女儿登上寒山寺。 寒山寺的住持依旧是慧圆老和尚,一如往日的笑眯眯,只是脸上皱纹益发的多,笑起来时活脱脱一朵老菊花,双手合十,道一句佛语:“阿弥陀佛,善哉善哉,二位施主,多年不见,别来无恙?” 乔嫣然也双手合十,回礼道:“大师近年可好?” 慧圆笑眯眯道:“当一日和尚,撞一日钟,自然好极。” 骆承志摆了摆手,有随行亲卫搬了一箱子上前,只说三个字:“香油钱。” 而后看向怀里的小女儿,笑道:“双双,爹带你去拜佛爷爷,你有什么想要的,心里偷偷告诉佛爷爷,就会很快梦想成真。” 骆双双眼睛一亮:“真的么?” 骆承志神色认真地点头:“真的,记住,一定要诚心地说。” 乔嫣然十分之无语,不由狠狠瞪了一眼骆承志,有你这么忽悠女儿,再让闺女忽悠佛主的么…… 跪在佛前的骆双双,小声地开始嘀咕:“佛爷爷,双双又乖又听话,很想有个小弟弟陪我一起玩……” 拜完了佛,青菜豆腐汤来三碗。 骆双双坐在老爹腿上,喝了足足一碗,赞道:“娘,这个汤好好喝。” 乔嫣然起身,袖袍轻扬,笑道:“既然双双喜欢喝,娘就去学学,回头你想喝,娘就做给你。” 骆双双拍着小手欢呼:“好啊,好啊,我和娘一块去。” 至于骆承志,则任由她们母女玩乐,幼时,他女儿看到大街上的杂耍,回到家后嚷嚷着还想看时,骆承志自个还舞过花枪呢,就这么一个得来不易的小丫头,不疼她还能疼谁。 又度过数余日,已快到骆承志与乔嫣然离京之日。 长久的分别,只换得短暂的聚首。 下一次相逢,不知还要到何时。 离京前倒数第三日,乔嫣然正与乔娘一处闲话,太后宫中的庄德福亲临,召乔嫣然与骆双双前往宫中。 作者有话要说:再有一章,番外也完结啦~~ 116 ——第116章—— 大盛朝的皇宫,红墙朱璧,琉璃华瓦,飞檐卷翘,一派富贵祥和的华丽盛状。 庄德福亲自引路在侧,乔嫣然牵着骆双双,走在平滑整齐的青石砖地,正值初夏,花木扶疏,皇宫内苑景致,自然美不胜收。 骆双双孩童心性,忍不住小声道:“娘,这里可真漂亮。” 乔嫣然只轻柔一笑,再细细叮嘱道:“双双,到了太后姑祖母跟前,可不许和在家里一样淘气,一定要乖乖听话。” 骆双双眨着明亮的眼眸,稚音清澈:“娘,我记下了。” 庄德福沉默寡言,瞧着骆双双明灿如珠的小脸,心中忍不住可惜又可叹,这本该是皇上的女儿呀。 唉,造化弄人啊。 多年之前,谢芳华曾与乔嫣然有过一面之缘,因那不太美好的一面之缘,虽十多年过去,她直到现在,依旧还是个贵人,宫中每三年都有佳人入宫,她芳华已逝,早没有了恩宠。 好在,她也因多年之前的一次责罚,搭上了荣妃娘娘的枝,日子过得也不算难熬。 后宫之中的最高枝,无人可攀,皆因中宫从来无主,位同副后的皇贵妃也空置多年。 再往下的贵妃之位,也只有从前的陈家之女居位数年,后因牵连四王爷谋叛一案,皇上念及她服侍多年,不夺她位份,只将她幽禁在毓庆宫。 后,淑贵妃自裁,皇上闻讯之后,眼皮子动都没动。 从此,后宫连贵妃都没有了。 昭妃娘娘有子有女,却从未掌理过后宫事宜,荣妃娘娘无子无女,却云淡风轻掌理后宫十多年,后宫维持着奇异的互为制肘之态。 谢芳华从未想过,时隔多年,她还会再次见到乔嫣然,更没想过,十几年过去,乔嫣然还是如此年轻貌美,和从前的模样,似乎没有任何差别。 乔嫣然也没料到,转个弯时,竟会碰到后宫散步的嫔妃,领头的是很早之前的荣贵人,如今的荣妃。 