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精夫人身娇体弱,得宠着!》 第001章 去你的血色美人残 凄厉而喑哑的呜咽声飘荡在华丽的庭院中,让人不寒而栗。 房内,轮椅上锦衣华服的男子一刀刀剐完了面前已是一堆白骨的老夫妇,嘴边疯狂绽出嗜血的兴奋。 “完美。” 男子的声线略有些尖锐,低眉瞧了一眼自己手上的薄肉,像看一道美味佳肴。 “呜——” 苏九娘的嘴巴被死死堵住,双手被缚,跪吊着挂在一边,衣衫被长鞭抽的褴褛,血染全身。 她眼看着华衣男子那凌迟的白刃,抬起又落下,直到把人活活剐尽,身体和内心的疼痛叠加在一起,人已绝望地有些麻木了。 但华衣的男子显然并不满意她的麻木,轮椅碾过地上成洼的血水,缓缓行了过来。 “你怎地声音这么小了?你看你爹娘都死了。” 华衣男子用手中的匕首垫在苏九娘瘦削的下巴上,强迫她抬起头来与他对视。 “继续叫啊,本王最喜欢听那种撕心裂肺地叫声了,尤其是如你这般貌美的女子。” 苏九娘厌恶地看着眼前的男子,整个人都愤恨地颤抖了起来。 “这俩老不死的应该很后悔救了本王吧,”华衣男子轻笑,深吸着屋内浓重的血腥味,眸中竟盛满了饕足。 “他们那日若是见死不救,本王说不定就真没命了。” 华衣男子深凝着苏九娘的眸子,声音也渐渐阴沉了起来。 “死了倒也是种解脱,不过本王就再见不到这般美人儿,也再享不了,这一刀刀剐人的乐趣了。想想,还真得感谢他们。” 提及前事,苏九娘眼中溢出了泪水。 她再次唔呜地控诉着眼前这个被错救的恶魔,恨不能把他抽筋剥皮挫骨扬灰。 “九娘,你说,是也不是?” 华衣男子摇着轮椅后退几步,遥指了下苏九娘的嘴,侍卫立即把苏九娘堵嘴的布料扯下,一颗散着凛冽香气的毒药瞬间就被塞进苏九娘的口中,强迫她咽下。 “你这个禽兽。” 口中甫一能言,苏九娘并没有大喊大叫,而是盯着眼前的华衣男子,缓缓说着,声音嘶哑,阴冷入骨。 “呵!”华衣男子十分出乎意料地看着苏九娘,慢慢擦着手上的血迹,“有意思。” 华衣男子边说边笑,苏九娘正待再骂什么,立在旁边的侍卫在无人注意时,却突然弯腰,手中的匕首瞬间没入苏九娘的小腿。 这一刀,虽不重,但几乎在刀入肌肤的瞬间,凌厉的痛感便穿越了全身经脉,在心脏处凝结,让苏九娘整个人都止不住痉挛了起来。 这痛,超越了所有。 “不懂规矩的混账玩意儿!王爷看中的人,从不让别人插手,坏了王爷好事,还不快滚!” 华衣男子身边的亲卫见事不妙,一掌就把那侍卫拍到了墙边,而后蓦然转头跪倒在地。 “王爷恕罪!” “可惜了。” 华衣男子歪头,爱怜又懊恼地抚住苏九娘的脸,像看一件失败的艺术品。 “本王刚活剐了你父母,这心残已成,凭着九娘这等姿色,只消再过半刻,那艳尸散便会侵入骨髓,再顺着脖颈把你全身的血放干...” “九娘死后尸体不腐,定会成为一具绝丽的血色美人残。” 苏九娘状似无意地瞥了一眼地上的侍卫,旋即紧咬着牙关,抬头瞪向眼前的华衣男子。 她瞥见那厮轮椅上掩盖的毯子,咬牙继续狠道:“你这半截儿的畜生,连个人都不算!我苏九娘就算死后做鬼,也必先将你这厮挫骨扬灰!” 华衣男子面上笑意渐隐,“半截儿?就连你这样的贱民也敢嘲笑本王。” 说着,华衣男子抬手扼住苏九娘的咽喉,露出阎罗般的阴煞。 而在无人注意处,随着苏九娘窒息的挣扎,一个极细小的事物从苏九娘的指甲之中迅速弹出,转瞬便没入了华衣男子臂部。 那华衣男子却丝毫没有察觉,手上用力,脸色显得异常狰狞。 苏九娘只觉天旋地转渐渐归于黑暗,脸上却绽出了一丝释然的笑。 能让你这畜生受尽苦楚,我就算现在死,也挺好。 然而就在此时,一道亮光却伴着铮鸣声破窗而来。 随着剑柄夹着内力的撞击,苏九娘突然得了空气,不受控制地剧烈咳了起来。 “乔秉渊,你好大的胆子。” 华衣男子声音阴沉,虽话语犀利,言语间却并无敌意。 “当年我母妃为你寻来苍山负雪,难道是为了让你拿来忤逆本王的吗?” 走狗,果然是一伙的。 耳中轰鸣未退,苏九娘垂头剧咳,依稀听着华衣男子的话,失血的面上再添寒霜。 “殿下恕罪,秉渊只是不愿看殿下再增罪孽,绝无忤逆之意。” 说着,那抹黑色衣衫躬身请罪,苏九娘心中冷叱。 “罪孽?呵!” 华衣男子仿佛不屑再论,挑眼看向苏九娘,“这美人残是做不成了,既如此,便送予秉渊暖一夜床吧。” “晋王殿下!” 眼看着华衣男子离去的背影,乔秉渊眉头紧皱,最后却只得深叹了口气。 此时苏九娘也已经停了咳嗽,对着华衣男子的背影狠吐了一口血水,“你今日不杀我,迟早有一天,我会让你生不如死!” 乔秉渊随着这声音回身看去,但见眼前的女子血染红衣,却容貌极丽,眉尾处一道天生的断痕,更是惹人怜惜。 只是那双本该十分清丽的眸子,此时却早已被折腾的失了神采。 “姑娘,对不住。” 乔秉渊深吸一口气,蹲跪下来,解了锁链,不由看向了她小腿处的那柄刀。 “这刀扎的深,姑娘忍忍。” ...... “不要拔!” 乔秉渊只当是她怕疼,利落拔刀,不想,那姑娘突然用力抓住了乔秉渊的手腕,整个人也趴进了他怀里,低声咒骂了一句。 乔秉渊心中微动,因着手腕上几近冰凉的柔软触感,耳尖微红,但旋即便被满满的愧疚填满。 这等切肤之痛,一个弱女子自是受不住的,他怎能在意这些细枝末节之事。 “把这姑娘的父母好生安葬了吧,我带她去看大夫。” 乔秉渊放下心中琐碎,正欲去推仍旧握在他手腕上的那只素手,一股鲜血却骤然从苏九娘口中喷出。 随着这口鲜血喷出,苏九娘顿时七窍流血。 “殿下!” 屋内,还未等乔秉渊反应过来,院中的侍卫也几乎在同时发出了一阵惊呼。 第002章 这狗长的有亿点好看 苏九娘再次醒来之时已是翌日拂晓,此时身上的伤口显然已经开始有愈合之势。 感受着心脏处的疼痛也明显减缓了许多,苏九娘轻叱一声。 想来是那厮又不知用了什么手段,打着晋王给她喂那点艳尸散的名号,偷偷换了解药。 虽无人知,但苏九娘却清楚地很。 她小腿上中的那一刀,带着遇血即融的奇毒鸾鸣,可比艳尸散厉害得多。 鸾鸣入体,经脉寸寸翻折,心脏更是如被徒手撕裂一般。 那痛楚之感,比起千刀万剐也轻不到哪里去。 但苏九娘明知自己中此奇毒,却十分平静。 ---那药来自她的故国。 药物深埋于她的心脏,脱经洗髓,即使她的内力恢复了,也让她在旁人探来,依旧如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女子一般。 但服药之后,就必须按时服用解药,否则她只有经脉尽断七窍流血而亡的下场。 不过那都是后话,现如今最重要的是,她必须以安全的身份留在白国。 苏九娘收了心思,闲来无事,便坐起身四下看了起来。 这屋子里的家具都是用普通的松木打造,溢满了淡淡的松香,简约素净,就连床幔都是白蓝色,与她曾经所住的奢华居所大有不同。 想来是那个乔秉渊把她安排在了此处。 素闻白国的乔将军为官清廉,又功高盖主深受白帝猜忌,近几年更是削职罢官,连降多级。 而他唯一的儿子,从唐城之战凯旋归来后也被那白帝以莫须有的罪名当即革了职。 这客房如此素淡,苏九娘醒了这许久,也都不见屋中有个下人,看来乔府这日子,果真是不富裕。 此时天刚蒙亮,院中无人,苏九娘便自下床扶着墙在院中,走动了起来。 乔府虽不甚华丽,但亭台楼阁树木花草倒也自成一派景色。 后院之中更是竹林掩映,波涛环翠,清波之中,更有金石剑鸣之声。 苏九娘毕竟重伤初愈,走动到此时已是有些疲累,脊背上艳红的衣衫也打湿了大片。 但眼前竹林中的盛景,确是十分引人。 只见林中之人髻发如墨,眼眸明亮,挺鼻薄唇,五官极其俊朗。再加上他宽肩窄臀,身量修长,端的是十分好看。 一柄苍山负雪在其手中舞得铿锵铮鸣,气势如虹仿若千斤,所过之处,却又飘然惊鸿,婉若春风。 翻飞的竹叶皆被断成两段,飞扬似雪,有几片沾了那麦色肌肤的汗水,转瞬便像醉酒一般,下落也失了方向,歪歪扭扭,仓皇而逃。 乔秉渊正全身心练剑,对外界的变化更是十分敏锐,忽听林中异响,苍山负雪骤然而至。 面上强力的压迫感,让苏九娘属于死士的警惕瞬间被激起,低眉间,右手本能地摸向了发间的银簪。 好在见到是苏九娘的那一刻,乔秉渊脑中瞬时清明,急转剑锋,堪堪划过几棵修竹才收了势。 苏九娘抬眼看向乔秉渊,心中却大为震惊,这剑势看起来无害,实则凌厉肃杀,刚才逼至面门,那压迫感,让苏九娘差点出手。 而此时,他却又能如此快速的收势,毫不拖泥带水,这乔秉渊的实力,着实不一般。 苏九娘心中计较,不过是转瞬之念,再看向乔秉渊时,眉目中那份属于死士的戾气已然平复。 此时她已被乔秉渊揽入怀中,退离原地数丈,待到两人稳稳落地,那被划过的几棵竹子才东倒西歪的砸了下来。 乔秉渊此时满身热气,上身又未着寸缕。 在这春日凉风中,两人离的如此之近,连其喉结处那滴汗珠滚落的曲线都看的十分清晰。 苏九娘背上衣衫早已汗湿,此刻能清晰地感受到那紧贴在身后坚实的触感。 被强烈的阳刚之气包裹,苏九娘只觉整个人都舒畅了起来。 “苏姑娘。” 待两人站稳后,乔秉渊小心翼翼地松手,脚下急忙退后了两步,想是突然记起自己此时还光着上身,耳尖立时红的通透。 “我...我不知苏姑娘在此,刚才多有冒犯...” 话还没说完,乔秉渊也顾不上看苏九娘的神色,赶紧转头拿了衣衫,兜头胡乱套了起来,可他越是着急,衣服仿佛越是跟他作对,胳膊连抻了三次才把袖子穿上。 此时的乔秉渊,躬着身子,连头都不敢抬,看上去脸红的像个熟透的柿子。 苏九娘觉得有趣,唇角轻扬,“你如何冒犯我了?” 这一笑若有若无,在苏九娘那张脸上,美的惊心动魄。 饶是正直如乔秉渊,也忍不住多看几眼。 但见依稀的晨光之中,一身红衣趁得苏九娘更加眉目如画,此刻明眸皓齿在那丝笑意中格外娟丽,就连那断眉,也让人直想抬手轻怜,珍藏心谷。 苏九娘像是对自己的美貌十分不在意,亦好像能够把这份娇美在人心中的力量,拿捏的恰到好处。 那笑颜一闪而逝,犹如抛出一枝沾露的芙蓉,让人初迷于它的绝丽,又骤然收回,只留一滴带着芬芳的露水,轻坠于你眼前,端的是勾人心魄。 然乔秉渊生于将府,自不是那种无礼男子,呆立片刻便自知失态,赶紧低眉,“姑娘起的这么早,我刚才还以为是贼人,对姑娘出手,实属不当。” 此时乔秉渊虽穿了衣物,可慌乱之中穿的并不整齐,胸前袒露一片,麦色中泛着晶莹。 苏九娘眼眸低垂,也不再难为于他,收了气势,退后了两步。 “如此,倒是显得九娘失礼了。” 说着,苏九娘躬身行了一礼,“还要多谢公子那日救命之恩。” “应当的。” 听苏九娘提起昨日之事,乔秉渊面上也立时正色了起来。 “只是那晋王残忍无道,虐杀我的父母,我又手无缚鸡之力,又如何报得了这仇怨...” 见苏九娘越说越是心碎,眼泪更是如断了线的珠子一般,乔秉渊糙汉一枚,身上也没有带什么帕子,一时局促起来。 “姑娘你...” 但想到那日大夫给晋王的诊脉,亦是一叹,“其实,晋王也已遭了报应。” “他一个皇子,即使杀了人也没人敢治他的罪,又能有什么报应!” 苏九娘面上痛哭不已,低垂的眸子却掩去了其中的精光。 “晋王他...中了一种蚕食之毒,这毒据言十分霸道,无药可解,是给死囚腐血之刑所用。腐人之时专绕开血脉,非要将中此毒之人丝丝腐尽方才能让他断气。” 说到最后,乔秉渊的面上已染上了一抹解不开的无奈。 “公子看上去好像与那晋王关系十分要好。” 乔秉渊正自思虑昨日大夫所言,忽一听到这话,抬眼时,苏九娘眼中对他已尽是警惕。 乔秉渊也只能在无奈中浅笑安慰道:“姑娘不必害怕,我既救你,就不会再伤害于你。” “我与他虽不交好,但晋王的母妃乃是我姑母,总也算有些关系。我深知晋王无道,也曾多次制止,但毫无成效,如今他受这毒,也算是自食其果。” 苏九娘沉默片刻,转身遮掩间抬眸,眼中试探的精光仍在。 可声音悲愤中带着疑虑,却控制的没有任何反常。 “这毒竟这样霸道,也不知是谁下的手。” 第003章 请把我骂睡,谢谢! “晋王自幼就不受圣上待见,连他的双腿也是圣上给他......会中此毒,倒也不算奇怪。” 乔秉渊面上有些无奈,仿佛也不愿再多提晋王之事。 “姑娘重伤未愈,理应多加休息才是。府中下人不多,也没什么规矩,姑娘这几日就屈就一下吧,等伤好了,我再送姑娘离开。” 苏九娘见乔秉渊丝毫未起疑,也未多说,只默默点了点头,率先在前面低头行走,腿上却一瘸一拐的。 她自幼多伤,单是皮肉之苦,对她而言倒也不是不能忍。 只是这腿上的伤口虽不重,却也极深,她走了一个早上,此时那伤口早已出血,行动间,苏九娘甚至能感觉到腿上的血水已然浸透到了裤脚处。 苏九娘并没有刻意遮掩,也让乔秉渊一下子就注意到了她此刻的状态。 “姑娘你腿上的伤...” “没事。” 苏九娘这话说的很轻,还有些颤音,此刻她脸色煞白,端的是一副我见犹怜意志坚韧的景象。 乔秉渊皱眉轻思,环视附近也没有别人可以帮忙,又深看了几眼苏九娘那不断渗血的腿部。 “姑娘,在下失礼了。” 乔秉渊的语速极快,像是下了决心一般,打横抱起苏九娘就往客院走去。 只是耳尖那绯红的颜色,却早就出卖了他。 苏九娘身量不矮,即使在身长八尺的乔秉渊怀里,脑袋也能堪堪歪在他的肩膀上。 “谢谢。”苏九娘就着这姿势,状似无意地低声说道。 只是,那温热的气息正喷洒在乔秉渊的耳边。 乔秉渊顿时觉得身体像是被一片羽毛轻扫而过,那滑痒的感觉,让他整个人都瞬间红透了。 “不必谢...” 乔秉渊喉间略有些沙哑,说话的声音也不大,话毕便踩着轻功,脚下逃也似地提尽了速度。 苏九娘斜歪在乔秉渊怀中,心下却十分震惊。 这乔秉渊不但剑术了得,就连轻功都如此之高,英武将军之子,果然不可小觑。 两人刚到客院,远远就见一小丫鬟正焦急地寻着什么人,看到苏九娘立时就奔了过来。 “公子,”小丫鬟看了乔秉渊怀中的苏九娘一眼,眼中强压了情绪,忐忑道:“我刚起就过来看了看,可这姑娘却不在房中,我还以为...” “请公子责罚。” 说着,小丫鬟躬身低眉,十分恭谨。 “罢了,苏姑娘醒的早出门走了走,也不是你的错。” 乔秉渊没有多说,抱着苏九娘进屋,放在榻上。 只是再次正眼看向苏九娘,刚才那股自耳边传至全身的滑痒之感,仿佛仍旧清晰,让乔秉渊的耳尖再次红了起来。 “姑娘好生休息。” 乔秉渊虽掩饰的极好,但那小丫鬟显然对乔秉渊十分了解,早就看出了乔秉渊的异常。 待乔秉渊一走,小丫鬟的脸顿时就改了颜色。 “你少在那装可怜,勾引我家公子。” 说着,那丫鬟顺手拿了块毛巾,沾水拧了一把,也不管苏九娘的意愿,胡乱在苏九娘脸上抹了一把,“有我小青在一天,你就休想打我家公子的主意!” “别以为仗着自己有几分姿色,就能攀上枝头做凤凰,也不看看自己是个什么狐媚子东西!” 小青翻着白眼狠狠剜了苏九娘一眼,她原本就看不惯长的这般妖艳的女子。 何况还是个断眉,老人家就常说,断眉者最是薄情人,一看就晦气。 小丫鬟说罢,动作粗鲁地又要去抓苏九娘的手替她清洁。 却惊觉手上一阵骨碎般的剧痛,抬头正迎上苏九娘眸中腾腾的杀意。 “你......”丫鬟的脸上瞬间变色,冷汗直流,这看似孱弱的女子,此刻眼中对她的杀意竟似实质一般。 在这注视之下,她只觉如芒在背,脚下也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你...你松手!” 丫鬟的反应适时地提醒了苏九娘,她轻轻松开手中已被她捏红的手腕,低了眼眉。 这原本就是她在生死百炼之中煅就的杀气,但也是她如今不能轻易显露的气息。 “刚才做了个噩梦,醒来还有些不适应,妹妹莫怪。”苏九娘低眉顺眼。 “谁...谁是你妹妹!” 毕竟是手腕上刚遭了罪,丫鬟说话也不似之前那么底气十足了。 但一看到苏九娘那晦气的断眉,又想到刚才公子那脸红的样子,小青的火气就压不住。 “哼,还好只是个捡来的货色,若是长期在府上住下去,还不得晦气死!” 终于给苏九娘洁完了,小青洗罢毛巾,又反复清洗了几遍自己的手,方才作罢,退出了寝室。 仿佛只要自己离得够远,那晦气就不会沾到自己。 人离得远了,小青说话的底气也慢慢回来了。 “狐媚子东西!能自己走动了就赶紧走,若是让我再多侍奉你几天,还不如扔到油锅里把我炸个通透。” 小青的话已是十分难听,可榻上的苏九娘却像什么都没听到一般,什么声音都没再发出。 小青嘀嘀咕咕骂了个够,再抬头却见苏九娘早就歪在榻上睡着了。 神情之间,竟是说不出的安稳。 “真是不要脸!” 小青咬牙切齿的声音,却让苏九娘沉沉的睡意中,更添了些许愉悦,唇角甚至泛起了一丝香甜的涟漪。 苏九娘倒不是故意为之。 只是自幼便处在水深火热之中,她深知,愈静之处,愈是有着难以察觉的危险。 作为死士杀手,不能洞悉危险便是最致命的弱点。 故而若是周围寂静,她便很难深睡。 但此刻,她身上刚压下了鸾鸣,又受着外伤,对任务的开展也有了些头绪,心中沉稳,竟是真的在小青嘀嘀咕咕的咒骂声中,沉沉睡去了。 小青见苏九娘是真的睡着了,只得骂骂咧咧走出了客院。 但她刚到回廊,便被迎头遇上的另一个丫鬟急急地往前院拉去。 “小青快点,圣上给公子的赐婚圣旨到了!” “赐婚?公子要成亲了?!”小青一扫在客院的阴霾,心中欢喜,连声音也拔高了不少。 一想到客院那个妖艳贱|货,还想着勾引公子,这回圣旨赐婚,那苏九娘可算是彻底没戏了。 小青感觉自己的步子也轻快了不少。 第004章 赐婚?这阉人委实有些牛B! “乔大将军,可是让人好找啊,咱家给您报喜来了。” 曾经的英武将军乔成之原本正与范烟槐在院里下棋,此时见到来人,英挺的眉蓦然皱紧,脸上再无半点舒色。 “大监安好。” 一边的范烟槐碍于身份,对来人躬身施了一礼。 “嗯。”安林虚应一声,眼皮连抬都没抬,继续低头剥弄着自己手上的橘子,一根根把橘上的白丝揪掉,这才扔到了嘴里。 “乔小将军呢?皇上赐婚,乔小将军就这么怠慢吗?” 安林砸吧完嘴里的汁水,说着话也仍旧没抬头。手中的橘子瓣还剩了三五个,可他揪了半天也没把繁杂的白丝揪的干净,自语道:“啧,真是麻烦,这玩意竟也有人爱吃。” “安林,你又想玩什么把戏?” 看着安林这目中无人的样子,乔成之就气不打一处来。 连范烟槐在身后掩嘴轻咳的刻意提醒,也被乔成之一律忽视。 “啧,乔将军都卸甲归田了,也依然是从前那般的火爆脾气,真是一点都没改过。” 终于把手中的橘子揪干净的安林,掀起眼皮看了乔成之一眼,一边嚼着橘子瓣,一边轻笑。 “乔某生来就是这般,这辈子也不会改。你若是想听恭维话,倒不应该到乔某这儿来。” 乔成之把袖子一甩,连正眼也不想给面前的阉人。 “呵!” 曼斯条理地吃完了手中的橘子,安林像是吸饱了血的蚊子,舒服的长舒了口气。 可他接了一边小太监递来的丝帕用力擦着手指,那动作又似对这橘汁十分憎恨,那神情俨然这世间除了手上沾染的黄色橘汁之外,再无其他可以吸引他一般。 就连乔成之对他一如既往的不屑语气,也只是轻笑了一声。 安林擦手的动作持续了很久,院中一时陷入了沉默。 此时东院之中,又匆匆赶来了几人,正是范烟槐早就着人去传的乔秉渊。 “大监。” 乔秉渊到了,安林也正好擦完了手,轻应一声,便把圣旨拿到手里。 只见安林仿佛早就知晓圣旨所言,连看都懒得打开看,抬手就扔给了乔秉渊。 仿佛这原该万人尊崇的圣旨,在他手里,像个不值一提的玩物。 “既然乔小将军到了,就把旨接了吧。” “安林!你一个阉人,竟然轻视圣上!” 接旨如面圣,安林这表现,着实惹怒了跪了一半的乔成之。 眼看乔成之就要暴怒而起,范烟槐也顾不得斯文礼仪,赶紧一把拽住了乔成之的臂膀,“将军息怒,先看圣旨。” 奈何安林依旧一副淡笑的模样,任乔成之如何动怒,也丝毫不为所动。 “还是范幕僚知事。” 说着,安林也不打算久留,临走前看了一眼范烟槐,面上依旧是那副经年不变的薄笑。 “乔小将军大喜,好好准备。”安林的声音懒散,却并不尖锐,“不过皇上可特意关怀,乔小将军要从一而终,一生一世一双人,可要好好待人家呀!”。 此时,乔秉渊早已展开了手中的圣旨,眸色渐渐凝起,满脸不可置信,耳尖也瞬时红了起来。 “如何?” 乔成之还没从对安林的怒气中消退,但也注意到了乔秉渊的神情,当知这安林特意送来的圣旨,必是没什么好事。 故乍听到范烟槐的问话,乔成之劈手就从震惊的乔秉渊手中把圣旨夺了过来。 只是圣旨还未在乔成之手中拿稳,便又被他生气地合了起来。 好在这时安林一行人已经走远,否则依乔成之此时的脸色,大有要当即出手打人的意思。 “这......” 范烟槐与乔成之离的近,也大略瞟了一眼,亦是一脸为难。 他本想骂句“荒唐”,可这毕竟是圣旨,范烟槐抿了抿嘴,这才沉声说道: “皇上对将军疑心仍旧未消,一个晋王还不够,连小将军的婚事,竟都要如此。” “那女子只是一个商贾之女,与公子的身份天差地别。公子又如何能与她一生一世一双人?皇上对乔府的打压恐怕还未尽呀。” 乔秉渊仍未回魂,看在乔成之的眼里,自当是觉得乔秉渊心中不甘才会如此,脸上难得现出了丝悔意。 “乔某一生为国,征战沙场,若论忠心,乔某绝无二话。奈何...” 乔成之不愿再看自己儿子如此失魂的神色,深深闭了眼眸,连声音也带上了些涩意,“奈何圣上被小人蒙眼,疑心至此,如今竟连渊儿的婚事都不放过。” “安林这个阉人,这几年爬上御前大监的位子,倒是惯会兴风作浪,我看这次,也少不了他从中作梗!” 一想到安林,乔成之怒指着府门的方向,恨的牙痒。 此时大门外刚要坐上娇子的安林,抬袖遮口打了个喷嚏。 “去,给晋王传个话,就说,”他抬眼看向了乔府的门匾,继而毫不在意的轻笑了一声,俊朗的脸上善恶难辨,“这回他找的人很不错,赏。” “是。”小太监领了意,脸上挂笑急急退下。 “啧,都说春日极是舒适,可这天儿刚回暖,还是有点凉啊,还是得再加上把火才舒坦。” 安林自顾自地说着,一边的小太监恭谨地低头称是,心中却疑虑重重,大监可是出了名的喜冷厌热,如今怎么又要加火了? 都说大监性情善变,他的心思,果然难以捉摸。 “回吧。” 随着安林的话,列在乔府门外的一群人,终于晃晃悠悠起了轿离开了。 然而此时的院内,却仍旧一片怒火。 “将军。” 乔成之对安林的敌意表现的太明显,故而连连受挫,范烟槐屏退了周边的几个下人,长叹一声,颇有些语重心长。 “他虽是个阉人,但如今圣上喜恋酒色,安林站在皇上身边,已然是生杀予夺的存在。老夫自然知晓将军风骨,上阵杀敌,您是无惧无畏,可身居庙堂,宫中权谋也是必然......” “哼!”还未等范烟槐说完,乔成之便对这老生常谈起了抗拒之意。 范烟槐只得再近一步,站在乔成之与乔秉渊之间,这才继续道:“将军虽不屑,但如今情势下,避其锋芒,总是好的。” “避?我都已经罢官在家了,还要如何避他?!”乔成之脾气上来,唾沫星子喷了一丈远。 “唉,宦官专权,国难当头。老夫亦知将军忠心难表,一腔胸臆难以舒展,但尽管将军退居到此,这安林仍旧一味针对...”范烟槐顿了顿,意有所指,“将军,不可大意啊。” 这下,连暴怒的乔成之也瞬间变脸,皱起眉来,眸光惊疑不定地迅速从乔秉渊身上飘过,接着看向范烟槐,“你是说....” 第005章 油炸丫鬟,外焦里嫩! 见乔成之已然明白,范烟槐也低了眼,不再提这话茬。 此刻乔成之之前对苏九娘仅剩的那点怜悯之心,也随着这道圣旨,散了个干净。 只见把手中的圣旨往乔秉渊身上一推,闷头便与范烟槐踱步改往了前院走去。 “父亲......”乔秉渊几欲再言,思虑再三,也只得咽下,转身间,却见小青满脸震惊地站在廊前。 “公子,你要娶...娶谁?” 小青紧赶慢赶,跑过来的时候还是晚了,但还是听到了乔成之他们的对话。 那狐媚子要嫁给公子?! 还一生一世一双人? 那她岂不是真的要伺候那女人一辈子! 小青只觉自己果如被油炸了通透一般,如今当真是外焦里嫩。 见小青的眼眸锁在自己手中的圣旨上,乔秉渊轻叹一声,把圣旨收进了怀中。 “苏姑娘还未点头,此事...再议,她伤好了若不想留,我便送她离开。” 想到父亲刚才的话,乔秉渊的内心莫名起了些皱,也没注意到小青脸上五彩斑斓的变化。 “那个狐狸精!她怎么会不点头,她若是醒着,说不定都要高兴到天上去了!那女人一心想要勾引公子,当我是看不出来!” “小青!” 乔秉渊实在是没想到,小青一个小姑娘家说话用词竟然这般大胆。 但一想到小青如此说,大略是早上看到他把苏九娘抱回院子里,对苏九娘有些怨言。 让苏九娘的名声至此,与自己也有莫大关系。 乔秉渊深叹一声,“苏姑娘为人良善,又痛失双亲,从未逾矩,你们切不可辱没苏姑娘名声。” “......未逾矩才怪。”顶着乔秉渊的训斥,小青面上不敢再反驳,嘴里却依然嘀咕。 乔秉渊无语皱眉,也不再与小青继续纠缠此事。 “苏姑娘如何了?”乔秉渊一边询问着,一边往客房走去。 “睡着了,大概死不了了。”身后的小青声音闷闷不乐的,带着对苏九娘浓浓的排斥。 乔秉渊一听小青这描述,就知道她毛手毛脚的,根本没按他的吩咐好好照料。 “小青。”乔秉渊刚跨进客房门槛,陡然停了下来,“府上如今缺人手,但你若实在不喜苏姑娘,我亦不强求,可换......” “啊,不用不用,公子,我错了,我好好照顾她就是了。”一听乔秉渊要把自己换掉,小青赶忙摆手。 事情到了如今的地步,她更不能轻易离开这个狐媚子! 她小青要坚守岗位,即使圣上赐婚了,也不能让这狐媚子翻了天去! “不用换。” 乔秉渊正欲再说,客房寝室中却传来苏九娘初醒的声音。 长时间的训练,导致她的睡觉时间一直都很短,即使深睡也如此。 在这乔府之中,苏九娘人生地不熟,此时身体又极度虚弱,这小青虽然蛮横,可好在喜怒厌恶都写在脸上,若是换了旁人,也不见得就是好事。 苏九娘快速清醒,心中有衡量,倚在窗边,抬眼看向乔秉渊。 再看这个男人,依旧让人觉得赏心悦目,只是这身乌漆墨黑的衣服,实在让人提不起精神。 而这边,为了显示自己完全能够胜任照顾苏九娘的任务,小青快步走到寝室苏九娘身侧,帮她在背后放了个垫子。 “原是你醒了呀,那还在那装什么睡?” “一个断眉的商贾之女实在是配不上我家公子,也不知皇上是怎么想的。”小青抬眼又看了看苏九娘,厌恶之情更胜。 “皇上?” 饶是苏九娘本就有心牵绊乔秉渊,此时听到这话也有些懵。 听小青话里的意思,难不成皇上给她和乔秉渊赐了婚? 这个进展,倒是苏九娘未曾想过的。 “小青!” 婚事突然被如此提起,乔秉渊多少有些局促。 “苏姑娘不必当真,待姑娘身体再恢复些,我就送姑娘离开。” 他内心原本还在纠结,如今一口气说到此,心里倒也不那么紧绷了。 只是莫名觉得有些空。 这种感觉,很是奇怪。 未过多久,苏九娘声音终于传来,带着丝嘲笑。 “乔公子果然不一般,抗旨的话说起来如家常便饭。” “我...”乔秉渊还没来得及解释,收拾完地的小青就把扫把一扔,尖锐道:"我就说吧,你这女人不可能走,就是故意勾引我家公子的!" “小青!” 乔家虽然治军严谨,但对家中忠仆却并无多少厉色,但此时乔秉渊的眼中却如疾风骤雨一般。 今日已是第三次被公子训斥,小青自知自己又说错了话,脑袋也终于低了下来。 “我已无处可去,留下来给公子做个暖床亦无不可。” 苏九娘清冷的话语,像当胸插了乔秉渊一刀,让乔秉渊酸疼不已,“苏姑娘你......” “怎么?乔秉渊,你是嫌弃我是商贾之女吗?” 乔秉渊被直呼其名,耳尖的绯红仍是重的快要滴出来,心中酸涩又带着潮涌,所思所想更是脱口而出,“我不嫌弃。” 苏九娘说那话,原是试探,乔秉渊如此快的回应倒是多少有些出乎意料。 但看到乔秉渊身后那想说又不敢说,只得对着苏九娘翻白眼的小青,苏九娘竟然觉得有一丝畅快。 这刁奴,嘴臭的很,苏九娘是早晚要收拾她的。 “那我们何时大婚?” 苏九娘并不怎么在意这婚事,也没打算对乔秉渊的态度深究下去。 看着乔秉渊越来越红的耳尖,反而觉得有些好玩。 “七日之后。”乔秉渊低沉道。 苏九娘闷声应答,面上不动声色,心下却把时间清算了一遍。 而此时晋王府中,也早得了安林的传话,得知了赐婚之事。 “王爷,那于公公已经走了。” 听着亲卫的禀报,倚在床上的白煜霄望着床边的纱帐,愣愣地发呆,半饷没有回音。 虽不知晋王在想些什么,但亲卫显然对他这种阴晴不定的脾性十分了解,并不在意。 而是转身回到旁边,沏了杯药茶恭敬地端给了白煜霄。 那茶盏没有香味,有的只是在雾气蒸腾中的无尽苦涩。 他身体虚弱,十分畏寒,一直把这些苦兮兮的药茶当水喝,经年累月,他已经习惯了这种苦涩。 但如今,他又莫名其妙中了腐毒,命不久矣,这药怕是喝了也没什么用处了。 “呵!” 白煜霄仿佛仍旧不能从那份屈辱中清醒过来。 “赏?一个阉人而已,竟然还赏本王!” 第006章 只能活百日算优待吗 白煜霄抬手拍掉了那杯烫茶,眼中已是赤红一片,“本王幼时失母,母妃葬礼上,被父皇赐了一杯毒酒,从此失了行走和传嗣之能。” 说着,白煜霄狠狠拍打着丝被之下瘦骨嶙峋的双腿,声音尖锐而无奈。 “可为什么,为什么连死都不让我死的安稳!为什么要如此对我?” “让我身中腐毒,全身溃烂到最后一刻!难道就因为我母妃是乔成之的妹妹吗?!” 白煜霄整个人都在颤抖,一阵从腑脏传来的剧痛,让他紧捂着胸口,大汗淋漓,可他眼中的阴戾却丝毫未减。 “一个...一个阉人,也敢对我...” “噗!” 白煜霄越想越气,终究忍受不住,一股心头血喷了出来。 ...... 春夜朦胧,弦月高挂,众人早已歇息。 苏九娘侧躺在床上,面无表情,眼中却尽是犀利。 直到窗外扑棱一声,似有飞鸟掠过,苏九娘脸上才荡起一抹冷笑。 她就知道,他今夜会来。 “你可知我如今出来,是很危险的。” 苏九娘看着前方斜倚在树干上的人影,毫不掩饰的翻了个大白眼,比白日里小青翻得有过之而无不及。 “自然知道。”那人影悠闲地吐掉了含在嘴里的狗尾巴草,起身跳下,从大树的暗影中慢慢走了出来。 “不仅如此,我还知道乔家那老将军正在查你底细。” 那人影几步走到苏九娘面前,面目也骤然清晰了起来,正是晋王府中那刺了苏九娘小腿的侍卫。 苏九娘现下虽然腿脚不灵便,但一见到此人还是禁不住陡然出手。 两人都没用内力,但出拳也毫不留情,夜色之中,拳臂撞击之声不绝于耳。 苏九娘皓腕如雪,却也宛若游龙,脚下未动,仍旧招招直取对方要害。 可两人仿佛对对方都十分了解,连出拳的刁钻和力道的拿捏都运用的如初一辄。 苏九娘的身上虽还有伤,可一旦进入战斗,却好似根本感觉不到疼痛一般,哪怕额上已浸薄汗,出拳的速度却没有分毫迟钝。 两人原地站立对搏了三十余招,双方皆指对方要害,再进一步,则必同时横尸当场。 然苏九娘毕竟有伤在身,这一场较量,说到底,胜负已分。 “总有一天,我定会逼你用尽最后一招。”那侍卫咬牙收手,显然十分窝火。 “凭你也配?” 苏九娘轻抚了袖口,面上并无多余的神情,仿若刚才的较量从未发生一般。 只是就着男子之前的话,继续说道:“那乔成之老将出身,对人对事,自是慎之又慎,若不查到底,恐怕也不会放心。” “主子给你做的身份,自然是不怕他查。” 说起主子,那侍卫眼中尽是敬肃,但转眼再看苏九娘时,却俨然又换成了一副混不吝的嘴脸。 “但你也别把主子对你的优待,当成纵容。” 苏九娘闻言蔑笑,“优待?百日之期的优待吗?” 侍卫听到苏九娘的话,仿佛一下子开心了起来,咧嘴笑的无比欢快,“你竟然察觉到了,百日也是你赚了。” 苏九娘自然是察觉到了,那日她清醒之后心脏的疼痛虽然减轻了不少,但那沉在心底的尖锐感却一直存在。 不多不少,恰恰能时时提醒着她,自己的毒并没有彻底解。 鸾鸣一朝未解,其被压抑之期便也只有百日。 但她任务未成,百日也是主子的赏赐。 侍卫的话,苏九娘无从反驳。 那侍卫笑够了,才终于正经了起来。 “这次的解药,是主子赏你的,可管百日。但在那之前,你若是还没为主子拿到东西,那百日之时,你便肠穿肚烂七窍流血而亡。” 侍卫说到最后,颇有些咬牙切齿的味道。 “那不正是你想看到的吗。”苏九娘斜睨了眼旁边的这个男人,眼神坚定而犀利,“不过,怕是不会让你如愿。” “烦请主子安心便是,百日之内,我必带着它回去。” 说罢,苏九娘慢慢转身,小腿上的外伤虽已开始愈合,但每动一下,也仍旧牵着经脉,让人痛到汗流浃背,“宋十三,你那刀下手毫无犹疑,怕是想直接要了我的命吧。” 身后的宋十三不屑地轻笑了几声,一如往常的惹人烦,“没有主子的命令,我可没那胆量亲手要了你的命。” “哼!” 苏九娘冷哼一声,红衣如火,宛若暗夜流星,转眼便往乔府方向落去。 “偷跑出来,还敢穿这么艳,当真是不怕死。” 宋十三对着苏九娘消失的方向,脚下如孩子一般,狠狠踢了个石子。 回到乔府客房,苏九娘整个后背已经被汗水湿透。 她虽有轻功傍身,但这腿伤牵着鸾鸣,痛彻骨髓的疼痛让苏九娘躺在床上也仍旧汗涔涔的。 苏九娘低声将宋十三问候了个狗血淋头,就听房门骤然被推开。 那细碎的脚步声,一听便是小青。 苏九娘暗忖这丫鬟半夜里不知又要进来耍什么性子,便听寝室那扇刚刚被她打开的窗子,吱呀一声被关了起来。 随着窗子关闭,小青那絮絮叨叨的声音也再次响起。 “真是没一刻让人安稳!睡个觉也不知道关窗子,赶明儿再染个风寒,还不得是本姑娘伺候你!” 苏九娘假寐闭眼,唇角却在这絮叨里弯了个不易察觉的弧度。 “这臭不要脸的女人还出汗了。” 夜色中的小青吐槽起来更是没了遮掩,手下并不温柔地给苏九娘拽了拽被子。 “自己体弱还得连累别人,这若是吹一阵凉风进来惊了汗,公子还不得怪我照顾不周!” “一天天的跟我对着干,一个商贾之女无亲无助地,攀上了公子就以为自己能当凤凰了?” “那晋王又病重,这几天又要置办婚礼的东西,老爷不在家,我看那东院的素蓉不过来撕烂你的脸。” 第007章这些傻缺儿都哪来的? 说着,小青还作势要去捏捏苏九娘的脸,苏九娘本就未曾真睡,又岂会不知。 只假装转头,躲过了小青的“毒爪”。 但小青显然也并没有想真的要趁机下手,见苏九娘恰好翻身转头,倒是一时怔愣,没了声音。 “哼!” 良久之后,小青像是见苏九娘再无动静,确认她仍在睡梦中,这才再次嘀咕起来,“这女人长的倒是好看,可惜就是让人喜欢不起来!” 一阵关门声后,屋内终于再次恢复了寂静。 苏九娘缓缓睁开眼睛,面上露出些许浑不在意的薄笑。 第二日,果如小青所言,一大早便有人到客院找茬来了。 “我倒要看看是个什么样的狐媚子,还妄想嫁给公子!” 未见来人,只听声音,小青的脸色便有了些焦急。 然而待小青抬眼看向苏九娘时,却见她倚靠在榻上,撑头寻了个舒服的姿势,倒是一副看热闹的神态。 见此,小青的眸间变了变,立时便又换上了平日那副鄙夷的神色,“果真是个狐媚子,定是又打了让公子出面的主意。” 原本小青还站在苏九娘身侧,此刻更是退了三步,离得远远的。 可小青还未站定,苏九娘瞅见来人,便嗤笑了一声,“就这样的货色,还用得着劳烦你家公子?” “还想要公子来护你,真是做梦!” 来人约莫五六个,为首的是一个圆脸的女子,这女子穿着比其他几人略好一些,身量倒跟小青差不多,但其眼中此刻的傲慢却比小青更甚了不少。 看来这乔府的奴婢,一个个地都是欠收拾。 苏九娘无聊地低头拨弄起了小几上的茶盏,连看也不想再看眼前之人。 “素蓉,你...” 站在一边的小青皱眉正要提醒,那被喊做素蓉的女子却一扬手,打断了小青的话。 “小青,我知道你这几日照顾这难缠的狐狸精,心里肯定郁闷,你不用多说,今日我肯定也帮你出这口恶气。” 说罢,素蓉在苏九娘面前站定,双手叉腰,颇有些要战斗到底的气势。 清晨的阳光柔柔弱弱地打在这群人身上,在苏九娘的案几前,落了大片薄薄的影子。 苏九娘轻嘬了口茶,细细品味着茶中的青涩,轻轻摇了摇头。 “这雪山含香倒是不错,不过得用那朝露冲泡才能相得益彰,小青,你这茶随便用泉水泡,可不行啊。” 苏九娘这目中无人的态度,不但让来挑衅的素蓉蓦然竖了眉,就连一边早就打算闭嘴不参与的小青也忍不住了。 “你!这雪山含香连公子自己都不舍得喝,专门叮嘱我给你拿来,你还挑这挑那的!” 那素蓉脸色变得极快,一听到是公子的茶,面上立马换了丝温柔与嫉恨。 “公子竟然连茶都专门为她准备?!” “何止是茶!”小青把头一转,轻哼了一声,离的苏九娘愈发远了。 厅内的气氛骤然紧张了起来,空气中仿佛能听见怒火噼里啪啦的燃烧声。 可苏九娘连眼眸也未抬,小青的话她也像根本没听到一般。 只是兀自轻叹了一声,把茶盏推到一边,直叹道:“暴殄天物啊,真是浪费了这等好茶。” “你这女人真是不知好歹!” 苏九娘的态度让聚在屋里的几人都躁动起来。 原本他们也只是跟在素蓉身后来看戏的,如今也忍不住一起对着苏九娘叫嚣了起来。 众人的参与更加助长了素蓉的气焰,只见她冲上前去,抬手就指着苏九娘的额头骂了起来。 “你知不知道自己原是个什么身份,竟还敢用公子赐的茶拿捏别人!” 可素蓉的手指还未落下,整个人就像断线的风筝一般,突然倒飞出去,摔在了地上。 紧接着,案几上砰的一声,连着茶盏也被震的晃了几晃。 这声音,对他们做下人的而言,实在太熟悉了。 主人很生气,后果很严重。 众人瞬间就都噤了声,原本吵吵闹闹的屋里,顿时针落可闻。 “你...你....” 地上的素蓉犹自捂着肚子,神情痛苦地指着榻上的苏九娘,却也一时疼的说不出话来。 苏九娘终于收了嬉色,抬脸看向素蓉,眸中尽是冷肃。 “你又是什么身份,胆敢如此轻蔑主子!” “主子?”素蓉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一般,“你一个捡来的商贾之女,凭什么做我们的主子?!” “对!” 跟着素蓉过来的人中,终于有人从刚才那声拍案的惊惧中反应过来。 一个微胖的妇人把素蓉从地上拉起,满脸不忿。 “素蓉是将军亲自为公子挑的妾,虽还没过门,但也是早就定好了的!你一个商贾之女,还想爬上枝头当凤凰!别以为皇上说了句一生一世一双人,你就可以独享公子!” 原来如此。 这白帝虽然荒唐,但这事办的让苏九娘都忍不住为他拍手叫好。 一生一世一双人。 倒也省了她不少力气。 众人原本以为微胖妇人说话如此难听,苏九娘怎么也得反驳几句。 可苏九娘就只是静静听着,连点反应也没有看,仿佛刚才那一怒,真的就只是个幻影。 有了微胖妇人的开头,屋里的人胆子也越发大了起来,话语间也愈发嚣张。 “就是。素蓉的爹乃是将军座下的勇士,为白国征战沙场虽死犹荣,哪是商贾之流能比的?” “素蓉就是个没名分的妾,也比你高贵!” 这话说的,让素蓉脸色一紧,但旋即又放松了下来,只要能伴在公子身边,没名分她也不计较。 指责苏九娘的话语还在继续,素蓉也顾不得腹上的疼痛,脸上渐渐又有了一些神气。 “一个商贾女,整天抛头露面的,还让男人囚禁了好几日,腆活着就罢了,还自诩主子,真不要脸!” 几个人把他们能想到贬低苏九娘的话都说了一遍,终于住了嘴。 苏九娘轻笑出声,对着这群人连连摇头,“真是无知者无畏呀!你们这么义愤填膺,知不知道自己死期将近?” 那表情,就像在看一群傻子。 “你...你少在那装模作样,故意唬人!”微胖的妇人眼看苏九娘眸中气息危险,又开始不安起来。 “唬人?” 苏九娘指尖摸过杯沿,笑容却在脸上骤然收敛,抬眼一一扫过众人的脸面。 第008章不好意思,这男人我独占! “我与乔秉渊的婚事,乃是皇上御旨亲赐,所谓一生一世一双人亦是圣上所言,你们这话里话外,是想让我跟你们一起藐视圣旨吗?” “蔑视皇威,可是株连九族的。”声音虽不大,却字字如刀,震慑力十足。 吓的屋内原本还气焰嚣张的众人,一下子萎靡下来,面上惊惧毫无血色。 略一思虑,几个人不约而同地纷纷后退,一时间与素蓉的距离远了一丈不止。 素蓉因得了自己父亲的荫蔽,在父亲临死之际得了将军的口头应允,虽然公子一直未表态,但素蓉在府中一向以公子侍妾自居。 众人迁就她惯了,如今横空出了个苏九娘,要他们帮素蓉说几句嘴还可以,株连九族,可就太大了。 “你!”“你们!” 素蓉见自己苦口婆心劝说来的几人,被苏九娘简单的几句话就纷纷倒戈,气的说不出话来。 “不仅是他们,还有你。”苏九娘把手上的茶盏一推,站起身来终于正眼看了素蓉一眼。 “你父亲为国捐躯,算是个英雄,他向乔将军托孤,也不过是想为你讨个活命的路子,你不但不知恩,如今皇上圣旨赐婚,你明知乔府纳你便是抗旨,竟还以此为要挟,在乔府耀武扬威找我麻烦。” 苏九娘脚下又往素蓉的面前更近了几步,那强烈的威压下,素蓉顿时惊出了满头大汗。 “素蓉,你打乔将军的脸打的可爽啊!” 此话一出,素蓉腿中再也无力支撑,身形连连倒退,撞在了门板上。 “你胡说八道什么!我...我没有...” “你没有什么!哪一样你没做?你是没故意耀武扬威,还是没带人蔑视皇威?你要造反吗?!若是想要造反,你赶紧打包滚出乔府!” 苏九娘声如洪钟,说出的话如审判一般,一浪接着一浪的质问,把素蓉镇了结实,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眼泪噼里啪啦落了下来。 “不不!我没有,不是这样的!不要把我赶出府去,我不敢造反,我不敢,求求你,求求你不要把我赶出府去...” 此时的素蓉,哪还有刚才的嚣张气焰,整个人都像失去了魂魄一般,只知道跪在地上不停磕头。 苏九娘无心非要逼她到死局,见震慑效果已经达到,也便收了气势,缓缓坐回了原位。 “你处境艰难是不错,但你又怎知,乔将军未给你安排好一切?你今日来,怕是就想试探试探我,若我是个软弱的,你便继续占着如今的位子,若不是个软的,你也自有打算,是也不是?” 这话一出,素蓉顿时愣住,连擦泪的手也收进袖中紧握着衣衫,“你...你...” “今日你也见了,我这个人眼里也容不了沙子,东西也好,男人也罢,我最喜欢的就是独占。” 苏九娘这话说的着实有些违背常伦,若不是有圣旨在前,单凭她这句话,三纲五常已是被她翻了个底朝天。 跪在地上的素蓉,也被震的身子接连晃了几晃,但却始终也没再出声反驳。 “罢了。你且去等着吧,此事不论如何,我定保你一生富足安乐便是。” 苏九娘话语虽轻,却诚挚而肯定,素蓉骤然抬头,眼中已尽是感激。 未过多时,只见素蓉蓦然跪地,在地上砰砰叩了两首。 “素蓉之前对姑娘多有得罪,还望姑娘恕罪。” 而此时,乔秉渊也刚从晋王处回府,正到客房这边,见到了这一幕。 “素蓉姑娘?” 迎着乔秉渊的目光,素蓉一时仍有些羞涩,但未过多时,脸色便也释然了。 “公子即将大婚,素蓉特向公子道贺。” 说着,素蓉躬身行礼,想来是心中已经通明,也知道自己刚才的举动实在难以启齿,只浅浅一笑便带着屋内的几人一起告了辞。 可前尘往事,乔秉渊心中自是明了,也大略知道素蓉今日来的目的。 这素蓉之事,父亲不允他插手,他一直以为此事父亲早已处理完了。 今日这一出,显然是父亲故意为之。 乔秉渊抬眼看着苏九娘,一时间有些局促。 “抱歉,此事是我处理不周。这素蓉...” 乔秉渊想说点什么,但又觉得无论说什么都实在有些多余,顿时耳尖又红了起来。 “这怕是要试探试探我,有没有能力做这个乔夫人。” 眼看着乔秉渊耳尖红透,苏九娘坐回榻上,心里还有几分憋笑。 “妾室倒也无所谓,只是你这桃花被我挡回去了,你以后怕是也没那纳妾的福份了。” 今日的乔秉渊虽然仍旧是一身玄色,但苏九娘好歹从花纹看出,与之前那身确实是不同了。 不过心下,仍旧对他这衣着品味十分无语。 “得一人白首,足矣。” 乔秉渊低声说着,脸上原本因着刚才苏九娘提起自己不能纳妾之事有些绯色,如今更是红的通透。 “你日后住在府中,总需要多备些衣饰,今日无事,顺便带你出去走走。” “也好。” 苏九娘眼眸轻转,轻应了一声,心中却是另一番考量。 眼见乔秉渊率先出去套马车了,苏九娘正欲起身,回首却见小青站在一边脸色铁青。 那眼神恨不得要把苏九娘身上多剜出几个窟窿才行。 “我看公子当真是中了狐狸精的魔了!” 面色不济的小青跺了跺脚,仿佛连这个屋子,她也呆不下去了。 ...... 乔府虽然看上去日子过得并不太富裕,但乔炳渊带苏九娘来做衣服,倒是丝毫没有刻意节省之意。 苏九娘从马车上开了帘子,见到一座巍峨建筑,楼台宏伟,前有三道门,牌匾亦是潇洒,上书仙云阁三个字。 那牌匾字体并不是平常的隶书,颇有些金戈铁马之风,在这云云街巷中倒是别具一格。 苏九娘在来白国之前,对白国名都的所有顶尖事物,都已了如指掌。 这仙云阁,正是名都内数一数二的绝好衣铺。 名都是多朝古都,本是十分繁华之地,只可惜,现今白帝昏庸,祸世数载。 如今名都之内遍地乞者,就连仙云阁这等招财进宝之地,亦不能幸免。 小乞丐们三五成群,瑟缩地倚在仙云阁的墙边旁若无人的晒着太阳。 大略是只等着路过仙云阁的贵客们能施舍他们一个铜板,或者一口吃食,聊以度日。 只是苏九娘看似无意的目光,在扫到一个小乞丐脚边破碗上时,稍定了一下。 那破碗与其他倒也无太大不同,只不过碗边画了一道看上去极其随意的波纹。 但就是这波纹,却让苏九娘眼中瞬时千丝万缕,又在垂眸间遮掩而过。 第009章 小姑娘年纪轻轻就瞎了? “到了,下车吧。” 此时乔秉渊的声音也适时传来,苏九娘听后轻柔一笑,这才收回了心思。 马车的帘子一开,小青便惊呼出声。 “仙云阁?公子,你要在仙云阁给她买衣服?!” 小青说罢,又生怕公子不懂这仙云阁的名贵,偷偷挤到公子身边低声急道:“公子,这仙云阁里的衣服可贵了。” 听着小青叽叽喳喳的声音,乔秉渊只是笑笑,眼睛却一刻也没离开过苏九娘。 可苏九娘下车后却好似没看到仙云阁的大门一般,脚步不自觉地向墙边迈去。 未走几步,苏九娘便到一小乞丐面前站定,那小乞丐一身脏污,手中拿着一截树枝在地上胡乱地划动着。 “小家伙你叫什么名字?” 苏九娘轻拂袖口弯下身来,脸上极尽温柔,与这春日暖阳也不徨多让。 可尽管如此,那小乞丐大概是小小年纪便看尽了人间颜色,脸上仍带着十分得怯懦。 “我…我叫小九。” “小九。”听到这个名字,苏九娘目光定定,像是陷入了一些往事。 良久之后,苏九娘才提眉浅笑,轻轻握住了小乞丐黑黢黢的手,“小九,九娘,倒是与我有些缘分。” 说着,苏九娘便往自己的耳边摸去。 苏九娘浑身上下并没有太多的坠饰,此刻除却头上一直别着的木兰银簪,耳尖也只还余一双水滴形的玉髓耳坠。 “去买块饼吃吧。正在长身体的时候,可别饿着了。” 随着苏九娘话毕,那小乞丐连声谢谢也没说,抱着自己的破碗和那刚得的玉髓耳坠飞也似的跑开了,仿佛怕有人半路夺了去似的。 乔秉渊在旁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他站在苏九娘的身后不远处,眸中沉痛无比。 “世道沧桑,百姓流离,就连这名都之内,饱腹都成了奢望。” “那乔公子还逛挥金如土之地?” 苏九娘挑眉,言语间尽是调笑。 “天下寒士岂是一衣可挽。”乔秉渊眸光定远,仿若穿越层峦叠嶂看向了不知何处的时光。 “走吧,乔大公子。” 苏九娘轻拍乔秉渊的肩,把他从沉思中拉回,率先走在了前面。 只是在众人未注意处,那小乞丐飞快地转过墙角,不远处,玉髓耳坠在他的手中转瞬便被捏碎。 破碗随意地仍在了一边,那如流水般的波纹,也被悄然抹去。 ...... “吆,乔公子!当真是稀客呀。” 那小二一见三人进店,立马放了手中的活计迎了上来。 这熟络程度一看就是旧识。 苏九娘看向乔炳渊的眼中闪出一抹了然的笑,就连一边的小青也仿佛长出了一口气。 “认识好,熟人能省钱。” 乔秉渊耳尖微红,向小二点了点头,以示招呼。 那小二自是个人精,看到乔秉渊身后的苏九娘便热络的招呼道。 “乔公子从未带人来,一看便是贵客来,这边请,这是高档区,随意挑选。” 那小二正要再介绍什么,却被苏九娘制止了。 “我自己看就好,你且去忙吧。” 那小二虽点头,但也并未走远,又跟乔秉渊说起话来。 “往日老板总是记挂公子,如今也是巧了,我家老板今日正在楼上。公子稍等,我去通传老板,她定然得跑下来。” “你们老板今日在店中?” 乔秉渊一听小二如此说,脸上立时便变了颜色。 “不必通传,我去找她。” 乔秉渊说罢,看了苏九娘一眼,便飞快地往楼上跑去,那步伐之间竟含着几丝焦急。 苏九娘眼波流转,在店中逛了一会儿,便被尽头的一件绯红色成衣所吸引。 走至近前,素手拂过那氤氤氲氲的绸缎,苏九娘眼中仍有几丝不可置信。 这料子虽然颜色不算正,但也确实是寸丝寸金的雪缎无疑。 那丝滑柔软的触感,与苏九娘在故国时所用几乎无差。 可苏九娘的故国乃是丝绸之国,且她那时又身在王府,能日日用这雪缎为衣,着实不算奇事。 但在这白国之中,能见到这般品质的雪缎,已实属不易。 “就这件吧,不必试了。” 苏九娘说罢,正欲收手,却又有双手压在了那绯衣之上。 “这件衣服我要了。” 来人话语之间没有丝毫客气可言。 “这衣服是我们先看中的,你们哪里冒出来的?” 小青的嘴炮一如既往,可见也不是只针对苏九娘一人。 如今出门在外,说话倒也不自觉地向着苏九娘了。 可对面轻哼一声,似乎连争执都十分不屑。 苏九娘抬首,但见一蓝衣女子浓眉杏眼,看上去倒是十分英气,只是面上多了些无礼跋扈,倒让那九分的容颜生生削弱了两分。 “小玉儿,带上衣服走吧。”那蓝衣女子脆言道。 可她刚转身欲走,却被小青一把拉住。 “你们两个耳背吗?这衣服是我们先选中的,你们不能带走,若真想要,就让店里人再给你拿一件。” 被小青强硬的拦住,蓝衣女子方才停住脚步,转身打量起苏九娘。 苏九娘身上穿的朴素,也未有发饰,与那蓝衣女子相比,着实有些寒酸。 见此,连蓝衣女子身旁丫鬟的眸光之中,都立时带了十二分的盛气凌人。 “你们先看中的?你们知道这是什么料子吗,就让人再拿一件?” 那个丫鬟说着,唇角微斜,把苏九娘与小青再次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 “看这寒酸的样子也不懂。就算是留给你们,你们怕是连这缝衣的丝线也买不起吧。” “一块好一点的丝绸料子而已,你瞧不起谁呢?” 小青把袖口一拉便往前窜了一步,与那丫鬟对峙了起来。 哪知那丫鬟一听小青的话,当即便哈哈大笑起来。 直笑到泪水连连,捂着肚子连连喊痛,这才停下。 “哎呀,真是笑死个人。这只是好一点的丝绸料子?你可真敢说。” 那丫鬟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眼中清明后,桀骜之气更胜了一些。 “这可是雪缎。随便做一块帕子都价值千金,何况是这品质顶尖的红色成衣。” “这名都之内又有几人舍得以雪缎为衣?你当是什么货色,也敢如此夸口。” 小青刚才还气势汹汹,如今被着这丫鬟一说,气焰顿时消了大半。 “她……说的可是真的?” 踟蹰间,小青退后了几步,转首向苏九娘小声问道。 苏九娘微笑点头,声音轻柔,听不出丝毫气愤的情绪。 “柔如流水,温若和风,这雪缎寸丝寸金,确实可贵。” “竟当真这么贵……” 听到苏九娘所言,小青紧锁了眉头,但旋即便把火气发到了苏九娘身上。 “明知道这么贵,你还选这件衣服,你是要我们府上倾家荡产吗?!” 在这期间那蓝衣女子一直抱臂上观,如今见苏九娘身边的丫鬟竟也回怼于她,却突然忍不住嗤笑了一声。 第010章人生不是你想买 想买就能买 这一笑原本若是凭着小青的脾气,必然是不肯罢休的。 但显然此时小青满脑子里,都是这雪缎如何如何万金,如今是连头都不敢露了。 “赶紧走赶紧走,别在这站着了。” 苏九娘原本还想再说什么,却被小青一阵推搡。 不过她倒也不是执意要这衣服,往日里她衣服多,料子上比着雪缎好几倍的也多的是。 只不过在这仙云阁中,她一眼便看到了这雪缎而已。 苏九娘正欲抬步,店小二却从楼上走了下来。 “公子稍后就下来,苏姑娘这是要走?” 苏九娘缘也没放在心上,所以也不予以小二为难,听到询问,也只笑笑,未置一词。 可小二早在这铺子里混了多年,看人的眼色又岂是一般。 他眼看苏九娘但笑不语,又看了看旁边那蓝衣女子盛气凌人的模样,心下便也明白了个大概。 眼下,一旁的小伙计又赶忙跑过来,凑在他耳边把事情简单说了一番。 那店小二便毫不犹豫把架上的雪缎成衣,轻轻收了起来。 “这料子金贵,可得给我们收拾好了。” 看到小二的动作,蓝衣女子的丫鬟以为小二要给她们包衣服,轻蔑地斜了苏九娘的一眼,大声说道。 但那店小二手捧绯衣也只是笑,却并未有所行动。 “怎的?难到这雪缎穿着,还有什么特别的注意处?” 几息之间,蓝衣女子见小二一直未动,忍不住皱眉插嘴。 可小二还未说话,苏九娘的声音便缓缓而至。 “这件雪缎虽不算最上乘品质,色泽也有些混杂,但雪缎染色本就不易,第一水当以盐水浸之,以保其色。每日穿着虽不必焚香净身,但也得对它多些照看,否则跳一丝,这雪缎便废矣。” 那蓝衣女子尚在皱眉消化苏九娘的话,她身边的丫鬟却已经忍不住轻嗤。 她刚刚还在耻笑小青与苏九娘有眼无珠不识得这品质顶尖的雪缎,如今苏九娘却说这雪缎有杂,就连她们都不知道的养护知识都能说的头头是道? 不管谁信,她是绝对不信的。 “哧!你又知道个什么?就知道乱编。” 只是这丫鬟的脸色尚未扬起,却见店小二连连点头。 “苏姑娘所言极是,果然不愧是公子身边的人,对雪缎的见识,竟比我们店内之人更为了解。” “既如此,我也不多言了,苏姑娘便直接把这衣服带走吧。” “什么?” 蓝衣女子以为自己听错了,紧盯着小二,满脸不可置信。 但等了多时,直到小二把那绯衣轻轻放在苏九娘手上,蓝衣女子才真正回过神来。 “你们仙云阁这是什么意思?” 旁边的丫鬟先发制人,三两步跑到店小二面前,质问起来。 那蓝衣女子也不再愣着,即便到此地步,她眼中势在必得的火焰仍未有丝毫缩减,扬声对着丫鬟道:“小玉儿,先把银票给他。” “哼!店大欺客,我们先给你钱总可以了吧。” 得了吩咐,小丫鬟把一摞银票狠狠甩在店小二脸上,劈手就要去夺苏九娘手中的衣服。 可这会儿,小青早就反应了过来,一步挡在苏九娘面前,把那丫鬟当场就推了个趔趄。 她怎么就忘记了,她家公子可是这店主的老相识,说不定人家看在公子的面子上,这衣服不要钱都送给她们呢。 “怎么?改抢了是不是?” “抢?要说抢也是你们抢吧,我们可是先付了钱的,有本事你们也把钱付了呀?” 那小丫鬟与小青旗鼓相当,丝毫不退缩。 银票砸在店小二脸上,又稀里哗啦落了一地,店小二也不恼,躬着身子把它们一一捡了起来。 “对不起,你们这钱仙云阁不能收。即便公子不是我们的恩人,单凭是苏姑娘先看上的这件绯衣,那,我们也只卖给苏姑娘。除非……” 小丫鬟还欲再辩,可能蓝衣女子早就听出了其中关系。 “除非什么?”蓝衣女子沉声道。 “除非苏姑娘自己选择不要了,我们才可再卖他人。”店小二再次躬身行了一礼。 蓝衣女子本以为那店小二还能有个转圜,此一听直接气的脸色铁青。 “你知不知道我们家小姐是谁?竟让她买这穷酸女人不要的东西,你们仙云阁是不是不想开了?” 提起自家身份,小丫鬟的气势再次高涨。 旁边立时便有伙计又跟店小二耳语了一番,听的店小二脸色越来越沉。 “怎么样?羞辱我家小姐的话,你还敢不敢说了?” 看到店小二如此表现,自知是被她们的身份给吓着了,那小丫鬟便愈发嚣张起来,说话间,对着苏九娘也连翻了两个白眼儿。 然而那店小二思量良久之后,却依然躬身说道。 “我们仙云阁信誉为重,也并无羞辱小姐之意。周小姐身份贵重,仙云阁当以上上客待之。只是此衣只此一件,也确实是苏姑娘先行选中,理应先由苏姑娘来决定。” “你!” 一看这店小二油盐不进,周晚意也不禁皱起了眉。 “可这衣服我就是喜欢,你仙云阁又当如何?” 说着,周晚意上前两步,言语之间却与仙云阁成了对峙之势。 她现在就是要赌,赌仙云阁一个布行,绝不敢与她背后的家世相抗衡。 她想要的东西,就从来没有得不到的! “这…” 如此情形之下,那店小二依旧眉眼含笑,丝毫没有恼怒惧怕之态,可见其敬业。 但此事说到底缘起苏九娘,断没有让小二自己承受的道理。况且苏九娘本就不欲相争,奈何这周晚意着实做的太过,实在怪不得她。 “仙云阁自然不能如何,因为这衣服,售空了!” “你!” 苏九娘在周晚意怒气冲冲地注视下,把衣服又往自己身上搭了搭,“嗯,这款式我倒不是十分满意,但既然你那么想要……我就不给你留了。” 苏九娘先小二一步把周晚意的战火引到了自己身上,深看了蓝衣女子一眼,便转身欲走。 “你给我站住!” 随着周晚意这声断喝,苏九娘原本想再与她个下马威。 可就在此时,楼上一阵噼里啪啦的巨响,让店中几人瞬时惊住,店小二与苏九娘怔愣片刻,抬腿就往楼上跑去。 周晚意眼见夺衣无果,几人又都走了,徒留着也没了意思,便气呼呼地散去了。 只是两人刚走出仙云阁,周晚意脸上的恨意便更胜了许多,说起话来也多了丝咬牙切齿。 “你去查查,那个贱|人究竟是何人物,敢与我抢东西,名都之内还真是少见!” "是,小姐。" 第011章 夜半我敲门,就问你怕不怕 苏九娘与店小二奔至楼梯处,却见乔炳渊满脸郁色走了下来。 “公子,这是…” 店小二往楼上看了看,焦急地问道。 而乔秉渊也只是低着头长叹了一声,却并未直接回答。 直到看向苏九娘时,眼中的倦色才渐渐变得温柔。 “选好衣服了吗?” 见乔秉渊不愿多说,苏九娘也只是轻轻点头,没再多问。 及至后来三人到柜台按价结账,又好是把小青惊了一回。 衣服价格一分没减且不提,自家公子对那苏九娘如此大方,也着实让小青跌掉了下巴。 一路上,小青愈发看苏九娘不顺眼,但直到三人回到乔府,乔秉渊依然因为与仙云阁老板的会面而郁郁寡欢,小青也没敢多加造次。 “怎么?如此沉闷是因为我给你败家了吗?” 倒是苏九娘见马车中气氛沉闷,率先开了句玩笑。 乔秉渊听后这才轻笑摇头,仿佛此刻才又活了过来。 “这怎么能算败家。苏老夫妇在江南一带是出了名的爱女如命,你自小定是没在这钱财上吃过苦。如今即将要嫁与我,乔府用度虽远不及苏家,但我定竭尽所能让你过的如从前般舒适安稳。” 听乔秉渊所说,苏九娘又想起了自己那对可怜的便宜父母。 那对夫妇表面上是为白国江南富商,但实际也是故国之人,听说他们本也有一女,奈何后来因事犯了错,累及全家,这对老夫妇此次执行这必死的任务便是为救爱女一命。 这个世道,倒是每个人都活得不容易。 苏九娘长叹一声,也再无心多说,只是笑笑。 乔秉原以为自己再提苏氏夫妇,惹了苏九娘的伤心事,面上再次尴尬起来,车中一时也再无言语。 待回到乔府已是傍晚,小青自然少不了一顿絮絮叨叨,但苏九娘此刻也无心与她争执。 小青自己絮叨几句,见实在无趣,气鼓鼓地伺候完苏九娘后,未多做停留离开了。 而此时,状似懒散地倚在桌边的苏九娘,在小青离开之后,却又从手中拿出了一截短短的枯枝。 只是那枯枝看上去十分眼熟,竟是白日里仙云阁前那个小乞丐手中的那根,只是此刻那枯枝只剩小小的一截,孤零零地躺在苏九娘的手中。 苏九娘眼看着那截枯枝,眸中的那些云淡风轻尽退,换成了千丝万缕的筹谋。 苏九娘手下稍用力,那枯枝应声而断,中间竟是空心,一卷小小的纸条随着枝断滑落出来。 纸条轻展,两个清冷的小字映入眼帘。 周清。 ...... 而此时,乔成之则刚从晋王处归来,正招了乔秉渊在书房议事。 只见乔成之深坐在椅中,皱眉撑头,看上去十分疲惫。 “晋王殿下……如何了?” 乔秉渊今日心情也不是很好,说话的声音有些低沉。 “殿下他…” 一边的范烟槐沉吟着开口,“本就中了腐毒,如今又气血攻心,怕是……” 乔成之在范烟槐的声音中,从书桌间缓缓抬起头,这一日之间鬓角竟已添了几丝白发。 可见他对自己亲妹妹所生的皇子,最终得了如此下场,心中亦甚是难过。 良久,乔成之终于长叹了口气。 “罢了,都是罪孽。” 乔成之这话说的模棱两可,这罪孽一词也不知说的是圣上,还是晋王自己往日里所做之孽。 但无论是谁之孽,如今这结果已是无法改变,屋内两人一时对此事也再无话可说。 乔成之用力揉了揉眉心,说到正事,“我听闻今日周将军回朝了?” “是。西南边陲战事刚息,亦不知皇上这次召阿清回朝是何用意。” 乔秉渊躬身回复,眉间依旧带着不可抹去的愁思。 说起周清和边陲战士,乔成之仿佛一下子又回到了那些金戈铁马的时光,眸中愁绪,也终于渐次退下。 “周小将军少年英豪,这西南凉国国势日渐强盛,但现如今也仍惧怕他这名虎将。若不是由他镇守边关,恐我西南危矣。” 乔成之愈说眼中雄光愈胜,但思及朝中再无能士,而自己又被削官罢职只能窝在家中,更是狠狠地拍了一下桌案。 范烟槐跟随乔成之多年,自是知道他心中所想,但眼下也别无他法。 “不若让公子明日去周将军家拜访一下,或许此次回朝另有其他也未可知。” 乔秉渊从听闻周清回朝的那一刻开始,早就决定要去与他一叙,此时听范烟槐如此说,更是没有犹豫。 “我刚才路过马厩,听家丁说你今日与后院那姑娘出去了?” 周清之事终于定下,乔成之也与乔秉渊开始说起了日常。 “是,父亲。今日带她去添置了一些衣物。” 虽然马上就要大婚,但在父亲面前谈起苏九娘,乔秉渊仍旧有些脸红。 看得乔成之胸中一阵烦闷。 “那苏九娘商贾之流,定尽是铜臭!” 说着,乔成之眼中仍旧嫌弃,但转而想到此女总要成为自己的儿媳,便又缓和道:“尽量与她之前用度相似,也别丢了我乔府颜面。” 父亲虽与自己思虑不同,但却并不冲突。对苏九娘这个儿媳身份虽仍有腹诽,也终究是被迫接纳了。 秉着循序渐进的想法,乔秉渊未再多做辩驳,眼中却也禁不住现出了悦色。 但乔秉渊并未特意提仙云阁之事,显然也并不想让乔成之知道自己与仙云阁的渊源。 而苏九娘这廂,随手燃尽了手中纸屑后,双眼望向窗外,唇角却不自觉的地泛上一抹邪魅的笑容。 半夜。 晋王府安静的卧在黑暗中,像一只奄奄一息的犬类。 晋王白煜霄听到身边响声,从睡梦中皱眉醒来。 这两日被腐毒折磨,又气血攻心,他的日子并不好过,好不容易睡着,却不知是哪个不长眼的侍卫又来扰他。 但还未等白煜霄发怒出口,一丝冰凉便瞬间钻入了他的喉咙。 那冰凉在喉间的感觉明明是尖锐的,却眨眼间消失的无影无踪,仿若刚才只是他的幻觉。 但他知道那不是幻觉,因为从那冰凉入喉之后,他的嗓子就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白煜霄本想皱眉,但突然间仿佛记起了什么,一股彻骨的寒意直冲天灵。 第012章 好死什么的,都跟你没关系 面对生父让他半身皆废的毒药时,他并没有恐惧,面对自己明知歧途却越走越远的人生时,他亦没有恐惧。 但此刻他眸中的恐惧却满溢而出,只差凝成实质。 他缓缓地偏过头,看向屋内,面上尽是痛苦地挣扎,仿佛不想看到那真相,但又必须去看,他只求心中所想,并不是真的。 但入眼所见却是苏九娘一身红衣坐在桌前,慢慢酌饮着杯中茶水,那悠闲的模样,哪有丝毫垂死病态。 白煜霄眸子骤然增大,双手急切地要去抓摸些什么,想制造点声响吸引外面的侍卫。 却见苏九娘手上沾了两滴茶水,骤然抬手,那茶水不偏不倚,正打在白煜霄的两个手腕上,骨碎筋断之声随之而起。 剧烈的疼痛让白煜霄的脸迅速涨成了猪肝,但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晋王殿下,别来无恙。” 苏九娘起身一步步走至床前,终于开口。 如今白煜霄身不能起,口不能言,又如何算是别来无恙呢?但白煜霄心里明白,他已经没有机会再回答了。 甚至连说出真相的机会都不再有。 刚才喉间那股冰凉之感,让他瞬时想起了那日苏九娘垂死之时,当时他被苏九娘言语所激,根本就没有在意那瞬间的不适感。 后来他中毒,所有人,包括他自己,都以为是皇上下的手,可如今苏九娘如此站在他的面前,事实真相已经一目了然。 眼前的苏九娘仍旧貌美绝丽,只是其眼中的繁盛的杀气,与那日的柔弱截然不同。 这样的苏九娘又怎么可能只是一个小小的商贾之女? 白煜霄躺在床上,眼看着苏九娘,俯身在她面前慢慢绽开笑容,他恨得钢牙尽皆咬碎,但也仅止于此! “我说过,我会让你生不如死,我会将你,挫、骨、扬、灰。” 苏九娘的声音十分阴冷,仿若来自地狱的召唤。 说罢,苏九娘直起身体,一根几近透明的细针蓦然在她指尖凝结。 那细针十分狭长,在昏黄的灯光下,甚至还闪着一些幽蓝的色泽,任谁看了都觉得脊背生寒。 白煜霄无法动,也无法出声,在巨大的恐惧中,眼看着那枚细针缓缓没入自己额间。 一阵剧烈的颤抖过后,白煜霄终于失去了对自己身体的控制。 此时的他仿佛是一个被钉住的生魂,既能感受到身体的疼痛和生命的流失,又能听看到外界的一切。 然而,他已失去了对一切的掌控,只能在清醒中慢慢滑向生命的尽头。 “凌迟活剐,血色美人残。” 苏九娘重复着白煜霄曾经对她所做之恶,字字剜心。 “晋王殿下,我给您做的这心残,如何?” 春寒尚在,晋王的寝殿中尚燃几处暖炉,可如今,罗曼轻垂,昏暗的夜明珠色里,满室阴冷。 …… 天气刚刚回暖,此时的春日朝阳并不算烈,但周清却只觉晒得心烦。 刚刚朝堂上,安林站在龙椅边目中无人地吃橘子,皇上不但不敢怪罪,竟连朝堂之事,都得由安林点头才做决策! 这等荒谬之事,他尚且还未消化,刚出殿门,一帮老臣又围在他身边,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依着周清在战场上的脾气,真想一戟挥去,散了这等束缚,但无奈临上朝前军师早有叮嘱:凡见何事,沉默是金。 周清强压下心中的烦闷,强打起精神拥抱着一众人对他如火的热情。 “周将军年少有为,老朽家有爱女,不知将军可愿一见?” 一个老头眼看着周清过人之姿,不禁起了攀结之念。 “哎,将军刚回朝,你便强行结亲,也不怕大监定你个拉拢帮派之嫌。” 另一个老头显然原本也想说什么,但被打断后却转而互相攻击起来。 “这又如何?周将军也早已到了该娶亲的年纪。那乔小将军都被赐婚了,周将军娶我女儿又有何不可?” 任两个老头争争执执,周清边摇头边无奈叹气,实在听不下去,只得强笑着躬身告辞,继续往前走去。 “君不知将军此时更该低头做事,万不可出头露脸,以免步了乔将军之后尘。” 此时一个一身正气的文臣从周清身边走过,虽装作旁若无人,但口中话语却尽是对周清的警戒之言。 周清一界武将,本就心粗,又常年镇守边关,回名都次数极少,是以眼看着那文臣越走越远,心中却怎么也想不起这是哪位同僚,只得默默稽了一首作为回应。 虽不知那文臣到底有没有看到他的所为,但他明了,此人定是这朝中难得的清流,心中不禁默默记下了那文臣的模样。 好不容易回到家中,周清已是头昏脑胀,甫一进门便瘫倒在门前石阶上,再也不肯起身。 “我的天,这朝堂真是受罪,真不如让我出去多打几场仗痛快!” 周清眼也没睁,在石阶上歪头瘫倒,那样子倒真像是受尽了折磨似的。 “哎呀,哥你这都什么样子?你快起来看看,是谁来啦!” 府中来了客人,周清原本该起身正衣帽,但听到周晚意这突然娇俏的声音,周清立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连连撇嘴,干脆在石阶上又翻了个身。 手上摸向来人的衣袂,嘴里却也喊得亲切。 “秉渊啊,你可是来了,救救我吧,把这个女人赶紧带走!” 乔秉渊本就与周清十分熟悉,见他这样也习以为常。 “阿清又说笑了。” 说到此,周清突然从石阶上翻了个身,蹦坐了起来,挑眉望向乔秉渊。 “今日下朝,我听一老头说乔小将军被赐婚了,难不成说的是你?” 此言一出,乔秉渊但笑不语,一边的周晚意却被雷了个通透。 “秉渊哥哥要娶亲?” 周清见乔秉渊如此,心中便明白了事情大抵已成定局,再看向周晚意时,眼中多了丝怜悯。 他这个妹妹心之所系,他又如何不清楚。 但旋即,他便又无所谓的笑了笑,朗声说道。 “那又如何,我沙场儿女每天过的都是刀口舔血的日子,又何必在乎这些劳什子名份,晚意若是喜欢,早些生米煮成熟饭便是,米饭上不上桌,反正都是吃到肚子里。” 第013章 你娘没教会你的,我教! 周晚意原本眸中失色,此时一听哥哥的话,竟又欢快了起来。 但乔秉渊对周清这无赖话语实在是忍无可忍,差点儿一脚把他踢到台下去。 “我只当晚意是亲妹妹,你却天天嘴里没点正经。待日后晚意也有了心仪之人,再想起你今日话语,岂不要跟你翻脸!” 见乔秉渊言辞厉色,丝毫没有开玩笑的意思。 周清也渐渐收了脸上的嬉笑,从地上滚爬起来,状似无意的地说道:“她才不会跟我翻脸。” 两人并排向屋内走去,而身后的周晚意却牢牢盯着乔秉渊的背影,心下暗暗做了决定。 此时军师骆山河早在屋内等候多时,见周清与乔秉渊进屋,便躬身施礼道:“将军,乔公子。” 周清自是不在意这些繁文缛节,抬手间便自坐了下来。 “今日上朝,宫中如何?” 众人入座后,府内也无外人,骆山河直接问道。 若是不提此事,周清尚能轻松,可一想起宫中所经之事,周清整张脸都皱了起来,但还是乖乖答道。 “那安林霸朝多年,如今愈发目中无人。可朝臣们不但无人与之反抗,却还只想着拉帮结派,呵!当真是烂透了!” 周清说话向来很直,此刻在自己最信任的兄弟和军师面前,更是没了顾忌。 可这毕竟事关皇权,骆山河只是一个军师,能做到心中有数便罢了,若真是出谋划策,如今也还不是时候。 至于乔秉渊,他一直被革职,身居名都,对于安林的所作所为早已清楚,更是不必多言。 屋内一时之间沉默了下来。 未过多时,乔秉渊终于想起父亲所托,遂率先打破沉寂,问道:“皇上这次召你回都,可有说所为何事?” 只见周清大笑几声,眼中的荒谬之色更甚。 “何事?说是那莲妃想看大军回城之威,趁此机会犒赏三军。t d!犒赏三军还用专程回名都?也罢,我这次回来正好歇歇。” 乔秉渊想过多种可能,带但这一条却万万没有想到,一时间也有些怔愣。 然对比近几年皇上的行为,能做出这等决断倒也不算得惊奇了。 三人皆是觉得对这世道寒心,但也都未挑明说出,周清与乔秉渊虽是兄弟,但在此世道,一切未定之前,谁也不会用自己不成熟的想法去拖对方下水。 屋内几人又就着茶水,随便说了些日常琐事,早就去对未来乔夫人打探了一圈的周晚意,终于憋不住跑了进来。 周晚意的性子本就直来直去,也没有个遮掩,进门后便对乔秉渊直问道:“秉渊哥哥,你那未过门的娘子美是不美?” 这一问把乔秉渊震愣了,一边的周清翘着二郎腿也只等着看笑话,乔秉渊回过神来,才实话实说道:“美,甚美。 ” 美便罢了,乔秉渊又加了个甚美,周晚意一听便皱起了眉头。 众人都以为乔秉渊也不过是奉旨成婚,在这种婚姻之中,感情实是奢望,然乔秉渊这反应着实不太寻常。 周晚意几乎在瞬间就察觉到了那女人的危险。 “时辰尚早,不若我随你去乔府,拜会一下乔将军。”周清突然提道。 自己妹妹是个直性子,没什么心眼儿,周清觉得还是得帮她一把。 人一道离开时,周晚意自然也跟了去。 几人到达乔府后,周晚意寻了个女孩家说体几话的借口,就由家丁带着往客房去了。 她倒是要看看这个被赐婚的女人究竟是什么来路。 单是赐婚也就罢了,她周晚意不在乎名份,然而现在乔秉渊显然对这女人有着别样的情怀,这是周晚意所不能忍受的。 周晚意心中思绪万千,面上也渐渐没了好脸色,连着旁边的丫鬟小玉儿人都散发出一种生人勿近的气势。 乔府的家丁只觉身后顿时阴冷无比,脚下的步子也不自觉得快了许多。 “苏姑娘,有客人来访。” 自从上次苏九娘震慑了素蓉一干人等,乔府中就几乎没有下人敢再随意踏入这客院。 那家丁显然也是听到过什么传言,远远地便停下来呼喊道。 恰逢小青出门倒水,一盆水泼出,抬眼看到对面的周晚意,仇人见面分外眼红,小青也不是个省油的灯,登时就掐腰骂了起来。 “这是抢衣服抢到乔府来了吗?你们还有完没完了?” 那周晚意显然也没料到这一出,见到小青怔愣了片刻,但旋即也就明白了。 “我当是谁非要那衣裳,原来是只刚刚攀上高枝儿的燕雀!” 周晚意的声音故意上扬,显然就是说给屋内之人听的。 不过苏九娘虽然早就听到了,却也丝毫没有起身的意思。 远来是客,不过有的人该迎,有的人着实没那必要。 那领路的家丁一瞅这阵势,立马觉得不妙,掉头就跑,那速度比路上来时,不知快了多少倍。 见屋内一直没有预料中的声响,周晚意三两步便直接跨到了屋里,抬眼见那昨日衣衫此时正展在架上,心中气愤更甚。 “我说怎的那般不识好歹,原是个商贾之女!满身铜臭,锱铢必较的东西,怎么配得上秉渊哥哥!” 她来时早就打探好了苏九娘的底细,只不过没想到冤家路窄,苏九娘竟就是她要找的那位苏姑娘! “秉渊哥哥?” 苏九娘阴阳怪气地重复了下这个称谓,心下不禁冷笑,这乔秉渊看上去呆愣,桃花倒是不少。 也是,人虽呆,长的确也不错。 苏九娘撇嘴笑笑,却没再说什么。 可周晚意现在怒火中烧,只想痛痛快快地打一架,但见苏九娘那柔柔弱弱的样子,又怕一拳把她打死,当真是觉得憋屈的很。 “你这女人,傻笑什么!癞皮狗一只,凭了圣旨,你就死乞白赖地想嫁给秉渊哥哥,真是不知廉耻!” 说罢,周晚意抱臂睥睨,眸子里尽是火星。 “廉耻?” 苏九娘不敢置信地看着面前的女子,实在想不到这个词竟然能从周晚意的嘴中说出,而且还如此义正言辞。 “周小姐,你当真知道‘廉耻’二字怎么写吗?不仅喜欢抢别人衣服,连男人都要抢,我现在倒是好奇了,究竟是名都内哪个大家府,竟能教出你这样不知廉耻为何物的女子?” 第014章 红椒炒蛋要杀我?我好怕呀 “你胡说八道些什么,竟敢污蔑我家小姐!” 苏九娘的话让周晚意气得发懵,一边的小玉儿也忍不住上来就要撕打,被小青拦了个正着。 眼看两人马上就要扭打在地,周晚意这才回过神儿来。 她堂堂周府大小姐,白国骠骑大将军的妹妹,名都之内,谁人见了不敬畏三分,何曾受过今日之辱。 她觉得自己刚才没有出手,实在是太过于心善了,没想到苏九娘这个人竟是如此不服软。 “你这个臭不要脸的下|贱胚子,再给我说一句试试!” 说着,周晚意当即就要越过小青,往苏九娘的脸上打去。 周晚意一直跟随周清征战沙场,虽是女子,也端的是身手了得,一拳出手,虎虎生风。 可苏九娘也没在怕的,眼见周晚意如此没有定力,嗤笑一声,便往后退去。 不过她脚下退的踉跄,看上去倒仍旧有些弱柳扶风的姿态,只是嘴上却丝毫没有饶人。 “周大小姐原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如此出手伤人,我可是哪句话说错了?” “你…你给我闭嘴!” 这哪是说错了什么,显然是刺破了周晚意的蒙羞布,才让周晚意如此恼羞成怒,大打出手。 见一击不成,周晚意毫不停顿,抬腿就扫了过去。 此时,她已丝毫不怜惜苏九娘那柔弱之态,一腔怒意,无论如何也要发泄出来。 可就在此时,苏九娘脚下一滑,整个身子偏了半寸,堪堪躲过了那一击。 倒是周婉怡因为怒火攻心,又过于轻敌,早已失了章法。 一个不甚,不仅没有如愿扫踢到苏九娘,另一只腿却被苏九娘一个看似十分巧合的伸腿动作,直接勾倒在地。 下盘不稳?周晚意日日苦练,怎么可能? 但这实实在在摔的一个大劈叉,简直是在吊打周晚意的脸! “啊!!!” 周晚意蹲在地上羞愤交加,但见苏九娘貌似好不容易扶住桌子才稳住的身形,心中仍不服输,只当是自己运气差,被这些巧合捉弄了。 周晚意从地上一个旋踢又欺了过来,苏九娘却如惊弓之鸟,迅捷地跑开了。 苏九娘一边跑还一边乱叫,搞得周婉仪多少有些心慌,她实在不愿再乔府被人看到她现在泼妇般的样子,但自己内心的火气又忍不住。 “你给我闭嘴!” 周晚意欺身上前,一把抓住苏九娘的手腕,那腕子柔弱无骨,不似他们常年习武之人,这触感令周晚意这等女子都为之一滞。 周晚意心惊之下赶紧撒手,那苏九娘却如失去了重心一般,瞬间撞向了周晚意。 虽然周晚意及时躲开,但也只是不愿搀扶苏九娘而已,但在慌乱之中却并未察觉,一抹极小的光,再与苏九娘擦肩而过时,瞬间没入了她的小腹之中。 这边苏九娘堪堪扶住椅子止了落势,周晚意刚要再出手,却惊觉腹部一阵疼痛,像岔气儿了一般。 “嘶!” 周晚意突然拧眉惊呼,小玉儿也停住了与小青的厮打。 此时屋内的四个人尽皆狼狈不堪,且不说小青和小鱼儿两人连衣衫都扯破了,就是苏九娘此刻也是鬓发歪斜,看上去满脸惊慌。 “周小姐这是怎么了?脸色怎么这般不好?” “你…” 周婉怡满脸痛苦,刚要抬手指骂苏九娘,却突然双眸大睁,尽是惊慌之色,整个人更是一动也不敢动,像被定住了一般,看上去连呼吸都突然轻了。 “小姐你这是怎么了?!” 小青赶紧扶住周晚意,眼中惊疑,但看到周婉怡的脸色也大概明白了,“小姐你是不是……那个来了?” 眼看周晚意不动也不说话,让小青更加坚信了自己的想法。 “那我们明天再来……” 说着,小青就开始拖动周晚意打算赶紧离开,却遭到了周晚意的强烈反对。 “不要动我!” 周晚意现在只觉得温热的液体如火山爆发般汹涌而出,是她从未有过的崩裂。她甚至能够清楚地预见到,此时若是移动,绝对排山倒海。 “九娘。” 就在此时,门外乔秉渊的声音适时的响起,听着脚步声,已是走到了门前。 “别进来!”周晚意的声音中已带了丝哭腔。 她能感受到那黏腻的液体早已渗透了衣裙,加之今日她穿了一身黄色,那血色在衣衫上绽开的如何明显,她闭着眼都能想象的到。 门外是乔秉渊啊,她如此挚爱之人!怎能让他看到如今自己这副样子! “不要!都不要进来……” 周晚意声音低沉,带着哀哀祈求,自己却依旧弯着身子保持着刚才的姿势,一动都不敢动。 …… 乔秉渊不知屋内情况,但听声音仍旧止了步子。 “日头将近,我给你们送些饭食来。” 但自从刚才周晚意的那喊声过后,屋内静的出奇。 直到小青扑哧一声笑出声来,屋内才又恢复了正常。 苏九娘扶了扶发髻,眼瞄着周婉怡身后越来越盛开的鲜红,唇角也扬起了一抹放肆的笑意。 “今天我们想吃红椒炒蛋,不知有没有?” 这话虽是对着门外的乔秉渊说的,可苏九娘却意有所指地挑眉看着面前的周晚意。 这一身鹅黄加上片片红色,可不就是盘红椒炒蛋! 虽然周晚意明知苏九娘是在调笑于她,但眼下乔秉渊还在门外,她一时也不敢出声,只能强忍。 “红椒炒蛋?嗯好,我去让厨房再加一道。” 门外的乔秉渊显然未做他想,只当是苏九娘想吃这道菜,又端着食盒离去了。 听着乔秉渊终于远去,屋内的小青再也憋不住,指着周晚意的屁|股,扶着肚子哈哈大笑了起来。 “我说周小姐今天怎么看上去这么没力气,原来是害了月事。” 苏九娘捂唇轻笑,丝毫没给周晚意留一点面子。 “苏九娘,我要杀了你。” 周晚意现在羞愧难当,恨不得挖个地洞钻进去。 这月事早不来晚不来,竟在这个时候捣乱。 周晚意年纪并不大,常年奔波在外,这月事不规律也不是一天两天,但如今日这般,却着实让她丢尽了脸。 “杀我?杀了我你要顶着这身红椒炒蛋出门去吗?” 苏九娘围着周晚意转着看了一圈又一圈,脸上始终挂着浅淡的笑意。 第015章 不好意思,我就是故意的! 周晚意实在忍受不了了,当即就要与苏九娘再次缠打。 但她刚要抬腿,一股热流便再次喷涌而出,小腹抽筋一般的疼,让她额上瞬间冒出了汗珠。 这痛意与平日里的刀削剑伤可不同,若是那等外伤,痛便痛了,多少干脆些。 可这月事之痛,丝丝缕缕像是牵着你的整个身体一般。 牵一发而动全身,带着酸胀的钝,饶是像周晚意这样常与生死利器打交道的女子,也熬不过这等痛楚。 “小青,去给周小姐找身衣服替换。” 小青仍在一边笑的欢,此时乍一听苏九娘的吩咐,整个人都不好了。 “我不去!她们欺负人都欺负到门上来了,你还帮她?” “我倒是实在不想帮她,但她是你家公子的客人,这衣服拿与不拿,你也可自己做决定。” 小青一向毒舌,但唯独敬重公子。 听苏九娘如此说,也没了什么辩驳的理由,只得对着周晚意不服气的冷哼了一声,这才夺门而去。 苏九娘撑头坐在桌前,面上的嬉笑尽收。 “你是周清将军的妹妹?” “哼,原来你也不傻。” 周晚意现在肚子疼的厉害,连说话也没力气。 苏九娘低眸浅笑,波光流转中,已尽是成竹于胸。 “虽然你自始至终都未向我真正表明身份,但当日在仙云阁抢衣服,你便欲用自己家世与仙云阁对峙,想来是名都内有头有脸的人物。” 周晚意不曾想苏九娘竟然把话说的如此直白,当即脸上就有些挂不住。 可苏九娘也没有给她辩驳的机会,指尖在桌面上蘸着茶水,轻轻划了个“一”,便又接着说道。 “如今你又突然出现在乔府,还由着家丁领路直奔客院而来,加上乔秉渊刚才的表现,想必你与乔秉渊关系也非一般。” “我跟秉渊哥哥的关系自然很好。” 提到乔秉渊,周晚意紧皱的小脸上终于流出了一丝愉悦。 “嗯。”苏九娘又在桌面上划了一道水渍,声音中却始终没有什么起伏,“周清的妹妹。” “那又如何?” 周晚意看着苏九娘这明明猜出了她的身份,却仍旧不咸不淡的态度,心中禁不住起了些不好的预感,但这预感具体是什么她又说不清楚。 “你不要以为知道了我的身份,就想做什么威胁我的事情,我告诉你,就算是我哥也是支持我喜欢秉渊哥哥的!” “?” 这周晚意虽然嚣张跋扈了些,但这脑子倒是可爱的紧。 苏九娘浑不在意的笑笑,看着周晚意那一脸防备,又满心向往的样子,着实觉得乔秉渊这厮真是误人。 “你这么不顾名节也要倒追于他,这事,乔秉渊他知道吗?” “你!不需要你管!” 周晚意再性格大大咧咧,归根到底也还只是一个懵懂少女,自己的感情被如此撕开,袒露在空气中,仍是觉得有些难以接受。 “不好意思,这事我还真能管。” 眼看周晚意有些恼羞成怒,苏九娘反而有了兴致一般,看着周晚意的眼中尽是笑意。 而今苏九娘这般的眼神,倒像是单纯的在看一个小妹妹。仿佛之前的几个人之间的厮打就真的只是玩闹一般。 周晚意自知苏九娘说这话的意思,一想到眼前这个苏九娘即将要光明正大的嫁给乔秉渊,她心中就堵得慌。 “而且我看的出来,即使不能嫁给乔秉渊,你也没想过要放弃。” 苏九娘此话一出,周晚意眼中的决绝更甚。 “是!我就是不会放弃!没有名分又怎样,我就是喜欢秉渊哥哥,只要能跟他在一起,我什么都不在乎!” 周晚意以为此话一出,依着苏九娘那不吃亏的性子,总也要再跟她清算一番,她现在虽然行动不便,但如今身上也已经脏了,她也早就做好了鱼死网破的准备。 可苏九娘姿势未变,在桌面上缓缓画了个圈儿,把那两道快要消失的水渍牢牢圈在了里面,声音却是淡淡的,没有丝毫的恼怒。 “若真那样的话,乔秉渊可真是太赚便宜了。” 周晚意不敢相信的看着面前这个容颜极丽红衣女子,连声音也充满了试探,“你...你对秉渊哥哥,竟然没有感情吗?” “感情?” 对于这个词,苏九娘好似仔细思索了一番,她的眼睛越过窗棂,看向外面的天空时,闪过一丝迷茫,但随即仍是摇摇头,“大概,没有吧。” 大概,没有。 乔秉渊在门外听的如此清晰,手指捏在食盒上不自觉得紧到发白。 “公子?” 小青正撅嘴抱着衣服走进客院,正看到乔秉渊站在门前如泥塑一般。 这一声,也让乔秉渊回过了神来。 “哦,饭食好了。” 说罢,乔秉渊把手中的盒子递给小青后当即转身离开,脸色十分不愉,看的小青,一阵头皮发麻。 "秉渊哥哥!" 屋内的周晚意此时也终于注意到了门外,她本想追出去,但又立即想起了自己现在的状况,只得转头去瞪苏九娘。 可见苏九娘一脸淡然,显然并不意外乔秉渊早在门外之事。 “苏九娘,你是故意的!” 周晚意这会儿也顾不得血流如注,一下子又往前窜了好几步。鹅黄的襦裙紧接着侵染了大片。 “你可最好别乱动。” 苏九娘在一边悠闲地喝了口茶,接过小青手里的食盒,适时提醒道。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若说之前周晚意是对苏九娘有怨,那她现在是连那怨都迷茫了,如今她是着实看不懂苏九娘。 “即便你当真不爱他,只要你不说出来,亦可……” “亦可装一对和睦夫妻吗?” 周晚意的话还没说完,便被苏九娘截了下来。 苏九娘的眼中依旧淡淡的,仿佛一切皆与她无关。 又仿佛这一切早在她的预料之中。 “你还是去换一下衣裙吧。”苏九娘百无聊赖的把茶盏推了推,看向周晚意道。 可周晚意跋扈,对事情却异常执着,她像没听见一般,皱着眉一动不动地盯着苏九娘的眉眼,仿佛要在那树荫般的睫下,生生等出一个结果来。 第016章 我竟然被埋伏了!可笑 直到夜色如水,漫过窗棂,苏九娘倚坐在桌前,拨弄着烛花等待热水时,仍旧能够回想起白日里周晚意那执着的眉眼。 “嘁!倒真是个执拗的。” 烛花被苏九娘剪去了头,噼里啪啦地溅出一阵火星。 府里下人少,夜里泡澡也得提前跟小青言说,如今便是这情况。 苏九娘撑头看着灯下的光影晃来晃去,脸上的笑意也渐渐敛起。 她在白日里,后来与周晚意说自己只是困于圣旨,是为虚话,她对乔秉渊无意,倒是真言。 说到底,她一个死士,终此一生,又怎么可能会有情。 “周清,周晚意。” 苏九娘想起之前从小乞丐处收到的消息,缓缓地吐着音节,眼中渐渐蒙上一层狠厉。 就在苏九娘正兀自思索之时,心口处突然一阵抽疼。 那疼痛来去都是极快,但也十分明显,就像心脏被锋利的刀片瞬间划过一般。 苏九娘秀眉微皱,素手扶住胸口,转瞬便像明白了什么。 果然没过多久,小青带着一群人往屋里抬让热水之时,一阵极其细微的振翅声从屋顶盘旋而过。 这声音虽小,在这暗夜里也不甚清晰,但苏九娘却十分的熟悉。 “好,你们也受累了,把水放那就都回去吧。” 苏九娘装作若无其事的看了一眼那雾气蒸腾的浴桶,眉目间仍旧带着几分浅薄的笑意。 “你自己洗?” 以往碍于苏九娘身上的伤,小青都会留下来帮忙,但今日听苏九娘如此说,小青只得再次确认了一番。 终于待到所有人退去,苏九娘状似悠闲地四处看了看,把门窗紧闭后,脸色才瞬间沉了下来。 那疼痛,那暗响,她自然明白。 是主子来了。 平素里她可以无所谓,但对于主子的安危,必须慎之又慎。 苏九娘眉目间覆上一层毫无感情的冰霜,发髻高束,着了一身黑色劲装,转瞬便在窗户开合间潜入夜色消失了踪影。 ...... 苏九娘循着熟悉的暗声一路随至一处密林,抬眼却见已在晋王府附近。 此时苏九娘蒙着面,但紧皱的眉却在月光中格外清晰。 她还未找到聚首之地,也未见到主子他们,那暗声此时却消失已有半刻。 这种情况,很明显不正常! 苏九娘脚下提着极轻的步子,贴着走过一棵棵刚抽嫩芽的杨柳。 陡然间,一阵犀利的风声从她的身后蓦然响起,带着箭矢的铁腥和剧毒的冷香。 苏九娘反应飞快,原本贴靠的杨柳转眼就成了她脚下的踩踏,翻转腾跃间,一支支箭矢也相继迅速飞射而来。 树林中顿时火光冲天,打破了夜色的寂静。 “果然是有内鬼!” 竟是乔成之的声音。 苏九娘沉默,但却在躲避箭矢的同时,迅速看了一眼林中侍卫的分布。 “你究竟是谁?为何要如此残害晋王?” 听着乔成之的用词,苏九娘很想嗤之以鼻,就晋王这等人,也配用“残害”这词? 但现在显然并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无论如何当务之急是她必须尽快离开这里。 “快!冲上去!抓活的!” 站在乔成之旁边的正是晋王的亲卫王铎,眼看对方被箭矢逼的已有些招架不过来,立时便冲身后的侍卫们喊道。 然而此时,乔成之的眼中却仍旧阴冷的可怕。 那份阴冷隐在一个老将的持重背后,更让人心惊胆战。 侍卫遵着王铎的命令,冲上前去,可那原本有些踉跄的苏九娘立时便调转了身子,手中出其不意的弹出一条极细的银线。 这银线虽细,但却被苏九娘贯住了内力,或柔或刚,收缩自如,众侍卫尚未近身便在一片银光中瞬间毙命。 如银的月光下,那条银线眨眼间便尽染血色,血水随着苏九娘步履间短暂的停顿,细流般喷溅在地。 王铎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连退了几步,但乔成之作为老将,仍旧矗立在原处,显然对这一切早有预料,眸中阴冷退却尽是必杀的决然。 见乔成之稳如泰山,王铎强压下内心的恐惧,再次走上前来,站在了乔成之的身边。 “如此高手隐在晋王府都真是委屈你了。” 说话间,已全然没有了刚才的惊慌失措。 隐在晋王府? 她就知道,肯定是宋十三害她。 苏九娘心中冷叱,但嘴上却一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她此时一身男装,利于隐藏身份。 宋十三虽然害她,但主子召唤的信号不假,苏九娘这会儿,就算是拼到死,也是绝对不能泄露自己的。 但就在苏九娘这转念之间,一股强劲的罡风却欺身而至,这罡风之雄浑,若不得几十年历练,绝计是达不到的。 竟是乔成之亲自出手了! 乔秉渊的剑法与内力已是十分厉害,更何况是乔成之。 甫一接触,苏九娘便知自己若不使出全力绝不是其对手! 苏九娘手中的银线舞的虎虎生风,却也只能护住自己,不被乔成之所伤。 但苏九娘虽有服饰遮掩,也毕竟是女子之身,所修功力又偏阴柔,根本不宜与乔成之持久对战,否则极易现出漏洞。 但乔成之始终只攻不守,势头十分劲猛,逼的苏九娘只得在林中连连后退。 但密林边的晋王府已近在眼前,苏娘若继续退去,显然十分不利。 躲闪间,苏九娘瞅准机会,暴雨般的银针挥撒而出。 在乔成之被暗器逼迫转换攻势的空隙,苏九娘反其道而行之,立地腾空后,迎着乔成之身后的方向飞掠而去。 乔成之一攻落空,飞旋的银针细雨扑面而至,逼的乔成之只得化攻为守,这才从那细雨之中全身而退。 可此时,苏九娘也已与其拉开了足够的逃遁距离,并远远将王铎一干人等狠狠甩在了身后。 苏九娘虽得了喘息之机,但脚下却丝毫未曾松懈。 因为她深知此次自己面对的是乔成之,且不说他有多年的沙场经验,是他们细作最为头疼面对的那类人,单论武力他亦是在白国之内鲜有敌手。 然而苏九娘起落之间,刚到一处巨石下,左侧肩处却被人从身后陡然拍下。 第017章年轻人呐,干柴烈火熬不住啊 “倒是个有些脑子的。” 乔成之回身怒视着的黑衣人出乎意料的逃遁方向,唇角挂上了更加势在必得的笑意。 起落间,乔成之随手夺了侍卫的弓弩,便循着黑衣人的方向追去。 那黑衣人的轻功显然也十分了得,乔成之刚刚只是被耽误了几息,如今再要追人,已被远甩大段。 夜色中,两人一起一落,一逃一追,谁也不肯放过谁。 但待两人身影渐渐消失于林木之中,苏九娘这才从一处灌木中现出身来。 苏九娘望着林中二人消失的方向,眸中露出些许担忧。 但旋即,她便毫不犹豫转身朝林外飞掠而去。 …… 未过多时,一向沉寂的乔府,突然在夜色中通明了起来。 吵吵嚷嚷的人群,带着惊呼声乱成一片。 乔秉渊从房内冲出,还未等问清下人,便见一黑影迅速从屋顶飞掠而过。 “刺客!是那刺客!刚从老爷的书房跑出来的!” 一个下人指着屋顶逃窜的黑影,一阵惊呼。 “书房?” 乔秉渊眉间紧皱,再不做停留,持剑直追而去。 如今乔成之虽被革官罢职,但他的书房也不是随意出入的,这刺客突然出现,其目的虽不明朗,但绝非善类。 乔秉渊轻功本就极高,且那刺客仿佛先已受伤,逃遁中十分仓皇。 还不曾逃出乔府,便又落入院中隐匿了起来。 乔秉渊望着刺客消失的方向,眼中现出一片慌乱——那是客院,苏九娘所居之处。 房中灯光尚亮,乔秉渊心中焦急未加思索,便冲门而进。 屋内一片寂静,乔秉渊皱眉环视四周,确认暂无危险后,正要心下稍松。 这才发现苏九娘此刻正在浴桶之中,氤氲的水汽里,苏九娘正抬着眸子,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既无惊叫亦无羞涩。 水汽如山岚,烘着远山般的眉峰,如水墨写意清雅幽淡。眉尾处的断峰更是浑然天成,在柔和中平添了几分锐利。 她黑白分明的眸子隐在长长的睫影下,带着一种极度的诱惑,单是在这隐隐雾气中,含着浅笑凝望着他,就燃起了乔秉渊浑身难以抑制的欲。 片刻之后,乔秉渊终于意识到自己此刻的行为有多么得不妥,赶紧低了头连连道歉。 “苏姑娘,抱歉,我……” 这苏九娘一听乔秉渊的话,却突然笑出了声来。 “苏姑娘?白日里当着周晚意的面儿,你不是还叫我九娘嘛,怎么到晚上了,倒又成苏姑娘了?” 那声九娘本就是乔秉渊故意为之,如今此事再被提起,乔秉渊显然有些局促,耳尖一阵绯红。 浴桶中的苏九娘继续撩了一掬水到自己的身上,面上十分惬意。 可隐在墨发之间的那柄木兰银簪上,一滴刚刚干涸的血迹,却仍旧有着淡淡的血腥之气。 只不过那气息实在太淡,在这雾气渐渐凝结的房中,已近与无。 苏九娘轻笑声中,话语带着丝了然,“原来人家小姑娘对你如此痴情,你是知道的呀。” 乔秉渊与周清情如亲兄弟,但对周晚意却没有什么其他的臆想,可周晚意热情张扬,爱意丝毫未曾压制,乔明渊又怎会真的不知。 只是多次表明态度无果,如今也只能用这样的方式来表明自己与九娘亲厚罢了。 可奈何…… 想起白日里在门前听到苏九娘对自己的那番疏离,乔秉渊觉得心脏处又空洞洞得疼了起来。 “刚才府中有刺客,你也小心一些。” 乔秉渊不予多言,正要转身离去,却听身后的苏九娘尖叫了一声。 还未回首,乔秉渊便觉身后袭来一阵剑气,迅速腾挪间,乔秉渊顺手抓了衣架上的一件衣服,把水中的苏九娘包裹住,单手拎了出来。 水花四溅中,那刺客的剑意再次压至眼前,乔秉渊怀中还抱着苏九娘,只得暂时后退,以求空间。 但那刺客显然也十分聪慧,瞬间便看出了乔秉渊的弱点所在,剑尖突然改指苏九娘攻击了起来。 苏九娘柔弱无骨地倚在乔秉渊怀中,虽直面剑意,脸上却丝毫没有畏惧胆怯之色。 苍山负雪仍在剑鞘之中,但却与那刺客连连相碰,铿锵之中,乔秉渊雄浑的内力夹杂其间,直震的那刺客臂处伤口鲜血直流,连剑柄都有些僵握不住。 然那刺客仍旧锲而不舍,连连进攻,乔秉渊握住剑柄,瞬间便将苍山负雪震出了剑鞘。 充盈的剑气将刺客生生逼退数丈,慌乱间,苏九娘刚刚所在的浴桶,也在打斗里轰然裂开。 水流夹着花瓣,溅散了一地。 可就在这时,那刺客陡然回身,手上打湿的水渍转瞬被弹射而出,犹如暗器一般。 苍山负雪虽在匆急中格挡,但那水珠碰撞却又化作万千晶莹剔透的飞针,朝苏九娘散射而去。 几乎在同时,乔秉渊立即把怀中的苏九娘向高处抛出。 不料苏九娘在他怀中时便把手抓在了他的衣服上,此刻那只小手更是抓着他的斜襟一道被抛飞了起来,布匹撕裂之声随之响起。 乔秉渊一时惊讶,被落地的苏九娘连拽了几个趔趄。 两人堪堪躲过那些水珠化作的飞针,待终于稳住身子,屋内的刺客也已不见了踪影。 乔秉渊手掌上因长期练剑略有薄茧,这会儿隔着细软轻薄又被扬起的水花点点透湿的雪缎,仿佛直触般的手感,清晰到炸裂,乔平渊只觉得自己连呼吸都瞬间重了几重。 “有刺客!” 客房的门被粗鲁地推开,却又瞬间安静了下来。 小青脸上的焦急还未来得及退却,看着眼前的一切,刚跨进房门的脚步,却条件反射般地生生止住。 此刻,屋内一片狼藉,地上的水渍里融着绯红的血迹,虽淡,却十分显眼。 而苏九娘原本就衣衫不整,长发濡湿散乱,被乔秉渊紧抱在怀中,贴着他胸前的一片袒露,这姿势,着实有些少儿不宜。 唯有地上的水瓢仍在倔强地晃动,好像在像小青暗喻着什么。 “......” 小青觉得自己来的好像十分不是时候,满脸尴尬正欲离开,嘴里却仍禁不住嘀咕。 “不是还有两天就大婚了嘛,你们怎么就这么忍不住。” “唉!年轻人呐,干柴烈火,啧啧啧......” 门外,小青的调笑仍在继续,屋内,乔秉渊的脸却已红成了柿子。 第018章死人什么的,很...平常 未过多久,乔成之便带着一小队人马,急匆匆自外面赶了回来。 此时乔秉渊刚巧换了衣衫在院中等候,乔成之脸上虽有些疲累,进门后见乔秉渊如此,立时便有了不好的预感。 “今夜可有异常?” “是,父亲。刚刚府中有一刺客,孩儿无能,让那刺客跑了。” 乔秉渊的武功乃自己亲受,乔成之自然对他十分有信心,但想到今夜里自己一个沙场老将,竟然都被人耍了,脸上着实有些挂不住。 “可知道那刺客进府去了哪里?” “书房。” 乔秉渊简而言之,避开了苏九娘屋内所发生的那些脸红心跳的一切。 但仅这书房一地,已经足够让乔成之震惊。 那书房之中有什么,别人不知,乔成之却十分清楚。 只见乔成之听后,脚下生风,转眼就在原地消失了踪影,直奔东院而去。 平日里,乔成之就一直居住在东院,他的书房也设在此处。 乔成之环视了书房一圈后,虽惊讶于那刺客翻找的杂乱,但眸子掠过某处时,却顿时平静了下来。 此时,身后追逐而来的脚步声响起,还未等来人细问,乔成之便转身说道:“无事。看来,他什么也没找到。” “是。那人离去时身上有伤,被发现后并没有当即离去,确不像是已得手的样子。” 乔秉渊思索着刺客的状态,对父亲的话表示认同。 “范叔怎的没有一起回府?” 乔成之一直放心不下晋王的身体,下午待周清一行人离开后,乔成之便与范烟槐一道去了晋王府,此时方回,却不见范烟槐。 乔秉渊的话刚问完,乔成之却深叹了一声,“晋王身体急转直下,昨日一夜之间已有油尽灯枯之兆。” 这话一出,乔秉渊一时间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但还未等乔秉渊反应,乔成之沉闷地声音就已再次响起,“他双手筋骨尽碎,口也失了言语,不仅如此,身上的腐毒也被加重,我今夜赶到之时,晋王竟还差点再次遭到毒手。” 想起自己进白煜霄寝室时,正见他双眼突出,全身颤抖,若不是范烟槐跟随在侧,及早发现了那根插在白煜霄头中的银针,今夜恐怕真的只剩收尸了。 “那人的杀招循序渐进,又极其了解晋王的身体状况,一看就是一个在晋王府动起手来十分方便的内鬼。” 乔成之愈说眼中便愈是犀利,“我今夜设围,那人内鬼虽十分狡猾,但也被我射中了左臂,今夜的箭上都带着剧毒,我倒看看他逃出去,又能撑到几时。” “原来如此。今夜那刺客左臂受伤,看似武功极高,但却明显有内力不支之态,竟是中毒所致。” 听着乔秉渊这句补充,乔成之更是冷哼出声,“他明知自己中毒,还有胆量来乔府走一遭,看来他背后之人所图,亦不止是晋王的命那么简单。” ...... 翌日,乔府之中开始灯红高挂,合府上下都洋溢在一片繁忙而欢乐的气氛之中。 可家中的两个正经主子却都不在府中。 “乔秉渊可有说他去哪了?” 苏九娘伸手试着吉服,跟小青有一搭无一搭的聊着。 “公子自然是去忙公子的事了呗!你这还没大婚呢,就什么都想管了,以后还不得变成个母老虎!” 把吉服的下摆捋顺后,小青终于起身,语气中仍旧是一如既往的毒舌。 但毒舌归毒舌,该说的小青倒也仍旧不会避而不谈,“说是晋王府死了个侍卫,是个内鬼。” 苏九娘眸光顿了顿,捏着袖口的手指也强抑着微微颤抖,但面上却仍旧是淡淡的微笑,“晋王府竟然还有内鬼?” 昨日夜里她被乔成之追杀,逃遁时宋十三突然出现,才让她得以全身而退。 但后来宋十三显然是中毒了,若非如此,凭着他们死士对伤痛的忍耐度,区区一道箭伤,还不至于让他行动那样迟缓。 苏九娘联想到自己在密林时在箭矢上闻到的冷香,心慢慢沉了下去。 “可不是说嘛!也不知道那些人是怎么想的,晋王府有什么好探的,一个不被皇上喜欢的皇子罢了。” “不过要我说啊,这世界上最下|贱的就是那些细作内鬼之流了!你说好好的人不做,为什么非得做见不得光的鬼?” ...... 苏九娘听着小青说的话仍有些愣怔,宋十三昨夜在乔秉渊的剑下仓皇离去的样在她脑中也愈发清晰。 她的脸上仍挂着习惯性的笑容,但眸中却冷的可怕。 此时,门外正在洒扫挂红的家丁们的问好声纷纷响起,“公子。” 只是乔秉渊还未跨进门口,就被小青奔过去拦了下来。 “公子,明日就大婚了,你可忍忍吧!人家都说新婚夫妇前三日不能相见的,昨天晚上你都...今日你就别见了!” 苏九娘正欲转头,却听门外乔秉渊的声音带着些羞愧与疑惑,“九娘这么说的?” “她也第一次大婚,她知道什么!这是,老人家都这么说的!” 小青掐了腰,把头一昂,显得十分理直气壮,只是还未等她站定身形,苏九娘几乎在眨眼间便窜了过来。 “晋王府死了个侍卫?” 苏九娘虽知道问出这句话,着实是有些太过莽撞了。 但就这一会儿,宋十三那张脸就早已在心中抓挠了千万遍。 此时的乔秉渊就像一根稻草,苏九娘急需抓住这根稻草,确认自己的伙伴是否已经溺亡。 “侍卫?” 乔秉渊显然也没想到苏九娘突然问起这个,思考了一瞬才明白了苏九娘所指何事,“中毒而亡。” “那侍卫想必你也十分熟悉,那日在晋王府时,他便站在边上。” 说起此事,乔秉渊心中沉闷,也不愿苏九娘再忆起那些痛彻心扉之事,一时间低着头,错过了苏九娘眼中的惊涛骇浪。 “那日站在边上的侍卫...” 苏九娘隐在袖中的手,紧紧握成了拳,但也只是片刻,便又缓缓松了开来。 “呵,死了倒也是解脱。”转眼间,苏九娘的声音已经平静如水。 手中紧握的痛感仍有余留,却又仿佛从不曾存在过。 第019章那白菜心彻底被我拱了 乔秉渊虽不知苏九娘这片刻的心路,但听后却也是十分赞同,连声音都有些闷。 “细作之流虽招人痛恨,但他们多半之人又何尝不是身不由己。” “那王铎侍奉在晋王身边,一直兢兢业业,事到如今,也委实让人不敢相信。” 往日里,不管苏九娘心中如何,面上总是挂着似有似无的笑意,可随着乔秉渊的这句话毕,苏九娘纵然得知了死的侍卫并不是宋十三,心中十分惊喜,但脸上的笑意却渐渐凝固。 王铎? 苏九娘默默在心里重复着这个名字,眉间蹙起一抹峰峦。 “是那个亲卫吧?他倒还算是个好人。” 苏九娘终于依稀想起那个亲卫的模样,当日宋十三那一刀下去,还是那个亲卫把宋十三踢到了一边。 虽然是因着别的什么原因,但好歹也算不上是他们的绊脚石。 不过宋十三这步棋走的,倒很像是在给她善后铺路。 “他是皇上的人,我早该猜到,但又不愿面对。” 乔秉渊的声音依旧有些沉闷,但此间却又夹杂了冗长的无奈。 但未过多久,乔秉渊似乎终是从这件事中走出,抬眼看着面前一身喜服的苏九娘,怔愣之中耳尖又慢慢染上了丝丝绯红。 苏九娘本就喜穿红色,但这吉服的色彩却比她平日所穿更为鲜艳,款式也更为精致繁杂。 若说苏九娘平日里是妖冶绮丽,那如今便是一种张扬喧闹的美。 乔秉渊乍见这般的苏九娘,还在惊艳之中,却听苏九娘轻笑了一声。 “你专程过来,难道就为看看自己的娘子如何美?” 乔秉渊原也是个正直之人,但每每在苏九娘面前,她的一颦一笑总令他丢盔弃甲。 就连脸皮,好像也薄的不像话。 苏九娘这一声调笑,正打在乔秉渊心尖,乔秉渊只觉一阵酥麻,脸色更是瞬间红透。 “我...我是过来给你送东西的。” 乔秉渊被苏九娘含笑的眸子盯看的不自在,赶紧低头从怀中拿了个物什出来。 青蓝色的帕子虽是棉线粗布,却裹的十分用心。 苏九娘伸手接过,只觉这物件虽隔着帕子,却仍有丝丝温热传到手上。 这算是乔秉渊第一次正式送苏九娘物件,他看着帕子蜷在苏九娘那柔白的素手中,虽还未打开,乔秉渊的面上却已有了紧张之态。 就连一边的小青也已经凑将过来,虽是假装路过的样子,但脖子却抻的足足比平日里多了半寸不止。 在众人的期待里,苏九娘手中的帕子终于翻开,一抹莹红顿时映入眸中。 竟是一对手工磨就的耳珠,那耳珠的侧面还用极小的字体,银钩铁画般镌了个苏字。 看上去与之前苏九娘耳上的那对水滴玉髓大体相似,其实雕纹画栋却又精致了许多。 如此小的物件,能雕到这样精致,可见那雕刻之人着实费了不少心神。 再定睛时,只见那玉珠温润通透,光晕灿若朝霞,有种夺人心魄的美。 显然这玉石的品质,已绝非那普通的玉髓所能比拟。 苏九娘拿在手中,更觉触感如春阳般温暖和煦,隐隐有抚人心神之力,十分奇特。 “这是我几年前偶得的一块血玉,一直闲放着,那日仙云阁前,见你把那耳饰舍了,便想着用它给你再磨一对,也不知道你...” 乔秉渊面上的紧张仍旧未散,说话的语速也连带着有些快,低沉磁性的嗓音急速撞击着耳膜,倒是听的苏九娘分外愉悦。 “好看。” 还未等乔秉渊嘬嗫着说完,苏九娘便把那赤红的耳珠戴上,那声好看也说的十分中肯。 在仙云阁前时,她也只是随手与那小乞丐交换了个信物,却没想到看在乔秉渊眼里,倒是记住了这耳饰之事。 莹润的玉珠衬在苏九娘的脸庞,让她本就艳丽的容颜更添了一份夺目。 “招摇有血玉,世所罕见之。配上你这雕玉的本事,倒真是相得益彰了。” “我看公子主要是为了配你。” 一边的小青终于从惊艳中回过神来,嘴上喃喃,虽然她极其不愿意承认苏九娘的美貌,但内心也不得不被其折服。 想想自家公子那么好的一颗白菜,能被这女人拱了,倒也不是没有道理。 “你欢喜便好。” 乔秉渊眼中的紧张羞涩终于慢慢散开,他端看着眼前的女子,将她的眉目如画,一笔笔刻在心底。 那血玉是他当年唐城之战时,从招摇山带回来的,是他此生,也可能是终此一生,唯一一次热血鏖战的见证。 也唯能,与她相配。 ...... 而此时,皇宫丹宸殿内却已是一片狼藉。 “乔成之这贼王八没有一天不跟寡人对着干!”说着,白沐辰转瞬便把身侧的花瓶扔了出去。 随着地上稀里哗啦的巨响,殿中跪着的宫女太监们,都吓的连抖了好几抖,却不敢发出一丝声音。 白沐辰一身明黄,却衣冠不整,看着地上匍匐的人群,更是怒火中烧,抓起一把长剑,接连砍杀数人仍觉心中积郁。 “寡人拥享天下,竟还要受这等气!寡人杀了他的妹妹罢了他的官,他不反抗,寡人要剁自己的逆子,他倒是积极了!” 白沐辰话语颠三倒四,手中执剑胡乱劈砍,脚下不多时便血流成河,却依旧无法让他舒畅。 “皇上,气大伤身,就为了那乔成之杀了个内应,您这又是何苦呢。” 一个犹如百灵般婉转的声音,从内殿纱帐中悠悠传来。 紧接着,从那纱帐的缝隙里,懒懒散散的伸出一只皓白的足,但是远远的看到这足,白沐辰眉间的阴郁便瞬时消了大半。 “内应而已,我们又不是只那一个。” 说话间,那纱帐中终于露出了一个人。 只见其颜灿如春华,虽残妆色浅髻鬟开,但眼角眉梢却又占尽风流,带着极致慵懒魅惑的风情。 “何况不管那乔成之怎么能耐,不还是伏地对圣上您俯首称臣誓表忠心?” 那女子终于聘婷袅娜地走到了寝殿门前,但看着外殿地上一片杂乱,秀眉轻柔地蹙起,望向白沐辰的眸中竟是有些嗔怪。 “莲儿所言有理。” 白沐辰看着倦倚在门柱上的美人儿,把手中带血的长剑一扔,赶紧跑过去把那娇美抱到了外殿。 “你果然是寡人的解心莲,也不知安林是从哪里翻找出你这样的娇人儿...” 说着,白沐辰便又把身侧的人往怀中拉了拉,倒是半点帝王之威也不见。 “哎呀皇上!莲儿进宫都一年又半了,皇上日日抱在怀里,竟也不嫌疲累!” 怀中的女子说话间吐气如兰,白沐辰只觉香气扑鼻,耳中叫嚣轰鸣,但有此美人,万里江山又能比之几何。 “莲儿此等美人儿,寡人不累,寡人永远不累!”说着白沐辰抱着怀中美人儿,深吸着她的香气,仿佛只有那样才能让他欢心。 “皇上~”莲妃嗔笑着把白沐辰推开,脸上却有了丝难得的正经。 “臣妾听说,皇上给那乔秉渊赐了婚,赐的是个比臣妾还美的美人儿呢!可见,那乔成之虽次次伤皇上的心,皇上对乔府也还是极好的。” 第020章穿着朝服来我婚礼上耍帅? “赐婚了个美人儿?” 白沐辰终于从莲妃周身的香味中回过神来,朦胧的眼中带着丝丝迷惑。 他已经一两年不断朝事了,就算是勉强去上个朝,有什么事也是问旁边的安林,由安林决断。 他懒的去动那个脑子,也乐得清闲。 显然今日若不是莲妃提起,白沐辰压根都不知道赐婚的事。 “是呀,说是极美呢!是晋王看中的血色美人残的材料。” 莲妃感觉到身上的人终于神识渐渐清明了起来,继续煽风点火。 “晋王的身体虽然一直不甚康健,看美人的眼光可着实是一绝。” 莲妃的目光慢慢滑过白沐辰已开始滚动的喉结,慵媚的声音一波波的吹在白沐辰的耳边,轻荡在他的心上。 就好像在用一抔腥甜的血,不断勾引着一只饿极的鬼。 白沐辰觉得,自己只是听着莲妃说出的话,就仿佛能够想象的出那女子绽放时的尽态极妍。 那样的美女如何不让人神往,白沐辰狠吸了口气,连声音都变的沙哑了起来。 “宣!快宣那美人儿进宫!” “皇上~”白沐辰的话音刚落,莲妃便紧紧地攀上他的脖颈,再次把他向自己拉近,“都说您已经把她赐婚给乔秉渊了,还宣什么宣呐。” 白沐辰的脑中好似突然闪过什么,但旋即便被莲妃身上绮丽的香气所吸引,当下只觉一股烈火瞬间轰鸣着冲过头顶,脑中一片空白。 “莲儿真香...” 怀中的男子仿佛再次迷醉沉迷在那香味之中,但莲妃的眼中却仍是一片带着笑意的清明。 “依莲儿看,既已赐婚,不若皇上就再多等两日,待他们大婚后便宣进宫来,到时候,皇上再仔细瞧瞧那乔夫人的美貌,也算别有风韵。” “乔夫人?”白沐辰手上抖了两抖,眸中顿时清朗凛冽,但也只是一瞬,像错觉一般,转眼便又是那个昏昏沉沉的帝王,“好,依莲儿,都依莲儿所言。” “就待他们大婚后宣...” 说完,白沐辰终于得愿,埋头在幽淡之中。 殿中瑟缩的婢女和太监仍旧跪伏在地上,看着同伴的血从身边缓缓流过,却不敢移动半分。 ...... 两日时间,忽然而已。 乔府之内披红高挂,一片喜色。 本就为数不多的家丁,此刻更是忙忙碌碌,无一人得闲。 乔府大喜,百姓空巷而庆,且乔成之虽然早已不在朝中,其一门两父子,沙场从无败绩,多少官员仍是敬仰乔府威名,前来恭贺。 是以大门前广迎宾客,也是热闹非凡。 乔秉渊与乔成之正商量着什么,一边帮忙的范烟槐却突然惊呼了一声,“哎呀,张大人!没想到你竟然……” 说着,范烟槐赶紧迎了上去。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一身朝服的当朝殿阁大学士张笑庸。 张笑庸其人年纪轻轻,便官至殿阁,衔草拟招谕之能,虽然现下皇帝不理朝政,这职位的权能已大不如从前,但仍可见其绝非等闲之辈。 且他为人十分耿直,凡有不平必力谏,不但在朝中树敌无数,且连白帝白沐辰也十分烦他。 若不是有一日,安林在朝上无聊,说了句“留他有趣”,怕是早让白沐辰砍了无数回了。 往昔乔成之还在朝时,尽管两人忠心都可表日月,许多政事上意见不合,也被张笑庸这个小辈弹劾了不是一两次。 之后,张笑庸与乔府可以说是完全没什么联系的一个人。 如今他突然在乔秉渊大婚时出现,着实让人有些意外,而且还穿了一身朝服过来。 若说唐唐一个大学士连身能拿的出手赴宴的常服都没有,那委实说不过去,但张笑庸此刻就花翎贵服的站在哪儿,实在有些过于奇特。 张笑庸也十分有自知之明,对乔成之等人略躬了躬身道了句“恭喜“”,话没多说,放了礼金,就往一边站了站,竟是连院子也没深进。 这气定神闲,又十分奇怪的举动,把乔成之看的直皱眉。 但今日大喜,毕竟是广开宴事,主随客便,乔成之也没什么好说的。 张笑庸一直沉默呆立,此刻乔府又门庭若市,乔成之父子没过多时也不再去注意他。 直到周清大刺刺跑过来,这才专看了张笑庸一眼。 “咦?” 不看不要紧,这一看,周清却瞬间皱起了眉,“是你。” 那日下朝路上,张笑庸在众多巴结他的臣子边路过,那中肯的提醒和高风亮节的背影,仍旧被周清深深记在心间。 只是此时的张笑庸虽然仍旧如那日般一身朝服,周身却是完全不一样的气场。 虽然他们只才见过两次,但周清总感觉现在的他,没有了那日的云淡风轻,倒是更有一份决然的无所畏惧。 张笑庸听到声音,抬眼看了周清一眼,眼中倒是平淡,并无太多惊讶,面上也只是礼貌性的笑了一下。 “周将军。” 打过招呼,张笑庸便再次低头,显然并不想多说。 可见他如此,周清倒是更加来了兴致,眼神来回在张笑庸身上倾轧了几遍,这才挑眉笑道:“张大人这是在等人?” 张笑庸如此打扮究竟为何,跟谁也没说,他原本只想安安静静承受,没想到却被这个小将军一语中的。 眼看着张笑庸终于抬起头,欣赏着他脸上慢慢放大的震惊,周清觉得自己十分有成就感。 “看来是被我说中了。”周清抱臂扬首,面上多了几分调笑,“张大人这是决定了什么大事,才穿这么帅专门来抢人家新郎的风头啊?” 张笑庸听了周清上一句话,原还以为是个能知他心事的,没想到面前的人转眼就又流露出了那副痞态,着实倒人胃口。 但尽管心中已是不喜,张笑庸腹中尽是圣贤,倒也没当场发作,只是别过身子,继续低头默观脚下土。 “哎!大人倒是跟周某说句话,你一直自己站那儿不憋闷吗?” 旁边的周清仿佛全然体会不到张笑庸对他的疏离,仍旧围着张笑庸絮絮叨叨说个不停。 一动一静,倒也有些和谐。 可就在这时,原本热闹的门外,却好像突然被噤了声,变得落针可闻。 张笑庸那原本因着周清有些烦乱的眸子,也因此瞬间凌厉了起来。 第021章我就是你家财神奶奶本奶 “大监。” 众人还在愣怔之时,范烟槐赶紧上前行了一礼,顺带皱着眉给乔成之递了个眼神。 旁边的乔成之看范烟槐如此,刚顺到嘴边的“阉人”又生生咽了回去,只得生气地甩了甩袖子。 “大监千岁。”周遭的众人这时也终于缓过神来,尽皆躬身行礼。 但一众人中,总有那么几个是例外。 乔成之算一个,乔秉渊与周清张笑庸三人虽不在一起,却是站的十分相似。 都是一副静立远观,皱眉探究之态。 而张笑庸的眼中更是藏着万叶千声一般,只待疾风。 周清仿佛突然顿悟了张笑庸今日这奇特的举动,眉毛也跟着挑了挑,“大监今日真是好雅兴,竟专程来乔府送贺,秉渊,你这新郎官儿可得好好招待呀!” 还未等乔秉渊说话,安林有些懒洋洋的声音便飘了出来,“嗯,咱家什么都没有,就是时间多。不过呢,今日乔府客多,倒是不必为我招待了。” 说着,安林连看也没有看众人,便背手踱步到了乔秉渊跟前,眼眸中那万年不变的古井,竟有了丝丝期待。 “咱家今日只是来提醒一下乔公子,人生大喜也切莫贪杯,莫误了明日进宫谢恩才是。” “谢大监。” 乔秉渊说的有些麻木,他虽不知道安林用意何在,但该有的礼节仍旧有。 那安林看上去倒像是真的只是为了提醒一下,见乔秉渊应下了,便转身从随从手里拿了个橘子,边扒边抬腿准备离开。 “皇上他...没有其他旨意了吗?” 张笑庸想起自己前几日拒绝的草诏,封还词头后又被皇上避而不见,心下忐忑如鼓,这也是今日他这般前来的原因所在。 没人知道他拒绝的那道草诏写的什么,但他却记得分外清晰。 那是一道册封乔氏新妇为妃的圣旨,何其荒唐!张笑庸当即愤慨,持词头前往丹宸殿求见圣上,却一度被赶出了宫门。 而今,安林特意前来,却并未宣读圣旨就离开,张笑庸总觉得哪里不对。 “旨意?”已经转身的安林,听到张笑庸的话又再度转过身来。 他好像这才注意到张笑庸此刻的打扮,眼神来回在张笑庸的身上打量了半天,这才轻笑了起来。 “你是那个大学士张笑庸吧,不错,果然有趣!” 一边说着,安林一边塞了一瓣橘子到嘴里,被酸的眯起了眼。 安林虽然是个阉人,但想来是因为入宫阉|割的时间比较晚,整个人的气质倒没有受太大的影响。 一边不知世事的小姑娘,哪怕刚听到他自称了咱家,但看到安林这英俊的外貌下,还有这般霸气中带着丝丝俏皮,竟仍有人当即红了脸。 当然,就算是一时为安林的外貌所迷,也不会有人真的有胆量去肖想这位白国第一阉人。 安林终于从橘子的酸意中回过神来,眼睛十分不解地看向了手中的橘子,脚下也转身便走,对一边的张笑庸好像当即便又忘记了一般,再无言语。 可这时,一个好似并不知此处发生了什么,亦不识官场的小厮跑了过来。 “请问,此处乔府大喜,娶的可是江南苏氏之女?” 这一问,原本还碍于安林故而沉寂的门前众人,再度低声嘀咕了起来。 “正是。请问阁下是...”乔秉渊本就离的近,这时倒正好接过了话茬。 “那就好。” 听到乔秉渊的答复,那小厮也不再拘谨,当即从怀中掏出了一些房产地契来,递了过去。 “我家老爷是苏家血亲,这是他给苏小姐备的嫁妆。” 乔秉渊结过那厚厚的一摞地契,那地契如此明目张胆,打头一张竟赫然是仙云阁,乔秉渊瞬时就紧锁起了眉。 几个离得近的人也看到了仙云阁的地契,人群中瞬间尽变了颜色。 “我的天呐!那竟然是仙云阁的地契!这苏小姐到底是什么人呐!” “而且还不止一张,那么厚的一摞地契,这得是多少家仙云阁般的宝地呀!” “乔府这是娶了个财神奶奶回来呀!” 听着人群中叽叽喳喳的讨论,乔成之的脸色早就挂不住了。 “你家老爷是哪位?我怎么没听说苏家还有血亲在世?” “我家老爷幼时便有心疾,远游求医多年,虽平日里与苏家不怎么联系,但毕竟血浓于水,听闻兄长过世,心中郁结,如今已去求往仙医的路上。” “不过我老家老爷说了,苏小姐是我江南苏氏的后人,嫁礼虽不多,但该有还是要有的。” 那小厮礼节周全,每说一句尽皆躬身行礼,虽面对的都是些官家朝臣,却毫不胆怯,倒也挑不出什么毛病。 乔秉渊犹自看着手上的那张仙云阁地契纠结,正要离开的安林却率先对乔成之开了口。 “乔老将军看来是不问世事久矣,这自家儿媳有几个家人竟也弄不明白了。” 听着安林的冷嘲热讽,乔成之重哼了一声。 他何曾没去把苏九娘的身世查了个遍,只是查到的都是老苏氏曾走失一子,谁又会想到这一子今日会突然冒出来送嫁妆。 安林与那小厮接连走后,张笑庸也不声不响的离开了,门外很快又恢复了原先的热闹。 只不过大家对乔府的恭贺之词中又多加了一句,“苏家实力雄厚,与乔府联姻果然是天作之合呀!” 这一众贺词,让原本就瞧不上商贾之流的乔成之,没多时连脸色也冷了下来。 而后院的苏九娘,此刻亦是一脸冰冷。 她端看着从前院传来的那份突如其来的嫁礼,眉目间是少有的严肃。 “仙云阁...” 苏九娘翻过那一张张地契,在其中一张的斜角上,手指扶上一个看似十分随意的划痕,唇角慢慢挑了起来。 第022章武力都强不了的男人,我的! 至夜,小青见乔秉渊迟迟未回后院,嘟嘟囔囔出去走动了几回,回来时脸色更是不好到了极点。 “我看周晚意那女人就是缠上公子了!”小青奔到正在径自吃东西的苏九娘面前,使劲跺了跺脚,“你还吃,我刚刚都看到那女人倚到公子怀里去了!” “公子也真是的,明知道那女人对他有意思,还见她!” 听着小青越说越是激动,苏九娘终于放下手中的酥饼,抬眸看了小青一眼,“周晚意是周将军的妹妹,家世样貌都与你家公子很是般配。” “你是不是傻!这可是你大婚之夜,再怎么般配,她也不能在你大婚之夜公然如此!再说圣旨有言,公子这一生都只能有你一个妻室,她...她还要不要脸了!” 小青手指着门外的方向,气到发抖,但苏九娘倒是有些乐见其成。 那日她故意与周晚意说那些话,本就是有鼓励她勇敢追爱的意思,如今看来,那周晚意倒真是没有辜负她的期望。 而乔秉渊倚在凉亭中,微醺的酒意还不至于让他失去思考。 可此刻周晚意口中所言,却句句痛刺在他的心中。 “秉渊哥哥,她心里根本就没有你,若是没有那张圣旨,她不会嫁于你的。你就算执意与她一生一世一双人,又能如何?守一具没有心的人肉吗?” 周晚意的话还在继续,乔秉渊依然觉得有些站立不稳。 “秉渊哥哥,你看看我,你回头看看我,晚意一直站在你身边。” 周晚意说的声音有些沙哑,她自幼情许乔秉渊,若说心头能够坦然接受乔秉渊就此大婚,与她再无可能,她是绝做不到的。 这一日里她闷头喝了不少酒,见乔秉渊离席,终于憋将不住,这才跟了过来。 “秉渊哥哥。”周晚意也不再顾忌男女之别,趁着乔秉渊神思之际,整个人扑在乔秉渊怀里。 她不相信,不相信这么多年乔秉渊对她没有一点情意。 周晚意本就身材极好,今日春暖,穿的又单薄,此刻,紧靠上乔秉渊,玲珑尽显。 乔秉渊心中掩埋的痛再次被掀开,本是十分悲痛,但甫一感受到那股异样,整个人反射性的往后退了一步。 但周晚意显然也早料到乔秉渊会躲,整个人借着武力硬是把身段往前又进了半寸,提前抓着乔秉渊的衣服,强把自己塞到了乔秉渊的怀里。 那身体紧贴着自己,明明平日里都是熟悉之人,但此刻,乔秉渊只觉得天旋地转,借着酒意,腹中一股强烈的呕吐感瞬间涌了上来。 乔秉渊再也不顾及其他,掌上含了内力这才一把推开了周晚意,同时转头就朝凉亭外吐了起来。 “秉渊哥哥...” 身后的周晚意仿佛受到了极大的惊吓,可待她再次上来想要扶住自己时,乔秉渊终于及时躲开。 “晚意,抱歉,我...今日有些醉了,谢谢你刚才扶了我一把。” 说罢,乔秉渊脚步有些踉跄的离开了凉亭,身后之人却仍旧有些不依不饶。 “我不会放手,永远不会!” 那声音带着哭腔,听在拐角处的周清耳中,虽然十分心疼,但也很是无奈。 乔秉渊拒绝的如此明显,连刚才周晚意故意亲近都十分排斥,但尽管如此,还是为了顾全他们的情谊,硬是说周晚意只是扶了他一把。 他这个妹妹,怕是此生都难以达成所愿了。 周清长叹一声,抬手看着夜色中的皎洁,狠狠灌了一口手中的酒。 月光如银,静水流深。 从前院到后院,乔秉渊脚下如遇千阻,心中被揭开的伤疤仿佛一路都在滴血。 后院之中,触眼所见,已是一片昏暗。 想来苏九娘久等不到,早就自行熄了寝灯,入睡了。 乔秉渊轻扶着门,进了屋内,才见唯有桌案边还为他留了一盏明灯。 这屋子已不是客院,而是以往乔秉渊所住之所,又临时修整加装了一番。 乔秉渊绕过厅堂,刚进寝室正欲前行,脚下却触到了一个坚硬的物什。 那物什的轮廓如此熟悉而独特,让乔秉渊迈出去的脚再次收了回来。 昏暗的灯光下,地上那抹随意滚落的华彩朱红,仿佛在叫嚣主人对它的毫不在意。 招摇血玉耳珠,那是他精心打磨数夜之物,他仍然记得自己送出时内心的忐忑,可如今... 她无心,他又怎会强迫? 乔秉渊就着微醺的醉意,扶着一边的桌子坐下,看着床上纱幔重重,心中翻江倒海酸痛异常。 翌日,苏九娘晨起梳妆,屋内一如昨日。 但这屋内究竟有没有人来过,她十分清楚。 所以尽管小青一边为苏九娘梳妆,一边不停的絮叨猜测乔秉渊的去处,苏九娘却始终未发一言。 “哎呀,昨天我明明把那耳珠放在桌子上的,怎的不见了一只?” 小青心情不佳,连着翻找的力气也大了不少,碰的桌上叮叮当当,原本要用的首饰也乱了不少。 小青兀自在一边寻找,苏九娘看了那堆首饰一眼,也只在木兰银簪旁,别了几个简单的配饰,便欲起身作罢。 “找到了,竟然滚在地上了。” 听着小青一路絮叨着过来,苏九娘浅笑着看了看那对终于又凑在一起的耳珠,轻叹了一声,抚摸道:“还是把它们好好放起来吧,今日进宫穿戴太多,怕是不太方便。” “少夫人,公子在院外马车旁等您。” 来人声音虽低,听上去却是熟人。 “素蓉。”苏九娘看着一身大丫鬟服饰的素蓉,眼中带了些许探究。 但眼下需要先进宫面圣,显然也不是询问素蓉的最佳时间。 “是我,少夫人。以后素蓉在少夫人房中侍奉。” 显然素蓉也明白苏九娘的疑虑与顾忌,率先与苏九娘说道。 而此时,丹宸殿中,白沐辰早已兴奋的摩拳擦掌,甚至连吃了两颗大补丸。 “你确定,寡人吃了这药风采就能剩往日数倍?” “是,皇上。”太医颤颤巍巍伏在地上,连头也不敢抬。 “听说那女子甚美,比之莲妃更让人心动。这药是安林看过的吧?寡人要不多吃点?来来来,再给寡人一粒...” 白沐辰越想越觉得跃跃欲试,夺了粒丸药又塞到了嘴巴里大嚼特嚼起来。 “皇...皇上...”地上的太医吓得连打颤都不顺畅了,但话语却又生生噎回到了腹中。 大监默许之事,又岂是他一个小小太医能够多言。 第023章老娘面前耍大刀,您尽兴就好! 进宫的路上,乔秉渊一直骑马在外,苏九娘独在车轿内,又睡了些许。 这会子刚醒,一时间也不知道马车走到了何处,只得抬帘去看。 入眼之处,乔秉渊只身在前,高头大马上的玄色背影更显英挺非常,只是今日,乔秉渊倒是十分少言。 除了在大门前递给苏九娘一个披风,说了句“春日乍暖,仍有寒意”,此外别无他话,这倒有些不同往常。 不过苏九娘也只猜到昨夜里周晚意大概率是表明了心意,其他也无从探究。 苏九娘再次深看了一眼乔秉渊挺立的背影,慢慢垂下眼睫时,心脏处却突然扯动了一丝痛意。 近一两日,她也总有些嗜睡,苏九娘猜到这一切都与鸾鸣有关,但也别无他法,为今之计,她必须要加快任务的进程。 此间终入了丹辰殿,苏九娘与乔秉渊叩拜后,却迟迟不见白沐辰回复。 龙椅上,白沐辰双目痴懵,竟是为苏九娘绝色之容生生呆住了。 直至一边的莲妃特意出声提醒,白沐辰才回过神来。 “平身,快平身。” 乍然还神的白沐辰连连絮叨,喉间口水泛滥,竟是有些吐字不清。 一旁的莲妃看在眼里,眉目间渐渐隐下了些许厌恶。 台下的苏九娘与乔秉渊双双平身后,白沐辰的双眼紧盯在朱九娘脸上,更是移不开半分。 体内数枚补药仿佛在这美貌的推动下,未等酝酿便起了作用,白沐辰只觉殿内立时燥热非常。 龙袍之下的双腿都抑制不住地颤抖,恨不得立时便能扑将上去,一宵噬魂。 “乔小将军与夫人如此琴瑟和鸣,可见皇上这婚赐的呀,甚合人心。” 旁边的莲妃说起话来依旧温温婉婉,一边说还一边捂唇笑了起来。 但眼下白沐辰哪能听清她说的什么,他双目痴迷,此刻眼中已是只有苏九娘那张绝丽的脸。 “合心,甚是合心。” “本宫瞧着这乔苏氏也甚是欢喜,我那殿里也专门备了礼。” “他们大男人说话我们也凑不上,不若你就随本宫去芳华殿坐坐。” 那莲妃看上去柔弱,心思却是个玲珑的。 前两句话还对着白沐辰眼含秋波的撒娇,转首却又对着苏九娘恩威并施,一看也是个厉害角色。 苏九娘眉间含笑,垂首低应,心下却不禁起了些防备。 “本宫看乔小将军对你时时眼露关切,可见你是嫁了个可心的人儿。” 离了白沐辰,莲妃也不再娇媚,话语间已恢复常态。 仿佛对苏九娘丝毫没有掩饰,看上去竟是十分坦诚。 “还得感谢皇上与娘娘怜爱。” 苏九娘一边说着奉承的话,一边悄悄环视着芳华殿内的一切。 传闻白帝近一年来独宠莲妃,此时单看这殿内装陈,其宠冠六宫之势亦可见一斑。 只见云顶檀木作梁,水晶玉璧为灯,珍珠作帘幕,范金为柱础,入眼琳琅环翠,琉璃辉映。虽极尽奢华,倒也别是一番美景。 此时,一个侍女翩然奉了茶水过来,但那茶水甫一放在苏九娘面前,苏九娘脸上的笑意便更浓了。 那茶清香四溢,一闻便知定非凡品,然那清香之中却夹杂着一缕若有若无的绮丽。 这香味虽十分淡,但对苏九娘来说,要断这毒却已足够。 “来,尝尝皇上刚赐的春茶。” 说罢,莲妃状似十分随意地端起茶盏轻嗅了一番,仿佛对那缕清香十分痴迷。 这茶中有毒,莲妃那盏亦是如此。 苏九娘原是觉得莲妃断然是不会喝的,但眼下莲妃却喝的如此坦然自若。 这让苏九娘都不禁有了些怀疑与挣扎,若不是莲妃饮完后眉角那如痴如醉的神情,苏九娘都差点怀疑她不知下毒之事了。 竟是媚药成瘾,这莲妃也着实太让人意外。 “怎的不喝?乔夫人竟是看不上我这茶吗?” 莲妃喝罢,抬眼间却见苏九娘并未饮茶,面上虽笑颜如花,但言语间却已有些急促。 见莲妃如此心急,苏九娘浅笑垂首,也不再多说,端起桌上茶盏便轻嘬而下。 心下百转千回,却对自己身体的细微反应了如指掌。 这媚药十分霸道,入喉不消片刻,体内便起了一股燥热。 莲妃眼见苏九娘转瞬之间额上就起了细密的汗珠,手指便缓缓盘附上了苏九娘的手腕。 “你长得如此之美,玲珑心思倒是不多,竟是什么都敢喝。” 说话间莲妃已如在丹辰殿时那般柔媚,音若莺啼,婉转勾人。 但就算对方是一女子,苏九娘竟觉得自己此时对她的触摸也十分贪恋。 这药效竟能醉人至此,苏九娘惊得从桌椅边瞬间站起,立时倒退了数步。 “娘娘这是...” 苏九娘甫一出口,便觉自己声音早已不复从前,沙哑中带着丝丝蚀骨的欲念,纵使她心中早有准备,却也把自己也惊了一跳。 “我...” 眼看苏九娘死死掐着自己的脖颈,眼中尽是不可置信的茫然,莲妃脸上的笑意也更加放荡了起来。 “别怕,这药我饮了近十年,它只会让你更加舒畅,不会伤你的。” 此时,门外响起一阵急切地奔跑声,那脚步虚浮杂乱,又带着些微喘。 莲妃听后轻嗤一声,但转身仍是笑语潋滟,“皇上莫急,美人儿跑不了的。” “快快快,那美人呢?寡人好不容易等到周清他们入宫,把乔秉渊困住了,可让寡人等得心焦!” 白沐辰边说边跑,显然已是十分的急不可耐。 眼前美人如玉,倚靠在墙边,因着药物的作用,苏九娘的眉眼愈显迷离,哪怕那有些锋利的断眉,此刻也仿佛柔做了一抹别样的春水。 一眼望去,那不经意间溢出的勾人之态,直让人酥麻到骨子里。 “美人儿...” 白沐辰痴迷般的呢喃着,当下便向苏九娘靠去。 而此时的苏九娘眼前已有些许眩晕,随着白沐辰的靠近,更觉自己呼吸压抑了起来。 第024章大监牛B啊,竟欺负我男人? 此时一众丫鬟与莲妃也早已悄然退下,屋内一时之间,只剩了白沐辰与苏九娘二人。 眼见苏九娘越发双脚绵软,脸色潮红,白沐辰的兴致更加高涨了起来。 “皇上,乔秉渊他在哪...” 苏九娘的话还没说完,压抑的喘息夹带着她灼热的气息,便从她口中溢了出来。 那气息打在白沐辰脸上,激流的洪水转瞬间在脑中奔腾沸反,让白沐辰一阵眩晕。 “乔秉渊他一介武夫,又怎么能如寡人一般待你。你果真是天仙般的美人儿!快让寡人好好抱抱。” …… 而丹辰殿内,乔秉渊未曾想今日周清与张笑庸等一干朝臣也会突然入宫,原本只是来谢旨赐婚,如今倒成了议事会。 周清与乔秉渊站在一起,虽殿里讨论激烈,但他仍旧有些吊儿郎当,斜斜地倚在廊柱上,手指上转缠着一缕额前垂下的龙须发,无聊地环视着周遭。 “西南战事刚息,现而西北戎族也相继而攻,若说他们没有联盟之意,绝无说服力!” 老丞相尚泽元把广袖一甩,整个人都气到发抖。 张笑庸日日穿的一丝不苟,今日仓促前来,亦没有丝毫慌乱之态。 虽是一介文臣,此时面上也是十分不愉。 尤其是看到作为一国之君的皇上,在这种时候竟然寻了个腹痛如厕的借口去而不返,更是气到脸色铁青,已是多时不再言语。 “凉国虽暂时表面上消了气焰,但也意在养精蓄锐,并非真的偃旗息鼓。此次戎族进攻,若是凉国真的已与之联盟,岂不是终会形成双向进攻的态势?” 几个年轻一些的臣子肖想到事态的严重性,脸色不禁又白了几分。 “你以为呢!皇上若再不赶紧派军出征,我白国危矣呀!” 老丞相尚泽元越说越痛心,那苍老的身躯仿佛恨不能立刻弃笔从戎,横刀立马一纾胸臆。 但旋即看向那此刻仍空荡荡的龙椅,唇上虽仍旧颤抖,却也只得痛心无奈的紧紧闭上了眼睛。 “师父...”见老丞相如此,一旁的张笑庸赶紧扶住,眼中尽是痛心。 然即使殿内如此的低气压,仍旧有持天朝上国之态的人。 “丞相也不必如此消极,戎族一向都是我们的手下败将,那凉国近年来虽有崛起之势,不也次次被周将军打的落花流水?我们周将军可是凉国的克星,怕什么!” 听到忽然提到自己,周清终于收了环视的眼神,只见说这话的不是别人,正是那日里要把自家女儿强塞给周清的那个老臣。 没想到自己在朝中还有这等奇妙的作用,竟能让人自信至此,周清一时间也不知是该笑还是该哭。 “哎,你今日是与你那娘子一起来的吧。” 听了半天,周清已经对这些纸上谈兵的论调失了兴致,回身低首跟满脸焦色的乔秉渊开起了小差。 “嗯。” 提起苏九娘,乔秉渊脸上的忧虑之色更甚。 “此事一时也纠不出个结果,我家娘子第一次入宫,已去那芳华殿多时,我需先行去看一下,还望诸位见谅。” 乔家父子虽早已被革职,但白国之内良良甚少,此次皇上又特意安排乔秉渊以无职之身加入这次西北战事之议,是以众人对重新启用乔家一事也早已心知肚明。 乔秉渊说话声虽不大,但殿中之人的目光也瞬间聚集了过来。 “乔将军新婚之喜就来议政,当真是国之栋梁!” 那原先要跟周清塞闺女的老臣再次走上前来,笑堆了一脸褶子,以表达自己的敬畏之情。 乔秉渊虽身不在朝堂,但朝臣之中几斤几两,心中多少有数。此间心急,也不再与那老臣过多言语,只躬身拜了拜,便转身辞去。 只是刚走出丹辰殿,便看到那廊前早已立了个人。 那人从背面看,虽是形销骨长,颇有一番风流之姿,但掩在一身宦官服饰下,尽管已是云绣精美华丽非常,依然有着些许难以调和的肃杀与落寞。 “国事未定,乔小将军这是去哪啊?” 安林立在一边,低头兀自剥弄着手中的橘子,眼睛未抬,便已声出。 “大监,草民想去寻一下我家娘子。” 乔秉渊言罢,正欲继续前行,却见安林抬腿走了过来,拦在了他身前。 “咱家可没听说哪个草民能如此随意出入丹辰殿,乔小将军这是弃国事于不顾了吗?何况…” 安林十分随意地把手中的橘皮扔到了一边,这才抬眼看向了乔秉渊,“咱家若没记错,你的娘子是被莲妃带去了,后、宫。” “后宫乃嫔妃居所,外男不得擅入。这一点,举世皆知。乔小将军,应不至于要咱家来特意提醒你吧?” 眼看安林根本就不打算让行,乔秉渊骤然蹙起了眉峰,心下焦灼,说话的声音也不复从前般沉稳。 “大监究竟意欲何为,何不直说。” 但在乔秉渊的袒露直问之下,安林却并未立即回答什么。 而是动作极其温柔地拆解着橘瓣上的根根白丝,眼神中带着深深地贪恋,倒像是那手中的橘子比这世间所有都更为重要。 安林不说话,亦不撤开挡在乔秉渊身前的步子。 但周围虎视眈眈的御林军,也在时刻提醒着乔秉渊,在安林把控的宫中,没有他的允许,根本无法寸行的现实。 “安大监。” 然而乔秉渊此刻根本没有更多的耐性,眼前安林一根根拆解白丝的动作,只会更加加重他内心的焦躁不安。 “我要你再征招摇山。” 正说着,安林手中原本万分呵护的橘子,转瞬就爆开在他手指之间。 姜黄的汁水,像血液一般滑漫过安林的手掌,一滴滴坠落在殿前的白玉砖上。 “取回,戎族王腾珂的首级。” 安林这话,说的十分低沉阴狠,但乔秉渊却已经在意不到他话语中的情绪。 再征招摇山。 这原本就是乔秉渊毕生所求,但如今从一个阉人口中说出,其震撼程度,可想而知。 “你......” 震惊过后,乔秉渊还欲再说什么,但安林却已转身欲去。 “你若是不应,就再回丹宸殿里好好思量。若是应了,便速去芳华殿救你那小娘子吧。晚了,怕是得出人命了。” 第025章老娘终于一亲芳泽了! 而芳华殿这边也确如安林所言,形势已如水火两端,难以抑制。 殿内两人皆是干柴烈火之态,虽未迸发,但也让整个殿内氛围温热异常,白沐晨早已是袒胸露乳,只留了个亵裤。 而苏九娘这边虽一直与白沐辰周旋逃窜,然而她体内的药也已有了压制不住的燎原之势。 苏九娘只觉自己现在整个人就像绷在一根弦上,底下是万里熔浆,弦断,她亦毁。 眼看白沐辰又要扑将过来,苏九娘果断抬手推倒了一旁的青花瓷器,碎裂声中,她身形挪动,整个身体扑向了地面。 身体上多处尖锐的刺痛感,让其脑中有了一瞬间的清明,苏九娘方才觉得自己身处的弦又稳了些许。 而白沐辰步伐踉跄,一扑未得,正抱了个墙柱,整个人却已是意乱情迷,对着那柱子口中喃喃自语。 竟是服药过多,一时间失了神智,是人是物都已分不清。 苏九娘此时好不容易才从地上爬起,她脸色潮红,身上多处被地上的碎片刺伤,左手间更是血流如注。 虽媚眼如丝,但眼底处仍是一片冰冷。 “你这么喜欢女人,我便再帮帮你吧。” 苏九娘低吟的声线十分魅惑,听在已是精神恍惚的白沐辰耳中,倒更像是眼前墙柱所言一般,整个人都紧贴了上去,“美人儿......” 苏九娘看着白沐辰这失智的行为,嗤笑一声,连退几步后,血淋淋的左手间,蓦然出现了三根明黄的银针。 那银针透亮,转瞬没入白沐辰的腰部,没了踪影。 但白沐辰却像被加了一剂强方,短暂的停顿后,连柱子也顾不得抱了,转眼就摔倒在地抽搐起来。 “想死,又有何难。” 苏九娘本就被媚药所困,这难得的清明也不过靠着痛感来支撑,如今又出这三针,已是竭力。 此时不远处白沐辰的身影仿佛也不再那么清晰,苏九娘低声咒骂了一句,正欲抬手拔向发间的木兰银簪,这时,芳华殿的大门终于从外面被撞了开来。 “九娘。” 这温柔的声音,仿佛隔了千山万水,终于披荆斩棘而来。 阳光下,乔秉渊如天神一般飞奔而至。 在乔秉渊焦急的神色中,苏九娘终于轻笑出声,虽听不清乔秉渊究竟在说些什么,但他的呼吸近在咫尺,这种感觉实在太让人迷醉。 唇间忽至的火热,让乔秉渊有一瞬间的失神。但眼前凌乱的芳华殿,怀中媚眼如丝的女子,无一不在昭示殿中刚刚所发生的一切。 乔秉渊目光扫到地上仍在抽搐的白沐辰,双眸之中,平生第一次对这个帝王露出了凌厉之色。 怀中的人极尽渴求的碾转着,乔秉渊肃杀的神智终于被拉回了一些。他想抱起她,可触手却满是她的鲜血。 钢牙咬碎,乔秉渊只觉口中腥甜,狠心抬手间,掌风落于那嫩白的脖颈,终于让怀中之人安静了下来。 乔秉渊紧抱着怀中的女子,欲哭无泪。 她今日的眉,完美无瑕,不似往常,让这般昏沉的容颜,少了几分往日深埋的薄凉,多了丝信任的安然。 可这份安然,却让乔秉渊只觉一股撕裂般的疼痛从心底蜿蜒,漫无边际的无奈与绝望,让他脑中阵阵轰鸣。 乔秉渊万没想到,他把她从晋王处救下,又阴差阳错与她拜堂成亲,如今才新婚第二日,竟又让她受到了这样的折磨。 “白沐辰。” 若地上那人不是帝王,他绝对会一掌杀了他。 但,他不能。 这国,是他乔家的万千将士,曾经以死相守的国。 这君,是他乔家父子两代忠心,以命相护的君。 可如今,他... 乔秉渊抱着怀中之人离开时,众多宫人也如潮水般涌入了芳华殿内。 而不远处的回廊里,安林双眼遥望着天空,一瓣瓣地嚼着嘴里的橘子,像是永不知倦一般。 ....... “皇上今儿兴致好,去,把宫里的嫔妃都叫来!” 一个小太监冷眼看着殿内的一切,话语中却并无一丝急色。 这小太监不是别人,正是安林身边的小跟班。 伶俐的宫人听了小太监的话,赶紧跑去了各宫传旨,一场闹剧像是要就此进了尾声一般。 可乔秉渊刚抱着苏九娘进了马车,许是药力太过劲猛,不多时苏九娘就在乔秉渊怀中再次蠕动了起来。 乔秉渊身上转眼便附上了一只八爪鱼。 全身潮红的鱼儿,虽然仍闭着双眼,整个身子却仍是紧贴着他,不断地扭动着。 其樱红的小口微微半张,不断地吞吐着气息,如兰的温热攀附着旁边坚韧的芦苇,仿佛也要给它沾染丝丝腥欲。 马车仍在名都人潮汹涌的街上奔驰。 而纤柔的鱼儿却已耐不住性子,不断地在层层衣袍间游曳着。 乔秉渊无奈地紧盯着车顶,心内奔腾似海啸。 可那鱼儿显然不肯随意罢休,姣好的曲线如火一般滚烫,转眼便褪却了重重阻碍,带着那炙热,让柔软的玲珑在其漫滑过的每一处,都清晰无比的烙印着。 血迹刚刚要干涸的触手已然游曳着攀岩而上,不断在紧实丰硕的肌理上热烈地探索着,似羽毛轻颤在心间,又似蛟龙般穿越云海。 那清淡的香,因着汗水,缠绵在黏腻之中,润如春池之水...... “秉渊......” “......”乔秉渊死力咬紧唇舌以求片刻清明,眼眸中却仍旧爬上了一片赤红。 这是他如此珍爱之人! 乔秉渊正欲决然起身,耳间却忽入春池,那温暖而潮润的感觉,让乔秉渊的脑中瞬间如烟花般炸开,身上寒毛根根倒竖,好像所有的毛孔都被同时洞开。 乔秉渊的身躯不可遏制地颤抖着,沉声咬牙道:“你……你醒醒!” 他的话语虽然带着些厉,但说出来的声音却十分低沉嘶哑。 可此时的小鱼儿哪还会乖乖听从他的话语,樱口如沾珠玉,得了至宝一般。 灵巧的尖舌若有若无地滑过粗犷的线条,柔软的身子缠绕在玉石间厮磨,传出声声沙哑地低.吟。 这声音漫着十足的蛊惑,即便凉如玉石也忍不住为之战栗,强烈压抑的石髓几乎在瞬间就有了反应。 若不是此时那八爪鱼尚在迷蒙之中,怕是立时便能感受到石髓的喷张。 乔秉渊再不敢迟疑,强忍着体内沸腾的叫嚣,好不容易才把身上八爪鱼生生扯了下来。 可他却忘了,这只八爪鱼现在根本就没什么力气,刚一离了攀附之物,便直直倒了下来。 这一倒,倒的十分不是位置,小脑袋正好砸在石髓之上。 这几日天气回暖,衣衫本就单薄了不少,而此时那石髓又坚硬的吓人,小八爪鱼几乎立刻便痛哼出声。 它像是十分不满那硬邦邦又硕大的东西嗝到了自己,抬起小触手就要再次打下去。 乔秉渊:“…………” 第026章舍不得夫君套不着狼,难啊! 在这将崩未崩的时刻,几乎是惊吓的,乔秉渊猛地推开苏九娘,却又怕不小心触碰到她的伤口,脸色无奈中带着难以抑制的凌乱。 此刻,他感觉自己将要爆炸,恨不得俯下身子,将那鱼儿啃噬殆尽,可他不能。 内心很想让她安静一些,但又不忍再出手伤她。 乔秉渊持续忍受着身与心的煎熬,几度情难自已,也搞不清那药到底迷乱的人是谁,折磨的又是谁。 及至乔府之后,乔秉渊勉强把苏九娘交给小青,待到范烟槐已在院中跟小青等人,七手八脚的用几剂银针为苏九娘舒缓了药力。 独自留在府外马车上的乔秉渊,才随着时间的流逝终能稍稍平静,下车离去。 春夜微雨,竹林森森,在这细雨中一片静谧。 乔秉渊原是想来此处安静一下心神,怎耐坐在石板上一失神便又是一个时辰。 白日里安林的话,芳华殿的一室凌乱,马车上的幽迷绮丽,无一不让乔秉渊心燥。 久坐之后,乔秉渊的周身已被细雨打的湿透,滴滴雨水顺着他的额间汇聚成流,但乔秉渊却恍若入定了一般。 这已是他今日湿透的第三身衣物,从宫中回来的马车上,他怀中拥着挚爱之人的极尽缠绵,却只能强忍,等到了乔府他早已是汗湿长衫。 他把苏九娘安顿好后,匆匆换了衣物,却惊觉自己无论做什么,脑中都是那樱口微张蜿蜒痴缠的画面,只得提了一桶透凉的井水浇了自己满头。 如今他雨中独坐在这林间,诸多问题,更是长思不得答案。 苏九娘醒来之时已是翌日巳时,暖阳初照,窗棂在纱帐上落下条条斑驳。 这是她与乔秉渊的婚房,屋内红缨绡缦,仍是一片喜色。 苏九娘慵懒地躺在床上,抬手轻触那床边纱帐上细腻的纹理,昨日里的一切在记忆中翻滚叫嚣。 想到马车上乔秉渊那几近被她蚕食却仍旧坚守底线的模样,苏九娘的唇角忍不住扬了起来。 未曾想,这人还真是个对她上了心的。 明明自己都要胀到爆炸了,却仍旧对她珍爱有加,没有丝毫逾矩,确实难得。 