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漠狼》 第001章 宋武举出使辽上京 乾统三年(公元1103年),正月的临潢府已是滴水成冰,然而,这座由辽太祖耶律阿保机下令营建的大辽上京,似乎不像今天的天气一般寒冷,天边刚露鱼肚白,数以百计的车马便伴着晨钟,熙熙攘攘地进入了金凤门。 “柯比那(契丹语首领的意思),这么多车马入城,我们为什么不一一盘查?要是其中混入宋人的细作该如何是好?”年轻的守门兵勇显得有些慌张,问着身旁的同僚前辈。 首领憨笑着目送一辆马车入城后,将年轻人拉到一旁言道:“今天是上元节,又是南北两科开榜的日子,这些车上都是我大辽的贵胄,哪个是你我能惹得起的?就连车上的马夫都比你我大上三级,怎么盘查?至于宋人……你就别操这份闲心了,澶渊之盟后,辽宋两国百余年未曾发生大的战事,又怎会突然派遣细作来我大辽皇都呢?” “我还是有些担心,毕竟天祚皇帝就在上京皇城之中,倘若有个万一……” 二人正说着,从远处浩浩荡荡驶来一支百余人的车马队,队伍中,一位年轻俊郎,身形健硕的银甲将军手持节杖,纵马来到二人近前言道:“宋大观二年武举马扩,奉大宋徽宗皇帝圣谕,持节奉礼,以修宋辽两国秦晋之好,远道拜见辽朝天祚皇帝!” 言罢,从贴身处取出文牒递给了门卫首领。 “宋人!?”首领先是一惊,而后一拍脑门叫道:“瞧我这个记性,竟然忘记今天是宋人送岁币的日子!我这就带你们去驿馆!” 马扩闻言面露愠色,百年前澶渊之盟的帛书上一字一句写得分明,宋辽约为兄弟之国。可是时至今日,辽国契丹却事事以上邦自居,毫不把大宋放在眼里,以致于小小的门卒都敢堂而皇之的将“送岁币”三个字当众言出,此等大辱,怎堪隐忍?马扩牙齿咬得作响,却只恨此行身负圣命,不可失仪造次,否则以自己这一身苦修的拳脚,定会将面前的这个契丹人打得血肉横飞。 “带路!”马扩吆喝着门卒,随即催马入城,一行百余人穿过商铺林立的街道和挂满彩灯的牌楼,马不停蹄直抵皇城脚下的官驿——同文驿。 及至官驿门口,马扩翻身下马,环顾四周,丈余的皇城城门“大顺门”就在眼前,城墙脚下的南横街楼阁林立,华丽非凡,纵是同文驿这样的行政机构在这些楼宇间也毫不起眼。 而其中最为奢华的,是一座名为登科楼的饭庄,它的门前车马簇簇,宾客络绎不绝,几乎可以和汴梁城的矾楼一较高下了。 马扩并不关心这些,他的心中只想着如何不辱使命,如何在辽国皇帝面前彰显国威。 同文驿的驿丞见宋朝使团到了,急忙笑脸相迎:“马将军一路辛苦,且在馆驿歇息几日,有何需求但讲无妨。” 马扩皱眉:“我大宋使团远道至此,是来觐见天祚皇帝,修两国手足之谊的,怎么还要把我晾在这里几天不成吗?” 驿丞堆笑解释道:“将军休怪,非是我大辽有意冷落宋使,只是今明两天乃是我朝南北恩科开榜的日子,陛下登基不久,求贤若渴,只怕是先要犒赏登科的学子才会处理旁的事情,当然这些都是我的猜测,具体事宜,南枢密院礼部的官员会再知会马将军。” 马扩虽是武举出身,但身负使臣职责,自然也是做足了功课的,他质疑道:“据我所知,辽朝兼制中国、官分南北,以国制治契丹,以汉制待汉,恩科亦如此,一为南科,为汉藩学子制;二为北科,为契丹学子制。 但无论哪一科,开榜登科的日子历来都会选在春季,如今适逢正月,又是上元佳节,怎会开榜取士?你莫要胡言乱语诓骗于我!” 驿丞见马扩对辽国制度十分了解,急忙右掌含胸,躬身施礼道:“马将军说得不错,自太宗皇帝以来,开科取士都是春季,无一例外,天祚皇帝登基之初也是如此,但是今年……” “今年怎么了?”马扩急忙追问。 驿丞环顾周围,见四下并无他人,于是对马扩低语道:“因为皇帝陛下的祖母——宣懿皇后,开榜时日提前了。” 驿丞口中的宣懿皇后,乃是辽道宗耶律洪基的第一任皇后,本名萧观音,才貌双全,德泽五京。由她首创的词牌《回心院》,即使放在诗文大家层出不穷的宋朝也堪称独树一帜。在音律方面,萧观音造诣极深,由她亲自创作传世的古曲不下百首,被道宗皇帝誉为大辽第一才女。 可就是这样一位几近完美的女子,却因为她的才华惹来了杀身之祸。 所谓八音:金、石、丝、竹、匏、土、革、木,一首曲目的诞生必然需要各种乐器相互配合方可。 萧观音精通琵琶,因此常将其他器乐名家招入宫中与其合奏,并封为伶官,兴起之时,夙夜研习亦不鲜见。 1075年(大康元年)十一月,时任大辽北府宰相的耶律乙辛、南府宰相张孝杰等人向辽道宗进《十香词》,诬陷萧观音和伶官赵惟一私通,萧观音因此被道宗赐死,其尸送回萧家。 马扩皱眉言道:“宣懿皇后死得冤枉,但好在自己的外孙做了皇帝,这才能沉冤昭雪、大仇得报,可她已经故去了28年,怎会影响开科的时日呢?” 驿丞叹气说:“正如马将军所言,两年前,天祚皇帝登基之初,就在庆陵焚香祭天,为宣懿皇后正了名,并将昔日谗毁宣懿皇后的耶律乙辛、张孝杰等人刨坟掘墓,诛了十族,大顺门外的白音哥洛河血色浸染,负责行刑的刽子手硬是累死在了断头台上,三日三夜,砍了数千颗人头这才作罢。本以为这件事就此盖棺定论了,可谁成想,宣懿皇后的冤魂时隔两年竟托梦于天祚皇帝,称乾统三年,北斗文曲居于乾,有九五之资,紫微有上九之险,唯以上元明月掩文曲辉光方能破煞。” 马扩毕竟是个武人,星象上的事情只能听个大概:“请恕马某愚钝,宣懿皇后托梦所言究竟是何意?” 驿丞道:“《易经》乾卦分六爻,九五意为:飞龙在天。上九意为,亢龙有悔。宣懿皇后的意思是,今科状元会成为皇帝,而指代天祚皇帝的紫微星则会盛极而衰!” 马扩闻言一惊,心中暗道:“看来辽朝今科状元要有杀身之祸了!” 正在这时,官驿门口一阵叫嚷,驿丞喊过一名小吏询问情况,小吏言道:“皇城下张榜了,南科状元名唤萧干,北科状元……” “是何人?”马扩迫不及待地追问。 “耶律大石!” 第002章 两英雄初会登科楼 登科楼外,车马已经排满了半条街,每逢恩科开榜,这里必定成为上京皇都最为热闹的地方。 南北两科的学子为了讨个彩头,都会来此点上一份“跃龙门”和一盏大红袍,寓意金榜题名,加官进爵。 马扩辞了驿丞,索性走出了官驿,径直向登科楼走去。 根据宋庭掌握的情报,南科状元萧干是奚族人,不可能继承大辽正统。北科状元耶律大石虽是大辽皇族,但其祖上似乎是卷入了朝堂纷争而获罪,家族早被排挤于政权核心之外了,也就是说,倘若萧观音托梦所言之事成真,此二人也绝无可能正常继承天祚帝耶律延禧的皇位,除此之外想要称帝,马扩所能想到的途径,唯独只有军变和起义了。 “此二人若真是一方枭雄,于我大宋未必不是一件好事,有朝一日辽国生变,我朝或可借机收复燕云之地……” 马扩满脑子想的都是如何结识这两位新科状元,几步走的急了,竟迎面撞倒了一位衣着华丽的公子。 “哪里来的莽夫!?竟敢冲撞我家公子!皮肉痒痒了不成?” 公子身后,七八个契丹壮汉叫嚷着将马扩团团围住,各个张牙舞爪,怒目圆睁。 马扩抱拳言道:“在下属实无意,失礼之处……” “还是个汉人!给我打!” 为首的契丹壮汉见马扩施了汉礼,态度更加张狂,沙包大的拳头直逼小将军面门。 马扩无奈,没首藏头躲过一击,随即抬肩扬肘正中对方下颌,只听得“轰隆”一声,壮汉结结实实摔在青石板上没了动静。 其它壮汉见汉人还击,七手八脚一拥而上,但无一例外都被马扩打翻在地。 那位倒地的公子不甘手下吃亏,急忙起身助战,可还没站住脚,马扩的重拳已经来到了他的近前。 “啊!”公子一声大叫,紧接着,什么都没有发生,因为一人早已闪身挡在了他的身前,以单手死死攒住了马扩的手腕。 马扩吃了一惊,自己武举出身,勇力过人,自视以一敌百不在话下,世间怎会有人可以单手拦住自己的重拳? 挡在马扩身前的人,身披裘皮大氅,头顶皮帽,内衬绣纹缂丝长袍,足蹬璎珞马靴,面容俊秀,器宇不凡,胸前,一条七寸余长的狼牙吊坠杀气四溢,看样子就是不凡之物。 此人冷笑一声道:“这位兄台武艺了得,但心智未免偏颇,殊不知冤冤相报何时了,得饶人处且饶人的道理么?” 马扩见这位契丹人出口即是文章,急忙收招抱拳道:“贵国民风剽悍,稍有唐突便拳脚相向,吾出手伤人,实属无奈,有负我宋辽两国澶渊情义之处,还望见谅。” “哦?兄台是宋人?敢问尊姓大名?” “不才马扩,奉大宋徽宗皇帝圣谕,来此觐见辽国天祚皇帝!” “原来是宋朝使节,失敬!失敬!在下太祖皇帝八世孙,耶律大石!” 马扩闻言一惊,自己想要结识的人竟然就在眼前,此人文可冠居半个辽国,武可匹敌自己这样的武举,倘若适时而动,他日必定不是池中之物。 只是以现在这样的局面,想要进一步和耶律大石套关系已经不太可能了,马扩无奈苦笑言道:“结识兄台三生有幸,我还有要事在身,不便久留,他日再会。” 言罢,挤出人群独自离去。 “你回来!看小爷不把你的门牙打下来!” 见马扩离去,耶律大石身后的公子哥顿时来了精神。 大石转身对其言道:“我大辽以武立国,今日之事属实丢脸,你就不要再做计较了!” “要你管!”公子不依不饶,迈步就要追上前去,身体却正好撞到耶律大石的手臂。 “好疼!”大石疼痛难忍,不禁皱眉。 “你……手腕断了?”公子低头,见耶律大石的手腕已经红肿,顿时吓出一身冷汗,他没想到马扩的一拳会有如此力道,倘若没有大石替他挡下这一击,此刻的自己恐怕非死即残了。 大石咬牙低语道:“不要声张,这位宋使武艺十分了得,此事姑且作罢吧!” 公子点头,亲自搀扶耶律大石来到二楼雅座,取了跌打散敷在伤处,这才稍稍镇住痛楚。 “在下萧昴,今日蒙状元郎相救,恩同再造,如君不弃,某愿与大石兄义结金兰。” “状元?我吗?” 萧昴见大石一脸惊讶的表情,不禁笑出了声:“兄长文可安邦,武可定国,只是这耳目太不灵光,此时的登科楼内,恐怕只有你一人不知今科三甲为谁了!” 话音未落,一人大笑着踢开房门,声音之大,振聋发聩:“大公子,你要找的人我都给你请来了,唯独差了北科状元耶律大石,你……” 此人见耶律大石正在屋中,顿时语塞。 萧昴笑道:“韩兄,大石状元我已经请到了!” 得知前因后果之后,这位姓韩的公子对大石百般言谢,片刻之后便张罗了一桌佳肴,大石推脱不过,被安排在上首落座。 少时,又有三人接踵而至,各自落座后,萧昴起身拜曰:“在下萧昴,有幸得中北科探花,今日在此设宴,一为恭祝诸位荣登今科三甲,二为替家父递下邀贴,上元之夜请驾临我相府赏灯,不知诸君意下如何?” 