只微一怔愣,乔嫣然便拉着骆双双屈膝,请安问候,臣妇面见帝妃,自该如此。 荣妃衣衫华丽,端雅大方,亲自上前扶起乔嫣然,嗓音动人道:“骆夫人不必多礼,快快请起。” 看到引路的是庄德福,心念电转间,已再十分和气道:“太后召见夫人,夫人快些前去,别让太后等急了。” 乔嫣然客气致谢道:“臣妇多谢荣妃娘娘。” 待庄德福引人走远,谢芳华开口,恭敬且谦和:“娘娘,您掌理后宫诸事多年,方才待她也太客气了些。” 自乔嫣然另嫁他人,皇宫之中除了太后,再没有人敢随意提起乔嫣然的名字,简直是谁提,谁就触了皇上的霉头。 乔嫣然出嫁的那一日,皇上一夜未眠,有嘴碎的太监宫女偷偷私语,更有几位妃嫔私下畅言,那个狐狸精终于嫁人。 皇上听得汇报,只轻飘飘四个字:全部杖毙。 杀一儆百,以儆效尤。 至此,阖宫禁言。 久而久之,偶尔提起乔嫣然,也只敢用她来代替,老一辈的后妃都心知肚明,近些年新入宫的嫔妃,只知皇上疏懒与后宫,勤政与朝堂,似乎压根就不懂风花雪月的儿女情长。 她们哪里知道,在很多年之前,他们的皇上也曾温柔体贴,也曾风雅万千,也曾真情深种,只是,占据了皇上满心怀的女子,毫不留恋地离开了他,不惜以死相逼。 宁可生离,也不愿心爱的女子死别,所以放她远走高飞。 从此,帝王的一生,只剩江山万里,寂寞如雪。 从明寅初年即入宫,做了整整十七年后妃的荣妃,理一理华丽的衣袖,淡淡摇头间,华丽的珠翠碎碎作响,道:“客气是应该的,她虽不在宫中,其实却从未远离。” 望着碧空澄天,白云悠悠,脸上绽放出一抹楚楚动人的笑意,嗓音柔和:“你信不信,本宫若对她稍许不客气,皇上便再也不会对本宫客气。” 谢芳华又惊又疑,道:“可她已是外臣之妇……” 荣妃脚下依旧步伐娟娟,华丽的裙摆在地面迤逦拖动,绚烂生辉,轻语笑道:“外臣之妇,那又如何?” 望着不远处凤仪宫的飞檐屋角,声音几许沧桑与悲凉:“那座宫殿空了这么多年,你以为是为着什么缘故……本宫在皇宫这么多年,早见得惯了,被皇上贬斥过的嫔妃,十之有九和她有关……我们为了争得皇上一丝丝怜爱,费劲心思,花尽手段,又得到了什么……就算她远嫁他乡,可皇上始终只念着她,记着她,在皇上心里,我们什么都不是,你说,可笑不可笑……” 目光清淡地望向谢芳华:“若有机会,你还愿意参加春选,进来这后宫么?” 忽然幽幽一笑:“本宫倒忘了,为了光宗耀祖,兴旺门楣,纵然我们不愿,又能如何,呵,本宫真是越活越糊涂了……” 再轻轻一叹:“本宫刚刚说过的话,你全部忘掉……” 宫墙深深,庭院寂寂。 一仰头,只看得到皇宫之上一片的天空,再远再美的地方,有生之年,却再也望不到,也去不了。 一入宫门深似海,再也看不到亮光。 康和宫中,太后倚在窗边软榻,望着融融景色。 乔玉婷已五十多岁,纵然保养得当,也难敌时光匆匆如流水,头发丝雪白了一大半,已是端庄华贵的老妇人。 乔嫣然拉着骆双双跪地磕头。 太后微微一笑,蔼声道:“都起来。”而后对乔嫣然道:“嫣然,你坐下。” 伸手拉向小双双,笑道:“小丫头,你过来,让姑祖母好好瞧瞧。” 骆双双眼珠子一转,娘说,在姑祖母跟前,不能淘气,要乖乖的,那姑祖母让她过去,要好好瞧瞧她,那还有啥说的,小步子一迈,骆双双已倚到姑祖母腿边,甜甜地笑唤:“姑祖母。” 