其实,从莲妃端上那杯茶起,苏九娘便从香气中判出了那媚药的来源。 那药虽烈,却不是什么奇毒,所以对于解药,她也完全不担心。 若是到最后乔秉渊也不曾赶到,她仍旧可以立时解毒,只不过若是那样,她还要再寻些理由来解释自己,只是稍微麻烦一些。 只不过,那莲妃倒着实是个欠收拾的主儿。 苏九娘在内心里悄然给莲妃这人画了圈,门外却传来一阵刻意压低地脚步声。 直到那脚步声靠近床帷,看清了苏九娘此时清醒的状态,来人才长舒了一口气。 “夫人醒了?真是太好了。”竟是素蓉。 此时的素蓉早已没了从前的嚣张气焰,眼中尽是柔顺之意,可见对苏九娘也早已是心悦诚服。 然对苏九娘而言,见此故人,心中却并未觉得舒爽,反而满脸疑问。 此刻也终于问出了,她在进宫前看见素蓉时就想问的问题。 “你怎的来这边服侍了?”说着苏九娘撑起身子,倚靠在了床头。 “这...”素蓉在苏九娘的注视下,脸色略有些尴尬,但也终究下定决心,俯身跪了下来。 “夫人说的极对。老将军确实为我安排了衣食无忧的后路,但也仍是个闲职,我不想再那样荒度下去。” “来夫人屋里侍奉,是我向老将军自请的,还望夫人能够不计前嫌留下我。” 素蓉这话说的十分委婉,但苏九娘听后,面上却露出了一丝了然。 “看来此事,还是要推给我了。” 依着素蓉原先的身份,若要她就这样呆在苏九娘和乔秉渊的屋内侍奉,自然是不可能的。 就算乔秉渊不介意,可苏九娘看着素蓉,都觉得心里不舒服。 乔成之如此做,无非是想提醒苏九娘她此刻的身份与责任。 略一思索后,苏九娘低头轻笑了一声,道:“知道了,你且先在这院子里住下吧,日后我自会安排。” “谢夫人。” 此时素蓉夹在中间本就难做,苏九娘自然也不愿意再为难于她。 见她此刻眼含热泪的模样,反而有了些于心不忍。 一边的素蓉涕零过后,把眼泪一擦,才终于想起了正事。 “对了,夫人,周小姐过来了。她一直记挂着您,现在你醒了,要不要把她喊过来跟您说说话?” “周晚意?” 周晚意这一大早就跑过来,倒是完全出乎苏九娘意料,但旋即一想,也就明了了。 “她现在可是坐在前厅乔秉渊身侧?” 苏九娘这话语气有些不善,素蓉赶紧皱眉说道:“是那周小姐自己要那样坐的,公子对她可没别的意思。” 话刚说完,素蓉就察觉到了不妥,她如今身份仍是微妙,着实没有替乔秉渊解释的资格。 好在抬眼查看,见苏九娘也并未将她这句解释放在心上,素蓉这才又低眉垂首噤了声。 “她愿意那样坐便让她坐好了,她来乔府原本也不是为了找我,不必喊她。” 苏九娘着实是不太在意那些的,但这话听在素蓉耳中却十分惊讶。 然也未等二人再继续说话,门外便传来一声轻叱。 “你怎知道我来乔府不是为了找你?” 这声音里夹了几丝泼辣与狂妄,不是那周晚意又能是谁。 待素蓉听见声音退到一边,周晚意也堪堪跨进门来。 “你就算真不在意我坐在秉渊哥哥身边,也不必见人就说。” 周晚意说罢轻哼一声,斜眸看着床上的苏九娘脸色仍旧泛白,心下也多少有了一些怜悯之意。 “算了,看你遭了如此大罪,我也不调笑于你了。” “我来就是告诉你,昨日我思考一天,决定正式追求秉渊哥哥,与你一较高下。” 平日里,周晚意算是个耿直的性子,这会儿说罢,虽语气十分正经,但却有了些脸红。 “与我较高下?”苏九娘仿佛没听懂一般。 “那日你说的话我自然记得,只是,纵使你无意,秉渊哥哥现在对你,也明显是有爱恋之心。” 看着周晚意这脸红跺脚的赌气模样,苏九娘便觉得有些好笑。 乔秉渊对自己是什么心思,苏九娘自然明白的很。但周晚意目前是她通向周清最近的渠道,她时间有限,亦不能让周晚意轻易远去。 “既如此,那便随你好了。”苏九娘笑道。 周晚意对苏九娘这个态度早已预见,听罢反倒更加坦然地坐在了旁边的椅子上,说起了别的。 “我听说...那仙云阁是你家名下的产业?” 周晚意的脸上有些尴尬与试探,但苏九娘旋即便明白了她的意思,也顺势抛出了橄榄枝。 “仙云阁新到了一匹雪缎,明日便送到你府上。” 这着实给了周晚意一个天大的惊喜,但还未等周晚意的笑意爬上脸庞,便听苏九娘又说道。 “不过我也有条件。”正说着,苏九娘看了一眼屋内的两个丫鬟,停了下来。 素蓉本就心思玲珑,赶紧退了出去,周晚意见状也摒退了自己身侧的丫鬟,这才听到苏九娘的声音缓缓飘出。 “仙云阁的布匹你可以尽情挑,你要追乔秉渊,我也不会拦着。但从今日起,我与那莲妃誓不两立,我要你,帮我。” “你...你要对莲妃动手?!” 第027章我再给你次机会,请另换称呼 周晚意虽知苏九娘在宫中吃了莲妃和皇上的苦头,但却不想苏九娘竟如此决绝。 要知那莲妃,现如今可是皇上最宠爱的妃子,她吹的枕边风可是随意便能决人生死,虽无家世背景,但朝臣见之亦要礼让三分。 如今,苏九娘要联合她去对付的人,竟是这宠妃。 周晚意尚在惊讶思索之中,旁边的苏九娘已是低笑出声。 “世人都道周将军的妹妹十分侠义,一个祸国妖妃而已,竟也要你思索这么久。” 话语说完,苏九娘又往床上躺了躺,看上去仿佛已失去了言语的兴趣,但其低垂的眉眼里却是掩尽戏谑。 事实也并未超出苏九娘所料,周晚意见苏九娘露出了对其失望之态,当下便急了。 “我也没说不帮你呀,她现在可是宠妃,你总得让我想一想具体对策吧。” 苏九娘听后脸上这才露出了惊喜的笑意,“你当真愿意帮我?” 但为了配合自己苦情的人设,苏九娘的脸上旋即便又露出了些许悲伤之色。 “若不是她先对我下手,意欲毁我清白,我也不至于走到这步。”苏九娘说着,脸上愈加悲戚,“乔家再怎么说也是两代忠良,为国为民尽忠职守,到头来落得个革官罢职就算了,连我这被赐婚的新妇,竟也要...” 提起伤心事,苏九娘眼角挂着丝丝泪水,甚是惹人怜意。 饶是之前与苏九娘之间有些不愉快,但皇上对乔家的所作所为却实实在在扎着周晚意的心。 周晚意本就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此刻被苏九娘这一番又哭又气的说辞弄的心中气闷,啪的一声便拍在了扶手上。 “欺人太甚!皇上如此对乔家,活该他得到如今的下场。” “?” 苏九娘一直知道周婉仪是个心直口快之人,没想到也与小青一样,说话如此不顾及。 虽然苏九娘对白沐辰现下的状态自是再明白不过,但仍是满脸惊讶之色,“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秉渊哥哥把你从芳华殿带走后,皇上连驭十数妃,如今仍是昏迷不醒呢。听我哥说,太医院断诊,是吃补药吃多了,一时难泄。” “难泄好,憋...憋死才好呢。” 纵然周晚意心直口快,但后半句实属太大的不敬,不得已仍是压低了声音。 “......” 苏九娘面上一副了然惊讶之态,心下却是嗤之以鼻。倒是周晚意这声“秉渊哥哥”,叫的她心中有了些烦躁。 而此时的前厅之中,气氛也僵结到了冰点。 “啪!” 乔成之难抑怒气,手中的茶盏用力摔在了地上,转眼间粉身碎骨。 “就算皇上做的再过分,那阉人又算是个什么东西,调兵遣将之事竟也轮得到他插手!” 还是堂下的范烟槐、周清和乔秉渊,此刻也是满面愁肃。 “夫人那边,公子要好生安慰才可。但出征之事,依我看,此事若是成真,倒也不失为小将军回归朝堂的一个契机。” 范烟槐捋着自己那刚生了几根白须的山羊胡,目光之中仍有希冀的筹谋。 只是范烟槐话毕,还未等众人反应,旁边的周清却长叹一声,把抖来抖去的二郎腿哐的一声放了下来。 “说是契机,这契机又哪有那么容易啊?”周清眉眼间愁容更甚。 “近两年戎族内部稳定团结日渐强大,对外又隐隐跟崛起的凉国有联盟之势,那戎族王腾珂卧薪尝胆,如今已是脱胎换骨,此役比之前可难打了数倍不止啊!” 周清所言之事,乔成之与范烟槐又岂能不知! 戎族极善骑射,飞马遁行,行军速度本就比其他两国快上很多。 又加上他们的士兵人人皆是魁梧壮士,强悍无比,哪怕两年前的唐城之战,乔秉渊也只能算是险胜。 当年腾珂臣服内部诸王,正是风光霁月之时,然初战就败于乔秉渊之手,其所受之侮辱,可以想见。 如今两年过去,乔秉渊早已远离军中,而腾珂却卧薪尝胆,日日精兵练将,此战之难,难于上青天! “难?哪一战不难?!两年前秉渊可以打的他落花流水,两年后,也绝不惧他!白国凡有我乔氏父子在,就没有任他们戎族欺身之时!” 乔成之坐在上位,把桌子拍得啪啪响,唾沫横飞气势如虹,仿佛他面前便是那戎族的千军万马,势不踏平终不还。 范烟槐与乔成之多年好友,自是明他誓死也要精忠报国的心意,然周清听到此,却已深深皱起了眉头。 “老将军,我也不是说不打,只是现如今的情况,秉渊出征着实是九死一生不容小觑之态。” “何况当今陛下只顾自己安稳享乐,白国被人摆在面上欺负的还少吗?” 周清轻敲着桌面,但碍于乔成之的脾气,后面的话还是低了声音,似自己嘀咕一般。 饶是如此,听在在场几人的耳中,仍是十分清晰。 “他再不济,也是陛下!作为一国之将,他亦是你要誓死忠诚之人!” 周清话音里那被人摆在面上欺负指的是什么,众人都清楚,乔成之更是不可能忘记。 虽嘴上仍是倔强,但乔正之的眼前仿佛又清晰地看到了当年的惨状,眼中不禁溢出悲悯,稍倾,竟是连眼尾都红了些许。 周清自小便与周晚意相依为命,除却日后遇上的骆山河,家中再无长辈,但此刻却有了一种被老父亲念叨教育的感觉。 但这老父亲的话,他实是不能完全苟同,但他也不能言明。 屋内也一时陷入了沉默之中。 “无论是谁下的命令,无论有多九死一生,这招摇山,我都得去。” 乔秉渊仍就端坐在椅子中低着头,但此间眼神却是无比坚定。 对此周清也不意外,但这会儿却又恢复了几分吊儿郎当的架势。 “还不一定呢,安林说是你就一定是你?朝堂上那些老臣的嘴也不是吃素的,我看此事且得再纠缠一段时间呢。” 第028章老娘我酸了... 待周清离去之后已是过晌,乔秉渊对苏九娘的身体放心不下,便赶紧回了房来。 乔秉渊今日仍是穿着玄色衣衫,但因刚过大喜之日,便内衬了一件红色里衣,发间纶巾亦是赤色相辉,愈发显得他剑眉星目品貌非凡,目之所及,尽是倜傥,虽身着劲装,姿态英挺,行走处却颇有一番吴带当风之感。 苏九娘这会儿正搬了椅子侧在窗前,姿态慵懒,眸中却因着这番风景惊艳不已。 “啧!我家夫君真是俊朗不凡!” 苏九娘话语间毫不掩饰的垂涎之色,让乔秉渊的脸转眼红透,即使两人仍隔了段距离,苏九娘甚至都仿佛能感觉到那张脸此时沸腾的温度。 迷醉于那俊颜之中,及至乔秉渊到廊前立住,苏九娘这才注意到他手上竟还持了方精致的食盒。 “这是何物?” 那食盒虽小,看上去却十分不同寻常,春日|烂漫中,竟仍旧渗着丝丝寒气。 苏九娘隔了窗棂,接过食盒,素手打开,竟是一碟红润的樱桃。 樱桃本就是稀奇之物,何况此时还只是入春三月,未到樱桃成熟之时,能得这满满一碟,不知废了多少辛劳。 “是从太官园得来的,虽不多,你先尝尝。” 虽然乔秉渊对这樱桃的得来不易一句带过,但苏九娘却心中明白。 太官园是皇室独有,覆以屋庑,昼夜燃蕴火,只待温气生而培植时外之食,然尽管如此,每年所出亦甚少。 宫外之人想要得这不在时令的水果,实是比命还难。 苏九娘看着手中莹泽艳红的樱桃,一时间有些呆愣,但旋即便对着乔秉渊嗔道:“你怎知道我喜欢吃樱桃,你调查我啊?” “没......你喜欢吃就好。” 看着乔秉渊木讷的样子,苏九娘终于笑出声来。 苏九娘随手捡了白玉盘中的一粒,便欲放入口中。 但转眼间见乔秉渊看着她仍有些呆愣的样子,心下便又起了些鬼主意。 只见她把那樱桃拿的极高,仰起头缓慢伸着舌尖,在那樱桃上极尽留恋的碾转滑润着。 阳光下,那点赤红在她挑逗的唇舌间泛着点点荧光,偏她那一脸享受的温存,仿佛微醺一般,在樱桃萦绕的寒气里,嫩白的肌肤映着樱果的艳,泛起了丝丝红晕。 虽两人皆未提起,但乔秉渊对昨日马车中的事实记忆犹新,此刻看到苏九娘这不经意间的神态,脑中竟不自觉的再次闪出那些缠绵的画面,刚要退下去的脸色,转瞬又红了起来。 但苏九娘的魅惑显然并不止于此,正当乔秉渊准备低头,克制自己不再去看的时候,只听噗嗤一声,那樱桃竟是被苏九娘轻咬出汁。 苏九娘朱唇吮着那颗樱桃,深吸了一口后,不但没有满足,反而十分娇嗔的叫了一声。 这婉转低怜的声音,从她的樱口中溢出,像极了欲求不满的呻|吟,把廊下的乔秉渊生生震了个寒毛倒竖。 而一边的苏九娘却捂着嘴,皱眉轻斥了起来,“好酸。” 苏九娘喜甜,对酸却有些耐受不得。她本想好好戏弄乔秉渊一番,此刻却因着难以忍受的滋味,不得不戛然而止。 乔秉渊这时才刚反应过来,立时伸手从苏九娘手中接过那吃了一口的樱桃,赶紧尝了尝。 “......”确实是酸。 “抱歉,我也不知道是这么酸,本想...” 乔秉渊含着嘴里的半个樱桃,本是十分酸涩,但忽又记起苏九娘轻舐这樱桃的模样,心底不时划过丝丝甜意。 “这樱桃还是自己栽种的好吃,倒也不必求急,单是在这一日日的暖阳下晒着,就能甘甜无比,可惜啊...” 苏九娘兀自絮絮叨叨的说着,眼睛却围着院子看了一圈,没多时便轻叹口气,把手中的樱桃玉碟放在了一边。 门外的乔秉渊亦转身进屋,眼睛却从那玉碟上扫过。 “改日我便在院子里种上几株。” 乔秉渊声音低沉,像是与苏九娘说的,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见乔秉渊进了屋子,苏九娘也从椅上转过身来,面上娇嗔更甚,“你这会儿回屋倒不是个时候,素蓉正去忙了。” 乔秉渊未曾想苏九娘转瞬又提起素蓉来,而且是以此种语气,心下略有些明白,却又有些不敢置信。 “原本我是想,待寻个合适的时机,再给素蓉姑娘许个人家...” 可乔秉渊的话还没说完,便被苏九娘抢白道:“何时合适?” “...” “我看你是想把人留在身边,时时看着吧。” 就说刚才乔秉渊还有一些不敢相信,眼下再听苏九娘这话,却只剩了满脸震惊。 苏九娘这明显是在吃味撒娇,赤|裸裸的吃味。 乔秉渊一直知道苏九娘对自己并无情意,眼下见她如此,愣怔片刻,眸中又尽是伤痛。 那日他并未走远,苏九娘跟周晚意说的话,仍在乔秉渊耳边回荡。 “只要不说出口,亦可装作一对恩爱夫妻是不是?” 所以,她现在就是因为已经跟自己成了亲,故而强装恩爱吗? “知道了,我会尽快给素蓉找个人家。”乔秉渊低头道。 “这还差不多。但也不能随意找,勇士后人,怎么夜得给她寻个好去处。” 苏九娘说罢,犹自又顺手吃了一个樱桃,酸的她整张脸都皱在了一起。 乔秉渊心中虽仍有些悲戚,见苏九娘如此,仍旧迅速伸手接住了她口中吐出的樱桃核,赶紧给她递了杯水。 他还记挂着,她手上有伤。 “太酸就别吃了。明日是上巳节,我带你去买些别的吃。” 听了这话,苏九娘面上瞬间灿烂起来,虽然眼底尽头仍有一抹仿若万年不化的冰雪,但她此时的笑脸,看在乔秉渊眼里,比之门外的明媚春光也已不遑多让。 “好。” 苏九娘在笑颜中垂首,脑中一一闪过大婚时接到的那叠地契的名字... 第029章趁机揩油,是我的特长 三月三日,上巳节,暖阳下已尽是喧嚣的盎然。 街道上人潮汹涌,仿佛连平日里的小乞丐都少了很多。 苏九娘与乔秉渊在街上方才逛了一段,小青的怀中已是抱了各色琳琅满目的吃食。 “苏铺的桂花糖蒸栗粉糕,百草房的蜜饯海棠,寻味斋的杏仁佛手酥...” 小青翻看着怀中的纸袋,眉头紧皱,“还有这个,东街头李记的红油辣鱼丝!” 小青紧盯着还在手里擎着的那串油亮的鱼丝,熟悉的感觉愈加清晰。 “你这是查铺子来了吧?这些店不都是你那些嫁妆地契上的吗?” “怎么,出来逛街,顺便查看下产业不行吗?” 苏九娘左侧断眉微挑,对小青的盘问丝毫不在意。 但这话语间土豪的气质,着实让小青拜服,“那必然是行的!这可都是名都内响当当的铺子,竟然都是我家夫人的!啧啧啧...” 小青把怀中的纸袋紧了紧,面上泛着抑不住的痴笑,那样子倒像是她抱了一怀的金子似的。 曾经对苏九娘商贾之女身份的鄙视,早已被她忘到了九霄云外去了。 正说着,苏九娘的身影又往一路边小摊奔去。 “果木鸭腿,辣,要最辣!” 可苏九娘刚说完,便被乔秉渊从身后拉住,“你腿上还在结疤,莫要吃太辣的。” “范叔的伤药最好了,我的腿已经没事了。” 苏九娘言语间满是无所畏惧,但眼神却始终未离开那小贩手中的鸭翅,直到看它被涂的满身红亮,这才罢休。 “伤药再好,自己也得注意才是啊。” 乔秉渊声音宠溺,还欲再劝,但手上却早已乖乖递了银钱出去。 眼看苏九娘迫不及待地一口咬上了手中火|辣辣的鸭腿,眉眼微眯,尽是满足,乔秉渊只得无奈摇头。 “就是,你不能带回去再吃吗,一个乔府夫人,竟然大庭广众的吃东西!” 一边的小青虽对苏九娘多了些崇拜,但眼下也实在看不过去,赶紧递了个帕子过来。 几人轻叱浅笑地继续走着,却无人注意,苏九娘用帕子擦嘴的间隙,一小块鸭肉颜色的物什被她从口中迅速吐出,包进了帕子里。 “仙云阁。” 苏九娘抬眼看到仙云阁那银钩铁画的牌匾,不禁念读出声。 可甫一提到仙云阁的名字,乔秉渊脸上显然有些异样,只是还未待他说话,一个矮小的身影,却迅速从几人中间擦过,转眼就夺走了苏九娘手中刚咬了几口的鸭腿。 可那孩子显然也并不是个惯犯,得手后竟还转身要再去抢小青怀中的东西。 动作笨拙,却十分坚持,转瞬就跟小青因为一包蜜饯海棠扭打了起来。 苏九娘被撞了个趔趄,借着乔秉渊伸过来的手臂,顺手就围抱住了他的腰部,惹得乔秉渊又是一阵脸红。 可苏九娘却好似没察觉到一般,因着身形一时不稳,两只小手在他的腰间一阵乱摸乱抓,才好不容易停了下来。 乔秉渊一时也顾不得其他,扶住苏九娘后,苍山负雪的剑柄抬手就压在了那男孩的颈背上。 只见那小男孩十岁左右,身形瘦弱,满脸污垢,与那街边的小乞丐着实没什么两样,可唯有眼神中,竟然带着决绝的祈求。 “我娘就快病死了,我妹妹也好几天没吃饭了,求求你们,求求你们让我把这些吃的带回去吧!我...我叫乔生,我保证,以后一定会报答你们的。” 那小男孩好像十分羞于说出这样的话,但却又丝毫没有放弃的意思,沾着污垢的眼尾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 衰世之下,又哪有真正的安乐欢歌。 这乔生明显是被生活所迫,无奈为之。 乔秉渊看着眼前的小男孩,面上立时沉痛不已,手中的剑也不自觉的松了下来。 “你的家人在哪里?”苏九娘终于松开怀中的蜂腰,抢先于乔秉渊问道。 几个人随着乔生出了城,行至山野偏僻处,终见到了一处破落的村庄。 这村子虽就在名都外,但却与名都内的繁闹截然不同,整个村子寂寥无声,犬吠鸡鸣皆不可闻,甚至隐约散发着一股臭味。 断壁残垣处,三三两两的人靠在墙边,但都瘦骨嶙峋,与乔生无异。 “嗯?”身后的小青捂着口鼻,却忍不住惊疑道:“那个小孩子竟然在...吃肉?” 也不怪小青惊讶,这种环境条件,一看便是吃不饱穿不暖的宿命,竟还有人能吃上肉,着实是不同寻常。 苏九娘虽不语,但心中却已经有了极其不好的预感。一边的乔秉渊此时的脸色,也已好不到哪里去。 待到三人随着乔生到了一处茅屋,目之所及,却是一片极其残忍的景象。 一个瘦弱的妇人歪躺在屋内唯一一张稻草铺就的床上,双腿尽是鲜血,隐隐间露着森森白骨,而旁边的小女孩手中仍捧着一块熟肉,恋恋不舍的舔舐着。 这女子哪是病死,明明是没了盼头,把自己的肉割下来分给了孩子吃,失血过多,这才坚持不下去的。 小青看到此景,再想到她刚才看到村里另一个吃肉的孩子,顿时忍不住冲出门,呕吐了起来。 “这村子里,总是隐约有一股臭味,但又不重,想来即使是人死了也是很少能等到腐烂的。” 因为都被吃掉了,根本就等不到腐烂。 苏九娘往那小女孩的面前又踱了两步,弯下腰来,抚住了她的脸。 小女孩的眼中尽是空洞,小小的年纪早已没了童真。 一如曾经的苏九娘,刚遇到主子时的模样。 “娘!” 乔生本就没有多少力气,哭声也十分嘶哑,但尽管他哭尽泪水,那稻草床上的女子也不会再有回应。 苏九娘看着眼前的一切,心中不忍,却也无可奈何。 她顺手拿起旁边破桌子上的一本残书,轻叹了口气。 “这个条件下,竟还不忘让孩子识文断字,过这一生,真是为难她了。” 始终站在门口的乔秉渊,看着屋内的一些,脸色沉闷,不愿多言,眼中却如有雷鸣,显然他从进村子开始,就早已猜到这结局。 直到三人离开破屋,乔秉渊的脸色仍旧铁青。 苏九娘见乔秉渊没多少兴致,也没有了再回仙云阁的打算。 此地已是名都城外,三人行了不久,便听终于缓过来的小青,一改之前的沉闷,欢声道。 “夫人你看,前面山上好大一片桃林啊!” 说罢,小青却又像突然想起了什么,“那,这附近山上有吃的,村里的那些人怎么不去那山上找吃的啊?” “那是灵岩寺,最近的一处皇室寺庙,平民百姓去上香祈福,尚不敢久留,哪敢去那里捣乱。” 乔秉渊的声音非常沉闷,但终究散开了些阴霾,“走吧,桃花开的正艳,既到了此地,便过去看看吧。” 身侧的乔秉渊长身玉立,苏九娘的笑虽如往常一般有着不达眼底的薄凉,但眉目中却又悄然带着一些计量。 第030章 郁闷,奇怪的人又增加了... 灵岩寺在名都外,却也不是居于什么高山名川,地势不高,却十分向阳。 寺外桃林数里,绵延不绝。 曾是白国孝慈太后生前最喜爱的地方,孝慈太后虽已仙逝,但此后这灵岩寺也成了皇家常顾之地。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安林一袭素白的衣衫,眉眼轻柔,静立其间。 此刻任谁从他身旁走过,也断不会把这俊俏的郎君与那个恶贯满盈的宦官联系在一起。 他手中轻握着一个圆润的橘子,却始终没有剥开。 身后数里桃林外,石阶上缓缓踏过两女一男,正是漫步入寺的乔秉渊与苏九娘一行。 “今日来赏花拜佛的人真不少。”小青边走边叽叽喳喳地说着,仿佛刚才经历的一番早已忘却。 桃林边来回穿梭的少女,追逐打闹,欢歌笑语,在春日中,与桃花之色相互映衬,极是曼妙。 与山下那恍然一梦的凄凉,截然两道天。 受到感染,小青脚下的步子也轻快了不少,不多时就越过苏九娘和乔秉渊跑到了前面。 望着眼前繁花似锦,苏九娘的眼底却依旧蕴着冰霜。 “若是有朝一日,要用国之覆灭去换百姓长久安乐,你换是不换?” 苏九娘仰头看着漫天桃花,话语极轻,像是十分随意的一句话,但却字字清晰。 乔秉渊矗在石阶上,有一段时间没有言语。 “百姓在,则国在。百姓若不再,留国又有何用。可换与不换,又岂是我能决定的。” 乔秉渊的声音一如既往的低沉,但却夹着些许悲壮。 他是深知白国境况的,但他真的无能为力。 苏九娘若无其事地拂过手中的绽绽花枝,看向乔秉渊的眸中却染上了丝丝暖意。 “这寺外桃林中就有如此多的人,想必院内香火也十分鼎盛,我们上去看看吧。” 苏九娘正欲与乔秉渊继续前行,原本欢歌和乐的桃林之中却突然传来了一片惊呼。 “不好了,不好了,杀人了!” 早早跑进桃林的小青这时也慌不择路地往外奔跑,一下子撞进了苏九娘的怀里。 小青今日里受的打击有点大,刚忘却了前事,这会儿又遇见了杀人,面上的惊慌之色重的仿佛要溢出来。 “杀人?这皇家寺院之外,上巳节更是人流聚集,在这杀人,谁这么会挑地方?” 苏九娘的声音还未歇,便听到小青用瑟缩的声音小声道:“我远看着,像...像安大监,但,又不太像...” 听到此,乔秉渊话未多说,脚下踏着疾步,拉着苏九娘一道快速往桃林深处跑去。 奔跑之中,苏九娘虽紧跟其后,但目光却仍旧冷漠不堪,唯有眼角余光划过两人紧牵的双手时,才会有一丝暖色。 桃林中,此时飞花成雨,却并不是什么唯美景致,而是那失了气息浑身浴血的人,一次次被摔打在树边所震。 苏九娘两人到时,也只看到了一具落满花瓣的尸体,以及一身白衣渐行渐远的背影。 那背影虽远,亦不是安林的平常装束,但那傲然身姿确是安林无疑。 苏九娘看着安林略有些黯然的背影,若有所思,但乔秉渊却率先注意到了那被杀之人。 “雍王!” 抚去花瓣,乔秉渊深看着树边几尽血色身姿奇异的尸体,眉峰深蹙。 此时周围惊散的人群又再次渐渐聚拢,许多知事的人听到这个名字不禁低声嘀咕了起来。 “雍王?那不是当今圣上那个不再参政的皇弟吗?” “是啊,这个雍王爷早在七年前就隐去了踪迹,传闻是游山玩水逍遥快活去了,今日怎的被人在这灵岩寺外给杀了?” “嗐,作孽呀!作了孽跑到哪都要还的。”一个年长一些的中年男子骤然叹道。 “你瞎胡说什么,别在个死人边围着,晦气!赶紧走!”旁边的肥胖妇人像是那男子的内眷,拽着中年男子的袖裾往人群外拖去。 苏九娘对白国朝堂的事并不是十分了解,但听那男子言语,也不禁低头多看了那尸体一眼。 这雍王死相极惨,面目覆血也就罢了,但看他这奇特的姿势,想是全身骨骼早就尽碎了。 这安林平日里就十分嚣张,没想到亲手杀起人来,更是残忍。 “这人,与安林有仇?” 苏九娘虽平日里见血许多,但实际却非常讨厌这股味道。她用巾帕轻掩着口鼻,试图阻隔那浓重的血腥味,可显然无济于事。 长叹一声后,乔秉渊终于从尸体旁起身,面上却也尽是疑色,“不清楚。” “安林其人,无人知其来历,亦查不到背景。但,他性情多变,无故杀人,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倒不一定与前尘有关。” 听乔秉渊显然也并不想再提往事,何况这些旧事,也与苏九娘并无进益,苏九娘沉了沉眸子,掩着口鼻的娟帕随手扔给了乔秉渊。 “走吧,一会儿寺里的人来处理便是,好好的上巳游春,着实让人没了兴致。” 说罢,苏九娘状似随意地再次握住乔秉渊的手,唇角却悄然上扬了个不易察觉的弧度。 莫说是苏九娘,今日所历之事,也让乔秉渊心情跌到了冰点,以至于一时之间也没有察觉到两人此时的紧握,只是茫然思索间,跟着苏九娘的步伐往前走起。 此时周遭虽仍有人围观,却也因那中年妇人的话,已散去了不少,寺院的僧人得了消息,终于赶了过来。 可人烟稀少的桃林深处,却有一人执扇遥遥望着这一切,柔光中夹着灼灼火星。 “那男子就是她在白国嫁的人?” “是,他是白国前英武将军之子乔秉渊,曾在唐城大败腾珂。” 宋十三侧立躬身,言语间尽是恭谨,“听闻,安林此次有意让其再征招摇山。” 执扇男子眸光锁在桃林中渐渐远去的两个背影处,面上虽是温柔不减,话语却并不和煦。 “那就让他,有去无回。” 第031章倔驴不会拐弯,就TM...可爱 “这上一次朝,后宫里还又多了个小主。” 之前强给周清塞自家闺女的老臣,低声跟旁边的人调笑着,路过周清身旁,仍不忘赶忙点头示好。 “多什么小主,这宫里的女子没被皇上临幸的能有几个,只是没想到,皇上这次在朝堂之上竟公然就...” “自家皇弟雍王的死讯竟然都挡不住皇上这兴致,真是绝了!” “大监都说了,雍王的死是意外。这有什么好坏兴致的,在皇上眼里,自然还是美人重要。” 嘀嘀咕咕的八卦之声仍在继续,张笑庸脸色铁青,愤然甩袖。 “简直是荒唐!荒唐至极!” 周遭虽有些嘈杂,但也只是朝臣行走间的耳语,张笑庸这一声委实有些洪亮。平日里本对朝堂一切满不在乎的周清这会儿也转瞬变了脸色,赶紧把张笑庸拉到了一边。 “你还有完没完了?”周清死拽着张笑庸的袖口,把他的朝服生生拧出了皱。 “你刚才在殿上还没谏够是不是?差不多得了,就你这一副浊世难容的脾气,最后遭罪的还不是你自己!” 周清狠狠吐掉口中的槟榔扶留,对着面色不忿的张笑庸默然翻了个白眼。 一旁的张笑庸却好似根本没听到周清的絮叨一般,兀自对着丹宸殿的方向吼道:“皇上当朝临幸宫女,实乃无德之举,臣决议忠谏到底!” 这张笑庸什么都好,就是这脾气太倔,还不会拐弯。 周清无奈望着远处回廊匆忙跑过的太医,耳边被张笑庸震的轰鸣,内心里群鸦飞过。 “真是头一往无前的倔驴。”周清嘀咕道。 张笑庸喊罢,像是终于解了一口闷气,甩了甩袖子,怼起周清也是毫不留余地。 “刚才朝堂上明明已定了乔将军,那个非要自请替他出征招摇山的人,难道比倔驴好很多吗?若不是安林驳了你,一顾西南又顾西北,你当自己是有分身术?” 张笑庸本就是心情不佳,想找个地方撒气,话也说的多,但说罢气顺了,也就转身离去,没有丝毫停留。 只是被斥在原地的周清,却因为这话兀自嗤笑了起来,“分身...术?” 他把三个字顿开来念,像是无意间想到了什么,剑眉微挑,看向张笑庸背影的目光,停在他的腰部晃了晃。 张笑庸虽身长八尺,但人却很清瘦,包裹在宽大的朝服里,玉带束腰,愈发显得盈盈一握。 “也...不是不行。” 显然,周清的心思根本就不在张笑庸说的那条线上,“哎,张大人留步,你等等我啊!” 虽然能够预见张笑庸对他那副爱搭不理的样子,但周清仿佛被刚才那句话激励了一般,脚下跑的生风,还是?着脸追了上去。 ...... 青木殿外的桃花林中,陌上草薰,花香阵阵。 刚刚下朝归来的安林低着头一步步踩在青石板上,嘴里轻咬着橘瓣,像与那桃林融为一体般,走的不疾不徐,甚是悠然。 “安林!” 桃林外一声略显稚嫩的女声,突兀地掀起一阵清风花雨。 这宫中,哪怕是整个白国,敢如此在他面前喊叫的女子,着实难找。 “公主。”安林骤然抬起的脸上,在看到来人的一霎,温柔似水。 “公主今日的课业可做完了?” “课业...…本公主是知你下朝归来,才专门出来接你的,你就是这样对待本公主真心的吗?” 看着白书雨眉眼微皱,极力讨驳的样子,安林不禁失笑,口中也多了丝宠溺,“好,安林谢过公主。” 至此,白书雨的脸上才再次明媚起来,“这还差不多。” 说着,白书雨极其自然地挽过安林的臂弯,可她还有些小,尽管这两年长高了不少,身量也才刚刚到安林的胸膛。 安林由着她倚挎,眸光略过她的头顶,突地想起了今日殿上那个死谏的年轻人。 “再过两载便是公主及笄之年,婚事也该提上日程了。依咱家看,那殿阁大学士张笑庸,倒是不错。” 腕上的人原本还十分欢快的步子,却因这句话,慢慢停了下来。 稍倾,白书雨才仰起头看向安林,唇间咬的发白,“安林,你是觉得,我嫁给他会比较好吗?” 这话语十分软糯,明明只是询问,夹着白书雨眼中期盼又脆弱的柔光,却像穿越了时光的利箭,扎地安林心中隐约有些酸疼。 “嗯,咱家觉得张笑庸...” 安林觉得,自己一时间竟找不出一个合适的词,形容张笑庸在自己心中的形象,便习惯性地把手中的橘子塞了一瓣到嘴里思索起来。 “好。”刚才还满脸小心翼翼的小女子,转眼间就像换了个人。 她粗暴地抢过安林手中的橘子,尽数塞进自己的嘴里,吃的满嘴橘汁,囫囵不清地说道:“那你赐婚吧,既然他那么好,我就先占着他。” “不过,在我及笈之前,你不能赶我离开青木殿。” “好。不急。” 安林抬手,轻柔地抚过她的发,但想起昨日他手上还曾沾满了那人的血水,眸光中又露出了一丝懊恼。 “去洗洗头发吧,咱家不小心给公主弄脏了。” 白书雨还有些懵乱,“我昨日刚洗沐过……” “去。” 安林面上仍旧有十二分的宠溺,但话语间却已有了不容置疑的强硬。 此时,白书雨虽然不知缘由,但她却也明白,即使是自己,在安林面前也没有一丝辩驳的余地。 宫外乔府之中,苏九娘看着手中的圣旨已有一会儿,却一直没有收起。 “公子官复原职了倒是个好事,可接着就又要出征,皇上这也做的太明显了吧。” 边上的小青仍在兀自嘀嘀咕咕,手上沏的茶也成了泄愤之处,直身的小盏子落在桌上,悠悠晃着,接连甩出几道茶渍。 苏九娘终于放了手中明黄的绫锦,目光漫过茶盏,多少有些心不在焉,“今日这茶闻着清纯幽雅,倒不像是雪地冷香。” “嗯,还不是公子见你近日饭食进的少,这才专门为你寻了温润养脾的半妖岩骨来。” 说罢,小青直接把手中的茶具彻底推到了一边,火气终于烧到了苏九娘身上。 “你这个人虽也算不错,但你既是公子的发妻,也该对我家公子上点心才行。公子眼下都要出征了,你怎的连句话也没有?” 第032章才大婚两日,你就要壮阳?! “你也说了,你家公子官复原职是好事。既做将军,便要打仗,这有什么好言语的。” 苏九娘端起茶盏,再次深嗅了嗅,便绕过了那个话题,“这茶也不错。” “当然不错。公子给你的,哪样不是府里最好的?”小青虽在怄气,但话语间仍是对乔秉渊满满的维护。 “好茶,那也要冲的好才行。” 苏九娘轻嘬了一口,茶香浓醇,竟有丝丝回甘,“这回你泡的虽不算上乘,却也没有错处。” “这半妖岩骨,香味浓郁,用这直身的瓷肌小盏,最是相得益彰。岩骨难得,取山间清冽山泉,方能绽其本态。” 苏九娘品着手中的岩骨花香,口中氤氲轻语,却惹得小青又翻了一阵白眼。 “夫人对茶倒是精研的很。” 语气刁钻,显然是满含怨意。苏九娘挑她泡茶的毛病已不是一次两次,若说小青心中没有怨是不可能的。 但小青这不经意间的话,却让苏九娘心中波澜乍起,苏九娘拨弄着晕红的茶水,面上沉了些许。 想起昨日刚收到的线报,更是让她觉得不甚愉悦。 “之前,家中确实有人很在意这些。”苏九娘声音有些沉闷与思索。 甫一进屋的乔秉渊跨过门槛,正听到苏九娘那句略显低落的话,心中不禁微涩。 她怕是又想起父母家人了。 “你下去忙吧。”乔秉渊对小青挥道,始终看着苏九娘的眼中,却已尽是疼惜,“时辰不早了,先进些膳食吧。” 待到乔秉渊把手中食盒里的几样小菜尽摆上桌面,苏九娘顿觉辛辣盈鼻,食欲大增,但转眼却见乔秉渊面前只放了一碟韭菜炒鸡蛋。 想来是昨日街上,乔秉渊见她偏爱辛辣,今日专门带来的饭食,便尽是辛辣菜。 但这韭菜虽本身也有辛味,如今看上去却青青悠然,并未放辣料。 苏九娘的心情本也没有多沉重,这会儿看了菜肴两眼,顿时玩心大起。 “怎么,才大婚两日夫君就要吃壮阳草了?” “......” 放完菜肴刚要入座的乔秉渊,被苏九娘这句话惊的整个人瞬间滞住,耳尖慢慢染成了绯红。 他原本以为苏九娘会心情不好,还在想着如何跟她说些别的才能让她舒心,没成想自己却转眼成了被耍逗的一方。 “椒油银耳最是回味悠长,如何?” 苏九娘随手挑了块椒油银耳连喂带塞的,在乔秉渊的呆愣之中放进了他嘴里。 “怎么样?够不够辣?来来来,再尝尝这个...” 乔秉渊还未来得及躲闪,便被苏九娘再塞一筷,登时脸色就已酡红的不像话,眉间也皱成了峰峦。 这酡红,与他平素的羞涩可不同,压抑着难以启齿的煎熬。 苏九娘见一招得逞,眉眼间笑的开怀。 往日里,苏九娘虽然面上总挂着薄笑,但不满不溢,断眉清冷,笑意从不达眼底。 可这一笑,却着实欢快。 乔秉渊口中辛辣难忍,但一时间却看的有些痴迷。 “你这样子吃不了辣,以后可是没法日日与我同桌而食的。”苏九娘终于笑罢,津津有味地吃着,对乔秉渊指指点点。 辛辣入口,竟是十分畅快的样子。 “我...我以后尽量吃。”乔秉渊终于把味蕾上难忍的刺.激咽下,手下仍旧默默夹起了韭菜。 “你要出征招摇山?” 苏九娘虽然问的很随意,乔秉渊的手却因此顿了一下,但旋即便岔开了话题,面色再复往常,“嗯。” “你喜欢吃自种的樱桃,我挑了两株苗木,一会儿种在院里,再过几年便可以吃了。” “再过几年?”苏九娘放下碗筷,面上又带了那种不达眼底的薄笑。 “三年吧。”乔秉渊思量着说道。 “嘁!” 若是找不到主人要的东西,她怕是连三个月的命都没有了。 再过三年,人还不知道烂在哪。 苏九娘全然不为所动,继续埋头吃起了饭菜。 而乔秉渊虽未与苏九娘多谈此次出征的九死一生,但感受着这温暖又平淡的一切,眸中却有了丝丝贪恋。 ...... 自朝堂上白沐辰当堂临幸宫女,便难以遏制直致再次晕厥,宫中的太医因此忙碌的不成样子。 时至黄昏,白沐辰刚刚醒转,虽脸色蜡黄,几日间已是憔悴不堪,身如飘絮,但眼光留恋在莲妃身上,仍旧十分黏腻。 “皇上,喝点汤药,保重龙体才是第一要事。” 莲妃在床榻边斜依着身子,音若黄鹂,可那显然的丰腴配着隐隐的绮香,愈是靠近,却愈让白沐辰难以抑制。 可他现在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尽管心起艳火绵延不绝,却没有任何办法。 “太...医!寡人...寡人要...” 白沐辰气息断续的话语还未说完,殿内的太医却纷纷跪了一地。 “皇上!请皇上保重龙体!” 一个上了年纪的太医伏在地上已是声泪俱下,“皇上已是嗜性成瘾,还望...还望以龙体为重!” “你...放屁!寡人正值...壮年,宠幸...宠幸爱妃...” 白沐辰想要极力辩驳,但他尚未说完,便气喘如牛,额汗直流,难以抑制。 好不容易得了一口气,白沐辰终于意识到自己此时的状况,蜡黄的脸上尽是慌乱,“安林...快让安林帮寡人想办法...” ...... 第033章 依我看,有猫腻…… 可尽管小青心中愤懑,眼看着苏九娘莲步轻移,与自己的距离渐渐拉开,还是摁下心思,快步追了上去。 “你别仗着公子对你好,你就肆意横行的,就算以前素蓉非要留在东院里伺候,老爷也是决不让她乱走动的。” 这些话小青是压着声音说的,生怕有人听到似的,“若是你触犯了老爷的什么禁忌,到时候公子也没法救你。” “这么可怕?”苏九娘自然是不以为意。 她当初选择乔秉渊,也不全是巧合。 如今乔家退离朝野,是一个极好的藏身之所,虽不被白帝看重,却并不代表乔家就没有他自己的实力。 单凭乔家两代骁勇猛将,说不定哪里就会有主人所要物件的线索,所以越不让她走动的地方,她反而越想探究。 苏九娘在东院极简的装饰里转了两眼,正要往一处院房走,就被小青拉住。 “我的祖宗夫人!那屋子可真不能去!” 听着小青极力压低的声音,苏九娘轻轻皱起了眉,小青平日里在她面前嘴毒又脾气直,有什么话是她不敢当面说的。 可从进了这东院连着小青竟都不敢大声说话,着实是有些蹊跷。 可小青显然也顾不得苏九娘的看法了,此时面上尽是焦急,“这是静室,里面是...” 小青四下看了看没有人,这才附在苏九娘耳畔继续说道:“里面是老夫人的画像,老爷日日对画凭吊,没有老爷允许,就连公子也不能随便进入的。” “?”乔成之这么个大老粗竟然对自己死去的夫人如此珍爱。 但苏九娘的八卦之心还未起,就察觉到了有哪里不对,“老夫人的...画像?老夫人她没牌位吗,为何要对画凭吊?” “嘘!”苏九娘这话像是扎到了小青的尾巴一样,只见小青紧皱了一张脸,赶紧又把苏九娘往下拉了拉,悄声道:“你小点儿声!” 总算把苏九娘拉离了静室门前,小青这才轻声回复道:“老夫人死前有言,不入祠堂不受香火,什么都没有留。” 从前只听闻乔成之早年便丧妻,这个中故事苏九娘倒着实没有听说,甫一听小青如此说,不禁有些怔愣。 第034章 有美人兮婉如清扬,我慕了... 翌日一大早,周晚意便与苏九娘一道逛起了街。 自从上次,苏九娘明确表示自己并不介意她对乔秉渊的心意,而且还拉拢周晚意帮她共抗莲妃,两人的关系倒是进益了不少。 果然,把自己的伤痛展现在别人面前,是最容易获得同情和怜悯的。 尤其是展现给周晚意这样心高气傲的人。 苏九娘眼眸扫过身旁的周晚意,眉目中更多了几分筹谋,但面上仍旧挂着一如既往的薄笑。 “上次,谢谢了。” 两个人从斗得你死我活,到现在比肩游街,周晚意显然也还不太适应这其中的转变,清了清喉咙,故作镇定继续说道:“仙云阁送去的雪缎品质极好,而且还附赠了几件凉城云锦做的成衣,我着实喜欢。” 说到凉城云锦周晚意一拂尴尬,面上转眼尽是欣喜,可见这云锦实在是送到了她的心尖上。 说话间,周晚意抬起衣袖,轻嗅了几下,更是喜笑颜开,“没想到凉国虽然打仗不行,却还有这等好物,不但自带芬芳,穿上身还微有清凉之感。” 苏九娘断眉微挑,对周晚意调笑凉国的话不置可否,也状似新奇地伸手摸了摸周晚意身上的云锦。 “听闻凉城云锦是凉国皇室贡品,用极其稀少的冰蚕丝浸着特殊香料织就而成,上身恒温舒适,且有暗香盈袖,产量极少。我也没想到,仙云阁竟还能寻来这等好物。” “这等稀少难得的物件,你还送给了我。”周晚意此时算是对苏九娘放下了戒心,两人之间也更见亲昵。 “以后你就是我周晚意的好姐妹,谁要是欺负你,我定为你两肋插刀。” 低眉看着周晚意说着话,十分顺手地挎上了自己的胳膊,苏九娘也轻笑了起来。 “插刀的时候你倒是插准了,按着你对某人的心思,可别插到我身上了。” 苏九娘这一调笑,让周晚意更加开怀,之前种种顿时在心底消了个干净。 “你瞎说什么呢你!”苏九娘话语里的某人是谁虽然没有明说,但周晚意再张扬也毕竟还是个少女,怀春之意被好姐妹儿当街提起,顿时羞了个大红脸。 对着苏九娘连捏带掐,两人好一顿打闹。 两人本就长得十分惹人,此刻欢声笑语更是惹得街上行人频频回首。 但仙云阁门中却匆匆走出一人,仿若对此下日间一切皆无兴趣一般,低头转身便消失在了街角。 尽管两人在打闹,苏九娘的眸子却也没有闲着,看了那身影动作也慢了许多。 周晚意也似有所感,抬眼只看到了一个模糊的背影,但刻在心里的人,她又怎会错认。 “那不是秉渊哥哥吗?他怎么从仙云阁出来了?”虽然乔秉渊已然走远,可周晚意依旧下意识的整理了一下仪容。 “难不成是帮你巡铺子的吗?” “许是吧。”苏九娘略带薄笑,目光却略向了仙云阁银钩铁画的牌匾。 当日大婚,苏家人送上的地契嫁妆在名都之内影响不小,仙云阁是苏家产业,也早已传开。 此次店小二门前送走了乔秉渊,远远看了苏九娘一行,更加热忱,未等苏九娘上前便快步跑来迎接。 “东家。”那店小二本就是个伶俐人,眼睛周晚意也在,还穿着凉城云锦,立时亲厚道:“周小姐,前日里东家让我们送去的锦缎可还满意?” “嗯,这云锦我很喜欢。”周晚意对云锦不吝辞色,还顺带抬手展示了一番。 “周小姐喜欢就好,我们东家吩咐,仙云阁以后凡有稀货,必先紧着周小姐挑选,就算是宫里贵人也不能先见着。” 后半句店小二说的声小,可周晚意听了却是满心欢喜,对苏九娘更是心向。 一行人说着话已经进了仙云阁,苏九娘环视着仙云阁内流光溢彩的布匹,此时对他们能拥有凉国的锦缎却再也没有丝毫惊奇。 只是这掌柜也做的十分隐蔽,凉国的布料在阁中十分少量,又都是些稀有货色,倒十分像是费尽心机才能得来的,但苏九娘却深知,这些布料没有那么简单。 “掌柜今日在吗?” 眼看周晚意再次被美衣迷住,苏九娘的眸中这才露出来些许凉意。 见此,店小二不动声色地低头回道:“在的,小的带您去楼上花圃。” 自从得知这仙云阁是一个暗桩,苏九娘也曾看过掌柜的资料,但其描述十分简单,只道是位名都本地的徐娘,却不知其拥有如此过人之姿。 是以苏九娘在花圃中见到这位掌柜时,尽管她自认阅人无数定力超群,面对如此姿色,也怔愣了片刻。 只见那姹紫嫣红中,一袭淡紫的衣衫,虽发髻轻挽,有了岁月的沾染,但身姿却十分清瘦,云雾般的衣衫里露出两截玉肤素手,单是远远看去便觉柔若无骨。 那美人见苏九娘上楼,放了手中浇花的喷壶,远远静立,虽含辞未吐,已是幽兰扑面。 若说苏九娘的美是喧闹浓丽的牡丹,眼前的女子倒更像是一株清荷,濯而不妖,不染铅华。 女子声线清丽温婉,闻声仿若书香扑面而至,“奴家秋南,见过东家。” 随着秋南眼色,店小二也悄然退了出去,圃内一时只留了她二人。 只见秋南莲步轻移,上前漪笑轻语道:“奴家奉穆王之命,已在此久候多时。” 虽早已心中有数,但穆王的名字甫一出口,苏九娘的脸色还是冷了一冷。 倒是秋南,仿若对苏九娘的脸色不曾察觉一般,整个人疏离淡漠,却又十分得体。 两人在花圃边的桌椅上坐下,秋南再次说起,已是隐去了穆王相关,直叙道:“前日东家让我给周府送去雪缎,另赠数件凉城云锦,这里便是那锦虫。” 说着,秋南从袖口中拿出一个琉璃小瓶,花圃中透亮朦胧,哪怕此刻是大白天,依稀能见得瓶中有点点光芒闪烁,如梦似幻。 “世人只知凉城云锦是凉国皇室贡品,十分难得,但却少有人知,这云锦的难得,不仅在于冰蚕丝,更在于其织就时,每匹所用特殊香料乃是含香蛊尸体研磨混合而成,有追踪之用。” 苏九娘看着手中小瓶里的莹白虫体,尾处散着点点星芒,预示着与它所迷恋的云锦正在附近。 第035章 无人不知乔夫人,啧!见笑了! “这锦虫能活多久?”苏九娘悠悠道。 “半月有余。” “足矣。”苏九娘轻轻敲击着琉璃瓶,翻看着瓶内的含香锦虫来回飞跃腾挪,“你可知这周家与穆王所要之策究竟有何关系?” 想是未曾想到苏九娘会自己提起穆王的名字,秋南明显怔愣一下,但旋即便恢复如常,可见其心思细腻百转。 “奴家只是查到,那玄罡策乃天下大合时战神钟离氏所著,可那钟离氏百年前便已销声匿迹,所有后人查无所踪,唯有周家,曾是钟离玄罡的家仆。” “周清,周大将军。”苏九娘听着秋南的话语,对周清的身份若有所思。 如果他只是一个平常的将军,自然不必引起穆王注意。 可他若是钟离氏家仆的后人,如今又成了战无不胜的骠骑大将军,这就很难让人不往失传的战神兵法玄罡策上去想了。 “我明白了。” 苏九娘收起手中的小虫,再次看向秋南,可这次她断眉处生出的薄凉却更胜以往,“你告诉王爷,我定会准时把玄罡策带回去。” 知苏九娘对穆王这个主子不愿多提,秋南也是个极其解意之人,听罢也只是低头笑笑,对穆王其人并无多余话语,反而继续说起周清来。 “周清是个粗人,做事也十分的简单直接,府内密辛尽在暗室之中。只是那暗室乃是周清的军师骆山河所设计,十分难找,虽有含香锦虫在,你还是要多加小心。” 秋南话意温婉,让苏九娘觉得整个人都和缓了不少,“仙云阁此处算是十分招摇了,你自己也要小心。” “越是招摇,奴家便觉得自己越是安全。”秋南掩唇轻笑。 “九娘你不也是如此吗?乔家夫人虽过门不过数日,先是从晋王处英雄救美,又是大婚日财大气粗的嫁妆,再到乔小将军亲自抱着出入宫门,疼爱之情溢于言表,如今名都之内又有谁人不知呢?” 听着秋南说的一桩桩一件件,苏九娘虽也不是刻意为之,但自己想要的效果也终是都达到了,断眉处也不禁微微扬了扬,轻笑出声,“也是。” 但旋即想到刚才街上偶然瞥见的那个英挺的背影,苏九娘本想克制,但仍旧忍不住问出声来。 “乔秉渊,仿佛与掌柜认识。”这是一个题外话,苏九娘语气中虽带着试探,但也并没有想让秋南非要回答。 从苏九娘进门伊始,秋南虽面上十分和善,但因眉眼间总是带着些许疏离。 此刻,听到苏九娘说起乔秉渊,竟若高山冰雪遇朝阳而消融,眸球明亮,淡若清荷的脸上也带起了丝丝暖意。 “我与秉渊确实是认识的,但他不知我如今的身份。”秋南话语未尽,却也并没有再继续言说。 只这轻轻一句,整个人便像陷入了一些往事一般,再次安静了下来。 这明显有所隐瞒的关系,让苏九娘莫名觉得有些躁郁,断眉处不禁微皱。 但这秋南虽是穆王安插的眼线,可每个死士都有自己的秘密,她们之间也只是协作关系,苏九娘对他们之间的探寻明显并非任务相关,已然越界。 秋南不说,苏九娘也再无权过问。 步到楼下,周晚意早已挑好了自己喜欢的布料,正在跟小二沟通着什么,见苏九娘下楼,也赶紧凑了过来,只是面色上竟有些羞怯。 “我...我想寻个舒适的料子,给秉渊哥哥做身衣服,到时,你帮我送给他可好?” 周晚意说的十分小声,显然知道自己的做法不妥,但看向苏九娘的眼中仍含了些许期盼。 “......” “你这也太过分了吧。”苏九娘还未说出什么,一旁的小青早就忍不住了,这会儿见苏九娘下楼,立时便回怼了过去。 “我家夫人虽然允许你倾慕公子,但你这做的也太明目张胆了些。” 小青向来嘴下不饶人,哪怕现如今知道苏九娘与周晚意已然交好,也丝毫没有给周晚意留面子的意思。 “我...那我自己做了送还不行吗?收与不收,自是秉渊哥哥说了算。”周晚意本就知道不妥,如今被小青直说在脸面上,更是脸红的不行。 “听哥哥说,这戎族近年来发展迅速,秉渊哥哥此战定是十分艰难,我既不能陪在他身边,只希望能为他做点什么。” “好。”听着周晚意的话语,苏九娘倒是豁然许多。 有人愿意给他做衣服,也是好的,倒是省了她自己亲自动手。 “不过腾珂虽比之前壮大不少,也不是什么不可攻克之辈,你当相信乔秉渊才是。” 戎族近两年之所以强大,全赖凉国暗中扶持,这个中联络,苏九娘最为清楚,故而对于戎族单独与乔秉渊的对抗,她当下并没有多少担忧。 只是苏九娘却不知,在她未看到处,暗藏的腥风血雨早已开始筹谋。 “我自然是信秉渊哥哥肯定能大败腾珂,你看我挑的这个料子好不好?”周晚意赶紧附和,把自己挑的几款料子拿给苏九娘一同品鉴。 这番作为,看的小青白眼连翻了好几个才算作罢。 两人挑选半日,总算把几种料子敲定,看着一边的周晚意抬手伸腰,终是有些松懈,苏九娘手触着腿边的藏蓝料子,眸光闪动。 “明日我正好有空,你可需要我去周府帮你一道裁裁料子?” 第036章 再会贱人妃!呕! 周晚意给乔秉渊做衣衫,能得了苏九娘的应允已是意料之外的欣喜,如今听苏九娘愿意帮忙,更是连连点头。 翌日,乔秉渊回府得知苏九娘要去周府见周晚意,虽心中略有惊奇她二人关系的进益,但想到苏九娘多交好友也是有益,便也释然了。 遂简单关怀了几句,便与乔成之范烟槐三人,一道又启程去了军营。 乔秉渊出征在即,近几日忙得不见人影,苏九娘倒是也已习惯了。 但众人未曾想到的是,苏九娘还未梳妆妥当,乔府却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呦!这偌大的乔府之中,竟也没几个人呀!” 来人声量尖细,话语里带着极其轻挑的意味,远远一听,便知不是那寻常男子。 苏九娘得了小青禀报,脚下不快不慢地走到院中,但一路上眸子里尽是闪烁着计量。 那小公公早已在院中等候多时,见苏九娘缓慢走来,面上的不满更甚了一筹。 “乔夫人好大的排场,让咱家一行人等这许久,竟也不着急!咱家虽不是全乎人,但手上还是有很多全乎事等着咱们去办呢!” 小公公眉间凝成一个疙瘩,想着走之前安大监那副刚描完的美人图还没挂好,语气更是锐冷。 “莲贵妃昨日刚得了江南进贡来的布匹,想来乔夫人来自江南,又执掌仙云阁,必是对珍奇布料十分了解。今日让咱家特来接夫人去宫中一叙。夫人还是赶紧收拾一下,随咱家赶紧入宫吧!” 自那日苏九娘从宫中逃出,到今日也不过短短几日时间,未曾想到莲妃竟又升为贵妃,想那白沐辰这几日定是对莲妃这个可心儿稀罕的紧。 联想到白沐晨身上被自己催发的药性,苏九娘面上古井无波,心下却不禁冷笑。 那小公公说完,也不待苏九娘回答,转身便往门口走去,仿佛在这乔府多呆一刻,他就要急出病来一般。 “这可怎么办?那莲贵妃上次就不怀好意,这次突然宣夫人入宫肯定又是想出了什么幺蛾子。公子他们如今都不在府中,要去营地通知已是来不及了!” 小青素日里虽毒舌,但这会儿却满脸急色,直在原地打转,显然是没了主意。 然苏九娘虽脚下未动立在一边,却并不见任何慌张之色,“无妨。你让乔生从后门出,速去周府,找周晚意过来。” “以暴制暴,才是人间正道。” 苏九娘声音沉稳,小青再抬头看时,却见她望向大门口的眼中隐隐有雷霆之势,那不经意间透出的势在必得,看的小青也心安下来。 “好。” 虽不明白这会儿为何找周晚意过来,但紧急情况面前,她选择相信苏九娘,小青当下也无二话,转身便飞奔而去。 乔府和周府原本就隔了几条巷口,并不算太远,是以苏九娘并未用刻意打扮来消磨时间,便等到了要等的人。 可见乔生一路十分尽责。 大门口的小公公看着苏九娘出现,面上早就挂上了十万分的不耐烦,对随行之人更是连看都不想多看一眼。 “走吧。” 话音未落,小公公早已率先抬了步子,走得远远的。 心里还在担忧安林若是这会儿回了青木殿,看到自己还没挂好那图,指不定得怎么责罚于他。 若不是今日自己那侍奉在莲妃身边的兄弟,因为摔了个杯子被打的皮开肉绽,又不想失了给贵妃贴身侍奉的职位央求于他,他才不来这跑着趟差事呢。 小公公越想脸上的阴云越重,步子也走的急,身后的侍从紧赶慢赶地跟在后面,穿越名都的宽阔大道,没多久宫门便抬眼可见。 听着车外的查问禀报,苏九娘与周晚意在下马车前,眼神相交,已皆是胸有成竹。 今日苏九娘连眉都未画,但她容颜原本就十分艳丽,纵使未着铅华,乍一看去,仍旧是吉容丽色,倒也挑不出什么错处。 但莲贵妃乍看到苏九娘那处断眉,面上却怔了怔。 莲贵妃原本就是青楼女子,惯是看人眼色,心里的情绪来得快隐得也快,转瞬便又恢复了往常的慵懒无谓神态。 “断眉者,断亲断情,最是薄情人。乔夫人这弯玄月断眉倒是很有意思。” 虽早知莲贵妃邀苏九娘入宫并无好心,但却不想莲贵妃开口就挑衅满满,丝毫不顾及表面和气。 周晚意此时一副仆人扮相跟在苏九娘身后,眉眼低垂。脸上更是画了许多遮掩,但她耿直火爆的脾气,却丝毫也遮掩不住。 乍一听莲贵妃这带着讽刺的话语,脚下立马就按不住了。 只是她正要上前,却见苏九娘已是抬眼看向了莲贵妃,“今日匆忙,未得遮盖,让贵妃见笑了。” 话语间状似聊天,十分平静,竟是对莲贵妃的挑衅不曾察觉般的低眉顺眼。 莲贵妃轻倚在榻上,对苏九娘的恭顺十分受用。轻笑了一声,眼神间更是盈满了不屑,对苏九娘的挑衅更加肆无忌惮起来。 “依本宫看,这断亲虽是真,可如今,名都之内人人皆知乔小将军不但其夫人疼爱有加,还官复原职即将出征,这断情,如今一时半刻倒还真说不准了。” 这话不仅毫不顾忌苏九娘痛失双亲之辱,更是对乔秉渊暗含诅咒。 苏九娘虽心中波澜不大,但她深知身后的周晚意可耐不住性子。 眸光转动间,几乎是当即便上前踱了一步,言语虽仍旧沉稳,却带了一丝不卑不亢的味道,“看来,贵妃娘娘今日是要与我撕开脸面了。” 莲贵妃缓慢地从榻上支起身子,却并没有因为苏九娘的话语而转变态度,面上依旧是慵懒傲慢的浅笑吟吟。 “撕开脸面?乔夫人真是想多了。” 莲贵妃捂着唇娇笑了一阵,这才继续道:“乔小将军为国为民,就连本宫也非常敬服。只是今日,本宫想与乔夫人做个交易。” 第037章 这贱人竟然知道我的身份 可莲贵妃这方挑起话来却又并不着急,见苏九娘上钩,也只是端起一边的茶盏轻轻抚弄着。 直到门口进来一个端着锦缎的宫女,这才眉眼含笑,继续说了起来。 “是什么交易,稍后你自然会知道。还先帮本宫看看这料子吧。” 莲贵妃以这料子做邀,自然也不会是个寻常货色。 随着那宫女的走近,苏九娘便见那木托之上,正摆着一匹如雾的薄锦,伴着窗棂中散过来的灿烂阳光,竟隐隐有溢彩炫色。 那料子虽未上身,但仅是一面向阳,随着宫女的步履晃动,已是光彩变幻,十分迷人。 一直站在苏九娘身后的周晚意,原本还十分生气,可此刻这锦缎一入眼,她也忍不住惊叹出声。 莲贵妃撑头上观,悠然之情溢于言表,对这惊艳十分受用。 “如何?” “还好。”尽管周晚意仍在震惊之中,但苏九娘却早已垂了眸子,面上已是有些了然。 那锦缎华彩流光,但苏九娘却并不陌生。 这锦缎名为暮眷纱,轻纱曼妙,在夕阳的余晖或是烛光摇曳的昏黄中,更显朦胧如雾,缱绻勾人。 多是女子为增加床帷之趣时所钟爱的衣料。 可关键的是,这面料来自凉国,且只有凉国才产。 虽说凉国本就是丝绸之国,能产些独特的面料也不算什么惊人,但莲贵妃为了这么一匹面料,不找别人,却专门找苏九娘进宫来赏,若非她真的是心思单纯,那只有一个解释。 她在向苏九娘暗示什么。 “乔夫人果然见多识广,这样华美难得的面料,在乔夫人眼中,竟也只当得个还好。” 莲贵妃挑眉轻笑,把见多识广四个字咬的格外重。 苏九娘垂着的眸子里波澜起伏,但却并没有什么出格的举动,“娘娘谬赞。” 她在等,等莲贵妃表明态度。 苏九娘心中百转千回,她想不出自己究竟是什么时候露出过马脚,但这一切,如今已不重要。 即然她身份已被莲贵妃怀疑,甚至知晓,但莲贵妃既然未挑明,定是有所交换,倒不如坦然面对。 可就在苏九娘低头之际,莲贵妃的眼神却状若无意地轻飘过端着暮眷纱的宫女,两人眼神转瞬交流后,莲贵妃面上的笑意更甚。 “本宫近日很喜欢这面料,不过本宫听说,整个白国之内,能进到这些料子的仙云阁,如今却在乔夫人手中。”话语慵懒至极,带着些许志在必得的轻蔑。 那意思非常明显,她想以此交换仙云阁。 虽然要求很过分,但苏九娘原本有些紧绷的神经,却因此而缓松下来。 尽管还不知道莲贵妃究竟是如何得知苏九娘的真实身份,但她目前显然并不打算与苏九娘彻底翻脸。 充其量,不过是想以此来为自己谋取些利益罢了。 “娘娘宠冠后宫,就连这暮眷纱也唾手可得,没想到也对仙云阁的布料有兴趣。” 仙云阁目前是苏九娘最熟悉的暗桩,送是不能够送出去的,但布料却多的是。 座上的莲贵妃听到苏九娘把她刚才话语中的仙云阁,悄无声息改成了仙云阁的布料,面上的笑意顿了顿,显然有些不悦。 但苏九娘的话语也到的十分及时,“娘娘如此看重仙云阁,是仙云阁之福。若不是仙云阁乃我家祖业,我家那位长辈十分看重,我定双手奉送与您。” 苏九娘目光灼灼地看着莲贵妃,没有放过她任何的表情。 她在试探,她想知道莲贵妃除了知她是凉国人,究竟还对她的身份知道多少。 果然,莲贵妃在听苏九娘说到她家中那位长辈时,原本有些薄怒的眸子,不自觉的染上了些许怯意。 莲贵妃虽然怯了,但这对苏九娘来说却并不是好事! 以莲贵妃的简单心思,能得知她是凉国人已是个奇事,但能知道苏九娘身后的人是谁,那就明显不是莲贵妃所能做到的了。 她身后,真正操纵此事,欲要挟于苏九娘的,另有其人。 苏九娘眉峰微蹙,电光火石间,心思百转。 “不过没关系,日后仙云阁所到面料,凡娘娘喜爱,定皆贡于芳华殿。” 苏九娘的声音极其谄媚,虽让莲贵妃对欲取仙云阁的事及时止步,当下这句话算是又给足了莲贵妃面子。 莲贵妃的目光在苏九娘脸上停留许久,最终还是败下阵来。 “好吧,那本宫便却之不恭了。” 可莲贵妃愈是如此不敢越界半步,苏九娘对她身后之人便愈是心惊。 恐怕自己早就在那人的监视之下。 但唯有一点,苏九娘可以确定,那就是目前莲贵妃还不敢把自己怎么样。 这,就够了。 这厢苏九娘与莲贵妃之间暗潮汹涌,听在周晚意耳中,却只是莲贵妃要抢了她的布料,急的周晚意在身后狠狠掐了苏九娘一把。 “今日春和景明,乔夫人也难得入宫,总是憋在殿里也没什么意思,不如就随本宫一起去御花园走走吧。有什么事,我们边逛边说。” 几息之间,莲贵妃仿佛对于先云阁之事也已放开,话语间已经透露出一丝难得的亲昵。 其调整之快,让苏九娘也不禁侧目。 几人随着莲贵妃往芳华殿外移去,周晚意却趁机凑在苏九娘耳边抱怨起来。 “你让我来帮忙,难道就是让我把仙云阁的好料子跟她平分吗?”周晚意咬牙。 “急什么,有些东西不入仙云阁,便不算阁中之物。” 苏九娘唇形微动,话语极轻,声音刚落到周晚意耳中,人已走出去好几步。 “这还差不多。”周晚意终于眉开眼笑,对苏九娘再无二心。 可二人刚跟着莲贵妃到了御花园,便双双蹙起了眉头。 也不知是皇室贵人们品味独特,还是为了什么故意如此,御花园的树木长势虽喜,却不及灌木丛的十分之二三。 连绵灌木具成环状,绕着里面青草依依,花香阵阵。 景色虽丽,却总让人有种奇怪的错觉,仿佛这并不是个枝繁叶茂的花园,而是一排排早已备好的大床一般。 “这皇上的爱好真是独特。” 周晚意显然也已经隐隐看出了什么,跟在苏九娘身后嘀嘀咕咕的,此刻倒是跟小青没什么二致。 可苏九娘跟在莲贵妃身后,看着前面的人走的娉娉婷婷,对这景致完全没有抵触的样子,唇角不禁掀起了丝丝笑容。 她以往只知白国宦官当道,朝中乌烟瘴气,上次见白沐辰神貌萎靡,只当是有人故意给他吃了药才会如此。 如今看到这御花园繁茂的灌木丛,又岂是一朝一夕所能栽成。 可见那白帝原本就是个昏庸好色之辈。 “这御花园,景致倒是独特。”苏九娘意有所指。 莲贵妃却也不置可否,只是淡淡的笑,“宫中无日月,这御花园景致极美,又时常有龙运恩宠,倒成了后宫嫔妃爱恨交加之地。” 莲贵妃原本傲慢的眸子,在望向御花园前方仿佛永无穷尽的环形灌木丛时,竟有丝丝怅然。 “娘娘。” 此时,几个宫女模样的人恰巧路过,对莲贵妃微微施了一礼,为首一人的眸光却从苏九娘身上蓦然扫过。 宫女原本是皇宫内十分常见的,但就在那几人走近时,苏九娘心中却顿时警铃大作。 不为其他,只因她们步履实在太过轻盈,根本就不似寻常女子。 第038章 手撕贵妃脚踹皇帝就是爽 而此时,原本在苏九娘前方的莲贵妃,也仿若不经意般蓦然转身,声音却压的极低。 “知道本宫为什么这个时候找你来吗?因为本宫想让乔小将军晚几天出征,或者,心不在焉的出征也是极好的。” 还未等苏九娘皱眉,那几个刚行完礼的宫女转眼就欺到了身前,而莲妃也趁势迅速往后退去。 苏九娘的细作身份已被莲贵妃知晓,莲贵妃对其显然已有防备,选来的几个宫女皆是身手不凡之人。 可苏九娘身后还跟着个周晚意,苏九娘仍旧不能掉以轻心,表面上还是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柔弱女子。 眼看苏九娘马上就要落入几个宫女之手,周晚意迅速把苏九娘往后拖出了数米,这才险险脱开。 可周晚意正迎上去与几个宫女缠斗,被拽到战圈之外的苏九娘却又落入了另一人之手。 这人乍一看是一身小太监的装扮,那猥琐的笑意苏九娘却十分熟悉,正是早已藏在一边,等候多时的白沐辰。 “九娘,真是让寡人好等!” 白沐辰贪恋地深嗅着怀中之人的气息,开口说话间,涎水竟顺流而下,滴到了苏九娘的肩上。 “呕!” 尚在打斗之中的周晚意远远看了这一幕,也顾不得自己当下的情势,当即就呕了起来。 这一刻,看着白沐辰这副样子,她着实有些后悔之前趁着酒意主动亲近乔秉渊那件事。 不怪当时乔秉渊微醺后恶心,自己脑清目明地看着这一幕,都觉得有些恶心。 心中羞愧交加之下,周晚意手下拳脚更加狠厉。 周晚意原本就护着苏九娘,此时离得也不远,腾挪间转眼得了空闲,忍着恶心一脚就踹到了白沐辰露在一边的肩上,把白沐辰直接踢到了灌木从里。 “大胆!你...” 白沐辰毕竟是大病初愈,还未稳固,若不是接到了莲贵妃身边宫女的通报,听说贵妃宣了苏九娘进宫,已在御花园。这才连安林都偷偷甩开,跑到这边来。 否则白沐辰如今还得在龙榻上,装模作样的等着安林批完折子才行。 周晚意这一踹更是疼得他喘气都费劲,想气势汹汹地喊一声“大胆”,已是完全没了力气。 莲贵妃只道是苏九娘有可能有武艺傍身,却不想她带来的丫鬟也这么厉害。 眼看白沐辰被踹进灌木丛,半天没有爬起来,这一惊也是非同小可。 “啊!”莲贵妃惊吓地捂着嘴,但见白沐辰乔装而来,想喊人却又不敢。 她虽厌恶白沐辰,但若是皇帝死在了她面前,那可是她承担不了的。 这一会儿几个围着周晚意进攻的宫女,也渐渐吃了下风,纷纷退后几步,眼疾手快的已经另跑去灌木丛里拉白沐辰去了。 也罢,费力不讨好的打架,确实没有救皇上来的合算。 苏九娘漠然看着乱做一团的御花园,冷笑连连。 “看来莲贵妃对后宫下人的管制实在不够严格。既然贵妃还有其他的事要忙,那臣妾就先告退了。” 既然白沐辰专门扮作小太监来此,那她便认他是个小太监好了。 苏九娘这话语说的十分恭顺,但面上却再没有丝毫善意。 可此时的莲贵妃哪还有心思去管这些,眼看几个宫女连番去拉还没有把白沐辰扶起来,心下便知这回闯了大祸,整个人早已失了神魂。 白沐辰的性瘾十分大,但太医也给他定了针灸用药的休整日头,今日便是不能破色的一天,若是今日破了色,白沐辰的身体只会每况愈下。 她虽已是贵妃,可这富贵荣华改变不了她厌恶白沐辰的事实。 白沐辰惜命,如今她身上的香对白沐辰来说,已经被性瘾冲突的没了原先的作用,可白沐辰对苏九娘的强烈渴望,却是那么明显。 他会因为太医的话,抵抗住自己的诱惑,却抵抗不住一个得到的苏九娘机会。 今日她原本只想让白沐辰过来跟苏九娘苟合,破了他的色,让太医的药失了作用,好让白沐辰早日把自己作死,她也好早日解脱。 没曾想,会闹成这般样子。 莲贵妃心下惶恐,脚下踉跄几步,便被裙褥绊倒,结结实实摔了一个狗吃屎。 那周晚意也是个手脚麻利的,得了苏九娘的眼色,早就躲到了一旁,待到瘫在地上的莲贵妃想起来要抓人的时候,苏九娘离去的背影边,哪里还有丫鬟的影子。 “苏九娘!你知不知道今日之事的后果!” 莲贵妃狼狈地被人扶着从地上爬起,对着苏九娘的身影切齿道。 可苏九娘身姿绰约,依旧如常,对这威胁,像是没听到一般。 唯一的动作便是拿了帕子,用力擦了擦肩头的湿意,厌恶地扔到了地上。 ...... 待苏九娘走出御花园时,周晚意早就又悄然跟了上来。 “如何,今日打的可爽?” 苏九娘瞟了一眼旁边的周晚意,却意外见她并没有多少畅快之意,面上竟还有些闷,这显然不像她的性子。 苏九娘顿了脚步,还未等她再问,周晚意便自己低声说了起来。 “其实你们大婚夜的时候,我跟秉渊哥哥表白过。” 如今周晚意自觉与苏九娘算是姐妹,虽然苏九娘默认了她对乔秉渊的感情。 但大婚夜那次,她自知做的不地道,说罢垂着头,整张脸都埋了起来。 她不想承认自己曾像白沐辰那样被乔秉渊恶心过,可脸上的失落,却十分明显。 “秉渊哥哥,从那天起就不愿靠近我,平日里跟哥哥说话,也是离我远远的...” 所以这也是她想给乔秉渊做衣服,但想要苏九娘帮她的原因。 她能感觉到他的疏远,只是一直不想摆在面上承认。 今日看到白沐辰的样子,反观自己,也让自己觉得恶心。 “这事我知道。”苏九娘的声音没有丝毫不快,反倒带着些安慰,“到时候做完衣服我陪你一起送给他,那时候他看到你做的衣服,肯定会理你的。” 尽管一直知道苏九娘在乔秉渊身上的大度,但这让周晚意仍旧不敢相信,“你对秉渊哥哥,就真的一点都...” 周晚意的话还没说完,便被苏九娘截了过去,“当下我还有件事要问你。” “...” “你可知那莲贵妃跟谁来往比较密切?” 苏九娘敷在周晚意的耳边,声音虽压的极低,眼眸中却仍旧四处环顾了一番。 这宫中藏龙卧虎,实在让她不得不防。 周晚意虽不知苏九娘为何如此问,但还是默默思忖起来,“莲贵妃?” “她是前两年的民间秀女,进宫后甚得皇上宠爱,这才平步青云的,至于来往密切的人,倒是没听说,就连她家世如何,都无人知晓。” 看上去越是神秘,猫腻越是明显。 看来这背后之人也无意刻意隐藏。 “那批秀女,是谁为皇上选的?” 第039章 他又急了... “自然是安大监。” 两人的话语虽然说的声音不大,但还是被人插了进来。 这声音还带着些稚嫩,语气之间却有着满满的骄傲。 “书雨公主。”苏九娘见到来人,心下略一思量,便施礼道。 周晚意跟在身后,虽然还未反应过来,但也跟着苏九娘拜了一拜。 “你是谁?竟然知道我?” 小姑娘面相十分柔顺,但说起话来却始终带着棱角,这种凌厉气势,像是与生俱来一般,潜藏在她乖巧的外表之下,让人沐在其中,竟有一种特殊的萌感。 苏九娘亦不胆怯,平铺直叙式的解释道:“臣妾乔府乔苏氏拜见公主。” “公主一身华贵,又在宫中行走肆意,身份并不难猜。当今陛下虽嫔妃如芸,子嗣却屈指可数。晋王算是一个,另有环翠公主已远嫁凉国,还有尚在襁褓的花朝公主,如今宫中尚未及笄的公主,便只有不常出现的书雨公主您了。” “乔苏氏?人倒还机灵。”书雨公主毕竟还是个孩子,少年老成也装不了太久,听了苏九娘的解释,面上转瞬露出了笑意。 “我听你们刚才在讨论莲贵妃,难不成那莲贵妃又闹出了什么幺蛾子?” 莲贵妃做为她父皇的宠妃,又是安林手下的人,每次想起她对安林回禀问题时,说起话来那莺莺燕燕的做派,书雨公主就厌从心生。 “那倒也不算,只是贵妃与皇上的床帏之乐罢了。” 苏九娘说的不甚明显,但书雨公主却听的连翻白眼。 御花园里什么调性,书雨公主自是清楚无比,更何况是莲贵妃那个媚鬼一样的女人。 “父皇早晚得让女人掏空。” 说着,书雨公主再次看向了苏九娘,嗤笑了一声,“你长的这么美,我劝你还是少进宫里来走动比较好。” “是,多谢公主提点。” 苏九娘拜别了书雨公主,两人才总算离开了皇宫。 路上马车之中,周晚意换下已经脏了的丫鬟衣服,心下仍是有些悸惶。 “那书雨公主怎么跟个鬼一样,出没起来悄无声息的。” 这一点苏九娘也早在书雨公主出现时注意到了,但现下却只是紧皱了眉头,并未回复周晚意的话语。 她与周晚意皆身负不凡武艺,按理说有人靠近,她们自然不会毫无察觉,但这世上总有例外。 传闻这世上有人生来就根骨奇佳,步伐轻盈无声,是修炼离恨十三天的绝佳炉鼎。 离恨十三天。也是她身负的压轴绝杀。 可惜她身为女子,对离恨十三天的修炼本就艰难,这么多年,也只是勘破三重而已。 苏九娘下意识地张开左手,而后又慢慢收紧。 周晚意终于换好了自己的衣服,话语仍旧喋喋不休,“我听说那个书雨公主一直被养在青木殿,鲜少出现在人前,今日突然出现,竟是这么神出鬼没的,真是吓了我一跳。” “青木殿?”苏九娘重复了一下这个重要的信息。 “对,就是安林住的地方。”周晚意撇撇嘴,刻意压低了声音,“听说安林虽是个阉人还想当驸马呢,所以才一直把这个公主养在身边,长大了估计就是他的对食了。” 周晚意说着八卦,面上终于又活络起来。 苏九娘默默听着周晚意的话语,心思却去了别处,脑海中不禁又浮现出书雨公主的面容。 今日她故意给书雨公主留下好印象,日后若是再见,总归是方便一些的。 苏九娘的左手终于松开,面上也恢复了常态,仿佛刚才的心中百转都未曾出现过一般。 “宫里有很多太监宫女对食,以安大监如今的地位,若真想要个公主做伴,也不是不可能。”苏九娘无所谓地说道。 虽未与安林真正见过,但凭安林平日里的名声,和今日苏九娘在莲贵妃处所历,苏九娘心中便已悄然把安林划做了一个不可接近之人。 车马刚至乔府门前停下,苏九娘还未从马车中起身,车帘子便被人骤然掀开。 乔秉渊急切的眼神把苏九娘全身打量了一遍,碍于周晚意还在一边,这才缓缓把帘子放了下来。 “...莲贵妃是不是又为难你了。” 车帘外,乔秉渊的声音仍旧有些喑哑,却满含担忧。 苏九娘缓步走下马车,见乔秉渊背立在一边。 阳春三月,他后背的衣衫已是尽数湿透,汗气仍在空气中蒸腾,显然是在策马狂奔之后,还未来得及停歇。 “有晚意在,我自然是没吃亏。”苏九娘默默垂下眼眸,尽量不再看乔秉渊那汗湿的后背,手下牵着周晚意,一道站在乔秉渊身前。 话语间尽是对周晚意的力推,惹得周晚意脸颊一阵绯红。 “他们果然又想伤害你!”可乔秉渊的关注点却有点偏,双手抓住苏九娘的双臂来回又将她打量了数遍才罢休。 终于确认苏九娘确实没事,这才想起对周晚意低声道了句,“多谢。” 这一刻,周晚意满心满眼里都是乔秉渊,哪还顾得其他,只要他肯再跟她说话了,那便是天塌了都比不了的。 “秉渊哥哥放心,我会一直替你保护九娘的。” “傻瓜。”苏九娘看着周晚意羞涩的样子,也忍不住轻笑一声,推了她一下。 这个傻乎乎的姑娘,以往里虽蛮横跋扈,但如今却是真正的相信于她,把她当成了姐妹。 苏九娘眉眼含着薄笑,眼底却在自己都不知道时,悄然流过丝丝纠结与不忍。 “夫人,你没事吧?”此时,一个男孩的声音带着急切。 原来大门前的动静早就引来了府中众人,一直将养在府中的乔生和言生也跟着乔安跑了出来,此时两人也正关切地看着苏九娘。 “乔生。”苏九娘对乔生招了招手,待两人过来,把兄妹俩拉到了身边。 “今天多谢你了。若不是你及时跑去带周小姐过来,我一个人可能真应付不过来呢。” 其实府中也不是没有其他人,但苏九娘有她自己的计较。 这乔府之中,毕竟不是她的地盘,而府中的人也只有乔生和言生俩兄妹,对她来说才是毫无背景的。 这是她第一次试探乔生,而他的表现,苏九娘很满意。 “乔生是夫人救的,又蒙夫人不弃,将我和妹妹养在府中,乔生和言生一辈子都愿意给夫人当牛做马。” 说着,乔生拉着小言生一起,叩在苏九娘面前。 小言生原本瘦弱的身体,经过这几天的将养,明显好了很多。 眼神中也不再是那样空洞无物,此刻看着苏九娘,黑白分明的眸子里已带着闪烁的童真。 “言生喜欢姐姐。”尽管说话还不是很清晰,也分不清身份辈分,但言生脆生生的话语,还是让此刻的氛围缓和了不少。 乔府门前,终于在阴云过后,换来了短暂的欢笑之声。 而此时宫中好不容易被宫人背回丹辰殿的白沐辰,却因为肩膀脱臼,疼的满头大汗,另一只手死死抓握着被褥,承受着老太医的诊治。 “陛下,老臣不是叮嘱了您,今日一定要卧床休息的吗,你怎么又...” 老太医好不容易给白沐辰正了骨,面上尽是担忧。 “瞎叨叨什么玩意!再叨叨寡人把你们全砍了!”此刻白沐辰仍是疼的紧,哪还记得老太医之前的叮嘱。 一句话便把老太医堵的没了话,只得看着白沐辰暗暗叹气。 “皇上莫气,龙体为重。”莲贵妃适时端过来一勺汤药,樱口微张,带着清香的气息扫过碗中浓黑的液体。 香气飘过老太医的鼻尖,老太医警惕地抬眼看向了莲贵妃,可他接着扫过皇上那一脸迷醉的表情后,又无奈地低下头,默默退了出去。 殿内没了旁人,莲贵妃话语间更是肆无忌惮。 “依臣妾看,那苏九娘如此嚣张,也不过是背靠乔秉渊罢了。” “若是她没了乔秉渊做后盾,到时候耐不住寂寞,还不是得乖乖顺了皇上。” 第040章本姑娘觉得心里有点闷 她拦不住乔秉渊出征,也没能让白沐辰在今日彻底破了色,但没关系,来日方长。 莲贵妃妩媚的眸子中掩下一抹狠厉,再抬眼已尽是痴缠魅惑之色。 “没了乔秉渊?” 白沐辰原本暴躁的脸上,慢慢凝出疯狂,“那很简单。乔秉渊不是要出征吗?到时候告诉户部,断了他的粮草!让他死在招摇山不要回来了!” 声音未落,莲贵妃含羞带怯的赶紧捂住了白沐辰的嘴巴,“皇上~” 举手投足间香气时隐时现,莲贵妃整个人也倚床靠在了白沐辰的身侧,“干嘛说的这么大声嘛,传出去,人家还不得说臣妾是个残害忠良的祸国妖妃呀!” 这会儿白沐辰刚又受了老太医的诊治,身上的病痛都压下去了些,闻着莲贵妃身上的香气,不由得再次动了绮念。 只是他最近身体实在空虚的厉害,好不容易保住一条命已是万幸,此刻里亵下撑的小伞包也是绵软无力软塌塌的。 “莲儿怎么会是妖妃呢,莲儿是寡人的解心莲...” 白沐辰痴痴念念,但旋即便又一把推开了莲贵妃,面上尽是极力克制的向往。 “莲儿、莲儿暂时离寡人远一些,太医让寡人今日守身,就熬这一日就好了。明日,寡人明日定要与莲儿在御花园鏖战一番。” 见勾引仍旧不成,莲贵妃心下轻叱,对着白沐辰却仍旧是一副期期艾艾的模样,“陛下...” ...... 这厢乔府之中,经过这次入宫,周晚意对苏九娘更是亲厚。 眼看苏九娘已在府中安稳下来,周晚意也不欲多留,手上亲昵的挽着苏九娘,话语间一时便没了思虑。 “今日你先歇着,做给秉渊哥哥的衣服明日里再去我家帮我裁吧。” 这事原本就是苏九娘和周晚意商量好的,可乔秉渊却并不知情。 原本一众人十分和乐,因着周晚意这句话,乔府门前瞬间又安静了下来。 连着一直在偷偷用崇拜的眼神看着乔秉渊的乔生,也生生收回了目光,疑虑地看向了周晚意。 “...” “我没听错吧?周小姐要给公子做衣服?” “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给一个有夫之妇做衣服还要人家的夫人去帮她忙?” 府中下人虽不多,但也总有几个长舌的妇人,尽管刚才还惊叹于周晚意对苏九娘的情谊,这会儿听到了八卦,立时便小声讨论了起来。 “我说她怎么这么好心,前几天还跟夫人打的不可开交呢,今日就帮夫人度过难关,原来打的是这个主意!” 妇人们一时间群情激奋,讨论声也渐渐变得大了起来。 知道自己一时嘴快说错了话,在这些越来越明显的嘀咕声中,周晚意的脸立时红成了柿子。 但比起别人的言语,她还是最在乎乔秉渊的看法,毕竟她从上次告白到现在,才刚刚得到乔秉渊的一次正眼。 “秉渊哥哥,不是这样的,我...” “我滴娘咧,还秉渊哥哥呢。”之前听着没有那么刺耳的称呼,这会儿听在这群乔府下人的耳中,着实有了点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意思。 “这是、什么意思?”乔秉渊无碍于下人们的言语,也没有再看周晚意,而是双眼定定地锁着面前的苏九娘。 “你今日原本跟我说的要去周府,就是要...去帮她吗?”这句话,乔秉渊说的十分艰难。 帮她做什么,乔秉渊甚至说不出口。 他一直知道苏九娘并未钟情于他,所以即使两人已经大婚,他也从未强迫于她。 因为他想等,等她真正爱上他的那一天。 可苏九娘却一而再再而三的把他往外推,这何止是不爱,是根本毫不在意他的存在。 “你即将出征,晚意想要做套衣服给你也算是一番祝福...” 苏九娘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乔秉渊再次打断,“我知你对我无意,但我此生,唯你而已。” “......” 未等苏九娘有所反应,乔秉渊便转头看向了旁边脸色酡红的周晚意,言语间却满是疏离与客气。 “晚意的心意我收到了,但是你一未出阁女子为我做衣衫,于礼不合。改日有空,我再去周府拜访周兄好好致谢。” 乔秉渊毕竟是男子,手心掐的出血,杂乱的心情却也仍旧收拾的迅速。 此刻围看的人越来越多,乔秉渊搬出周清,即是顾全了他与周清的情谊,也算勉强保住了周晚意的名声和周府的颜面。 乔秉渊勉强对周晚意告了辞,在众人的注视下,也没再看苏九娘,独身回了府中。 事情因为乔秉渊的强行圆场,终于翻页,乔府门前围着的众人也各自忙碌散了去。 周晚意眼看着自己百般争取的机会,就这样因为自己莽撞的一句话而化为泡影,而且乔秉渊对她的疏远仿佛又加了一层,顿时伤心不已。 尽管眼角红的不像话,但周晚意仍旧憋着泪,跟苏九娘道了歉意,“对不起,因为我乱说话,所以才...” 苏九娘轻拍着周晚意的肩头,眼神却不经意间看向了院内那抹渐渐走远的玄色背影。 胸口若有若无的痛意,让苏九娘秀眉微微蹙起。 这鸾鸣,真是无孔不入地提醒着她。 ...... 转过前院的回廊,乔秉渊顿下步子,看着右手上那道刚才被自己狠力掐住,复又滴血的伤口,眼中悲凉却依旧执着。 她无意,他也不是今日才知。 每每看她面上挂着惯常的薄笑,断眉微挑却笑意不达眼底的样子,他的心里,都如在滴血。 乔秉渊的手拿剑自是习以为常,但若论起拿切菜的刀却十分笨拙。 这道伤,便是前几日他见苏九娘喜欢吃辣菜,所以亲自去厨房学做菜式的时候切伤的。 红椒炒蛋,椒油银耳...他还记得红椒水浸过伤口的痛,仿佛尤在。 但,那又如何?这几日来,她从没注意到过。亦根本不在意,那些菜是谁所做。 多是他心甘情愿罢了。 “将军,营里的操练一切还顺利吗?” 今日范烟槐并没有跟随乔秉渊一起去军营,见到乔秉渊站在廊前发呆,正好凑过来问了一嘴。 “哦,还好。”乔秉渊回过神来,把手背到了身后。 “这两年我们虽都远离沙场,但好在将军唐城之战余威尚在,将士们大部分都还甘愿臣服,不过戎族此次进攻十分凶猛,要做好万全的准备,军纪操练上也切不可掉以轻心呐。” 范烟槐是跟随乔成之多年的沙场老军师,虽平日里,面上对乔秉渊出征之事十分积极,但内心对乔秉渊对战强大后的戎族也分外担忧。 “是,范叔。”对范烟槐,乔秉渊一向十分谦逊,“父亲他...” 提到乔成之,范烟槐却长叹了一口气,“唉,还在静室。” 说罢,范烟槐拍了拍乔秉渊的肩膀,摇着头迈步走开了。 乔成之有事无事地就把自己关在静室,已不是一两日。 近两年,乔成之在静室的时间更是越来越久,时常一关就是一日,不吃也不喝。 一个人心怀故人,是为长情。但若是多年之后,仍沉湎于悲痛之中,对他的身体却并不是什么好事。 乔成之近年来心情沉郁,人也变得愈发暴躁,在静室呆坐一日后,出来就明显憔悴很多。 但饶是范烟槐和乔秉渊两人对乔成之的状态心知肚明,却也无力改变。 而此刻,乔成之一个人呆立在静室之中的画像前,像一条丧家之犬一般,哪里还有半分人前的精神矍铄。 第041章 一帮老弱病残 这静室,乔成之从不允许任何人入内,这是属于他自己的颓废,连范烟槐和乔秉渊也并不知晓。 乔成之发丝凌乱,长衫随意地搭在身上,呆呆地望着墙上画轴出神。 “杳杳,你说让我替你守着他,我守了一辈子。” “这国,我也守了一辈子。” “你该、欢喜了吧?” 他轻抚着画像,两滴浊泪悄然滑落,却似无所觉。 这一刻,他的眼眸卸尽了犀利,温柔似水,像抚着心中的恋人一般。 半响过后,乔成之终于抬起头,看向画像中清丽的容颜,再次缓声道:“可若是,秉渊遇了危险,我该怎么去见你。” ...... 春日和盛,草长莺飞,阳光烂漫中,日子总是过的飞快。 苏九娘依旧是一身烂漫红衣,倚靠在栏杆边,端看着那株新土中刚刚栽培了不久的樱桃苗,唇角不经意地翘着。 “公子近两日都在军营忙碌,连家也不归,夫人却连问也不问一句。” 小青一边甩着扫把打扫院子,嘴中仍旧嘀嘀咕咕地说着,语气里带着十足的气恼,话虽像是自言自语,声音却大得很。 “别人家的夫人都是柔情似水,怎么着也会婉转承欢,我家公子倒好,大婚这半月有余了,连个洞房都没入。这几日更是吃在哪睡在哪都没人过问,真是比那街角的乞儿还惨。” 小青越说脾气越大,手中的扫把甩在地上,砸得噗噗响。 苏九娘耳朵灵敏地很,自然早就听到了,眼看小青都快要把手中的扫把摔断了,这才从栏杆边立起身子,走了过来。 “没想到你一个未出阁的小姑娘,晚上还偷听我们夫妻的墙角?” “你,我什么时候听墙角了!”小青对苏九娘无理也能争三分的本事一向无奈。 她虽然嘴上话多,但在苏九娘这就没讨到过一次好处。 “那你怎么知道我们没洞房过?怎么这么笃定乔秉渊没在家睡觉?” “你那床上每天就一个枕头睡过人,公子肯定都没在这睡过!” 小青底气十足的争论,在看到苏九娘刻意扭头对着那株樱桃树示意的眼神时,声音又不得不压了下来。 这院中花木都已渐渐枝繁叶茂,突然多了这么一株樱桃苗确实十分不起眼。 趁着小青凑过来呆看的时候,苏九娘明知故问道:“既然你家公子这几日都没回来过,这树是你种的喽?” “不是我。”小青看着这株纤细的小树苗,整个人还有点懵。 昨日这里明明还没有树,今个就有了。 院里有谁会突然到这里来栽树?还是一棵樱桃树? 难不成公子真的是每天在她们睡着之后才跑回来睡觉? 小青的疑虑还未退却,苏九娘就踏着轻快的步子离开了那株樱桃树。 这几日乔秉渊确实未曾露面,不过这自己种樱桃树,却是前段时间苏九娘吃樱桃时偶然提起的。 若不是今早上突然看到这株樱桃树,怕是苏九娘自己都忘记了。 “果然,天气好人也舒服不少啊。”苏九娘伸着懒腰,仿佛连日来的莫名烦闷,在这日头的照耀下,都已烟消云散。 清晨的阳光洒在这方小院里,微风悄然拂过,那株刚刚栽种的樱桃树,叶苞隐约蒙着绿意,仿佛立时就要抽芽了一般。 “美人姐姐!”一个咬字不甚清晰的童声传来。 接着,一个穿着藕粉襦裙的小不点飞快地穿过院子,往苏九娘的身影跑去。 “言生!”身后是焦急跟来的乔生,满脸尽是无奈与胆怯。 他们虽在山村里长大,但娘亲在世时也曾教过许多诗书礼仪,奈何言生实在太小了,乔生叮嘱过的行礼尊重,在言生见到苏九娘的身姿的那一刻,统统便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苏九娘回身,那小不点一头撞在了她的腿上才好不容易停住身形。 院里洒扫的小青见了,身子连动都没动,因为她知道,苏九娘根本就不在意这些礼节。 “言生?”看着这个小不点,苏九娘原本大好的心情,更添了几分开怀。 “夫人,言生无状,还望夫人海涵。” 与言生的肆无忌惮不同,十岁左右的乔生,说起话来已经没了孩童的天真烂漫。 “是有什么事吗?” 乔生兄妹自被苏九娘和乔秉渊带回府中,一直住的十分安静,无事也基本不会来打扰。 今日乔生特意带着言生过来,眉眼间又欲言又止,显然是有话要说。 “我...”乔生思忖良久,终于缓缓跪了下来,口中话语也十分坚定,“我与言生自入府中,得东院乔叔教导,已有了一些防身之术。听说将军他出征在即,我想参军,跟随将军一道,出征招摇山。” “你要参军?”苏九娘还以为是什么大不了的事,看着眼前乔生还有些瘦弱的身子,不禁轻笑了起来。 “你可知参军的年龄?”苏九娘也不多说,直指问题的关键。 “乔生知道自己还有些小,但...”乔生显然不肯就此罢休,一下子就从地上站了起来,面上激动的都起了红晕,可很快他便再次意识到自己的失礼,声音也低了下来,“但我都去打听过了,若是要进乔将军的队伍,我是可以直接入军的。” “......” 眼看苏九娘面上的悦色随着自己的几句话,转瞬就退了个干净,在苏九娘的注视下,乔生觉得仿佛一股无形的压力死死压在了自己身上。 “你这才几岁,竟可以直接进乔军?你是听谁说的?” 苏九娘的声音有些冷肃,乔生胆怯地忍不住往后退了几步,“是、是官府的人说的,我去的时候那边已收了好几个像我这般大的,除此之外,还有两个头发灰白的爷爷...” 乔生越说声音越小,因为他发现苏九娘此刻的眼神已经不能用冷来形容了,那看似平静的眸球中,仿佛有惊涛骇浪一般。 “老弱病残。”苏九娘说的像叹气一般,但小青与乔生却生生从这四个字里听出了狂风暴雨。 苏九娘看着远方的天空,微微眯起了眼睛。 兵者,国之大事。若不是白沐辰默许,府衙为乔军紧急征兵,怎么可能敢鱼目混珠。 乔秉渊对战的可是日益强装的戎族,是他的宿敌腾珂。 白沐辰竟然要他用这样的兵,去与戎族骁勇善战的骑兵相对抗! 可乔秉渊这段时间都在营中,这些参次不齐的兵源,他又怎么可能会不知道。 第042章 乔将军竟还是个情种 这会儿乔秉渊正从营地边跨上马匹,抬手就要打马而去,却被乔成之喝住。 “秉渊!” 见乔成之行来,乔秉渊也并未下马,兜了马首,这才刹住了身子。 “府衙挑选上来的士兵素质参差不齐,你还一味接收也不反斥,这不日便要出征了,对这些人你可想出对策了?” 乔成之对乔秉渊的状况本就十分担心,如今出征在即,府衙却又送了一批兵来。 关键是这批兵,说是从各衙中精心挑选出来的,却都是些老弱病残,一看就是随意征来充数的。 可乔秉渊看了,却连话也没说,直接收了下来,这事,着实让乔成之又窝里一肚子火气。 面对责问,乔秉渊面上却仍旧如常,“父亲便帮我先把这群人收编到一起吧。” “他们都未曾接受训练,收编进来,到了战场你是要他们做战前锋送命吗?” 说着,乔成之仿佛能够看到这些人血流成河的宿命,整个人激动不已,唾沫星子更是喷的立在一边的马儿连挥了好几次尾巴。 “父亲说笑了,老弱病残亦是性命,但府衙既然敢送这兵来,我们怎敢不收。”乔秉渊面上也露着些无奈,低声沉道。 其实乔成之也明白这其中的道理,此事没有白沐辰恩准,府衙不可能如此明目张胆。 “你这是要入宫?”说着,乔成之抬手也去牵马,“我跟你一起去!老夫倒要问问,陛下何故如此!” “父亲。”乔秉渊用马辔恰巧按住了乔成之的手,道:“我是要去青木殿。” “......” 入宫在所难免,但他本就看不上安林那个阉人,青木殿乔成之自是不会去。 但他略思索了一下,眉间蹙峰又松开了些许,“此事询问安林,或许确实更好一些。” 这次出征,本就是安林向乔秉渊提出的,朝堂之上,旨意也是安林下的。 何况,尽管乔成之不愿承认,但安林现下在宫中的话语权,怕是真的比白沐辰要重的多。 眼看乔成之明显是误会了,乔秉渊本想再说点什么,但看着乔成之仿佛已经有些微驼的背影,又生生把话咽到了肚子里。 虽然乔成之不说,但乔秉渊也大约能猜到,最近他呆在静室的时间越来越久的原因,是与自己出征有关。 若是让他知道自己此刻所想,怕是更难以释怀了。 乔秉渊再次看了一眼已经走远的乔成之,转头打马,再无停留。 ...... 青木殿二楼书房。 在桌边一碟橘瓣散发的香味中,安林正俯着首认真做画,笔下美人杏眼桃腮,竟与书雨公主有着七八分的想象。 “大监这段时间,画的愈发像了。”旁边的小太监正是前段时间去乔府替人宣见苏九娘的那个,见安林终于搁了笔,赶紧夸了一句。 “像?”可安林却像听到了什么笑话一般,看着画卷的眼中透着丝丝冰冷。 “可不是嘛!简直跟书雨公主一模一样。”小太监正欲抬手去拿那美人图,想要去晾晒,却冷不丁被安林抬手止住了。 小太监愣了一下,虽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但安林的表现明显已有些不悦,吓得小太监当即就颤抖着跪在了地上,“大监饶命,小的只是看着这画作完了,想帮大监...” “无妨。”安林像是自嘲般地轻笑了一声,接着,却把桌上的画纸缓缓握成了一团。 画中美人墨迹未干,转眼就已面目全非。 此时,门外匆匆走来一个侍卫,躬身禀道:“大监,乔将军求见。” 那小太监还在一边跪着,见安林也没有让他退下的意思,只得低头往旁边挪了挪,好让自己不至于挡道。 得了安林的应允,乔秉渊只身进入,但见屋内画轴环绕,两侧书架上也尽是满满当当年岁陈旧的古籍。 画中美人面相皆与书雨公主有些神似,身量十分窈窕。 虽动作各不相同,手中却皆轻握着一颗鲜亮的橘子,举手投足间的每一寸每一缕都被描画地流畅无比。 散碎的阳光下,趁着满屋的书香,更显栩栩如生,可见作画之人对其动作身姿皆是了如指掌。 乔秉渊眉间微蹙,想起那些坊间传闻呵安林平日里对橘子的喜好,对安林这肆意妄为,毫不顾及书雨公主年貌名声的做法,更是气愤。 但无论如何,这都是宫中之事,他一个外臣,根本不便插嘴。 何况今日他来青木殿,是另有所求。 “出征戎族在即,乔将军今儿个怎么有空来咱家这里找乐子了?” 安林把手中的纸团随意扔在一边,面上已然挂上了些许不耐。 乔秉渊也不再绕弯子,直奔主题道:“我不日便出征招摇山,今日来是想换安大监一个承诺。” “哦?”安林剑眉微挑,眸光终于看向了乔秉渊,只是带着些好整以暇的调笑,“你这仗还没打,是输是赢都说不准,就敢来问我要承诺?” “秉渊自知此次战役之艰难。” 乔秉渊终究低下了身段,话语间的气势也不似从前那般硬朗,可沉默片刻,乔秉渊依旧抬眼坚毅道。 “保我白国疆土,匹夫有责。但我,还是想以我与大监的约定为由,向大监提一个请求。” “在我离开的这段日子,请大监务必要保证我夫人的安全。” 说着,乔秉渊咬牙躬下身子,对他父亲口中,白国万民口中的这个无耻阉人,默默行了一礼。 这一礼,并非是以一个臣子向大监行礼,而是作为一个丈夫,想要死死护住自己心爱之人的所托。 安林静默地看着乔秉渊这一举一动,继而若有所悟地轻笑了一声。 “没想到,乔将军竟还是个情种。” “恕我无礼,那日大监说起腾珂,面色分外不愉。若我没猜错,大监应是十分憎恨腾珂。此次,我乔秉渊愿以性命作保,即便我粉身碎骨,也定会把腾珂人头奉到大监手中。” 乔秉渊生怕安林不同意一般,又往前进了一步,声调都有些急促。 他来求安林,是不得已而为之。他不怕苏九娘在乔府会如何,但一想到宫中的莲贵妃甚至皇上,都对苏九娘意有所图。 那日白沐辰对苏九娘所做的一切,乔秉渊只要一想,尤像痛在眼前心如生撕。 面对白沐辰,这宫里除了安林,没人护得了她。 安林十分不愿被人猜测心思,但眼下朝中,除了乔秉渊之外,也再无人能对抗腾珂。 他总不能亲自上阵。 安林终于松口,“她?她自然会很安全。”说罢,安林低眉笑了笑。 苏九娘那女子,装的一副柔弱样子,倒是有些意思。 反正他出不出手,以那个苏九娘的能耐,一时半会儿也无人能奈何得了她。 第045章 滚出去,别脏了我的地 送走乔秉渊,安林脸上的笑意仍旧未减,“有意思。” “他收下一堆老弱病残,不为自己伸张,反而要保他夫人。” 说着,安林的眼神从乔秉渊背影消失的地方,缓缓移到了室内的墙上。 那画中的翩然身姿,一一映入眼帘,让安林眼中的温度终于渐渐退却。 “有意思。”安林看着一张张画,像是不自觉地又重复了一遍,但接下来的话音间却陡然转厉,“前些日子,你是不是又帮莲贵妃干了点什么?” 此时屋内只还有安林和那个始终跪在一边的小太监,安林这话让原本已经跪的有些散漫的小太监,瞬间就支楞了起来。 “大监饶命!”小太监立刻伏在地上,整个人抖的像个筛子。 “莲、莲贵妃前几日确实又宣了那乔苏氏进宫,就是皇上被打伤的那次。” 现在再说什么代人跑腿已是无用,小太监只好把主要事情又简单的说了一遍。 未曾想,安林听后却再次轻笑起来,“所以,皇上是被苏九娘打伤的?” “听说是她身边的丫鬟出的手。”对于安林这突然喜怒无常的笑,小太监的心理已经紧张到了极点,连声音也带了些哭腔。 能不怕吗,听说在他之前服侍在安林身边的太监,就是因为未得安林允准,在皇上面前多说了句话,就被安林一边笑着一边活活把人给打死了。 而他自己今日一下子得罪安林这许多次,何况上次他帮莲贵妃去宣旨,也确实没有提前得到安林的允准。 小太监越想越觉得自己命不久矣,没多久便伏在地上,眼泪噼里啪啦的往地上砸。 “丫鬟?呵!”安林再次拿起笔准备作画,忽的听到小太监忍不住抽噎了一声,面上的笑意也渐渐冷却。 “日后,你就去莲贵妃那伺候吧,滚出去,别脏了我的地。” 小太监听罢,也不敢再争辩,连滚带爬就往门外跑去,就在他觉得自己终于逃出生天的时候,却又听到安林的声音自身后飘来。 “去地下的刑房接上你那主子,一道回去吧。让她长点记性,苏九娘可不是白沐辰能染指的人,下次她若再犯,命,可就不一定在了。” “是,大监。”小太监用力憋着,不让自己的哭声破口而出,压抑着一路滚下了楼梯。 安林随手拿了个橘瓣,放入口中,混着橘子清冽的香气,手中的美人图却一直未曾停止。 而另一边,乔秉渊从宫中出来,却见宫门前两人一缠一立,那叨叨缠人的不是周清又是谁。 许是远远望见乔秉渊出了宫门,周清也终于收起了脸上调笑的皮态,与张笑庸一起迎了过来。 “张大人。”乔秉渊对张笑庸这等不屈文人很是敬重,该有的礼节一个都不少,一席行礼过后,这才对周清说道:“阿清,皇上宣你何事?怎的没听你说起过今日要进宫来。” 在乔秉渊的心目中,周清一向是恨不得永不上朝的那类人,若不是他自己有特别紧急的事一定要入宫,那便是皇上紧急宣召了他。 怎料,周清听后,脸皮十分厚实的对着张笑庸挑了挑眉,目光中再无看向乔秉渊的清朗,而是多了几分黏腻。 “没事,我与张大人心有灵犀,皆是算准了你今日定要入宫,故而在宫门前等你呢。” 尽管周清又是挑眉又是盯看,可张笑庸连个眼神都未曾给他,这厢面上依旧十分寡淡,但口中却不经意轻哼了一声。 “乔将军是去了青木殿?” 对于青木殿中的那位,张笑庸的心情也比较复杂。 说是厌恶安林这宦官专权吧,就算他不想承认,但朝野之中也无人不知,他张笑庸之所以能活到现在,全赖于安林对他的特殊包容。 至于安林为什么包容于他,却是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是。有一些事,需要他帮忙。” 乔秉渊这话说的仍旧有些别扭,连安林的姓名都未曾提,但周清与张笑庸却完全能听的明白。 或许就连乔秉渊自己也未曾想到,终有一天,他竟会有求于安林。 “如今这宫中,皇上连番罢朝,连人都不见,你不日便要出征,事情必是紧急,不去青木殿也别无去处。” 周清跟乔秉渊多年好友,自然看得出乔秉渊心中的别扭,眼睛状似十分不舍的离开张笑庸,顺嘴给了乔秉渊圆了个台阶。 可话音刚落,就听张笑庸十分焦急地对乔秉渊问道:“我听说府衙近日给你添的兵尽是些老弱病残,青木殿可有说什么?” 乔秉渊本就不是去问此事的,此时听到张笑庸提起,也只能是略带尴尬地笑笑。 “此事我倒没问,府衙或许也有其难处。” 乔秉渊不欲多言,但周清的嘴却是闲不住的,立马接上了话茬。 他本就离张笑庸近,这下,又顺势向张笑庸靠近了一步,惹得张笑庸一阵皱眉。 “张大人文官清流,对百姓疾苦也当多加体谅。近年就算是名都之内,百姓的生活也尽是水深火热,易子而食比比皆是。” “参军征战沙场虽然残酷,可对他们而言,或许另是一条勉强饱腹的活路也说不定。” “战场上,老弱病残也有老弱病残的用法。不过...” 周清话语突然停住,好歹收起了嬉皮笑脸的态势,眼中闪着厉光,再次看向了乔秉渊,“有军中探子来报,腾珂听说此战由你主导,又紧急增调了数万精壮兵马,已启程招摇山,誓要雪上次与你一战之仇。” 这才是他今日快马前来的真正原因,至于恰好与张笑庸一道被皇上拒之门外,这才又聚在了一起。 “腾珂已尽率戎族精兵良将,乔将军就算再有作战之能,老弱病残要怎么用才能对抗这戎族几十万雄师?!” 张笑庸原本是来谏言兵事的,听到周清这话,更是火冒三丈,连带着对周清说话也不再平和。 “......”周清自然知道此战之难,但他也知道,面对如今白国的上下境况,乔秉渊的无可奈何。 “我即刻赶回西南,表面上留下守军,暗地调兵伺西南方...” “不可。” 乔秉渊对周清何其了解,还未等周清说完,乔秉渊就听出了他的意向。 第044章你死了我都不会死 “凉国极善侦查,即使现在两方暂时休兵,你也切不可大意。” 虽然白沐辰昏庸无道,导致白国原先作为三国国力之首,如今却残败不堪。 但凉国虽一直闷声不吭,却日渐崛起,他们这个邻国,可不是个省油的灯。 “那凉国国君身体日衰,国内此刻也是噤若寒蝉,想必,总会分些精力去。” 凉国实力究竟如何,周青常年与凉国作战,心里自然清楚的很,此刻说起来也是有些底气不足,眉间轻皱难以纾解。 “你也知道,战场上,哪有如果。”见周清如此,乔秉渊也忍不住轻笑出声。 他自然知道周清是因为担忧自己,才如此冒进。 但战场之上,但凡有一丝“如果”的差错,就无异于抱薪救焚。 “......” 众人只道是周清大略会走乔成之的老路,不过周清的性情有时候却也与乔成之很像。 他面上虽然不形于色,但心里对乔秉渊的担忧也是如山火燎原,时刻焚心。 “也罢。那你自己多保重,可得回来跟我再畅饮三天,大醉一场。”周清听了听,暂时也无法子,便一甩袖子,往旁边退了一步,整个人像是破罐子破摔一般。 但他低垂的眼睑下那闪烁不停的眸光,却出卖了他这一刻的心思百转。 “大醉三天,那都是八年前的事了,你倒还记得清楚。”乔秉渊面上有些悲凉,但言语间仍旧是欢声笑语。 “不过,既然今日见了二位,乔某倒真有一事,拜托你们。” 乔秉渊话语刚落,周清便又话唠的接了过去,“你是不放心你家中那位娇妻吧。” 苏九娘所经之事,张笑庸自然也知道的清楚。 想当初他还因为在他们大婚前竟收到了皇上草拟封苏九娘为妃的诏令,而愤然穿朝服参加了他们的大婚。 当下听到乔秉渊提起苏九娘,张笑庸也是十分感概。 “乔将军为国守土,为民固安,若是此时,你家中难安,便是天理不容。乔将军放心,我张笑庸定誓死护住你家人的安危。” 张笑庸说的十分诚恳,乔秉渊正欲动容回礼,却被周清一把摁住,顺带还用另一只手揽住了张笑庸的肩头。 “对。你放心,我跟张大人绝对同心戮力护住你家小娘子。” 周清故意把同心二字的语调拉的格外长,让乔秉渊也听出了一丝不同寻常。 可转眼看向周清时,却见他还是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哪里有一丝正经。 ...... 一日时间,转瞬即逝。 乔秉渊入宫后,思量再三,也并未回府,而是又去了营地,做最后的巡查。 是夜,苏九娘特意把言生留在了身边,与她同榻而眠,且不说乔生当时如何受宠若惊,但待府中众人安睡之时,自苏九娘的屋内,一道黑影悄然闪过,一路往城外密林奔去。 “这次来得倒挺快!” 声音未落,一柄长剑便从黑暗中破空而出,直指苏九娘面颊。 但见苏九娘轻叱一声,面上也不见丝毫慌张之色,身形未顿,一个腰弓回转便轻松避开。 可那剑,丝毫也不给苏九娘喘息之机,见她闪躲,剑锋一转,攻势更是凌厉。 那剑舞的飞快,不多时便把苏九娘整个人都环在了剑影之中。 若是此刻有个路过的人,大略连个人影都看不清了,只能看到寒光连续闪烁,却无一处停歇格挡。 这是不要命的打法,也是毫无防守的杀招。 苏九娘只要一个不注意,就会瞬间命丧当场。 但她对这剑法显然也驾轻就熟,根本没在怕的。 她在乔府之中,纵然过的不算富贵无双,但也算养尊处优,装的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但当下却在腾挪闪躲间,仍旧没有丝毫淤滞。 那持剑人见一时之间也耐她不得,当机立断便从斜方角度极其刁钻的又添一刃。 这是一把极其锋利细长的匕首,形如蛇身,淬着阴寒的冷色,在如银的月光下,单是闪过一影,便让人望而生怯。 两相夹击之下,苏九娘终不再一味躲避,而是骤然转身,那支一直挽在发间的木兰银簪,转眼便成了一柄细长的利器。 她对这人熟悉,更是知道他剑法的走向。眨眼间便与那执着一刃一剑锵锵对了数次。 “宋十三,我还以为你早就死在晋王府了呢!” 苏九娘手下着了内力,嘴里也丝毫不给对方留面子。 “我死?你死了我都不会死!”对面宋十三终于慢下速度,从黑暗中露出了身形。 可他速度虽减缓了,招式却更加诡异,两柄利刃在他手中加着内力,舞得虎虎生风,招招直指要害。 两人虽在对招,但苏九娘再次听到宋十三的声音,面上却露出了些许微笑。 “你都没死,我死了也不会瞑目。你之前说总有一天要逼我用尽最后一招,那我自然要留着那招,杀死你再说。” “想得美!怕是到时候你用了那招也杀不死我,依然是我先取了你的性命!” 说话间,两人又对了十数招,各逞一势,再次平局。 此时,宋十三眼前一寸正是那柄木兰银簪延长的尖刃,只要苏九娘内力未撤,这银簪便是一柄极其细长的利刃,随时可以刺其双目。 但若是她当下撤掉内力,以这银簪内造的锋利,当即落下便是切肉断骨的夺命韧丝。 而苏九娘这边也好不到哪里去。 宋十三一柄长剑架在旁边,那短小锋利的蛇形匕首,却在她腕间半寸处,欲近未近。 寒光凛冽,早已淬了剧毒。 “不错,你又进步了。”苏九娘一声调笑,缓缓收了银簪。 那簪子也像通了人气一般,顺着机关,在苏九娘内力的收放下,再入发间,已是一柄普通银簪的模样。 “我上次那是见你重伤未愈,让你三分,你当真以为我连受伤的你也打不败吗!” 宋十三见苏九娘收了发簪,话语十分戏谑,眸光间却闪过一丝阴鸷。 刀锋将收未收,却似十分不小心一般,一个回手,寒芒闪过,苏九娘腕上当即现出一抹极细的血痕。 那血还未溢出伤口,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转红为黑,可见毒性极其狠辣。 “你!” 第045章若是动情,则无解 苏九娘还未说出口,只觉头晕目眩,整个人便向后倒去。 这时,夜色中一抹月牙白的身影,堪堪出现在苏九娘身后,抬手把她揽进了怀里。 宋十三原本有些得意的神色,在看到来人后,也瞬间收敛了起来,“王爷。” 魏泽丰手中洁白的扇面在苏九娘面上拂过一缕凉风,风意轻柔,却带着一股穿越山林般的清香。 见苏九娘对这风中的香味深吸了一口,这才收了扇面,深看着怀中之人,面上温润如玉。 “兵不厌诈,哪怕是面对自己人也不该掉以轻心。” 魏泽丰的声音十分清澈,不似乔秉渊的低沉磁性,但听在耳中,也是让人别有一番迷醉。 他揽在苏九娘腰上的手持续地输着内力,话语间谆谆善诱,却又不失温柔。 那扇面的香有解百毒之效,苏九娘在穆泽丰的话语中醒转过来,可看到魏泽丰的那一刻,眼中已尽是疏离与畏惧。 “是,王爷。” 苏九娘立起身子,刻意退了退,与魏泽丰保持了两步之距。 见苏九娘已无事醒来,宋十三这才靠过身子,再次搭起讪来,“吆!没想到你都大婚数日了,竟还是个处子呢!” “你可别怪我对你下手,我这匕首上的毒只对处子有效,哪成想你这已婚妇人还能中招啊!” 宋十三这话说的堂而皇之,但苏九娘却早已对这试探心中有数,因而也只是笑笑,并未戳穿。 “我进乔府只为隐藏身份,何必让人占那便宜。” “啧,难动九娘心啊,看来那乔秉渊也不过如此。”宋十三意有所指,说罢自觉地往后退了退,离苏九娘更远了一些,免得她突然发难,以报刚才那一刀之仇。 “那玄罡策,进展如何了?” 魏泽丰见怀中已空,倒也不甚在意,面上温润不减,虽是责问苏九娘的任务进展,却也仍带着近乎宠溺的笑意。 可面对魏泽丰的温柔,苏九娘却丝毫不敢松懈。 “禀王爷,周府有一暗室,想必暗室之中会有线索。属下已与那周清的妹妹周晚意结为姐妹,并赠了她凉城云锦,相信不日便有机会带着锦虫前去周府一探。” “而且...”苏九娘思考片刻,仍是决定把乔府中的所见如实禀报。 “属下发现乔成之的书房和静室都十分讳人,恐有一些重要机密。” “书房?”魏泽丰偏头看了看远处的宋十三,思忖片刻,继续道:“乔成之用兵如神,从无败绩,其子亦不遑多让,乔家又与周家世代相交,本王确实怀疑过,乔成之也与玄罡策有关。” “乔成之的书房,十三趁机探过,但无所获。你若有疑,不妨多方查探一下。” “至于周清...”魏泽丰微微一笑,说的十分意味深长,“近来周军对边事宜,倒是有松散之兆。” 两国常年对战,以往哪怕再休战期间,周清领导的军队对凉国的态度,也一直十分敌对。 传闻周家军军纪严明,若不是得了周清的默许,如今也不会骤然松懈。 周清对凉国态度的转变,暗示了什么,这并不难猜。 苏九娘正消化着这个突然得来的消息,魏泽丰的声音再次响起。 “不过事情尚未明朗,你依旧按计划行事便好。你时日不多,凡事要尽快才是。” 苏九娘自然知道魏泽丰口中的时日不多是何意,她近日来,时常觉得心脏处隐隐作痛,正是鸾鸣随着时间流骨入髓之兆。 “是,属下明白。” 听着苏九娘十几年来一直毫不逾矩的话语,魏泽丰神情中溢满温柔,却也有一丝遗憾。 他端看着眼前的女子,那艳丽的五官,锋断的眉和倔强的脸,仿佛透过岁月的层峦叠嶂,回到初见她时的那一刻。 那时她还小,被流落的苦难折磨的双眼无神,可她从来不曾放弃,小小的人儿,那是哪怕用路边的死人肉充饥,也绝不让自己饿死的不屈与倔强。 就因为这份对生死的倔强,他才在马车上的回首一瞥间,决定把她带回王府。 “去吧,自己要注意安全。” 魏泽丰没有多留苏九娘,但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却也久久不曾离去。 “王爷。”宋十三再次走到近处,对魏泽丰看向苏九娘的眼神见怪不怪。 “依属下看,九娘虽擅自改变计划嫁入了乔府,但她的心中确实只有任务,对那乔秉渊,着实无意。” 魏泽丰手中的扇面再开,夜色中摇出清风阵阵,却怎么也挥不去,桃花林里,苏九娘微笑着主动牵起乔秉渊的画面。 这么多年,她作为他手下的第一细作,遇到棘手的任务,也不是不曾用过美人计。 但那日一笑,带着她自己都不曾察觉的柔情,他从未在她面上见过。 “无意,便是最好。” 魏泽丰形容延颈俊秀,身形修长,一袭月牙长衫,宽衣博带,立在夜风中,恍如谪仙。 可话语间,却带着几乎可察的轻叹,“鸾鸣可不似其他毒,若是动情,则无解。” ...... 苏九娘回到乔府时,正值下半夜。 言生朦胧间被摇醒,还未睁开眼睛便感觉到有人抱着自己下床,带她去尿了次尿。 一直到再次回到床上,言生才在惺忪的睡眼里,看了抱着自己的那人。 嗯,是美人姐姐。 翌日,小青一大早就有点神经兮兮地跑到了屋里,“你们昨天晚上听到什么动静没有?” “动静?什么动静?” 苏九娘一边给言生梳着辫子,一边面不改色的问道。 其实她一直知道小青睡眠并不沉,上次她半夜出去见宋十三,就差点被小青抓个正着,这次便提早做了准备。 “我昨晚半夜听见窗子开开关关的,要不是...” 小青压低着声音,还未说完,就被言生脆生生的截断了,“昨天晚上美人姐姐带我出去嘘嘘了。” “......”小青口中的“惊险故事”,随着言生的这一句话戛然而止,“你一个小孩子,屋里不是有夜壶吗?” “哼!你才是小孩子,言生长大了,言生不要在屋里嘘嘘!” 看着言生和小青两人瞪眼鼓腮的样子,苏九娘面上波澜不惊,手下的小发揪却已然梳成。 苏九娘转身假装整理了一下袖口,一个木柄样的物件被悄然藏到了袖中。 “今天言生也打扮的漂漂亮亮的,我们一起去城门上送将军出征。”话语间,几人面上皆强装着欢声笑语出了门。 因为今天是乔秉渊出征的日子,乔生虽没有得到参军的允准,却也早早与乔安一起等在了门外。 见苏九娘带着言生一道出现,脸上顿时笑开了花。 “夫人。” 眼看着乔生与乔安一道对着自己行了个礼,苏九娘状似无意地看了乔安一眼,转身果见乔安未曾跟上。 乔秉渊出征,对乔府来说算是件大事,且乔安又十分憧憬沙场,这种时候他却仍旧坚守府中。 苏九娘的心中,不禁又计量了起来。 第046章我认识你吗就别来无恙 苏九娘带着两个小孩子,走的总是慢了一些,待到城楼上时,已然陈兵列队。 远望着雄赳赳气昂昂的军队和那风中飘扬的战旗,更让人有一种心潮澎湃之感。 对战戎族,是当下白国的一件大事。 满朝文武不说尽来观送,但也来了大半。 只是白沐辰作为一国之君,却并没有到场,倒是安林静立在前,眸色中隐有期盼。 可苏九娘对这一切都不甚在意,白国的朝政与她无关。 这白国之内,唯一能算得上与她有关的,便是战马上那个一身铠甲的人了吧。 “美人姐姐,好多兵啊,最前面那个人好帅啊!” 言生被乔生费力地抱着,小嘴巴里嘟嘟囔囔的。 可这一切看在苏九娘眼中却并没有喜悦之色。 单凭这十万大军,要想对战戎族,还是太少了。何况那大军队伍中七扭八歪的老弱病残,着实让人看着糟心。 “希望他能平安归来吧。”苏九娘远望着战马上的乔秉渊,口中不禁祈祷。 而此时乔秉渊也似有所觉,在开拔前转眼看向了城墙之上。 他捕捉她的眼神极为精确,城墙上乌压压的文武百官,他的眼光却只停留在了这一角。 苏九娘虽看不清他的表情,但隔了这么远,苏九娘仿佛还是能够感觉到他眼神中的不舍与决绝。 原本十分平静的心脏骤然间划过一丝尖锐的痛,苏九娘只觉全身经脉如被针扎一般,耳中瞬时轰鸣不已。 目光中的人影渐渐模糊,苏九娘觉得自己浑身都在疼痛中颤抖,但此时百官聚集,能人众多,她决不能因为鸾鸣之痛表现出异样,只得硬生生咬牙忍住。 眼前黑压压的人影终于渐渐远去,苏九娘整个人也有了一丝脱力,为防露出更大的破绽,苏九娘一把抓住小青的手。 人虽然还好好的站着,整个人的重心却已经倚在了小青的身上。 “夫人...”小青用力地抓着苏九娘的颤抖的手,声音有些哽咽,“将军一定会大胜归来的。” 迷蒙中,苏九娘心中的疼痛更甚,她身体之中仿佛真有一只孤独的凤鸾,张着锋利的羽翅,从她的经脉处寸寸刮过,最终汇到心脏,万羽穿心。 苏九娘没有多余的力气再说话,只得在迷蒙中重重地点了点头。 “夫人,你别这样。”小青显然已是误会她这样子是舍不得乔秉渊,听声音已是替她哭了起来。 “......” 误会便误会吧,她现在也无力解释。 良久之后,大军已然缓缓离去,百官尽散,苏九娘全身的疼痛之感也终于平复。 远见周清和周晚意正往自己这边走来,苏九娘把出门前藏在袖中的物什紧了紧,眸色中渐渐染上一丝丈夫远征应有的希冀与悲凉,这才向迎面而来的两人缓缓抬起了头。 “周将军。” 苏九娘轻施一礼,周晚意见她面上悲戚,终于觉得自己找到了哭诉的对象,抱着苏九娘又轻啜起来。 “哭什么,秉渊说不定过两三个月就回来了。那戎族吹嘘的强劲,之前不也是两月便被秉渊打的落花流水。” 周清仍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仿佛仍是对乔秉渊此行毫无担忧一般。 “对,老夫也觉得是这样。那戎族是个球啊!我白国将才济济,还怕他们一群蛮夷!”一个老臣赶紧凑过来附和着。 可这话被恰好路过的老丞相尚泽元,听进了耳中,登时便对着那奸猾老臣重哼了一声。 老臣面上正尴尬,周清余光瞥到尚泽元旁边的张笑庸,又嬉笑了起来。 “呵!老头,你闺女出嫁了吧?”周清话音里本就带着调笑,此刻整个人还赶紧配合着往后退了两步,一副唯恐不及的状态,更是让人发笑。 见气氛有所缓和,张笑庸对苏九娘略略打了个招呼,赶紧扶着尚泽元离开了这火星渐起的是非之地。 “哎,还没有。周将军现在是不是有娶妻的打算了?” 那老臣显然并没有听出来周清的真正意图,一听这话,立即又紧了两步,凑到周清面前,袖子一拉,正是一副要长篇阔论的态势。 “没有没有。”周清一看张笑庸已走远,也不愈再多言,赶紧鞠了一礼连连拒绝,止住了话题。 老臣一看没戏,惋惜一声抬起步子离开了。 一场口舌之战,这才就此化无。 这边周晚意也刚止住啼哭,苏九娘抬眼却见远处的安林已是抬步走来,当下不再纠结,把袖中之物递到了周清手中。 “这是秉渊托我交给将军的,虽不知是何意,但这小木剑,看着倒是有些童趣。” 见周清原本嬉笑的眸子,在看清她手中之物后,渐渐冷却,苏九娘神色亦不改变,把那小木剑更是往前递了一递。 “同生共死,卫国卫家。哥,这是你什么时候刻的呀,字这么幼稚!” 周晚意刚把自己眼角的泪痕擦干,看到这个明显有些年代感的小物件上稚嫩的字体,仍不忘调笑周清。 可周清接过木剑,眸中却始终未再有笑意。 苏九娘若无其事地看着周清的反应,结合周家军在边境的态度,心下却已有了分明。 “大监。” 此时安林也已到了面前,苏九娘略一行礼后,第一次正面这个危险的人物。 莲贵妃即听命于安林,又专程把他们知晓她身份之事揭开,恐怕是安林又有其他动作。 他站在这个位子上,称霸着白国朝纲,明知苏九娘的身份,而丝毫不加干预,显然是对白国并无刻意维护之心。 苏九娘心中百转,再抬眼时,却已尽是恭谨。 “乔夫人,别来无恙。” “......” 安林悠然走过,对苏九娘略低了一下头,面上的笑意也十分浅淡。 可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话,却让苏九娘久久不能平息。 “你们,认识?”周晚意性子毕竟耿直,疑惑地看着安林的背影,口中的疑问也没有片刻按压。 他们,认识吗? 苏九娘秀眉紧锁,脑中对安林的样貌却毫无印象。 第047章 确实是急事 不过传闻中,安林一向是性情古怪,苏九娘虽心中疑惑,也没有在当下细究他这句话的意思。 周晚意显然也料到了这一层,轻叱了一声“莫名其妙”之后,又拉着苏九娘絮絮叨叨的说起别的来。 “前几日你说要过来周府找我的,怎的一直不来?纵使不裁衣服了,你在家无事也要来找我玩嘛!” 眼看周晚意满脸讨好的样子,显然是已经把之前的事放下了。 此刻见乔秉渊出了征,怕苏九娘在家孤郁,这才又提出盛邀。 苏九娘原本就有去周府一探的打算,当下更是当即同意。 在小青看来,倒是像不好驳了周晚意的面子,只见苏九娘轻柔地拍了拍周晚意的手,整个人都绵柔了许多,“好,定去找你玩。” 站在一旁的小青,内心里不禁感概,公子这一走,果然对夫人打击很大。 心里如此想着,小青看向苏九年的眼神也没了之前的锋利,竟带上了些许怜悯。 城门上浩浩荡荡的一行人,终究散去。 苏九娘跟周晚意聊了许久,与小青一道回到乔府时已是过晌,范烟槐跟随乔秉渊一起出征,府里管事的,除了苏九娘,便只还剩了乔成之。 可苏九娘刚一进院子,便见一个肥胖妇人快步小跑了过来。 “夫人。” “什么事这么慌张,没看到夫人刚回府吗?!” 小青在腹中的地位本就比一般奴婢要高,此刻内心里更是对苏九娘维护的很。 一见这妇人慌慌张张的样子,当即就拦在苏九娘身前,训斥了起来。 苏九娘总觉得这肥胖夫人有些面熟,仔细一看,心下就明了了,这妇人在苏九娘刚来乔府时,曾随着素蓉一起来“讨伐”过她。 可眼下苏九娘在乔府的地位已是今非昔比,这妇人不惧冲撞,也要在她进门第一时间进来禀告,想来是有急事。 “什么事,说吧。”苏九娘从小青身后走出,正缓解了那肥胖妇人噤若寒蝉的局面。 只见肥胖妇人当即便眼含热泪,跪了下去,“夫人,还请夫人帮帮素蓉。” “素蓉?”苏九娘听到这个名字,心中不禁顿了一下,秀眉微微蹙起。 若是她没记错,这素蓉之事她早已趁机交给了乔秉渊处理,此刻乔秉渊刚走,怎的又出现了。 “是。”肥胖夫人怕苏九娘不知素蓉遭遇,急切道:“公子他前些日子,给素蓉找了户人家嫁了过去,倒是个好男儿。” “只是,这才嫁过去没几天,那儿郎热血,非要参军,素蓉新婚燕尔,只当他是开玩笑,也没当真。” “可前日里,那儿郎随着府衙征兵一道,头也不回地去了军营,再没回来。这会儿,该是随着公子出征了。” 苏九娘一听,心下明白了个大概,“为国出力,倒是好事。看你这样子,素蓉是不舍得吗?” 之前肥胖夫人就曾说过,素蓉的父亲正是因为在沙场中捐了躯,素蓉才被乔成之许给了乔秉渊做小妾,以保她衣食无忧。 肥胖妇人像是也想起了从前之事,脸上有些不好看,但素蓉当下情况紧急,不得已她还是低下头继续说了起来。 “夫人也知道素蓉的父亲便是战死在了沙场上,所以她一直十分不愿意那儿郎去参军。如今见儿郎不告而别,一个想不开便寻了几尺白布,自缢了。” “自缢?!”苏九娘还以为自己听错了,整个秀眉立时锁到了一起。 旁边的众人听后,也好不到哪里去,彼此面面相觑。 谁也料不到,素蓉作为一个忠勇之后,竟然为了不让丈夫参军而自缢。 “她人怎么样了?”素蓉业已出嫁,便算不得乔府的下人来。 若只是单纯的自缢,也不至于着急来找苏九娘。眼看这肥胖妇人满脸急色,定然是素蓉的情况尚有余地但却不容乐观,只得求助于乔府。 果然,肥胖妇人一听苏九娘对素蓉全无怨念,立马就叩在了地上,“她被人救了下来,好歹还有口气儿,但她人还没好,刚才她婆家以嫌弃她闹事,不从妇德阻碍夫君前程为由,竟把她遣送了回来。” “......” 这转折苏九娘倒是没有料到,“人没事就好。” “她现在在哪,带我过去看看。” 苏九娘随着肥胖夫人一路辗转到了下人居住的偏院,一路上听小青她们各种絮叨,苏九娘倒也听到了些令她吃惊的消息。 “素蓉的事你禀报老爷了吗?”素蓉怎么说也是乔成之的部下之女,之前但凡有事都是汇报乔成之,小青才有此一问。 “老爷不在府上,出去有一会儿了。”肥胖妇人低着头跟小青去到,但接下来声音却又压的极低,“听说晋王殁了。” “晋王?他不是...” 小青她们毕竟与晋王身份天差地别,说起皇家之事,脸上皆带了惧色,几个眼神交流便大略带过了。 可听在苏九娘耳中,却别有一番趣味。 晋王什么状态,她比任何人都明白。以她当时要他生不如死的想法,这么短的时间内,还不打算让他死去。 可他这么快就殁了,很显然是有人又对他动了手脚。不过依着晋王那个状态,是死是活,倒也没什么区别了。 所以动手的人是敌是友,暂且还分不清。 苏九娘心下暗自思考着,脚下已经到了素蓉所在的屋子。 只见屋内的素蓉脖颈上围了圈纱布,背对着众人窝在床上,但从她肩膀的颤抖却可以看出,她此刻压抑痛苦的心情。 “素蓉,你快起来,夫人来看你了。”肥胖妇人怕素蓉失了礼数,尽管不忍心,但仍是上前把素蓉拍了起来。 “见过夫人。” 素蓉也不敢怠慢,赶紧从床上下来,对苏九娘行了一礼,可就是因为她这一转身,众人才看到,她那双眼睛早已经肿的像个核桃。 苏九娘早已从肥胖妇人那知晓了事情的经过,心下判断大略也没什么差池,便不欲再问。 素蓉行完礼站在一边,却又抽泣了起来。 其实若是仔细看,素蓉出嫁虽时间不久,但此时她身形已是略有丰腴,想来与那郎君的日子过的也算滋润。 只是经过这一闹,脸上却又平添了几许凄凉。 乔府怎么也算素蓉的娘家,苏九娘见她受屈,心里也是不平。 握住素蓉的手,正欲安慰,手指碰到素蓉的脉搏时,苏九娘的脸色却骤然严肃起来。 第048章 夜探静室禁地 苏九娘怕自己大意,脉号的不准,特意让素蓉坐回了床上,又号了一次。 见苏九娘如此谨慎,素蓉的脸上也紧张了起来。 “夫人,我是不是得了什么病症了?” “得了什么病症,你自己还不知吗?”苏九娘面上的冷肃之色未退,但话语里却有了些调侃。 “小青,去拿点温和些的安胎药,给素蓉熬上。” “安胎?素蓉她...”一听苏九娘的话,不止素蓉,屋内的小青和肥胖妇人面上皆露出了惊喜之色。 他们下人的生活本就不易,素蓉之前虽然是比她们身份好一些,但好歹也是吃住在一起的姐妹。 此刻乍听她有喜,众人皆是一阵激动,小青性子大大咧咧,当即就要扑到素蓉身上,想要拥抱一下。 好在被苏九娘眼疾手快,给拉住了。 “你可小心些,她现在可经不起你这一扑。” 眼看苏九娘面上仍旧没有悦色,众人这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夫人...”素蓉也从乍得的喜悦中冷静下来。 “你近日可有见红?” 苏九娘的言语并没有刻意变得柔软,而是盯看着素蓉,轻皱起了眉。 “见红?!”尽管是未曾婚配,小青也知道见红是什么意思,脚下好不容易刹住,整个人登时就如石化了一般。 “素蓉,你、你...”小青的话还没说完,只见素蓉眼中泪水再溢,轻轻点了下头。 “这几日我心情沉闷,总有些腰酸,昨日下午开始,便有血渍渗出,我以为是葵水将至...” 毕竟是自己的第一个孩子,正说着,素蓉想到接下来的种种可能,便又忍不住呜咽了起来。 苏九娘看在眼里,只得轻叹一声,抚住素蓉的手背,终是安慰了起来。 “你别哭,从现在起卧床休息,看开一些,心情放松了,孩子或许还能保住。” 苏九娘是凉国第一杀手,对医事也算是略懂皮毛,在她看来,素蓉的脉象虽虚浮,但却并不是不可挽回之兆。 “过会儿再让小青去请个大夫过来,好好调理一番,应无大碍的。” 安慰过素蓉,苏九娘又叮嘱了一番,这才回了自己房间。 素蓉之事,虽是别人的家事,但那家人见自己儿子出征了,便随便找了个由头把素蓉送了后来。 且不说乔秉渊已是官复原职,又出征戎族,此时在朝堂上怎么也算是风云人物。 单是那家人的作为,也明显是对乔府的挑衅。 苏九娘虽并没有对乔府有多深厚的感情,但想起乔秉渊那英挺的眉眼,心下总有一丝烦闷。 左右无事,也于任务无碍,简单的收拾一下素蓉的婆家,还是无妨的。 心内想罢,苏九娘面上也未露痕迹,依旧挂着平日的疏离淡笑,简单用了些饭食,便早早躺下睡了。 小青给素蓉请了大夫,熬了汤药,这才回到苏九娘的院中。 那大夫果然说素蓉的孩子可以保住,只是孩子月份还小,多亏了有人及时纾解发现,若是再多煎熬个一两天,这孩子是怎么也保不住了。 小青正要兴高采烈地回来跟苏九娘分享,却见她早已睡下,心中对苏九娘的怜悯又起。 “唉,素蓉因为丈夫新婚不久就出征,心里难受,夫人又何尝不是呢。” 小青闷闷不乐地坐在门前台阶上,看着夕阳刚刚落下的余晖发呆。 心中对苏九娘的态度,却已经悄然转变了。 可早早躺下的苏九娘,虽不知自己的所作所为看在小青眼里,会显得如此悲戚。 但她着实还有着其他的打算。 是夜,因着晋王殁去,皇上又极不喜欢这个儿子,甚至连看都懒得看一眼,故而不欲大肆宣扬。 对此,乔成之虽然内心郁结,但死者为大,也只能先张罗着让白煜宵入土为安,一时间忙碌,连乔府都没有回。 苏九娘正是瞅了这个时机。 半夜之时,众人都在沉睡,而苏九娘却从床幔中悠然睁开了双眼。 夜色中,那眼眸清亮无比,哪还有半丝睡意。 未多久,乔成之一向不与人靠近的静室,却有一红衣人影,从窗边飘然进入。 确如小青所言,乔成之的这个静室之中,看上去并没有什么特殊,此刻屋子沐在清淡的月光下,甚至还有些凄凉。 房间内布置清雅,甚至还有女子所用妆台,打扫的也是纤尘不染,但入内的人,只一眼便能看出,这屋内的物件已经多年无人使用过了。 想来是乔成之怀念故人,故意留下的旧物。 墙壁上一张半人高的美人图别挂在案几之上,那美人身姿飘然若仙,眉宇间,却有着一丝淡淡的愁绪。 “钟杳。” 苏九娘此时整个人打扮十分利落,全身只穿了一件绯红的贴身里衣。 与她睡觉时唯一不同的,便是她此时脚上虽未穿鞋,却用两个帕子把玉足包了个严实。 以至于她走起路来像一只猫一样,踩在静室的木质地板上竟没有丝毫声音。 苏九娘停驻在美人图前,反复念叨着这个女人的名字,断眉微微皱起,像是有什么从脑中一闪而过,却抓不住任何痕迹。 那美人虽然生的柔美,但仍旧能够看出,她的面相中,有乔秉渊依稀神似的影子。 “即是乔秉渊的母亲,乔成之的夫人,又为何不入祠堂不留碑位呢?” 苏九娘素手扶住图下的桌案,思索之下,手指习惯性的轻敲着桌面。 此时,一阵细小的回音,从苏九娘的手下传来。 声音虽小,却让苏九娘立时眯起了眼。 这桌案,竟然是空的! 苏九娘垂眼细细摸索着桌案的边缘,整个人透出一股骇人的冷肃。 可苏九娘的手指刚刚沿着桌子游走了一圈,对那桌子空心的大小心里大体有了个衡量,就听到门外有人靠近的声音。 这人脚步虽大,却很规律,速度适中,却充斥着些许轻盈,显然是有一定的内力傍身。 第049章 不入祠堂不立碑位 苏九娘屏息避在墙边,不多会映着月光,窗纸上变出现了一个虬髯大汉的影子。 果真是府中的乔安。 这乔安心思直落,没什么花花肠子,自从被乔成之安排在乔府看家护院,更是十分尽职尽责。 可他这日夜巡视,反倒让苏九娘更起了疑心。 这天色刚至半夜,乔安却我刚刚睡醒一般,整个人精神的很。 可以放轻的脚步在书房与静室之间徘徊不止。 到了这步,苏九娘显然一时半刻也没办法打开那桌案一看究竟了。 黑暗之中,苏九娘眯眼看向那空心的桌案,又抬眼看了看钟杳的画像,最终不得已咬牙离去。 昨日里小青没赶上向苏九娘诉说素蓉之事,她这直肠子,心里总是觉得憋着个事。 第二天一大早,小青见苏九娘刚一起床,就忍不住开始絮絮叨叨起来。 苏九娘听着这些,心思里计量的却是素蓉的婆家。 “素容有孕的事...” 苏九娘正要说话,就被激动的小青赶紧截断,“我知道我知道,新妇有孕,三个月之内不可张扬,我不说,我肯定不说。” 苏九娘把手中的木梳放下,声音带着些许调笑,“不,你得让大街上的人都知道。” “啊?” “不但让众人都知道素蓉有孕,且人在乔府。还尤其得让素蓉的婆家知晓这件事造成的后果。” 苏九娘这话说得十分直白,纵使小青没有多少心眼,此刻也已恍然大悟。 “对,就得治治她那婆家,否则,不管素蓉的丈夫回来还是没回来,素蓉以后在那个家里的日子都不会好过。” 小青把腰一插,又神气了起来,“敢欺负我们乔府出去的人,真是瞎了他们的狗眼。” 苏九娘用过饭食,对府中之人简单交待了一番,就要跟小青出门逛逛。 小青会意了苏九娘的指令,刚到街上就压不住性子见人就说。 素蓉那婆家如何如何欺人太甚,如何如何虐待孕妇,添油加醋更是一把好手。 没多时就跟一群中年妇人聚在一起,就此事吆吆喝喝地讨论了起来。 苏九娘见状也并不插话,只身往仙云阁走去。 自从跟苏九娘会面后,秋南就很少离店,这次更是早已久候多时。 秋南一如往日的清淡如菊,只是今日脸色却很差,见苏九娘来,两人略略施了一礼,就熟络地坐下吃起茶来。 “乔将军昨日出征,你一人在府上可还应付的来?” 苏九娘把手中的茶盏慢慢转了一圈,眼光从秋南眼睑的红痕上一扫而过,心中略微停顿了片刻。 “还好。” “乔府人少,下人们又都是些忠心不二的,应当不会为难。” 秋南状似若无其事的斟着茶水,杯盏里茶水浸漫却出卖了她的心不在焉。 苏九娘也不刻意提醒,两人虽是伙伴,但有些时候也仍需要保持一定的距离感。 该问的就问,不该问的不问。一向是他们死士的准则。 “不愧是穆王安插的人,这乔府看似出世,却早被查了个一干二净。” 苏九娘轻啜着茶水,断眉深处埋着笑,可那笑意却十分浅薄。 这茶,是半妖岩骨。连采茶制茶的手法都跟上次乔秉渊寻给她的一模一样。 秋南何其玲珑,早已听出苏九娘话里的距离和试探。 但却也丝毫没有多说的意思,“乔府来来回回就那几个人,倒也不是什么秘密。” “主子要的东西,近日里可有进展?”秋南终于把桌上溢出的茶渍擦净,话语间显然是想要绕开乔府。 可苏九娘的回答却让她整个人再次顿住,“进展倒也不算,我今天来是为了乔成之的夫人。” 秋南的脸色眼见的转为煞白,她企图想演示,可她很清楚,在她面前的是什么人,转眼便又放弃了。 “他...夫人不是早已在二十年前就死了吗?” 苏九娘旁观着秋南的反应,终究是忍不住略略皱起了眉,可声音确实一如既往的淡然。 “是。可我听闻她死前嘱托,不入祠堂,不立牌位。你可知这事何故?” “这...算是乔府家务,奴家还的是不太清楚。”秋南眼光闪烁,继续问道:“这乔老妇人难道与玄罡策有关?” “有没有关,我暂时还不确定。不过我昨夜探乔府静室,发现这女子的画卷桌案底下有暗格。” 秋南虽表现的很明显,但苏九娘却丝毫没有放弃的意思。还是把事情一五一十的说了一遍。 秋南见苏九娘一如既往,也实在避无可避,眸光中的抗拒也逐渐暗淡了下来。 “乔老妇人身后事奴家虽不太清楚,但传闻她与乔老将军是结识于青葱少年时,两人深情相许婚后更是相敬如宾。故人如斯,暗格中或许有些秘密,但也许是跟其他的事有关。” 虽诉说的是他人往事,但秋南的声音却十分低沉,说到此,眼中望向旁边花团锦簇,像是在回忆什么。 “很少有人知道,这个乔夫人其实在结识乔成之的同时,还认识了另外一个人,那人就是当今圣上,白沐辰。” 秋南缓缓说着,眼尾处又氤氲起了丝丝水雾。可她很快就调整了自己,仿佛刚才眼中的水雾只是一个幻影一般。 “那时候圣上还未登帝,乔夫人貌美,又知书达理,皇上与乔成之皆对她一见倾心。但他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无人知晓,只知乔夫人最终还是选择了乔成之。” 这女子与白沐辰也相熟,倒是在苏九娘的意料之外。可看现在乔成之即使被罢官在家也对白沐辰忠心耿耿,却实在难以看出,他们二人曾是情敌关系。 “那乔夫人到底是个什么身份?”竟有如此魅力。 苏九娘对这个钟杳的兴趣更加浓厚起来。 “她是什么身份,倒是无人知晓,但言行举止一看就是大家闺秀,乔夫人的贤良淑德当年在名都城内也是出了名的,只可惜她死于难产,当时生产之时,乔成之把名都内的各路名医都喊去了乔府,拼尽全力也没能留下。” 随着往事的深入,秋南仿佛也慢慢放下了心中的包袱,整个人沉浸在悲伤之中。 这听上过去确实是一段美人遇英雄的佳话,只是红颜薄命,成了遗憾。可苏九娘的眉间却皱的更深了。 第050章 是不是嫌命长 “既如此,乔夫人就更没有不进祠堂的理由了。” 苏九娘轻敲着杯沿,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秋南听。 而秋南好似也确实说尽了自己所知,摇了摇头,面上的悲戚更甚。 “这种家务密事,就不好打探了。若有机会,我再去探问一番。” “不必了,我人在乔府,此事还是我去慢慢探查比较容易。”苏九娘不欲再言,可断眉间却紧紧深锁。 “探子查到骠骑大将军周清的军师已秘密返回西南驻地,恐这周将军也将在不日动身,奴家不得不提醒您,周家那边你也当尽快些了。” 秋南一番话后,两人都知很多事情都已是迫在眉睫。 正要告别,楼下一向和乐的仙云阁中却突然传出打斗声。 苏九娘与秋南互相看了一眼,两人眸中皆是谨慎的疑色。 此时,楼下刀剑碰撞着木桩的声音更加频繁,店小二带着一众店员躲在柜台边,惶恐的捂着脑袋,连看都不敢看。 店内正与人缠斗的不是别人,正是周清。 此时地上已有一人受伤,是个一身劲装的女子,大学士张笑庸正焦灼的蹲在旁边搀扶。 周清本就随性,此时更是边打边骂,一半骂的是正在与他缠斗的男子,一半骂的却是张笑庸。 “你特么闲的没事干了吗?一个文弱书生还想追这贼人!” 周清嘴里骂骂咧咧,却丝毫没有影响出拳的速度,两三下就把对面大汉的弯刀震到了地上。 白国地处中原,用弯刀的人本就很少,这汉子身形魁梧背部却有微驼,胯下稳扎稳打,面颊上还有长期日晒的暗红,这是长期在高域草原骑射才会形成的体态。 刚刚走下楼梯的苏九娘打眼一看那大汉的身法,心里便明白了七八分。 那大汉本不愿恋战,可奈何周清根本不给他逃走的机会,几回欲逃都被他抓着领子又提了回来。 一个粗壮的汉子在长身玉立的周清面前竟像个小鸡仔一般。 “你跑,你再给我跑!伤了张大人的红颜知己,你还想跑!” 周清看着粗壮大汉的眼神尽是危险的探究,但口中的话语仍旧带着几分无赖的遮掩。 显然他早已看出了对方的身份,可又不愿在众人面前揭露。反倒对张大人的红颜知己几个字咬的字字清晰。 见那大汉又要逃走,周清抬腿扫去,那大汉当即被踹中胸口,整个人摔到了墙边,口吐鲜血。 周清得了空隙,转头看向张笑庸,却见他正扶着那女子的腰部,手上正用力把人扶起,周清默默翻了个白眼,整个人好像更烦躁了。 恰逢那汉子看到苏九娘和秋南站在楼梯的身影,正扑过去,像是想要以她俩作为要挟。 可那汉子还没近到苏九娘的身,就被周清弹跃而起,终是没再给汉子留机会,三下五除二就把他打晕了过去。 可任谁都没有注意到,此时苏九娘的手中已悄然收起了一枚极小的玉石残片。 “带走!送大理寺审!”周清抓起地上的汉子,抬脚又狠踢了一下。 那汉子顺着仙云阁擦的十分光洁的地面滑到门口,被几个侍卫模样的人带了出去。 周清却终于闲了下来,十分显眼的站在张笑庸与那女子面前堵住了两人的去路。 张笑庸正欲绕开周清,却又被他孩子气的再次堵住。张笑庸无奈,看着周清的眼神也像在看个神经病。 “周将军可知人命关天?现在不是耍脾气的时候!” “关什么天,她又没死!”哪知周清再次翻了个白眼,脚下丝毫没有让路的意思。 苏九娘看在眼里,不禁莞尔。周清和周晚意不愧是亲兄妹,这蛮横不讲理的样子,真是分毫不差。 “仙云阁二楼有两间客房,大人若是不嫌弃可以让这姑娘暂时休息,奴家去请大夫过来帮她医治。” 跟苏九娘站在一起的秋南,此时也慢慢走下楼来,看着眼前的三人,面上带着温婉的笑意。 张笑庸身旁的女子伤的不轻,能及时休息得到医治自然是最好的,但张笑庸抬眼看了看满脸不罢休的周清,便没了留下来的心情。 “多谢美意,但不必了,我还是先送她回去。” 说罢,张笑庸一甩袖子,直接把周清推到一旁,兀自扶着女子往大门走去。 周清对张笑庸也不是当真要死拦,否则以张笑庸这书生力气,自然是动不了他分毫。 见张笑庸决意离去,周清也没了法子,“你带着这么个三脚猫功夫的姑娘就要犯险,是不是嫌命长!” 张笑庸对周清仿佛有些气恼,话语间也没什么好口气,“多谢周将军出手相救,张某日后当会小心行事。” 见张笑庸怀了一肚子气走了,跟斗鸡一样的周清这才放松下来。 只见他转头看着步入厅中的苏九娘和秋南,慢慢眯起了眼。 “这贼人不似白国人士,一个糙汉子却知道第一时间躲避进柔衣香坊的仙云阁,可真是巧啊。” 那汉子是戎族之人,此次苏九娘突然接到那残片也是在意料之外。 她只知穆王与戎族有交集,却不知具体交集多少。 这会儿听到周清的话,袖中的残片更是紧了紧。面上却依旧是一副云淡风轻的薄笑。 “怎么?周将军是怀疑我这仙云阁跟别国有染?” “有没有染得看大理寺能审出来什么了,我自是希望这真的只是个巧合,毕竟秉渊临出征时,还特意拜托我保护你的安全。” 周清平日里说话总带着些无赖气,但此时面上却尽是严肃。 “我可不信手下人不在主子管辖这理由。” 他从大街上一路追着张笑庸跑过来,这个戎族人虽做出一副慌不择路的样子,可他还是看到了那汉子进了仙云阁后,眼中难以掩饰的放松。 周清眉间微皱,没再与苏九娘继续辩说,而是转身当即对着自己身边的侍卫命令道。 “仙云阁今日闯入贼人,恐有遗失,给我把仙云阁,彻彻底底盘查搜索一遍。” 第051章 杀!五马分尸! 这边因着戎族之人,周清在仙云阁纠缠,而乔成之则早早就入了宫中。 自从被削官罢职之后,乔成之已多年不入皇宫,但此次进宫却没有任何的追忆之态。 脚下疾风阵阵,陌生又熟悉的朱红高墙琉璃瓦片在他身侧袅袅倒退,也不能让乔成之有一瞬间的侧目。 “乔大人。” 白沐辰身边的老奴早已看惯了宫中风雨,对于乔成之的性格也十分熟悉。 乔成之早已没了官职,但这老奴也仍旧恭恭敬敬的叫了一声乔大人。 见乔成之这个时候突然进宫,也只是福了福身子,连阻都没有阻。 “安林呢!”乔成之喊的咬牙切齿,面上仿佛笼罩了一层寒霜。 “回乔大人,安大监在丹辰殿跟皇上一起批阅奏折。” 说是跟皇上一起,其实就是安林批阅奏折,让白沐辰在旁边蹲着,这景象宫内之人早已看惯了。 老奴说罢,倒退着为乔成之引路,显然安林他们早已知晓乔成之会来,这是连通报都不用了。 可现下乔成之也顾不得这个,脸上气得通红,及至丹辰殿的殿门更是三两步就跨了进去,一副要拼命的架势。 与乔成之相比,安林倒显得十分悠然。 “咦?成之今日怎么想起来进宫了,是来看寡人的吗?” 白沐辰看起来身体已经好了一些,但整个人仍旧混混沉沉的。 他眯着眼远看着乔成之的身影,面上露出了久违的诚挚笑容,那一瞬间,他仿若回到了他们曾经纵马狂歌的年少岁月。 很多年了,他不曾叫他成之。 白沐辰久违的语气,显然让乔成之也微愣了一下,但旋即,心中的悲愤再次汹涌而至。 “陛下。”乔成之的胡子随着面部肌肉快速的调节颤了几颤,最终还是恭谨的对白沐辰作了个揖。 “哦。何事啊?” 这声“陛下”仿佛又把白沐辰唤回了当前,整个人再次懒散地靠上榻边,竟是连眼皮都不想再抬。 “晋王昨日突殁,所有府中下人皆可作证,此事是安林所为!” 说到此处,乔成之愤然指向了正在批阅奏折,仿佛对殿中一切毫无感知的安林,语气间更是咄咄。 “你只不过是一个阉人,竟然屡次对皇室之人下手!前有陛下胞弟雍王,后有亲子晋王,你的眼里,还有没有王法!” “乔成之,你胡说八道什么呢?” 安林依旧云淡风轻,恍若未闻,但白沐辰却对安林率先维护起来。 “安大监每日操心劳苦,为朕分忧,你们这群臣子什么都干不了,还天天有事没事就来指责大监,你们居心何在呀?” “陛下!” 乔成之这才注意到安林已经正大光明的取代了白沐辰作为一个皇帝应该履行的所有,批阅奏折、皇帝龙位,而白沐辰仰躺在一边,显然已是个苟延残喘的傀儡。 在他辞官之前,他也偶然知道安林会批阅奏折,但那时安林做的还没有如此光明正大。 他也不是不知道白沐辰荒唐,却不知他这两年已经成了这幅模样,乔成之抬起的手臂还未放下,整个人就颤抖了起来。 “朝臣奏折本是让皇上纵观天下,理应由皇上批阅,你让一个阉人来批阅,算什么荒唐事!” 这句话安林仿佛是听到了,一边批阅着奏折,一边轻笑了一声。 白沐辰原本还瘫坐在榻上,随着安林的笑声,立时就从榻上爬了起来。 “荒唐什么!乔成之你是不是活的不耐烦了!奏折能批好就行了,你管是谁帮我批的呢?!你敢以下犯上来监管我,是不是想造反!” “陛下你...”乔成之气到噎住。 整个人颤抖了良久,乔成之才甩了甩袖子,最终放弃了。 乔成之沉痛地看着眼前的一切,老泪纵横,国之将殁,区区晋王的确算不得什么了。 “乔大人今日专程跑来,是为晋王,还是为咱家插手政事?” 安林终于把面前的奏折批完,缓缓放了笔。 可乔成之哪还有心思跟他辩论这些。他不满,现在白国所有的一切他都不满。 白国大政掌握在安林手中,已是板上钉钉的事实,尽管他愤慨他的心脏在哀嚎,但也已无力改变。 “你,为何杀了晋王?”乔成之一生征战沙场,八尺男儿也终究哽咽。 晋王顽劣,但却是他妹妹留在世上唯一的骨血,可如今也... “晋王?”安林把奏折整理了一番之后,理了理自己的袖口,顺手剥了个橘子吃起来,“晋王他不该死吗?” “就算他做了错事,就算他该死,也该由皇上决断,而不是...” 乔成之满脸激愤,可他的话还没说完,安林就转头想白沐辰看去,“皇上,晋王该死吗?” 他的目光十分柔和,但白沐辰却肉眼可见的打了个寒颤,“该,该死。是寡人下令杀的。” “陛下你...”乔成之无语凝噎,“晋王是你唯一一个皇子了!” “唯一一个,便是作恶不除的理由吗?” 安林把手中橘子瓣上的白丝一根根撕扯下来,落在身下的龙椅上,落在他鲜红的衣摆上,他却仿若未觉,声音冷的像数九寒天的冰窖。 “杀!五马分尸!”白沐辰好像听都听不下去了,厌烦的甩了甩龙袍的袖子,整个人翻了个身,已经打算要躺下睡觉了。 “......” 乔成之定定的看着白沐辰,他整个面部都无意识的抖动起来,泪水顺着颤抖的肌肉弯弯曲曲地滑着。 “白、沐、辰。” 这个名字他从未叫过,可却记在他心里,如信仰一般。 “你今日为了一个作恶多端的皇子来找我,当年你的亲妹妹被折磨致死,怎地不见你这么愤慨的来找他呢?” 榻上的白沐辰已然昏睡,安林嘴里嚼着橘子,斜睨了白沐辰一眼,讪讪笑道。 “乔贵妃当年进宫难道不是因为你?她的死,难道不该比晋王更让你痛心吗?” 安林的话说的很轻,可他每说一句,乔成之整个人都像被万箭击中一般,往后躲一步。 到最后,乔成之颓败的坐在地上,怔愣着没了话语。 乔成之一向自负,对安林这个阉人更是看不起,他从未想过自己这一生,竟被安林几句话就击溃到残破不堪。 他的妹妹,确实是因为他才进宫的。 因为他娶了白沐辰心爱的女人,所以,作为报复,白沐辰登帝后第一件事就是娶了他唯一的亲妹妹,让她生下孩子后,活活把她折磨死了。 可他是君,他是臣。 他下令要娶他的妹妹,乔成之无敢不从。 乔成之颓然地走出皇宫,春和景明,却丝毫染不进他的心里,他只觉阳光刺眼,晒得他连步履都蹒跚了。 而此时仙云阁内,几人仍是战战兢兢之势。 周清要搜,他们自然是不能阻拦,否则,便是直接承认了自己通敌之实。 第052章 阉人又作祟 门外的一列侍卫蜂拥而入苏九娘并不知秋南在仙云阁中的安排,只能强制镇定。 眼看着周清离自己越来越近,苏九娘迎着周清凛冽的目光,却反而轻笑着作了个揖。 “与秉渊大婚多日,也未曾去特意去周府拜访过周将军,着实有些过意不去。” “无妨,只要你与秉渊兄心意相通,便是最好的。” 