大石显得有些惊讶,开口问道:“令尊是……” “大辽北府宰相,萧奉先。” 大石闻言立刻明白了萧昴的用意。 这位萧奉先宰相主政时日并不长,两年前宣懿皇后谗毁案,正是由这位萧相爷主持审理,他百般运筹,借谗毁案排除异己,最终使得前任北府宰相萧允纳受到牵连,罢官归隐,至此他顺利入府主政,加之其妹是天祚皇帝最为宠爱的妃子,萧奉先便顺理成章地成为了朝堂第一红人。 尽管身居高位,但此人内心忌刻非常,无论民间百姓还是朝堂百官对他都没有什么好感,孤家寡人的他,只有网罗新科才子来达到扩充自己羽翼的目的了。 没等大石回应,那位姓韩的公子突然起身,从袖口掏出三枚铜钱置于酒桌之上,端详片刻后说:“在下韩询,今科南科探花,精通玄老之术。吾方才卜了一挂,主卦为乾,客挂为用六,意为利永贞,此乃群英荟萃、建功立业之吉兆。 我等不妨谨遵天意,效桃园瓦岗,结拜为异姓兄弟如何?” 第003章 塔不烟设伏流觞亭 在萧昴和韩询的一再怂恿下,在座的几人最终同意义结金兰。 焚香立誓,歃血为盟后,六人依年岁排了坐次,由长自幼为:南科榜眼李石、南科探花韩询、北科状元耶律大石、南科状元萧干、北科榜眼耶律佛顶、北科探花萧昴。 落座后,萧昴言道:“三哥四哥得中状元,若放在往年定是大喜之事,可在今科,恐怕要变成一桩要命的祸事了。” 众人不解,急问缘由,萧昴便将宣懿皇后托梦天祚帝的始末告知了众人。 大哥李石皱眉道:“皇帝陛下自幼与祖母情深,登基第一件事便是为宣懿皇后的冤案平反昭雪,倘若传言是真,大石和萧干的确会身处险境。” “大哥所言极是!”萧昴继续说:“你我六人既已结为兄弟,自当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家父身居高位,颇得陛下恩宠,为今之计,只能求他老人家在圣上面前美言,或可保二位哥哥无恙了。” 大石心中道苦:“人说官场如战场,萧昴、韩询二人定是依从萧奉先的主意,先借提名三甲与我等结拜,后又借托梦之事以命相胁,如此机关算尽、恩威并济,无非是要我和萧干等人归顺于北枢密院门下,从此甘心听从这位相爷差遣罢了。 事到如今,就算我后知后觉又能如何?我的身家性命只在萧奉先言语之间,要想活命,唯有寄人篱下。 今天这个局输得彻底,往后立于朝堂之上,类似的事情难免不再发生,我定要加倍小心才是!” 也许是同样看穿了萧昴的伎俩,没等大石表态,南科状元萧干起身叹息道:“即是如此,就请六弟代我谢过萧相救命之恩,日后若相爷有所驱使,我萧干定无二话!” “好,大石兄你怎么说?”萧昴高兴得拍案而起,直问耶律大石。 “一切由六弟安排便是!” 萧昴点了点头,随后众人对饮几盏后便各自散去,只等日落时分拜谒萧奉先本尊不提。 单说离开登科楼的马扩,心中似被热油淋溅了一般刺痛,他后悔一时冲动得罪了耶律大石,更担心会因此让大宋收复燕云的愿景化为泡影。 踌躇忐忑间,上京临潢府的喧嚣渐行渐远。 黄昏暮日下,一片雪原被似火的晚霞映得分外妖娆,红色的白雪上,白音戈洛河蜿蜒而过,像是蓝色飘带随意落在胭脂里,既和谐又突兀。 砾石河畔,百枝寒梅含苞欲放,环抱着一座藏蓝色的单檐六角亭。这亭子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无非是为送别亲友所建的长亭而已,在大宋几乎随处可见,但亭中时不时飘来的一抹脂粉气,却让马扩觉得心旷神怡。 “这亭子难不成是用沉香木搭建的?”马扩好奇,阔步来到六角亭近前,只见亭上高悬一副匾额,其上只书三个烫金大字——流觞亭。 细观亭下,柱梁之后竟立着一位红袍女子,此时正以异样的眼光上下打量着这位俊郎的小将军。 “啊!不……不知小姐独自在此,请恕在下眼拙,若有冲撞之处还请小姐见谅!” 见马扩慌张,红袍女子不禁嗤笑一声,冰肌玉骨上更添了几分娇艳。 “堂堂男儿,纵马疆场,上阵杀敌尤且不惧,为何见了我倒结巴了?” “这……” 马扩一时语塞,在他看来,一位独自在荒郊野外的女子,面对一位陌生男子还能谈吐自如,这女子若不是精神上有问题就是德行上有瑕疵,未免摊上不必要的麻烦,立即脱身才是最明智的选择。 “在下还有要事,先行告退!” 言罢,马扩转身便欲离去。 “大胆宋人,在我大辽皇都欺我兄长,我怎能让你全身而退!” 女子甩下一句话,随即从腰间抽出一柄软剑直插马扩后心,速度之快,如银蛇狩猎,又似苍狼扑食。 马扩自觉身后寒意袭来,迅疾转身,一招贵妃醉酒躲过剑锋,紧接着又发红拂夜奔直取女子咽喉。 这女子武艺不凡,见马扩反击将至,只轻抖手腕便将软剑在胸前打了个剑花,剑刃正对马扩出招的手腕。 马扩见状急忙收手,顺势俯身,一记扫堂腿直奔女子下盘而来。 女子不慌,纵步跃身腾空而起,红袍在夕阳下熠熠生辉,半空中划过一道艳抹后,稳稳落于距马扩丈外之处。 见女子剑法纯熟,身法轻盈,马扩不由得暗自称奇,惊叹之余,这才细细打量了一番这位突如其来的对手。 女子身高七尺有余,亭亭玉立,体态姣美,红袍之下内衬皂紫襜裙,足蹬红檀尖脚靴,杨柳细腰上,金丝绣花锦带束于其上,英气之中更显婀娜。 再观面庞,朱唇玉面,鼻通耳阔,一弯浓眉下,两道秋波射向马扩,惊艳中混淆着一缕缕杀气。 “不愧是大宋武举,果然有几分本事,不过仅此而已了。” 女子言罢,从腰间掏出一只口哨吹响,霎时间,雪原上竟凭空显现数十位白衣刀客,将马扩围在中央。 马扩心中惊叹道:“身着白衣,借雪藏身,这是早就打算伏击于我了,只可恨我粗心大意,竟被算计到如此地步!事到如今,只好拼死一搏了!” 想到这里,小将军迅疾纵身突进,电光火石般直取最近之人,一招飞虹掠日直接将其打翻,夺下镔铁弯刀再战群狼。 一众白衣刀客见状,以车轮战术轮番进攻马扩,出刀即遁去,不纠缠,不恋战,他们显然经过细心筹谋,想要借人数上的优势将马扩拖到力竭。 半个时辰过后,马扩已经气喘吁吁,环视雪原,只有三五个刀客倒在了地上。 “这样打下去不行,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 小将军把心一横,撩刀于正面杀出些许空档,借机直扑红衣女子而去。 “早就料到你会这般!”女子向后退了两步,轻轻挥手,身前雪地上又跃出四名白衣人,他们手持毡网四角,不偏不倚正将马扩罩在其中。 马扩挣扎了一番难以脱困,索性不再徒劳,他对红衣女子言道:“在下技不如人,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只求姑娘让我死个明白!” 女子冷笑道:“你当众羞辱家兄,死有余辜!” “登科楼外的公子?” “正是!”女子继续言道:“北府宰相萧奉先有两子一女,被你欺侮的是萧家大公子,名唤萧昴。次子萧昱,为当朝驸马。而我,正是萧家长女——萧塔不烟。” 第004章 萧相府曲水赋诗文 上京皇城之南,偌大的萧相府处处张灯结彩,一派喜庆。 七进院落之中,亭台楼阁、大小厢房灯火通明,恍如白昼,让栖身于院府之中的猎鹰都难以入眠。可就在这片繁华之中,却有一处地方暗淡了些许,那便是位于相府西侧的后花园。 耶律大石等人在韩询的引领下走进园子,顿时被这里的景色惊掉了下巴。 只见月暮之下,园中各式奇花异草争奇斗艳,洛阳牡丹、西平海棠、黄州杜鹃、金陵红梅竞相吐芳,就连生长于宋庭南部的山茶和水仙都花团锦簇。 大哥李石惊叹道:“四时花卉竟在寒冬腊月一齐盛开!奇哉!奇哉!” “我看其中缘由便在此处吧!” 大石一句话引得众人观望,只见他手指之处,一弯溪流蜿蜒而过,纵贯花园,在这冰天雪地之中非但没有冻结,水面上还隐约泛着些许热气。 萧昴笑道:“大石果然慧眼如炬,这园中溪水引自地下热泉,四季温热,这才能护住百花竞相开放。 这情景就似当今这个朝堂,文武济世,学贯古今之辈不胜枚举,宛如这瑰丽绚烂的花朵一般。 只是这花繁叶茂的景致,若没有了相府这股泉水,最终也逃不过败亡的结局。 “大公子所言极是!”韩询故作哀叹道:“我祖上曾辅佐太祖定鼎大辽基业,及至我辈,却无人再记得这般功德,若不是萧相提携于我,只怕先辈的老脸都要被我丢尽了。” “敢问二哥祖上是?”耶律佛顶问道。 “韩知古。” 在座众人听闻无不惊愕,因为韩询的这位祖上,可谓是辽国历史上最具传奇色彩的人物。 韩知古,本是汉人,祖籍蓟州,早年被契丹所掳,被迫成为“宫分人”(隶属宫卫的奴隶)。太祖耶律阿保机称汗后,欲将契丹各部沿袭多年的汗位世选制更改为世袭制,引起契丹各部贵族的不满,随后便发生了三次以其手足兄弟为首的叛乱,史称“诸弟之乱”。 韩知古身怀绝技,尤其一手飞刀练就得出神入化,百发百中,在叛乱中多次挽救阿保机于危难之间,生擒叛军首领耶律剌葛,深得太祖信任,一度官至中书令,并与契丹后族萧氏联姻,划入契丹迭剌部,赐名迪里姑鲁,成为辽国世袭贵族。 他的孙子韩德让更是成为萧太后萧绰的股肱之臣,赐国姓耶律,是促成宋辽“澶渊之盟”的关键人物之一。 萧昴上前,拍了拍韩询的肩膀安慰道:“韩兄不必感怀,若不是尊上被谗毁案牵连,韩家被撤了辽籍,你亦是朝堂上列席之人,今日佳节,你我兄弟只叙手足之情,过往之事不提也罢!” “是是是!酒菜已经备好,我们入席吧!” 众人随韩询登上一座太湖石假山,早有数十位丫鬟端着酒菜恭候在一座凉亭周围,凉亭之下,几盆碳火烧得通红,却唯独不见桌凳的踪影。 见众人满脸疑惑,萧昴开口解释道:“家父有两子一女,在下为长,吾弟萧昱次之,小妹塔不烟为幼。虽是一介女流,但小妹的文韬武略皆在我与舍弟之上,甚得家父喜爱。 塔不烟素爱中原魏晋之风,家父便命能工巧匠仿兰亭模样在此建亭,并引热泉制成曲水,供小妹戏玩,今日你我兄弟不妨风雅一回,来个曲水流觞可否?” 大哥李石拍手言道:“群贤毕至,少长咸集,值此佳节,颇为应景,我兄弟六人便各坐于亭之六角,放盏于曲水之中,纵酒吟诗如何?” 众人欣然落座,曲水流觞,百盏觥筹,唐诗汉赋不绝于耳,欢声笑语响彻亭台。 微醺的韩询于水中捞起酒觞一饮而尽,开口诵道: “夏读五经夜伴蛙, 冬习六艺日披麻。 春秋踏入王侯府, 一草一木尽浮华。” 一首七绝道不尽习得文武艺,货与帝王家的辛酸与无奈。 同是藩汉举子的李石和道: “旌旗千百斗三川, 勇军十万河曲战。 一朝怒颜平公主, 英雄烈骨裹蔽毡。” 李石借西夏开国皇帝李元昊,疏远辽国和亲公主引起战端的事情,告诫韩询要心系社稷,莫要计较个人荣辱。 