外祖母应该也和姑祖母差不离,不都是祖母嘛。 太后见小丫头不认生,心里一高兴,本想将骆双双抱上软榻,奈何人老使不上劲,不由笑叹道:“嫣然,姑姑可真是老啦,连个小娃娃都抱不动了。” 乔嫣然再不能像从前一样,撒娇卖乖说姑姑你不老。 骆双双十分善解人意,小腿往榻沿一搭,已迅速翻爬而上,在乔嫣然瞪眼的目光中,扑到太后怀中,笑嘻嘻道:“姑祖母,双双不用抱,自己就能上来。” 太后孙子孙女已有好些个,除了自小被养在膝下的盛兆景,其余一个比一个规矩,从来没有哪个这样胆大包天,心下不怒却甚喜,抱着柔柔软软的骆双双晃了晃,展眉一笑:“哟,这还是个小泼猴精呢。” 乔嫣然冲灵猴似的骆双双横眉,严肃却不凌厉:“双双,娘跟你说过的话,你又忘了?” 骆双双眼神甚是无辜,稚音清晰道:“娘,您让双双乖乖听话嘛,姑祖母抱不动双双,双双自己把自己送给姑祖母抱,这样还不够乖么?” 乔嫣然噎了一噎。 太后呵呵一笑,对乔嫣然道:“嫣然,你喝茶,哀家呀,先和你这小丫头说会儿话。” 乔嫣然轻声应道:“是,姑姑。” 太后望着骆双双粉雕玉琢的小脸,慈和地笑问:“双双,你今年几岁啦。” 骆双双俏生生地甜甜一笑,甚是熟练地答道:“双双已经四岁啦,二月二的生辰。” 太后神色有须臾的黯然,轻轻一叹间,又和声问道:“双双会背书么?” 骆双双眸如点漆,灵动无比:“会。” 太后柔和一笑:“那给姑祖母背几句来听听。” 骆双双张口便道:“云对雨,雪对风,晚照对晴空。来鸿对去燕,宿鸟对鸣虫。三尺剑,六钧弓,岭北对江东。人间清暑殿,天上广寒宫。两岸晓烟杨柳绿,一园春雨杏花红……” 背了好一会,太后也没喊停,骆双双自己停下,眨着水汪汪的大眼睛,细声欢问道:“姑祖母,还要继续背么,双双有点口渴,想喝水……” 童音嫩嫩朗朗,太后听得有点走神,回神后,忙道:“双双背得很好……”扭脸吩咐旁边的宫女,道:“去准备一盏蜂蜜水过来。” 骆双双笑靥如花,不忘补充道:“我要很甜很甜的蜂蜜水。” 太后捏了捏骆双双的脸,笑道:“好,多放些糖,再多拿些点心过来。” 宫女应了声“是”,垂首告退。 太后握着骆双双柔嫩的小手,继续道:“双双,背的书都是谁教的?” 骆双双给乔嫣然脸上贴金:“全是娘教我的。” 太后笑了笑,赞道:“你也是个聪明孩子……在京城里住得惯不惯?” 骆双双揪揪小眉头,低声道:“我好久没见小蝶姐姐了……” 太后微疑:“小蝶姐姐?” 乔嫣然开口,解释道:“姑姑,她是陈文敬之子陈容临的二女儿,常和双双在一块玩。” 太后轻轻“噢”了一声。 宫女已将蜂蜜水捧来,温热适宜,骆双双捧着小杯子,咕噜咕噜喝了个干净。 太后拿帕子替她拭了拭嘴,慈和道:“双双喜欢玩什么,姑祖母让人陪你一起玩。” 骆双双眨了眨眼睫,翘翘而立:“躲猫猫可以么?” 太后微微一笑,轻叹道:“好,到外头玩去罢。” 一众宫女陪着骆双双到外头玩,庄德福亲自跟在一侧,华丽的宫殿内,只余太后与乔嫣然,太后招招手,道:“嫣然,你过来姑姑这边,和姑姑好好说会话。” 时光仿佛倒流,太后依旧真心疼爱侄女,乔嫣然也诚心关怀姑母,她们原本该由亲密的姑侄关系,发展成为婆媳关系。 可到了最后,她们依旧是姑母和侄女。 阳光明丽,似许多年前的许多个白天,二人在窗下晒着温暖的阳光,在寂寂深宫中,彼此闲话。 