周清盯看着苏九娘与秋南面上的表情,说的话十分意味深长。 “那是自然。”提起乔秉渊,苏九娘仿佛仍是十分羞涩,抬手捂唇脸色绯红。 可那手臂却在抬手间,露出来一片血红。 “哎呀,刚才我就说给你包扎一下再下来,你偏要先下来看看,竟出了这么多血。” 周清的眼色刚在这片血红上凝结,秋南却率先把苏九娘的手臂牵了起来,面上尽是担忧。 “没事,只是不小心划了一道,又不是什么大伤。” 苏九娘表现的十分放松得体,就连周清看着这片血色也不禁皱起了眉。 “既然伤到了,就尽快包扎。就算没有二位在场,这仙云阁我该怎么搜还是会怎么搜的。” 周清上前的步子止住,眸子在苏九娘袖边的血色上徘徊了几下。 “好,若是能让周将军安心,仙云阁被搜搜倒也无碍。” 秋南说话一如既往的得体,那临危不惧之态,甚至与专业训练的死士,别无二致,显然也是个久经风雨之人。 “那奴家就先带东家去楼上包扎一下,失陪了。” 说罢,秋南正欲带着略躬着身子的苏九娘转身离去,原本已经止步的周清,却突然出手,抓住了苏九娘沾着血色的胳膊。 隔着衣衫,苏九娘甚至能够感觉到周清铁钳般的力道,一股极致的疼痛,让苏九娘当即锁起了眉。 “嘶——!” “周将军!” 在周清满脸肃杀的大力探究下,苏九娘整个人痛的打颤,脸色煞白,额上已是满满的汗珠。 秋南一时也顾不得端庄,两只素手条件反射般的抓在周清的护腕上,企图要把周清的手立即拿开。 她刚刚亲眼看到戎族探子把一个物什扔到了苏九娘手中,此刻苏九娘又突然手臂出血,不用问她也知道自己需要第一时间找理由掩护苏九娘离开。 可周清既然已经出手,又怎会轻易收手? 秋南此时的表现,看在周青眼里,反而更加牢固了他手中的力量。 眼见如此,秋南再撤手已是来不及,她眼中带着丝丝决绝,迅速抬眼看向账台的店小二。 店小二得了眼神暗示,手中握着的笔转了个极其诡异的弧度,正要出手,却见苏九娘又轻呼了一声,“哎呀!” 竟是挣脱了周清的钳制。 苏九娘此时眼尾已带着红晕,疼痛让她眼中带着丝丝雾气,但却始终不曾落下泪来,面上仿佛带着薄怒的倔强。 “不好意思,抓疼你了。” 此时,周清的脸上却终于消却疑云,对苏九娘更添了一份愧疚。 “周将军当真是谨慎!”苏九娘重重的哼了一声,拽着秋南转身就走,连个眼神也不再给周清。 看着苏九娘气呼呼的背影,周清也只得尴尬地挠头。 店小二不动声色的将这一切看在眼里,手中的笔却又默默安稳的握在了手中。 “将军。”旁边的小侍卫凑到周清耳边禀报着什么,周清皱了皱眉,再次回头看向了楼梯口两人消失的方向,面上阴晴不定,愧色更甚。 “既然无事,就走吧。” 搜索的侍卫陆续退去,一场风波,终究平息。 秋南带着苏九娘上了二楼,焦急地翻开苏九娘的袖口,果见一道深入血肉的划痕正不断地留着血,可那划痕之内,却并无裹带东西的样子。 “你这...”秋南一边轻柔地擦拭着苏九娘的手臂,一边疑虑不减。 “周清见过的细作,没有一百也有九十,这点伎俩怎么可能骗过他。” 苏九娘淡淡地看着自己手臂上的伤口,仿佛一点都感觉不到疼痛一般,刚才的柔弱,早已不见。 “既然他有所怀疑,便正中他怀疑。只是这怀疑若是没有结果,让他在此事上带着些愧疚,如此,比起我们被动接受怀疑,更为有益。” 秋南听着苏九娘的话,手中包扎的动作顿了一顿,终是叹了口气,“你如此玲珑心思,秉渊他怕是早已在你股掌之中。” 秋南没有再深言的意思,苏九娘在这句似是而非的话里,瞥着秋南清淡如菊的脸庞,也是各有心思。 “我倒是小瞧了这个店小二。” 良久之后,苏九娘的手臂包扎完,正欲离去,看到楼下的店小二又是满脸笑意的迎着宾客,想起刚才他受到秋南眼神,那一瞬间爆发的杀意,苏九娘意味深长的笑了笑。 这店小二并未吃够压制内力的药,且看似是个粗人,可他却对力量收放自如,显然是个顶级高手。 苏九娘话虽说的浅显,但意思却已不言而喻。 秋南见此只是笑笑,不置可否。 苏九娘出了仙云阁的时候,小青才刚从街上听到仙云阁的事,往这边跑来,看到苏九娘无事,这才松了口气。 “素蓉的事,凡是街上能言善道的妇人,我都跟她们说了个遍,她那婆家估计很快就知道了。” 两人一道回乔府,一路上小青还在絮絮叨叨讲述着自己的累累战果。 “好,这两日让素蓉好生修养,说不定很快就可以回去了。” 苏九娘迈着轻快地步子,只是在路过东院时,悄然打量了一眼,“怎么?爹还没回来?” “没有。听说晋王死的挺惨,被安大监大卸八块了。” 这也是小青从大街上听来的,妇人们家里也有的在晋王府当差,虽然事情被捂着,但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 尽管已经是经传了好几波才知道的事情,小青说着仍是忍不住思绪飘飞差点呕了出来。 “安林?” 又是安林。 这个名字让苏九娘不由得再次皱起了眉。 第053章 你们是穷的揭不开锅了吗 夜里,苏九娘轻退红衣,层纱叠嶂中一抹暗色的肚兜在月色中若隐若现。 可苏九娘显然并不是为了纳凉,胸衣中掉出的一枚玉色碎片,安静的躺在苏九娘的手中。 这玉虽只有一小块残片,却在边缘的血色掩盖下,泛着通润的光泽,即使沾了血,可让人观之,仍觉祥和,是一块极少见的上好白玉。 可这白玉边缘磨损,微微透着古朴,一看便不是什么普通坠饰所用。 戎族与凉国皆不产白玉,那戎族探子却把这玉碎给苏九娘。 苏九娘端看着这玉石,手臂上传来一阵隐痛。 白日里,她手臂上的伤就是被她故意用这碎片划伤的,这碎片边缘锋利,显然是从某种物件上强行摔打下来的。 可这碎片到底代表了什么,苏九娘一时却还难以摸索。 ....... 乔成之在晋王府沉湎在丧事中无法自拔,乔府第二日一大早,却迎来了一批不速之客。 苏九娘身上有伤,睡的不甚安稳,醒来后便去了院后竹林。 素日里乔秉渊一直喜欢在此处练武,可现在这竹林中却是一片静寂。 苏九娘依靠在乔秉渊素日搭衣服的大石前,状似悠闲地闭着眸子,内力却在体内缓缓流淌。 这是离恨十三天的特殊修炼方式,不怕被外物所扰,不必害怕被人打断,但却对修炼者的体质要求,十分苛刻。 越是刚中带柔韧如蒲草,修炼起离恨十三天来,越是得心应手。 当然,若是有天生炉鼎作为辅助,更是事半功倍。 传闻当初创下离恨十三天的人,其夫人便是一个天生的炉鼎体质,可惜也因为成为了一个运转离恨十三天的炉鼎而寸寸脉断,悲惨离世。 而离恨十三天,也因此成为了一本禁.书。 可苏九娘自认十分坚韧,却对这离恨十三天怎么都突破不了。 最后魏泽丰也只得总结为,或许因为苏九娘是个女子,虽柔却刚劲不足,故而难以练成。 可这种话,苏九娘自然是不信的,虽再没有进境,她却从未停止修炼。 正当苏九娘体内运转完毕,远远就听见小青急切的呐喊。 “夫人!” “那家人来了。”小青见苏九娘独自斜倚在青石上,赶紧说道。 “哦,速度倒是很快。” 小青说的是谁,苏九娘自然清楚。 昨日她让小青大肆宣扬素蓉的事,等的可不就是这群人找上门来。 只是没想到,这家人这么沉不住气,今天一大早就来了。 “素蓉可知道了?”苏九娘整理了下衣袖,就要往竹林外走去。 “嗯,不过她还在屋里,没让她出来。”小青正说着,抬眼看到苏九娘的样子,赶紧拉住她,道:“夫人,你这个样就出去见他们吗?” “这也,太寒酸了。” 也不怪小青如此说,此时苏九娘一身极其简单的红衣,素面朝天,发上更是除了一柄朴素的木兰银簪,一点珠花都没带,只简单用绸带束了个发,着实太过素淡。 “无事,走吧。” 苏九娘前面走着,小青在身后仍就嘀嘀咕咕,“我们这是去跟她们对峙,夫人你这清汤寡水的,气势怎么也不够。” 果然,苏九娘一到前厅之中,座上的几个人就轻叱了起来。 “吆,我还以为乔府再登朝堂,怎么也有进益了呢。没想到竟然还这么不懂规矩,一个夫人正堂见客,穿的这般潦草。” “这知道的,说你们乔府都是英雄儿女,不拘小节。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乔府挥霍皇粮,揭不开锅了呢。” 过了人生半场的中年女子,大多嘴下不饶人,这素蓉的婆家也不例外。 苏九娘这般装束,与那中年女子身披锦缎,头上簪满了金银珠宝相比,确实是清淡,但配上她绝丽的容颜,却也独有一份英姿。 可中年女子既然得了一个话柄,自然不会轻易罢休,手上轻摇玉扇,眼白傲娇的都快翻上天去。 “我当是谁,原来是素蓉的婆母。” 素蓉本就是我乔府的下人,一个下人的婆母,到主家来竟还这般傲娇。 苏九娘走过正堂,看着这家人每个人面上或多或少的高傲,总觉得有点好笑。 “有客人进正堂,你们竟然有不通知我就让进。” 苏九娘状似无意的跟一边的小青低声训斥,可这话听在素蓉婆家人耳朵里,一家人顿时脸上就有些挂不住了。 好像听苏九娘这话的意思,他们家人连正堂也没资格。 那中年妇人砰的一下拍到了桌案上,脸上的赘肉都震的晃了两晃,“你什么意思?当初秉渊把那姑娘嫁给我儿子托我们照顾的时候,可不是你这个态度!” “怎么,我现在连你们乔府的正堂都进不得了?!” “秉渊?你叫的倒是亲厚。”苏九娘坐在位上,拿着茶盏吹了吹,“他拖你照顾素蓉的时候我虽不在场,也能猜个七八。” 苏九娘试了试微烫的茶水,皱眉又放了下来,“可你照顾了吗?” 中年妇人被噎了一下,脸上更是红一阵白一阵的,“我...” “是那个小贱蹄子自己跑出来的,关我们什么事。” 坐在中年妇女的下首,一个十几岁的小女孩,看上去应该是素蓉的小姑子,也有些烦躁了。 “多说无益,你们乔府待客之道如此,现如今连个夫人也没有夫人还有的样子,好是没有规矩,也勿怪我们多年不上门,我娘是看在秉渊的面子上,这才特意来接素蓉回去,你赶紧把她叫出来。” 素蓉,这叫的十分没有礼节。 他们急,苏九娘却一点也不急。 只见她拿着盏盖,有一下没一下地抚着杯中的茶水。袅袅茶香顺着茶盖飘散在空气中,十分好闻。 “你们这么着急来乔府要人,是听说素蓉有喜了吧。” “......” “你们把刚刚有喜的新妇赶出家门,害得她见红,这罪过又想怎么推到乔府头上?” 他们只听到素蓉有喜了,这才来昂首挺胸来讨人。却没听说她已经见了红,中年妇人像是一下受到了打击,脸色嗖的苍白了起来。 第054章 要规矩,你们也配! “你胡说八道什么,见什么红!她平日里身体那么好,怎么可能这么轻易就见红!” 小姑娘也急了,从位子上一下子站了起来。 “妇人初孕,又受了这般委屈,会出什么差错,这谁说的准。” 苏九娘面上仍旧十分淡,轻轻敲打着杯盏,连看也没有看那小姑娘一眼。 那小姑娘虽不以为然,但中年妇人的手却已开始颤抖起来。 她一生只得一儿一女,现在儿子又决然去了战场,生死难料,她虽然不喜素蓉,却十分珍惜血脉,如今儿媳有孕,却见了红,她不着急才怪。 “既然你们非要说是素蓉自己跑出来的,与你们无关,那便让她在这吧。毕竟我们乔府下人的住处,也不是住不下一个人,至于身子,保不保得住,我们可不敢保证。” 说到这,苏九娘已经不愿再与她们纠缠,起身就要离去。 中年男子大略是有些惧内,见事情闹大了,这才赶紧起身替妇人道起了谦来。 “妇人愚见,说的话也十分不妥,还望乔夫人不要放在心上。” “哼,”小青站在一边早就憋坏了,这会儿正接上话茬,“刚才还说我们夫人穿戴没有规矩,那规矩也得是给有规矩的人才讲的,就你们这没脸没皮的,要什么规矩,你们也配!” 苏九娘脚下没有停顿,任着小青出气。 这素蓉的婆家苏九娘也不是随意乱怼的,她一早就查好了背景。 她就是要让这家人绊倒在她面前,她们不能只恭顺于乔秉渊,若是他们心中仍有不喜,日后恐怕素蓉也没有好日子过。 “你、你站住!我嫂嫂她到底怎么了?孩子她保住了没有?” 小姑娘性子急,这会儿却是跟她娘一个想法,保住他哥哥的孩子要紧。眼下之计,终于把素蓉喊做了嫂嫂。 可苏九娘也不是个省油的灯,这么个小门户就敢对乔府叫嚣,受了乔秉渊托付,还对素蓉如此不待见,苏九娘又怎么可能让她们这么快如愿。 改叫嫂嫂也白搭,嘴上诚不是诚,心里诚才算真的诚。 “乔府虽不比从前,但没有规矩的人也不是随便就能进的。小青,请他们出去。” 苏九娘见那小姑娘追过来,整个人十分嫌弃地闪避开来,对小青吩咐道。 “你、夫人,夫人!我孙子到底怎么样了?!” 这下,那中年妇人终于回过神来,赶紧换了称呼,对苏九娘的背影哭喊了起来。 可苏九娘哪还有半分停留,转眼就出了堂屋,忙自己的去了。 一家人正要再追,却被乔安横臂拦了下来。 “夫人有令,请你们滚出去。” 若是其他下人,或许那妇人和小姑娘还能再挣扎一下,可在乔安这样一个粗壮的虬髯大汉面前,就是那中年妇人,也不够他单手拎的。 两个人被拎着脖子,脚下都沾不着地,没挣扎几下就被乔安扔出了门外。 中年男子跟在后面小跑着刚追出去,就被地上还在哀嚎的妇人当头打了一巴掌。 “你个瞎眼的,没看见老娘我被欺负了吗?连我们的孙子都被乔府扣押了,留着你这鸡崽子的怂样有什么用!” 说罢,中年妇人没了别的招数,当即就在乔府门前开始了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把戏。 “哎呦,我的老天爷呀!你可开开眼呐!我们家好不容易有个骨血了,还被乔府的人扣押了,新妇都急的见红了也不让她出来见我们一面呐!” 中年妇人边哭边嚎,整个人都十分投入。旁边的小姑娘都忍不住流了两滴眼泪,好像她说的都是真的一般。 “娘,你就别哭了,他们乔府的人都不讲理,咱们有什么办法呀。” 这话虽然是安慰,说的声音却很大,明显就是为了吸引人注意。 这时乔府关上的大门又骤然打开,小姑娘还以为是自己的话取得了什么效用,赶紧从指缝看过去。 却见一把极其熟悉的扇子,从乔府的门缝中被扔了出来。 那中年妇人显然也是看见了,一把将小姑娘拨了个趔趄,赶紧接住了自己手中原先的那柄玉扇。 拿在手里来回打量了数次,确认没有残损,这才长舒一口气放了心。 可她刚要继续哭嚎,路边围的人就已经开始对她们指指点点,正是昨天在街上跟小青畅聊的几个妇人。 “哎呦,这不会就是那素蓉的婆家吧?锦衣华服的也挺像个人样的,怎么不干人事呢?新妇进门刚有喜,就被赶了出来。” “就是呀,还好意思在这哭号,这满大街的人都知道怎么回事,这不是自己在打自己的脸吗?” 周围的人听了这话,都纷纷大笑起来,一个看热闹的不禁起哄,“嗐,说不定人家家风就是这样。” “哎呦,那素蓉嫁到这样的人家里,可真是可怜呐!” “就是就是。”几个妇人早就跟小青打成一片,此刻更是引领着话题直往素蓉的婆家脸上扣屎盆子。 “你们再乱说,小心我撕烂你们的嘴!”素蓉那小姑子毕竟还是个小姑娘,年纪小没什么心眼,没听几句就火了。 可素蓉的婆母还是想要点脸的,眼看自己讨不到好,赶紧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土灰,脸上青红相接,十分好看。 “哪里哪里,我们家对儿媳妇可好了。都是谣传,肯定是谣传!” 她闺女还想再争论几句,被素蓉的婆母连拖带拽的离开了,“别他妈说了,没看见满大街的人都跟乔府的人是一伙的!”。 院中,苏九娘路过樱桃树,指尖缓缓地在瘦弱的树枝上滑着,面上却又了一丝暖意。 “没想到小青这嘴也有用到正事的一天。” “......” 小青默默翻了个白眼,转身拿了个喷壶,给樱桃树浇了遍水。 “明日他们若是再来,就让她们在门外侯上半天,耗不到他们对素蓉的诚心,就让他们别想再进乔府的大门。” 苏九娘轻柔地说着,传在小青耳朵里,却又是一阵震惊,“啊?明天他们还来?” “自然,素蓉没有接走,他们肯定还来。不过,明日我不在府中,这件事就由你来办了。” 第055章 乔府不缺这个 岁时荏苒,又是一日。 苏九娘终是应了周晚意的约,带着乔生前往了周府。 可随着下人的引导,一进院门便听到,周晚意与周清对骂的声音。 周清的声音十分含混不清,院中更是满满酒气,显然是宿醉微醒。 “你赶紧滚回西南军中吧,一天天的从昨日回来就喝,喝到烂醉不醒,今早上还这个样子。” “哥!你疯了吗?你怎么还喝!” 周晚意穿着一身凉城云锦,可衣服却已是皱巴巴的不成样子,显然已是昨日的衣衫,连换都没得及换。 只见她气呼呼的摔打着院中的空酒坛,眼看着周清在醉意熏然里仍旧往嘴里灌酒,更是恼怒。 “这是...”苏九娘脚下巧妙的避开地上破碎的酒坛,撞到这一出,着实有些尬尴。 “九娘,我们不管他,让他醉死算了。” 周晚意一手抱起夺来的酒坛,一手挽起苏九娘的袖子就要离开。 “周晚意,你给我回来,把酒还给我!”身后周清含混不清的声音却仍在叫嚣。 “给你?再给你酒是要喝死你吗?!”周晚意显然也没消气,抬脚又踢了地上的空坛子几脚。 “你自己看看,你看你喝了多少了!昨天晚上醉成烂泥,还非要我扶着你去暗室找东西,找你个头!什么都没找到,还差点吐我一身。” “我周晚意若是再管你,我就是有病!” 周晚意话语分开整个人都气得颤抖,苏九娘微笑着看着眼前的一切,却仍旧忍不住轻捂住了口鼻。 没办法,这酒味实在太冲。 话毕,周晚意当真也没有再管周清,带着苏九娘来到后院,把那酒坛子随意扔在一边,便开始絮叨起来。 “我哥也不知是怎么了,从昨日回来就一直给自己灌酒,跟疯了一样。” 昨日发生了什么,苏九娘清楚的很。 她自认自己让周清产生的愧疚感,自然不至于让他大醉如斯,那就只能是另外一个人的原因了——张笑庸。 昨日虽然觉得张笑庸和周清之间似是有些误会,却也没有在意深究,没成想,这误会却阴差阳错帮了自己。 苏九娘手中的锦虫已经快到时限了,她今日来本是想找机会让周晚意去暗室,以此让锦虫相跟,如今看来却是不必了。 “你说他又不喜欢在朝堂上,名都之中也无人相交,还不赶紧回西南,万一那日能帮上秉渊哥哥也好啊!” 周晚意已经走到内室拉了帘子开始换衣服,乔生虽还不大,但见了还是乖乖退到了门外。 可周晚意却并没有避讳的意思,十分大大咧咧,就这样隔着帘子仍旧与苏九娘絮叨着。 苏九娘安静地听着,看着院中的风景,手下却在众人不经意间飞出了一个腹部几乎晶莹剔透的小飞虫。 那飞虫长的实在太过普通,就连它越过乔生的发间时,乔生出于无聊,凝眼看了它一会儿,也没有丝毫惊诧。 可唯有苏九娘这样对锦虫十分熟悉之人,远远便能感知到锦虫的行踪所过之处。 锦虫已然飞远,周晚意也换了衣衫走出来。 这时周晚意的丫鬟玉儿从外面嬉笑着跑来,在周晚意的耳边言说了一会儿,两人更是笑做了一团。 “这事也得让九娘知道,”周晚意笑罢就朝苏九娘啐道:“你倒是真厉害。” “没承想你们府上素蓉的事都要传遍全名都了,昨天我听说这事,就把我笑的不行。” “今日她们又去你府上了,结果被你那丫鬟小青骂了个狗血淋头,现下正被关在乔府大门外,跟罚罪人似的罚着呢!” 苏九娘一听是素蓉婆家之事,便知小青得了她的吩咐,当真没有让那家人进门,面上了然地笑了笑,不置可否。 “他们本就是奴仆之身,如今发迹了些,也不过是靠着乔老妇人生前对他们的那些施舍,这么多年了,是该提醒他们不要忘本的时候了。” “这些人,可真是搞笑,完全搞不清楚自己的身份。” 话音一落,周晚意想起自己曾经也对苏九娘说过类似的话,当即有些尴尬。 可还未等她再说些什么,门外就又跑来一个侍卫,“小姐,不好了,将军他喝了酒,纵马跑了。” “纵马?”周晚意怎么也没想到,周清这么大个人了,喝醉了酒还能干出这种没有脑子的事。 且不说他白日纵马长街有违礼仪,就是他如今醉酒的状态也着实不能骑马。 “哪个眼瞎的给他牵的马!一会儿要干这个,一会儿又闯那个祸,还让不让人歇一会儿了!” 周晚意骂骂咧咧,整个人都快急哭了,“不管!他爱去哪去哪!” “他若伤了人,你可承担的起?”苏九娘见周晚意有些赌气,及时安慰了起来,“无妨,你且跟去看看,若是出了长街,城外也就随他跑,我且在府里等着你,时间若是久了就下次再聚,左右我俩有的是时间。” 周晚意嘴上虽然硬朗,可毕竟是自己的亲哥哥,说不挂心是假的,见苏九娘给了她一个台阶下,当即就擦了擦眼泪,追了出去。 这一日名都之内仿佛十分喧闹,苏九娘也没有在周家呆多久,便跟乔生回了府。 刚到门前,果然见素蓉的婆家仍旧满脸哀怨地站在乔府大门两边。 素蓉婆母一见是苏九娘,赶紧腆了脸迎了上来,“哎呦,这不是乔夫人嘛,我们今日来拜访你,却正遇上您外出,这也怪我们,没提前打好招呼就来了。” 说着,素蓉婆母从自己丈夫手中接过一个刚备好的精心包装的盒子,就往苏九娘身边凑。 “......” 可是几个人还没凑到跟前,就被乔生伸胳膊挡了下来,“乔府不缺这个,夫人也不会收您的东西,烦请自行带回去吧。” 乔生个子不高,虽是一个男生与素蓉那小姑子也矮不少。 他们一家人今日被阻在门外本就十分恼火,这会儿见了苏九娘,却连乔生这样的小不点孩子都要拦他们。 小姑子登时就拧起了眉。 第056章 你不怕遭天谴吗? 可这回她却学乖了些,不再横冲直撞了,而是十分刻意的假装了一个不小心要摔倒,本想借着自己站不稳的由头,狠狠踩乔生一脚。 但她却没料到,看似十分孱弱的乔生,身上却怀了武艺。 小姑娘本以为自己势在必得,虽在咬着牙用力,却仍旧不忘勾起一抹得逞的笑意。 可就在她接触到乔生的瞬间,眼见刚才还一脸慌张的人转眼就在原地消失不见了。 这一切来得太快,小姑娘来不及刹车,整个人就往前扑去,结结实实摔在了地上。 “啊!”小姑娘门牙磕的流血,皱眉抬头就要骂人。 却见乔生早已稳稳站在一旁,对着自己怒目而视。 乔生小小年纪,却早就经历了人世蹉跎,此刻的目光哪是一个未经世事的小姑娘所能承受的。 小姑娘吓得咽了口唾沫,溢到嘴边的话,也随着这口唾沫一起,吞咽了下去。 “你...你们不要欺人太甚!” 中年妇人见自家闺女摔了个狗吃屎,立马跑过去心疼的抱在了怀里。 脸上再也装不下去了,手上一边给闺女擦着嘴边的血,一边哭嚎。 “乔府没人想把你们怎样,至于你们自己,种恶因得恶果,也怪不得我。” 乔生看了看脚边的娘俩,又往旁边退了退,说罢别过脸去看向了别处,像是对这母女十分厌恶一般。 中年妇人没想到,乔生一个小男孩,还有这般说辞,脸上横肉抖了两抖,气焰又张扬起来。 “好啊,你们府上现在连这么小的孩子都看不起人了是不是!” “你们今日不把素蓉交出来,我...我就一头撞死在你们门前,我看你们乔府怎么脱下这责任!” 说罢,那妇人像是下定了决心似的,把手中的闺女一放,就准备往门前的石阶撞去。 可她的速度不慢,乔安的速度更快。 砰的一声,妇人没有如意撞上台阶,却一头拱进了乔安怀里。 “哇!” “天呐!这女人在干嘛?简直没眼看了!” 乔府这两日的戏好看,街上也早已围满了人。看着这一出,围观的人更是笑得合不拢嘴。 “怎么?你还不起开?!” 乔安拧着眉,看着怀中有些肥腻的妇人有些不耐烦。 “就是,怕不是看上人家了吧,话说的那么狠,却专门往人家大男人的怀里钻。” 随着周围人的起哄,中年妇人从乔安的怀里抬起头来,登时就闹了个大红脸。 不过,话虽如此说,但乔安胸前健硕的胸肌,也着实让妇人震撼了一把。 中年妇人红着脸退开,正遇上她丈夫过来搀扶她,中年妇人刚刚感受到了乔安的壮硕,如今看自家这个瘦的跟竹竿似的男人,更是来气。 “起开!”中年妇人一甩袖子,把她丈夫连连甩了个趔趄。 “你们赶紧把素蓉交出来!不要戏耍着我们玩!” 有事找主家,中年妇人也深知这个道理,这会儿她也不跟乔生乔安多说了,直接对着苏九娘叫喊了起来。 “不是我们压着人不给,也不是我们府上专门欺负你全家。你们做的这些事,说实话,我觉得连我家小乔生都不如。” 苏九娘轻轻拍住乔生的肩膀,让乔生原本还因为气愤而颤抖的肩膀,终于安稳了下来。 “你口口声声说要素蓉跟你们回家,可你们看看自己这两天的所作所为,哪有一点像是诚心接人回家的样子?” “就你们这个态度,以素蓉如今的身子,回去能有个好日子过吗?” 苏九娘的话刚说完,围观的人纷纷点头应和起来。 “就是,你看他们一家人,来了乔府一哭二闹三上吊的,连个正经话都说不来两句。” “唉,那新妇就算跟他们回去,也少不了还得受气。” 周围人的指指点点,让中年妇人原本还想为自己争点理的想法,转瞬间烟消云散。 他们家这两日来闹得确实挺凶,但她这不是让素蓉肚子里的那块肉急的嘛! 她一个妇道人家,把持着这样一个家庭,好不容易用前主人给她留下的资助银两,起早贪黑做起了小买卖发了家,这儿子二十好几了才娶上这么个媳妇。 虽说这素蓉是前主子的儿子乔秉渊委托给他们的,可她已然独立门户,就怎么也不愿再承认曾经的奴仆之身。 所以面上虽然对乔秉渊仍旧恭谨,心底里却一直想拿素蓉出气。 可谁知道,素蓉的肚子这么争气,竟这么快就怀上了她老马家的骨血。 她儿子已经上了战场,这事已经更改不了了。这素蓉肚子里的骨血,她不拼了老命去保谁保?! “......”中年妇人回想起这一切,整个人都萎靡了起来。 “那,那你说,要怎样才肯让我们接素蓉回家?” “怎样?”苏九娘见妇人沉寂下来,也不愿多与她缠斗。 “素蓉嫁到了你马家,便是你马家的人。可你趁她丈夫不在,就赶她出门,这就是对她一个妇道人家的侮辱。” “你虽是一个婆母,却极不称职,你是不是得跟她道歉?” “道。我一定跟她道歉,只要孩子好好的,我道多少歉都行。”中年妇人一想到自己的孙儿还在下人房里受委屈,整个人都不好了。 这会儿的眼泪,倒是真诚了不少。 “你顾及你儿子的骨血,可若是没有素蓉,又哪来的这份延续?”苏九娘步步紧逼,口中却依旧没有松懈,“你也是个女人,将心比心,如此对待儿媳,你就不怕遭天谴吗?” 素蓉的婆母面上渐渐愧疚起来,小姑子蹲在地上,此刻也是一脸的反思。 苏九娘见事情已经差不多,便转身欲往府内走去,“你若真心想通了,日后对素蓉能以亲生女儿相待,那明日备礼负荆诚心道歉,她跟不跟你回去,到时自然有所定夺。” 苏九娘这一席话,有所感悟的不止是素蓉的婆母小姑,就是围在周围看戏的人也纷纷沉默了起来。 “行了,大家伙都散了吧。” 见此事终于有了个了结,乔安挥手甩了甩,心下也欣慰不少。 可他跟一众下人刚要回府,却见不远处,一群陌生面孔却在一个年轻人的带领下往乔府这边行来。 第057章 那是因为你没文化 那年轻人身长八尺有余,人虽远远不及乔安精壮,甚至还有点流里流气的弱态。 但乔安作为习武之人,只是远远这一看,就能从这年轻男子身上感受到一股长期在血山尸海里淬炼出来的杀气。 及至那帮人走近,乔安整个人也皱着眉进入了待战状态。 “什么人?竟敢来乔府挑衅。” 乔安的话还没说完,那年轻男子挑着眉,面上笑的十分无羁脚下却狠厉地斜斜踢出。 “来试试你本事的人!”说罢,年轻男子把口中的狗尾巴草一吐,整个人趁着那一脚的力度弹射了起来。 乔安没想到来人话不多说,竟直接在府前开打,但他早有准备,应对起来倒也丝毫没有慌乱之态。 这下,刚要四散的人们又顿住了脚步。 不过这会儿已经不是老马家闹剧的嘴上功夫了,拳脚相向,谁也不想无端被祸及。 所以看热闹的人虽然不少,却也都零零散散躲到了一边。 乔安与年轻男子谁也不让谁,手脚相碰,皆如钢板一般,一时间砰砰之声不绝于耳。 可乔安虽内力十分深厚,但走的都是大道上的路子,而对面的年轻男子胜在轻功卓绝,而且招招专走偏锋,端的是十分狠辣。 没过多时,乔安便有了些应对不暇,略显疲态。 一个过招之后,乔安稍不小心,被男子于腋下偷攻了一拳,这拳虽是捡着漏攻过来的,却用了十分力气,乔安登时就后退了数步,只觉浑身发麻。 年轻男子身后的人见优势略显,都显得十分兴奋,嗷嗷地壮胆喊个不停。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这年轻男子招式之间直取要害,根本不是平常的打法,乔安捂着腋下,一时竟觉得手上凝不起力气来,皱眉忍痛的间隙,又呼喝道。 “废话真多。” 年轻男子却根本不给乔安喘息的机会,转眼又攻至乔安身前,硬是逼得乔安连连后退。 “你若认输,我便停手饶你一次。”年轻男子嘴中说着无赖的话语,手下的招式却丝毫没有慢怠。 “认输?我乔安跟着将军征战多年,从来不知道输字怎么写。” 两人打的正酣,乔安虽有了被压制的势头,当下被这两句话激得也不再后退自保,双拳同出,竟是拿出了看家的本事。 苏九娘站在大门之内,静静看着府门前的打斗,断眉微挑,眼眸中却露出了些许玩味。 “不知道怎么写那是你没文化,我教你呀!” 宋十三仍旧是那副十分欠揍的模样,对乔安连连出语相激。 倒是他身后的一帮晋王府侍卫看的十分酣畅淋漓,一时间纷纷起哄,“对啊,把你的本事都拿出来呀,别光嘴上逞英雄!” 乔安本就是十分耿直的人,以往,他一直以自己的一身本事为荣,在乔府中,更是见了谁都要拉着人教导一番武艺的人。 这番被突然挑衅,整个人也是十分气恼。 可气恼归气恼,在他连番出拳,却发现自己仍旧不能把宋十三逼退分毫时,不由得也心生敬畏起来。 舍弃自己也要赢,这种执着,比起自己心里的坚守,一点都不差。 乔安凝看着眼前不断出招的年轻男子,眼中的仇恨慢慢变成了探究。 可他并不知道,宋十三打起架来根本就没有任何防御招式,出的招全是一往无前的杀招,这也就注定了无论乔安出什么样的招数,他根本就不会退。 可这次,宋十三也不是专门来杀人取命的,自然也知道见好就收。 眼看乔安的眼神不断变化,宋十三留了个空隙,迅速闪至一边收了势。 “哎呀!宋哥,你怎么不打了呀!你看你就是后劲不足,这一开始招式还是凌厉无比,到后来就没劲了,还是得多练呐!” 晋王府跟着宋十三来的都是些毛头小子,武功造诣没那么高,但贵在都是相信宋十三,这才留下来跟他一起来了乔府。 可在他们眼里是宋十三后劲不足,乔安作为当事人,却十分清楚,宋十三根本就是在故意藏拙! 可这会儿乔安却对宋十三更敬佩了起来,毕竟宋十三这是在众人面前给自己留了面子。 “身手不错啊兄弟,以后我就带着我这些小弟弟们跟你混了。” 宋十三抱臂站在一旁,对小侍卫们的嬉笑全然不在乎一般,反而十分坦荡地对乔安认了输。 “额,还是宋兄弟技高一筹,我乔安...” 乔安正欲再言,可话还没说完却见宋十三抬手一挥,“走吧走吧,今日冒失了,我们进府给夫人赔罪吧。” 一群人来的快去的也快,一溜烟就又跑走了。 不过来的时候是从别处来,这走却是往乔府内走去了。 乔安赶紧跟上,正见宋十三带着众人给院内的苏九娘拜道:“原晋王府侍卫,着乔大人之命,特来乔府领职。” 听了这话,府中众人终于松了口气,唯有苏九娘在看到宋十三挑着唇角的笑时,默默轻叱了一声。 “既然如此,东院有乔安守护,日后,你便跟着我吧。” “是,夫人。” 宋十三整个人都有些痞气,虽然得了夫人分配,可乔安仍是有些不放心这样一个人跟在苏九娘身边。 但众人散去后,乔安还未来得及与宋十三教育一番,就被宋十三拉着一道喝了个大醉。 “你就说,这酒好不好!”宋十三摇头晃脑地对着乔安,明显是醉的十分过了。 “好,肯定好。兄弟你拿来的酒,确实是不错。我乔安这辈子没喝过这么好的酒。” 若说之前乔安只是对宋十三有些感激和敬佩,这会儿却已经是把宋十三彻彻底底当成了兄弟。 “那必须的!这可是兄弟我从晋王的酒窖里搬出来的,专门拿来给乔大哥你喝的。” “来,”宋十三端着酒碗,摇摇晃晃已是洒了一半,“喝!晋王府没了,以后兄弟我就跟你混了。喝!” “在乔府,很好!以后咱兄弟俩就...” 乔安还想再说什么,奈何酒劲太大,嘴里虽然还在叽叽咕咕着什么,整个人却咣当一声倒了下去。 “哎,乔大哥,你干嘛呢!睡什么睡!”宋十三用力摇晃着乔安,摇了半天也没再见到动静。 宋十三把手上的酒盏放下,面上的醺色眨眼间尽退。 眼神冷煞中带着丝丝痞气,哪还有刚才的半分醉态。 第058章 好狗不挡道 “听说今日你去了周府。” 这个带着痞气的男声,苏九娘不用抬头都知道是谁。 “怎么?这么快就等不及来查我的进展了?” “查你?我查你做什么?你命的长短,自己清楚的很。”宋十三撑手利落地跳坐在窗台上,嘴巴里闲散地咬着苹果,眼睛虽没看苏九娘,话却说的十分锋利。 “话说,那周清跟张笑庸是什么情况?”正说着,宋十三好像是想起什么不可置信的搞笑事,连手中的苹果也不啃了,一双眼睛看着苏九娘,恐怕会错过什么似的。 可苏九娘压根也并不知道什么,反倒有些疑惑。 “你没听说吗?周清今日当街纵马抢了张笑庸,全名都的人都知道了。” 宋十三凝眉轻笑着,“这周清可真是个敢做敢为的人才,也怪不得他在边疆密做那些事。” 宋十三口中的边疆之事,当然指的是周清松懈于守,对凉国有投诚之态的事。 可苏九娘听了这些却远没有宋十三这样乐观,“周清之事,不到最后结局,谁也不知他在想什么。” “呵!”宋十三见苏九娘一如既往的无趣,冷哼一声,继续啃起了苹果。 苏九娘顿了顿,却把手中的琉璃小瓶扔给了宋十三。 “这是去探过周府暗室的锦虫。” 话不用多说,宋十三已经十分明白。 当下握住藏着小虫的瓶子,也不再多言其他,跳下窗台就啃着苹果离开了。 而此时,名都城外的桃花林中,花色湛湛,却抵不住春意渐颓。 粉色的花瓣无风自落,洋洋洒洒铺满桃林。 张笑庸置气般的坐在桃树下,却又无法起身。只因此时地上仰躺着一人,竟是把他的大腿当做了枕头,在酒意中睡的十分香甜。 “真是荒唐!” 张笑庸烦躁地甩甩袖子上飘落的花瓣,对地上躺着的人却没有一点办法。 看周清大醉的神态,怕是连半路截撸的人是谁都不知道吧。 此时他眉眼舒展,躺在自己腿上毫无防备的行径,着实也没什么大将风范。 张笑庸越看越烦,思想起昨日安林在宫中对他的言语,整个人更是罩上了一层阴郁。 他自问自己只不过是一介文官,除了耿直些,没什么长处,也不知怎么就得了安林的青眼。 平日里他直言进谏,无论多难听的话,听不听是一回事,但白沐辰却都不敢拿他怎样。 这原因无他,就因为安林对他青眼有加。 这事张笑庸不是没忌讳过,他甚至怕安林一个阉人会对自己不怀好意,可昨日里,安林竟突然要给他赐婚。 赐的还是一直谣传长大了要做安林对食的书雨公主。 这旨意虽然还未下达,可安林既然公然说出了口,此事也已经是八九不离十。 谁曾想安林将养在青木殿里的小公主,在还未及笄时,就赐婚给了他呢! 张笑庸对安林的所作所为百思不得其解,也曾问过他的老师——丞相尚元泽,可尚元泽什么都没说,也不说这事可行还是不可行,只是长叹了口气就走了。 搞得张笑庸如今都有些头大。 昨日里他心情不佳在街边游荡,正见到受伤女子对一个举止怪异的大汉穷追不舍,那大汉在白国的百姓中着实太过显眼,当下战乱频繁,张笑庸心中更是警铃大作。 可谁知他与那女子追逐至仙云阁,却被周清遇了个正着。 从殿上安林说了赐婚之事后,张笑庸总觉得自己内心烦躁不已,这烦躁在看到周清的那一刻,更是如火山喷发一般,是以才有了后来的一切。 阳光穿过花枝,斑驳地打在周清的脸上,花瓣飘然中,他睫羽轻颤,英挺的眉目在这柔和的光景里,竟有了别开生面的俊秀。 张笑庸无奈地叹了口气,看着周清安静地仰躺在自己的腿上,烦躁之感终于慢慢冷却下来。 翌日,下朝之后,张笑庸不知与安林说了句什么,立时就被禁军带去大理寺关押了起来,惹得朝中众臣议论纷纷。 “没想到老夫有生之年,还能够看到安大监对张大人下如此重手,真是开了眼界了。” 几个老臣凑在一起嘀嘀咕咕,面上没有丝毫担忧之色,反而尽是嬉笑。 “这张大人素日里虽然背靠大树,可也一直不知好歹呀。从没见他对安大监有所收敛,也是活该得这个结果。” “你们说,张大人被押去大理寺了,还能活着出来吗?” 几个人窃窃私语的声音吸引了越来越多的朝臣参与进来,其中一个老臣信心十足的说道:“出来?大监若是厌弃了谁要取谁性命,你见他在这事上,眨过眼吗?” “我看呐,从今日起,这世上怕就再也没什么赵大人喽!哎哎——!哎呦!” 老臣子还未说完,就被人十分粗鲁的撞了一下,这撞击力非常大,像是被马车冲压了一般。 这臣子虽然嘴上说话很毒,可毕竟已是一把老骨头,哪经得起这样的撞击,当即就被掀翻在地,滚了好几滚,脸上的皮擦在地砖上,留下一片红痕。 老臣一边骂着一边从地上爬起来,可待他终于稳住身子,撞人的已经大模大样的走出了二三十步远。 尽管如此,可老臣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那个人。 “周将军?你、你你走路看着点啊。”周清他是惹不起,原本恼火的气焰,也瞬间偃旗息鼓了。 可尽管如此,前方的人却丝毫没有给他留面子。 “好狗不挡道。” “你你你......”老臣很想骂两句,可看了看周清大摇大摆的背影,还是选择暂时忍下此事。 “你之前不是还上赶着要把女儿嫁给周清吗?现在都成狗了?哈哈哈” 几个原本聚在一起的臣子,看着老臣吃瘪的样子,都忍不住大笑起来。 老臣从地上爬起,捂着被擦破的脸皮,眯眼远望着周清的背影,在心里给周清狠狠记上了一笔。 而此时的周清显然是没有心思与这些臣子争论这些有的没的,他疾步走到宫外,却见禁军已然走远。 铁青的脸上,阴云更重了几层。 第059章 他没这个资格 张笑庸被突然带去了大理寺,着急的人也不止周清一个。 尚泽元是白国丞相,但他更是张笑庸的师傅。 作为一个白国丞相,他从来不愿与统霸朝政的宦官多言。可为人师表,此刻他还是忍不住要来与安林争论几句。 “安大监,笑庸他到底是犯了什么错,一个大学士就这样被下了大狱!” 说着,尚泽元手上的拐杖用力捶打着地面,竟是丝毫也不惧安林。 可安林对此也并没有诧异,尚泽元会来找自己,他一点都不意外,这是早晚的事。 虽然已经过去了七年,但安林从不认为尚泽元会认不出他。 这七年之间,尽管他做过无数世人难以容忍之举,尚泽元却也从不愿与他正面交锋,可见这位老丞相的忍耐力也绝非常人所能及。 可张笑庸却是尚泽元的软肋。 尚泽元年逾耄耋,一生为官清廉,却十分注重师教,天下大势他早已看得清楚,不再挣扎,可张笑庸却还年轻,他的未来还大有可为。 “大监若是见不得他了,老夫愿为他请辞回乡,再不涉白国朝堂半步。还望大监网开一面,放了笑庸。” 尚泽元着实豁出去了,他佝偻着年迈的身子,面上悲戚非常,为了自己的学生已是放弃了所有面子。 “你倒是对自己的学生十分厚道。” 安林扒了颗橘子扔进嘴巴里,仰头闭着眼睛,慢慢感受着那黄色汁水滑过喉咙的温柔。 “他做了什么,你猜不到吗?” 安林的话让尚泽元原本就有些颤颤巍巍的身体,又晃动了一下。 尚泽元唇部动了动,可最终也只是叹了口气。 “还请大监,放过笑庸。” “放过?咱家对他的容忍已经够多了,可包容,也是有限度的。”安林嚼着橘子的动作停顿了下来,面上隐隐露出阴厉,“拒婚,他没这个资格。” “对公主不敬,任何人都不行。” 安林的话说的十分果决,尚泽元看着安林的脸欲言又止,最后仍是忍不住说道:“大监,少吃点橘子。” 尚泽元离了青木殿,整个人像是又平白老去了数年,背上的佝偻,又重了几分。 他颤颤巍巍地走在青木殿前的桃花林里,此时桃花已过烂漫之期,徒留了漫天花雨。 一片粉色的花瓣摇摇晃晃落在尚泽元苍老的手背上,微风拂过,桃林中初发的嫩叶仿佛在窃窃私语,又仿佛在奏唱哀歌。 尚泽元已经离开了青木殿,可安林却仍旧站在原地,手里的橘子转了又转,尚泽元的那句“少吃点橘子”却让安林久久不能释怀。 安林看着手中已被他捏的汁水四溢的橘子,悲怆地笑笑,但最终,还是把那橘子整个塞到了嘴巴里。 这一日,乔府中也是热闹非凡。 前两日因为素容之事,多有喧闹,今日老马家没带奴仆,三个人带着重礼又一次登门。 “这是我们托宫里的熟人寻的极品燕窝,这是前几年我夫君在祖山那边偶得的千年山参...” 素蓉婆母极力的堆着笑,一一介绍着自己带来的贵重礼品,早已半点没有了前几日的猖狂。 东西倒是确实不少,但唯有祖山山参让苏九娘也忍不住挑了挑眉。 “祖山本就是偏远之地,又处在凉国边境,山峰十分陡峭,传闻山上住着一个蛊医,虽然性格古怪,但对极品草药十分喜爱。” “世人想要得一株大祖山的药草,可谓是难上加难。没想到你们竟还有一株祖山的千年山参。” 苏九娘今日仍是穿了一身红衣,但却也算是精心打扮了一番。 既然不再对峙,也没必要再搞得太难看了,乔府毕竟也算是素蓉的娘家,而且对于素蓉这个婆家老马家来说,乔府,更是他们曾经的主子。 真正面对起来,该有的排面,还是要有的。 “这么贵重的东西你确定舍得?” “舍得舍得,只要素蓉身体好,我们做什么都舍得。” 听着老马家的三个人腆笑着说的话,苏九娘面上依旧有些云淡风轻。 “素蓉有喜是骗你们的。”小青见苏九娘已经兀自喝起来茶,眼珠子一转计上心头,撒起慌来脸不红心不跳的。 老马家的三人一听,三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有了丝丝疑惑。 但没多时,中年妇人就完全看看开了,“我就知道这等好事,没那么容易就能摊到我们头上。” “我家儿子自小身体不太好,我甚至都没指望他能给我们留个后,这两年他年纪渐长,身板子好歹硬朗了些,这刚大婚,就去参军去了。” “我们做了错事,你们骗我,也是情有可原。不管素蓉有没有喜,她都是我们家的儿媳,自己家的人做什么我们也舍得。” 见老马家的确实是已经把对素蓉的成见完全放下了,苏九娘也不再沉默。 目光严厉地瞥了小青一眼,这才啐道:“无端的胡说什么,小心素蓉过来撕烂你的嘴。” 原本老马家的已经接受了素蓉没有喜这事了,可苏九娘这一说,又把他们一家人的心提了起来。 “夫人的意思是说....” “你们别听这小蹄子瞎说,素蓉和孩子都好着呢。”苏九娘道。 老马家的只觉得自己像从空中连翻了几个跟头一般,这刺.激程度简直可以让人当场去世。 “真、真的?”老马家的仍旧有些不敢相信。 “怎么,我一个乔府夫人还专门逗你玩不成?” 苏九娘知道老马家的被小青戏耍的一时接受不了事实,以他们现在的心态,对素蓉也确实是当做了自家人看待,苏九娘也就不再戏弄这家人。 “素蓉,你看他们诚意满满,要不要跟着回去呀?” 素蓉一早就得了苏九娘的安排,在侧间躲藏着,堂内之人所说,自然是早就听在了心里。 苏九娘这声喊的大,素蓉也就跟着从侧间走了出来。 “爹,娘,小姑。” 素蓉本想作个揖,立时就被老马家的搀扶了起来。 “你可别吓我们了,你现在还重这些礼数干什么呀!”正说着,老马家的眼中氤氲,不多时就扶着素蓉流起泪来。 那小姑子昨日里被乔生闪倒在地,现如今嘴巴都肿着,更是对素蓉没了气焰。 一家人总算聚在一起,苏九娘手里轻摇着扇子,可眼神间却端看着老马家的一行一动,心思又转了起来。 “听闻你曾经是乔夫人的侍女?” 第060章 哪里来的耗子 这个乔夫人说的是谁,老马家的自然是清楚的很。 这会儿,她也没有了什么遮拦,对苏九娘说的事情也并不否认。 “这么多年了,不与乔府来往,当真是麻雀高飞了。” 苏九娘这话虽然说的面上和气,但暗藏着的尖锐任谁都听得出来。 “夫人赎罪,并不是我不愿与乔府往来了,当年是我家小姐给我银钱,让我远离纷争。这份恩德,我永远记在心里,可我也不能违背小姐的意愿。” “如此,我才未再与乔府相来往的。” 说起这些陈年旧事,老马家的刚止住的泪水,又氤氲了出来。 “这么多年,我时时刻刻都想念小姐,记挂秉渊公子,可...”老马家的说到此,已经是哽咽地泣不成声。 苏九娘之前探得这中年妇人曾是钟杳的婢女,还以为是钟杳死后,她自行离去,倒没曾想是钟杳特意如此安排。 “你家小姐让你离开?”苏九娘断眉微微蹙起,摇扇子的手也慢了下来,“是何时?” 老马家的也不疑有他,立马笃定道:“是小姐生产之前。” “当时我与小姐争执许久。小姐她一向对我非常好,我们甚至都没有主仆之分,饭食同住,情如姐妹。” “可她马上就要生子,这种事我怎么能不在身边,可也不知怎的,小姐就像魔怔了一般,非要我拿着银钱先走。” “当时小姐带着身子,很不方便,跟我争执我也怕伤了她,没有办法我就先行答应了她,可谁知,没过几天,就听说小姐她...” 老马家的沉湎于往事,说的声泪俱下。 苏九娘却在一边凝眉更甚了,这件事着实是可疑的紧。 听着老马家的所说,钟杳好像早就知道自己将不久于人世一般,提前安排了自己的婢女。 而且她不但让自己的婢女远离了乔府,自己死后也不入祠堂,乔成之对她的万般情爱不似有假,可乔府于她而言,倒更像是一个避之不及的漩涡。 可这些疑点,苏九娘只能自己慢慢地抽丝剥茧,这堂屋之中,显然不是个追根究底的地方。 “你与你家小姐倒真是情意深厚。” 一番看似家常的闲聊后,老马家的带着素蓉和一众补品回了家。 只是,之前素蓉回乔府时有多少形单影只的落魄,如今就有多少扬眉吐气的和睦。 入夜,乔府之中一片安宁,可周府之中,却闹的有些鸡飞狗跳。 白日里张笑庸的事让周清整个人都颓靡了不少,张笑庸为何会突然被安林收监,周清不是猜测不到。 张笑庸能拒绝安林的赐婚,周清早已经有所察觉。 但现在的情况,对他来说,却十分棘手。 西南边陲的布置已悄然在进行之中,此时张笑庸出事,无疑是又拖住了周清的脚步。 周清手里抓着半坛酒,一边喝着一边往后院的假山走去。 周府的暗室,不在室内,就在那片假山的掩藏之中,所以很少有人能找到。 那里有他周家世代的坚守,更是他们周家难以违抗的使命。 这片假山,周清几乎每日都来,可今夜,他甫一靠近,整个人立时就凌厉起来。 面上浅薄的酒意,也在刹那间退了个干净。 “什么人?!”周清的大喝在假山的一片沉寂中,尤为清晰。 可尽管如此,周清却十分清楚,此时暗室之中已有旁人进入。 既然此人不愿露面,那他就只有强攻了。 言罢,周清也不再多等,手中的酒坛砰的一声砸到一旁的假山上,腾挪之间,周清已闪身进入了暗室。 此时,暗室之中一片漆黑,可周清对这暗室实在太过了解,黑暗中,也仿佛能够视物一般行走如常。 他没有立即点灯,而是侧耳倾听着这暗室中的一呼一吸一张一弛。 人的声音可以克制,可要克制呼吸克制血脉的流动却很难。 黑暗之中,周清像一头捕猎的豹子,整个人都散发着危险的气息。 眨眼之间,周清出拳如电,一个勾拳就往他身侧的书架后打去。 在暗室之中,还与外面的黑夜不同。 若是在室外多少还有月光,或者还有其他的什么光芒,可在这暗室,人就像被这片漆黑蒙住了眼睛,一点光线都没有。 随着周清得这记勾拳,一个黑影夹带着移动的风声迅速后退躲过。 周清在黑暗中拧了拧眉,当下也不再保留藏拙,腾挪间凭着对暗室的熟悉,转瞬间便精确地找到了黑衣人所藏之地。 可那黑衣人显然也是身手不凡,虽不如周清对地形熟悉,可在周清如此猛烈的进攻下,竟也能打个平手。 两人你一拳我一脚,一时间,暗室之中,拳风阵阵,肌肉相抗,拳拳到肉。 两人互相对峙之时,周清冷肃的声音,再度在黑暗中响起,“你究竟是谁?来我周家暗室有什么图谋?” 黑衣人听后依旧沉默,连声音都不愿多出。 周清紧了紧拳,目光中的愤怒在黑夜中几乎凝成实体。 他这几日压在心中的愤懑就像一下子找到了发泄口,整个人在武功之上又多了三分粗暴。 对方激流猛进,他更是丝毫不退,没多时,两人就纷纷中掌,终于停顿了下来。 喘息过后,周清冷笑道:“倒是让我周清看看,是哪里来的耗子。” 周清抬臂一挥,暗室中顿时亮如白昼,可那黑衣人也不慢,几乎就在同时,转身就消失在了暗室的假山洞口。 那洞口本是十分隐蔽,可那黑衣人身上本就带了伤,这会儿出现在周府之中,踉跄的身影,远远就被周府的侍卫看到。 “有刺客!” 在众人追击之下,黑衣人腾挪在周府中,毫无阻障,几个起落仍旧逃了出去。 周清从暗室追出,看着眼前的一切,不禁冷笑。 “真是没想到,竟还有人这么惦记我周清。” “此人虽轻功不弱,但早已受伤,给我追回来!” 夜色笼罩的大街上,乔安正买了莲花酥准备回去下个酒喝,没成想没走几步,就看到一个人踉踉跄跄地从酒馆墙边跑了出来。 这人浑身酒气,好像整个人都站不稳了一般,可乔安远远看了,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是那日里跟他对打过的宋十三。 “宋兄弟,你这喝了多少啊你!你看我还特意买了莲花酥想跟你再切磋一下呢,你就先喝多了。” 乔安顺手扶着醉醺醺的人,正絮絮叨叨地说着,几个周府的侍卫就跟他擦肩而过,不知向前追什么去了。 第061章 承认吧,别不好意思 这两个人身上的酒味实在太重,甚至还有一股子酒后呕吐物的呛人臭味,周府的侍卫从他们身边跑过,连停都没有停。 “这么晚了,这是又干什么去?”乔安看着匆匆而过侍卫,嘴里正嘀咕,却不小心被醉醺醺的宋十三拽了个趔趄。 “喝啊,喝!”宋十三好似舌头都还没捋直,就又挣扎叫嚣着要酒。 显然是醉的太深了。 乔安好不容易又把肩上的宋十三稳了稳,手上也不知碰到了宋十三的哪里,一把黏黏糊糊的呕吐物粘了一手。 “哎呦我的天,宋兄弟啊你这是喝了多少啊。” 乔安正欲再扶一把越来越滑落的宋十三,刚一碰到他的胸口,却有一个十分硬的卷轴物硌了乔安一下。 “什么东西?”乔安正欲伸手去拿,不省人事的宋十三却对这卷轴护的十分紧,“美人,不要拿走我的美人。” “得得得!我不拿我不拿!你一个人喝这么多,难不成就为抱了个美人图?” 他们这些家仆,说的好听点是有份正经差事,可说到底,也到底还是个仆人,没有正经人家的自由。 想要找个如意的媳妇,也是个难事。 这种事也不能随便找个人说,唯有他们自己懂。 乔安同情的拍了拍宋十三的肩膀,架着他继续往乔府走去。 可黑暗之中,看似醉醺醺的宋十三,手中抓着卷轴,丝毫都未曾松懈,眼色迷离中偶尔露出的精光,在夜色中,随着周府侍卫追去的背影一起慢慢跑远。 翌日卷轴落到苏九娘手中时,这画中的“美人”也着实让苏九娘吓了一跳。 “这是...钟离玄罡?” 画中当首一人十分英武,但一身劲装白衣,却又在英气中透出丝丝儒雅。 最引人注目的当属他手中一柄日月同辉剑,剑身漆黑,却又左右分刻日月,正是传闻中钟离玄罡所用之剑。 “传闻这柄日月同辉剑早已陪钟离玄罡永埋地下,那他身旁的这两个孩子...” “就算剑陪葬了,自己的孩子也不可能陪葬。”宋十三坐在窗台上,随意地摇着腿。 可时不时皱起的眉,却仍旧暴露了他身受重伤的事实。 “钟离玄罡仍有血脉存于世上,这对你来说是好事,也是坏事。钟离氏自百年前就已经销声匿迹,若是他们的后人还在世上,一定是早已改名换姓,要找他们手中的玄罡策无异于大海捞针。” “但,有线索就有可能,我看你的命,还是有点机会能留下的。” 一口气说了这么多,宋十三有些喘不上气,整个人倚在窗台上,闭着眼休息了好一阵。 “你昨夜受了伤还能逃出来,看来轻功又进益了不少啊。” 苏九娘把手中的画轴轻轻卷起,看着宋十三的样子,断眉微微蹙起,可话语间,却仍旧是一如往常的互怼。 “呵!肯定是比你轻功好就是了。”宋十三气息有些紊乱,可也仍旧不想在跟苏九娘的斗嘴中落了下风。 “昨夜里正遇上乔安,为了扮个可怜相,地上也不知是哪个酒鬼造的孽,全被我滚身上来了,浑身上下倒浸了半坛子酒,硬是护着这画轴滴水未沾。” “哪日若是你还能活着回去,可得记着我宋十三的好。”宋十三脸色虽白,但无赖之气却丝毫未减,强忍着剧痛,仍旧挑眉向苏九娘皮道:“王爷赏你的离恨十三天也教我两招。” “呵。若是王爷答应,自然是没有问题。”苏九娘丝毫不吃他这一套。 “王爷?你不让知道不就行了,哎...” 宋十三还欲再说,远处却传来了一个尖锐的女声。 “你这猴子,爬那么高干什么” 小青端着餐饭,乔生领着言生,几人正要过来,远远就看着宋十三曲腿坐在窗台上的样子。 可宋十三根本就不欲跟小青多言,见来了人,也没再多说,就跳下窗台,转身离开了。 “没规矩。”小青凝眉看着宋十三我行我素的背影,心里着实有些恼火。 可苏九娘却知道,宋十三身上的伤,若是让乔生靠近,绝对会当即就会暴露。 小青正摆弄着盘子,苏九娘斜眼看了看桌上刚刚卷起的画轴,脸上也挂起了薄笑。 “我还打算这两日遣这个宋十三去招摇山罢了,看来你也不喜欢他。” 苏九娘接过粥碗,说的十分随意。 “让他去招摇山?”小青的眉头皱了皱,慢慢又有了些怜色,“夫人,你是不是想公子了?” 苏九娘只是随口一说,想找个借口让宋十三出去疗伤,却没想到又引起了小青的联想。 “小青你这也太...” 苏九娘皱着眉还没说完,就被一旁的小言生打断了,“美人姐姐,想就是想,就算是大人,也是不能说谎的。” “我...”苏九娘还想再辩驳,小青赶紧布了道红椒炒蛋放在苏九娘面前的碗碟里。 “夫人,您别不好意思,小青我都看得出来。” “......” 这几日乔成之不在府上,苏九娘也没闲着。 一日过去,苏九娘坐在床上,看着眼前三样东西,秀眉渐渐锁成川字。 画轴是宋十三昨夜从周府带回来的,而另外两样,是这两日苏九娘夜里悄然从乔成之的静室和书房找到的。 这两日自从宋十三来了府中,跟乔安打成了一片,跟苏九娘双管齐下,事情进展可谓是十分迅速。 可苏九娘在面对这三样之前心心念念想要得手的东西时,却发现事情好像远远比他们想象的要复杂的多。 最左边的白玉簪是封藏在钟杳画像之下的桌子里的,看上去,的确像秋南所说的那样,很像是一个单纯思念故人的物件。 可这晶莹透润的质地,还有玉簪上看似简单却透着丝丝古朴的花纹,却总让苏九娘觉得有一丝丝熟悉之感。 而中间的册子,则更是十分蹊跷,它在乔成之藏在书房的暗格之中,但却明明白白的写着钟氏族谱。 那暗格藏的十分隐蔽,苏九娘寻了两次才寻到,可就是这样一本藏的如此隐蔽的族谱,上面却只有寥寥几人。 最先开始的还不是一个人名,而只是一个姓:钟。 钟字下又分为子肃,钟杳。 两个名字笔画工整,隐隐有大家之势。但钟杳之下,却非常潦草地又写了两个不同字迹的钟杳。 可那子肃之下,却再无其他。 如此一本可以称之为简陋的家谱,却被乔成之小心收藏了这么多年。 “钟杳。” 苏九娘的手指慢慢地划过那两行略带着仓促的笔触,眉间更加深锁。 第062章 我带你走,好不好 而此时,趁着夜色,周府门前,周清一身黑色劲装,正要前往大理寺。 “将军,那刺客,真的不查了吗?” 尽管周清早有吩咐,可将军府中进了刺客,还顺利带走了东西,侍卫们感觉自己好像被人啪啪打了脸似的,一整天都精神萎靡。 “刺客?”周清抬腿正要上马,听到这话,低声笑了笑,“不是说了不查了?” 周清抬眼看着名都内的茫茫夜色,想起暗室内丢失的东西,面上的笑意更重了。 “有人要翻当年的旧事,于我们无害。坚守之责在心,不在外物。那画,他们想拿去查便拿好了。” 说罢,周清跨到马上,一声嘶鸣后,哒哒的驰骋到了黑夜之中。 门前的侍卫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虽然没有人明白周清的话是什么意思。 但有一点是十分清楚了,那刺客,不查了。 “行吧,将军既然这么吩咐了,咱也别太当回事了,都回去该干啥干啥吧。” 周府的侍卫头子以前是跟着周清在边疆征战沙场的,因为破敌时为周清挡了一剑,腿脚上受了伤,这才回到名都,当起了府里的侍卫管事。 他因为昨夜的事也是十分低沉,但对周清的脾性却也了解的很。 周清说是不用查了,那是真的不用查了。 刚才这一遍,算是又安慰了他们一番,否则的话,这种事在军中,周清根本不会再说第二遍。 侍卫头子跛着脚,一瘸一拐的往院中走去。 身后的侍卫终于长舒了一口气,也纷纷散了开去。 周清赶到大理寺的时候,连马都没管,下了马缰绳随意一扔就往大牢走去。 “将军。”看牢门的人对周清这个骠骑大将军显然也非常熟悉,舔着脸嬉笑着凑过来。 “将军今日是来看哪位?” 周清从怀里熟络的掏出一块金子,嗖的一声扔到了看门人手中,“张笑庸。” “好咧。”看门人赶紧把金子藏进怀里,利索地打开了门。 另一个看门人还很年轻,看着周清进了门,赶紧朝自己的同伴眨了眨眼,“哎,那么大一块金子,你也不确认一下就放人进去。” “去去!说什么呢,周大将军是那样的人嘛!” 看门人摸了摸自己怀里的金子,脸上笑的连那对绿豆大的小眼睛都快看不见了。 周清来这大理寺看人,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回回都很大方。 只不过平时他回名都的次数少,看的人也都是些受苦受害的忠臣良将,又不闹事,人家一个大将军,看就看呗。 看门人这钱收的也十分踏实,只求周清能多来大理寺狱几趟,这种世道,什么操守道德,多攒钱才是硬道理啊。 周清果然是一个令人记忆深刻的自来熟,正在逗着蛐蛐的狱卒抬眼看见周清进来,面上也全是惊喜。 “哎呦,周将军!” 随着狱卒的打招呼,周清也抬头笑了笑,手中一大串铜钱吧嗒一声仍在了桌子上,蛐蛐坛子被打的晃了几晃。 里面的蛐蛐都被打出来一只。 “兄弟们辛苦了,喝点酒休息休息吧。” 周清来狱里一直有个要求,那就是任何人不能来打扰他。 狱卒们一看这一大串子的铜钱,眼中燃着星星点点的光,“好,谢谢将军,您慢慢聊。” 领了铜钱,几个狱卒赶紧把蛐蛐坛子一收,丢了的那只蛐蛐也不找了,派了一个人去买酒,剩下的早不知躲到哪个角落去玩去了。 张笑庸是安林亲自交代要关大理寺的,这朝中的官员都是看帆掌舵的,自然是唯安林马首是瞻。 不管是什么罪责,只要是安林亲自安排进来的,那都是一等一的重罪。 周清脚下没停,径直往最里面的牢房走去。 最里面的牢房,曾经关押的大都是重罪将死的犯人,根本没人会管他们,牢里的条件比其他的牢房更是艰苦了好几倍。 夏日将至,尽管张笑庸一派风流地端坐在土床上,可仍是时常忍不住抬手驱赶纷乱的绿蝇和日渐昌盛的蚊蚁。 一枚淡绿色的药丸,嗖的一声打在墙上,惊飞了各种小虫,一阵艾草的淡香缓缓飘散着。 张笑庸抬起头,正对上周清戏谑的眉眼。 “怎么样?牢里的滋味好受吗张大人?” 虽然看到张笑庸在狱中这般情景,周清心里十分沉闷,但还是尽力把话说的轻松一些。 张笑庸轻哼一声,别过脸去连看也不想看周清。 “哎呦,张大人怎样都很俊俏,不需要背着人遮掩。” 周清笑嘻嘻的声音,再次轻松破了让张笑庸忍耐,声音十分严肃,“你跑这里来干什么?别人都怕受牵连,你倒是不怕。” “这有什么好怕的,大不了安林把我也一起下了大狱好了,若是能跟张大人住同一间牢房,那岂不是要同室而寝了。” 周清懒懒地席地而坐,托腮看着张笑庸痴痴笑道。 “有病。”张笑庸瞥了周清一眼,作势又要别过头去。 牢房前的周清却看着张笑庸的侧脸,沉默起来。 良久都没有声音。 久到张笑庸以为周清就是来说这么两句调笑的话就走了的时候,转头一看,周清仍旧撑头坐在那里,呆呆地看着他。 只是脸上已经没有了方才的嬉笑,而是十分的专注认真。 “你...”周清这人看上去像个无赖,可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张笑庸却知道,他这个人其实内里是个很执拗的人。 只要他想做的事,无论用什么手段,想方设法他都会去做到。 他的无赖用在了各处,也包括对自己。 眼看张笑庸的脸突然很别扭的红了,周清这才噗嗤一声笑起来。 “可喜可贺!张大人竟然还会脸红。” 就知道他在自己面前永远没个正经!张笑庸翻了个白眼,这回连身子都挪动了起来,是准备彻底背着周清不再看他。 张笑庸的身子才刚挪了一下,周清的声音却又传了出来,只是这一次,却带着前所未有的沉重。 “阿庸,我带你走,好不好?” 第063章 金屋藏娇 张笑庸挪动的身子顿了顿,抬眼看着周清轻叱了一声。 “带我走,带我去哪?带我一个大男人到西南去金屋藏娇吗?” 张笑庸说罢,再次翻了个白眼。 这本是一个调笑的话语,可周清却眼尾泛红,听了这话格外正经起来,“你愿意吗?” “不愿意。”张笑庸把头一仰,像是连想都没想就拒绝了。 可他现在的行为跟平常的周清实在太像了,但就是一点都不像他原本的自己。 周清看着张笑庸这看似轻松实则十分怪异的举动,无奈的低头笑了。 过了片刻,周清抬头,再问道:“跟我走,好不好?” 周清的脸上一点笑意也无,一个雄震天下的大将军,眼中带着朦胧的泪意,像个孩子般等待着属于他的糖果。 “不好。” 张笑庸口中没有一丝的迟疑。 “为什么?你明知这白国...”周清急了,忽的一下子站起身来,双手死死抓着牢房的栏杆。 这次,张笑庸却回答的没有那么快了。 他沉默地低着头,半响才低声道:“我知道,可我是个文人,看了一辈子的圣贤书,为国尽忠磕在我的骨子里,可,书里没教会我...” 周清能听得出张笑庸内心里撕裂般的痛苦,他多么希望张笑庸能豁然开朗,把这一切都抛却开。 可以他对张笑庸的了解,他知道,这不可能,可他今夜还是来了。 因为他不甘心。 张笑庸有着跟他一样的执拗,可为什么却独独不能与他一般,抛开一切,共同遨游在这天地之间? 张笑庸似是整理了一下,自己已经有些哽咽的声音。 “圣贤书里没教会我,如何、放下。” 张笑庸的语速越来越快,人却开始平静下来,“我生在白国,长在白国,这一切早已注定。” 语罢,张笑庸抬头对着周清笑了一下,“若是我哪天死了,记得把我埋在白国边境,靠近你的地方。” “我埋在故土,只要还在故土,就好。” “呵!” 周清的双手终于松开栅栏,脸上又带上了一些无赖,“你这么想离我近点,住我大帐里不行啊。” 气氛终于又回到了以前两个人在一起互相吵闹的样子,张笑庸也笑了笑。 “不行,我怕天天看你犯这贱病,哪天就被你恶心死。” “嘁,我认真起来很帅的。”周清抬手捋捋捋自己的额头,仿佛真的要展示一下自己认真帅气的一面。 “你得了吧,快回你的西南去吧。”张笑庸笑着笑着,眼前也朦胧了起来。 他知道,自己这次被囚禁大理寺只是一个开始。 这白国,危如累卵,往后的日子,他与周清,可能真的再难有相见的一天了。 “朝堂不适合你,哪里的都不适合。”张笑庸的声音很低,可周清却听的十分明白。 “好,知道了。” 周清抱臂退了两步,对着那牢门狠狠踹了两脚,好像在发泄什么一般。 “原来想金屋藏娇也这么难啊,我明天再来。” 说罢,周清转身要走,却听张笑庸说道:“不必了,这是我的答案,永远都是。” 周清顿了顿,呵呵笑着啐了一声,可脚下的步子却沉得不像话。 “反正我那金笼子永远给你留着!” 无赖般的话语飘荡在大理寺漆黑熏臭的大狱中,张笑庸隐在暗处,嘴角抬起笑了笑,可笑着笑着,却如失了声般,一点声音都没再发出。 这日一大早,白国之内算是炸开了锅。 乔秉渊带着大军出发,算着日子也已经快到招摇山附近了。 可一骑快马入名都,扬起三千尘土,竟是带来了一个大军被半路伏击的消息。 “这乔将军不愧是英武大将军之子啊,那戎族竟然还敢半路伏击,这不,被乔将军打跑了吧。” 几个老臣子听着军士的禀报,丝毫没有对行军将士的关心,只是在听到敌人被乔秉渊全力击退后,脸上尽是洋溢着 莫名的自豪。 周清一脸麻木的站在边上,乔秉渊的能力,他心里有数,可腾珂也是个枭雄,半路伏击能是他的终极之战吗? 恐怕是另有图谋。 若这伏击只是一次还好,若是频频伏击,那乔秉渊即便是次次都赢了,大军拖的疲惫了,于战场也是大大的不利。 朝堂上的老臣们还在喋喋不休地向白沐辰恭贺着这次小规模的胜利,明主贤能的话比比皆是,说的白沐辰也有些轻飘飘的。 他本想转头看看安林,是不是也正高兴,却见安林站在一边静静地剥着橘子,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白沐辰赶紧收敛了下脸上的神色,抬起袖子十分不耐的说道:“行了行了,一点小事这般吵闹,退朝!” 连续三日捷报频传,都是迎接伏击之胜。 周清干脆告了假,连朝堂都不去了。整个人躺在院子里的石阶上,好像都没有了精神。 周晚意正要出门去找苏九娘,看到周清的样子,不禁皱眉轻轻踢了他一脚。 “你做甚?” 这一踢没踢动,周清躺在一边,仍旧一动不动。 可周晚意觉得无趣,正要走的时候,却听到周清说道:“让你那好姐妹自己小心一些,我也要动身去西南了。” “遇事能躲则躲,若是惹了是非,山高水远,我可帮不上忙。” “说的好像你帮过似的。”周清早有动身的打算,这会子做了决定,周晚意一点都不意外。 “我留下,保准能护她周全。” 乔秉渊之前的托付,周清也跟周晚意说起过,周晚意现在跟苏九娘的关系十分要好,更是责无旁贷。 振臂一扬,面上尽是十足的自信。 周清从石阶上睁开一只眼,看了看周晚意潇洒离去的背影,默默叹了口气。 而此时,乔秉渊远在边陲,面对着戎族一路上苍蝇般的骚扰,将士们也是不胜其烦。 零零散散的队伍,排了很长,夹着中间一个慵懒的马车,疲态已然尽显。 一个副将骑着战马走在队伍前头,抬眼望着两边陡峭的山峰,干燥的风夹着独属于招摇山区的红土,把视线都吹的有些模糊。 “咱们将军这几日连番作战,身体不适,各位都给我打起精神来,力护将军周全!” “护将军周全!” “护将军周全!” 队伍里的将士虽然都已经疲乏,可听到这个口号仍是纷纷响应着,往前路走去。 就在这时,已近在头顶的山峰上,被风吹过的草地突然动了起来。 第064章 初战 巨大的落石突然间滚滚而落,轰隆隆的响声不断冲击着将士们的耳膜。 “分散!” 小副将双眉骤然拧紧,厉声喝道。 原本就不紧凑的队伍,眨眼间溃散,毫无章法地只顾逃命。 刚才还在呐喊的口号,仿佛眨眼间就已经忘记了。 山顶上的戎族小将看着脚下的散乱,不禁哈哈大笑。 “就这样一群散兵游勇,也值得首领这么费尽心思?” “我看那乔秉渊也不怎么样嘛,几万兵马走走停停,被伏击数次,表面上是他们胜了,可你看,他们的兵马越来越少。” 戎族小将笑的眼泪都要出来了,好不容易站直了身子,仰头继续道:“以这个进度,怕是不等他们到招摇山,就被我全数歼灭了。” 小将的话语还在继续,而此时的山下,拉马车的马儿屁.股上状似不经意般地被狠狠射了一箭,马儿吃疼受惊撒着蹄子就往前奔去。 “乔秉渊,给我射!把那个马车射成筛子!” “我要让乔秉渊变成一滩肉泥,以解首领心头之恨!” 戎族小将见得了机会,急忙命令手下尽数而出,弯弓搭箭朝疾驰的马车射去。 而山上的一切都被乔军副将看在眼中,只见他抬手一挥,竟是没有一个将士去追赶救援那辆疾驰而去的马车。 看似散乱的士兵们,在看到手势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迅速躬身贴到了两侧刀削般的山边。 “嗖嗖嗖!” 戎族人的箭羽像下雨一样往那辆马车上射去。转眼间,马车就被射成了刺猬一般。 这期间非常短暂,但就是这短暂的一瞬,戎族士兵手中却已没有了弓箭,再想弯弓搭箭交换位置时,山下的乔军已经沿着山脚迅速疾跑了一大部分。 剩下的尾军,迎着箭雨挥刀如幕,根本近身不得。 “不好!他们早有计谋,这后排的将士恐怕是早就安排好的断后者。” 戎族小将身边的军师急言大喊,可军机一误,便成定局。 “将军,快撤!” 可尽管军师严厉提醒,戎族小将仍是不将山下的众人放在眼里。 “撤什么撤!他们有安排又怎么样?趁这个机会正好挫其精锐!我就不信了,区区血肉,还能抵得过粼粼箭雨?!” “给我继续射!” 可这片刻之后,山下的众人已经跑过大石滚落的地方,靠着石头的掩饰和距离的增长,哪怕是在山上的射手也早已失去了最佳的射箭视角。 “将军,这样下去只会浪费箭弩,对乔军根本造不成太大伤亡,还是快撤吧!”军师十分着急,再次劝道。 “杀不了太多,也是能杀他们一些的。给我射!” 这时候,戎族小将命令还没下完,就听到背后的弓箭手接连惊呼。 “别吵!” 小将拧着眉正要回头发火,一柄寒剑反射着烈日的白光,噌的一声架到了他的脖颈之间。 乔秉渊冷眸看着眼前的戎族小将,话语都不愿多说一句。 手起剑落,一个人头稳稳落在了苍山负雪上。 那人头的脖颈还在哗哗的滴着血,它的眼中带着怒气也带着惊讶。 可一切都太晚了,若是他在军师第一次劝说时就离开,靠着这片刻功夫,或许还有可能逃过一命。 可他没有。 军师颤颤巍巍地看着眼前的一切,自知死期将近,缓缓闭上了眼。 可意想中的冰冷并没有落下,却等来了一个滚烫的人头。 军师不敢置信地睁开眼睛,看了一眼怀中的人头,又看了看已兀自下山走远的乔秉渊和他身后的数十名轻装士兵,咬牙颤抖。 他们一路上都在偷袭乔秉渊,乔秉渊却悄无声息,给他们来了个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他把戎族小将的人头留下,就是想告诉腾珂,即使用这等见不得人的偷袭手段,他也仍旧不是白国的对手。 招摇山侧,戎族的大帐内。 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男子,身穿锦服,头上扎着一只独辫,看着眼前盒子中的人头,嘭的一声拍裂了面前的桌子。 “混账!” 这人头正是那个偷袭乔秉渊反被杀的戎族小将。 此时,乔秉渊的大军早已在他们的监视中没了踪迹,偷袭?已是不可能。 他早早就率兵稳居招摇山下,兵强马壮粮草充足。 他一直以为,在这场即将到来的战役中,自己才是占据主导权的那一方。 可现在,他又一次被乔秉渊耍了。 多年前的那场仗,乔秉渊血气方刚,他腾珂初率大军,落了惨败。 这次,他准备充足,却没想到,乔秉渊一改前风,跟他玩起了阴阳套路。 这么多次的反偷袭,让他自以为乔军被拖的疲乏了。 可如今呢?现实啪啪打在了他的脸上。 疲乏?若是真的疲乏了,那几万大军的人呢? 跑的比兔子还快,原先还在他们监视的路线上稳步行军,他想怎么偷袭就怎么偷袭,可乔秉渊喂他反吃了一计闷棍后,转眼就带着大军不见了踪影。 “可有探到乔军最新的行军路线?”腾珂嗓音醇厚,眉眼间含着深深的川字纹,可也依旧难掩他英武的容颜。 “首领,没、没有。”小兵们已经不敢大声回话了。 “废物!一群废物!” 腾珂一气之下,拔刀乱砍,大帐顿时被割裂了数道口子。 “首领,摸不清乔军意图,实属我方大忌。但自乱阵脚亦是不妥,依我看,无论乔秉渊意图如何,他早晚是要来招摇山与我们一战的。” 这时,大帐内左下手的一个圆脸汉子,起身说道。 “不如我们就趁着稳扎招摇山的优势,在这招摇山里,给他布一个大局。” 他的声音十分沉稳,让愤怒的腾珂,也终于渐渐冷静了下来。 “招摇山?” 腾珂慢慢重复着这个名字,脸上慢慢露出了狠毒的笑意。 “不管是对凉国穆王的交代,还是对我自己,这次,我腾珂就算是粉身碎骨,也必让乔秉渊,有来无回。” “首领威武,定达成所愿!” 随着圆脸汉子的话,大帐内的众人也都举杯一饮而尽,以示对乔秉渊的必杀决心。 第065章 乔贵妃之死 此时石林纵横的浅滩上,一批几万人的大军正在悄无声息的行进着。 军容肃洁,队伍整齐。大军中的两人骑着高头大马,面上一片冷肃。 正是乔秉渊与范烟槐。 而戎族都城甘南的城门前,一批陌生面孔老弱病残的男子,穿着戎族的服侍,陆陆续续地分批走了进去。 这些男子,表面上与普通的戎族人没什么两样,但却都不怎么言语,十分的老实谨慎。 只是混入茫茫人海之后,转眼就不见了踪影。 白国乔府之内,苏九娘看着手中刚从信鸽身上拿下的字条,整个人都温和了不少。 “看来你家公子,确实是有些本事。” 听了苏九娘这话,小青当时就不乐意了,“我家公子当然有本事!” 开玩笑,他们乔府上下谁人不知,公子他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比老爷当年做英武大将军的时候可不遑多让。 只不过公子他为人低调,从来不愿宣扬罢了。 “夫人你钟情于我家公子,那绝对是没有错的!他可是这白国之内,一等一的厉害!” 小青的话仍在喋喋不休,苏九娘手上持了一根红木,手拿刻刀,轻轻纹刻了起来。 木簪上的花纹,正是与钟杳那根白玉簪子上的一模一样。 “小青,你可听说过乔贵妃的事?” 苏九娘的话问的十分轻巧,像是随意的提起来一个家常往事。 小青正站在廊下,喋喋不休的嘴却因着这句话,瞬间停了下来。 见小青久久不语,苏九娘也没有催促的意思,手中雕刻的簪子始终没有停下。 “你打听贵妃做什么?”小青凝眉看着面无表情的苏九娘,看不出她的意图。 “没什么,就是突然想起来。” 苏九娘低头吹了吹簪子上的木屑,话语里听不出情绪,“乔府中一门两将,又出一个生了皇子的贵妃,却无任何荣耀加身,反倒屡屡遭到排挤。” “......”小青听到这里,默默咽了口唾沫,“怎么?你嫌弃乔府了?” 往常,是小青他们嫌弃苏九娘的商贾之女身份,现在不同于往日,苏九娘仅凭着在大婚时震惊名都成的那叠地契嫁妆。 满名都的人,哪家不垂涎三尺。 苏九娘虽然是个商贾,那她也是个大商贾。 不是江南的苏家小户,而且从大婚至今,公子也着实太不争气了些,尽是被那周晚意缠着耽误事,连洞房都还没入,就出征了。 人家素蓉的夫君出征,起码还给素蓉肚子里留了个孩子。 这苏九娘完璧之身,若是想找个理由嫌弃乔府虐待她,离家出走也是有可能的。 小青想到这,赶紧往前凑了凑,舔着脸赶紧帮忙给苏九娘擦了擦桌子上的木屑。 “其实,贵妃她是个可怜人。” 小青擦完了木屑,良久,终于缓缓说道。 “之前她被选进宫,根本就不是因为皇帝真的宠爱她才怀的子嗣。” 这是白国内鲜少有人提及的事,也是乔成之被罢官最初始的那根稻草。 提起传闻中的往事,乐观如小青,脸上也渐渐布上了一层阴云。 “听说是皇上为了制衡乔家,而且皇上跟老将军之间,好像有什么误会,就把怨气都发泄在了贵妃身上。” 小青长叹了一口气,四下看了看无人,这才趴在苏九娘的耳边说道:“就连贵妃进宫的第一夜,去她寝宫里的人都不是皇上。” “不是皇上?” 虽然一直知道白沐辰脑子不太正常,喜好也不同于旁人,但如此荒诞的事苏九娘倒真的是没想到。 “嗯。”小青撅着嘴猛点头,“这事都不让说,不过传的也是沸沸扬扬。” “皇上派了个禁卫军去的,那个禁卫军和贵妃都被下了药,醒来才知道发生了什么。贵妃差点为此自.杀,不过后来不知怎的,就又想开了。” “后来呢?”苏九娘手中刻的簪子顿了下来,终于抬眼看向了小青。 眼看苏九娘听自己讲故事入了迷,小青面上也神气起来,把听来的事都慢慢说了出来。 “后来听说皇上再次临幸贵妃的时候,贵妃死活不愿意,但是被皇上硬绑了起来,还把她脱衣示众。” “啊,就在御花园里。传闻说整个后宫里的宫女太监还有嫔妃们都奉命在御花园赏春。” 小青怕苏九娘听不懂,又特意加了一句,“啊,就是奉旨观赏皇上把贵妃绑起来那个。” “啧啧啧!”说到这,小青整张脸上都是嫌弃,“贵妃能活到生下晋王,真的是个奇迹。” 如此奇耻大辱,她倒真的是很坚强。 苏九娘默默低头,轻轻摸索着簪子上的花纹,“那皇上和乔成之之间的误会,是因为女人吧。” “哎哎!你可别乱说啊,不要平白污蔑老夫人清誉。”小青退后了两步,跟苏九娘分开了一定的距离。 看的苏九娘不禁嗤笑,“说当今圣上的小道消息你倒是说的一套一套的,提到乔府的人,你就这副模样。倒还真是忠心。” 小青虽然也听出苏九娘不是在夸她,可她一点都不介意,反倒是钟杳十分维护。 “我年龄小,没见过老夫人。不过听府上其他的人说,老夫人可是个顶好的人,那皇上...那皇上可当真不能跟老夫人相比。” “......”苏九娘见小青的话越说越没了边际,只得丢给她了一个冷眼,“说这话,你也不怕给乔府招来杀身之祸。” “事可是你问我的,我还是实话实说罢了。” 小青嘟着嘴扬了扬头,虽然嘴上还在嘴硬,但还是四周环视了好一番才放心。 “也就是说,贵妃在生下晋王后不久,就故去了?”苏九娘收敛了面上的笑意,又继续起了刚才的话题。 “那倒也不是。”小青皱着眉头,像是有什么事百思不得其解一般,“这事其实有点奇怪。” “皇上不喜欢晋王,也不怎么喜欢贵妃,但以往却也没有做的那么绝,可是后来有段时间,听说皇上兽.性大发,夜夜留宿贵妃寝殿,没多久,贵妃就病逝了。” “病逝?皇上留宿便罢,她又如何病逝了?” 苏九娘感觉自己好像抓住了什么,又好像有什么东西一闪而逝。 第066章 原本该有的结局 “这就不知道了。”小青随手从桌上拿了一个麻团,轻轻咬了一口。 青木殿的桃花林早早落完了缤纷,一颗颗拇指大的小桃子,青青嫩嫩的点缀在狭长的叶间。 安林手里扒着橘子,在阳光里对着小桃子一一细看着。 “安林!”桃林外一个清脆的女声传来。 安林把最后一瓣橘子塞进了嘴巴,微笑着回过身来,看着几丈外的小女子,缓缓躬下了身子,“公主。” 书雨公主随手摘下一个小桃子,捻在手里看了看,随即就撇了撇嘴,扔到了一边。 侯在桃林外小太监,见了书雨公主的动作,吓得赶紧跪在地上,整个人直打哆嗦。 这桃林里的一颗草,安林也是不让他们碰的,何况是个桃子。 这书雨公主的胆子也着实是忒大了些,竟敢摘桃子扔着玩! 这桃子没了,大监是不会拿书雨公主怎样,可他刚才就站在书雨公主的旁边,没的就得怪到他头上。 “大监饶命!” 小太监瑟缩着的求饶声,惹得书雨皱眉看了他一眼。 “怎么,你这桃子还不让我碰啊!”书雨在安林面前说话,一向带着娇态,此时也不例外。 安林看着书雨公主的眉眼,听着这声音不禁皱了皱眉,什么都没说眼中却也不再是一开始的沉醉和迷蒙。 书雨没得到答案,也觉得无趣,蹦跳着跑到安林身侧,又无聊地抬手点了点伸展的桃枝。 “我听说那个张笑庸拒绝了赐婚。” “明日斩杀。”安林话语简洁,转身欲走。 “不行!”书雨公主一听,急言应道。 但随即就觉得自己表现的这么强烈,好像不妥,又赶紧垂了眸子,低声补充道:“他不愿娶我,你就杀了他,倒好像我嫁不出去了似的!” “看来公主对他有意?”安林停了步子,转身看着书雨公主,面上不经意间带着淡淡的疏离。 “无意!”书雨赶紧说道,“我对他自然是无意,我对他无意,他对我也无意,你干嘛非要让他娶我?” “张笑庸不是一向得你喜欢吗?你干嘛为了这种事杀了他。” 张笑庸是朝中安林最偏袒的一个,这是人尽皆知的事情。 书雨公主以为她这次来劝说,会比较顺利,谁曾想安林竟然直接想杀了他。 想到自己曾经答应过那个人的事,书雨公主看着眼前的安林,心里不禁打起了小鼓。 这是她第一次瞒着安林做事,也是第一次跟别人联手,企图来说服安林。 “他若不娶你,留着也无用。” 安林看着面前的桃林,微微笑了起来。 明明是在谈论着别人的生死,他却笑的那样安静,依依桃林,衬着安林白皙的肤色,在春日里,夺目的让人眩晕。 “你这么多年不杀他,就是为了让他给我当驸马?” 书雨公主看着眼前的这个人,简直不敢相信这个荒诞的理由。 可安林面上的笑意还未散,喉咙里却轻轻逸出了个“嗯”。 这个字说的轻飘飘,但安林面上的认真,却让书雨公主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为什么?” “合该就是这样的结局才对。” 安林的话刚飘到书雨公主的耳朵里,人却似脚下缩地成寸一般,已经走出了很远。 书雨公主狠狠掐着自己的手指,面上仍是一如既往的天真烂漫,“那你放了他吧,只有他不死以后才有机会变成你心里的结局啊!” 书雨也不知道安林到底有没有听到她的话,但这已经是她所能够做的极限了。 骠骑将军,你答应我的,可也要做到才是。 青木殿的二楼是安林的书房,也是曾经乔秉渊来找安林时,所进的房间。 此时柔媚的阳光穿打过窗棂,正洒在墙上一张张美人图上。 那美人手拿着橘子或动或静,在光影的晃动中栩栩如生。 安林伏在桌案上,细细的描画着笔下的脸。 小太监站在门口,一点声音都不敢出,手中的鸽子却咕嘟咕嘟的叫个不停。 良久之后,安林总算是把美人的脸画完,抬头正看到小太监,便向他招了招手。 “如何?” 安林的声音是一贯的冷漠,除了对书雨公主,从来到青木殿,小太监从没有见过安林对其他别的人有过什么起伏。 小太监作了个揖,谨慎地回道:“大监猜的没错,书雨公主回去后殿里就飞出来这只。” 说着小太监把手中已经那了很久的一只白鸽递了上去。 安林斜眼看了看,并没有放下手中的笔,“你帮我看看吧。” 小太监一般都不识字,安林也不指望他能够念出来,本以为小太监会把信鸽上的纸条拿下来展开给他看,却听到那小太监没过一会儿,就轻声的读了起来。 “事已完成,将军安心,勿忘所应。” 安林明显愣了愣,不禁惊讶这个小太监竟然识字,也十分惊讶书雨公主的所为。 他一直把书雨公主养在青木殿,却从未想到有朝一日,她竟然还会跟外人联络。 好像,还是联合起来谋划了自己什么。 片刻后,安林笑着摇了摇头。 “也罢,公主真的是长大了。”安林低着头一边描画着美人的衣物,一边继续说道:“这鸽子是往周府去的吗?” “是的,大监。”小太监低垂着眉眼,答的十分恭顺。 安林终于抬眼看了看,这个内务府新挑选上来送到青木殿来服侍他的小太监,看他低眉顺眼,谨小慎微的样子倒是十分顺眼。 突然安林像一下子想起来什么似的,极其细微地皱了下眉。 “周清今日殿上是不是提了回西南?” “周将军奏请明日回程。”小太监很怕自己说错了话,皱眉思考了一会儿才缓缓说道。 “好,”安林轻笑了一声,连那信鸽上的纸条也不再看了,俯下身继续画起画来,“让他回。” “那公主那边?” 虽然安林没看纸条,可小太监也没胆量不经过允许,自行销毁,仍是小心地把纸条放在了安林的桌案旁边。 “无妨,书雨公主可能是在青木殿太无聊了,想找个人说句话而已。”安林话语里带着和善,可面上却仍旧是十分平淡。 “不如你来看看,我画的这画怎么样?” 安林好像突然来了兴致,一边画着,一边侧了侧身子,给小太监让出来个空隙。 可那小太监只往桌上瞥了一眼,便低头道了声极好。 “好?没别的了吗?”安林想起之前的小太监,因为说他画的人像书雨公主而吓的屁滚尿流的事。 眼前的这个小太监倒是有几分趣味。 “大监画的确实是极好。”小太监再次轻声回道。 面上的谨小慎微一样不缺,可就是太谨小慎微了,反而有些过了。 安林抬眼又看了小太监一眼,垂下眼睑时,眸中却已带了了然。 第067章 钟离杳 小太监见安林没了吩咐,一个人悄悄退了出去。 没多时,大理寺便得了诏令,把张笑庸给放了出来。 此时,周清窝在家中,正远远看着西南方的天空出神。 身后的下人们在屋子里进进出出的为他收拾着行囊,周晚意不时的指挥吼叫,让周清也忍不住撇了撇嘴。 苏九娘今日趁着阳光正好,早早带了小青到仙云阁里,要采办夏日的衣物。 小青一一摸着仙云阁呈上来的柔软纱丝,或渺如仙雾,或芬芳长留,或丝滑如水,样样都是精品。 “这...太奢侈了吧。”小青悄悄咽了口口水,对每一匹都爱不释手。 “你去挑几样适合我的款式,用这些丝绢做几件夏衣,你自己也做些。” 苏九娘对小青吩咐着,正遇上店小二从楼上下来。 “乔夫人,掌柜的在二楼等。”两人打了个照面,店小二仍是十分热情,脸上笑意盈盈。 可这次,苏九娘虽然面上仍旧淡淡的,却在店小二转身之后,又抬眼打量了他一遍这才上楼。 “这几日不来了,可是有所进展?” 秋南与苏九娘也已经十分熟络了,两人见面,没有了之前的拘束,秋南起身行了一礼,便直入主题地笑着问道。 苏九娘没有立刻回答,坐在椅子上抻了抻,把秋南递给她的茶水喝完了。 这才缓缓说了起来,“进展倒也是有的。” 苏九娘看着秋南淡如秋菊的脸面,还有她清冷的气质,脸上露出了些不忍。 可最终,那个名字,她还是缓缓吐了出来,“乔贵妃。” 这三个字,让秋南瞬间变了脸色,手中的茶杯也哐啷一声掉到了桌上。 刚沏的茶水随着秋南的动作,洒了一桌子,腾腾的冒着热气。 “掌柜!”是店小二的声音。 秋南抬眼看了看转眼就到了楼梯口的店小二,轻笑着摇了摇头。 待店小二再次下了楼,苏九娘才又继续说了起来,“不亏是经历过生死的人,你倒是平静的很快。” 秋南听后,惨淡的笑了笑,像秋菊败落一般。 但话语间并没有难过,仍旧带着几分清雅,“不愧是穆王手下的第一细作。” 说着,秋南整理了下桌子上倾倒的茶盏,又默默换了一副。 “这也不难猜。我一直便知你与乔秉渊相熟,何况,你一向不问世事的模样,上次来却神情多有异色,是因为晋王之死吧。” 秋南虽然流落市井,但举手投足一看就曾是大家闺秀,苏九娘从乔秉渊处入手,想查,却也不难。 “是。” 说起晋王,秋南神色间再次萎靡起来。 自己被识破了身份她尚能接受,但骨肉离世她即便决心离了那个朱门皇院,也是一桩难以承受之痛。 “我也听闻过乔贵妃与禁卫军有情之事,怕是我们仙云阁的店小二,也不是一般人。” 苏九娘这话说的十分隐晦,她只说是有情,但却没说,那禁卫军与乔贵妃真正的关系。 那店小二虽待人和乐,但遇事时,神情间的杀气却是怎么也隐不了去的。 这是长期与人为战才会有的杀气。 小青听来的传闻中,那个在贵妃进宫第一夜,被皇上点名跟乔贵妃结合的禁卫军,世人没有谁再提过。 可谁会知道,他会在强迫之下,生出了逾越之心,竟对贵妃生了情愫。 这么多年,她生,或者死,他一直跟在她的身侧。 对于苏九娘所说的店小二的身份,秋南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只是笑了笑。 “看来这世上有些东西,真的是躲不掉的,天涯海角,都躲不掉。” “我以为只要我死了,便没有人会记得了,却不想,还是有今天这一幕。” 秋南说罢,只是淡淡的笑着,可眉眼中的悲伤,却浓的化不开。 可苏九娘却并没有因此而停止,她的手指缓缓地在茶盏的边缘划着,眉间轻轻地皱了皱。 “你出身乔府,钟离氏就藏身在乔家之事,为何隐而不报?” 秋南是穆王安插的眼线,按理苏九娘与她也只是伙伴关系。 无法要求她去做什么,可若是她对有些事明知而不报,那就不能怪苏九娘用些非常手段了。 果然,秋南听到苏九娘的话,那张秋水般的眸子上,以往平展如画的眉终于渐渐皱了起来。 “钟离氏?你看了那本家谱?” “你果然知道。” 苏九娘划着杯盏的微微顿住,眼中一闪而逝些许厉色,“那本家谱虽然看着十分简陋,名字也寥寥几行,可一本毫无价值的家谱,又如何值得你乔家如此收藏?” “若是我没记错,钟离玄罡有一子一女,其女,便是叫钟离杳,也就是,那本家谱中连续三代同一个名字的,钟杳。” 苏九娘把袖中仿刻的木簪,缓缓放到了秋南面前。 那木簪正是乔成之静室内玉簪的样子,古朴的纹路带着曾经钟离氏的繁荣和不可一世。 不想,秋南却突然轻轻笑了一声,“原来你是为了这个才疑心我的。” 说罢,秋南悠然地垂下眸子,端起茶盏终于喝了一口。 可再抬眼,却又是原先那个淡如秋菊的小掌柜。 “钟离杳手里没有玄罡策,她只想隐姓埋名活下去而已,所以这事就算我告诉你,也没有用。” “什么?”这回,倒是轮到苏九娘惊诧了。 她曾经怀疑过,钟离杳隐姓埋名,藏在乔府的目的,可她万万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苏九娘怔愣了片刻,脑海中峰回路转,“所以玄罡策,在钟离子肃手里。” “是。”秋南把手中的茶盏放下,看着眼前的苏九娘缓缓叹了口气,“可百年来,没有人知道钟离子肃的去向。” 第068章 连乔军的人影都没见 自那日,苏九娘从仙云阁归来后,就一直闭门不出。 小青每每送进去的饭食,也动不了几筷子。 这日又换下饭食了,小青端在手里正要去厨房,正遇上乔生。 “小青姐姐,夫人还是吃的很少吗?” 小青听后撇了撇嘴,不置可否,把手中的餐食往前一推,专门给乔生看了看。 小言生站在一边看着没怎么动的饭食,皱着小眉毛脆生生的说着:“美人姐姐是不是想公子哥哥了?” “嗯,就你这个小人精。”小青手上端着饭食腾不出手来,还是用脚轻轻推了言生一下。 但旋即小青的脸色就沉了下来,“就算是想公子了,也不能这样吧。” “天天闷在屋子里,这都半个多月了,时间长了还不得闷出病来。” 三个人细碎地凑在一起嘀咕着,苏九娘盘腿坐在床上,仔细打量着手中的碎玉和之前仿刻的木簪,对外面的评价全然不知。 而另一边,在戎族的甘南城内,宋十三正在一个茶摊上,翘着二郎腿等掌柜的上茶。 茶摊上的一个老人,突而长叹了一声。 旁边喝茶的几人见这老人如此叹气,不免好奇,“哎,老头!你喝茶就喝茶,叹的什么气啊!这大好的日头,平白都让你叹的人心里不舒服!” 这几个人本也是闲来无事,想来是想顺便开导这个老人家。 谁知那老人一听,反倒砰的一声拍了桌子。 “大好的日头?还好什么好啊!我韩老头活了这么一大把年纪,是看着我们的腾珂首领在甘南城里跑来跑去长大的人,而现如今...唉!” 老人说着,再次深深叹了口气。 旁边的几个人一听,事关自己族群的首领,更是皱眉问了起来,“腾珂首领怎么了?腾珂首领是我们全甘南城里最威武的人,他外出领兵打仗,你这老头却在背后言说他!” 几个人生气的把手中的茶碗一摔,凑到老人身侧就要施压。 这时,茶摊的老板正端着茶具摆在了宋十三面前,宋十三十分感兴趣的看着前方的老人挑了挑眉,轻笑了一声。 那老人也是阅历十足,见几个人年轻人听自己说到腾珂就如此生气,倒也仍旧不紧不慢。 只见他缓缓喝了一口茶,才继续说道:“难道你们没听说吗?腾珂首领,要败了。” “什么?” 这下,不大不小的茶摊上,所有的客人都支起了耳朵。 就连茶摊的老板也停住了忙碌的步子,侧耳倾听起来。 “你胡说什么?腾珂首领早就驻扎在招摇山,布下天罗地网,就等那个乔秉渊上钩了,这一次腾珂首领定能一雪前耻。” “就是,腾珂首领带了那么多的精兵良将,怎么可能还会失败!” 几人中,一个身材魁梧些的汉子,上前嘭的一声坐到了老人的对面。 脸上一道狠厉的刀疤,气到发抖,“老头儿!我可是腾珂首领之前的部下,你再在这里危言耸听,小心我告你个动摇民心之罪!” 可那老人显然并不吃这一套,尽管那汉子看上去十分骇人。 可他却仍是不紧不慢地喝着茶水,面上尽是无奈,“危言耸听?” 老头笑着摇了摇头,眼中的沧桑,越过繁华的街道,仿佛真的看到了什么世界末日一般。 “老头我已经六十五岁了,若是闲来无事专门出来说首领的坏话,那我又能得到什么好处?” 这话,却把对面的魁梧汉子问住了。 “我,我哪知道你能得什么好处,总之,你就不能说首领坏话。” 老人没有再理会汉子的话,整个人瑟瑟缩缩的站了起来,看样子,确实是身体已经衰老到了极点。 “老头我接下来说的句句属实,信与不信,你们尽可以去打听。”老人抬着苍老的手,颤颤巍巍地说道。 “首领在招摇山布下了天罗地网却是没错,但我们的大军却根本没有等到乔军入瓮,恐怕那天罗地网,也只是给我们安抚一下民心罢了。” “乔军从那白国长途跋涉而来,可几万人马,我军却连蛛丝马迹都没找到。若是乔军突袭,这,难道不是必败之战吗?” 随着老人话语刚落,茶摊上的人顿时骚动起来。 “什么?首领竟然连乔军的人影都没找到?” “两军作战,敌暗我明,这确实对我们大为不利呀!” “几年前,首领就被这个白国的乔将军击败过,难不成这次又要重蹈覆辙?” “够了!”魁梧大汉听着周遭的人不停的窃窃私语,抬起手中的大刀就要往老人的脖颈上砍去。 宋十三坐在远处,早已看清了这边的状况,就在大汉抬刀之际,宋十三手中的茶碗也飞了出去。 “哐啷!” 茶碗撞在宽大的刀面上,登时就碎成了几瓣。 但那魁梧大汉的刀虽大,却也没有讨到好处,握着刀柄的手,只觉虎口发麻,一时半刻竟是再也提不起刀来。 “这老人虽然有煽动民心之嫌,但你若当场杀了他,岂不是正应了他的话,你这汉子,倒是真心拥护腾珂,还是假意呀?” 宋十三茶碗虽然掷出,人却未动,坐在自己的座位上,话语说的十分不屑。 魁梧大汉一听,脸上更是一堵,“我当然是真心拥护首领!” “首领绝对会赢!那乔军有什么能耐,尽管使出来!什么突袭什么隐藏,依我看,他们就是一群缩头乌龟!连面儿都不敢露!” “你这老头也是目光短浅,竟然仅凭着这点事就觉得首领会败!哼!” 魁梧大汉说着,把手上的刀往肩上一抗,整个人的气势又恢复了过来,“到时候首领得胜回来,我非要把你抓去大帐给首领道歉不可!” “就是,首领怎么会败?那乔军肯定是远远看到了首领的威武,躲着不敢出来了。” 茶摊上的掌柜也望着远方,口中尽是对自家首领的崇拜之情。 一边的宋十三却撇了撇嘴。 未过多时,待众人散去后,宋十三倚在甘南城街巷的屋顶上,远远看着巷子尽头那个在茶摊上颤颤巍巍的老头。 此时,他理了理胡须,又向街角的酒肆走去,步伐稳健,哪里还有半点刚才的苍老模样。 第069章 雕虫小技 宋十三轻叱一声,从屋檐上一跃而下,随手摘了棵狗尾巴草叼在了嘴里。 “众人都说乔秉渊带着一群老弱病残上了战场,谁知道他还玩起了离间计。” 游逛在甘南的街巷上,到处都是刚刚兴起的土木建筑,倒是一派欣欣向荣。 这种景象在长期游牧居无定所的戎族来说,确实是百年难得一遇。 这也怪不得整个戎族的人,都对腾珂这个首领真心拥护。 无论是哪个民族,哪个国家,能够让百姓过上好日子的首领就是好首领。 近些年,腾珂显然做到了这一点。 他现在是戎族人心目中,矗立的英雄。 可是做了英雄,也有英雄的不好之处,人民不允许英雄有错,不愿相信英雄也会失败。 这也是腾珂自数年前被乔秉渊击败后,这一次倾兵而出誓夺胜利的原因。 他带着戎族人安居乐业,是戎族人的英雄,可英雄若是在同一个人手上,一败再败。 那他的光环,将会大打折扣。 几日之后,宋十三忽的从客栈的床上醒来,窗棂上,朝阳还未彻底划破云翳,印出一片暗色的红。 可宋十三昨夜临睡前放在床前的茶杯里,盛着满满的茶水,已经溢了出来。 宋十三迅速穿好衣服,一把抓起床边的长剑,立在窗边,低头又看了看那杯水。 明明稳稳摆放在地上的茶杯,晃出一圈圈水纹,那茶水就是顺着水纹流出来的。 宋十三微眯着眼,摸了摸怀中的红玉耳珠,唇角微微翘了起来。 “来的这么快。” 说罢,宋十三一把推开窗户,腾跃间,化作一道残影,往甘南城外略去。 未多时,甘南城中将醒未醒的戎族人,突地被阵阵鼓声彻底惊醒。 之前在茶摊上与老人争论过的魁梧汉子,正要披着衣服出门看看,刚一开门,却见利箭破空而来,铿锵一声恰巧落在了他的脚边。 那箭头带着鲜艳的红缨,微风过处,缨下的“乔”字,耀在朝阳之中,分外刺眼。 “守城!守城!” 甘南城门上,刚刚起床的守军头领,甫一爬上城墙往下一看,就吓得哐当一声坐在了地上。 干哑的喉咙焦躁的呐喊着。 可他刚喊了两声,人爬起来还未站稳,一只带着红缨的利箭,直直射进了他的腿里。 “快去招摇山通知首领!快!” 守军头领来不及喊疼,咬牙从旁边慌乱的士兵中抓过来一人,急急地吼了一句。 那士兵得了命令,吓的整个人都快哭了,“头领,之前城里就有人说过,这回首领还是要败的,要不我们弃城吧。” “弃尼玛!”守军头领气的要炸了,抽出手中的刀,一下就砍掉了眼前士兵的人头。 那头颅咕噜咕噜的沿着城门石阶一路滚到了下面,所有慌乱的士兵,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都他妈给老子听着,乔军他也不是不可攻破的神军,就算他突然偷袭我甘南城,占了先机,我戎族人也不都是孬种!” “甘南是我们戎族的都城,绝不能这样丢掉。就算我们守军不敌,还有首领的精兵强将,就算是死扛!也要给我扛到首领回来救城!” 守军头领多少算个人物,平日里也是狠辣的角色,刚才睡意朦胧间被一箭射去的胆子,转瞬间就又回来了。 他厉声呵斥着面前的士兵们,拖着伤腿,一一吩咐起来。 弓箭连射了一会儿后终于停了下来,就好像乔军跟甘南城打了个招呼。 然后乔军便在甘南城外二十里,相继安营扎寨起来。 “头领,他们这是...” 小士兵们看的心惊,刚才射的那箭着实是太过猛烈,他们都已经做好了必死的准备了。 这乔军却又不攻了。 守军头领远远望着乔军渐渐撑起的营帐,长长舒了口气。 “我就说了,这乔军他也不是神仙,他一路上偷偷摸摸绕过招摇山,到甘南来,少不了也多出了百里地,他们能不累?” 听了守军头领的话,小士兵们也一下子瘫在了城墙边上,“妈呀!他们休息完了岂不是又要攻城了。” 守军头领听了一巴掌拍在了小士兵的头上,“你这个龟儿子,你傻吗?!他们休息,我们也做好准备,他们错失了这个先机,还能攻城攻的那么容易吗?!” 小士兵被打的恍然大悟,脸上也终于有了笑意。 “对哦,那他们为什么放弃这么好的机会啊?” “......”守军头领用一副看白痴的眼神看着面前的小士兵,最终默默翻了个白眼,“你以为他们想吗?让你长途跋涉再攻城试试!” 守军头领眯起眼睛观望着,远处此起彼伏的军帐,不屑地哼了一声。 “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闯进来。到时候,首领收到我求救的消息,从后方包抄,我在城中与首领两面呼应夹击,我看乔军还往哪逃。” 甘南城外二十里的军营中,白国士兵们扎够了营帐,尽皆瘫坐在地上,一边喝着水休息,一边遥望着甘南城灰色的城墙。 副将猛灌了一大口清水后,把水壶递给了身后的士兵。 “今日傍晚,再攻。” “是。”士兵们擦了擦额上的汗水,望着甘南城的眼中尽是胸有成竹的坚定。 果然,到了傍晚时分,甘南城再次陷入了恐慌。 而远在招摇山的腾珂也收到了甘南城快马加鞭的急报。 “怎么回事?!”腾珂看着手中的急报,面上的肌肉都在颤抖。 甘南,这是戎族最繁荣的城区,也是他辛辛苦苦微戎族人建造的乐园。 乔秉渊竟然绕了这么大个圈子,不畏疲苦直攻甘南。 不过,仔细想想,这样做,倒也不失为乔秉渊的一条好计。 戎族大军早已驻扎招摇山多时,而乔军若是一来就开战,必然是处在劣势地位,此刻他转而攻取甘南。 哪怕是最后被自己包抄了,也不算一败涂地,起码他是已经打到了甘南。 “哼!雕虫小技!”腾珂把手上的急报愤怒的摔在地上,转身又坐回到位子上喝起了酒。 第070章 首领救命! 来送急报的士兵,一看腾珂不为所动,一下子着了急。 他可是奉了头领之命来请军回去救城的,首领若是不回去,那甘南城外那么多的乔军,他们区区几千守军根本就守不住。 “首领!”士兵当即在大帐中跪了下来,面上紧了紧,接着说道:“城中还有一事要报!” “报。”腾珂潇洒地把酒杯放下,眯着眼睛慢慢嚼着口中的葡萄,腮鬓上浓密的胡须,随着他的咀嚼缓缓动着。 思及临走前城中被乔军的利箭射击的满目疮痍的甘南城,士兵咬了咬牙,放弃了自身的安危,抬起头来说道。 “近日首领在招摇山等不到乔军的传言已经在城中传开,百姓们都说...” 腾珂嚼葡萄的动作一下子顿住了,他忽的坐直了身体,厉眼看向了仍旧伏在地上的士兵。 他讨厌曾经自己的战败被人们记住,他更讨厌自己掌握不了乔秉渊的事实。 更何况,这个事实如今又不知被哪个多嘴的传送到了甘南城中。 “百姓们都说什么?!”腾珂急速地拍了拍桌子,继而激动的整个身体都撑在了桌子上。 戎族人虽然都很爱戴腾珂,但士兵们也不是日日都能与这等高位之人对话。 地上的士兵见刚说一句,腾珂就如此激动,刚聚起来的胆子,又吓了个稀碎。 “快说!”上位的腾珂已是等待不及,见士兵迟迟不再言语,从桌案前一跃而过,双脚甫一落地,就抓起地上的士兵,凶狠的喝道。 “百、百姓都说首领对抗不了乔军,这次怕是又要败了!” 士兵被腾珂举在半空中,吓得裆下一湿,闭着眼睛一股脑儿把听到的传言都说了出来。 腾珂登时愣住了,这一愣,不是单纯的气恼,竟也夹杂着悲伤。 他为族人呕心沥血,这么多年来连个好觉都没睡过。 他生杀抢掠,刀口舔血的从白国边境一次次为族人夺来过冬的食物。 为了族人能够长久的安居乐业,他甚至低下自己高傲的头颅,与那商贾之国——凉国交好。 可他的族人,竟然在自己出征杀敌的背后,如此议论。 “啊——!” 腾珂气极,也伤极。 他气自己为什么就没有本事狠狠握住乔秉渊的命脉! 他伤自己的族人竟仍旧如此不肯相信他! 来报信的士兵终于还是被腾珂一下子扔出了军帐,虽然没有当场毙命,却口吐鲜血,整个人趴在帐外的石砾上,久久没能起来。 最后还是帐外的士兵们看不过去,才过去了两三个人把小士兵扶了起来。 军帐之内,腾珂的气仍旧不解,他回身哐啷一声掀掉了桌子。 水果酒杯滚落了一地。 “混账!” 腾珂浓密的胡须上还沾着一小块葡萄皮,依稀可见他平日的潇洒与不羁。 可这个高壮的汉子,在乔秉渊射出的这柄锥心之箭中,却仍旧彻底红了眼尾。 “王兄!” 帐中右下手的戎族二王子腾郁刚要说什么,却被腾珂抬手止住。 “多瓜尔,你速度最快,速去探探甘南城外乔军的虚实,回来禀报。” “是。”最下手的一个汉子,把腰上的袖子一裹,立马出了大帐,牵出自己汗血宝马打马而去。 马声嘶鸣中,腾珂再言,“速整五万大军待命,若是多瓜尔的消息传回,随我回城包抄乔军。” “若是早晚一战,何必非得在招摇山!” 腾珂瞪着眼睛看着军帐正中的作战地图,抽过旁边侍卫的弯刀,嘶的一声就把曾经布战好的地图砍裂成了两半。 “王兄!这乔秉渊阴险狡诈,比之从前更甚,你...” 腾郁还欲再劝,可眼见了腾珂转身后微红的眼尾,却又生生止住了话语。 也罢。 只要能把乔秉渊治住,消了他王兄这块心病,就算费些人力也是值得的。 “其余人,驻守招摇山。一夜时间,我只要一夜时间,就要把乔军全数歼灭!” 腾珂把手中的弯刀狠狠掷出,弯刀没入大帐的支柱上,发出嗡嗡的轰鸣。 而此时,甘南城内的百姓更是人心惶惶。 茶摊酒肆中早已没了人影,百姓们躲在家中又有些害怕,一个个一堆堆的聚在街头巷尾,看着城中巡防的士兵,各人心中都有了一杆无形的称。 “哎,你说首领能及时赶回来吗?” 一个面色苍白的瘦高男子,眯眼看着空空荡荡的街巷,用手肘捅了捅身边的戎族汉子。 “这可说不准,甘南城虽然很重要,可首领若是疑心这是乔军的计谋,不一定会往后赶。” 那戎族汉子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一旁的少年人抢了话头去。 那少年人十三四岁的样子,面目清秀,头上包着戎族人的头巾,却又比戎族人多了一丝书卷气。 “你胡说八道什么呢!” 百姓中的戎族汉子也不是个个都是火眼金睛,眼前的人尽管有些许不同,那精心的乔装也不是他们这样的平头百姓能够看出来的。 被搭话的汉子一听这俩人一来一去说的话都带着丧气,整张脸都皱成了茄子。 “你、你一个小孩子,别乱说话,首领怎么可能会撇下我们甘南城不管!” 尽管汉子知道那少年说的话也有一定的道理,还是死硬的不想相信,他们的首领会置他们于不顾。 “唉,希望首领能在接到求救的第一时间就往回赶吧。毕竟那乔军也不是吃素的,就凭这点守军怎么可能守得住甘南城啊!” 之前在茶摊上的老人,也颤颤巍巍的走了过来,脸上尽是担忧之色。 “会的,首领肯定会赶回来的。”戎族汉子说的分外坚定,眼神看着城门处,却充满了期望。 话还未说完,城墙之外突然响起了激烈的擂鼓之声。 那是乔军进攻的战雷。 鼓声刚息,无数带着火光的利箭再次袭击了甘南城。 这一次的攻击,比之前更为激烈,乔军先是出其不意的用了火攻。 正当甘南城中一片慌乱之时,又弹射了巨石。 街头巷尾的人们四散而逃,可他们心心念念的首领腾珂,却仍旧未到。 “腾珂首领啊!救命啊!” 一个老人差一点就被巨石砸到,万念俱灰中,只能嗷嗷地大喊着他们心目中的英雄。 这一撕裂般的呐喊,就像是稻草遇到了火星,一下子点燃了甘南城中百姓内心的火焰。 第071章 我们败了! “天呐!首领怎么还没到!首领是放弃甘南城了吗?!” 少年人哭嚎着,他身上的衣物被火烧了大半,整个人抹得黑黢黢的。 甘南城内的百姓听了这样的嘶嚎,却再也没有一个人出来反驳了。 腾珂真的没有第一时间赶回来。 这是不容忽视的事实。 百姓们不禁想起,腾珂之前还谈笑着提起过大战胜利后的迁都之事。 如今大战在即,首领放弃甘南,又有什么不可能? 甘南城中哀嚎遍地,乔军攻城的手段一波比一波猛烈,战的守军疲于应对,无法再分出精力对城中百姓进行安抚。 就在大家各自疲于奔命之时,守军中,又有人提出了撤退。 “头领!腾珂首领他不会回来了!” 一个高瘦的士兵趴在城墙矮郭处,呜呜地哭泣。 “放你娘的屁!你再给我胡扯,我扒了你的皮!” 守军头领话刚说完,一个巨石,轰地一声落在了城门上,震的城墙顶上的人都捂住了耳朵。 墙体上松动的泥土窸窸窣窣的掉落,守军头领从墙郭处远望着一望无际的渐浓夜色,暗自咬了咬牙。 “他奶奶的!我跟你拼了!!” 守军头领一下子站起身来,拔刀指向城下的乔军。 “倾全城之力,不计后果,反击!” 甘南城的反击战终于破釜沉舟的展开了,城中百姓没等到腾珂也终于死了心。 乔军的攻击很猛烈,猛烈的让人绝望。 可乔军撤退的速度也很快,快的让他们觉得像做了一场梦。 可战后的甘南城,一片狼藉。 如果这真是梦,那也是一场人人痛心的噩梦。 城外二十里,乔军此起彼伏的帐篷仍在。 可夜色中,刚刚从甘南城下撤回来的士兵却没有休息,他们脱了战甲卷进包袱背在肩上,几千士兵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像流民一般,悄然从甘南城外的密林散了开去。 多瓜尔就算再快,也得需要时间。 待腾珂接到返回来的讯息,也已过了傍晚时分。 听着多瓜尔禀报的军帐数量,腾珂如虎般的眸子眯成了细细的缝。 “乔秉渊倒是真敢!” 行军打仗的帐篷都是固定的大小,要从军帐的数量来判断士兵数并不难。 腾珂愤而挥师,一想到乔军以数万大军攻打甘南城,甘南城中却只有区区数千守军,那岌岌可危之态,仿佛近在眼前。 一路上,腾珂甚至都有些自悔,为什么要去怀疑,为什么没有在收到求救消息的第一时间就调兵回甘。 可时间不等人,他只能带着军队快马加鞭。 夜色中,一批轻骑随在腾珂的身后,飞奔过处,扬起一片飞扬的尘土。 身后跟随的大军一路小跑,尽是精锐。 月上中天时,甘南城终于遥遥在望,可一路上的流民却越来越多。 腾珂皱着眉刹住马,正遇上一个伤了左腿的流民,他很想问问甘南城的境况,可这些人们却连看都好似不想再看他一眼。 皆是对他挥挥手,就丧气地低头离开了。 这一路沉默的流民,让腾珂的心里更加乱成了一团。 而此时,就在腾珂率着轻骑精锐马上要到甘南之时,招摇山却终于等来了迟迟不见的乔军。 黑夜中,一个小将带着几十弓箭手,从山体一侧,悄悄靠近了戎族军营的后方粮草区。 此时,戎族军中,精英尽出,迟迟等不到乔军也让剩余的守军早已松懈了性子。 一个戎族兵打着哈欠正打算出来换防,刚走到粮帐边,跟同伴懒懒地打了个招呼,就拐了个弯,随意地走到一边撒起了尿来。 突然,夜色中火光乍现,数千只火箭,夹带着风声呼啸而来。 戎族兵陡然惊醒,可他还未等喊出声,就被一箭射中了心脏,当场毙命。 尸体歪倒在帐篷边,裤子都没来的及提,尸体瞬间被火焰吞噬。 “乔军攻来了!乔军攻来了!” 于此同时,军帐前方的巡逻兵也乍然叫喊起来。 数万乔军轰然攻入,戎族士兵尚不清醒,就纷纷丢了性命。 “二王子!二王子快逃!” 腾璃在熟睡中,被冲天的呐喊声惊醒,还以为自己身在噩梦。 一旁的侍从使劲地摇晃了他一下,脸上急的想哭。 “怎么回事?”腾璃听着近在帐外的哀嚎,虽然心中已然有了判断,却仍旧不敢相信。 以多瓜尔所说,甘南城外的军帐数量,乔军此时应该尽数驻扎在那才是,可此时厮杀的,又能是谁? “快走吧二王子,乔军杀来了!”侍从没时间多说了,拽起腾璃就要往帐外跑。 两人猛一冲出帐门,一个戎族士兵被一剑挑穿,扔了过来,哐地一声正巧砸在了腾璃的身前。 新鲜的血水顺着士兵下落的轨迹,远远甩了出去,溅了腾璃一身。 “这怎么可能?乔军明明...” 军营后方浓烟滚滚热浪滔天,腾璃蓦然回首,入眼所见,几乎瘫坐在了地上,“粮帐...” “二王子!乔军从后方偷袭粮帐,同时前方包抄围攻,我们败了!我们败了!” 侍从的话像是有无数的回音,在腾璃的耳膜中,来回震荡着。 “败了...” 腾璃像失了魂魄一般,几乎瘫坐到地上。 侍从眼看营中冲进来的乔军越来越多,把身上的盔甲一拖,直接套在了腾璃的身上。 “二王子赎罪!我们要赶紧离开这里!” 侍从拖着身穿普通士兵盔甲的腾璃从军帐的一侧,抄小路往外逃去。 这一战,乔军大获全胜,乔秉渊甚至还没下马,战斗就已经结束。 冲天的火光中,是乔军欢呼的呐喊。 他们夜路疾驰,一路隐蔽,就是为了这一天。 腾璃被侍从护卫着,漫天的热浪中,他回头远远看了眼高头大马上的乔秉渊,心中狠狠记上了一笔。 第072章 一切都是假象 腾珂率着轻骑精兵率先抵达乔军驻扎在甘南城外的军营,可甫一靠近,他便皱起了眉头。 太静了。 一个大军的营帐,就算刚刚攻打完城池需要休整,也不可能会如此安静。 静的,就像没有一个人。 军营前的火把还在亮着,却连守卫都没有。 轻骑仍在行进之中,可腾珂却突然手中马绳一勒,停了下来。 “首领...”身旁的士兵刚要出声询问,就见腾珂面色仅仅纠结在了一起。 “弓。”以防万一,腾珂仍是十分谨慎,转头对着士兵扬声道。 士兵赶忙把自己马上备好的弓递了过去。 “嗖!” 一支利箭从腾珂的手中破空而出,狠狠射入了乔军营帐内。 可军营之中,没有丝毫反应。 “是空的!”旁边的士兵看到此,也不禁心惊。 此时,事情已经很明显的摆在了腾珂面前。 隐蔽行踪,绕道直取甘南。 一切都是假象。 如此庞大数量的营帐,没成想竟然是乔秉渊唱的一出空城计。 想到此,腾珂只觉得脑中“轰”地一声,整个人都仿佛被一盆凉水从头浇到尾。 “去,城内看看。” 尽管如此,腾珂仍是怀着一线希望,他希望甘南仍是完好无损的。 他甚至希望之前如此小数量的攻击,不会给甘南造成什么重大伤害。 可当腾珂带着随行精兵入城,入目所见竟是一片狼藉。 腾珂从高头大马上踉跄着跨下,呆呆的看着眼前的一切。 城不再城,坊不再坊,如此深夜之下,百姓仍有许多在街头流离。 “守军头领呢!”这一刻,腾珂只觉怒火滔天,疯狂地吼道。 “头领...战死了。” 回答腾珂的是一个刚刚接了讯息跑过来的守军,他回答的十分啜嗫,仿佛随时都要哭出来一般。 “什么?”腾珂简直不想相信,“城外明明没有多少乔军,你们怎么...” 腾珂的话还没说完,那个守军就抹起眼泪来。 “城外的乔军现在都已经撤完了,撤完了你知道吗?!若是人数众多,这几个时辰内能走的如此干净吗?” “可你们...” 腾珂的话还没说完,守军士兵就像下了很大决心似的,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首领为什么没来救我们?乔军明明扎了那么多营帐,他们的攻击猛烈到我们根本无从招架,我们...” 此时,彼此埋怨已经没有用,腾珂知道自己败了。 再次败在了乔秉渊手中,一败涂地。 他败的不仅是计谋,更是人心。 腾珂猛地转过头,身后的百姓早已围靠了过来。 他们满面尘土,可看向腾珂的眼中,却再也没有了曾经不可亵渎的崇敬。 有的只是战争过后,无奈接受的平静。 ...... 大军入营,腾珂一个人坐在即将破晓的草原土堆上,遥望着招摇山的方向,等待着即将到来的审判。 而此时的招摇山麓,数万乔军终于扎了真正的驻军营帐。 旭日初升,军中大帐内,范烟槐看着桌案上的行军布阵图,紧紧皱着眉头。 “这一招,我们走的太险。若是腾珂尚有后招,两军对垒,输赢当真难说呀。” 乔秉渊把手中的小石子,轻轻在桌案上敲了敲,英挺的眉目中尽是筹谋,却并未言语。 一边的副将也缓缓附和着范烟槐的说法,“将军,大军现在大部分都是疲惫不堪,如此时候,我军实在太过脆弱,若是有敌军突袭而至,后果不堪设想。” 见乔秉渊的目光一直盯着桌案上的地形图,根本没有要发言的意思,范烟槐只得先跟副将吩咐道:“按之前的安排,轮流值守,军帐内,按精兵强弱均衡分配,切不可放松警惕。” “是。”副将领命退下,帐内只留下了范烟槐和乔秉渊二人。 “将军...”范烟槐上前凑了凑,还欲再说。 乔秉渊却突然在地图上标了个方位,抬眼看向了范烟槐。 “这...”范烟槐看着乔秉渊手下的位置,眉间紧缩,再次思索起来。 乔秉渊与乔成之用兵不同,乔秉渊明显带着犀利的锐气,不像乔成之那般求稳健。 他的作战,也不再拘泥于单纯的整体对抗,而是分门别类,尖端突破。 但他却把一切都算的十分到位,包括士兵的承受力和忍耐力,以及戎族的人心力量。 所以他与副将提出的问题,乔秉渊在内心里也早已思考过无数次。 就比如现在。 范烟槐看着乔秉渊手指所及之处,眸光不禁犀利起来。 名都之内,这几日也是艳阳高照。 苏九娘在家里憋闷了几日,小青实在看不过去,终于连拖带拽的把苏九娘拉出了乔府。 一路上小青和言生跟在一旁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乔生则安静的像个小大人。 只有苏九娘倒像是个真的憋了好久,出来逛街的一般。 东买一件西买一包,不多时便把乔生手里都摞了一堆吃食。 这会儿,苏九娘正坐在名都城内有名的凤阳楼上,坐在靠窗子的包厢里看风景,等美食。 “我们这都吃了一路东西了,这个时候来凤阳楼,是不是有点儿太不合适了?” 小青站在一边一般说着,一边摩拳擦掌,脚尖翘着向门口巴望。 生怕错过美食进门的第一眼。 那急不可耐的表情,就仿佛谁想先看到了,谁就能先下肚似的。 “这有什么不合适,我看你这样子,倒还是挺合适的。” 苏九娘挑眉笑着,丝毫没在乔生言生面前给小青这个大姐姐留面子。 主仆俩你一言我一语,把一直少语的乔生,都说的面上笑容不停。 这时,包厢的门被从外支呀一声推开,一个小二端着热腾腾的菜色进了屋子。 “哎!来啦!松鼠鳜鱼!” “哇,这个好好吃的样子!”言生说话还不是很清楚,口水却先流了出来。 这份孩童的天然萌,看的苏九娘也喜不自胜,“好吃你就多吃,这就是给你吃的。” 乔生知道苏九娘十分包容言生,但却心底里仍是谨遵尊卑,手底下悄悄拉了拉言生。 这一切苏九娘都看在眼里,手下却飞快地挑了最软最嫩的鱼肉,给言生放到了碗里。 她喜欢言生,可她对乔生的恪守尊卑,也并不多语。 上下尊卑,在杀手的世界里也同样十分重要,尤其是,对自己的主子。 如果她要决心用他们兄妹二人的话,有些东西,还是要慢慢培养到骨子里的。 与此同时,随着店小二的身影进了屋内,门外一个戴着斗笠遮面的女子正从包厢前经过,不经意地往屋内一瞥,脚步却明显顿了顿。 第073章 这里人多,趁热喝 苏九娘带着三人吃吃喝喝,总算在小言生吃的肚子溜圆,小嘴满是油花的时候,终于走出了凤阳楼。 此时街上看上去繁华依旧,但没走多远,苏九娘的唇角便又挂上了以往带着了然的浅笑。 四人行至一处粥摊,尽管苏九娘手里拿着一袋儿果脯,却又停下步子,低头看起了小摊上粘稠的粥。 “刚吃完,夫人你还要喝粥啊?” 小青一看苏九娘这架势惊的直瞪起了眼睛。 苏九娘却像没听到一般,仍旧抬起眼轻笑着对掌柜说道,“来一碗粥吧。” 进来了声音的掌柜自然是满面笑容,生怕苏九阳跑了似的。 “哎,好咧!”十分熟络的盛了一碗粥递过来。 苏九娘大方的给了一块银子,转身要走。 “夫人,我这粥不值这么多...”掌柜的还欲再说,可抬眼间,苏九娘四人已然走远。 “好人呐!”掌柜的在四人身后连连躬身道谢。 而苏九娘花了大价钱买来的这碗粥却转手递给了乔生,看向乔生的眉眼间虽然含了笑意,却十分清浅。 “你正在长身体的时候,这里人多,趁热喝。” “夫人,就算他在长身体,你这是不是也给他吃的太多了点啊?” 小青不明所以,皱着眉看了看乔生手里的那一大碗粥,甚至觉得有些反胃。 可乔生看着手中的粥,又抬眼看了看苏九娘,脸上却突然绽开了灿烂的笑意。 “是,夫人。” 小青的话苏九娘基本上未予理会,她的眼睛一直端看着乔生,见他如此,便略略点了点头。 “喝过,你就带着言生回府去吧。” “.....”这回轮到小青无语了。 可乔生倒是十分玲珑,得了苏九娘的令,手上端着那碗粥快喝了两口,抓着小言生,话也没有多说便离开了。 两人走后没多久,苏九娘的步子便停了下来。 此时小青正被前面的糖葫芦吸引,也没怎么注意,一路冲着糖葫芦奔过去。 “夫人,你看这...”小琴兴奋的话语还没说完,再转身,街上哪还有苏九娘的身影。 “夫...夫人?” 小青手里拿着一串糖葫芦,惊慌的奔窜在名都的大街上。 可来来往往的人流川流不息,苏九娘却杳无音迹。 不远处就在苏九娘刚刚站立的地方,只剩了一袋果脯掉落在地上。 小青捡起这张果脯,吓得满面都没了血色。 城中巷落里,几人拖着一个长长的麻袋,脚下踩着极有规律的轻快脚步,一路往偏僻处行去。 这些人虽是普通百姓的装扮,腰上却尽皆背着剑,那剑鞘通体黑色,若是有人与他们擦肩而过,仔细看下,还能看到剑鞘上,三个浅银色的字:禁卫军。 名都身处天子脚下,皇宫大内要出来微服办事也不是什么罕见之事。 所以几人虽然扛着的大麻袋着实有些怪异,但即使偶尔看到的人也没人会多一句嘴,倒是一路畅通无阻。 到了偏僻处,更是没了人烟。 几个人速度也是极快,眨眼间便消失在一片院落中。 可这个院中,从外面看十分简朴,进入屋内,却见窗明几净,就连日常用度也是一应俱全,单就摆设来看,跟高门大户相比,也不遑多让。 “怎么样,她没有反抗吗?”是一个女子的声音,带着慵懒的风尘味。 “回夫人,没有。” 刚从麻袋中被拖出来的苏九娘双眼被蒙,对院中一切都看不清楚,但身前女子走的比较近,那妖娆的身段倒是十分熟悉。 苏九娘暗自轻蔑了一声,却仍旧靠在椅子上,保持着刚被拖出来扔到椅子上的模样。 妖娆女子伸手拍了拍苏九娘的侧脸,声音中带着鄙夷,“一个断眉女子,也配让我费这些心思。” “去,把她关到暗室里,听候发落。” 妖娆女子的声音刚落,旁边的一个下人就赶紧凑了上来,说话的声音虽然轻,却也带着黏腻的雌雄莫辩。 “夫人,这要是让那位贪恋上这个女人,您的地位可就...” 那妖娆女人仿佛十分不屑,转身离苏九娘又远了一些,“贪恋上才好,我宁愿离那位远一些。” “至于地位不地位的,我曾卑微到泥里,也爬到了这顶处。如今倒只想落得个清静。” “何况,以那位的身体...” 这话没有再往下说,可在场的众人却都赶紧垂了头,连看都不敢抬头看了。 妖娆女人轻哼一声,随手拿了身侧桌案上的黑色垂帘斗笠,出了门去。 苏九娘感受着自己被人拖拽着往一暗处走去,可拖拽她的人却也并不粗鲁,但若是换了平常女子,以押拽之人的力气,也是决计脱不开的。 而此时,宫中的青木殿内,低眉顺眼的小太监刚得了暗卫们传来的消息,踏着轻盈的碎步,悄声进入了书房。 “什么事?”安林抬眼看了看小太监,未等他说话便率先问道。 “大监。”小太监躬了躬身,赶紧凑到安林身侧低声传达了门外得来的消息。 安林听后却挑了挑眉。 给桌案上的美人图描画好了眉眼,安林就放了笔,顺手拿起一边的橘子拨了起来。 “把她请到青木殿来吧。” “是。”小太监领了旨,垂首退了出去。 安林往嘴巴里,缓缓塞了瓣橘子,抬眼看向了窗外的桃林。 “咱家护里你想要护的人,你可不要忘了答应咱家的事才是。” 桃林中已是一片翠绿,清风之下,有泛了黄的幼果咕噜一声滚落到了地上。 空荡荡的书房内,墙壁四周围满了安林亲笔绘制的美人图,在微风的轻拂下,轻轻的摇晃着。 仔细看去,这些美人图虽看似随意的裱挂在墙上,其实用料都非常讲究。 洁白细腻的暗纹纸质,飘散着经久不散的淡淡橘香,白玉的画轴上,精心雕琢着古朴的花纹。 可见其主人对它们的珍视。 只是,在无人注意处,一个落在地上的白玉画轴,却缺了一小块,像是什么时候被撞去了似的。 第074章 苏贵妃,寡人带你回宫 苏九娘来白国的时间已然不短,玄罡策却没有多大进展,这多少有些让她头疼。 钟离氏一脉分作钟杳和子肃,那子肃就像在这个世界消失了一般。 光线昏聩中,苏九娘斜倚在墙边,闲散地侧耳倾听着门外的动静。 脑中却仍然想着自己的事,完全没有一点被人强抓来的样子。 门外身着便装的禁卫军却站的笔直,不敢有一丝懈怠。 这些禁卫军等的人来的也很快,一个时辰左右,院中便起了窸窸窣窣的跪地之声。 “她在哪?” 禁卫军在外没有声张来人的身份,他也并不在意这些,而是对被绑的苏九娘十分挂怀。 “爷,她在厅内暗室。”一个谄媚讨好雌雄莫辨的声音适时的提醒道。 “快快,把她带出来,如何能让九娘在暗室委屈。” 白沐辰一边说着,一边搓搓手,急不可待地往屋内小跑而去。 许是脚下跑的太急,还没到门前便一个踉跄差点摔到了地上,还好被一边的太监赶紧抬手扶住,这才好不容易迈进了门。 自上次之后,他的身体一直大不如前,好不容易控制住的性瘾,最近几日又有了蠢蠢欲动之势。 可他心中脑中,所思所想的都是苏九娘的影子。 她将蹙未蹙的眉眼,柔若无骨的身姿,无论是白天还是夜里,都是萦绕在他心头的绮丽梦境。 之前,他还能在莲贵妃的身上找到些欢愉,如今,面对宫中的众多女人,无论玩些什么花样,对他来说,都味同嚼蜡,完全提不起一丝兴致。 自乔秉渊出征之后,他就一直在思索要如何想办法让苏九娘再进宫。 可也不知怎的,安林最近却格外忙碌似的,天天在丹宸殿里翻经阅典批阅奏折,每每都忙到很晚,害得他什么都做不成。 还好莲贵妃知他心意,今日竟能想到在宫外让他与苏九娘相会,一解相思的办法。 着实是妙极! 白沐辰扶着门框,眼看着禁卫军把暗室打开,想着室内的人儿娇美的身影,喉咙中就不自觉的咽了咽口水。 苏九娘正在闭着眼思索,暗室的门陡然开了,吱呀一声,带着飞扬的尘土,呛得人有些喘不过气来。 这里是一个陌生的环境,但焦急地往这边行来,甚至还带着些微蹒跚的脚步声,苏九娘却一点都不陌生。 她轻叱般的笑了笑。 也不等禁卫军说话,自己就站起身来,她的眼上被蒙了黑色的纱布,却连抬手摸一下周遭都不用,直接抬脚就往外走去。 在名都众人的眼中,苏九娘不过是一个父母双亡的商贾之女。 可一个普普通通的商贾之女,面对自己被抓却有如此淡定的表现,让在场的禁卫军心中也不免有些暗暗佩服。 可他们哪知,苏九娘自小便被穆王在黑暗中魔鬼式训练,对黑暗,她虽不喜欢,却一点都不陌生。 苏九娘刚一跨出暗室,就在自己不远处,感觉到了一道炽热的目光。 可她却一点都不惊讶。 从出了凤阳楼,她便早已心中有数。 那看似一如往常的繁华街巷上,紧靠在他们几人行走的周围,身怀武艺之人却比比皆是。 而那些人虽身穿着普通人的衣物,行走起来步调却出奇的一致。 明显是经过统一的专业训练。 虽然白国日益败落,可名都城内,毕竟是天子脚下。 能如此大张旗鼓,当街抓人的,除了跟皇家有关的人物,也没别人了。 只是苏九娘却没想到,白沐辰对她,竟有如此执念。 见苏九娘一身尘土,却仍旧风姿绰约的走出了暗室。 那仙姿丽影,一瞬间就照进了白沐辰的心底。仿佛阴雨连绵的天气里,蓦然穿云而出的如火骄阳,白沐辰只觉得自己近日里一直毫无兴致软塌塌的心房,登时就膨胀了起来。 “九...九娘。”白沐辰轻唤了一声,怕惊扰了伊人,又忍不住悸动。 苏九娘立在不远处,面上蒙着双眼,却仍旧盈盈一拜。 这一举动,着实让白沐辰也有点惊讶,“你,你知道是寡人?” 白沐辰以为苏九娘知道是他之后,又要反抗吵闹,没成想,这一次的苏九娘看上去却出奇的乖巧。 只见她像是有些羞怯一般,抬手在胸前遮了遮,头却埋得更低了。 声音也似乎软糯的不像话,“这世间,也唯有皇上对九娘如此挂念了。” 话一说完,苏九娘默默地在心底自己呕了一声。 可听在白沐辰的耳中,却是如天籁般悦耳。 “原来九娘你...”白沐辰赶紧扑上前去,一把搂住苏九娘的纤腰。 那令人迷醉的触感,竟还带着花苞未绽的紧致,纤细的肌理中荡涤着绵绵清香。 白沐辰只觉鼻间一热,一股鼻血,毫不自制的流了出来。 莲贵妃说的果然不错,以往乔秉渊还在名都,苏九娘屡屡拒绝自己。 可他白沐辰毕竟也是一代帝王,只要随了他,这白国之内,也算是无上荣耀的存在。 如今,乔秉渊一走,苏九娘果真就没了依仗,对自己的态度也彻底变了。 此时,苏九娘眼上仍覆着黑绢,抬脸处,更显得她面上肤若凝滞,唇如丹霞。 白沐辰不再多想,强行咽了咽口水,抬袖一擦鼻血,就要埋头拱上去。 本以为这次终于得偿所愿,却被苏九娘再次抬手挡住。 “九娘你...”白沐辰皱着眉正欲讨问,却突然间意识到,此时苏九娘软嫩的柔夷正轻轻地抵在他的脸上。 这欲拒还迎的姿态,看的白沐辰骨子里都酥碎了。 “九娘在皇上眼中就如此不堪?皇上竟要在这样的地方...” 苏九娘说的很轻,可这话就像一柄轻柔的翎羽,丝丝扰弄着白沐辰的心,白沐辰哪还有半丝抵抗之力。 “回宫!摆驾回宫!”白沐辰看的呆滞,唇间悄然流下涎水却毫不自知,整个人都充满了狂喜。 “寡人今夜,不,寡人日日都要苏贵妃在丹宸侧殿承恩!爱妃,爱妃,寡人带你回宫...” 话还没说完,白沐辰就急不可待地拉着苏九娘往院外的车马奔去,这会儿他像是浑身都充满了力气,丝毫感受不到了之前的孱弱。 第075章 快!再快点! 禁卫军和太监们早就在院外等候,马车中,白沐辰小心翼翼地给苏九娘摘了蒙眼的黑布,她今日未染铅华,却美的更加诱人。 她面上虽素,却并不寡淡。眉尾处锋利的断眉,更在这份绝美中,加上了一笔飒爽的英姿。 白沐辰忍不住再次伸手,却被苏九娘别过去头再次婉拒了。 也罢,既然她心意已决,自己也该拿出点真诚的样子。 可这美人在侧,还是自己日思夜想之人,这煎熬对于白沐辰来说,不亚于有百万只蚂蚁在他心上不停的爬来爬去。 “快!再快点!”白沐辰坐在马车中实在等的焦心,连连对驾车的禁卫军狂吼。 马车奔跑在名都城的大街上,引来阵阵惊呼。 街上不断有孩子被惊吓到的啼哭,小摊被撞翻后,摊贩们敢怒不敢言的哀嚎声,可白沐辰却恍若未闻。 此时的他单是看着苏九娘的容颜,也觉得自己幸福的冒泡。 这万里河山,有或没有,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自己日思夜想的人,就在面前,而且她马上就是他的苏贵妃。 苏九娘明明离他如此之近,近到两人并肩而坐,他甚至都能闻到她身上如兰的芬芳。 可她好像又离他很远,尽管马车不停的奔波,晃的厉害,他却无论怎么挪动身体,都再也触摸不到她一寸肌肤。 刚才在院中,那柔韧的纤腰留下的余温,仿佛还在他的手中。 记忆多么清晰,白沐辰就有多么煎熬。 而此时,带着言生从街上与苏九娘分开的乔生,到了乔府门前,正遇上站在门口的乔安。 乔生话不多说,直接把言生留给了乔安,转身就走。 “哎!你个小兔崽子,你去哪啊!回来连句话也不跟我说!” 乔安拧眉看着乔生迅速奔去的背影,嘴中虽然嘀嘀咕咕,手下却仍是拍了拍言生的肩膀。 “你哥这是又有什么事啊,跑的这么急。” 言生本来想对乔安解释两句,可她看着乔安嘴边茂密的胡子,立时就起了玩心。 “哎呦!你别拽别拽!”乔安身在乔府这么多年,可到底是个粗莽的汉子,对这样奶呼呼的小娃,哪有什么应对的办法。 没多时,便被言生追着满院子里跑,再也无心去管乔生到底去做了什么。 乔生一路疾跑,嘴里还在不断的呢喃着,“粥,周府,要快!” 他并不知道苏九娘突然做出这样隐晦的吩咐,到底具体为何,但他却知道,此时苏九娘一定是身处危机。 “粥要趁热,要快。”这是苏九娘跟他说的话,以他能理解的程度,此刻他脚下飞快,往周府跑去。 之前骆山河早已提前返回西南,故而周清离去时,也乐得清闲,几乎是什么都没带。 周府里现在就剩了周晚意,之前给周清收拾的包袱,都被她扔在了地上,下人们要收拾,她也没让。 此时正是一片狼藉。 乔生刚到了周府门前,跑的上气不接下气,还未说话,就被周府门前的下人给认了出来。 “这不是乔府那个乔夫人身旁的孩子吗?上次来找小姐求救的那个!” “对对对!赶紧去叫小姐!” 乔生上次过来,以为自己是个生面孔,没少让这两个看门的大哥好一顿盘问。 后来还是恰巧周晚意出门,才帮乔生解了围。 这次如此顺利,倒是出乎了乔生的意料。 周晚意还在屋内骂骂咧咧,听了下人的禀报抬腿就跑了出去。 乔生被苏九娘支开的早,其实对苏九娘现在具体在哪也不是很清楚,待两人回到凤阳楼附近时,街上正有一匹马车飞快的跑过。 “谁这么有病,大街上跑这么快!” 周晚意话刚说完,就被一旁的老妇人悄悄拉住了袖子,“姑娘,你可小点声,你看这马车这么讲究,一看就不是普通老百姓能用的东西呀!” “是呀,看你年纪不大,说话可别这么不管不顾的啊,这种事啊,咱老百姓忍忍就过去了。” 听着众人纷纷因为这么句话,纷纷劝解自己,周晚意不禁皱起眉头。 收了欺压,只能吞进肚子里忍让,这名都城内的百姓尚且如此,举国之内,又有何处是乐土呢? 她哥所思所想虽然并不会跟她说太多,但近日里他的态度周晚意却是看的十分清楚。 他们周家虽不是什么世代忠良,可守护之职她也是十分清楚,他哥欲离经叛道,她本不愿接受。 故而他这次离去,自己也没给他什么好脸色。 可若是换个角度来看看白国此时的一切,周晚意的心中竟也有了动摇。 周晚意轻咬着下唇点了点头,接着问道:“婆婆你有没有看到这里刚才有个长得特别漂亮的夫人,被人...” 周晚意以为自己问的实在有些太直白,得不到答案或许是常态。 毕竟这个世界上,自我保护欲还是非常重要的。 没想到她话还没说完,那老婆婆便赶紧凑到她跟前,低声说道:“你说的可是那乔夫人?” “啊是,你们认识她?”乔生离周晚意并不远,老婆婆声音虽然刻意压低,他却也听在了耳朵里。 “她刚才被抓走了,去了那个巷子里。” 老婆婆笃定的一指,可又无奈的说道:“乔将军一家忠烈,保家卫国,那夫人也是名都城内一等一的美人,我有幸远远见过几次,可老妇我也没权没势,还没力气,就算看到她被人抓走了,也没法救她。” 老婆婆长叹一声,还欲再说什么,可抬眼间,刚刚还在面前的周晚意和乔生,早已不见了身影。 宫门之前,马车原本奔跑的很快,这会儿突然被勒了缰绳,长嘶一声。 车里的白沐辰被晃的赶紧扶住了车厢壁。 可他来不及怪罪驾马之人,一心只想着到了宫门,奔腾而出的欲望更是直接挂在了脸上。 “九娘,我扶你下车。” 白沐辰刚要伸手去扶苏九娘,车门外却在片刻的静寂之后,突然响起了三三两两的叩拜之声。 “叩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第076章 你们要造反吗? 白沐辰此时正热血沸腾,哪容得这些无聊的臣子打断。 马车帘子被猛烈的掀起,“有什么事不能过会儿说!非得这个时候?滚!” 白沐辰的吼声很大,连自己都因为太过激动而被呛了急剧的咳嗽了两声。 可马车外的人却一点要离开的意思都没有。 白沐辰心里有些火大,抬起头就想要砍人,可打眼一看,却又顿住了。 是老丞相尚元泽和大学士张笑庸。 这一对师徒,可都不是能轻松打发的主。 就连安林也不欲多惹他们,前几天安林欲给张笑庸赐婚,听说都被张笑庸拒绝了。 张笑庸刚被安林下大狱的那几天,白沐辰还是十分高兴的。毕竟不用再听张笑庸时不时的以死明志,说那些烦人的话了。 谁承想,这才没过多久,又给放出来了。 白沐辰在心底无声的叹了口气,但车里还有苏九娘,白沐辰实在是等不了太久了。 尽管知道张笑庸此刻出现在这里,必然是在短时间内得知了什么消息,但白沐辰还是皱着眉凛然道:“滚!” 他仍想用自己作为皇上的威严来让张笑庸退让,可这一声厉喝之后,尚元泽却和张笑庸齐齐跪了下来。 正挡在白沐辰的马车边,两人身后还有几个素日里惹人烦的朝臣,这些人跪的十分整齐,竟是丝毫也不让步。 “你们要干什么?造反吗?!”白沐辰气到颤抖。 “皇上。”尚元泽伏地一扣,接着起身道:“敢问皇上,马车里带的可是乔夫人。” 一听这个“乔”字,白沐辰就更加烦躁了,站在马车前连看都不想再看尚元泽,袖袍一甩,死不认账,“什么乔夫人,寡人没见过,马车里是寡人新封的贵妃。” “皇上。” 张笑庸跪着往前挪了一步,面上更是视死如归,“乔将军征战沙场,为国为民,皇上怎可做出这等...” 话还没说完,白沐辰把脚跺的哐当一声,“你闭嘴!” 白沐辰三步并做两步,急急地下了马车,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好在太监眼疾手快,这才扶住了他。 可尽管此时白沐辰怒火攻心都有些喘不上来气,还是要在太监的搀扶下,想去踹张笑庸一脚。 “请皇上放过乔夫人。” 张笑庸面对天子的滔天怒火,没有丝毫畏惧,仍是义正言辞。 “请皇上放过乔夫人。”而他身后的几个臣子此时也纷纷附和,对白沐辰拜跪了下来。 “寡人说了,这里没有什么乔夫人,只有苏贵妃!她是寡人的贵妃!” 白沐辰的话带着些微的中气不足的低喘,但急切地想要得到苏九娘的心思却半点都没有熄灭。 他不愿欲张笑庸等人多说,转身就要从马车内把苏九娘亲自抱出来。 “皇上!天下女子千千万万,若是您非要动乔夫人,那就是在寒天下将士,天下人的心啊!” 尚元泽苍苍白发在烈日下随着身体微微地颤抖着,说罢后伏在地上,砰砰地叩了两个响头。 再抬首,涕泗横流,额上也已是鲜血累累。 白沐辰伸出的手仿佛都已经能够感觉到不远处苏九娘的体温,他的心在燃烧,可这些臣子却仍旧依依不饶。 “来人!来人!”白沐辰满心满脑都是苏九娘姿妍秀丽的模样,已经不想再与这些臣子多费口舌了。 他眸中凶光一现,整个人都如凶神恶煞一般,“把他们砍了,全砍了!” 在场的都是白国的重臣,饶是太监和侍卫们得了白沐辰的令,也仍旧不敢轻举妄动。 白沐辰眼看禁卫军明显愣了愣,吓得脸上连血色都没有了,纷纷跪倒在地上,但却仍旧没有人敢真的去砍人。 他们若是真动了手,恐怕就是遗臭万年。 “你们都要造反吗?寡人让你们砍,砍了他们!现在就砍!” 白沐辰整个人都抑制不住的发抖,口水喷的一丈多远。正喷在一个禁卫军的脸上。 那禁卫军像是被吓坏了,也像是早已跃跃欲试,被白沐辰的口水一惊,咬了咬牙,当场就腾的一声站了起来。 霍的一声抽出腰间的佩刀,抬手就要往张笑庸脖颈砍去。 “咣!” 不知是谁弹了个石子,那佩刀还未靠近张笑庸就一下断成了两截。 断裂的一截顺着石子打来的余力,直接插到了那个禁卫军的腿上。 “啊!!”一声凄惨的叫声,把站在一边的白沐辰也吓得往后缩了缩。 不远处,一个小太监走的十分悠闲,在此时的气氛中,显然有些格格不入。 但那小太监却好像根本没有看见白沐辰一般,眼底眉梢尽是不屑与傲慢。 “皇上。”到了近前,小太监才对着白沐辰稍稍低了下头。 虽然没有叩拜,但白沐辰也赫得深深咽了口口水。 仿佛这样一个小太监,随时都能要了他的命一般。 小太监仿佛知道白沐辰会是这样的反应,也没有刻意去等待白沐辰的回应。 袖子一甩,对着青木殿的方向作了揖,说道:“咱家是奉了安大监之命,前来请乔夫人入宫一叙。” “不知,皇上可有异议?” 小太监正是安林殿中新选进的那个,可此时的他哪还有在青木殿里的垂目安稳,面上是连安林都不曾见过的孤高和不可一世。 “.....”白沐辰十分无奈的回头又看了看车内。 此时,苏九娘正端坐在车内,面上已然没有了之前对自己的迎合之态,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筹谋与计量。 感受到白沐辰留恋不舍的目光,苏九娘抬眼看了过来,她蓦地灿然一笑。 这一笑间,整个人都仿佛明艳了不少,惹得白沐辰心下又一阵骚痒。 “皇上...”苏九娘语气里仿佛还十分不舍似的,可眼中却又有着三分戏谑。 “谢皇上载九娘这一程。” 苏九娘手扶着马车边缘,特意与白沐辰闪出了一段距离,在众人的目光中,缓缓下了马车。 “贵...”白沐辰想要再喊一句“贵妃”,可目光瞟到一边青木殿的小太监,飘到嘴边的称呼又生生咽了回去。 第077章 烂如朽木 眼看着即将到手的美人,随着青木殿的小太监慢慢消失在宫中转折回寰的廊道上,白沐辰一屁股坐在了马车的车板上。 原本因为靠近苏九娘而有的浑身力气,这会儿也像是虽着苏九娘的离去,被生生抽去了一般。 白沐辰在马车边上坐着发了会呆,回头看见还跪在地上的一众臣子,心里更是火冒三丈。 “都是你们这群人误事!” 白沐辰起身抬脚就踹在了张笑庸的肩膀上,虽然他现如今气力不比从前,可张笑庸毕竟也只是一介文人,当场就被踹了个趔趄。 今日之事一传十十传百,传到边关时,周清已等在祖山脚下,等了五天。 周清手拿着快马加鞭从名都送来的书信,读到张笑庸被踢伤时,口中的青草噗地一声吐在了地上。 “呵!” 周清原本斜倚在树干上的身子,缓缓坐正,面色狠厉地揉搓着手中的信件,仿佛那张薄薄的纸张就是谁的命一般。 内力一紧,手中的纸张轰然散成了片片纸屑。 旁边的侍卫间周清面色不愉,赶紧凑了过来,“将军,可是名都内有什么异动?” “异动?”周清原本低沉的吓人的脸色,忽而又有了些无奈,“烂如朽木,还能有什么异动。” “蛊医他今日有没有说什么?”扔掉了手中的废纸屑,周清对着侍卫扬了扬眉。 他从名都快马加鞭跑到西南,但他并没有直接回到军营,而是来到了凉国和白国边境的祖山。 这是之前他和书雨公主所做的交易,后来张笑庸被顺利放出来了,他就要遵守这个约定。 可这祖山的蛊医性情十分古怪,周清递上了他的拜帖,可蛊医却连见都不见。 见侍卫无奈的摇了摇头,周清反而感觉有些好笑,自己一介堂堂大将军,本以为要见一个藏在深山的大夫是十分容易的事情。 所以他根本就没把这一趟当回事,没想到,却吃了这么多天的闭门羹。 “去,把这个给他送上去,他若还不见,那明日回军营。” 说罢,周清从怀中掏出了一个铁牌,那铁牌虽然看上去很普通,仔细一看却是十分古朴,简约神秘的花纹缠绕在铁牌周围。 铁牌正中间,一块平面的地方,写着一个“钟”字。 钟字之下,仍有一个字,却被人刻意抹去,模模糊糊看不清其原先的样子。 “这...”侍卫看了看手中的铁牌,很不理解的皱起了眉。 之前给那蛊医送钱送物送药材,他连个眼神都不给,这回拿这样一块莫名其妙的铁牌子上去,还不得被轰出来? “没事,送上去吧。” 尽管侍卫一脸的不情愿,周清仍是坚持己见。甚至看着自己刚交到侍卫手中的铁牌,恋恋不舍的笑了笑。 “如果他还记得故人,说不定我们就还有机会上去。” 周清抬头看了看隐藏在云雾缭绕中的祖山山顶,这么多年没有见了,蛊医这性格倒真的是一点都没变。 只是,这年岁日久,他那脑子还好不好用就不知道了。 青木殿外的桃林里,硕果渐显,青翠的桃子一个个饱满如玉,在狭长的桃叶映衬下,更显娇柔。 这桃林除了安林和书雨公主,也几乎没别人能进。 苏九娘跟在小太监身后,一路往青木殿走,那小太监虽然低着头,却像身后长了眼睛似的,苏九娘刚一停下步子,看了那桃林一眼,前方的小太监就咳嗽了一声。 “夫人快些跟上,可别误了大监交给咱家的差事。” 小太监话语里有着不容置疑的语气,人却连头也没有回。 苏九娘看了看这个小太监的背影,却默默翻了个白眼,“小公公的差事也不止这一遭,走慢些也无妨。” 前面的小太监原本步伐走的很稳,苏九娘这话一落,小太监反而突地停了下来。 可话语间却也没有如苏九娘想的那般变得轻松。 “夫人说笑了,青木殿虽然素日里活计不多,可咱家也是时刻不忘修身养性。要知道,大监他可不喜欢话多的人。” 这小太监苏九娘虽然脑海中并无印象,但他走路的步子带着凉王宫里特意训练的轻盈,苏九娘不可能看错。 她本想说话试探一下,没想到这小太监却仍旧滴水不漏。 如此时候仍旧保持着如此状态,要不就是苏九娘真的认错了人,要不,就是这青木殿中,有人能时刻听音,不能多言。 无论是哪种情况,此刻苏九娘都不宜再继续试探。 苏九娘缓缓垂眸,话语里已经恢复了疏离,“公公说的是。” “大监在里面等你。”小太监脚下又走了片刻,躬了躬身子,给苏九娘让了行。 可就在苏九娘路过小太监的时候,却听他又继续说道:“青木殿看上去大,内里却并不复杂。大监他喜欢简单,一楼会客,二楼书房,乔夫人莫要乱走。” “谢公公。”苏九娘默默低了眉,眉目恭顺,唇角却轻轻弯上一个弧度。 抬眼再次看了看这个五层高的建筑,苏九娘的目光在二楼的窗户上了无痕迹的定了定。 接着抬脚进入了青木殿内。 此时,夕阳余照,可青木殿的一楼内,却已是一片昏暝。 苏九娘乍一入内,就蓦地皱了眉。 一般会客之室都是窗明几净,哪怕是夜里,单是映着月光,也能透过不少光亮。 可这青木殿却是这般阴森。 可苏九娘还未往内迈几步,身后的殿门就吱呀一声关上了。 屋内劲风乍起,竟是极强的内力涌动。 苏九娘从没听说安林会武,而且之前她也见过安林一次,两人对面而过,她也丝毫没有察觉到安林身上有内力波动。 可如今这劲风搜过,未见对手,竟已是刮的苏九娘脸面生疼。 就在苏九娘疑虑之时,屋内却呼的一声,亮起了烛灯来。 “啪啪啪!” 掌声来处,是与苏九娘一般,一身红衣的安林。 只是安林的一身长衫,红的更暗,与苏九娘的鲜红如血相比,更显深沉。 “果然,不愧是穆王选中的人。” 第078章 凉国无将才 安林知晓她的身份,此事苏九娘倒是早已心中有数。 但今日突然的试探,也让苏九娘有了些警惕。 “大监。”苏九娘对着安林作了个揖。 “你这般模样,看上去倒是乖巧的很。”安林没有再继续言笑,面上嗖的深沉入水。 他的声音本就不似其他太监一般尖细,此时更是低沉的吓人。 “大监说笑了。” 安林不欲与她再演戏,她也没有必要再端着。 苏九娘脚下悄然往后退了几步,眉目间警惕性十足。 可安林却没有预想中的再次出手为难,犹自转身,大大方方留给了苏九娘一个后背。 “你来白国的目的是什么?” 安林微微侧转着头,但旋即就又轻叱了一声,“如此刻意接近乔府,又通过跟周晚意交好,去接近周府。” “你主子这是恐怕别人不知道凉国无将才啊。” 面前的安林,几乎全身都隐在黑暗之中,可说的话却句句让苏九娘心惊肉跳。 他只是一个白国飞扬跋扈的宦官,可又远远不止如此。 “大监,这是何意?”苏九娘皱眉看着眼前昏暗,却又不容忽视的人影。 心中警铃大作,却不敢前进半分。 就刚才苏九娘刚入殿内时的劲风来看,安林的内力远远在她之上。 那就像是安林特意给她事先打好的招呼一样,让苏九娘在这青木殿内,再也不敢轻举妄动。 “何意?”隐在暗处的安林,突地笑了笑,声线里竟有压不住的嬉笑。 “这个词,你该去问问你那个主子,而不是我。” 话音刚落,安林突地回首,手中原本拿着的一个饱满橘子,却被捏的流出了汁水。 他幽深的眼睛,细眯着看向屋内的苏九娘,欲再说什么,走到近前,却又生生止住了,再开口,面上已是换了个淡漠的表情。 “你的命,还剩多久?” “......” 这一日的震惊着实超过了苏九娘来白国之后的月余光阴,安林能知道自己的身份已然是一个不可计量之事。 可他对自己中毒命不久矣这事,竟也好像知道的分外清楚。 苏九娘抿了抿唇,一时不知该不该回答,又该如何回答。 若是坦白相见,她毕竟对安林一无所知。 若是避而不答,恐怕也不能如了安林的意。 她只知道,安林是敌,非友。 心中思定,苏九娘蓦然抬眸,垂在身侧的手突然间红光乍现,片片血凝似的血红莲花,从苏九娘的掌间飞旋而出。 其影如魅,在昏暗的光线中,尤为浓艳。 这是苏九娘最后的杀招。 既然内力不及,无法抗衡,若是能以这一招制敌,就算能两败俱伤,总好过如此任人拿捏毫无抵抗。 可那熠熠红莲刚要接近安林,却蓦地停留在了原地,就像被人试了魔法一般。 暗处的安林连头都没有回,抬手间便捏了两指,正正捏在了一片红莲花瓣之上。 “砰!” 一阵巨响过后,是莲花窸窸窣窣尽数碎裂之声。 苏九娘当场就被震飞了出去,整个人哐当一声撞在大殿的门上。 引得等候在门外小太监,也特意抬眼看了看。 但看到屋内那乍现的红光,旋即就又低下眉,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 “看来你当真是不怎么聪明。” 屋内,安林的手缓缓垂落下来,他慢慢剥落着手中的橘子皮,像是在悠闲的谈天说地一般。 “你...”苏九娘从地上爬起,往前踉跄了几步,实在难以置信。 自己的离恨十三天虽然没有练到顶峰,可若是对人一击致命,也不是难事。 可安林却能如此轻松的化解,若不是他内力太过强大,就在刚才也是有所掩藏,那就只有一种可能... 安林不但修炼了离恨十三天,且超越了苏九娘不止一星半点。 “你竟然,修炼过离恨十三天。” 这离恨十三天是穆王交给苏九娘的,可她却万万没有想到,在白国,竟然也有离恨十三天的修炼者,而且还如此惊人。 “这世上,你看不到不了解的事情有很多。” 安林把手中的橘子扒开,却没有吃,而是呆呆的看着手中那嫩的近乎触手可破的橘瓣,唇角泛起了丝丝笑意。 “我本不欲再管你这些闲散之事,奈何...” 安林的话最后也没有说完,苏九娘坐在青木殿小太监安排的马车之内,心中仍是惊诧不已。 这世上她不了解的事真的是太多太多了,之前,她一直只是把自己看成是一个杀手,其他的事根本就与她无关似的。 可今日却突然发现,自己处在这样一个环境里,真的就仿佛身处黑暗之中。 看不清周围人的来意,自己就了解不到潜藏的危险。 这些危险不止是来源于任务完成或是完不成,也不止来源于执行任务途中有关的人和事。 最可怕的危险,或许是来自于她的不了解,来自于任务之外的不了解。 苏九娘深吸了一口气,可胸腔的疼痛,让她不得不皱起了眉头。 这次青木殿之行,看似十分巧合,可她与安林皆知,这其中的必然。 周晚意与乔生赶到那处偏僻院落的时候,自然是早已人去楼空,可屋内暗室清晰的痕迹,还是能够看出这里曾经发生的一切。 “这里没有打斗挣扎的痕迹,看来九娘被他们带去了别的地方。” 周晚意一向大大咧咧,可这会儿也不禁心焦了起来。 “他们要带夫人去哪?什么事需要如此辗转来回啊?” 乔生的话还没说完,院外匆匆跑来了一个周府的侍卫。 “小姐,乔夫人回府了。” “什么?”周晚意惊讶之余,又突然皱起了眉。 “她是怎么回去的?有没有事?” “马车是从宫里出来的,具体的事,小的也不太知道。” 侍卫低着头,话还没说完,就感觉身前一阵疾风掠过,周晚意早已不见了人影。 宫中。 周晚意一想到之前跟苏九娘在宫中经历的一切,心下就着急万分。 这厢苏九娘虽然有太多的疑惑未解,却也终于有惊无险,躲过一劫。 而祖山之下,周清也终于收到了蛊医的回复。 第079章 蛊医的底线 “将军,蛊医要见你。” 刚从山上跑下来的侍卫满心欢喜的跑到周清旁边,激动的说道。 他们已经在此等候了数天,钱、权、用度都试过,没想到周清的一张铁牌却起了作用。 “终于肯见了?”周清扬了扬眉,轻轻笑了笑。 这是他的底牌,但也是蛊医的底线。 虽然被晾了好几天,但周清上山的步子却一点都不着急。 他跟在侍卫的身后,悠闲的看着山路两边的花草,甚至几度有些留恋不肯前进。 一边的侍卫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可周清的性格一向是十分放荡不羁,也没什么办法。 周清弯下腰,随手拔了根草,摸在手里却有些爱不释手。 “将军...” 咱能不能快点。 侍卫看着周清拿着一根破草,乐成这个样子,好像连来求蛊医的事都已经忘得一干二净了似的,嘴里一口银牙都要咬到出血。 “你知道这是什么不?” 周清好像根本感受不到侍卫的目光,仍旧兀自看着手中的杂草,笑的十分开心。 “草。”侍卫默默翻了个白眼,嘴里低声说道。 “什么?”侍卫说的简略,又加上那个无奈的表情,很难不让周清联想到一些不太好的问候。 “是草,将军。” 眼看周清就要误会自己,侍卫赶紧收起了面上的表情,躬身答道。 “是草,也不是草。”周清把那株杂草小心翼翼地放到怀中,刻意压低了声音道:“这可是解百毒的荼灵草,世间难寻,可在这祖山上,却比比皆是,偷一两株应该发现不了。” “再不上山,你不用再往上爬了。” 周清的声音刚落,一个十分苍老的声音,从石阶之上飘了过来。 侍卫原本还愣在周清的话语之中,实在接受不了这几天他天天生气了乱拔着玩的杂草,竟然是如此罕见之物,乍一听到蛊医的声音,又把小侍卫吓了一跳。 “知道了。”周清高声回了一句,夹着内力,传了很远。 最后,又小声嘀咕道:“臭老头,敢晾我这么多天,看我一会儿不拆了你的医舍。” 那蛊医能在周清说偷药草的时候,及时出声提醒,就说明他根本就能听见整个山里的声音。 周清就算是高声答,还是小声嘀咕,都逃不过蛊医的耳朵。 侍卫凝眉撇了撇嘴,他本想提醒一下周清,可转而一想,自己都能总结出来的事,周清又怎么可能不知。 大略又是故意如此罢了。 两人又往上行了一程,周清却仍旧玩心四起,根本就没有要抓紧时间的意思。 小侍卫一路上敢怒不敢言,只得姗姗的跟在后面,看着周清这边一把,那边一株,把自己怀里塞得满满的,两人才终于到了山顶。 祖山山巅上,是一个竹林掩映的小院子,院中种满了奇珍异草,植株上莹莹如玉,哪怕是此时的阳光已经不那么热烈,却也仍是流光溢彩。 远远一看,便知不俗。 可周清一路上采了无数草药,到了这院内,却再也没有伸手。 “将军,这些草药应该比你在路边采的那些贵重多了。”小侍卫以为周清是没注意到,赶紧出声提醒。 “呵!”周清斜眼看了一下那满圃的药草,冷冷笑了一声,“的确是珍贵,不过这种用人血养出来的东西,我们可用不了。” “什么?!” 小侍卫这几天来回往返在山巅和山脚,这个药圃也看了很多次,他一直只觉得这些植物实在是世间至美。 却不曾想到,竟是这样的来源。 “将军你是说,这些这么好看的药草都是...” “好看?”周清挑眉一笑,随即点了点头,“确实是好看。” 周清虽然是一个征战沙场的将军,对生死对流血都已经有些麻木了。 可他却像是连看一眼这些植物都不想看,转头就往屋舍内走去。 “老头,你这恶心人的癖好,还真是多年不改啊。” 周清甫一进屋,不请自坐,一下子就坐在了桌案旁,此时蛊医不在,桌上却安安稳稳的摆着两盏青绿色的茶。 茶水悠然,却散发着淡淡的腥味。 周清垂眸扫了一眼茶水,像是十分不喜欢这个味道,皱着眉长舒了一口气,端起茶杯仰头一口喝了下去。 “将军你...” 茶,或清或浓,都有茶香。可这杯茶,小侍卫自问从来没见过。 单是这颜色和气味,明显就不是什么好东西,周清竟然也不抵抗,就这样喝了下去。 小侍卫替周清的担忧还没说出口,就见周清抬手端起了另一杯,然后递给了自己。 “我,我也要喝吗?”小侍卫惊讶的接过这杯温热而诡异的茶水,略微有些接受不了。 “不然呢?让我替你喝?”周清转头看着这个呆萌的小侍卫,嗤笑了一声。 “哦,我喝,我喝...” 小侍卫的茶水刚一落肚,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坐在轮椅上,从屋内的屏风后,缓缓出现。 那老人身上穿着苗衣,须发皆白,面上却有一道像蜈蚣一般的疤,贯穿了整张脸。 哪怕小侍卫天天跟在周清身后见惯了风雨,乍一见到老人这般容颜,也是吓的不自觉往后退了一步。 “怎么?我很可怕吗?”老人坐在轮椅上,显然对小侍卫的表现有些不满。 “呵!貌比潘安。”周清起身往前走了一步,挡在小侍卫的身前,看着面前的白发老人,口气中却没有敬重。 白发老人冷哼一声,狰狞的面上露出了些许怒气,“你要清楚,是你有求于我。” 周清冷冷笑了笑,手指在桌上的杯盏上慢慢滑动了一圈,抬起手,指尖上已侵染着绿色的茶渍。 “我当然清楚,何况我们还喝了你的断肠草。” “......”小侍卫站在一边脸色有些蜡黄。 断肠草,传闻中,喝断肠草如果一个时辰内没有解药,必死无疑。 虽然早就看出来那茶不是什么好东西,可是这也着实有些太狠毒了点。 “知道就好。”白发老人半眯着眼,看着周清,声音中带着些阴森,“你那铁牌是哪来的?” 第080章 你不记得我了 “祖传的。” 周清翘了个二郎腿,撑头斜看着蛊医,顺便还挑了挑眉,“看来老头你是不记得我了。” “你?”蛊医只听说周清是个潇洒不羁的大将军,却实在没有其他的印象。 现在突然听到周清说这话,苍白的眉头都跟着紧紧皱了起来。 “我应该认识你吗?”蛊医的轮椅又往前前进了一小步,对着周清上下打量了一会儿。 “应该?这话说的我都要伤心了。” 周清一本正经的看着面前的老头,面上果真带了丝丝缕缕的悲伤。 小侍卫站着身后,一脸疑虑的看着自家将军。 心里还想着,周清之前还说过,自己若是跟蛊医有交情,那也不必这么麻烦了。 以那话看来,周清明显是不认识蛊医的,可这会儿站在蛊医面前,怎的他家将军又攀起旧相识来了。 跟小侍卫一样疑惑的还有一旁推着的蛊医助手,他已经跟在蛊医身边多年,从来不曾见过这个小将军。 这旧相识,到底是从哪蹦出来的? 两人还没思考出个所以然,就听轮椅上的蛊医,砰的一声一掌拍在了桌案上。 “就算你是一国将军又如何,竟然丝毫没有羞耻之心,敢拿我这样的百岁老人开玩笑!” 蛊医显然十分生气,雪白的胡子随着呼吸,一翘一翘的,面上那道长长的疤痕,也随着面部肌肉的颤抖而蠕动着。 乍一看去,十分骇人。 可周清却突地大笑了起来,尽管他喝了断肠草,却丝毫没有对蛊医的惧怕。 “老头,是你问我铁牌是哪来的,我告诉你,你却又不信。” 周清的话说的轻巧,一提铁牌,蛊医老头却更生气了,“我不许你这样的人,拿着钟离氏的信物到处信口雌黄!” “到处?我可不敢。”周清在位子上又坐正了身子,面上的笑意尽收,终于正经起来。 “钟离氏消失百年,可这世道上,却从没有人能忘记它。” “哼。”在钟离氏这三个字面前,蛊医好像也失了威压,冷哼一声,气焰消了大半。 “不过,”周清重新拿起之前断肠草的茶盏,抬眼看向蛊医,“你对那钟离杳的怀念,倒算得上是长长久久。” “竖子不配提她的名字!” 原本周清对钟离氏显现出了些许尊敬,蛊医的态度也正在渐渐平和,可钟离杳三个字,却又像一个点燃稻草的火种,轰的一声在蛊医的心底燃起了一阵燎原大火。 声音还未落,蛊医蓦地抬手,袖间一条五彩斑斓的花蛇,嗖的一声就向周清面门冲去。 周清态度虽然吊儿郎当,身手却一点都不慢。 小侍卫还未反应过来,就感觉到自己被人一拉,再抬眼,人已经被周清拖到了一边。 而周清却欺身上前,错过那条花蛇,出手就往蛊医打去。 蛊医虽然年迈,可对周清的攻击根本不看在眼里。 只见他冷哼了一声,连手都没抬,就见一阵猩红色的雾气自他的胸前震出。 周清眼看就要欺到蛊医面门的掌风,在红雾面前也陡然改变了方向,竟是连沾都不敢沾。 几个腾挪间,周清恰好退到了小侍卫的旁边。 小侍卫灵机一动,悄声提醒道:“将军,你不是带了荼灵草吗?你可以用荼灵草解毒。” “解毒?”周清听后撇嘴一笑,“解什么毒?这是蛊!” “你小子倒是有点见识。”蛊医听到自己的红蛊被识破,也不生气了,反而有了些笑意。 他一生都在研究蛊,近乎痴迷,他会用蛊,制蛊,但却少有知音。 这个红雾蛊,是他近年来刚刚培育出来的,蛊虫小到几乎看不见,杀伤力十足,但也因为太小而不好掌控,他也一直未曾让这些小东西面世。 平素里,有人若是见他用红雾蛊,只以为是毒。没想到今天偶然出手,竟然被周清一眼识破。 蛊医见周清退到了一边,抬手收了小花蛇,也终于罢了手。 “小将军,我看你倒也有些顺眼,你只要说出这铁牌是从何处得来的,我便给你断肠草的解药,答应你到这祖山上来想要的东西。” 蛊医的态度依然转变,小侍卫也觉得终于胜利在望了。 可周清嘴中却仍是没有个正经,“我说过了,是你想不起来。” “以你的年纪,我根本就不可能认识你!”这回连蛊医也有些无语了。 “是吗?”周清仍旧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只见他在房间里踱步走了一圈,最终缓缓坐到了蛊医临近的位子上。 “老头,你是真不记得我了。”说着周清还长叹了一声,仿佛蛊医真的是忘了什么故人似的。 “我不认识...” 蛊医的脾气不小,虽然白发仓仓年余百岁,可怒气带动的声音却依旧中气十足。 吓得小侍卫赶紧又往旁边躲了躲。 他实在不明白,既然上来是为了拿蛊虫的,将军为何还非要惹这蛊医,还用这种无聊的方式。 这简直是在自己找死。 他可没忘记,他们刚才还喝了蛊医的断肠草呢。 可蛊医原本气的有些发红的脸庞,却渐渐迷茫起来。 他盯看着周清年轻的容颜,这张脸他的确是从来不曾见过,可... “老头,你当真不记得我了吗?” 一个遥远的声音,像是与面前的声音重合,穿越了层峦叠嶂的岁月,把记忆轻轻掀开了一角。 “记得。”年迈的蛊医,看着面前的周清,又仿佛穿过周清,看着曾经的故人。 “我,记得。” 蛊医沉沉的埋下头,眼中带着点点泪花。 他记得,他怎么会忘记了。 他记得五十年前,那个年轻人背着一个破烂的包袱,跑到祖山上来找他。 那时候,问的也是这样一句话。 他记得,那个如晴天霹雳的消息,几经辗转,历经十数年,终于被那个年轻人传递到了祖山上。 钟离杳。 那个他这一辈子都在承受着的不能转移之痛。 那个飘然若仙的女子,却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在这个世界最破败的人世间,死了。 第081章 都是一样的傻 “你是周家的后人。” 蛊医终于从回忆中回过神来,他凝看着眼前的少年郎,仿佛才突然发现,竟然跟曾经的那个年轻人眉宇间有些许相像。 “你还真是老了,这一点你应该早些猜到才是。” 周清毫不在乎的玩弄着桌子上的茶盏。 这时间不知不觉就已过半,周清却似乎根本没有注意,小侍卫看在眼里急在心里,暗自清了清喉咙。 可周清和蛊医两人就像是突然被人定住了一般,刚才还在你争我吵的两个人,这会却突然安静了下来。 周清趴在桌子上,眼神中带着痞气,可脸上却再没有了笑意。 轮椅上的蛊医原本就是须发洁白,此刻更像是陷入了什么泥潭一般,自从问了那句话,好久都没有再动一动。 小侍卫和蛊医身边的助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虽然搞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可一时间也没有了主意。 良久之后,久到小侍卫以为自己就要这样直接等到毒发身亡了。 却见蛊医慢慢从石化的状态里抬起手,身后的助手得了命令,又去给小侍卫和周清上了一壶茶。 茶水倒在茶盏中,仍旧是绿油油的,腥臭的气息虽然没有之前浓郁,但却没有太大的差别。 “.....”小侍卫看着面前的茶盏,脸上都快要凝成麻花了。 可周清却十分不在意的端起茶水一口闷了下去,比平常喝茶还要来的痛快。 见小侍卫长时间没动,周清转眼看了过来,“快喝啊。” “将军...这,还喝啊?” 刚才喝了一杯断肠草,他就觉得浑身不舒服了,竟然还要喝一杯。 “当然。”周清看着小侍卫的样子,好像突然从刚才低迷的状态中解脱了出来,轻轻笑了笑,“这是解药,不喝就会死。” “啊?”周清的话说的小侍卫愣了一下,“解药?” 解药怎么长的跟毒药一样。 小侍卫也不再多言,赶紧端起桌上剩下的茶盏一口喝了个精光。 旁边的蛊医,终于又开了口,话语却是对着助手和小侍卫说的,“你们都下去吧。” “将军我...” 小侍卫本想再问问周清的意见,却见周清眼睛看着蛊医,微微点了点头。 可两个人刚一走出屋子,原本已经沉静下来的周清和蛊医,却在屋里同时动气手来,强劲的内力,震的屋内的瓶瓶罐罐,一阵巨响。 “......” 小侍卫是周清的跟班,在回到军营之前,他必须保证将军的安全。 一听这声音,小侍卫抬脚就要往屋内冲去,却被蛊医的助手抬手拦住了。 “你闪开,我家将军...” “你家将军的武艺比你高,你进去了也帮不了什么忙。”蛊医的助手一点面子都没给小侍卫留。 “......”小侍卫还想再说什么,抬起手来想想又放下,最终负气的站到了一边,焦急地等待着。 没多久,屋内的乒乓之声终于停歇下来,周清也晃晃悠悠出了屋子。 “将军。”小侍卫急速跑上来,原本想查看下周清有没有伤到。 却见周清扬了扬脸,说道:“走吧,下山。” “啊?”小侍卫皱着眉还没反应过来。 周清看着小侍卫这一脸呆萌的样子,嗤笑了一声,“是谁让你跟在我身边的,难不成是派来消遣我的?” “啊不是。”小侍卫赶紧否认,“只是将军,我们要取的蛊虫...” “快马加鞭送去名都。” 周清叹了口气,从怀中掏出一个紫色的琉璃瓶,映在阳光下,轻轻的摇晃了几下。 小侍卫看着这个瓶子,只知道这次的任务终于达成,却不知它真正的用途,笑的十分开怀。 到了山脚下,周清看着快马里去的侍卫,心中却为书雨公主暗暗祈祷起来。 “都是一样的傻。” 最终,周清回头看着独自伫立在两国边境线上的祖山,默默摇了摇头。 ...... 名都乔府之内,苏九娘半躺在床边,身上的内伤犹如被刀片不断鳞刮着,可她面上却毫无波澜,一脸沉静地看着院落天边的夕阳余晖。 “老爷回来了。”小青踩着步子从院中走近了屋子。 看着苏九娘此时的样子,小青多少有些自责。 那天若不是她一定要苏九娘出去走动,苏九娘也不会被皇上的人截了去。 只要苏九娘不入皇宫,也就没有后来的那么多事发生。 虽然现在苏九娘看上去没有丝毫不妥,可她平日里的活泼性子就像是突然不见了似的。 哪怕她装的再平静,小青作为一个贴身侍奉的丫鬟,也能看得出她的不同寻常。 “晋王去了这多日,也难为乔老将军了。” 苏九娘面上虽然淡然,说话却有些有气无力,让小青更是一阵心疼。 见苏九娘要起身,小青赶紧走上前去,轻抚住了她的臂弯。 “你近日里倒是勤快了。”苏九娘看着小青面上不经意间露出来的自责,微微笑了笑。 话音里虽然没有直说不怪小青,却也一如往常。 小青低垂着头,没有像平日里那样叽叽喳喳的反驳,却是安安静静的站在了一边。 “明日里,你跟我再去一趟仙云阁吧。” 苏九娘抿了一口茶,再次抬眼看向了院外的天空。 那日她急于求成,说破了秋南的身份,虽然他们都是暗桩杀手,同属一类,已是在这世间游走的孤魂。 可有些事,哪怕是飘零的魂魄,一旦扯动了,他们也会狠狠的疼。 秋南倒戈穆王,显然已是不恋故土,可晋王却毕竟是她的亲骨肉。 当时苏九娘从晋王处潜入了白国,晋王对她下了手,她也从没留过情面。 如今看来,倒是穆王让秋南亲眼目睹了这一切,深埋着这些悲伤为他做事。 这其中盘根错节的残忍,实在有些让人难以承受。 那日,安林说自己着实不怎么聪明,还说有很多事是她所看不到的,苏九娘总觉得他是话中有话。 青木殿,她必然还是要再去第二次。 但这仙云阁之行,却是迫在眉睫。 第082章 不想活,我成全你 是夜,招摇山麓的军营里,火堆燃烧的噼啪作响。 西北寒凉,昼夜温差也大,为了保持好体力,将士们早睡早起,月上当空,除了巡逻的士兵,已经没有几个还醒着的了。 大帐之中,乔秉渊凝眉看着面前的地势图,静静思考着白日里与范烟槐商议的对策。 腾珂虽初战受挫,但必然不会坐以待毙。 他对乔秉渊的恨意,只会越来越重。 在百姓中的离间之计,也不过是一时之策,那些老弱的士兵,若是长期带着甘南城内,不免会露出蛛丝马迹。 他不仅要想办法把他们悄无声息的召回,还要防备腾珂会突然来犯。 大军的营帐现在如此赫然的摆在招摇山,他们已经失去了隐匿行踪的便利。 初战告捷,将士心中的热情也在退却,可大军的粮草却已经开始出现赤字。 乔秉渊看了一会儿,仰头坐在椅子上,呆呆地看着头顶的大帐。 人在深夜之中,很难不想起心中的柔软。 她,这会儿不知是否已经睡下了。 乔秉渊轻轻地闭上眼睛,仿佛还能够看到苏九娘那俏丽的容颜。 她面上终日挂着淡薄的笑,其实并不是真的快乐吧。 之前自己总是伤怀不能走进她的心里,可平心而论,当初他们的相逢,本就是属于苏九娘的一场劫难。 相救,赐婚。 她的一切都是被动接受的,自己这样一个陌生的男子,走不进她心里,又有什么奇怪呢。 想起自己临走时,城门上苏九娘那怅然一瞥,乔秉渊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不在身边,她自己在危机四伏的名都城里,也不知到底如何了。 烛火在安静的夜里,轻轻摇曳着,仿佛要闯入谁的梦里。 乔秉渊半躺在椅子里,整个人一动不动,呼吸也渐渐沉稳起来。 是谁轻悄悄的走进了帐中,来人脚步轻缓,但却并不急躁。 或许是哪个士兵进了大帐... 乔秉渊蓦地睁开眼睛,一脚踢在桌案上,借力往后急退,一柄闪着寒光的长剑正从他脸面上擦过。 若是再晚半息,乔秉渊必然已经身首异处。 见自己被发现,来人也不再多话,手中长剑瞬间挽过,夹上内力,再次逼近。 剑影森森,夹着犀利的风,形成一波波近乎实质的剑气。 乔秉渊掌下一击,木质的椅子,登时就碎成了数片。 乔秉渊借着力道腾起,恰巧躲过划过来的犀利剑气。 “你是谁?”乔秉渊顺着帐顶蜿蜒腾挪,落到地上,终于跟来人隔开了一定的距离。 两人虽然短暂的分开,但来人显然根本就没想过要活着离开。 话不多说,当即又要再次缠斗上来。 乔秉渊剑眉微竖,整个人的气质瞬间凌厉的许多。 这刺客目标如此明显,既然不愿多说,那乔秉渊手下也没有再留活口。 他是一军主将,受到刺杀的理由实在是足够明确了。 此时,乔秉渊身后的架子上正是悬挂着苍山暮雪,他蓦地伸手,苍山暮雪黝黑的剑鞘随着汹涌的内力嗡嗡的震颤。 “噌!” 银白的剑锋骤然出鞘,帐内的空气仿佛在那一瞬间也被苍山负雪分割开来。 只听说乔秉渊身负武艺,来人显然没想到他内力如此高强。 随着苍山负雪的出鞘,来人脚下微顿,但旋即咬牙再次攻上。 “既然你不想活,我成全你便是。” 乔秉渊话音刚落,锋利的剑尖呲的一声破空而过,正抵在来人的剑柄上。 瞬息的静默后,乔秉渊很快就再次发难,内力过处,苍山负雪飞旋而过,生生把对方的长剑,铿锵一声,断成了两节。 战斗仿佛在苍山负雪出鞘的一刹那,就已经成了定局。 可在乔秉渊没有注意处,一枚极细的银针却在那剑崩做两段时,顺着苍山负雪的剑身顷刻而至。 乔秉渊急速地闪退,刚刚躲过那暗器,再抬眼却又是一阵毒雾。 “!” 若是寻常刺客,定没有这般精妙的武器。 这人竟是个死士杀手! 乔秉渊意识到事情的不同寻常,立即往后退了数步,抬手捂住口鼻,可却觉得头部突然一阵眩晕。 “这毒...” 这毒竟不是通过口鼻,而是沾到皮肤就能对人形成伤害。 而戎族虽然擅长骑射,对毒和暗器可是很少研究。 这样霸道的毒素,除非,是凉国。 “凉国果然跟戎族勾结!”乔秉渊硬抗着头部的眩晕感,厉吼一声。 可来人却终是出了动静,只听他轻笑一声,道:“勾结?我来只为要你的命!” 说着,几枚银针再次穿过雾气飞射而来。 银针沾了毒,在摇曳的烛光中透出隐隐妖异的蓝色。 乔秉渊眼看暗器已到身侧,头却晕的厉害,几乎就要被射中。 突然从大帐的一侧飞射过一跟利箭,好巧不巧正与银针撞在一起,银针狠狠没入箭柄之中。 帐外一声暴喝,冲进来一个矮小的将士。 乔秉渊扶住桌案顿了顿,眼睛凝神都已有些困难。 刺客见自己此次是刺杀不成了,虚晃了几招就要离去。 可乔军大帐中已经闻声陆续起了许多士兵,刺客逃出没多远就被人一箭射了下来。 众人赶到时,那刺客已经服毒自尽了、 范烟槐凝眉看着眼前穿着军衣的刺客,高声厉喝:“军营里混入了刺客!查!所有人都要排查一遍!” “是!” 前几天他们刚获得胜利,这么快,军营里就混入了刺客。 此事非同小可,所有的将士都沉下了脸。 范烟槐迅速跑去大帐,此时随行的军医已经赶到,乔秉渊的毒他解了表,却治不了里,见了范烟槐皱着眉也不敢说话。 “传我令!将军近日偶感风寒,需要休息不得打扰!大帐十里之内,所有人不得靠近!” 范烟槐一边吩咐一边快步走到乔秉渊身侧。 “如何?”军医的表情他看见了,可他还是想问问乔秉渊自己的感觉。 有很多事,患者自己比大夫要清楚的多。 “没有大事。”乔秉渊仍是头晕的厉害,但幸好刚才他后退的很快,并没有粘上许多。 “是我大意了,没想到这么个小喽啰,还让他得了手。” 第083章 远方的急报 范烟槐凝着眉,伸手探上乔秉渊的脉搏。 毒性难缠,所幸中毒不深。看来军医也处理的也足够及时。 范烟槐做到了心中有数,脸上这才稍微有些放松。 “小喽啰?”范烟槐轻哼一声,想起刚才那个服毒自杀的刺客,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的光,“我看他背后的人,可不是什么小角色。” “凉国穆王。” 乔秉渊歪躺在塌上,虽然仍旧因为头晕而闭着眼睛,声音却是十分沉静。 “腾珂不可能有这么多耐性去培养这样的杀手,朝堂上若是有人想杀我,也大可不必千里迢迢,何况这杀手的身法诡异,又十分擅长毒和暗器,唯一的可能就是凉国。” “可,为什么是穆王?”副将也已经赶到了帐内,正站在一边。 听到乔秉渊的分析,反而更迷茫了。 这回再出声的,却不是乔秉渊,而是范烟槐。 只听范烟槐长叹了一声,道:“凉国虽然现在式微,可那都是表象。” “我们三国之中,凉国人最善经商,实力雄厚,若不是没有将才,白国和戎族,能不能继续存在,都是另一说。” 凉国背后默默壮大的事,副将自然也听说过,可再听范烟槐提起,还是面现愁容。 范烟槐顿了顿,继续说道:“凉国掌权者表面上看是魏景禾,但实际,却是摄政王魏泽丰。” “听闻那凉帝魏景禾,身患重疾,许多大事都已交给他的胞弟穆王,看来是真的。”副将皱着眉,想起平日里得来的消息,附和着说道。 “自然是真的。不过凉国的皇族比我们白国确实要和睦的多。”范烟槐的话语飘荡在深夜的军帐中,显得格外清晰。 “魏景禾虽然身患重疾,但魏泽丰却从来没有半点僭越之心,他一生辅佐他的皇兄,甚至都没有立过王妃。哪怕魏景禾因为病情加重想要让位时,他也立下重誓,日后会继续辅佐魏氏太子。” “不过,这个魏泽丰心机深沉,更是野心勃勃。他知道凉国国力的弊端,早早就训练了众多的杀手死士。” “若是论兵力善战,是我白国当先,但三国之中,若论杀手,当属凉国为首。” 范烟槐终于说完了自己心中所思,一时间,帐内众人都陷入了沉默。 片刻之后,乔秉渊轻啧了一声,继而声音略微沙哑的说道:“凉国与戎族联手,看来阿清那边也不好过。” “报。” 此时账外一个急促的声音响起,是来报信的士兵。 范烟槐低头看了看乔秉渊,没有让人进来,赶紧起身走了出去。 范烟槐出帐之后,帐外一阵窸窣,可时间却不是一般的久。 乔秉渊皱眉看着久久未动的帐门,心中有了一丝不好的预感。 副将也察觉到了异常,正要抬脚跑出去看个详细。 范烟槐一脸铁青的从帐外走了进来。 “什么事?”尽管头上还有些晕,乔秉渊却一下子坐直了身体。 这大半夜的,定是个急报,范烟槐又在帐外磨蹭了这么久,这个消息显然易见十分糟糕。 可乔秉渊越是急,范烟槐反而在帐门口停住了脚步。 他在思索,他不知道这个消息该不该告诉乔秉渊。 乔秉渊知道了会是什么反应。 最重要的,他并不想因为这些事,而影响乔秉渊作为一个大军将领的心境。 但最终,他选择相信乔秉渊。 他眼看着乔秉渊长大,他如此正义凛然,孰轻孰重,自然是能分得清清楚楚。 范烟槐在乔秉渊的目光中,终于缓缓走了过去。 “是夫人。” “九娘?”乔秉渊微微皱起眉头,他知道苏九娘身在乔府,宫中那人定不死心,会刁难于她。 所以在临走前,他向安林立誓以保她的安全,他拜托周清和张笑庸帮忙照看。 他不会天真的以为就此万无一失,可起码能撑些日子。 可这个时候,士兵送来的却是苏九娘的消息。 “她,怎么了?”乔秉渊的手隐在袖中,隐隐打着颤。 虽然乔秉渊不想承认,但这个时候送来的消息,必然不是什么好消息。 何况连范烟槐也在收到消息后,在帐外徘徊了那么久。 范烟槐咬了咬牙,索性直接全盘托出。 “皇上册封了苏贵妃,但被安林拦下了。” 虽然白沐辰的做法确实是让人心凉,但好在最后没有造成什么特别重大的后果。 范烟槐觉得其实此事尚可在接受的范围内。 可他却远远小看了乔秉渊对苏九娘的情谊。 苏九娘于他而言,就像深深扎根在心底的一处软肋,尽管乔秉渊已然做好了一定的心理准备,听到范烟槐说出时仍是觉得喉头一阵腥甜。 但他很明白此时自己的位置。 他是大军主帅,如今中了毒已然是大忌,范烟槐怕是要多方筹谋。 若是再出现什么状况,那军心一旦被动摇,流言如火,很快就会把整个军营的人心都烧光。 他不能,也不允许自己表现出有更多难以掌控的意外。 “好,知道了。” 等了许久,就在范烟槐以为乔秉渊怎么也会发一次火来缓解一下自己内心的郁结时,乔秉渊沉沉的声音,却缓缓传来。 将士边关血战,自家皇帝却在后方强抢主帅的夫人。 这种状况下,乔秉渊发火是正常的,可他却没有。 范烟槐皱着眉看向塌上面色如常的乔秉渊,心中总有一种说不出的焦灼。 乔秉渊如此沉稳,按理说他是该高兴的。 至少不会动摇军心,可如今的状况,虽然说不上哪里不好,但范烟槐总觉得某个地方是不对的。 范烟槐略微思索了下,还是继续解释了一下,“虽然是比较严峻的情况,现下夫人也已经回了乔府,应当没什么大事了。” “嗯。”乔秉渊的声音仍旧是沉沉的,他略微闭了闭眼,说道:“就这样吧。” “我头还是有些晕,今日大家就早些休息吧。” 此间确实也没了其他的事,而且此时尚值半夜,也的确是该睡了。 众人纷纷辞了乔秉渊,退出了大帐。 乔秉渊却在帐内终于安静之时,突然睁开了眼睛。 “噗!” 一口殷红的鲜血,骤然从口中喷出。 第084章 白国的顶梁柱 一大早,名都城内一片蒙然的雨意。 迷雾般的细腻春雨随着夏色渐浓,变成了淅淅沥沥的雨滴。 苏九娘站在廊前,看着被雨水润色成水墨的风景,渐渐有些出神。 “夫人,我看这雨一时半会也停不了了,刚才乔生带过来了些水果,你吃一些吧。” 小青一边泡着茶水,一边对从起床就一直站在门前看雨的苏九娘说道。 见苏九娘仍旧站在廊前未动,小青也终于凑了过来。 门外雨滴清脆,掩盖了名都城内的一切。 屋檐的雨滴滴答答,显的这个世界仿佛十分安静。 没有那么多的阴暗,没有那么多的筹谋,好像这个世界上只有雨。 “你看,那棵樱桃树叶子也长的很好。” 苏九娘呓语般地说着。 小青转眼去瞧,果然见院子角落里那棵原本格格不入的樱桃树,经过了时间的安稳与沉淀,也已经长出了近乎繁盛的绿叶。 瞟了一眼,小青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夫人,你这是又想将军了吧?” 知道小青惯会如此,苏九娘也仿佛已经形成了习惯,她没有反驳也没有肯定,穿过层层雨幕,远远看樱桃树的眼神反而更加邈远。 “没事,这打仗啊也是很耗时间的,少则两三个月,多则三年五载,虽然确实是很磨人,但你若是真的想将军了...” 说到这,小青一向叽叽喳喳的嘴,却突然停了下来。 苏九娘愣了愣,忍不住转头问道:“怎样?” 没想到这样简单的一句话反而让小青更加抱小青,今天捂着肚子笑的停不下来的样子,苏九娘也不禁皱眉,没想到竟有一日,自己竟然入了这小妮子的圈套。 苏九娘转身回到屋里,看着桌面上的茶盏,就微微顿了顿神,今日泡的是半妖岩骨。 “我就说吧,夫人你早就对将军动心了,你们可是拜了堂,承认想自家夫君了,又有什么难的。” 旁边的小青扬了杨梅,话语里尽是调笑。 苏九娘端起茶盏,扑鼻的浓香从微红的茶水中溢出,“这次倒是泡对了。” 听到苏九娘又提起泡茶之事,小青不示弱的轻哼了一声,“知道你对喝茶讲究,哪敢再泡错啊。” 虽然小青的话语里带着十分自信,但苏九娘像听了什么笑话似的,只是抿着嘴,笑而不语。 小青自然知道她这是在嘲笑自己之前泡茶总泡不好的事,调皮地用力翻了个白眼。 苏九娘就着直杯的茶盏,慢慢品了一口茶。 余韵犹存中,声音也变得很淡,“以前你不都是我家公子,我家公子的叫吗,如今怎么换称呼?” 苏九娘可没有听错,刚才小青叫的确实是将军,而不是我家公子。 这对于把乔秉渊当做偶像似的小青儿而言,简直是一个重大突破。 称谓方面苏九娘倒并不是十分在意,但如今她与小青日日相处,也算是十分相熟了,这微小的改变,倒是有些不太习惯了。 面对苏九娘的调笑,小青也不再像从前那边十分抵触,反而理直气壮地挑了挑眉,“如今公子出兵塞外,屡战屡胜,大街小巷的人都说乔将军是我们白国的英雄,我觉得挺威风的。” 听了小青的话,苏九娘原本还有些笑意的脸上却突然凝结了起来。 “大街小巷?” 她的断眉微微蹙起,面上有了丝丝,不易察觉地担忧。 “对呀,现在整个名都城,都在议论将军的骁勇善战,不输当年的老爷。”小青并未察觉到苏九娘的变化,仍旧满面红光的说着。 “呵!”这苏九娘只是淡淡一笑。 近乎浓丽的眉眼中,却并没有多少喜悦。 当年乔成之之所以在大战之后归来就被革职,所以可能也有其他前因,但总归起来仍是逃不过四个字——功高盖主。 试问这天下又有哪个皇帝愿意让自己的臣子名声超过自己? 若说之前乔家滑落神坛,只是源自白沐辰自己的想法,也未尝不可,毕竟白沐晨与乔成之还有钟杳的前缘在先。 可此次乔秉渊战绩刚起,名都之内便已尽是吹捧之声,人言可畏,若是百姓由衷自发,并无可说,但众人之声如此统一又迅速,苏九娘可不认为这只是巧合。 “街上还传了什么?”苏九娘轻拨着茶盏,低垂的眸子里掩尽了精光。 “还传?”小青抱着手臂皱眉思考了一下,继续说道:“对了,还有人夸将军是白国的顶梁柱!” 果然,这名都之内,有人想让乔秉渊重演乔成之天辰滑落的悲剧。 一边的小青一味的沉浸在众人对乔秉渊的夸赞之中,转眼间却见苏九娘先把手中的茶盏放在了桌上。 小青敛了敛脸上的喜色,皱眉问道:“怎么你不是说这茶泡对了吗?怎么不喝了?” “茶是好茶,可惜世道不是好世道。” 苏九娘抬眼望向门外的天空,总觉得心中有一些难以言喻的焦灼。 少倾之后,苏九娘突然想起似的问道:“老将军可在府上?” 前段时间因为晋王之事,乔成之有段时间都没有回负重兔子你要,记得小青昨日说他已回来,却没想到小青抬眼便说了一句:“不在。” “不在?”这倒让苏九娘有些惊讶了。 “听说今日一早,老爷他好像接了什么人的消息,冒着雨就着急地走了。” 听了小青的话,苏九娘的眉头皱的跟紧了,她原本想与乔成之商议一下乔秉渊的事,却不曾想此刻他竟又不在府中。 “你可知道他去了哪里?” 名都城内的风吹草动,乔成之不可能全然不知,以他在朝堂中多年的经验,苏九娘能想到的,乔成之也必然早已想到。 可如此时刻,他又能去了哪里? “这个,还真不知道。老爷他好像接了消息,接着就出门了,非常匆忙的样子。” 小倩不知道苏九娘为何突然问起乔成,也不知为何苏九娘突然面色不愉,但思卓之下,答的仍是十分认真。 乔成之戎马半生,什么风雨没有经历过,能让他如此匆忙的,必不是小事。 苏九娘凝眉呆愣了片刻,看着外面淅淅沥沥的雨,丝毫没有要停的征兆。 心中一横,道:“去仙云阁。” 第085章 费了不少心 “去仙云阁?现在这么大的雨?” 小青看了看外面的雨,又回头重新向苏九娘确认了一下。 可苏九娘显然主意已定,手中的茶盏推到一边,刚泡好的半妖岩骨也不再喝了,起身就准备往门口走去。 这么大的雨,小青自然不可能让苏九娘自己去,转身就拿了一把油纸伞跟了出去。 大街上烟雨迷蒙,以往的熙熙攘攘也在大雨中消失了个干净。 只余下歪歪斜斜的木制小摊架子孤独的摆在路边。 雨中夹着斜风,尽管撑着伞,可没走几步,两人身上也已失了大半。 “这仙云阁又跑不了,干嘛非得这个时候跑出来啊。” 小青一边甩着袖子上的雨水,一边撅着嘴抱怨道。 “这名都城内就一个仙云阁,它一天来几匹料子,大家都清楚的很,又能有什么秘密。夫人何必大雨天的这样糟蹋自己。” 可小青却不知道,越是看上去藏不住秘密,越危险的地方反倒越是安全。 苏九娘脚下疾行,倒是一点都不顾虑身上的湿意,话语声半响才从雨幕中传来,“那可不一定。” 之前不知道秋南的身份,她自然无从揣测。 但秋南却是原先的乔贵妃,是乔成之的妹妹。 从以往乔秉渊和秋南的表现来看,秋南还在人世这件事,恐怕连乔成之都被埋在鼓里。 乔秉渊对秋南这个姑姑感情甚笃,可秋南又何尝不是。 她在这人世间隐姓埋名,可以说是只有乔秉渊一个亲人在身边。 仙云阁这样一个人来人往的繁华之地,若是有心,什么样的消息打探不来? 乔秉渊现在的处境,怕是秋南早已知晓。 不远处,仙云阁已然在望,苏九娘一路疾驰的步子,却缓缓停了下来。 身后的小青一直低着头烦躁的查看自己身上不断打湿的鞋袜,一个不留神,正撞在停下脚步的苏九娘背上。 “怎么了?”小青乍然惊道。 雨幕中苏九娘虽未说话,却抬眼看着仙云阁,凤眼微微眯起,眸中迅速的闪过一丝暗色。 看的小青都是一怔,她之前可从没看到过自己家夫人这个表情,也不知是不是自己眼花看错了,这表情总让人觉得有点...危险。 见苏九娘久久不说话,脚下也像在大雨中定住了一般,小青抬眼顺着苏九娘的目光看去,心中不禁一惊。 吓得一时间也顾不上水渍了,另一只手瞬间就捂住了嘴巴。 “这仙云阁怎么换人了?” “是啊,仙云阁在或不在,在名都城内算是个大事。可它若是悄悄换一两个伙计,就不足为奇了。” 苏九娘的声音有点冷,穿过雨幕,飘荡在空气中更让人觉得有些刺骨。 这对小青来说实在有些反常,反常到甚至有点害怕。 即使外面下着如此大雨,仙云阁也一如既往的热情如火。门前迎宾的伙计,即使面对空气,脸上的笑意也不曾退却半分。 可此刻,仙云阁前站着的小二却是一个完完全全的生面孔。 至少小青是从来没有见过。 苏九娘顿了一会儿后,终于再次抬起了步子,只不过再也不似之前的匆匆疾行,反而像是要去揭晓什么答案一般,走的缓慢而庄重。 “少东家。” 店门前的伙计倒是远远就看到了苏九娘,见两人撑伞而来,躬下身子十分利索的作了个揖。 “哇,仙云阁的新人也这么懂事。”小青看了一眼新来的店小二,那姿态那仪表,就算是在全名都的店小二里,也算是数一数二的了。 比之前的那个店小二,虽然少了些圆滑与老练,却更多了三分俊俏与儒雅。 俊俏的都快不像是一个店小二该有的样子了。 可若是要夸一个男人俊俏,自然是十分让人丢脸的,尤其还是未出阁的女子。 小青也只能在心里默默地对这个新来的店小二竖了个大拇指。 以后就算为了这个店小二,她也要常常央求自家夫人来仙云阁查看了。 就算夫人不来,她自己过来看看倒也未尝不可。 无论怎么说,这仙云阁可是她家夫人的产业,她作为夫人的贴身丫鬟,分夫人分担也是理所应当的。 小青默默跟在苏九娘的身后,心里却在见到新来店小二的那一刻,就百转千回了起来。 可苏九娘在迈入仙云阁的那一刻,却像是更不高兴了。 在小青看来,她面上带着的那点笑,还不如不笑。 那笑意里带着明显的排斥和试探,一看就让人觉得身上起来一阵鸡皮疙瘩 “仙云阁换了伙计,我这个少东家倒是不知道。”苏九娘淡淡的说道。 那店伙计被少东家盘问,也丝毫不怯懦,面上仍旧十分的坦然大方,“都是小事,大概是不想让少东家多费心吧。” “小事?”苏九娘又淡淡的笑了笑,眼神在仙云阁里扫了一圈,说道:“看来掌柜的是替我费了不少心,这仙云阁看上去仍似平常,却又好像什么都换了。她在楼上吗?我想找她聊聊布料上的事情。” 话音还没落,苏九娘就抬步要往里处的楼梯走去。 她的动作快,可那新来的伙计却也不慢分毫。 小青还没反应过来,就见店小二伸手挡在了苏九娘面前,“掌柜不在。” 就在这刹那间,刚才面上还带着的几分恭敬,此时也已烟消云散了一般。 “掌柜不在,就先看看衣料吧,前几日仙云阁送去的夏衣,夫人你不是有几件不太喜欢嘛,反正来都来了,不如再多挑几件。” 店小二的做法虽然有些不妥,但小青觉得毕竟还是自家夫人着实有点心急了。 这店小二刚来店里,或许根本就不知道苏九娘跟掌柜的关系到底好到什么程度,所以才阻止的吧。 毕竟是长这么好看的人。 小青轻笑着试图缓解下尴尬,原以为苏九娘还会再询问那店小二些什么,却没想到苏九娘抬眼看着店小二沉默了片刻后,便当真如小青所言,一一看起了面料来。 小青跟在苏九娘身后,不时的感叹着面料的柔软,却不知苏九娘手中虽然抹过每一卷纱,心思却始终未在布上。 第086章 别走了歪路 这店小二虽新,却一点都不比之前的店小二对苏九娘的了解少。 甚至会更多一些。 可他也绝不是店小二这么简单。 苏九娘手中拿着一抹炫紫色的凉城云锦,心中思量许久。 秋南之前的事,苏九娘已经尽数知晓,可若是原先的店小二不在了,秋南又怎么可能还在仙云阁。 所以唯一的解释便是,掌柜的并不是今日不在,而根本就是秋南已经离开了。 穆王魏泽丰又突然在仙云阁为苏九娘安插了其他的眼线——也就是这个新来的小二,或者苏九娘还可以叫他,尹三郎。 他跟苏九娘其实年纪相仿,是魏泽丰同一批招揽入府的。 可苏九娘虽然比尹三郎更受到重用,绝大部分原因还是在于其他方面,至于武力,苏九娘自问若是没有离恨十三天的加持,能不能胜过尹三郎还不一定。 两人虽然算是旧相识,可苏九娘见到这个人却一点都不高兴。 尹三郎在穆王府的杀手中素来以阴狠著称,杀人做事从不留余地。 若说之前苏九娘跟秋南的相处是平淡如水,那这个尹三郎怕是做什么事连招呼都不会再和苏九娘打。 如此一来,必然是要平白多出很多麻烦。 苏九娘轻轻放下手中的云锦,脚下走的十分淡然,可眉目中却带着丝丝探究。 “掌柜的去哪了,什么时候回来?” 原本作为一个少东家要问一下掌柜的何时到,也算是理所应当。 可店小二却突地咧嘴笑了起来,“少东家原来不知道吗?仙云阁在少东家的管理下发展可不怎么好,这没有监督好少东家,掌柜的也得担着大责任。” 店小二虽仍旧弓着身子,看不清他的脸,可苏九娘仿佛都能想像到他此时眼中浓密的戏谑。 “所以,掌柜的她...” 苏九娘话还没说完,店小二就接道:“所以掌柜的被老东家喊去了。至于还用不用她,这就要看老东家最后的意思了。” “老东家?不会说的是你那个叔叔吧?” 小青一听,赶紧凑到苏九娘的耳边问道。 在苏九娘大婚的时候,几乎全名都的人都知道,这仙云阁还有名都城内的众多铺子,都是苏家那个消失了多年的二老爷,作为长辈送给苏九娘的嫁妆。 “他不是把仙云阁送给你做嫁妆了吗?怎么还插手这边的事啊?” 尽管小青的声音压的很低,可刚嘀咕完,就听那边的店小二接上了话,“送是送了,可家里的长辈也是好心着急呀。总不能看着苏家的产业就这样葬送在少东家手里吧。” “老东家这是看不过去了,在帮你呢少东家。这生意场上,路还长在呢,可别走了歪路。” 小青本就是个急躁的性子,虽然看着这新来的店小二长的是干净俊俏了点,可这要是因为自己是新来的,就想着不服从她家夫人,那必然是不行的。 反正今日出来身上也是湿了,小青也顾不得什么形象了,当下就上前一步,跟那店小二杠了起来。 “你说什么呢?这是你对自家少东家说话的态度吗?” “咱也只是适当的提醒少东家,并没有别的什么意思。”尹三郎穿着店小二的衣服,略略往后退了一部,头也不抬,像是一幅悉听尊便的模样。 可他的狠毒之处,可远远不是面前的小绵羊。 苏九娘抬步往小青身前站去,面上的笑意仍旧很淡。 “既然如此,那便多谢了。” 小青尚在一边赌气,苏九娘与尹三郎虽面上都淡淡的,私下里却已交锋数次。 “不过,这仙云阁掌柜一向做的很好,这段时间以来,确实是我这个少东家拖了她的后腿,若是惹了老东家不高兴,此事还是由我一人承担,着实不该让掌柜的为难。” 苏九娘没有多说,老东家是是谁,如此明目张胆的把秋南换掉,她心里也清楚的很。 这次的任务她尚未有什么起色,穆王要罚是肯定会罚的。 但若是这惩罚落到秋南的头上,苏九娘难以想象,自己以后还怎么面对乔秉渊,如何面对秋南。 “此事只能是老东家做主,其他人可没办法干预。不过若是交代给少东家的事,能进展快速些,老东家或许还能留下秋南也未可知。” 尹三郎面上一如既往的带着热忱的笑意,眸子中的寒光却亮的刺人。 直到苏九娘走出仙云阁时,整颗心都还是纠结在一起的。 小青不明所以,只觉得苏九娘的步子明显变快了不少,大概是因为那个新来的店小二说话不好听不懂事造成的。 “夫人,你别生气,估计那人也是个新手。也不知你那个叔叔是从哪找来的这么个伙计。说起话来这么硬气,夫人还是不要被他影响才好。” 此时风雨更大,即便小青还在小心翼翼地打着伞,苏九娘身上也已被淋的湿透。 可她不能停,也停不下来。 当初穆王让她来白国寻找玄罡策,她是从未排斥的,虽然玄罡策很重要,可她也并未觉得这有多难,可如今她是怎么了? 这么多年,她做过无数个任务,却从未如此拖沓。 穆王会生气,苏九娘甚至一点都没觉得惊讶。 在凉国,魏泽丰虽然待她极好,可她并不愿意安安静静待在王府之中。 哪怕是极度危险的任务,她也是抢破头去争。 可是再怎样抵抗,她心底里仍知道自己最终要回归到穆王府之中,所以每次的任务也完成的很快。 可这一次,连她自己都觉得慢了。 实在是,太慢了。 因为什么,她变得如此缓慢? 甚至对魏泽丰,对她的主子,都出现了深深的抗拒之心? 就在刚刚,仙云阁内,看到尹三郎,即使知道自己不敌,即使知道他是魏泽丰特意派来提醒她的,可她甚至有那么一刻,想动手直接杀了他。 若是杀了尹三郎,魏泽丰就会找不到了她了吗? 苏九娘自己都搞不懂她这幼稚的想法是从何而来。 可那一刻,她心底的杀意却那样的明显。 第087章 铁骨下的温柔 她甚至毫不怀疑,尹三郎对这份杀意感知的比她自己还明显。 雨幕像是被谁从天上倾倒下来的一般,几乎看不清前方的路。 苏九娘走走停停,甚至有几次整个人都不自觉地晃出了油纸伞下。 劈头盖脸的雨水,从高空坠落,直直地砸在苏九娘的身上,脸上。 “夫人,夫人你小心一些。”小青在身后焦急地提醒着,可苏九娘却恍若未闻。 突然大雨之中卷起一阵狂风,雨帘也被卷的迷失了方向。 小青手中的油纸伞,也被这阵狂风吹的脱手而去,“啊!” 失去了油纸伞的遮蔽,雨滴的触感仿佛更加清晰了。 苏九娘怔怔的站在雨中,此时再也没有人能注意到她了,她仿佛一只卸下伪装的狼,站在雨幕之中,眼中闪烁着犀利的光。 她来到白国已久,自己也并不是没有感知,鸾鸣的毒越侵越深,夜半之时,她甚至能够感觉到脏腑里的丝丝疼痛。 那铜虽不明显,却如根根细针,轻柔的扎到皮肉里,让人无法忽视,又像在实时提醒。 对于一个杀手来说,她无亲无故,没有什么东西是比生更为可贵的。 可她明知道自己消耗的每一天都是对她生命的削减,却仍旧在白国留恋。 扪心自问,玄罡策是真的那么难以寻找吗? 是真的毫无头绪,或是钟离氏消失百年,早已无迹可寻了? 其实这些答案杜俊良心里又何尝不是清楚的,他只是不愿承认罢了。 曾经周清与张晓勇在仙云阁内捉住的戎族奸细,人以虽死,可握在苏九娘手里的那块玉质残片,他早该去查,迟迟未曾动手。。 钟离杳藏身在乔府,可使钟离子肃却像凭空消失了一般。 经此数天,她也并没有动身去查。 作为一个生活任务的间隙,他在等什么?难道是在等着樱树开花吗? 可笑。 穆王已派遣了尹三郎到白国,秋楠与店小二也被双双扣押,失去了踪影,苏九娘自知,她再也不能等下去了。 此时他已不止关乎自己,更关乎了太多人的性命存亡。 苏九娘慢慢的在雨中向前走去,心口的疼却越来越清晰。 而此时的朝阳山路。骄阳似火。干燥的沙砾在阳光下仿佛也闪着金色的光芒。 乔秉渊的大帐中药香四溢。 一碗浓黑的汤药被搁置在桌案旁,而乔秉渊却正与范烟槐、副将讨论的热烈。 “从斥候查探的讯报来看,腾珂此次也是兵分三路,且其中一路我们并不知隐在何处?” 副将点了点地图上腾珂大军的行军路线,整个眉头皱的很紧。 “他这是在复制我们之前所用的战略,可我们在明他的暗,对我们也是大为不利。” “不可能。”负责的话音刚落,乔秉渊便拧眉质疑,“以腾珂骨子里的骄傲,他不可能会复制我们的策略。” “可...”副将看着地图上画出来的两股行军路线,话音里欲言又止。 “再探。腾珂一定是别有安排。” 范烟槐显然也十分同意乔秉渊的说法,转身便对一旁的士兵吩咐道:“一定要快!” 战场上瞬息万变,乘客故意兵分两路,且有一部分士兵因去了行动,其目的怕就是要迷惑乔碧渊。。 想让他们以为腾珂败了一战,便投机取巧要走乔秉渊之前的战略老路。 如今他们的确在明处,这一战也绝不是可以轻而易举能够取胜的一战了。 西北的密林树木大都矮小,阔叶不多。 阳光轻易的穿透了丛丛枝叶,照耀着零零散散的旅人身上。 这些旅人大都十分慵懒,高矮胖瘦各不相同,可是大部分都是男的。 他们有的穿着破衣烂衫,有的坐着车马,不一而足,可行进方向却基本一致。 向着招摇山麓,却又有些偏斜。 而乔军打仗之中,乔秉渊在众人散去之后,仿佛才刚刚想起那晚已经放凉的汤药。 他立在路线图前,看着那碗汤药有些出神。 最终还是走过去,拿了起来一饮而尽。可药一入喉,一阵腥甜却再次漫了上来。 乔秉渊皱着眉,强行咽下口中血腥与苦涩相融合的药物,可唇角仍是溢出来些许黑红。 其实刚才范银怀和众人也已提醒过他,可他并不是故意不喝,而是他根本就不能在众人面前喝下这药。 他的身体他自己清楚,军医也清楚,但他已下了禁令,就连范烟槐也不能知道实情。 大战在即,他作为主帅,就是几万大军的定心丸。 他不愿也不能让别人知道自己此时的状态,这一次远征招摇山,他只有一个结局,那就是拿下腾珂的人头。 他拜托安林的事,安林都到了,在安林面前起的事他也要做到。 即使退一万步讲,不为安林,只为白国边境的万千百姓,腾珂也绝不能活。 戎族可以有其他的首领,白国边境的百姓却不能全部迁移。 腾珂对戎族人来说确实十分骁勇善战,但每至冬日,只要有腾珂在,白国边境的百姓便无宁日。 他把自己在戎族中威望,建立在白国百姓的血汗之上,这绝不允许。 这也是乔秉渊在一开始就决定要出征的原因。 首次与坦克对战时枪毙人,虽然大胜,但决定没有将唐哥置于死地,以至于白国百姓在这几年时间里又被唐科连续骚扰。 这个尾,只能乔秉渊来收。 这是他沉默在家的光阴里,反反复复铭刻在心的事情。 几年时间里,他反复锤炼自己,磨砺兵法,推敲腾珂的佣兵习惯,甚至打探戎族消息。 为的就是这一刻,为的就是这一战。 乔秉渊抬手擦掉自己唇角的苦涩,脆弱的手指经过胸前,轻轻摁在了隔着衣服的柔软之处。 那里藏着一方锦帕,是苏九娘在桃林处随手扔给他的。 也是如今,在他全身铁甲覆盖之下,最柔软的一处。 乔秉渊压着声音,轻轻咳了两声,唇边却溢起了淡淡的苦涩。 帐外残阳如血,映着乔军的顶顶军帐,在满是砂砾土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九娘...”铮铮铁骨,却终究在眼底藏了一抹无奈的温柔。 第088章 事关西北战事 白国皇宫的丹宸殿内,白沐辰手中正握着一杯酒出神。 他在位十年,虽然子嗣没有多少,可却拥有嫔妃无数,甚至连宫内宫外,但凡有些姿色的,只要被他看到了眼里,总会想尽办法得到手。 然而,如今到了这般年纪,直到看了苏九娘,仿佛才有了恋恋不舍的心动。 怀中的莲妃已然昏昏欲睡,白沐辰却仍在神游之中。 他眼神呆滞地看着地面上繁复的龙形纹样,整个人都像失了魂魄一般。 白沐辰的异样让殿内侍奉的宫女,早早就吓的退了出去。 可他却像什么都不关心,什么都看不到似的。 一个太监从殿门处躬着身子,颠着小碎步,匆匆跑了进来。 “皇上。”太监的声音放的很低,十分惧怕把白沐辰从发呆之中吵醒,却又不得不出声。 可他尝试着喊了一声,白沐辰却依旧没有什么反应。 “皇...皇上。” 太监又往前凑了凑,声音稍微提高了点,却仍旧不敢过于张扬。 半饷之后,白沐辰终于从神游中眨了眨眼,慢慢抬头看向了面前的老太监。 眼中的迷茫几乎在瞬间就被凶狠代替,“滚!” “皇...皇上恕罪!老奴罪该万死!可...可...” 老太监吓的赶紧跪到了地上,整个人都颤抖的不成样子。 “可什么可!寡人没让你进,你进来干什么?滚!” 白沐辰刚才仿佛在朦胧中满心里都是苏九娘那窈窕的影子,都是被这死奴才打断的! 他抬起一脚狠狠就踹在了那老太监的肩上。 老太监被踹的仰头倒在地上,因为身形苍老,又没什么力气,爬起来的动作异常缓慢,看在白沐辰的眼里,倒像个老乌龟似的。 惹得白沐辰看的更加烦躁了。 “滚滚滚!”白沐辰还欲再踹,怀中的莲妃却缓缓醒了过来。 “皇上,何必动这么大的气呢。”莲妃柔软的手带着清淡的香味轻柔的拂过白沐辰的心口,总算让白沐辰觉得内心里一阵清凉,稍微安稳了一些。 老太监见此,赶紧伏在地上,把要禀报的事一股脑儿说了出来。 “皇上,莲妃娘娘。那户部张大人有急事要禀,已在殿外等候了许久,因为事关前线战事,老奴实在不敢耽误,这才冒死进来打扰陛下...” “户部?户部有事不去找安林,找我干什么?” 白沐辰对安林的依赖早已成了习惯,户部突然来找自己,他反而觉得有些难以理解了。 “让他滚,有事去青木殿禀!”白沐辰极不耐烦的挥了挥手,说罢就要躺到榻上。 老太监见白沐辰完全不想搭理,自己就算再多说,也没有什么用处,只得轻轻叹了口气,准备退下。 可窝在白沐辰怀里的莲妃却像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出声问道:“事关前线战事?可是如今西北之事?” 正要退出的老太监,赶紧停下步子,“回莲妃娘娘,是的。” 西北便是乔秉渊,莲贵妃等这个消息早就等了很久,又怎么可能让户部就此离开。 莲贵妃抬眼看了看旁边的白沐辰,面上的柔情淡而绵远。 “如今西北战事正紧,户部或许是有急事呢。”话语间也是透着丝丝缕缕的撒娇意味。 可如今白沐辰一心只想享乐,后宫之中,也就唯有这个莲贵妃的话还能够听下稍许,任是谁也没有办法。 果然,白沐辰原本已经闭上准备休息的眼皮,听了莲贵妃的娇软的话,终于抬眼看了看。 “户部能有什么急事?!”白沐辰十分不屑的说了句,就要再次闭上眼睛,可当他闪过莲妃的眼神时,终于想起了什么似的,噌的一下爬了起来。 “户部?呵!赶紧请张爱卿进来。” 白沐辰瞬间就转变了态度。 “是,陛下。”不管白沐辰是因为什么,突然转变的态度,老太监总算完成了自己的任务,面上的喜悦,顿时藏也藏不住。 可就在他转身出去的瞬间,白沐辰和莲贵妃却相视一笑。 白沐辰抬手亲昵的刮了刮莲贵妃的鼻尖,说道:“莲儿你可真是寡人的解心莲。” 两人嬉闹了一阵,莲贵妃娇喘连连的说道:“莲儿可是一直躲在皇上的心里呢,皇上在想什么,莲儿怎会不知。” “对对,莲儿说的全对。莲儿一直住在寡人的心里。” 白沐辰蓦地爬起身来,稍微整理了下衣服出了寝殿。 户部张徵。 这可是他六七年来,第一次单独召见他。 ...... 而此时,名都之中仍是淫雨霏霏。 青木殿中虽然没有迎来什么户部之人,却有快马奔赴千里,不知从何处踏马跨过烟雨中的大街小巷,直奔皇宫而去。 到了宫门,侍卫匆匆下马,正欲进宫门,却被人拦了下来。 “什么人?”守门的禁卫军根本不认人,晶亮的寒刀在雨中仍旧亮的吓人。 可来的侍卫,却明显也早有准备,从怀中掏出一个宫牌,递了过去。 禁卫军抬眼一看,一改刚才的强横,赶紧弓下了身子拜了拜,让到了一边。 侍卫一路行来,并没有打伞,全身被淋的湿透,可他并没有刻意停留,过了宫门立马向青木殿跑去。 宫中守卫森严,可唯独遭到世人憎恨,掌权宫廷的宦官所居之地青木殿,却没有半个守卫。 安林掌权多年,可他毕竟是一个宦官,白国之内,无论是平民百姓,还是江湖豪侠,朝堂众官,仇恨安林的人,不止寥寥。 可青木殿即使大开,这么多年,竟也没有一人能够顺利取到安林的项上人头。 这是白国的一个难解之题。 后来大家都慢慢传,青木殿虽表面上没有守卫,实际机关重重,一不小心就会莫名丢掉性命。 全身湿透的侍卫也是第一次来到青木殿,心中虽然忐忑,但一想到他身怀的任务,便咬牙再次加快了步子。 青木殿旁边的大片桃林,早已是枝繁叶茂,在雨中显得格外青翠欲滴。 可侍卫连看都来不及细看,绕过青木殿的主殿,转角就向后院行去。 第089章 他能安心便好 青木殿的二楼,隐在窗棂之后的小太监,半眯着眼看着那侍卫渐渐消失在雨中的身影,面上神色阴晴未定。 今日一大早,他像以往那般来侍奉安林起床,可却未见到安林的影子。 本以为安林今日是又起的早了些,平日里安林若是起的早便会到二楼书房呆着。 可今日,他转遍了整个青木殿,也未曾寻见安林的影子,可见他是真的有什么急事出门去了。 眼下这侍卫光明正大的转到后院去,连青木殿的主殿都未曾进来,显然是也知道安林不在。 小太监回首看了看静默地挂在书房四周的画轴,眼神落到靠窗的一张画上,略微凝了凝。 那画轴乍一看倒是与其他画没什么不同。 只是下摆的玉轴上十分轻微的被磕去了一块。 他的脚步情不自禁地往那幅画处移了移,步伐间无意识地变得轻缓,可当他身形移至书房中央时,步子却终究还是顿住了。 此时刚刚从殿前经过转到后院的侍卫,又匆匆转了回来。 而此时的侍卫明显比方才的步子轻快了许多,雨水汇集在地面上,被侍卫矫健的步伐踏的叭叭作响。 这些响声,像是突然把小太监惊醒了一般,他再次深深的看了一眼墙边的画轴,终究转身离开了书房。 楼下的侍卫已然走远,小太监也不知去了哪里。 可书房中原本平整的地面上,小太监鞋袜踏过的地方,却像隐隐退去了水渍,显得格外诡异。 后院之中,书雨公主看着手中刚得来的琉璃瓶,正呆呆的出神。 那瓶中只有一只蛊,却十分活跃。 那蛊浑身散发着淡淡的蓝色,可却并不抢眼,是那种十分清淡的蓝,带着微微的肉白色。 就像是一颗极小的白色珍珠,被谁偶然沾染上了一滴蓝色的液体一般。 它很美,可书雨公主却也知道,它很毒。 一旦碰了它,就再无回头之路。 然而她这一生,都守在青木殿里,守着一个永远等不到的人。 甚至,随着她的长大,还时时刻刻有离开青木殿,离开她的守候的威胁。 她不愿,也不想。 书雨公主原本略显稚嫩的面上,因为手中的琉璃瓶,沉寂了很多。 她紧紧地握着那颗小小的,尚且带着外面的雨水和侍卫点点滴滴体温的小瓶,轻轻嗤笑了一声。 “安林还在书房吗?” 书雨公主踏进青木殿,看着那一如既往的昏暗,忍不住撇了撇嘴。 平日里,安林若是不在厅中,那定是会在书房的。 可书雨公主的话刚一问完,就听门边的侍卫答道:“回公主,大监现下不在殿中。” “不在?”书雨公主虽略有些惊讶,她皱眉看了看院外淅淅沥沥的雨,收起手中的油纸伞,微微叹了口气。 看来,定是朝中又有了什么事。 她那个父皇什么都不管,只能是安林去处理了。 没有见到安林,书雨公主心中略有些失落,可这对她来说,也未尝不是一段可以安然精心的时光。 书雨把油纸伞放在一旁,沿着木质的楼梯,缓缓拾阶而上。 青木殿的每个地方,她都可以自由出入。 可安林的书房,她却从不愿意涉足。 平日里若是遇上安林在书房作画,她宁愿多等几个时辰,也不愿到书房去找他。 可此时,她沿着这些看似熟悉却又十分陌生的台阶,一步步往那个屋中走去,心中却有了一份难以名状的释然。 书房的墙面上,如她所想,挂满了画轴。 画中的女子或嗔或喜,或静或动,唇角却总是带着一抹春风般的笑意。 这些画,每一幅都是安林亲手所绘。 笔笔线条,都是他温柔的爱意。 画中的女子,与她如此相像,可书雨却很明确的知道,那不是她。 而是另一个与她流着相同血脉的女子——书云。 她能留在青木殿,能被安林温柔的照顾了这么多年,只是因为她长得如此像她。 书雨走到一面墙边,抬手缓缓拂过墙上笑靥如花的女子。 她的发丝,她的眉眼。 以及,她手中,那始终鲜艳若滴的一抹橘红。 “我本来是想做我自己的,可他一直只把我当做你的替代品。” 书雨弯起手指,在那画轴的纸质上轻柔的扫过。 眼中虽蓄着泪,却始终不曾流出。 “他满心,满眼里都是你,哪怕看着我,也像穿过了我,在看更远的地方,他是在想曾经吧,想曾经跟你在一起的时光。” “他让我嫁给张笑庸,我愿意,只要他能安心便好,可......” 书雨公主的手终于离开了那画轴上的容颜,却始终不敢垂下眸子。 她怕,她怕自己一旦低下头,眼中的泪水便会奔腾而出。 她也怕,她怕自己再低头,会忍不住顾影自怜,心疼自己。 如果这一世,她注定是一个替身,那便该没有悲喜。 那便该,没有自己。 她仰着头,痴痴笑了一刻钟。 名都的雨纷纷扬扬下了整整两天,终于在这一日的黄昏时,停了下来。 夕阳的余晖洒在大地上,被雨水沁润过的桃叶上,带着点点水珠,折射着淡金色的光芒。 青木殿中,一曲婉转悠扬的琴声,从二楼的书房中,缓缓飘了出来。 弹琴的人手中像是十分不稳,初始时,仍带着断断续续的颤音。 但大约一刻钟之后,琴音便向自心中而发,顺畅而悠长,让人听之便忘其忧。 阴暗处,慢慢走出的小太监,看着殿外的夕阳,在琴音中往楼上默默看了一眼。 书雨公主在书房呆了一整天,谁也不许打扰。 此刻琴音绕梁,大约是心中的惑,总算有了了结。 这一日,安林也始终未归,青木殿里,显得格外寂静,又格外冷清。 小太监走到殿门口,看着门外的天空看了半天,慢慢笑了笑。 他对着旁边的侍卫,轻轻点了点头,踏着夕阳走出了门。 而谁也没有注意,自他出了青木殿,原本带着些慵懒的步伐,转眼间就轻快了起来。 且脚下踏过的青石板上,一滴滴如水渍般的印记,转瞬即逝,却又丝毫不留痕迹。 第090章 世人如蝼蚁 两日雨水,夕阳一照,名都街上繁华依旧,若不是地上还渗着潮湿,那雨就像不曾存在过一般。 及至夜里,街上的人流仍旧川流不息,漆黑的夜色下,街头巷尾的盏盏灯火,明明灭灭,不知疲倦。 仙云阁里络绎不绝,注意到店小二换了人的寥寥几人,但那也不过是问过缘由后,轻轻的“哦”了一声,便罢了。 没有人会去为了一个店小二的去留,多费心思探寻。 尹三郎面带笑容的在店里忙碌着,直到夜色渐深,仙云阁内才空荡了起来。 可也不是全无一人。 一个穿着藏青色暗纹袍子的年轻男子,早在这店里默默站立了许久。 他一直未动,尹三郎也就未去理会。 可眼下店里收拾了个差不多,正要准备关门了,那男子却丝毫没有要出去的意思。 仍旧站在那里,像是在等人一般。 店里的伙计偶然过来询问两声,那人都是三两句敷衍过去,显然是有其他缘由,且还未达成的样子。 从日落黄昏到铺子里没了人流,那人就那样一直站在那里,尹三郎也不是没看到,但他十几年作为杀手的直觉,就让自己觉得那人十分危险。 他不想去招惹,可眼见也是躲不过。 尹三郎收拾好了铺子,正要准备关店走人。 他是穆王派过来顶替之前店小二位置的,如今掌柜又不在,自然而然便成了仙云阁实际的暂时管理者。 此时店里的伙计大都已经走的差不多,而那个青衣人依旧站在那里,尹三郎脚步顿了顿,最终还是走了过去。 “要一起出去吗?” 尹三郎的话语说的很轻,带着些商量和邀请,但却没有疑问。 这个人,等了一晚上,明显就是在等他。 所以他问这话,也不过是个客套,根本无需疑问。 他都不怀疑,即使自己不问这话,只要他转身一走,这人也会随即跟在他的身后。 果然,青衣男子抬眼看了尹三郎一眼,面上终于带了些笑意,“好。” 两人走出了仙云阁,街上的万盏灯火,也早已灭了大半,人流稀稀疏疏三三两两,暗影重重。 没走几步,拐进一个街巷,尹三郎面上满含笑意的伪装便彻底碎了下来。 他那白日里十分热诚的眸子,在街巷的暗影中忽的变得冰冷。 而身后的人却也像早有所查,轻轻浅浅地步子在尹三郎面色骤冷时,恰巧顿了顿。 此时大街上已无多少人烟,何况小巷之中更是静谧的很。 尹三郎亦不问缘由,身形未转手中暗器已然发出。 那淬了毒的银针,在街角明明灭灭的灯火里,带着一闪而过的暗绿。 与此同时,尹三郎手中也蓦然乍现出一柄寒凉的匕首,不带丝毫犹豫的转身刺去。 尹三郎做人从不拖泥带水,身手也一样干净利索,没有任何花招。 若说苏九娘和宋十三的手法是招招狠厉,那尹三郎便是直取性命的阎罗,挥手间尽是浑然天成的杀气。 过招之等,在他这里是不存在的。 哪怕他手中只是一名普通的匕首,那气势之中也让人感到他出手便是要人性命,无血不归的霸气。 但尽管如此,身后的男子显然也并不是个省油的灯。 就在尹三郎出手之时,那男子几乎是身形微动,甚至在人还未看清他身形之时,便已闪到侧处。 这么多年来,尹三郎出手,哪怕不是出手即见血,也必然是要缠斗不休。 是以他在穆王手下的死士中,虽不是顶尖的高手,却也以残忍不留人后路著称。 这也是为什么穆王这次会让他来提点帮助苏九娘的原因。 可眼前这个人,却能如此轻巧的度过。 那人在仙云阁中蓦然站了几个时辰,虽然尹三郎并未去搭话,但他也一直在观察他。 他知道此人来路不明,恐有些难办,却没想到,他轻功卓绝至此,竟是如此不好对付。 见一击不成,尹三郎眉间骤然冷凝,手中的匕首蓦然挽了个花,腾挪挑划间,尽是擦着男子的死穴而过。 只是男子身形实在鬼魅,尽管尹三郎招招狠辣,却并未能伤他分毫。 两人从走出仙云阁到现在招招致命的狠厉,也不过才盏茶功夫。 男子未出声言语,尹三郎也并未相问,纠打在一处,却也毫不留情。 可尹三郎明显用尽了全力,男子却仍旧身法轻盈,毫不费力。 晃眼间数十招已过,尹三郎的眉宇间也皱得更深。 ——他根本就不是这男子的对手。 这男子一味躲避,尚未出手,他便已气喘吁吁。他一点都不怀疑,此人若是出手,眨眼间便能取他性命。 在数攻不中之下,尹三郎终于靠着墙边停了下来。 “你是何人?” 引发了的话语带着深沉,这是他到白国以来第一次遇见的对手,竟是如此强大。 这让他的心里多少有些焦灼。 对面的男子见尹三郎终于停了手,脸上含着隐隐的笑意,多少带了些无悲无喜风轻云淡的意味。 男子并未即刻答话,可目光停留在尹三郎的面上,悠远而深沉,其中更是让人看不出是敌是友。 可这样的沉默,更是让尹三郎扶着墙又退无可避的退了两步。 “你,究竟要待如何?”尹三郎再问。 “不待如何,我只是想看看,穆王这次又派了何人出来。” 男子终于答了话,可这话语间对主子的轻蔑,却让尹三郎手中的匕首更加紧了紧。 男子看出了尹三郎眸中的杀意,但清朗的态势却丝毫未曾改变。 “其实你大可不必如此紧张,你主子对我的存在,大概心如明镜。” “我不杀你,但眼皮子底下蝼蚁多了,也总会让人有些烦躁,今日里无事,便想着过来瞧瞧。” 昏暗的灯线里女三郎再次凝眸看向男子只见他剑眉微挑,容颜倒是十分俊朗。 只是眉宇间,或浓或淡的染着些俾睨,总让人看着不舒服。 就好像不单是自己,甚至这蝇营狗苟的世界在他面前也如蝼蚁一般,根本就是玩乐的地方。 第091章 将倾之厦卧虎藏龙 “阁下也未免太轻狂了些。” 现下,尹三郎虽在处劣势,可他也不是个轻易认输的人。 大不了就是一死,他很惜命,但更不允许自己苟延残喘。 所以他对男子说话,一点都没有顾忌。 这个男子给尹三郎的印象实在不怎么好,他也懒得跟他虚与委蛇。 可男子听罢也只是朗声笑了笑。 连几句辩解的话都不屑说。 他那一脸的云淡风轻,就像狠狠剜在了尹三郎的尊严上。 就连望向尹三郎的眼神都仿佛真的看一个蝼蚁。 “你既然如此不把其他人看在眼里,又何必专程等在仙云阁这许久。” 尹三郎不解。 但他也不会单纯的以为,这男子等了那么久,就是专门为了来仙云阁看看穆王派来了什么人而已。 “若说只是闲来无聊,那这位兄台可真是好兴致,就连我家主子派了什么人,都值得你专等一下午来试探,怕不是着实闲来无事,而是对我家主子忌讳甚深,怕稍有不慎便被我们这些蝼蚁害了性命。” 尹三郎这话说的有些气急败坏,甚至带着些许刻意的挑衅。 嘴上逞着口舌之快,手上已经慢慢又凝了暗器,只待对方稍有异动,便弹射而出。 可藏青衣服的男子,却并没有尹三郎想象中的生气,反而好似听到了什么笑话一般。 “就凭你?” “虽不知你究竟是何人,可蝼蚁亦可溃堤,凭我又如何?” 见这男子软硬不吃,尹三郎也不想再与他废话,腾起一腿就要横扫而去。 果然,那男子见后,面上的薄笑转眼就隐了去。 整个人的气质阴冷了许多。 “不自量力。” 男子的身影仍旧动的很快,可这一回,尹三郎却明显感觉到了吃痛。 即使男子对他连真正的出手都不曾,尹三郎扫出的腿还未收回,就已经感觉到强力的挤压感。 那是远远超越于尹三郎自身的内力,所带来的压迫。 这来自于实力的绝对悬殊,尹三郎狠狠咬着牙关,却也只能默默承受。 尹三郎连续的出招,尽管越来越慢,也没有任何可能赢的机会,可他却必须要咬牙坚持下去。 唯有如此,他才能得一线生机。 可男子把尹三郎拼命的架势看在眼里,也不过是多加了一分鄙夷。 甚至抱臂而观,连手都不曾伸出。 只是在极速的腾挪中,整个人影影憧憧,像是被虚化了一般。 尹三郎曾自诩在众多杀手中,也算得一号人物,不曾想今日却受此般羞辱。 见男子只是一味躲避,尹三郎也渐渐有些恼羞成怒了。 “我知道我不是你对手,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你又何必戏耍于人!” “戏耍?我在仙云阁站了足有半日,也未曾出手,你既邀我同走,又出手尽是杀招,还说我戏耍于你,这又是何道理?” 青衣男子好像突然心情大好,就连声线里都带着一丝锐利的嬉笑。 “且莫说这些无用之语,我若不出手,你便会放过我吗?”尹三郎口中狠狠啐了一口,手中招式却一点也没有放松。 “自然不会。” 青衣男子轻轻笑了笑,就像在讨论着天气如何似的。 尽管这四个字里带着浓浓的血腥气,可他却说的格外云淡风轻。 “呵!” 听着这男子连不放过自己都说的如此轻巧,尹三郎心里突然闪过一阵释然,罢了,以他们这样的身份也早晚会有一死。 只是可惜,他也没想到,自己死的竟是如此无用。 不仅连对方的一招半式也未曾逼出,就连对方是谁都没办法弄清楚。 一番缠斗之后,那男子像是终于失了兴致,脚下连躲都不想再躲了。 尹三郎掌风将至,只见那男人原本抱着的左臂蓦地伸出。 一瞬间,尹三郎只觉潮润的疾风铺面而来,还未来得及反应,整个人便倒飞了出去,哐当一声砸落在街边堆放的木板上。 他甚至都不知道那男子究竟是伤了他何处,尹三郎摔在地上,想要再起身,却是久久没能如愿。 腹内脏器无一处不疼痛,仿佛全体移位散落了一般。 那男子端着步子,在昏暗的光线中,拖出长长的影子。 人还未到,尹三郎整个人便已被罩在了那影子之中。 幽暗昏暝,仿佛死神的召唤。 “你……” 眼看那男子的衣寐已出现在眼前,尹三郎用尽全力终于用手臂撑起了半边身子。 可他的话语还未说完,一道极其尖锐的笑声便突然闯入了二人耳中。 “哈哈哈……” 这笑声娇嗔酥嗲,是一个女人的笑声。若是平日里听了,多少能让人生出些许旖旎来。 可这声音此时听来却如此刺耳,仿佛连着心肺都要震颤一般,明显夹杂着内力。 尹三郎本就受了重伤,这一声入耳,登时就觉头痛欲裂肺腑难熬,一口鲜血再也压不住,噗地一声喷了出来。 可原本已经站到尹三郎身前,准备出手灭口的青衣男子,却因着这笑声,骤然停下了动作。 “有意思。这白国区区将倾之厦,倒也算是藏龙卧虎。” 青衣男子冷笑一声,听着那越来越近的笑声,脚下却再不停留。 就连伸手就可取其性命的尹三郎,也全然不顾了。 脚下无声退去,速度极快,却又在一路隐去的街面上,留下一串极浅的水渍。 那渍痕就像是什么人雨后不小心让水污打湿了鞋袜,又踏烙在街巷的青砖石板上似的。 名都城内刚下了雨,原本倒也算是平常。只是,若是有人仔细看一眼,便能看到,那人脚下的水渍却比平常的水渍要消失的快。 踏之既留,却又几乎在抬脚后,便会隐隐消失。 眨眼间,青衣男子便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尹三郎颓然倒在地上,双眼尽失了神采,整个人都像被抽去了魂魄一般。 面颊上被口中溢出的鲜血,染的一片赤色。 若不是胸口碰有些许起伏,已是与死人没有了太大区别。 可那笑声却像是专门朝着青衣男子来的,见人已经遁走,倒也没有继续发力。 不多时,一双穿着掐丝云纹缎配紫粉珍珠鞋面的三寸金莲,便映到了尹三郎已然失神的眼睛里。 第092章 莫名失踪 一夜寂静无声,在黎明时迎来阵阵夹着花香的清风。 夏日初阳,蒸腾着地面上前两日洒下的雨水,在空气中氤氲成朦胧的诗意。 已过了两日,乔成之并未回府,甚至连一点消息都未传回。 府中诸事,自然还是要苏九娘来打理。 可她这几日心思本就沉闷,这日一早起床竟是盛装打扮起来。 小青看的疑惑,但也并不多说。 毕竟前几日,苏九娘在仙云阁的诸多表现,已是让小青十分诧异。 可小青虽嘴上碎,心思却仍是单纯。 她只当是乔秉渊出征,苏九娘又没几个朋友,现如今还要受自家长辈的教训,自然是有些心情不佳。 今日里一见苏九娘要出门,更是欣喜,“这两日大雨一直闷在府里,着实是难受的紧。夫人是不是要去哪里散散心?要不要喊上周府小姐?” 曾几何时,小青对周晚意的讨厌,渐渐转变成了现在的平心以待,甚至因为周晚意曾多次真心救于苏九娘而成了朋友。 其实说到底,小青的改变,总归还是取决于苏九娘。 她曾经不喜苏九娘,可如今,苏九娘喜的,她便喜。 若是苏九娘不喜,她也决不沾染便是了。 就像周晚意,又如那仙云阁新来的店小二。 可不表现不沾染,却不代表她心里不会偷偷的想。 如今突然想起那店小二俊朗的面容,小青仍是忍不住在心中闪过一丝异样。 “不必了。”苏九娘的话带着让人难以忽略的轻叹。 平日里苏九娘很少刻意梳妆打扮,而今日对镜描红装,容姿绝丽,便更胜了往日许多。 她神情漠然的看着镜中之人,嘴角扬起一抹轻蔑的笑。 容颜绝丽又如何,不过以色侍人,迷惑人心罢了。 走走停停,她依然逃不过要用这副皮囊去达目的。 可苏九娘收拾妥当,刚要出门,前院的下人便匆匆跑来禀报。 “夫人,门外仙云阁的伙计求见。” 听到下人的禀报苏九娘当即就拧了眉,可小青仍是口快,当场就疑惑出声:“仙云阁?” 也不怪小青疑惑,自从苏九娘接手仙云阁以来,大约是之前有秋楠在或是别的,总之是从来没有仙云阁的伙计,有事特意要苏九娘来解决的事发生。 可今天一大早这伙计竟然找到了乔府,这不得不让人惊讶。 让一个伙计到后院显然不合礼法,苏九娘转到前院,正见一个麻衣短打的伙计满面焦色的在院中来回踱着步子。 伙计一见苏九娘出现,立马就抬步走上前来,略略躬身行了个礼,也不待苏九娘说话,就着急的说道。 “少东家,店里新来的小二,昨日夜里失踪了。” “失踪?”苏九娘低声重复着这句话,面上已是寒霜。 仙云阁于别人看来是一个布匹商行,可真实却是穆王手下的暗桩。 至于店内的伙计,也都是早有定数。 否则单是一个人失踪,可以慢慢去找。可若是店内的伙计突然失踪,反倒是苏九娘他们暴露的可能性更大了一些。 此事非同小可,苏九娘不得已改了行程,随着伙计赶紧往仙云阁去了。 小青跟在后面还欲再多问些什么,可见两人均是行色匆匆,张开的口最终又放弃了。 苏九娘随着店铺伙计一路疾行到了仙云阁,果见尹三郎早已不在店内。 尹三郎其人,别人不知苏九娘却清楚的很。 他为人虽是狠辣果决,可对穆王却是绝对的忠诚,既然得了命令来名都,就绝不会平白离开。 可他突然消失,显然是遇到了什么难解之事。 在穆王的众多死士中,尹三郎无论是从武力还是心机来说,都已算是上等人选。 这样的人若是能在名都之中消失的如此无声无息,那对方的实力可见一斑。 “周围可曾有打斗痕迹?” 从店铺伙计的叙述来看,此人大略是昨夜里店中的客人。可至于他们形容的相貌,苏九娘却并无什么深刻印象。 若非是她熟识之人,那便是名都之内隐藏的其他高手。 此事,苏九娘只愿能从打斗痕迹上来判断一二。 “街边右拐的小巷子里,倒是不同以往,只是...” 说到此,仙云阁的几个伙计,面上均露出来些许难以名状的纠结。 “带我去看看。”苏九娘果断道。 仙云阁在名都之内,本就是人流聚集之地,今日却又出了此等事。 艳阳之下,门外已是聚了许多人。 苏九娘正欲出门,抬眼一看民声喧沸,眉宇间更是冷凝。 “照常营业。”九九良皱眉与旁边的伙计低声道了一句。 闲云阁本就十分招摇,如今尚不知带走尹三郎是何人,若是因此而停业,反倒有了些欲盖弥彰。 简述酒酿虽面色凝重,但语气十分肯定,伙计们略一思怵,终是开了店门。 “不好意思啊各位,今日阁内发生了些小事,耽误了大家。” 店中一个面容清瘦的伙计,熟络的张罗着顾客,仙人阁门前的人声鼎沸,也总算平息了下来。 苏九娘的眼神掠过那个小伙计,转身便踏出了店门,往街巷而去。 这巷子离仙源阁并不远,但却十分静谧,虽只隔着数十步,与仙云阁的繁华,截然不同。 苏九娘走在巷子中,看着地面上凌乱的杂物,脸色压得更沉。 这巷子的确与往日不同,也足够凌乱,但也怪不得店中伙计们在苏九娘问可有打斗痕迹时,面色纠结。 此时的巷子乱则乱矣,却并无刀砍剑劈过的痕迹。 苏九娘虽知尹三郎惯不用剑,只是这巷子中却连一枚暗器都找不到。 这就着实不符合尹三郎的风格。 他若出手,不择手段也要取敌人性命,暗器之流自然是少不了的。 可这巷子出了满地的杂物木板,着实是平常的很。 可越是过于平常,苏九娘却越觉得可疑。 就像是有人刻意打扫收拾过一般,那地上的木板看似凌乱,实则人为痕迹太重,不规则中却又带着刻意。 苏九娘的眼睛从地面的木板杂草上缓缓滑过,脚下踏过的青石板路,都带着阳光的温热。 第093章 你是不是有病? 可若是仔细感知,便能觉出脚下的温热并不均匀。 或许是因为前几日的雨,地面尚未干透,也或许是因为别的原因。 苏九娘停在一处,面上无悲无喜,默然扫过巷子中的一草一木。 最终却在一处灰色墙砖上停留住。 巷子里,青砖黛瓦,那砖倒也与别处并无太大不同,乍然看去,都是一样的冷寂。 可怪就怪在那砖并不十分平整,左下角有一处极小的突出,末端泛着一丝极不显眼的绿。 像是被什么东西不小心擦过,又像是雨水季节,砖缝里滋生出来的细小青苔。 可苏九娘半眯着眼,眼神凝聚在这绿痕之上,心中却是大为震惊。 或许别人不知道,苏九娘却清楚的很,那绿痕并不是别物,也不是什么青苔初绒。 而是穆王府中惯常用的暗器之毒,此毒无色无味却见血封喉,肉眼见之,便是一抹幽绿。 这处绿痕极细,细到让人难以察觉。 可那毒苏九娘用了十几年,又怎会不熟悉? 即使单凭这样一抹细小的擦痕,她也能顷刻作出判断。 ——尹三郎跟人动过手,而且败了。 那绿痕擦过墙壁时,带起细小的颗粒,可能擦痕极浅,根本就不是尹三郎平日的实力。 倒更像是被人压制,无意间射出。 在明面上,名都乃至白国境内有多少高手,苏九娘心如明镜。 可若说能以如此优势,绝对压制住尹三郎,却着实少之又少。 可尹三郎毕竟到白国时间太短,有人就已动了手,这说明留给他们的时间着实已不多。 现如今,尹三郎亦不知去向,但必然还是活着。 若是对方是白国中人,只是单纯的想杀死他以儆效尤,那大可以让他横尸当场。 可尹三郎虽然败了,人却失踪了。 不仅如此,就连打斗的痕迹也被人抹的如此干净。 若不是苏九娘认出了毒,怕是在这巷子里多走数次,也不能想到昨夜里此地发生的事。 苏九娘倒不畏惧尹三郎落到别人手中,会走露出什么消息。 毕竟穆王府对死侍的训练和严格要求,苏九娘清楚的很,背叛穆王府的后果是没人可以承受的。 更遑论尹三郎。 可对方做的如此谨慎,其目的也定不简单。 许是见苏九娘,目光灼灼地盯着一处,这许久时间都未曾动,铺的伙计也终于凑了过来。 “这...”几个伙计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皆是愁眉不展。 这处擦痕实在过于细小,店铺的伙计们未曾注意到苏九娘倒也并不责怪,只是现下,耽误了时间,怕是想救尹三郎已是难上加难。 “无妨。”与店铺的伙计相比,苏九娘倒是淡然很多。 “以他的心思,是生是死早有抉择,无需担心。” 苏九娘这话若是让常人听了,定觉得有些无情,可仙云阁中的伙计,与苏九娘一样,来历隐秘,大家一听苏九娘这话便已尽安下心来。 对杀手而言,一人之生死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所要保卫的任务,有没有泄露之嫌。 这一番查看之后,苏九娘心中有数。便转身出了巷子,未再做停留。 “新来伙计或许是迷了路,不必惊慌,且做好你们自己的事,由我来处理便好。” 苏九娘淡然吩咐了几句,便带着小青准备离去。 可正在此时仙云阁中,却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苏九娘将要迈出仙云阁的步子,也被来人当场阻拦了下来。 “仙云阁的少东家。” 进门的是一个穿着锦衣袖缎的少女,面容虽生得娇俏,对下说出的话却带着浓浓的不屑与挑衅。 “你是谁?” 自家夫人被欺负了,小青自然是第一个不允许,面对这少女的不善,仙云阁的伙计还未反应过来,小青便抬步挡在了苏九娘面前。 那少女虽穿的锦衣华服,可行举之间,却不甚大方,一看便是一个下人模样。 “既然来了仙云阁,竟如此与我家夫人说话,你可曾有礼教?”小青把她来回打量了一番,说起话来也不再留有余地。 “哦。” 那女子微微一笑,低头施了个礼,算是赔罪,可面上的鄙夷却丝毫没有减少。 “你……” 小青看的生气,正要再说,却被身后的苏九娘及时拉住了。 名都城的人虽然都知道仙云阁是苏九娘名下的产业,可真正认识苏九娘的人却少之又少。 可这女子刚一进门,开口就能叫出苏九娘的身份,很有可能与带走尹三郎的人有关。 仙云阁今时不同往日,就算不为尹三郎,只为玄罡策能有足够的时间顺利到手,苏九娘不得不对她多些包容。 “不知姑娘前来找我,有何贵干?” 苏九娘绕过小青,将自己整个人都展现在了那女子面前。 面上虽然十分淡然,但心中却在暗自猜测着女子的来历。 “贵干可当不得,不过是受了我家主子的令,特意来提醒下夫人。”那女子话语如人,总是带着股淡淡的不屑。 可话说一半,具体要提醒什么,却突然停顿不说了。 小青的急脾气,登时就鼓起来了,“提醒什么?!你倒是说啊。” 小青着急,那女子却是不急,看着小青这几乎要抓耳挠腮的样子,反而轻叱了一声,低低笑了起来。 苏九娘冷眼看着女子,眉眼间却早已了然。 “说话说一半,你是不是有病?” 小青本就生气,此时见那女子一味只笑,根本没有再继续说下去的意思,整个人更是急了。 说话间就要再次上前,想要与那女子争执三分。 “小青。”苏九娘从身侧及时拉住了小青。 再次抬眼时,苏九娘面上已然带上了往日的薄笑。 “即是你主子让你来的,必然是想让我去见一面。你如今在仙云阁如此态度,就不怕有朝一日,我会伸手,杀了你?” 苏九娘面上挂着薄笑,可话语却越说越是低沉。 到最后的几个字,生生让人在那笑面之下,听出了一股阴森的味道。 连着那女子也顿时瑟缩了一下,转眼间,身上那些仿佛长在骨子里的不屑便消失殆尽。 第094章 恭喜小主 但少顷之后,那女子咬了咬牙,胸脯一挺,再次抱臂站在了一旁。 “若真想杀了我,也没你想的那么容易。” 女子眉目娟秀,话一说完,刚才面上那些微的怯懦,也消失不见。 整个人再次恢复了之前的桀骜。 苏九娘抬眼从女子的面上扫过,唇角掀起了一缕笑意。 “以你这姿色,屈居人下果真是可惜了。” 那女子明显是来找茬的,可没想到苏九娘不但不生气,反而还专挑好听的说,甚至还带了些恭维的意味。 但苏九娘毕竟是自家主子,她说的话就算再不顺心意,小青也没有当场掀翻的资格。 只得默默翻了个白眼,以表示自己的不满。 可就站在小青旁边的苏九娘却好像一点都不曾察觉,犹自满面带笑意的说着。 “看你这满面春风,看来翻身做主的日子也是马上就要到了。妾身代表仙云阁先恭喜小主了。” 说罢,苏九娘侧头对着店里的伙计说道:“找两批上好的丝绸,给这位小主送上。可不能比之前送进宫里的差。” 苏九娘说到此,店里的人总算模模糊糊听明白了这女子的来历,伙计当即几不再多话,点头抽身立马去寻布匹去了。 而这厢,那女子仍旧站在苏九娘面前,见苏九娘对自己的身份已有了解,面上的傲慢反而更加凸显。 “果然还是少东家有眼光,不过,今天该做的事该传的话,我也已经传达到了,想必少东家这般聪明的人,也不会像某些人那么蠢,不必我再往下说也知道意思了吧。” 女子一边说着,眼角的余光异常缓慢的扫过小青。 那意思不要太明显,就是在针对刚才小青对她的诘问。 这蠢字,自然也是含沙射影说的小青。 依着小青的脾气,当即就是要发火的,可抬眼看着自家夫人那一脸的云淡风轻,小青心中的怒火蓦地就消失了。 她暗自咬了咬牙,然后对着女子,脸上突地展开了一朵花儿般的甜笑。 凭着刚才的接触,女子就看出了小青是个急性子,这会子原本是专等着小青发火,然后再借机多耍些威风的。 没想到,小青不但没被激将到,反而突地对着自己笑了起来。 这画面太过诡异,女子被惊得不自觉的往后退了退,皱眉瞥了小青一眼,这才作罢。 此时店里的伙计也挑好了布匹送了过来。 只见那布匹色泽十分绚丽,那夺人心魄般的绯色比之苏九娘身上的雪缎尚且胜过三分。 阳光下,那缎子竟像流光溢彩一般,端的是美丽绝伦。 那女子也几乎在瞬间就被这缎子吸引了,双眼嗖的瞪大,直勾勾的看着伙计端盘上的缎子。 “这布如何?小主若是不满意,可让下人们留意,下次若是再进了更好的缎子,专给小主留着便是。” 女子被这缎子吸引,满心满眼里都是这异彩华章的锦缎,哪还有其他心思等待下一批,当即就失了神一般的连连点头。 “满意,满意,自然是满意。” 之前仙云阁给宫里进贡的缎子,她也不是没见过,那比眼前的锦缎可是差了不止一两点。 她虽生的貌美,可却出身在穷苦人家,就连她自己都是亲生父亲为还赌债卖了的,进到宫里也不过是个下人,又何曾穿过这么好的衣料。 这绯色明艳,单是看苏九娘穿着,就是绯色最好的代言人。 她甚至可以想像,自己若是穿着这缎子制成的衣服,就能像苏九娘这般明艳,单是走在宫里,那都是一道靓丽的风景线。 何愁宫里那些人,再瞧不起自己。 女子想伸手去触摸这些缎子,可突地想起她的手上还因为干粗活,带着一些粗糙的薄茧,生怕把这料子毁了。 女子又讪讪的把手缩了回来。 只要她做了小主,就再也不用干粗活了,这样的衣服,何止是摸一摸,她就是天天穿着,也是应当。 “那我就谢过少东家了。” 女子好不容易收起了脸上的笑意,又故作高深的对着苏九娘略微点了点头。 苏九娘面上仍带着清淡的薄笑,正欲挥手让伙计给女子把布料打包一下。 女子赶紧制止道:“不必了。” 这话说的很急,话音一落,女子又赶紧调整了下语速,刻意缓慢到:“不必麻烦了,我这般带回去就好。” 这样美的料子,她还是第一次见。 想必大街上,连同她那些宫里的小姐妹也是第一次见,她既然拥有了,又何必包起来。 自然是要让一路上的人艳羡自己才是。 见女子这般,苏九娘也不多说废话,面上十分理解的淡笑了一下。 “好,既然如此,就给小主找一块绢纱裹一下吧。” 说罢,苏九娘还特意解释道:“这绢纱也要挑好的,既不能让缎子的华彩被遮掩,还要让人望之不俗。” 那话语和表情,倒像是自己在那女子面前真的只是一个仙云阁的伙计而已。 女子淡淡地看了苏九娘一眼,总算笑了起来。 “你这态度倒真是不错,这安排我也甚是满意,今日我还有别的差事,就不多留了。” 说罢女子小心的结过伙计手里包好的缎子,终于离开了仙云阁。 一见人走了,小青的暴脾气立马就上来了。 “什么东西!还以为自己这会儿就真是主子了!” 小青的嘴,一旦开骂总会祸连几人,果然对着门口没说几句,就回头找上了苏九娘。 “夫人你也是,她就算有那个当主子的苗头,我们仙云阁也不必如此巴结她。” “就那两匹缎子,得多少钱啊!宫里的皇后贵妃还没这待遇呢!前两日老东家不是刚说了仙云阁经营不善了,你怎么还往外送。” 小青的话不可谓没有道理,可不但苏九娘,就连一旁的伙计也只是淡淡的笑着。 “你笑什么,你也是实诚,夫人说让你挑好布料,你还真把最好的料子拿出来了!”小青忍不住对着伙计一顿指责,连连翻了好几个白眼。 可那伙计仍旧没有懊悔之意,面上的笑意也丝毫未减。 第095章 乱葬岗里一卷残席 “少东家自有少东家的道理,且不说这布空有其表,她如此张扬,就算能抱回去,怕也穿不了。” 店铺伙计的话还没说完,小青的眉头就皱到一起。 “她都抱走了,她怎么能穿不了呢?”她显然根本就没想到其他的事,完全是为莫名其妙白送了两匹布而担心。 苏九娘无奈的笑了笑,伸手拍了拍小青的肩头,道:“幸好你是在乔府,否则你来仙云阁当伙计的话,我是不收的。” “......” 苏九娘说完便出了门,店内的伙计也捂嘴笑着散去了,只留下小青自己还站在门口,皱着眉头思考苏九娘话里的意思。 “我怎么就不能当伙计了,我脾气虽然直点,可我也很热情啊。” 正在兀自嘀咕的小青,一抬眼,见苏九娘早已走远,这才赶紧追了上去。 ...... 且说那女子从仙云阁离开后,确实是往宫中去了。 白国尚武,上好的丝绸本就极少,何况是如此流光溢彩的绸缎,只一眼就让人觉得价格不菲。 女子大大咧咧的抱在怀里,一路上不知艳羡了多少爱美的女子。 一道道带着羡慕的光芒,打在身上,这简直让她心情大好。 脚步也不自觉轻快了起来,多少有了些蹦蹦跳跳的趋势。 可她这一生好像就没有顺利的时候,就像今日这般的好势头,也没有维持多久。 女子刚入了宫门,还没来得及回奴婢院子里显摆一番,就被喊去芳华殿。 “贵妃娘娘的事情我已经办妥了,我我手里还有东西,放下就去娘娘那复命。” 面对贵妃娘娘身旁的小太监,女子并未多想,只当是莲贵妃迫切的想知道苏九娘的态度。 不想,那小太监却十分鄙夷的笑了笑,那笑容比起她刚才在仙云阁的时候,一点都不遑多让。 “不必了,娘娘有事招你,你倒是还拿捏起来了。” “奴婢不敢。”说起莲贵妃,女子赶紧低下了头。 既然不给她回去放东西的时间,晴朵也只能垂着头跟小太监一路往芳华殿去了。 她只想路上能遇到哪个同住的丫鬟,让她帮忙把绸料带回去便罢了。 虽然有些不放心,可这绸缎毕竟难得,自己即将当上小主,有了这布料,到时候在众嫔妃里也不至于太寒酸。 可今日里,这芳华殿以往跟她一起干活的婢女,都像是商量好了似的,一路上竟是一个也没瞧见,即使远远的瞧见了,她还没来得及打招呼,那人也赶紧躲了开去。 晴朵终于感觉出有哪里不对劲了。 可眼看着芳华殿已然在望,她也没有了后路可退。 莲贵妃正在榻上吃着一块千层酥,举止之间带着特有的慵懒和妩媚,眼角的余光瞥见晴朵回来,立时便带上了笑意。 “这是谁回来了?” 虽然此时皇上不在,可莲贵妃的声音里依旧带着八分娇嗔。 “娘娘。”晴朵把布匹往旁边一放,就要往地上跪去。 莲贵妃倒是十分客气,赶紧抬手免了晴朵的行礼,“你都伺候皇上几次了,这指不定哪天就是姐妹相称,何必如此拘着下人的礼束。” 听着莲贵妃的话语,晴朵心里稍微定了定。 “谢娘娘。”虽是如此,晴朵仍旧对着莲贵妃躬身拜了拜,继续回禀道:“娘娘的话我已经传给苏九娘了。您猜的不错,她正在仙云阁呢。” “那是自然,刚来的伙伴就莫名其妙被人带走了,她总是要过去看看的。” 莲贵妃手中拿着一块千层酥,左右端看着,“凭她的聪明也知道我的意图了吧。” “应当是的。她还...” 晴朵话还没说完,左右臂膀就突地被人拿住,整个人都被拽了起来。 “这...娘娘!娘娘饶命!” 这芳华殿内,没有莲贵妃的旨意,怎么可能敢轻易拿人。晴朵眼看着自己被拖出殿里,这才惊慌了起来。 莲贵妃手上的千层酥一直都没放下,听着晴朵的嘶喊,眉眼间却有了些冷笑。 “小贱蹄子而已,还真以为自己爬上了龙床就是主子了。” “你!”莲贵妃的声音不低,又说的十分缓慢,带着她自己特有的慵懒,尽管晴朵在嘶吼大叫也能听得清楚。 “皇上答应我会提封我的,你这样对我,皇上不会放过你的!”晴朵歇斯底里的哭嚎着,皇上是她现在唯一能拿的出手的挡箭牌了。 “那还是怪你没这个福分,还没当上主子,就掉进水塘淹死了。”莲贵妃终于把手中的千层酥缓缓放下,转头看了过来。 可她眉眼间的妩媚也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阴狠,“不过你放心,作为你的主子,我会厚葬你的,到时候乱葬岗里给你留一卷残席就是了。” “莲贵妃!你、你好狠!”晴朵还想再挣扎,却被人连拖带拽的拉出了芳华殿,一路往御花园的水塘走去。 芳华殿内一众婢女都吓得瑟缩成团,连抬眼就不敢抬。 莲贵妃起身下榻,走到厅中,垂眸看着地面上那卷被晴朵从仙云阁抱回来的锦缎,冷笑连连。 她抬起一脚,缓缓拨弄着地上流光溢彩的锦缎,那包裹锦缎的绢纱本就不甚牢靠,被她踢了几下便散落开来。 锦缎没了束缚,再地面上滚了几滚,可虽着滚动,布料却越来越灰暗,可见那布匹的华彩也只在前段。 “仙云阁给的这布料,也是唬人的很。” 莲贵妃看着脚下灰溜溜的料子,捂唇轻笑了起来。 “我倒不是在意皇上宠幸哪个,皇上他最爱女色,你们若是有这个能力,能往上攀爬,就攀爬便是。” 莲贵妃环伺了殿内的众多奴婢一圈,声音终于再次恢复了妩媚,“只不过,不管你们爬到哪,心里也要有个分寸,莫要像晴朵一般...” 说着,莲贵妃抬脚踩过地上的布料,又坐回了榻上,就像一切都没发生过一般,“就连宫外的仙云阁都看得出她不是个做主子的料,她还巴巴地以为自己得了便宜。这样的脑子,就算有张俏脸,等到了做主子的那一天,怕是在这宫里,也活不下去。” 莲贵妃继续吃着她的千层酥,眉眼扫过地上已经皱巴巴的布料,心情仿佛格外好了些。 第096章 生死之战一场空 一日之时泛泛而过,及至第二日朝阳初升,招摇山麓便响起了通彻天地的战鼓声。 两军对阵,端的是气势磅礴。 绒族大军虽长途跋涉,然经过两日休整,再加上上次莫名惨败,士气之高昂,颇有些背水一战的架势。 腾珂端坐在汗血马上,抬眼望着远处乔军中的那个人,挺拔的眉眼渐渐眯成一条缝隙。 “此战,必胜。”腾珂说的咬牙切齿,恨意盎然。 周遭的士兵仿佛也受到感染,高声大呼,“必胜!必胜!” 这群草原雄鹿之师的气势,已被触发到了顶点。 还有对面的乔秉渊把这一切看在眼里,面上却并没有太大的起伏。 他的目光扫过戎族大军的队列,之前副将的话语再次浮现在他的耳边。 戎族大军人有几何,乔秉渊心知肚明,但此时放眼望去,只看队列,便知确实有部分人并未在这其中。 但这少去的人数并不庞大,根本不足以支撑一场战斗。 若是腾珂当真兵分三路,大可没有必要。 对于这个多年的宿敌,乔秉渊十分了解。 作战时若是能一鼓作气,腾珂绝不会分为两步。他英武果断,又十分勇猛自傲。绝不是会效仿他人之辈,何况腾珂虽是猛虎,却也不是一个头脑简单的猛虎。 上一次乔秉渊也只是钻了他的空子,但这一次,既然两军都已准备好大战一番,腾珂自然不会分出如此少数的人来作为后续部队。 乔秉渊转头看向旁边的副将,两人目光相接,均是默默点了点头。 战鼓滔天,随着腾珂一声令下,两军几乎在同时动了起来,相接之处,杀声震天。 近身肉搏,必是生死之战。 若不是有人犯我边疆,热血儿郎又怎会离家远征。 戎族的士兵恨意滔天,可乔军之中也不输分毫。 断臂残肢很快便铺了一地,可腾珂却突然发现了一些异常。 戎族的士兵大都以骑射为主,勇猛异常,两军对垒,他本有十分的把握。 可眼下乔军好像特意避开了他们的锋芒,所有人都是甫一接触就立即远离,避开正面交锋,却总是最大可能的突然偷袭。 所以战争进行到一半,戎族的士兵已然损失不少。 腾珂冷哼一声,率先撤了兵,可这一举动反而让乔秉渊面容更加肃穆起来。 “将军。”副将双眉紧缩,面上显然也不轻松。 乔秉渊半眯着眼,看着眼前战而又退的腾珂,默然退回了营地。 “范军师可已率轻骑离开?” 大营中寥寥无几的士兵见乔秉渊回营,立即绷直了身体,“禀将军,军师已开拔三个时辰。” “好。”乔秉渊与副将一起进入大帐,沉稳的面部才现出了急色。 “提交给朝廷的奏折,可有回应?” “......”副将沉重的摇了摇头。 大战当前,腾珂虽然有些狡诈的心思,可乔军也并不是什么吃素省油的,来回过招必不可少。 可最让他们担心的却是粮草问题。 敌人不可怕,可怕的是士兵没有粮。 一群饿的软塌塌的士兵,就算敌方没有狡诈,也是难以应对的。 可当初户部批复的粮草,说好了是以分批抵达的方式,以减轻行军辎重,加快速度。 可到了第一批,却没有了第二批的音讯。 他们几万人的队伍,眼看着粮草日日减少,却得不到补充。 这才是乔军目前面临的最大问题。 “附近城镇能调集的粮草都已发出了调令,可几年来戎族多次进犯,烧杀抢掠,边境几城也没有多少存粮。” 副将早已派出调粮令,可也不过是微末之薪,根本撑不了几天。 “户部怎么说?”乔秉渊声音低沉,浑身都带着一股肃杀。 “一开始说是无粮,后来便再无回音了。” 副将的声音还在继续,乔秉渊胸中却被激起了一阵翻腾。 “张徵!” 砰的一声,乔秉渊狠狠拍在了桌案上。 乔秉渊虽然用兵唯险,可他其人却十分稳健,很少有如此失控之时,显然此次户部所为,是彻底动了乔秉渊的逆鳞。 副将看在眼里,也只得默默垂了头。 他们此时山高水远,战事当前,名都不给粮,无异于要他们死。 他们从出发开始就催促着粮草,可户部却迟迟不发,也不是没有怀疑,这其中有什么猫腻。 可他们是为定边境而出的师,天下百姓看在眼里,户部竟然还敢翻脸不认人。 不畏敌人的乔军,却要在出矛之时,被自己人断了后路。 这的确是滑天下之大稽。 招摇山上渐渐温热,大帐内却一时间陷入了冰冷的沉默。 “所以腾珂如此试探,就是为了消耗我们。” 乔秉渊的声音从低沉中透出丝丝咬牙切齿的嗜血杀意。 “你是说,户部张徵跟戎族勾结?”副将恍然大悟。 “为何不呢?腾珂自傲,但他也十分记仇,既然他为这次大战做好了准备,又怎么可能只是单纯的招兵买马。” 他们能够离间戎族的人心,腾珂又怎么会想不到去提前断掉敌人的后路。 “可是,如果这次我们败了,那边境几城皆会沦陷。即使户部可以扣押粮草不发,皇上他...” 说到此,副将话语中的挣扎之火渐渐熄灭。 皇上。 他又何曾问过朝政。 “唉。”副将长叹一声,仿佛被抽去了全身力气一般,手下撑扶在桌案上,整个人的光彩都暗淡了许多。 白沐辰为帝十年,白国从一个泱泱大国,渐渐式微。 国内流民四起,边境再三进犯,大厦摇摇欲坠。 可作为一国之君,白沐辰却连上早朝都是对臣民的施舍。 如此之帝,虽有忠者,却也不少人早已恨之入骨,揭竿而起者无数。 可奈何,白国之中,有一个安林。 他表面上被人诟病霸权朝政,却也一一按下了国内各种的躁动不安。 慢慢地,百姓恨安林,反而比恨白沐辰还多。 朝中忠臣,恨他笼霸皇上,以下犯上。 乡野黎民,恨他在白国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无人能推倒白沐辰。 安林就像一个迷,受尽世人唾骂,却仍旧稳稳矗立在那里,看着白国在白沐辰的手中渐渐腐烂成泥。 他抬手就可以碾死皇帝,却不夺位。 他闭眼就能让宫外的各方势力,群雄逐鹿,却不放任。 第097章 两日足矣 无人知他究竟是何处来,也无人知他待白国究竟是何意。 可尽管人人心中皆知白国恐难以为继,也毕竟是自己的故国,他们早把君子忠义刻进骨血,又怎么可能轻易放弃。 可现如今,这几万大军徒然待在招摇山下,户部粮草不发。 副将垂着头,八尺男儿终是鼻头泛酸,有了一股悲怆之意。 乔秉渊立在一处,眉头皱的很紧,却也终是喟叹一声。 “调粮令还是要发,再去其他城里试试。” 哪怕是远一些,慢一些,也总比将士饿着肚子送命要强。 乔秉渊说罢,副将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蓦地抬眸,“腾珂大军驻扎在此,或许我们可以...” “不可。”副将的话还没说完,乔秉渊就截口道。 “上次烧了他们的粮草,现如今他们怎么可能不重兵防备。若真是腾珂与张征暗中联合,他现在必然也知道我们粮草不足的窘况,说不定正等着我们去抢粮草,此计决不可行。” 这些事副将又怎么可能不知。 可从最近的城里调粮来,也得几日之久。 可他们军营里的粮草早已不能久撑,且不说能调多少粮来,就算真的能调到,现下戎族大军骚扰不断,大军能不能等到都是未知。 抢粮,是他们目前所面对的最危险,也是最快的捷径。 乔秉渊显然也明白副将的心思,抬头看向了副将年轻的脸颊,“粮草的事,你吩咐下去,尽力便好,,我会再想其他的办法。切不能将抢粮这事作为大军正式行程里的一环。” “是。”副将紧锁着眉头,只觉得眼眶泛酸。 “退下吧。” 副将离去后,帐中再次寂静下来,只剩了笔墨写在纸上,刷刷的声音。 乔秉渊一连写了几封,眉宇间的川字纹却拧的越来越深。 写到最后一封,他的笔悬在纸张之上,终究迟疑着要不要下笔。 帐外巡逻的士兵,一列列行过,篝火的照影下,一个个年轻的影子打在军帐上,随着主人走的越来越远,被拉的很长很长。 乔秉渊抿了抿唇,面上终是覆上了冷肃。 手中的笔也再没有迟疑,笔走龙蛇,竟是与之前孑然不同的字迹。 银钩铁画的笔迹,虽然略有生疏,却遒劲十足。 若是苏九娘偶然瞥见这番景象,必然要有些疑惑这字迹的熟悉。 仙云阁三个字,便是这番字迹。 匆匆写完,乔秉渊看着手中锡封的信件,咬了咬牙喊士兵进了营帐。 “找几人快马加鞭,一路更换最快的马,也要把这几封信尽最快的速度送到。” 士兵接过这一个个薄薄的信封,那锡封上带着火红的印,立时感觉到了事情的紧迫。 “是。” 招摇山一如既往,立在戈壁边上,见证着两军的不断对垒。 三日之后,脚程最快的士兵终于返了回来。 “如何?”乔秉渊看着眼前满面尘霜的士兵,声音有了一丝丝疲倦。 他自己也没有绝对的把握,能在每一处都能借到粮食,所以多做了尝试。 此刻看着士兵眼中含泪的悲伤,便知道了结果。 顺则天下依顺,挫则各自纷飞,这是人之常情。 乔秉渊低头思考着,其他几处的可能性,一边询问着副将,“调粮令发出后,可有回音?” “有。但紧急调粮,能调来的粮也并不多,已在路上。” 并不多,已是副将能够说出口的最好听的表达了,他实在很难说出口,那些粮食就算到了,也根本解不了燃眉之急。 这几万大军,就算再省着吃,也不过撑个一两天。 几乎没什么用处。 帐内的众人都垂着头,一时间帐中的气氛,充斥着一股浓浓的悲伤。 “此事还有很大的回寰余地,切莫粮草乱了军心。” 尽管面对如此大的困境,乔秉渊的声音也仍旧低沉,没有丝毫悲凉。 “是,可将军...”副将还想说什么。 却听乔秉渊蓦地抬首,眸中带着一股坚决,仿佛只要有他在,乔军便会永立不倒。 “再等两日足以,粮草必然到。” “将军!”如此时刻,就连朝廷都不再伸出援手,乔秉渊却如此笃定,两日便有粮草。 经过探查,戎族的粮草确实是守卫格外森严,这很明显说明他们猜测户部跟腾珂的合谋是真实的事实。 此时,既不能去抢粮,又不能调来粮食,可,只要是乔秉渊说,他们就信。 副将不可置信的看着乔秉渊,整个人都像被蓦地灌满了力量似的,眸中的光芒终于再次坚定起来。 “既然腾珂喜欢打车轮战,那我们不妨用这两日的时间,教教他什么是车轮战。” 乔秉渊的声音穿透过每个人的耳膜,像一股雄浑的力量,让每个人都骤然振奋。 而此时,名都之内,乔军的名号早已在大街小巷传的沸沸扬扬。 户部张徴此时正坐在名都最大的酒楼凤阳楼内,悠闲地品着茶。 楼下街巷里,人流川流不息,阳光里,一堆堆的乞丐懒洋洋的晒着太阳。 这景象倒是与平日里看上去没什么两样。 可张征看着街巷的眉眼间却浮起来一抹笑意,略微摇了摇头。 “要说这乔秉渊还是改不了乔成之那点旧习啊,看不懂这世道,再惊世的才华,也不过是过眼云烟。” “可不是,要不说张大人您才是人中龙凤呢。”坐在旁边的老头赶紧给张征添了添茶水。 这老头正是之前想要把自家女儿嫁给周清的魏园。 此时他一脸献媚,硬是将自己素日里的圆滑世故用了个淋漓尽致。 可张征听到这话,脸色却骤然阴暗了下来。 赶紧转眼看了看周围,像是极其害怕被人听到似的。 接着他压下声音,伏在魏园的耳边说道:“话可不能这么说,若是让头上那位听了,可不好。说他是人中龙凤倒可,我可不敢当。” 魏园像是突然了悟,赶紧呸了几口. “是是是,你看我这嘴,与那位想比,你我不过是行走的小卒,又岂能相比呢。” 张征见魏园如此上道,也颇为喜欢,两人茶盏一碰,竟是当做酒来庆祝起来。 第098章 你何必如此 皇宫之中的青木殿,此时消失了数天的安林终于在桃林中露了面。 青木殿中传着悠扬的琴声,洒在日渐热烈的阳光中,仿佛音符都有了点点金色的形体。 安林身穿着一身暗红色,远远看去,竟像是血染了衣衫一般。 只见他漫步穿过桃林,眉眼间的疲惫,在丰沛的桃叶安抚下,散的很淡。 “近几日我不在,殿中可有事?” 安林外出,也并不是一件特别罕见的事。 青木殿的下人本就很少,余下的几个也早学会了惜言,不做他问。 此时听安林问起殿内的事,门前的侍卫赶紧低了头把这几日的事一一述说,只是说到书雨公主的时候,却突然停住了。 安林本是正往殿中走去,此时一听侍卫卡顿,也不由停下了步子。 回首间,眉宇间微微皱起,“书雨如何?” 安林一向是息怒不行与色,那侍卫何曾见过安林这般模样。 吓得当即就跪在了地上,瑟缩颤抖道:“书雨公主去了二楼书房,这几日都未曾下楼。” 二楼的书房,本就是安林作画的地方,倒是没有特别的规定不让人进。 可书雨公主就像是一直刻意躲避这个地方似的,住在青木殿几年,一直不没有去过二楼。 此事青木殿的众人都是知晓的,可也没人故意提起。 这几日书雨在二楼上一直不曾下楼,每每上去送饭,她也只是一味在弹琴。 这琴音在青木殿都飘了几日了,也未曾停歇。 可安林最是宠爱书雨公主,只要是她愿意呆的地方,没人敢问也没人敢拦。 可一连几日不出,明显是有蹊跷。 安林眉间慢慢拧起,原本要往厅中走的步子,也蓦地转身往二楼走去。 随着楼梯一阶阶踏上,书房中的琴音如同擦过耳边一般,越来越清晰。 那琴音十分动听,就像蛰伏的万物悄然苏醒,又像纷纷桃花落满大地。 台阶不长,安林很快就到了二楼门前。 眼前的书房依旧飘荡着卷卷美人,与往常好像并无差异。 可安林的眼眸扫过桌案前的身影,眉眼却皱的更紧了。 书雨公主此时虽然背对着安林,可她在青木殿住了数年,安林早已对她的了如指掌。 此时看在眼里,她气息未变,虽也穿着平日的衣服,身形却又有哪里有了些许的不一样。 “公主。” 安林淡淡躬了躬身子,作了个揖。 书雨公主听到后身子却陡然震了一下,悠扬的琴音戛然而止。 “怎么,平日里若是听到我的声音,自然是要赶紧跑过来的,倒真是长大了,今日里竟然能坐住。” 安林的话音对书雨一如既往地温柔,可那柔弱的身姿这次却连动都没有动。 若是仔细看去,甚至还有一丝丝隐忍的颤抖。 安林笑了笑,又往前走去。 他走到书雨身后,默默转到桌案前。 看着琴弦上滴滴鲜血,唇角有些抽搐。 从怀中拿出一方藏青色的帕子,抬手抓起书雨的双手,缓缓擦了起来。 “安林。”书雨的声音带着些嘶哑,像是等待了很久很久。 “你何必如此。” 安林面上原先带着的笑意,蓦地消失了个干净。 眼眸虽未抬起,却能让人感觉到他眼中骤然凝聚的冰冷。 “你不喜欢吗?”对面,书雨公主的声音熟悉又陌生,熟悉的带着安林日日照看的那个小姑娘的娇憨,陌生的夹杂着浓烈又悲怆的感情。 “你是你,她是她。” 安林说罢,终于抬起头,入眼的女孩仍旧有着书雨的模样,可却又在眼角眉梢带着一丝不属于她的英气。 这窈窕身姿和眉眼,与墙上的美人图已没有了丝毫差别。 “怎么会,你从来都是在我身上看她的影子,不是吗?” 书雨含泪看着眼前的男子,他有着一双斜飞的剑眉,挺立的鼻,和锋利的唇。 刀削斧廓的脸上带着世人厌烦的喜怒无常。 可只有她知道,那些怒从来不曾出现在自己身上,并不是因为她是书雨,只因为她长的像他画中的那个美人罢了。 他不曾怒她,也,不曾爱她。 安林抬眼看着面前的眉目如画的女子,他曾在笔下无数次描绘这张记忆中的面容,只为能沾染到她的蛛丝马迹。 可如今这张脸再次出现在自己面前,他的心中却没有预想中的波澜。 “时间太久了,我可能不记得了。”安林淡然一笑,手下依旧认认真真的给书雨公主擦着血肉模糊的指尖。 一滴清泪啪的一声滴到了安林的手上,透明的液体划过他的手背,渗进手中藏蓝色的帕子里,消失的无影无踪。 安林没有抬头看,反而嗤笑了一声。 “所以,这就是你帮周清的条件?” 这话安林说的很平静,抓在手中的手指却因此蓦然抖了一抖。 “不必害怕,我若是生气,单凭你那几句话,我是不会放了张笑庸的。” 书雨公主没有说话,可滴到他手上的泪滴却越来越多。 安林无法,只得停下手中的帕子,抬眼有些无奈的看向了书雨。 “我让你嫁给张笑庸,你就该知道,在我心里,你不是她,又何必这么傻。” 换了一张脸面的书雨公主,面上带着深深浅浅的泪痕,一看便知这几日她不知哭了多少次。 可安林却并没有抬手去为她擦,反而有些嘲笑的意味,“你是书雨,就算再变了容颜,也还是书雨啊。” “安林,你...” 书雨公主已经哭了起来,可她看向安林的眼中,仍旧带着点点希冀的光。 “公主以后可莫要再做傻事了。” 安林丝毫不为所动的话语像是一记耳光,狠狠打在了书雨的心上,让她再也没有了支撑才去的勇气。 她在这书房中等了他几日,本想告诉他,自己对他的心意。 只要他愿意,只要他喜欢,自己可以舍弃原本的书雨,只做他心底的替身。 可他根本不在意,哪怕自己变化了容颜,他也根本不在意自己。 自己还有什么可说的呢? 安林那么聪明,怎么可能不懂她的心思? 她自以为瞒天过海的与周清做了交易,其实早已在安林的掌控之中。 只有如今这一刻,她才知道,自己费尽心思做的一切,都没有意义。 看着书雨公主有几分落魄的转身跑开,安林握紧了手中的帕子,终于转头看向了墙上的美人图。 那一幅幅画卷,是他心底最深处的痛。 也是他最初来这皇宫的原因。。 可如今,昔人已不再,他已不是他。 就算容颜再现,又怎还是昔日芳华。 第099章 求大监饶命 安林把已满是鲜血的帕子放在一边,起身下了楼。 继续做自己原本想做的事。 楼下的光线一直很昏暗,安林坐在厅堂的桌前。 桌上的茶水早已备好,可安林没有吩咐,众人便也不知道今日是要待谁。 小太监和几个侍卫早已静默的站在一边,安林吹了吹茶盏里盈面的清香,殿外在此时响起了脚步声。 “贵妃娘娘。” 小太监见是莲贵妃,赶紧垂首行了个礼。 还未等安林说话便弓着身子退了出去。 莲贵妃是安林送选进宫的,这在宫里是人人皆知的事情。 可却少有人知道,安林其实对莲贵妃这个人,也不满意的很。 若不是白沐辰当这个皇帝实在让人看的太无趣,好女色又总是在臣子内人身上惹是生非,安林也不会在秦淮河畔找了这么个妖娆花魁送进宫来。 殿门被支呀一声关上。 光线比之前又昏暗了许多。 莲贵妃原本挺立的身姿,在抬眼对上安林的刹那,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大监,我...” 莲贵妃虽在人前显贵,可在安林面前,她永远也没办法忘记自己曾是青楼花魁的身份。 她颤抖着,话还没说完,就感觉脸上被一道劲风狠厉的抽过。 “哐当——!” 莲贵妃整个人都撞到了关闭的殿门之上。 连嘴角都被撞出了血迹,可她哪来得及擦拭,当场就伏在地上连连求饶起来。 “大监饶命。” “怎么,只知道让咱家饶命,却不知自己错在何处吗?”安林的声音早已没有了跟书雨公主说话时的温柔。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阴寒到骨子的里刺骨冰冷。 “错,我错了,我不该再对苏九娘下手,我也不该不经过大监的允许去插手白国细作之事。” 莲贵妃说的颤颤巍巍,恐怕哪一处没有说到又被安林治了去。 可她话语说完,座上的安林仍是冰冷着眸子。 莲贵妃赶紧又狠狠在地上扣了两个头,什么贵妃的仪态,什么女子的温婉,这一刻统统都不见了。 她只能尽自己所能的认错,“我不该插手皇上的事,不该杀死晴朵,不该明明知道静妃肚子里的是个公主,还是逼迫她喝了堕胎药,我...” 她很想再多说什么,可安林坐在位子上一动不动的样子,明显说明她说的这些,根本不是安林想要的答案。 她的脑子急速的运转着近日里自己做过的错事,可她自问再没有一样是能够让安林如此生气的了。 此时的她,渐渐害怕的语无伦次了起来。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大监,求大监饶命。” 她浸淫青楼多年,那地方可不比后宫的勾心斗角差多少。 所以她作为一个花魁,进到宫里来,根本就没把那些小儿科的宫斗放在眼里。 因为她比她们更狠,比那些所谓的大家闺秀更知道这富贵荣华的来之不易。 可尽管她再怎么在后宫之中张牙舞爪,她依旧逃不出安林的手掌。 她不是没有想过挣扎,可安林的可怕就像烙印在她的心底,根本无法挥去。 “不知道?”安林的声音带着冷嘲热讽,可这样的声音在莲贵妃听来,无异于夺命符。 “请大监明示,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莲贵妃正伏在地上颤抖,周身只感觉到一股莫名的力量,嗖的一声把她往前拉动过去。 那股力量太快,又太过强劲,她的额头甚至都没来得及抬起,擦在地上,留下一道血痕。 “呃!”莲贵妃整个身体都被那股力量带起,细嫩的脖颈,一下子落入了安林的虎口之中。 她瞬间就觉得自己胸腔当即与外界阻绝了开来。 “大监,我...” 莲贵妃的话已经说的不甚清楚,可安林眉眼间的冷漠依旧。 感受到颈间的力气根本没有撤去的迹象,莲贵妃很快就像是一尾放弃挣扎的鱼,眼前一片昏暝,全身都失了力气一般,手脚都垂了下来。 “哐当。” 一声重物咋落地面的响动,回荡在青木殿的厅堂之中。 “咳咳咳...”一阵剧烈的喘息咳嗽声从几乎已经失去知觉的莲贵妃口中传出。 此时的她那还有半分贵妃的样子,发丝凌乱满脸泪痕,就连曾经在青楼的样子都比不过。 “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自作聪明去碰战事。” 安林阴鸷的声音在莲贵妃的头顶响起,莲贵妃蓦地瞪大了眼睛。 她之前跟皇上说,停了乔秉渊的粮草,所以... “可乔秉渊和乔成之都是大监您的...” 乔府的人根本就不服从于安林,乔成之仗着自己军功显赫,根本不把安林放在眼里。 不但如此,他还一口一个阉人挂在嘴边。 可莲贵妃的话还没说完,她垂着的头就被一脚踩到了地上。 “不是你该管的事,你就不要插手。” 安林漠然的看着脚下的女人,像踢一条脏狗一般,抬了抬脚。 “回去告诉皇上,户部的张征和魏园,通敌叛国,诛九族。” 莲贵妃还没反应过来,就听头顶的人再次出声。 “再有下一次,插手不该插手的事,咱家不保证你还能走出青木殿的殿门,滚。” “是。” 当下,莲贵妃也顾不得安林语气中的阴冷,立即连滚带爬的往殿门跑去。 门外众人尽皆垂着首,对屋内发生的一切,根本连看都没有看的意思。 只是在莲贵妃逃也似的离开青木殿时,小太监眼中的冷笑,多少有了些兴趣盎然。 第100章 见了又怎样 宫外的乔府之内,苏九娘正倚在廊前的栏边,手里拿着这几日来接连收到的边疆捷报。 可她越看眉头却皱的越紧。 不为别的,只是这捷报传的着实是太过频繁,且近日来的捷报就连书写格式都不曾变过。 这就有些问题了。 苏九娘心思本就细腻,手中的信函一张叠一张,很快就再次翻阅了一遍。 院中的樱桃树长势很好,今日暖阳温热,不是很耀眼,可若说是大晴天,倒也不算。 沾着前几日的雨水,今日的天空中,云彩又渐次厚重了起来。 苏九娘望着院中花木,出了会儿神后,起身回了屋子。 “随我出趟门。”苏九娘说。 “出门?去哪?”小青正在收拾着昨日里洗净晒干的衣服,听苏九娘要出门,赶紧加快了手头的动作。 “这几日从边关传回来的信函,我总觉得有些问题。”苏九娘微不可察的皱了皱眉,她不是很确定,但直觉如此。 最终还是咬了咬唇继续说道:“这朝中我们认识的人也不多,现在父亲不在家,不如就去张大人那打听一下。” “有问题?” 小青听了惊得赶紧放下了手中刚刚收尾的活计,“有捷报不是很好吗?这两日信件是送的勤快了些,可这也不能说明有问题啊。” “夫人,你是不是有点太敏感了?”小青自是不相信她们家公子会在边疆出什么问题的,毕竟在她的心里,自家公子那都是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的。 苏九娘没有再说话,而是简单的收拾了一下,抬脚就出了门。 小青无法,只得快速跟了上去,虽然腿脚跟的有些累,可嘴上却一点也没闲着。 “夫人担心将军安危自是温情的好事,只是张大人独居一处,夫人这般鲁莽跑了去,怕是不好。” 小青虽然人有些啰嗦,可话却一点也不糙。 张笑庸作为大学士,自有一处府邸,可他毕竟还没有成家,苏九娘现在丈夫出征,她又是守家之妇,如此冒然前往,在名都城内的大家内眷里,若是传来=开了,本就是不妥。 可说到底,那都是正经的朝臣内眷才在意的东西,苏九娘哪关心这些,且不说她原本的身份根本就与这风马牛不相及,就算是她真的潜心做了乔秉渊的内眷,此时,明明觉得乔秉渊有难,她怎么可能只待在家里坐以待毙。 张笑庸是现如今苏九娘唯一认识的人了。 “无妨。”苏九娘的话语还没落,人已经跨出门槛走出了很远。 “赶紧备车!”现在院子里就苏九娘一个主人,她的一行一动都被下人们看在眼里。 见苏九娘要出门,一众下人也是手脚格外麻利,很快的就备好了马车。 苏九娘出门上了马车,一路上一直紧赶慢赶,终于到了张府。 可门童虽然接了苏九娘进了会客厅,张笑庸却迟迟不曾露面。 “张大人可曾说他何时有空见我?” 苏九娘断眉微拧,心中的不安感越来越重。 她虽然没见张笑庸几次,可无论是从她掌握的信息,还是以往张笑庸跟乔秉渊周清的相处来看,张笑庸都不是那种会故意晾人的人。 就算是道德伦常,苏九娘作为一个妇人,既然都专程跑来,以张笑庸的头脑,也该知道不是万不得已,不会如此,这就更没有了不见人的道理。 唯今来看,这必然是有什么难以言说的苦衷。 “我家大人正在书房议事,暂时不能见夫人。”张府的下人低闷着头,话语间丝毫没有松口的意思。 “议事?” 若真是议事倒也可以理解,可着下人明显躲避畏缩的态度,着实说服不了苏九娘。 而此时张笑庸的书房里,也的确不是只有他自己,而是还有一人——尚泽元。 尚泽元是龙历三年的科考监考官,而那一年也是张笑庸高中状元的一年。所以这么多年来,张笑庸一直尊称尚泽元一声恩师。 说是议事,两个人此时都垂着头,各自看着手中茶盏里清澈的茶水,一句话都没有说。 他们的面上都带着丝丝难以压抑的无奈和悲伤,却又无处释放。 “当真不见她吗?”张笑庸低沉着说道。 坐在上位的尚泽元长叹了一口气,原本就已花白的胡须,好似又枯萎了些许。 “见了又怎样,她倒也是个玲珑的,想必真实的情况乔秉渊是不会跟她说的,估计是自己看出了什么不妥之处。” 尚泽元缓缓地摇了摇头。 户部不发粮草,原本尚泽元和张笑庸都是愤怒不已,可此事却不知为何,突然被白沐辰一锤定音。 断粮草,基本就是断了几万大军的命啊。 张笑庸在殿前长跪了一夜,皇上连见都不见。 若他是个明君,尚泽元必然不会阻止张笑庸再继续跪下去,可如今他们白国的皇帝,连上朝都是一年遇不到几回。 尚泽元看尽世间沧桑,自然知道就算此事张笑庸跪到死,怕也不会因此而打动白沐辰改变主意。 只能从其他地方入手。 “让她回去吧。老朽一把老骨头也不要什么脸面了,我这就去青木殿。” 尚泽元说罢,就要颤颤巍巍的从椅子上站起身来。 张笑庸一听青木殿三个字,便知道尚泽元要干什么,可安林是何许人也,平日里尚泽元虽不与安林正面对抗,可也并不是对他服从的那类。 以安林的喜怒无常,就算尚泽元一把年纪,想必若是碰到安林的逆鳞,也要颜面扫地。 “还是我去吧。恩师您...” 张笑庸话还没说完,尚泽元就冷哼了一声,“你去?你这腿还能站起来吗?就算去了,你又有何方法能说服安林?” 张笑庸眉间川字紧缩,一句话也答不上来。 他儿时家贫,为了考取功名,风餐露宿,虽年纪轻轻,可却原本就有些风湿。前段时间他被关进牢房,腿上的疼痛早已发作。 前几日又跪了一夜,即便修养了这几天也还是站不起来。 “我现在的确是没有想到什么方法,可现在西北的几万大军都挣扎在生死边缘,我不能这样干等着...” 张笑庸话还没说完,就被尚泽元一口气截了下来,“你不能干等着,老夫也不能。” 这话说的语气有些太过强硬,尚泽元顿了顿,终于冷静了下来。 “有些事,早晚要问个明白。不如这次老夫便去问问吧。” 第101章 七年前的考生 尚泽元说罢,转身就往门外走去。 身后的张笑庸还被绕在谷底,这个时候什么事需要问,这事又与西北的大战有何关系,尚泽元不说,张笑庸自然无从得知。 但他知道尚泽元既然如此说,这一遭,他是非去不可了。张笑庸就算想拦,也是拦不住了。 尚泽元没有专门去见苏九娘,他出了门坐上车马,连自己府上也没回,直接进了宫。 此时天空中的白云更加厚重,躲躲闪闪的太阳,被云彩遮了又遮。 一阵阵的荫蔽,飘飘然拂过名都的青石街巷。 尚泽元虽决意要进宫见安林,可面上却一点都没有松懈的意思。 相反的,他现在的脸面比在张笑庸书房时,更加沉寂。 有些谜团在心里藏了多年,虽然隐约也明白些什么,但终于要问出口确认的时候,他其实一点都不想面对。 宫中道路蜿蜒曲折,尤其是去青木殿的路,更是多处羊肠小道。 走了多时,曲径通幽的青木殿总算是出现在了眼前。 桃林包裹下的层层殿宇,矗立在时隐时现的阳光里。虽然它青砖黛瓦,看似十分肃穆,可尚泽元每次来,都总能感觉到这寂静殿中,沉压的些许荒凉。 “怎么?丞相这次来又是要为谁求情?咱家可不记得近日里,又关了丞相的哪位高徒。” 蓦地,一个带着些许玩味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尚泽元无奈的笑了笑,身形未转,继续端看着巍峨的青木殿,口中却轻轻叹了口气,“大监近日确实不曾关押谁。” 眼角处扫过一抹暗红色的衣角,那颜色宫里只有一人常穿,那就是安林。 尚泽元微微转了转头,正对上安林淡漠的目光。 “大监可曾听说,户部张征刻意压下西北的粮草不发一事?” “呵!”安林仿佛听到了个笑话,面上瞬间就炸开了一抹玩味的笑意。 “咱家只是个掌印太监,可没那么大的权限去管粮草之事。” 若真只是掌印,确实无法插手这些。何况这粮草还涉及了两国战事。 可安林能做的事,可绝不止掌印。这话本就是来堵尚泽元的嘴。 “老夫平日里确实对大监打理国事多有微词。”尚泽元目光一暗,终是垂下了头。 “微词?”安林笑笑,也不再说话,抬步就要往前走去,好像根本不愿再与尚泽元继续说下去。 “大监。”见安林要离开,尚泽元苍老的声音终是带出了些许颤音,“边疆数万将士,若是没有粮草,他们如何打仗啊?” “那是几万活生生的人命啊,若是他们就此败了,我白国还有多少力量能够抵挡戎族,沃野万里,将被戎族和凉国蚕食殆尽啊!” “那又与我何干?”安林听着尚泽元的话,仍旧不为所动。 “你...”尚泽元凝目望着安林的背影,想说什么又不忍说出口,叹了口气,颤颤巍巍的转过身,要离开。 却听身后的安林突然嗤笑了一声,“就这些话,还要你专门跑来给我洗耳朵?” 尚泽元顿了顿,昏黄的眼中已有了些泪花,可安林既然根本不想插手,他也无法。 “张征通敌叛国,诛九族。” 安林的这句话声音原本不大,可炸开在尚泽元耳中,就像是一道巨雷一般。 “大监你...” 你果然不会袖手旁观。 尚泽元蓦地转过身看着眼前的年轻男子,手中的拐杖终是握了又握。 他其实在赌,他赌安林的心底还有善,他赌他多年来内心的揣测,是真的。 “好了,丞相可以请回了。”可安林却根本没有给尚泽元清醒的时间,说完之后,抬步又要往前走去。 桃林之中,翠叶环绕,硕果累累。 安林踏进桃林后,步子也瞬间缓慢了下来。 青木殿中,他最喜欢的便是此处。 书房里美人如诉,却也不及着桃林一敛芳华。 “大监。”身后苍老的声音不但没走,又再次响了起来。 安林皱着眉,转身看了他一眼,多少有了些不耐烦。 “丞相既然已经得到了想要的答案,还要跟着咱家是作甚?” 尚泽元端看着安林的脸面,眼中没有了从前的抵触,反而多了丝丝难以名状的怜惜。 他的唇角抖了抖,最后仍是咬紧牙关,问出了那句他迷惑了七年的话语。 “大监可知,辰历三年,苏青冥最后为何没来参加殿试?”老者声如洪钟,一如曾经。 安林脚下停顿,却也只有一瞬,转眼便又是那云淡风轻的背影。 “丞相虽年迈,记忆倒是很好,七年前的考生竟还记得他名字。” 安林穿进了桃林深处,声音也越来越远。只留下尚泽元站在桃林之外满面泪痕。 苏青冥,这个名字他又怎么会忘记。 七年前他因国事外出,为了提前为监考做准备,匆匆返回名都。 可他罹患哮喘,半路上竟然发了病。病来如山倒,绕是他素日里一直养生,也没有撑住。 若不是一个过路的年轻人给他诊治,怕是他早已入了黄泉。 他昏昏然数天,醒来时,那为他诊治的年轻人却已经走了。 可他早已在昏然中第一次把那个名字记在了心里——苏青冥。 月余之后他彻底痊愈,监考辰历三年的科考。 再见苏青冥,那张卷子上肆意挥洒,一看便知是天纵奇才。又如此恰好,之前就有相交,所以他对此人更加关注。 可谁知,金榜有名,他一直等待的苏青冥却并未参加殿试。 故而同年的张笑庸,一举成为了当朝状元郎。 可与此同时,宫中却出现了一个默默无闻的小太监——安林。 只是那年恰巧发生了一件大事,那事不但震惊朝野,说是举国悲鸣也不为过。 因此谁也没有注意到那个叫安林的小太监,是如何在一年之内,迅速窜起,好像在眨眼之间,就掌握了白沐辰的命脉。 谁也没来得及缓过神来,白国就掌握在了一个阉人手中。 众人都说那阉人可恨,可尚泽元虽然不愿臣服,也是沉默无言。 那原本温柔的眉眼即使变得那样犀利而厌世,哪怕他整个人的气质都发生了改变,可自己的救命恩人,一眼就让人震惊的绝世之才,尚泽元又怎么会认不出? 第102章 你要进宫? 苏九娘在张笑庸府中等了许久也不见人,自然懂得了张笑庸的刻意回避。 可基因如此,反倒更加深了她内心的不安与焦灼。 走出张府后,苏九娘只觉得心脏处一阵撕裂之痛,竟是牵引了体内的鸾鸣。 “夫人,你这是怎么了?” 小青眼见苏九娘刚才还好好的脸色,瞬间就变得蜡黄,人也跟着摇晃了两晃,显见的是出了问题。 “你可别吓我,你、你若是不舒服,我们还是先回府吧。” 苏九娘紧紧捂着心口处,耳中因为疼痛而充盈着一片轰鸣之声,就连近在咫尺的小青说话都听不太清楚。 额上冷汗岑岑而下,苏九娘抬手擦拭了一下,只觉得眼前阵阵模糊。 这疼痛来的剧烈,可走的也异常快。 苏九娘扶着张府门前的石狮子喘息了片刻,终究是压了下去。 “走吧。”苏九娘的声音有些嘶哑,但转身的方向却也明显不是回乔府。 “夫人,你这样如何使得?”小青眼看着苏九娘脚下的踉跄,赶紧追了上去。 可再次看向苏九娘的脸,却有了些难以名状的疼惜。 “夫人...”小青还欲再说些什么,可很多话,在看到苏九娘眼中的坚毅时,又生生吞咽了下去。 曾经她觉得是自家公子都是被苏九娘勾引的,哪怕是后来知道公子对苏九娘动了心,府中众人也承认了苏九娘的夫人身份,可自己心中对苏九娘也仍是压着几分不服气的。 可小青一直服侍在苏九娘身边,看到苏九娘一而再再而三的为了乔秉渊,不顾自身,心里的障碍早已化了个干净。 此刻再看苏九娘这副模样,更是心中难过。 可她能说什么,又能做什么。 前面的苏九娘,身姿虽然因为刚才的疼痛而摇摇晃晃,可步履坚定,根本就没有要回府的打算。 小青一路跟着到了宫门,才惊觉到苏九娘要干什么,“夫人,你要进宫?” 这一惊非同小可。 且不说苏九娘无召入宫是为大不敬,就说宫里的皇上多次对苏九娘欲行不轨,这事怕是满名都的人都知道了。 何况是苏九娘本人? 可苏九娘不但不回避,还要自己进宫去,这无异于羊入虎口,还是白送的那种。 “夫人,皇上他...”以皇上那点龌龊的心思,小青都觉得有点说不出口。 可苏九娘却仿佛没听到一般,脚步坚定的连小青看了,都觉得有点打怵。 “何人?”宫门的守卫见人过来,当场就伸手阻拦。 但定睛看了苏九娘一眼,也是惊得愣神了半天。 那日皇上要封苏九娘为贵妃的荒唐事,他们不是不知。 当日就是在这宫门前,皇上带着苏九娘的车马,被张笑庸等一众人拦截了下来,为此还差点血溅宫门。 后来这个“苏贵妃”被安大监带走了,这事才算不了了之。 守卫顿了半天,等他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时,这才好不容易低了头,行礼道:“乔夫人。” 这宫中的守卫自是心思活络,这宫中目前谁说了算,他们心中清楚的不得了。 那安林都不允许的封妃,那自然是不作数的。乔夫人就仍然是乔夫人。 可她虽然是乔夫人,不管是带走她的安林,还是皇上,都是他们小小守卫所惹不起的。 苏九娘若是想进宫,他们不敢拦。 “我要见皇上。”苏九娘的话说的十分干脆,丝毫不顾及眼前几人的错愕。 “哦,好。”守卫说道:“小的这就去禀报。” 白沐辰对自己的心思,苏九娘自然知道。只是她明知乔秉渊出了事,这名都城内,却无人能够帮她。 就连最确切的消息,都没有人能够告诉她。 去问张笑庸被拒,周清不在名都。 若是找其他暗桩帮忙打探,倒也不是行不通,可她等不及。 如今,她现在非走这一步不可,至于那白沐辰,苏九娘自问还不至于让那厮轻易占了便宜去。 未过多时,守卫匆匆返回,苏九娘原本就要抬步进到宫去。 没想到,那守卫嗫嚅半天才说道:“夫人,皇上、皇上他睡了,暂不见人。” “......” 也不怪这守卫惊慌,这青天白日的,白沐辰的理由竟然是睡了。 虽然对于白沐辰的荒诞也已经多有领教,可这次,却是十分明显的对苏九娘避而不见,这让苏九娘自己都惊诧了一瞬。 “不见?”她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再次重复了一遍。 “是,皇上不见。”守卫说着又重新站回了自己的位置。 “那莲贵妃...”苏九娘的话还没说完,守卫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赶忙说道:“莲贵妃正在侍寝,也不方便。” 苏九娘听了,怔愣了片刻,突然笑了起来。 “都躲着不见,怕是更有猫腻。” 小青站在旁边听着这一来一回的转折,也是疑惑,可苏九娘这话说的着实有些大不敬,还是在宫门前说的这么毫无遮掩。 小青一把拽住苏九娘的袖子,试图给苏九娘舒舒心,道:“或许皇上说的是真的,可能...真没时间...” 这话说到最后,小青自己都不信了,声音也跟着小了起来。 以往白沐辰对苏九娘馋到什么程度,她不是不知道。 可不管怎么说,苏九娘也不能一直在这宫门口干等着。 小青略一思考了一下,赶紧转了话题,“要不我们回...” 可她的话刚说出口,就听苏九娘冷然道:“去青木殿。” 青木殿? 这下小青的脸皱的更紧了,上次苏九娘从青木殿回来后,一连几天都面色苍白,这回竟还要去青木殿? 小青这会儿吓的手脚都不听使唤了,死死抓着苏九娘的袖口不说,脚下也忘记了动。 苏九娘走了两步,感觉到身后被人拽着,回眸看过去,不禁笑了起来。 “你怕什么?安林又不会杀了我。” 顿了少许,苏九娘把袖口从小青手里拽出来,说道:"不过你就不要过去了,留在这里等我。" “夫人,夫人!” 苏九娘走的很急,小青本想跟上,可刚迈出步子,就被守卫拦了下来。 第103章 白玉画轴 小青无奈,只得眼睁睁看着苏九娘的身影,消失在了宫门中。 “唉,这要是老爷在就好了。”唯有这一刻,小青才想起乔成之这一去几日都不曾露面的事。 可苏九娘在名都内如此奔波,虽然自己也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可大约也能猜到,乔成之的外出,大略也是与乔秉渊的边关战事有关。 青木殿中,安林仍旧坐在书房的桌案边,可今日,他却没有再画美人图。 窗外的微风和煦,扫过窗棂吹打在一卷卷画轴上,飘散着夏日暖阳独有的热。 隐隐约约的啾啾蝉鸣,像是尘封的记忆在破土后灼灼叫嚣。 “大监。”小太监的脚步停在楼梯口,话语里带着一如既往的谨慎。 “嗯,让她进来。”安林仍旧面向着窗外,可殿中所发生的一切,却好像早就在他的掌握之中。 “是,大监。” 小太监垂着首笑了笑,转身下了楼。 不一会儿,楼梯上再次响起来脚步声,这次却并不沉重,可见来人生的轻盈,是个女子。 “今日还真是不清静。”安林转头看了看苏九娘,脸上划过一丝阴沉。 苏九娘垂了眸子,默默行了个礼,再抬眼屋内的景象嗖的映入眼帘。 这里说是书房,在苏九娘看来倒更像是一个人的画堂。 翩翩少女,像是随时都要从那画上走下来一般,任是她婀娜多姿,手中始终拿着的一抹橘黄,却十分耀眼。 这女子虽美,却与之前见过的书雨公主,多多少少有些相似。可若说是书雨,却又不全是。 “怎么,你认识这画中之人?” 安林见苏九娘在看到画的一瞬间就怔愣住了,反而来了兴致似的,饶有趣味的开口问道。 “不认识。”苏九娘浅笑着说道:“不过,凭这女子如此姿色,想必是要被人烙印进心里的。” 苏九娘话毕,桌案边的安林明显一怔,眸中的探究嗖的退去,取而代之的竟是一股浓浓地悲凉。 “烙印。”安林转头看着墙上的画卷,低声重复了一句。 可安林叱咤朝堂这许多年,心性也不是随意泛滥的。 这样悲凉,甚至带着些缱绻的目光,也不过是在眨眼之间,便隐没了踪影。 入眼之中,仍是素日里喜怒无常的安林。 可苏九娘今日来是为了乔秉渊之事,此刻见安林恢复如常,索性直言开口。 “大监可知道西北战事如何?” “你倒是直接,上次受的伤可好了,竟然一点都不怕我。” 谁知道安林根本就不接话,反倒是看向苏九娘的眼神之中带了意思戏谑。 苏九娘暗自皱了皱眉,轻言道:“大监对我没有杀意,我又何必害怕。” 安林早就知道了苏九娘的真实身份,所以在这个屋里只有他们两个人面对面的时候,苏九娘也没什么好遮掩的,直接舍弃了乔夫人的名头,以我自称了。 这种自然而然的坦诚,是两个人的心照不宣,安林也并没有刻意为此找茬。 “哦?”可这会儿,安林倒好像对苏九娘话语里的淡然来了兴趣一般,从椅子上直起身子,撑头看向了苏九娘。 “你怎么知道我不杀你?那日不杀,可不代表今日你羊入虎口还能全须全尾的回去。” 说罢,安林看过来的眼神中果真就染了丝丝沉郁。 苏九娘看惯了生死,对安林这个眼神简直是熟悉的不能再熟悉了——这一刻,他是真的对自己动了杀意。 苏九娘垂下头,思量着自己从进了青木殿后的一举一动,左右是没什么过分的地方。 也不知何处就突然得罪了安林。 “大监这心思变的快,实在让人难以捉摸。” 安林虽然是白国人眼中一国掌政的宦官,可以说是一手遮天的存在。 可苏九娘总觉得,他根本没有看上去的这么简单。 既然只身来了青木殿,苏九娘也没有什么好畏首畏尾的,话语间简单明了,丝毫没有藏着掖着。 因为每次当她面对安林的时候,都有一种直觉,那就是在安林面前,自己就算是藏着也是无济于事。 倒不如说话简单明了些比较好,至于会不会惹怒安林,这倒是另外的事了。 可这句话过后,安林却没有如刚才那般咄咄逼人,眼中蓦然而出的杀意,也在对苏九娘的凝视中,慢慢退却。 书房之中,一时间寂静无声。 桌案侧对的窗子,此时正开着,温热的风丝丝缕缕的吹进屋里,惹得墙上的美人图也轻轻摇曳了起来。 苏九娘眼眸低垂着,可心中却从进书房的那一刻起,就没有安然过。 这不尽事因为安林,更是因为这满墙的美人图。 图中的妖娆身姿还算其次,更让苏九娘心中久久不能释怀的是那美人图的画轴。 白玉的画轴上,染在阳光中被照的通透盈泽,玉是好玉,但白玉上雕琢的散发着古朴气息的花纹却更让那画轴天了丝丝神秘。 那花纹苏九娘简直是熟悉的不能再熟悉了。 她在钟杳的玉簪上见过,也在戎族细作给她的那块玉碎上见过。 如今,同样的花纹,她又在安林的书房中看到。她一直觉得这花纹是跟钟离氏有关的,可今日这想法,反倒因为安林其人,有了丝丝动摇。 窗台边的画轴上,被磕碰的小小一角,与那戎族探子玉碎的形状甚至基本吻合。 若说这只是巧合,苏九娘是不太信的。 但凭着安林在白国内的名声,刺杀他的人应该都如过江之鲫,可却都从没有成功过,更何况是从青木殿内。 那戎族探子明明武功一般,又怎么可能穿过宫中的重重阻碍,从这青木殿的书房中拿走一块玉碎。 何况还是安林最喜爱的美人图的画轴玉碎。 苏九娘自认会比那戎族探子的武力高的多,可上次在青木殿中都被安林压迫的没有一丝还手之力。 那探子,又怎么可能? 苏九娘脑中思索着,眼眸便不自觉地又向墙上的美人图瞥去。 图中的女子依然明眸皓齿,笑意盎然。 可就是这样一位女子,在安林的笔下绽放了许多年。 这一切,与钟离氏究竟有什么样的联系呢? 第104章 动了情又如何 “你一个凉国探子,嫁给乔秉渊也不过是权宜之计,如今倒是问起战事关心起他的生死来了。” 书房之内,安林率先打破了屋内的沉默,话题终于走上了正题。 苏九娘站在一边,对安林如此直接地说出自己的身份,面上没有丝毫的诧异。 既然她今日来是坦诚相对,那对这些便是早有心理准备。 安林的声音仍在继续,只不过却更加低沉了起来,“难不成,凉国第一细作,动了情?” 这话苏九娘近来已经不止一次的听过,无论是小青的碎言碎语,还是言生的童言无忌,她都不曾放在心上。 可今日,面对安林的问话,苏九娘却在心中顿了顿。 动情。 这两个字出现在杀手的生涯中,简直就是噩梦。 更何况,如今她还是身在敌国。 她之前虽然一直知道自己跟乔秉渊不可能。 可在这相处的时间里蓦然分开,即便是苏九娘一直不愿意承认,可终究也还是为了乔秉渊的点点消息就打破了自己一直以来的谨小慎微,甚至只身跑到了这宫里。 作为一个细作,这种鲁莽,很可能让她陷入不可自救的深渊。 可在她被张笑庸拒见后,一口气跑来这宫里并一步步找到了青木殿时,她的心里根本就没有思考过自己的安委。 她只想知道乔秉渊到底如何。 终究,是让那个男子,闯进了心里。 苏九娘垂着头轻轻笑了笑,有些无奈又有些执拗,“动了又怎样,没动,又怎样?” 安林显然没想到苏九娘会回答的这般磊落,撑在桌案上的手肘原本是要抬起,一时间竟也忘了似的,怔愣在了半空中。 