萧干摇摇头,举杯吟道: “飞雪寒天射鸿雁, 走马跃川饮流泉。 他日兴兵登王座, 何人愿闻萧与韩?” 萧干,本名回离保,奚族人,因祖上辅佐太祖皇帝开国有功,赐姓萧,但并未纳入契丹籍,因此只能参加南科科考,诗中自觉与韩询的遭遇如出一辙,素然发问。 耶律佛顶满饮一杯后诵道: “比干谏道心无依, 诸葛扶汉死不已, 男儿当事君王侧, 裹尸枭首志不移。” 其忠君爱国之志,由此可见一斑。 萧昴见众人各有所思,于是笑吟道: “潜龙在渊无所用, 虎落平阳壮志空。 难名青史何所恨? 爪牙鹰犬亦枭雄。” 到底是萧家大公子,时刻不忘怂恿众人为萧奉先所用。 萧干醉意满满,不等丫鬟投掷酒杯,便夺过一盏递到耶律大石近前说:“依我大辽制,北科状元的身份要远胜于我这藩汉魁首,我等皆已赋诗咏志,大石吾兄怎能甘于人后?” 大石冷笑,胸前狼牙挂坠在月色下泛着寒光,他接过酒盏押了一口道:“萧贤弟这般咄咄逼人,某只好献丑了!” 片刻沉思后,一首《撷芳词》脱口而出: “黄沙漫,鹰路难, 五京繁华烽火寒。 铁甲解,战马歇, 往日金戈,勾栏凝噎。 切、切、切。 昨布衫,今玉冠, 敢笑单于走荒川。 上元节,望月夜, 如狼吟啸,拓我辽界。 烈、烈、烈。” 耶律大石技惊四座,文词中道明对今日大辽不思进取的不满,又彰显出自己立志重塑契丹辉煌的英雄气概,引得包括萧干在内的众人一片喝彩。 正在此时,太湖石下突然传来一阵狂笑之声。 “哈哈哈……好一个‘敢笑单于走荒川’,北科状元心怀大志,有朝一日定能成为众汗之汗,君临天下!” 听闻此言,耶律大石顿时寒毛竖起,“君临天下”四个字怎是自己这样的人可以担当的,出言之人分明要将自己陷于不忠不义之地。 想到此处,大石急忙起身大喝:“何人在此断章取义,恶语谗污?”,而后循声来到假山边际下望,只见说话之人正是那宋庭使臣马扩,只是此时,他已被绳索五花大绑,像个提线木偶似的被一位风华绝代的女子拉扯而来。 第005章 萧奉先提点新状元 那擒住马扩的女子亦抬头观望,正与耶律大石四目相对,清澈的双眸只教天上的明月都暗淡无光,大石见之顿觉心中波澜翻涌,片刻之前的惊慌与愤怒,瞬间便被这突如其来的惊艳一扫而光了。 不知所措之际,身后的萧昴缓步走上前来,立在大石身旁,对着假山下的女子高声言道:“小妹,我还担心你会吃亏呢,看来叔父的五百宫帐军算是白跑一趟了。” 之后,塔不烟便将马扩扭送至六角亭中,向兄长道明了事情始末。 原来,塔不烟于相府中无事,便带了几名府兵前往皇城外看热闹,正好撞见马扩欺侮萧昴的一幕。 塔不烟愤恨不已,当即就要替兄长教训一下这位宋使,于是便有了城外流觞亭下的偷袭。 萧昴对自己的妹妹佯怒道:“区区宋使,我早晚会让他知道辽人的厉害,怎轮得到你一介女流替我出手,若不是韩询哥哥打探到你的去向,急托叔父派兵寻你,真若有个闪失,我该如何向父相交代!?” 塔不烟小嘴一撅,没有理会萧昴,反而转身走到大石身旁言道:“你就是北科状元?登科楼下多谢你出手救下家兄,你的手……” “在下耶律大石,皮肉伤,不妨事。”大石捂住自己肿胀的手腕,慌乱对答。 见大石这般模样,萧昴打趣到:“我这小妹被家父宠溺得不像样子,性情比男子还要刚烈几分,曾几次三番将上门提亲的青年才俊打骂出门,誓言非盖世英雄绝不出嫁,今日难得见她口出暖语,大石兄你好福气啊!” “贤弟说笑了!”听闻此言,大石顿时赤面,急忙岔开话题道:“这位马将军毕竟是宋朝使节,不日即将面圣,未免多生事端,坏了宋辽澶渊之盟,还请贤弟……和小姐善待于他!” 马扩被绑,早就火冒三丈,他大喝道:“尔等休要胡言,大宋使节此时正在同文驿侯旨面君,从未有遭袭被俘之事,你们眼前的,只是一位普通的宋人,若不是尔等诡计多端,怎能拿住小爷?若有胆量,把我放开,我与尔等单打独斗,看哪个先皱皱眉头,尔等若是怕了,一齐上阵亦可,不过我有言在先,或伤或残,只能自己忍着,莫要牵扯宋辽两国!” “你倒是有几分骨气,但你真当我大辽无人吗?”萧塔不烟回了马扩一句,心中却对这位宋朝使节的勇气暗自赞叹,随后她转身对众人问道:“你们谁来?” “我来会会他!”萧干借着酒劲,不顾大石阻拦当即应战,他撸起袖子,俯身松开马扩身上的绳索道:“拳脚刀剑,宋使定夺!” “我说过,今日我不是宋使!”言罢,马扩纵身一跃,径直落在假山下一片开扩草地上,昂首言道:“不怕死的,下来!” 萧干愤然,一跃而下,刚刚落脚便迅疾突进,欲以盘腿之术锁住马扩下盘。 “擒拿法,倒是有几分模样!可是还欠些火候!” 只见马扩话音未落,便以更快的速度直扑萧干,精准抓住对方手腕的同时,就地侧翻,转瞬之间,萧干便似羊角风发作一般扭做一团,若不是马扩手下留情,只怕他的手腕要比大石断得更加干脆。 “松开!松开!” 见萧干落败,大哥李石抽出随身匕首纵身而下,直插马扩后心。 “这是真想取了我的性命啊!” 马扩见状,急忙松开萧干翻身躲闪,刚刚立足,李石明晃晃的刀刃又至面前。 宋将军镇定自若,双手化掌于身前,右掌拨开锋刃,左掌直击李石右腕,只听一声惨叫,汉榜眼当即刀刃脱手,败下阵来。 “你怎敢在我府一再伤人!”萧昴和韩询异口同声,正欲下场厮杀,突然身后一人大喝道:“住手!” “叔父!”萧昴回头,见喊话之人正是叔父萧嗣先,而他的身后,自己的父亲萧奉先正跨入园门。 塔不烟见父亲到了,蹦跳着凑上前去,拉紧萧奉先的臂膀撒娇道:“父亲只顾着和陛下饮酒赏月,却不知你的子女遭宋人欺侮,险些丢了性命呢!” “若不是尔等先生事端,怎会招致两位状元负伤?!这让他们二人明日如何面圣?!” 萧奉先显然已经知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厉声训斥着塔不烟。 萧昴、韩询等人见萧奉先动怒,急忙跑下假山,萧干和李石也慌忙来到萧相近前,于其身前施以大礼。 萧昴言道:“今日之事,错在孩儿,请父亲责罚!” “哎…”萧奉先叹了口气,挥手示意众人平身,对大石和萧干和声言道:“你二人伤势如何?” 大石右手含胸言道:“谢萧相挂怀,我二人只是皮肉之伤,不妨事。” “如此甚好!”萧奉先伸手拍了拍二人的肩膀道:“陛下思亲,偶得异梦,或与你二人有所不利,不过生当我大辽人杰,无论如何,自当忠君之事,为君分忧,你们是今科南北状元,当为天下仕子表率,莫要负气争一时之短长!” 萧奉先一句话既打消了大石和萧干的顾虑,又对二人的前程提出中肯的建议,这让大石不得不对传闻中的这位萧相重新审视。 “萧相说得是,我二人定不负圣恩!” 萧奉先点头,示意萧昴带众人退下疗伤,只与萧嗣先和赖着不走的塔不烟来到了马扩面前。 “萧某教子无方,招致这诸多误会,还请马将军海涵!” 马扩没有想到,这位辽国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宰相,竟会屈尊向他这位年轻人认错,出于礼貌,他只好收敛了一身锋芒,抱拳回礼道:“萧相言过了,我与萧公子、萧小姐、两位状元也是不打不相识,只是我此行远道而来,身负圣命,修两国澶渊情谊,还请萧相尽快安排马某觐见天祚皇帝才是。” “此事礼部已做了安排。”萧嗣先答曰:“明日辰时早朝,陛下会亲自接见宋使,请马将军备好国书仪仗随接待的官员入朝便可。” “好!既然如此,马某即刻返回同文驿准备,今日叨扰之处,还请二位前辈不要挂怀。”言罢,马扩转身便欲离去。 这时,萧奉先身旁的萧塔不烟突然开口:“手下败将,若知廉耻,你我三日后于流觞亭再决胜负!” 马扩怔了一下,没有回应,随即扬长而去。 第006章 三使臣觐见天祚帝 次日天明,皇城大开,宋朝使团百余人在宫帐军的夹道护送下,徐徐通过大顺门步入皇城之中。 马扩环顾,数丈宽的青石板路两侧,孔庙、国子监、安国寺、北枢密院、盐铁司等等庙宇和行政机构星罗密布,其间众多官员、侍从、军马、僧侣往来穿梭,十分繁忙,维持着这个庞大帝国的日常运转。 正目不暇接之际,马扩身旁凑过来一位身着唐式官服的男子,此人与马扩一样,手持国书节杖,分明也是一国使臣。 “马将军别来无恙,在下李至忠,曾与令尊大人有过一面之缘,不知马大夫可曾安好?” 根据辽国礼部官员提供的朝见细则,和马扩一同觐见天祚皇帝的还有西夏和高丽的使臣,而马扩面前的这位,正是西夏崇宗皇帝李乾顺的御史。 “原来是李叔父,好久不见,家父安泰,劳您挂念了!” 虽然宋庭和西夏百余年间战事不断,但马扩知道,这位李至忠确是一位彻头彻尾的主和派,他曾只身远赴汴梁与宋庭议和,马扩的父帅马政亦对其赞赏有加,还曾邀请他到府中饮宴,彼此以兄弟相称。 李至忠笑道:“令尊大人不惧谗言,斡旋于宋、辽、夏三国之间,这才能保万千百姓无恙,如今马公子又接过马大夫衣钵,正可谓子承父业,堪称佳话!” 马扩回应道:“叔父谬赞了,马扩初负君命,战战兢兢,唯恐有负圣托,片刻面见天祚皇帝,还请叔父从旁帮衬才是。” “好说!好说!”李至忠继续说:“无论汉人、契丹人、党项人,亦或是如奚族、阻卜、女真、渤海人,都同是炎黄子孙,和睦相处才是正道,要都像高丽那般计较,天下百姓可就要遭殃了。” 马扩闻言,偷瞄了一眼高丽使臣,见其愁眉紧锁,满面凝重,于是低声问李至忠道:“高丽……怎么了?” “哦?你不知道?” “知道什么?” “也罢,告诉你也无妨!”李至忠探过身子,附耳对马扩说:“高丽被女真人打败了!” “什么?!” 马扩惊叫失声,在他看来,已经立国将近二百年的高丽,其军事实力虽不及宋、辽、夏三国,却也是割据一方的豪强,怎会被那个不过万人的女真部族击败呢? 他刚想细问缘由,却被引路的礼部官员打断了。 “请三国使臣随我上殿面君。” 马扩抬头,不知不觉之中已经置身于一座大殿之下,这宫殿气势恢宏,巧夺天工。 八十丈见方的屋顶密布数以万计的紫色铜瓦,每片瓦上均镌镂龙凤图案,琉璃瓦当上,天马造型栩栩如生,九丈九的红漆檐柱整齐划一,好似百余位契丹武士在镇守殿门,绽红的门粱一副金匾高悬,其上用契丹文和汉文双语书写着烫金大字——开皇殿。 马扩、李至忠和高丽使臣各整衣冠,齐头登上九十九阶玉阶,跨过猩红的门槛后,躬身来到皇帝驾前跪拜。 “宋(夏)(高丽)使臣,参拜辽国天祚皇帝!” “平身吧!” 高台上一声响亮的声音传来。 马扩起身抬头,只见金銮宝座上身着龙袍之人不过二十出头,身高八尺,虎背熊腰,黝黑的皮肤泛着红光,显得格外康健,而他的身侧,正有一只猎鹰死死地盯着台下三人。 