虽入初夏,天气并不十分燥热,加之微风和煦,气候宜人。 骆双双眼睛蒙着柔软的绣帕,张着小小的手臂,兴高采烈地闻声捉猫猫,她个头虽小,却步伐紧凑,走跑也十分稳当,左扑又抱,玩得不亦乐乎。 姑祖母家里的猫猫实在太好捉啦,不一会就捉到一个,哪像在家里和爹娘玩,常常捉不到爹,也抱不到娘,只有她撅嘴生气的时候,爹才会把大腿主动让她抱。 是以,捉猫上瘾的骆双双,一直乐滋滋地捉猫玩。 然后,骆双双捉抱住了一只大猫,捏了捏猫大腿,硬邦邦的,不是陪她玩的小宫女姐姐们,好像她爹爹的大腿板啊。 骆双双心中一喜,该不会是爹爹来了吧,忙伸手拉扯下蒙眼的绣帕。 逆光之中,看到一个高大的身影,身上明晃晃的,像一尊发着金光的雕塑,待看清那人的脸,骆双双有点失望,不是他爹爹。 周遭的人尽皆无声跪地。 骆双双左右瞅了瞅,很不解,为啥姑祖母家里的人都这么喜欢跪,她在江南的家中之时,骆承志与乔嫣然从未让她跪地,便是陈文肃每每见了孙女,也只乐呵呵抱着玩,回到京城之后,也鲜少有磕头的经历,这来姑祖母家才一小会儿,她都磕了两个头…… 正迷惑之间,散发着金子光芒的人影已经蹲落,与骆双双四目相对。 骆双双从未见过这样的一双眼睛,不像爹一样的疼爱,也不像娘一样的温柔,更不像外祖父母一样的慈祥,似乎有许多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搀和杂揉在一起。 在骆双双的世界里,只有高兴与不高兴,她还不知道,一个人的心情,可以混掺多种情绪,复杂到自己都失言。 盛怀泽凝视着骆双双,骆双双瞪着盛怀泽。 一大一小,你看着我,我瞪着你。 刘全禄的小心脏,开始扑通扑通狂跳,却不敢妄言出声。 随父皇一同前来的二皇子盛兆景,今年已经十三岁,一身漂亮的蜜色肌肤,有与其父如出一辙的剑眉星目,很奇怪地看着这个陌生的小女孩,她就算再精致漂亮,那也是个小女孩哎,父皇,你对着她失神发呆,是不是有点不合时宜。 骆双双瞪得眼睛有点困,旁边也没人给她提醒,这金光灿灿的人是谁,于是决定自食其力,嘟着粉润润的小嘴问道:“你是谁呀?” 盛怀泽微微一笑,轻声道:“我是你表舅舅。” 又是表舅舅? 骆双双想到那个来接她们回京的“表舅舅”,被三舅舅指认是冒牌货,并与之狠狠打了一架,而后骆双双还被三舅舅舌灿莲花洗脑了一番,那就是亲舅舅才是真亲戚,表舅舅通通靠边站。 不过,骆双双现在感兴趣的是,这个“表舅舅”,是不是也是冒牌货,爹不在身边,骆双双决定去问娘,依旧嘟着小嘴:“你等一等,我去问问我娘,你是不是真的表舅舅,要是真的,我就和你玩,要是假的,我才不理你。” 然后,撒开腿风似地跑走了。 刘全禄看得目瞪口呆,缓过神后,轻唤一声:“皇上,这……” 盛怀泽缓缓站起身来,原地未动。 不一会儿,骆双双又一阵风似地冲回,拉上盛怀泽的手,仰着小脸,笑眯眯道:“表舅舅,姑祖母让我带你进去,快跟我走,快点。” 刘全禄大汗,这是皇上的家,小丫头,你还真不把自个当外人。 盛怀泽弯腰,将骆双双拎抱在怀中。 回京的这么些天,骆双双早被一堆舅舅哥哥们抱了个遍,是以并不抵触被突然抱起,还很熟练地圈搂住这个表舅舅的脖子,稚音甜甜道:“表舅舅,你的发冠真漂亮!” 盛怀泽脚下挪着步伐,柔声笑道:“你喜欢?