几息之后,安林总算是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般,笑的有些嘶哑,“还成,不愧是苏家人。” 这话安林说的原本带着些无奈,苏九娘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可转眼间,安林却又变得咬牙切齿了。 “都是一样的蠢。”说罢,安林冷哼了一声,似是十分不屑。 苏九娘虽然姓苏,可一点都不觉得自己的姓氏有何特别,如今乍然听到安林竟对苏家人如此愤恨,大概率也只能想到是与那画中的女子有关。 “故人已故,大监又何必再将往事迁怒于人。”苏九娘很想试探,但她现下赶来青木殿本就是焦急。 根本也没有了继续探究的心情,所以话说的也简单而无趣,她只想知道乔秉渊如何了,其他的并不关心。 “好一个故人已故,不知道等你回了凉国以后,对乔秉渊来说你这个故人,又能占得几分重量?” 桌案边的安林听了苏九娘的话,很快就明白了她的意思,脸色也终于现出无趣来。 “乔秉渊也是着实受人关注,战事正酣,现下已无需担忧。” 只见安林挥了挥被压褶在手肘下的袖口,竟是撑头闭上了眼,显然是不愿多说。 至于他说乔秉渊受人关注,苏九娘想到上午被张笑庸晾了半天,心里就多少有了些思量。 看来张笑庸虽然没见自己,想来是用了别的法子,早已跟安林搭上了话。 可既然安林说无需担忧了,那便是事情已经解决了。 安林闭目不言,苏九娘也不便再继续打扰。 她抬眼向窗口的那副画轴缺了小块的美人图瞥了一眼,终是垂首往外退去。 走出青木殿,苏九娘心中的石头虽然放下了,可却并没有丝毫喜悦之情。 且不说安林的话语再次提醒了她的身份,让她意识到了自己与乔秉渊之间的鸿沟障碍,就是她一直以为的代表钟离氏的白玉纹,竟然出现在了安林的画轴上这一点,也让任务再次陷入了谜团。 一开始他们以为那玄罡策当是与周清有关,所以她刻意去接近周晚意。 后来在无意间,却发现就连乔家也与那钟离氏有着丝丝缕缕的关系。 可走到现在,秋南被带走了,尹三郎失踪。 钟离氏那根隐隐约约的线,却出现在了青木殿。 ——一个对苏九娘的身份毫无顾忌的人手中。 其实苏九娘从得知自己早被安林看穿的时候就已经知道,安林对白国乃至对他们这些凉国细作听之任之的态度。 想到那日在青木殿中,自己毫无反击力的被压制,苏九娘知道,若是安林从意志里想要杀死他们,自己或许早已死了多次。 但他没有。 以至于现在突然站到了自己面前,甚至还修炼过离恨十三天。 这一切,苏九娘一时想不明白,但总觉得有一条线,好似在莫名牵引着她,要引着她走向另一个真相。 可无论如何,这青木殿既然与钟离氏有关,安林其人她是必然要面对的。 小青早在宫门前等了许久,这会儿见苏九娘走了出来,远远看了便赶紧凑了上来。 “夫人,你、你去青木殿可受伤了?” 安林那喜怒无常的性子,在白国之内可都是出了名的,上次苏九娘从青木殿回来的样子小青仍记忆犹新,这回出来又是一脸的沉重,小青自然以为安林肯定又是为难了自家夫人。 “无事。”苏九娘眼皮都没抬的低低说了一句。 虽然嘴上说着没事,可现下的模样,与之前非要进宫的样子,已是判若两人。 “那,那将军他...” 出门前小青以为苏九娘是因为对乔秉渊关心则乱,可经过今日这一系列一反常态的遭遇,小青早已明白了苏九娘的担忧,把自家公子的安委也记挂在了心上。 她在宫外等待的时候,不知胡思乱想了多少回,此刻苏九娘既然安然无事的出来了,那自己公子,该是也没什么大事了吧。 可苏九娘听了小青的话,脚下却顿了顿,转身看向宫门之内的悠悠广厦。 “看来一切都得加快了。” 这话小青听不明白,可苏九娘接下来的话,她却是听得十分清楚。 只听苏九娘轻叹了一声,道:“过几日,若我还活着,我可能要亲去一趟招摇山。” 活着?去招摇山? 这话就像一声炸雷,轰的一声劈在了小青的脑中。 第105章 如果她还活着 “招摇山?难道公子他...” 小青吓得不轻,整个人都站立不住,晃了几晃。 这会子,连她一直认为喊起来比较帅气的将军也不叫了,又回到了以往熟悉的公子称谓。 苏九娘见小青如此,赶紧伸手扶住了她,“秉渊他没事。” 这句肯定的话语总算把小青紧张的心给按回到了肚子里。 只不过苏九娘知道,现下的无事也只是一时的。 一开始安林就让乔秉渊去出征戎族,想要了腾珂的脑袋。可见安林是对戎族有恨意的,这次又出手帮了乔秉渊,朝堂这边苏九娘算是不那么担心了。 可她总觉得有很多事,正在朝着她难以了解的方向跑去。 之前她让宋十三去与乔秉渊汇合,可宋十三已去了这么久了,却丝毫不见动静。 若是事情随着她预设的方向进行,那宋十三到了招摇山,也至少会跟自己一个回信。 可是,这么多天了根本就没有。 就连乔秉渊军营里发出来的信件,对宋十三其人都丝毫没有提及。 这,很不正常。 若是宋十三死在了路上,他是跟自己一起行动的搭档,穆王府的杀手暗桩可以说是遍布白国,若是有人察觉了,自然会传递给她消息。 既然没有消息,那就只能说他既没有到乔秉渊的军营里去,也没有死去。 宋十三是一个以任务为重的死士,脱离了苏九娘的协同,莫名消失那只有一个可能性,那就是宋十三半路被穆王指派去做了别的。 至于是去做什么事,她只希望不是自己想象的那样就好。 苏九娘眸中闪过一丝担忧,但是那精光闪的极快,小青连看都没有看到。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小青快速地拍着自己的胸脯,心下稍安后,转眼间又开心的调侃起苏九娘来,“那夫人你去招摇山,难不成是想将军想的紧了,所以才要亲自跑去给他一个惊喜吗?” 小青这没心没肺的样子,苏九娘简直是无语。 听后也只得无奈的翻了个白眼,此刻她心里堆放了太多的事情,也没有跟小青斗嘴的兴趣。 “你说是就是了。”说罢,苏九娘也没有再停留,抬腿就往前走去。 小青跟在后面,眉毛微挑,在苏九娘看不到的时候,嘴边的笑意却慢慢退了下去轻轻叹了口气。 其实她虽然嘴碎,又怎么会看不出来,苏九娘面上的沉重。 何况苏九娘刚才说的话,她可是听的清清楚楚——如果她还活着。 经过这么长时间的相处,苏九娘是个什么样的人,小青基本上就已经清楚。 若不是真的遇到了什么难以解决的事,苏九娘又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 可小青只恨自己人微言轻,也根本帮不上什么忙。 所以她连提都不敢提,唯一能做的,或许也就是说几句调皮的话语,让苏九娘稍微放松一下吧。 两个人一前一后终于离开了宫门,走在名都的大街上,苏九娘整个人仍旧是一副心事沉重的样子。 反倒是小青,一会儿看到糖葫芦也要买两串,一会看到糖人也要吃两口。 就这样走走停停,使得两个人回府的速度更是慢了下来。 乔府虽然跟皇宫距离也尚可,可两个人走下来,却已近黄昏。 快到乔府时,苏九娘远远的就看到府门前徘徊了一个人影。 但因为此时已经是日落黄昏,苏九娘也看不甚清楚具体是谁。 只是看那身形,倒像是一个年轻人。 “少东家!”那人显然是十分着急,得知苏九娘不在府上,便时时巴望着来来往往的大街上。 苏九娘和小青一出现,他一眼便看到了。 只是碍于街上仍旧人来人往,自己又是隐在暗影之中,离得太远,一时也没有出来。 眼见苏九娘渐渐离的近了,这才叫喊出声。 “这是谁呀?我怎么没在仙云阁见过他?” 原是叫苏九娘少东家的人无非是仙云阁的人,可这个人小青来回看了几遍,却一点也不认识。 苏九娘深看了阴影处的男子一眼,转头对小青说道:“你家夫人在名都之内可是只有仙云阁这一处铺子?你不认识的伙计还多了去了。” 听苏九娘如此说,小青因为识不得人而紧皱的眉也骤然松开了。 “对对对,我怎么给忘了,夫人还有好多别的铺子呢!好长时间都不陪夫人去那些铺子里查看了,我倒是都忘了。” 这一会儿,小青像是再次想起了苏九娘的富豪之实,对眼前的男子,也热情了不少。 “你是哪个铺子的?来找我家夫人何事?” 小青正欲再盘问下去,苏九娘却把小青拽了拽,“那些铺子也都是些小本生意,估计也没什么大事。你先回府,让厨房里给我准备些吃食吧。” “都这个时候了,吃食什么的,厨房肯定早就准备好了。”小青不明所以,虽说没什么事,可她也很想尝试一下有钱人的感觉的好吗? 就算是有钱人的丫鬟也好呀,让她多盘问两句怎么了。 苏九娘挑眉笑了笑,又加道:“我今天想吃红椒炒蛋,他们应该没做的这么巧合。你去帮我看一下。” “哦。”小青很是无奈的应了声,又不舍地看了眼面前的男子,说道:“那我先去给你们少东家传话,你以后若是要找我家夫人,可以找我,我可以传话的。” 那意思,你们少东家就是我家夫人,我是夫人的贴身丫鬟,有事找不到她的话,可以让我传话。 完全已经是忘记了,自己今日也根本不在家的事情了。 看着小青这颠三倒四的样子,隐在暗处的男子赶紧点头道了声好。 小青这才一步三回头的率先回了府中。 可当小青的身影消失在府门之后,苏九娘面上的笑意却嗖地退了去,面色上带上了些许紧张。 她向那隐在暗处的男子递了个眼色,抬步离开了乔府的门前。 而那原本焦急徘徊的男子见此,话不多说,也从暗处走出,迅速跟了上去。 第106章 亡命之徒 行至一处小巷,苏九娘才终于停了步子。 “她怎么样了?” 苏九娘问的简短,可男子却也瞬间明白了似的,垂头说道:“夫人她还好,少东家无需担心。” “看你能全须全尾的跑出来找我,想来你们没有落到穆王手中。” 其实看到这男子时,苏九娘也是怔愣了一下,但却不是因为认不出这人,他面上伪装虽然能够骗过小青,可苏九娘十几年的杀手生涯,对这种伪装还是熟悉的很。 她早就看出来这男子就是秋南身边的那个店小二,可她没想到这会儿竟能见到此人。 毕竟若是真像尹三郎说的那样,因为自己而受到牵累,被穆王带走的话,想来他们根本没有机会跑出来了。 “是,少东家猜的不错。我与夫人现下住在城郊的一处小院里,大概是穆王暂时也顾不上我们这等小民,只是着人看着,但也甚为松散。” 男子说的声音很轻,但苏九娘听的认真,倒是一个字也没落下。 只是现下这种状况下,听着少东家这个称谓,着实有些难受,“现在你已经不在仙云阁了,这里也没有外人,就不必叫我少东家了。你随着秋南,叫我九娘即可。” 男子顿了顿,终是改了口,“九娘。” “嗯,我听九娘说你之前是禁卫军,我可叫你小将军吗?”苏九娘转身看着这个曾经的禁卫军,把秋南作为心上人的小侍卫,曾经的店小二,淡淡的说着。 “在下叶展。”叶展知道苏九娘是在调笑自己,让他舒缓一下,终是笑了笑。 见叶展放松了下来,苏九娘也轻轻笑了起来,“没事就好,其他的我们慢慢来,反正我们三个都是亡命之徒,没什么坎是过不去的。” 亡命之徒,这形容倒是稀奇,但也很贴切。 苏九娘是穆王府的死士,这是他们一开始就知道的,而他与秋南也不过是死过一回的人,而今说是苟且偷生也不为过。 可不就是亡命之徒嘛。 叶展无奈地垂首轻笑,对苏九娘的话不置可否。 可此刻的轻松也不过是眨眼之间,叶展想起自己身负重托,很快又再次凝重起来。 “这次我家夫人让我冒险出来,是有一事要及时通知你。夫人说,此事非同小可,若是耽误下去,怕是会酿成大祸。” 说罢,叶展从怀中掏出一个绢细的帕子,那帕子有着米白色的底色,上面绣着一朵盛开的菊花。 “这是...”苏九娘皱眉接过叶展手中的帕子,帕子上仿佛还带着那淡如菊的女子芬芳,可那朵菊花上却在其中一朵花瓣下染了丝丝血迹。 那血迹像是在刺绣时不小心抹上去的,好好的一方帕子,仿佛就因着这一点血迹,成了败笔。 又仿佛因着这点血迹,而着上了神魂一般。 托在手中看去,竟是别有一番滋味。 这时寂静的巷子口也开始出现了人声,叶展左右看顾了一番,道:“这帕子上有夫人想要跟你说的话。” “那囚禁我们的院子里虽然看守的人很松散,可我外出的时间久了恐也会多生事端,此时华灯初上,街上人也多,我在仙云阁日久,若是不小心被人认出来可就不好了。” 苏九娘自然知道叶展所担忧的并不是危言耸听,叶展这次出来估计也是事急从权,并没有做出多么紧密的遮掩。 刚才小青没认出来,一是因为小青对这些乔装之术完全不懂,二则是因为刚才正是日落黄昏,光线昏暗,又还未掌灯,加之叶展又躲在暗处,这才恰巧瞒过了小青。 可这名都之内,仙云阁也算是人流聚集之地,见过叶展的人可大有人在。 说不准就有人能把他认了出来,那时候可就不好办了。 “好,那你赶紧回去。”苏九娘把绣着菊花的帕子紧紧握在了手里,“这帕子我回去会赶紧看的。既然你们现在只是被囚,想来穆王也不会因为我办事不利再把你们怎样的。” 说到穆王,苏九娘的声音顿了顿,又继续道:“主子他是个十分惜才的人,秋南这等身份,他是不会轻易动她的。” 苏九娘的意思很明显,秋南对穆王来说还有利用价值,所以他们暂时是安全的。 叶展也是个在皇宫里出入了多年的人,这些事,其实他跟秋南也早已看得清楚。 只不过当初他们两个虽未死去,但选择了这条路,就已经知道了最后的结局,所以即便现在就被穆王杀死,也算是多活了这好几年了。 身份之事,更是也没想过会隐瞒过穆王。 叶展再次躬身行了个礼,低声说道:“只要最后不要让她再受苦,我倒是没什么所谓。” 目送着叶展走后,苏九娘垂眸看了看手中的帕子,默默叹了口气。 虽然这帕子她还未细看,但秋南冒着生命危险差人给她送来,苏九娘也大体猜到了帕子带来的消息跟谁有关。 看来她白日里所想,也是八九不离十了。 这回怕不是宋十三不愿去招摇山找乔秉渊,而是他早已到了招摇山。 而此时,怕是早已与乔秉渊打上了招呼,只不过应该截然不是自己原先所想的那种了。 此事,倒是之前的她想的太简单了。 凉国穆王素来与戎族交好,她来白国找玄罡策只是穆王心思中的小小一环。 若说联合戎族蚕食白国是穆王规划的一副蓝图,那苏九娘找的玄罡策也不过是锦上添花。 她怎么能把这锦上添花的事,去跟那宏图大业相提并论。 跟腾珂联手,杀了乔秉渊,才是穆王眼中的正道。 苏九娘只身回到乔府,以往常常挂在她面上薄笑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满面寒霜。 倒不是她刻意在乔府摆出这幅模样,只是现如今她也已经大约能够猜到乔成之一去不返的大体原因了。 怕是这乔府,她想呆,也呆不了多久了。 手中的菊花帕子被苏九娘绞的皱皱巴巴,刚一回屋,苏九娘就差小青把乔生喊了过来。 第107章 一刻都不得安生 名都之内波云诡谲,而招摇山麓此刻也并不安宁。 之前戎族为消耗乔军,几次三番以小战骚扰,可近两日内,形势却有了调转的趋势。 腾珂大帐中,此时众人都阴沉着脸。 “依我看,白国人不可信,那张征说不定是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耍我们。”一个戎族将领模样的人,愤愤不平的说道。 “是啊,如果乔军真的被他们断了粮草,哪有这几日的嚣张。我看啊,他们可不像吃不上饭的模样,有力气的很呢!”小将的话语很快就得到了底下数个人的支持,众人纷纷喟叹,总觉得自己是被那白国的张征给骗了。 “前几天我们还小胜了几场,这几天就不行了,你看那乔军一会儿这打一下,一会儿那戳一下的,虽然都不是什么大战,但让人实在难以忍受。” 腾璃也实在是被乔军这两日的不断骚扰弄的心烦意乱。 若说他们前几日的小战是对乔军的试探,那这两日来乔军不断的骚扰就跟苍蝇一样烦人。 他们正在吃饭的空档,乔军也会偷偷跑过来放个火,好不容易把火扑灭了,另一头就开始放老鼠。 乔军也不会一下子出多少人就来干一仗,总是一小队一小队的,分散进行,来如影去无踪,让人想抓都抓不着。 可自己的军队里却被搅乱的,一刻都不得安生。 “这两日倒是没有战争,可军心比打仗的时候都累。” 腾璃一想到就气,重重的哼了一声,把手中的酒碗都摔到了一边。 “可不是嘛!这乔军真是不要脸,我还道那乔秉渊怎么说也是个汉子,没想到竟干出这等拿不上桌面的小伎俩,就这样的人,也配跟我们首领做对手!我呸!” 另一个小将站起身来,对着大帐外连连呸口水,好像那大帐就是乔秉渊一般,连吐了好几口,都不解恨。 “行了行了。”腾珂坐在上首,以手撑头也是头晕的厉害。 自从那一日自己搬着军队回甘南旧城,被乔秉渊耍了一通,腾珂心里若说不气那是不可能的。 几年前的战败,又加上这一次的屈辱,腾珂跟乔秉渊简直是不死不休。 所以他带着大军再次回到招摇山的时候,早已在心中暗下决心,必然要给乔秉渊好看。 他不但要乔秉渊死,还要他赔上几万大军的性命,身败名裂! 可他刚得意了没两天,谁成想,乔秉渊又变了策略,将大军分成了无数小支,专门来骚扰他们。 一头大象站在面前,没什么好怕的,要么奋力砍倒,要么避其锋芒就是了。 可若是面前飞舞了无数只小蚊虫,那可真是要了命了。 虽然造不成什么大的伤害,可嗡嗡的,烦的就是心志。 腾珂自然是知道乔秉渊的意图,可无奈这招着实是太让人难以招架了,这两日就连腾珂也被愁的不行。 “我看这乔军也蹦跶不了几天了,或许就是因为粮草不足了,所以才想出这样的法子。” 腾璃怎么也还是向着自己王兄的,见腾珂撑着头难受的样子,赶紧圆场道。 可下面的小将们让乔秉渊闹的实在没了心情,连带着对白国的人也没什么好印象。 “哼,我看那张征就是在耍首领,他哪是断了乔军的粮草,依我看,他是想误导我们,好把我们一网打尽。” “闭嘴!” 小将的话还没说完,座上的腾珂嘣的一声,一掌拍在了桌上。 桌上原本摆着葡萄美酒,被腾珂这一拍震的噼里啪啦全掉在了地上。 那气势,不可谓不唬人。 帐中原本还想再多说几句的将领们,顷刻间都纷纷闭起了嘴。 “张征有没有说谎,我心中有数,乔军粮草不济,就让他蹦跶两日又如何?各部组织一下,明日镭战鼓,再战。” 乔军的骚扰还没落下帷幕,自己营帐里的众人又内部起火。 腾珂的头一个被吵得两个大,已经完全不想多说什么了,只想赶紧把这些人赶出去,自己好清静清静。 “是,首领。” 戎族人本就好斗,一听说要开战,各自脸上终于露出了些喜色。 “这下好了,我们非要打的乔军落花流水不可!” “就是!我看他们还敢再骚扰我们,都是些不入流的东西,还想用这点小把戏打倒我们,真是做梦!明日我佐日旗就让他好看!” 几个小将一边哈哈大笑着,一边出了腾珂的营帐。 很快帐子里就胜了腾珂和左下手的腾璃。 腾璃是腾珂唯一的兄弟,两个人从小感情就好,看着自己王兄被那乔秉渊烦忧成这个样子,腾璃只恨自己没有更大的能力,可以帮助自己的王兄。 “王兄。”腾璃起身走到腾珂身边,声音带着些无奈。 “你也下去吧。”可腾珂现在明显已经不想多说什么了,即便听到是腾璃,也没有抬起头来,如往常一般,对腾璃宽慰一番。 想来腾珂这次真的是有些心力交瘁了。 腾珂三十岁称霸戎族,到如今虽值壮年,可为了戎族的兴旺,他几年来夜以继日的四处奔波。 他联合了曾经互相仇视的凉国,又跟白国内部的数个官员打上了关系。 如今鬓角都已有了根根华发。 腾璃一向身体状况不佳,所以在戎族这样的好战族群中,并不占据优势,但他书看的多,人也比腾珂沉稳些。 这时候看着腾珂如此,仍旧是忍不住多问了一句,“王兄可确定那张征确实没有问题?” 听了腾璃的话,腾珂整个身体都怔了一怔,原本正在揉着太阳穴的手指也停顿了下来。 但未过多久之后,腾珂的头便从手中抬了起来,只见他凝眉看着大帐之外,轻轻叹了口气。 “张征所言不会有问题。他尚有把柄被我抓在手里,若是他胆敢骗我,那便是一家几十口人的性命都不想要了。” “只是,他这两日确实没有再给我递回消息来,我只怕白国内也出了什么乱子扰乱到了他。” 腾珂做首领已经多年,对宫中之事也算比较了解。虽然白国和戎族不同,但伴君如伴虎,何况是白帝那样喜怒无常的君。 他派去的探子,大概今日便会赶回,到时候也会明了。 第108章 难解心头之恨! 至于张征到底是生是死,腾珂倒是不甚关心。 若是张征死了,还有魏园,还有其他的官员,他花费了几年时间,早已在白国之内悄无声息的布了一张网,又何愁没有其他官员为他所用。 只是乔军的粮草绝对不能到。 腾珂眼中一凛,心中所想也蓦地道出了口来。 “无论是张征还是其他人,不管经了哪个官员的手,乔秉渊带领的这几万大军,都要给我活活饿死在招摇山上。” “否则难解我心头之恨!” 腾珂对乔秉渊的恨意,腾璃自然清楚。 可一想到乔秉渊如今生龙活虎的样子,腾璃仍是心中有些不安。 “之前凉国承诺,会调一万兵偷偷潜行过来助战,可有消息?” 大战当前,能有援军自然是好的,更何况还是这种神出鬼没的援军。 凉国军队的作战素质虽然比不上戎族的骑射,可贵在出其不意。 一提到凉国的援军,腾珂的心情顿时好了许多。 “已经到了,只是他们善于隐藏。估计是分了很多批,不知隐藏在了何处。” “只要我们明暗结合,到时候就算乔秉渊再有神助,也必能打得他落花流水。” 腾珂说罢哈哈大笑起来,旁边忧心忡忡的腾璃也好像一瞬间看到了胜利,面上明媚了不少。 腾珂转身拍了拍自己这个弟弟,眼中不禁流露出丝丝爱怜。 他腾珂保家卫国,为戎族万千子民谋吃穿,可唯一对不起的就是自己这个弟弟。 不但硬抗着身体,跟着自己来回奔波,如今还要各种操心。 若是能早日吞并了白国的几座丰沛城池,他们戎族靠天吃饭的日子也就能安稳许多了。 说起来,这些都是那凉国的穆王给他出的点子,当年他只想着每到冬日便去抢掠,也不曾想抢夺城池,毕竟白国在他们三国之中,可也算是兵强马壮又独占天时地利,寸土寸金。 小打小闹还可以,可他也有自知之明,自问戎族还没有这个能力去耗时耗力吞下白国的土地。 可如今有了凉国的支持,他不必担心粮草的问题,对于戎族大军来说简直是如虎添翼。 可对于凉国的这个穆王,即使出手帮了他这好几年,腾珂却莫名的对他印象不好。 “这穆王虽有远略,可总是做些偷偷摸摸的勾当,让人觉得不大气。我虽然与他相交几年,却根本看不到他这个人所图到底是什么。” “就怕,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他吞了白国,还要肖想我戎族....” 腾珂的话语还未落下,旁边腾璃便安慰道: “依我看,王兄大可不必担忧。这穆王虽是心机深沉,可他凉国兵力也是有限,即便想与你共图白国,也够他近几十年消化的,至于说他肖想戎族,也不是不可能,但他吃不下。” 这些事腾珂也想了数次,可即便如此,他与那凉国穆王合作,也总有些与虎谋皮的感觉,总是心中不甚踏实。 腾珂尚在拧眉沉思之时,又听腾璃说道:“王兄现如今也不必多想那许多,趁着夏日我们水草丰沛,马肥人强,打败了乔秉渊,何愁其他的事不可解?” “对。”腾珂瞬间感觉自己像是被打了一剂强心针,再次振奋了起来。 “那乔秉渊是非死不可。白国边境的这几座城,我腾珂也要定了。至于穆王到底想如何,那都是后事。” 见腾珂终于正了心神,腾璃也赔笑了起来,“王兄如此想,便是对了。” “那乔秉渊何许人也,王兄如此勇猛,竟还要输给他第三次不成。” “那必不能够!”腾珂转身拍了拍腾璃的肩膀,“好弟弟,还是你跟我一条心。” “王兄谬赞。如此,我就先退下了。王兄今日好生休息,明日大战,我戎族定将一往无前,杀他个措手不及。”腾璃道。 “好!小璃你身体不好,也不好操劳过度了,快些回去休息吧。”腾珂看着自己的弟弟,满面红光。 腾璃躬身行了个戎族至礼,转身退出了大帐。 帐内的腾珂仍旧十分兴奋的样子,显然情绪已经再次被调动起来。 只是腾璃走出大帐后,却并没有直接回到自己休息的帐子中。 而是转身走去了军营之外,一只灰色的飞鸽,扑腾一声飞出了手中。 而此刻沐浴在招摇山麓的月光之下,腾璃哪还有刚才在大帐中那时而随众而言,时而宽慰腾珂的乖巧模样。 一抹精光,随着那信鸽消失的方向,缓缓凝在了他的眼中。 ...... 此时乔军大帐中,也聚了不少人。 可乔秉渊坐在上首,众人却一言也不发,整个大帐之中气氛仿佛被凝固住了一般。 从明日起,他们军营里算是弹尽粮绝了。 大军几万,不是个小数目。一日里的耗费也不可小觑。 之前从各郡县城区借过来的粮草,这两日虽然省着吃,也已经是吃了个精光。 连日来对戎族的骚扰虽然小有成效,可他们深知不可能一直这样下去。 腾珂是个什么样的性子,他们都是知道的。如此作为的后果,必然是引的腾珂一番怒火之战。 若是他们此时尚且粮草充沛,自然是不怕的。 腾珂自乱阵脚,他们甚至还会高兴。只要趁着戎族大军的军心不稳,狠狠打击他们一番,也是好的。 可现在没有人知道他们的处境如何艰难。 “怎么,都不要说话了?” 乔秉渊端坐在上首的桌案前,半阖着眼扫向帐中的各个将领,整个人呈现出一种与曾经在名都时完全不同的风姿。 那是染了血的豪气,也是视死如归的霸气。 非如此,不能成就此时此刻的乔秉渊。 “将军,我们...”乔秉渊的副将很想把现如今军营里的状况再说一遍。 可话说到一半,他就又生生憋了下来。 让他说什么呢?说我们粮草已尽嘛? 此事早在几日前,帐内的众人也都早已预料到了,此时又何必再言。 可若是让他们就此坐以待毙,又如何甘心? 第109章 重农之国无粮草 “我们如何?” 乔秉渊话语里仍旧带着些不容置疑的霸气,与以往截然不同。 这一问,让副将身后无端的起了一层冷汗,急忙接道:“我们、我们的粮草...” “粮草没了。”未等副将说完,乔秉渊就又开了口。 “是。”副将低沉着头,连看都不敢看乔秉渊了。 虽然说不上来为什么,可最近几日,他总觉得乔秉渊好像哪里不同了。 之前他还能如常的面对乔秉渊,可最近,乔秉渊把范烟槐派遣走了之后,自己好像连在他面前说话,都有些打摆子。 但这几万将士的性命也不是儿戏,必须要面对。 副将咬了咬牙,仍是强迫着自己驱赶掉那些不适,正色道:“前几日从其他城区借来的粮草已经所剩无几,士兵们今夜吃了明天都不知道要吃什么,若是这样下去,后果不堪设想。” 副将一口气把自己的心中所想全部说了出来。 不过至于前几天乔秉渊说过两日之后他有办法弄到粮食这事,副将仍是没敢说。 这事已经过去两天了,粮食没来,想来乔秉渊也是尽力了。 他作为副将不能为将军分忧便罢了,如此大庭广众之下,必然是不能揭短的。 副将把话说完,乔秉渊却好像根本没意识到严重性一般,轻轻笑了起来。 良久,在帐内的众人满面的疑惑中,乔秉渊的声音才终于正常了起来。 “没想到我泱泱白国,几万大军,也会有被卡在粮草上寸步难行的一天。” 此话一出,帐内的众人更是沉默。 白沐辰虽然昏庸,可白国一向重农,即使苛捐杂税众多,大军前线作战又何时少过粮草。 重农之国无粮草,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如今的局面到底是怎么造成的,帐内的众人都心中有数。 有一身形壮实的汉子,起身骂道:“还不是那户部张征,这些年贪墨了多少官银就不说了,这次竟然连粮草都敢压住不发,日后别让老子看到他,若是看到这厮,我非扒了他的皮!” “老程啊,你也别撑一时嘴爽了,而今我们连吃的都没有,你当以为自己还有命回到名都吗?” “你还扒了他的皮,我看你是等不到那个时候喽。” 经着壮实的汉子一挑起话语,帐内众人又再次说起话来。 只是唱衰的倒是占大部分。 乔秉渊轻倪着众人,眼尾带着一抹极其淡的红色,任谁都没有注意到。 可乔秉渊的声音中,却仍旧带着不容怀疑的霸气,“虽然我们的粮草没了,也没必要如此。” 乔秉渊这话说的有些让人难以理解,就连站在下手的副将也瞬间拧起了眉。 这自己的粮草都没有了,乔秉渊竟觉得没必要? 这将军怕不是破罐子破摔,已经放弃了抵抗吧。 副将和众人一时间都因为乔秉渊这句话在心底惊起了一阵波涛,刚刚恢复言语的大帐中,再次陷入了沉寂。 未多时,乔秉渊的声音再次响起,“我们没有了粮草,还会有人给我们送来。明日里应该会有一场大战,众位不如早些歇息。若是因为睡不好,而伤亡太大的话,我可是要找众位算账的。” “什么?将军可是在开玩笑?” 身形壮实的汉子一听,立马又来了精神,“果真会有人来送粮?” 这汉子一看就是个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一边的小将赶紧后背后戳了戳他,让他别再说话。 汉子不知所以,但仍是赶紧闭了嘴。 座上的乔秉渊已然轻轻点了点头,而后闭上了眼睛,闭目养神起来。 众人依次退出了大帐,那小将才拉住汉子说道:“你也是个实心的,这户部不发粮草,我们都已经弹尽粮绝了,你让乔将军去哪找粮草去。” “可他说...”汉子仍是不死心。 他自小就跟着乔家军南征北战,虽然中间停隔了几年,但上到乔成之下到乔秉渊,没有谁是说话不算话的。 他对乔秉渊的话有着无条件的信任。 “将军那是在安慰我们,他若是真能弄来粮食,也不会让大军到了这般田地呀。”小将叹了口气。 一边走过的人也顺嘴补上了一句,“就是啊,明天还有一场恶战,我们还是早些回去休息吧。没有吃的,总要多休息的,不然...唉!” 几个人你叹一口我叹一口的,看的汉子心里烦躁的很。 “你们不要这般猜想,将军说是有粮,就肯定有粮。明天,明天肯定是一场胜仗。” “你呀!真是不拐弯啊!” 小将仍想再对汉子说点什么,那汉子却一把推开了小将,抬腿就往前走去,嘴里竟然骂骂咧咧起来。 “不管怎么说,我只信将军。你们这些人扰乱军心,就理应处斩!” “嚯!不知变通的东西,跟他掏心窝子说实话,他还杠上了!明日肚子里没有粮,就先让他上战场,看他还嘴硬!” 几个小将看着汉子离去的背影,默默翻了个白眼。 而帐内的乔秉渊早已把这些话听在了耳中,他身负武艺,对这些流言蜚语,若是想听,自然听的到。 乔秉渊一点都没有放在心上似的,低头看着桌案上的那抹红,呆呆的出了神。 那是一个耳坠。 招摇血玉雕刻的,是他在大婚前,亲手送给苏九娘的物什。 今天却莫名被人留在了军营之外。 士兵们送过来那个盒子的时候,乔秉渊还以为是藏了什么暗器,没成想竟是这枚耳坠。 苏九娘虽然虽他并没有什么很重的情谊,可若是有谁能拿到这个耳坠到了招摇山来,那只能是从苏九娘那拿的。 是她出了什么事,还是要通过这枚耳坠跟自己表达些什么。 乔秉渊不知,但却在看到这枚耳坠的时候,莫名就红了眼眶。 在那耳坠之下,还有一物,是乔秉渊不想看却又不得不看的。 那是一封信,信封上甚至还是乔秉渊的字迹,正是之前求粮所发出的信件中的一封。 银钩铁画的字迹,与乔秉渊素日里有些不同,但乔秉渊自己却是认的清楚。 他与那人的字虽然刻意练得很相像,但终究不是一人所写。 对此,他还是有自知之明的。 而送信的人连换个信封都懒得换,又给他拿了回来,但那信里却又在后面加了个字:“可。” 可若是有了粮草,乔秉渊面目上怎么一点都看不出 第110章 莫要忘了本心 就像皇上批阅奏章一般,简洁明了。 虽然只有一个字,意思却已经表达的很明确。 他同意了乔秉渊求粮的事,也对乔秉渊信中所言,十分满意。 此事原本倒是在乔秉渊的意料之中,可这信件跟苏九娘的耳坠一起返回,却让乔秉渊有些怔愣。 苏九娘。 这个名字在他的心里就像是钢铁中心的一块棉花,碰之即痛。 可她的存在感却是那样的强烈。 ...... 夜半时分,众将士都睡的不沉,但也充足。一辆辆盖着树枝的排车却悄然抵达了乔军大营。 巡营的将士见有人靠近,正要询问,可抬头一看,打头的竟是范烟槐。 “开门。粮草已到。” 夜色中,范烟槐的声音不大不小,正让守门的将士听到。 但这粮草和范烟槐都回来的蹊跷,将士自然不敢轻易开门。 虽说范烟槐是他们军中的军师,可这大半夜的,又是战时,就算是守门的士兵也多少有点草木皆兵的意思。 士兵正在犹豫之间,忽听身后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开门吧。” “是,将军。” 小士兵见乔秉渊亲自出来迎接,这才放了心。 可门虽然开了,看着粮草一车车进了营地,小士兵脸上的惊疑仍旧散不开。 且不说这粮草是哪里来的,竟能这么及时。 他们送附近镇子上调粮都得一两天,可这粮草竟然一点消息都没有,说到就到。 而且当时范烟槐离开营地的时候就带了上百轻骑,这会子招摇山战事频繁,腾珂不可能对他们押送粮草毫无所觉,可范烟槐竟然就凭着这上百轻骑,就押送这么多的粮草回来了? 即使他只是一个看门的小士兵,都知道这太不合常理了。 可他能说什么呢?他又没权利过问这些。 小士兵讪讪的站在营前,紧皱着眉头,对今晚的事怎么想也想不明白。 天还未亮,因着外头闹闹哄哄的声音,小将们一个个也都起了。 可他人还未出帐子,就被一个彪壮的身影给挡了回来。 “哈哈!我就说吧!将军最可信!你们昨夜里是怎么言说将军的,合该砍头!” 这身影不是别人,正是昨夜里誓死都要相信乔秉渊能找到粮的汉子安大刚。 “你说什么呢大刚,这合着才一夜的功夫,将军就能找来粮食?” 因为粮草不足,昨晚上都没吃饱,这会儿刚起床,小将肚子里都叽里咕噜的。 听着安大刚粗犷的嗓音里夹带着无比的兴奋,说的跟真的一样。 可这事,无论怎么说都不可能,小将怎么都不信。 “不信俺?你出来看看!” 安大刚把帐帘一掀,拖着小将就出了帐子。 此时,天光破晓,帐中却早已飘出了清润的米香味。 一群士兵正忙忙碌碌的整理从车上卸下来的粮食。 “......”小将看着眼前的一切,彻底失了言语。 安大刚可是高兴坏了,抬起手来狠狠捶了那小将的肩膀一下。 “无论什么时候,俺就信乔将军。” 这话昨晚上还被小将笑话过,这会儿事实摆在面前,小将却再也没有了反驳的理由。 乔秉渊调了粮来,远远看去就不少,这是不容置疑的事实。 军营里起得早,没多久各自便轮流填饱了肚子。 众人虽然心有疑虑,可有东西吃,就是他们的荣幸。 至少他们可以有力气上战场了,其他的大多不在他们的思考范围之内。 乔军的粮草问题终于被解决了,可范烟槐站在乔秉渊的帐中,脸上却一点喜色都没有。 乔秉渊沉默的站在帐中,看着营地里吃的正欢的将士,眉眼中悲色却渐渐退去。 “将军,你就没有什么要跟我说的吗?”范烟槐脸色铁青,强压着怒火,却又不得不正色道。 “此事关系到一些私人原因,还希望范叔能够谅解。” 乔秉渊知道范烟槐定是有所误会了,多年的相处,范烟槐的脾气乔秉渊自然知道。 可这件事,也不是他一时半会就能够说完的。 果然,范烟槐重重的哼了一声,袖子狠狠一甩就要离开大帐,末了还撂下了句狠话,“将军莫要忘了本心。” “自然不会。”乔秉渊躬身送走范烟槐,这不是一个将军对军师的礼仪,但却是一个小辈对长辈之尊。 见范烟槐已走远,乔秉渊终于松了口气,提了几天的心也终于在这一刻放下。 转身后,一股腥甜蓦地涌上喉头,尽管乔秉渊强硬的压了下去,但仍有血迹渗出了唇角。 粮草之事,他虽然早有预料,可范烟槐被派遣而出,可是身负重任。 此刻能够随着粮草全身而回,说明这场战争也基本定了局势。 招摇山少有雨水,可这一日旭日未开,却迎来了一场淅淅沥沥的小雨。 几万大军对阵雨中,战鼓随着天上的滚滚惊雷,咚咚咚的响个不停。 腾珂一届糙汉子,自是丝毫不惧怕这点毛毛细雨,可对面的乔秉渊,却撑着雨帐,端坐在远处。 “哈哈哈,这乔军真是一群不中用的玩意,就这点小雨也怕的坐在帐里。” 几个戎族的将士看着眼前的景象,简直像看到了天大的笑话似的,说罢还忍不住当阵叫喊起来,“若是怕淋,就滚回白国享福去吧!” 两军大战小战怎么说也已经对战了十几次,彼此对这样的叫骂早已没了拘谨。 见乔军中这次对他们的叫骂丝毫没有反应,戎族的士兵们更是胀起了气焰。 “我看乔军现在是没力气了吧,没饭吃,还能站在这里也是不容易啊!要不你们也像你们的乔将军学学,躲在雨帐里可好啊!” “哈哈哈!”戎族的大军中一阵又一阵的起着哄。 对面的乔军静立在雨中,却没有丝毫动静。 “看来,乔军没了粮草是真的,听探子说昨夜有数十辆马车拉着一些树去了他们营地,难不成乔军现在已经饿的就开始啃树皮了?” “可不是,一定是树皮太粗糙,嗓子都给磨破了吧,你看,都哑巴了!” 此起彼伏的笑声,在雨中洋洋洒洒的传递着,镭镭战鼓仍在咚咚的击打着。 数万乔军站在雨中,像是静止了一般。 第111章 将军可真吓人 乔军无人回话,戎族大军中的士兵讥笑着也没了意思。 腾璃一人站在遥远处,看着两军对阵,面上带着难以捉摸的笑意。 “今日首领是让凉国的军队来这边助阵了吗?” 腾璃对着身旁的人轻声的问道。 小侍卫一听赶紧垂下了头,回道:“是,凉军已经准备好了。” “好。” 远处的战鼓敲得越来越密集,预示着战争即将开始了。 乔秉渊强压下胸口中翻腾的腥甜,紧皱了眉头,在鼓点中抬眼狠狠望向了腾珂。 “开战!”往日里乔秉渊都是以君子之礼,今日却是在鼓点的最密集处,直接扬起了手中的苍山暮雪。 一抹亮银之色借着雨释蓦地闪过戎族众人的眼眸。 刚才还呆若木鸡的乔军,好像是突然被注入了能量一般,突然以极快的速度,动了起来。 “杀啊!” 刚才戎族士兵的谩骂,被乔军狠狠记在了心里。两军忽一对上,直接淌出了一条血路。 阵前叫骂不是不准,可唯有这次,乔秉渊有言在先,今日无论戎族大军如何羞辱,不得反驳。 士兵们早就压了一肚子的火气,这会儿见人就砍,其勇猛刹那间呈现势不可挡的趋势,哪还是刚才那些戎族士兵口中靠吃树皮过活的样子。 戎族士兵一开始远远看到乔秉渊躲在雨帐中,又骂骂咧咧好大一会儿,乔军中都无人反驳,就在内心中对乔军轻视了一些。 这会儿被如此猛烈的冲击,基本上毫无还手之力。 而这一次,乔军好像在战术上也有了一些调整,打前锋的都是原先没怎么见的膘肥体壮的士兵,打头的那个更是勇猛。 轮着两柄斧子,照头就砍,像切西瓜似的。 后面的士兵被前锋的人鼓舞了士气,一时间也是杀的热血沸腾。 雨水越下越大,混着地上的血水,汩汩的流淌着,倒真的有些血流成河的意思。 腾珂一见此战远远不是自己预料的那样,整个人也有些慌了神。 他向前冲锋了一个回合,还未遇上乔秉渊就已调转了马头,打到了后方。 “他奶奶的,这乔秉渊真是个让人恨得牙根痒痒的畜生!” 腾珂从身侧取下一柄弓箭,架上三支箭,嗖的一声对着远处雨帐中的乔秉渊射去。 这箭射的极快,即便被雨水影响也完全没有丝毫偏离,只是两人距离实在是太远,三支箭堪堪落在乔秉渊的雨帐前方就掉落在了地上。 乔秉渊抬眼望去,只见腾珂发箭之后,大军两侧突地又涌出了一片黑压压的士兵。 “将军,腾珂的第三股军队到了!” 副将之前分析过腾珂的军队,在军营的人数尚还缺了不少,想来是分为了三股前来。 如今战事正酣,没想到他们的援军竟来的如此及时。 “第三股?我看不止!”乔秉渊看着两侧混杂的军队制服,眉眼中露出了些许狠厉,“今天无论是来了多少援军,腾珂都必败无疑!” “对!腾珂必败!”看着前方杀敌的将士们像是打了鸡血一般,副将心中也觉得一股前所未有的豪气,直冲云霄。 有了凉国军队的援助,腾珂本以为会反败为胜,没想到凉国的军队虽然对乔军也是恨之入骨,却根本不听他指挥。 没有磨合的两国大军,在战场上一片混乱。 而乔军今日却像有如神助一般,一个个的杀到眼红,到最后戎族的很多士兵都被乔军那些浴血阎罗般的士兵吓的连滚地爬。 不得已,腾珂只得退兵保住大军的根基。 大雨下了一天,战事也进行了一天。 夜里地面虽然仍旧湿滑,可乔军营帐中却格外的热闹。 安大刚今日临战受命做了前锋,又有乔秉渊的战前允诺,如今一日之内已是连升了三级,越过了昨日还在教训他的小将们。 安大刚站在篝火前,端着手中的白开水哈哈大笑着,惹得坐在一边郁闷的小将们个个无奈叹气。 “跟将军打仗可真是痛快!俺就最喜欢砍那些戎族人的头,一斧子一个,今天可真是随了俺的愿了!” 说罢,安大刚把手中的白开水当酒一样,仰头一口灌了下去。 吧嗒吧嗒嘴,仍旧是略有遗憾,“可惜,将军不让俺今晚上喝酒,不然的话,俺今晚可得干他个几坛子出来。” “你可拉倒吧,你那哪是打仗,你那是切西瓜玩呢!正经打仗可不是你那样的。” 小将终于看不过去了,再次挑起安大刚的刺来。 那安大刚本就是个直肠子,自己正觉得酣畅淋漓,却陡然被人置疑,当场就不愿意了,“俺那怎么就不是打仗了,俺杀了戎族人,这不就是在打胜仗吗?” “粗莽壮汉,哪知道兵法,不肖说,不肖说!”几个昨日夜里就觉得乔秉渊在安慰大家的小将,哪怕现在仍是一脸的傲慢。 可当众人还没来得及反应的时候,几个小将却突然从身后被人绑住,拖拽了起来。 “谁?是谁?!”小将们想要喊人,却见远处乔秉渊正向这边看来。 乔秉渊人并没有过来,声音却传的很是清晰,“打仗就是打仗,无论用什么方法杀死敌人就是最终目的。我白国将士都是以杀敌为先,不可私下有高人一等之态。” “......” 几个小将被掳着一路带到了一个偏僻的帐子,以示惩戒。 安大刚倒是开心,看到乔秉渊远远躬身行了个礼,高兴的坐下继续吃起了大饼子。 旁边的小士兵凑过来,低声说道:“将军可真是吓人。” 安大刚凝着眉,抬手赏了小士兵的头顶一个结结实实的栗子,“将军有什么吓人的,那几个人昨夜里就因为粮草的事动摇军心,将军也不过事借着个由头,给他们点教训就是了。他们临危动摇军心,合该是砍了头才是。” “啊?你是说昨天他们说那话将军也听到了?” 昨天夜里那几个人说的话早在军营里传开了,今天一天乔秉渊也没有说什么,大家以为这事也就过去了。 没想到战事刚毕,这几个人就被关了起来。 “也就你还小不懂,将军那什么武艺,他们几个在帐前说话,将军能听不到?各人心里都清楚的很,你看看他们被关,有人反对吗?” 听了安大刚的话,小士兵悄悄回头扫了一眼众人,果然所有人仍旧吃的吃喝的喝,没有一人言语,就好像那几个人原本就不存在一般。 “你快吃饭,今晚上说不定还有啥行动。”看这小士兵还在犹自感叹,安大刚轻轻笑着推了推他。 “啊?今晚上有行动?将军可没说呀?” 安大刚再次抬手赏给了小士兵一个爆头,“我们不动,不代表别人不动,今夜营中禁酒,你还看不出来?” 第112章 知道你们蠢 小士兵捂着快要被敲爆的头,整个脑袋都觉得嗡嗡乱响,但安大刚这句话,他算是听清楚了。 “哦,原来是这样。”小士兵双眼瞪的很大,紧张地看了看周围。 “那几个人还说你不懂打仗,我看你比他们要懂的多。”小士兵凑到安大刚的耳边低声说道。 可安大刚本就是个糙汉子,可没有小士兵这般在意这些,嗓子一开便毫不在意的说道:“这不是懂不懂的问题,俺就是绝对地信任将军,他不让俺喝酒,俺就不喝酒。可不喝酒总会有个原因吧,俺是看将军的脸色自己估摸出来的。” 小士兵恍然大悟的点了点头,“也不知道敌人会什么时辰攻来,那咱得快点吃,这样可以多休息会。” “行啊,你小子脑子也够活的。”安大刚说着,就要再次抬手,小士兵以为他又要打自己的头,赶紧抱住头顶。 没成想安大刚这次却没有往头上打,照着肩膀就是一拳。 小士兵年龄虽小,身子骨也不算特别柔弱的,可还是被安大刚打的呲牙咧嘴。 可出门在外,能遇上这么个大哥也是福分。小士兵虽然被打的疼,可心里却暖洋洋的。 两人凑在一块赶紧加快速度填饱了肚子,回营帐加紧休息。 而此时的戎族大帐内,腾珂因为再一次吃了败仗,整个帐子里的气氛,甚至还不如昨日。 只见帐里每个人的脸色都阴沉沉的,加上刚到的凉国小将,甚至都有了些剑拔弩张的态势。 “我看你们凉国军队就是来捣乱的吧,让你们往东你们往西!” 身材壮硕的戎族将领穆鲁率先开了口,可针对的却是凉国。 凉国原本就是腾珂调来的援军,说是调也是给了腾珂面子,实际上他们可是腾珂请来的。 凉国小将初来乍到就被戎族人这般数落,自然是心里不服气的。 只见他嘭的一声拍到了桌子上,登时就站起了身来,“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呢!自己战败了还怪我们!我们能不远千里跑来,已经是给足了腾珂首领面子,你这微末小将,战场上失了利,不赶紧找自己的不足,还推卸责任,何当是要当场斩首示众!” “你再给我说一遍!谁是微末小将!我什么时候推卸责任了!” 穆鲁人虽然长的粗犷,可最是爱面子,这会儿被一个异族人回骂到脸上,简直是感觉整个人都不好了。 两方都站立起来,跟斗鸡似的,瞪着眼睛,就差要爆发了。 吃了败仗,自己的部下还和凉国人起冲突,腾珂坐在上座,此时脸上也没有什么好颜色。 “行了!” 随着腾珂一声大喝,桌子也被他拍的哐啷一声。 帐子里对峙的两人,瞬间在腾珂面前消了气焰,面色不甘的缓缓坐了下来。 腾珂从桌面上抬起眸子,视线冰冷的扫过帐内的众人。 凉国军队不听他调遣,这事他作为主帅,必然是感触最深的,穆鲁说的话,虽然掺杂了个人感情,但也确实在为他说话。 可他当初跟穆王求兵的时候,也没有说必要派遣什么精锐之师,如今闹成现在的样子,他也只能砸碎了牙往肚子里咽,什么也说不出来。 腾珂的目光在凉国将领的脸上停留了一瞬,最终还是放弃了。 他深深的叹了口气,说道:“这次是我们预算失策了,没想到乔军仍有粮草支撑,军队里不仅丝毫没有因为饥饿而削弱战斗力,反而还调整了部署,打了我们一个措手不及。” 见腾珂做了自我检讨,坐在下首的凉国将领也丝毫没有因为他是首领而给他留面子。 张口就冷哼了一声,道:“知道你们蠢,没想到你们这么蠢。白国那边不是你们戎族来联络的吗?” “当初那么确定的说是已经断了乔军的粮草,如今这是什么情况!还想要推卸责任,真是不可理喻!” “你!”凉国将领的傲慢无礼在穆鲁看来简直就是在啪啪的打自家首领的脸,登时就再次坐不住了。 可他刚要起身,就被腾珂一个眼神给震慑了回去。 只见腾珂面上一阵青一阵红的,过了好一阵才稳了下来,“或许,凉国将领说的是对的。是我们太过信任那张征了。” 说罢,腾珂以手撑头,整个人都萎蔫了。 他也是觉得难以理解,自己在戎族之内明明是百战百胜的常胜将军,可一旦对上乔秉渊,就好像一切都失效了一样。 有很多事,他明明可以再三查探去确认的,可总是失之毫厘谬以千里,导致次次都要输给乔秉渊。 以前也曾有人说乔秉渊就是他的天敌,他从不相信,草原上的雄鹰怎么可能被一个白国小子给比下去。 可如今,他竟突然觉得自己老了。 甚至有些认命了的感觉。 被乔秉渊战胜,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就在腾珂正在用力的摁着自己的太阳穴,以缓解头疼的时候,帐门突地被人掀开,一个送信的士兵快步走了进来。 那是腾珂派遣去打探张征消息的探子,现在这种情况下,看到此人,腾珂有种特别不详的预感。 果然,没等他缓过神来,就见那探子嘴中连番吐出了一个让他的心彻底凉透的消息。 “报!首领,白国户部张征、魏园,还有其他十数人,皆被下旨,诛九族。那些人都是,都是我们的暗桩。” “......” 腾珂坐在位子上,整个人都顿了顿,脸色更加不好了。 他原本想着若是没有了张征,至少还有魏园,慢慢的,还有其他的人顶上去。 可这一下,不但张征这个桩子没了,就连魏园也被连根拔起。 “白沐辰下旨?他是怎么发现张征的异常的?我们一直做的很隐秘的。” 腾璃坐在位子上,双眉紧皱,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 可他话语也只是点到此处,却没有再继续往下说。 坐在一边的凉国将领一听,面上更是不屑了起来。 “难不成这点你们都不知道吗?白沐辰他算什么皇帝,在白国之中,掌印太监安林才是皇帝。” 说罢,凉国将领轻叱一声,连带着对白国的势在必得也展露了出来。 “一个阉人掌权的国家,又能强到何处去!” 第113章 预祝马到功成 这凉国将领的傲慢早就让穆鲁恼火了,这次他更是连翻了数个白眼。 “一个阉人,你们凉国不是也没拿下!” 穆鲁虽然说的像是自言自语,可声音却是故意很大。 在这帐子坐着大都听见了,甚至有几个人还忍不住哧哧笑了起来。 凉国将领本来觉得自己的国家国富民强,自己又是被腾珂向穆王请求来的,故而多多少少有些傲慢,可这下却被穆鲁堵的脸上当即有些挂不住了。 “那不过是给他们多蹦跶几天,将白国收入手中,那是早晚的事!” 虽然仍旧嘴硬,可凉国将领这会儿说的话,已经完全没有了刚才的傲气。 他们凉国跟白国的边境线,在这许多年来都未曾有过变动。 凉国重商有钱,却没有将才,战场上始终被白国大将周清压的死死的,更别提什么吞并白国了。 穆王之所以跟腾珂合作,也是想着能够以腾珂之力,率先从西北方豁出一道口子,这样,白国多方难顾,他们怎么也会有可乘之机。 可谁知道,腾珂这边也是屡屡战败,遇上乔秉渊这厮,简直成了戎族的克星。 想到这,凉国将领好像突然有了一丝顿悟,面上的傲慢再次回来了。 他端起面前的酒杯轻轻饮了一口,再次看向腾珂时,眼中已然有了十分的笃定。 “若非要论战场之中调兵遣将的能力,首领你数次都是棋差一招。既然你们说我们凉国军队不听指挥,可你们却不知道我凉国可早就有了先机,是这般...” 夜色渐渐侵染过招摇山,乔军军营里已是一片沉寂,而腾珂的大帐中,却仍旧烛火摇曳。 只是帐内的人这会儿却早已没了方才的剑拔弩张,竟是举杯共饮起来。 “没想到凉国还有这样强劲的实力,是我穆鲁有眼无珠,这就给你赔不是了。” 穆鲁满面喜色,对着凉国将领敬了满满一杯酒。 那凉国将领本就觉得自己国力强盛,这会儿赚回了面子也是喝的欢畅,当场就仰头饮尽了了杯中之酒。 “你便预祝我马到功成,等着好消息便可。” “那是那是,明日若是不战而胜,便可快马扬鞭直下白国几城,到时候凉国夺取西南,我戎族定是倾力相助。” 这会儿就连腾璃也是满面红光,看得出是得了好消息,高兴的很,举着杯子跟凉国将领对喝了起来。 招摇山两侧,一边是打了胜仗的乔军,此刻却寂静无声,休息的十分安稳。 另一侧是今日刚吃了败仗的戎族大军,这会儿竟是举杯庆贺。 当下便是招摇山上没有神明,若是有的话,大概神明看了也会有些迷茫。 月半中天之时,腾珂的帐中也终于熄了烛火,可乔军大营外侧却悄无声息地出现了点点黑衣。 那黑衣人行动十分敏捷,像是对乔军大营的部署已经十分了解似的,对于大营里巡防的士兵,躲得十分轻松。 三三两两的黑色人影轻松的闪过,基本如入无人之境。 军帐外的篝火已经快要燃烧殆尽,霹雳啪啦的响声里摇曳着属于它的最后倔强。 乔秉渊的大帐是主帅休息之处,也是各方将领白日里商量战略之处。 所以在众多军帐中,那顶宽大的帐篷,显得格外显眼。 黑影快速的闪过几乎残败的篝火前,拉过一道模糊而纤长的影子,一闪而逝。 乔秉渊的军帐已经近在眼前,走在最前方的黑衣人却骤然停下了脚步、 “?”黑衣人摸黑前来,自然不敢出声想问,可若是他们停在一处不动,也很容易被发现。 乔军营里巡逻的士兵马上又要转到这边来了,最前方的黑衣人仍旧顿在那里,丝毫没有继续前进的迹象。 见此,身后的黑衣人赶紧轻轻拍了拍那人的肩膀,想问问究竟是怎么了。 可不拍不要紧,这一拍之后,原本还静止般站立的黑衣人却咣当一声,直挺挺的倒在了地上。 刚刚下过雨的地面上,积攒了深深浅浅的水洼,这一摔,正摔在水洼里,溅起一阵哗啦的水声。 “什么人?” 这突然出现的情况黑衣人还不带细想,就听到前方巡逻的士兵已经快速调转往这边走来。 几个黑衣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下子慌了神。 原本走在第二位的黑衣人快速的扫视了周围两眼,当即下了决定,领着其他的人再次隐藏了起来。 他没有看到有敌人出现,也无法确认倒下去的黑衣人究竟是因为什么,所以保命为重。 那些乔军的巡逻也确实是大意,看上去腿上还想是有伤的样子,走了两步见没了动静,就接着调头继续巡逻了。 此时月色朦胧,军营之中篝火渐弱,也确实是视物不明,又加上白日里两军刚经过大战,士兵们夜里有些疏忽也是难免的。 所以见巡逻兵如此,几个黑衣人没有起疑,反而因为自己躲过一劫而长舒了一口气。 这乔军果然如他们的将领所说,都是些外强中干的货。 白日里他们看上去是赢了,可谁知道他们连伤兵都要巡逻,简直是毫无人道的可笑。 几个黑衣人幸灾乐祸的互相对了对眼神,可莫名其妙死了一个人,黑衣人的心里多少还是有些疙瘩。 于是各自打了个手势,分开行动。 只是他们没想到的是,此时乔军各个军营之中原本都在休息的士兵,却有一些专门趴候在帐中,手中拿着小小的吹镖筒,通过一个个特质的小眼正观察着外面的景象。 而那些巡逻士兵,却都是些老弱病残自请而出,只不过是麻痹他们的摆设。 这会儿黑衣人分开行动,反而更加方便了躲藏在营帐里的士兵行事,没过多久这边倒一个,那边死一个,黑衣人毫无所觉的就已经去了大半。 几个武艺高强的悄然摸进了乔秉渊的帐内,可人还没站稳,一道寒芒闪过,便成了他们人生中见过的最后一道光亮。 此时,乔军大营中依旧静悄悄的。 远处躲在营外草丛的凉军将领,正打着酒嗝,等着他派遣出的士兵满载而归。 第114章 拿不出手的伎俩! 而腾珂的帐中,此时已熄了烛火,腾璃却仍站在不远处眺望着招摇山麓的连绵起伏。 “那凉国将领说乔秉渊中了毒,也不知是真是假。” 老老实实站在一旁的穆鲁,一点儿都没有了刚才在帐里时的粗犷,月光如银下,竟显得有几分唯命是从的谦卑。 腾璃双手背在身后,闻言轻声笑了笑,“今日战时,乔秉渊坐在雨帐中,一直都不曾出来,这凉国将领所说,倒也不算是假。” “不过...”腾璃微眯起了双眼,远处寂静的山峦上方,扑棱棱的飞过几只飞鸟,腾璃的声音也随之变得深沉了起来。 “若说乔秉渊就此能被凉国那几个杀手挫败,倒也不太可能。” 穆鲁听后,低垂着头,也冷哼了一声,“那凉国士兵虽然是首领安排的突袭之军,可那将领显然是根本不把我们放在眼里。我戎族将士哪个不比他们强,真想不通首领为何非要跟凉国联合。” 夜晚的宴上,凉国将领的不屑早已深深印刻在了穆鲁的心里,就算凉国将领最后说出了乔秉渊的秘密,且愿意以自己的暗杀长处去除掉乔秉渊这个心腹大患,可穆鲁也对他没有任何好印象。 强颜欢笑之后,他便冷眼看着凉国将领打前锋去了乔军营帐之内。 “今夜他是以酒壮胆,又加上被你激将才出了这番主意。若能杀了乔秉渊,那便是助我们一程,若是不能,也是一着棋错,与我们无关。” 说罢,腾璃转身踩过地上坑坑哇哇的石子瓦砾,往戎族大营走去,口中的话语却仍在继续,“只是不知道,凉国的穆王到时候若是知道他的手下做出此等举措,又会是什么表情。” 翌日,烈阳初升,地面上的积水在阳光的照耀下,蒸腾出弯弯曲曲的形状。 空气中的热度没有因为昨日的雨水而降低,反而随着白昼的渐长,隐隐有了上升的趋势。 隐在草丛中的凉国将领在迷迷糊糊中狠狠拍了拍脸侧肆意叮咬的蚊虫,可因为用力太大,一下子把自己给打了个清醒。 可他刚一睁眼,瞬间就吓了个激灵。昨夜他是在这里等着自己派遣出去的杀手带乔秉渊的人头回来的。 那样他才能回到戎族军帐中耀武扬威,可他自己却在草丛中睡着了。 如今,他更是连哭的冲动都有了,因为他发现自己虽然还在昨日蹲守的地方,可周围却围了一圈人。 关键是这些人还不是他们凉国人,而是一群膘肥体壮的大汉,浑身穿着的是白国的盔甲。 到底发生了什么,他根本连问都不用问了,这下,他不清醒都不行了。 可他毕竟隐藏在招摇山足足五六日,从昨天起,才出来冒头一天。 一天而已,他就被乔军抓了。 这若是传到戎族军营里,别说他能继续嚣张了,估计连头也抬不起来了。 凉国将领沮丧的垂着头,被安大刚等人连拖带拽的赶进了乔秉渊的营帐之中。 帐中两边都坐满了人,而地上像是排队一样的,整齐罗列了十几个黑衣人的尸体。 凉国将领一看,这下不仅抬不起头来了,连膝盖都当场软了。 他连揭开尸体的蒙面都不用,就已经知道了,自己昨晚派出去的人都已经尽数死了。 “你、你知道我会偷袭你?” 这与他盘算好的结局简直相去太远,凉国将领仍是心有不甘,他试探性的抬起头来,向座上的乔秉渊问去。 可这一问出口,乔秉渊还没说话,乔军营帐中却轰的一声笑了起来。 “都说凉国无将才,今儿个我等可是开了眼了。”副将年轻气盛,看着这凉国将领窝囊的熊样,第一个忍不住了。 凉国将领就算再傻,现在也知道乔军是在嘲笑自己,整张脸瞬间就憋的通红。 尴尬之间,他突地想起了什么,在众人的大笑声中,也蓦地冷笑了两声。 “别以为你们白国就尽是什么厉害角色,自己的主帅中了毒都解不了,还好意思笑。” “你说什么?!”凉国将领声音本来不大,可站在他旁边的安大刚却听得清清楚楚。 “你再给俺胡说八道,俺一斧头把你劈成两半!” 安大刚最是敬佩乔秉渊,此刻听到凉国将领的话,无异于拿刀子直接捅他的心。 “我胡说?你们自己心里还没数吗?以为我凉国真正的杀手出动,刺杀就那么简单吗?那可是我凉国顶尖的杀手,我虽然败了,以他的毒,也不过是让乔秉渊能多苟延残踹几天,你就算杀了我又能耐我何?” 凉国将领见自己说的话果然有效果,整个人气势再次被调动了起来。 说话的声音尖锐的就连安大刚也盖不过去。 主帅中毒,这事着实是大了。 随着凉国将领的话声落下,帐中众人眼光全部集中在了乔秉渊身上。 他此时虽看上去仍旧勇猛异常,昨日也刚打了一场胜仗。 可此时细看之下,乔秉渊的面色之中,确实没有之前健康,总是戴着丝丝的青黑之色。 “将军!” 不怪乎他们这群大男人粗心大意,实在是乔秉渊自那之后什么都没说,所以众人就自然而然地以为真的没事。 副将惊地一下子就从位子上站了起来,可略一思量过后,却把面上的担忧强行压下,冷冷笑了一声。 “你区区凉国,面积不过我们白国四一,就算善商又如何,仍旧只会做些拿不出手的伎俩!还妄想对我们主将下毒?到底是谁被蒙蔽了,你现在还没醒悟吗?!” 原本凉国将领是十分笃定自己得到的消息的准确性,可这副将乔西的声音实在是太过中气十足。 完全看不出一点可疑之处,硬生生的把凉国将领给震的当场失了神魂般,瘫坐在了地上。 那凉国将领原本也不过是个小将,只因穆王派遣的人被凉帝不知为何半路截了回去,自己才仓促领命,带兵来了招摇山支援。 这会儿的状况已经完全超出了他的胆识范围,当下不禁吓得自言自语起来。 “不可能,不可能!他是我们凉国第一细作亲选的人,怎么可能失手!” “第一细作?名称倒是响亮,可惜在我白国面前,没、有、用。” 乔西冷哼一声,接着又是一声暴喝,“说!你口中的第一细作是谁?!他派遣来暗杀我们将军的又是谁?!” 与此同时,安大刚手上的大斧,噌的一声架在了凉国小将的脖子上,“说!” “第一细作就是...” 第115章 乱了心智 凉国将领被乔西和安大刚两个人的呼喝下,被吓的不轻。 可他话语还没有吐出嘴边,大开的军帐外,突地刮过一阵带着些炽热的风。 营帐之外不知是什么东西,被那风,咣当一声刮倒了。 突如其来的声音,把那凉国小将迷乱的神智,一下子拉了回来。 意识到自己差点就闯了大祸,凉国小将面色骤然变的惨白。 “说!到底是谁!”副将乔西仍旧在呼喝着。 可凉国小将却再也不敢多发出哪怕一点的声音。 “你以为你不说话就没事了吗?我白国正与戎族大战,你凉国本是局外之人,如今却非要来掺一脚,看来这几个月,是让你们过的太平静,太嚣张了!” 坐在右首的范烟槐见这个凉国将领显然不是这次行动的正主,也不愿再与他多费口舌。 话音一落,便抬手让人把他带了下去。 可凉国小将也不过是被临时调遣出来的,哪曾想会得到这样的结局,再说那凉国穆王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他如今犯下这样的失误,就算以后回到了凉国,估计也没有什么好结局。 拉到营帐里被关起来后,没多久便有人来回禀乔秉渊,人已经咬舌自尽了。 而此时,乔秉渊的大帐中,范烟槐和副将乔西面上却已都是寒霜。 来报的士兵匆匆说完,又快速的退了出去。 “砰——!” 范烟槐极其气愤地拍了拍桌子,面上的肌肉都在震颤,“一个小小将领,也敢小看我白国。当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自从那凉国将领被带下去,乔秉渊营帐里的人都已经散去了。 可坐在左手位的乔西却是跟范烟槐一道,一直都在屋子里坐着,他自然明白范烟槐此时生气的并不只是那凉国将领一事。 说实话那将领一看就不是个能堪大用的人,自尽了倒也没什么。 凉国即使再无兵,也不可能会自以为用这样的人就可以打败乔秉渊。 他们如此做的前提,自然是知道乔秉渊中毒的实情,是来自于谅他们觉得白国解不了那毒的自信心。 乔西抬眼看向了位子上的乔秉渊,眸中透着深深的担忧,“将军可跟我们说实情?那毒究竟到了什么地步?” 刚才在帐中,人员众多,他不便直接问。只能强行用别的话题把那凉国将领的话语引开。 但他与范烟槐如今仍旧坐在这帐中,就是因为他二人心中有数,乔秉渊确实是中毒了。 可当时依着范烟槐和军医所看,那毒只要没有什么大的情绪波动,不会有什么事。 然而,时至今日,他们才猛然间被这个凉国小将点醒——事情好像远远不是他们预想的那样。 “若是当真严重,将军应当尽快医治才是。”乔西沉声道。 可乔秉渊坐在上位,却仍旧面色如常,道:“不必。” “战时纷乱,切勿让宵小之人乱了心智。” 乔秉渊的话语刚歇,一直怒气冲冲的范烟槐终于对着乔秉渊冷哼了一声,“我看,将军才是被人乱了心智。” 范烟槐跟随乔成之多年,算是看着乔秉渊长大的,就算在乔府上,乔秉渊也得称他一声范叔。 可如今,范烟槐想到前几日自己所见所感,又加上今天这凉国小将的话语,更是证实了种种事实,心中的怒火说是滔天也不为过。 副将乔西不明所以,但这段时间的相处,他对范烟槐的脾气也已经很了解,知道他即使有辈分在,也不会对着乔秉渊轻易动怒。 毕竟对抗主帅,在军营之中可是大忌。 然而现下,显然是有了其他的原因。 乔西脑子转的快,见两人之间的气氛有些奇怪,就准备躬身告退。 却被范烟槐叫住,“避什么避,有什么好避讳的,作为大军主帅,他既然做的又有何不准人说的!” “......” 眼看范烟槐的样子像是要马上爆炸一般,乔秉渊坐在上首却一句话也不说。 帐中的乔西虽然不明事实,但也能感受到乔秉渊那静默的脸色下巨浪滔天的无奈。 ...... 而白国名都的乔府之内,当下也是默然换了气氛。 院中,苏九娘正站在廊前给那株已枝叶繁茂的樱桃树浇水,而乔生也怯生生地跟在小青身后被叫喊了过来。 此时苏九娘面上的脸色虽然与之前相比已经缓和了不少,可仍旧有一些沉闷。 乔生是个察言观色的,打眼一看便知道今天夫人叫他过来,怕是不同于以往。 之前苏九娘哪怕明知自己将要身陷麻烦,也没有多少低落难解的情绪,如今这般,定是要有了什么翻天覆地之事。 果然,苏九娘抬眼看乔生走了过来,手中的水壶也放了下来。 开口的第一句话,便让乔生震惊不已,“乔生,你可愿意随我远去招摇山?” 招摇山现如今正是征战之际,这是众所周知的事。 之前乔秉渊在出征之前,乔生曾请求苏九娘允许自己参军,可苏九娘以他年龄太小为由没有准许。 如今事情才过去了月余,苏九娘却突然要带他去招摇山,要说乔生不激动那是假的。 “夫人当真允许我去招摇山?” 看着乔生双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苏九娘又兜头泼了一盆冷水,“此去是陪我,不过没有大部队,也少了保护,亦不知会遭遇什么,可能会比你参加打仗,更艰险万分,你可愿意?” “我愿意。” 乔生在府中被乔安教养了这许久,早就想着道外面去看看更广阔的天地。 此刻一听苏九娘的话语,更是点头如捣蒜,苏九娘话语刚一落下,他就立马答应了。 可这显然不是苏九娘想要的结果,见乔生答应的如此快,苏九娘反倒拧起了眉。 “你且不要把外面想的太过美好,之前你在村子里困苦难渡,可若此次跟我远去招摇山,要面对的可不止是艰难困苦。” 苏九娘的话说的很沉重,乔生听后,低头沉思了半刻,终于开始静下心来思考自己的处境。 苏九娘见此,反倒松下心来,任他在一旁思索。 转身对小青问道:“近日府中的事宜你可要安排好,我与秉渊还有老将军皆不在府上,你可要自己稳住。” “啊?夫人,你带乔生去也不带我去啊?” 小青自觉她是最早知道苏九娘要去招摇山的人,又是苏九娘的贴身丫鬟。 要说是随同出行,她自己必然是第一人选,所以她连提前问都没问。 可没想到,苏九娘让她把乔生带了过来,反而告诉她让她呆在府上。 “这府上的下人不多,可对他们,你总是比我要熟悉的多,我们之间总要留一个人下来。”苏九娘说的很简略,可也让小青无法反驳。 她以为苏九娘又会训斥她一番,没想到苏九娘竟也是真的信任自己。 小青轻抿着嘴,还未回答,就又听苏九娘继续说道:“你要切记,我去招摇山这件事,切不可让府中之人张扬。若是宋十三回来你就说...” 宋十三虽然没有按她说的去护乔秉渊,可他总也算自己多年的伙伴,此时的白国之内,明显已经不安全了。 苏九娘本想叮嘱小青一下,给宋十三留个信语,不想话还没叮嘱完,就听旁边的乔生说道:“宋十三已经回来了。” 第116章 杀你,还不是时候 苏九娘以为宋十三得了任务,怎么也会再过几日才会回来。 当下一听便顿住了,心中顿时腾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他现在就回来了?在哪?”苏九娘的脸色转变的太快,别说乔生,就连一边的小青都被吓了一跳。 但主子问话,该回答还是要回的。 乔生赶紧咽了口唾沫,轻声说道:“他、他就在之前住的院子里。” 乔府的仆人有一个单独的院子,男仆和女仆是分开的,所以宋十三回乔府这事,反而是乔生率先知道的。 苏九娘话也不多说,扔下一句,“你们在这等着。” 抬脚就疾步往仆人院落走去。 一路上路过数个乔府的下人,人还没行礼就见苏九娘早早把他们甩在了身后。 待苏九娘风风火火地赶到宋十三居住的地方,正见了宋十三安然的躺在床上。 身侧的床边放着他简单的行李包裹,想来也是刚回来没有多久,下人还来不及给苏九娘禀报。 此时其他的仆人都去干活了,屋内倒也没有旁人。 苏九娘转眼看了看四周,嘭的一声就把房门给关上了。 那关门的声音很大,院子外面都听的很清楚,怕是把附近的几个仆人都吓的够呛。 可屋内的宋十三却像是根本没有听到一般,仍旧躺在床上一动也不动。 “来了。”宋十三的声音依旧带着平日懒洋洋的痞癞。 眼睛连睁都没睁,就要翻个身继续睡。 显然是早就料到苏九娘会来,根本没有放在心上。 可他人还没翻过来,眨眼功夫,刚才还在门口的苏九娘,一下子就欺身到了他的身侧。 “哎呀!将军不在家,夫人也不能这样啊!” 话语里虽带着轻佻,可苏九娘快,宋十三也不慢。 他虽然人在床上躺着,可甫一感觉到劲风靠近,便一个原地打滚,离开了原先的床榻。 就在他身体刚在地上站直的时候,身后的床榻被苏九娘的掌风哐当一声生生劈成了两半。 他与苏九娘虽然都是死士,可却比苏九娘要小两岁。算起来跟苏九娘尹三郎都不是同一批进的穆王府。 跟苏九娘搭档了数年,可仗着自己年纪比较小,尽管他怎么闹,苏九娘也总是让他三分的。 这次回来乔府,宋十三料到了许多,可这一下显然是他所始料未及的。 “你来真的?!”宋十三看着眼前断成数截的床铺,眼睛登时就瞪得一个赛两个大。 可他还未定神,苏九娘右手之间就已然铿锵出鞘了一柄极其细长而又坚挺的银线。 这银线是什么,宋十三自然知道,那可是苏九娘的夺命利器,外表看上去是一柄极其普通的木兰银簪,但实际上,只要按动机关,细软出鞘,瞬间就会成为一柄杀人不见血的大凶之物。 “你你你...”宋十三看着眨眼便至的细长软剑,想说的话硬生生给憋了回去。 当下连逃命都来不及了,哪还有心思再顾忌别的! 宋十三连番逃避,可苏九娘一言不发,却招招紧逼。 这紧逼可跟从前的简单过招不一样,这次宋十三是能真切的感受到苏九娘对他的澎湃杀意。 几步之间,宋十三退至墙角,软剑扫过,他一个下腰,捡起了自己随着床铺裂开而掉落在地上的长剑。 再转身,恰巧用剑鞘挡在了苏九娘的软剑之上。 可那软剑极细,一旦用内力充盈便会变得坚硬无比,可若是撤回内力,就会成为一条即软的韧丝。 宋十三以剑相挡,并没有意料中的铿锵之声,反而像是用力钻进了一块棉花之中,那力没处卸,剑鞘反而被细丝缠绕了起来。 这下剑还没出鞘,宋十三的武器就基本没有了用途。 苏九娘另一只手翻转轻挽,登时三枚闪烁着幽绿寒光的银针眨眼间就抵上了宋十三的咽喉。 一切仿佛都是浑然天成,又仿佛只是眨眼之间。 再抬眼,此时的屋内已经是一片狼藉。 宋十三感受着咽喉处那靠近的点点冰凉,虽然细小,他却连动都不敢动。 那毒他用了多年,再清楚不过。 就算是过会儿解了,一旦沾染上,也够他受的。 “九娘你...”宋十三本想跟苏九娘说点什么,可刚一开口就感觉自己跟那针头仿佛来了个亲密接触,吓的他连声音都不敢再大了。 “你,你有话好好说。”宋十三刻意把自己的声音调低了,额头上因为刚才那一瞬间与银针的接触,冒出了一片冷汗。 “好好说?” 宋十三的命拿捏在自己手中,苏九娘的面上也终于开始有了表情。 不过这表情可不是什么嬉笑怒骂,竟端的是阴冷无比。 “我让你带去的耳坠呢?” “耳坠?在乔秉渊手上啊。”宋十三实话实说,但具体细节却是不愿多提。 苏九娘冷哼一声,手中的银针当即又前进了一分。 点点寒芒抵在他喉间的皮肤上,但相对于刚才的害怕,这会儿他反而坦然了许多。 他也是穆王府培育出来的杀手,至于生死,早已看开。 若是生命还有回寰的余地,他自然珍惜无比,可若是对方非要取他性命,那也没什么可挣扎的。 何况,这事本就牵扯着自家主子对他下达的任务。 “怎么?你是为了乔秉渊要违背主子吗?” 苏九娘与自己都是在乔府之中隐匿,今天闹出了这么大的动静,已经难保他们不会被发现了。 可宋十三的声音却仍旧压的很低,可他一说话喉间难免移动,皮肤瞬间就被那银针刺破。 鲜红的血迹刚一暴露在空气中,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了浓黑。 宋十三脸色渐渐憋的通红,显然已是沾染了毒素。 苏九娘看在眼里,双眸微眯,手上的银针转眼就收了起来。 “杀了你,还不是时候。”苏九娘说道:“但你也要明白,我要取你性命,不过是眨眼之间。” 这毒来自穆王府,宋十三自然也有解药,苏九娘刚一收手,他就点了自己的几处大穴,迅速拿药解毒。 可全身的疼痛,像是被数万蚂蚁啃咬一般,即使解毒,也不会瞬间抽身。 “苏九娘,你很好。若是主子知道了,必然会嘉奖你的。” 宋十三强忍着身上的疼痛,声音都已经有些嘶哑。 可站在他面前的苏九娘,却好像根本不被他的话所动,即使手上已经放过他了,可面上的寒霜却丝毫未减。 第117章 是最后的归宿吗 “他怎么样了?” 苏九娘虽然没明说,可话语中的他指的是谁,两个人都心知肚明。 宋十三这会儿正憋着气,自然也没什么好语气,“死了。” 苏九娘知道宋十三是去对乔秉渊下手了,自己跑过来也是一时冲动,可宋十三气愤之下回答的这两个字,却像是尖锐的刀一下子捅进了她的心里一般。 她原本就中了鸾鸣之毒,当下就觉得耳中一阵轰鸣,胸中更是像江海翻腾一般,整个心脏都像要被搅碎一般。 苏九娘的面色嗖的就变的煞白,可残存的理智却让她紧咬着牙关,“你放屁!” “若是主帅死了,缘何名都没有信报?!” 苏九娘体内的毒宋十三自然是清楚,只是他根本没有想到,她竟然会在这时发作。 宋十三抬眼不可思议的看着眼前这个搭档多年,一向无情无欲的伙伴,也顾不上自己身上的疼痛,一下子就从地上站起了身来。 他与苏九娘正面对视着,拧眉看着那张绝色的脸,口中的话语却不是苏九娘想要的答案,“你是疯了吗?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我不用你管我在干什么!你回答我,他、怎、么、样、了?” 最后一句话,苏九娘问的一字一顿。因为疼痛而紧咬的牙关,渗出丝丝血水。 “他怎么样了?”见宋十三仍是呆看着自己,苏九娘再次问道。 “他死了。”看着眼前的从没有见过般的苏九娘,宋十三终是呵呵笑了笑,“你看不到吗?我回来了,那任务就算是完成了,他就算现在没死,那也是没有几天可活。” 随着宋十三的话音落下,苏九娘眼中的愤恨一点都没有掩饰的瞪眼看了好久。 却始终没有再对宋十三出手。 “你陪我再走一趟招摇山。”说罢,苏九娘转身就要离去。 宋十三的声音却再次从身后传了过来,“苏九娘你自己还有几天可活,你就要去招摇山?” 苏九娘脚下顿住,垂在袖中的双手,却紧紧握成了拳。 她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无论我还有多久可活,我都要走一趟。” 他们杀人的手段,苏九娘都清楚的很。若是宋十三回了名都,而乔秉渊还没有死去,那就只有一个解释。 ——他中毒了。 而且这毒,是穆王非常自信白国之人解不了的。 可她能。 她自小便被穆王带进府中,以杀手培养。对自己主子的脾性,不可为不了解。 或许宋十三的提前回府,就是穆王给苏九娘设下的一个考验,可这次,她却非要走着一遭不可。 “可能,这就是我苏九娘最后的归宿。” “......”眼看着苏九娘打开门走了出去,宋十三却呆立在原处,久久不能回神。 他们这一辈子是杀手,就注定了没有一个好的结局。 这一切,在他小的时候,第一次见苏九娘的时候,苏九娘就告诉过他。 可那时候他不懂。 他也是一个乞儿,是快要饿死的时候被穆王捡走的,那时候他只觉得只要有一口饭吃,其实具体做什么,并没什么所谓。 他曾经从生死边缘趟过,小时候就特别惧怕死。 也就是这种惧怕,让他从种种惨无人道的考验与训练中,一层层被筛选而出。 直到后来他被穆王分配给苏九娘做搭档。 看着这个自己大两岁的姐姐,他曾一度把超越她作为自己毕生的目标。 可那时的苏九娘却告诉他,他们是杀手,无论他要超越谁,都是一样的,没有一个会有好结局。 可他从没想过,苏九娘在多年之后会以这样的态度,再次提起这个话题。 鸾鸣遇情无解。 苏九娘这般疯魔,显然是已经入了骨髓。 屋里弄出那么大的动静,若说是没人听到,那自然是不可能的。 苏九娘走出仆人院子,就见几个下人凑在一起嘀嘀咕咕的。 虽然没有靠近,但是从那些下人的脸上,苏九娘也知道他们在说些什么。 可当下,苏九娘满心里都是乔秉渊的事,哪还管得了其他。 正要转身走出院子,却听到一个脆生生的女童声音,从身后跑来。 “美人姐姐。”是言生。 苏九娘回眸看着这个已经被养的粉粉糯糯的小肉丸子,一直冷若冰霜的面上总算有了丝丝融化。 “言生,走吧。” 尽管如此,她的话语里仍旧带着些许的喑哑。 那是想要哭的样子,小小的言生看在眼里也安静了不少。 乔府之中,一日之间,气氛怪异的可怕。 苏九娘早早便把言生托付给了小青,也让乔生回去略微收拾一下,准备明日就启程。 转眼到了夜里,苏九娘端坐在桌案前,看着红烛摇曳下,桌案木盒之中摆放的那一颗红润的耳坠,定定的有些出神。 那颗耳坠上雕栏画栋的手工,仿佛还像她刚接到手的那一刻般,带着乔秉渊的余温。 可此时,斯人却在远方,承受着常人难以忍受之痛,默默地等待着死亡。 他没有给朝廷上报,甚至都没有在家书中告诉自己。 苏九娘轻叹一声,伸手缓缓触摸过那仅剩一颗的温润。 突然间,苏九娘的手摸过耳坠侧方的署名处,那一对耳坠原先是刻着“乔”和“苏”二字。 她只以为,那是乔秉渊简单的刻了自己和他的姓氏而已,或许是有些小心思,可也不过是些小儿家的幼稚,她并没有仔细去看。 而此刻,她的手仔细的触摸之下,却发现在那“乔”字的下方,看似平整温润的仅有空白处,竟然仍然有着一些凹凸不平。 “这是...” 苏九娘仔细抚摸着那些细若蚊蝇的字体,眉宇间渐渐皱成了一个川字。 那些字体实在是刻的太轻,太浅,以至于不仔细看根本就不可能发现。 更何况,当时苏九娘根本就没有意识到自己对乔秉渊的心思,脑中只想着如何拉进自己跟周晚意的距离。 所以她也完全没有注意到,这行字的存在。 可现在,随着手指的轻柔细致的摸索,那刻的虽轻,却异常熟悉的银钩铁划般的字体,却让苏九娘不得不睁大了眼睛。 第118章 奉劝以性命为重 “他竟然...” 当完全弄清楚那些小字究竟写了什么的时候,苏九娘觉得自己的手像是突然被烫到了一般。 她近乎害怕的一下子扔掉了手中的耳坠。 晶莹透润的招摇血玉,即使在昏黄的烛光下,仍旧散发着层层华丽的光晕。 可那雕梁画栋的美丽,却不再只是一个男子浮于表面的爱意。 重新坠落回锦盒中的耳坠,孤孤单单的躺在丝质的缎面上摇摇晃晃。 苏九娘却在怔愣了片刻之后,猛地把那锦盒啪的一声扣了起来。 可锦盒被扣上之后,耳坠虽然再看不见,心中的震撼却仍是久久不能平复。 正当苏九娘捂着心口,大半天都难以置信之时,一道带着阴冷的劲风却突然从窗棂处吹了进来。 在这夏日,即使到了晚上,那风也是温热的。 此时皓月当空,不可能下雨,既没有雨意,这突然出现的凉,显然就不合常理。 苏九娘快速起身,警惕的看向周围,手下轻轻把那装着耳坠的锦盒推到了暗处。 “谁?!”她的声音低压着,可眼睛却已将屋内的各处都扫视了一遍。 “嗖!” 屋内虽然没有见到人影,一个菱形的飞镖却随着苏九娘低喝,眨眼间就深深的钉在了桌角上。 那菱形飞镖做的十分不精致,像是有人随手磨出来的一样。 可就是这样的一支明显还带着钝角的飞镖,却十分精准的在小小的桌角处,没入了三分。 这对发镖人的内力和精准度都要求很高。 那镖的后尾处十分随意的刻了“竹林”两个字,字迹粗且浅,说是刻也不十分恰当,若这不是一块铁镖,只看那字的痕迹,反倒是让人觉得很像随意用手指画上去的。 可这是一块精铁,虽然被粗糙的打磨过了,可精铁的硬度仍在。 若这字迹真的是用手指随意画上去的,那此人的功力可见一斑。 白国名都距离凉国可谓是路途遥远,苏九娘在白国之内认识就算加上见过的人,也不过寥寥。 苏九娘思索了一圈,能有这等内力的人,她着实是找不出谁。 看来,一切只能按照这人的指示,到竹林处才可揭晓了。 苏九娘把桌角上的粗糙飞镖拿在了手里,端看了片刻,眉眼微蹙着往后院的那片竹林走去。 若是乔秉渊在府上,这竹林便是他练功之地。 自从他出征之后,苏九娘也不过就来了一次。 现而今月夜近乎过半,若不是前方将要见到的未知之人扰乱心境,单是独自走在幽幽竹林中的青石小径上,却也别有一番趣味。 苏九娘在这乔府中住了将近两个月,全府的路,苏九娘早已熟记于心。 没过多久,往日里乔秉渊练功的那块平坦之地,便已映入眼帘。 那空地上没有人,但旁边的密林中,倒是默默立着一个黑影。看上去倒像是个男子。 苏九娘见此,步子也没有加快,反而更加不急不缓起来。 一个男子半夜三更出现在乔府,虽然乔成之和乔秉渊不在府上,可这人的行径也很明显的能够看出他是有多么的无所畏惧。 要知道这乔府多年将军府邸,府上虽然下人不多,可多是忠诚的,而且也不乏像乔安那般有些拳脚功夫的。 可这人却如入无人之境一般,不但明目张胆的给苏九娘甩了一记飞镖传信,还大摇大摆的站在这竹林之中等待。 许是听到苏九娘行路的脚步声,那男子终于从黑暗的竹林中走了出来。 月光下,苏九娘抬眼看到此人,心中的疑惑反而有了些许释然。 “你究竟是何方神圣?” 苏九娘问这话,绝对是真心诚意。此人不但不把乔府放在眼里,就连白国之中人人惧怕的安林,他也泰然处之。 之前在青木殿第一次见到这人的时候,苏九娘只以为他是穆王派下的一个暗桩罢了。 当时甚至还觉得魏泽丰竟然敢如此明目张胆的在安林身边埋线,这招棋走的着实有些险峻。 但转而一想,既然安林早就连自己的身份都知晓,苏九娘反而有些无所畏惧了。 可现在,面对这个表面上是安林身边伺候的小太监的人,感受着他周身涌动的庞大内力,苏九娘便一下子推翻了之前所有的猜测。 穆王的手下有多少死士,有什么样的棋子,她一清二楚。 魏泽丰虽然野心勃勃,但眼前这样一个人,是绝对不会臣服于魏泽丰的。 他不是穆王魏泽丰安排的,可却曾明里暗里的暗示自己安林跟玄罡策的关系,显然也不是白国之人。 原以为会是友,现在却着实分不清楚了。 只能说,白国的日益腐败,这块脂满四溢的肥肉,着实是吸引了各方势力。 正在苏九娘思绪万千之时,那男子却轻声一笑,现在的他虽然已经不是平日里的小太监装束,可声音之中却仍旧带着些许的尖锐。 这笑声,像是用一个细且利之物划过琉璃的声音,有些摄人心魄,却也特别刺耳。 “现在倒是想起来问我是谁了,可惜,就凭你,一个小小的凉国细作,还无权过问我的身份。” 男子的话语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傲慢,可苏九娘却也明显感受到,至少目前,此人对她并没有杀意。 “你做好自己的事情便好,这玄罡策若是被你拿到了,也算是命该如此。不过...” 正说着,男子又往前走了两步,来回打量着苏九娘道:“我看你今日这样子,倒不像是要去决心拿玄罡策的态度。” 男子唇角带着丝丝讥讽,却也仅此而已。 “你今日来,究竟是为何?”苏九娘冷道。 她可不相信,这人专门跑来,就是为了自己要去招摇山而说这些废话的。 “吆,小姑娘脾气还不小。”见苏九娘话语直接,男子再次轻声笑了起来,“我今日来确实是有一事,我看你刚才作为,怕是要出远门吧?” 这男子的年纪看上去也不大,反而出口就喊苏九娘为小姑娘。 虽然知道自己实力不敌,苏九娘没有多反驳什么,可心里还是有些微的不服气。 听到男子问话,便冷冷哼了一声,“你管的倒是真不少。” 苏九娘这般抵触,男子听了倒也并未反感,只是话语里低沉了很多,“我还是劝你以自己的性命为重,日后你自然知道,你所要做的事,可远不止眼前这么简单。” 第119章 冰山即融 苏九娘一听,整个人都怔了一怔。 以自己的性命为重?这人不但知道玄罡策之事,竟连她身上的毒也了如指掌。 这男子对她如此了解,自己却对这人丝毫未知。 这种危险人物,让苏九娘的趋利避害之心瞬间发挥到了最大。 苏九娘在心里默默警惕着,脚下悄然往旁边平移了几步,看似是与对方保持了十分自然的距离,可这几步走下来,淬毒暗器早已捏在手中,脚下的步法也已经是攻守兼备的姿势。 “多谢提醒,不过我有我自己的路要走,此事不便多说。” 这一句话,苏九娘已经尽量把自己跟眼前的危险人物划开了界线。 可那男子听后面上却仍带着笑意,丝毫没有把苏九娘行为和言语上的防备放在心上似的。 说话的声音虽带着特有的尖锐,却也不急不慢,“既然你已经下定决心,我也不便多言。在你暂离名都之前,就先帮我做一件事。” “帮你?”苏九娘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这人的身手自然不必多说,身份又隐藏的极好,至少连穆王都没有查到这个人的存在。 自己虽然是一个细作,却被他拿捏在股掌之间。 就这样的一个人,竟然要苏九娘帮他做事。 男子就像对一切都计划好了一般,对苏九娘的反应也没有丝毫的意外,反而十分有耐心的点了点头。 “对。你没有听错,就是帮我做一件事。” 男子顿了顿,看着苏九娘的脸继续说道:“但也是帮你自己。” “青木殿你已经去过了,想必也早已看到那画轴。” 之前苏九娘第一次去青木殿的时候,这男子就以小太监的样子跟她隐晦地提醒过,青木殿二楼的书房,有她需要的东西。 这次,苏九娘也确实看到了那些白玉画轴。 与自己所要找的花纹和白玉的材质都十分接近,可若说玄罡策与安林有关,那又显得十分牵强。 男子见她一直在沉思,知道苏九娘已经对安林的身份产生了怀疑。 便兀自继续着自己的话语,“安林其人,远不是你现在看到的这么简单,就算你知道玄罡策跟他有关,要想从他那里拿到玄罡策,可不是件容易的事。” 此事苏九娘心里自然明白。 白国之内虽然没有知道安林来自哪里,又目的为何。可安林能在入宫一年之内就把白沐辰掌控,挟天子以令诸侯,就这一点,已经远远不是一般人能够做到的了。 何况凭借着苏九娘近来对安林的了解,对他的身份又添加了更多扑朔迷离。 若说他之事表面上这样一个贪图权利的宦官,苏九娘是绝对不信的。 可相对比于站在明处的安林,现如今,更让苏九娘如鲠在喉的反而是面前这个全然未知的危险人物。 “你好像对我的事,知道的很多。就连我在找什么样的白玉都清楚的很。”苏九娘看着眼前的男子,眼睛微眯,话语也没有了之前的平静。 而这次,他看着苏九娘这异常抵触的样子,男子面上的薄笑也终究退了个干净。 “那白玉碎片就是我让人给你送去的,你说呢?”男子说的有些咬牙切齿。 “你是戎族人?”苏九娘继续试探着。 可听到此话,男子十分不屑,“戎族?我还没看在眼里。” “你也不必再做那些无谓的试探,如果真到了该说出身份的时候,我自然会说。但现在,即便你知道了我的身份,对你也没有任何好处。” “可你既然想让我帮你,总得告诉我,我在帮谁做事。”苏九娘道。 “你也可以认为是帮你自己。那安林为何会习得离恨十三天,你就不好奇吗?” 男子的话,谆谆善诱,苏九娘却依旧不想被轻易蛊惑。 “好奇也没有办法,你知道,我不是安林的对手,如果你是想让我帮忙去试探安林,恐怕要让你失望了。” 这人话虽然没明确说出口,但来来回回也就是想让她再去青木殿会会安林。 自从上一次苏九娘在青木殿中被安林压制的毫无反抗之力时,她就知道,自己此生最好是要离安林远一些。 即便若是为了玄罡策,那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若是安林有玄罡策,那他也必然不会给,自己只能盗。可至于怎么盗,苏九娘还没有想清楚。 可现在,这人却要让她在盗玄罡策之前,要先去跟安林作对,那自然是不可能的。 苏九娘自觉没什么可谈的,说罢转身就要走。 可那男子哪会让她轻易如愿,苏九娘的步子还没迈出,那原本被她甩在身后的男子,眨眼间就又站在了她的面前。 这等瞬间移动般的轻功,若不是亲眼所见,着实是有点骇人听闻。 苏九娘若无其事的后退两步,跟这个极度危险的人物始终保持一定的距离。 “那玄罡策,我碰不得,可安林也不能占有。”男子的话说的很轻。 可苏九娘却瞬间拧起了眉,“你是说,安林那画轴中藏的就是玄罡策?” “是与不是,这一步你都要走下去,何必那么急于知道结果。”男子见再次引起了苏九娘的兴趣,说的话再次变得玄而又玄起来。 “明天是个好时机,你尽管去青木殿查探便可,我保你无忧。” “明日安林不在殿中?”苏九娘可没有忘记,这男子除了现在这幅可憎面目之外,可还是青木殿中的那个安安稳稳的小太监。 对于安林的行程,他自然会比自己清楚的多。 若是安林明日不在,有了这个人的内应,倒确实是一个极好的机会。 “在,他怎么会不在。他每一日都有可能不在殿中,但明日,他一定在。不过,就算他在,他也不会把你怎么样。” 说罢,男子的唇角突然上扬了起来,只不过这笑,却着实没有多少善意。 “有些事被埋藏在冰山下太久了,终有一日是要被拎出来晒晒的。” 男子的声音犹在耳畔,可苏九娘抬眼之间,面前却早已不见了人影,只留下月光掩映的竹林里,青石板上点点水渍,像是朵朵莲花,悄然绽开,却又缓缓蒸腾而去。 第120章 你怕杀头吗? 幽幽竹林之中,那人像来过,又像从没出现过。 眨眼间,只剩了苏九娘立在青石板上,耳边充斥着夏日渐起的啾啾蝉鸣,不舍昼夜的徜徉着。 翌日天晴。 苏九娘早早便让小青去通知了乔生和宋十三,更改了启程的日子。 自从苏九娘把宋十三住的屋子拆了七七八八,宋十三也没什么地方住。好在乔府的仆人少,宋十三便着手搬进了乔安的屋内先住着。 小青去通知的时候,因为是男舍,倒是并没有进屋,正遇到在外走动的乔安,便连喊带说的把话跟乔安讲说了一遍。 彼时,宋十三正在床上躺着,美名其曰是在疗伤,其实是在无声的控诉苏九娘这个夫人脾气不好,动辄对他又打又骂施加暴力。 不过这招虽然看起来比较无赖,乔安却着实相信了,乔府的人也不再对那天的事多说些什么。 毕竟苏九娘虽然进乔府时间不算很长,可无论是一开始制服试图当乔秉渊小妾的素蓉,还是后来挑衅到府上的周晚意,又或者在宫里把皇上贵妃都给揍了。 再到后来,还把素蓉的婆家在众人面前整治的服服帖帖。 这桩桩件件,都完全足以表明,苏九娘确实是个脾气不太好的。 那宋十三这个刚到府上初来乍到的小生被苏九娘拆了房子加胖揍了一顿,着实已经算是轻的了,威名在外,由不得大家不信。 这会儿宋十三正躺在床上休息,听到小青在院外说话的内容,登时就翻了个白眼。 当下他也不躺了,翻了个身,起床起的那叫一个利索。 乔安早上听了宋十三的话语,知道苏九娘把他揍了一顿不说还给他安排了远去招摇山的任务,本是十分同情他,这下正要赶紧进屋告诉他这个延时出发的好消息。 没成想正遇上宋十三翻身下床,登时眼睛都瞪的如铜铃一般大。 “你、你的伤好了?”明明早上还说自己被苏九娘打的床都起不来的人,现在竟然好好的站在地上,乔安觉得自己一时有点接受不了。 不过宋十三的脸皮可也不是一般的厚,仗着自己对乔安了解,油话张口就来。 “嗯,自然好了,只要那个女的不让我去招摇山,我觉得哪哪都舒服。” 这乔府之中,乔安原是最喜欢教人.拳脚功夫的,他素来就觉得男人以拳脚功夫论短长。 像是自家老爷公子那样的高手,他是不能攀比的。 可眼线乔府的下人之内,也只有宋十三是能让乔安心服口服之人,宋十三的话,他自然不疑有他。 只是对宋十三话语里对苏九娘的称谓有些不满,“夫人她也算是女中豪杰,虽然脾气是不太好,可也没有坏心。你怎么能、怎么能那样称呼她呢。” “我称呼什么了,难道她不是个女的?”宋十三不依不饶。 “是女的,但我们得喊夫人。不管她让你去做什么艰难的事,那都是主子,是应该的。而且这会儿,夫人要延时启程了,肯定也是顾虑着你身上的伤。” 乔安本想做个和事老,可话音还没落,就听宋十三坐在桌前,往旁边啐了一口。 “就她还顾虑我的伤,主人家哪有那么好心,定是自己又遇上了什么事走不开。” “唉,你...”乔安还欲再说。 可宋十三却像突然想到什么似的,突地从凳子上坐起身来,抬腿就往门外走去。 “宋十三,你去哪啊?”宋十三走的很快,乔安想要抬手去拦时,已是来不及。 “去看看我们尊贵的夫人是不是命里出了劫!” 宋十三声音喊的很大,这话又着实对夫人太过不敬,这一嗓子的音还没落下去,院子里出去的还没出去的仆人们,就都往这边看了过来。 “这宋十三他还真是不太懂规矩啊,怪不得夫人昨天对他打的那么狠...” “可不是,听听他都是说了些什么话。还是揍的太轻了,下次夫人要是再揍他,我看这房顶也别给他留了。” 几个下人凑在一起,撇着嘴嘀嘀咕咕的说着,听的一向稳如泰山的乔安,也有了些尴尬。 苏九娘由着小青给她梳妆好,对着镜子略看了看,便让小青去给她找一柄锋利些的短刃。 “夫人...”小青有些欲言又止。 前几日的事,仿佛仍在眼前。 户部张征和魏园突然因为被查出压扣战事粮草,被诛九族,这事全名都里闹了个沸沸扬扬。 前段时间,乔秉渊带领的大军捷报频传,所有人都以为拿下腾珂的人头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这几天却突然没了消息,没想到是被自己的后方断了粮草。 没有粮草,对几万大军和乔秉渊来说,无异于判了死.刑。 张征和魏园被判刑的当天,几乎所有的名都百姓都到了场。 不过不是为了给他们不舍送行,而是全部带着臭鸡蛋和烂菜叶子,硬生生把一个刑场扔成了垃圾场。 所以苏九娘要去招摇山,她也能理解,只是今日里,苏九娘突然改了主意要先进宫一趟。 这会儿又让她拿利器,小青看的着实是有些提心调胆,最终还是忍不住说道:“夫人,进宫携带利器,可是杀头的大罪...” “你怕杀头吗?”镜子中的苏九娘面上依旧无悲无喜,即使这样血淋淋的话语也说的十分平静。 小青虽然跟着苏九娘的时间也不长,可也知道她是个有仇必报的性子。 当下也只能叹了口气,“我们乔府里的下人,都是忠心不二的。老爷出去了数日未归,想必也是得了什么消息,若是公子有什么不测,夫人你...” 小青正说着,鼻头一酸,连声音都带着些哽咽。 没有吃的没有喝的,怎么可能会好过。巧妇尚且难为无米之炊,何况是天天需要行军打仗的人。 “没事。你尽管去拿,我会留着自己的命回来的。”苏九娘听着身后的哽咽之声,轻声说道。 说到底,她就算要进宫找白沐辰算账,也不可能明目张胆的带着短刃去。 且不说根本过不了进宫门的搜查,就算是带进去了,那也不过是给自己带进去个麻烦。 这短刃,她不过是另有用处罢了。 第121章 皇上又病了 小青听了也不再多言,转身出了屋子,便去帮苏九娘寻利刃去了。 坐在桌案前的苏九娘正思索着什么,眼角的余光扫过院子,却轻叱了一声。 “倒真是个惯常藏在暗处的人,想要见我,大可大大方方进来,躲在树上是要做猴子吗?” 苏九娘这话语里带着浓浓的不屑,可半躺在院中树上的人却也脸不红心不跳,权当做听不懂苏九娘在说谁似的。 宋十三在一根略微粗壮的树枝上翻了个身,撑头调整了个姿势,好让自己在那个位置,恰好能看到苏九娘的侧脸。 “我这不也是怕你不言不语的就去了,专程过来看看。”一如既往的痞癞语气。 “倒是不必你看,若是我死了,你必然是要在这其中出一份力的。” 宋十三虽然跟苏九娘相处了多年,但两人从来也都是打打闹闹的。 况且现下苏九娘仍在生气宋十三给乔秉渊下毒之事,说起话来更是没有了一丝好脸色。 不过宋十三脸皮也是厚,无论苏九娘说的话有多噎人,他也照样听的连连点头。 倒好像是苏九娘不是在故意刻薄他,反而是在夸他似的。 “你今日这打扮,是要进宫?”宋十三挑眉问道。 今日一大早,苏九娘就穿上了隆重的服饰,正是进宫面圣的装扮。 可苏九娘气郁在心,根本就不想搭理宋十三,是以就算听到了宋十三的问话,也没有言语。 惹的宋十三又默默翻了个白眼,“女人真是麻烦。” “你昨天为了那乔秉渊对着我那般拼命,今日又突然不走了,我还以为你因为鸾鸣,身体出现了什么不适,现下看来倒是自己多虑了。” “呵!多谢关心。”苏九娘冷冷笑道。 嘴上虽然好不容易回了句话,但面上的寒霜却是一点都没有融化的迹象。 宋十三眼见苏九娘无事,又不愿与他多说,自己也不想多讨那些没趣,转身便从那树上跳下来,离了院子。 小青回来之时,正遇上宋十三离去的背影。 虽然昨日就知道宋十三回来了,可小青也一直没有机会问问他之前去招摇山所见的情况。 她本想开口,可张了张嘴,最终仍是轻咬住下唇忍住了。 其实即使没有人说出来,她也是可以想象的。 几万大军,冒着饥饿作战,虽然现在是夏日,可又能好到哪里去。 小青垂眸看了看手中握着的利刃,深深叹了口气,如今她亦不知夫人意欲何为,可这现状也着实是个令人担忧的。 如今府上诸事烦忧,任谁的心情也好不到哪里去。 “夫人。”小青走到房内,把手中的匕首递给苏九娘,因着刚才的一番思索,心情沉闷的垂着头。 可她刚把匕首递出去没多时,就见一滴鲜红的血,啪的绽开在了她正垂眸盯看着的地面上。 接着,非常迅速得,两滴三滴...... “啊!”小青在怔愣中被吓了一跳,抬头时已见苏九娘裸露在外的腕间已经是鲜血淋漓,“夫人!你这是做什么!” 小青虽然平日里嘴巴毒,可任是说点什么那也不过是图个嘴爽,她生活在乔府这样人际关系简单的大院里,何曾见过这样血腥的场面。 登时就赫得她面色煞白,想去伸出手帮苏九娘捂住伤口的手都颤抖的厉害。 “夫人...”小青本想把手中的丝帕给苏九娘缠上,可因为手抖的太厉害,反而让那血粘到了衣服上一些。 这可是要面圣的服饰,粘上了血,那可是大不敬。 “没事。” 苏九娘熟络的把丝帕缠在腕间,又理了理叠套的衣物,把那沾了血的袖口特意往里塞了塞。起身便要往外走去。 “走吧。” “可是,这衣服沾了血,万一...”这是礼仪问题,乔府现而今本就不在圣上所喜的范围之内,若是白沐辰想要故意以此来刁难苏九娘,那往大了说,也是无法脱身的大罪。 若是因为这样的原因,让苏九娘遭了罪,小青实在难以想象,自己到时候将如何自处。 怕是万死也难辞其咎。 “没事,今日皇上怕是不会见我。”相比与小青的害怕,苏九娘在前面倒是走的十分淡然。 “我今日要去的是青木殿。” “......” 青木殿也不是什么好地方,依着小青平日里的话头,对于青木殿这个地儿,她必然是要说几句的。 可现在她满心满眼里都是刚才苏九娘腕上鲜血淋漓的模样,嘴上哪里还又那股子快爽劲儿。 而这一日,皇宫之中也确实发生了件大事。 ——皇上病了。 这病来的蹊跷又凶险,此时宫里太医院的大小御医尽皆跪在丹宸殿前,颤颤微微地等着殿内传出的消息。 若是白沐辰真的有什么不测,怕是所有太医都要为他陪葬。 可眼下,丹宸殿中,白沐辰昏昏沉沉的瑟缩在金黄色的龙床上,嘴中却仍旧念念有词。 “不要过来!你不要过来!” “不是我杀了你,是腾珂!你不要过来!” 床榻上,白沐辰面色惨白,额上渗着涔涔汗水,像是尤在梦里,又像是紧闭着双眼不敢睁开。 “皇上......”老太医已经为白沐辰下了数针,都无法将他从这个状态中唤醒过来。 莲贵妃冷眼看着白沐辰用力蜷缩在床榻一角的样子,狠狠甩袖道:“去把书雨公主喊过来!” 她倒不是担心白沐辰,而是当时白沐辰变成这个样子的时候,她也是在场的。 这全太医院的太医都束手无策,这白沐辰若是挺过去了还好说,若是这一回没挺过去,她可不想因此粘上什么烂摊子。 这宫里的荣华富贵,她自然是贪恋的。 对于白沐辰她也已经厌恶至极,可若是莫名死在她身侧,她可是千万个不愿意的。 这也是之前她一直想在白沐辰染了性瘾需要清心寡欲之时,想一度借着苏九娘来让白沐辰破例的原因。 白沐辰若是在别的女人处,最好是当场一命呜呼,若是没有,那她就要把自己摘的清楚干净。 可殿内的几个老太医一听莲贵妃的话语,却登时就纷纷跪在了地上。 “不可呀娘娘。皇上就是因为刚才在御花园见到了书雨公主,所以才这般难以自抑,他决不可可再见公主啊!” 第122章 白国的奇耻大辱 “既然知道皇上的症结在书雨公主,尔等又无法用针灸汤药将皇上治好,又为何不让公主进来?!” 莲贵妃愤然地说着,一时间把自己当下的贵妃身份也忘了,躬下身一把就将面前的老太医从地上提了起来。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们倒是治好他啊!” 几个太医看着被莲贵妃提着脖颈,已经是进气多出气少的老太医,纷纷吓得当场伏在地面上连连磕头求饶。 本就被皇上突如其来的棘手病情吓到,这莲贵妃平日里看着是一副纤弱无比的样子,谁曾想,这突然间,竟是力大如牛一般。 可这皇宫里的波云诡谲,谁也不敢多说一句。 “娘娘...息怒...” 几个太医连连叩首,转眼间便在大理石铺就的地面上印下了一排血迹。 万幸的是,这些颤抖的祈求声总算拉回来了莲贵妃的点点理智,手中的老太医也被哐当一声重新扔回了地上。 “咳咳——!” 老太医被摔的七荤八素,可肺部突然涌入的空气更让他止不住的咳嗽。 “贵妃娘娘...”片刻之后,老太医终于从紧密的咳嗽声中吐露出了一句颤颤巍巍的话。 “书雨公主冲撞了皇上,娘娘说是真心为黄上着想,就应该下令把书雨公主禁足,不应再出、再出...” 老太医的话还没说完,殿中的众人原本就垂着头伏在地上的身子,更是吓的连连打起了摆子。 就连一直在发火的莲贵妃也不可思议的看着眼前的老太医,像是在看一个头昏脑涨的傻子。 把书雨公主禁足?这简直是开玩笑。 书雨公主住在哪里?这宫里谁人不知道。青木殿那是别人能下达命令的地方吗? 且不说这名都城内关于书雨公主和安林的传言,就算是他俩是清白的,可只要是沾了安林的边,那就是没人敢动的存在。 老太医自己说到此,也好像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话也再没说下去,反而深深地叹了口气。 这时候,床榻上的白沐辰不知又怎么了,突地又胡乱翻腾着传来了声声嘶哑的喊叫。 “禁足书雨公主,亏你想得出来!你有那么多歪门邪道的法子,怎么不赶紧给皇上治好!” 莲贵妃本就烦躁,被白沐辰的嘶喊扰的更加深了一重,回手就劈砍在了白沐辰的脖颈之上。 重击之下,白沐辰登时就晕厥了过去,再也没有了声音。 “......”太医院的人也不是没尝试让白沐辰昏睡过去,可面对的毕竟是皇帝,病还没治好,也不敢下重手。 可这下,莲贵妃一个手刀直接把白沐辰砍昏了过去。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敢说话。 “废物!”莲贵妃甩了甩衣袖,转身疾步走出了丹宸殿。 只是,若是此时有人敢抬头看莲贵妃一眼,怕是当场就能发觉,她眉眼间带着的隐隐戾气。 “回芳华殿!”莲贵妃脚步走的很匆忙,候在门外的小太监赶紧往丹宸殿内看了一眼,还想再说些什么,可看到莲贵妃早已走远,便也没有法子,赶紧追随了上去。 丹宸殿前,留了一众太医,呆滞地伏跪在地上。 “贵妃娘娘都走了,我们可怎么办?”现在丹宸殿前没有主事者,一众太医也失了主心骨。 “是啊,若是皇上有皇子或是什么,尚且还能...可皇上本就子嗣不旺,宫中仅剩的书雨公主还不能见,这可怎么办好?” 一个年轻一些的太医听着前辈们的窃窃私语,忍不住插道:“要不去请安大监过来吧?” 安林一直是在这皇宫中,哪怕是白国之内,都是说话最有权重的存在。 如今出了这等事,单凭他们太医院绝对是扛不住的,最好的办法肯定是去请安林坐镇。 可年轻太医本以为自己提的这个建议十分合理,却转眼就遭到了一众年长一些太医的反对。 就连站在丹宸殿边候着的老太监也狠狠剜了他一眼。 “咳咳,你刚进宫没几年,不知道个中情况,就不要乱说话了。”年轻太医的师傅赶紧拽了拽他的袖子,让他闭嘴。 “......为什么?”可宫中一向是安林做主惯了的,这回反而没有一个人同意他的建议。 年轻太医紧皱着眉头,着实不太理解。 老师傅只得把他拉到自己近处,压低了声音说道:“每年的今天,安大监都不会走出青木殿一步的,而且谁都不能去打扰,否则就是个死。” 别的东西年轻太医都没听懂,唯有这个“死”确实听的明明白白的,立时就紧紧闭了嘴。 在这个皇宫之中,没有什么比保命更重要的事。 太医们都挨的很近,所以就算刚才两人的说话声音很低,大家其实也都是能听到的。 一边的年长太医们此刻也是纷纷叹气,不知是谁自言自语般的突出一句,“唉,也不知道是为何,这两年都没露面的书雨公主,怎么竟然长的跟那人那么相像了。” “什么相像,根本就是一模一样!别说是皇上,刚才就算是我乍一见到,都以为是她又回来了呢!” 旁边的太医也憋不住,当场就接下了话茬。一说到刚才见到书雨公主的情形,他到现在都觉得自己的心跳地扑腾扑腾的,那张脸,那身段,简直是白日里活见了鬼! “师傅,他们说的是谁呀...” 几个太医的话再次引起了年轻太医的兴趣,但这一回他却不敢再大声张扬了,只得低下头凑在自己师傅耳边轻声问道。 可那个名字岂是能在这皇宫之内提起的? 就算是在整个白国,也没有人敢再提那女人的名字了吧。 因为那个名字,代表的不止是皇上的一个心病,更是白国的一个奇耻大辱。 老师傅赶紧一把捂住年轻太医的嘴,面上惨白的往周围扫视了一圈,生怕自己这个徒弟不知轻重的话语被人听了去。 “你快闭上你的嘴吧!老夫这点寿命早晚得被你折腾了去。” 第123章 突如其来的宫禁 此时苏九娘与小青也已经坐着车马到了宫门。 苏九娘下了马车,把缠着丝帕的手腕处又遮掩了一番,这才往宫门处走去。 “我家夫人是...”小青正欲报上家门,想要得个通报。 可她话还没说完,守门的士兵手里的红缨长枪便铿锵一声挡在了两人面前。 “啊!”这长枪挡的太快也太出乎意外,把小青当场吓的后退了好几步,差一点就踩到苏九娘。 苏九娘抬手扶住小青,看着眼前的骤变,眉眼微拧。 可她未等她二人站定,那守门的侍卫便又厉喝道:“今日宫禁,闲杂人等无诏不得入宫。” “宫禁?这又不是发生了什么大事,还...”小青还要再争辩什么,被苏九娘赶紧拉住。 平日宫禁,也不是不可能发生。 若是有皇帝病重或是其他什么重大事情发生,可能会白日宫禁,怕的就是有皇子会趁机进入宫中,谋权篡位。 白沐辰虽然没有皇子了,可如今安林掌权,也耐不住其他人还会有不臣之心。 这突然间的宫禁,虽然十分蹊跷,却也不是完全无迹可寻。 若当真是白沐辰突然有了什么不测,这宫门确实是不进为好。 “既然如此,我们就先回去吧。”虽然这突变不在计划之内,可而今遇上了,也没有什么办法。 “夫人,这...” 苏九娘今日进宫可是专门改了去招摇山的行程才来的,定然是有什么比较着急的事情。 可现如今却连宫门都不让进,小青虽然看不懂是为何,可心里到底是为自家夫人憋着火气。 “我们都跑来了,这说宫禁就宫禁了,也真是的。”小青带着堵着性子嘀嘀咕咕的,走得十分不情愿。 正在这时,两人的身后却突然传出来一个尖细的男声,“乔夫人请留步。” 单是听这声音,苏九娘的心中就是一顿,这人竟这般不怕自己暴露吗? 宫门大禁,他竟然也要出手干涉。 “乔夫人是大监要见的人,还请两位行个方便。” 苏九娘刚刚转过身,便见那男子仍是素日里的小太监装扮,此时面上正带着薄笑地跟侍卫说道。 那侍卫吓的赶紧垂下首,退让到了一边。 以安林在宫中的权势,固然是没有人敢拦的。苏九娘和小青见此,正要再次往宫门内走去。 “今天宫禁,怎么也是要遵守的,大监要见夫人,夫人自然是可以进的,可这小丫鬟...” 小太监的话说的意味深长,苏九娘瞬间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让苏九娘去青木殿是为了试探安林查看玄罡策,把小青带在身边确实不太合适。 “夫人,你就让我跟着你进去吧,若是有危险我还可以帮你挡一挡。” 还不待苏九娘说话,旁边的小青就已经着急了。 苏九娘前后进了两次青木殿,哪一次不是低沉着脸出来的。 可见这青木殿就不是什么好地方,何况这次苏九娘还不知怎的,在出门前就把自己弄伤了,作为贴身丫鬟的小青这次自然不愿意让苏九娘再独自进去的。 “我没事,既然如此,你就留在这里等我吧。”苏九娘道。 小青还欲再挣扎,可苏九娘却早已跟随那青木殿的小太监往宫内走去。 两人一走,守门的侍卫手中的红缨长枪,铿锵一声再次挡在了小青面前,她想要再前进一步,自然是不可能了。 眼见着苏九娘的背影渐渐消失,小青愤恨的连连跺脚,可也只能老老实实等在宫门之外。 此时的皇宫之中,除了远远路过丹宸殿时听到有些许声音之外,倒着实算得上是寂静无声。 御花园里弯弯绕绕,偶然遇见几个路过的宫女,也只是轻轻躬下身子给苏九娘和小太监行个礼,其余的一句话也无。 着实是跟宫禁有着什么莫名的呼应。 苏九娘冷眼看着眼前的一切,虽然她对白沐辰是生是死并不在意,可在一定程度上也多少有了些烦郁。 白沐辰若是死便死了,若能趁白帝驾崩,趁乱攻取白国,倒也不是不可能。 可凉国虽然一直蠢蠢欲动,很多东西却还没有准备完善。 若是白沐辰现在死了,很多事情反倒会变得麻烦。不但自己的任务很可能要在仓促中进行,而且穆王设在白国之内的各处暗桩,恐怕又要进行一次大换血。 这虽然不在苏九娘的权力范围之内,可若说对她的任务计划没有影响,那肯定是不可能的。 直到现在她都没有找到尹三郎身在何处,是生是死。若是再横出枝节,那她要应对的,可能就不止这冒牌小太监一人了。 走在苏九娘前方的小太监,虽然与昨夜的男子同为一人。 可现下看去,此人在宫中的唯唯诺诺谨小慎微,却已经丝毫没有了昨夜竹林时的气势。 什么磅礴内力,什么足踏水莲,以至于那盛气凌人的态度,都已经统统不见。 完完全全像是变了一个人似的。 若不是这人的脸尚且跟昨夜一样,又专程来宫门助她,苏九娘怕是根本不敢把他们相提并论。 这等遮掩的功力,饶是苏九娘作为一个多年来游走在各处的细作,也不禁在心里对此人深深佩服。 就在苏九娘沉思了几番之后,在冒牌小太监的带领下,青木殿很快就出现在了眼前。 “今日宫中有禁,乔夫人若是见完了大监,再喊小的带夫人出去就是了。”小太监说的话十分恭谨,就连进退的度都掌握的极其好。 就像他真的只是负责带苏九娘来见安林一般,就算苏九娘在这期间真出了什么岔子,怕是也绝对找不到跟他的半点联系。 苏九娘垂眸深深看了他一眼,眼角滑过一丝了然的笑意。 “好,那就谢谢小公公了。” 可尽管这人掩饰的如此好,苏九娘却一点都没忘记昨夜他那凌人的傲气,和喊自己的那句“小姑娘”。 既然没有能力跟他明目张胆的对抗,那趁现在,小小的赚他一点便宜,当也算是给自己壮壮行。 苏九娘说罢,明显看到原本还面色恭谨的小太监,眼角几不可察的跳了跳。 第124章 寂静的青木殿 这连日来的种种,苏九娘一直心中沉闷。 虽然只是口头上扳回一小局,可这会儿对于苏九娘来说,却终于觉得有了丝丝清明。 青木殿已经近在眼前,小太监没有通报,便默默退了出去,门前之前的侍卫也不知被安排去了哪里。 整个青木殿竟是有一股冷冷清清的意味。 一楼依旧昏暗无比,但却也十分安静,除了摆设的家具外,就连侍奉的下人都没有一个。 这显然不合常理,但既然延迟了招摇山的行程,来了这宫里,苏九娘也绝没有半途离开的道理。 玄罡策,她必须要拿到手,所以这一趟,或早或晚,她都要走。 苏九娘踏着木质的楼梯,一步步往二楼的书房走去。寂静的殿阁之中,只有木椽间发出吱吱呀呀的细小声响伴着苏九娘的脚步声,轻轻回荡。 那男子既然说安林在这青木殿里,也绝没有欺骗自己的必要。 今日,青木殿中几乎空无一人,比之往日的安静,更添了些许低沉的气压,怕是对安林来说,是个极其特殊的日子。 可尽管如此,虽然现在还没有看到安林其人,苏九娘可并不认为安林对自己的到来一无所知。 二楼书房里的摆设一如之前,只是所有的窗户都已经被关的严严实实。 之前飘荡在墙壁上的画轴,因为没有了风的带动,尽皆静默的垂贴在一边,像是一个个等待开启的门。 苏九娘的目光扫过殿中的一切,这其中的安静让她甚至渐渐有种压抑的窒息感。 这地方,着实让人不想多呆! 她的目光很快就简单直接地锁定在那张下摆画轴上缺了一角的美人图上。 这张图乍一看上去,与其他的美人图并无二致,画中美人也不过是做了个卧榻看书的样子。 只不过若是仔细看去,便会发现,那女子手中的书画的虽然像是很随意,却又与平常的书册有所不同。 画中的书页仿佛正在被风轻轻吹起,微风轻扬着画中女子的发丝,却独独扬不起那书册的封皮。 那封面看上去是很沉的,且颜色有些暗沉。 苏九娘走到近前,慢慢抬起手,尝试着想要去触摸一下这幅画。 可就在此时,青木殿中很少开放的三楼上,却突然传来了咚的一声。 苏九娘蓦地拧眉转身,做了个防备的姿态,可殿中,却又再次陷入了沉寂。 苏九娘本想去三楼查探一番,但想到玄罡策即将揭开的谜底和自己诸事缠身的现状,苏九娘硬是生生止住了步子。 而此时,三楼之上的人,也不是别人,正是一直不曾露面的安林。 只是现在的安林满面都是汗水,周身萦绕着火光一般的红。 整个人更像是无知无觉一般,歪斜在一边。刚才那突然的声响,想来就是安林身体倾斜所传出的。 原本按安林如今这样的状态,青木殿是更需要守护的。毕竟想杀安林的人那么多,皇宫之中又都知道这日子对于安林的重要性。 若是此时无人守护,乍一看倒真像是安林把短肋,突兀地暴露在了众人面前似的。 可事情过了这么多年,就算是每年的这一日,进到青木殿想杀安林的人也没有再出来的。 可见即使是现下看上去任人宰割的安林,也并不是谁都能靠近的。哪怕是武力高如那个冒牌小太监,怕是也无法靠近分毫。 但这也是小太监在这一日找到苏九娘的原因。 苏九娘是与别人不同的,小太监明显知道她修炼过离恨十三天,这与安林所修炼的如出一辙。 能在这个时间段,不被安林外放在青木殿中的内力压势所伤的,这世上恐怕也只有苏九娘一人了。 无视了三楼传来的声音,苏九娘再次向那副画轴凝望而去。 那画上的女子,有着与之前所见的书雨公主极其相似的眉眼。 苏九娘突然间微微蹙眉,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 这名都之中唯一还在皇宫未及笄的公主就只有属于公主一人,而她却单单被安置在青木殿,一个掌印太监的所居之处。 可见安林对她的重视,这也不难理解为什么名都内人人都传那书雨公主以后会是安林的对食。 可那书雨公主是何人?对安林又有怎样与众不同的意义。 别人恐怕不知,同时修炼离恨十三天的苏九娘心里可是清楚的很。 那书雨公主的炉鼎体质如此明显,就连苏九娘这修炼尚浅的人都心有垂涎,何况是安林。 以他修炼离恨十三天的程度,将养着书雨公主这样的炉鼎在自己殿里是非常合理的,可他之前却要打算把书雨公主许配给张笑庸。 虽然最后被张笑庸拒绝,还为此事牵连进了大狱。但以此也能够看出,安林竟是对这位书雨公主根本没有要染指的打算。 这样一个对自己无比重要的炉鼎,安林却只是呵护她长大。 而这画中的女子,又与书雨公主如此相像。 怕是安林这一切的所做所为,都是因为这女子的原因吧。 苏九娘思绪翻飞,心中不免长叹,手指不自觉的向那画中女子的脸庞碰去。 “哧——!” 苏九娘的手指刚一碰到那画,原本还如平常纸质般平整的画面,却突然想被什么点燃了一样。 那手指碰过的一点蓦地就出现了一个黄豆大小的黑点,像是燃烧过后留下的痕迹。 可那纸上却分明不见任何火焰的影子! 苏九娘见此赫地立即缩回了手,可几乎在同时,楼上再次传来了一阵剧烈的声响。 “噗!”安林近乎惨白的脸上,不断地渗出涔涔的汗水,唇角一抹鲜红,映着地上被喷洒而出的血迹,在这一室如水墨般的淡色里,格外显眼。 此时,他周身如火焰般的红色已然消失不见,在稍一停顿之后,他突然全部外放的内力,像是一个以安林为中心而发散的强力光球。 只听砰的一声,三楼之上,几乎所有的东西都化成了一滩齑粉。 仿佛连着整个殿宇都晃了两晃,尚在二楼的苏九娘也在瞬间感受到一股强大的压力,哐当一声就单腿微曲,撑在了地上。 第125章 还是太弱了 强大的威压顺势带动了苏九娘身体中蛰伏的鸾鸣之毒,她只觉得眼前眨眼间便只余了一片暝色。 可疼痛,还远远不是尽头。 耳中的轰鸣还未到达顶峰,苏九娘本想与大口喘息来缓解自己身体的强烈不适感,可人还未稳,便被一股大力嗖的从地上带起。 苏九娘此时眼不能视物,却明显感觉到整个人都像被挂在了半空之中一般。 喘息已是奢望,就连丝丝缕缕的空气也被一点点抽离。 这种在极其痛苦中窒息的感觉,就像是灵魂被生生抽离一般。 脖颈间越来越清晰的力道,让苏九娘不用睁开眼睛,都知道自己现在一定是被安林狠狠掐住了要害,很快就要命丧当场。 可她现在不想死,也不能死。 就算被安林抓个正着,在安林面前自己没有丝毫胜算,她也必须要拼力一搏。 寻找玄罡策本就是她的任务使命,是成是败她都认。 可乔秉渊还在招摇山,他中的毒只有她能解。 她必须去! 苏九娘感觉到自己胸腔内的空气越来越稀薄,凭着仅剩的意识,左手突地动如幻影一般。 血,从她的手腕间不断凝聚,很快便在左手中出现了一朵鲜艳的红莲。 “砰——!” 那莲带着淡淡的金色微光,本是极美,可突然炸裂之后,却瞬间化作千万只锋芒毕露的夺命红针。 安林显然也被这突入起来的一招给震惊到了,手下蓦地松开,被那红针眨眼间逼退了数步。 可那些针像是有了意识一般,一直追随着安林,旋转,突刺,没有留下丝毫可趁之机。 苏九娘整个人失去了支撑,一下子掉落在了地上,这一会儿,她手腕间的伤处被牵动,大量的失血,反倒削弱了鸾鸣的毒。 身体中的疼痛终于渐渐减缓,可就在视线逐渐清晰时,苏九娘抬眼间,便看到刚才还在疯狂攻击安林的红针,像是转眼间被什么力量定住了一般。 在安林的身前凝了一息,成千上万的红色羽针再次化为血水,哗啦一声洒落在了地上。 至此,苏九娘一向保命所用的杀招,竟被安林片刻化解。 尽管这个结果,苏九娘早已料到,但看到自己与对方的实力差距,如此之大,苏九娘的内心还是生出了些许恐惧。 这已经不是她加强练功几年所能够及赶得上的程度了,这是绝对的领悟力。 “噗!”苏九娘尚未站起,内力被反噬,终于也忍受不住,双手撑坐在地,喷出了一口血来。 而安林站立在一边,虽然面上仍旧带着煞白,可却并没有被苏九娘伤到一丝一毫。 “内力倒是精纯,可惜,以血护身,还是太弱了。” 安林的声音一直就没有太监该有的尖锐,现在状态不佳,更是带了丝丝低沉。 这让他原本就很轻缓的声音里,竟让人听出了丝丝慈和的错觉。 “这离恨十三天让你这种练法,怕是有段时间没有进益了。”正说着,安林原本已经垂下的手,却突然再次抬起。 随着他的动作,仿佛一股极强的劲风,一下子灌到了苏九娘的身体之中。 苏九娘的经脉瞬间就像被数头大象寸寸碾压过去一般,与那鸾鸣之毒冲撞在一起,好像奇经八脉都被打乱,身体中的血液翻腾叫嚣着一遍遍冲刷,最终一篇狼藉。 这种疼痛原本也并不是苏九娘所不能忍,可现在两相对撞,而安林所用之力又丝毫没有缓冲之意。 没多时,苏九娘就觉得自己浑身无力,瘫软在了地上。 汗水一滴滴从苏九娘的额头划下,又一滴滴砸落在地上。 苏九娘只觉得这天地间仿佛再也没有了别的声音,只有自己极度压抑的疼痛与喘息,还在这方空间之中颤抖。 她浑身的内力像是被抽空了一般,这种难以掌控的无力感,让人连战栗都仿佛失去了资格。 作为一个杀手,苏九娘很清楚,此刻若是安林的想杀自己,真的就像杀死一只蚂蚁一样容易。 可此刻,她的丹田处却隐隐积攒着热量,像是变成了身体之中的一个微型的太阳。 这种状态又明显是离恨十三天有所进益之兆。 苏九娘就在这全身的散漫无力与丹田的凝聚之间,像是一叶扁舟般摇曳漂浮。 这种状态好像过了很久,又好像只是眨眼之间。 “噗!” 苏九娘好似终于醒转过来,胸腔之中一口腥甜瞬间再次涌出了喉咙。 可就在这股腥甜喷出之后,苏九娘顿时感觉身体清明了不少。 就连一直郁结在心脏处的鸾鸣也好似被强压着再次进入了蛰伏状态,刚才还流窜在浑身的疼痛,转眼就消失不见。 这种感觉,虽然从来没有过,可苏九娘的内心却十分清楚,是离恨十三天。 她几年来不曾有所进展的离恨十三天,像是突然间被安林的这一剂劲风打通了一般。 所有的力量全都汇集到了丹田处,让她的整个身体也得到了淬炼。 “这是...” 早在第一次见安林的时候,他莫名的对苏九娘说的那句,“别来无恙”到现在苏九娘都记忆犹新。 可在她的记忆里,也确实没有安林的影子,而后来再次见到安林,他虽然对自己用了武力,可也好像只是在告诉她,这个世界并没有她所看到的那么简单。 苏九娘在白国之内,没有什么可信任之人,哪怕是同来的宋十三也不会。 可这个白国的第一宦官安林,却明显对她有着同伴间的善意提醒和严厉。 这是苏九娘完全想不到的。 “你为何如此?”苏九娘口中的血腥还未吐净,说出的声音里还带着丝丝缕缕的沙哑。 可她等不了了,这一切的一切,都有太多的不确定性。 她来白国是接了穆王的任务,来寻找玄罡策,可找来寻去,玄罡策却与安林有关,安林又与自己所修炼的离恨十三天有关。 可这个白国的掌权宦官,却明知她对玄罡策的心思,仍旧没有对她下手。 苏九娘行走在生死线上这么多年,人与人之间的奸诈心思不知看了多少。 若说这一切只是巧合,苏九娘不信。 第126章 各怀鬼胎 对于苏九娘会如此问,安林仿佛一点都不意外。 只见他轻声笑了笑,却转身往苏九娘刚刚碰过的那副画走去。 “咱家之前就跟你说过,对于这世间的一切,你想的看的,都还太简单。” 安林之前对苏九娘说这话,虽然她也思考了一段时间,可却远没有现在这一刻的体会来的深刻。 如果穆王让她来寻找玄罡策,不单单只是碰巧的一个任务。 那就只有一个原因——穆王本身就知道,持有玄罡策的安林根本不会伤害她。 也或许,穆王早就算到,只有她,才能拿到玄罡策。 就像,那个蛰伏在安林身边的冒牌小太监,实际身份未知,却明显是个高手的男子。 他让苏九娘今日过来专门会会安林,又何尝不是一种对苏九娘和安林的试探。 苏九娘脑中思绪翻飞,一时默着不说话。 “你能在两个月不到的时间里找到我这里,倒是有些让我意外。想必,还有穆王之外的人,在帮你。” 安林的声音再次从苏九娘头顶传来,可这回却不像刚才那般和煦,竟是已然带着震震的威压。 就在这一刻,苏九娘才真正体会到,白国之内为何人人惧怕的这个喜怒无常的大监。 只是苏九娘还未说话,木质的楼梯上,就适时的响起了一阵脚步声。 那脚步声踩的不深不浅,一听就知道来人是一个十分谨慎之人。 苏九娘就算不回头看,都知道那人是谁。他此时来,怕也是早就掐算好了时间。 脚步声一步又一步,离着二楼的门口越来越近。 站在苏九娘面前的安林却突然笑了,“原来如此。” “......”安林的声音刚落,苏九娘就感觉到一阵风从自己身边再次吹过。 安林的声音也被夹杂在那阵轻风之中,飘飘呼呼地传到了苏九娘的耳朵里,“不过,咱家可是劝你,最好离那人远一些,有些事,有了他虽然确实好办一些,可以你这点本事,还招惹不起他这样的人。” 苏九娘一下子就在劲风中,被强行扶站了起来。 眼前的景象也终于清晰如常。 二楼之中,一切都想苏九娘刚刚进来时的模样,墙壁上垂挂着一张张描画极其细腻的美人图。 就连苏九娘刚才碰过的那点黑色的印记也已经消失不见。 就仿佛,苏九娘来过的一切,都不曾发生过一般。 可安林刚才说过的话语,却仍旧在苏九娘的耳边回荡。 这一刻,她虽然安静的站立在一边,可内心的震惊已经如惊涛骇浪一般。 依照安林所说,他不仅知道自己身边的这个小太监是个冒牌货,甚至还知道那个人的底细。 “大监,乔夫人。” 小太监从楼梯上拾阶而上,刚一走到楼梯口,就止住了步子。 那副谨小慎微的模样,若是让旁人看来,确实看不出半分疑色。 可苏九娘却知道,此时屋内的三个人,根本就是各怀鬼胎。 “咱家今日有些累了,无法再跟乔夫人细谈。” 这小太监一到,安林口中的话语也变得十分冷漠。 可若是惯常听他说话的人必然知道,他此时的样子已经是与平时一般无二。 就连刚才还布满面部的惨白憔悴之色,也像是突然消失了一般,转变之快,让苏九娘都以为自己眼花了。 可安林越是如此,苏九娘对那个小太监的防备之心,也越强。 安林的实力,她是看在眼里的,虽然尚且还没有弄明白安林跟她还有离恨十三天之间究竟是有什么联系。 可他明显远远超过自己的实力,却让苏九娘不得不认输。 而就是安林这样的人,都要在那男子面前如此遮掩,这男子的危险性可见一斑。 “是,大监。”小太监低眉顺眼的略略躬了躬身,又像苏九娘说道:“夫人这边请。” 直至两人走出青木殿,那小太监的眉眼都始终低垂着,没有一丝一毫的逾矩。 看的苏九娘不禁轻叱了一声,“你还真是严于律己。” 苏九娘的声音虽然不大,可也足够两个人听到。 只是那小太监却像丝毫不受其影响一般,脚步依旧如常,只是低垂的眸子有一瞬间的抬起。 若不是那双眸子的平淡如水里又带着点点精光,苏九娘都要以为自己认错了人了。 “你说今日让我来,我也来了。之后的日子,你可是不会再干涉我了?” 有这样一个危险人物,时刻观察着自己的一举一动,苏九娘可并不觉得荣幸。 能尽快摆脱,自然是最好的。 苏九娘一边跟在小太监身旁走着,一边若无其事的说着话。 可那小太监听了也只是笑笑,道:“夫人真是会开玩笑,您要想干些什么,小的自然不会干预。” 青木殿虽然离着宫门不近,可现下正值宫禁时期,宫里几乎连个人都没有。 何况还有青木殿的小太监领路,一路上倒是少了很多繁琐。 两个人很快就走出了御花园。 苏九娘听了小太监的话,唇角轻轻动了动。 这人今日让她去专门探一探安林,也不知是有何目的。 若是除了离恨十三天有所进益,对其他而言,苏九娘今日算是没有任何成果。 可如今听这意思,小太监却好像一点都不意外,甚至就此也不会再插手苏九娘的事。 如此作为,倒是让苏九娘更加的难以理解。 可苏九娘不知道的是,就在他二人离开青木殿之后,原本一如往常般站立的安林,喉间却再也压抑不住那抹腥甜。 尽管安林快速地在胸前几处大穴沾点,止住了胸腔中持续的翻腾。一股鲜红的血痕,仍是自安林的唇角边缓缓流了下来。 安林抬起手,指背划过唇角的腥湿,望向青木殿外的目光,夹杂着难以言喻的阴森精光。 “倒是个有脑子的,查到最后,竟然把主意打到了苏九娘身上。看来三国之间,极力掩示下的平静,也撑不了多久了。” 青木殿的二楼之上,林林的美人图之间,那被苏九娘触摸过的地方,一抹黑色的痕迹,再次缓缓显露出来。 第127章 淬炼 这一日虽是从众多杂事中,硬生生挤出来的时光。 可苏九娘却觉得过的格外艰辛。 回到乔府后,苏九娘屏退了小青等人,慌乱间几步就迈进了寝室之中,关上了门。 此时她的体内虽然鸾鸣已经被暂时压制,丹田之内隐隐升腾的热量却让她整个人如被火烧一般。 体内的五脏六腑都像被火炙烤着一般,干巴巴的灼热感让人几欲发疯。 也顾不得再收拾其他,苏九娘进屋关门后,迅速盘腿坐到床上,闭眼运行起了体内远远升腾的内力。 离恨十三天的修炼虽然随时随地都可进行,可这种情况下,苏九娘却总觉得,会有什么事情发生,避开人总会安全一些。 端坐在床上闭着眼睛的苏九娘,很快就进入了淬炼内力的状态。 若是有人此时还在屋子里,定是会有些惊讶。 因为此时的苏九娘满面通红,周身仿佛萦绕着红色的火焰,就好像真的在被烈火焚烧着一般。 这般景象倒是跟之前安林在青木殿三楼时有一些相像,不过苏九娘尚且还在淬炼之中,整个人的意识也基本是半昏迷的状态,对自己现在的样子,根本就是一无所知。 可哪怕她的内在意识里,此时此刻也并不轻松。 苏九娘双眼紧闭,明明才刚刚进入状态没有多久,面颊上却已经是汗流涔涔,整个人的感觉就像是被扔在了一个大蒸笼里一般。 她的意识感知着自己的每一处经脉,源源不断的热力,从丹田处疯狂的流窜过身体,可与之前不同的是,从前她修炼的内力,都会首先充盈着脉络之间,然后才会慢慢的沉淀到丹田处。 所以几年间,虽然苏九娘也一直没有间断修炼,但是最终能够沉淀到实力的部分,也是少之又少。 而现在,内力从丹田处积压,经过苏九娘的刻意引导,冲刷过经脉之后,又再次回流到丹田。 可就是这样一遍遍的冲刷回流,却让苏九娘的内力更为精纯雄厚。 她的经脉,在经过了冲刷之后,虽然伴着剧痛,可却愈加忍如蒲草。 苏九娘慢慢感受着这些精纯内力的游走,身体上由热力一开始所带来的痛苦随着时间的流逝,也在渐渐降低,反而呈现出一种,十分舒畅的自由感。 离恨十三天的功力在这种淬炼中的成长,苏九娘甚至都能感受得到。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失,苏九娘自从进了屋子之后,就再也没有出来。 屋门紧锁,小青和乔生也不敢轻易出声喊人,抑或是推门。 若是就此离开,又害怕苏九娘自己在屋子里会出什么差错。 小青与乔生两个人蹲坐在屋前的廊中,呆呆看着夕阳西下,余晖燃烬了所有光亮,最后变成如墨的夜色。 “夫人怎么在屋里呆这么久?”乔生虽然因为自幼经历得多,所以比同龄人成熟不少,可也毕竟是个孩子。 他的人生中好不容易遇上真心对自己好的夫人,这下苏九娘在屋里一呆就是半天,一点动静都没有。 最终,还是他首先忍不住了。 两个人长时间的沉默不语,乔生乍一说话,声音里还带着些微的沙哑。 可小青却没有乔生想的那么简单,她长叹一口气,整个人都好像萎靡了不少。 “这青木殿可真不是个好地方,虽然说没有像别人说的那样白骨累累,可依我看,也是差不多了。夫人每次去青木殿,回来之后,都会这样低沉。” 苏九娘虽然进了几次青木殿,可小青却一次跟着的机会也没有。 她不知道每次青木殿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可依着苏九娘的状态看来,她也会下意识的觉得发生的肯定不是什么好事情。 “若是我哪一天有机会进宫,我非要闹得他们鸡犬不宁!” 小青狠狠地说着。 “小青姐姐,宫里哪有鸡和狗啊?再说那可是皇宫,以前我娘就说了,像我们这等人,若是今生有机会进去了,那也不一定是好事,有没有命出来还不知道呢。” 乔生转眼看着小青咬牙切齿的模样,没有因为苏九娘现在的状态就对小青的话有了什么共情,反而撇了撇嘴,说话的神色一本正经。 这把还在犹自沉浸在一时嘴爽里的小青当场闷了楞头。 对于乔生这种一点都不知道什么叫夸张手法的人,小青只得连连翻了几个白眼,但想到乔生怎么说也还是个孩子,最终小青还是把骂人的话生生憋回了肚子里,“你娘那是吓唬你的。” 可是尽管如此,乔生却好像一点都不领这份情,“我娘从来不会说大话吓唬我们,小青姐姐,你如果以后进了宫,可要小心一些。” “行了行了,你娘说的都对,闭嘴吧。”无奈,小青只得赶紧结束这个话题,转头看向了别处,压下了心里对乔生的无语。 但及至后来,小青真正体会到乔生娘那句话的含义时,一切却已经物是人非。 两个人在门外等苏九娘等的十分辛苦,屋内的人此时也已经进入了淬炼的尾声。 苏九娘从渐渐归于平静中缓缓苏醒,整个人也长舒了一口气。 离恨十三天这一日的进益,比起她过去的几年都有过之而无不及。 虽然不知道那冒牌做小太监的男子让她今日去找安林,究竟是为了什么目的,可每次去青木殿,对于苏九娘来说,却真的每次都有一定的收获。 只是,如今不仅是那个男子,就算是安林,也让苏九娘觉得扑朔迷离。 玄罡策好像尽在咫尺,又好像远在天边。 苏九娘已经十分确信,那安林画中的女子与玄罡策必然有解不开的关系。 甚至安林那副画中女子当时所持的书卷,很可能就是玄罡策。 虽然玄罡策的事情,很快就可以解开谜题,可现如今,苏九娘最想做的事,却远在招摇山。 若是她再等下去,那乔秉渊的命,还能不能坚持到她到达招摇山,都未可知。 同样是杀手,宋十三手上有什么毒,她清楚的很。 若是没有人解,乔秉渊会日渐痛苦,最后每一天每一夜都会像是万蚁噬心般,在痛苦中死去。 第128章 我们回不来了 “小青。” 苏九娘向门外开口道。几乎在同时,小青和乔生一下子就窜进了屋里。 “夫人,你怎么样了?”跑进屋子的小青率先走过来,一把抓住苏九娘的手,左看右看的看了一会儿,确认了苏九娘好像没缺胳膊少腿,这才放心。 苏九娘见小青这般担忧,不禁无奈道:“你我同坐一辆马车回来的,我怎么样你不是早就知道。” “那可不一定,听人说那安大监可是个很残忍的,若是他给你灌了什么毒,那一路上我怎么看得出来。” 见苏九娘没事,这一下午悬着的心总算放了下来,小青说起话来又恢复了从前的样子,一边说着一边又翻了个白眼,话语间又隐隐可见喋喋不休的架势。 “再说了,你自从回了府,这三两步就跑到屋里,又关上门自己呆了一下午,就算要我们安心,我们也安不了心呀。” 一边的乔生虽然从跑进来之后就一直没有说话,可眉眼中也尽是担忧。 苏九娘看在眼里,听着小青叽里呱啦的话语唇角也不禁微微翘起。 能让人真真正正的放在了心里挂念,此生也算是没有白活一回了。 不过,待不久之后,她的身份被暴露出来,这一切,或许都会消失不见了吧。 苏九娘早已从床上起身下来,此刻正坐在桌案旁边。 桌上的茶盏里茶水已经凉透,可这会儿喝在苏九娘的肚子里却正冲刷着那些滚滚热力经过后残余的温度。 倒是一股十分沁人心脾的清凉。 “哎呀,夫人这茶水都凉了,凉茶可是不能喝的。”说着,小青利落地把端起桌上的茶盏,离开了屋子,准备去重新换些温热的来。 小青出门后,屋子里才总算是恢复了安静。 站在一边的乔生又往苏九娘的身边凑了凑,想问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说出口。 苏九娘见此,便直截了当地说道:“你一会儿把言生带过来,我给她安排个去处。” “言生还小,没办法跟着我们一起去招摇山,这府上虽然有你们认识的人,可你不在身边,言生也不能一直呆再这里,就先送去仙云阁吧。” “是,夫人。”乔生一听苏九娘的言辞,便知道,自己无需再问了。 虽然他不懂得言生去仙云阁跟乔府有什么区别,可既然苏九娘已经想好的事,在他心里,就必然是有充足的理由的。 “原来,夫人早已经把这些小事都安排好了。” 乔生和言生自从被苏九娘捡回来,生活在乔府也已经月余,虽然平日里,也不是日日跟在苏九娘身边,但他们对这个夫人从心底的尊敬和感激,却是什么都替代不了的。 看到乔生对自己如此信任,苏九娘也不禁笑了笑,可转眼间眉眼中却又添上了丝丝沉郁。 “只是,有些事或许不只是你表面看到的这样。” “若是有朝一日,我不再是乔府的夫人,你今日跟着我离府,或许就没办法再回来了。这安然富贵也再与你无关,你可愿意?” 若是乔生跟着自己和宋十三一起去招摇山,这一路上艰难险阻,很多事根本是瞒不住的。 比如,自己会武功,比如她和宋十三的真实身份。 况且,就算一路上什么都没有。可她这一去,本就是要给乔秉渊解毒,基本就相当于自爆来路。 无论怎么说,乔府这个大门,想要再安然回来,基本是不可能了。 虽然她原本就没打算让乔生和言生一直留在白国,可有些事,还是要跟他们说清楚。 若是乔生不愿意,那她便再给他们另作安排。 听了苏九娘的话,乔生的眉间皱了皱,“我们回不来了?”乔生的话语间带着些许的惊疑,他不曾想去一趟招摇山,却有这样的后果。 可那惊疑也只是一瞬,乔生顿了顿,便抬眼说道:“那我是不是要提前跟乔安师傅说一声?” 苏九娘本以为乔生还要多思索一会儿,没想到,乔生对自己根本就没有任何怀疑。 “你可要想清楚,我说的可不是在唬你。” 苏九娘生怕乔生误会她的意思,一脸严肃地说道:“你若是决心随我去招摇山,那言生我会另作安排,到时候你们兄妹二人要过的可能是流离失所,而不是现在的平安祥和了。” 在第一眼见到言生的时候,苏九娘早就在心里对她有了筹划。 “那我们还会跟在夫人身边吗?”乔生道。 “会。”苏九娘眉眼平静地看着眼前这个少年,“但...” 苏九娘的话语还没有说完,乔生就用力点了点头,“只要能跟在夫人身边,我和言生去哪都可以。” 停顿下想了想,乔生就抬眼看着苏九娘坚定地说道:“当初是夫人和乔将军救了我和言生,若是没有你们,我和言生早就随着我娘一起饿死了。苦日子我们不怕,这安然富贵也可以不要,但是我们要跟在夫人身边。” “苦日子倒也不只是吃不到饭,也或许还会身心煎熬,难回故土,你可愿意?” 苏九娘抬眼望向门外已经渐渐漆黑的夜色,仿佛看到了自己的人生。 今夜无月,可她却要拉这两个纯良的兄妹,像自己一样进入这永夜般的人生吗? 可若是就这样把他们放在乔府,白国的灭亡已注定是不久将成的事实。 覆巢之下安有完卵,小青他们尚且已经有了自立之力,可他们却年纪尚小,又怎么能再受一次颠沛流离。 “夫人,不管以后面对的是什么,我跟言生都愿意跟着夫人。” 乔生的目光紧紧地看着眼前的苏九娘。 尽管他还不太明白,夫人今天为何突然说这样的话,但他也隐隐知道,今夜之后,他的决定将会改变自己的一生。 可他自从被苏九娘救回乔府的那一刻,便早已下定决心,这一生无论如何都会誓死跟随苏九娘,生而无悔。 他相信,言生也是。 这一趟招摇山之程,是为了救乔秉渊性命,无论如何,他也都会跟随夫人走这一遭。 这一生,他没有别的选择。 “好。”苏九娘笑了笑。 第129章 早死晚死没什么区别 夜色渐浓,乔府之外的一片漆黑中,一个埋头行路的人突地被人截了下来。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消失多日的乔成之。 乔府已经近在眼前,可乔成之面前的道路上此时却静静地站立着一人。 那人身量修长,一身暗红的衣服,那红在夜色中像是被时间沉淀过的血液一样,即使穿在人的身上也透着一股极其犀利阴森的气息。 乔成之凝眉看着眼前人的背影,脚下的步子也跟着顿了下来。 身经百战的他,可并不认为这人是毫无缘由地会出现在这里。 “阁下有何事,要在这里挡我去路?” 乔成之压着嗓子,轻言道。 可对方的声音刚出,就让乔成之整个人都进入了戒备状态。 “无事,便不能跟乔老将军叙叙旧了吗?”这人的声音有着男子特有的低沉浑厚,却又带着懒洋洋的傲慢。 “安林。”这个声音就算是再扭曲一些,乔成之也能一下子听得出来。 乔成之不常见到安林,可这个人却深深印在他的脑海里。 “你又要干什么?!”他对安林可是没有一点好印象。 更何况是现在,乔成之此刻满心满眼里都是怒气,在家门前又遇上自己讨厌之人。 故而乔成之连说话,也是咬着牙狠狠地,没有一丝一毫的好态度。 “乔老将军总是这么急性子,咱家很想跟乔老将军叙旧,老将军为何就不给咱家这个机会呢?” 话音未落,安林依然转过身来。 只见他手中拿着一柄扇子,只是那扇子却是一纸白扇。扇面上没有提画任何东西,可却有几滴极其鲜艳的红。 那红色,甚至还墨迹未干,点点滴滴顺着扇骨滑了下来。 乔成之看在眼里,眉宇间骤然一缩,心中登时就燃起了一股不祥的预感。 “你。”乔成之的眼睛紧紧盯着安林扇面上的那几滴鲜血,顺着它们流淌的痕迹,乔成之的心也渐渐滑落了下来。 “怎么,乔老将军刚跟人道了别,就认不得这血的味道了?” 面前的安林连笑容都带着不可一世的傲慢,可乔成之的眸子却随着安林的这句话语,骤然间瞪大。 “你说什么?”他最近在忙些什么,自己的心里自然是清楚无比。 可他今日见的人也只有那人而已,何况他们二人做的还那样隐秘,安林又怎么可能会知道。 “你、你杀了她?”乔成之仍是不敢相信,可安林面上的淡然已经十分明确的告诉了他答案。 乔成之顿了半刻,整个人都有些颤抖,“你杀了她对你有什么好处?你阻止我所做之事,对你,又有什么好处?!” 尽管乔成之不理解,可对面的安林却仍旧云淡风轻,“看来,你还没有查到底。”安林笑了笑,“倒是我高看你了,不过,早杀晚杀,她都得死,没什么区别。” “安、林!” 乔成之的心底像是在经受着一道道炮烙。 这几日,他的心情像是被高高抛起,又沉沉落下。 就在刚刚,他还沉浸在终于找到了自己觉得此生都很对不起的人——他的妹妹。 曾经他以为她死在了宫里,这一生都没有办法再偿还她什么,可那日一早,他便意外收到了乔秋南的消息。 按照那人的指引,自己苦苦寻觅了几日,躲避开那重重巡索,披荆斩棘,好不容易才把乔秋南救了出来。 可他还未来得及沉浸在与妹妹重见的欢愉之中,却又知道了凉国穆王对他们白国的所作所为。 最让他所不能接受的,是自己的府中竟然也潜入了凉国的细作。 他乔成之一生磊落,绝容不得这样的事发生。 虽然他心中早已知道白国已经是危如累卵,可若是就此被凉国一点点蛀灭,他又有何面目见白国黎民百姓,又如何见泉下阿杳。 事情紧急,乔秋南的身份在白国又如此特殊。不可能一起回乔府,所以他便先把秋南安置在了别处。 可谁知,他下午才刚离开,安林却已经取了她的性命。 “你那妹妹本就是已死之人,咱家允她多活几年,你该感谢咱家才是。” 安林手中的扇面缓缓煽动着,仿佛连他的声音也在那血迹斑斑的清风中变的缥缈起来。 “难不成你以为,咱家会跟那白沐辰一般蠢,那么个大活人从宫里逃走,会真一点儿都不知道?” “既然你知道她过的艰难,为何,为何现在又要杀她?” 若是一开始便失去了,痛也就痛了,可若是失而复得后,再次失去,这痛苦简直要把乔成之的整个人都吞没。 铁汗也有柔情,何况是对于他一直心怀愧疚的妹妹。 那一次,因为自己心爱的女人,他负了自己的妹妹。 而这一次,又是因为他的出现,让秋南再次遭受灭顶之灾。 乔成之只觉得自己的双拳都在抑制不住地颤抖,说出的声音里也带着丝丝缕缕的喑哑。 “因为她太惜命。”安林道。 “什么?”乔成之好像是听不懂般再次问道。 “她珍惜自己的生命,所以专门找人给你带话,通过你的愧疚把自己解救出来。不过,她也珍惜乔秉渊的命,所以你现在也不用咬牙切齿的去乔府中取人性命了,因为人已经因为你那好妹妹的算计,跑去招摇山解毒去了。” 安林淡淡地说道。 可乔成之反而更不理解了,他实在不能接受,自己刚刚寻到的妹妹,就这样再次失去了。 “惜命,她惜命有错吗?!” 若不是当年在宫里太过相信白沐辰没有那么狠毒,乔秋南又怎么可能走到那样的结局。 一想起从前之事,乔成之就觉得悲从中来。 “死过一次的人,惜命自然是没错,只不过,她如今做的这些事,让咱家看不惯了,就这么简单。” 安林摇着手中的扇子,看向乔成之的眼神愈加的轻蔑。 “安林!你这个疯魔的阉人!人命在你眼里,就这么不值钱吗?!” 见到安林如此,乔成之内心的悲愤突地迸发了出来。 瞬间就将他的理智,尽数淹没。 第130章 一码归一码 乔成之几乎在眨眼间便近到了安林身边,出拳成风,却被安林轻易躲过。 接着,乔成之化拳为掌,整个人带着一股罡风往安林身侧欺去。 可尽管乔成之的攻势如此猛烈,安林却依旧不为所动。 整个人站在原地,只是左右出手抵挡,脚下却连动都没动。 