马扩心中暗道:“都说辽人尚武,但想不到一国的帝王竟会带着一只畜生上朝,真是闻所未闻!” 见马扩怔在原地,身边的李至忠急忙低语:“贤侄,说话!” “哦!”马扩回了神,再拜曰:“宋使马扩,尊大宋徽宗皇帝圣谕,奉银钱三十万,布匹丝绢五百匹,茗茶两千斤,恭祝大辽天祚皇帝福寿安康,愿宋辽两国太平千载。” 天祚皇帝摆了摆手,令侍官接过礼单摆在御案一旁,而后开口道:“赵佶的这份心意我领了,你退下吧!” 马扩听闻天祚帝竟当众直呼徽宗皇帝的名讳,顿时火冒三丈,他起身抬头,双目直视天祚帝良久,吓得朝堂之上的百官都瑟瑟发抖。 萧奉先于百官中为马扩解围道:“宋使若无事要奏,便可回官驿休憩,旁的事情交由礼部打理便可!” 马扩无动于衷,片刻后竟放声大笑:“素闻辽国以国制治契丹,以汉制治汉,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马扩大放厥词,让天祚帝十分震怒,萧奉先见此情景,急忙上前奏道:“宋使初来上京,想必是对我大辽风土不甚了解,是微臣的过失……” 天祚帝耶律延禧皱眉摆手道:“让他说下去!” 马扩闻言高声言道:“我大宋以文治国,经史子集,圣贤之言就连三岁孩提都能诵读一二,坐朝问道,垂拱平章,爱育黎首,臣伏戎羌。为君者自当尊礼立德,为天下表率,方能四海来贺,八方臣服。 外臣万万没有想到,辽国的契丹制偏偏不信这些,致使臣跋扈、民嚣张,就连今科的状元都敢发下‘敢笑单于走荒川’的悖逆之语!” 天祚帝闻言脸色越发的难看,就连身旁的猎鹰都要振翅扑向马扩。 萧奉先慌了,急令甲兵“护送”宋使离去,自己则宽言安抚着天祚皇帝。 “宋人远来,不识礼数,陛下恩泽天下,休要和下邦庶人一般计较,吾闻西夏使臣有一桩喜事要禀报,陛下不妨听一听?” 萧奉先说完,便示意李至忠上前进言。 李至忠心领神会,急忙开口道:“我主崇宗皇帝,秉性英明,处事谨慎,愿与天祚皇帝结为至亲,恳请陛下将南仙公主下嫁蔽国,结两国……” “滚!” 未等李至忠把话说完,天祚皇帝突然发怒,吓得这位西夏使臣慌不择路,跌跌撞撞跑出了开皇殿的大门。 “萧奉先,这就是你口中所言的喜事?南仙是朕的胞妹,你不是不知,怎能嫁给李乾顺那厮!?”天祚帝当众质问着北府宰相。 萧奉先浑身颤抖,一时竟说不出只言片语。 天祚帝看着萧奉先这副模样又气又恨,但他毕竟是一朝宰相,不便轻易重处,于是一腔怒火只能向倒霉的高丽使者倾泻了:“你呢!还有什么糟心的事情要奏?” 高丽使者等了许久,终于轮到他开口讲话了,一脸凝重顿时化为泪光万缕:“皇帝陛下,那生女真部抢我牛羊,杀我百姓,您一定要为我藩属之国做主啊!” 第007章 降隆恩六子食君禄 巳时一刻,新科三甲六人披红挂彩步入大殿,大石和萧干特意穿了件长袖袍子,好将自己受伤的手腕遮挡起来,毕竟“身姿仪表”关乎国威,不可等闲视之。 天祚帝余怒未消,赏封宣奖之事全由萧奉先代劳。 “乾统三年,岁在癸未,上京天都,俊采星驰。桓公礼疱匠之贤,文王吐三饭之哺,陛下恩泽海内,取仕于契丹藩汉,尔等高中,当殚精竭虑,为国尽忠才是。” 萧奉先慷慨激昂一番,而后便当众封赏了六人。 “北科状元耶律大石,授枢密院使事,大林牙院行走。 北科榜眼耶律佛顶,授枢密院院事,大林牙院行走。 北科探花萧昴,授北院统军督监,宿卫详稳。 南科状元萧干,授南院中书舍人,南京留守。 南科榜眼李石,授南院礼部书令史,东京留守。 南科探花韩询,授南院吏部书令史,上京留守。” 辽国官制分南北,北面官掌契丹事务,文官自上而下大致分为于越-宰相-知国事官-使事-院事等职,下辖如大林牙院、敌烈都麻司、大惕隐司等常设机构。 武官自上而下大致分为北院大王-北院郎君-统军使-督监等职,下设详稳司、部署司、宿卫司等机构。 南面官则基本延续唐代的三省六部制,所谓三省,即中书、尚书、门下三省,六部则指尚书省下吏、户、礼、兵、刑、工六部。 其他的还有一些地方军政官,临设机构的官员,在此不再赘述。 这份恩赏令中规中矩,无论南北、军政,六人的职位几乎是平级的,但在耶律大石看来,其中的远近亲疏昭然若揭。 大林牙院,相当于宋朝的翰林院,是辽国最高的学术机构,能进入此处供职可谓光宗耀祖,受人景仰,但此处最大的弊端就是远离朝堂核心,若想晋升,难度堪比登天。 相较于耶律大石和耶律佛顶,萧昴虽不是国姓,但有当朝北相萧奉先的庇佑,却得了一个可以日夜伴君的职位,宿卫详稳(详稳相当于汉文中统领的意思)。他日升迁,不过是时间长短的问题。 南科三人更是如此,萧奉先一手提拔的韩询被留在了上京皇城,而萧干和李石则被外放到南京和东京任职,此二京毗邻宋庭和高丽,事务上必然繁复,也更容易犯下错误,导致仕途蒙尘。 六人扣首谢恩,起身退至百官末位肃立,静待天祚皇帝圣谕,可直到午时退朝前,天祚帝都未再发一言,只让北相萧奉先和南相斡特剌主持庭仪,直到一则急报骤至。 “陛下万岁!东北统军司万急奏报,萧海里聚兵数千于乾州谋反,现已攻破乾州大营!”枢密院事官此言一出,朝堂之上顿时沸沸扬扬。 天祚帝余怒未消,又添愁云,立时拍案而起:“乾州乃是我东京道屯粮聚兵之地,万千军马辎重不得有失,众卿可有良谋?” 朝堂之上顿时鸦雀无声,片刻后,官列末位缓步走出一人,单膝叩拜言道:“臣耶律大石有一计,或可平叛!” 天祚帝有些惊讶,自从祖母托梦之后,他便一直关注着今科状元的归属,对于两位状元有九五之资这件事也是将信将疑,为保万一,他特意亲自安排了今科三甲的封赏,南科状元萧干被远放到宋辽边界地区,而北科状元耶律大石,则干脆留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时刻监视,倘若其有所异动,随便找个由头杀掉便好,一了百了。 只是他万万没有想到,这位名叫耶律大石的新科状元会如此不甘寂寞,急于在圣驾和百官面前崭露头角。 “爱卿平身,若有良策尽数道来!”天祚帝准其上奏,他也想看一看耶律大石究竟有几斤几两。 “谢陛下!”大石起身,自若言道:“萧海里本是道宗国舅,不学无术,放浪形骸,曾因议论谗毁案一事被削了爵位,近日又因醉酒杀人被东京道详隐下了死囚,依微臣所见,其所谓叛乱,无非是一个将死之人破釜沉舟之举,所谓叛军,也不过是依附于这位前国舅爷的一群酒肉之徒罢了!” 南相斡特剌摇头道:“乾州是我朝东北养兵之地,部族军万余,渤海族、奚族、女真部属国军三万余,屯田兵更多,怎会被一群乌合之众轻易击溃?” 大石拜曰:“南相所言极是,萧海里一战定乾州,其中必有高人指点,所以,找出幕后之人才是重中之重。 陛下可令东京道宫帐军围困乾州三面,只留东门,萧海里闻讯必然遁走,与幕后之人合兵一处,如此乾州可失而复得,始作俑者也可水落石出。” “好!” 天祚帝起身道:“耶律大石此计甚秒,我倒是要看一看,究竟是谁在给萧海里撑腰!” 退朝之后,萧奉先疾跑了几步赶上耶律大石,一脸愁容道:“大石啊!萧海里之乱不过疥癣之疾,你何苦要急于献策,惹得陛下无端关注,要知道宣懿皇后托梦之事,陛下仍在耿耿于怀呢!” 大石苦笑道:“萧相说的是,是我欠考虑了,只是国难当头,容不得我这个做臣子的多想,陛下若有责难……” 大石话还没说完,一位侍官气喘吁吁地从开皇殿的方向跑来,此人顾不得和萧相施礼,直接对大石言道:“奉陛下口谕,请大石林牙御花园叙话!” “哎……”萧奉先叹了口气,不便再说什么,便辞了大石径直离去了。 绕过开皇殿,穿过内城,兜兜转转一刻钟才是御花园的所在,一路上大石惴惴不安,思绪万千:“倘若真如萧相所言,陛下心存芥蒂要致我于死地该如何是好?” 怀着这样的心情,大石穿过甬道,远远望见天祚帝正在草木间与他的猎鹰猎犬戏玩,见皇帝心情不错,他也安心了不少。 及至近前,大石跪地施礼:“微臣耶律大石,叩见陛下!” 本以为天祚帝会赐平身,可他却说了这样的一句话,顿时吓得耶律大石魂不附体: “敢笑单于走荒川之辈,怎会安心屈于人下?” 第008章 释鹰犬林牙险丧命 听闻此言,大石急忙扣首道:“微臣前日酒醉,口出妄言,罪该万死!但微臣拳拳忠君之心天地可鉴,兴国之志白首不移,请陛下明鉴!请陛下开恩啊!” 天祚帝笑了笑,干脆一屁股坐在了草地上,任由猎鹰落于肩膀,猎犬伏于足下。 “你可知这一鹰一犬的由来?” 大石徐徐抬头,见猎鹰目光炯炯,猎犬体态修长,知其必是鹰犬中的极品,只是自己素来不爱这些玩物,叫不出他们的品名。 见大石摇头,天祚帝继续笑道:“此犬名为细骨兽,迅疾如风,嗅味奇绝,乃是阻卜进贡给先帝的宝物。 禽鸟名为海东青,凶猛好斗,目光如炬,乃是生女真部的供品。 二者一为飞禽,一为走兽,本无从相较,但却拥有一个相同的传言…… 那便是犬之鼻,鹰之眼,都可辨忠奸!” 话音未落,只见天祚帝振臂一挥,一鹰一犬立即响应,一个撒开四足,一个振翅腾飞,直扑耶侓大石而来! 比起刀剑临头,这两只畜生的獠牙利爪更为可怖,大石有生以来从未如此惊慌,竟不顾君臣之礼夺路而逃,不想,却被身后的盘根绊了个人仰马翻。 “啊!” 大石一声惨叫,额头撞在碎石上鲜血直流,崭新的官袍也被枝丫撕扯开来,而那鹰犬,似乎是被血腥味所吸引,追咬大石的速度又加快了几分。 “完了,想不到我太祖后裔,契丹皇族,还未建功立业,名垂青史,就被两只畜生了结了性命……” 大石万念俱灰,干脆闭上了眼睛坐以待毙,可是半晌过去,竟没有察觉丝毫痛楚,睁眼观瞧,却见那细骨兽正唯唯诺诺围着大石踱步,海东青则干脆落在树杈上,身上的翎羽瑟瑟发抖。 “这……” 大石不敢妄动,像是木头人一样愣在原地,通体只有胸前沾着血迹的狼牙挂坠无风自摇。 “哦?竟有这样的事情?”天祚帝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没想到,凶悍到敢和黑熊正面交锋的细骨兽,和单爪就能捏碎大雁的海东青,竟会在一个常人面前怯懦。 “哈哈哈……”耶律延禧突然放声大笑,挥手唤回细骨兽和海东青,继续对大石笑言道:“即是天意如此,朕权且留下你的这条性命,不过你要记住,你的生死、你的荣辱,只在寡人一念之间,从今往后,你便是同细骨兽、海东青一样的大辽鹰犬,朕的旨意,不容得你有丝毫质疑,明白吗?” 大石惊魂未定,只微微点了点头。 天祚帝起身,再次开口道:“生女真部因争夺鹰路与高丽大兴刀兵,我有意教训一下这群蛮人,你回去准备一下,开春后随我移驾混同江。” 