那表舅舅送你一个玩。” 盛兆景略崩溃,他父皇什么时候这么和蔼可亲了,还有,那是皇冠,能说送人就送人么,还是送着玩的…… 却听那小丫头还不领情,软糯着声音道:“我不要,我摸两下玩玩就好……” 说着,当真伸手摸上了盛怀泽束发的金冠。 盛兆景想抹汗,太岁头上乱动土,女娃娃,你的胆可真肥! 胆肥的骆双双更大胆地问道:“表舅舅,你头上有好几根白头发,要不要拔掉?” 盛怀泽疑声问道:“为什么要拔掉?” 骆双双认认真真道:“我娘很讨厌我爹长白头发,我爹常让我偷偷给他拔白头发,爹说没有白头发,就不会变老,我拔过很多次的,一点都不疼,大舅舅、二舅舅都让我拔过的,表舅舅要拔么?” 盛怀泽只轻轻地笑,不置可否。 进入康和宫大殿,盛兆景终于见到传说中,父皇最喜欢的心上人,果然与画像中的一模一样,依照年龄推断,快三十岁的年纪,竟还是春柳之姿,如花之貌。 盛兆景下意识地看向盛怀泽。 并非天涯陌路的冷淡,而是相逢一笑,依旧如春风拂面,恰如当年。 看到那熟悉的笑意,一瞬之间,乔嫣然几欲落泪。 盛怀泽开口,声音轻轻暖暖的:“嫣然,多年不见,你不认识表哥了么,怎么也不吱声?” 乔嫣然平静了语气,轻声唤道:“表哥。” 盛怀泽抱骆双双坐下,笑道:“你难得回来一次,今日便留下吃顿便饭罢。”戳了戳怀中骆双双的小脸,问:“双双都喜欢吃什么?告诉表舅舅。” 骆双双肤似凝雪,笑容清澈:“双双不挑食,我啥都爱吃。” 盛怀泽拍拍骆双双的小脑瓜,声音温暖而平静:“不挑食好,这样才能长得快,长得高,也能身子骨健壮。” 骆双双长长的眼睫轻眨,得意洋洋道:“我身子骨可好啦,我娘都没我跑得快,她每次都追不上我。”说着,还冲乔嫣然做了个古灵精怪的鬼脸。 盛怀泽垂着眼眸,静静看着骆双双,终于还是忍不住想,若她是他的孩子,那该有多好。 短暂的聚首之后,又是长久的别离。 乔嫣然致别道:“姑姑,表哥,你们多保重。”搂了骆双双在侧,轻声嘱咐道:“双双,跟姑祖母和表舅舅再见。” 骆双双挥挥小手,小声道:“姑祖母再见,表舅舅再见。” 与来时一般,庄德福亲自送乔嫣然母女离宫。 盛怀泽漫步到康和宫后殿的小花园。 那一天,阳光如缕,洒落一地的温暖,晴空高澈,如一泓蓝汪汪的清泉,乔嫣然坐在紫凌花架下,一针一针绣香囊。 盛怀泽在秋千上坐下,拿出随身多年的香囊,其上彩蝶翩然而飞,海棠绮丽绽放。 那一天,明媚阳光的影子里,盛怀泽看到乔嫣然环着他的腰,枕在他的肩,在秋千上一起飞舞。 盛怀泽脚下动了一动,秋千前后摇荡起来,犹如一叶扁舟行于平静溪水,如今,却只有他孑然一人。 遥望天际,有群鸟飞过。 沧海桑田,我心不渝。 嫣然,这辈子,朕成全你。 下辈子,朕再也不会放你离开。 出了皇宫,乔嫣然一眼望到骆承志标枪似拔立的身影,心中一暖,忍不住微笑。 骆双双已撒开脚丫子,清风似奔跑向骆承志,欢呼道:“爹!爹!”笑容像洁白的花,肆无忌惮地盛开绽放。 骆承志接抱住骆双双,紧紧揣在身上,终于神安心定。 马车哒哒哒地驶离皇宫,骆双双听到自己老爹的肚子咕噜咕噜乱叫,将耳朵趴在老爹的肚子上,奇道:“爹,为什么你的肚子里一直有声音?” 骆承志脸色尴尬道:“爹饿了。” 乔嫣然瞥了没吃午饭的骆承志一眼,而后对骆双双道:“双双,你爹想吃肉包子,一会到街上,给你爹买五个去。” 