直到乔成之在腾挪转身间,把全身内力聚于掌间时,安林才轻飘飘地抬起一掌相抵,脚下因为乔成之雄浑的内力,略略往后退了半步。 以往乔成之只道安林以阉人之身掌握了白国大权,也知道他有一定的武力,却从未如此正面对战过。 此间几招之战,乔成之的内心之中却已是大为震惊。 自己的武功在白国之内已不算弱,可在安林面前却还明显不够看。 安林身形未动,在其只防御没有攻击的情况下,这一掌对去,乔成之都觉得自己的整条手臂都被震的发麻。 若是平时,以他这全力的一掌,一个平常高手早已被掀翻在地,可安林却应对的如此轻飘飘。 乔成之被自己打在安林身上的内力,反震的连退了三四步,才将将稳住身形。 再次抬眼,眉宇间已经是强压下了怒意。 “你也是凉国之人?”话语也带着咬牙切齿。 若非如此,怎么会插手他与凉国细作之间的事。 乔成之思及这几年来安林的所作所为,越想越觉得心惊。 若是安林当真是凉国之人,那以他对白国日渐掌握的情形,怕是白国之倾,已是眨眼之间。 可惜自己却不能够把他怎样,乔成之无奈地捏了捏拳头,可眼前的安林在听到乔成之的质问后,面上却丝毫没有被揭穿的那种讶然或者笃定,仍是一脸的云淡风轻。 这让乔成之不禁又顿了顿。 不对的,安林若真是凉国人,若要杀了白沐辰自己称帝,以安林现在的实力,那简直是易如反掌的事情,可他这几年来都没有这么做。 “不,你不是凉国人。你究竟跟那苏九娘有什么关系?!” 乔成之实在不想说出这个名字,可现在他却也必须要面对这个事实。 当初安林以白沐辰的名义给乔秉渊的这桩赐婚,在一开始乔成之就不情愿,他觉得白沐辰就是想着随便找个女子来压制着乔秉渊,好让他们乔府不会再跟其他世家将相联手。 可他万万也没想到,这个被赐婚过来的女子,竟是一个敌国的细作。 以他多年征战沙场的经验,同院而居这么久,他竟然都被蒙在鼓里。 这对他来说,简直就是奇耻大辱! 他知道后即刻赶回,也是因为这件事。 ——他绝不能让这样一个女子继续在乔府,在白国猖狂下去! 可如今,乔成之思来想去,这一切开始的源头竟然就是眼前这个他最痛恨的阉人所为。 “你做了这么多,还帮了那凉国细作,究竟是为了什么?” 乔成之想到此前种种,越说越觉得整个人气到颤抖。 他活了这么多年,感觉就从没有像今日这般屈辱。 “为了什么?”安林眼中依然带着那不可一世的傲慢,低下头,仿佛十分淡然地从怀中掏出了个橘子,就地剥了起来。 对面的安林吃着橘子,仰头望天思考了一番,最终无奈道:“咱家当真没觉得在乔府这事上帮过她什么,一切不过是顺水推舟罢了。” “况且,这舟,都不是咱家伸手推的。乔老将军可不能因为不喜欢咱家,就什么事都往咱家这边扣啊。” “......” 安林这阉人说话还是跟以前一样的惹人烦,明明让你觉得他说的话有哪里不对,却又总是无法反驳。 这也是乔成之一直不喜欢安林的原因——他一个武将粗人的嘴巴,完全不是这厮的对手。 乔成之最终狠狠甩了甩袖子,放弃了跟安林的纠缠,准备绕开安林直接回府。 他很清楚,乔秋南的仇一时半刻他根本报不了,但走过安林之时,还是狠狠地说道:“秋南之事,我记在心里,总有一天,老夫会让你血债血偿。” “不过,一码归一码,之前因为粮草之事,你出面直接把户部张征满门抄斩,这才保证了粮草的顺利押运。也算是救了我儿一命,此事我乔成之也记在心里。” 世间之事,总是一把双刃剑,就像现在的安林之于乔成之,他原本想感激他,却又因为乔秋南不得不恨。 安林行事根本没有所谓的章法,一切自在由心,也不会把乔成之这单薄的几句话放在心上。 “咱家要的只是腾珂的人头,可没有心思去救你的儿子,乔老将军大可不必对咱家心存感激,若是乔秉渊拿不回腾珂的首级,那咱家照样会让他回不了名都。” 说罢,安林极其悠闲地把手中的最后一瓣橘子填到了嘴巴里,姜黄的汁水,因为手指太过用力而爆出,顺着安林修长的手,顺流而下。 安林就那样抬着手,一边嚼着嘴里的橘子,眼睛一边一动不动地盯着那汁水在手上的流动。 那模样,竟让人对那些汁水,也生出了些许残忍的错觉。 看得乔成之也目光一凛,安林虽是一个阉人,可乔成之再对他厌恶,也不得不承认,安林平日里是个十分儒雅的人。 那种儒雅甚至超出了他是一个太监这样的事实。 他那样一个掌权宦官,若是单看上去倒更像是一个不染尘世之人。 可唯独在吃橘子这件事上,印象里安林好像就没有温柔过。 而且他还几乎时时处处都不离开这样嫩黄的小果实。 之前乔成之只当是那个阉人一般的小癖好,可就在刚才,他不经意间看到安林吃橘子的样子,脑海中却突然像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你...” 乔成之蓦地顿住,十分震惊,他想说些什么,可话还没说出口,随即又否定了自己内心有些荒谬的想法。 这又怎么可能,当年的事,虽然让整个白国都大为悲恸,可能为那人那事鸣冤的人,又有几何。 第131章 要个说法 或许,一切不过是巧合罢了。 ...... 招摇山麓的戎族大营中,此时也是一片吵闹之声。 众将士在营中你推我桑,就差大打出手了,这在一个战前的军营里,实在是难得一见。 腾珂以手撑头,斜坐在营帐中的上位,听着帐内众人的争执之声,硬挺的双眉皱成了个川字。 “你胡说八道!起开!我就要首领一句话,首领,你就明确给我们一个说法,这凉国运来的粮草到底什么时候能到!” 一个身材矮胖的汉子一把推开了穆鲁,三两步走上前去,就要与腾珂要个说法。 腾珂此时也正愁的头疼,可摆在他们面前的问题,已经不是逃避就能解决的了。 之前是他们伙同了白国户部,使得乔军的粮草被扣押。原以为能让乔秉渊他们难为无米之炊,打不了仗,自己认输。 可没想到,那张征一伙人被接连砍了头,乔秉渊也不知用了什么法子,在白国的粮草到达之前,就已经以极快的速度筹到了粮草。 一直到今日之前,他们都没有搞清楚,乔秉渊到底在那其中做了什么。 可他们也不是天神下凡,戎族的士兵们也需要吃需要喝。然而他们戎族本就是个游牧民族,粮草方面更是没有多少囤积,若想要打持久战,粮草也是他们需要解决的一大问题。 甚至,他们比乔军更迫切需要这些粮草。 那是腾珂带着戎族的士兵勇敢无畏向前拼杀的前提和根基,也是腾珂跟凉国联合的最根本的原因。 在大战之前,腾珂为了此事,专门跟凉国的穆王进行了交涉,穆王早已许诺绝对保障他们的粮草供给。 可现在战事越拖越长,乔军没有被饿死,他们戎族军营中的粮草却已经所剩无几。 而就在这样的关键时刻,那凉国的穆王却像突然消失了一般,杳无音信了。 面对矮胖汉子的质问,腾珂深深拧着眉,他想说点什么,可又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 “粮草的事,首领自然会解决,还需要跟你解释吗?!”穆鲁再次上前,把那矮胖汉子拖到了一边。 想为腾珂留出一席安静之地。 可现在事情紧急,营中缺粮已经不单单是一两个人所要面对的事情了。 即使穆鲁能拖走一个人,却也拖不走帐中所有的人。 “不行,天气炎热,将士们要喝水也要吃饭!若是连这些最基本的东西都跟不上,还怎么打仗!今日粮草之事若是不解决,我们根本就不会走出这个营帐!” “对!大家都是草原上英武的汉子,谁也不要藏着掖着,有什么事我们摊开来说!” 见帐子内跟自己意见相仿的人越来越多,矮胖的汉子也瞬间来了力气。 用力一甩,挣开穆鲁的钳制,再次走上前来。他算是个中等将士,对于腾珂之前跟凉国的合作也多少知道一些。 原本这都属于军事机密,但现在这个时候,汉子也顾不得遮掩什么了,当即就开口问道。 “我们是不是被那凉国给耍了,他们承诺给我们的粮草根本就没到,反而乔军那边有数不清的粮草和马匹!” 果不其然,矮胖汉子的话一说出口,帐内的众人很快就低头讨论起来,不可置信的话语声此起彼伏,大有摁捺不了的趋势。 矮胖汉子一看,自己知道的事,显然还有很多人是被蒙在鼓里的,当即又扬了扬头,把自己的猜想也一并说了出来。 “我一直听说那凉国的穆王是个表面温润实则阴狠的人,这次他是不是想耍我们一遭,让我们跟白国的乔军两败俱伤,以达到他们不可告人的目的!” 此话一出,帐内原本叽叽喳喳的讨论声,一下子不约而同地全部收了起来。 就好像那些声音被一刀切了去似的。 一时间,帐内寂静无声。 “你胡说什么!扰乱军心是什么罪,你是活的不耐烦了吗?!” 穆鲁一看事情的发展已经完全出乎了意料,当即拔起腰间的弯刀,就要当场砍了矮胖汉子。 可他的刀还没完全拔出来,坐在上首的腾珂便抬手制止了。 顿了片刻,腾珂有些疲惫的声音,才渐渐响起,“我戎族百年来,靠天吃饭,若是想要过的安稳,便只有抢夺这一条路。要么抢夺粮食,要么,就抢夺他们的土地。此事,众将士也是心知肚明。” 腾珂的话回荡在沉默的营帐之中,众人脸上尽是无奈的悲伤。 这也是他们愿意主动放弃和平,连年征战的原因。没有人会不知道,这是他们的宿命。 腾珂的声音停顿,长叹了一口气,这才接着说道:“若是我们现在想要取得最后的胜利,跟凉国联手是最方便的捷径。是也不是?” 在腾珂的问题之下,帐中的众人,开始三三两两再次讨论起来。 “可凉国毕竟是外邦,人心隔肚皮,他们能不能与我们始终如一,这是谁也不能保证的事情呀!把几万将士的性命交到别国之人的手上,这是万万不可行的呀首领!” 一个年纪稍长些的男子往前走了两步,痛心疾首。 戎族的地理位置,已经决定了他们的生活方式。 可若是因为如此,就把自己的命交到别人手上,任由其他人拿捏,那也是绝对不可行的。 这是谁都知道的道理,腾珂也不可能会茫然不知。 “我们自然不会全部依仗凉国,所以你们也不必为此事打动干戈。”腾珂抬起头,看着帐中林林立立的众人,眸光中带着丝丝的倦态。 近日来,许是因为战事频繁,也许是因为年龄渐长,他总觉得自己竟有了些力不从心。 头脑间总是隐隐作痛不说,凡事也好像总是慢了一拍。 就这么一会儿,他还没反应过来,营帐里的众人就这样炸成了一锅粥。 “首领早有应对之策?”那年纪稍长的男子道。 “自然,粮草不足,是我们戎族人千百年来一直面对的问题,就算如此,我们祖祖辈辈也是活下来了,何必困于一处?” 第132章 一击若败一溃千里 虽然他也没想到凉国说好的事竟然没有付诸实践,最后闹成了现在的场面。 可他毕竟是一族首领,尽管不愿意面对,可在心里也早就做好了防备。 众人一阵商讨后,总算退去,帐中仅剩了腾珂和腾璃。 腾珂疲惫地坐在毯子上,以手撑头,静静地听着腾璃来回地踱着步子。 “王兄当真要去抢粮?”没过多久,腾璃的声音便从急促的脚步声中传了出来。 “那乔军现在对我们也不是一点没有防备,若是现在抢粮,恐怕也不过是兵行险招,并非什么万无一失之计。” 听了腾璃的话,腾珂虽仍旧撑着头坐在那里,嘴上却轻轻地笑了笑。 “他们自然会防着我们,但若是我们兵行险招,胜算怎么也会大很多。” “险招?”腾璃的踱步声蓦地停了下来。 腾珂抬眼看了看自己唯一的兄弟,他多想像从前一般,看着他,护着他,可他知道,这样的日子不多了,眼中不禁带了点点滴滴的怜爱之意。 可此时,战事在前,有很多事,也根本不是现在能有时间和精力来分辨的。 腾珂的眸子闪了闪,转眼间再次换上了杀伐果决。 “乔秉渊中毒之事,怕有九成是真的。白国之内遍地腐.败,就算是那白帝被逼迫着给乔秉渊发出了粮草,也早已寒了白国将士的心,若是我们趁着乔秉渊中毒之时,把他除去,那白国还有谁愿意不远千里为白帝卖命,为白国守疆?” 他不会放过一个让自己颜面尽失的敌人,但他也能感觉到,这次乔秉渊来赴招摇山,也没打算放过他。 他腾珂与乔秉渊早有因果债在身,注定了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无论用什么方法,他都要先下手为强。 “既然之前那凉国小将无用,杀不了乔秉渊,那就让我们戎族汉子亲自把乔秉渊的人头,割下来!” “王兄的意思是说,抢粮草是假,下手除去乔秉渊才是真?”腾璃仿佛没听懂似的,再次出声确认道。 “只要乔秉渊还活着,我们戎族就不可能有机会。” 腾珂双眼微眯,看向帐外来回巡逻的戎族士兵,面上充斥着决绝。 “白帝早已失了民心,只要乔秉渊死在了招摇山,那对白国之内也是一大打击,我戎族入主白国,才有一线之机。若非如此,单是按照凉国的路子来,也不过是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可是,阿璃,你要记住,无论用什么手段,最后得利的人只能是我们戎族,如若不然,戎族与其他两国相比,本就没有得天独厚的优势,一击若败,则必然会一溃千里。” 腾珂虽然是腾璃的王兄,可二人长大后,虽然有事也会相商,腾珂却很少再会有精力和时间,细心地为腾璃解读自己所做决定背后的原因。 而今日,是腾珂做了首领以来,第一次跟腾璃说了这么多。 这让腾璃一时间都有些不习惯。 腾珂话毕,收回了望向帐外的眼光,转而看着腾璃,那种舐犊之情般的眼神再次流露了出来。 “是,王兄。”虽然有些不适应,但腾璃仍旧在面上带着与往日一般无二的谦虚有礼,躬下身子给腾珂缓缓行了一礼。 “既然王兄已然有了好的决定,那阿璃自然是全力支持王兄。” 腾璃行罢了礼,又恭顺地说了一句,这才垂首退出了腾珂的王帐。 可就在出帐转头的瞬间,腾璃脚步微顿,双眉蓦地微蹙,唇角却露出了些许的不耐烦。 身后的腾珂呆呆地凝望着,那个他一直以为尚还幼小,他无比了解的弟弟,如今却在他的不知不觉中长大了。 是真的,长大了。 …… 风餐露宿的策马扬鞭赶路间,几日光阴过的如箭一般。 这一日,白国中部的繁华小镇的酒楼前,牵马走来了两男一女。 男的一大一小,那小的还好像受了什么伤,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 两个男子虽然长相也算尚可,若是与那走在前方的女子相比,就全然失了颜色。 那女子一身红衣,容颜未施脂粉却十分绝丽,只是若再细看,便见得她那左侧秀美的眉峰处,竟是生生断成了两截,是为美中不足,又别添了一丝薄凉的况味。 “啧,可惜了。”酒楼的店小二也是个见惯了行客的人,可能长成女子这般的容颜却极少。 只可惜,是个断眉。 常言道,断眉者,断亲断情,一看就是不祥之兆。 这样漂亮的脸蛋上,竟然出现了这样不详和的断眉,就连店小二也看的忍不住连连摇头。 可叹气归叹气,来了客人,该招待的还是要照常招待的。 “来嘞您那!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店小二熟络地把三人请进屋,一边招呼着一边用搭在肩上的白抹布赶紧擦了擦桌椅,请客人入座。 “住店。三间上房。”红衣女子面无表情的说道。 “好嘞!” 他们这个镇子上虽然也算繁华,可一般这样两大一小的过路客人,要不是一间房凑合着过一夜,实在富裕的可能就要两间房,分开男女。 而这女子一开口就是三间上房,一看就是有钱的主。 这种痛快的大生意,任是谁都喜欢。店小二的唇角当即就扬起了个更高的弧度,转身就准备给客人开房。 “等等!先上一些饭食吧。这是银两,住的地方整理的舒服一些便好,吃食什么的,简简单单即可。” 红衣女子的话语说的不徐不疾,扬手放了几两碎银在桌上,三人便大大咧咧坐了下来。 店小二把银子拿在手里一看,多少有些为难,“这,客官可能不知道,我们这边上房的话,二两银子一间。您这些钱,若是除去三间上房钱,也没有多少了。” “我知道。我们这几日风餐露宿,吃食上也正好不用太油腻,少上些填饱肚子就好。” 尽管经过了店小二的提醒,可红衣女子依旧没有再多往外掏钱的意思。 说罢,便与另外的两个男子说起话来,不再跟店小二言语。 店小二拿着手里的银子看了看,又抬头打量了下三个人,这本以为是个大生意,没承想,再仔细看看他们满脸憔悴,穿的也都是一般面料的短打。 店小二眉间刚刚扬起的恭维转眼就消失了大半,走去收拾房间的步伐,也慢下来了很多。 “嘁!我还以为来了个大户呢,没想到身上就这么几两银子,饭都吃不起的人了,还想体验我们高档酒楼。” 第133章 把人都清走 “夫人,我看那店小二刚才好像偷偷瞄了我们好几眼。” 乔生是第一次出这么远的门,这连日来的奔波,尽管有宋十三时时照料,可他还是双腿都被马鞍磨的血肉模糊。 当下就算坐在凳子上,也只觉得大腿内侧火辣辣的疼。 可他年龄虽小,对外人的察言观色却是十分到位。 刚才那店小二态度的转变,被乔生原原本本看在了眼里,心里觉得很不是滋味。 可乔生刻意压低声音跟苏九娘说的话,不但宋十三一副全然无视的样子,就连苏九娘也只是轻轻笑了笑。 “无妨,出门在外不必在乎那么多,只要别人不侵犯到我们,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苏九娘说罢,兀自喝了一口清淡的茶水,又生怕乔生不懂似的,继续补充道。 “这种小镇之店,一月里能遇上大户的机会不多,可我们只不过是赶路,自取所需,也无怪乎他会失望。一会儿你尽管吃你的,吃饱喝足了去楼上好好休息一下,我们明天还要继续赶路。” “好。”乔生心思本就玲珑,听苏九娘潜心说教,自然也答的十分认真。 旁边的宋十三仍旧是一副懒洋洋的痞癞样子,把手中灰色的茶杯在桌上接连转了好几个圈,一边看着那粗糙的茶杯晃晃悠悠地滚转在木桌上,发出咕咕的声响,一边对着苏九娘轻叱了一声。 “你倒是教他教的用心,看来是想让他们兄妹做你的徒弟?” 这一路上,宋十三对苏九娘态度不算恭谨,但也没有什么逾矩。乔生见他如此说话,也早已习惯。 见宋十三说起了自己的未来,乔生也赶紧抬头用期待地眼神向苏九娘看去。 乔生年龄小,可一点都不傻,甚至可以说是个极聪明的孩子。 在他门离开乔府之前,苏九娘跟他说的那番话,和一路上苏九娘的表现,他早就已经猜到苏九娘并不是一个单纯的乔府夫人。 一个高门大户的夫人,不可能骑马赶路这许久,连他一个男子都受不了了,她却还像没事人一般。 一个高门大户的夫人,也不可能对外面的世界这样熟悉,熟悉到让人觉得仿佛这才是属于她的世界。 乔生本以为苏九娘那日会在第二天众人守护簇拥下离府,而事实上,小青她们也早就做好了准备,要从家丁中找出十数人一路守护苏九娘的安全。 可苏九娘却反其道而行之,大半夜就把他从梦中拉起,不带一个家丁的离开了乔府。而他们那夜出了乔府之后,宋十三就早已等在了路边。 就这样,一路上乔生只是观察,心里也已经明白了一个大概。 他知道苏九娘对他和言生另有安排,可若是真的能做苏九娘的徒弟,倒也是一个很好的归宿。 可正当乔生满眼期待地看着苏九娘时,苏九娘的话语却像一盆冷水,给乔生浇了个彻底。 “做我的徒弟有什么好,像我们一样不人不鬼吗?”苏九娘有些无奈地笑了笑,“他们二人自是要离我们这样的生活越远越好。” 乔生眼睛扫过苏九娘和宋十三,眸中光芒渐渐熄灭后,也没有说话,只是缓缓地下了头。 坐在一边的宋十三,也没再说话,整个人虽然仍旧带着痞癞气,却明显在这一瞬间让人觉得低落了很多。 很快,店小二就给他们三人端上了几样简单的小菜。 因为出钱少,店小二上的菜也只是几样素菜,四道菜中还有三道是凉拌的。 “客官,菜已经上齐了。”话音还没落,店小二就已经转身而去,显然是对苏九娘不出钱吃酒水仍旧有所不满。 可对于他们三个接连跑了许久的路的人来说,能坐在桌上安安稳稳吃个饭就已经是满足了,在吃食面前,店小二的态度,反而都不太在意了。 只是三人饭刚吃到一半,这镇子上的小酒楼里,店小二真正盼望的“大生意”就走上了门来。 为首的是一个以手提刀的男子,那人也是一身短打,身后跟着一个头戴斗笠的年轻姑娘和一个稍微年长些的婆子,最后面还有两三个牵马车整理行李的下人。 “店里有人吗?!”为首的男子一进屋子便环视了一圈,带着刀疤的右眼中露着骇人的凶光。 店小二一见又来了生意,赶紧微笑着走上前来,也顾不得那男子面目骇人,先是打量了下男子身后的少女。 这也不怪乎店小二,这一行人,明眼人一看便知道那后面的少女才是主子。 故而面前的男子就算再是吓人,也不过是个表象罢了。 店小二眼睛何等毒辣,一看就能看了个大概,见那斗笠少女穿衣不俗,店小二当即眉开眼笑道:“有人有人!客官可是要住店呀?” 这门外夕阳已是余晖,马车也已经拴好了,店小二也只是稍微一提。 “天都这么晚了,自然是住店。但是我们家小姐身份娇贵,你们这店里今夜可不许有其他人。若是除了我们没有其他住店的便罢,若是有的话,就赶紧把人都清走!” 持刀男子的话一出,就连那贪财的店小二也怔愣了一瞬。 有大生意上门确实是好事,可刚才他才接了三间上房的钱,这钱都到他手里了,若是再吐出来,那着实让人不舒坦。 “可是,客官,我们这边三位刚才刚刚定了三间上房,不知道这位爷能不能...” 店小二的话还没说完,那持刀男子的眼神便往苏九娘一桌扫了一眼。 桌上菜色清淡,一看也不是个有钱的权贵。 身上无甚兵器,虽然穿着短打,也不像是个功夫好的游侠。 “不行。这店里所有的房间我们都出双倍的钱包了,我们小姐浅眠,任何人不能打扰。” 持刀男子一口拒绝道。 紧接着便甩了一张银票扔到了店小二的脸上,率先带头往楼上走去。 一行人都没有再看苏九娘三人一眼。 “这...”店小二抓住面前的银票一看,激动的双手都要颤抖起来。 可这银票他要想赚,就得先把那三个人赶出去才行。 店小二眼珠子瞟了瞟仍然坐在桌子上,像是什么都没听见一般的三人,转眼就没了耐心。 第134章 你不懂小爷可以教你 店小二慢慢悠悠走过去时,苏九娘三人仍在十分悠闲地吃着饭菜。 那样子,倒真的像是在安然享受睡前的餐点时光似的。 丝毫没有被刚才一行人的话语所影响。 店小二可没有那么多耐心,见这三个人连点自己主动走的意思都没有,走到三人桌前站定,便直接开了口。 “刚才那位客官的话,相信您几位也都听见了,您看咱店里把您交的钱都退给您,这顿饭,就当我们小店给你们赔不是了,三位要不再去别的店里瞅瞅?” 反正这饭菜刚才也是你们自己要的,总共也没有多少钱,送了就送了。 能赶紧把三位赶出去,才是正道。 店小二虽然躬着身子,眼中却早已经是十分的迫切。 银子到了手里,自然是不想再往外吐的,可若是有一百两银票在手,那区区几两的银子,也就变得无足轻重起来。 “别的店?这镇子有多大里面统共有几家客栈,你不知道吗?”宋十三本就是个无赖的脾气,眼见这店小二当真走过来赶人,当下也不再跟他废话,把手中的筷子一扔,就站起了身来。 可这会儿乔生还没吃完,但看到宋十三已经站起来了,就要也跟着起身,被旁边的苏九娘伸手摁了下来。 “好好吃饭。”苏九娘话语间一如既往的平淡。 见苏九娘如此,乔生只得坐下继续吃了起来。 可宋十三跟店小二话语里的渐渐显出的戾气,也在不经意间加快了乔生吃饭的速度。 “这镇子有几家客栈我自然是知道,你拿了钱去哪都可以,何况我们店里还赠送了你们一顿餐饭,这也算是仁至义尽了吧。” 那店小二眉间微蹙,说出来的话也开始没了耐心。 “呵!”宋十三冷笑一声,从椅子上离开,“所谓君子爱财取之有道,看来你是不懂。那小爷我就教教你。” “这住店是我们先住的,钱也是付了的,今日你又来了贵客,若是好生言语,我倒也能理解一二,但现在,这店我还非住不可了。” 宋十三话语强硬,声音说的也比较大。 这会儿怕是连楼上的几个人也早已听的清楚。 果然,宋十三的话语刚毕,就从客栈的后堂走出了一个妇人,应该是这客栈的老板娘。 那妇人已至中年身材丰腴,却依旧聘婷袅娜,虽没有环翠加身,单是鬓间挽了一朵牡丹花,倒也是别有一番风姿。 “吆!客官这是要让我们小店难做了。” 中年妇人说罢,后堂的门再次被打开,叮叮当当走出了六七个高猛的壮汉,个个手中提着大刀,铿锵几声,就立在了苏九娘几人桌旁。 “咱们醉霄居在这镇子上立了十年不倒,也是有原因的。大家都好好说话,这事啊,就和和美美的过去了,若是,这位公子非要大动干戈,醉霄居也不是奉陪不起。” 此事原本客栈就不占理,可这妇人当场便来了个下马威,显然也是个没什么耐心的。 她把话说完,大汉们也已经是对着苏九娘三人摩拳擦掌,那场面倒也十分骇人。 可宋十三站在一旁,见此却突地指着那几个壮汉,哈哈大笑起来。 笑声爽朗,毫无惧意。把那中年妇人看的,脸上也是青一阵白一阵的。 “你、你笑什么?!” 一旁的店小二挑眉看了看他们店里的壮汉们,确认下了他们的威风不减,又厌弃地扫了一眼近乎疯癫的宋十三,冷叱了一声,“这货怕不是被吓傻了吧。” 桌上的苏九娘和乔生依旧在吃着饭,好像身旁的一切都与他们无关。 而宋十三这会儿也终于捂着肚子止住了笑声,抬手擦了擦眼泪,嘴里却十分漠然地吐出了两个字:“傻13。” “......你!”见自己反被宋十三骂了一句,店小二双眼一瞪当即就要让那壮汉们动手。 那早已去楼上安顿的持刀男子再次出现在了二楼走廊之中,对楼下的这场闹剧出声点评了起来。 “还当真是个傻子。这老板娘的手下,个个英武精壮,一看便是力大无穷不好对付,你一个小小路人,何必非得住在此处,直接拿了钱去别处岂不是更好。” “小爷我就是不喜欢换地方,怎么?你要把房间全让出来去别的地方,我也乐得白住。抢了别人的房间,你又在这里装什么好人。” 宋十三抬起头,半阖着眼看向二楼的男子,眉眼间丝毫没有尊重之色。 一句话出,一句话又被宋十三回怼了过来,那持刀男子本来只是想出来看个热闹,没承想,自己找了个不痛快。 当即脸上也没了好颜色。 “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持刀男子也是个火爆脾气,一咬牙,直接从二楼腾落了下来。 那六七个壮汉本就不惧事,如今见宋十三自己找死,又惹上一个高手,更是纷纷嗤笑起来。 可眼见那持刀男子就要走来,宋十三却斜倚在桌边,邪魅的吹了个口哨。 这样子看在客栈老板娘眼里,让她也忍不住掩唇轻笑起来。 “真是无知者无畏啊,看来当真是不知道自己的命...” 老板娘的话还没说完,原本站在她身侧的几个壮汉,也不知怎地,眨眼间直挺挺的倒了一地。 “啊!!” 第135章 你当我眼瞎吗 随着老板娘的惊呼声,刚从二楼腾落而下的持刀男子,正要攻击的动作也一下子顿住了。 这醉霄居的几个大汉,且不说那武力如何,就单看那身材之魁梧,也知道绝不是什么好对付的。 可这六七个大汉倒下,却也只是眨眼间的事情。 关键是谁也没看清到底是哪个人出的手,用了什么招数,那就更别提了。 屋内的几个人,想都想不通这是怎么回事。 “你、你把他们怎么了?” 这几个大汉也是老板娘将养了好几年的,就是为了给她的醉霄居撑门面壮胆子的,这回可好,啥也没搞清楚的,就被人给全撂倒了。 老板娘怎么可能不心疼! “你问我?”宋十三满脸无辜的盯看着老板娘颤颤巍巍地伸过来的那根手指头,撇嘴道:“我不知道啊,你看见是我动的手?” “你!”老板娘被怼的哑口无言。 她若是看到了,那便没有现在这么害怕了。 关键点是她什么都没看到,这才是最吓人的。 “你别管我看没看到,肯定就是你动的手!” 老板娘被堵的脸色通红,虽然心中有些害怕,可想想自己好吃好喝养着的手下,就这样不明不白的倒下了,整个人就被愤恨之情完全淹没了。 反正这是在她的地盘,她还就不信了,这三个人,又是弱女子又是孩子的,还能翻了天去! “我看你们三个今天也别走了,给我关到柴房去,明天交给县大老爷,给我砍了他们的头!” “县大老爷是你家相公啊,你都没看见是谁动的手,就要让县大老爷砍我的头。”宋十三一如既往的痞癞着,丝毫不把面前的几个人放在眼里。 他无聊地挖了挖耳朵,把头向站在不远处,震惊的还没来得及收回手上的动作的持刀男子扬了扬,道:“你看,说不定是他动的手,他在你身后,你没看见也是正常。” 这身后的是什么人,老板娘心里可是清楚的很。 这可是他们这个月来最大的一单生意了,自然是不能得罪的,老板娘当即连想都没想,仰头就使劲啐了一口,“你放屁!他才还没落地,我这几个手下就已经倒下了,你当我眼瞎吗?” “少给我来这套,一个两个的连饭都吃不起的,还不知道去哪偷了几两银子,就肖想住我们家店,不给你们住还赖着不走了!我今天虽然没有看到你如何出的手,可那青天大老爷,说不定除了伤人,还能另外断出个偷盗的罪名来!” 老板娘嘴巴中霹雳啪啦的说了一通,连回嘴的机会也不想再给宋十三,对着店小二吼道:“还愣着干什么,还不把他给我绑了!” 随着老板娘的一声厉喝,小二和几个店里的其他伙计当即就要上前。 座位上刚刚吃饱的苏九娘和乔生这才停下手中的筷子,“唉,吃饱了。”苏九娘十分惬意地伸了个懒腰。 她原本就生的极美,身姿又十分袅娜出众,这般一个简单的动作,也十分地吸人眼球。 “看什么看!把她给我一块绑了!” 老板娘打眼扫过店里伙计们,众人一边拥挤着上前去绑宋十三,一边却都在偷看苏九娘,登时就气的不打一处来,吼出来的话也带着心底的愤怒,唾沫星子喷了伙计们一脸。 可伙计们人还没上手,就听苏九娘身边的乔生喏喏的说了一句,“老板娘,若真是我十三哥在眨眼之间就伤了他们七人,单凭这几个伙计能绑得住他吗?” 乔生看到这阵仗,本就有些胆怯,话语说的声音也小, 可没想到,单这一句,店铺里那几个伙计便生生止住了步子,哀怜地回头向老板娘看去。 并不是他们动作慢,也不是他们想违背老板娘的命令,可这小孩子都看得出来的事,他们几个大人怎么可能不知道呢。 谁也看得出老板娘是被愤怒冲昏了头脑,都在慢吞吞地等着老板娘醒悟呢,没承想,这个事实却被一个孩子说了出来。 “那如果,加上我呢?” 正当众人还在纠结的时候,一直站在老板娘身后的持刀男子,再次往前走来。 只不过这次,他却不是冲着宋十三,而是双眼呆呆地看着桌前的苏九娘,一看便是被那美色所迷。 他对苏九娘上下打量了一番,眼中的欲念愈发明显,喉头忍不住狠狠吞咽了下口水。 “只是,这美人儿,得留着。”持刀男子淫靡的调笑着,便要向苏九娘缓缓伸出手去。 可他的手刚刚伸到苏九娘面前,那脂玉般的肌肤尚未碰到,就被一只手狠狠嵌住了腕子。 “不许对我家夫人无礼!”是站在苏九娘旁边的小男孩。 可那明明是一个看上去极为瘦小的男孩,手上的力道却一点都不输一个成年男子。 饶是持刀男子这样习武之人,被乔生用力一握,也怔愣了片刻。 “还真是有两下子。”持刀男子抽回手,垂眼看了看手腕上的青痕,笑道:“不过,单凭这两下子,还吓不到我。” 说着,男子快速出手,手中弯刀出鞘直接抵上了乔生的脖子,而另一只手却快速抓住了苏九娘的肩膀,把她往自己身前一带。 乔生虽然在乔府时跟着乔安学了一阵子,可也不过是些简单护身的拳脚功夫。 当真遇上高手,单凭他那几招,根本是不值一提的。 乔生见苏九娘就要吃亏,尽管脖颈上架着锋利的弯刀,赶紧回头向宋十三看去。 那意思,想要向宋十三求救,可宋十三仍旧斜倚在旁,见此却连动都没有要动的意思。 乔生还欲着急,却突觉脖颈上的弯刀一松,还未等他反应,抬眼便看到刚才还威风凛凛的男子,这会儿已经是双手脱力,捂着胸口直喘粗气。 未过片刻,便已是满面通红,像是被扔进沸水中煮过一般。 乔生仍在呆滞之中,还没搞清楚发生了什么事,众人眼中柔柔弱弱的苏九娘,蓦地抬起一脚猛踢到了那持刀男子腹部。 只听咣当一声,那男子整个身体倒飞出了几丈远,撞在客栈的墙面上又狠狠摔了下来。 这一切被站在一边的宋十三看在眼里,刚刚止住的笑声,再次轻飘飘地响了起来。 “这都是什么人才。” 宋十三话音刚落,嗖地便从原地弹射 第136章 非得逼小爷动手 “竟然是你!” 老板娘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后知后觉的向苏九娘看去。 这女子明明生的如此娇俏,谁能想到她竟还是个高手。 也怪自己一时疏忽了,竟然没往她身上想。 墙边传来男子阵阵痛苦的哀嚎,那浑身通红的样子可不像是单单外伤那么简单。 老板娘看的心惊,脚下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几退。 这会儿,客栈地上的几个壮汉也已经悠悠转醒,屋内一时间遍地哭嚎,好不热闹。 “怎么回事?” 楼下的声响很快就惊动了二楼的人,戴着斗笠的少女在婆子的陪伴下,从房中缓缓走了出来。 虽然隔着黑色的纱幔,楼下的几人却也明明感受到了少女睥睨的眼神。 “大小姐...”被苏九娘一脚踢到墙边的男子,见是自家小姐出现,赶忙从地上爬了起来。 “这几个人刚才交了房费,这会儿给他们退钱,非但不走,还要找事。属下就是被他们打伤的!” 那男子在自家小姐面前,丝毫不在意事实的率先状告着。 说罢,还回头狠狠剜了宋十三一眼。 宋十三:“我又没动手,关我什么事?”一句话把自己推了个干净,低头玩弄起了自己腰间的小铜牌。 那小姐听着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话音,正在思量。 旁边的婆子却率先开了口:“既然是他们先定了房,又让他们离开,必然是心里有气。给他们双倍的钱便罢了,这般吵闹,成何体统,若是耽误了小姐的大事,定要唯你是问。” “......”男子调戏美人不成,反被踢了一脚,原本还十分愤恨,一听婆子的教训,登时又沉默了下来。 苏九娘漠然的看着二楼的少女,唇角却轻轻挑了起来。 “这位小姐面带斗笠,恐怕身份也不方便太招摇吧。” 苏九娘这句话说的轻飘飘的,甚至带着些刻意挑衅的意味。可此言一出,那少女一行的人却顿时沉默不语,只是眼中目光灼灼,尽皆看向了苏九娘。 老板娘见事态不妙,恐怕当真得罪了人,让自己的大生意跑掉。眼珠子滴溜一转,自己壮了壮胆子,再次上前走了两步。 对苏九娘说道:“人家大姑娘不方便见生人,你这等不要脸的货色也管得着,还不快拿了你的钱滚蛋!” “啪!” 老板娘的话音还没落下,厅堂内就发出了一声清脆的掌掴声。 众人还没弄清怎么回事,就见宋十三甩了甩自己的手,缓声说道:“嘴巴这么不干净,非得逼小爷我动手。真是晦气!” “你、你、你...”那老板娘虽然居在这小镇上,可也算是生活富足之人,平日里都是她教训别人,何曾受过这般委屈。 她不可思议的捂着自己的半边脸,结结巴巴地指着宋十三,眼睛生生瞪大了一圈。 “啪!”可她还没喊出个一二三来,眼前一花,另一边的脸又被扇了一巴掌。 顿时就觉得整张脸都火辣辣的疼! “啊!报官!赶紧给我报官!把他们给我赶出去!”老板娘吼得声嘶力竭,当场就要往宋十三身上撞去。 可当她看到宋十三那只刚扇过她两巴掌的手再次抬起的时候,嗖地一下就退了回来,连忙把自己的嘴捂住了,再也不敢发出任何声音,连忙招了店里的伙计扶着自己往后院小跑而去。 宋十三见这老板娘也不过是个欺软怕硬的货色,对着那丰硕的背影冷冷叱了一声。 “你们是何人?” 老板娘走后,店里一时间安静下来,那少女声音轻柔,却带着十足的警惕。 “我们是何人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姑娘久居深阁初涉江湖恐怕不懂,若是身份不便就不要这般大张旗鼓才是。今夜,若你我在此多加争执,恐怕于姑娘的安危也是大为不利。” 苏九娘顺手拿起桌上的包袱,率先抬腿往楼上走去,可说的话却阴沉无比。 乔生见苏九娘的动作,也赶紧跟在其后,唯有宋十三姗姗地走在最后,上了楼梯拐角前,还转头对那斗笠少女接连叹了几口气。 “好好的一个姑娘,可惜呀!” “你们究竟是什么人!想要干什么!”那男子仍旧捂着腹部,可倒是个忠心的,见苏九娘几人说的话如此霸道又可疑,登时就要追上去问个清楚。 “阿正。”斗笠少女站在原地,及时喊住了男子。 此时,虽然看不清她的脸,可她扶在婆子身上的手,却带着轻微的颤抖,可见苏九娘这几句简简单单的话,已是说到了她的痛处。 “小姐莫怕,可能他们只是想有个地方住下,才胡言乱语的。只要我们到了甘南城,一切就都能迎刃而解了,小姐再忍忍。” 旁边的婆子赶紧安慰道。 “不要跟那些人继续争执下去了,赶紧回屋里老实呆着,明天一早我们还要赶路。” 婆子显然也是在这群人中有一定的威信,那男子本来还有些愤愤不平,这会儿一听,也赶紧低下头去。 经过这一番吵闹,客栈之内总算恢复了表面的平静。 躲到后院门的老板娘,见众人都已寻了屋子安然住下,也顾不得去盘算苏九娘他们住的三间上房到底是谁付的钱了。 带着已经红肿的脸,蹑手蹑脚地往店门外走去。 “哼,打了老娘还住老娘的店,你看我不让大老爷把你们全砍了!” 老板娘摊开手看了看手里的小铜牌和一张银票,抬眼看向二楼时,已满是阴狠。 她虽然是个女人,可在生意场上混了这么久,什么东西重要还是一眼能够看出来的。 宋十三一行人步履匆匆,一看就是从什么府上逃出来的,虽然掌掴了她两巴掌,可她也在故意撞宋十三的时候把他腰间的铜牌摘了下来。 这铜牌虽然不大,可花样很是特别,一看就是府上的进出牌。 那戴斗笠的小姐一看也不是什么好人,说不定是个通缉犯,这银票上可是有很多东西,到时候她把那小姐的钱赚了,人也得给她送大牢里。 一个是外逃奴仆,一个是通缉犯,说不定她还真能大赚一笔官府的补贴。 更何况,这回她把这玩意拿了去给大老爷,给大老爷添了政绩,何愁自己攀不上大老爷这根高枝。 只要被官府点名奖赏,日后她的醉霄居,别说这镇子,就是在这县城里,那也得是日进斗金数一数二的存在! 第137章不知轻重的泼妇 镇子离着县衙倒也不远,客栈老板娘拿着手里东西,连夜往县城衙门赶也没有花费多少时间。 夏日天长,就算入夜了,也还带着蒸腾的热气。 县丞正在自己的暗室里摆弄着新得的玉器,虽然被密不透风的环境热的满头大汗,却依旧乐此不疲。 “大人,外面来了个妇人,说是有大事要报。”门外传来了刻意压低的谨慎声音。 “大事?”县丞听罢,小心翼翼地放好手中的玉器,转身走出暗室前,又十分贪婪地环视了暗室中五光十色的珍藏一番。 “这个小地方,能有什么大事!是谁这么晚了,跑来县衙瞎闹!”县丞被着突如其来的禀报坏了心情,说起话来也没了耐心。 他本名叫林书云,之前是名都里的小文官,因为当初安林偶然听到他这个名字觉得不喜,就直接把他放到了这等小地方做个父母官。 现如今早已改了名字,叫做林升,可也仍旧没有升官回调到名都的机会。 不过这在小地方时间久了,也不是没有好处,就比如这贪污受贿,朝廷本就不甚清明,也就没有人来他这里查。 他也乐得逍遥,在这方小天地里,做起了霸主,比那当初的小文官,倒也自在。 “大人,她还拿来了这两样东西,说是什么证物,请大人明察。”旁边的侍卫知道林升此刻恼怒,赶紧躬身把手中的两样东西递了上去。 “察什么察,一群闲的没事干的,指不定...” 林升烦躁地从侍卫手中拿过了铜牌和银票打眼看了看,要说的话却生生噎在了口中。 他看着手中的两样物什,双眼越瞪越大,手上几乎都要颤抖起来。 “大、大人?”旁边的侍卫见状,谨慎地出声问道:“可是有什么大事?” “大事...”林升惊叹了一声,紧接着又像突然意识到什么似的,一改惊疑之色,怒声道:“这东西是谁拿来的?!给我关起来!” 旁边的侍卫被林升这突然的转变吓了一跳,赶忙提醒:“大人,那妇人是来状告的...” “状告什么,她偷盗皇室之物,合该诛九族!我这地方虽小,可没有这等人撒野的地方!” 这里离名都已是十分遥远,侍卫们哪曾接触过沾个“皇”字的东西,林升又说的疾言厉色,传信的侍卫当场就被吓得跪在了地上,“皇、皇室?” 林升从名都而来,众人也都知道他懂得多,这会儿林升也是机灵了起来。 “你看这铜牌,虽然材质不是上乘,可上面雕纹的可是四爪蟒龙,乃是王爷府上贴身侍卫才能用的东西!” 那侍卫本就害怕,这会儿更是颤抖不止,林升却指着那银票的票号,接着说道:“再看这银票,虽然一般的银票除了票号和面值之外没有什么不同,可自从咱们圣上登基以来,凡是这段票号里的银票,那都是户部专用的银票。” 户部是干什么的?那可是皇家的钱库。这话就连林升也不必解释。 一番话下来,明明大热的天,侍卫硬是惊出了一身冷汗。 “快去把她抓起来!带着她去谢罪!”见侍卫还跪在地上没有回过神来,林升抬脚就踹道。 “是是是。”侍卫连忙起身,可刚要走,又听林升说道:“哎!回来!” “这大晚上的,时间也不早了,如此过去,怕是唐突了名都来的贵人,这样,你把那妇人先关起来,明日一早再随我一起去拜见贵人,给贵人请招待不周之罪。” “是,大人。”侍卫哪还有什么别的话,当下林升说什么那就是什么,赶紧一路小跑着抓人去了。 林升也赶紧找了个桌案坐下,把宋十三那铜牌拿在手里,仔仔细细研究了起来。 “王府,雍王?厉王?还是晋王?不对,晋王已经死了。那这是哪个王爷?”林升反复端看着手中的铜牌,最终长舒了口气,“不管是哪个王爷,贴身侍卫都在这了,那王爷肯定也在,这可能是个回到名都的机会呀!” 想想自己敛的财早已经够他这辈子挥霍,现在上天又给他送来了回名都的机会,林升的眼中仿佛马上就要发出光来。 而醉霄居的老板娘兴冲冲的在府衙前等了多时,眼见那通报的侍卫回来了,赶紧凑了上去,“怎么样?县丞老爷看出什么没有,是不是要见我了?” 侍卫抬眼狠狠看了那老板娘一眼,厉声道:“抓起来!” “什么?”老板娘一看势头不对,也是慌了神,“你们抓我干什么,那逃奴和通缉犯都在我店里呢,你们干嘛抓我?!” “什么逃奴,那是四爪蟒牌,名都王爷的贴身侍卫之物!他们的挂牌那也算是皇家之物,你不仅偷盗,还出口污蔑,还不速速认错!” 侍卫的话说的铿锵有力,老板娘一听当场就瘫到了地上,“什么皇家?什么王爷?那我的银票呢,我的钱呢?你倒是还给我呀!” “不知轻重的泼妇,带下去关起来!”侍卫冷道。 “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你们肯定是搞错了!” 府衙的侍卫全然不顾老板娘的喊叫,夜色中三两下就制服了,硬生生拖着她进了府衙旁边的牢狱走去。 挣扎中,老板娘发髻上别的那朵牡丹也掉落在地上,踩的七零八落。 客栈中,乔生敲了敲门,走进了宋十三的房间。 “十三哥,我还是把你的剑给你吧。”之前宋十三把剑给了乔生防身,可乔生又不会用,就一直包裹在行囊中。 可那剑虽然比平常的剑短一些,天天背在包袱里,到底是不方便。 宋十三白日里也看到乔生确实只会些拳脚,还不会用剑,也就没有再推托。 “哎,十三哥,你白天腰上不是一直挂着个铜牌吗?这会儿怎么不见了?”乔生心细,看了宋十三一眼,便见他腰上那块铜牌不见了。 宋十三却只是笑了笑,“没事,晋王府的东西,丢了就丢了吧,反正没用了。” 而另一厢,那斗笠少女在这夜深人静之时,也终于坐在桌前,把头上的斗笠缓缓摘了下来。 第138章 我可以等你爱我 如月般的脸颊上带着一双水汪汪的眸子,琼鼻樱唇,缀上额间一点艳红的朱砂痣,端的也是美艳不可方物。 只是此刻她的眼眸,在摇曳的烛火照映下,满溢着的悲伤无奈,却生生让这容颜,憔悴了几分。 “小姐。”一直跟随在侧的婆子见少女如此,便出声安慰道:“此去甘南,路途遥远,小姐可要顾好自己的身体才是。” 说着,婆子也忍不住眼中盈出了点点泪花。 想来自家小姐的一生就没什么一马平川之时,从生下来就有道人说她命硬,要找一个戎马将军嫁得才能好生安养,在那之前最好不要留在府上。 但好在因为素日里吃斋,一直住在寺庙之中,也因此才堪堪躲过了一劫。 可她原本是一个世家的小姐,长到这么大没享到什么荣华也就罢了,现在更是要远赴异族他乡,去过那荣辱未知的日子。 “若是当时,老爷多加把劲,能提前跟那骠骑大将军周清攀上亲,也不至于如此...” 因为感伤,婆子的话音里带着嘶哑,手上却仍是十分温柔的给少女梳解着长发。 “是周将军不愿,也怪不得爹爹。”少女低低地说着,“如今到了此种田地,也只有那戎族才有我们的容身之地。只是,听说戎族首领腾珂,已有四十岁,不知我此去...” 少女怀春,要突然去到一个陌生的地方求生存已是不易,嫁给首领已经是她最好的归宿。 她倒不在意那首领会嫌弃她,毕竟她自己的姿色,多少还是自信的。 可一想到自己即将要面对的是一个年逾四十的男子,少女的心里,仍是有着阵阵失落。 四十岁啊,就算她的父亲也不过才比这个年岁大不了多少。 “小姐莫要烦忧,此事也说不定会怎样。听说那首领腾珂还有一个胞弟,是他母亲老来得子,比那腾珂首领还小二十岁,尚还未婚娶,跟小姐倒是相得益彰,以小姐的姿色和才情,说不定到时,首领会把小姐许给他的胞弟也未可知。” 听着婆子的宽慰,少女的脸上总算有了些许期待。 而在这夜色之下,名都之内一向寂静的青木殿内,竟也是暗潮汹涌。 月色快到中天,青木殿里已是寂静无声,唯有二楼的书房画室之中,仍旧亮如白昼。 安林随意地伏在案上,神情专注的仔细描画着笔下的女子。 她眉眼弯弯在自己面前奔跑的样子,仿佛仍在昨日,耳边飘荡的还是穿越岁月的欢快笑声。 可今日,便已是物是人非,难寻旧颜色。 单凭这一支笔,又如何能够描摹那一刹芳华? 安林的笔下顿了顿,眉峰微微蹙起,心绪的起伏牵连着那日的旧伤,让他只觉得胸腔中一阵翻腾,便有一股热流要从口中汹涌而出。 “噗!” 一口鲜红,正正喷落在画中女子的身上。 原本已经描画好的浅蓝衣物,转眼间就毁于一旦。 安林几乎在瞬间就想要抬手去擦,可手抬到一半,却又生生凝在了半空之中。 “罢了。画了你七年,咱家还以为永远不会忘记,可终究也是画的越来越不像你了,这般无用之作,留着又有什么用。” 安林长叹一声,无奈的笑了笑,终是把桌案上的画卷抬手仍到了一旁。 楼梯上踩着咯吱咯吱的声音,那声音很轻,像是怕会惊扰到谁,又像是带着原本的温柔。 “安林。”这一声含着浅笑的呼唤,像是从刚才的画中穿透而来,跌宕着层峦叠嶂的岁月。 安林从桌案上抬起头,定定地看着眼前的女子。 她的容颜算不上倾国倾城的美,可却在隐约间总给人一种不知人间烟火的开朗和乐观。 她好像一直都是这样微笑着的,每日见面都是这般无忧无虑。 那年名都城外,山寺桃林一见,那样清澈的笑容,让原本刻意接近她的安林,都怔愣了许久。 机敏如她,见年轻男子看着自己发愣,却一点也不害羞,反而极其坦然的走到安林面前,咯咯笑着递给他一串桃花。 “你也是来看桃花的吗?给你。” 那声音便是如现在一般,透彻,甜美。 只可惜,七年岁月一晃而过,时间总是最无情。 原本已经刻进骨髓的容颜,可现在,即使在梦中,她的眉眼都已经没办法看的如此清晰了。 安林缓缓伸出手,他想要去触碰眼前这张让他亦爱亦毁的脸,就像是从前一般,能再与她走一段诗酒年华。 眼前的女子还是那般甜美,可却在看到他伸出的手时,眉眼中露出了点点期待。 安林仿佛骤然间醒了,他无奈的笑笑,把伸到一半的手快速轻抚上来人的发顶。 “夜深了,公主不赶紧休息,来这里做什么?” 这是书雨公主,不是她。 若是她的话,对自己的触摸又怎么可能会有期待,必然是要佯装生气与他拳脚一番的。 即使面目变的再像,也终究复刻不了那个人。 “安林,你...”见到安林这么快眼中就又恢复了清明,书雨公主神色间带着深深的失落。 片刻之后,书雨公主的声音终于再次传来,“没关系,我可以等你爱上我。” 安林收拾桌子的手在这句话后顿了顿,可也只是无奈的摇了摇头,“公主说笑了。” “公主年龄尚小,对依赖之情尚且分不清楚,这话可不能让别人听去,否则安林一个阉人,可承受不了天下百姓的...” “我能分清楚,你知道。”夜色掩盖下的书雨公主,好像与平日不同,又好像实在压抑了许久,看着安林的目光中,尽是决绝。 安林低下头,没有再看眼前的那张脸,只觉得嗓子中仿佛带着一股子辛辣,刺痛的让人极其不舒服,“公主若是在怪当初张笑庸的事,咱家可以戴罪立功,另为公主寻觅良人便是。” 桌子上沾染着斑驳血迹的凌乱纸张已经收拾的差不多,安林的话语也到了尾声,“如今这般,大可不必。” “好。”没想到,书雨公主答的也是干脆,正当安林微笑着抬头去看时,书雨的下一句话,却让他的脸色再次阴沉了下来。 “那我便以公主的身份,赐选于你做我的驸马。” 第139章 一十三重天,难见钟离氏 “你明知道即使是公主的身份,也不能把我如何。” 安林的话语说的依旧很轻,书雨公主的整个身子却都震颤起来。 书雨公主正要说什么,可还未等声音说出口,便听到窗外传来一声极轻的咕嘟水声。 这声音虽然轻,可在寂静的夜色中,却显得格外突兀。 书雨公主还在怔愣间,只觉得身子一轻,整个人便被安林带到了身后。 安林的身上带着凛冽的暗香,像是从幽幽青木中穿越而来,又像是草木之身,沾染了点点墨香,那份清淡的香,从他的手肘间隐隐传来。 她虽然被将养在青木殿多年,对安林的随意也算是宫中独一无二的,可若是这么近距离的接触,还是少之又少。 更何况这个书房之中,她平日里根本就不会上来。 这中带着墨香的青草气息,倒还是她第一次接触。 窗外咕咚咕咚的水声,像是一滴滴水珠落进了平静的大海一般,荡在这寂静的夜色中,层层叠叠惊起千层浪。 青木殿处在皇宫的一角,安林的身份又十分独特。 是以很少有人会来青木殿这边乱逛,更何况是夜半无人时。 可窗外的声音越来越明显,显然是来人刻意流露出来的挑衅之举。 “到底还是来了。”安林的唇角微微一挑,面上刚才的淡然眨眼间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狠厉的决然。 安林刚要走,却发现自己的衣袂被书雨公主紧紧地抓在了手里。 他本就身量比一般人要修长许多,书雨公主又尚未及笄,躲在他的身后就更显得小巧。 安林抬手轻轻拍了拍书雨的发顶,压低声音说道:“既然他来了,咱家便要去会会。公主暂且先呆在此处便可,他是来找咱家的,当不会与公主为难,公主不必害怕。” “我、我不害怕。”书雨抬眼看了看安林,声音却还带着颤抖,手上也禁不住使劲纠缠着那缕尚且带着墨香的衣袖。 “我只是...”书雨公主话还没有说完,窗外的水声便愈发大了起来。 安林蓦地挣脱掉紧握在书雨手中的衣袖,也顾不得那衣袖的褶皱,抬脚就驰掣了出去。 几乎在瞬间,窗外的水声蓦地停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阵乍然而起的打斗之声。 书雨打开窗子一看,窗外正是安林,可那与他颤抖之人,反倒十分奇怪,与其说是一个人,倒不如说是一滩披着黑衣的水。 因为那人的身法十分的诡异,无论是出招还是防御,都是以一种常人难以做到的诡异角度。 即便安林出掌打在他的身上,也不过是传来一阵咕嘟咕嘟的水声。 明明是看上去就十分狠厉的招数,就连青木殿旁边的桃林也在掌风的数米之外倾倒无数,可打在那人身上,却像是石沉大海,了化于无一般,看不到任何实质性的伤害。 这种打法,明显就是在耗费安林的体力。 书雨看得出来,身处战境中的安林自然也深有体会。 “忍了这几日,咱家还以为你不会出手了。”安林微眯着眸子,瞥了一眼那被黑色面巾围盖的严严实实的对手,冷冷笑了一声。 那黑衣人也并不示弱,当即轻喝了一声,只是声音沙哑,像是大树的老皮簌簌下落一般,带着死气沉沉,却又让人听着难以忍受。 “老朽来此地,就是为了除你,这么绝好的机会又怎么会浪费。” 这男子倒是也十分坦然,除了身份之外,就连自己的目的都说的十分清楚。 安林虽然现下并不占什么上风,可听罢之后,面上却也没有丝毫惧怕之意。 “果真是活的越久越是怕死,你想杀了咱家,无非是因为离恨十三天。老东西,打探的够深呐!都找到咱家这里来了。” 随着安林的话语刚落,在半空中缠斗的两个人也蓦地分开,各自落到了青木殿前的小块空地上。 苍老的声音再次从黑衣之下嗤嗤啦啦的传出,让人听着极其不舒服,“人能活着,谁又愿意去死?这世上若是没有离恨十三天,谁又能耐我何?” “咱家就算修炼了离恨十三天又怎样,你这老东西都这般年纪了,怎的还是这般沉不住气?咱家没去找你翻旧账也就罢了,你还自己送上门来。” 两人离得不远,可因为此刻俱是释放着内力,说起话来就算声音本不大,听在二楼的书雨耳中也是清晰如侧。 及至安林说到后来,那丝丝咬牙切齿的声音,书雨公主都听的十分清晰。 “安林!”她在安林身边数年,对他的喜怒哀乐也算有些了解。 虽然不知道安林跟这个老怪物之间有什么深仇大很,可听到安林如此大的恨意,书雨公主也瞬间有了不好的预感。 果然,她的喊声还未落,便见窗外已是红光大盛,那如火焰般的颜色,像要穿云破霄而去一般,映得整个青木殿的上空都开始炙热起来。 几乎在同时,一股强大的威压凝结在了整个青木殿内,书雨原本站在窗前,却被生生压的蹲坐在了地上,木质的青木殿也发出吱呦吱呦的响声。 可在这强大的内力面前,黑衣男子却突地放声大笑了起来。 “第一十三重天,老朽今日终于见识到了。”笑声刚罢,黑衣男子阴沉道:“可惜,一十三重天,难见钟离氏。” 话音刚落,男子原本还再黑衣之下的人形蓦地化成了水一般,嗖的一声便往安林方向移去。 那水形的移动速度极快,几乎在眨眼间,男子便只在空气中留下了一道道残影。 安林之前虽已有受伤,此刻周身又如同烈火焚烧一般,可也丝毫没有对他的行动产生什么阻碍。 只见他身形微微错开,看上去十分悠闲,却又一丝一毫都不被那水形所沾染。 “旧账未算清,咱家也没那么容易就死。就算你机关算尽,今日也要不了咱家的命。” 说话间,安林一直背在身后的手蓦地伸出,一条条赤红的火舌凝成的锁链狠狠缠绕上了那股妖异的水形。 第140章 简直是晴天霹雳 只听嘶啦一声,空中顿时蒸腾起一阵血雾。 原本想要缠绕向安林的水形也顿时传来一阵嘶哑的哀嚎之声。 那声音带着苍老的死气,又极其尖锐,在深夜的宫中显得异常诡异。 宫内巡逻的禁卫军,因着这一声惨叫,几乎都在瞬间警惕了起来。 可当众人听出那声音传自青木殿,又讪讪地放下了手中的红缨长枪。 “青木殿?”一个新来的小侍卫心中犹有害怕,惴惴不安的问道。 可旁边的禁卫显然早已熟悉了这皇宫之中大大小小的禁忌。 “别的地方都得注意,唯独这青木殿,根本就不需要我们禁卫军操心。这普天之下,想要大监性命的人多了去了,可这么多年了,能得手的还一个都没有。” 听着比自己年长侍卫的话,小侍卫似懂非懂的点点头,但仍旧忍不住抬眼往青木殿看去。 此时,虽已至深夜,可远处的青木殿上空,却是一片火红的颜色。 像是夕阳的余晖,又像是大火映红了天空一般。 “这,我们不过去看,真的没问题吗?”小侍卫仰头看着这诡异的景象,嘀嘀咕咕道。 “嗯,看来今天跑去的是个有些本事的。”年长侍卫也随着小侍卫抬头,往青木殿方向看了一眼,但旋即便毫不在意的迈开步子继续往前巡逻去了。 小侍卫强行咽了口口水,压下了内心的紧张,也一步三回头的跟着自己的原先的巡逻队伍往前走去。 ...... 一日清晨,原武县的知县早早的坐着马车,拖着客栈的老板娘往镇子上跑去。 就为了赶早给名都里来的那位贵人请个早安,可一众人来到了客栈却什么也没有遇到。 “人呢?”知县林升咬牙切齿地回头向老板娘质问道。 “人,人昨天晚上还都在的呀!”老板娘也是慌了神,虽说昨夜她去给知县大老爷告事,没有得到她想象中的结局,被生生在柴房里关了一夜,还连自己赚的银票都丢了。 可知县大老爷一大早就带着她跑过来,明显是对昨夜那一伙人是感兴趣的,若是知县大老爷能从那些人身上捞到什么好处,起码自己还是有机会被大老爷嘉奖的。 可现在客栈里的人不见了,这简直就是晴天霹雳。 “人呢?!”老板娘把眼睛一瞪,赶紧厉声向店小二问道。 “我们也不知道那些人都什么时候走的...”店小二见这情况,吓的连头都不敢抬。 说起来这事也是诡异,因为是客栈所以他们店里就算到了夜晚也是有人的,以防万一半夜会有客人来投宿。 昨天那个值夜的人就是他,可也不知怎地,他还没到半夜就昏昏沉沉的睡着了。 以至于这两伙人什么时候走的,他一点都不知道。早上天色刚刚破晓,他就醒了,可楼上一看,房间里跟没住过人似的,两伙人早已没了踪影。 “你、你在给我浑说!老娘临走之前明明看着他们都住下了,这一大早的那一个个大活人还飞了不成!” 老板娘眼看知县的脸上越来越阴沉,当即就急的连踹了店小二好几脚。 可她在柴房呆了一夜不说,这一大早又在知县的车马后面跟着跑了一路,早已浑身脱力,现在自己还能站得住就已经是不错了,踢出去的几脚不但没有杀伤力不说,看在知县林升的眼里更是像当着他的面开玩笑一般。 “混账!”林升心中的火气登时就压不住了,一嗓子吼了出来,“在你们这些无知小民眼里,本县就这么闲吗?!” “大人息怒。”见知县真的动了气,老板娘合着一众人赶紧颤颤巍巍地跪伏在地上,唯恐林升一个忍不住,就给他们按个什么罪名到头上。 若说现在最后悔的人,当非客栈的老板娘莫属。 她颤抖地伏在地上,原本风韵犹存的眼眸此刻也紧闭着,连睁开眼睛的勇气都没有了。 “大人饶了民女吧,民女一捡到那铜牌就连夜去交给大人了,民女当真是不知道怎么回事呀!” 若是她当初没有对着苏九娘他们那样蛮横,好好言说或许他们也就离开了。 又若是她昨夜没有仗着自己有几个护院在,就那般为难辱骂苏九娘,自己也不会被那个叫十三的男子打脸。 那样也就没有后来的这一切。 现在倒好,自己不但房钱都没有赚到,反而还得罪了知县大老爷。这往后的日子,她的醉霄居在这镇子上,可怎么过呀。 老板娘伏在地上一个劲儿的磕头求饶,可当下的林升哪还有心思听她掰扯。 直接怒吼道:“无知小民,胆敢戏耍本官,就该受到应有的惩罚!给我打!” 说罢,林升也不再跟老板娘废话,转身就跑出去吩咐侍卫赶紧在附近找人。 “但凡看着像是名都来的大老爷,都给我好好请到府上,不对,若是看到了,本大人亲自去迎!” 剩余的几个侍卫纷纷点头称是,而客栈之内却已是鬼哭狼嚎。 而众人寻找的苏九娘等人,此刻正策马扬鞭趟过原武县边界的白水河,一路往招摇山赶去。 在他们身后的官道之上,也吱吱呦呦地行进着一小队人马,为首的正是昨夜那斗笠少女的持刀护卫。 他们的方向与苏九娘一行人大体一致,却因为用着马车,所以速度慢了不少。 林升日思夜想的名都城内,一大早,街巷上也已是人声鼎沸。 不为别的,只因名都的第一布行仙云阁,在一夜之间竟人去楼空。 这仙云阁货色精致,名都之内没有商家可以匹敌,可谓是占尽了布业的龙头。可没有人知道他们究竟是为了什么,竟突然间人间蒸发,关了门。 乔府之内,乔成之正在审问小青关于苏九娘的事,却被突然跑进屋的乔安打断了。 “老爷,不好了,那仙云阁里的人也已经跑光了。” 仙云阁是苏九娘大婚时,娘家给她送来的陪嫁。他原本还想从这仙云阁入手,没想到那些人却提前离开了。 可见,这名都的大小之事,早已尽皆在那身后之人的掌控之中。 乔成之砰的一声狠狠拍了下桌子,“细作之流,竟如此猖狂,备马,我要进宫面圣!” 第141章 区区凉国细作 乔成之气极,猛一甩袖子,想要出门上马。可临行前又略微思量了一下,转身又去了静室。 众人不知乔成之意欲如何,可却都看得见此刻乔成之面上积压的怒气,一时间府中也没人敢说话。 直到乔成之去而复返,登上马车离开之后,还有那微胖妇人赶紧去正堂把小青扶了起来。 那妇人原先随着素蓉讨过苏九娘的不快,可后来府中发生了种种事由,她也早已对苏九娘这个夫人拜服。 谁知苏九娘一走,却又发生了这般事由,众人直至现在也无人愿意真切的相信,他们乔府上的夫人竟是个凉国的细作。 “我看老将军八成是弄错了,夫人她一个弱女子,身体又不好,还在宫中多次受辱,若她真是个细作,怎么可能闷头受那些欺负。” 微胖妇人一想到当时苏九娘替素蓉向婆家讨说法的事,心里犹自对她感激不尽。 此刻站在小青面前,她说的也是真心话。即便说出苏九娘身份的人是自家老爷,她也仍旧不太相信,总觉得是哪里出了错。 自从乔成之回府后,便把府里彻查了一番。 对于苏九娘的身份,若说这府上受打击最大的人,莫过于小青。 可这会儿乔成之走后,小青被微胖妇人搀扶在侧,可面上却没有什么波澜。 她一向是个暴脾气,嘴巴又毒,从来也不曾饶过谁,如今这般反倒让人更加担忧起来。 “小青,你也不要想太多,说不定过几天老将军对夫人的误会就会解开了。”微胖妇人轻声安慰道。 可小青并没有说话,只是略微点了点头,转身变躲着步子回了原先苏九娘的住处。 此刻院中空寂无人,满园青色,枝繁叶茂,就连廊前的那棵桶粗的大树,也仍旧静立在阳光下,哗哗的摇着枝叶。 小青走到回廊下,轻轻躲在苏九娘平日常坐的地方,一抬头正远远望着那株樱桃树。 从乔秉渊接苏九娘入府开始,小青便一直伺候在苏九娘身侧。 若说苏九娘身份有疑,此事是真是假,其实小青心里也不是不明白。 在一开始她就觉得苏九娘是故意对乔秉渊勾引,但那时她也只是十分厌弃苏九娘的商贾之女身份,并没有往深处去想。 很多事她也曾有过疑虑,只是在日渐与苏九娘的相处中,她早已把苏九娘真真整整的当做了自己的主子,而且是亲密如姐妹一般的主子。 所以尽管她心里朦朦胧胧的明白乔成之所说的是事实,可总也说服不了自己去直面,根本没有办法再去讨厌苏九娘。 小青一个人躲在廊前阳光下,手中拿着苏九娘临走前交给她的那只木簪,呆呆地看着上面纹刻的古朴花纹。 苏九娘曾说,若是自己的离开,让乔成之回来之后责备于她,便可把这支木簪交于乔成之,如此便能换她安稳,不会受到责罚。 可也不知怎的,今日乔成之那般责问她的时候,她却怎么也不想把这簪子拿出来了。 而未多时之后,与小青手中的木簪极其相似的白玉簪子便出现在了白沐辰的手中。 “这是乔成之呈上的?”白沐辰反复打量着手中的白玉簪子,对他的贴身太监挑眉问道。 “回皇上,这簪子确实是乔大人让奴才呈给皇上的。”年迈的公公唯恐白沐辰陡然发怒,殃及自己,话语里带着几分圆滑。 可尽管如此,身体刚愈的白沐辰还是带着些许难以抑制的烦躁,“什么大人,他不是早被寡人罢官了吗?哪来的大人。” “是,皇上喜怒,奴才...”眼见还是没躲过白沐辰发火,年迈的公公赶紧跪伏在地。 可他请罪的话还没说完,就被白沐辰再次烦躁的打断了,“行了行了,让乔成之进来吧。” 乔成之进殿时,白沐辰正把那支玉簪拿在手里把玩着。 “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乔成之缓缓作揖。 “行了,你这老匹夫今日来又是要做什么?”不知为何,尽管乔成之一生之中为白国建功无数,可白沐辰打心底里,就一点都不愿意见到这个人。 虽然他嘴里喊着乔成之老匹夫,可自己的手还是不自觉的捋了捋鬓角边的一缕灰白。 近一两年他的身体日益衰败,但就算如此,那些华发也是他不愿被别人所看到的。 乔成之却仿佛一点都没有注意到这些称谓,他现在满心满眼里都是细作之事。 抬起头便直接说道:“臣离都数日,探查到有多名凉国细作潜入了我白国,是以臣这次进宫面圣,就是想...” 白沐辰听到这些国家大事就一点耐心都没有,乔成之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他直接打断了。 “细作?”白沐辰烦躁的挠了挠自己的头,“有细作不是很正常吗?” 这话一出,乔成之的眉头登时就拧了起来,他正欲开口辩驳,就见白沐辰蓦地抬起手制止了他。 只听白沐辰自顾自地继续道:“你也不必太紧张,凉国那等偏蛮之地,派几个人来瞻仰我白国繁荣风采,不也挺好的嘛!再说了,这白国有寡人...最重要的是有安林坐镇,谁敢来犯?区区凉国的几个细作,你也太小题大做了。” “皇上...”乔成之知道近几年白沐辰根本不问朝政,自从上次进宫后,他早已在心里有了一定的准备。 可今日再次听到白沐辰说出这样的话,还是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曾经他不顾一切,以一国大将的身份,力挺白沐辰登上皇位,可后来他得到了什么? 这天下如此遭遇,他一直都觉得跟自己脱不了关系。 所以就算被削官罢职,只留了个空名,他也毫无恨意——这是他应得的。 可如今白国危如累卵,他又怎能再继续沉默? “皇上,此事不可大意啊!”乔成之咬牙再次躬身大声说道。 可他却远远小瞧了白沐辰这连年来养成的惰性。 “有什么不可大意的,一个小小的凉国,就算有上好的丝绸茶品,他们国土不也还是只有我们白国四一吗?” “何况寡人还有周清,还有你儿子乔秉渊,他们白国有谁呀?” 白沐辰的话语越说越高亢,仿佛自己真的这片大陆上的天朝上国,其他人都不值一提一般。 第142章 可笑,亦可悲 可一听到白沐辰提起乔秉渊,乔成之就更觉得脑袋疼。 户部积压大军粮草一事,乔成之并不是不知道,可他对白沐辰总还有一丝尚未磨灭的希望。 就像今天他专门拿了这柄白玉簪,他一直觉得白沐辰就算再昏庸,也不会对乔秉渊如何。 可这一番争论之后,乔成之内心的火气也被激怒了,他实在不明白白沐辰为何会变成今天这般样子。 那些在乔成之心中积压了多年的,曾经跟白沐辰兄弟般的情谊,一直走到现在,早已变成了他们人生中最无足轻重的一笔。 “秉渊承皇上恩泽,娶苏氏之女为妻,如今又再次被重用,远征招摇山。” 乔成之说的咬牙切齿,可白沐辰却丝毫也没有听出来似的,轻轻笑了一下。 “那是,虽然你这个老匹夫不得寡人心,可你儿子尚且年轻,为国出力也是应当。至于,那苏氏之女...” 说到此,白沐辰的眼前仿佛再次出现了苏九娘那曼妙的身姿和仙女般的容颜,他狠狠咽了咽口水。 这才继续艰难说道:“苏氏之女姿容绝色,甚好,甚好。” 至于说是对谁来说,甚好。白沐辰并没有直接说明,他心里清楚,自己在宫中对苏九娘所做的一切,甚至想封苏九娘为贵妃的心思,乔成之不可能不知道。 可他是皇上,天下的女人都是他的。 他也并没有觉得这有什么不妥。 即便乔成之就在他的面前,他也依旧处之泰然。 乔成之听罢,冷冷哼了一声。 且不说在乔秉渊远征期间,白沐辰所做下的荒唐事。就说这苏九娘的身份,也够让他生气的。 但刚才他提到凉国的细作,白沐辰显然根本不当回事,这会儿他若是再提苏九娘,也不过是给自己找不痛快。 乔成之抬眼看到白沐辰手中仍在把玩的玉簪,心中微微一痛,沉声道:“既然皇上并不在乎老臣所说的细作之事,那老臣就斗胆跟皇上思一思旧情。” “旧情?”白沐辰眉间一皱,狐疑地看着面前这个有些烦人的老匹夫。 “寡人跟你有什么旧情?难不成你要说多年前辅佐寡人登基的事吗?” 白沐辰越说越烦躁,声音也大了很多。 乔成之无奈一笑,道:“臣当初辅佐皇上登基,是心甘情愿。若不是当初杳杳...” 乔成之本以为这么多年过去了,自己已经能够坦然面对此事,可再次提起,他才发现,自己堂堂七尺男儿,仍旧会抑制不住的哽咽。 “杳杳是谁?”座上的白沐辰在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像是突然被人定住了一般。 可他的脸上却仅仅只有迷茫。 乔成之根本没想到当初爱入骨髓般的人,竟然在几年之后就成了一副茫然不知的样子。 他以为白沐辰只是被坐享天下的生活迷了眼,可这会儿他却隐隐察觉出了一些不对劲。 白沐辰什么都可以忘,可他怎么可能忘得了钟杳? “皇上,你当真不记得这根簪子了吗?”乔成之试探着问道。 可白沐辰像是十分嫌弃一般,往手中的簪子上瞥了一眼。 “这根簪子除了花纹之外,样式材质都不算上乘,你若是得了什么宝物,大可进献给寡人,这般东西,还是自己留着吧。” 白沐辰随手一扔,那玉簪咣当一声,落在了地上。 大理石铺就的地面,即便铺着绒毯,那跟簪子从高处坠落,还是登时就断成了两截。 这一刻,乔成之都没来得及去接。 他迟迟都不能从白沐辰表现出的诡异中回过神来,“皇上,这是杳杳的簪子,是你亲手雕刻成的。” “寡人刻簪子?”白沐辰觉得自己好像听到了个天大的笑话,“寡人想要什么样的簪子没有,还要亲自动手?乔成之,你是不是疯了?” “赶紧走赶紧走,寡人马上要休息了。” 说罢,白沐辰无聊地挥了挥手,起身就往寝殿走去。 乔成之不敢置信地看着地上的两段残玉,整个人像是懵住了一般。 直到宫里的老太监过来提醒,才终于意识到殿中早已空空,只剩了他一人。 “大人,请回吧。” 乔成之茫然四顾,缓缓捡起地上断裂的玉簪,有些木然的点了点头。 走在丹宸殿前的层层石阶之上,乔成之仍旧觉得这一切都是那样的不可思议。 他不相信白沐辰会忘记钟杳,就像他自己永远也不会忘记一样。 当年,他与白沐辰遇到钟杳之时,虽然白沐辰早有王妃,可还是对温柔若水的钟杳渐渐生出了情愫。 后来钟杳和乔成之一起辅佐白沐辰登基,可那时候白沐辰根基未稳。 府中的王妃在一跃成为皇后之后,却深知白沐辰对钟杳的心思,若是钟杳入宫,必然会将她取而代之。 故以钟杳身份可疑为由,坚决不让钟杳入宫。 且暗中联合母家在朝中的势力,摆出一副要么同归于尽,要么钟杳自己离开的架势,即便自己不做那个皇后,即便把白沐辰也拉下皇位,也坚决不愿意将来被钟杳压在脚下。 为此,钟杳才在最后,才选择了一直心甘情愿陪在她身边的乔成之。 白沐辰并不知道这其中缘由,只以为乔成之横刀夺爱,还因此一怒之下封了乔秋南为贵妃,生生把她折磨致死。 皇后被冷漠宫中,郁郁而终,乔成之和钟杳也不过相伴了数月时间。 或许,白沐辰就是从那时候开始变得每天浑浑噩噩,变的不再理朝政,痴迷情色,一坠便入了无底深渊。 可那根簪子却是当年白沐辰跟钟杳的定情之物,乔成之珍藏了这许多年,白沐辰作为当事人,又怎么会这么容易忘记了? 乔成之一步步走下台阶,无奈而又冷漠地笑了笑。 他扶持白沐辰,忠于白沐辰,也或许,他这一生所坚持的,根本就是错的。 如今这白国,白沐辰的存在甚至早已是一种耻辱。反观那个他一直厌恶的宦官安林,却成了那个在背后苦苦支撑如此残破之国的人。 可笑,亦可悲。 灰蒙蒙的天空,像是也感受到了乔成之沉闷的心情,没多久便淅淅沥沥的下起雨来。 乔成之独自走在雨中,手中断裂的玉簪深深嵌进肉里,一滴滴红色的血水,随着雨滴跌落,汇成千万道水流,在这茫茫深宫中,最终消失不见。 ...... 此时,一个侍卫冒着雨,一脸肃然地匆匆行至青木殿中,跨在二楼书房的门口,蓦地跪了下来。 第143章 有人偷袭! “何事?”安林今日没有作画,反而斜倚在桌案前。 他的目光掠过窗棂,远远的盯看着青木殿前面的桃林。 那桃林之中,原先已经硕果累累的桃树,如今也已经少了一大半。 雨水沁润着碧绿的桃子,滴打在桃叶上,像是摇曳出了一曲曲婉转的心事。 “禀大监,殿内的小太监阿福...”侍卫话语刚出口,便闷下头去,声音也变得颤抖起来,“不见了。” 近几年,安林的身边换了好几个贴身太监,都不甚合心意,这阿福也不过才来了青木殿月余,却突然不见了。 若是被安林调配去别的地方了还好说,可若是突然失踪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此事便可大可小了。 在安林面前,他们也不敢有所隐瞒,所以找寻了半日无果,便只得前来禀报。 外面的雨下的淅淅沥沥,侍卫把头垂的很低,生怕安林一个生气,当场就结果了他。 “无妨,不必找了。”可安林的声音却带着出乎意料的平静。 窗前,安林的面上带着比平日里更加白皙的肤色,那种白,少了些血色,可又没有特别突兀。 反而让安林整个人更显眉目英挺,这份姿容,莫说是一个太监,就算是在名都之内的所有男子,能够企及的也是少之又少。 只见安林随手拿起一个橘子,唇角微翘道:“他逃的那么快,自然是找不到。” 小侍卫并不知安林话语间的详情,但大体意思却是听懂了。 那阿福想来以后是不会再出现在青木殿里了。 侍卫垂着眸子,心中思量着正欲起身,却听安林继续问道:“公主如何了?” “太医说公主只是受了惊吓,并无大碍,今日一早服了药,尚未出门,听闻是睡下了。”侍卫答道。 抬眼间,见安林已经兀自吃起了橘子,想来一时半刻也没了别的吩咐,侍卫这才躬身退了出去。 安林吃完了手中的橘子,从窗户边缓缓离开,可眼角扫过那窗边随着风雨飘摇不定的画轴时,脚下微微顿了顿。 那画上美人原本十分清丽,可现在却偏偏有一块灼烧般的黑斑赫然其上。 那黑色不大不小,正是一个指腹擦过的样子。 可安林的目光却并未像往常那般停留在画中女子的脸上,而是缓缓移动到了那女子手中的书册之上,一抹冷然的笑意从他的面上一闪而逝。 这场雨,倒也算是奇。虽雨势不大,却绵延不绝,此时的招摇山麓亦是淫雨霏霏。 乔军大营中,安大刚正跟小士兵凑在一块讨论着这场突如其来的雨。 帐外天色昏暝,在这阴雨之中夜色来的格外早。 雨中,仍有成小队的士兵继续巡逻着,可就在众人未曾注意到的地方,从一个僻静的帐子后,蓦地伸出一只手,正捂在巡逻队伍的最后一个士兵嘴上。 淅淅沥沥中,只听咔吧一声。可这声音实在是太小了,夹杂在雨声之中,着实太不明显,也没有人能够注意到。 这样的事,在众人未曾注意的营帐中,悄无声息的一起又一起的发生着。 终于走在靠前的士兵,转头间,正看到自己身后的士兵脑袋以一个诡异地姿势歪斜着,双眼呆愣的看着他。 还未待那士兵反应过来,面前的兄弟便咣当一声倒在了地上。 “有人偷袭!”巡逻士兵知道此事的重要性,也没再多思考,当场就地喊出了声来。 此时的乔军虽然跟戎族大军暂时休整,可仍旧处于战时,大战未分出谁胜谁负之前,若是敌军突然偷袭,也算不得一个什么意外之事。 可谁知,巡逻兵的喊声刚息,原本在这雨中还十分沉静的营地里,从主帅帐中,突然传来一阵裂帛之声。 这声音紧跟在巡逻兵的喊声之后,十分突兀。 随着此声过后,主帅帐中接连被飞甩出三四个黑衣人,咣咣当当被甩了一地。 这下就连巡逻兵,也被吓了一跳。营地之中引起了不小的骚动。 只见被甩出大帐的几人,从地上接连翻滚了几下,接着就又纷纷欺身而上。 行动之间十分敏捷,一看就是专门挑出来的高手。 此时天空中裂下一道巨大的闪电,照耀在昏暗的招摇山下,映着雨色,几个黑衣人都显得异常狰狞。 他们手中挥舞的匕首,闪着森然的光,单是远远一看便知都是削铁如泥的利刃。 可尽管这几个人明显实力强劲,几个巡逻兵还是想都没想拔腿就追了上去。 ——主帅大帐被袭,他们还一无所知,这简直是明晃晃的挑衅。 雨势渐渐变大,迷蒙着兵士们的视线,帐子中的士兵听到外面的动静,动作也都很快。 没多时就都从帐子里跑了出来。 可未曾想,他们刚一出来,营帐四周却蓦地响起了杀伐之声。竟是戎军趁着雨幕早早埋伏了下来。 放眼望去,虽然人数不多,可这般筹谋暗伏,显然也已经够乔军忙活一阵了。 副将乔西虽然年纪轻轻,可也算是征战沙场多年,面对这般情况也是最先反应过来的。 他们乔军的防守巡逻虽不敢说毫无间隙可逞,那也一向是严格的,若是被戎族以这点雨势就能趁乱偷袭了,那决计是不可能的。 这军中是出内鬼了! “安大刚,保护将军!其余人,给我杀!” 乔西的视线从营帐四周扫视了一遍,对戎族偷袭的人数心中大体有了个数,开口便对就近的安大刚吼道。 “是!”安大刚最是信任乔秉渊,对乔秉渊的生死也是最在意的。 可奈何事情发生的太过突然,当下出来一看,内忧外患一时间也不知道该顾着哪一头,他一个鲁莽汉子,有点反应不过来。 幸好副将乔西面对这般,依旧从容不迫。 安大刚得了命令,提着双斧甩开步子就往主帅大帐冲去。 “保护将军!”小士兵近几日跟着安大刚做了两次前锋,现下也是勇猛异常,年纪虽小,可砍起人来却连眼睛也不带眨的。 两个人身后跟着数十人,很快就冲进了乔秉渊的帐中。 第144章 主将重伤 其实说是乔秉渊的帐中,可现在被那几个黑衣人接连破坏的,也就还剩个帐顶还在风雨中苦苦支撑。 四周的遮蔽早已随着那几个黑衣人被甩出,而撕扯的七七八八。 而帐内乔秉渊的状况也明显不好。 他原本就身中奇毒,没有经过排解,当时又因着苏九娘被白沐辰调戏之事气急攻心,虽然中毒之事一直被他自己压着,可身体的日渐衰退可以在表面上欺骗别人,却在关键时刻暴露了出来。 那几个黑衣人显然也早就对乔秉渊的身体状况有所了解,故而在巡逻兵发现之前,一直以速度缠绕着乔秉渊,在他应接不暇的同时,以消耗他的体力。 这会儿,在黑衣人接二连三的围攻下,以乔秉渊表现出来的状态,能够苦苦支撑已是超出了黑衣人的预期。 见乔军营中的士兵也已赶到,黑衣人听着乔军营帐之外的斑驳吼声,互相对视一眼,手中的刀被握的更紧了。 黑衣人中十分默契的退出二人,转身抗在了安大刚领导的数十个士兵的战圈之中。 这两人身形十分诡异,安大刚甫一对上,就感觉自己的一股子蛮力,根本没处使。 反而自己身边的兄弟,就在自己眼前,被那黑衣人接二连三的一刀而毙。 这实力,已经不像是普通的军中之人了,倒更像是江湖上的杀手。 安大刚的暴怒的眼神,扫过那两个黑衣人的身形,狠狠咬了咬牙。 他用力的挥动斧子,可那在战场上杀人如切西瓜般的斧头,这会儿却像是全无用处一般,再次被黑衣人轻轻巧巧的躲过了。 安大刚不仅伤不到对手,反而因为自己的斧头太过笨重,而好几次都险险被那黑衣人伤到。 远处缠斗在乔秉渊身侧的黑衣人手法比这边两人更快,眼看乔秉渊嘴角已然带着血迹,安大刚的心下愈发急躁起来。 他不怕自己的性命如何,可他是真的怕守护不了自家将军。 这两个黑衣人,以一当十,他们不但近不了乔秉渊的身边帮忙,士兵们还接二连三的倒在在黑衣人的弯刀之下。 安大刚一声怒吼,把手中的斧头以一个超出寻常的角度抛了出去,那斧子的后面有一根长长的铁锁链缠绕在安大刚的手腕上。 这一掷,带着安大刚的怒气和近乎所有的力气,只听的咣当一声,那斧头带着其中一个黑衣人的胳膊,直接撞到了大帐残破的支撑木柱上。 一条血淋淋的胳膊挂在木质的柱子上,随着雨水,滴滴答答的流着红色的血水。 黑衣人显然也没想到安大刚会突然来这么一手,可他们像是被刻意训练过一般,就算被生生砍去了一根胳膊,那黑衣人却是连吭都没有吭一声。 轰隆隆的雷声过后,在闪电的映照之下,只看到那黑衣人唯一裸露在外的眼部周边,都因为强行压抑的痛楚而青筋暴露。 但尽管如此,黑衣人也只是顿了一息而已,待到他再次出手,却依旧身形鬼魅。 安大刚对这几个黑衣人不要命的打法,震了一瞬,旋即便明白过来,他大声吼道:“不要害怕,给我上,缠住他们!只有这样我们才能有机会救将军!” 听着安大刚的话,士兵们也像拼了命一般,放下了对这身法鬼魅的黑衣人畏惧,纷纷围攻了过来。 安大刚手中的斧头随着他的腾挪,再次收回,在风雨之中舞的虎虎生风。 两方实力虽然悬殊,可耐不住不断涌上来的士兵们人数多,很快两个黑衣人也被缠在混乱的人群之中。 安大刚终于闪出身来,可当他正一回头间,眼见乔秉渊被那黑衣人连续地快速攻击逼到了大帐边缘。 雨水之中,黑衣人的刀锋眼见的就要划到乔秉渊的颈侧。 乔秉渊一个下腰这才巧巧躲了过去。 可任是乔秉渊再怎么坚持,此刻也已是有了筋疲力尽之态。 动作上与那黑衣人的敏捷相比,明显慢了许多。 就在他刚刚躲过那颈部的一刀时,黑衣人左手的匕首几乎已经在同时没入了乔秉渊的腹部。 一股鲜红的血水,迅速顺着乔秉渊已经湿透的衣衫上流了出来。 “将军!” 安大刚一声怒吼,再也顾不得身后的两人,手中的斧头眨眼间脱手而出,正打在还没来得及收手的黑衣人身上。 安大刚气怒之下,力气用的格外大,那黑衣人手中的匕首当场脱落,整个人也被那柄庞大的斧头撞击出了数丈。 乔秉渊的人头虽然没有如愿到手,可此时的他显然也已是重伤。 若是在几日之内,想要再带兵上阵,也已是不可能了。 目的没有完全达成,可也算是得了个七七八八。此时,围绕在乔军营帐之外的大战也已经进行了大半。 那些戎族士兵虽然出现的很突然,可人数毕竟还是少数,在乔军面前,根本不够看的。 不过他们的出现原本就是为了以防万一,给这几个黑衣人拖住时间的,当前形势下,显然也已经发挥完了他们的作用。 那原本缠斗着乔秉渊的人显然时几个黑衣人的首领,他被安大刚震出一段距离后,眼见再战下去也已经不可能再有杀死乔秉渊的机会。 大体扫了战局一眼,当即以手掩口,发出了诡异的哨声,随即足尖轻点,眨眼就腾出了数丈远。 安大刚几欲再追,可那黑衣人的速度实在太快,安大刚刚迈出一步,就见那人已经起落到了营地边缘的帐篷之上。 这轻功之卓绝诡异,一看便不是安大刚所能拿捏的人。 “不要追。”乔秉渊强撑着一口气,对安大刚命令道。 “将军!” 此时,细雨纷纷中,乔军大营的这次被偷袭也终于接近了尾声。 眼看戎族士兵被打的落花流水,这次乔军的心中却一点兴奋之情都没有。 主帅帐前,乔秉渊捂着腹部,喉中的鲜血也终于憋忍不住,噗地一声喷了出来。 可雨水之中,那血水却已不是红色,而是接近土地一般的暗红。 明显是中毒已深。 第145章 招摇山的新鲜事 时间一晃而过,此时天光大亮,苏九娘一行人经过几日来的日夜兼程,也终于到了白国边境的唐城。 唐城地处白国和戎族的边境交界之地,历年来被戎族骚扰不断,百姓苦不堪言。 可也正因为它的边境地段,使得唐城之内人员混杂的同时,又成为了一个消息交易的重地。 两国之间的重要消息几乎都是从这个地方,向各地传送的。 此时,苏九娘三人正坐在茶楼靠窗的位置。 一个皮肤黝黑的汉子大刺刺地坐在桌角边,手上给三人倒着茶,嘴里却一刻也没闲着。 “要说这招摇山麓的消息,您几位啊,找我算是找对人了。” 汉子给苏九娘等人倒完了茶水,又往自己跟前的茶杯里倒了一些。 他端起杯子使劲抿了一口,向周围警惕地扫视了两眼,这才压低声音继续说了起来。 “我前几日啊,刚从招摇山那边回来,有些事啊,被压的太紧,外面人根本不知道。就算现在名都的圣上,估计也被蒙在鼓里呢!” 汉子虽然压低着声音,可越说,面上的表情也越来越兴奋。 苏九娘则安静地看着眼前的人,没有催促的意思,但也没有发出一语。 那汉子显然是对于消息买卖早已十分熟络,吊足了胃口,见宋十三随手扔给他了一串铜钱,这才把脑袋往前一凑,说起了正事。 “我跟你们讲,这次咱们白国的大将是几年前跟腾珂对战过的乔秉渊乔将军,这事你们知道吧?” 现在招摇山麓两军对战,这个时候能来到唐城的外地人,大都是不得已而为之。 若不是为了讨生计或是别的非生即死的问题,谁愿意这个时候来唐城这种是非之地,所以每个人都是对这些事打探的能多清楚就想有多清楚。 汉子也算是有一定的职业操守,习惯性的开始从头讲起。 不料哦,汉子这回刚开口,就被旁边的宋十三直接打断了,“行了,你直接讲最近的消息就好。” 听着宋十三这不耐烦的语气,又加上他横鼻子竖眼那一脸的凶相,汉子暗暗咽了下口水镇定了下心神,赶紧收了自己那一脸的故作神秘。 “是是。”汉子顿了顿,略一思虑,说道:“既然如此,那我们就说说主帅营帐内,刚刚发生在前几日的偷袭吧。” “主帅被偷袭?”宋十三正喝了一口茶水,一听这几个字面上登时就变了颜色。 他之前就是因为偷袭了乔秉渊对他下了毒,这才被苏九娘又强行抓了回来的。 这汉子可真是会挑事,这会儿竟又提起这事。宋十三的好心情一下子就被扫了个干净,他心虚般的抬起眼皮向苏九娘看了一眼,确定自己一时半刻不会被再次为难后,又对汉子不耐烦的啐了一声。 “乔秉渊的帐子被人偷袭那不是好久之前的事了吗?你能不能有点新鲜玩意了?!” “这...这就是新鲜事啊。”汉子自然不知道宋十三几人的来头,可一时之间也没有搞清楚宋十三跟自己说的根本不是同一件事。 见宋十三仍旧不耐烦,汉子也怕就这么失去了这一单生意,赶紧补充道:“我不但知道主帅被偷袭了,我还知道主帅伤的不轻,不仅腰腹受了重伤,还引发了之前一直压制着的奇毒,大概是快要...” 汉子的话还没说完,就听到桌子上哐当一声摔了个杯子。 一直不曾言语的苏九娘,也终于在这时候说话了,不过这话却不是对着卖消息的汉子说的,而是对着宋十三。 “腰腹重伤?”苏九娘微眯着眼睛,声音低低地重复着。 那眼中放出的精光,别说是被针对的宋十三本人,就算是坐在一边的汉子也感觉背后嗖的一下起了阵凉风似的,汗毛瞬间就根根竖立了起来。 不过,苏九娘对宋十三这般,一路上的乔生却是早已见惯不怪,仍旧脸色未动的喝着茶水解渴。 这看在汉子这个外人眼里,面前的三个人就显得更加诡异了起来。 汉子面色尴尬又有点惧怕,正想说点什么缓解下气氛,那厢的宋十三却冷冷哼了一声,“我可没那闲心再去多刺他两刀。” “......”汉子很希望这一瞬间自己能够耳鸣,什么都听不到的那种。 还不等汉子好好平复自己的内心,就听宋十三的声音再次向自己问来,“你刚才说主帅被刺杀这事就发生在前几天?” “是是是,就是前几天。”汉子赶忙回答,额头上却在不自觉间滑下了两滴汗水。 “那就不是我。还有别人动手了。”宋十三无所谓地说道。 这一会儿,汉子觉得自己身上的冷汗起的一阵阵的,面上再也没有了刚才对消息掌握灵通的自信,只得连连赔着笑来缓解下尴尬。 见桌上三人,一时间都没有了话语,汉子很想离开保命,但奈何职业道德又不允许。 他自己收了钱,又没有说出个人家想要的消息,若是现在离开多少有点不太好。 “那个,这事还往下说吗?”汉子擦了擦脸颊上不断流下的冷汗,脸上强行挂着笑的说道。 “说,乔秉渊怎么了?” 宋十三好像丝毫不觉得如此大大咧咧的暴露自己有什么不妥似的,根本不在意面前的汉子连连擦汗的动作,挑着眉看向汉子,这会儿明确了汉子所说的不是自己所为,倒是真正来了兴趣。 汉子无法,只得强自坐定,继续说道:“军中目前对外只是宣称主帅身体不适,但,那天夜里几乎所有士兵都看到了,所以这事,就算是压,估计也压不了多久了。” “哦,那既然压不了多久了,你卖给我们这个消息,岂不是也不值钱?” 宋十三一如既往的吊儿郎当,对这已是颤颤巍巍的汉子也不放过。 “消息这事,就是卖个及时。”汉子被宋十三怼了一句,有些讪讪的,但仍旧不死心的为自己的职业素养辩驳,“而且我还知道这次刺杀,不单单涉及白国和戎族之间的大战这么简单。” 汉子再次压低了声音,终于把自己知道的重磅消息缓缓说了出来。 “那是江湖人士所为。” 第146章 想去那也得能去 “江湖人士?”汉子的这句话,终于勾起了苏九娘的兴趣。 她明艳的脸庞上,断眉微微皱起,像是在思索着什么。 汉子见自己的消息终于让面前的几个人来了兴致,转眼就把刚才的害怕忘了个干净,话语间也放松起来。 “可不是!这一般啊,江湖人士很少参与到这种两国交战之中,如今战场上出现江湖人士,可当真算得上是稀奇。” 汉子顺手端起桌子上的一碗水,喝了两口,继续说道:“几位一看就是远道而来,可能不知,这戎族首领腾珂啊,有个弟弟叫腾璃,听闻那腾璃自小便身体有疾,不仅不能习武还孱弱不堪,多少人预言他活不过三十岁,可如今,那腾璃眼看就要三十了,活的还不是好好的。你们猜这是为什么?” 汉子本想卖个关子,可当他抬眼看到宋十三十分不耐烦的样子时,又赶紧调整了个姿势,接着开了口。 “这腾璃啊,就是一直被江湖人士用内力将养着,为了让腾璃能延续性命,腾珂用尽各种方法,收揽江湖高手...” 汉子的话还没说完,一边的苏九娘就听出了个中缘由,“所以,这表面上是江湖人士,但其实还是戎族人动的手。” 这话一听却是是事实,可那卖消息的汉子却直接摇了摇头,“是,也不全是。” 只见他故作神秘道:“这就是我今天要说的最关键的地方。” 汉子扫视了周围,用更低的声音说道:“这些江湖人虽然是被腾珂拉拢的,可长期与他们相处的还是那个腾璃,要知道腾璃被他们将养着,也算是养出了感情,就像半个徒弟一样。那些江湖人早就不听腾珂调遣了。” “腾璃?”苏九娘手中不自觉的转动着水杯,对这个名字反复咀嚼。 “那不还是戎族人?”相比而言,宋十三就没有那么多的耐心,他听来听去腾珂腾璃也没什么区别。 “腾璃的母妃是前朝遗嗣,并非戎族。”此时,一边看似正在发呆的苏九娘却突然出声说道。 “哎呦!”这一句话把那汉子也吓了一跳,差点都要去捂住苏九娘的嘴。 可苏九娘毕竟是个女子,而且还是他的顾客,这嘴自然是不能捂的,汉子满脸紧张的再次环顾了四周,见这会儿茶楼之中虽然人流熙熙攘攘,一时半刻也没有人注意到他们这边,这才长舒了口气作罢。 汉子凑着头说道:“这话可不能说的这么大声。自从那朝覆灭后,三国足立多年,天下间谁人敢再提啊。” “不过夫人所言也是不差,正因为腾璃的这层身份,他跟戎族虽表面上和和气气,可实际上,若不是腾珂坐镇,估计腾璃早就被戎族那些人驱出族去了,所以啊,腾璃手下的江湖人士,可不是听从戎族。” “那就是说,这次是腾璃想杀乔秉渊?”这啰啰嗦嗦乱七八糟的事,宋十三听得一愣一愣的,他一边听着一边捋,总算再次捋出了个结论。 “没想到你知道的还真是不少。” 宋十三犹自在一边有些懵,苏九娘却已经再次向汉子扔出了一吊钱,把人给打发了。 汉子一见又得了一吊铜钱,当下喜的满脸堆笑,“自然自然,咱没个别的本事,就是在这唐城住的久了,打听的事多,夫人以后若是还有想知道的,尽管来这茶馆找我便是。” 说罢,那汉子也不再多话,把钱一收久转身离开了。 “哎!我还没搞清楚怎么回事呢,你怎么就让他走了?”宋十三把眉一挑,还要伸手再去拉那汉子,被苏九娘随手扔了个瓜子给打了回来。 “足够了。再说下去,谅他也没那个胆子了。”苏九娘面色清冷,垂眸看着桌上的茶盏,却再也没有了喝茶的心情。 “走吧。”苏九娘把手中的杯子一放,随手抓起身边的包裹便起身准备离去。 “去哪?夫人要去大营找将军吗?” 身后的乔生赶紧跟上,凑到苏九娘身边低声问着。 此时他们已经身在旋涡之中,有些事自然不便随意说,就比如苏九娘的身份,若是让有心人听了去,恐怕也会成为一个拿捏乔秉渊的筹码。 “恐怕,我们一时半刻还去不了他那里。”苏九娘一步步下着楼梯,说话间眼眸扫过这茶馆中的一张张陌生的脸。 “为什么?”乔生有些急,“他们都说将军的身体现在十分紧急,我们即已到了唐城,为何不赶紧去给他解毒?” 他虽然下定决心跟着苏九娘,可是无论是当时苏九娘决心往招摇山来,还是刚才那人的口中所说,乔秉渊的状态都已经刻不容缓。 乔生自然是心急如焚。 但他也知道,苏九娘定然是比自己还急,可现下,几个人到了唐城,却并没有直奔招摇山而去。 这着实让乔生疑惑不已。 “你想去,那也得能去。” 正当乔生皱眉焦急之时,走在他身后的宋十三轻轻说道。 “什么?”乔生不解,正欲回身向宋十三问个明白。 却见宋十三抱着臂,蓦地停住了脚步,“呶,说曹操,曹操就到。” 乔生随着宋十三的目光再次回头看去,只见原本还熙熙攘攘的茶馆门前,此刻却突然一片静穆。 一排长相十分粗犷的男子,虽然身量不算高,却各个一身腱子肉,正虎目半眯,定定看着他们三人。 自从上次在半路上遇到那客栈的老板娘之后,乔生就知道宋十三和自家夫人都是隐藏的高手。 托了老板娘的福,对于这样看上去十分壮硕的男子,乔生在内心里也有了一定的承受力。 可这次,茶馆门前的几个人明明看上去与那客栈老板娘的护院都要弱上几分,乔生却分明感觉到宋十三目光中露出了五分的谨慎。 “夫人。”虽然明知道自己就算出手,也打不过眼前的人,乔生还是眼疾手快倾身挡在了苏九娘身前。 可没想到,门前的几个男子面上虽然桀骜不驯,却根本没有对苏九娘动手的意思。 “见过九娘。” 苏九娘人还未动,那几个男子便略略低了头,躬身行了个礼。 第147章 突然出现的死士 这几个汉子在乔生看来算是十分奇怪的了。 虽然没有对他们三人动手,但即使对苏九娘的行礼中,也并没有太大的敬意。 看上去,倒更像是走个形势而已。 可尽管如此,这几个人从出现开始,便一直若有若无的跟随在苏九娘身侧。外人看上去,确实很像是苏九娘的手下兼保镖。 可乔生就一直站在苏九娘身边,这种很明显的被监视的感觉,乔生体会的简直不能再真切了。 他并不知道苏九娘的过去,所以在这些个大汉面前,也不敢光明正大的问苏九娘原因。 一行人就这么既尴尬又多少有些浩浩荡荡的,在唐城中闲逛了一天。 唐城处在这个边缘地带,不但是各路消息的打探中心,也是白国和戎族边境贸易的地区,甚至还有些凉国的丝绸器物也三三两两的出现在这边,虽然是边境小城,不可谓不繁华。 即便如今正值战乱时期,可也并没有影响到唐城一如既往的生活,反而,还因此多了更多的消息买卖商贩,就像刚才那般卖给他们消息的人一样。 有了几个尾巴跟随,宋十三也显然更加拖沓了很多。 原先若是宋十三这般拖沓,苏九娘定是要当场教训他一顿,这会儿反而也由着他拖沓,连话都不曾多说了。 唐城的治安是出了名的乱,这厢几个人走在闹市里也是时不时的就遇到小偷什么的。 倒是不用苏九娘出手,几个汉子远远的见了,当即就把人赶的离苏九娘几人好几丈远。 这唐城的作乱分子也像是能够互通似的,被几个汉子赶了几次之后,竟是再也没有人再来对苏九娘一行人捣乱了。 就连身侧经过的人都少了很多,行人们见了他们身后跟着的几个凶神恶煞般的汉子,早都躲得远远的。 如此一来,确实是清静了不少。可苏九娘和宋十三脸上的微笑也渐渐淡了很多。 不过苏九娘这一天,却也一刻不得闲。 一会儿西市去尝尝唐城的特色小吃,一会儿又要去东市看看焰火表扬,日落西山将要回到住处之时,身后几个尾巴的怀里已经被塞满了各种东西。 可尽管如此,那几个人的眼神之中也仍旧丝毫没有懈怠之意。这精神头和敬业程度,看的乔生也不得不在心中连连感叹。 想来在名都之中,乔府虽然算不得什么高门大户了,但毕竟也是将军府邸,但是乔安那样的护院,若是想要,也是有数不清的退役士兵想要去做。 可依着乔生在乔府中呆的月余看来,就算是乔安也不可能如此走一天下来,目中仍旧这般炯炯有神。 就好像他们根本不知疲累一般。 回头再看那几个汉子,精明的虎目中,带着淡淡的笑意,同时也带着浓浓的警惕。 这明显的严密监视,让炎炎夏日中的已经走的一身臭汗的乔生,也忍不住当场打了个寒颤。 华灯初上,白日里苏九娘早就定好的客栈已经近在眼前,身后的几个尾巴也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我们要去客栈休息了。” 苏九娘走了一天都没有甩掉这些尾巴,此刻脸上也不免带出了些许的不耐烦。 “是。”几个汉子中的带头者怀里抱着一大包糖葫芦,对着苏九娘略略躬了躬身。 “九娘要休息,为了保护九娘的安全,我等守在门口便是。” 汉子面上一如既往的恪尽职守。 “也好。那就麻烦诸位了。这次回去,我定要要向王爷请示,好好的褒奖你们一番。”苏九娘话语说的很轻,却多少掩盖了咬牙切齿。 “多谢九娘,不过保护九娘安全,是咱们受了主子死命,乃是我等的职责所在,九娘不必过于介怀。” 那汉子虽然看上去十分粗犷,可说起话来却是滴水不漏。 苏九娘浅笑着随手从说话的汉子手中拿了一支糖葫芦,转身进了客栈。 “其余的留给兄弟几个吃了。” 苏九娘心中有了气恼,走路的步子也加快了许多。 说话的话音还没有落,人已经不见了。 见此,那汉子行动的非常快。嗖地提上一步,直到眼睛扫到正在上楼的苏九娘,目光中这才安定下来。 但这一切也不过是转瞬的功夫,汉子再次垂首样子恭谨的道了声是,那样子像是刚才的动作不曾有过一般。 乔生和宋十三原本都有自己的房间,可这会儿却是十分默契的跟着苏九娘一道进了同一间屋子。 “这些人是在监视我们,夫人,我们怎么出去啊?” 房门刚一关闭,乔生便迫不及待的问道。 这一天下来,跟着苏九娘在这唐城中兜兜转转,乔生早就心急如焚了。 眼看这几个汉子根本就没有走的意思,这一时半刻更是想不出个招数来。 相比于乔生的着急,宋十三反而看上去轻松了许多。 “无所谓啊,大不了就先多玩几天呗。”宋十三依旧是满脸的痞气,一进屋子也不管这是苏九娘的房间,当场就要斜躺在床上要休息。 乔生一看,赶紧把他拉到了一边的椅子上,宋十三斜睨了一眼床铺,显然是十分的不乐意。 “你还真当你家夫人是个大小姐了,当年我俩风餐露宿孤男寡女的时候多了去了,也不见这般在意。” 原本宋十三那不在意时间的态度就让乔生有些气恼,这番又毫不顾忌的拿苏九娘开玩笑。尽管乔生年级比宋十三小很多,武功也及不上他一二,可乔生的脸色还是当场就不好看了。 “不管以前如何,夫人如今便已经是嫁于乔将军的,作为男子,你就当避嫌。还有,若是你那么想玩,自己去玩好了,我与夫人还是要找机会离开的。” 见乔生突然一副气鼓鼓的样子,宋十三突的笑了起来。 “吆!这小不点倒是人小鬼大。” 宋十三的话语说的轻佻,乔生听了十分生气的把头扭到了一边,便不打算再跟他多说。 可宋十三却没打算就此放过他,手上倒了杯茶水一饮而尽,发出了满足的喟叹后,继续道:“不过呢,玩我肯定是要玩的,你俩若是想走,便自己想办法好了。” 宋十三说罢,当真站起身来,准备离开。 “哎!你...” 乔生想要阻止已经是来不及,可一直坐在旁边未曾说话的苏九娘见宋十三出了门,反而露出了笑容。 第148章 三个男人一台戏 没多时,楼下便传来了一阵对话声。 “站住。”没了苏九娘在,几个汉子的语气也不再如白天那般和善。 “怎么?主子的吩咐里也有我宋十三的名字?”宋十三依旧带着痞气,可话语里却已经没有了之前在屋里跟乔生说话时的那般耐性。 只从这声音里,竟也能听出丝丝的杀气。 不用细想便知此时的宋十三定然不是什么好脸色。 乔生很少听到宋十三会有这样的语气,一时间在屋内也怔愣了一瞬,再顾不上气恼,当下就竖起耳朵贴着门倾听起来。 宋十三的话语落定,那汉子倒是没有当即回话,停顿了好一会儿,像是专门思考了一下,才说道:“那倒没有。” “那你拦着我干嘛?”宋十三用力踹了个什么东西,传来了木质的咣当一声,紧接着他的声音便再次响了起来,只不过其中的痞气倒是更胜了一些。 “我们怎么也算是系出同门,我一个大男人又不需要你保护,难不成,你这彪蛮大汉的身段,还对小弟我有什么想法?” 乔生只是一味趴在门边上听,却不想宋十三刚正经了没一会儿,就说出了这样没遮没拦的话语。 就算隔着门板子,乔生都被当场羞了个大红脸。 那楼下的汉子也不遑多让,支支吾吾了半天,大抵是想要说点什么反驳宋十三,可又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能挽回自己的形象损失。 最终只听砰地跺了一脚,有些气急败坏道:“你走吧。” “哎,谢谢大哥。”宋十三语调轻快,说完还对着粗壮的汉子吹了个响亮的口哨。 再就是一阵开门的声音和脚步踏出后,愈走愈远之声。 乔生在门上趴了一会儿,确认宋十三已经走远了,这才回头到苏九娘的对面坐下。 只是他的面上却一点都没有喜色,“这十三哥就这样走了,把我们俩扔在这了。” 这一路走来,宋十三对乔生也算照顾有加,若不是他一直这般痞气又一点都不把乔秉渊的事放在心上,那恰送乔生怕是早就打心底里认下这个大哥哥了。 可如今这种情况下,宋十三不仅不帮忙想办法赶紧逃出去,还自顾自地出去玩耍去了。 这让乔生不禁又在内心里悄然把他跟大哥哥这个词挪移出了很大一块距离。 乔生这边正在生气,可被楼下的汉子重点关注的苏九娘却好似十分的云淡风轻,甚至比干脆改上楼之时的脸色还要好了不少。 “夫人...”乔生不解正要说话,却见苏九娘抬起一根手指轻轻抵在了唇边,让他噤声。 乔生也算是个机灵的孩子,见苏九娘如此当即就收了声。 果然,没过一会儿,楼下的几人便忍不住相继开始说起话来。 那话音虽然被刻意压的很低,可若是仔细辨别,倒也还能听的清。 “说是让我们死守着他们的,怎么大哥这么轻易就放那宋十三走了。”一个汉子显然对放走宋十三仍旧心有不满。 “你闭嘴吧你!”是另一个汉子的声音,“你刚才没看见他调戏我们老大啊。” “噗!”这一句话让坐在楼上屋子里静默着喝水的乔生一下子喷了出来。 乔生毕竟还是年纪小,对宋十三那种混不吝的话本就很排斥,这会儿又听几个明明外形十分粗蟒的汉子,却说自己被人调戏,这反差感,单是想想都让人难以接受,乔生一下子没有忍住倒也是情有可原。 楼上的人关着门,发生了什么,楼下的汉子们自然不知道,仍旧自顾自地讨论着宋十三的事。 “你不知道,那个宋十三在王爷府上叫得出名号来的死士里,算是一个彻头彻尾的不按套路出牌,什么事都能干得出来。若是老大当真让他看上了,那才是生不如死呢。” 汉子的话语听上去十分无忌,可偏偏就有人信了。 只听又有一个汉子赶紧凑着话头连连助威,“可不是嘛!你们是没听说,那宋十三之前就在做任务的时候遇上了个小少年,就因为那少年长的俊美,生生把人家禁关在暗室里,两人相对着就这么过了整整一个月,那少年出来的时候,都没点人样了,可不知在里面发生了什么呢!” “就是,你没看到白日里跟在他身后的那个小男孩,那叫一个乖巧,说不准啊...啧啧啧...” “呔!那可不行,还是让他走吧。别说是老大,就是我们也是有些危险的。毕竟我们在主子手下也只是个打杂的,还不及那宋十三的地位高,若是以后他要找我们,可不是什么好事。” 常言说三个女人一台戏,就是男人没事干了,也能撑起半个戏场子。 几个汉子你一眼我一语,没一会儿就给宋十三硬生生描画出了一个男女通吃见色起意的淫.魔形象。 “行了行了,别胡咧咧。都给我打起精神来,好好守着!若是人跑了,到时候回了王府,有你们好受的!”那汉子的头领刚才被宋十三说的本就心里有些发毛,现在听了几句自己兄弟们的言论,更是觉得脊背生凉。 仿佛他当真要被宋十三收入囊中了似的。 这一声怒吼之后,楼下的声音这才停歇了下来。 屋内的乔生也听的脸色青一阵红一阵的,他虽然知道宋十三实际没那癖好,对自己照顾也只是因为苏九娘的缘故。 别的不说,若是宋十三当真喜欢外面大汉那一挂的,那在府上,天天跟宋十三称兄道弟的乔安早就清白不保了。 可宋十三哪怕跟乔安吃睡在一个屋,都是正常的很。这事别人不知道,乔生一直跟在乔安身边练武,也算是乔安的半个徒弟,可是清楚的很。 可现下里,听着自己被人误会成一个娈童,乔生幼小的心灵也着实受到了打击。 正当乔生发呆出神之际,手上忽的被苏九娘拍了拍。 他抬头去看,却见原本禁闭着的窗户,此时已经悄无生息的开了一条缝。 那缝隙里露着一张脸,不是别人,正是方才出了客栈,扬言要去自己玩耍的宋十三。 第149章 既然来了,就留下 “我的小相好,要不要跟哥哥出来一起玩呀!” 宋十三隔着窗棂几乎只在用唇形说着,那声音低的几乎没有。 可乔生偏偏一眼就看懂了他在那说什么,当场又愤恨的瞪起了眼。 乔生正欲起身关窗,被苏九娘伸手一下子拉住了。 苏九娘没有说话,但抓着乔生腕子的手却十分的坚定。 她眼神极快地扫过门外,又沉了下来,接着起身牵着乔生快步走到了窗前。 没有什么解释,直接往乔生的背后拍了两下。 乔生便知,两人这是另有安排了。 没有多余的话语,乔生终是放弃了心底了对“娈童”这个词那仅存的别扭,一言不发地赶紧随着苏九娘从身后传递过来的一股劲,嗖地一下翻过了窗子去。 “干什么呢!”楼下的几个汉子怎么说都是凉国穆王府里培养出来的杀手,虽说品级低一些,但这般翻窗子的小伎俩还是瞒不过他们的。 随着乔生一落地,很快就被他们给发现了。 “嘘!”乔生毕竟是个孩子,在这种情况面前也不敢多言,从跳下窗子就一直拉着他的宋十三,找下把手拉的更紧了。 一听几个汉子的质问,还赶紧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不要瞎叫好不好?你们的命令上既然没有我的名字,自然也是没有他的。何必非得闹得大家不愉快。” 宋十三虽然挑着眉,可这话说起来竟然隐隐有几分焦急和真心,一点都不像他平日里的样子。 别说几个汉子觉得别扭,就算乔生也觉得眼皮子当即就抖了几抖,手中预见性的开始挣脱。 他总觉得宋十三这人一旦正经起来,那接下来的话,肯定就又不是什么好话。 毕竟他就是这么一个正经不过三秒的人。 果然,乔生还没来得及把手从宋十三的爪子里抽出来,就听宋十三十分不要脸的说:“想必几位大哥也都看出来了,我跟这小公子关系不太好明说,夜里不便跟九娘住在一起,我这就带他再去寻个有情调的地方。” 说罢,宋十三唯恐别人不懂似的,还特意对着几个汉子眨了眨眼睛。 “哥哥们虽然长的粗鲁了些,若是有兴趣,也可以一起呀。” “......”宋十三一番话说下来,几个汉子脚下当即就吓得连退了好几步。 他们原先就对宋十三的癖好有所猜疑,这下更是证据确凿了。 几个人还没掰扯出个什么来,就听楼上苏九娘住的屋子里,传来了哐啷一声。 “府上几时养出了这般泼皮!给我扯上个这样的淫.贼搭档,也不知道把我那侄儿又拐去了哪里!来人!来人!” 苏九娘的吼声带着声嘶力竭的气愤,一听就是气极了。 那汉子的头领因为领了穆王的命令来守护苏九娘,听到苏九娘的喊叫,不得不赶紧往楼上跑去。 这一番下来,剩下的汉子再回头看时,宋十三手上牵着乔生早已跑出去了很远,只剩了个背影。 “啧,没想到这宋十三也吃男风竟然是真的。”一个汉子看着宋十三手上拐着小公子跑的那叫一个快,心下对苏九娘也不禁有了些许同情。 这穆王府给死士搭配的伙伴可几乎是固定的,除非一方死去,否则没有无端更换搭档的前例。 苏九娘摊上宋十三这样的搭档,也是够可怜的。 头领到了苏九娘屋里,看着满地被砸的乱七八糟的,也是一脸无奈。 好心劝解了几句,见苏九娘仍是满面愁容,便下了楼来。 “哐!”头领刚从楼梯上走下来,就听苏九娘屋里再次传来了摔东西的声音。 楼下的汉子不放心,抬脚就要往楼上跑去,被头领拦住了。 “唉!咱们这样的人也就是这么个命,九娘虽然比我们品级要高,可说到底,大家都是刀尖上舔血的,没什么两样,她遇上这样的搭档已经够遭心的了,只要她不跑去乔军军营,我们就算完成任务,也不要太计较了。” 汉子们纷纷叹气,终究放弃了去楼上查看的想法。 而另一边,在离唐城不远处的招摇山麓,戎族大营中。 腾珂因为这几日头痛之症越来越重,便早早躺下睡了。 可旁侧的帐子中,此时却依旧是灯火通明。 这帐子里的不是别人,正是腾珂唯一的弟弟腾璃。 山中的气温跟城中自是没法比,即便是已至夏日,夜里山里刮来的风,仍带着丝丝凉意。 腾璃自幼便身子不好,肩上正披着一张薄薄的毯子,运笔如飞的写着信件。 一个黑衣的侍卫在帐前站定,虽未说话,手中却还拎着一个人。 “什么事?”腾璃默然抬首,面上带着冷峻,与平日里喜笑颜开的模样,判若两人。 黑衣侍卫把手中的人砰的一声扔在地上,巨大的撞击痛苦,把昏迷中的人也撞出了隐隐的哎呦声。 “此人收了白国人的银子,胡乱消说璃王您生母的身份。”黑衣侍卫极其生气的秉道。 腾璃坐在位子上听罢,却是一笑,继续低头写起书信来,“母妃之事,有心之人如是想知道,无论如何也会知道的,这点小事有何可怒的。” “可是那白国人是...”黑衣侍卫正要说什么,可刚一说出口,好像又觉得表达的不甚准确,说到一半就又停了。 “那人怎么了?”腾璃手中的信已经写完,抬手轻柔的封了火锡,不经意般的问道。 “问这事的人是...是乔军统帅乔秉渊的夫人苏九娘。”黑衣侍卫咬牙说道。 “......” 这一句话,腾璃原本手中已经整理好,正要递出信件的手生生凝在了半空之中。 良久,腾璃的面上的表情才像冰川一般渐渐融化开来,“是她。” 腾璃把手上的信件,又不着痕迹的缓缓收了回来,就着面前的蜡烛点燃了起来。 火蛇盘旋着燃上那有些厚度的信封,因为墨迹未干,甚至还带着股股青烟。 在火蛇肆虐到指尖之前,腾璃手间一松,那封燃烧的信也嗖地掉到了地上。 火光中,那墨色深深的“穆王亲启”,眨眼间就消失不见。 “既然来了,就把她留下吧。”腾璃的面上带着浅淡的笑,因着体弱一向寡淡的眸子,却在再次抬眼间,露出了一丝期待的精光。 第150章 破罐子破摔 戎族大营中,一匹油亮鬃毛的驼色骏马在月色下飞奔而出。 大战之中,往来通信大都是靠着快马,于是这惶惶夜色下,也没有人在意这匹马究竟去了何方。 夜半无人时,唐城客栈二楼的摔摔打打也终于消停了下来。 几个汉子在客栈的门前凑成堆,干干的煎熬着这慢慢长夜。 这客栈里的客人已经尽数被汉子们驱逐而出,当下苏九娘消停下来,整个客栈反而显得分外寂寥。 “楼上怎么没动静了?”心思略微谨慎的汉子突然想起来似的,皱着眉问道。 “没动静不是更好吗,看开了就好了,为了这点事也不能一直闹啊。”汉子们的头领算是对那个宋十三的无赖感触更深,对苏九娘的心情也自我感觉更为了解一些。 对此几个汉子都有一股深深的无话可说之感。 没多时,随着夜色的逐渐深入,几个汉子也都相继打起盹来。 他们白日里跟在苏九娘的身后,接连在东市和西市上逛了几个来回。 白日里人虽然是仍旧能够支撑,可到了夜深人静之时,这身体上的乏累也渐渐显露了出来。 可没办法,人还是要守的,毕竟他们领了死命。 几个人排了轮值,终于还是有人撑不住睡了过去。 而此时的苏九娘却已经睡了一个好觉,清醒了过来。 她轻步走到门前,从门缝里往楼下看去,见几个汉子已经东倒西歪了大半,就算尚在支撑的当值之人,眼角眉梢也带着深深的疲倦,精力明显大不如前。 见此,苏九娘唇角悄然勾起了一抹得逞的笑意。 屋内唯一的窗子还在大开着,那是宋十三带乔生逃走时打开的,苏九娘一直都没有关上。 此时夏夜,这客栈又在白日里人流鼎沸的闹市之中,就连窗子里吹进来的风,都带着丝丝温热。 虽然那些汉子现在都已经精力有限,可毕竟是穆王府出来的死士,苏九娘也不敢太过猖狂。 她把鞋子提在手上,脚上穿着罗袜,捏着轻功,步子踩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可尽管如此,仍旧是大气不敢喘一口。 及至到窗台前,苏九娘才再次回首侧耳静听了半刻钟,这才一个闪身从窗子里跃出。 但她并没有如宋十三一般,停落到地上。这窗口往下,离着客栈门口很近,苏九娘若是那般,便跟自投罗网没什么区别。 宋十三能带着乔生用那些污言秽语掩饰过去,说到底也是因为他俩并不是穆王指定要监视的人。 可苏九娘的情况却不一样。 穆王对苏九娘向来严厉,何况这次,苏九娘未经允许就自行撤离了名都,来到招摇山。 这目的和行程都太过明显,依着穆王的本事,苏九娘根本就没想过能够瞒过他。 所以一路上也没有什么遮掩。可她和宋十三都知道,在到招摇山之前,穆王是一定会对他们出手的。 毕竟违抗这个主子的命令,最后的结局,他们心里都清楚。 既然这几个监视苏九娘的汉子已经在唐城出现,那穆王其人,也就不远了。 今夜,苏九娘必须要离开,也只能在今夜离开。 她借着窗台的一点支撑,整个人反向客栈的屋顶翻去。 暗夜之中,苏九娘那一身火红的颜色,像一只舞动的精灵一般。 可这精灵却万万没有想到,这唐城之中,正守着她的,可不止穆王一方人马。 客栈的屋脊之上,苏九娘人还未站定,便见一个黑衣男子手里正提了什么站在不远处。 苏九娘打眼一看那人的打扮,既不像凉国人,也无一丝的白国韵味,若说是戎族之人,又带着丝丝的江湖气。 总而言之一句话,此人她并不认识。 这会子苏九娘尚未从几个汉子的监视下彻底逃脱,对别的事,也没有精力再管。当下就要转头离去,继续忙碌自己的事情去。 可那黑衣男子却好像对苏九娘格外注意一般,从苏九娘上了屋顶到现在苏九娘要走,整个过程中,眼睛都一眨不眨的盯着苏九娘,端的是教人难以就此忽视过去。 眼看终究是走不成了,苏九娘也索性破罐子破摔了。 反正就算她这样走了,楼下的领了死命的几个汉子也是活不成了。她若要就此大闹一场,除了跟穆王见面的时间会被急剧缩短外,其他的倒也差不了多少。 “怎么,有事...”苏九娘顿住步子,身体还呈现着要跑的趋势,只是头回转了一下,对着那一直不动的黑衣男子挑眉问道。 可谁知,苏九娘的话还没说完,就见那男子忽地把手中提着的东西往身前推了推。 夜色正浓时,那男子又站在几步之外,苏九娘原本是一点都没看清他手里到底是提着什么。 其实她也根本没想着去端详他手里的东西。 可随着男子这个动作,苏九娘总算看清了那个“东西”,面上的不耐烦也随之缓缓收了起来。 “...xx!”苏九娘在乔府之中装了近两个月的贤妻,这一刻终究是完全破坏了。 让她忍不住问候了句祖宗,至于是谁的祖宗,更是十分的显而易见。 那黑衣男子手里提的根本不是什么东西,而是乔生。 乔生虽然经过月余的将养比之前饥饿的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时期是好了不少,可到底还是个孩子,身量也没长开。 黑衣男子本身就长的魁梧修长,把乔生提在手里,不仔细看,确实跟提了只鹌鹑没多大区别。 “你是谁?他怎么会在你手里?”苏九娘转过身子,语气上十分不善,她原先还顾着会吵醒楼下的汉子,声音压得很低,这会儿倒是根本顾不上了。 这一声问话,夹杂着怒气,很轻易的就把楼下的几位兄弟彻底惊醒了。 一阵慌乱声过后,几个汉子迅速跑到了客栈前方,纷纷抬头往屋顶看来,“九娘?!” 黑衣男子的视线迅捷地扫过地面上的几人,最后,再次把目光停留在苏九娘的脸上。 可他却始终不发一语,未几,便提着乔生,转身往另一侧的屋顶上腾落而去。 那男子的轻功极高,这腾落看似轻松,却像柳絮随风般,瞬间飘出去了数十丈远。 苏九娘银牙紧咬,也不多说,也飞身跟了上去。 第151章 甘南王宫 身后起起落落跟着的几个汉子,一路跑的甚是踉跄。 那黑衣男子虽然轻功了得,好在苏九娘奋力追赶下,也并没有落下太多。 可眼看着两人一前一后的背影,一路掠过唐城之外,却没有向招摇山的方向赶去。 没追到一半,几个原本监视着苏九娘的汉子就已经被两人远远甩在了身后,跑的上气不接下气。 “......这下可怎么办?”原本就十分谨慎的汉子,这回见要监视的苏九娘就这样在他们眼前生生跑的不见了人影,喘息的间隙,脸上溢满无奈,夹杂着丝丝恐慌。 当初穆王让他们守在唐城拦截苏九娘,可是下的死命。 这回苏九娘跑了,不管是什么原因,他们的结局都会是可预见性的惨。 几个汉子的首领气喘吁吁的看着远处渐渐消失的两个黑点,也完全没了办法。 好在转眼看了看这周围的环境和他们正处的大体方向,发现他们此刻竟是绕过了招摇山,是往甘南城的方向。 “甘南,看来是戎族人。”首领抬手擦了擦脸颊上的汗水,面上的颜色总算好看了一些。 “既然是被戎族之人截走了,也不算是我们的错,还是先去禀报王爷吧。” 几个汉子听罢,沉默着互相看了看,最终只得叹了口气。 也只得这么办了,谁让他们技不如人,追不上那厮。 但这也怪不得他们,那黑衣人在房顶还不知道呆了多久。若是跟他们是一个档次的,那肯定早就被他们发现了。 可事实是,若不是苏九娘那一声吼,他们怕是呆到明天早上也不知道这暗地里竟然有人在当黄雀。 这会子苏九娘都追不上那人,他们就更别说了。 略一思量后,几个汉子终于决定返回唐城,先给穆王回禀这个消息比较好。 而此时仍旧对黑衣男子锲而不舍的苏九娘脸上却并没有那么风光霁月。 之前乔生是跟着宋十三走的,苏九娘也想当然的以为宋十三定然会照顾好他,自己只要想办法逃出那客栈就好了。 虽说她从离开乔府的那一刻起,就知道穆王定然会惩罚于她。但毕竟她还有很多未做的事,不想这么早就被穆王抓个正着。 能离得那些杀手远些,也算是给自己和乔秉渊争取时间了。 可谁承想,这乔生竟然被人抓了,还用来要挟苏九娘。而原本应该跟乔生在一起的宋十三,倒是不见了。 宋十三虽然是苏九娘的搭档,但他更是穆王的手下。 苏九娘之前就是因为轻视了此事,所以才让宋十三一个人去了招摇山,苏九娘一直觉得这个决定也是导致乔秉渊中毒的祸首。 可谁知道,同样的错误,自己竟然犯了两次。 这一次的结果就是导致了乔生被抓走。 乔秉渊的毒已经让她痛苦不堪,若是乔生再因此而受到什么伤害,那苏九娘自己都不会原谅自己了。 这次,她绝对不会放弃,也绝对不会退缩。 苏九娘脚下提着全力,凝向前方人影的眸子里带着浓郁的气愤。 口中紧咬着,紧随其后,一步也不愿意落下似的。 起落之间,他们踏过荒原戈壁,前方的黑衣男子就像对苏九娘十分熟识一般,只要苏九娘手中的银针一亮,他便蓦地把手中的乔生调换个位置。 那调换的速度和方向,跟苏九娘手中欲发出的暗器,总是暗暗相合。 如此百分百的了解和压制,让苏九娘更是不敢贸然出手。 很快,眼前的景物不再是荒芜,慢慢有了人烟,不远处,甚至在这月上中天之时,仍旧有些灯火通明之地。 苏九娘的眸子一凛,心中对这黑衣男子要引自己去的地方有了大致的判断。 只是固然穆王跟戎族有所勾结,可她自问自己却与戎族之人没有多少关系。就算是穆王,那般谨慎之人,也不可能完全的信任戎族,而大大咧咧出现在甘南城中。 如此一来,这人引她来的目的便只有一个,那就是以她作为威胁,威胁乔秉渊或者,威胁穆王。 按说她一个细作死士,要做这样的用途,多少有些可笑。 可此刻苏九娘的心里,却紧紧绷了起来。 既然已然明白了自己心中感情,她既不想再因为自己让乔秉渊受到伤害,也不想再让穆王多一分拿捏自己的把柄。 何况此时此刻,她的身份或许早已在乔军之中传开。 她若是被戎族人当成一个要挟,那只会成为一个萦绕在乔秉渊身上的笑话。 果然,在一座灯火通明的宫殿前,那黑衣男子蓦然停了下来。 苏九娘打量着眼前的一切,面上的不屑更加明显。 “怎么?你们戎族在乔军面前屡战屡败,这是要用上些腌臜手段了?” 苏九娘的话带着十足的挑衅,可黑衣男子却好像根本听不到一般,丝毫不为所动。 但这一路上都没有出声的男子,也总算开了口,只不过他说的话跟苏九娘完全是答非所问。 “我们王爷让小的请夫人来宫中做客,小的也没什么本事,得罪了。夫人请。” “呵!”苏九娘冷冷笑了笑,“像你这般高手若还说自己是没什么本事,那看来这戎族皇宫之中当真是藏龙卧虎。今日我到了这里,想要出去,怕真是难了。” “夫人说笑了,王爷也只是想与夫人叙叙旧,并不会为难夫人,到时若是夫人想走,王爷必然会好生相送,夫人不必为此事挂怀。” 那黑衣男子自从出现在客栈整个人就十分寡淡,就算是拿乔生作为威胁,也只是干脆利落地把人对着苏九娘展示了一番。 这会儿到了甘南王宫,说起话来倒是当真带了些和善。 若不是这甘南王宫的高墙大院处处站着守卫,苏九娘怕是真要信了他的话。 “我若是说不想与王爷叙这个旧,此时可还来得及?”苏九娘眸子在王宫门前扫视了一圈,冷然说道。 面对苏九娘这明显的抗拒,黑衣男子也仍旧不疾不徐。 只见他缓缓转了身,再次把手中提着的昏迷乔生亮了亮,然后嗖的一声把人扔到了大门之内,几乎在乔生落地的瞬间,一道剑影,铿锵一声便落在了乔生身侧。 那意思很明显,若是今日苏九娘不随他进王宫,那乔生自然是出不去了。 第152章 太过明目张胆的偏爱 这厢苏九娘因为乔生被迫着进了甘南王宫之中,而另一边刚刚返回唐城的几个汉子,当下连休息也顾不上,赶紧就近传了消息出去。 穆王在凉国之中,虽向来都是个温润如玉的形象,可他怎么说也是个摄政王。 最善筹谋和调教杀手一事,不仅在凉国,就算是此陆三国之中也是颇有威名。 白国向来作为三国之中综合实力较强的国家,其边陲之城唐城,穆王也早已布下了蛛丝一般四通八达的消息网。 所以苏九娘被戎族之人带走这个消息,很快就传到了穆王的耳中。 彼时,穆王尚在山林之中。 百花盛开的夏日,于繁枝翠叶中饮茶品酒,自是人生一大乐事。 可穆王近几日诸事不顺,即便端坐在微风凉亭之中,面上也没有多少和颜悦色。 “王爷。” 魏泽丰正盯着手中茶水里落上的花瓣发呆,一个身量修长的男子,步伐急速的跑了过来。 不过那男子虽然看上十分焦急,可在魏泽丰面前,却像是大气不敢喘一口似的。 即便是禀报的称呼声,也说的十分谨慎。 若不是魏泽丰举手投足间都是显现的一派端方君子的模样,单是看这男子的态度,怕是让人以为魏泽丰是个什么杀人不眨眼的魔头似的。 这一声唤,终于把魏泽丰从呆愣中拉回了神智。 他缓缓回眸淡然扫视了下男子双手呈上的小卷状纸条,并未立刻去拿,而是几不可闻的叹了口气。 “近日来,真是多事之秋啊。” 魏泽丰其人若是直说温文尔雅,倒还不足以形容真切,在温润之余,他的周身还多了一丝上位者的俾倪,那种感觉很微妙,即使他面上总是带着一丝笑意,却又总让人在不经意间就生出疏离感。 就比如现在,他单是这样语气轻柔地轻轻一叹,站在旁边的男子就觉得炎炎夏日中,仿佛有一阵寒风蓦地从他背上掠过似的,让他不禁打了个寒颤。 魏泽丰没有取他手中的纸条,男子一时也不敢退下,甚至连头都不敢抬。 只得垂头,听着魏泽丰继续说道:“本王与戎族之事,皇兄向来不插手,如今倒是突然来了兴趣。这答应好的粮草突然被调走送去了别处,想来戎族是不会轻易罢休了。” 魏泽丰的声音依旧淡淡的,不过任谁也能听出他话语中那难以调和的无奈。 说罢,他缓缓抬手把那紧急传送来的消息拿在手里展开,但也只消一瞥,魏泽丰脸上的笑意便冷滞了起来。 “小五。”魏泽丰把那纸条慢慢碾成了碎末,抬手扔到了一边,面上的表情是十分少见的肃杀,“看来你要去趟甘南了。” “王爷,这...是否不妥?您的安危...” 男子还想再说些什么,但在看到魏泽丰眸中的冰冷之后,便迅速低下了头。 沈五为人沉稳,一向是被留在魏泽丰身边做隐藏侍卫的,虽然平时存在感不高,但却很少离开魏泽丰周围十丈之外,若是没有特别着急的任务,一般不会动用他。 这次来到白国,魏泽丰更是只带了寥寥几人。 虽说他们都是穆王府的死士,但本就不多的防卫,少一人,沈五都觉得不太安全。 那张纸条,其实他不用看都知道是与谁有关。 在穆王府中,哪怕是在这三国之中,能让凉国穆王面上失了笑意变了颜色的,也唯有一人而已。 前几日听说苏九娘擅自离开名都,去了招摇山。 那一日接到消息时,王爷的脸面比现在也是不遑多让。 “无妨,本王尚能自保。戎族现如今对本王心有疑,既然把她引到了甘南城,自是不会轻易再让她出来。你若去了,或许能助她一臂之力。” 魏泽丰双眼望着凉亭下波光潋滟的水面,话语间有说不出的温柔。 凉国穆王有钱有颜又有权,说是全凉国的女子趋之若鹜也不为过。可单单,他年逾而立,却仍旧没有娶妻的意思。 此事是为凉国一大难解之谜。 可在穆王府的杀手眼中,却是看的再明白不过。 他们这些杀手,无论男女,大都是住在穆王府外专设的院子中,就算尹三郎沈五他们也是如此,可唯有苏九娘是被专门安置在府上的。 杀手之中,除了苏九娘刻意避开这个话题,魏泽丰基本上算是把对她的偏爱公之于众了。 可尽管如此,落花有意流水无情,苏九娘照样是那个接任务最多,而且越远的任务接的越快的人,很少在穆王府上居住。 一个是温润如玉的摄政王爷,一个是毫无身份背景的小小杀手。 苏九娘虽然长的够美,可若说是让这样一个王爷为了她终身不娶,那多少就让人觉得有些不知好歹了。 是以在穆王府的杀手中,对被偏爱着有恃无恐的苏九娘有意见的,比比皆是。 比如说,之前被魏泽丰派遣到白国接替秋南的尹三郎。 穆王素日里明察秋毫,对这些杀手间的小打小闹,不可能不知,也或许是不屑于了解,才偏偏派了对苏九娘意见最大的尹三郎过去。 若尹三郎不是被人莫名带走了,沈五都以为很快就会收到那俩人像往常一般掐起来的消息。 及至后来,尹三郎失踪,魏泽丰更是连找都没找,淡然的都像没事人一般。 这回苏九娘有事,魏泽丰的偏爱再次张扬开来,有时候,沈五甚至都有一种错觉,他总感觉穆王对苏九娘的这份国语明目张胆的偏爱,除了对她的喜欢之外,好像是还掺杂着别的什么。 就像现在,苏九娘的身手,若是尽出全力,也不在沈五之下。别说是一个甘南王宫,尚且对穆王有些畏惧,只是拿了苏九娘做要挟,若是见穆王对她不伤心,也根本不会对她多做些什么。就算是在水深火热之中,苏九娘想要自保,那也是手到擒来之事。 可若是穆王再次加派人手去护她,那反倒有了些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意思。 更何况,沈五还算是魏泽丰常年不离身的贴身侍卫,他的身份其他人或许不知,可戎族之中却是有人知道的。 魏泽丰的很多行为,看上去是对苏九娘爱之切,可实际却是将她推到更深的渊底。作为一个为皇上图谋天下的摄政王,若说这些事都是无意为之,即使沈五只是个小小杀手,也是决计不会相信的。 不过,沈五对此,却从未有过只言片语的说辞,毕竟那并不是他所能够涉及的范围。 当下,沈五皱了皱眉,经过多番思量之后,最终也还是默默应了声是,缓身退了下去。 第153章 乔夫人的名头不作数 虽说苏九娘因着乔生被迫留在了甘南王宫之中,可进了王宫之后,却也再没见过乔生其人。 苏九娘自然知道,这戎族强行把她留在这里,既然已经知道了乔生对威胁她有用,自然不会轻易再让两人相见。 若是想跟乔生一起离开这里,怕是还要费上一番周折。 作为一个杀手,本不该被这种种个人感情所干扰。 可苏九娘除了自认为自己本质上良心未泯对乔生尚有关切之心以外,还尚有其他的想法。 这戎族之中既然有前朝之人遗留下来,那必然跟玄罡策也会有或多或少的联系。 之前她在没有确定玄罡策在何人手中时,尚且有想要调查出玄罡策幕后家族的想法。经此种种之后,苏九娘对手握玄罡策的是安林这件事,仍旧心有疑虑。 可她若想要查清楚安林和画中女子的身份,以及为何与三国未分时的前朝战神钟离氏有关,就必然要揭开一些前朝密事。 而戎族的腾璃,便是一个很好的突破口。 而此时,苏九娘被安排的住所,便是王宫的偏僻府落——腾璃的住所。 腾璃虽然是王爷,其母妃身份在戎族之中又多少粘着些不可多提的谨慎,本该早早出了王宫自立府邸才是,依着戎族朝臣的意见,甚至都希望腾璃离的王宫越远越好,如此以来便不会有其他不经意间的祸患。 毕竟前朝之前的强大,是三国之中,大多数人的噩梦。 谁又知道前朝覆灭之后,那些遗留下来的人,会不会有什么后招。 所以疏远前朝余孽所生的腾璃,是最好的办法。 可奈何当初腾珂的父王对腾璃的母妃十分喜爱,后来腾璃出生之后又一直身体不好,悬而未悬的几乎天天挂在生死边缘。 腾珂作为大哥,对这个体弱弟弟的疼爱更是溢于言表,生怕腾璃离开了王宫之后,万一身体上有什么万分紧急的情况,在宫外得不到及时的救治而丢了性命。 所以腾璃便一直被留在了戎族的王宫之中。 随着时间的推移,也成为了三国之中唯一一个不外立府邸的王爷。 若说急,除了乔秉渊之事,其他的事,苏九娘倒也没有多着急。 此刻住在这王宫之中,有吃有喝又有人伺候,想想之后将要面对的一切,苏九娘当下甚至有些既来之则安之的惬意。 璃院中,苏九娘正万分无聊的品尝着宫女门给她端上来解闷的马奶酒,一个脸型圆润的小宫女踩着细碎的步子,走进来禀道:“姑娘,王爷有请。” 苏九娘手中的银碗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笑意。 这正主是终于要出手了。 自从苏九娘被带到璃院之中,她便知道,要扣押她恐怕根本就不是那戎族首领的意思,而是这位璃王。 此刻苏九娘也不再端着架子,听了那宫女的话后,便十分恭顺的放了银碗一路跟了过去。 只是人还未到主院,却被人半路截了下来。 “这就是那个乔将军的夫人?”苏九娘虽未抬头,可一听到这女子带着些挑衅的话语,心中便冷笑了一声。 这天下之间,果真是人密集的地方便是非多,尤其是女子。 “是的,魏姑娘。”圆润的宫女本就走在苏九娘的身前,此刻略一躬身,才刚刚把身后苏九娘的脸给露了出来,“不过,王爷有言,苏姑娘在白国只是逢场作戏,那夫人的名头也做不得数,依旧喊她姑娘便是。魏姑娘在王爷面前,可要注意一些。” 这宫女的脸色带着不悦,说的话里也有一些不明不白的意味。 苏九娘的身份若是璃王一口咬定是乔夫人,那便是一个拿捏乔军的筹码。可现在腾璃不但没有如此,反而一个称呼,就直接把她之前在乔府的一切都抹杀掉了,这着实有些引人深思。 只是还未等苏九娘皱眉思索一番,便听那女子又惊呼了一声。 “是你?!” 这一回,那原本带着尖刺般的女声,在看到苏九娘的脸时立刻就便了个调子,竟是满满的惊讶与不解,显然是认识苏九娘。 苏九娘也闻言抬头,只见面前的女子正是二八年华,一张巴掌大的瓜子脸上,杏眼圆睁,竟是透着十足的灵气,小巧的鼻梁下,是一张饱满润红的唇,最让人过目不忘的便是她额间的那点朱砂,端的是衬得人婉若仙子落凡尘。 如此娇美的容颜,又透着些许的书卷气,一看便知是大家闺秀,只是这女子的身量也着实太过纤瘦,显得有些赢弱。 苏九娘定了定睛,确认这女子并不认识,可转眼间再看站在她身边的婆子,苏九娘却是记忆十分深刻。 ——正是之前在原武县投宿客栈时,那位出手阔错,包下整个客栈要赶了苏九娘三人出去的一行人中,始终守在那斗笠小姐身边之人。 苏九娘略一思索,便知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魏姑娘,几日不见,这一路可还安好?” 苏九娘说的十分淡然,仿佛就是在对一个普通的故人在打招呼。 “你,你认得出我?”魏淑荣见苏九娘这般云淡风清,吓的当场往后连退了数步。 要知道她的父亲,当初被安林下旨连诛九族,就是因为勾结戎族,以手中权力扣押了战事的粮草。 而这场招摇山之战的主帅就是乔秉渊。 尽管此时是在戎族的底盘上,可面对苏九娘这个挂着名的乔夫人,魏淑荣作为一个潜逃在外的罪臣之女,还是一时间有些适应不了。 “我,我当时在客栈见过你,可那时候我没有...” 魏淑荣紧张的话还没说完,就被苏九娘截道:“那时候你戴着斗笠,没有暴露身份。” “那你...”苏九娘的面上实在是太淡然了,这让魏淑荣单单只是看着她,都隐隐有些脊背发凉。 旁边的婆子赶紧从身后拽了下魏淑荣的衣角,这才让她面上的惊慌渐渐退了下去。 那婆子也是在深宅大院里呆了几十年的,多少比魏淑荣这个单纯少女镇定些。 提醒魏淑荣迅速调整后,便对着苏九娘躬身一拜,恭顺的喊了声“见过姑娘”,这一下璃院的宫女总算是面色缓和了些。 第154章 他们肯定会来 可那婆子面上虽是镇定,可看向苏九娘的目光中却明显带着厌烦和抵触。 苏九娘把这一切看在眼里,秉着少惹事的原则,就准备视若无睹地转身离去。 但那婆子显然并不想如此便轻易放她走,行过礼后,特意把自己手中的东西往前提了提。 这下,苏九娘才看到那婆子一直站在魏淑荣身后,手中竟是提了个食盒。 只听那婆子多少有些不要脸的说道:“既然之前在路上跟苏姑娘见过一面,也算是旧相识了,日后在这璃院之中,若是苏姑娘有用得着我们姑娘的地方,尽可开口便是。” 婆子口中仍旧一口一个苏姑娘叫着,可话音之中却隐隐透出了丝丝傲慢。 苏九娘听后略略顿了步子,断眉处微微蹙起,一种极其熟悉的被侵略感缓缓浮上心头。 谁承想在这戎族之地,陌生的王宫里,竟然还有这种莫名争抢的戏码出现。 苏九娘实在不懂,这番争抢的势头到底是为了什么,便只是默了默,也没说话,对着魏淑荣略一颔首,抬脚继续往前走去。 宫女紧随其后,却听刚刚路过的婆子刻意扬着声对魏淑荣说道:“小姐,我们还是快些走吧,一会儿若是厨房的糖霜也被那些拿不上台面的人抢走了,那您亲手做的这盒送给璃王的糕点,就算是废了。” 这话说的甚是含沙射影,可魏淑荣却并没有听出来,只是低低的哦了一声,脚步声当真就加快了不少。看起来她对这盒糕点也着实在意,倒是真的怕糖霜突然间没有了似的。 既是姓魏,从白国往甘南来的路上,又那般隐藏自己的身份,这样的大小姐即使不曾打探她的真实身份,苏九娘也早已猜到。 虽不知她是如何躲过连诛九族的刑罚,但她能来投靠戎族,苏九娘倒是一点也不意外。 这般弱女子来到异国他乡,想要稳定,以身相许是最好的归宿。而腾珂的年龄明显不合适,她能选择腾璃也是情理之中。 苏九娘虽十分理解,可她初入甘南王宫,还要顾想着自己和乔生的事,对这番插曲也不以为意。 毕竟当初魏园联合戎族,扣压了乔秉渊的粮草,曾让乔秉渊身处险境,她能忍住不与魏淑荣为难,已是不易,想要平和相处也是没可能。 便是那婆子有什么脾气,日后要是真想要找不痛快,苏九娘也并不觉得有什么畏惧。 倒是她身后的宫女听了婆子和魏淑荣的话,冷嘲般的轻叱了一声。 “真是会给自己长脸。”那宫女仿佛也只是随口低骂,话语声在苏九娘的身后一闪而逝,便再没了动静。 苏九娘已经不在乔府之中,也没必要假装闺秀夫人的样子,此时脚下也算得上是虎虎生风,多少有些江湖儿女的气势。 对于身后宫女的话,她虽然听的真切,却也秉承着出门在外少管闲事的原则,权当是没听见一般。 可当真正见到腾璃时,苏九娘这才生生觉出了一股子难以言喻的别扭。 她素日里很喜欢红色,今日穿的也仍是一件橘绯色的广袖云纱裙,更是衬得她肌如凝雪,艳丽无双。 腾璃坐在桌边的位子上,那深远的眸子虽然乍一看上去十分得体,可却总是让人感觉到从那深沉之中,无端的透出丝丝穿透过苏九娘的志在必得。 那种一切尽在筹谋之中的淡然,反到让人觉得不安。 苏九娘对着腾璃略微颔首,没有行其他大礼,腾璃倒也不多计较。 只是眼光无意间扫过那抹红衣,带着隐匿的欢喜,“九娘在璃院住的可还习惯?” 苏九娘自问这是自己跟腾璃第一次见面,这般亲昵的称呼,那腾璃却叫的仿佛顺口就来一般。 “谢璃王招待。”苏九娘虽然很不想跟这位面不对心的戎族王爷交流,可想到自己还要靠着这条线去了解另一个人,总算是耐着性子,再次颔了颔首。 腾璃对苏九娘的疏远视若无睹,十分自然的随手指了个身旁的座位,让苏九娘坐下。道,“若是九娘觉得住在王宫不习惯,本王也可以趁此机会搬出王宫另立府邸。” 这话说的前半句,苏九娘还以为他要换个地方拘押自己,毕竟腾璃花费了这般心思把她弄到王宫里,若是又轻易让她离开了,就算是苏九娘自己都不相信。 可听后后半句的时候,苏九娘敏锐的捕捉到了一点点暧昧。 第一次见面的人,何谈暧昧?这明显是腾璃又想要做什么其他的安排罢了。 苏九娘冷淡的笑了笑,“无妨,王爷若是想搬,九娘配合就是了。” 腾璃显然没料到,苏九娘性子这般跳脱,一直不见波动的面上,因着这句话,总算挑了挑眉,现出了些许玩味。 只不过他接下来的话,却让心里已经有所准备的苏九娘,也大为震惊。 “既然如此,那便搬吧。我那府邸早已建好多年,只是一直未曾居住,你我大婚之时,便离了宫搬去新居。” “大婚?!” 苏九娘甚至有一瞬间没反应过来腾璃在说什么。 她虽然是个杀手,有时候任务需要也会假扮新娘,可这话从腾璃口中说出来,却着实出乎了苏九娘的意料。 无视了苏九娘的震惊,腾璃就像在陈述一个早已定好的事,甚至连面上透漏出来的点点期待感,都没有一丝瓦解。 “当然,我从见九娘第一眼便已心许,拜帖今日便会发出,届时,乔将军和穆王,应该都会到。”腾璃缓缓说着。 苏九娘紧缩的眉,却越皱越深。 真是哔了狗了,他俩见面的第一眼不过是发生在片刻之前,他却能说的这么脸不红心不跳。 谁要是相信他真的只是一时兴起,那可真的是脑子有问题了。 苏九娘磨了磨自己的后槽牙,无奈的笑了。 他竟然不是拿自己做要挟,而是用自己来做诱饵。看来自己从一开始就失算了。 可凭着戎族现在的实力,要想同时动乔秉渊和穆王,苏九娘也不觉得这是一个易事。 “乔秉渊中毒带伤,穆王远在千里之外,璃王确定要这么做?”苏九娘仍是不敢置信自己刚刚听到的事。 “当然,无论他们身处何地,本王与九娘的大婚,他们肯定会来。”腾璃的面上仍旧像冰山融化般,带着看似喜悦的期待感。 那些期待,很容易让人以为真的只是一个男子将要娶妻的兴奋。 可唯有坐在旁边的苏九娘能够清晰地感觉到,腾璃那些兴奋之中隐藏着的嗜血的阴沉。 第155章 人生再次颠覆 就在这时,殿门之外也突兀的响起了一阵重物落地的声音。 “小姐!” 门外之人不是别人,正是拿了糖霜做好糕点的魏淑荣。 此时她刚刚接在手中的食盒已经因为震惊而摔落在了地上,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一般。 十分不敢相信的看着殿内的两人。 站在魏淑荣旁边的婆子生怕为此惹怒了腾璃,赶紧把魏淑荣拉到了一边。 “刚才,我是不是听错了?”魏淑荣像是丢了魂魄似的,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地面,声音说的很低。 婆子是一直跟在魏淑荣身边的,可以说是从小把她带大的。 这会儿听到了腾璃和苏九娘的话,也是正着急,可她却心里明白,当下她就是魏淑荣的亲人,若是连她放弃了,那魏淑荣的这一辈子就是真的没有指望了。 当下婆子也不再低落,咬了咬牙说道:“没事的,小姐。那苏九娘说到底也不过是一个已婚妇人,而且听他们说,这个苏九娘还是个细作,王爷怎么可能会娶这样一个女子作为妃子。” 魏淑荣听罢,像是终于活过来了一般,面上总算有些表情。 她微微地动了动眼珠子,有些不确定般的看着身边的婆子,“是真的吗?可我刚才听到王爷说要跟她大婚,若真是这样,我可怎么办?” 他们来到戎族,本就是为了讨个活命。 要魏淑荣嫁给腾珂,她自然是不愿意的,可若是能够嫁给腾璃,不仅能成为腾璃的第一个王妃,她与腾璃相差的岁数也不算太大,说不定还能得到腾璃的垂青,两个人相敬如宾的过日子,那自然是再好不过。 现如今戎族和乔军正在大战,两军对垒在招摇山。 魏淑荣原本想着自己定是要在这甘南王宫之中等着这场大战结束,才能有见腾璃的机会。 未曾想,腾璃也不知为何,突然从招摇山回来了。 那时初一相见,魏淑荣便觉腾璃英俊非常,心中甚是满意。又因着婆子的引导,在她心里几乎已经对这场婚事只待结局了。 可如今,半路里却突然窜出来个苏九娘。 而且腾璃却好像根本没有考虑过她一样,竟然当场就说出要与苏九娘大婚的话。 魏淑荣觉得自己简直要死掉了,她好不容易从白国逃出命来,以为自己凭着大家闺秀的身份,能够嫁给腾璃这个戎族王爷,也不愧是为一场好姻缘。 这会子,她只感觉自己整个人生都要再次颠覆了。 “没事,没事。”婆子絮絮叨叨的安慰着,“或许王爷也只不过是在开玩笑。应该,应该是想用苏九娘来引诱乔秉渊,并不是真的要跟她大婚的。” 她们两个过去的其实并不晚,腾璃跟苏九娘说的话,也算是听了大半。 魏淑荣虽然自小长在寺庙中,对人情世故接触的少,可脑子却是有的。她一听婆子的话,顿时觉得有些道理,赶紧点了点头。 “那,那我刚才岂不是在王爷面前失礼了?”魏淑荣调整了下,好不容易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不再是那种天快要塌下来的悲戚,这才跟身边的婆子惊道。 既然腾璃不是真心想娶苏九娘,就说明她还有机会。 此事事关她的命运,她心里清楚的很,自然不会轻易放弃。但凡还有一丝机会,她都要尽力去尝试争取。 “要不,小姐再去给王爷另做一些点心?”婆子尝试着说道。 魏淑荣略微思略了一番,再抬眼却见苏九娘已经面色十分不愉的从殿中走了出来。 虽然明知她们就在此处,却连个眼神都没心情再给她们,显然是被怒气冲昏了头脑的样子。 见这场大婚,果然是两个人都不自愿,魏淑荣的心中更加笃定了。 “算了,点心什么的,毕竟是些外物。既然王爷有需要,我若能在这个时候帮助到王爷,也算是提早为进入王府做好铺垫了。” 说罢,魏淑荣再次整理了下自己的妆容,抬脚就往殿中走去。 在苏九娘走后,腾璃再次恢复了之前的面无表情,见进来的是魏淑荣,眉眼终于动了动。 “魏姑娘。” 魏园之前是跟腾珂有所牵扯,按理说跟腾璃是没多大关系的。 可腾璃此刻看上去,却是十分有礼貌似的跟魏淑荣打了个招呼。 这在魏淑荣看来,更是坚定了自己内心一定要嫁给眼前这个男人的想法。 “淑荣见过王爷。”魏淑荣在心中已然把面前的男子当做了自己未来的夫婿,说起话来也带了丝小女儿般的娇羞。 只不过腾璃表情淡淡的,除了基本的礼仪之外,目光之中尽是平淡。 可魏淑荣只当这是腾璃的性格使然,也没有多想。 魏淑荣急于成事,也顾不得其他,直接说道,“淑荣刚才听王爷说,要与苏姑娘大婚,邀请乔秉渊和凉国穆王到王府...” 魏淑荣的话还没说完,座上的腾璃却微微眯起了眼睛,这种表情里,尽管腾璃没有表现的太明显,却也带着十足的危险气息。 显然,魏淑荣也感受到了,口中的话也因此慢慢没了声音。 她是想要留在腾璃身边,可若是因此而丢了性命,就不合算了。 腾璃跟苏九娘之间的一切,都是她因为一句话而揣测出来的。若是牵扯到什么不可触及的底线,那她打算的一切就基本泡汤了。 不过可惜的是,这些东西,都是魏淑荣直到现在才想到的。 多少有些晚了。 因为她看到腾璃对着她慢慢的抬起了手,那修长的手指,过于纤瘦,几乎没有多余的肉,尽管现在是夏日,骨骼分明的却也让人一见就觉得寒冷。 “来。” 魏淑荣还在紧张之中,她双眼紧紧的盯看着那只抬在半空中的手,就听腾璃终于对她说道。 这句话虽然很简短,可竟然带着一些温柔。 魏淑荣壮着胆子,随着腾璃的手指微动,而缓缓挪步往前走了过去。 人还未到腾璃身边,便被忽的拉进了怀里。 魏淑荣双眼蓦地睁大,目光之中尽是不可置信的茫然。 第156章 终究是我的 魏淑荣还只是个没出个的姑娘家,如今被一个男子这般乍然抱在怀里,当场就浑身僵住了。 更何况此时的身后之人,不是别人,正是她一直想嫁的男子。 