言罢便扬长而去了。 离开皇宫的大石浑浑噩噩,一连两日告假在家,萧昴、韩询等人探望全都闭门不见,就连萧奉先亲自来访,也只是差仆从老周报了个平安敷衍。 “小主人,来,喝了这碗茯苓人身茶。”老周端着茶碗,呼唤着床上半梦半醒的耶律大石。 “辛苦你了周伯!”大石强打精神,勉强喝了一口茶水,而后示意老周坐在床边。 老周温言说:“想不到这朝堂如此凶险,仅仅一日,你看这手腕、这额头,老爷夫人若是在天有灵的话,不知该有多心疼……” 见老周哽咽,大石宽抚道:“我涉世未深,不知人心难测,遭此皮肉之苦,只能怨我自己太过稚嫩罢了。” 老周用满是厚茧的手拭去眼角泪滴,强装笑容说:“夫人学富五车,临终前给你留下了满屋的藩汉典籍,公子金榜题名,全赖于此。” “我这一身武艺可是托了周伯的教导啊!”大石一口饮尽药茶后言道。 老周摇头:“老奴我学艺不精,倘若由老爷亲自教导,公子必能达武学之大成……只可惜老爷为救先帝以身殉国,早早便抛下你们孤儿寡母独享极乐去了,留下来的,唯有这所宅子……和你胸前的那颗狼牙而已了。” 大石垂髫之年丧父,豆蔻之龄丧母,对于当年的事情记忆含糊,更不知自己胸前吊坠的来历:“老周,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老……奴人老糊涂,不该在公子面前胡言乱语!” 见老周慌张,大石紧紧握住他的手臂问道:“舍身救驾,那是何等的功勋?为何辽史上没有家父的只言片语,耶律洪基也没有给家父丝毫追封,我如今得中北科状元,已不再是那个懵懂无知的少年了,老周!你应该告诉我事情的真相。” “哎……其实,史书上并非没有记载。”见大石焦急,甚至直呼先帝的名讳,老周推脱不过,只得将往事和盘托出。 二十年前,道宗耶律洪基巡幸西京大同府,并相约威武、崇德等七州,及敌剌、达密里、普速完等十八部藩王会猎于太子山,大石的父亲耶律斡尔纳作为宿卫副详隐随驾同行。 此时,天下兵马大元帅耶律重元趁机谋反,亲率五千叛军将道宗及各部藩王围困于太子山行宫之内,史称“重元之乱”。 宿卫营在详稳耶律仁先的带领下浴血厮杀,一举击溃五倍于己之敌,立下不世之功。 耶律重元兵败,遁逃于荒漠之中,大石的父亲斡尔纳引兵追杀,三日三夜未归。 耶律仁先护驾返回西京后,便派大军寻找斡尔纳等人,终于在可敦城以东三百里的荒漠中寻得了斡尔纳的尸骨,他浑身伤痕,鲜血浸染,手中仅握着一颗狼牙,重元残部和追击叛军的其余宿卫均不见其踪影。 耶律仁先将此事禀明道宗后,奸相耶律乙辛进谗,称斡尔纳等人未将耶律重元擒获,当治其罪。 在耶律仁先据理力争之下,道宗勉为其难,保留斡尔纳护驾之功,但不予封赏,作为唯一遗物的那颗狼牙,移交给了大石的母亲,如今则挂在耶律大石的胸前。 大石闻言泪流不止,单手紧握狼牙吊坠哽咽道:“父亲在荒漠之中的那三日,究竟发生了何事?这狼牙又是从何而来?” 老周摇头道:“夫人也曾远赴可敦城探访,终是一无所获,其中是非,只怕再难水落石出了。” 大石抬手拭去泪滴,纵身跳下床榻,取过官袍官靴便要更衣。 “公子你意欲何往?” “大林牙院典籍万千,或许有此事的蛛丝马迹也未可知,我现在便去点卯上任!” 第009章 两兄弟对饮林牙院 及至大林牙院,一人高声叫住了耶律大石。 “三哥,你的身体可曾无恙?” 大石回头,见说话之人正是萧昴,只是他现在身披甲胄,头戴金盔,身后还有七八位全副武装的宿卫跟随,可谓威风八面,这让大石一时不知该如何回话。 “兄长莫不是还沉浸在独自面君的欣喜之中?听闻你无恙归来,我悬着的心这才放下,恐怕今日之后,小弟要承蒙兄长多多提拔了!” 大石尴尬,显然萧昴和萧奉先都不清楚自己在御花园中的遭遇,还以为天祚帝独自昭见自己是要委以重任呢。 “贤弟说笑了,那日归家自觉身体不适,今日好转,便急至大林牙院上任,不被枢密使惩罚便好,哪敢再有旁的奢望?” 萧昴笑道:“你不在的这两日,五哥佛顶已经将你的差事打理妥当,不必担心,不过,因为萧海里谋反之事,皇城各处都要值守,五哥已经在大林牙院值守了两日两夜,兄长若是身体无恙的话……” “我明白,今晚就让佛顶回家休憩。” “如此甚好,今夜我陪着兄长,你我兄弟小酌一番。”萧昴说完便带兵巡查去了。 大石转身走进林牙院大门,在耶律佛顶的引荐下,见过了诸位同僚,而后便钻进档房,埋头研读起关于“重元之乱”的相关记载,可时至黄昏,仍未找到关于父亲斡尔纳的只言片语。 大石心中焦急,突然在一本名为《普速完纪略》的拓本上,发现了一则让他眼前一亮的记载,其文如下: 大康九年,漠北普速完部突现狼患,月余间死伤牛羊千余,另有部族数十人失踪,普速完太后斡鲁朵求助安北都护府,因耶律乙辛叛逃归宋,安北都护府五军换防无暇,故未予理睬。 大石好似暗夜中见到了明灯,急忙翻找出近二十年间关于普速完部的记载,果然如其所料,自从父亲过世之后,该部族再无关于狼患的表奏。 “看来父亲之死,必与这群恶狼有关!”大石把狼牙吊坠握得吱吱作响,全然不知屋外天已尽黑。 “兄长!兄长?今日你留下值守吗?”耶律佛顶的呼唤,将大石的思绪从遥远的荒漠拉回到上京皇城。 “是是,兄弟连日辛苦,回家安睡一晚吧!” “好,既然如此,小弟我先行告退了!” 大石送走耶律佛顶后独自叹道:“兄弟六人多半活在洪流之中,唯有佛顶和大哥李石落得个轻松自在,让人好生艳羡啊!” 这时,大林牙院的大门突然打开,萧昴阔步走了进来,笑着对大石说:“兄长状元之才,又受陛下垂青,世上还有何人值得起兄长艳羡?” “独处之时无端感叹罢了,贤弟莫要取笑。” 萧昴憨笑,令手下宿卫摆好酒菜后便打发他们离去了,大林牙院正殿中央,只有他和大石二人对坐换盏。 萧昴抿了一口佳酿道:“这两日北院可忙开了花,依兄长之计,东京道已发三路兵马开赴乾州,不日便可将萧海里合围,只是我不明白,兄长为何只教援军空出东门,难道你心中早已知晓萧海里幕后之人身在何处了吗?” 大石摇头道:“非也,乾州地处草原,南北西三个方向皆是阻卜人的牧场,并无常驻之军,唯有东面犬牙交错,势力众多,故而如是为之。” “你是说渤海人、女真人和高丽人吗?” 大石点头道:“料想定是三者之一。” 萧昴皱眉道:“此时,女真和高丽正因鹰路之事剑拔弩张,恐怕无暇顾及萧海里这群乌合之众吧!” “也未可知!”大石抬手,指着身后的皇城说:“无论三者谁是主谋,若想和我大辽百万雄师争锋无异于以卵击石,正面对抗不足为惧,怕的是……” “他们会对圣上不利?”萧昴抢先说出了大石所想。 “正是!”大石点了点头:“刺杀圣上虽然难于登天,倘若成功,辽国必然大乱,届时外有宋庭西夏,内有诸侯藩王,幕后之人便可于乱局之中左右逢源,这也是他唯一的胜算。” 萧昴闻言频频点头:“不愧是大石兄,家父也是这样认为的,这才命我加强京畿守备,以防不测。 此时此刻,外城、皇城、内城三道城墙已经被我宿卫营全权接管,连一只苍蝇也休想跨过去!哈哈哈……” 大石闻言皱了皱眉,虽然萧昴的布防看似万无一失,但似乎总觉得有所遗漏,只是自己片刻之间也难以言明,思虑之际,萧昴再次开口道: “三哥觉得家妹如何?” “奇女子,可遇而不可求!啊……贤弟何出此言?”大石未曾防备此问,竟直接说出了心中所想。 “哈哈哈!”萧昴见大石一脸窘像,笑得合不拢嘴:“所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家妹青春年华,兄长文武济世,正可谓天作之合,你为何要如此羞涩?哈哈哈……” 大石满面赤红,已然不敢正视萧昴了:“惭愧!惭愧!大丈夫寸功未建,何以家为?更何况萧小姐出身将相之家,怎是我一介落魄皇族高攀得起的,贤弟休要再取笑于我。” 萧昴轻轻摇头道:“三哥若是这般妄自菲薄,只怕佳人移情他处,日后改姓‘宋’喽!” “贤弟何出此言?”大石自觉一股酸涩味道涌上心头,急忙起身发问。 萧昴抬手,示意大石安坐,随后取了一段鹿肉放在口中,细嚼慢咽,半天没有做声。 “你倒是说话啊!”大石又站了起来。 “好!”萧昴终于开了口:“看来三哥对家妹确是真心实意,这我便放心了。 明日辰时,宋庭使团将启程归国,家妹与那宋使马扩相约于‘流觞亭’一决高下,不过在我和家父看来,小妹此举,无非是以切磋武艺为借口为马扩送行,倘若马扩也对家妹有所希冀,届时二人捅破了窗户纸,只怕今后便再无三哥你什么事了!” “萧相怎会容得爱女远嫁他国?”大石急得大叫了起来。 萧昴冷笑一声道:“兄长怎知那马扩不会入赘我大辽呢?” “这……”大石竟无言以对。 第010章 宋使团遇袭金凤门 月色朦胧,清雾缭绕,大林牙院摇曳的烛火将大石与萧昴二人的身影打在窗棂上,分外清晰。 此时,毗邻大林牙院的安国寺也亮起了烛火,数十个诡异的身影浮现于寺庙之内,继而悄悄溜出了殿门。 他们每个人都身着夜行衣,手持钢刀,步调一致地沿着内城墙角潜行至箭垛下方,片刻之后,攀着从上面扔下来的麻绳登上了城墙。 “没有惊动宿卫营吧?”为首之人体壮如牛,问着正在更换夜行衣的瘦高宿卫。 “宿卫此刻正在换防,我是偷偷溜出来的,没有惊动任何人,城下便是开皇殿,其后便是耶律延禧的寝宫沁心阁,四周至少有五百宿卫值守,我们就这十几号人,真的要硬闯吗?”瘦高个显得有些慌张。 “想当初乙辛恩相待我父辈不薄,谗毁案后又将往来的书信烧毁,这才保住了我们的性命,今日有萧国舅于乾州举兵起事,此时不杀昏君更待何时?尔等听好,名垂青史或者遗臭万年,只在今晚,倘若有人退缩半步,休怪我手中这把宝刀,先送他下界服侍恩相!” 壮汉言罢,俯身急行于众人之前,拐弯抹角来到沁心阁外的古槐下藏身,见一队巡查的宿卫走远,从树后现身大喝道:“大宋义士在此,昏君耶律延禧,你纳命来!” 大石与萧昴酒至微醺,忽闻内城之中杀声四起,火光冲天,二人急忙跑出大林牙院眺望。 “不好,沁心阁有变!”萧昴惊呼一声,一身冷汗顿时浸透衣衫,他慌忙招呼附近的宿卫前去增援,只留下大石一人立于青石甬道。 大石也欲前去救驾,无奈身上没有趁手的兵器,只得先行返回林牙院取刀,转身之际,忽见一位高僧走出安国寺,头也不抬地朝大顺门的方向走去。 “这位师傅,皇城中有歹人作乱,为防不测,还是静候于寺中为妙。” 大石的声音响亮,可和尚却充耳不闻,反而脚下还要快了几分。 “师傅留步!” 