骆双双应道:“好!”然后将小手覆在老爹的肚子上,道:“爹,我先给你揉揉。” 乔嫣然汗,傻丫头,你爹又不是肚子疼…… 闹市街头,车夫将马车停在一家包子店铺前,骆承志的一个亲卫将骆双双抱出车外,骆双双提溜着一只小荷包,去给老爹买包子吃。 骆承志和乔嫣然就坐在车上看着。 骆双双走到包子笼屉前,举着手里的小荷包,大声道:“老板!我要买包子!” 卖包子的老板卖了快一辈子的包子,从没见过哪家漂亮的小姐,自个拎着钱袋来买包子的,瞅了瞅这小丫头身后两个身材魁梧的护卫,一看就不是好得罪的,当下也不敢多问,只和气问道:“小姑娘,你要买几个包子?” 骆双双本来想按娘说的五个来买,想了一想,张嘴改口道:“十个!” 老板手脚麻利地打包了十个大包子,陪同骆双双的护卫伸手接过包子,骆双双拉开小荷包的系绳,拈出两粒银豆豆,递给老板:“给你包子钱!” 老板愣愣地接过,心里相当纳闷,谁家把银子做成球球状啊,而后回过神来,喊道:“小姑娘,十个包子用不了这么多银子!” 骆双双正要往马车里钻,闻言,回首道:“我娘说了,五个包子要给你一个银豆豆,我多要了五个,给你两个银豆豆刚刚好。” 老板哑口无声:你娘真败家…… 骆双双将刚出锅热乎乎的大肉包子,捧到老爹面前,笑呵呵献宝道:“爹,你快吃吧,双双把包子给你买回来啦。” 乔嫣然抽着下巴,悠悠笑道:“你闺女亲自买的,你可不能浪费她的心意,一个也不许剩下。” 骆承志脑门冒汗:这么大个的包子,还十个,养猪的吧…… 面对闺女殷殷切切的小眼神,骆承志撸袖子开吃,猪就猪吧。 三日后,骆承志带乔嫣然与骆双双启程离京。 月余后,骆双双回到江南的家,去外祖父家溜了一圈,发现她小蝶姐姐的小弟弟,长大了好多,又白净又可爱,骆双双羡慕地不得了,于是撒开脚丫子,穿过两家之间凿出的门,问爹要自己的小弟弟。 此时,没有女儿的打扰,骆承志将所有的丫鬟也都遣走,准备与妻子温存温存,这一路回来,骆双双天天挤在两人中间,当肉夹馍里的肉肉。 软玉温香的滋味,实在令人怀念。 骆承志攀住自己夫人的肩膀,正要顺势从领口下探,却被自己夫人拍了一掌,喝道:“不行。” 骆承志揽抱住妻子,可怜兮兮道:“夫人,你就心疼心疼我吧……” 乔嫣然附耳骆承志,低笑道:“承志,你让我心疼你,难道你就不心疼双双的小弟弟啦。” 骆承志眼眸闪烁,迟疑道:“阿嫣,你的意思是……” 乔嫣然展眉笑道:“第二个讨债的来啦。” 骆承志眸光热烈,确认道:“真的?” 乔嫣然微扬下颌:“我早上找爹才看过的,自然假不了。”似笑非笑道:“看来,你的天道酬勤,确实挺管用……”忽而想到一件事,问道:“承志,若我这胎也生的女儿,你怎么给双双解释,她还没有小弟弟?” 骆承志轻轻拥着乔嫣然,笑道:“简单的很,就说她实在太乖啦,调皮的小弟弟不好意思来咱家,所以换了个乖乖的小妹妹。” 乔嫣然分外无语,骆承志沉浸在再次为父的喜悦之中。 屋外,骆双双稚嫩明快的嗓音已传来:“爹,爹,我都这么听话啦,我小弟弟呢?” 骆承志抚在乔嫣然的肚子上,淡定地微微一笑。 ——番外完—— 作者有话要说:本文已全部完结,抹汗~~ 谢谢大家的支持,下篇再见~166阅读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