魏淑荣当场就觉得自己的心脏跳的像是在打鼓一样。 “王...王爷...”他们离得这般近,魏淑荣甚至都能透过夏日薄薄的衣料,感受到腾璃的体温。 那种近乎奇异的感觉,让魏淑荣忍不住羞涩了起来。 可身后的腾璃,说话的声音却依旧是淡淡的,像是丝毫没有改变,又像是隐约间变了什么。 “魏姑娘想知道的事情,还真是不少。” 魏淑荣因为太过紧张,而不得不咽了一口口水。可刚咽完,她就觉得自己这个行为,好像有点太过出格了,像是在隐晦的表达着什么。 “淑荣只是、只是想为王爷分忧。以后...” 魏淑荣的话还没说完,就感觉原本贴在自己身上的那个胸膛,蓦地跟她的后背分离开来。 这让原本还沉浸在那份触感之中的魏淑荣,登时就有了不好的预感。 果然,下一瞬她整个人就被腾璃一个大力推了开来。 这一下,丝毫没有了之前的温柔,像是十分嫌弃一般,没多时,腾璃便冷冷笑了笑。 “魏姑娘以后如何,与本王无关,但本王与九娘的婚事,乃是命定之合,任谁都不能拆散。” 若不是腾璃看着她的目光冷的像把刀,魏淑荣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命定?”魏淑荣像是要用尽自己的全力般看着眼前的男子。 这个她在心里早就想好的,想要嫁给他依靠一生的男人。 现在在她面前,竟然如此坚定的说,苏九娘与他是命定的姻缘。 “王爷与那苏九娘也不过是今日才相见,而且她还是乔秉渊的...” 魏淑荣很想挣扎点什么,毕竟之前腾璃虽然对苏九娘说要大婚,可对待苏九娘的态度也明显不是什么甜蜜之举。 更何况那苏九娘也明显不愿意跟腾璃大婚,否则她刚才不可能满脸怒气。 可魏淑荣的话还没说完,腾璃便冷然的说道:“命定之事,早已注定。才见一面又如何?她终究是我的便好。” 这话语不像是在说一个人,更好像是在说一个物件。 可魏淑荣此刻满心都是创伤,根本听不出腾璃到底把苏九娘当做了个什么,她只知道,腾璃这回竟是真的要与苏九娘大婚,而且是志在必得。 “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魏淑荣张大着双眼,看着眼前的腾璃。 此时的他已经完全没有了之前云淡风轻的英俊模样,取而代之的是大猫护食般的警告之意。 可他护的人不是自己,却是苏九娘。一个凉国的细作,一个已经嫁给乔秉渊的女人。 这让魏淑荣更是受挫。 她一边摇着头一边往后退,完全不能理解事情为何会突然变成如此结局。 可就在此时,腾璃的话却再次从她耳边响起,“若是你安分守己,留在戎族尚可活命,可若是你敢打别的主意,也别怪我戎族无情。” 说罢,原本坐在桌前的腾璃蓦地起身,抬脚走出了殿内。 戎族之中常年兵荒马乱,又靠天吃饭,并不是很富裕,这璃院虽然不及王宫正殿,可在腾璃的大殿之中,没有富丽堂皇,色调用料却十分讲究,更显得这做宫殿大气磅礴。 根本没有戎族那种天生的粗莽感,一如腾璃的人一般,乍一见让人忍不住觉得亲和。 可现下,就在这座略显宽阔的殿中,魏淑荣却再也支撑不住,一下子蹲坐在了地上。 “小姐。” 璃王的大殿,没有允许,下人们自然是不敢擅自入内。 这会儿见腾璃离开,一直跟在魏淑荣身边的婆子才敢赶紧跑进来看看自家的小姐。 殿中的大门一直开着,此刻不止是她,就是殿外负责洒扫的侍女都已经听到了腾璃刚才的话。 婆子不敢多说什么,好不容易提心吊胆的跑进来,想要去拉地上的魏淑荣,却被一把甩开了。 “你不是说王爷对苏九娘止是权宜之计吗?不是真心娶她的吗?” 魏淑荣像是还没有从刚才的震惊中回过神来,吐字不甚清晰的喃喃说着。 可她手脚上对婆子的抗拒,却让她怎么也从地上起不来。 整个人都像是被抽去了力气一般,一直瘫坐在那。 没过多久,便颤抖着哭了起来。 婆子一手把魏淑荣带大,对她的自是了解,也是真诚的希望她能够好好的活着。 但现下这种情况下,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一番折腾之后,两个人终于从璃王的大殿回到了她们原本住着的客院。 原本魏淑荣来自白国,又是明显奔着要嫁给腾珂或者腾璃来的,不管是嫁给这两个人中的哪一个,以后可都是主子,所以王宫中的下人也都对她们客客气气的。 而今,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腾璃对魏淑荣的态度早已经传遍了宫廷。 单是这一路上,下人们看魏淑荣的脸色就已经没有了之前的敬意。 虽然还没有直接鲜明的表现出来,但那渐渐显露出来的鄙视,跟之前的态度相比,却已经非常明显。 婆子一路跟着魏淑荣,虽然不敢上前去搀扶,可也深知她所承受的难过。 两人刚一进了屋子,婆子把门一关,就深深浅浅的抹起眼泪来。 “小姐,都是老奴不好,让您受了这般委屈。” 她这一生无儿无女,都在魏淑荣身边伺候,就把她当做自己的女儿一般。 如今心中的痛楚,也不比魏淑荣少。 可她话刚说完,就听到一向温言温语的魏淑荣,突地像变了一个人似的,声音中虽然带着不耐,却也多了丝咬牙切齿的意味。 “跟你有什么关系。若是那苏九娘不在,我又怎么会落到如今这般田地。” 婆子一听,惊讶地抬头看向魏淑荣,只见虽然她眉眼依旧,眸子中却露着彻骨的寒意。 “我从白国逃到这偏远异族之地,却仍旧不得安生。既然这天地间容不下我,那就都给我陪葬好了。腾璃,也终究是我的。” 第157章 主心骨 接下来几日的时间,腾璃一直逗留在甘南城中,当真为大婚像模像样的做起了准备。 两军交战之中,腾珂虽然不方便回甘南,但也是真心为着腾璃高兴。 这么多年,腾璃都是孤身一人,不管这苏九娘是何来路,只要是腾璃喜欢,作为哥哥的腾珂便看的心满意足。 即便人在招摇山,也多次派讯兵传话,允许腾璃动用一切可以动用的资源来把婚礼办得无限风光。 让甘南城里也因此好好狂欢一番,以洗刷人们在这场战争中的压抑。 可尽管如此,战争毕竟还未结束,此时又正值粮草不足之时,腾珂仍是觉得这番不算真正的热闹,多少有些委屈了腾璃。 已经是接连在营帐之中叹气了两三日。 此时正值夏日炎炎,若说是打仗,这个天也是难以实现的,毕竟两方战士谁也不愿意身形未动,就被热死在了这太阳底下。 夏末秋初之际才是最好的战场时节。 此时,尽管戎族士兵的粮草有了些空缺,可这夏日里也比春日好些,起码不是个能够饿死人的季节了,戎族人打猎吃果子也是个常态,跟目前剩下的粮草掺和在一起,状况也没有到了无法支撑的地步。 目前来看,对他们而言,最关键的还是秋粮收获后能不能对目前的情况有所缓解。 乔军近日来因着乔秉渊的病情,和天气原因,也并没有多少高涨的热情。 招摇山麓,两方就这样对峙着,一时间显得分外安静且融洽,若是有人不知道的,偶然从这边走过,还以为他们只是驻扎在这戈壁山麓上体验人生呢。 这天,骄阳似火,天气好的不得了。 乔军大营之中,几个闲来无事的兵油子,正窝在帐篷的背阴面形成的一小块阴凉里一边聊天一边打着盹儿。 前段时间,乔秉渊被偷袭了之后,军中突然处决了几个小将。 那些小将不是别人,正是之前因为质疑粮草之事,后来又惹事被乔秉渊关了禁闭的几个人。 后来因着心中不情不愿,连带着对乔秉渊的埋怨也越积越深,也不知怎地就跟戎族之人联系到了一起。 最后被抓出来,一并处决了。 这事,因为关系到军中主帅的安危,现如今乔军之中就算是闲聊,也都刻意避开此事。 一个士兵也不知道是因为头顶山太阳晒的着实有些太热,晕了头,还是经过这么长的时间早已经憋不住了,竟是想了想,率先说起了此事。 “哎,你们听说没有,乔将军因为之前的伤一直没好,现如今身体恢复的不怎么好。” “啧!”旁边的士兵一听这话题,生怕被别人听了去,自己也会性命不保,冷吸了一口气,赶紧向四周扫视了一番。 直到确认巡逻的士兵确实没走到这边,而旁边也没人听到,脸色才算好了一些。 但他显然很怕那位仁兄嘴巴再次没有把门的,赶紧回头狠狠剜了他一眼。 “你是有多不知道轻重?现在这种时候还要议论这种事!” 可这刻意的制止却根本没有堵住那士兵的嘴,只见他叹了口气,再次说道:“这又怎么了,我们只是私下里说说。大军主帅若是撑不住,那倒霉的还不是我们。” “你!”旁边的士兵见他丝毫不听劝解,脸色当场就不好看了,“你是不是忘记之前那几个小将的结局了!” 一提起之前的小将,因为当时是在众人的眼皮子底下处死的,尚有余威。 那口无遮拦的士兵总算是有了闭嘴的打算,可另一个斜躺在帐篷下的士兵,脸上覆盖着一张宽大树叶,声音从树叶下缓缓飘了出来,打断了二人的谈话。 “言重了。” 话音刚落,宽大的树叶底下缓缓露出一张虬髯粗犷的脸,正是后来居上的乔军先锋营安大刚。 自从乔秉渊受重伤之后,范烟槐就派人日夜交替的守着他,以防有人打扰乔秉渊的修养和治疗。 安大刚一向受到乔秉渊的信任,守卫之人其中便有他。 众人对乔秉渊的身体状况也只是个猜测,如今见安大刚也插了嘴,当时就都静默下来,眼中闪着期盼的光,只等着安大刚能给他们透漏点什么。 安大刚不慌不忙的从地上,撑坐而起,他先伸了个懒腰,又把坐在身侧的两三个士兵看了一通。 这才不慌不忙的说道:“那几个被处死的人啊,是通敌,死有余辜。至于将军的身体状况倒也不是什么不可提之事。” “怎么?将军的身体可...”虽然安大刚如此说,但那士兵仍是生怕多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被有心人听了去,可又摁不住自己心里对这件事的着急程度,赶紧压低声音继续问道:“身体可好些了?” “将军的身体自然是好多了。”安大刚倒是没有什么忌讳,说起话来一如往常那般快人快语。 原本这营地里三三两两晒太阳的人不多,可安大刚这话一出口,立即吸引了不少人蓦地出现,慢慢围坐了过来。 “当真?” “将军果真好的差不多了?” 安大刚附近很快就围坐了一群人,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疑惑和期盼。 聚众商谈,这在军营之中很少见,可安大刚看着眼前的士兵越来越多,却丝毫没有惧色,反倒有些喜闻乐见。 随着安大刚十分郑重其事的点头,这群人才总算是肉眼可见的长舒了一口气。 “将军这段时间一直在帐中不出,虽说这期间打的几次仗都有副将在支撑,可乔将军不出现,咱们军营里就像少了主心骨似的。”之前挑起话头的士兵,面色和缓之后,终于开口说道。 “是啊。”旁边的一众人也随身附和着。 “我可真怕...”说起之前的担心,那士兵眼中忍不住泛起了点点泪花,随即他赶紧抬手抹去,笑了笑,“真好,提心掉胆了数日,总算是知道了,将军没什么事就好。” 一群人又凑在一起说了一会儿,因着大家都知道军营之中这般聚众,若被抓到了,可不是什么小罚,没多久就都散了开去。 安大刚寻了个要回帐篷喝水的理由,也慢慢离开了那阴凉处。 只是他原本跟众将士笑语连连的脸上,在一转身之间,那写笑意却渐渐退了开去。 第158章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一个形色匆匆的士兵,从乔军的营帐入口快速的跑了进来。 是送信兵满脸土灰,一身憔悴,一看便是早已连夜赶了数日。 尽管军营里的士兵皆对这送信兵眼神关切,但送信兵的脚步却丝毫没有停留。 送信兵及到乔秉渊的帐外才略顿住脚,略一通报,便进了去。 此时,虽然乔秉渊身体抱恙,但范烟槐和副将乔西都常日居在乔秉渊站内,一是为了监督照料,二则便是为及时替乔本渊处理来往信件或是什么紧急情况。 可这一次当范烟槐手上拿了信件,却是一脸凝重。 “是老将军。” 这信件上的字体,范烟槐再熟悉不过,正是乔成之。 那信封上,浓墨重彩地写着“秉渊亲启”,一看便是含着极重的感情写下的。 虽然范烟槐与乔成之相交多年,看个信,倒也无妨。 可是这信封上如此亲昵的称呼,一看便是私下里的家书。乔秉渊虽然身受重伤,不能长时间处理公务,但平日也是醒着,只是孱弱了些。 此番范烟槐往那信件上瞄了一眼,便让乔西把那封家书递给了乔秉渊,并未有丝毫怀疑。 出征这么久,乔秉渊倒是时常往家里寄些家书,可乔成之自来便是一个言语很少的人,不善于表达感情,故而这也是第一次给乔秉渊写信。 乔秉渊看着捏在手里的家书,眉间皱了皱。 信虽然还没打开,眉间却突突的跳了跳,有一股不祥的预感。 乔秉渊把手中的信纸慢慢展开,目光略一扫过那信纸上的内容,登时便呛的咳嗽了起来。 乔秉渊中毒渐深并不能情绪激动,否则更是加速了毒素在身体内的侵蚀,故而范烟槐很少让他在处理军务,除非是大事便由他抉择,其他事物皆由他与乔西处理。 这会儿乔秉渊忽的剧烈咳嗽,瞬间便吸引了范烟槐和副将乔西的注意。 两人正要向前询问,却被乔秉渊抬手制止了。 他从紧密的咳嗽声中,终于强行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不必不必。不小心喘息了口水而已。” 见乔秉渊面色渐渐恢复如常,范烟槐也并未多想,眼光扫过乔秉渊手中已经捏的变形的信纸,问道:“可是老将军在信中说了些什么?” 他跟在乔成之身边几十年,乔成之那一点就炸的性子,他可是了解的很。 之前乔秉渊去别处借粮之事,想来乔成之也已知晓,此时,送来信件对乔秉渊嘱托,大概是没有什么好话。 那借粮之事别人不知道,范烟槐是亲自押送那粮回来的,却是清除的很。 当初乍一见到送粮之人,尽管他往日里自诩脾气比乔成之好很多,可当时也是差点炸了毛。 那送粮之人并不是别人,而是凉国之人。 虽说当时军中缺粮此时不可小觑,若是没有粮草,那几万大军也是性命攸关,可范烟槐并不知道乔秉渊是如何能与凉国之人搭上的。 且不说其他,就说西南边陲,周清尚与凉国对峙之中两国处于敌对状态,这也凉国相交,便是叛国之罪。 还好在后来,范烟怀仔细想了想,那凉国与招摇山也算是相隔较远,就算是乔秉渊私下里真的与凉国有染在先,能够那么及时的送粮来,也几乎是不可能的。 唯一的解释,便是那粮早就是往招摇山这边送来的。要不然合适于两国有人,他不知道克隆族坦克与两国墓王的勾结,他都是导演,心中有数。 岂知后来,种族圆饼约定好的两套味道,三言怀才终于在心中放下了这事。 因为这种种迹象表明,当时凉国送来的粮食原本是要送到戎族的,不管是什么原因借来的粮食,这粮食能到乔军手中,总也比到戎族手中要强很多,要知道若是戎族拿了这粮食,那几万乔军便只能是死无葬身之地。 乔秉渊半路截了腾珂的粮食,也算是出了一口好气。 范烟槐话毕,抬眼往乔秉渊的面上看了看,见他稍微怔愣,所以看上去面色如常眉间却有些微蹙起,便知自己这番猜的差不多。 “无论如何好好打完这场仗便好,到时取了腾珂的人头回名都,万事好说。” 此时,乔秉渊重伤在身,范烟槐也不想他多费心神,轻言安慰了一句。 “嗯。”乔秉渊在床上低低应了一声,旋即便把手中的信件,几乎是有些仓皇的往枕头底下塞去。 这分动作,多少有些小儿心性,但范烟槐看在眼里,却只是低低叹了口气,只当是乔秉渊被乔成之训话,面子上有些过意不去。 可乔秉渊在转身垂眸之间,眉峰上的一抹无奈与伤痛,却在这看似仓皇的举动里悄悄掩下了。 枕下的信纸,也被他捏得变了形,有几个字甚至被汗水晕成了难以辨认的形状。 读信不过是片刻之间,也不知是何事能让他如此失态,只是没人注意处,那信纸上九娘二字写的格外突兀,像是带着杀伐果决的戾气。 可今日这乔军的营帐中,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乔秉渊眉心的愁绪还未展开,又一士兵也匆匆进了帐来。 这个士兵是一直待在军营之中的,不像之前那位身上那般狼狈,可脸色上也并没有好到哪里去。 “何事?”范烟槐打眼看了看那士兵,随口问道。 这士兵他很熟悉,平日里戎族又是有什么话要说,便由几位两方专门的士兵传递而来,眼前这个便是其中之一。 这夏日灼灼,谁也受不了,大战也几乎进入了暂停状态,两方传话不过是糙汉子们的互相挤兑,也没什么真正的意义,虽然都是骂战,但范烟槐并不放在心上。 可这回,那士兵显然十分生气,几乎是咬牙切齿的传道:“戎族璃王即将大婚自立出府,特情将军赏脸。” “放屁!” 副将乔西原本在旁边正写着什么,一听这话当时就把笔扔到了一边,手哐的一声拍到桌子上,站了起来。 “他璃王大婚跟我们有什么关系?谁给他戎族的脸,这么拙劣的手段还糊弄我们自投罗网吗,真是有病!” 第159章 璃王的王妃 但范烟槐毕竟老成,他可不认为戎族会以这样的手段,就想引诱乔秉渊过去。 这个消息若单是如此,基本上是没有任何价值。 他缓缓看向乔秉渊,见乔秉渊的脸上也是一脸凝重不解,便知乔秉渊与自己所想是一致的。 乔西还在骂骂咧咧,范烟槐看出那送信的小兵仍有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便问道:“还有什么话,你一并说完。” “他们说...说...” 这会儿被范烟槐追问,那小兵反而吞吞吐吐起来。 “说。”小美元自从刚才就心情不佳,这会儿更是没有耐心再去等着小兵平复心情,他人虽还坐在床上,话语却简短而有力。 小士兵略一停顿,继而像是终于下了决心,是一咬牙抬头看着乔秉渊说道。 “启禀将军,他们还说,他们戎族璃王的王妃叫...苏九娘。”众人都知苏九娘就是将军的夫人,若不到万不得已,这名讳他也不敢轻易说出。 可尽管他后面的三个字压得很低,屋内的三个人却登时就被震住了。 “苏...”乔西像是没听懂一般低声重复,可他刚说出这一个字,眉宇间的火气就更深了,“怎么回事?!他们说的可是夫人?夫人不是在名都吗,怎么会...” 乔秉渊原本脸色就有些蜡黄,此刻更是在眨眼间成了煞白一片。 他心里隐隐知道苏九娘为何会突然出现在招摇山,可又不愿意真的面对另外一些事。 理性和感性之间的这种纠结,让他一时间陷入难以抑制的迷幻。 眼看乔秉渊摇摇欲坠的架势,范烟槐以为他又要吐出血来。 可乔秉渊只是面色冷凝的呆滞了一会儿,垂眸说道:“好,知道了。” 乔秉渊的声音十分低沉,但除了低沉之外,却也听不出其他什么特别激烈的情绪,他的眸子低垂着,也看不出什么其他的东西。 “秉渊...”范烟槐还还想再说些什么,可此时的乔秉渊却转身躺了下去,完全没有再说什么的意思。 范烟槐只好闭了嘴,又在位子上缓缓坐了下来。 他当然知道苏九娘被戎族人抓住,于情于理,乔秉渊都不可能就此罢休。眼下一时不说话,恐怕也是因为打击太大而一时反应不过来。 那小士兵得了乔秉渊的允许,转眼便退出了帐内。 此时,帐子里的三个人形态各异也各怀心思,面上却都是一水的凝重。 乔秉渊虽然转了身默默躺在那里,可挡在身前的手,却紧紧握着,连关节都已泛白,眸中的杀意几乎要凝成实质。 这事乔秉渊不说话,可却没人敢不重视。 且不说这消息是真是假,就算是真的几率很小,他们也都得走这一遭。 苏九娘怎么说也是将军夫人,若是当真再嫁滕璃,哪怕只有一丝可能性,那都是在明晃晃的打他们白国的脸。 乔西左看看范烟槐,见他依旧沉默着端详着手里的书,右看看乔秉渊躺在床上背对他们的背影,狠狠的离开了原本的位子,给范烟槐使了个眼色,就往大帐外走去。 乔西出了大帐见几个士兵在巡逻,也没有停留,而是径直往营帐之外走去。 他心里压着火气,又不想让乔秉渊和将士们看见,只能走的远些。 乔西到了营帐外唯一的一棵树旁,对着树干用力踹了一脚。那碗口粗的树,登时就被他踹的连晃了几晃。 可乔西面上却依旧咬牙切齿,没有半分缓解。 “怎么?这树得罪你了?”是范烟槐的声音。 乔西知道范烟槐会跟过来,也没有对这个树专门表示什么歉意,一听范烟槐到了,又狠狠朝着地上的草跺了跺脚。 “这戎族当真都不是些东西!” 范烟槐一听乔西这话,呵的一声笑了出来,“戎族本就是野蛮之人,承天地润泽而活,未受圣贤开化,行为粗鲁不堪,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虽然如此,可夫人早已是...”乔西想说什么,又恨恨的不想说出口,最后都化成了一个生气的白眼。 “一群男人的战争,跟妇孺有何关系,那帮不知廉耻之辈,就这也能干得出来!” 乔西气的说起话来整个人都在颤抖,可范烟槐只是站在旁边,远远望着荒原上与天色平分的地平线,没有出声。 良久之后,乔西的火也发的差不多了,两个人之间才渐渐安静下来。 “两军对垒拿人质要挟,也是常事,只不过这次戎族手中的人是将军的夫人。戎族之中一直不在意什么礼教,那样一个女子,璃王尚未婚娶,想要纳为王妃,也是极有可能。只是,若将军接到消息,当即要领兵出征,我倒是不担心,可现在...” 范烟槐缓缓说道,眉眼间都快眯成一条缝。 他一想到乔秉渊刚才的神态,总觉得是哪里不太对。 之前二人虽然成婚不久,乔秉渊就出征招摇山了,可就范烟槐在乔府中的观察,乔秉渊对苏九娘的心思,应当是有些重的。 不然上次苏九娘被白沐辰差点封为苏贵妃,他也不会那般掂量着告诉他。 可现在,乔秉渊得知苏九娘被戎族扣押,而且要被娶为璃王妃,竟然只是沉默,这太不符合常理。 “无论如何,这事我是咽不下这口气。明日我便领兵偷袭甘南城,我不让把他们那王宫掀个底朝天不罢休。” 乔西原本不是个脾气暴躁的,可毕竟也是个热血的汉子,被戎族这突如起来的下作招数,惹的整个人都压抑不住了似的。 说罢,他当即就要转身回营地,打算先点上几个武艺精熟的,筹划一番明天的事。 却被范烟槐伸手拽住了,“你以为戎族在招摇山陈兵十万,甘南城里就没有守军了吗?” 见乔西不言语,范烟槐继续说道:“你打算带着多少人去?又能带多少人回来?” “之前我们就偷袭过甘南城,腾珂如今不可能不在甘南城设防,何况此时他们亲自送了喜帖过来,明知是个陷阱,你这番跑过去,不是正中他们下怀?” 范烟槐说的话,乔西怎么可能不知道,“可难道我们就这么算了吗?任他们这般侮辱我们?” 第160章 见穆王令如见穆王 “算了是不可能算了的,但若是想要让戎族的计谋不能得逞,还需要好好计量一番。” 范烟槐仍旧看着远处的风景,半眯着眼,面上满满的衡量。 而此时的乔秉渊沉默的卧在榻上,手指不自觉的握着枕头底下的那封信件咬牙切齿,眉宇间尽是凛冽。 苏九娘被扣押在戎族,他怎么可能无动于衷。 可有很多事并不是他想做就能做的一帆风顺。 苏九娘的身份,乔成之已然知晓,其他人要知道也不过是时间问题。 腾璃能做出这决定,其他原因尚且不知。但想来也并不是对苏九娘的身份一无所知。 最有可能的便是他早已知道苏九娘的细作身份,却要看乔秉渊如何拿捏。他用苏九娘作为诱饵,要打的是乔军的脸,但更重要的怕是想要乔秉渊的命。 若是因此而放弃苏九娘,乔秉渊自是做不到。但若要他仍旧装作若无其事,领兵去到甘南王宫解救苏九娘,也自是不可能了。 白国的军队即使再信任于他,也不可能亲手去解救一个敌国的细作。 这已经不是什么愿不愿意的问题,而是一个军队的原则问题。 到如今看来,苏九娘的事已是乔明渊的个人私事,救或者不救都在他一人之间,与他人无关。 这也是他不想跟范烟槐和乔西多说的原因。 而此时的戎族大营中,也正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其实这是艳阳高照,此人却一身黑衣,长治野地的袍子带着大大的斗帽遮的人脸严严实实。 营帐之中,众将士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在黑袍人面前一时间没了言语,这跟以往大营中的争执截然不同。 这并不是戎族的这些将士突然间改了心性,而是那黑袍人身前的桌上摆着一枚明晃晃的穆王令! 见穆王令,正如见凉国穆王,此时不但在凉国,就算是戎族之中,也都略有耳闻。 这一枚穆王令已然表明了此人的身份,他不再是平时往日的凉国小将,而是一个穆王身侧之人,与之前所见的凉国使臣相比,可谓是位高权重。 “如何,诸位考虑的怎么样了?”那黑袍人声音低沉,一听便是加以内力,根本分辨不出真正的声音,可见这黑袍针身份特殊,根本不会以真面目示人。 营帐内的诸位将士人就是不敢多发一语,纷纷抬头往座位上的腾珂看去。 腾珂那是他们的首领,何况此事牵扯的是他的亲兄弟腾璃,其他将士虽被叫来共同商议,可也说不得什么。 “小将不才,实在有些不理解。粮草之事,本就是你们凉国答应我们与我们商量好的,非但没有按时送达,如今怎还又加了条件?” 腾珂没有说话,穆鲁坐在下手位,双手抱臂,却皱着眉率先开了口。 “加了条件?”那黑袍人像是听了个笑话,冷冷哼了一声,说道:“你们既然已经知道九娘身份,又故意行此事。这条件,难道不是你们逼我家王爷加的?” “说起好手段,到底是你们戎族。粮草不过晚到几日,真是无所不用其极,我当你们戎族都是些顶天立地的汉子,没想到还要拿着妇人之辈做要挟。” 黑袍人说话的语气里带着十分的不屑,这一句句话语,像是刀子一般,冷冷的刮削在戎族之人的脸上。 “晚到几日?”穆鲁一向耿直,倒是没有被黑袍人说的退缩了,一听这话当时就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行军打仗,几日功夫,便可定胜负。想不到堂堂凉国,竟如此不重约定,如今反倒说起我戎族的不是?” 穆鲁的话一说出口,黑袍人周身的气息明显变得凌厉起来。 这下戎族大帐之中,一众人更是纷纷低下了头,大都不愿意沾染此事。在这黑袍人的气息之下,更有甚者竟忍不住瑟瑟起来。 笑话!此人一看便是高手,更何况是穆王手下,那凉国是谁说了算,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何况穆王很早便以手底下的细作杀手之流,在三国之中闻名遐迩。若真是得罪了穆王,怕是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这次腾璃要娶苏九娘为妻,本就是他们所不能干扰之事,虽然没有多少人认可此事。 可之前他们对乔秉渊多次偷袭,都未能成功,最后一次还是腾璃身边的江湖人出手,才让乔秉渊重伤,可这事到底到了什么程度他们也并不知晓。 若是能因着这次大婚,能够一举拿下乔秉渊,那自然是最好的结局,可谁知,一个小小的苏九娘竟把凉国穆王的贴身高手给招来了。 黑袍人略一沉吟的片刻,才声音低沉的继续说道:“此事关系我凉国内幕,至于原因,无可奉告。两国约定之时确实受到了阻挠,不过,苏九娘你们放也得放,不放也得放。” “看来,这个苏九娘,在你们凉国之中倒是地位甚高啊。一个小小的细作,竟然引了穆王殿下亲自派人出手要人。” 一直没有说话的腾珂,这时揉了揉头,缓缓说道:“看来我王弟这王妃娶的很对。” “听首领这话的意思,是根本不打算放人了?”黑袍人冷哼了一声,话语间更是萧杀。 “放人?”腾珂半眯着眼睛,往黑袍人只露了一个下巴的脸部扫了一眼,“我戎族璃王与王妃大婚在即,你让我放什么人?” 往日里腾珂一向对外族十分厌恨,却在本族之人面前很是低调,唯有现在才将将显露出他作为一个首领的本色来。 那一眼之后他没有再看黑袍人,但话语间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黑袍人听后沉默了片刻,那一张脸隐在帽檐之下虽看不清,可众人却明明感觉到一双冷硬的眸子,冷冷打在身上。 就好像他那一双眼能同时看到所有人一般,营帐之中顿时出现了一种剑拔弩张的气氛。 有的戎族小将,已经把头垂到了胸口,他们是真的害怕呀。 岂不是那黑袍人面前的穆王令,单是身后背着的一柄锐利刀锋,也是让人不得不震惊。 只看那刀锋的寒光,此时此刻,什么民族大义国事为重,若是他全然不顾了,骤然出手,恐怕帐内的人都不够他砍的。 第161章 发挥自己长处 可未过多时,那黑袍人身上的杀气却渐渐隐退了下来。 “往日里常听王爷夸赞,戎族首领乃是真正的人中龙凤,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凡响。”话语间竟是有了几分缓和。 “不过首领此番,说来说去也不过是想要粮草,若是做的太过,恐怕你我都不好交代。” 黑帮人的话非不再那么凌厉,但语气之间仍是带着压抑,警告之意十分明显,“我也不怕给首领透个底,九娘身份特殊,怕是离王,碰不得。” 这话也说的够坦然,腾珂听后陷入了深深的沉思之中。 若是苏九娘只是乔秉渊的夫人,那用她来拿捏乔军绝对是一个有力的武器,可她还有别的身份,至于乔秉渊有没有知道这重身份坦克却尚不知晓。 以她作为筹码来要挟乔秉渊,实际是一场豪赌。 就是赌赢了,乔秉渊只因此事而被他们锁扣,那必然是好事一桩。 但若是赌输了,乔秉渊早知她是凉国细作的话,也必然不会出手了。 到那时,便是一场空。 而今此事牵扯到凉国的穆王,就算腾珂口中不想服输,可心里也不得不重新思量一番。 凉国虽看上去是一个边疆小国,甚至还没有戎族的面积大,可腾珂凭着这么多年来的观察却十分明白,其实力绝对不可小觑。 戎族地广,却多年来靠天吃饭,族人稀少。尽管他们多善骑射,勇武非常可计谋不足,远远没有能侵略他国的实力。 哪怕当年他的父王力排众议迎娶腾璃的母妃,也不过是想要以此来获得更多前朝的遗物,以帮助壮大戎族。 但多年来,戎族除了额外获得了一些金银财宝之外,却并没有其他进益。 这凉国却又大不相同,他们虽然土地不够广阔,但却十分肥沃,国人众多,务农经商者比比皆是。 其中,在穆王作为摄政王期间,凉国的实力更是一日千里。 黑袍人也没有再多说什么。言语落定后不久,便要起身离去。 “不过首领尽可放心,此事可大可小,你我两国既然已相交在先,必不会因为此等小事而产生更大的误解。不过在下也有任务在身,这甘南王宫,我还是要走一趟的。还望首领与璃王行个方便。” 不过,黑袍人虽然嘴上说着要腾珂给他行个方便,却也未等腾珂开口,话音刚落,整个人便已在营帐之中消失了踪影,其身手之高绝,可见一斑。 黑袍人一走,帐内的威压顿时消弥,一众将士终于敢窃窃私语起来,可座上的腾珂却只是冷冷笑了笑。 依着黑袍人所言,也确实不差。苏九娘这事可大可小。 可若要它只是一件小事,那必然是以不动苏九娘做为前提条件。 腾璃的大婚之事,虽面上是要抓住乔秉渊为目的,但实际上腾珂却也知道,腾璃其人根本不是一个随意把自己的婚姻大事作为把柄的人,他选择苏九娘必然有其原因。 眼下黑袍人已去了甘南王宫,此事便已由不得腾珂还有其他商议。 他浓眉微皱,只觉得头疼之症转眼间便更重了一些。 而此时的甘南王宫之中,苏九娘上的思索如何探听到乔生的下落,一个娉婷袅娜的身影却缓缓走了进来。 “苏姑娘。”竟是魏淑荣。 她的面上仍旧带着浅浅的笑意,没遇见那种大家闺秀的端庄秀丽与苏九娘的气质截然不同。 尽管魏园曾经在户部,以权力之便压扣乔秉渊的粮草,可此时是在戎族,苏九娘也不好以此事再去为难魏淑荣这等往常不问世事的小女子。 当即便淡淡的开口道:“魏姑娘可是有事?” 苏九娘的冷淡,让魏淑荣脸上的笑意微微一滞,可旋即便又释然了。 大约也是想到了自己父亲对乔秉渊所做之事,也没有多问,只是眉眼间依旧含着笑意,说道:“虽说中间还有别的原因,但好歹你我也曾算来自一国,如今闲来无事也没人与我说说话,我只能来找你了。” 魏淑荣说罢,浅浅的笑意里仿佛含着丝丝难以言喻的悲伤。 这种天可怜见的形态,若是男子见了必是会心生怜悯,可苏九娘却隐隐听出了些许不一样。 苏九年的眼神状似无意的扫过魏淑荣旁边站立的婆子,果见那婆子也不似以往的凶悍。 面上虽看似没什么表情,可那眸子却垂得很低,也不知她在想些什么。 昨天见了面,尚且自以为要嫁给璃王了,对着她更是一副要吃人的样子。 现在璃王打定主意是要娶苏九娘了,反倒是这般安然自若了。 明眼人一看便知道有什么猫腻,偏这魏淑荣一脸的单纯相,让人无法对她设防。 可尽管如此,且不说苏九娘本就没有要嫁给璃王的想法,这甘南王宫也不会长住,现下里,还没有乔生都得丝毫消息,更是没有心思跟魏淑荣闲聊瞎扯。 思罢,苏九娘垂下眼,手边舒展了下自己的袖口。 “既然如此,魏姑娘更应该多在宫里见些其他人才是,若是一味躲避,日后我也出了宫去,姑娘岂不是更无聊了。” 苏九娘的推辞很明显,她想着自己救了乔生很快就会离开这王宫的,也不愿与魏淑荣有过多的交集。 可这话听在魏淑荣耳中,却很像是苏九娘在向她炫耀,与璃王大婚后另立新府之事。 魏淑荣眸光几不可查的暗了暗,可抬眼间仍是那一副单纯闺秀无害纯良的模样。 “九娘说的是。可我这性子,一时间要想改,也是难了。” 魏淑荣像是没听懂苏九娘话语里的拒绝一半,面上期期艾艾的,竟是兀自擦起了眼泪来。 苏九娘看在眼里,心下更是冷叱了一声。 这魏淑荣若是当真因为她那句话而恼羞成怒的离开,倒还是没什么。如今她这般模样,反而更显可疑。 果然,这小女子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苏九娘思绪悄悄划过心底,可面上却渐渐换了个态度。 她一摒刚才的冷意,眸子里也染上了一些温色。 既然要演戏,她也得发挥发挥自己长处才是! 第162章 还是太嫩 只不过大家各演各的,最后能以什么样的状态结局,这可就不好说了。 苏九娘看着眼前的女子,转眼就好似是一个真的大姐姐一般,和颜悦色起来。 “有很多事,即便很难也是要做的。” 这话说的模棱两可,可却很具有哲学性,魏淑荣很惊讶苏九娘这么快的转变,但也只是不动声色的点了点头。 “姐姐说的是。” 这一下,就连称呼都改了,苏九娘忍不住暗自冷笑,可面上依旧是一副温暖和煦的模样。 旋即便听到魏淑荣终于转到了正题上,“不过,我也没什么本事,姐姐也知道,我好不容易到了戎族,才避过了一难,若是想要在这里生存下去,也不是件易事。” “哦。”苏九娘笑了笑,抬手从旁边的茶壶里倒了些水来,给两个人分别倒了一杯。却单单没有继续搭话的意思。 “姐姐?”魏淑荣不知为何一说到正题,苏九娘反而又再次没了声音,可她目的还未达成,又不能就此放下这话题,只能试探性的问道。 “嗯。”苏九娘面上虽然仍旧和风细雨,可语气间却敷衍了很多。 “你不觉得跟我聊这个话题,有点不太好吗?”苏九娘把茶盏往魏淑荣面前推了推,淡笑着说道。 “姐姐不是...” 魏淑荣不太理解,她把眉头皱成了一团,警惕性的看着苏九娘。 “我的确是一个凉国细作,可我也是乔秉渊八抬大轿娶进门的夫人。” 苏九娘顿了顿,眉眼仍旧含着笑,可看向魏淑荣的眸子中,却带着冷,“你父亲勾结戎族也就罢了,还偏偏断了乔秉渊的粮草,我见了你觉得你尚且是个单纯的姑娘,便没有为难于你,不过我劝你,这个话题还是不要提的好。” “姐姐难道对乔秉渊真的动了心思?”魏淑荣说不上是开心还是惧怕,整张脸上纠结的肌肉都在轻微的颤抖着。 这恐怕是这个世界上除了乔秉渊之外,唯一一个希望自己当真喜欢上乔秉渊的人了。 苏九娘看在眼里,也只得无奈的笑了笑,“我既然已经嫁给他,他便自然是我的夫君,动心之事,不是应该吗?” “应该,自然是应该。” 魏淑荣尚且一时有点转不过来,就好像一个在荒漠中突然得到了甘甜泉水的行者,紧张的一连往桌上的茶杯伸了好几次手,都没有端起来。 她像是还要再确认一番似的,说道:“可姐姐的身份,乔将军必然会介意的。” 苏九娘摸了摸胸前垂挂在颈间的物件,默了默, 就在魏淑荣以为苏九娘都不会再说话了的时候,却突然听到她低低的说了一句,“他应当不介意。” 衣物的覆盖之下,是一个水滴形的红色,那抹红,在苏九娘离开乔府之时,便已经带来了身上。 若不是此物,恐怕在查到玄罡策的藏身之处时,她也没有那般的决心,依然放弃玄罡策而赶来招摇山。 乔秉渊不介意,她也不会惧怕生死。 她一个无依无靠的杀手,在这人世间行走十数年,却没有一处可以停泊靠岸的地方。 唯有他,敬她爱她,不辞辛劳亲手为她做耳坠,还在出征之前,在院子里栽上她最爱吃的樱桃树。 哪怕,在他心里原本就知道,自己是吃不到的吧。 “可是,既然姐姐跟乔将军已经情深意笃,又何必要答应嫁给璃王?” 事情说到这里,魏淑荣也没有必要再遮掩下去,直接把话挑明了说。 苏九娘听罢,缓缓摇了摇头,“你觉得我很愿意嫁给璃王吗?” “所以,你是有把柄被抓在王爷手里,所以才被迫答应的是吗?”魏淑荣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的稻草,激动的整个人都往前倾了不少。 苏九娘看着眼前这个姑娘,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这魏淑荣在一开始明显就是想打璃王的主意,奈何自己半路出现,这才想起来要多些心眼好对付自己这个情敌。 可惜,还是太嫩,装都装不了多久。 苏九娘眉目间扫过魏淑荣急迫的脸,状似无意又无奈的深深叹了口气。 “果然是这样。”魏淑荣慢慢坐下身子,终于笑了笑,“我昨日偶然听那宫女说,前几日被抓来关在密牢中的人在王爷大婚前要严加看管,想来果真是跟姐姐有关。” 听着魏淑荣的话,苏九娘也没有表现出极大的兴趣,无奈道:“王宫之中抓的人也不止一二,我无法离开这里,也见不到他们,是不是与我一起来的同伴,尚不能确定。” “我可以帮你。” 苏九娘的话音刚落,魏淑荣就急切道,“我,我在来戎族的路上,就见过他们俩个,我可以帮你,你应该知道的。” “不过,”魏淑荣顿了顿,像是再次确认般的说道:“我若是帮你找到他们了,姐姐是不是就真的会离开王宫,离开璃王?” 这魏淑荣看上去,倒是真的想要把自己的命运完完全全栓到那璃王身上了。 只不过这般强行扭转而来的施舍,能不能真正的到手,却真是难说。 可这一切,显然不在苏九娘的考虑范围,就算最后魏淑荣得不到璃王的垂青,无法在戎族待下去,有那样一个爹,她也并不无辜。 苏九娘十分干脆的点了点头,“当然。” “妹妹这么在乎璃王,只要能把我的人带走,九娘自然不会再干扰妹妹。我心里的人,始终只有一个,这一点,妹妹大可以放心。” 之前魏园对乔秉渊的所作所为,苏九娘可是一直记在心里,如今对着他的女儿一口一个妹妹叫着,苏九娘多少有些不适应。 可这对她来说,假装亲近,也不是什么难事,自己现在被腾璃的人盯的这般紧,着实不方便行动。 若是有了魏淑荣的帮助,便能省很多力。 苏九娘眼神诚挚的看着面前的魏淑荣,心思百转,面上却是十分茶艺的叹了一口气,“只可惜,这大婚之日将近,王宫之中的密牢想要找到,也是诸多困难吧。” 第163章 有一个绝世高手 “密牢,我知道在哪。” 魏淑荣像是生怕苏九娘会后悔一般,赶紧说道。 听的旁边的婆子都眉头拧了几拧。 “妹妹可当真?”苏九娘断眉微挑,声音着急的问道。 这次她倒真不是装的,是确实着急。 乔生那孩子虽然在乔府养了月余,可本身从小生活的环境不好,所以体质也十分弱,到现在跟着来招摇山,一路上也不过是强撑。 苏九娘时不时的都得给他找点什么补充营养,及时休息怕他生病。 若不是一路上顾及着乔生,怕是苏九娘和宋十三都不会轻易歇息,也不会碰上这魏淑荣了。 可尽管如此,乔生这个孩子苏九娘却是必须要从乔府带走的。 且不说他跟言生都很小,日后白国若是乱了,乔府的人少,根本不一定能够照顾得了他们。 就算乔安他们基于这月余的感情,把乔生和言生带在身边,苏九娘都怕乔生这般剔透的孩子,会被乔安那样的榆木脑袋给带出毛病来。 最重要的是,苏九娘从内心里就很喜欢乔生和言生。 这两个孩子是当初她和乔秉渊一起救下的,哪怕日后她与乔秉渊有什么不能融合的沟壑,无法在一起。 能把乔生和言生带在身边,也是好的。 婆子生怕魏淑荣太过激动,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正要偷偷抬手去拉魏淑荣的衣服,可手还没来得及伸过去,就听魏淑荣噼里啪啦跟倒豆子似的,说了起来。 “我之前到这王宫比姐姐早,也是偶然间看到的。那时候首领和璃王都在招摇山,王宫内除了几个娘娘,也没有旁人。我从白国而来,又打着父亲的名号,他们对我倒也没有太多防备。” “这王宫里所有的地方,都是可以去的,唯有一处,几乎是任何人不得靠近的。” “你是说他被押在王宫之中?”尽管魏淑荣看上去十分坦诚,可苏九娘听着魏淑荣的话,面上仍是现出了一些疑色。 牢房本是污秽之地,王宫里住的都是贵人,这一般的牢房大都是在宫外,以免沾染了晦气。 尽管魏淑荣说乔生有可能被关押在密牢之中,可这也不过是她的一面之词,苏九娘只想多套一些话,然后自己在去慢慢分辨真假。 毕竟她若想取得自己的信任,怎么也会真真假假掺着说,才能够至少看上去没有大的破绽。 可密牢若是在王宫里,就是另一种情况了。 王宫里私下关押的人,无外乎是没有经过审判的,首领或者嫔妃们自己要迁怒的人。 设在王宫禁地的密牢,大都没有那么多的侍卫看守,要么锁的严丝合缝的,要么就是出手关押的人没人敢惹,那密牢也就没人会去劫狱。 可乔生并不是这宫里的人,而且对他们也没有任何的威胁。 璃王若把他大大方方关在王宫之中,若不是专门为了引诱自己过去,那便是根本没有把乔生和其他人放在眼里。 如此,倒也正好。 “嗯,应该没什么错的,不过...”魏淑荣像是想到了什么,还想说,可是想想又沉吟了起来。 “妹妹这是怎么了?” 苏九娘原本只想跟魏淑荣随便聊聊,也没想到从魏淑荣这里能得到这么有用的消息,见她这会儿还有话说自然不会放过。 毕竟得到更多的消息,就对早日救乔生出来有好处。 她现在也算暂时跟魏淑荣绑在了一起,话语间也禁不住,多了一丝诚挚的温柔。 这份改变,魏淑荣自然也能感觉的出来,眼神一转便也不再有所保留,直言道:“不过我听他们说的是一起关了两个人,姐姐为何只说他?姐姐的同伴是只有一个人被抓了吗?” 魏淑荣说罢,苏九娘整个人都愣了愣。 当时她确实只看到了乔生被劫持,自那以后也一直没有见过宋十三。她甚至想当然的以为宋十三这次又是像上次一样,自己率先跑了,所以才让乔生被抓的。 可若是宋十三也被抓了,此事恐怕就没有她想的那么简单了。 毕竟宋十三跟乔生可不一样,他身怀武功,又有暗器加持,一般人想要轻易抓住他,可绝非易事。 除非,这王宫之中,还藏有一个绝世高手。 之前挟持乔生的人,虽然武功十分高强,可远远还没有达到可以随意抓住宋十三,且神不知鬼不觉的把他运送到甘南王宫,还要以乔生引诱自己的程度。 这高手,必是另外一人。 “两人,这么说倒也没错。”苏九娘喃喃地说道。 魏淑荣不知道苏九娘在想些什么,只当是她在思考其他的事情。 之前她见过宋十三和乔生,那乔生只是一个孩子,她也没想到戎族人会连个孩子也抓了起来。 一时间也忍不住轻轻叹了一口气。 若不是她全家被诛杀,她也不想与这些蛮横的戎族人搅和在一起,还好那璃王算是英俊,否则,她都没办法待下去。 “既然如此,我就想办法先去看看,反正我认识他们两个,如果能确定,那我再来跟姐姐说。” 魏淑荣见苏九娘还在沉默之中,便轻轻道了别。 可临走时,仍是忍不住回头问道:“姐姐一定要记得跟我的约定。” 苏九娘内心有些好笑的看着眼前的少女,但面上还是十分诚挚的点了点头。 “自然。” 她对璃王根本就没有兴趣,若是能利用魏淑荣找到关押宋十三和乔生的地点,那他们脱困后,必然会马上离开这里。 毕竟她来招摇山的目的是替乔秉渊解毒,如今这番,已经是耽误了不少时间。 再这样下去,就算乔秉渊没有被腾璃引到府上杀掉,也会毒发乃至身亡。 腾璃他们还一直在想办法杀乔秉渊,恐怕是不知道乔秉渊所中之毒的剧烈。 只当是那些高手没有把乔秉渊一击杀害,想尽快除去后患罢了。 可乔秉渊身上的毒,还能撑多久,苏九娘的心里却是清楚的很。 看着魏淑荣离去的身影,苏九娘暗暗凝成了一个火团。 第164章 疑似故人来 自从苏九娘在青木殿经脉被打通归顺之后,离恨十三天的修炼也算是一日千里。 以往苏九娘需要蓄力,且必要时还要以自己的血为媒介,来运转离恨十三天。 可现如今,却是运用自如。 在这一点上,安林对苏九娘可以说是有提点之恩。 毕竟单凭着苏九娘自己修炼,这几年之间,进展都十分缓慢。 苏九娘原本以为这一切都是因为自己是女体的缘故,可现而今看来,却远远不是这回事。 安林对离恨十三天的修练,不但远远在她之上,而且还对其研究的十分透彻。 只是见过苏九娘几面,且苏九娘就连对他出手的招数都十分有限,他竟然就能一眼看穿了苏九娘修炼离恨十三天的关卡所在。 这种修为,多少有点逆天。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明明可以在江湖上随意行走,就算在皇宫之中,以他的身手和谋略,谋个一官半职也是完全没有问题。 可他却偏偏做了一个太监。 从一个入宫没什么背景的小太监,迅速成为掌印太监。若是说他没什么缘由,苏九娘自然是不信的。 离恨十三天的修炼是十分挑人的,当初穆王把这本秘籍专门交到她手上的时候,这其中的厉害关系早已说的清楚明白。 苏九娘甚至都没想到,在这个世上,除了她之外,竟然还有人能够修炼离恨十三天。 而且安林一直养在身边的书雨公主,明明是一个极好炉鼎。安林却根本不为所动。 不但如此,安林竟然还掌握着玄罡策,这个前朝天下大合时期的战神钟离氏一族的致密之物。 这一切,让苏九娘也不得不怀疑,安林的真实身份。 这也是她特意留在甘南王宫接近腾璃的一大原因。 若安林是前朝之人,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她自然可以理解。 可离恨十三天这样如此挑人血脉的武功,能同时出现在自己和安林的身上,始终让她有着解不开的困惑。 入夜,苏九娘在这甘南王宫中,除了在屋内修习自己的武功之外,几乎处处被宫女门以看得见的看不见的方式监视着。 此刻,苏九娘正和衣而卧,闭着眼睛准备入睡。 这是她自来到甘南王宫后这几日的习惯。 她可不认为,自己在甘南王宫这个地方能够安安稳稳无人打扰。 十几年来的杀手生涯,仿佛在离开乔府的那一刻就再次开始了。眠不宽衣,睡不入深,这都是她长久以往养成的保命习惯。 甘南王宫之中,不会有乔府里那般安乐,便也是与在穆王府时一样。 只是这一夜,仿佛有些不太一样。 苏九娘在半睡半醒之间,突地全身一紧,双眼便蓦地睁开了。 这世上每个人身上的气息都不一样,而像他们几乎都在死人堆里滚出来的人,身上的气息自然是与常人不同。 这会儿,苏九娘就很明显的感觉到,有一个人正悄无声息的靠近她。 这人跟自己一样,有着嗜血的薄凉。 只是在这处处被监视的甘南王宫之中,苏九娘尚且不能自由出入,没想到,这个人竟然可以做到如此无声无息。 未等人靠近,苏九娘就蓦地从床上滚落而下。 乌发之间的那柄木兰银簪,也几乎在同时暴涨而出。 只听噌的一声,那银簪被注入内力,笔直的划过如水的夜色,像是一道闪电一般。 可来人一身黑衣,就站在苏九娘的屋内,银簪的光芒闪过,他像是动了,又像是没动。 身形未见摇曳,可整个人却已经退出了几步之远。 因为太快,让人根本来不及看清,可如此快的速度,却连床帏上的纱帐都未曾卷起。 可见此人的轻功和对内力的控制,已经几乎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 苏九娘抬眸,像那黑衣人看去,唇角却渐渐弯起了一个极其微小的弧度。 她手中的招数未停,也不再多行什么虚招,登时便将离恨十三天提到手中。 一簇烈焰般的红蓦然从苏九娘的手掌之中,蜿蜒攀附上了手中的银线之上。 原本还是锃亮的银丝线,几乎在转瞬间就成了一把红彤彤的像是被火烧透般的红丝。 那灼热的温度,甚至在空气中,炙烤出噼里啪啦的细小声响。 苏九娘手中握着那线,一个箭步便再次欺身而上。 银簪带出来的丝线,划着火红的轨迹,在空气中不断的蹦着火星子,直直的往黑衣人身上劈去。 这丝线虽然看似十分纤弱,可这一劈之间却仿佛带着雷霆万钧之势。 若是有明眼人在此,必然一眼就能够看出,苏九娘此时的招数跟从前与宋十三对战时,已是截然不同的等级。 饶是那黑衣人也不敢轻易硬接苏九娘这一击,整个人如鬼魅一般,在眼看火红的丝线就要粘到身前之时,再次退了两步。 那步伐的走动很是奇怪,不像是平常的后退或者走路,而是隐隐含着北斗七星的方位,黑衣人像是后退又像是旋转般的,眨眼间就换了个方位。 苏九娘手上的丝线未落到人身上,便在空中嗖地划了一个弧度。不远处的桌椅,虽然未曾沾染到,却也随着这个弧度,悄然裂成了两半。 切口整齐,到不像劲风扫过的样子,十分像是被什么削铁如泥的利器生生劈开的一样。 这招落空,苏九娘手中的丝线也毫不示弱,只见苏九娘一个极其微小的抬手,那丝线竟然突地从中间生生分裂出了数条。 一条比一条细,一条比一条软。 整个银簪也不再像之前那般笔直,而像是重影了一般,转眼就化成了成千上万的绕指柔。 可却根根都像有了生命一般,像那黑衣人缠绕而去。 黑衣人眼看不能大意,一直隐在黑袍中的手蓦地抬起,在黑暗之中,也看不清是什么,只听铿锵一声,那率先靠近了黑衣人周身的丝线,被撞的火花四溅。 与此同时,苏九娘的胸口也传来一阵疼痛,竟是鸾鸣在这个时候因着这番震荡发作了。 两人几乎同时收手,苏九娘整个人都已疼的有点颤抖。 黑衣人见此,残影掠过,整个人便再次走到了苏九娘身边。 只不过这一次,苏九娘全身都被鸾鸣洗涤震荡着,也不能有什么逃避或者抵抗了。 那黑衣人站立在苏九娘身侧,见她如此,像是十分震惊般的顿住了。 第165章 不知道靠不靠谱 “这是、这是鸾鸣?” 黑衣人的手在碰到苏九娘那一刻,很明显的抖了两抖,声音也带着不可置信。 “不然呢?”苏九娘倒是淡然,只是在抬起眼皮掠过黑衣人那张隐在斗篷下的脸时,感觉略微有些倒胃口。 “你就不能把那破帽子摘下来,看的我恶心。” 黑衣人也没有说话,依言伸出手把头顶的斗帽摘了下来。 与夜色融为一体的黑色之下,露出来的是一张近乎清瘦的脸。 这人不是别人,正是得了穆王的令赶到甘南的沈五。 “你这武功倒是进益不少,只可惜仍是被困在这王宫之中,动弹不得。也就能对着我发发脾气了吧。” 沈五在入这王宫之前,先去了招摇山的戎族大营,可尽管那番交涉之后,沈五也没有觉得苏九娘这边就已经万全了。 他算是从小就与苏九娘一起在穆王府长大的,与宋十三还不一样。 宋十三虽然后来成为了苏九娘的搭档,但他对苏九娘的了解,其实还没有沈五来的多。 苏九娘被沈五这般笑话,也一点没有恼怒的意思,反而在疼痛的间隙,十分无聊的说了句:“那我真是得谢谢你的肯定了。” 沈五自然知道苏九娘现在没什么心情跟自己开玩笑,那鸾鸣便是在穆王手中也是一味十分罕见的奇毒。 自己虽没有承受过,但只是听闻便知道它的厉害。 以往他只觉得苏九娘对穆王来说十分不同,可对这段特殊的感情,却也并不多说。 如今倒是没想到,穆王竟然会对苏九娘下这等狠手。 为了一个玄罡策,对苏九娘动用了鸾鸣。 “传闻中,这鸾鸣之毒压经洗髓,有百日之期。越是到了最后,便会渐渐凝聚在心口处,作利锥之伤。以你这程度,看来是时日已久。” 沈五一边说着,一边皱起了眉头。 还有一点他没有说,可他也觉得没有什么说的必要。 鸾鸣虽有百日之内可解的说法,却另有一种情况,是无解的。那便是,情。 若中毒之人起了真情,必然是要穿心而死。 苏九娘心口处的疼痛这会儿已经有所缓解,她抬手擦了擦额上细密的汗珠,不屑的笑了笑,“鸾鸣在我体内的时日确实不短了,不过死便是死了,无所谓。” 眼看苏九娘这般心态,沈五不自觉的皱眉。 他们生而为杀手,便是注定了要过刀口上舔血的生活,可无论是什么,都摧毁不了他们对于生的渴望。 也唯有这线渴望,才能让他们这些杀手,在一次次的生死边缘挣扎起身。 苏九娘现在的状态,明显不对。 “九娘,你...”沈五一向把苏九娘看做妹妹一般,深知若只是鸾鸣的痛楚,还远不至于让她如此。 可若是苏九娘这般,是因为穆王,那他也确实帮不上什么忙。 沈五想说什么,可刚一开口就又缓缓闭上了嘴,只剩了一声浅浅的叹气。 苏九娘在他心里纵然十分重要,可主子的命令,却是他们万万不能违背的。 在杀手中能够脱颖而出,苏九娘除了因为长相出众之外,对察言观色等其他事自然也都是了如指掌。 打眼一看沈五的样子,便知道他又不知自己肖想了些什么。 苏九娘默默翻了个白眼,鸾鸣的痛楚已经全然退去,苏九娘也不打算再继续在这个问题上纠结。 对着沈五,她也没有丝毫掩饰,直言道:“既然五哥来了,便帮我去把宋十三救出来吧。” “宋十三?他被抓了?”听到苏九娘的话,沈五也有些震惊。 听说苏九娘被抓是因为一个孩子,才被要挟,对此,沈五倒是没有什么出乎意料。 苏九娘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内心深处总有一些作为一个杀手不该有的东西——感情。 她表面上冷酷无情,可实地里却对感情十分珍重。 若是对一人冷酷便冷酷了,一旦上了心,那便是要摆在比她自己的安危还要重要的位置。 就因为这事,沈五之前不知道跟苏九娘叮嘱了多少次。如今被困在甘南王宫,其实沈五内心里都觉得,苏九娘是多少有点自作自受。 不过,宋十三也被抓了,沈五就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了。 毕竟这宋十三也算是比较机灵的一个人了,他虽然跟苏九娘在一起,可依着沈五对宋十三的了解,若是他们之间有个小孩子被抓了,他甩手不管以自保,着实要比插手这种对自己无益的事,概率要大很多。 如今宋十三也被抓了,那便只有一个解释,就是当时出手的人,是让宋十三连转头就走都没有机会的。 略一沉吟过后,沈五很快就得出了跟苏九娘之前一样的结论:这王宫之中有一个很强的高手。 “你既然从王爷身边专程来了甘南王宫,想来是知道了事情的起因经过,被抓的除了宋十三,还有一个小孩子。” 苏九娘看着眼前的沈五,他一身黑衣,仿佛随时都可能会融进夜色之中,可苏九娘知道,他不会。 沈五很少会离开穆王的身边,此刻能出现在这里,便是要来帮她的,因此她求助的也毫不客气。 苏九娘转身看了看院中无尽的黑夜,继续说道:“虽然不知道靠不靠谱,但我已经让人去打探关押他们的密牢所在。” “不知道靠不靠谱?”沈五听着这话,眉头几不可查的挑了挑。 看来在苏九娘离开王府在白国的这段时间,当真是变了不少,如今竟然连不靠谱的人也敢用了。 沈五几乎是有些无语。 迎着沈五有些错愕的眼神,苏九娘也知道自己如今的做派多少有点不太符合自己冷面杀手的称号,赶紧转到:“不过五哥这不是来了吗,这事还是交给五哥比较靠谱。” 沈五不同于尹三郎,尹三郎之前虽然是被穆王专门派遣到白国五帮苏九娘的,可实际上苏九娘和尹三郎向来不合,且尹三郎其人又十分阴毒,故而即便有事,苏九娘也轻易不愿意与他打交道。 至于后来尹三郎莫名其妙失踪,苏九娘甚至还有些丝丝缕缕的庆幸。 而沈五对苏九娘来说,则是一个十分靠谱的老大哥。 “谁人靠谱也不如自己,你最近当真是有些太过放纵了。这方任务做罢,还是回王府内好好休整一番吧。” 第166章 情毒 沈五撂下一句话,眨眼间又不见了踪影。 月光洒落在屋内,像是在地上铺了一层细碎的银。 人或走或留,都不曾留下痕迹,一如沈五。 可有的人,来过便是来过了,即使远远看上去没有痕迹,也会像石子投入水面般,会荡起一圈圈涟漪,只不过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见了沈五,苏九娘长舒了一口气,回到床上的步伐也走的比之前轻快了不少。 她躺在床上翘着二郎腿,摇摇晃晃的看着窗外的夜色,微微笑了笑。 “秉渊,我应该很快就能去招摇山了。” 苏九娘说罢,突然想起来了什么,脸上的笑意又是一滞。 翌日,魏淑荣果然打探了密牢的消息来告诉苏九娘。 可苏九娘却一时间没有什么行动,不知为何,虽然终于知道了乔生和宋十三被关在哪,可她却总是觉得哪里不太对。 她在这宫里,也只能在屋子里呆着,若是离开屋子,便会有宫女寸步不离的跟着她。 看上去是为她的安全着想,可实际上就是软禁。 苏九娘倒不是怕了这些宫女,她若真想逃走,这些个宫女也不能把她怎么样,甚至还不够她抬手翻个个的。 可苏九娘之所以一直安安稳稳的呆着,不敢贸然出手,不过就是因为腾璃抓走了乔生来要挟她。 否则这王宫她都不会进来。 可现如今,就凭魏淑荣这等货色也能打探到乔生的关押之处,就有点不合常理了。 难不成腾璃只是对苏九娘防范,而对其他人就一点也不设防了? 这显然是不可能的。 苏九娘虽然来这王宫不久,但依着腾璃的谨慎,这种事就完全没有可能发生。 那魏淑荣能这么快找到密牢,就只能是有人故意为之。 要么是魏淑荣自己想要达到什么目的,而骗苏九娘,要么就是有人故意引导魏淑荣找到了密牢。 沈五刚到王宫之中,且不说他根本还不知道自己是指派了魏淑荣去打探,就算是知道了,凭着沈五的个性,他也不可能将这么重要的消息假手于人,来告诉苏九娘。 所以这个人,不是魏淑荣自己,就是腾璃。 苏九娘瞪着面前的茶盏有些发呆,魏淑荣还以为苏九娘在思索如何进入那密牢之中,赶紧献策。 “姐姐,我听说那密牢有四个高手在守护,想要进去肯定是很难的,不过高手之中有一个人我认识,我可以把他支开。” 这下倒是引起了苏九娘的兴趣,魏淑荣一个小小的别国罪女,来这甘南王宫才几天,竟然还认识了看管密牢的人。 魏淑荣恐怕苏九娘不信似的,接着说道:“要不是他,我也不能这么快知道那密牢的所在之处。不过姐姐放心,他没有怀疑我,是很安全的。” 魏淑荣来来回回的解释,反而让人有了一种欲盖弥彰的意思。 可看到魏淑荣一脸的真诚,也不像是装出来的,苏九娘只是低低的哦了一声,算是答应了。 “谢谢妹妹这番走动,若是能救出乔生,我定然再不做停留,立马离开这甘南王宫。不过,妹妹说的那高手...” 苏九娘自然好奇,若魏淑荣说的都是真的,她又是怎么认识这么一个腾璃身边的高手的。 这事倒不是苏九娘八卦,着实是关系到乔生的安危,苏九娘自然是打探的越详细越好。 魏淑荣起先还有些踌躇,但一想到腾璃,便咬了咬牙,说了出来。 “我之前在白国的时候,也不常在父亲身边住,因为我体弱多病,就多住在寺院之中,因此也结实了很多寺院之中的师兄弟。那人便是我的师兄之一,他投靠了璃王,也是之前为我父亲跟璃王牵线搭桥的其中一个。” 原来如此。 苏九娘目光沉了下来,倒是对魏淑荣又多了几分相信。 “原来出家人,也是会沾俗世的。”苏九娘这话算是一个纯粹的感叹,可听在魏淑荣耳朵里,多少不是些滋味。 “我师兄其实是很好的人,他以前在寺院里就很照顾好,后来也是因为他的建议,我才来了甘南城投靠,此事就算他知道了,为了我,他也不会说出去的。” 显然,魏淑荣对这个师兄还是十分信任的。 苏九娘点了点头,算是给了魏淑荣一个交代,“好。你能帮我打探到密牢之事,我已经很感激了。你先回去吧,在我这呆久了,也是对你不好。毕竟你还是要在这王宫之中生活下去的,我要劫狱这事,不能牵扯到你。” 苏九娘的话还没说完,魏淑荣的眼中就有了些流光溢彩的东西。 其实她原先答应帮苏九娘寻找密牢的所在之处,也不过是举手之劳,她就是想以此来换苏九娘的离开,好自己能够跟璃王凑个缘分。 可这会儿,苏九娘却是在真真实实的为她着想,这让寄人篱下的魏淑荣,也感受到了十分难得的关怀。 苏九娘自然不知道因为自己随便说的一句话,这一会儿已经在魏淑荣的心底里发酵的不成样子。 她从思绪中抬眼,看到魏淑荣仍旧呆愣在那里,不由得皱了皱眉,“你不用担心,我保证说到做到,只要解救了乔生,我立马就走。” “不。”魏淑荣把眼中含着的泪花强行咽了下去,“我相信姐姐。你的心里定是没有璃王的。” 说罢,魏淑荣也不再多留,转身要走,苏九娘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一把抓住魏淑荣,给她在手里塞了个透明的琉璃瓶子。 “这是...” 魏淑荣诧异的看了看,正要询问,就见苏九娘微笑着点了点头,“这是情毒,可救人一命,不过它还有一用,若有人一旦沾染,便一生只倾心你一人。我不确定璃王对你是什么感情,也不希望你能用得上它,但你我萍水相逢,你帮了我,我也留给你一个退路。” 这种毒,苏九娘一直会随身携带,但却一直没有用上。 如今,也算是借花献佛,圆了魏淑荣这个傻姑娘的一生平安。 其实苏九娘何尝不知道,魏淑荣那日来其实就是想要给她找不痛快的,可奈何这姑娘生长在寺院之中,虽然心上想要挣脱想要反抗,骨子里却仍旧刻着退一步海阔天空的与人为善。 既然如此,她们这番互相利用,也算是有个好的结局吧。 魏淑荣带着小琉璃瓶子走出了苏九娘的住处,神色尚还没有恢复,旁边婆子的眼睛却一眨不眨的盯看着那瓶子里的液体。 “小姐,这苏九娘给的东西,可当真能用?” 第167章 潜藏之人 婆子虽然是从小在寺院看着魏淑荣长大的,可在那之前,她可是一直呆在魏府上的。 高门大户里的勾心斗角看的多了,想要这般轻易的信任别人也是不易。 魏淑荣听了婆子的话,却没有把手中的瓶子丢掉。 而是拿起来盯看着,愈发握的更紧了些。 苏九娘根本没有必要骗她,这点她比谁都清楚。 她确实是很想要让苏九娘离开王宫,可这也只不过是自己想要好好活下去的最基本愿望所驱使,苏九娘看她看的透彻,她能够感觉得到。 所以在这次帮她寻找密牢的事上,她也没有必要再故意拖延,故意遮盖她师兄的身份。 或许正是这份真诚,让苏九娘给她留了这一线退路。 “走吧。”魏淑荣声线压的很低,她没有再说什么,便率先走进了那茫茫夜色之中。 婆子皱着眉顿了顿,紧跟其后。 两个人走后,屋内也安静下来。苏九娘环顾了下四周,才慢慢展开了手中的地图。 那是一卷魏淑荣手绘的地图,看上去十分潦草,可见画图的人当时内心十分的紧张。 可那魏淑荣好歹也是大家闺秀,即便是紧张之下,画出来的图,也足以让苏九娘看清楚这王宫的走向。 如今沈五已经在王宫之中,苏九娘想要验证这个地图的真假简直是易如反掌。 可苏九娘却知道,她根本没有验证的必要。 魏淑荣若真的不想跟她合作,想要害她,大可以把她的想法告诉腾璃,来取得腾璃的信任,还可以让自己处于更加被动的地位。 可她没有,这也说明了魏淑荣确实没有别的外心,她只是想让苏九娘尽快离开而已。 苏九娘的手指轻轻划在那张简略的地图上,最终在地图上近乎偏僻的地方那个圆圈之上,顿住点了点。 看上去那是一处雨其他地方无异的宫殿,而且还在后宫之中。 也不知这戎族之人是不在意外男不入后宫呢,还是腾璃故意为之,竟然把两个男子囚禁在了后宫之中。 苏九娘的手指一下下的点着那个地方,唇角悠悠的笑了。 既然如此,那也别怪她搅乱这腾珂的后宫了。 此时的招摇山麓,乔军大营中,除了啾啾虫鸣,已是一片静寂。 夜色之中的营帐外,乔秉渊站在那处唯一的一棵小树下,远远遥望着甘南城的方向。 他知道,那个他一直牵肠挂肚的人此时就在那里。 而且,很快,她就要再次嫁给腾璃。 “将军。”一个小士兵模样的清瘦男子走到乔秉渊身旁,恭恭敬敬行了个礼。 “嗯。”乔秉渊像是淡淡的应了声,对这男子的出现,没有丝毫的诧异。 “你在军中时间也不短了,对戎族此番行事,可有什么见解?” 听闻乔秉渊的话,那士兵明显愣了愣,可旋即他便垂下了头。 “戎族故意扣押了夫人,便是想要借机对将军不利。可若是贸然出兵攻打甘南,又肯定会掉进戎族的陷阱。小的愿意为将军去甘南城走这一趟。” “你?”乔秉渊笑了笑,仰头看着戈壁滩上的烁烁星空,有些出神,“听说素蓉有了身孕,你小子倒是出征走的干脆。” 说起这事,士兵明显有些窘迫,虽然夜色之中看不清他的表情,可他身体一下子绷得很直,明显是害怕乔秉渊会因为这事要找他麻烦。 当初乔秉渊把素蓉托付在他们家,他便娶了素蓉。 可他虽然从小身体不好,却一直有一腔报国热血,一听乔秉渊要出征,便是头也不回的,报名参军了。 哪承想,刚到这招摇山没多少时日,就见家书说素蓉有孕了。 他家几代都是男丁稀少,此事对他对他们家来说,固然是个好事。可自己已经身在军营,注定了无法对素蓉照顾,这又是明显辜负了乔秉渊的嘱托。 “我...这...”士兵纠结着,屈身就要给乔秉渊跪下请罪。 “算了。”乔秉渊近日里身体不便,声音也显得有些中气不足,“既然来了,便也不用想那么多了。素蓉在名都,想来也不会受太多的苦。” 一想到之前信里传来苏九娘替素蓉出气,把素蓉的婆家整治的服服帖帖的事,乔秉渊面上就又缓和了很多。 若是素蓉因为他的不当托付受了委屈,那乔秉渊也肯定不会放过眼前的男子,可如今,有关素蓉的一切都已经步入正规,他也完全没有必要再去担心了。 这一切,还得是多亏了苏九娘,只可惜,没人知道,当初苏九娘是如何厉色要求乔秉渊把素蓉遣走的了。 那是她第一次为他吃醋,也是他跟她极少数的相处里,十分开心的时光。 “我不需要你替我去甘南城,但我还有其他的事,需要你偷偷的帮我做。” 马明远在军中这么久,乔秉渊并不是一直没有认出他来,这样一个跟自己有关的人,之所以秘而不宣,便是为了有朝一日,能用他的普通士兵身份,悄然做些什么明面上不能做的事情。 只是任凭乔秉渊也没有想到,他一直默然潜藏的马明远,会在用在这个时候。 “是,我马家乃是钟夫人身侧之人,又承夫人大恩,必世世代代忠于将军,将军但有吩咐,马明远必然全力以赴。” ...... 转眼便是第二日,腾璃与苏九娘大婚在即,宫中的装饰也喜庆了不少。 几个宫女来来回回的,虽然仍旧监看着苏九娘,面上却也掩盖不住喜气。 “听说王爷在宫外的王府早就布置好了,极是漂亮呢!”几个宫女悄声地讨论着。 “王爷因为身体,在宫中住了这许多年,如今自立府邸,又是大婚之息,自然是要好好装饰一番的。” “只不过,这王妃人选,着实是有点...” 腾璃的母妃虽然并不能在明面上谈论,连着他的身份也没有多少人尊敬,可凭着他相貌本就不凡,又是黄金单身汉的身份,在戎族姑娘的心里,也着实是一个备受关注的人物。 “去你的,这王妃虽然之前是个细作,可长的却真是极美,不过我可听说,王爷娶她不只是为了她美。” “为了故意让白国那将军来呗。”前一个宫女还没说完,另一个已经率先把自以为的答案说了出来。 “嘘!”这么简单直接的言论,那宫女虽然吓了一跳,眉间却是一挑,“除了这个原因,还有别的,说是这位苏姑娘啊,对王爷的身体恢复有大用处...” 第168章 简单纯粹的杀手 “干什么呢?是不是最近闲的出油了!” 几个小宫女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一个严厉的女声打断了。 想来是宫中的哪个女官,看不过几个宫女在那里嚼舌根子走漏了什么消息,这才出来及时制止了。 那几个宫女的声音虽然压的很低,可苏九娘惯是个打探消息的好手,早已把她们的话语听在了耳中。 腾璃身体不好,这点戎族之内几乎是人尽皆知。 可苏九娘却也是万万没想到,腾璃刚一见面就决定要娶她,竟然不完全是为了要挟乔秉渊和穆王。 只是她一个小小杀手,实在不知道为何,她会与腾璃的身体状况扯上什么关系。 苏九娘手指轻柔的划过桌子上茶盏,眼中看似呆滞,实则却思虑良多。 没过多久,苏九娘居住的宫殿前,除了宫女们站立在一旁的呼吸声,便再也了无声音了。 未几,苏九娘正在研究魏淑荣给她的那份地图时,抬眼却发现面前站了一人。 夏日偏晌的阳光里,沈五依旧是一身黑衣黑袍的立着,若是不说话,便像是一根黑魆魆的柱子一般。 苏九娘倒是不意外他能青天白日的出现在自己的房内。 这沈五是穆王的左膀右臂,能来甘南王宫,想来早就得到了腾珂腾璃的允许,虽然是一身黑衣,却一点都不妨碍他正大光明的在甘南王宫中走来走去。 “我寻的那人找到了关押宋十三的密牢所在。”苏九娘也不卖关子,她目前最想做的事便是离开此地,尽快前往招摇山。 对沈五隐瞒,也没有什么意义。 “速度倒是极快,这戎族密牢竟是这般好找吗?” 此事显然在沈五看来也多少有些荒唐。 “依我看,尚可信。”苏九娘说着,把手中简略的地图向桌边推了推。 沈五见此,上前走了一步,也把那长地图拿在了手里,查看起来。 不多时,他隐在黑色兜帽之下的眉宇便渐渐凝结。 “如何?”苏九娘见他多时不说话,便挑眉问道。 这幅地图没有问题,这会儿她通过沈五的表现也能够更加确定这一点。 但是还能知道的是,那个被标记出来的,看上去十分普通的宫殿,之所以作为密牢,实际上是十分难破的地方。 就算沈五这样的高手和苏九娘联合,也不一定能够全须全尾的把人从那密牢里救出来。 这也是为何腾珂和腾璃根本就不惧怕把沈五放进甘南王宫,留在苏九娘身旁。 他们派上宫女,表面上对苏九娘软禁,看管的十分严,可实际上,门外的宫女们,也不过是个摆设而已。 腾璃深知,若要是苏九娘真心想逃,那几个宫女根本就没有什么作用。 最关键的还是这个密牢。 哪怕魏淑荣通过别的渠道,能找到密牢又如何。 腾璃这是笃定了苏九娘根本就闯不进去。 “那是个什么样的地方?”苏九娘知道依着沈五的习惯,他乍然来到一地,必然会先把地方搞清楚摸明白,不然也不可能这个时候才再次出现在自己面前。 “虽看上去没几个人看守,可内里机关重重,不可小觑。” 苏九娘猜的不错,沈五从昨夜至今,几乎已经是把甘南王宫探查了个遍,即便没有魏淑荣给苏九娘送密牢的地址,今日来,沈五也是要跟苏九娘说一说那个宫殿的事情。 甘南王宫虽然比不上白国恢弘,也比不上凉国的华丽,可其中的宫殿也算得上是鳞次栉比,防卫有加。 可这么宫殿之中,唯有那一处,是没有多少人防守的。 表面上看上去凄凄凉凉的,若只是一个失宠妃子的宫殿,如此凄清倒也没什么。 可沈五路过时,却分明在那宫殿之中感受到了一股难以言喻的压制。 那种压制,不是来自于环境,也不是来自于季节的闷热,而是来自于一个强者。 在王宫之中有这种强者,沈五自然很想探查一番,可那看似凄清的宫殿,一旦踏足便是天璇地转般,再进一步,便是机关重重。 这还只是地面之上,经过一夜的考量,沈五绝对相信,那所宫殿的地下,定然是另有一番难以攻破的防御。 “你打算怎么做?”沈五抬眼,看着苏九娘紧皱的眉头,不由得出声问道。 若是按他的考量,利弊权衡之下,舍弃宋十三是最好的选择。 可他却知道,若是苏九娘当真能够做到如此,也不必被腾璃圈围在这里了。 果然,即使知道密牢难破,苏九娘也只是略微沉吟了片刻,便道:“不可小觑也要救人。便是龙潭虎穴,我也要闯一闯。” 眼看着苏九娘这般执拗,沈五无奈的摇了摇头。 “你还是这般任性,你明知道,太重感情对一个杀手来说意味着什么。” 沈五在穆王府做了这么多年的杀手,对人与人之间的情感早已看的很淡。 除了誓死效忠穆王之外,哪怕是他一向看做妹妹的苏九娘,他也深知自己若是到了关键时候,必然也会毫不犹豫的舍弃。 而不是像苏九娘这般,为了愚蠢的情谊而把自己置于危险的境地。 他们这些杀手,什么都不重要,唯有性命,唯有活着,才是最重要的事。 “我便是这样一人,五哥早就知道。”苏九娘一如既往,丝毫没有被沈五的话语所影响。 她目光坚定的看着眼前一身黑衣的沈五,虽然她知道沈五一向对情谊不甚看重,可她知道,这次无论自己要做什么,沈五都会奉陪到底。 因为他可以不看重情谊,却不得不坚守着穆王给他的命令。 既然穆王让他来到甘南王宫就是为了她苏九娘,那她的生死自然就关乎到了沈五的任务是否能够完成。 其实有时候苏九娘觉得,她跟沈五之间这样也好,人与人之间的关系简单纯粹,没有那么多的计较。 便是他有任务在身,也不会与她多做纠缠。 要赴生死便赴生死,要转身离开的时候也绝不会拖泥带水。 沈五见苏九娘依旧坚持着自己的想法,像是早就预料到了一般,只顿了一下,便淡淡的说道:“如此,到时你我一起便是。” 临走时,沈五在桌角上十分轻盈的连敲了三下,这几不可查的动作,却让苏九娘眸中一定。 第169章 夜闯密牢 夜半三更之时,苏九娘的所居住的宫殿外,仍有几个宫女站立在一旁,尽忠职守的看着苏九娘的一举一动。 关了一天的门,就在这时被突然打开了。 “姑...姑娘。”宫女站在夜色中,有些吃惊,但旋即脸色便不太好了。 腾璃和苏九娘的大婚在即,她们也知道这几天的重要性。所以才不分昼夜的坚持轮守在苏九娘的门前。 苏九娘若是老老实实在屋子里,自然是没什么事。毕竟她的一应门窗都已经被特殊处理过,这个房间的四周都被密密麻麻围着铃铛,莫说是想要从窗子里私自逃出去,就是单单打开窗子,她们也是知道的。 可这会儿半夜之时,一向看上去十分听话的苏九娘却突然开了门。 即便是一个小小宫女,也很快明白了事情的紧要性。 “你、你想干什么?”宫女一激动,连说的话都开始颤抖了起来。 她虽然身上有些功夫,可眼前苏九娘满脸笑意下,她却觉得自己尚且还没来得及动弹,一道冰凉便已经没入了她的左臂。 那不是什么刀剑力气,更像是被一个蚊虫蛰了一下似的。 可就是这样的蚊虫蛰痒,几乎就在眨眼之间,她就能感觉到自己的全身都僵硬不听使唤起来。 “没事,你家王爷也没指望凭你们几个就能看住我,放心睡一觉,明早起来,又是崭新的一天。” 苏九娘仍旧说的笑语盈盈,可那宫女却丝毫都感觉不到喜气。 她面色扭曲,一双眷烟眉差点都要凝成一块,可未过多时,便双眼无神,定定的站在了那里,再也没了动静。 其他的几个宫女也像是石像一般静立在宫殿之前,若是有人走过,怕是只当她们仍旧坚守岗位,任谁也想不到,此时这些宫女早已经失去了意识。 苏九娘一袭红衣,跳跃在王宫之中,像是一只轻巧的燕。 巧妙躲过了一波又一波宫中巡逻的守卫,按照地图很快就来到了那密牢的所在之处。 这宫殿看上去并不大,甚至于苏九娘所居住的地方,还要小一些。 虽说苏九娘在这王宫之中是顶着腾璃即将大婚的王妃的名义,但是总也算是个暂时居住者,腾璃已然在宫外建好了府邸,便没有给苏九娘安排特别大的居处。 一来是为了苏九娘到时候搬去璃王府方便,二来则是为了更好的看守苏九娘。 可眼前的这所宫殿,不但比苏九娘所居之处要小,甚至还有些凄清,除了树木茂密一些,便没有其他什么可取之处。 尽管如此,苏九娘可并不觉得,这个地方就像眼前所见一般的简单。 苏九娘轻巧的落在庭院之中,几乎在瞬间就感觉到了一阵天旋地转之势,迷蒙之间,这宫殿庭院里的树木像是突然间活过来了一般,纷纷自发移动起来。 “奇门遁甲。” 之前沈五只说这个宫殿内机关重重,苏九娘尚且以为是些铁制的啰嗦玩意儿,却没想到在戎族这样的地方,竟然还有人能够布置这般的奇门遁甲之术。 若说是戎族之人本身就有人擅长此物,苏九娘是不信的。 戎族自古以来便是一个游牧民族,若不是前朝分裂,也不可能有他们自行建国立业的机会。 如今这奇门遁甲之术都在甘南王宫中出现,却也绝不是偶然。 这诡术,出现在腾璃关押人的密牢之处,那用此术之人,也很可能是腾璃以往拉拢的江湖术士、 苏九娘目光凌厉的在眼前的树木上一一扫过,仔细观察了半刻钟之后,抬脚便以北斗七星的方位,进退有度的行走起来。 这院子之中的术数并不难,更像是一个简单的试探。 可苏九娘知道,只要她迈过这一道坎,就说明密牢之中的人已经知道了她的闯入。 自己要救宋十三和乔生的事,片刻也耽误不得。 “九娘,接着。” 就在苏九娘就要踩进最后一脚的时候,一道绳索蓦地投掷到苏九娘面前。 是沈五! 苏九娘也不再浪费时间,抓住那绳索便脱离了阵中,随着跃入了宫殿之内。 可脚下还未站稳,苏九娘只觉一阵黑暗,脚下一空,便像是换了一副天地一般,只觉凉风阵阵,完全不似在屋内。 眼前的黑暗,不是那种夜色的黑,而是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 “五哥?”苏九娘试探的叫道。 声音一出,只觉万千回声瞬间入耳,嗡嗡嗡的十分难听,苏九娘一时大意,登时就觉得被这回声震得胸口一阵闷,若是刚才她喊叫的声音再大些,恐怕这时候怎么也得被震出一口腥甜的血来。 黑暗之中,苏九娘被这回声扰的还未定神,便觉左肩处一只强有力的手,轻轻拍了拍她。 当下,她知道了这处应该注意之处,也不再多话,只是对着黑暗处略略点了点头。 虽然她不知道沈五有没有感觉到,但肩头的那只手却是缓缓收了回去。 苏九娘抬脚落脚处,都走的极轻,几乎是一路掐着轻功在走,可仍是在这处寂静之地,荡出丝丝缕缕的回音来。 此处极为黑暗,可若想要把路走正,不偏斜,倒也并不难。 苏九娘他们在成为杀手之前,便是被关押在一出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方互相厮杀历练,谁能在一堆人中最后胜出,便可以成为穆王府的杀手。 就像苏九娘,她便是第五批,而她是第五批人中,唯一一个活下来的人。 当年那般生死决斗之处,漆黑中若是注意力和听力不能高度统一,怕是早不知不觉间,就会丢了性命。 摸爬滚打间,苏九娘早已练就了适应黑暗的能力,此处回声愈强,倒也不尽然是坏处。 苏九娘循着自己脚踏的细小声音,往前走去。 感受着脚下的地面材质突然变得平滑,苏九娘把步子一停,手中蓦地多了一块散碎的银子。 她试探性的往旁边一掷,果听一阵嗖嗖的箭鸣之声,在这寂静的黑暗中,显得格外刺耳。 苏九娘凝神静气的听着,突然感觉到,几乎在同时两侧各自向她涌来了一股劲风。 第170章 夜闯密牢(二) 黑暗之中,这两股劲风又起的十分蹊跷。 或带着凌冽,或夹着抵抗,苏九娘凭着杀手的直觉,几乎是在瞬间就判断出了,左手边的出击是敌非友。 她脚下轻移,转步就往右撤去。 果然,就在她撤出一步之后,一个强有力的大手,默契地抓住她一下子便提着她向上移了两寸。 如此,才刚巧躲避过对方的攻击。 “你们是何人?竟然擅闯密牢。”一击不成,一个低沉的男声在黑暗中蓦地响起。 想是那魏淑荣所说的,看守密牢的四大高手之一。 可此处本就是回音很重,这人话语虽然足够低沉,可也震的苏九娘一阵心悸。 足可见这处设置十分巧妙,只要是传出声音,皆会被放大数倍,就算是来人想大打出手,也得首先考虑自己能不能在出手的同时,保证制造的回声不会自伤。 沈五只是一个帮苏九娘来此的陪衬,虽然面上比苏九娘说话要算数,可此时此地也不便于替苏九娘出面。 因而只是一味的沉默。 他原本就是一袭黑衣,这会儿一直沉默,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更是像不存在一般。 可苏九娘却是十分清楚,沈五此刻就在她旁边站立着。 当下她虽然知道这密牢之中很可能会有个绝世高手在此,可也绝不是面前这位。 尽管如此,腾璃历来将养了许多江湖人士,能被他放在密牢之中看守的,也必定不是些平常人。 这一点,苏九娘还是十分坚信的,因而丝毫不敢掉以轻心。 她知道来闯这一遭,必然是危险重重,可这密牢还尚不知在何处,却已经历的许多,也已经是十分超出苏九娘的意料。 苏九娘沉吟了片刻,淡淡道:“想来你早就知道我是谁,又何必在此惺惺作态。” 腾珂允了沈五进王宫,本就基于一种毫不惧怕的心理。 她能找到这里来,腾璃又怎么可能想不到。 果然,苏九娘的话音刚落,对面的男子倒是冷冷笑了起来,“苏姑娘果然是豪爽,怪不得福分深厚,入了我家王爷的青眼。” “恐怕再过一日,小的就得叫苏姑娘一声王妃了,只是不知道,姑娘为何这般想不开。这大婚之前,不好好在房里呆着,非要趟这趟浑水。” 男子的声音带着些冷,但也比之刚才明显淡然了许多。 倒好像真的把苏九娘当成了自家王妃,在好生规劝她一样。 “王妃?”苏九娘鄙夷地淡淡笑着,“你们家王爷的喜好倒是别致,不但专喜欢这已为人妇的女子,还非要拿了别人的朋友来要挟,这种福分,我苏九娘可要不起。” 那男子听了苏九娘的话也不恼,话音之中反而更加和善起来。 “王爷抓了那小孩子,是见他留在姑娘身边甚是烦扰,怕影响姑娘对大婚的准备,何况王爷对那孩子也算是十分客气,日日里好吃好喝的伺候着呢。姑娘竟这般生气,怕是对王爷的心思有些误会了。” 这人的话从善如流,一看便是在腾璃的手下呆惯了的老手。 “你倒是对你家王爷了解的很,我说的什么话句句都能堵上。”苏九娘冷然。 “王爷时时处处都是为姑娘着想,小的也只是看在眼里,说的实话,姑娘带着外人进着密牢之中,可当真是太挑战王爷的容忍度了。” 黑暗中的男子说话字字句句都维护着腾璃,对苏九娘虽然尚显得客气,却明显是夹着威胁。 “容忍?王爷连个孩子也不放过,还好意思说我挑战他的容忍度?” 苏九娘已经不想在这油嘴滑舌的人身上浪费时间,只想尽快找到乔生和宋十三的所在之处,言语上也渐渐强势起来。 “从你们在我面前抓走乔生的那一刻起,就一直在挑战我的容忍度。不仅如此,我苏九娘被你们监禁这数日,不曾反抗,已经算是给你们王爷足够的面子了,可惜,你们家这个王爷,却是给脸不要脸!” “你!”那男子一听苏九娘话语间已经根本不留余地,也不愿再多说下去,“既然姑娘不领情,那就别怪我不客气!” 话音未落,苏九娘只觉黑暗之中扑面而来一股罡风,出招之精准,根本不亚于他们从黑暗中杀出血路才得以生存的杀手。 两人对话数语,此时的黑暗之中已经是回音重重,再加上这股罡风带来的震荡,饶是苏九娘心中尽量镇定,也不免得有些胸中激荡。 罡风扑面,苏九娘快速闪过,手中一缕火光也随之蓦地划出,几乎在瞬间就照亮了这黑暗的甬道。 此时,不待苏九娘在出手,站在旁边的沈五早已在这一霎火光的照耀下看清了对手的出招。 只听哐哐哐的几声肉搏撞击,沈五便要划手为掌,将那人打倒在地。 “五哥!”苏九娘话还未说出口,对方已随着沈五的掌风,咣当一声跌落在了墙壁之上。 火光下,那人的砸落果然瞬间就让光滑的墙壁震颤起来,嗡嗡嗡的声音,瞬间充斥了苏九娘和沈五的耳朵。 那人的身手恐怕并不是什么绝对的高手,可腾璃也早算到,只要他一出手,必然会引得苏九娘这边下了杀招。 这最后一击引发的强烈回音,才是真正对付他们的招数。 苏九娘尽快屏息入定,想要隔绝这回音对自己的影响,可仍是受到了不小的震荡。 而沈五虽然比苏九娘武功要高一些,可他毕竟亲手与那男子对战,此时更是还没有来得及撤退,当场便被这强烈的回音震的口中一阵腥甜。 待两人平息,再抬头看那墙角之人,见那人早已是被震的七窍流血,了无生机了。 “没想到这腾璃一个小小的戎族王爷,平日里不声不响的,心思倒当真是狠毒,竟不惜拿着自己的亲信当诱饵。” 沈五抬手擦了擦嘴角,看着眼前的一切,仍是有些不可置信。 “怕是这腾璃,远没有表面上显露的那么简单。” 苏九娘虽然没有见腾璃几次,可多少是比沈五更了解那人,一想到那日腾璃看她时,那毒如蛇蝎又炙热疯狂却又强行压制的眼神,苏九娘都觉得浑身不舒服。 第171章 夜闯密牢(三) 解决了眼前的困境,苏九娘也不便于一直燃烧着内力。 两人凭着灵敏的听觉在黑暗中慢慢行走着。 可在大约行了四五十丈之处,苏九娘与沈五却几乎在同时停下了脚步。 此处并不是又出现了什么人蓦然出手,或者挡路,而是太静了。 仿佛一切都没有了声息。 甚至苏九娘自己都觉得就连她和沈五的脚步声,都已经渐渐消失了。 若不是她们二人本就听力灵敏,这会儿怕是还以为自己悄然中了什么毒素,变成了一个聋子。 此刻二人身处黑暗之中,这耳中的声音又是渐次消失的,很是让人不经意,但若是陡然发现,必是要惊自己一跳。 好在苏九娘一直注意着自己听到的所有变化,心理早就有所准备。 而就在刚才,她和沈五几乎在同时踏出的一步,却已经几乎听不到迈出脚步的声音了。 她能察觉到这一点,相信沈五也是一样。 事出反常必有妖,苏九娘没有说话,而是从怀中掏出了一枚铜板,立在指间,嗖的一声,弹了出去。 人踩在地上没有声音,此处也就没有了回音,可铜板抛在空中却本身就是有音的。 嗡嗡嗡的震颤声,在这黑暗之中仿佛被无限放大,可奇怪的是,这铜板自从被苏九娘抛出后,即便声音越来越小,却一直嗡嗡嗡的像个不停,直到大约半刻钟后,发出了一声极其细微乃至几乎听不见的落地之声。 “五哥,退后。”苏九娘眉间一拧,钝声道。 “嗯。”沈五站在一边显然也已经听到了苏九娘抛出的那枚铜钱的声音。 两人刚一退后几乎在同时,一声落石般的声音再次响起,霹雳哐啷的,若是刚才铜钱没有听清楚,那这回恰恰是给他们的猜想做了铁证。 “在如此黑暗之地,设下深渊,若是你我不仔细,怕是这会儿已经尸骨无存。” 这会儿没了其他杂声,苏九娘说话的声音仿佛也比平日里清晰了很多。 “此处密牢,这般精心设计,你我尚不知走了几分,便已是危险重重,这往后的路,要多加小心。” 沈五这个人虽然在自我利益面前心肠硬,可毕竟算是跟苏九娘一起长大的人,此时两个人又是彼此依靠,免不得对苏九娘的安危也谨慎了起来。 沈五的话语说罢,苏九娘再次运转离恨十三天,在火光冲起的那一刹那,尽管两个人都已经在内心做好了准备,可看到眼前的景象时也具是一惊。 他们的面前不到半尺之地,就是一片深渊,可若只是深渊也就罢了,那设计此处之人,仿佛也对有人能躲过这一险早就有预料,他或许是猜到对方会用火来照。 深渊之下一片绿油油的雾气,不用别人说,苏九娘和沈五这种杀手,对此等雾气也比任何人都心里有数。 “是毒!小心!” 苏九娘的话语还未落,那绿油油的雾气见了火光就像是饥渴久了的蚊子突然见了血一般,有生命似的,忽的一下就窜了上来。 那雾气也是极为诡异,甫一接触火苗,一下子就燃烧起来。 这原本沉淀在地下深渊里的毒气,蓦地充斥了当前的空间之内,使得这片空间,顿时就变成了一片毒瘴。 这下苏九娘倒是能够看清眼前的一切了,可是心中也不免生出了些绝望。 她与沈五虽然对用毒一道研究不浅,可面对如此多的毒气,他们一时半会儿尚能憋气,若是时间久了,必然也会被毒气有所影响,何况这毒气就像是源源不断似的,竟是越烧越多,火势缠着绿烟,越来越旺。 可不远处的深渊对面,却是一道结结实实绿苔森森的大石门。 那石门关闭的严丝合缝,又有貌似常年不动的青苔遮掩,别说毒气过不得,甚至门前连个停顿落脚的地方都不曾有,俨然就是一条绝路。 此时想要再往后撤,也是不太可能。这毒焰烧的厉害,深厚又是滑腻且回音极强的甬道,两个人即便是退到里面,燃烧的火焰被集中,只会加快这火焰往前流动的速度。 仍旧是一死。 “五哥,那边!” 眼前腾腾的毒气燃起的火焰,像是翻着滚一般往他们这边涌来,眼看就要扑到他们二人身上,蓦地苏九娘看到那深渊的毒焰之中,一左一右两根腿粗的石柱子正立在那里。 火焰蜿蜒曲折,正是从那里喷涌出来的。 可见那毒气也并非毫无来源,正是这石柱子喷涌出来的。 那石柱子并不高,原先只是埋没在绿油油的毒气中,站在上面的人根本看不见,若不是刚才毒焰喷涌,带动了些许风,即便是苏九娘跟沈五在这里被活活闷死怕也没有什么办法。 沈五得了苏九娘的提醒,也看到了那处石柱所在。 当下也顾不得那石柱是否是稳妥的,抬脚便与苏九娘一起,驾驭着轻功往深渊处飞去,到那处石柱上,倒也没有着力太多,脚尖微顿的同时,两人同时双掌齐发,夹带着几根黑乎乎的圆球,就向着石门抛了出去。 眨眼间,只听轰的一声,在两人落地之前,那石门竟是被生生炸成了两半,一股强大的水流从石门中喷涌而出。 这水像是在门中被堵了很久,且储量又不小,水势一出,颇有些雷霆万钧之势。 原本想要到石门处落足的苏九娘和沈五两人也被生生截住了去路。 苏九娘的木兰银簪也几乎在刹那间便化作丝线,结结实实绑在了沈五的腰上,于此同时,沈五整个人也在一侧的墙壁上顿了一瞬。 那水虽然乍一开,声势很大,可毕竟有限,很快便倾泻完了,苏九娘这才与沈五双双落进了石门之中。 门外,那汹涌的毒焰被水浸灭,看似湿滑的墙壁上,沈五呆过的地方却有一处极细小五颗银针并排着深深扎进了石壁之中,一串水珠滴滴答答落了下来。 而苏九娘和沈五虽然进了石门,却见此处,已经根本没有了丝毫曾经储水的痕迹,石台走廊一应俱全,像是一个设置规整的道路,可石头上,却是肉眼可见的干燥。 第172章 有眼不识泰山 此处空间并不算大,可刚才石门中溢出的水势却也不小。 若认真算起来的话,此处整个空间都用来存水尚且差不多。 可现在,入目可及的干燥感,让人思及刚才的所见,总觉得十分诡异。 石壁上镶嵌着几个硕大的夜明珠,苏九娘和沈五不再身处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之中,一时间竟还有些适应不过来。 可两个人站在石门之处,也只是一致眯起眼睛打量着眼前的一切,一时间却没有其他动作。 未久之后,苏九娘与沈五对视一眼,两人皆是一点头。 身上提着轻功,两人几乎在瞬间尽皆腾空而起,离开了原地。 就在两人离开的同时,一阵古铜色的水滴哗啦一声从顶部落下,恰巧就落在两人刚刚站立的地方。 水滴沾染到的地方,那原本看着十分坚硬的石廊,就像是被灼烧了一般,转眼就融化了开来。 苏九娘足下轻点,与沈五分别落于两处廊柱之上,她垂眸扫过那阵雨水沾染过的地方,语气冷然。 “五哥说的不错,这地方果然是机关重重。”苏九娘扫视了这间石室,接着也不知是跟谁说话,朗声便道:“我们既然来了,诸位就不必藏了。何必一起出来,快些了事?” 对面的沈五依旧沉默,只是随着苏九娘的话语,面上也出现了凌厉之色,手中默默挽了个奇异的姿势,眨眼间两个手的手指之间就已经各自紧紧捏了三根银针。 “王妃不在宫殿里好好呆着,跑到密牢这等脏污之地,此举,着实是不妥啊。” 声音刚落,一个老态龙钟须发皆白的男子,便自原本看上十分稳固的墙壁之中缓缓走了出来。 接着,从石屋的另外两边又各自缓缓走出来了一男一女,女子一身亮丽苗衣,竟是凉国女子,而那男子,则光头僧衣,甫一出现,便呼了一声佛号。 苏九娘打眼一看,心里便有了分辨。 这老者声如洪钟,却又能收放自如,显然是一个三人之中的高手。 而那苗族装扮的女子,很容易让苏九娘想到之前凉国边境处那座祖山上的蛊王。 传闻蛊王有一个徒弟,因为擅自动了蛊王最心爱之物,而被蛊王一气之下,赶出了祖山。 眼前的女子,恐怕就是蛊王那位被逐出祖山的小徒弟。 而另一个和尚,倒是好猜了,若不是因为这个和尚,恐怕苏九娘也不能如此快速的找到这密牢的所在之处。 想来,这和尚就是魏淑荣口中的那位师兄无疑了。 可尽管这三位看上去都不是什么好惹的人物,单单是各立一处,站在那里,就能让人感觉的到他们深厚的修为。 可若说就是他们三人抓了宋十三,又镇得住这密牢,以至于让沈五路过时都觉得有很大的压抑感,又很明显不是。 他们的内力尽管很厉害,或醇厚或娟柔,却都无法对苏九娘和沈五轻易造成威压。 显然这密牢之中,眼前的几人也不过是一些守门的小喽喽,真正的高手尚未出现。 “王妃?我竟不知道这位老人家说的是哪家的王妃,这里可没有什么王妃,老人家年纪大了,眼神不好情有可原,若是随意开口乱说话就不太好了吧。” 苏九娘见三人站定,眼中冷意一闪而过,话音还未落定,手中的木兰银簪却已经骤然出手。 那银簪在这般夜明珠的光亮之中,光泽显得更加明亮,像是一道一闪而逝的闪电,带着极快的速度,嗖的一下便往那老者身上招呼去了。 老者自诩身手在这三人中是为最高,只以为苏九娘怎么也会先挑软柿子下手,也是万万没想到,竟然第一个便是直挑自己而来。 尽管如此,那老者也算是个江湖老手,心态调整何其之快。 眼见苏九娘向自己扑来,老者登时便往旁边挪了一步,给自己了一个转圜,然后乍然出掌,一点都没有拖泥带水,那速度快得都化成了一道虚影。 老者也不亏是隐迹了多年的江湖高手,这一掌推出,登时便让苏九娘往前逼近的步子,生生又退了回来。 这一掌可不是别的,正是江湖上失传已久却依旧让人闻风丧胆的弄潮掌。 要说这弄潮掌可怕,不为别的,就因为但凡接下这个掌风,那人的内力便会如潮水扫沙滩般,被全然泻走,让人这一生所习,尽皆化为泡影,十分的诡异又龌龊。 这样的邪功,很少有人练,但也不妨碍有的人就是喜欢。 “原来是江老,看来是九娘有眼不识泰山了。”苏九娘急退之下,眼神扫过面前的老者,眸子半眯,可话语之中的恭敬却丝毫没有使苏九娘的动作有所减缓。 “不过,九娘虽然今日有幸得见江湖上久负盛名的江老,可也没有心情好好恭维了,江老德高望重,想来应当是能够理解的。” 苏九娘轻轻一笑,当即顿住了脚下的步子,手中的内力尽皆撤去,眨眼间又再次攻了上去。 这次不仅是手中握着木兰银簪,几乎是每一个指缝之中,都隐隐闪着绿色的光芒,那光,比之前在石门外所见之毒,也不遑多让。 苏九娘的话语说罢,对面的老者不但没有丝毫的自豪之情,面上反而愈发愤恨起来。 若是此时还有知晓三十年前旧事的旁人,定然就明白了,苏九娘这哪是在恭维他,明明是在啪啪打江老的脸。 说是江老,其实江湖上可不叫他江老,而是江老怪。 他可不是个有什么盛名的人,说是臭名昭著也不为怪。 当年江老怪天资并不聪颖,可若是好好跟在他师门中潜心修学,倒也算得个中庸之才。 可就是因为他修炼弄潮掌这等邪功,所以才被江湖所不齿。 听闻江老怪年轻时,喜欢上了自己的师娘,天天看着自己的师傅与师娘情投意合便起了邪念,可自己武功又不行根本打不过师傅,便偷偷学了邪功。 功成之后,第一个便是化去了孜孜教导他十几年的师傅一身的功力,还在他师傅面前,生生辱了师母。 第173章 滑天下之大稽 以此,惹得他的师傅师母一得自由后,便双双自杀。 江湖人一向容不得这种败类。 江老怪得到的结局自然也是被千万人四处追杀,江湖中人,无论是正派还是邪教,唯独在江老怪这件事上,几乎形成了空前的高度统一——都恨不能除之而后快。 直到几年后,江老怪在江湖上彻底没了音讯,江湖中这才消停下来。 只是没想到,此事过去了三十年,苏九娘竟会在此地遇上江老怪这号人物。 不过苏九娘作为一个杀手,却一点也不怕江老怪这股子弄潮掌。 不是说弄潮掌威力不够,而正是它威力十足,专化人内功,以苏九娘的经历反而占了些优势。 要知道他们杀手,从小便是经过了非人的培训,他们是从千千万万的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而当时爬出死人堆靠的可不是内力。 而是简简单单杀人的招数。 苏九娘可以有内力加持,但若是不用内力,以她的身手,也差不了哪里去。 江老怪一开始不知道苏九娘会先攻击自己,但使出弄潮掌后,却也心中无惧,可事情的转机仿佛就在眨眼之间,这个苏九娘面对他屡战屡胜的弄潮掌,竟然丝毫不惧。 “小女子,当真是不知天高地厚!”江老怪一声重哼,手中的掌风没有丝毫要收回来的意思。 眼看苏九娘再次攻上来,他掌风微调原本想要就此化去苏九娘一身功力,可手掌甫以接触苏九娘却才发现,对方竟是丝毫内力都没有用。 那弄潮掌也像是石沉大海,没掀起一点浪花。 “这...这怎么可能...” 江老怪这话说的很急,两个人的动作都很快,这一番过招也不过在喘息之间。 “不知天高地厚”这个词还没落下,江老怪后面的“怎么可能”就跟上了。 在旁边的人听来就仿佛江老怪在自言自语一般。 可蛊女和小和尚都已经跟江老怪守在这密牢之中数年了,自然是知道他的脾气。 若是平常,依照他那般高傲不可一世的性子,是断然不会说出“不可能”这种意思的话的。 显然,那看似柔软的女子,已经是让江老怪吃了亏。 思及此,原本还十分淡定的两人,登时便紧张起来。 可还未等他们出手,旁边的沈五却已经在眨眼间到了小和尚的面前。 他们两个此时分处两侧,这小和尚离的沈五尚还远些,可那沈五就好像是专门挑了他青眼一般,就是死腻的缠上了那和尚。 沈五的攻击既不凌厉,也不缓慢,跟着小和尚出手的节奏,或快或慢,根本没有丝毫的空隙可留。 可你若说他之前在密道中受了伤,此时是疲于应对,那蛊女欺身而至,却对他没有任何影响。 蛊女虽然是被逐出了祖山,可毕竟是蛊王的徒弟。其实力自然也不可小觑,平日里,凡是有人知道对方是来自祖山,那打起架来必定是要退避三舍的。 这不光是给祖山上的那位面子,更有实际上对祖山蛊术的恐惧。 可此时的蛊女,眉间深深拧起,打眼一看便知道即便她只是前来帮忙的,却也没有讨到什么好处去。 被两人夹击的沈五依旧行动从容,如柳如风。不难想象,若是沈五回身,单对他们其中任何一人,即使现在有伤在身,也绝对是分分钟能见胜负的存在。 沈五这边应对自如,一副随时都可以结束战斗的样子,显然让小和尚和蛊女都深受打击。 两个人出手没有一会儿,面色便都堵的跟猪肝似的,收手认输也不是,继续打下去,却又没有任何意义。 而苏九娘这边,虽然是不惧怕江老怪的弄潮掌会化去她的内力了,可江老怪怎么也是当年江湖上被人人追杀却没有死的人物。 多少是有些实力的。 这会儿苏九娘虽然不用内力,可在江老怪的掌风之下,也多少看得出像是有些吃力的样子,一时半会儿显然是没办法把江老怪打到一边撤了手了。 江老怪性子本来就拧,刚才被苏九娘这样一个小丫头当场揭了老底,心底里也算上杠上了。 两个人你来我回好不热闹,眼看是一时间难以分出个上下。 这边沈五虽然也在跟两个人对打,倒更像是在懒洋洋的等着苏九娘似的。 可眼下虽然看似被三人缠住,苏九娘和沈五却也知道时间不等人的道理。 没多时,苏九娘的木兰银簪变化成绕指柔时,侧身向江老怪攻去,正当江老怪以掌抵挡时,却听另一边的蛊女大叫了一声“当心”。 可那蛊女此时本就是被沈五逼得没什么招架之力了,看到时却是为时已晚。 江老怪只觉后背一凉,一股极细的凉意转瞬就没入了他的身体,紧接着,他就像是被当即冰冻住了一般,手上的掌风还未送出,整个人就立在当场,在也动弹不了了。 “你!”江老怪若此时还不知发生了什么,那便是有些蠢了,只见他双目圆睁,怒道:“尔等竟然用这等不入流的下作手段!” 这话说罢,别说在场的苏九娘,就是江老怪自己都觉得老脸一红。 若说是下作,江老怪的名头,即便是过了三十年,江湖上又是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如今他只当苏九娘一时半会儿斗不过他,便起了轻视之心,这才被苏九娘一时得逞,若是认了这输便也罢了,一个人人不齿的老匹夫,竟然还说出了“下作”一词。 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苏九娘站在一边,饶有趣味的看着一动不能动弹的江老怪,也不多说,只是轻叱着笑了笑。 可就是这样轻蔑的笑,也跟当场打江老怪的耳刮子没什么区别了。 沈五像是眼见了苏九娘已经摆平,原本还在缠斗的手上,三下五除二便也结束了。 蛊女和小和尚从一接触便知道自己打不过沈五,可那沈五却硬生生逼着他们一直应付到现在,如今被沈五的内力压的,直挺挺的趴在地上,反而有了种终于解脱的感觉。 见苏九娘和沈五转身要走,脸色跟个大紫薯似的江老怪终于再次开了口。 “你刚才是故意示弱迷惑老朽的吧。”见苏九娘并未答话,江老怪也不恼,继续说道:“不过,你们虽然过了我们这道门,想要救人也仍旧是妄想。” 第174章 钟离姑娘 即便江老怪话语犀利,可也不过是个手下败将,自然抵挡不住苏九娘前进的步伐。 可就在三个守护人尽皆被打趴下的时候,苏九娘和沈五想要再进一步却是很难。 江老怪话罢,苏九娘与沈五正要迈步,石室内的顶部再次落下了古铜色的水滴,那水滴遇物既融,这会儿又没了三人坐镇,明显比刚才的量更多了,苏九娘眼看着地上的灰白石板,被融的七零八落,甚至有的地方很快都能够看到这石室之下的深渊巨口。 苏九娘倒是没想到,这石室竟然是与之前的深渊连在一起,是悬空的。 可当下还尚不知这古铜色的水滴到底是什么东西,她想要安然走过尚还有些困难。 苏九娘也不多说,提起像被冰冻住的江老怪就要扬过头顶当遮挡的伞用。 江老怪以往也算是个人物,何曾受过这样的对待,当即就吱吱哇哇地叫了起来。 “使不得,使不得!这铜水能烧死我呀!” 江老怪嗓子都快喊哑了,苏九娘像是根本没听到一般,举着人就要往前走去。 眼看江老怪被苏九娘举在头顶就要过接触到那些铜水,当即也顾不得什么璃王的命令,什么密牢的安危了,破了音似的大喊:“潇湘一夜雨,滴碎客中心!” 随着江老怪的喊声,那铜水像是一下子被拨动了开关似的,竟是骤然就停止了下落。 苏九娘唇角冷然一笑,当下手中的江老怪咣当一声被扔到了地上,那地上原本融化了的石板,多少还沾染着铜水,当场就把那江老怪灼的嗷嗷叫。 沈五与苏九娘却只把他当成了踩踏的支点一般,犹在嗷嗷乱叫的江老怪1身上被铜水腐蚀,又加上两人踩踏而过,没过多久便没了声息。 随着苏九娘和沈五的离开,石室之内只留了蛊女和小和尚两个人。沈五的内力已经撤走,可两个人被刚才压倒性的失败,震惊的久久不能回神,当即也没有再追上去。 毕竟他们也深知,就算他们追上去,也不过是给人家填个小菜,塞塞牙缝,根本就不够打的。 他们原本来投靠腾璃就是为了活命混口饭吃,又怎会当真为此拼了命,何况他们心里都清楚,那密牢处还有人守在那里,如今他们还不如装作重伤的样子,酌情退出这密牢,明哲保身的好。 经过了这番打斗,苏九娘和沈五几乎已经是将这密牢的石室拆了个七零八落,如今想要再隐藏或是躲避,已经是不可能了。 为今之计,只能大大方方的,以最快的速度找到宋十三和乔生的所在。 很快,苏九娘和沈五就打开了密牢前的最后一道大门。 这门不像是之前的黑暗甬道,或是随时滴遇物腐蚀的铜水的石室,在回廊之后的这道门,反而更像是一个普通的大门。 大门漆黑,甚至还零零落落的挂着门神的画。 这大门口上贴门神倒是在平常百姓家很常见,可这门神突然出现在这里,就显得十分诡异。 苏九娘冷眼看着眼前的一切,把那大门上上下下扫视了一遍,确认除了是玄铁所制的之外,确实没有了其他的蹊跷。 不过,尽管如此,她可不会那么单纯的以为,这道门会那么好过。 苏九娘面无表情的与沈五对视了一眼,两人都知道,这门神虽然是残碎的七零八落,可估计这道门之后,却是有一个真正的门神一样的人物站在等着他们。 苏九娘伸手往那玄铁的大门上推了推,可那玄铁毕竟是天下至重之物,一时间,竟是没有推动。 正当苏九娘想要动用内力时,却被旁边的沈五抬手制止了。 沈五也不说话,掌中运力这才将将把大门推了开来。 可就这看似轻松的一推,也是十分耗力的,这一路走来,包括面前的玄铁门,都设计的十分玄妙。 玄铁门看上去是最简单的,却也是最让人心思沉重的。 毕竟一个人心里明知道门后隐藏着一个高手,却又不得不率先动用这份内力把铁门打开。 这无疑于就在那高手面前,失去了先机。 果然,那玄铁门一开,门后的室内一应人事便清楚的映入了苏九娘和沈五的眼帘。 宋十三和乔生被大刺刺的绑在正冲着大门的铁柱上,此时已经惧是低垂着头,显然已经是昏迷之中。 不过,苏九娘对着两人的周身来回打量了几遍,倒是没发现他们周身有什么伤口和血迹。 想来腾璃也只是把他们关在这里,并没有对他们动刑。 “九娘,好久不见啊。你如今不顾一切跑到这甘南城来,可不是一个好的决定啊。”一个尖细的声音,缓缓地说着,“玄罡策你可曾拿到了?” 这话语之中明明威压重重,却总能让人无端的听出些关照来。 苏九娘的耳朵何等灵敏,对声音的辨认也是十分厉害,只听这人说了两句话便已经知道了他的身份,登时便冷笑了一声。 “你倒也不必说我,你不也是从青木殿跑出来,到了这甘南城里?” 苏九娘话音刚落,那人便哈哈哈地狂笑了起来,可这话语声明明尽在咫尺的感觉,却仍旧不见人影。 “果然不愧是苏九娘。”那话语声再次说道,只不过这话之后,却突然收了笑意,那声音也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般的,带着恨意,之前的关照之情竟是一点也不见了。 “不过,我不愿意说你是凉国细作,咱家倒是更愿意称你为,钟离姑娘。” “什么?”那声音说出来的话语,让苏九娘也震惊了。 当初她奉了穆王的命令来到白国,找寻玄罡策以强大凉国的兵力战力。这是她故意为了离开王府而抢来的任务,玄罡策乃是前朝的战神钟离氏所著,此事她十分清楚。 甚至她在白国之中,一度也是在追查钟离氏的事情。 之前她第一次见那青木殿的冒牌小太监时,便知他不是一个心思单纯的人。 及至后来被他找上门,故意让她去接触安林,她也只觉得既然跟玄罡策有关,也就不必多去招惹这人。 可现在,就从这人口中,竟然喊她钟离姑娘。 第175章 亲自杀了你 苏九娘还没反应过来,旁边的沈五却冷冷一笑道:“钟离?我看你是认错人了吧。九娘自小便与我一同长大,她是什么人,我门是最清楚不过的。” “你一个连面都不敢露的人,也敢在这里大放厥词,不怕自家老祖宗从地里爬出来。” 沈五一向是少言寡语明哲保身,但唯独对武功之事,十分痴迷,虽然他明知道这里隐藏着一个绝世高手,甚至是自己根本就不是对手的存在,可内心里也仍旧想来一探究竟。 若非如此,今日之时帮助苏九娘的话,他可能连跑到这边,都不会这么尽心竭力。 可这会儿见自己本以为的绝世高手,竟是个嘴巴叭叭叭的只会扯皮膏的太监,当即就有些气恼。 不过他这这一句话倒像是要点醒苏九娘似的,抢话抢的十分及时。 可尽管如此,苏九娘却仍旧十分低迷,这人的一句钟离姑娘,虽然有些出人意料,但苏九娘却更多的是纠结。 这份纠结并不是来源于别的,正是钟离氏这一门本身。 当初苏九娘在乔成之的书房和静室内得到了那本奇奇怪怪的钟离氏族谱,那钟离杳一脉既是出现在了乔府,可那钟离肃却始终不得踪迹。 钟离氏消失与百年前,钟离杳的后人尚且能够存活下来,嫁于了乔成之,那钟离肃必然也是隐姓埋名,仍旧活跃在这世间才是。 根据宋十三从周清家里偷来的那本画册可以判断出,钟离肃不但仍然潜伏在暗处,且还持着玄罡策。 可那玄罡策却又在安林的青木殿里,这让人不得不想到,安林很可能就是那钟离肃的后代。 “难道你潜伏在青木殿,就是为了找钟离氏的后人?”苏九娘暂时忘却了刚才的那句钟离姑娘,再次向那声音询问了起来。 她其实一直对安林其人十分好奇,且不说安林这样一个阉人,却轻而易举的统摄了白国朝政这么多年。 就算是安林对她的态度也十分的不正常。 依着安林的性子,若只是知道了她是凉国的细作,任其发挥不管,倒也勉强可以说得过去。 可安林不仅如此,还对苏九娘,可以说得上是照顾有加。 不但让苏九娘轻而易举的得知了他也修炼了离恨十三天,还提点了她。而且那日,苏九娘虽然在经脉归顺后离开了,可她也能够看得出,被自己打扰之后的安林,明显气血翻涌。 虽坚持为她归顺了经脉,打通了离恨十三天的修炼境地,可他自己也已经是深受内伤。 若只是从表面上看,安林这样一个人完全没有必要如此,对苏九娘这样的细作,既是放过不杀,也绝不会出手帮她,那才是正道。 “自然。”那尖细的声音,没有理会沈五的辱骂,却在苏九娘说出此话时,答的十分利落,只不过尖细的声音里,若是仔细听,便能听出有些隐匿的十分艰难的沙哑。 “钟离氏隐姓埋名这么多年,但他们的后代,只要一世还修炼着离恨十三天,咱家便要灭他们一世。” “离恨十三天?”苏九娘多少有些意外,自己跟安林修炼的武功竟还与钟离氏有关。这倒是她始终未曾想到的。 “是,就是你修炼的,离恨十三天。” 那人的声音带着丝丝笑意,像是看到苏九娘终于开始开窍了似的。 可他还未来得及往下说,就被旁边的沈五再次冷哼一声打断了,“少来这套!离恨十三天虽然难得,可谁人又习不得,当年我家主子也不过是看着九娘身体孱弱,更适合离恨十三天的修炼才交给她的,跟你所说有何关系。当真是信口雌黄!” 沈五说罢,当即也不想跟这人多说废话,就要出手去救宋十三。 “五哥!”苏九娘见沈五如此心急,眉头一皱,就要出手阻拦。 且不说这人说的是真是假,之前他们在这密牢中遭受了那么多的机关暗器,如今进到跟前了,宋十三和乔生却被绑的如此明目张胆,很明显是有猫腻。 沈五能从杀手中脱颖而出,留在穆王的身侧,要说他是莽撞之人,显然是不可能的。 可现下的沈五,却好像十分着急一般,根本不在意其他,只想做点什么打断那人的话语似的。 可还未等苏九娘抬手制止,沈五刚一触碰到宋十三的手却被一股极其蛮横的力道给震了回来。 沈五自诩武力也不算弱,可在这股力量面前,却明显没有丝毫的反击之力。 他连退了数步,被苏九娘一手扶住这才止住了颓势。沈五不可思议的紧盯着被震得发麻的虎口,仿佛不相信这力道一般。 “不可能,这力道...” “自古英雄出少年,你这小子,小小年纪能习得这等内力,倒也是十分有趣了。” 沈五正在迷茫之间,那尖细的声音再次响了起来。 只不过这次的话却不是对苏九娘说的,而是对沈五。 “不如,今日待我把这钟离姑娘杀了,你便随了我做个徒弟如何?老朽一身武功已有百年,至今尚无人传承,也算得上你小子有福气了。” 那人见了沈五,仿佛当真是十分欣慰。虽然沈五还未回答,可那尖细的话语间却好像已经定下了事情,收完了徒弟似的,有着不容置疑的强势。 “你既然这么喜欢我五哥,可想收徒弟,起码也得露个面吧,在小辈面前,这般藏着掖着,可着实不像长者的风格。” 现下沈五仍旧沉浸在刚才那一击当中,甚至都没有注意听到那人的收徒之语。 反之,苏九娘倒是仍旧安然的很。她目光扫过面前的一切,尽管很多事在此时都已经呼之欲出,可她却反倒更加云淡风轻起来。 “藏着掖着?”那尖细的声音这会儿才有了丝丝浑浊,倒像是个真正的老人,不再是青木殿那个小太监的声音了。 “咱家在钟离姑娘面前,可没想过要藏,从你我初见开始,咱家便是跟姑娘好生相与,若不是身份使然,倒还真想跟姑娘做个朋友。只可惜,最后的结局,却只能是,咱家亲自杀了你。” 第176章 生生撕开的秘密 “且不说我是不是真的钟离后人,你这百年里都一直追着钟离氏的后人不放,到底是跟钟离氏有仇?” 苏九娘话说的很是轻巧,可眼神之中,却是浸满了谨慎。 既然那人不肯轻易露面,想来是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 若说长相,苏九娘虽然知道,那青木殿的小太监可能只是他的一张皮,毕竟一个已逾百岁的老人,不可能还会长成小太监那般的青涩模样。 可若是那人害怕他的真面目被人认出来,就更是无稽之谈了。 在场的苏九娘和沈五都是年龄不大,不用想也知道,对他这种百岁老头子,必然是没本事认出来的。 那唯一的解释便是,他受伤了,根本就没办法出来直面相见。 尽管心中已有猜测,苏九娘仍是有一搭没一搭的跟那尖细声音聊着天,眸子从宋十三和乔生沉静的脸上迟迟辗转。 苏九娘与那人打过交道,自然知道他武功卓然,可那时候也只不过是自行判断,却没有真正的见他出手。 如今,那人虽未出面,可却能一招就把沈五击退,可见其实力之强悍。 硬抢人是不成了,苏九娘只能慢慢跟这老怪物周旋,以好好看看能不能找到一些解救宋十三和乔生,以及钟离氏的蛛丝马迹。 那人像是很喜欢跟苏九娘谈论起钟离氏的事情,听到苏九娘问起,竟是低低笑了起来,“说是仇家,倒也不算。咱家跟钟离玄罡,曾经也算是关系不错的故人。” “哦。”苏九娘把手边的沈五安置好,一个人在这密牢之中缓缓踱起步来,“既然不是针对钟离氏,那便是离恨十三天了。” 这话一出,那尖细的声音沉默了好一阵子,大约半刻钟后,才终于缓缓说道:“你这个姑娘倒是精明的很。” 如此,便是间接承认了他对离恨十三天的忌讳。 “所以你那日让我去青木殿,也是为了借着我修炼离恨十三天不会被安林的离火所伤,目的,就是为了事先让安林受伤。” 苏九娘轻蔑一笑,脚步微顿,话语却没有彻底停下,“不过这也太掉价了吧。你一个修炼了百多年的人,竟然还怕安林吗?非要我先去消耗他,自己才敢出手,而且,还仍旧输了?” “你!”那尖细的声音被苏九娘激的一震,可旋即就又冷静下来。 “不愧是钟离氏的子孙,即便过了百年,隐姓埋名,也还是这般聪慧。” 男子的声音带着苍老的气息,丝丝的喑哑让这份苍老在这密闭的空间之中,更显得有些诡异。 可苏九娘却云淡风轻的很,她缓缓走在这处空间之中,倒不像是着急救人,反而更像是在看着风景说笑一般。 “钟离氏?”她冷笑了一声,“你口口声声说我是钟离氏的后人,可这事竟连我自己都不知道。” 苏九娘自小便被穆王带进王府,至于一开始遇见穆王,她却仍是记得清楚。 当年她在饥荒之中艰难生存,穆王年少游历,见到她时,她更是在啃一只死人手。 这种饿到极致才不顾礼法的生存,没有把那个满身华贵的人吓跑,反而让他另眼相看,坚持把她带回了王府,训练成为杀手,为自己所用。 这份难以启齿的经历,苏九娘虽然从未提起,却一直深深镌刻在她的脑海之中。 这也是当初,她见到乔生和言生,当即便决定要带他们走的原因。 她无法再眼睁睁看着一个小小的孩子,因为世态炎凉,而变成自己那样。 “你以前,确实是不知道,可现在,凭着你的聪慧,也自该清楚。” 说到此,那人的声音明显的顿了顿,虽不知是气息不足,还是有什么顾忌,但没过多久,便又再次继续言说起来。 “你那主子穆王,为何单单把离恨十三天给你?这寻找玄罡策的差事,又为何单单能这么巧合,分派到你手上?难不成你真的以为,像方才这小子说的那般,离恨十三天是什么人都可以修的吗?” 有关于离恨十三天这一点,苏九娘确实比谁都清楚。 当初她也曾以为穆王把这套功法给自己只是巧合,可后来的修炼一重重艰难,可又总是在艰难中十分巧妙的化险为夷。 直到她另修了其他招式,离恨十三天也彻底不能再往上攀爬,像是因为其他武功的介入,而停滞了一般。 她原本百思不得其解,可后来总也总结出了一些东西。 修炼离恨十三天,要求十分纯粹,并不是什么人都能修炼的,哪怕是她,一旦沾染上其他的武功,也再无法像从前那般,掌控离恨十三天。 若不是安林,恐怕离恨十三天于她,这一生,都将停滞。 “那又如何?就因为我修炼了离恨十三天,就说明我是钟离氏的子孙吗?” 即便知道离恨十三天修炼起来十分特殊,可若以此就说她是钟离氏的子孙,苏九娘仍旧是难以接受。 “哈哈!”那男子听了苏九娘的话,突然大笑起来,“若是钟离玄罡能看到此刻他钟离氏子孙散落各处,还不愿认祖归宗的样子,想必脸色一定很精彩。” 苏九娘冷面听着,直到那人笑毕,话音继续,只不过这一次,他却再也没有了之前看笑话的姿态。 “你若不信,大可把离恨十三天的功法拿给你身边的这小子看看,他如此自视甚高,倒是也练练试试。若是没有钟离氏的血脉,能练出第一重天,便是个一等一的天才!” 这话说到这里,也没有了其他的悬念。 苏九娘纵然可以真的把离恨十三天拿给沈五看,可这样的验证,已经没有了什么意义。 “如此说来,那安林...” 苏九娘来这甘南王宫之前,就听说了腾璃是前朝旧人的子嗣,想着能来此顺便打探一下手握玄罡策的安林的秘密,可没想到,最后查到的确实自己。 “没错,安林与你一样,也是钟离一族,他还有个名字,叫苏青冥,想来,这个名字你也听过。” 那人仿佛见事情已经揭露的差不多了,连着声音也带着兴致满满的期待。 “苏...青冥?”苏九娘有些怔愣,脚下原本就十分缓慢的步伐,在这一刻也彻底停滞了下来,“那不是我去白国时,苏家老夫失踪的弟弟?” “苏家老夫?”那人听了苏九娘的话语,哈哈大笑,“你当真以为那陪你去白国的苏家夫妇,是女儿做了什么错事才如此的吗?” 第177章 死的明明白白 “你闭嘴!”那男子的话音刚落,一直站在一边,浑浑噩噩般的沈五却突然来了劲头。 死命般的朝着屋内大喊了一声。 此时,苏九娘也有了些许不祥的预感,可这一切都没有阻止那人幸灾乐祸的声音继续弥漫在这处密牢之中。 “他们确实是因为自家女儿去的白国,可却不是犯了错误,而是为了给女儿帮忙,好保女儿一条命,受人胁迫罢了。” 尽管苏九娘不想相信,可眼下那人说的有鼻子有眼,就连沈五的反应,好像也是在佐证,那人说的这一切都是真的。 苏九娘在这密牢之中缓缓迈步走了这许久,此刻像柱子一般的站在那,竟是当场没了反应。 “你一个老匹夫,我们王府中的事岂是你在这胡编乱造的!”当下就连沈五也万分激动起来。 整个人从地上一跃而起,就要满室里找那人的影子。 可他步子还未迈出来,苏九娘刚刚走过的一个个脚步,却突地一下,无火自燃起来。 火势几乎在瞬间便涨了几丈高,让沈五也不敢再轻易越线。 “你,继续说。”苏九娘沉声道。 “前朝虽然散了,咱家也游游荡荡这许多年,可呀,唯有你钟离氏的事情,我一样儿都不会落下。” 正说着,在苏九娘的身后的火光映照下,那人也终于现了身。 只不过他不是想象中的老态龙钟,模样倒还是与在青木殿时没什么两样。 青丝被简单的束在头顶,连根白都没有。 若不是一开口仍是那苍老尖细的声音,苏九娘都要以为这皮囊是个假的了。 此时,那太监一步一顿的从墙角处往苏九娘的面前走着,仿佛在端看着她,又仿佛在端看着她身后的火焰。 但自从苏九娘和沈五进了这个密牢,他们早就把这处悄无声息的查看了个底朝天。 她可是记得很清楚,方才那墙角落里,只有一滩濡湿的水。 苏九娘眼眸从那人的身后扫过,果见他脚步踏过之处,竟是多多水色莲花。 虽煞是好看,却在自己身后的荧荧火光中,迅速盛开,又以极快的速度湮灭。 那太监像是根本感觉不到似的,话语仍在继续着,“你那主子,看上去对你倒是极好,也算动了真感情,可惜,他原本就目的不纯,还不敢光明正大,这位前朝皇子啊,不如璃王。” “皇子?”苏九娘喃喃道。 穆王乃是凉国皇帝魏景禾一母同胞的王弟,在凉国之内十分受人尊敬,可若说他是前朝的皇子,那便只有一个可能,就是凉国皇室,原本就跟前朝有着扯不清的关系。 还不等苏九娘理清这些关系,那太监便已经再次开了口。 “自然是皇子,凉国虽小,又是三国之中的后起之秀,可凉国能在这么短短二十年内以方寸之地,成就如此非凡实力,你以为当真只是凭着丝绸和茶品吗?” “呵。”说到此,苏九娘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既然魏泽丰原本就是前朝之人,那他又怎么会不知道钟离氏的事情。当初那个看似巧合的路边偶遇,又怎么可能真的只是个巧合? 他对她精心训练,在王府之中亲自为她挑选住处,让她修炼离恨十三天,就连这一次道白国中,寻找玄罡策,都给她安排了足足的人手和消息来源。 甚至,还为此给她吃了鸾鸣之毒。 原本苏九娘只以为这只是一个稍微郑重任务,可没想到,这一切竟然早就在魏泽丰的安排之下。 “钟离姑娘,也不必伤心,早死晚死都是一死,咱家也算是给了你很大的面子,跟你说了这么多。” 那小太监模样的人,就站在苏九娘的对面,微笑地看着她,仿佛就等着她思考完毕,好一掌结束了她的性命似的,看的颇有些无忧无虑的态势。 “所以,那对苏氏夫妇,实际是为了...”苏九娘想说什么,又不太敢承认。 一想到当时自己初到白国之时,眼看着那对夫妇被一刀刀活剐而死,即便当时以为是与自己无甚关系之人,都尚且觉得心中憋闷。 如今,苏九娘更是连自己说出来,都没有了勇气。 “自然是为了护他们的女儿你呀。”小太监面色残忍的一直笑着,一边笑着一边看着苏九娘阴晴不定的脸色。 尽管苏九娘已经心里有数,可无论如何,这样的事实被揭露出来,即便她常年与生死擦肩而过,此刻,却仍旧感觉到了丝丝寒意。 之前,安林第一次见她,就对她说“别来无恙”,苏九娘只当安林是故意迷惑她而为之。 后来,安林对她说,很多事并不是自己看到的那般,很多人,也并不是她所想象般的可以信任,她以为安林是在提醒她注意乔府之人。 甚至,安林说她并不聪明,甚至还有些笨的时候,她还暗自心中不服。 可原来,一切的一切,自己当真是一直被魏泽丰蒙在鼓里。 “九娘!你不要听这人胡说八道,王爷对你如何,你自己心里还不清楚吗?” 沈五很想奔过去,把苏九娘从那人的眼前拉开,可那熊熊烈火,却也不是一般的火焰,而是苏九娘的内力所凝成的,是离恨十三天的离火。 他虽然武力在杀手之中算是上乘,可唯有苏九娘这离恨十三天,他终不得破。 “我的父母...他们竟当真是我的父母...”苏九娘只觉心脏处一阵撕裂般的疼痛,在这一刻,迅速的蔓延全身。 经脉所过之处,寸寸带着火焰,又寸寸被车轮碾压过一般。 炙热,沉重,又不留一丝活气。 眼看着沈五着急上火的样子,若说这些事,他一点都不知道,显然是不可能的。 苏九娘冷冷一笑,有些自嘲,又有些无奈。 这么多年,苏九娘虽然在穆王府中,可作为一个杀手,她却一直没有失了本质。 她尚且一直以为自己过的还算清明,可没想到,打从一开始,自己就是最愚蠢的一个。 “所以你今日跟我说这么多,是为了让我在临死前,死的明明白白吗?” 第178章 救命的稻草 尽管心里难过,疼痛席卷全身,可苏九娘仍是直直的站在原处。 她早已看出了对面的小太监,身后那渐次开放的水色莲花,最是惧怕离火,恐怕这也是他多年来一直追杀修炼离恨十三天的钟离氏的原因。 那小太监显然没想到苏九娘在一下子知道了这么多事的情况下,还能如此淡定。 挑着眉,仿佛不认识一般,再次打量了她一遍,才道:“离恨十三天咱家是绝不会让它存活于世,但你嘛,如今尚且还有用处。” “有我在,你这两个小伙伴今日是不可能救得出去了。钟离姑娘,还是好好的跟璃王成了婚,洞房之后,咱家自然会把他们两个放出去。” 虽然惊讶,可那小太监说起话来,仍旧是气定神闲的,仿佛一切都已经在他的掌握之中似的。 “洞房?” 苏九娘一听,都快有些笑了。这人在她面前说了这么一通,竟然只是让她回去,乖乖等着大婚,与腾璃洞房。 这若不是脑子有病,就是有什么说不得的大猫腻。 苏九娘可不觉得这太监是老来无事,闲出个球来,才出来噼里啪啦说了这么一通。 “你那璃王既然是前朝之人所生,想必与你到甘南王宫来,也有扯不开的关系。怕不是这么多年,你一直躲在这戎族之中吧?” 苏九娘抬眼看着眼前之人,对这个面目青春的老头子,着实没有什么好印象了。 亏之前她第一次在青木殿见到他时,还以为这人是穆王派去的卧底,如今看来,这人的来头可是不小。 前朝,戎族,这桩桩件件,都是他早就计划好的,只不过是想杀死所有钟离氏的后人。 他既与钟离氏为敌,又明知凉国皇室本就与前朝皇室有关,却也不去投靠,偏偏,跟在腾璃的母妃,那个前朝遗女的身边。 “听闻,璃王的母妃乃是前朝旧人,祖母便是前朝最得宠的那位皇妃,不知是也不是?” 苏九娘这话就差没有点出那太监的身份了,他把她的身世说的一清二楚,可苏九娘也没有什么好逊色的。 当即就连看他的眼神也有了些深长的意味。 想当年,前朝也算是一派繁荣昌盛,可也不知怎的,就因为皇上冷落皇后,独宠一妃,导致后宫突然就因着宠妃和皇后分成了派系,后宫连着前朝,很快也扎堆聚众,自成一派。 后来也不知是哪一派率先动了手,两不相和,最后遭遇天灾时也无人专心朝政,为百姓分忧了。 以至于流民四起,纷纷起义,最后兵败如山倒,一朝繁华顷刻覆灭。 古人说,成事得需天时地利人和,可那前朝的覆灭,倒也算的上是三方占尽了。 就像是上天故意要亡它一样,总体上便是应了那句,天下大势合久必分,最后成了这三国鼎立的局面。 白国的皇族,曾是一支勇猛的起义军,因着占据了原先前朝的国都和大部分资源,故而在三国中的优势也十分明显。 可谁又知道,那前朝的皇族竟辗转到了凉国,看似默默无闻,实则却是卧薪尝胆。 至于戎族,本就是些让人难以驾驭的性子,如今自成一国,倒也是大势所趋。 “当年那宠冠六宫的贵妃,毕竟不是正统,竟是流落至此,不过好在,她倒是个幸运的,身边竟还一直有个衷心的。” 那太监脸上本还有些撑得住,苏九娘这话几乎立刻就惹得他暴怒了起来,像是一只被触及到逆鳞的蛇,几乎是要张口咬人。 “胡说八道!你一个黄口小儿知道什么!当初若不是你钟离一族非要支持那贱人,贵妃娘娘又怎会落到如此田地!” 事情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年,这太监说起来,竟还是一副要炸毛的样子。 不过苏九娘算是听出来了,这原来钟离氏也参与了当年的党派之争,而且站的还是皇后一派。 苏九娘轻轻笑道:“此言差矣,就算多年过去,就算是我,我也站正尊皇后。虽说逝者安息,可你那贵妃,恃宠而骄,这么多年了,还留着你这余孽祸害人间,想来也当不得什么贤妃。” “你闭嘴!不许你污蔑贵妃娘娘!” 那太监一听苏九娘这话,更是站不住了,出手就要跟苏九娘缠斗。 可苏九娘这会儿也算是抓到了他的把柄,把头一扬,也不防御,竟是要硬生生接下这太监的招式。 “九娘小心!”沈五站在旁边,眼看着那太监潮湿的掌风遇着苏九娘的离火,丝毫没有减缓之势,可见苏九娘即便是离恨十三天有所进益,当前也绝不是这老太监的对手。 可苏九娘就像是感受不到危险似的,仍是直愣愣的站在那,抬眼看着眼前的太监,即使知道了自己的离火在他面前不堪一击,也没有丝毫的慌乱。 那太监见此,快到苏九娘身上的掌风又生生转了个方向,往她身后的离火上扑去。 那大片的离火,转瞬之间,便尽数湮灭。 可以想见,这一掌若是当真打在苏九娘身上,那后果必然是不堪设想。 苏九娘就那么站着,她眼看着那一掌拍下来,又眼看着那一掌偏离,脸上却始终挂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怎么?不是要杀了我吗?为何又不动手?” 苏九娘把眉一挑,看向对面太监的眼神,更是嚣张起来。 一旁的沈五反倒是看的心惊胆战的。 “你这小女子,心思倒是深沉的很。” 那太监恨恨的把袖子一甩,虽是咬牙切齿,却也没办法把苏九娘如何。 “倒也不是我心思深沉,只是你们既然这么费劲心机把我囚禁在这甘南王宫里,又设计了这般密牢,恐怕不是单单为了给我讲述一下前朝往事的吧。” 苏九娘说着话,双眼半眯,那脸上的笑意也渐渐深了些,“既然璃王如此需要我,又怎么可能这么轻易就让我死呢?你一个尽心辅佐他的老臣子,舍得动我?舍得,动你家主子的救命稻草?” 苏九娘这话,一出口,那太监脸上更是当场就憋的青紫。 第179章 洞房是个什么鬼 可就算是说他是个老臣子,苏九娘也是给他脸了。 一个阉人而已,只不过仗着自己武功甚高便想要在此地扣押苏九娘和沈五,自然也是不可能。 “行了,既然你也没什么事,也下不了手杀我,我看我们还是大路朝天各走一边好了,我刀口舔血过了这么多年,也不是不知轻重的人,你放了我的朋友,你家那位璃王,要我怎么救才可以?说出来,我若可以帮忙,便帮了。” 此时,苏九娘虽然面上仍是十分淡然,可刚才太监的那一掌,虽看上去,只是灭了她身后的离火。 可事实上,她站在一边所承受的内力威压也是不小,她虽然早已知道自己绝不是这太监的对手,却也深知,自己不能就此示弱,否则,不但乔生和宋十三一直处于危险之中,就连自己和沈五,恐怕也走不出这密牢去。 此事硬生生等到明天,便又是另一番麻烦了。 那太监听到苏九娘这番话,也知道她自己对现在的情形心中有数,脸色上终于好了一些。 只见他冷哼了一声,说道:“救,你自然是要救,没得选择。” “行了,你也别磨磨唧唧的了,我本来也不是什么大家闺秀,从小长在四人堆里,可没有你那些弯弯绕的花花肠子,有事快说,有屁快放!” 苏九娘从小就听不得这种支支吾吾的遮掩,若不是平日里为了任务,这才逢场做戏,否则的话,她却是一向快人快语的。 原先在乔府之中,虽然在小青眼里,苏九娘已经算得上是有仇必报的性子了,其实那也不过是展露了她脾气的十之二三。 眼看着乔生和宋十三,这么长的时间了,仍是被吊在那里,毫无醒转的迹象,哪怕苏九娘自己听了一些有关身世的事情,一时间有些怔仲,可这会儿,却也是回缓过来了。 这次进来,救人为上,不管她是不是钟离氏的后人,不管穆王对她是真情还是假意,是不是从头到尾都在设计与她,都是日后才能纠结之事了。 苏九娘这话说的简洁,那太监也不再故意拖着,朗声道:“咱家早就说过了,姑娘只管好好等着,成亲后与璃王合房便好。” “合房?” 苏九娘想过数种可以救人的方式,或许璃王是为了想要钟离氏的血,也或许是为了离恨十三天。 若当真是如此,她就算舍点血也就舍了,若是要废了她的离恨十三天,咬咬牙,她也可以做到。 毕竟这离恨十三天,她修炼了许久,若不是安林,她都不能再次开窍。 如今修炼虽然顺畅些,可这么多年了,她已修了暗器和毒术,离恨十三天与她而言,也不过是锦上添花,成为了一个最后可以保命的底牌。 可当下若是为了救乔生和宋十三,就算是这人要废了她这门功法,也就罢了。 可洞房是个什么鬼? “非是如此不可?”苏九娘皱着眉,看向眼前的太监。 总觉得自己此刻跟一个太监,谈论这种事,好像有点不太妥。 但这太监她跟沈五也打不过,只能跌下脸来问清楚。 “不可!” 那太监还未来得及回答苏九娘的话,一边的沈五倒是率先跑过来把苏九娘拉到了自己身后。 “五哥...”沈五这番动作,倒是把苏九娘也吓了一跳。 他俩明显不是这太监的对手,此事不止是苏九娘,就是沈五,也肯定是清楚的很。 就算不止他俩,这会儿还有宋十三和乔生在那太监手上。 惹怒这太监,必然是没什么好果子吃。 平日里沈五做事,可都是衡量好了才会出手,这突然间如此冒失,着实是不常见。 苏九娘刻意对着沈五挑了挑眉,想要让他平静一下,好看菜下碟。 可那沈五也不知是中了什么邪魔,对苏九娘的示意视而不见,当下又站在苏九娘的身前,往前冲了一步,眼看就要跟那太监对上眼了。 虽然不知道自己对璃王来说到底有什么用处,可那太监不会杀自己,可没说不杀沈五。 苏九娘着实是不想,宋十三还没救出来,就又折一个进去。没办法,苏九娘只得赶紧伸手把他拉住,这才避免了一场血水之灾。 “九娘乃是王爷府中之人,就算在白国嫁给乔秉渊,也不过是权宜之计。她是万不会失身于他人的。” 沈五把失不失身这事说的跟演讲似的,苏九娘虽然是一个不太顾忌的女子,也这种事被两个大男人光明正大的争执,还是觉得有些没眼看。 “我说....”苏九娘正要说话。 “怎么?此事穆王也要插一杠子是吗?”那太监蓦地朗声笑道:“也对,穆王如此心机,不但遮掩钟离氏的身份,还从小便把姑娘养在身边,若说他没有大所图,只是为了让她做个杀手,咱家也是不信的。” “不过可惜了,这么多年穆王都没有下手,留着钟离姑娘的完璧之身,想必,是有什么顾虑吧。至于乔秉渊那个臭小子,自是没那个福气。” “你胡说,我家王爷对九娘一片赤诚,你少在这祸水东引,坏我家王爷的名声和形象!” 沈五越说越激动,仗着自己也打不过人家,还非想要挣脱苏九娘的拉扯,就要往那太监身上扑,跟个斗鸡似的。 “咱家说的是真是假,别说你家那穆王,就算是你,想必心里也是清楚的很,否则,大可让钟离姑娘自己选择跟谁圆房,你倒是激动个什么劲?” 那太监虽然是一个阉人,可之前也是在宫里呆惯了的老人了,沈五这种直男直肠的,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苏九娘在一边跟看他俩唱戏似的,你一言我一语的,倒是好不热闹。 心里甚至都不得不感慨,这阉人也是有耐心,都争执这么一会儿了,竟然没一掌把沈五劈死,可真是沈五造化了。 不过,一个阉人,把苏九娘到底跟谁圆房,说的这么大声,苏九娘感觉自己倒不像是个人,更像是一个你推我抢的物什似的。 原本,刚才她还想挣扎几下,这会儿,反倒有些安静了。 第180章 看来你还不傻 看着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苏九娘都有些无聊了。 虽然她才是讨论的主题,可她或多或少都不知道这一切究竟是从何处开始又从何处结束。 “你们两个说够了吗?” 苏九娘淡淡的声音扫过眼前的两人,此时沈五正背对着苏九娘站着,可就在苏九娘说出这掺杂着无奈的话语时,沈五的背部也明显震动了一下。 他自是知道,自己今日着实有些太心急了。 他心急于解释,反而显得有些此地无银三百两。 “九...九娘...”他还想再说些什么,可张了张嘴,没有说出来。 苏九娘淡淡一笑,仿佛这其间的一切都与她无关似的。 可尽管如此,沈五也不敢再轻慢大意,多说些什么。 他瞥了一眼苏九娘,便垂下头再次往旁边退去。 当下,再次剩下了苏九娘和那太监的对峙。 “虽然我不知道你们目的为何,又决心几何,可这洞房之事,还得恕我不能答应。” 对面的太监原本就受了伤,当下也不过是在强撑,刚才又被沈五挑拨的有些心浮气躁,一听苏九娘这话,就有些气急败坏了。 “你不答应?”话音极冷,刚才还带着些许笑意的男子,突然间就像变了个人似的。 变的不像个人,倒像个地狱来的恶鬼。 “你觉得在我面前,你有不答应的资格吗?”太监冷着眼看这面前的苏九娘,咬牙切齿的样子,就差要抬手当场把她杀了。 “若是论打我自然是打不过你,我的伙伴也在你的手上。”苏九娘的话说了一半,便停顿住了。 眼眸之间明明灭灭,像是有什么盘算,又像是有什么顾忌。 那男子见此,再次冷哼了一声,“看来,你还不傻。” “傻是不傻,只不过被你故意拖延在此,也是没有别的办法。”苏九娘仍旧是没有什么惧色,“洞房什么的我是不信,你那璃王左不过是母胎里带出来的毛病,要用离火来治,即便不洞房也不是没有办法。” 苏九娘沉了沉,说道:“我可以日夜不息,用离火为其驱散痛苦。不过你们得放了他们,且允我一日属于自己的时间。” “日夜不息?”太监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之事,当即皱起眉来,“明明一场风月便可以了结的事,何必搭上一条性命。” “还要一天时间,给你自由让你跑吗?” 那太监越说越觉得不可能,最后一句话,几乎都要高声喊出来了。 苏九娘见到只是淡淡一笑,没有因为太监的不信任而着急,也没有因为自己的话被质疑而难堪。 “我心中有一人,此生唯他而已,其他人...纵使我功消身死又如何?”苏九娘此时虽在密牢之中,可心中却是万丈戈壁那招摇山下的身影。 “一天,只给我一天,足矣。若是你不相信,可以找人跟着我,你跟着也行。” 而今,乔秉渊都没有多少时间了,给乔秉渊解毒,她却需要时间。 至于其他人,更是不可托付。 且不说宋十三之前奉着璃王的命令,对乔秉渊下了毒。 此事就算是不说,苏九娘也心中有数,责怪于宋十三,也只能怪她没有别的本事当即去找穆王辩驳罢了。 多年来,穆王都对她对待特殊,这份心思,不仅是她,就是杀手营的其他人也都是看在眼里的。 穆王既然想要拿捏于她,又想得到她,对她的心思又岂能不了解。 怕是自己对乔秉渊动心之事,早已被穆王看在了眼里。 现而今,身边的沈五更是穆王的左膀右臂,唯穆王的马首是瞻,想要让他去给乔秉渊解自家主子要求下的毒,根本是不可能。 此事,只能是苏九娘自己来做。 可她现在被困在甘南王宫之中,如今明显是不会轻易放她走了。 苏九娘有些着急了。 不过,苏九娘的说辞显然让那太监也有了些动摇。 站在一边的沈五原本还想说点什么,可一听苏九娘那句心中有一人,便知道一切都已经来不及挽回。 他能做的,或许就是站在苏九娘旁边,一切尽力而为了。 就在这密室中的三人都沉迷在自己的思索之中时,不知为何,这密牢之上像是发生了什么重大撞击一般,只听的咣当一声,就连密室之中的廊柱,都轻微的震颤了起来。 此时,且不说苏九娘等站着的三人,对这震动感受十分明显,就连被绑在一边一直不曾清醒的宋十三,也从昏迷之中渐渐睁开了眼睛。 他好像还没有完全清醒,可对于整个密牢的摇晃,却感受颇深。 脚下随着大地的震颤,即便被绑着,也一度踉跄了数步。 “看来,咱家是没那些功夫跟着你,这王宫,你也出不去了。”那太监经过一瞬间的错愕后,抬头看着着密室,眸间转眼一片冰冷。 当即,那太监也不想再管这里的一切,转身就要出去。 即便苏九娘和沈五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可眼下那肯让他轻易离去。 “事情还未商量好,您老人家何必走这么急?” 这人是个难缠的角色,可他在这期间,一直不曾出手,甚至说话间都有些沙哑,与之前苏九娘在青木殿里见到的他多有不同。 虽说又添了份苍老,可那种病态的沙哑在苏九娘和沈五的耳朵里,即使被压制的十分隐秘,可对他们杀手而言,想要辨别出来,也仍旧是易如反掌。 苏九娘的话音刚落,与沈五两人便同时像那太监出手。 眼见沈五的掌风刚要触达到那太监的身侧,那太监便在瞬间释放了内力,再次震的沈五倒退了数步,登时口中便吐出一口鲜血来。 “臭小子,我本欲收你为徒,你却不知好歹。看来刚才那一记是没让你长记性!就凭你们,还想留住我?简直是做梦。” 那太监冷冷的话语还未说完,苏九娘便沉声道:“那可未必。” 未等那太监喘口气,苏九娘的一击离火转瞬便缠绕过来。 那太监不惧怕沈五这样的常态武功,哪怕是个绝顶高手,在他眼中也不过是小打小闹,可离恨十三天的离火,对他而言可就不一样了。 第181章 花儿为什么这样红 且不说他之前就是被安林的离火所伤,到现在都没有恢复。 就是现在苏九娘的离火,即便没有安林的强悍,他也没有胆量像应对沈五那般,毫无顾忌的接下。 男子眼见离火一近,赶紧往身后退了两步,可没想到苏九娘只是虚晃一招,那看似凶恶的离火还没等到他站稳脚跟就已经消失了个无影无踪。 男子心中暗叫一声不好,可因为心中对离火天然的恐惧,这会儿再转身,毕竟已经为时已晚,一股带着淡淡血腥的风几乎在同时,便擦着他的耳边一飞而过。 这腥味可不是什么不敌吐血之兆,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腥臭。 那种味道像是死鱼烂虾的腐臭,又像是荷塘之中的淤泥般带着水汽的潮润。 那太监能活这么多年,多部分靠的是自己修炼的这门邪功,这也是他为何之前在看到江老怪时,把他收入麾下的原因,可那江老怪毕竟跟他修炼的邪功还不一样,不但没有容颜常驻,甚至相处下来才发现,连做他的徒弟资格都没有。 可这种邪气,闻在他这种人的鼻子尖上,就更是敏感。 太监王海几乎是惊骇的立时便瞪大了眼睛,“你...你竟然有...” “竟然如何?你也知道穆王很看重我,我能有这种毒有什么好惊讶的?”苏九娘断眉微挑,像是戏耍般的看着诧异的王海。 这个老头子,不给他点厉害尝尝,他是不知道花儿到底为什么这样红! 打起来自己虽然不是他的对手,可她也不是什么正经好人,一个刀口舔血的杀手,哪是天天那么好的运气,每每遇上就都能是比自己武功要低的人吗? 自然不是。 可他们即便面对强敌,也必须是要胜的,毕竟对于他们来说,输了就是没了命。 无论是偷袭还是暗器又或者是毒,他们都会物尽其用,哪怕无所不用其极也无所谓,因为只有活下来才是他们唯一的出路。 苏九娘现下所用的这种毒,便是十分罕见的一种沼泽毒。这种毒易于隐藏,也十分霸道,只要是被粘上一点,便会全身溃烂化为烂泥。 这毒发作的残忍程度,不亚于把人生生剁成肉馅了,苏九娘轻易不会使用。 可现在毕竟不是一般情况,这老太监留在世界上一天,都是对他们的巨大威胁。 苏九娘唯有对其一击必杀,才能有些许逃出生天的机会。 “我也知道你的实力,但你这伤如此重,若不此时趁机下手,留你这老祸害还不知要为祸世间到几时。” 苏九娘对这太监毕竟认识的时间也不算短了,这会儿密牢震颤的越来越厉害。 密牢原本密不透风的顶部甚至已经开始出现了松动的现象,窸窣的砖石渐渐开始霹雳啪啦的滚落下来。 眼看着那太监王海面色痛苦,身上竟是随着他的脸色泛白,一阵一阵的像发着大汗一般。 苏九娘身后的沈五也趁着这会儿有了空闲,强忍着胸腹处的剧痛,抬手去解宋十三和乔生。 可两个人刚一被解下来,那密牢却仿佛再次受到了什么重大的冲撞,登时就摇摇欲坠起来。 人站在旁边几乎都有些站立不稳。 几乎是在一个眨眼之间,苏九娘和沈五等人被这剧烈的摇晃,摇的都有些站直不了身体时,发现刚刚还在他们眼前的太监王海,竟然不知怎么,生生不见了踪影。 就像凭空消失了一般。 “不好,让他逃了!”沈五受了太监王海两掌,身受重伤,对这个太监简直是在心里咬牙切齿。 原本以为苏九娘这一记施毒得逞,还觉得这太监也不过如此,甚至都有些怀疑刚才那太监嚣张的样子,都是幻觉了。 没想打,这才刚一会儿功夫没仔细看着,就又让那太监偷偷跑没了踪影。 “这...” 刚刚醒过来的宋十三和乔生,一下子就被摇的几乎都站立不住了,这种冲击力,即便是见识了不少腥风血雨的宋十三也不禁声音里带了些许慌张。 眼看这密牢就要塌陷,苏九娘也皱起眉来。 “既然他这么快能离开,此处必然是有什么机关,快找找。” 她跟沈五来这里,原本就是为了救人,遇上那老怪物也只能算是旁枝末节,若是宋十三和乔生救不出,自己和沈五又搭在这儿,那简直就要成了笑话了。 苏九娘可不是那种听天由命,任由别人笑话的人。 说罢,她就赶紧在自己站立的周边摸索起来,旁边的沈五看见,也赶紧蹲下身去。 