和尚见大石靠近,突然转身,以袈裟遮住面庞,随即从腰间抽出一柄宝剑,直插大石胸前。 “啊!”大石惊叫一声,即刻后撤步闪开剑刃,立足后刚要反击,却见和尚已经跑出去几十步远了。 “我看你能逃到哪里去!” 大石愤然,紧追不舍,可这和尚脚力非凡,竟把大石甩得越来越远。及至大顺门下,正逢外城的宿卫数千人进宫增援,人马簇拥之下,更不见了那和尚的踪影。 “恶僧何在?恶僧何在?”大石跑出大顺门四下环顾,除了同文驿外大宋使团的车马,再无一人一畜的身影。 大石没有理会宋庭使团,急忙前往城南的萧相府求援,正逢衣衫不整的萧奉先、萧嗣先、韩询等人,带着千把府兵跑出府门。 “大……大石啊!皇城那边情况如何?昴儿呢?他……他在何处?”萧相歪着官帽,气喘吁吁。 “宫中似有歹人作乱,六弟已经率领宿卫营前去镇压……” “好好,随我进宫……”未等大石说完话,萧相便急于前去救驾。 “萧相留步!”大石叫住萧奉先道:“安国寺内有一恶僧出逃,此人武艺高强,极有可能是贼凶之首,请萧相立即派人封锁上京城门!” 萧奉先思虑片刻,从腰间掏出一只金符交给大石言道:“我分拨五百府兵于你,持此金符,辽国上下无论宫帐军、部族军、京州军还是属国军你尽可调遣,务必将贼凶一网打尽!韩询……”萧奉先转身对韩询道:“你与大石同往,缉拿叛党!”言罢,一朝宰相便带着余下的府兵奔离而去了。 “这是金鱼符?”大石持符在手,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所谓金鱼符,是辽国独有的调兵凭证,类似汉朝虎符的功能,只有掌天下兵权的南北宰相、南北院大王和皇帝本人才有资格持有。 韩询凑到大石身边道:“萧相将金鱼符托付于你,可见对你是十二分的信任了!” 大石点头,随即和韩询换乘良驹,疾驰于外城驻兵之地调遣,添防五道城门之后,天边已经泛起了晨辉。 “快!只剩金凤门了!快!”大石纵马飞奔,甩下韩询和府兵几百米远来到了城门下。 “大石林牙,这么早有何公干啊?”守门的柯比那嬉笑着打着招呼。 大石没有心思和他客套,直言发问:“方才有没有可疑人出城?” “没有!绝对没有!萧详隐早就发了宵禁令,我们几个人见天亮了些,这才将城门打开,此时并无一人一马进出,除了……” “除了什么?”大石厉声追问。 “除了宋朝使团刚刚离去不久!” 大石闻言恍然大悟,顿足捶胸:“好你个马扩,竟敢刺杀我大辽国君,看来萧海里在乾州作乱也是宋人在背后支持了!还……还有塔不烟……” “来人!”大石亮出了金鱼符。 “在!”余下的千余兵马齐声应和。 “随我出城,务必将南宋使团缉拿归案!” 金凤门外依旧是白雪皑皑,千枝红梅竞相绽放,一阵寒风拂过,绯红色的花瓣洋洋洒洒,落在流觞亭的四周,也落在宋朝使团和百余蒙面盗匪的脚下。 马扩没有想到,辽国上京之外竟会囤聚如此规模的匪众,若论单打独斗,他自是不慌,可是使团上下,多半都是礼部的官员和杂役,懂些拳脚的护卫不过二三十人而已,真要是动起手来,死伤恐怕在所难免。 想到这里,马扩厉声呵斥道:“大胆贼子,吾乃大宋武举马扩,余下皆是我师门弟子,武艺超群,取尔等性命如同探囊取物,尔等让开道理还则罢了,如若说个不字,定教你们身首异处,死无全尸!” 马扩的虚张声势似乎有些效果,百余蒙面人竟然无一人上前。 正在对峙之时,使团马车上的一只木箱突然打开,一位身披袈裟,秃头蒙面的僧人手持明晃晃的宝剑腾空而起,径直朝马扩身后袭来。 “啊!” 马扩惊叫急转,可无奈此人动作极快,一道寒光划过,大宋武举的背上霎时平添一道尺余的血痕,吃痛之下,马扩翻身落马,而那些蒙面人也趁此机会亮出兵刃,呐喊着杀向宋朝使团。 第011章 流觞亭双剑斗恶僧 仅仅一炷香的功夫,宋朝使团已经有十几人殒命当场,马扩心急如焚,强忍着剧痛起身,挡在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身前,与如狼似虎的蒙面恶徒奋力厮杀。 和尚冷笑一声,砍翻两名宋朝护卫后,再度提剑逼近马扩。 千钧一发之际,梅花林内突然传出燕语莺声:“哪里来的秃驴?休伤友邦来使!” 和尚闻声抬头,一道赤红已然逼至面前,慌忙之中一个踉跄,遮挡面容的黑布应声而落。 “塔……萧姑娘,你我迟些再战,待我先收拾了这伙恶徒!”马扩认出了来者。 塔不烟回眸,对马扩佯怒道:“我大辽的匪徒还轮不到宋人来杀,你好生活着,别等不到我砍了他们,你就先断了气!” 二人虽然嘴上不让分毫,但手中的兵刃却似珠帘合璧,转瞬之间便结果了十几名恶徒的性命。 和尚露了真容,慌忙扯掉袈裟,撕下一角掩护面庞,冰天雪地之中,只穿一身夜行衣的秃头似乎更加敏捷,如狼似虎一般再度攻向马扩与塔不烟二人。 和尚的剑法招式凌厉,只见他闪转腾挪,宝剑上下翻飞,纵然是飞雪落花都近不得身体分毫。 马扩见状不禁倒吸了一口冷气,心中暗道:“这贼僧的剑法套路与唐朝剑圣裴旻颇有几分神似,就算是我没有负伤,恐怕在其面前也占不得丝毫便宜。” “这个贼僧不简单,莫要轻敌!”马扩大声提醒着塔不烟。 “手下败将,休得多言!” 塔不烟一贯刁蛮,非但将马扩之言当耳旁风,还纵身突进想要速战速决。 见塔不烟冒进,和尚心中暗喜,故意于身侧卖了个破绽,只等对方挥剑,胸前门户大开之时一击必杀。 战况果然如和尚所料,塔不烟不知深浅,见有机可乘,一招“横扫千军”直取对方咽喉,和尚早有准备,迅疾俯身,躲过攻击的同时,右手翻腕倒握宝剑,左手推柄逆势前突,剑锋便似牛角一般自下而上直插塔不烟心窝。 马扩大惊失色,不顾自身安危纵身跃起,勉强用宝剑拨开了和尚的锋刃,可是情急之下的出招让他无暇顾及脚下,落地之时正好踩在蒙面尸体的头上,一个踉跄险些栽倒。 高手之间较量,胜负只在旦夕之间。 马扩露出如此大的破绽,和尚怎会轻易放过,只见他一招“游龙过海”避开塔不烟的纠缠,眨眼间便来到马扩的身前,手中宝剑借势下劈,直指对方天灵,剑刃所道之处,风鸣刺耳,花雪碎裂。 “啊!” 马扩惊叫,急忙持剑格挡,但已然来不及了。 千钧一发之际,塔不烟手中的软剑骤至,挡在了和尚与马扩之间。 一声尖鸣,火星四射,软剑甚至来不及弯曲便断成了两截,可见和尚出招之迅速,力道之强横。 塔不烟断剑,为马扩争取了毫厘光阴,小将军的剑也及时档在了身前。 又是一声尖鸣,此剑便步了软剑的后尘。 一连折了两剑,好歹弹开了和尚势大力沉的一击,但马扩与塔不烟手中没了兵刃,在武艺高强的贼僧面前,便似待宰的羔羊一般毫无还手之力了。 断刃还未落地,和尚的二次攻击又至,万急时刻,从金凤门方向极速飞来一支箭矢,不偏不倚正中和尚的右臂。 “糟了!” 和尚负伤回头,只见百步之外,正有一人持弓纵马而来,风中的大氅英姿尽显,胸前的狼牙杀气袭人。 “啧……”和尚倒吸一口冷气,他没有想到初晨的上京郊外竟会有他人出现,而这放箭人身后百步,还有数千契丹军士尾随,和尚自知不妙,立刻跳出战圈,招呼手下之人四散而逃,旦夕之间便消失于山野密林之中了。 耶律大石来到流觞亭下马,见马扩负伤,便知是自己误会了宋朝使团,于是急令手下为伤者包扎,另命韩询点兵一半追击凶徒。 “萧小姐可曾有恙?”大石于塔不烟面前躬身询问道。 萧塔不烟摇头:“多亏了大石林牙及时赶到,小女并无大碍,只是宋朝使团和马将军……” “使团之事大石自会处置,请小姐放心,此地不宜久留,我这就护送小姐回府。” 塔不烟却对大石的话充耳不闻,只看着马扩血色浸染的后背目不转睛。 见塔不烟并无离去的意思,大石叹息一声,转身走到正在疗伤的马扩面前道:“马将军,你身负重伤,使团亦折损过半,不如权且留在上京修养,择日再返回宋庭不迟。” 马扩摇头道:“谢状元郎美意,在下身负圣命,归国时日不可迟缓,使团亡者的后事就劳烦大石料理了……至于金殿之上,我……” 大石苦笑道:“马将军一语险些要了在下的性命,好在家父庇佑,陛下英明,这才能化险为夷,你我之事,算是扯平了吧!” “大石你此言何意?” 大石又道:“就在昨夜,陛下寝宫沁心阁遭袭,大石妄自揣度,认定马将军便是这幕后黑手,现在看来,真正的幕后之人也觊觎足下的性命,是我低估了对手!” “原来大石此行是来捉拿我归案的。”马扩冷笑一声,披上衣襟起身言道:“既然事情于我大宋使团并无干系,我即刻出发归国复命,状元郎应该不会阻拦吧!” “请便!”大石尴尬,不知如何是好。 马扩转身,清点人员物资后便翻身上马,意欲离去,此时,身后的塔不烟突然大喊:“手下败将,你我之间胜负未决,怎能就此离去?” 马扩驻了马,回头望向塔不烟,见其梨花带雨,心中不免动容,于是他翻身下马,捡起二人的两柄断剑,缓步走到塔不烟的面前。 “蒙小姐舍命相救,马某铭记于心,今日一决,马某必倾心一战,请小姐留心吾之剑招!”言罢,将半截软剑双手奉上。 塔不烟接过断剑,抬手直指马扩胸前:“你心中所想为何?尽管持剑道来!” 第012章 花雪落残剑诉衷肠 寒风拂过,白雪红梅漫天飞舞,其下一男一女各持断剑对峙于流觞亭前,个中情愫却难道出。 塔不烟箭步,突发一招“投石问路”,只因剑长减半,根本无法触及马扩的额头。 马将军并未因此而不加躲闪,反而极速侧身,让过那假想中的剑锋,以一招“落叶归根”反击。 塔不烟后退一步,待马扩落手,还以“如隔三秋”应对。 马扩则就地翻滚,发“指天誓日”制衡。 塔不烟:劳燕分飞 马扩:柳暗花明 塔不烟:望穿秋水 马扩:铜壶刻漏 塔不烟:红颜薄命 马扩:举案齐眉 塔不烟:前途末路 马扩:虽死无憾 …… 二人断剑你来我往,却难伤及对方分毫,在旁人眼中,这场落雪飞花中的决斗,倒是比坊间勾栏的舞蹈更加唯美。 塔不烟眼眶湿润,手中断剑颤抖,再发一招“盼君归来”。 马扩还以“至死方休”,继而收剑抱拳,深施一礼后翻身上马,带领着大宋使团,便风尘仆仆地向南而去了。 流觞亭下,塔不烟遥望着马扩离去的身影,久久无言,直至风雪遮住了视线。 将萧小姐送回相府后,耶律大石急忙赶赴皇城,来到沁心殿外,只见萧昴早已平息了叛乱,此时正将二十六具刺客的尸身一一验明。 “都在这了吗?有没有留下活口?”大石走到萧昴身边问道。 萧昴叹曰:“倒是抓了一个活的,但是这厮打死不招,还要咬舌自尽,我只好在他嘴里塞了足衣(袜子),关在宿卫执事房中了。” 大石点头,而后将塔不烟城外遭袭的事情告诉了萧昴。 “怎会如此?家妹可曾受伤?”萧昴闻讯惊慌失措。 “贤弟放心,小姐并无大碍!” “无大碍是什么意思?还是受伤了不成?” “只怕是伤在心里了吧!” 大石说完,没有再理会摸不着头脑的萧昴,便入殿面君去了。 “爱卿平身!赐座。”龙榻上的天祚帝睡眼惺忪,让大石坐在萧奉先的身旁:“匪首可曾擒获?” 大石起身奏报,将金凤门外的来龙去脉说了个详尽。 萧奉先皱眉道:“好在大石敏锐,倘若宋朝使团尽数命丧金凤门外,我大辽恐难以向宋庭交代,届时若伤了两国澶渊情义,再兴刀兵,只怕又是一场浩劫了。” “萧相说的是!”大石开口道:“贼人心狠手辣,包藏祸心,定要陷我大辽于战火之中,其后必有人出谋划策。” “报!”此时,萧昴进殿奏曰:“禀陛下,刺客身份已经查明,二十八人均为耶律乙辛、张孝杰门下子弟,分属天龙寺、孔庙、宿卫营、宫账军等处。” 天祚帝闻言大怒,一把将手中的茶碗摔了个粉碎:“耶律乙辛、张孝杰阴魂不散,纵然诛了他们十族也难消朕心头之恨,传旨,将此二人开棺戮尸,刺客亲族尽皆诛杀,天龙寺、宿卫营等住持、详稳驭下不利,玩忽职守,脊杖四十,罚俸三年!” “陛下!”萧奉先闻言急忙下跪哀求:“宿卫营出了叛党,犬子难辞其咎,但请陛下念其上任时日尚短,且平叛有功,就免了他的责罚吧!” 天祚帝抬头,看着阶下瑟瑟发抖的萧昴道:“今夜寡人无恙,全赖萧详隐拼死护驾,姑且将功抵过吧,若有再犯,定加倍惩处!” “谢陛下隆恩!”萧昴和萧奉先闻言百般叩谢。 “起来吧!”天祚帝道:“今夜之事,朕心甚怒,限尔等三日之内擒获匪首,查出幕后主使来报!退下吧!” “遵旨!” 离开沁心殿后,萧昴急忙来到大石身旁,躬身施礼道:“陛下限期破案,小弟我如坐针毡,何去何从,请兄长教我!” 大石说:“此案的关键便是那个活口,无论如何都要令其招供,此人的身份你可查明?” 萧昴道:“此人姓萧,名唤斡里剌,其父为南院督军,少年时被父亲送入安国寺出家,耶律乙辛案发后,他的父亲受牵连被问斩,因斡里剌剃度日久,故而未获其罪。” “此人可有亲眷在世?” 萧昴皱眉答曰:“两年前陛下下令诛杀耶律乙辛、张孝杰十族,所谓十族,便是除亲眷九族外,另付门下弟子一族,斡里剌的父亲便在其列。 斡里剌的其他亲眷虽未获死罪,但也难逃充军流放的命运,至于是否还有人在世,小弟我就无从得知了。” “好!”大石似乎有了主意:“六弟,你我兵分两路,定能撬开此人之口!” 宿卫营执事房内,皮鞭的响声夙夜未停,早已皮开肉绽的萧斡里剌仍旧一言不发,气得萧昴火冒三丈。 “狗贼!你身为出家人妄开杀戒,此为不义,流契丹血脉却妄图弑君,此为不忠,你的罪过,虽九死不足抵万一,我劝你尽早开口,他日面见佛祖之时,不会将你投入无间地狱!” 萧斡里剌将头一扭,连看都不看萧昴一眼。 “打!给我打!”萧昴气急败坏,继续下令严刑逼供。 及至天明,耶律大石推开执事房大门走了进来,看着奄奄一息的斡里剌不禁叹息道:“若无牵挂,何以强硬至此啊?” 囚徒一身横肉抖动了一下,勉强抬头,看着大石若有所思。 见此情景,大石给萧昴递了一个眼色,相府大公子立即会意道:“大石,这里交给你了,我和兄弟们先去用膳!” 见众人退出房间,已经将刺客亲族调查得一清二楚的大石缓步上前,身手将足衣从萧斡里剌的口中取出后说:“令妹身在西夏,食不果腹,衣不蔽体,这就是你要的结果吗?” “胡说!女真的粘罕答应过我,会派人照顾好她的!”大汉虚弱地说。 “这么说,指使你刺王杀驾的是女真人了?我这就派人去找乌雅束问罪!” “不……不要!”大汉知道,一旦如此,自己的妹妹必定性命难保。 大石冷笑道:“你还算是个聪明人,这样吧,我设法将令妹迎回上京,安置在我府上,虽不能大富大贵,至少不会再受颠沛流离之苦如何?” “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在诓骗于我?” “在下耶律大石,太祖八世孙,今科北科状元,官制林牙,我说的话,与那些居心叵测之人对你的许诺孰真?想必你自有权衡!” 萧斡里剌沉默了片刻,而后叹息言道:“若你虚言打诳,我定化为厉鬼将你碎尸万段!” 第013章 急脱罪完颜初用兵 宁江州,混同江畔,大大小小密布着几百座毡包,这里的人凿冰以渔,入山为猎,过着近乎于原始人一般的生活。 这便是生女真完颜部。 所谓生女真,指的是在辽国东北境自治的女真渔猎部族,与其相对的熟女真,则是指加入辽籍的女真人,二者在辽国的地位可谓是天差地别。 熟女真人享受辽国百姓待遇,可以参加科举,组建属国军,亦有属于自己的城郭。 而生女真部的境遇就极其悲惨了,他们虽然藩属于辽国,首领还领了辽国节度使的官职,但依然被辽人视为异族,饱受苛捐重税,强买强卖等等不公正的待遇,部族的宝物“海东青”,便是辽国贵胄争相索要的物品。 “都勃极烈(女真族官职:大酋长),粘罕回来啦!”部落中负责警戒的女真大汉高声喝道。 这时,从一个较大的毡包内鱼贯而出四五条壮汉,为首的一人头戴貂帽,身穿狐皮大氅,足蹬鹿皮高靴,胸前挂着象征都勃极烈身份的宝相花金牌,身高八尺,虎背熊腰,除了面色有些惨白之外,分明就是一个成了精的熊怪,此人便是女真完颜部首领——乌雅束。 乌雅束来到河畔,只见一位大和尚正涉冰而来,待其登岸,他急忙上前道:“粘罕兄弟辛苦了,得手了吗?” 大和尚摇了摇头,抬起受伤的右臂,一把抓下贴在头脸上的假面皮,露出乌黑的皮肤和浓密的须发。 “别提了,那宋使命不该绝,竟被一个小蹄子救了性命。” 乌雅束闻言顿时面色铁青:“这该如何是好?天祚帝若是知道是我们在幕后筹谋萧海里谋反和刺杀宋朝使团的事情,必然兴师问罪,我部上下不过千余勇士,怎能与辽国数十万铁骑相抗衡?” 见乌雅束愁容不展,身后一人拱手拜曰:“大哥莫要惊慌,小弟有一计可解燃眉之急!” 乌雅束回头,见说话之人正是自己的胞弟,谙班勃极烈(大酋长继承人)——完颜阿骨打。 “兄弟有何妙计?” 阿骨打言道:“事到如今,只有将萧海里的首级献于天祚帝,方能洗刷我部谋反的嫌疑。” “这……”乌雅束有些犹豫,虽然萧海里其人腌臜,但毕竟是自己的盟友,他劫掠乾州之地,携军械钱粮无数,不日便将引兵来投,若是为了自保而杀了他,岂不被天下人耻笑?来日还有何人敢与生女真部结盟? “都勃极烈!”粘罕抱拳言道:“事态紧急,万勿犹疑,阿骨打之计可取,我部可引兵一千,于乾州百里山谷中以逸待劳,一击可取萧海里首级!” “也罢!为了部族,只能如此了!”乌雅束把心一横:“众将听令!” “在!” “命完颜阿骨打引兵一千,即刻赴乾州诛杀萧海里,务必得胜!” “得令!” 颁布军令后,乌雅束独自回到账房之中,显得格外疲惫。 他的妻子完颜月奴急忙上前言道:“又要打仗了吗?你这身子,怎能经得起这般劳顿?” 看着面前这位花容月貌的女子,乌雅束百炼钢一般的性情顿时化为绕指柔,他将妻子揽入怀中温言道:“我自知时日无多,临死之前,只愿女真不再受契丹人欺凌,部族女眷不再任由辽人亵玩。” 完颜月奴闻言泪如雨下,她早就知道乌雅束身患绝症,命不久矣,即使是东京辽阳府的名医也束手无策:“阿骨打已经成年了,部族之事大可以交给他去打理,你余下的这些时光,多陪陪我不好吗?” 乌雅束哀叹道:“我何尝不想如此,但此劫若是不能安度,我女真便有灭族之祸了。” “那北相萧奉先得了我们这么多宝物,就不能让他劝劝天祚皇帝吗?” “此人反复无常,只盼这次他不会明哲保身吧……” 开皇殿上,天祚帝雷霆震怒,当即就要点兵剿灭女真,此时耶律大石上前进言道:“陛下,萧斡特剌的供言尚需核实,况且女真部族素来强悍,民间亦有‘女真不过万,过万不可敌。’之言,不可等闲视之。” 萧奉先急忙附和道:“大石所言极是,据东京统军司来报,萧海里叛军已于前日撤离乾州,正向东逃窜,东京宰相府已派兵追缴,并命生女真部发兵阻击叛军。 倘若该部叛变属实,定会与萧海里合兵一处,届时他坐实了罪名,我大辽再发天兵将其剿灭不迟。” 此时,武将班列走出一人,跪拜进言道:“萧相此言差矣,生女真部总兵马不过数千,且分属于十几个部族,犹如一盘散沙,倘若发兵定能一举将其剿灭,此时犹豫不决,无异于养虎为患!” 大石抬头,见说话之人正是北院副都统耶律余睹,此人系宗室贵胄,其妹为后宫文妃,是正儿八经的当朝国舅。 大石言道:“副都统所言不错,但天兵所至,必要师出有名,如今仅凭一个乙辛余孽的供词便要剿灭女真诸部,属实牵强,如若强行发兵,恐让我大辽数百藩属寒心啊!” 萧奉先冷笑道:“到底是庶叶旁枝,进谏也不过过脑子!” 此言一出,耶律余睹顿时气得七窍生烟,他心中暗骂道:“同是国舅,萧奉先这厮仗着妹妹得宠,便视自己为皇室正宗,反而不把我这国姓的宗室放在眼里,若不是顾及家妹在后宫的处境,我现在就能他打成肉饼!” 见朝臣不和,国舅相争,天祚帝无奈言道:“此事再议吧,酌东京将战情一日三报,退朝。” 退朝之后,耶律大石赶赴萧相府归还金鱼符,萧奉先倒是客气,便留大石在府中饮宴,酒过三巡,相爷微醺,胡乱言语间,尽是文妃如何如何与自己的妹妹元妃争宠之事,其间污言秽语不绝于口,这让大石不厌其烦,于是便借口如厕溜到后花园散心,正好遇见塔不烟独坐于“兰亭”之下。 “昨日蒙林牙相救,小女子感激不尽!”见到大石,塔不烟起身拜谢。 大石赤面回礼道:“区区小事,何足挂齿,此处风寒,小姐衣单,万万保重身体啊!” 塔不烟点头,转身从“兰亭”六角收起几十道方形木牌后,躬身对大石言道:“小女告辞!” 大石不曾见过塔不烟手中的玩物,于是问道:“小姐,请恕在下无知,这是……” “这是韩询依周易八卦所制,供我于曲水中戏玩之物,并无名讳,小女姑且唤之——流签。” 第014章 塔不烟流签测命途 大石端详着塔不烟手中的木牌,其上不过是周易八卦中的爻歌,而且是用汉文书写,略显潦草,想必韩询制作此物之时也是被逼无奈。 “此物如何把玩?” 萧塔不烟道:“倒也简单,将牌子置于曲水之中,流至人前,便可占卜前途吉凶。” 大石没有想到,塔不烟一位文武兼备的奇女子,竟会对这样一种孩提游戏爱不释手,惊讶之余又觉得可喜。 “上元之夜,我与萧公子等六人各坐于兰亭六角饮酒赋诗,其景历历在目,今日可否借小姐之物,为我等兄弟占卜吉凶呢?” 塔不烟点头,遂将木牌交于大石,大石俯身,将其依次放在曲水之源,潺潺泉水,载着木牌顺流而下,及至岔路,各循其道,终在六角尽头停了下来。 大石捞起韩询座位前的木牌说:“道者何道?待我一观……含章可贞,无成而终,此是何意?” 