这处密牢,在过来之前就一直是机关重重,一不小心触动,便会死无葬身之地,这会儿想要真心去找,反而有些麻烦了,不好找了。 此时密牢内的晃动越来越大了,可即便是加上宋十三和乔生,四个人一起一时半刻也没有什么进展。 眼看密牢就要坍塌了,苏九娘一把将乔生抱在身前,准备要用自己的身体给乔生挡一下坍塌掉下来的石块。 这时,旁边的宋十三和沈五反而比石块更快一些,两人当场就同时挡在了苏九娘的身上。 宋十三原本就已被关押在此处数天,即便有武功在身,身上也没有多少力气支撑,而沈五更不必说,刚才也是硬生生受了那太监王海两掌,早已深受重伤。 那石块不小,又是突然砸下来的,尽管宋十三和沈五一人扛了一肩膀,可两个并不强力的大男人口中仍旧登时就被震出了鲜血来。 苏九娘的身世和穆王对她的利用之心,早已被那太监王海揭露了个清清楚楚,沈五对这一切的隐瞒,苏九娘也是看在眼里。 这会儿虽然几个人仍是在一处,可怎么也不再是从前心无间隙的关系了。 宋十三尚且不知情况,可沈五这番作为倒是让苏九娘有些震惊。 可震惊归震惊,还未等苏九娘说话,两人的血刚一溅到地面上,原本还坚固无缝的地面,突然间就从墙角处裂出一条大缝来。 这处看似平整的地面,任谁想也不会想到,这机关竟是在墙壁的拐角接口处。 第182章 两军合作 这也怪不得刚才那太监王海,能够在几乎众目睽睽之下,就那样逃的毫无踪迹。 几个人几乎是在一愣神间,便嗖的一下纷纷掉进了地砖下黝黑的洞口之中。 洞下是幽暗,但却不是无尽的。 下坠片刻后便有一处石板,连着台阶,拾阶而上,很快便可以到达地面。 这处是一个枯井,已经明显不在当时进入的那所宫殿之内。 可苏九娘和沈五对此却并没有诧异,反而是外面的天色,令两人皆是一震。 昨夜里他们本就是半夜才悄无声息,摸进密牢的,在密牢之中又耽误了那许多时间。 许是因着当时那太监王海爆出来的信息太过震撼人心,所以两个人都没有注意到时间流逝的如此之快。 此时已是天光大亮,这一日,正是璃王大婚之日。 而当下,苏九娘这个新娘子,才刚刚从密牢之中逃出,入眼所见便是一片狼藉。 甘南王宫已经完全不是昨日入夜时的安然模样,草木凌乱不说,就连许多廊柱也都七倒八歪,宫中的众多宫人更是乱窜一气,根本毫无章法。 这般景象,让人打眼一看,倒很像是突然有叛军攻进了皇宫要篡位似的场景。 一个被吓的胡乱逃窜的宫女正奔跑而过,被苏九娘一把抓在了手里。 “这是怎么回事?”苏九娘大声急问。 这甘南王宫虽然与她而言没有什么感情,可此刻自己表面上仍是被腾璃囚禁在甘南王宫之中,如今王宫这样子,明显是遭了大难了。 那宫女原本就被吓的很了,这会儿在苏九娘手中更是瑟瑟发抖,还好苏九娘一直都身穿一身红衣,断眉清晰,又如此美,在这王宫之中也好认。宫女一开始还不敢抬头看人,口中一味只央求苏九娘放她一条生路。 可被苏九娘强制抬起头后,看到苏九娘的脸面这才停止了挣扎。 “苏姑娘,竟然是苏姑娘。”那宫女一看是苏九娘当场就哇哇大哭了起来,倒好像这甘南王宫不是什么腾珂腾璃的地盘,苏九娘才是主人似的。 “姑娘是你去哪了呀,如今这王宫都被人攻破了,你还是快跑吧。” 宫女说的鼻涕眼泪一大把,就是没说到重点,这会儿不仅是苏九娘,就连一旁跟沈五互相搀扶着的宋十三都有些忍不住了。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他娘的快说!”这一急之下,宋十三就没有了好颜色,说起话来也带着骂骂咧咧的。 把他平日里的无赖行径,也算是发挥到了极点。 小宫女这会儿哪经得住他这般吓唬啊,当场就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一边哭着一边诉说起来. “原本今日是姑娘于璃王大婚之日,我等昨夜一直布置到很晚,今日本想早早喊姑娘起床,可也不知道那些兵是用了什么手段进了宫门,便一路杀了进来,天还没大亮,整个甘南王宫就被...” “他们?是乔军吗?”苏九娘一边听着一边沉声说道。 “乔...乔军奴婢也不太认识,还有...还有就是,奴婢看到他们戎装不同,有的着青色,有的着银色,大约是两种不同地方的,不知是哪里跑出来的...” 小宫女努力回想着自己的所见,可就算是她,也只不过是一个小小的甘南王宫的宫女,见识也不过了了。 哪能在逃命之间还那么分明的分辨得出到底是哪个国家的军队呢。 “吆!面子挺大啊,两国军队都出马了。”可那小宫女分不清楚,宋十三可是听的很清楚,他曾经去过乔军大营,自然知道乔军着的都是青色盔甲,而银色盔甲,他们几个倒是都熟悉的很,那是凉国的军队。 “腾璃只想着抓了我们来挟制你,又想用你来要挟乔秉渊和主子,应当是想不到如此一件小事,竟会让两国突然间化干戈为玉帛,共同攻打甘南王宫吧。你说现在,那腾璃和腾珂的脸上得是什么样子?” 宋十三朗笑了一声,强抬着眼皮对苏九娘说道。 “这不对。”苏九娘现在可没有宋十三那般开玩笑的心情,这一切都太过诡异,根本不符合常理。 白国和凉国虽然之前维持着表面上的和谐,可后来随着凉国的逐渐强大,两国便慢慢成了你死我活的霸主之争。 若说以前苏九娘只当是魏泽丰是有野心,从昨夜那太监王海的话来看,若他所说不假,魏泽丰和其兄魏景禾这么多年,明明是在韬光养晦卧薪尝胆。 他们本就是前朝皇族,这么多年,为的不过就是把白沐辰一族这个起义军灭掉,以报当年的灭国之仇。 可现在,为了一个小小的自己,两国竟然会合力出兵,冰释前嫌? 即使自己当真有钟离氏的血脉,苏九娘也不认为自己有这般厉害的影响。 毕竟她自己还是有自知之明的。 虽说乔秉渊对她是心之所归,可乔秉渊也是一个心有大局的人,他不可能单单为了一个自己的女人就肆无忌惮的动用军队。 他明明知道这甘南王宫会危机四伏,但苏九娘倒是更担心他会孤身前来,以成就忠与情的两全。 而穆王,就更不可能了。 魏泽丰虽然看上去对她很不一般,一则是因为她身上有着什么东西,对璃王和魏泽丰都有什么用处,二则是因为魏泽丰长久以来或有或无的情愫。 可苏九娘也知道,就算魏泽丰对自己有些情愫,他也不是那种被情所困之人,他原本就比他们这些人年龄要大些,心思更是沉重许多。 他表面上温润如玉,可实际上,这世间的一切,在他的眼里,也不过是过眼云烟,唯有江山,唯有野心,才是他最终的追求。 若是谁挡了他的万里江山路,那都是可以抛弃的。 如此之人,又怎么可能会与乔秉渊联手? “这根本不对。” 此时他们仍旧身处后宫院落之中,虽然乱,但却都是些散兵游勇在作乱,根本没有什么大人物会专门跑到后宫里来怎样。 苏九娘说着,转身就往王宫的前殿跑去。 宋十三等人走的慢,但也算一瘸一拐的跟在后面,没有落下太远。 苏九娘刚跑出后宫,就见一个脸面熟的人正在一边瑟缩着。 第183章 这也太祸国殃民了 正是一开始苏九娘来到甘南王宫时,带着苏九娘去面见腾璃的那个宫女。 那宫女在这后宫之外,身边倒着各种凌乱的尸体,当下比刚才遇到的宫女吓的还要厉害。 苏九娘也顾不上其他,两手把她从地上抓起来,就问道:“如何了?现在情况到底如何了?” 这宫女在这王宫中怎么也算是一等宫女,自然比之前的小宫女要知道的多些。 可尽管如此,她这会儿也早已被吓的不轻,口中颠三倒四,哪还有当日初见时,那般伶牙俐齿。 听到苏九娘的询问,只是一味的摇头,“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求你不要杀我,不要杀我!” 苏九娘一看这宫女已是满脸痴相,根本不可能问出什么了,就要放手,却又听那宫女像是呢喃般的说道:“王爷不是王爷,王爷要反了,王爷不是王爷,王爷要反了,乔军攻来了,凉军也攻来了,王爷还笑,王爷竟然还哈哈大笑...” “什么乱七八糟的,赶紧走吧,我们得赶紧离开这里。” 这宫女说的话颠三倒四,根本没有什么章法,就连一旁的宋十三都听不下去了。 可苏九娘却在听到这些话的瞬间,又生生停了下来。 “干什么?难道你还指望从这疯女人身上问出点什么?” 宋十三之前在密牢之中一直晕着,自然不知道太监王海说过什么,也不知道这宫女的几句话到底代表了什么。 而苏九娘和沈五却是知道的。 她抬眼跟此刻病怏怏的沈五对视了一眼,彼此心中都是一惊。 那沈五甚至还带着些许苍凉的笑了一声,“看来,这前朝就算想要复辟,也要走旧事重演的路子。” “什么?什么前朝复辟?”宋十三不懂,可他的目光在苏九娘和沈五脸上扫过,可此刻,这两人明显也没有一个想要多做解释的。 一直跟在一边的乔生更是满眼惊恐,不敢置声。 腾璃自然不是他们戎族的王爷,这么多年他筹谋规划,又是拉拢江湖高手,又是私下归结前朝旧人,这怎么可能是一个甘心做戎族小小王爷的人可能有的心思和动作。 他会反,早已在情理之中。 只是这些事,作为戎族首领的腾珂,不知是早已知晓故意放任,还是也像其他戎族人一般,被一直蒙在鼓里,这样才允许腾璃这样一个前朝贵女所生的孩子,一直留住在甘南王宫里。 这不是为他谋反提供了十分肥沃的土壤吗?连从宫外破城都给直接省了。 若不是腾珂故意纵着他这个胞弟腾璃,那就是腾珂自己蠢。 毕竟让成年的王爷与首领一起居住在王宫之中,这种事别说是前朝,就是当今三国之中,也仅此一家。 就在宋十三还在迷茫姿势,沈五一阵咳嗽,口中又吐出了许多血来。 想来沈五以身为了吸引那太监王海的攻势,也是承受了不小的伤害,那王海虽然受了伤,可内力修为可是摆在那的,沈五的伤可不是开玩笑的。 当下,苏九娘也不再继续停留,既然大体知道了目前的情况,那他们当务之急还是赶快找到乔秉渊为他解毒,或者找到凉国的军队,给沈五疗伤。 这两件事,如今一件都耽误不得。 可如今这王宫之中,大都四散逃跑之人,想要专心致志的找到谁,却又不是什么简单容易的事。 甘南王宫原本跟白国皇宫比起来,并不算特别大,可这会儿兵荒马乱的,苏九娘几人又是一群伤残,一时半刻想要走出去倒也难了。 几个人没走多久,苏九娘就被一群四散逃窜的宫人给挤到了一边。 宋十三正扛着沈五,自己本身也受了伤,自是乔生在一旁偶尔扶持着。 几个人这一冲散,远还能够看到苏九娘的脸面,结果近乎是在一眨眼间,那群宫人一哄而散后,苏九娘却又不见了踪影。 “怎么回事?九娘呢?”宋十三有一瞬间的慌乱。 现在这种情况下,可不是闹着玩的。 一旦走散,几个人要想再汇合可就不好办了。 他深知,苏九娘可不是一个这么没有计量的人,又身负武功,不可能无缘无故就会被这样一群平常宫人给冲散了。 除非,这群宫人本就是故意的,而且本身就是高手,甚至连苏九娘都没办法有还手之力。 而如今苏九娘自从离恨十三天有所进益之后,武功早已又上了一个大层次。 就这般被人抓去,连点声音都没有发出,着实是太过诡异了。 宋十三着急的往四周扫视着,而沈五的眉宇却越皱越紧。 “她一定是被璃王抓走了。”沈五低沉着嗓音说道。 “腾璃?”宋十三听罢,陡然拔高了音量,“现在甘南王宫都这个样了,难道他还有闲工夫要强行大婚不成?” 沈五这会儿显然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脸色嗖的变得煞白,“不好!他是想夺了九娘的清白!” “什么?!”这下,宋十三更是懵逼了。 “苏九娘虽然说是长的还算是倾国倾城,也不至于这样祸国殃民吧!腾璃这癖好也太让人不齿了吧!” 宋十三不知其中厉害关系,口中自然也没有什么遮拦。 而沈五的脸色这会儿却更是不好了,原本就惨白的,被宋十三这一说,更是气的比纸还要白上几分。 他堵着一张臭脸的样子,都快要赶上黑白无常了。 吓的原本就很沉默的乔生,更是赶紧垂了头,连抬头看都不敢看了。 “九娘只能是主子的!”沈五这话说的咬牙切齿,吓的乔生又是一哆嗦。 就连宋十三都有些脸上挂不住。 虽说自家主子对苏九娘那点心思,他们都是看在眼里,可像沈五这般光天化日的都红口白牙乱说的,可没几个。 “王爷身边的人,就是不一样啊。这说话也是够大胆的。” 宋十三虽然是苏九娘的搭档,但与沈五尹三这些毕竟不是一个级别的,平日里说话也没有很多机会。 这会儿就算心里有什么不满,也只能自己暗暗嘀咕。可宋十三的话还没嘀咕完,就感觉搭在他肩上的力度一轻,那沈五竟是又强撑着自己咬牙站了起来。 “还不快走,今日就算你我都死了,也得去救九娘回来!” 第184章 杀了自己助助兴 宋十三还想说点什么,可眼看着沈五已经一瘸一拐的决然往前走去,只得叹了口气,跟上了上去。 就算是不用看,他都知道,此刻沈五定是死硬咬着牙强撑。 乔生那点拳脚功夫,也只不过是三脚猫,在真正的战斗面前,根本不够看的。 而他跟沈五都已经受伤,像是苏九娘那般身手,都被刚才的一群人悄无声息的带走了。 他们这一去,就算是找到苏九娘,就算是她当真是被腾璃抓去了,那也不过是杀了自己给腾璃助助兴的作用罢了。 可若是就这样舍下苏九娘,不但主子肯定不同意,就算是宋十三自己,作为一个多年的搭档,虽然两个人面上一直不怎么相合,可怎么也是放心不下的。 这边宋十三和沈五决心强撑着去找苏九娘,而苏九娘自己却也一时间有些懵。 她原本只是一不小心跟宋十三和沈五他们走的距离稍微拉开了些,没想到那不知从哪冒出来的一群宫人就这样把她连绑带拉的拖到了这里。 到了这处宫殿之中,那夹在她脖颈上的锋利匕首,才刚刚拿了下来,因为走的急,那匕首不小心蹭到了她的皮肤,此时一缕缕鲜红正从她的勃颈间流下。 而正主尚未出现,强摁在她双肩上的两只大手,还仍旧压着,苏九娘只觉得自己的两处肩膀好像都不是自己的了似的,那被这两人压的当场,就给卸尽了力道,让苏九娘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 若说这是偶然巧合,不是早就设计好的,苏九娘才不信呢。 这两人的功力说不上比那太监王海要平等,可也差不多少。 再次被拘押而来倒是小事,苏九娘也料想到腾璃既然筹划了这么久,自己又确实对他有用,那他自然不会这么轻易的放过自己。 可苏九娘却没想到,这腾璃竟然私底下,拉拢了这么多的高手。 且不说这些人的武功在当今武林之中,都算是绝顶存在,绝不是一些单纯靠钱和权就能笼络到的存在。 就算是腾璃当真用了什么法子,将他们汇集到了一处,可这些人竟然如此听话到唯腾璃马首是瞻,这的确是太出乎意料了。 腾璃的心思,恐怕远没有反出戎族复辟前朝这么简单。 “诸位如此高手,竟然为了九娘甘愿扮成宫人,当真是委屈了。”眼看腾璃还未到,苏九娘就想先从这几人口中套出点什么。 可刚一开口,就霎时感觉到肩上的力道更重了一些。 苏九娘几乎有些支撑不住,双腿上登时就被压的弯曲了,若不是她反应快,这会儿已经是跪在了地上。 “主子还没来,这儿哪有你说话的份儿!”一个身材肥硕的女子冷眼看了看苏九娘,语气十分不善。 那样子,倒完全不像那些平常的宫女把苏九娘当成是未来的王妃,反倒更像是在看一个物件。 苏九娘虽是个杀手,可也一向自视甚高,如今被这些人明显不当个人看,心中也腾起了一丝火气。 “既然你家主子这么非我不可,难道是他教你这么对我的吗?” 苏九娘这话说的十分露骨,这下不仅是那肥硕女子,就连站在她旁边的两个男子也怔愣了一下。 “呵!我当你们钟离氏都是什么高阶货色,原来也有如此不要脸的浪荡货!” 那肥硕女子说话间咬牙切齿,尤其在说钟离二字时,更是变了颜色。 苏九娘冷眼看着,却是笑了起来,“原来如此,我就说呢,诸位如此高手,怎么可能受钱权相辱,竟都是前朝旧人。” 苏九娘的话一出,那肥硕女子当场就要跑过来撕苏九娘的嘴,硬是被旁边的男子给拉住了才罢休。 “你闭嘴!前朝也是你这样的无耻之人能提的!” “看来仇怨还不小,倒是不知道你们都是前朝贵妃一派的哪门哪户呀?” 既然能如此仇恨钟离氏,又死心塌地跟着腾璃,那必然是贵妃那一派的人,苏九娘见那肥硕女子气的厉害,说话的声音更大了一些,像是刻意叫喊一般。 这处宫殿虽然偏僻,可也还在后宫之中,此时甘南王宫之中十分混乱,难保不会有人钻了空子,往这边来躲避。 即便这里高手众多,可若是再依着苏九娘这般叫喊,他们能杀一个能杀十个,可若是偶然间被别人听去了,那腾璃可就不止是反叛了戎族,他们的复国大业也肯定会受到其他人的阻挠。 这些人岂能不知其中的厉害,他们原本就是偷偷把苏九娘带到这处院子的,这下更是慌了神。 “闭嘴!让她闭嘴!”那肥硕女子此时仍是穿着一身宫女的服饰,面上却丝毫没有什么恭维。 愤恨的样子,就差要把苏九娘当场生吞活剥了才好。 站在苏九娘两边的男子,一看就是这一群人中武功佼佼者,当下不仅在苏九娘的肩上加力,左边的汉子更是抬手就点了苏九娘的哑穴,让她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苏九娘原本还能勉力支撑的腿部,登时也再支撑不住,哐当一声跪了下来。 大约上从祖上就被压抑的太狠了,看着钟离氏的子孙如今跪倒在了他们面前,殿里的几个人面上竟都是一阵喜色。 苏九娘看着这些人藏不住的心事,口中虽不能言语,脸上的神色却把蔑视与不屑诠释的淋漓尽致。 “你,你那是什么眼神!钟离氏的贱人!”那肥硕女子原本因着苏九娘跪下而有些舒缓的脸上,登时又拉了下来。 “若不是当年钟离玄罡为那狗皇帝狗皇后大杀四方,我们这些人的祖辈,怎么可能那么惨!我们贵妃又怎么可能中毒!还想要我们世世代代都要臣服于你们钟离氏,做梦!” “就算,就算我们先打你一顿以解心头之恨,只要你还有口气在,便能给王爷解毒,想必王爷为了我们几代忠良,也不会怪罪我们!” 那肥硕女子越说越是愤恨,叫嚷着就又要上前去撕打苏九娘,大约是受到这女子的话激怒,原本还拦着她的几个人,这会儿也都恨恨的看着面前的苏九娘,再也没人去拦。 呸,还忠良。苏九娘嘴不能言,可白眼一翻,即便受制于人,也明显是不把这些人放在眼里。 那女子气的更狠了,狂奔到苏九娘面前,抬起手,夹着内力就要狠狠打下去。 第185章 你只能选我 “住手。”一个低沉而平静的声音蓦地响起。 登时,屋子里的人生气的愤恨的,像是在那声音中都沉静了下来,尽皆垂下首去。 就连那刚跑到苏九娘面前的女子,也生生收住了手势,内力勇猛而受到反噬,那女子当即便脸色一凝。 可尽管如此,还是当即转身,对着来人跪伏了下来,“王爷。” 这人是谁,苏九娘自是不用看都知道——腾璃。 殿内的众人虽然都沉默下来,可仍旧被摁跪在地上的苏九娘却更加嚣张了起来。 她虽然站不起身,可眼看着腾璃踱着步子走到她面前时,却是一口唾沫啐了出来,正正啐到了腾璃的裤脚上。 “你!”那肥硕女子离苏九娘近,眼看着苏九娘对腾璃这般不敬,也是着急。即便腾璃在场,也忍不住横眉怒眼就想收拾苏九娘。 可腾璃却像是很享受一般,把手一抬便让那肥硕女子再也不敢行动半分。 自己则是低下头,缓缓弯下了身子。 他手指夹住苏九娘的脸强迫着慢慢抬起来,唇间却还带着笑,“本王倒是有些小看你了。” 腾璃话毕,盯看着苏九娘这张脸,看了良久,直到面上的笑意渐渐变冷才继续说道:“现在,不管是白国的将军夫人,还是凉国的既定王妃,又或是我戎族的皇后,都任你挑选。你可满意?” “当然,我自然是希望你选我,你,也只能选我。只要,你安安心心的呆在我身边,这一生,我必许你荣华富贵宠冠天下,可好?” 这一刻,以往腾璃在戎族中的沉默,在戎族中装作的低眉顺眼,都被凌冽的撕开。 苏九娘不知,这腾璃究竟为何突然变得这般偏执,可对眼前的一切,却也并不吃惊。 腾璃见自己说了这许多,苏九娘却一直眼神清冷的看着他,深沉的眸子中不禁露出了些兴趣盎然的喜色。 这种亦冷亦热的眼神,邪魅的很。饶是苏九娘十分淡然,心底深处也有了丝难以置信。 她知道腾璃会反,可没想到他会如此不顾及戎族人的死活。 她也知道腾璃从娘胎里带下来的毒,跟钟离氏有关,却没算到,腾璃竟是这般的不择手段。 难不成,她苏九娘要被这样一个疯子囚禁一生? 苏九娘冷冷的看着眼前几近邪魅的腾璃,可他面上却在苏九娘的冷漠中笑意渐深,甚至缓缓抬手示意旁边的人给她解了哑穴。 “你倒是够狠,腾珂明里暗里容你这么多年,如今倒真是成了姑息养奸。” 苏九娘看着腾璃那满脸的自得,丝毫没有给他留面子。 “我的皇后倒是很大方,倒还先为他说起话来了。”腾璃笑了笑,终于从苏九娘面前站起身来,不过面上的笑意也终于随之冷却下来。 “不过,一报还一报,本就是应当。我知道九娘你是心软,替我分忧,不过,此事你倒也不必放在心上。” “况且,杀了腾珂的人又不是我,而是你的乔将军。”腾璃的话音未落,苏九娘的眼眸便立时圆睁起来。 “腾珂死了?是秉渊杀的?!” 这一夜功夫,竟然发生了这么多事,苏九娘一时间有些难以置信。 “幸好,这样安林就会放过他了。”苏九娘呢喃般的说着。 当初安林让乔秉渊出征招摇山,指明就是要乔秉渊拿下腾珂的首级,这事几乎在乔秉渊出征之前就已经传遍了名都的大街小巷,苏九娘自然也是知道的。 苏九娘这方还在为乔秉渊高兴,可转瞬想到腾璃现在一点都没有动到他的样子,又有了些许不快。 “他杀了腾珂,那倒是让你白捡个便宜。” 腾璃早就谋划好了要谋权篡位,得到戎族恐怕也只是他计划中的第一步。 他原本想着用苏九娘把乔秉渊引来,直接杀了他,可没想到,乔秉渊竟然还顺手把腾珂给杀了,这种意外之喜,也确实算是让他白捡了个便宜。 腾璃一听苏九娘这话,也不禁喜上眉梢。 “确实如此,乔秉渊给了我很大的惊喜,不仅出其不意杀了腾珂,还招来了穆王和周...” 腾璃说到高兴处,对腾珂更是指名道姓,竟是一点也不想多做伪装,至于说到后来,竟是有些想不起来。 “周清。”见腾璃一时间卡住,跟在腾璃旁边的穆鲁赶紧提醒道。 “对,这周清也是个能屈能伸的人才,白帝原本是派他去镇守凉白边境,却不想,竟反投了凉国之下。人才,可真是个人才。” 腾璃一边说着,一边哈哈大笑着,仿佛这世间一切,很快就会被他拿捏于股掌之间似的。 不过,对于周清反投穆王这一点,苏九娘早就从穆王那得到过只言片语,所以即便如今周清突然出现,她也只担心乔秉渊会受到怎样的冲击。 对其他的,倒是没有什么惊讶。 之前刚出了密牢时,苏九娘还不明白为什么凉国的军队会特意来援助乔军,为什么会跟乔军一起作战。 如今知道了是周清带兵,倒是有些了然了。 苏九娘仍在一边沉默,腾璃却又再次兴冲冲的开口问道:“你可知道那周清的祖父是谁?” “是钟离玄罡的贴身侍卫吧。”苏九娘沉静道。 “呦,还知道的不少。”腾璃见苏九娘竟是知道这一出,倒也有些意外。 苏九娘却冷冷笑了笑,“拖你们的福。” 之前在白国追查玄罡策的时候,苏九娘收到的第一个消息便是钟离氏跟周清有关,后来又有宋十三从周府之中,盗取了钟离一家的画像。 后来她又知道乔秉渊乃是钟离杳的儿子,那周清这边,便很好猜了。 他若不是受了祖辈嘱托,怎么可能这么巧合,就跟钟离杳的儿子走的这般近。 那边只有一个解释,周清的祖辈,原先就是钟离玄罡府上的人,而且是极被信任的人。 如此武将,又如此被信任,自然是贴身侍卫为首要猜测。 大约是腾璃现下成功一步,心情比较好,苏九娘这般的冷嘲热讽,也不见他又半丝生气。 “不过说起来,你与乔秉渊也算是渊源颇深,去白国又委身在乔府,你不觉得也太过巧合了吗?” 第186章 三个钟杳 之前,她自然认为这一切都是巧合。 以为这世界仍是待她不薄,此生此世,在她的尸山血海中竟然还能遇到乔秉渊这样的人。 自是上天对她的恩赐。 可现如今,她又怎么可能还这么单纯的以为,乔府,哪怕是当初的晋王府内,一切都是巧合呢? “如此心机,如此滴水不漏的安排,倒真是不得不让人佩服。可笑我还一直以为自己不算是个蠢笨的人,没想到最后最蠢的人仍旧是我。” 苏九娘无奈中带着冷意,抬眼看着腾璃高高在上的样子。 她很想再狠狠啐他一口,可奈何自己现在还被那两人压制的丝毫不能动弹,而腾璃早已经站起身来,这会儿她也只能是狠狠剜了他一眼。 或是苏九娘这个又恨又无奈的样子实在是有些太符合腾璃的预想了,他越看苏九娘就越是高兴,不一会儿便再次哈哈大笑起来。 可腾璃的笑声还没有持续多久,殿门便被哐的一声推了开来。 “不好了,王爷!”是一个小侍卫的声音。 那侍卫奔跑到殿内,浑身浴血的跌跪在一边,就要去抓腾璃的衣袂。 腾璃原本还在大笑的声音,也因此戛然而止。 “混账东西!不知规矩,不是嘱咐了你们这个地方不能够随便让人闯进来吗?!” 那肥硕女子原本是腾璃在这宫中安排的掌事,见这小侍卫如此不知礼数,她脸上多少有些挂不住。 “是...是...可...”小侍卫一副很着急的样子,想说什么就不太敢说,一张脸瞬间便涨的发紫。 肥硕女子看不出来,可腾璃却不傻。 若不是有什么重大的事,这小侍卫不会冒着杀头的危险闯的如此张扬,“怎么回事?”腾璃的声音因为刚才笑声,现在依旧有些沙哑。 尽管如此,就在这转瞬间,他已经尽收了隐藏在心底的嚣张,转变成了从前低顺的样子。 就好像刚才那人只不过是幻觉,而如今的这人才是璃王爷一般。 这变脸的速度和自如,让苏九娘在一边看的都赞叹连连。 只不过她眼中越来越浓厚的轻蔑却暴露了自己的内心。 得到了腾璃的询问,那小侍卫像是便秘的人终于找到了释放口似的,当场就哀嚎起来,“王爷!乔秉渊和周清杀进来了!” “杀什么杀,不是早就杀进来了吗?慌什么慌!” 原本还以为是什么重大消息,一听小侍卫这话,那肥硕女子又生气起来。 “王爷自有主张,这点事也值得再跑过来再说一遍!滚出去!老鼠胆子吗?吓成这个样子!” 肥硕女子的话还没说完,那小侍卫像是也顾不得什么级别了,赶紧再次抢道:“是杀过前殿,向后宫来了!” “什么?!怎么可能这么快...” 这下,那肥硕女子也没有了之前的沉稳,原本还跪坐在地上,当场就同手同脚的爬了起来。 一张胖脸上,全是惊慌。 显然是完全忘记了刚才自己是怎么骂这小侍卫的了。 “宫卫呢?!他们都是专门经过训练的,不可能连一些普通的士兵也打不过!怎么可能让乔秉渊他们这么快就攻下了前殿!” 肥硕女子惊慌失措,可仍旧是有些不敢置信,尽管声音都已经有些颤抖了,可话说的依旧咬牙切齿。 说罢,还专门瞥了旁边的腾璃一眼,生怕自己有些考虑不到的地方,让腾璃生气似的。 “乔军和那周清领的兵,有一部分还在前殿跟宫卫们周旋,可还有一部分像是...” 那小侍卫想说又不敢说,吞吞吐吐的样子当场就把肥硕女子气了个白眼,“他们什么,快说!” “他们像是精挑细选出来的死士,根本挡不住,已经直奔后宫来了。”小侍卫咬了咬牙,一口气说了出来。 一听这消息已经是不容置疑了,肥硕女子当场就失了力气似的,吓的一下子跌坐在了地上。 “看来,他是来找你的。” 站在一边一直沉默听着的腾璃,却在这时再次缓缓笑了起来。 他这笑却与之前不同,没有了那份桀骜不驯,反而有些温润如玉的味道。 这种笑,让苏九娘有一瞬间的恍惚,好像面前的人不再是腾璃,而是那个一直站在她身后十几年如一日的男子,穆王。 这种温润如玉,这种心有成算的样子,不能说是一模一样,怎么也算是师出一家。 若说之前苏九娘一直对腾璃没有什么畏惧,这会儿却隐隐有了些不祥的预感。 “怎么?他都来找你了,你不想出去看看吗?” 腾璃的脸上仍是带着那种似有似无的微笑,仿佛他现在面对的并不是什么十分危险的境地,而是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的从容。 “你想做什么?”苏九娘忍不住问道。 “在你们钟离氏后人面前,本王能做什么?”腾璃笑的双眼半眯,像一只雪地里的狐狸。 “不过,你们两个怎么也算是都有钟离血脉,若是能一起为本王所用,有你陪我,又有乔秉渊的血可以养我经脉,那岂不是更好。益于本王的,本王来着不拒。” 说罢,腾璃终于再也没有了刚才的温润如画,浓浓的邪魅像一滴墨滴入了清水,缓缓晕染在了他那张脸上。 “真是有病。”苏九娘一想那样的事要发生,就恨不得自己当场就把腾璃撕扯干净,可她不能。 “不过这么好的预想,可能要让你失望了。乔秉渊他根本就不是钟离氏的后人。” 苏九娘这话一出,腾璃面上的表情明显一滞,但显然要让他相信此事,也不是件容易的事,紧接着,他便若有所悟的再次笑了起来。 “哦,他不仅是你钟离氏后人,还是你钟离姑娘的夫君,你要救他是吧。” “随你怎么想,我在乔府的时间也不短了,他们家的事,我还是知道的很清楚的。乔秉渊的祖母叫钟杳,母亲也叫钟杳,这世上曾有三个钟杳,我不怀疑,如果乔秉渊是个女子,一定也叫钟杳。若真的是钟离杳的后人,会这么大张旗鼓的告诉世人吗?” 苏九娘一边说着一边看着腾璃的脸色,见他也渐渐凝重,这才冷哼了一声,继续说道:“况且据我所知,他母亲身边的丫鬟是马文氏,百年前钟离杳从小到大的贴身婢女可是姓王,这在你们前朝的人这么热衷于找钟离氏的麻烦,这些细节,应该比我知道的清楚吧。” 第187章 留你足矣 “那又怎样,一个婢女的姓氏能说明什么?” 听着苏九娘这些没头没尾的话,肥硕女子也从怔愣中回过神来。许是打心底里就对苏九娘形成了一定要反驳的意识。 她想也没想,当即就出口问道。 可话一说出口,当场就被腾璃狠狠剜了一眼。 肥硕女子还想辩驳什么,被旁边的人赶紧拉住了,给她解释道:“那钟离杳的婢女王氏世代受钟离氏大恩,曾立誓生生世世忠心于钟离氏,钟离杳的婢女又跟钟离杳从小一起长大,不会无故换人的。” 可即便有人专门解释给她听,那肥硕女子仍是有些不服气,“那又怎样,说不定那王氏半道上死了呢!” “王氏...不会...”那人想再说点什么,可突然想到什么,避讳般的抬眼看了看腾璃,又紧紧闭上了嘴巴。 “怎么不会,哪个人不会死?!”见那人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了,肥硕女子把脸一扬,颇有些自得。 可苏九娘却再次冷冷笑了起来,“看来璃王手下,也不尽是聪颖之人。” “你个贱人,说什么呢!”肥硕女子在众多人面前再次被苏九娘嘲笑,当场便要骂人。 “你见王海死了吗?蠢货。” 一边的腾璃脸色不悦的冷眼看着那肥硕女子,想来若是他不是有毒在身,但凡习得半分武艺,便是要当场把这女人给杀了了事。 “王...王海...”那肥硕女子一听这名字,脸色瞬间便的煞白,仿佛听到了什么极其吓人的事似的。 竟是比面对眼前的腾璃还要害怕的紧。 “王氏世代饮用祖山上专门调制的药,向来只生女子,唯有王海的母亲与人苟且,这才有了一个孽种,没想到倒成了你们贵妃一脉的狗腿。” 苏九娘的话音还没落,就听着外面不远处已传来刀枪碰撞之声,乔秉渊等人已经攻到了此处。 这声音越来越近,仔细听处,竟已能听到声声暴喝。 苏九娘已多时不见乔秉渊,如今虽然在这种情况下相见,可仍旧抑制不住她激动的心情。 原本还因为这殿中的人十分烦闷的心情,也因着这些不远处的嘈杂转瞬间散去了。 只是苏九娘面上还没来得及换上笑颜,就被旁边的两个汉子同时给提了起来。 若当真论起来,这俩男子虽然内力算得上上乘,可苏九娘若要是拼力一搏,也不是没有逃脱的机会。 可她心里却很清楚,如今还不是时候。 “既然乔秉渊不能为我所用,那便杀了。留你,足矣。” 腾璃跟在几人身后,眉间也有了些掩饰不去的紧皱。 这话说的万分笃定,可苏九娘却不屑苟同,“你倒是当真以为自己可以为所欲为了。” 那打斗声本就离的不远,未多时,苏九娘便遥遥看到那一抹熟悉的身影。 虽还未到跟前,苏九娘甚至已经一眼就看出来他的消瘦,那不是一种正常的憔悴,而是一种病态的消瘦。 依着这样的身板,是根本不可能战到如今,可却那抹身影却坚毅的很,手起刀落间不见丝毫的拖泥带水。 苏九娘原本还上扬的唇角,几乎在瞬间便被冻结住了。 乔秉渊中的那毒,她又怎么会不了解,依着如今的时间,他能强撑就已经是十分不易了,更何提这般利落,若不是他身姿赢弱,倒完全不像是一个身中奇毒之人了。 “这是怎么回事?他做了什么?”苏九娘不敢置信的远远望着那抹身影,心中不详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此时,不远处的乔秉渊也正注意到了这边的情况。 他蓦地收住了手中的攻势,抬眼定定的看着被羁押的苏九娘,以及旁边站立的腾璃。 若说是刚才只能看到乔秉渊身形消瘦,如今他站在那,倒是更能看清他的狼狈。 两颊深陷,双眼凹陷在面上,唯有一双眸子还闪着凌厉的光。 就连腾璃见到这幅景象心下也是一惊,那远处站着的,甚至都不像个人,仿佛是一只拼死护食的饿狼。 他就那样站在那里,给人的感觉却十分阴森,就好像你一个不小心,就会被他生吞活剥了一般。 原本腾璃自恃有十数个江湖高手在侧,根本不畏惧乔秉渊等人。 这会儿看着眼前的尸山血海,乔秉渊那如孤狼阎王办的样子,更是让他难以淡然。 腾璃是个惯会审时度势的,当即便抓着苏九娘准备转身离开。 死摁着苏九娘的汉子这下,也是有些慌张,手中的力气登时就撤去了一些。 可谁知道,就在这一霎那,局势像是因着腾璃这一瞬间的退缩,便骤然转变了。 之前腾璃因为太过震惊,也没有顾忌到身后,这会儿刚一转身,就见不远处的另一侧正有一队身披银白色铠甲之人,正拦住了他的去路。 “怎么,璃王既然出来了,不好好聊一聊,又要跑什么呀?” 那银白色的盔甲穿在那人身上虽然很是陌生,可声音却依旧是苏九娘所熟悉的。 那人把手中的长枪一横,显然是根本没打算会放腾璃一干人等离开的意思。 腾璃前后环顾,见自己已经是身处包围之中,原本还有些慌乱的脸上,却又再次邪魅起来。 “凭你这些虾兵蟹将,也想拦我?”腾璃并不是毫无根据的夸大,他身边这些看似都是平常的宫女太监,但他们的实力,却绝对是这片大陆上不可忽视的存在。 筹谋了这么多年,这些人几乎都是他身侧的精锐力量,若是连乔秉渊和周清带领的这些士兵都打不过,那简直就是笑话。 “虾兵蟹将?”周清像是没听清楚一般,抬手扣了扣自己的耳朵,虽然此时已经是一身银色铠甲,面上的无所谓却还是如往常那般。 “你常年躲在这戎族荒僻之地,没见识我也不怪你。不过,你倒是可以问问你身边的乔夫人,这些虾兵蟹将可能挡你?” 周清说罢,唇角扬起一抹十分无羁的笑意。 “王爷,那些人身上的杀意,实在太凌厉了,确实不像是普通士兵,倒更像是...” 旁边的男子还未说完,就被腾璃烦躁的打断了,“像什么!” “像专门的杀手。”男子无法,只得按照自己的感觉老老实实说道。 这会儿,腾璃也顾不上周清说的称呼是乔夫人还是苏九娘了,眼睛一一瞥过周清旁边的一众“士兵”,笑了。 第188章 真会往自己脸上贴金 只不过,那笑容里带着了然,也带着些无力。 “看来穆王的图谋也不小,不但把钟离氏的看门狗收入了麾下,为了杀我,还把自己养了这么多年的狗全都放了出来,果真是不计成本。” “众人都道穆王养了许多的死士杀手,在各处打探消息,是凉国不可或缺的爪牙,谁曾想,原来饲养这些杀手,真正的意图竟是如此。” 腾璃越说脸上的笑意越大,仿佛他看到不是什么杀手,而是满心满眼里都是些笑话。 “杀手,探子?何不说这是他魏氏想要复辟前朝灭了我们这一脉的杀手锏?” 腾璃正哈哈大笑着,却听到身旁蓦地传来了一声冷叱,“你倒是真会给自己脸上贴金,就为了你,也值得他培育这许多年的杀手?” 说话的不是别人,正是还被人押在手里的苏九娘,只不过,此时她的脸上丝毫没有惧怕之意,有的只是平静。 “复辟前朝?那只是你的想法,怕是连他所想的一丝一毫都比不上。” 苏九娘跟在魏泽丰身边多年,即便不知道他是前朝之人,可对他的野心和目的,又怎么会不知? “比不上?”大抵腾璃一向以为自己是个天之骄子,只不过是栽到了母胎带下毒素这一件事上,故而突然面对如今的场面,一时半会儿有些反应不过来。 只见他拧着眉,有些好笑又有些疑惑的看着苏九娘,“不想复辟前朝,他做这些干什么,怕也是骗骗你们!” “前朝已矣,何必复之。” 那手握长枪的周清,挑眉看着腾璃,像是在看一个傻子,“穆王所想,乃是太平盛世,管他是前朝还是今圣,百姓安乐才是根基。” “你心中所想又是为何?复辟前朝还是想要恢复自己的权利?不过是一个妃子的后人,还真当自己是条真龙了?不过夏虫而已。” “你!莫要侮辱我们主子!” 那肥硕女子本就是个暴脾气,如今见周清把自家主子说的这般不堪,当场便暴起,刚才还空无一物的手中,登时便亮出了两把亮闪闪的圆月形弯刀。 那刀锋借着渐渐耀眼的日头,闪亮出一道骇人的强光。 可以相见,这样锋利的刀锋,若是抛出去不小心擦到人身上,那是多么严重的后果。 然而周清却像是看小孩子耍大刀一般,面对这样的高手,也仍旧站在原地,不屑的笑着。 肥硕女子咬牙一声暴喝,身上原本还很贴身的宫女服饰,也随着一声声裂帛之声,变成了丝丝缕缕,露出其一身紫黑色的内衫。 “紫罗刹。”周清歪了歪头,反对腾璃笑道:“干的不错啊。这等人物竟然也叫你拉拢来了。” “闭嘴,不许对我家王爷无礼!”紫罗刹整个人暴涨之后,嗓音也随着变粗了不少,这一吼,竟是有些震耳欲聋的感觉。 可周清显然不怕她,这等庞然大物在旁边,竟是有些无视。 “去,把那个充了气的紫墩子给放放气!”周清的话一出,站在他旁边的一个瘦削的士兵,便一个闪身无限妖娆的往前走了一步。 那人身穿着士兵的盔甲,又是这般动作,不但那紫罗刹没放在眼里,就算是押着苏九娘的两个大哥也忍不住笑出了声。 可一看到那人一出,苏九娘便已心里为这紫罗刹默默念了个超度经。 虽然穆王手下的杀手,并不是个个都很厉害,出挑的就那么几个,但每个人却都有他自己特有的长处。 比如说沈五,为人沉稳,就算是他的武功也都是沉稳为主,很少出差错,是个做隐卫的好料子。 又比如尹三郎,十分的狠厉,便是唇齿染血,也不会让人看出半分伤来,更是端的让人觉得他邪魅,做事不留余地,便是个专司刺杀之人。 而苏九娘,不但貌美如花,还有离恨十三天这般突然爆发的力量,平日里,便是专管潜伏打探消息。 可如今站出来的这位,却不是别的,专是个以柔克刚的路子。 他看似十分娘炮,给人的感觉也是内力不济的模样。 可在他们那一系列杀手中,却是个让人不敢轻视的存在,一手飞花摘叶,都不用沾身,不管你是什么钢筋铁骨,硬是能把人活活痛死。 非但如此,他所杀之人,全身不见一地鲜血,打眼一瞧,也不会让你找到一处伤口。 只要是他手下死的人,那走的都可谓是十分安详。 苏九娘虽然知道这人的厉害,可紫罗刹却是不知,仍旧十分豪迈的对那男子的身段大笑了几声,“周将军可真是手下无人,用这等娘们唧唧的人来对付我,也不怕让人笑掉大牙。” 紫罗刹这话说的很是放荡,苏九娘听了却只能默默翻个白眼。 果不其然,紫罗刹一个跟斗翻出去,人还没从半空中反应过来,就听哐当一声,直挺挺落了地。 那壮硕的身躯,硬生生把地上砸出了个坑。 紧接着,一片从旁侧的树上震落下来的树叶,飘飘忽忽的,正好落到了紫罗刹尸体的心口处。 “......”原本还有几个人因着刚才紫罗刹出手之前说的话,而大小不已,这会儿那笑声就像是突然被抽空了一样。 所有人几乎在瞬间,尽皆收敛了起来。 就连腾璃的脸上也顿时变了颜色。 而那看似柔柔弱弱的小士兵,在紫罗刹落地后,却没有转身回去的意思,而是再次往前走了一步。 在众人惊诧的目光中,对苏九娘说道:“九娘,没事吧?” 这原本只是一声关心,声音也是十分的温柔,但却让押着苏九娘两个汉子登时就筛糠一般不自觉的抖了抖。 “没事,二哥,不必担心。”苏九娘对着那男子笑了笑,原本一直被压在两个汉子手下的肩膀,蓦地无端起了火焰。 那汉子为了不让苏九娘逃脱,原本就用了内力,这火焰生的怪,燃烧着也十分怪,就像是从人的经脉上烧过一般。 灼的两个人几乎在瞬间就哀嚎一声变了脸色。 第189章 活在无望之中 这些事说起来是一件连着一件,可实际上,事情的发生也就在眨眼之间。 押着苏九娘的两个人,也不是什么平庸之辈,尽是腾璃手下的高手,可这回,就连他们都还没有反应过来,便已是满嘴哀嚎。 倒不是说他们不知道赶紧松手,而是此时此刻,他们的手就像是被活生生粘在了苏九娘的肩上一般,任是他们如何用力,都拿不下来。 如今,事情到了此番地步,苏九娘也早料到乔秉渊知道她的身份,便是在他与周清面前暴露自己的武功也不甚介意了。 但令她没想到的是,就在她周身骤起火焰之时,身后的不远处的乔秉渊,眼神却嗖的眯成了一条线。 事实上,乔秉渊虽然知道她是凉国细作,可却不知她这钟离后人的身份。 即便乔秉渊的母亲并不是真正的钟离杳,但任谁也能够猜出,他的母亲与钟离氏自是有着脱不开的关系。 否则在乔成之的书房内,就不可能存有钟离氏的那份奇怪家谱。 故而对于离恨十三天,乔秉渊又怎么可能一无所知。 众人只看到乔秉渊此时身形消瘦,唯有那双眼睛还亮的让人发慌,但此时若有人离乔秉渊很近,仔细观察不难发现,乔秉渊那双手虽然紧握苍山负雪,却在不经意间抑制不住的颤抖。 这种颤抖并非来自于内心的害怕,也并非全然源自于那些难以言明的相思之情。 更多的则是那青筋暴突之下的绵绵病态。 他身上的毒虽然被暂时压制,但那毒素在他身体内磨肌削髓,产生的后果也并不是一时半刻便能消除的。 看到苏九娘这一撮火焰的同时,乔秉渊仿佛突然明了,那人为他压制毒素时所说的那句话。 一十三重天,难见钟离氏。 可终于是除了难寻之外,凡修炼离恨十三天者,却又是世所罕见之灵丹妙药。 他一直不明白腾璃为何突然要捉拿苏九娘,明明之前滕璃与穆王勾结在心,却在明苏九娘是穆王麾下杀手的前提下,还要以此为要挟。 如今乔秉渊算是真正的明白了。 腾璃要的并不是与穆王真正的合作,而是想要自己变得真正强大起来。 三国之中无人不知,腾璃虽为戎族王爷,又深受其兄腾珂疼爱,其能力斐然,但在已成年之时,犹能身居王宫之中,这不仅在三国之中,就是在这片大陆上,也算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可尽管如此,腾璃却一直身体有恙。有传闻称腾璃是从娘胎里带下来的毒,根本就治不好。 故而他这么多年才受尽忍辱。 即便偶然间能撑着身子,随滕珂外出一番,也干不了什么太劳心劳力的事情。 即便是在招摇山麓的时候,大部分时间腾璃也不曾出面。 如今他又抓了苏九娘,显然是早已预备好了,要用苏九娘来解毒。 ——他是早已经知道了,苏九娘的钟离氏后人身份,且即便连乔秉渊都不曾见过苏九娘出手,腾璃却早已晓得苏九娘对离恨十三天的修炼。 若说这一切都是偶然,乔秉渊自然是不信,显然是有人早已筹谋已久。 可这事,事关苏九娘,不管是凉国穆王,还是白国的什么人,显然乔秉渊都不会放过。 乔秉渊这厢思索万千,而不远处的苏九娘那边,却早已打成了一片。 并不是乔秉渊不想出手,而是此时根本就没有他能够插手的机会。 周清那边带的人并不少,所以看着三三两两,可总起来也得有3000人之多。 现下站在周清身旁的二三十人更是伸手了得的死士,别说四祖娘认得十分清楚,就算是乔炳渊这等未曾到过凉国之人,见到这些人都有些面熟,可见这些人活动在三国之间早已是常事。 也从另一个角度说明了,穆王此次派给周青的这些杀手惯是他常用的人。 能在众多杀手中脱颖而出,他们的实力可见一斑。 腾璃虽然拉拢了许多江湖高手之列,围绕在他身旁,可经不住有苏九娘由内而外,又有周清等人由外而内两面夹击。 几乎在眨眼间便已乱成一团。 穆王的杀手在三国之中也是出了名的,那可都是些剑走偏锋的夺命阎王,又加上腾璃自幼体弱,如今也并不会什么武功,腾璃这边便不得已,还得有几个人专门保护他。 如此一来,尽管江湖高手们武功不弱,可多方辖顾也很是难为,未多时,腾璃这厢便隐隐有了颓败之势。 而苏九娘,虽然内力并不及那些高手之流,可有离恨十三天的支撑,周边的高手一时间也颇为忌惮。 毕竟前有羁押苏九娘的两个汉子受伤在前,其他人便是再有勇气,也不敢轻易招惹那燃烧经脉的离火。 打斗之中,颓败之势一起,便如那崩山之石,坍塌几乎只在一瞬之间。 无需乔秉渊出手,腾璃便已被那江湖高手们护送着一路往战圈之外退去,很快只剩了一个狼狈逃窜的身影。 俗话说擒贼先擒王,这主事的一逃,身后的人自然便泄了力气,那腾璃显然也是有些本事,剩下的十数人竭尽全力拼了死命的挡住那些杀手,竟是不顾性命,也要为腾璃争取更多的逃跑时间。 可尽管奋力抵挡,也不过是半刻时间,再抬眼地上已是横七竖八的尸体。 可眼看着腾璃跑了,乔秉渊却并未动身去追,就连周清也只是站在旁边,十分无聊的眯眼着那逃命的背影,唇角却还有着丝丝笑意。 他俩的想法其实都一样。 对于一个人最深的惩罚,并不一定是解除他的生命,而是让他活在无尽的无望之中。 大概滕璃也从未想过,自己筹谋这么多年,就会在即将成功之时遭到了如此打击。 腾珂已死,这戎族之中也再没有了腾璃的藏身之地。 经此一役,腾璃身边的武林高手也已所剩无几。那些人尽是前朝贵妃身边信任之人的后裔,腾璃就算想再筹谋拉拢其他人,也不是易事。 腾璃这一生筹算,算是到此为止了。 这廂,苏九娘收了一身离火,转身之时,却见原先立在不远处的乔秉渊。已然走到了她的面前。 第190章 名都巨变 而此时的名都之内,也已是天翻地覆。 明明是炎炎夏日之下,周晚意此时身处的却是一片昏暗。 一阵含着腥臭的微风不知从何处而起,单是拂过周晚意的面颊,都让她这样一身武艺的人,周身立时起了一阵寒意。 她的身边跟着的是跟她一起长大的丫鬟小玉儿,虽然跟在周晚意身侧亦步亦趋,此时已是抖的不成样子。 她们已在这处走了半个时辰,就在这时走在前面的周晚意蓦地停住了脚步。 小玉儿抬头一看,面前竟已是再无去路,幽暗尽头,是一道木制斑驳的门。 只见周晚意抬起手,屈指在木门上敲了敲。 “叩叩叩!” 尽管周晚意用的力气很小,可那敲门声在这寂静之中,显得尤其清晰,就像敲在了谁的天灵盖上一样。 门内像是被吓到了,响起一阵细微的骚动,撞的门板都哐啷地响了几下。 过了一会儿之后,只听门内惊慌的问道:“谁?” 这声音她太过熟悉,小玉儿当即就要忍不住叫喊出声。 嘴上却被周晚意嗖的捂住。 只听周晚意对着门内说道:“我来带你回家,不知可否开门?” 她的声音尽量显得十分平静,在这幽暗的环境中,乍一听,就像是在跟人随意的聊天一般。 可那扇紧闭的木门,还在短暂的寂静之后,缓缓打开了。 露出了一张让满是脏污的小脸。 她仿佛十分害怕,头上顶着一窝乱糟糟的发型,惊恐地看了过来。 小玉儿以为她见到自己会喜不自胜,就算是讨厌,也起码是有情绪的,却见她只是漠然的扫过自己的脸,然后把目光停留在了周晚意身上。 “你是谁?我不认识你!” 说着,下意识的就要去关门。 周晚意却轻声喊道:“小青。” 这几日来,乔府因着苏九娘的离开遭逢了巨变,但这一切都是被皇家压的死死的,至于到底是什么原因,没有人知道。 可周晚意却是知道的很清楚,当年她的祖辈就是钟离氏的仆人,如今苏九娘的凉国细作身份和寻找玄罡策的目的已经被人暴露出来,皇家如此对待乔府,就是为了找玄罡策。 乔成之失踪,乔府上下几十口人,尽皆被押入了大内,遭遇非人的折磨,到现在都生死不详。 而周晚意和小玉儿此次得了消息到这里来,就是来救小青的。 门内的女子像是吓了一跳,猛地瞪大了眼睛。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你是不是来抓我去...” 显然,此时的小青已经是被折磨的失了记忆,有些神志不清了。 小玉儿被周晚意往前带了带,又听她说道:“你不要害怕,我们都是你的姐妹,真的是来救你的。” 小青正要张嘴说话,身后却突然呜哩哇啦叫了起来。 周晚意眼神骤变,当即开口,“别叫!” 然而,那些叫声还是很快就从这幽暗的空间中传了开去。 她们尽力的躲避一路到此,可此时,那咚咚咚的脚步声却再次从昏暗长廊的另一头传了过来! “这里有人!抓住她们!” 那喊声震天,在这时更为可怕。小玉儿瞬间觉得后背汗毛直竖,刚要回头去看,手腕就被一把抓住,拽进了木门之内。 她猝不及防,被拽的踉跄了一下,两个人跌进木门之内。 “哐!” 木门随着周晚意的抬手,也在同时被陡然关上。 没多时,走廊内的士兵便已追至。 吵吵嚷嚷的,一听便知人数不少。 眼看这些穷凶极恶的士兵们出现,屋内陡然响起了一阵尖叫声,女子们受惊的声音格外尖锐,周晚意耳朵都被震的轰鸣。 小玉儿无法,只得赶紧给身旁的小青捂住了耳朵。 她的手掌像一道无形的屏障,将那些刺耳的尖叫完全屏蔽了出去。 身旁的小青才没有像那些人一样发狂。 “赶紧搜查看看,这附近有没有人,若是让娘娘知道有人跑进来了,你我都性命不保!” 门缝里,透进来稀稀落落的昏暗光线,照的屋里人影重重。 周晚意长叹了口气,刚一回头,整个人就是一顿。 屋内数十个女子瑟缩着挤成一团,听着外面士兵们的吼声,有的甚至就已经忍不住哭了起来。 一看便知这些人,定时没少受到门外士兵们的虐待。 她们已经没有了一开始的尖叫,此刻窝在一角,静听着门外的一切,显得格外凄冷。 没多时,门外响起无奈又发狠的鞭子抽打声和远走越远的骂骂咧咧声,想来是没有找到人,那些士兵又生气的走开了。 “我,我想回家,呜呜呜...” 一个看上去比小青还要瘦弱的女子哭哭啼啼的说着,旁边只顾抱着她的中年妇人倒是看着有些眼熟,只是此时光线实在昏暗,一时间也瞧不出个所以然来。 周晚意抬步向他们走近,目光落在小青仰起来的脸上问道:“你们为何会在此地?” 大概是之前周晚意说是自己的朋友,小青对她没有了太重的防备,虽然还是很害怕,但还是强打起精神来说道。 “我们...被关在这,好像是为了要找什么东西,他们要找什么册子,我们真的不知道。可...可他们一旦抓去问了说不知道,就免不了一顿抽打,好几个...好几个人已经被打死了。” 所以,她们都是一样的,都是跟苏九娘有关的人,为了找出玄罡策才被关押了起来。 周晚意听着这些话,皱了皱眉。 “你刚才说,是来接我回去的,我们现在可以走了吗?”说着,小青赶紧抱住了周晚意的胳膊。 其他的女子见小青如此,一瞬间都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也纷纷从地上爬了过来。 “神仙姐姐救救我们吧!” “求女侠救救我们!” “你,你要是能救我出去,我让我爹给你钱!我爹娘在外面做生意,他们有很多钱!” 刚才那个哭哭啼啼的女子赶紧站起身,仰头看着周晚意说道。 “你家很有钱?”周晚意皱着眉头,唇角却冷冷笑了笑。 一开始她只觉得这女子和她旁边的妇人看着眼熟,就是没想起来是谁。 这女子一说话,这语气倒是让周晚意立马回忆了起来。 这不就是当初闹得满城皆知的素蓉婆家的小姑和婆母嘛! “我家有的...我家应该还有钱的...” 那女子像是被问住了,脸上拧着眉头,露出了几分迷茫。 旁边的马氏赶紧轻声骂道:“闭上你的嘴!女侠侠肝义胆,肯定会一起就我们出去的,现在哪还顾得你那点银钱!” 这性命当前,马氏还顾着自己的钱财,想来当真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当初虽然答应了苏九娘会好好照顾素蓉,可这爱财惜命的本性却是一点都没变。 不过周晚意在这群人中打眼看过,确实没有素容那丫头,想来是真的被这马氏给偷偷藏起来了,倒也不算是辜负苏九娘当初的一番嘱托。 第191章 困牢 马氏被周晚意盯看的有些不自在,扭着身子躲避周晚意的目光,连看也不敢再看她一眼,匆忙间,却突然对上了小玉儿的眼神。 小玉儿显然也已经认出了马氏,可她却远远没有周晚意那般的定力和观察力。 当初对于马氏的所作所为,那也是知道的十分清楚,此时,她眼睛里僵硬冰冷,甚至夹带着一些怒气。 马氏骤然睁大了眼睛,尽管她不太认识小玉儿,可仍旧被这眼神里的怒气,吓得发起抖来。 她们这些人在这牢中早已被折磨的没了什么性子,最是见不得别人发怒了,这会儿,小玉儿的怒气显然是炸开在了马氏的神经上。 蓦地,周晚意轻轻浅浅的声音在马氏的耳边再次响起,“女侠?你是不记得我是谁了吗?” “你...” 马氏瑟缩着,在昏暗的光线中,极尽努力的汇聚着目光,想要去看清周晚意的脸。 可在她稍微看清的那一刻,却又蓦地低下了头去。 她马家在名都之内虽然也不是什么大户,可怎么也算是有些钱财的人家。 周晚意当初在名都之内的大名谁人不知谁人不晓,更何况,她跟苏九娘还是至交好友。 只是,现在名都之内的人,谁人还敢再提跟苏九娘有关的事! 站在一边的年纪稍长的女子脚下突然晃了晃,脸上的惊慌骤然放大,“周晚意?你...你竟然还敢在名都,你你那哥哥不是通敌叛国了吗?” 近日之间,镖旗大将军倒向了凉国,如今的镇西北将军乔秉渊的夫人又是凉国细作,一则又一则的消息,早已让名都之内,人心惶惶。 她们所有人,像是之前被折磨到失去焦点的意识,才刚刚恢复过来,直到这时突然才发现,站在她们眼前的人竟是周晚意。 刚才还你一言我一语的女子们,突然间都抱着头恍惚起来,她们面露痛苦,脑中一片空白。 周晚意,苏九娘,她们粘上哪个都是死。 片刻之后,周晚意像是实在看不下去了,蓦然抬手,手中长剑出鞘,哐啷一声,砍破了那木质的门。 “我知道你们现在都不想跟我扯上什么关系,不过你们这门本也是没关,我也不是专门为你们来的,我这就要带着小青走,至于你们,想去就去,想留就留,与我无关。” 周晚意面容冷漠地看着眼前的斑驳人影,话一说完,眸子就转到了别处。 地上的女子们这才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仿佛在思量周晚意这话的可信度和可行性,过了许久,这才有人开始尝试着往小青旁边站去。 小青瞪大着眼睛看着眼前的不可思议的一幕,登登登地连退了好几步。 她一身的血衣,头发都被生生撕扯掉了许多,显然她在这些人中经受的折磨最多,以至于到现在神智都没有恢复。 她不明白她们这是怎么了,可突然,她觉得自己肩膀一痛,却是被周晚意抬手扶了过去。 周晚意其实明明也没比小青高多少,可这会儿扶着她却显得格外的有气魄。 “她们不想跟我周家沾染上关系,我自是不能强人所难,可你不同,你之前一直贴身服侍着九娘,想来就算没有跟我家粘上关系,他们也是留你不得,你又不知道那玄罡策的下落,若是今日不跟我走,怕是再也没有出去的时日了。” 周晚意的话语说的仍旧很淡漠,仿佛那些人对她的态度,根本与她无关似的,可小青却也终于反应过来。 她有些难以接受地看向周晚意,“你说的是,我...我家夫人吗?夫人她...她可还好?” 尽管周晚意一只是个跋扈的,可性情却也是十分重情义,看着眼前已是如此狼狈的小青,就连自己都已经忘记是谁的小青,却还心心念念着苏九娘,忍不住喉头一紧,她唇瓣微歙,想说什么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出口。 屋内一时间进入了短暂的沉默。 就在这时,沉寂了许久的木门,突然被人踢的“哐啷”一声! 那原本闭合着的门,在剧烈的颤抖过后,咣地一声被撞了开来。 “啊!”小青毕竟还是没有恢复神智,如今对这些一惊一乍之事,反应的也十分强烈,吓得当即尖叫。 门外,一个士兵乍一看到屋内的情形,眼睛一瞪,只是还没来得及喊出口,便被周晚意一个反手,当场结果了。 “咚咚咚!” 可尽管如此,沉重而杂乱的脚步声也再次从长廊里响起,很快便赶了过来! 周晚意一把抓住小玉儿,反手把她拽到了自己身后。 若说小玉儿跟着她帮忙接接小青还是可以的,可若是遇上这些兵油子,即便小玉儿有些拳脚功夫,也着实占不到什么便宜去。 还不等反应过来,幽暗的长廊上那些去而复返的是士兵,便再次出现在了她们面前。 “啊!!啊!!” 没有了木门的阻挡,士兵们凶神恶煞的嘴脸当场就映入了那些女子的眼帘,一屋子早已被虐待惨了的人,登时就跟炸了营一般。 就连还被周晚意扶在手里的小青也吓得手脚乱蹬,捂着眼睛哇哇乱叫。 周晚意把人往身后一推,塞到小玉儿怀里,手中的长剑也不再停顿,登时便挽着剑花,跟眼前的士兵们打起招呼来。 这一切,都发生在顷刻之间。 一些赶在前头,还没来得及因为抓住劫狱之人而高兴的士兵,人刚一站稳,就只能看到一片血色,然后就失去了在人间的最后意识。 周晚意以前也算是跟着周清走南闯北,征战沙场几年,可耐不住着些士兵越来越多,何况再继续这般战下去,她身后还带着这么多人,根本是大大的不利。 “有人劫狱!”一大群士兵随着一声呐喊忽然迎面冲了过来。 周晚意眉眼骤然变冷,手中的长剑铿锵争鸣,被剑尖挑起的人头,带着血水洒出一朵朵莲花,尸体被摔出去,压倒一群奔跑过来的士兵。 周晚意率先一步,往前一冲,身后的小玉儿带着小青也紧跟其上,踩着那些士兵就往外跑。 牢内的女子见此,也纷纷顾不得害怕,踩着地上嗷嗷直叫的士兵都开始逃命。 可就在这时,昏暗的走廊尽头,却突地亮起了火光。 一开始是一只火把,后来是越来越多的星星点点。火光越来越多,人声却不见鼎沸。 周晚意蓦地停住脚步,眯眼看着那火光处,面上尽是肃然。 气氛一时间十分压抑。 第192章 是去找死的吧 原本躲在周晚意身后,正要逃跑的众人,也因为这突然的停滞而拥挤到了一处。 “这...这是怎么回事?”一个女子疑问道。 “周晚意,你怎么又不走了,你武功那么高来几个人怕什么,是不是你又后悔了,只想带着小青走,想把我们留下不成?” 打从刚才就在质疑周晚意的那个妇人,眼看自己好不容易跑出来没几步,又被堵在了这里。 面色焦急,嘴上更是不留后路的咬牙骂着。 周晚意脾气算是个耿直的,若是以往,遇上这样的女子,她就算不把她满嘴的牙拔干净了,也得怼的她怀疑自己生而为人的可行性。 可现在,周晚意着实是没那个功夫。 她从一开始的毛头小姑娘到现在,心境早一不同以往。况且现在,就算这群女人感受不到前面来人的气势汹汹,她却是感知的十分清晰。 前方的点点火光中,来得可并不是什么,想刚才一样的一般士兵,也是从了大头之人的腾腾杀气上,她便能够感觉到此人心狠手辣,是一个阎罗般的人物。 恐怕今日,她们这群人想要逃出去并不容易。 尽管旁边的女子仍在骂骂咧咧,可周晚意却是屏气凝神望着前方,以她那样的性情,精神竟是一点都没有被那女子的话语所分散。 足以可见她对来人的谨慎态度。 “你可快些闭嘴吧,你若是想死,可别拉着我们。” 此时那点点火光离的他们越来越近,就算是马氏这样大大咧咧的人物,此时都已感受到了事情的不同寻常。 看到旁边的女子仍旧嘴里喋喋不休,毫无所知。 当即便被马氏,一脚踹到了旁边,“当真是晦气,也不知是哪个府上出来这样的人物,是非好人都分不清楚,还在这瞎逼逼,也不嫌丢人。” “哎呦!” 那骂人的女子被踹的人仰马翻,当即哀嚎出声,想要再次骂人,可她话还没说出口,就被旁边的女子快速地往她嘴里塞了什么给堵住了嘴。 那是素蓉的小姑子,刚才在牢里时也是一副叽叽喳喳跟周晚意势不两立的样子,如今大势当前,为了自己的小命也不再敢跟周晚意对着干了。 毕竟谁也看得出他们这群人当中,如今也只有周晚意能与这些士兵们抗衡。 若是周晚意被这来人给解决了,那他们想要再出去,这辈子怕是也没可能了。 地上的女子嘴里呜呜呜的,想说话也说不出来,好不容易连扯带抓的把手中把嘴里的东西抠出来一看,竟不知是谁的臭袜子。 她们这些人被关在此处已有一小段日子,何况关起来的,她们这些也并不是些大户人家,都是跟苏九娘有关的,要不是府中干粗活的下人,要不就是一些小门小户跟苏九娘有过来往的。 可甭管是谁的,这臭脚丫子可都不是什么保养得当的东西。 这连穿了好几天的臭袜子,也绝对香不到哪里去,那妇人当场就呕的一声吐了起来。 伏在地上没过一会儿,便活活把胆汁给吐了个干净。 可走廊里的那群人虽然看上去走得慢慢悠悠,端的是无理傲慢,可就这一会儿工夫,那些人也已经离他们十分近了。 地上的妇人吐的眼泪汪汪的抬头,再看时,周晚意和那群女子已经奔跑着往前窜去,一时间也没有顾及她的人。 “都是些傻逼,是去找死的吧。” 那妇人抬袖把眼眶上的泪花擦了一把冷冷笑道。 对面来的都是些什么人物,她即便不抬眼看那手中的钢刀闪着的寒光,她也知道,那都不是些好惹的。 就凭了她们这些柔弱妇人,若真是能逃出,那些人也不至于傻到连门都不给她们关,显然是根本就不怕她们。 如今不过是来了个周晚意,这些人倒是胆子大了起来,竟敢跟守牢的士兵们抗衡,不是嫌自己死的太慢了,又是什么? 这些人犯神经,她可没那么傻。 眼看昏暗的长廊之中,片刻间便已是刀光剑影,虽然此地的空间十分狭小,可打斗声中也不时夹杂着妇人们的哀嚎与受惊的呐喊声,显然是有人不小心受了伤,剑气翻涌下,很快走廊里便传来一股浓浓的血腥味。 随着血腥味渐浓,那妇人也不再停留,撅起屁股就从地上爬起来就跑。 可她却不是在往前走,而是扭头就又跑回了那扇已经被周晚意劈烂的木质门中。 “我可没跑我可没跑,跑的是她们,死的也是她们,活该!”那夫人自己跑回屋里就抱着头躲在了一边,自言自语的嘀嘀咕咕着,仿佛这样就能保住她的一条小命似的。 门外的打斗声没有持续很久,这好像从侧面印证了那夫人的话,或许周晚意根本就不是男人的对手。 此刻那些要跑要跟着周晚意跑的妇人,怕是早已没了生息来吧。 倒是她还好些,就算是留在这小黑屋里,也总比没了命强。 那妇人愈发想着,便愈发往屋子的最里面躲了躲,生怕被人看见似的。 而此时外面的打斗确实已经停止,那妇人所料倒也不算全错,周晚意确实不是那人的对手,但有所不同的是,她们这群人却并没有死,而是被放出来。 周晚意带着这群妇人一直往走廊的尽头跑去,那尽头光亮越来越近,一群人在小玉儿的带领下,扶着小青一步一去的往外赶去,可就在此时,断后的周晚意仍旧不敢相信刚才所经历的一切。 尽管那走廊中的灯光昏暗,可就在那一刻她却也明明白白看清了,现在她即将战败之时,那蓦然出现的出手之人,不是别人,竟是安林。 当年他哥还在名都之时,曾不止一次的在她面前辱骂过安林,所以对于安林其人周晚意的印象也的确不怎么好,可她万万没有想到,这次自己与众人的命竟然是被这阉人所救。 依着之前那些看守牢房的士兵所言,他们依的是“娘娘”的意思,这娘娘大抵也不是别人,正是那莲妃。 莲妃贵为皇帝的宠妃,要为白沐辰做些什么倒也无可厚非。 周晚意倒是没想到那莲妃手下竟有刚才那般人物,那人武功很高,身形又十分诡异,出手招招狠辣致命,若不是安林出手,周晚意怕是在那人手下,没走几招便要被他夺了命去。 第193章 相辅相成 此时,虽然周晚意一行人已经离了事发之地有一段距离,可那远处原来的兵器相撞的乒乒乓乓仍让周晚意有些心有余悸。 也不是说安林那诡异的身手,对周晚意的震惊程度。 周晚意就算不是什么世所罕见的高手,可她对自己一向也自视甚高。 今日却没想到来这皇宫的内狱里救个人,都险些被扣在这里丢了性命,这对她来说着实是一种打击,也是一种侮辱。 就在周晚意心中未定之时,刚刚往率先往门外跑去的妇人,却又传来了一阵惊呼。 紧接着便是一阵刀剑砍伐之声,周晚意蓦地转头一看,竟是已到了出口处。 而此时因着周婉怡在牢内的这番大闹,出口处必然已是聚满了士兵,想来那率先跑出去的妇人,你是凶多吉少。 且不说这些女子都与周九娘多多少少有些关系,就是小青与小玉儿也一直在队伍的前边,小玉儿那些身手必然是抵挡不了许久。 周晚意不再多想,脚下快速往前窜去。 今日她进宫来,本就是怀着九死一生的想法,心里也不可谓不知,她要想带小青这般出去几乎是不可能的,况且现在身后还有跟了这么多跟屁虫般的女子,她救也不是,不救也不是,只得舍了一身性命,拼到哪算哪儿了。 周青如今已经明确倒向了凉国,其实任谁也知道,如今周晚意最好的归宿,就是火速赶往凉国与周清会合,如此才能保她一番风顺不受人辖制。 可事到如今,周晚意却仍旧停留在白国之内,说到底,但也不是完全为了小青这一个小丫鬟,而是为了当初跟苏九娘那一番情意。 尽管现在她已经知道苏九娘其实是一个凉国细作,或许当时接近她也是另有图谋。 可她不悔,况且如今她如此做,就算是周清在,也绝不会说她半句不是。 毕竟苏九娘除了是凉国细作的身份之外,仍是钟离氏的后人,这件事,还是周清亲自写密信告诉她的。 她周家上下几代存在的意义,就是为了守候钟离氏的安危。 周清如是他,周晚意亦是如是。 她作为周家后人,绝不允许有一点一滴关于钟离氏的消息被外漏,就算小青这样的贴身丫鬟也不可。 她不知道小青对苏九娘的身份到底知道多少,但她却知道若是苏九娘此时在,尽管她是一个凉国细作,可依着周晚意对她的了解,她也绝不会让人如此欺辱小青。 眼看着小青如今这样痴痴傻傻的样子,想来若是苏九娘见了,怕是比她周晚意的怒火更要强上三分。 皇宫内的近卫兵向来是为守护皇上安危,这差事原是个肥差,很大一部分人都是跟朝臣的家族有什么关系,才托着傍着进来的。 虽说能够担任近卫一职,身手必然也差不了哪里去,毕竟人情归人情,谁也不想因为一份人情,送个不中用的进来,而丢了自己的项上人头。 可这些人毕竟长期养尊处优,普通巡逻也便是他们日常工作的极限了,如今面对生死强战,反应竟也不甚灵敏了。 如此以来,这些近卫与刚才那暗道之中的人相比,身手差了不止五六个等级。 直到如今周晚意还是有些想不清楚那人的来历,这大内之中若是有此等高手,即便她不知,周清又怎么可能一点消息都没有。 可那人就像是凭空冒出来的一样,其身份来历,根本无从知晓。 这甬道的尽头正在御花园之中,众人一出来甬道,见到这些士兵,惊讶之下四散逃窜。 而且,御花园之中,白沐辰曾经为了与他的各式嫔妃欢好有道,栽种的花草都是成圈成围的。 此时,却成了近卫军的羁绊。 因为从甬道之中跑出的女子比较多,这又加上御花园之内的特殊地形,那些禁卫军想要快速抓住这些女人,却也不是什么容易的事。 一时间,御花园内刀剑撞击之声,又加上年龄不等的各色女子逃窜哀嚎之声,简直好不热闹。 这下,周晚意也没了心思再去顾着别人,只得拉着小青和小玉儿一路往前杀去。 “啊!你们这些白国百姓的吸血虫,还想要杀我,我呸!没门儿!” 这时候,一个肥胖妇人拖着一个小女孩儿,咣地一声就撞了过来。 这人倒不是别人,正是素蓉的婆家——马氏母女。 那马氏小女因为豪窜太过狼狈,线下发丝凌乱,身上的衣服也是灰扑扑的,可这姑娘着实是太过耿直,就是现下这般情景,她那嘴里也是骂骂咧咧丝毫不肯吃亏。 也不知当初她被抓进来的时候,是怎么被人摁在了那小黑屋里,竟也没跑出来。 可俗话说儿女都是母亲身上掉下来的肉,尽管这马氏小女十分彪悍,在那马氏眼里也仍是她的宝贝疙瘩,别人自是不能伤她一分一毫。 那马氏本就长得十分强壮,如今为了保护自己的女儿,也不知是从哪里抢来的一把弯刀。 身上一股子蛮力,发挥的淋漓尽致,一边拉着马氏小女,一边对着那些迎上来的近卫兵一通乱砍,倒也是她命不该绝手气好,这番乱砍之下,就连那身手不差的近卫军竟也被她生生砍死了两个。 那马氏小女,虽然手上没带什么武器,可那张嘴巴也着实是很毒,叽里哇啦的丝毫不停歇,那嘴里的唾沫星子骂起人来起码能喷出去两丈多远。 就算是在现在这样的刀光剑影里,她那一口唾沫也着实有些扰乱敌军的辅助作用。 在她一边问候着近卫军十八辈祖宗,一边喷着唾沫星子的过程中,周晚意抽准了时机,剑花一挽,倒也又当场灭了几个人去。 她们一行五个人,边战边走,倒是很快便淌出了一条血路。 不过这皇宫之中的近卫军可不是摆设,就算凭她们几个一时间幸运倒也罢了,可若是就想着如此便能杀出重围,出了皇宫,那只能是天方夜谭。 毕竟这可是皇宫,若是能让她们如此轻易就能处处,那岂不是天下之人尽可夺来当皇帝。 白沐辰这般昏庸之君,这么多年都未死,这其中可不只是安林的作用,宫中近卫十分严密,也算是一大助益。 周晚意她们虽然往前走了不少路,但耐不住那近卫军越来越多。 近卫军的数量之庞大,又加上她们本就是些老弱妇孺,唯有周晚意一个能打的实力,很快便被一群人围在了中间。 “这白国之人,谁人不知乔秉渊与周清的关系,两个人倒真是相辅相成,没想到就连这细作之流,两厢倒也是轮流出,一个苏九娘便也罢了,就连你这样的小贼,也敢大模大样的跑到皇宫里来找死。” 在近卫军的重重包围下,一个阴厉的声音从众人身后缓缓响起。 第194章 他们是眼瞎吗 周晚意一行人的周围被围了个水泄不通,想要再逃已是没有可能。 可如此就让她赴死,她也绝不答应。 眼见了禁卫军的头领抱着双臂,眼神睥睨的缓缓走了过来,周晚意瞅准时机,手中出剑便要与那首领缠斗。 能做了禁卫军首领也不是一般人,虽然刚才他还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可眼见周晚意的剑意近身,他脚下也没有闲着,三两步便闪退到了一旁,险险躲过了这一招。 这时,旁边的近卫军才好像骤然清醒过来,出手便对周晚意和他身后的小青小玉儿等人下杀手。 周晚意等人无召入宫,本就是死罪,如今又惹了近卫军头领,任是谁杀了她们都是大功一件。 可还会等到那些禁卫军手中的刀靠近周晚意的身侧,便尽皆被压制住了,一丝一毫都动弹不得。 众人惊诧之时,却见昏暗的甬道出口处,缓缓走出来了一个他们连看都不敢抬头看的人。 ——安林。 “见过大监。”那禁卫军首领一见安林出现,当场变没了气焰,身形能动之时,骤然跪在了地上。 “禀大监,此女乃是原骠骑大将军周青的妹妹,如今周青已经投靠了凉国,此女又来劫狱,臣等正要抓住她。” 那禁卫军首领低垂着头,虽然眼睛不敢跟安林对视,可话语间的自豪之气却显而易见。 可他说罢等了许久也没听到安林给予他想象中的肯定。 那近卫军头领好不容易鼓起勇气,抬头想要去看看安林的反应,却不想眼前的周晚意一行人和安林,早已不见了踪影。 “怎么回事?大监呢?周晚意呢?”他当了这么些年的近卫军头领,好不容易办得一件大事,抓住了周晚意,却连人都不见了。 可他都不敢抬头跟阿林对视,其他的金卫军又怎么有勇气。 若不是这金卫军头顶的一声怒吼,恐怕是他他们连抬头都不敢抬,又怎么会知道艾琳和朱婉怡到底去了哪里? 旁边眼尖的向给头领出主意的小士兵,瞧见头领又要怒吼,一赶紧凑了上来。 “头...头领,既然大监看了那周晚意都没有说话,是不是这事咱就不能管了?” “你...” 这么大一件功劳说丢就丢了,那近卫军头领当然是不愿意的,一听这话当场就要发飙。 可安林那样的人,就算是白沐辰也不敢在他面前大声说话。又怎么可能是他一个禁卫军首领能惹得起的。 “行了行了,看什么看,既然如此,大家就都算了吧。把御花园里的尸体都收拾收拾,免得让皇上与娘娘看到不高兴。” 他们这些近卫军一直都是些过好日子的,此时被周晚意一人挑的横七竖八,地上全是尸体,他作为一个近卫者首领,脸上也不怎么光彩。 他心里又何曾不清楚,若不是凭着他们人多,就算是他也不一定是周晚意的对手。 何况此时还有突如其来的安林,哪边他都得罪不起。如今只能生生把心里的怨气给压了下来。 否则他还有什么办法呢?他也不可能为了这么个功劳去顶撞安林,给自己找不痛快呀。 好歹他这近卫军头领也是托了他姨夫的关系,混了这么多年才当上的。 近卫军头领低头看了眼地上那些熟悉的脸面,心中不禁又是一阵哀叹。 这些人的身后可都是些有头有脸的人物,他还得好好想想怎么跟他们的家人交代。至于抓周晚意的功劳,如今他是不敢肖想了。 近卫军这厢因着安林的到来,吃了一个闷亏,也不敢大声张扬,而周晚意却再次莫名其妙承了安林的救命之恩,给带出了皇宫。 安林走的很快,周晚意也不敢多说,只得跟小玉儿一起架着小青紧紧跟在他的身后。 那马氏母女也算是得了个便宜,眼看着好不容易有了活命的机会,自然是不可能落后,那马氏脚下的鞋都跑落了一只,硬是没有落下半分。 就这样在安林的带领下,他们一行几人终于走出了皇宫的大门。 这一切都好像在梦里一般,就算是周晚意,一时都有一些反应不过来。 她可不记得自己之前与安林这个号人物有什么交情,就算是苏九娘曾经被安林传进过青木殿几次,她也都是从心里就十分替苏九娘抵触的。 以往她也曾规劝苏九娘离那青木殿远点,如今自己却安莫名其妙的,一天之内被安林救了两次。 “多谢大监搭救。”周晚意不敢多说也不敢多问,到了宫门之外,便赶紧躬身行了个礼,算是谢意。 周晚意本想转身就走,可不曾想,一直一路上不曾言语的安林却突然出了声。 “苏九娘根本就不曾拿到玄罡策,她们被抓这事本就是无妄之灾。只不过,有些事因着一些特定的原因,咱家也不便插手。如今既然你要救他们,咱家便帮你一把又如何?” “不过这件事就不必告诉你哥哥知道了,下次你若见他,记得告诉他,他若再自作聪明与公主出些馊主意,就算他逃到凉国,咱家也不能保证不会赶去杀了他。” “......” 安林这话说的让周晚意也十分迷茫,且不说周晚意根本就不知道,周清与公主到底筹谋了什么让安林如此生气。 就算是今日,安林两次救自己性命于危急时刻,却又不想让周清知道,这话说起来他好像与周清有莫大的关系似的。 可在周晚意的记忆里,周清除了在府上大骂过安林是个阉人之外,好像也没有说过其他的事情。 这样在一个白国掌权的阉人,就算周晚意有天大的胆子,如今她也没有勇气去问个为什么。 只能听得模模糊糊时,又眼睁睁的看着安林淡然离去。 “这些人真是些傻逼!苏九娘都没有拿到那册子,他们就抓我们,他们是眼瞎吗?” 周晚意刚才一直在纠结安林和周青的关系,可马氏小女的心思却全然不在此处。 她只听到了与她这次被抓息息相关的苏九娘,虽然她不知道到底是为了什么册子,反正她是知道,她们被抓,是因为一个册子,如今听到安林说起,是一场无妄之灾,当场就开始骂了起来。 第195章 败了就是败了 之前周晚意也只是听人说起,当时那么是因为素蓉之事,这马氏母女去乔府大闹。 说是这素蓉小姑子的脾气十分火爆,也就是因着那一次大闹,后来就连她说亲都有些困难。 今日一见倒真是名不虚传,就这火爆脾气,周晚意自认为就算当年的自己遇上了她,也得刻意绕着走。 况且她光是火爆也就罢了,这连呲带骂的,任谁也难以承受。 虽然现在她骂的,也都是周晚意不喜欢的人,可如今她们几个刚刚脱险,连宫门口都没走出几步,她就在这里当场开骂,说是真性情,倒也算是给她脸了,说到底,着实是有些不知情重。 若是那禁卫军听了,冲出来再来一次,周晚意可没有一点把握能够把她们两个再次活着带出来。 “小玉儿,我们走吧。”周晚意本就与那马氏母女没有什么交情,如今几人也都离了宫里,便也没有再继续说话的理由。 故而马氏小女虽然仍在骂骂咧咧,周晚意也没有多说什么,拉着小玉儿和小青便离开了此地。 这名都之内,她是不可能长呆的。 至于今日宫中所遇到的那些人,恐怕这一生也不会再见到,是生是死又是什么关系,与她而言确实也没有多大意义。 唯一可惜的是,小青受到此番折磨,她竟也没有能力去把莲妃一刀砍到两瓣,好泄个愤给苏九娘一个交代。 不过,如今勉勉强强能把小青救回,也算是没有辜负苏九娘的期望。 周晚意带着小青和小玉儿离开皇宫之后,名都之内,不多时便有一辆搭着青色帷帐的马车,缓缓离了名都,一路往西南行去。 在此时,名都之内,正因着苏九娘和周清一事,闹得人心惶惶。 白沐辰是个什么调性,大家的心里都跟个明镜似的。 即便是城门处勘察值守的士兵,遇事也是能遮便遮,能掩便掩。 他们可不像近卫军首领那般有强硬的关系做后盾。 都是在城门处做苦活的,即便是为了功劳,只要是牵扯着那些错综复杂的朝中关系,他们也不愿沾染。 何况这名都之中能用青色帷帐的马车,寥寥无几。 只因这青色与青木殿那边有所冲,依着安林在白国的声望,自是无人敢用。 如今,这样一辆马车想要从城门而过,简直是太过简单。 可若真的是一般人,也断不敢用这样的手段来遮掩自己的行踪,毕竟安林可不是什么好惹的角色。 而这辆马车之内坐着的并不是别人,正是周晚意与小青和小玉儿三人。 马车的帷帐虽是青色,无人敢拦,可那驾车的马夫也一路谨慎,不敢有丝毫怠慢,一行人总算是逃出了名都。 而此时的甘南城内,也是满目疮痍。 原本因着盛夏,招摇山麓又身处戈壁滩,这样一个季节并不是什么打仗的好时机。 乔军与戎族大军近日来也算是互相对峙。 但因这腾璃大婚之事,大军中也有不少人听说,那腾璃的王妃乃是乔军主将之妻的事情。 如此一来,戎族大军中也有不少人因着腾璃这事,觉得是生生打了乔军的脸,竟也有了一些不战而胜的欣喜。 连日来没有战事,又是天气炎热之际,大军本就十分懒散,如今心里又因着这些欣喜而有些傲慢,多多少少便松懈了下来。 原本他们饮水沐马皆有固定去处,且平日里也十分谨慎,可以不知为何,就在腾璃大婚的前一夜,他们欢饮到半夜之后,多数人竟突然腹泻不止。 就连平日里他们戎族人一向珍爱的马匹,也都在沐马之后,窜稀窜的没了力气,没过多时便纷纷,卧躺在了马厩之中。 没到一个时辰,戎族军营中便是哀嚎遍地,且散发着一股臭烘烘的气味。 这一切就像是计算好了一般,腾珂等人正在盘问着此事的结果,一直驻扎在招摇山另一侧的乔军却突然来袭。 毫无疑问,这种情况下,戎军自然大败。 至此,戎族大军为何突然腹泻不止,其原因一是再明显不过。 “这乔军真是没脸没皮,竟然用这种下作手段来...来...”眼前戎族大军被杀的七零八落,一个将领仍旧十分不服气的想要大骂。 可奈何,他的菊花十分不争气,就在这时还仍旧呜呜咽咽的响了起来。 那将领转身想要上茅厕的功夫,一只利箭嗖的射了过来,瞬间便没入了那将领的后心。 “老子...老子不服...” 那将领瞪着一双大眼,裆下一湿便直挺挺的摔在了地上。 “首领,这...”这日,腾珂因身体不适未多饮酒,此时却是难得的清醒。 可是清醒又有什么用,他只能清醒的看着他的士兵和他的军营,被乔军蹂躏于股掌之间。 若是曾经的他,尚能骑马一战,可如今他头痛欲裂,想要胯上战马都是奢望。 腾珂紧紧闭了闭眼,外面的杀声震天,一滴清泪,带着悔恨,带着无奈,轻轻滑落了他的脸颊。 “阿璃,你可曾想过今日?或者,你原本想要的,就是今日?” 乔军这招虽然不甚正经,也拿不上桌面,可说到底是他们自己防备松懈所致,也怪不得别人趁机偷袭。 败了就是败了,他们戎族挣扎至今仍失败了。 败给了乔军,也败给了他们自己。 “能逃走的士兵别让他们逃吧。”腾珂远远望着外面的火光。淡淡的说道。 “首领我们不走,这几万戎族大好男儿在此,我们若是走了,那戎族岂不是...” 营内的小将已经没剩下几个了,可他们眼看着腾珂如今的样子,却也忍不住眼含泪花。 他们的首领如今也不过中年,两鬓却已斑白。 他这一生带领他们戎族人征战无数,也为他们戎族人打下了稳固的江山。 他不可谓不是一个好首领。 可他们究竟是为什么败了,就连他们自己也说不清楚。 “走吧,带着你们的妻儿老小一起走,只要你们还在戎族就还在,若是你们也没了,戎族就真的彻底没了。” 那些人原本还想再挣扎一番,可他们也深深知道如今的形势下,腾珂所说已是事实。 他们在招摇山败了,那甘南城又还能守多久? 这场战役本就是他们借着凉国的东风,想要为自己添翼,可谁曾想如今竟到了这番地步。 帐中众人退下之后,腾珂像是抽尽了全身的力气,跌坐在了木椅之中。 他的眼中含着朦胧的水气缓缓转头,看向了旁边寝室中的那炉香薰。 第196章 谁也不怨 腾璃自幼体弱,他便照顾的他多些。 自小腾璃与他关系也是十分亲厚,惯常送他这些小玩意儿。 可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都已经记不清了,那些腾璃送他的助眠香熏中,袅袅青烟里开始泛着丝丝难以察觉的绿。 那些绿烟的成分极少,可你若是在凝神中仔细辩驳,总也能察觉到丝丝缕缕。 至于腾璃的身世,当初他出生时,腾珂的父皇便想当场一剑结果了他,可那时候的腾璃实在是太过可爱,白白嫩嫩的,腾珂一见便很喜欢这个弟弟,硬是用自己的小小身躯为腾璃挡下了父王的刀剑。 当时的父王下手很快,因为收手不及时,还在腾珂的背部滑下了一道剑痕,那道剑痕伴着他一直成长到现在,那是腾璃从来不知道的事。 这么多年,滕璃被母胎带下来的毒素所困扰,他也十分心疼,尽管腾璃已成年,他仍然把他留在皇王宫之中,为他寻求最好的药物。 哪怕腾璃用自己生病为借口拉拢江湖高手在其左右,腾珂也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求他这个众人都说活不长的弟弟,能够在这人世间活得开心。 可他没想到,有一天腾璃真的会对他动手。 他腾珂作为一族首领,又怎么会不惜命?久居高位,他又怎会对这些龃龉之事毫无防备。 他知道,腾璃对自己命运的不公不忿,这世上为何单单他生来母胎带着寒毒? 他也懂当年父王为何娶前朝之人为妻,若非如此,戎族怕也走不到今日。 所以,走到如今,他谁也不怨。 这二十年,他就是在赌,他赌自己的情谊能融化腾璃的心,哪怕只有一点点,他也甘愿。 可是没有。 滕璃依然对他下了毒,即便这毒他一开始就知道,却并没有第一时间去找人解毒。 这时在他心里十分微妙,一边是自己最疼爱的弟弟,一边是自己的生命,他明明白白知道自己赌输了,可又不想承认。 他明知道凉国的穆王心思根本不纯,可眼看着腾璃一次又一次的与穆王私下联系,他也只是看在眼里,把所有的事情都悄悄压了下来。 其实他又何尝不知道自己除了是腾璃的王兄之外,仍是这戎族几十万子民的王。 可有时候,很多事情明明理智之下不可为,可感性之下,却任意为之。 说到底他的父王欠腾璃的,戎族也欠前朝的。 这一切的一切,究其根源,或许早在很久以前,便已深中。 帐外的刀枪相撞之声,渐渐平息,腾珂知道,如今他的死期也将到来。 他等了这么多年,抵抗了这么多年,没想到最后替自己收尸的人竟是他的敌手,乔秉渊。 此时帐中无人,滕珂长叹了一口气。他想笑,可又笑不出来,他想哭,却没有泪。 面上尽是苦涩难言,心中却是一望无际的沉闷。 大帐的门被嗖的掀开一道高大的黑影站在腾珂面前。 可让他十分惊讶的是这人却不是乔秉渊,而是一个略显陌生的面孔。 “你是谁?乔秉渊可去哪了?”腾珂的心中涌起了一股不祥的预感。 可任他无如何询问,进来的那位年轻人却始终不发一言,面上尽是冷寂。 “我知道今日我难逃一死,但我滕珂怎么也是戎族的首领,竟然连让你们主将亲手杀死的这份尊荣都没有了吗?若是见不到乔秉渊,我又如何死而无憾。” 他与乔平渊争斗多年,抛开腾璃给他下的毒,若是能战死在乔秉渊手上,也算是死得其所。 可他没想到最后的最后,他却连乔秉渊的面都见不到。 来送他的竟是这样一个陌生的小将。 见腾珂这般,那小将或许也是生了怜悯之心,一直十分冷肃的脸上,终于动了动。 “你的确是个英雄,不过你不必等了,将军他已经去了甘南王宫,至于做什么你心里应该清楚。” 小将的话就像一柄刀子,带着刀柄嗖的一声完全没入了腾珂的心脏。 腾珂还没缓冲,脑中传来轰的一声,像是有什么在他的大脑里炸开了。 “王宫?乔秉渊他不是中毒了吗?如何能去王宫?”腾璃手下拉拢的那些江湖之人,其能力滕珂还是十分佩服的。 上一次对乔秉渊的刺杀时,腾璃建议他用那些江湖人,以保万全。 当时乔秉渊重伤,而且据那些江湖人所言,乔秉渊确实中了凉国剧毒,除了凉国亲自给他解毒之外,根本是无可救药的那种。 可乔秉渊作为一个白国大将,就算他没有镇守西南与凉国为敌,那凉国说什么也不可能给他解毒。 以如今的时间推算,乔秉渊又怎么可能可以直接去到甘南王宫? 他连下床都该费劲才事。 那小将原本还对腾珂有些垂怜,一见腾珂这方态度,当场又变了颜色,一张脸木了起来。 “将军自然有将军的办法,也有将军的福气!你等小人还以为抓了夫人去,便能让将军气血攻心一命呜呼了吗?还是说你们本就是想着吸引我们去甘南王宫送死啊。” 这小将不是别人,正是前几天乔秉渊私下里找的马明远。 他的母亲马氏原本是钟杳的贴身侍女,而且钟杳当时还给了马氏一笔不小的安抚费用,这才令他们家不缺吃喝了这许多年。 且不说有他母亲还有他的妻子素蓉,就算只是乔秉渊本人,那也是他马明远的主将,是他该效忠之人。 如今他借着乔秉渊的命令来亲自斩杀腾珂,一想到曾经英勇无畏的乔秉渊那病弱的样子,他心里就忍不住一阵难受。 那腾璃该死,这腾珂也该死! 什么戎族,什么凉国,他一概不管,他要的只是完成乔秉渊给他的任务。 那日之后,乔平渊连夜便找了几个身手过硬且又忠心的人,跟着他离开了军营,从那之后便再也没有了音信。 而他却只得留下来,跟安大刚、副将还有范烟槐一起,伺机攻打戎族大军。 现在天气炎热,不适合打仗,但却也有一个好处——便是露宿也没有什么。 他们这几日分批潜藏到乔秉渊早已看好的,戎族大军营地附近的山坳里。 不动声色,只为了今日这致命一击。 第197章 尘埃落定 乔秉渊去寻了谁,他们不知道。 可他们知道,现在的甘南王宫定是已经被闹得人仰马翻。 原本当他们得知苏九娘被腾璃扣住之后,是想要自发的跟着乔秉渊去甘南王宫的。 可当时乔秉渊在范烟槐和副将的面前表现的过于镇定,给了他们一种,或许苏九娘在乔秉渊心中也不过如此的错觉。 可唯有到最后,当乔秉渊只带着几人径自离开的时候,他们才发现原来他们都错了。 苏九娘哪是在乔秉渊心中不重要,这真是比他的命还重要了。 乔秉渊的伤,伤成了什么样?那毒发作成了什么样?他们这些人可都是看在眼里的。 可乔秉渊得知苏九娘被抓后,就像是一夕之间突然好了似的,这其中的曲折与付出可想而知。 毕竟凉国一直对白国虎视眈眈,他们不可能无缘无故就蓦然出手,对乔秉渊这样的白国大将相救。 若非如此,他们当初也不会费尽心机的派人来刺杀和下毒。 可乔秉渊究竟答应了他们什么,无人得知。能确定的只是乔秉渊所应之事,与他们军中无关。 否则,他们现如今恐怕也不会对乔秉渊的消息一点也不知道。 他们知道的唯有乔秉渊在临走时所下达的命令。 那是一条死命,也是一条他们从到达招摇山之后,等了这么久,早已在心中萌芽生根长成参天大树的目标。 戎族之人如此嚣张,甚至都抓走了他们的将军夫人。 即便他们只是士兵,与他们而言这也是奇耻大辱。 帐内马明远手起刀落,几乎不费吹灰之力便已将腾珂的人头提在了手中。 这并不是腾珂如此不堪一击,而是腾珂本就失了活下去的信心,而且马明远的实力本就十分强悍,能够隐在军中这许久,也不过是乔秉渊还未发话罢了。 这么多年,他看上去身体孱弱,一年到头不是大病就是小灾,可私下里却从没有停止过练武。 他练的从来不是什么花架子,而是实打实的杀人技。 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随军出征,危急时刻能保乔秉渊安危。这也是他新婚便参军出征,他母亲却没有大力阻拦的原因。 他们马家虽然离开了乔府,可却永远忠于钟杳。 他本就是乔秉渊的一颗隐藏棋子,如今在这关键时刻被拿出来也是理所当然。 此时军营之中的战斗已经进行的差不多了,可还有一些负隅顽抗之辈,尚在打斗之中。 腾珂的大帐被嗖的掀开,马明远手中提着腾珂血淋淋的人头,就像是一个嗜血阎罗一般,狠狠的,站在大帐之前。 “腾珂已死,尔等也不必再负隅顽抗。” 马明远的声音夹着丝丝内力,飘荡在戎族大军慌乱的军营之中。 那些尚在打斗的士兵都被震的恍惚起来。 “首领…首领他死了,这怎么可能?” 腾珂实力如何,他们如何不清楚,那在戎族之中几乎是神一般的存在。 可如今,那颗血淋淋的人头,却就这样突兀地映在了他们眼中。 他们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从哪一步开始输的,前几日还在因为抓了苏九娘当王妃而兴奋不已,如今却已是一败涂地。 就连他们的首领也已是身首异处。 “这不可能,这不可能!”一项支持腾珂的将领们,几乎都不敢相信眼前的事实。 他们是被乔军特意留下来的,特意让他们眼睁睁的看着自己手下的士兵一个个惨死,而唯有自己却还苟延残喘。 如今他们又如此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首领遭到这样的侮辱。 “噗!”有几个性格倔强的,受不住这般侮辱,当场便自刎随了腾珂而去。 滴滴血水汇聚,融入了大地。昨日还在欢声笑语的戎族大营,此刻几乎成了一片尸山血海。 而谁也不曾想到,仅仅是在戎族大营被破的第二日,甘南王宫就被乔秉渊和周清一起攻破了。 此时一片凌乱的王宫之中,腾璃带着仅剩的几个部下,早已不知逃到了何处。 苏九娘等人也终于松了口气。 可还未等苏九娘跟乔秉渊周清说几句话,沈五、宋十三和乔生便一道寻了过来。 跟他们一起过来的,还有一个苏九娘并不想见却又不得不见的人——穆王。 魏泽丰其实很惜命,他虽然常出入在三国之间,实际真正露面的时候却很少,如今出现在这乱糟糟的甘南王宫之中,一方面是因为他们凉国的精英杀手都在此,另一方面也是为了给周清试探。 周清以往虽然跟凉国有过接触,可毕竟曾是白国的守边大将,还曾跟凉国对峙多年。 如今刚向凉国投诚,就带着人来驰援乔秉渊,这不得不让人怀疑他的真实用心。 如今,甘南王宫的乱事也已经尘埃落定,乔军又在招摇山麓陈兵十万,凉国可以凭着这些杀手卖个人情,但想要在这十几万兵马面前吃下戎族,是不可能之事。 穆王深知这其中利害,自然也不会随意动什么歪心思。 可对于他来说,如今这番形式下,人才是最重要的。 他的出现无非也是为了告诫周清,他们凉国也不是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的,如今想做的事已经做完,就该跟他回凉国效命罢了。 尽管这些用意,众人都心知肚明,可穆王却只是站在旁边笑了笑。 “王爷。” 穆王如此,周清倒也不遑多让。 面对着乔秉渊和一众白国的士兵,周清也仍旧低头臣服的面色不改,这番坦荡,让穆王也不禁挑了挑眉。 “周将军有功,受累了。” 两人一礼一受,也算是彼此心安。 “王爷能允周某来此一了心愿,让周某此生还能再与秉渊比肩作战,已是大恩。功劳之说,周某万不敢当。” 以往,周清都是一副懒洋洋的泼皮无赖相,如今这般正经,就连苏九娘都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 不过,想来周清从一个与凉国对抗的大将,到如今倒向凉国,面上虽受穆王重视,可现在场中,毕竟还有白国的士兵,他的内心里必然不好过。 有这般反常的言行,倒也不奇怪了。 “无妨。如今此间事已了,令妹也已经离开名都,路上已安排好人接应她,你也大可放心。” 说到此,魏泽丰却顿了顿,目光转向了苏九娘。 第198章 总要有个结局 “九娘可能没有时间浪费在这里了。” 魏泽丰这话说的十分轻,可语气却是夹杂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腾璃是什么人,魏泽丰自然十分清楚,苏九娘在这方待了这么长时间,他也丝毫不怀疑苏九娘早已知道他对钟离氏对她的所做的一切。 可如今,魏泽峰面对苏九娘时,却仍旧就没有一丝一毫的异样感。 就仿佛那些事都不曾发生,而他面对苏九娘也仍旧只是那个从前的主子。 没有从小到大的利用,也没有一直筹谋的计划。 魏泽丰就那样站在那里,一如从前的温润如玉。 他的笑意还是那般轻柔,仿佛微风拂过心灵,给人一种恬静与安宁。 可任谁又能猜到,就是这样的笑意之下,竟然潜藏着一颗熊熊烈火之心。 可别人不懂,苏九娘却对魏泽丰十分了解,但凡不是他十分有把握的事情,他是不会轻易露面的。 如今他如此大大方方的站在异国的土地上,很明显是有了不容别人指挥的底气。 “王爷说的对。”苏九娘淡淡笑了笑,对着魏德峰,遥遥行了一礼。 因着魏泽丰这些年对她的纵容,她在这些杀手里也独有一份特殊——在魏泽丰面前,她从来都是那个不必遵守规则之人。 可这一次白国之行,对于玄罡策这个任务却全然不一样。 她身上有鸾鸣之毒,即便不用魏泽丰来驱赶,就凭她自己也已活不了多少时日。 况且她虽然已经知道了玄罡策的所在,却并没有得手,也就是说她的任务还没有完成。 如今的她有两个选择,要么是等死,要么就是完成魏泽丰之前对她的嘱托,拿到玄罡策以此来换取鸾鸣的解毒之道。 可这两个选择之间,都没有她能够留在此处的理由。 如今她已经知道了安林的真实身份,也已经知道了魏泽丰的真实用意。 她也深知,这玄罡策他若想拿,安林必然会给她。 只是要看她要不要用玄罡策从魏泽丰手中来换取自己的性命罢了。 直到此刻,苏九娘才明白自己从伏下鸾鸣的那一刻开始,如今的结局就早已注定。 可她那时还如此单纯,竟然都想不到,为何魏泽丰会单单在这一次任务之前让她吃下这鸾鸣之毒? 如今看来也不过是知道她的身份将要被揭开,让她自行选择罢了。 从前朝到如今,钟离氏的存在,始终都是一个坎。 一个称霸天下的坎儿,也是一个天下稳定的坎儿。 这不仅是因为玄罡策,更有钟离氏独有的血脉和离恨十三天天翻地覆般的威力。 若非如此,也不会让那太监王海过了百年之久,仍在苦苦寻觅钟离氏后人的所在。 而魏泽丰想要的不过两个结局:要么钟离氏从这个世界上消失,要么,就为他所用。 所以苏九娘来到白国真正的任务岂止是玄罡策,而是决定钟离氏的去留和未来! 而这种事,又如何是她一个人可以做主的? 之前她并不知道那苏式夫妇就是自己的亲生父母,如今看来,魏泽丰或许早已对他们进行过刑讯逼问,否则他们也不会以自己的性命来换取苏九娘。 哪怕他们知道苏九娘在魏泽丰的手里,即使能够活下来,也并不会好过。 钟离氏的抉择迟早要有一个人来做。 他们是疼爱,也是逃避。 所以说起来,苏九娘对他们却并没有太痛彻心扉的感伤之情。 当年钟离玄罡选择了支持皇后,前朝覆灭之后,落得一个隐姓埋名。 如今往事再起,如果说腾璃的结局是因为他自己的筹谋不详或使实力不济,也不尽然。 很多事若是没有凉国从中悄悄插手,腾璃又何至于走到如今的地步。 魏泽丰就像是一根隐形的埋在暗处的线,他拉着这一切一步一步的向前走。 而不论路过的还是最终的结局,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白国之中,如今怕也是风声鹤唳,你若再回去继续寻找我所需之物,恐怕也是艰难险阻,你可想好了?” 魏泽丰微笑着看向苏九娘,那眼神中的温柔,就像是一口灌满蜂蜜的深渊,里面毫不压制的宠溺与怜惜,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深切的感受到了他对苏九娘的那份不同。 可尽管是如此的温柔之下说出的话,却又不失高高在上的气息。 他对苏九娘在白国之中所承受的任务,在这么多人面前,就这样大大方方的说了出来。 看上去是关心,却也是命令。 他知道,他也只允许她退无可退。 魏泽丰这番做派,苏九娘倒是早已了然,也已习惯。可旁边一言不发的乔秉渊,手上却不禁狠狠握了起来。 “有些事总要有个结局。” 而且这个结局并不是她想不给就可以不给的。 这么多事推着她一路往前走,钟离氏或走或留,她需要一个解决,魏泽丰需要,而是天下也需要。 想来这也是安林在白国之中霸权这么多年,却一直允许白沐辰呆在皇帝那个位子上的原因。 他是钟离氏的人,即便一而再再而三的化名,此事也不会永永远远的难下去。 若是钟离氏,真的想要一家独大,倒也不是不可能。 只是如今他们势单力薄,相比于前朝皇室的凉国,有贵妃一脉支持的戎族,他们钟离氏根本就没有这个机会。 所以安林即便有在白国肆意横行的能力,却也宁愿只作为一个阉人,他永远不会称帝,若是他一旦称帝,钟离氏就会暴露出来。 那前尘往事,便会以燎原之势重现。他是在为钟离氏隐忍,也是在为天下之人隐忍。 安林如此痛恨戎族,或许有一些个人原因。但如果说没有钟离氏的前因在,或许他也不会如此执拗。 如今苏九娘确实该回到白国与安林好好谈一谈了。 她不是乔府的夫人,而安林也不是白国的掌印大监,他们需要用最真实的自己,互相面对面的倾心相谈。 其实苏九娘自己并不在意她的生命还有多久,就像安林也并不在意自己是否还有后人,宁愿做一个阉人。 或许他们根本就没有未来,但苏九娘相信,钟离氏所受的种种都早已铭刻在他们的心间。 第199章 相顾无言 见苏九娘如此说,魏泽丰也只是淡淡的笑了笑。 “既然如此,我便在王府内静待你佳音了。” 魏泽丰温润如玉,在苏九娘面前更是放下了身段,连王爷的自称都舍弃了。 这番作为已是让乔本源难以承受,可一旁的苏九娘却也只是淡淡的看着。 穆王府中,她住了十几年,可如今还能不能回去倒还真不好说。 他与魏泽丰之间,如今甚是怪异,说是主仆,却又不像,说是仇人却又并没有撕破脸皮。 每个人都尽量的粉饰太平,这里面虽然有强迫的成分,可这强迫一直属于苏九娘,却与魏泽丰无关。 魏泽丰说罢,别缓缓转身离开了,至于沈五,也已经完成了他的使命,跟在魏泽丰身侧,一道离开了。 原本宋十三作为苏九娘的搭档,应该是与苏九娘一起回到白国的。 可如今这般态势下,单凭一个搭档的名头,想要留下来也着实有些太过牵强。 唯有乔生见了二人,面上尽是欢喜。 “夫人,将军。” 见众人都散了,乔生赶紧奔过去,他很想要表达一下自己的思念之情,可又怕逾矩。 嘬嗫着站在苏九娘的身边,望着不远处的乔秉渊,一张脸上兴奋中竟有些羞涩。 “将军,你瘦了。” 憋了半天,乔生才憨憨的说出这样一句话。 其实乔秉渊岂止是瘦了,与刚出生时相比,如今的他几乎可以说是瘦骨嶙峋。 看上去虽然解了毒,可面上仍被毒素折磨的带着一些不正常的青黑。 如此神态,让人远远一看便觉得十分难过。 这许多日子之后,苏九娘也终于确认了自己的心思,她何尝不想赶紧跑过去,让自己塞进乔秉渊的怀中,可她不能。 乔秉渊的生命中不只有她,还有乔家的一切和白国。 而她充其量也不过是一个过客。 或许在当时乔秉渊曾经确实为她动过心,可那种年少的欢喜,在经历了这许多事之后,或许也早已淡然了吧。 她不过是顶着乔夫人的名头罢了。 苏九娘转头看着乔生笑了笑。 “以前是我想的太简单了。我一直想把你和言生留在身边,可没想到最后连我自己都没地方去了。” 苏九娘一边说着,一边抚摸着乔生的头。 小孩子或许天生就是生长得快,她与乔生相识也不过月余,如今看着,竟是感觉乔生长大了不少。 在她眼里,一直瘦瘦小小的乔生,如今个头却已经到了她的肩膀。 苏九娘的话刚说完,乔生便皱起了眉头,蓦地抬头看向她。 “夫人要去哪?夫人不是要来招摇山给将军解毒的吗?” 乔生这话说的凄凉,声音也不小,站在一旁的乔秉渊明显颤了颤。 他欲言又止的看着眼前的苏九娘,想说什么可眼睛逐渐发红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可这一切苏九娘没有看,她也不敢来看。 “将军的毒已经解了,我也该回去了,白国之内我还有很多事未做,你便留在此处跟着将军吧。至于言生,我会让他们把她一并送到招摇山来。” 苏九娘说罢,拍了拍乔生的肩膀,转身便要走。 “夫人,不回去行不行?”乔生说话已经有一些哭音了,“十三哥说了,白国里现在定然都是捉拿你的消息,你若回去,会没命的。” 其实她又何尝不知道,如今自己的身份早已在白国传开了,她若是一出现必然会引起轰动。 可如今这一遭,她是走也要走,不走也得走。 苏九娘断眉微挑,一袭红衣,在夏日的炎风中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她转过身,有些俏皮的看着乔生和不远处的乔秉渊。 “谁说我会死了?你可别忘了那白国的掌印大监安林,可是我叔叔苏青冥。如今苏家只有我们两个了,他怎么可能会让我死?” 苏九娘这话说的十分轻巧,像个拼爹的孩子。 若不是现下地上的血水未尽,恐怕连乔生都要以为苏九娘当真如她表现的毫无压力了。 “可...”乔生眉头紧锁,他仿佛才刚刚知道,原来在吃饱穿暖的生死危机之外,这世间,竟然还有许多更为繁杂的烦恼。 “可什么可,你只管跟着你的将军便是,他又不会亏待你,哪来这么多废话。” 苏九娘的声音还没落下,人已经掠出了几丈之远,起落之间身影便已消失。 这番他倒是一点都没有隐藏自己的实力。 从与腾璃身边的人江湖高手过招,到如今的飞檐走壁,乔秉渊倒是面色如常,却把乔生看的目瞪口呆。 “夫人...夫人她武功竟然这么高。” 在随着苏九娘和宋十三一路往朝阳山来的路上,乔生虽然也知道苏九娘会些武功,却不想苏九娘隐藏的竟然这么深。 这俊俏的功夫怕是与乔秉渊相比,也不相上下。 “走吧。” 苏九娘离开以后,乔秉渊那双仿佛发着光的眸子,一下子也暗淡了下来,那张青黑色的脸上,仿佛再也没有了什么光芒。 他的嗓音依旧如从前一般低沉,只是却带着一些病态的嘶哑。 以前的乔秉渊是正气凛然的,而如今便是少言寡语。 其实从看到苏九娘的那一刻,他就有许多许多的话想要跟她说,可是自始至终却都没有说出一句。 他知道苏九娘或许是早已误会了他,可那又如何? 即便他把自己的心意拿出来,赤裸裸的摆放在苏九娘的面前,也只不过是给苏九娘,徒增烦恼罢了。 或许他们之间,注定就是这样的结局。 好在他有乔生还有言生,这是他们两个曾经在生命中遇见过的见证。 当然还有乔府庭院中那棵樱桃树。 想来那颗樱桃树,如今怕是已经亭亭如盖了。 只是在当初种樱桃的时候,却怎么也没有想到,那累累硕果,怕是再也见不到了。 “将军你为什么不去追夫人?”乔生都在乔秉渊的身侧,看着他面上阴晴不定的脸色,终于忍不住问了出来。 任一个孩子都能看得出自己的心思,看来他这伪装的技巧的确不怎么高明,乔秉渊无奈的笑了笑。 第200章 招摇血玉坠 未多久,甘南王宫之中终于恢复了寂静。 只是这片寂静之下,却只剩了几一些寥寥散散的宫女侍卫在打扫团战场收拾残局,而甘南王公亦再不复往日风华。 因这之前乔秉渊身体本就不好,所以也不怎么出现在军营之中。 而这一次,乔秉渊又只是带了一些贴身的侍卫出去,所以当他们骑马归来之时,倒也未在营地之中引起什么轰动。 乔秉渊让范烟槐安排了乔生之后,自己才得了闲,终于回到了营帐之中。 此时,乔秉渊再次踏入这个已经空了几天的营帐,心中也早已不复之前。 他坐在帐中的桌案前,看着那些已经堆积如山的来往书信,缓缓抬手把它们推到了一边。 这些与朝中的往来信件,其实范烟槐与副将早已看过,他看与不看也没太有多少差别,这在他生病期间仿佛已经成了常态。 他很庆幸当初带着范烟槐来,凭着范烟槐的能力,如今他才能够在生命中缓慢脱身,得到了一个能够及时见到所有娘的机会。 如若不然,他甚至都不知道,今生今世他与苏九娘到底还能否再见一次? 虽然说他作为军中主将,如此作为,的确有些太不负责任。 但他若是心中难以平复,便也无法安心生活。 好在周清及时赶到,在周清的帮助下,平定了腾璃之乱,攻破了甘南王宫也算是意外之喜。 不过乔秉渊和周清心里都明白,依着白国如今的腐败程度,就算暂时手握甘南,也不过是在为凉国做嫁衣。 所以带他见到周清那一身银色铠甲之时,他并没有多说什么。 其实很多事在他们之间早已心照不宣,即便周青不说,他也早已感觉到周青的心思。 所以周清倒向凉国,他一点都不怪他。 乔秉渊不知道,以后要与周青对战的人会不会是自己,可他心里却十分明白,唯有周清在凉国,百姓才会有些许保障。 魏泽丰和魏景禾卧薪尝胆这么多年,随着凉国逐渐势大,他们必然不会再继续坐以待毙,而白沐辰也的确不是一个好皇帝。 两国之间的战争早晚会拉开,若是能有一个爱护白国百姓的凉国将领在,能让百姓在战火中少受些苦又有什么不可呢。 乔秉渊感觉自己整个人都疲乏的很。他懒懒地仰躺在木椅之中,双眼望着帐篷的顶部,白日里有苏九娘在的那一幕幕,不断的在他的脑海里回荡,就像是有一双温柔的手在轻轻的抚摸着他疲惫的心灵。 乔秉渊面色木然,眼睛一眨也不眨的望着。就好像,单是他这样望着,就能将白日里的一切再重温一遍似的,唯有重温,才能够再见到苏九娘的绝丽的容颜。 许是那些被他推倒的信件,累摞的太高,即便散落在了地上,重心也不甚稳定。就在这时不知是哪一封信先滑动了一下,紧接着便是又一阵稀里哗啦的倒塌之声。 乔秉渊原本的思索也被打断,他低头看了一眼。 这些信件,虽然他可以不必着急看,可也都是些涉及军事机密的信函,他可以放的不规整名单丢弃的话是肯定是不行的。 乔秉渊原本想伸手去规整一下,可当他刚刚伸出手时,却看到那摞信件之内,竟然夹杂着一封上午给开启的信件。 一般这样的信件,都是乔秉渊的私人信件,范烟槐可以代为查看一些不十分重要的军务,可若是牵扯到乔秉渊的私人信件,范烟槐都是原封不动的给他放在桌子上。 而现在的这封未拆的信件,显然就是这样被直接放在此处的。 乔秉渊伸手拿起那份被压在累累信件中,已经有些发皱的信。 那信只有乔秉渊的署名,而且也并不厚重,字迹银钩铁画,与当初仙云阁牌匾上的字迹十分相似。 而且这字迹,乔秉渊也曾用过,就是在乔军缺粮,无奈之下借粮之时。乔秉渊曾用这字迹写过一封借粮信,而那封信发出去不久,乔军的粮草问题,便迎刃而解了。 故而如今再次看到这字迹,就连乔秉渊自己都有了一瞬间的恍惚。 可很快,他就了然了。 连日来一直郁闷的心情,因着这封信的到来也多少有了些宣泄的出口。 那信件写的寥寥几笔,落款却没有署名,可单凭这几笔,也已经足够。 乔秉渊看罢,便将信放在桌上的烛火上引燃了,唇角却染上了一丝淡淡的笑意。 前段日子,因为自己急需要解毒,去救苏九娘,所以给那人带了口信去,这才得到了解药。 可令他没想到的是,这人竟然仍旧如此把这字迹的主人放在心上,直到现在,写起这字迹来,也如自己的字迹一般熟悉,银钩铁画,毫无违和感。 穆王固然十分强悍,苏九娘身上的毒也的确十分难办,可乔秉渊却也从来没有放弃过。 即便他这一生都没有办法再见到苏九娘,他也定不能让她再受穆王牵制,生活的如此受累。 此事单凭他自己,自然是很难办到,可若是有了那人的帮助,对付穆王,就容易多了。 乔秉渊心中终于有所疏解,整个人的状态也好了很多,。 他习惯性的伸手拉开桌案旁的箱匣,一个十分小巧的木盒安静的躺在箱匣之中。 轻轻打开,点滴血红色,便跃然映入眼帘。 可乔秉渊却在看到这木盒中的东西时,一直歪躺的身子猛的从木椅上挺直了起来。 此时,在木盒之中的赫然是两颗血玉耳珠,那招摇山血玉在莹莹烛光下,闪烁着流光溢彩的光芒,红的似血,却又灿若朝霞。 其上,雕梁画栋,秀美如画。 乔秉渊呆滞了瞬间,大手迅速将那两个几乎一模一样的耳珠拿在了手里。 他的指腹摩挲过那耳珠的侧边,一段刻得十分清浅且极小的字带来的特殊触感,让乔秉渊终于确定,这确实是他曾经亲手雕刻送给苏九娘的那对。 之前,不知为何,其中一只耳珠突然随着那人的信件到了他的手里,他就一直将那只耳珠放在木盒之中。 而如今,这两只耳珠却终于再次凑到了一起。 然而,乔秉渊却再也笑不出来,瘦到深陷的眼角,眨眼间便是一片湿润。 只因他单单摸索一遍便知道,那行小字还是被她发现了,而且小字之下,还被人多加了一个字。 第201章 唯你而已 那个字是,“谢”。 不用当面问,乔秉渊也知道这字是苏九娘加的,他也知道她想谢他什么,可这样一个字,可从来不是他想要的。 这个耳坠,是他在两个人大婚前,他亲自打磨出来送给她的,他想给她雕梁画栋,打造一个可以始终伴随在她身边的,一个他给的家。 点缀在一个最靠近她思想的地方,让自己变成一个她可以停靠的港湾。 可这个耳坠上却有一个秘密,一个他一直不曾告诉她的秘密。 在耳坠的侧面他曾用很小的字,轻轻点画了几个字:“白凉皆可,唯你而已。” 她是他要相伴一生的人,他当初从晋王处把她救下,又怎么可能一点都没有怀疑她的来处。 若那苏氏夫妇只是单纯的江南富商,又如何会有那番忍耐。 在自己被千刀万剐之时,眼中都没有丝毫的恨意,将死之时,眸子中,竟然也只是盛满了解脱。 虽然苏九娘表现的万分痛苦,可若是当时的情况,出现在一个平常姑娘的身上,她又怎么可能恢复的如此之快。 即使心境再豁达,面对自己的亲生父母在自己眼前,被活活凌迟而死。 就算没有疯傻掉,也绝不会还那般淡然。 虽然后来苏九娘又一步步的杀掉了晋王,可一切,却早已在乔秉渊把她接回乔府时,就已经有了定论。 当时乔成之也曾对苏九娘起过怀疑,也曾派人去查探过苏九娘的身世。 一来有着凉国穆王在苏九娘的背后支撑,她明面上的身世必然是已经被做的滴水不漏。 二来,还有一个重要的,任何人都不知道的原因,便是乔秉渊其实早就悄悄在背后抹去了苏九娘的一切可疑之处,给她创造了一个几乎滴水不漏的隐蔽空间。 他知道她的身份,从一开始就知道。 可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这也是乔秉渊一而再再而三的生气的原因,他最大的气恼,并不是苏九娘对自己的无意。 是因为他深知,苏九娘的目地从来不是自己,而他却真的动过了?。 他气恼自己的无用,也气恼自己的心太过痴情。 一颗心为她而动,就再也不能走出来。 这也是他当初硬是扛着周清等人的不同意,头也不回的非要出征招摇山的一部分原因。 他想保家卫国,但从个人原因来说,他更想逃。 既然明知自己爱上了一个不可以也不可能的人,那他能做的,只有离开。 可是尽管他逃到了招摇山又怎样,很多事,根本不是距离和时间能够解决的。 这遥远的距离,反而更加加重了他的思念,所以当他得知苏九娘在名都中,再次受到了来自白沐辰的骚扰时,他还是抑制不住的动怒。 尽管他知道,即使没有他,苏九娘也完全可以搞定白沐辰,他也还是怒。 当他收到腾璃那挑衅的请帖时,自己还是义无反顾的找到那人解毒,只为了再去看她一眼。 他也知道,即便他不用动用情分去求那人,苏九娘自己也能够从甘南王宫中出来。 可这种事,他又怎么能控制得了自己呢。 一个人一旦扎根在自己的心里,她便是全部,哪怕有一丝一毫的可能性会受到伤害,自己的心也会忍不住痛的难以呼吸。 而如今,苏九娘的一个谢字,仿佛就把他所做的这一切,都抹杀掉了。 她是在谢他帮她遮掩身份,知道她的来处却没有说出来。 她也或许是在谢他的大度,明知道自己被骗,还如此心甘情愿。 乔秉渊看着手中的那对耳坠,唇角的笑意却越来越凄凉。 而此时的苏九娘却也好不到哪里去,在招摇山不远处的唐城内,苏九娘正蜷缩在客栈的木质地板上。 满面的汗水加上她浑身颤抖的不成样子,任谁看了都能感觉的到她此刻那抽筋剥骨般的痛苦。 这倒不是苏九娘遭到了什么人的暗算,而是随着时间的推移,她身体中的鸾鸣发作越来越猖狂。 而尽管苏九娘身怀离恨十三天这样的绝世武学,可因为修炼不到,对这毒也没有一星半点的办法。 苏九娘被腾璃抓去,想要用她的血脉来解毒。也曾被穆王魏泽丰温柔相待,那份温柔怜情中,有几分是为了她身上的钟离氏血脉,这谁也说不清。 但用这鸾鸣,却被穆王拿捏的很好,这毒本是传自祖山,可以说是专为钟离氏这样的奇特血脉之人所用。 在鸾鸣面前,就算是钟离氏的血脉也没有任何作用,反而会因为其血脉的特殊性们产生一些难以预料的变异。 苏九娘此刻只感觉自己整个人都是木的,是疼到发木。 她整个身体的肌理间,都因为超越忍受极限的疼痛而失去了知觉。 可尽管如此,身体却仍旧在抑制不住的颤抖。 就仿佛一条离水之鱼,在干涸中,因着单纯的求生欲而奋力的拍打着自己的尾鳍。 苏九娘现在就是那条鱼,而这鸾鸣之毒,正在丝丝缕缕地抽走她的生命。 “就这样,你还要再执迷不悟。” 苏九娘刚刚能喘一口气的时候,一个男子的声音突然从边上悠悠的传来。 这声音的语调带着八分的无赖感,即便不用抬头看,苏九娘也知道是谁。 “你管的可真不少。”苏九娘的声音带着嘶哑,话语说的一字一顿的,可语气却带着轻松与厌烦。 这世上能让她感觉到轻松却有很厌烦的人,也没几个,宋十三算是其中之一。 见苏九娘这般痛苦却仍旧嘴不饶人,宋十三便知道,她这是又没什么大事了。 这么一想,说起话来也比刚才随意了不少,“我倒是不想管你,让你在这里疼死也没人知道才是最好。” 宋十三比苏九娘小一些,跟苏九娘虽然是搭档关系,可实在说起来,在他的心里,苏九娘倒更像是他的一个姐姐。 生死之交的姐姐,自然是比亲姐姐还要亲近,所以宋十三跟苏九娘说起话来,多少带着些十分欠揍的孩子气。 而这些,在宋十三这样的浪荡公子眼里,却是绝对不会承认的。 苏九娘也听之任之,早就习惯了。 “你就算回白国,也不是为了拿玄罡策吧。”宋十三的脸色十分少见的正经了起来。 第202章 真是眼瞎 “与你何干?你不是走了吗,又跑回来干什么?” 苏九娘刚从疼痛中缓过神来,在宋十三面前倒也是不怎么顾忌形象,依旧躺在地上,连看都不看他一眼。 可尽管苏九娘口气中的嫌弃已经十分明显,宋十三却像是根本听不到一般,反而笑呵呵的从倚着的墙壁边直起了身子。 边往苏九娘的身边走,边说,“怎么,允许你口是心非的,明明当着人家的面走了,背地里还要再偷偷跑到人家军营里去送情郎信物,就不允许我在你这多赖一会儿了?” “呵!” 苏九娘一听宋十三这话,便是更没好气,“合着你这是跟了我一路。” 不过犟嘴归犟嘴,眼看着宋十三伸过来的手,苏九娘还是毫不客气的一把握住,借着他的力气从地上站了起来。 此时的苏九娘全身的力气加起来也没有多少,即便是有宋十三的手劲在,也忍不住打了两个趔趄。 好在宋十三伸手比较快,这才没让她再次跌倒。 “现在我这个样子,你家主子若是让你来杀我的,大可以赶紧动手了。” 苏九娘好不容易在宋十三的连拖带拽下,坐在了旁边的椅子上,嘴上却也仍没有忘记怼人。 好在宋十三脸皮厚,也根本不把她这些话放在心上。 “我家主子?”宋十三原本想调笑一下苏九娘对穆王的这个称呼,可想了想,转瞬又改了话题,“他哪舍得动你一根寒毛啊。” 说罢,宋十三也在旁边的桌椅上坐下,这才定下眼来,把苏九娘好好打量了一番。 虽然这才一会儿不见,可此时的苏九娘,或许是因为心情不佳,也或许是因为刚才鸾鸣带来的疼痛,却是憔悴了不少。 若是之前,在苏九娘面前说起穆王对她的这份特殊,或许苏九娘还会不自在。 可如今,尽管宋十三扬着脸准备看她出糗,却也只看到了苏九娘的面无表情。 反倒是宋十三原本想开个玩笑,如今却自己惹了个大尴尬。 宋十三见苏九娘意兴阑珊,只得无奈的收了玩笑,赶紧给苏九娘倒了杯茶水递了过去。 “其实我回来是有一件事跟你说。” 宋十三何尝是不想走,依着他的性子,这样乱七八糟的状况,他是一点都不想参与的。 可若是他就这样走了,扔下苏九娘一个人,心里又多少有些不是滋味。 他是穆王的杀手,这无可厚非,可自他从杀手营中出来,便跟苏九娘做了搭档。 相携相杀也这么多年,总也有份感情在。 不过宋十三虽然还犹在感伤之中,苏九娘的话语却冷冷传了过来。 “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就这无情的一句话,几乎将宋十三心目中对苏九娘还仅剩的那些怜悯也丢了个干净。 “你还真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什么时候能说话好听一点,就你这样的泼妇状态,若是让乔秉渊那厮瞧见了,怕是早就吓的连滚带爬了吧。你确定他真的会喜欢真实的你?” 宋十三对自己这个搭档实在是有些无语。 说她是个刀子嘴豆腐心吧,可这刀子嘴也确实有些让人难以忍受。 “主子眼神不好也就罢了,毕竟这么多年了,他们在王府之中也已经习惯了。” “可没想到,这乔秉渊脑子也不太好使,竟然会对苏九娘你这样的伪君子,不,虚伪女子动心。” “难不成,这世上当真是没有女人了不成?!真是瞎眼啊,真是无药可救!” 宋十三一顿叭叭叭,苏九娘却连眼神都不愿意多给他一个,口中轻轻咽了口茶水,这才淡淡的开了口,“你现在这个情绪,是非要黑白无常在你面前溜一圈才能安静下来是吗?” 考量到现在自己确实不是恢复后的苏九娘的对手,宋十三冷冷哼了一声,总算找回了些许理智。 “你,确定就这样回白国?” 宋十三其实很不理解,明明苏九娘对乔秉渊也是有意思的,却还是一言不发的自己回白国去。 那白国之中现在定是早已知道了她的身份,只要她一露头,那绝对是会被当成豺狼虎豹般的存在。 “怎么,你有什么消息要告诉我吗?” 苏九娘可不像宋十三这么磨磨唧唧,这鸾鸣的发作如此厉害也再次提醒了她,她现在所剩的时间不多了。 她还有很多的事还没做完,如今可没有时间再浪费下去了。 “白国之中,现在也是风声鹤唳...”宋十三说道。 “我知道。我若是一出现,必然会被抓。” 苏九娘对这些情况,早已预料到了,所以她也没打算就这样光明正大的再顶着乔秉渊夫人的名号进入白国。 安林都可以一而再再而三的改头换面,她又有什么不行。 见苏九娘一副成竹在胸的样子,宋十三也只能是默默翻了个白眼,继续了下一个话题。 “如今你这鸾鸣之毒发作的这般厉害,若是不把玄罡策找到交给主子,怕是你的命也活不长了,这事你到底怎么想的?” 这话题多少有点敏感,但却也是苏九娘不得不面对的一个问题。 宋十三的话音一落,苏九娘一直不愿给他的眼神,总算是扫了过来。 只不过,这眼神之中却带着十足的警惕,“怎么,来打探我啊?” “我还不至于。” “那可不一定。” “......” 宋十三眼见苏九娘是根本不相信他,只得无奈的笑了笑。 不过这也无怪乎如此,之前他确实因为穆王突然下达的任务,背离了苏九娘。 估计他给乔秉渊下毒这事,在苏九娘这里,算是翻不过去了。 两个人一时间无话可说,宋十三只得从椅子上站起身来,不过即便是他当场要走,苏九娘也不会多说一句。 走了两步之后,宋十三还是忍不住再次停下,回过身来。 “不过,有件事我觉得还是该告诉你。” 宋十三一向是个对人对事十分无所谓的人,这会儿,却突然正经起来。 就是苏九娘也瞬间察觉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终于抬眼,正经看向了宋十三。 第203章 无解便不强求 “鸾鸣,遇情无解。”宋十三顿了顿,看向苏九娘的眼神也暗淡了一些。 “有些事,你自己心里要有数,不要一味的往前冲,事情并不像你看到的那么简单。” 鸾鸣遇情无解,这倒是在苏九娘预料之外的。 她只想着魏泽丰会利用她去说服安林吊出玄罡策,却没想过自己身上这毒早已被魏泽丰看透了。 苏九娘对魏泽丰虽然没有什么其他的感情,可这么多年来,就算是培养之恩,也已十分深厚。 若说在密牢之中,苏九娘刚刚得知,魏泽丰对她的态度时,是有一些伤心的,那这一会儿从宋十三的口中得知这个消息之后,苏九娘甚至有一瞬间的怔愣。 不管这事是魏泽丰有意为之还是无意,对苏九娘来说都是一种毁灭性的打击。 “你把这事说出来,你不怕自己小命不保吗?” 苏九娘无奈的笑笑,对宋十三说道。 要知道,若是现在的苏九娘还有一分可能会去给魏泽丰夺来玄罡策,那宋十三这句话之后,便是彻底撕开了魏泽丰在苏九娘面前的遮羞布,他若再想要从苏九娘这里得到玄罡策便再无可能了。 毕竟谁也不会再去相信一个,致自己于死地的人,哪怕说破天,这事也难以原谅。 苏九娘对乔秉渊动情这件事情也算是一种意外,可鸾鸣遇情无解这件事既然宋十三都知道,那魏泽丰又怎么会不清楚。 即便如此,他还是摒弃一切的,催着苏九娘去寻找玄罡策。 若说魏泽丰平素里对苏九娘的关心,是出于真情实事,那的确是有些牵强了。 如今看来,她若善始善终的完成了任务,便也罢了。若是真的出了什么差错,以魏泽丰这番作为也一定不会出手援救于她了。 毕竟从这一步开始,魏泽丰就已经把她当做一个死人了。 此事说白了,魏泽丰便是没有再给苏九娘留什么活路。 “你那条命还能保几天,就看你的造化了。反正我该说的都已经说了,也算是还了这么多年,你一直在过招上让着我的债,就这样吧,小爷走了。” 说吧,宋十三还仰头对着苏九娘吹了个口哨,神情之间十分放荡不羁。 就这一会儿功夫,面上的正经已经不见,与他平日的无赖行径,几乎无二了。 可就算是在这份放荡之下,苏九娘也并没有在怪他的意思,因为她知道,这一转身,他们两个搭档了十几年的生涯也就此为止了,此生不知还有没有再见的机会。 不过以苏九娘和宋十三两人的熟悉程度,就像是一个人自己的左手和右手,即便是彼此都知道,今日一别很可能都是永远,也实在做不出什么过分矫情的地方。 宋十三走后,苏九娘在客栈中静坐了一会儿。回想着这两个多月以来经历的一切,都有一些不真实的恍惚。 若是她没有遇到乔秉渊,或许这一切又会有些不一样吧。 可是她却知道,这根本不可能。 她原本就是钟离氏的后人,这件事穆王魏泽丰早就知道,她也毫不怀疑,正是因为她的这个身份,玄罡策的任务才交到了她的手上。 而这很明显,也是魏泽丰当初收养她的最终目的。 而寻找玄罡策,她也只能同与钟离氏有关,却在当时又备受朝庭压制的乔府入手。 所以,从她被魏泽丰捡起来的那一刻起,她的一生就必然会与乔秉渊相遇,这是在一开始就被安排好的,也是她避无可避的。 在她一开始知道这些的时候,她的世界也不是没有过崩塌,她甚至以为乔秉渊对她,或许也不过是蓄意为之。 可后来当他看到乔秉渊被毒素折磨的瘦弱如斯,却仍旧对她不离不弃时,她才发现,原来这个世界对她也不尽是残酷的。 起码有一个人还愿意真心待她。 不在意她的出生和身份,不嫌弃她的过往。 愿意用自己的一颗心,甚至一条命,只为来换取她的平安。 鸾鸣遇情无解,所以这便是她现在痛不欲生的真正原因,不过既然无解,她也不强求。 她自己的心她又怎么会不知道,若是她不动情便罢,而如今的她已经是再也没有了回头的路。 可若是再给她一次机会,若是她在进入乔府的伊始就已经知道了鸾鸣遇情无解的事,她或许,也仍旧会义无反顾的爱上那个温暖正直的男孩。 他与她不同,她一直是躲在阴冷暗处的,而他,就像是一个太阳一般,在她面前散发着温暖而明亮的光。 飞蛾扑火,那是因为火对飞蛾来说,本就是比生命还要吸引她的存在。 她义无反顾,哪怕重来一遍,也绝不后悔。 如今这样也好,如此一来她便再也没有了顾虑,她已经明确前方只有一个死字在等她,她反而更能一往无前。 是夜,乔军因为在招摇山打了胜仗,一时间欢歌笑语,好不热闹。 唯有军中的主帅大帐中,十分孤寂的矗立在这片语笑喧阗之中。 “这仗打的真是痛快,这估计是我们白国有史以来,打的最快的一场胜仗了啊!” “对啊,看看我们这一个月以来都经历了什么,当初没了粮草,戎族还想看我们笑话,后来呢,我们还不是好好的,反倒是他们,粮草没了满地的筹粮,到最后被我们钻了空子,放了这泻药,让他们再神气!” 几个士兵一边谈论着近日的战役,一边哈哈大笑。 “哎,要我说啊,这军中最让我佩服的,除了咱乔将军还有副将之外,那就是马明远了!你小子一直躲在安大刚身后,平常跟个倭瓜似的,没想到关键时刻竟突然雄起,藏的够深啊!” 马明远因为心中还在担心乔秉渊,即便喝着酒眼神也时不时的往那显得太过安静的主帅大帐瞥去,这会儿被这群士兵们突然提到,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安大刚一直坐在马明远身边,还是曾经那副大哥的样子,他哈哈一笑,赶紧替马明远挡了下来。 “明远也是有任务在身,这事他若是想提前告诉你,你敢听吗?” “啊,那倒是,不敢不敢,还是隐着好,来,喝酒!” 话题就这么被一带而过,营地里不一会儿便载欢载笑的三五成群跳起舞来。 与士兵们欢庆之余,马明远、安大刚和副将的眼神却仍旧时不时的往主帅的帐子瞥。 第204章 我心悦你 “行了,别看了,让他好好休息,整理一下心情也好,今天晚上就不要去打扰他了。” 范烟槐缓缓走过来,也围坐在了旁边。 乔秉渊如今的状态,其实他们都已经心知肚明。 若不是出了苏有娘这等事,他们这场战役恐怕还要持续一段时间。 或许戎族原本是想用腾璃迎娶苏九娘的事来打击乔军,只是没想到此事却造成了战疫的提前和最终结局。 可尽管乔秉渊筹谋了这许多,他自己心里却也十分清楚——苏九娘,她是再也回不来了。 范烟槐他们并不知道苏九娘钟离氏的身份,可他们现在却也已经知道了苏九娘是凉国细作之事。 细作之流原本就是他们为军者最不耻之辈! 又有谁能知道,这个皇帝曾经亲自下诏,令乔秉渊迎娶之人,竟是一个细作。 此事多少有些滑稽。 可说白了,他们军中也一致认为这事怨不得乔秉渊本人,毕竟他也只是被动接受,如今却背上了这样的帽子,着实是有些太不公平了。 几个人为了乔秉渊之事,在川流的人烟中相顾哀叹。 可他们却不知乔秉渊此时的所想,与他们早已背离了十万八千里。 军帐之内,乔秉渊仍旧瘫坐在木椅上,像一条被抽干了力气的章鱼。 除了手上偶尔捏动了两颗血红的耳珠之外,身体的其余部分都像是没了骨头一般,连动都不动。 蓦地,帐内起了一阵微风,乔秉渊低垂的眼睫,也被那风扫得颤了颤。 那风虽然很轻,可帐内的烛火在这密不透风的空间里,还是被生硬的带出了一点弧线。 在那弧线刚刚弯折的时候,几处主骨像是被突然人抽了灵魂去,几乎在同一时间嗖的灭了。 帐内突如其来的黑暗,让木椅上乔秉渊的眸子也蓦地睁开。 黑暗之中,那双熠熠生辉的眼映着危险的光芒,他再也不是那章鱼,倒像一头猎豹一样。 可还未等乔秉渊发出声音,一片柔软便倾覆于他的唇角之上。 那气息曾让他日思夜想,太过熟悉,可这突然的侵袭,却让他又有些不知所措。 乔秉渊像是受了精一般急忙推开了怀中之人,他想说想问,可当他看到光线昏暗中的那张明媚的脸,许多话却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苏九娘轻轻的笑了一下,伸出一只手指俏皮的按在他的唇上。 断眉之下的双眼像含着秋水一般,在笑语盈盈里荡起一圈圈涟漪。 “我来给乔将军解毒。”苏九娘趴在他的耳边轻声说着。 一时间,乔秉渊感觉自己就像在梦里一般,可这梦又是如此真实。 乔秉渊的军帐之内,烛火突然熄灭,也引得帐外两个守守门的小士兵一阵愕然。 他们互相看了看,想要询问却又不敢,没办法只得再凑近一些想确认一下乔秉渊的安全。 可就在这时,帐内却突然传出了乔秉渊的咳嗽声,那咳嗽声很轻却又很短暂,不过这也足以说明了他的安全。 听到这咳嗽声,守门的小士兵终于放下心来,又往帐外远远走了几步,以免打扰乔秉渊的休息。 这守门的小士兵虽然觉得乔秉渊一时安全了,可如今的乔秉渊却一点都不觉得自己安全。 怀中的人一改从前,再也没有了白日之时所见的冷漠与淡然。 她好像剥开了一层坚硬的外衣,清清浅浅的露出了她最柔软的笑意。 “小女子虽生于山野,却慕君已久,不知将军可婚否?” 苏九娘这突如其来的俏皮,让乔秉渊早已枯如槁木般的心也在霎那间抽枝生芽起来。 他有些无奈的笑了笑,抬起的手却仍有一些抑制不住的颤抖,“抱歉,我已有妻子,此生唯她而已。” “将军那妻子不要也罢,不如与小女子共度良宵如何?” 怀中的苏九娘眨巴着眼睛,倒真的像是一个小山妖似的。 可乔秉渊的心却在此刻觉得被填的满满的。 以往在乔府之时,苏九娘即便是对着他笑,那笑意也是浅浅的不达眼底,即便是温柔,可能温柔也并不真实。 乔秉渊早已知道,她在乔府之中其实一直压抑着真实的自己。 唯有那挑拣樱桃,或是在他面前吃素蓉的飞醋时,才略显一些真实。 可如今的苏九娘,在他面前却再也没有遮掩。虽然有一些俏皮,可瞧别人知道,这才是真正的他。 “你...”他很想将她一把拥进怀里,可他又从内心里害怕这一切真的只是一场梦。 “我心悦你,不想骗自己。”苏九娘话语诚挚,人却十分蹁跹。 乔秉渊在那一瞬间,眼中甚至有一些湿润,他原本是一个铁骨铮铮的汉子,却也有侠骨柔情。 我心匪石,不可转也。 他等了这么久,痛了那么久,却也终是等到了。 “我也是,从一开始就是。”乔秉渊很想把自己所有对她的爱都说给她听,可是他知道这根本不用。 这一刻,他仿佛才真正理解苏九娘在那耳坠上,刻的那个谢字真正的意思。 是谢他的爱,也是谢他一直以来的等待吧。 夏日伏中,绵绵夜里一室春宵,军帐之中浮萍飘摇,恍然间便已是东方既白。 乔秉渊觉得自己好似刚刚昏睡过去,却又在惊起间,觉得自己仿佛睡的太过深沉。 他蓦地回头,却发现床围凌乱不堪,可唯有枕侧,已空无一人。 乔秉渊突的一下冲出营帐,四下环顾却又觉得不妥,整个人这才冷静下来。。 苏九娘要走,自然不会如此光明正大的走,即便他冲出来追也已经没有什么用处。 “将军...”守门的士兵站得远远的,可一看到乔秉渊如此,也是惊了一跳。 此时的乔秉渊虽然看上去比昨日里精神确实好了很多,可发丝凌乱,只着中衣,便一头窜了出来,这等莽撞,着实不太像他们将军平日的风格。 “没事。” 乔秉渊像是一下子从云端重新跌落进了尘土之中,面上原本的神采也消失了大半。 第205章 来生做树,安于林间 苏九娘这次出现之后,便再次消失的无影无踪,像是从人间蒸发了一般。 可乔秉渊知道,那一日并不是梦,他所听到的也并不是苏九娘对他的敷衍。 他知道,苏九娘这个名字或许永远也不会再出现在世人面前。 但她却一定还在,而他能做的,便只能是等。 夏日天长,可也耐不住时间的滚滚向前。 乔秉渊大败戎族的消息早已在名都之中传的沸沸扬扬,皇宫之内却也仍旧是一派死气沉沉。 并不是这件不够欢庆,而是此时的皇宫之中,没有人敢大声喧哗。 即便有什么欢快的心思,也只能悄悄藏在心底,就连宫人们私下里说说,都得瞅准了时机,免得被人看到抓了错处去,一不小心便丢了性命。 皇宫之中,能如此草木皆兵,自然是少不了跟白沐辰有关。 此时的白沐辰正躺在一所宫殿内,整个人奄奄的,可若说他已经死了,气息却也还在,眼睛大睁着,只是面色萎靡,没什么力气。 可你若说是他还活着,单单是躺在那里,就已经洋溢出来浓浓的死气。 “爱...妃...”白沐辰睁着无神的眼睛,想要喊人,声音却也只能冲出喉咙。 宫殿内的宫人们,站的整整齐齐,或许是白沐辰的声音实在是太小,也或许是这宫殿过于宽大,总之,尽管白沐辰一直在絮絮叨叨的喊着,却没有一个人应声行动。 若是按正常来说,如今白沐辰这般样子,他自己又没有子嗣,须得赶快另立别的王爷子嗣为储君,以备不时之需。 可任是尚泽元和张笑庸等人在丹辰殿外跪了整整一天一夜,丹辰殿的大门也从未被打开过。 别说是皇宫之中,就是如今的白国,若是没有安林的允准,又有谁敢出面为白沐辰立嗣。 且不说,之前因为白沐辰的昏庸,把自己的子女们祸害殆尽,就连跟白沐辰血缘亲近的王爷们,也都莫名其妙的是死的死,杀的杀,全然没了音信。 如今就算是大臣们想要找个白氏其他宗室的子弟来继承大统,没有安林的点头,也没有人敢接。 烈日炎炎下,尚泽元额上大汗淋漓,面色却苍白如纸,眼看是要支撑不下去了。 而此时的安林,却仍旧呆滞在青木殿的二楼书房之中,再也无心朝政之事。 青木殿在夏日的炎热中,散发着浓浓的臭味。 这臭味不是别的,正是由青木殿二楼桌案上的那个木匣子里散发出来的。 那里面,安安静静的腐烂腾珂的人头。 那是乔秉渊承诺过安林的东西,也是随着大战胜利的消息一起传递回来的。 可这样一颗原本血淋淋的人头,即便用了很多的方法来保存,在这炎炎夏日之中,跋山涉水送到青木殿,也已经臭的不成样子。 如今安林又已经跟这颗人头呆在一起,整整三天闭门不出。 这味道,可以说是几乎传遍了整个青木殿。 从前的安林何其爱干净,就连吃橘子时的白色丝萝他也要摘的干干净净才行。 可现在书房的墙壁上挂着满满的画卷,地上却是散落满满的橙色橘子,桌子上的人头散发着浓浓的臭味。 而安林,却是双目赤红,呆呆望着那画中的美人。 那臭味太过浓烈,安林也终于忍不住狠狠吐了出来。 “呕!” 他吐了又吐,胃中无物,吐到胆汁几乎耗尽,双目泪流。 好像直到把心里所有的东西都吐干净了,才好不容易停了下来。 安林有些无力的笑了笑,他抬眼看着窗前那副美人图,图中女子轻轻依在桃花树下,手中执着一卷玄罡策,正看的入迷。 他还记得,当时书云回过头来,跟他惊叹钟离玄罡的布兵之法如何巧妙时,脸上那抑制不住的向往和感叹。 他也还记得,当他第一次在山寺外那片桃花林里,第一次见到书云时的惊艳和惊喜。 他惊艳于她与世无争般的性情和艳若桃李的容颜。 也惊喜于她与生俱来的天生绝佳炉鼎体质。 那时,他已经跟他的大哥苏青州决裂,偷偷带着家族的禁书离恨十三天逃出了苏家。 那时候,他不明白,大哥明知道他天生身体孱弱,家里有这样的绝世武学适合他,可以改善他的体质,却为何不让他修习,非让他为了强身健体跟着那些游方郎中,走那样的迢迢远路。 他从家里逃出来,没带多少银钱,凭着自己的一身才学,本想考个官位,找另外一条道路活下去。 他一边修炼着离恨十三天,一边备考却也没有比别人差了多少,要一举夺魁,他十分有信心。 直到,在山寺外看到她,那时候的苏青冥简直觉得书云这样的炉鼎,就是上天对他的恩赐。 他蓄意靠近,原本的确是想借着她的体质来修炼离恨十三天,可日渐相处中,却发现在自己的眼中,她又何尝只是一个炉鼎? 他何其聪明,早已知晓她的公主身份,可她不说,他也不提。 他怎么也不会忘记,当年戎族第一次来犯之时,就是雍王率先提出了送书云去戎族和亲求好的提议。 他也不会忘记,当年他高中之后,却再也遍寻不到书云的身影,名都之中一片沉丧,那时,街巷之中,甚至无人敢高声言语。 因为白国送出的戎族公主书云,被戎族首领腾珂当做一个侮辱白国的把柄,当着众人的面,让士兵们把书云糟蹋了个遍,最后送回白国的,只是一卷破席下难以直视的屈辱。 在苏青冥眼中皓如皎月的书云公主,这个世上,再也不在了。 她曾说过,下辈子希望他们两个不做人,可以做两颗单纯的树,那样就可以在一片森林中,一直一直安安静静的在一起。 其实,她是知道自己对她的心思的吧。 包括好的,也包括一开始那些利用的心思。 她死了,白国把她当成了一个不可提及的耻辱,可她又怎么会是苏青冥的耻辱,她只会是他黑暗之中永远的光。 所以,从那天起,这个世界上也没有了苏青冥,他骗了她,他便自宫,用一辈子还她。 从那之后,世间便只有安林。 来生做树,安于林间。 他要让所有伤害过她的人,一个一个,都付出代价。 第206章 保你无虞是诺言 白沐辰,只顾自己享乐,枉为人父,也不配为皇。 他既然那么喜欢享乐,那他便让他什么都不用沾染,享乐至死,宫里的妃子不够味,他给他遍寻白国名妓,他要什么,安林就给他什么。 就算是死,也得是精尽人亡才算完美,但皇子,他一个都不会给白沐辰留。 否则,又如何对得起,白沐辰为了苟且安然,亲手把自己的女儿书云公主送到腾珂那样的狗贼手中? 哪怕是曾经给白沐辰出主意的雍王,也是该死,既然那么喜欢出主意,他便把活生生打死在桃花树下,拔掉他的舌头,让他永远跪在书云的面前道歉。 有他在的这七年,白国之中,凡是跟当年之事有关的人,如今一个都没有留在世上。 唯有这腾珂,他恨之入骨,可曾经那样羞辱书云的人,怎么可以死的那么简单。 他要看着他,让他享受那种从高处一点点坠落的感觉。 他要腾珂亲自感受疼爱之人离自己而去,而且还被其羞辱被其欺骗被其活生生葬送掉腾珂守护的那一族的未来。 就算是死,他也要腾珂死不瞑目。 “你花费的时间倒是大大出乎咱家的意料。” 安林从地上缓缓站起,随着他的声音落定,身后的楼梯口处,也轻轻立了一人。 “叔叔这环环相扣,实在有些复杂,我费些时日也是应当。”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从招摇山赶路而来的苏九娘,“一切倒是安好,只不过叔叔算漏了一环,那老不死的太监没人能对付得了他,跑了。” 现在的苏九娘早已不是从前的乔夫人模样,只见她一身劲装,头上只用一根红色发带简单的拢起来长发,十分利落,面上虽未施粉黛,可断眉下,一双眸子清丽的很,哪怕是让人只远远看上一眼,也觉得难以忘怀。 对于苏九娘对他用叔叔这个称呼,安林倒是没有什么惊讶。 苏九娘这次去戎族,能在那得知一些事情,他早已经有所准备。 对于苏九娘的抱怨,他却也淡然,“跑了没关系,他修炼的邪功,既然被我的离恨十三天所伤,也跑不到哪去,离火种在了他身上,他也活不过半年去。跑到哪儿,又有什么关系。” 听到这,苏九娘显然是安心了不少,又开始抱怨起他的屋子来。 “你这屋里味道这样大,你也当真呆的下去。”苏九娘有些嫌弃的用手指遮着鼻子,在这个以往进来数次的书房中再次扫了一圈。 “你一身的血腥气,也好不到哪里去。” 安林虽然没有转头仔细端看苏九娘,可说到血腥气的时候,唇间却淡淡笑了起来。 “哦,这是你那手下莲贵妃的,她趁着皇上病重,跟凉国穆王的手下尹三郎私通,我这也算是帮白沐辰清理后宫了。” 苏九娘说的很简略,可这其中的利害,安林虽然没有出门,却也清楚的很。 依着白沐辰之前对苏九娘的态度,苏九娘怎么会那么好心真的帮他清理后宫。 莲贵妃是安林为白沐辰找来的名妓,可也是江湖上人人畏惧的莲心罗刹,当年也是跟紫罗刹齐名的存在。 只不过,两人自来就是仇敌,所以安林对于这个莲心罗刹用的也是图个安心。 当日莲心罗刹莲贵妃从太监王海的手中救下了尹三郎是不错,可那尹三郎一表人才也算是投了莲心罗刹的眼,何况莲心罗刹出自青楼,又因着修炼邪功,身上的媚药早已入了骨髓。 这媚药入髓,除了使人体态轻盈外,还有一个缺点,便是嗜性成瘾,虽不至于克制不住自己,可若是缺了男人,也是不成的。 白沐辰病了,好在尹三郎与她又是臭味相投,两个人很快就滚在了一起。 此事,安林虽然知道,却也从没有插过手,直到后来,莲贵妃竟然跟尹三郎一起打起了玄罡策的主意,也不知听了哪里的传言,说苏九娘在离开白国之前已经拿到了玄罡策。 于是为了验证消息的真假,便在名都之内,把凡是跟苏九娘有关的人全都抓起来询问了一遍。 别人安林倒是不知,只是那日他随手救的人里,倒好像就有苏九娘之前的贴身丫鬟和周府的那个小丫头。 想来,苏九娘这么生气,回来就莲贵妃杀了,便是因为此事了。 “她与你那三哥在一起,你也能杀的了?”莲心罗刹的本事,其实不小,不然也不会在江湖中有那样的名号。 只不过她后来因为修炼邪功身体除了岔子,才勉强跟着安林来宫里躲避。可如今她身边有尹三郎相伴,若要想杀她,倒也不是个简单的事。 “三哥?”苏九娘一听说起尹三郎,忍不住笑了笑,“怕是莲贵妃不知道,我那三哥最是心狠手辣的无情之辈,撺掇着她找玄罡策的消息可不是为了跟她长长久久,而是为了去穆王那里领个赏罢了。” “要想他离开也很简单,我把玄罡策给他便是了。” “哦,你原来还有玄罡策。”安林转身看着窗前的那副画卷,眉眼中带着深深的眷恋。 “是啊,这天下谁人没有玄罡策,随便写写就好了。”苏九娘笑道。 安林自然知道苏九娘给尹三郎的不是真的玄罡策,这世上除了苏九娘之外,怕是没有人敢相信,人人都想要得到的玄罡策,其实一直就挂在青木殿的窗前。 它承载着一个钟离氏家族的百年,也承载着安林对一个女子,深入骨髓的思念。 “我看凉国的军队很快就会打过来了,这天下分离百年,如今又要再和为一,我们,也该离开了吧。” 苏九娘十分随意的坐在地板上,抬眼望着安林说道。 “你离开便可,我已经等了她这么多年,又何必再离开呢。”安林看着墙上的女子,话语嫣然,带着他从未有过的暖意。 此刻,他不再是安林,而是那个当年桃林初见的苏青冥。 “钟离青冥,你别以为你比我大一辈,就可以为所欲为,是不是.....” 苏九娘还想再说什么,可却突然发现自己像被人冻住了一般,不但嗓子失去了声音,就连身体也没办法再动一丝一毫。 这时的安林才缓缓从那窗前的美人图前转过身来,他的眉眼依旧清俊如从前,可眼底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乔秉渊在出征之前,我与他有所交换。我要他带回腾珂的人头,他要我保你无虞。如今,他做到了,我钟离青冥,自然也会做到。你身上的毒,瞒得过他,可瞒不过我。” 说着,安林的手中缓缓腾出一簇火焰,身后的红也几乎在一瞬间凝成实质,那是与当日跟王海决战时,一样的招数。 如今在苏九娘面前,却平添了一丝温柔的意味。 “一十三重离火,可燃尽世间邪恶。可以烧尽王海那样老不死的妖孽,自然可以不会放过你体内这点邪气卑劣的毒。当年王氏一族代代侍于钟离氏,不惜以汤药控制自己不生男嗣,后来跟随钟离杳,在她死后,也改名换姓代代成了钟杳。” “王氏对钟离氏有恩,哪怕后来生了男嗣,我也不会伤害他们的后代,阴差阳错,也算是给白沐辰留了个后。” “乔秉渊或许不会选择做这个皇子,但他一定会选你。钟离氏的一切就在青木殿里终止,此生,做好你的苏九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