塔不烟言道:“韩询为主忠劳一生,至死不能得偿所愿。” 大石苦笑摇头,取过耶律佛顶的木牌观之:“需于沙泥,薨于匪寇。” 塔不烟:“于边塞苦寒之地有所成就,但须臾便死于盗匪之手。” 大石皱眉,又拾起萧干的木牌读到:“城覆于隍,自邑告命。” 塔不烟:“国家败亡,苦守一方,虽有帝王之命,旦夕必死。” 大石闻言面露愠色,迅疾捞出李石的木牌大声言道:“小人无咎,君子吝世。” 塔不烟:“一贯做小人之事则太平,一朝翻然悔悟,便是他丧命之时!” 此时此刻,大石已面色铁青,用力抓起萧昴的木牌,曲水都溅到了塔不烟的罗裙上:“无悔改命,终以至孝。” 塔不烟道:“因孝敬父母而终,无怨无悔。” 大石厉声言道:“连自己的兄长也要赌咒,小姐果然是铁石心肠,我倒要看看自己是怎样的死状!” 言罢,大石飞起一脚撩起自己的木牌,扬起水滴无数打花了塔不烟的妆容。 “飞龙在天,利见大人。”接住木牌后,大石咆哮道。 塔不烟:“身边皆是能臣,助你成就霸业!” “哈哈哈……”听了塔不烟的话,大石放声狂笑道:“我兄弟六人,唯我称王?余者皆死于非命?难不成我身边的这些君子都是因我的霸业殒命不成?简直无稽!简直荒谬!! 萧小姐,请恕大石多言,你贵为相府千金,当思立贞树仁,懿德天下,卜筮玄老这般事情,捕风捉影,空穴来风,还是少碰为妙,免得坏了我大辽女子的风气!” “坏了风气!?你怎可出此恶语伤人?”塔不烟性情刚烈,怎会受此大辱,当即震怒。 “落雪飞花,残剑言情,别人看不出来,我耶律大石怎会不知?” “你……”塔不烟不知是愤怒还是羞愧,颤抖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宋人狡黠,时刻觊觎我大辽燕云之地,马扩亦不例外,你莫要昏了头脑,他日误国误己,追悔莫及!”大石言罢愤然离去。 萧姑娘潸然落泪,从袖中取出另外两块木牌独自凝噎道:“马扩:勿用外女,塔不烟:母仪天下…… 但愿如耶律大石所言,这些卜测皆不会付诸实现吧……” 大石愤懑不乐回到家中,仆从老周见之忙问缘由,大石便将今晚之事悉数告知于他。 老周道:“马扩于相府独战我大辽人杰,朝堂之上冒死捍卫国威,算是个英雄人物,难怪萧姑娘会钟情于他。” “你也认为他们是天作之合?”大石惊讶问道。 老周摇头笑道:“婚姻之事,父母之意,媒妁之言,怎由得两个年轻人一厢情愿?马扩忠义,身为宋将必不会背国入赘,萧相更不会让自己的掌上明珠远嫁他乡,你说,他们如何能结成连理?” 大石道:“话虽如此,倘若二人真心实意,远走高飞也未尝不可。” 老周道:“倘若你是马扩,会因儿女情长抛家弃国吗?” “这……”大石犹豫了,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历史上为红颜而舍江山的男人亦不鲜见,只是大多都落下了万世骂名,若是自己,当真能不惧世俗之见,为知己抛弃所有吗? “我没有马扩那般福气,若是萧姑娘钟情于我,随她走马天涯也未尝不是一件幸事。” 老周笑了:“若是如此,你对萧姑娘的情义倒是略胜马扩一筹,但今日,你又为何会因戏玩之事迁怒于她呢?” 大石闻言叹道:“虽是戏谑之言,但萧姑娘流签之意确与宣懿皇后梦中之言不谋而合,我与萧干他日若能称王称霸,那其余四人的下场……想到此处,我惊惧攻心,这才无端责骂了萧姑娘。” 老周思虑片刻道:“公子已功名在身,又负林牙之职,是时候聚集一些贤才为己所用了。大辽万年最好,倘若哪日风云突变,公子也好有实力护住身边之人不是吗?” 老周此言让大石一惊,自从父亲过世之后,往日宿卫营的旧属便不再与大石家来往了,只有父亲的亲信老周一人打理着府中上下,可谓是居功至伟。 如今老周年迈,琐碎之事早已力不从心,家中确实需要填补一些丁壮了。 “我明白了,此事就由周伯料理吧,青壮之仕,无论藩汉,只要周伯看得上的便纳入府中,以后周伯只管颐养天年,不必事事躬亲了!”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 “哦,还有一事!”大石出言打断了老周:“周伯还需代我寻找一个人,此人名为萧芷儿,凉州绫锦司绣女。” “凉州?西夏?” “正是!”大石继续解释道:“此人是刺客萧斡里剌的胞妹,流落西夏为奴,周伯处事历来稳妥,定有办法将她悄无声息地带回府中。” 老周无奈苦笑道:“寻回此女绝非易事,公子你可为难老朽了!” 大石像个孩子一样憨笑道:“周伯不必过谦,西夏不是还有您和家父的一位至友吗?” 老周苦笑:“公子想得周全,此事只能找他帮忙了!” 第015章 阿骨打纵马战乾州 乾州东面的沙河河谷中,萧海里的八千地痞军正埋锅造饭,没日没夜地连续奔走了三日,这群曾经的大老爷们已是叫苦不迭。 “国舅爷!”一位满面尘灰的校尉凑到萧海里身边言道:“东京统军司的追兵只有三千余轻骑兵,我们何不将其全歼呢?” 萧海里拨楞着自己的肥头说:“你我虽然兵力优于追兵,但毕竟是一支孤军,不可恋战,只有迅速赶赴混同江与女真完颜部汇合才是上策。” 校尉点头道:“完颜部依托混同江天险,进可攻略平原,退可啸聚白山,国舅爷与其联手便似如虎添翼,成就霸业指日可待!” 属下一番马屁拍得舒服,这让萧海里得意非常:“多亏了西夏的李至忠为我谋划了这一遭,否则我还在东京的刑部大牢吃糠呢!哈哈哈……” 萧海里话音未落,突然河谷两侧金鼓齐鸣,不计其数的女真骑兵手持马槊俯冲而下,如潮水一般向萧海里部冲杀而来。 “兄弟们,随我来!取下萧海里首级!” 来者正是完颜阿骨打。他身先士卒,胯下紫骝驹快如闪电,手中长刀好似雷霆,在一众地痞流氓之间如入无人之境,所到之处血溅三尺,哀嚎不断。 仅仅一炷香的功夫,萧海里便折损了半数人马,但这位辽国的老国舅毕竟还有些号召力,很快便率领四千残部退出了谷口,摆开一字长蛇阵要与对方决一死战。 “好你个女真狗贼,竟然敢背信弃义出卖我,看我不将你们碎尸万段!” 萧海里于谷口大骂,可许久都不见女真的骑兵冲杀出来,反倒是他的身后黄沙滚滚,呐喊声震天动地。 “国舅爷,是乾州的追兵到了!” 萧海里回头,见三千轻骑兵疾驰而来,暗骂一声,随即下令麾下兵马全力迎敌。 “谙班勃极烈,萧海里腹背受敌,此时正是取其首级的良机,我们杀出河谷去吧!”粘罕凑近阿骨打言道。 阿骨打摇头说:“萧海里兵马尚四倍于我,又身处绝境,必然拼死一搏,此时出击虽可取胜,但难免伤亡惨重,我料乾州兵马不是萧海里的对手,这群老爷兵得胜之后,定会心高气傲,不听号令,届时我等突出河谷,一战可胜!” 战局的发展正如阿骨打所料,萧海里的四千地痞军背水一战,势如破竹,一字长蛇奋勇挡下追兵的冲锋,头尾则向乾州追兵的两翼包夹,眼看就要形成合围之势。 东京统军使见势不妙,急忙鸣金收兵,好歹趁合围的口子扎紧之前逃出生天,撇下无数马匹辎重仓皇逃回乾州去了。 萧海里庆幸身后的女真骑兵没有趁机偷袭,于是急忙号令部队收拢,准备回头杀入河谷,可是他万万没有想到,这群老爷兵一朝得胜便得意忘形,竟然不听号令,反而大肆搜刮辽军的辎重,因争抢而大打出手的士卒数不胜数。 “就是现在,取萧海里首级!” 阿骨打见战机突现,随即号令一千女真骑兵杀出河谷,直奔军阵涣散的萧海里部而来。 “整军御敌!整军御敌!” 可无论萧海里如何呐喊,那些见钱眼开的将士也再难遵从号令了。 古代战争,击鼓而进,鸣金则退,旌旗不倒,阵法井然,便是有了五成胜算,而眼下的萧海里部,军士斗志全无,阵型混乱,纵然其数百倍于阿骨打,在女真猛虎面前也不过是一群待宰的羔羊罢了。 一千女真骑兵和之前一样,转瞬之间便将萧海里的部队屠杀殆尽,萧国舅爷见势不妙,急忙拨转马头,欲向北方的万里草原溃逃。 紫骝马的速度远胜于萧海里的坐骑,只眨眼的功夫,便载着阿骨打来到了萧海里的身后:“萧海里,哪里跑?” 萧海里闻声,大声咒骂道:“女真狗贼,尔等背弃盟约,还要取我的性命,天怒人怨,他日必然不得好死!” 阿骨打没有理会他,见距离越发接近,当即手起刀落,一招砍下了萧海里的头颅,那斗大的肉球落于地上,发出了如哑炮一般的闷响。 阿骨打志得意满,带着乾州追兵留下的良驹,和萧海里遗落在河谷的武器铠甲返回完颜部驻地,可眼前的一幕顿时让他目瞪口呆。 只见江畔之上,陈尸数里,其中大多数是部族中的女人和老幼,还有完颜部留守的将士。 阿骨打脊背发凉,慌忙跑进乌雅束的大帐,一股血腥味顿时扑面而来。 “阿骨打……你可回来了!”卧榻之侧,完颜月奴早已哭成了泪人。 “大嫂……这是怎么了?” 月奴哭诉道:“你走后不久,纥石烈部的阿疏便趁夜偷袭了营寨,亲族们奋起抵抗,死伤无数,夫君他更是……” 阿骨打走到床边,掀开幔帐,只见都勃极烈乌雅束正躺在上面,身上几乎缠满了带着血迹的细棉布。 “大哥!大哥!” 听到阿骨打的呼唤,乌雅束勉强睁开了双眼,一滴泪水滑落面庞:“部族遭此劫难,全因我一意孤行,偏要与契丹人为敌,我是女真的罪人啊……” 阿骨打道:“大哥莫要这样说,契丹欺我太甚,谋反是必行之举,只恨纥石烈部阴诡,竟在我部空虚之际屠杀同族!此仇不报,我阿骨打誓不为人!” 乌雅束摇头道:“我完颜部树敌太多,近有纥石烈等部族觊觎都勃极烈之位,高丽觊觎鹰路,远有耶律延禧的百万大军,想要生存下去,仅靠勇武是完全不够的。 卧床这几日我想了许多,完颜部应当借助辽朝的力量丰腴羽翼,东和高丽,北吞诸部,方能立于不败之地。 我自知时日无多,日后完颜部的兴衰全都倚仗你了,眼下的当误之急便是要打消耶律延禧对我部的怀疑,兄弟你切勿因仇恨贸然动兵啊!” 阿骨打闻言泪流满面:“兄长吉人自有天相,伤病定会好转,我听你的,暂不去找纥石烈部寻仇便是了!” 乌雅束点了点头,而后大声对身旁将帅言道:“即日起,完颜阿骨打全权代行都勃极烈之职,胆敢不尊其号令者,即刻问斩!” 第016章 御花园争宠定春猎 五日之后,乾州方向的军报终于抵达了临潢府,得知生女真完颜部全歼了萧海里叛军,天祚帝耶律延禧心情大好,当即邀请朝野百官和后宫佳丽来到御花园饮酒赏梅。 “萧奉先,今年的春猎你是怎么安排的?”天祚帝在百花丛中问着北相。 “回禀陛下!”萧奉先施礼道:“生女真部平叛有功,今年春猎陛下不妨驾临混同江,一来封赏女真有功之臣,二来,混同江冬捕临近,据说其势甚大,出水的江鲜肥美,也算是我大辽的一番盛景,臣代女真部恭请陛下一观。” 天祚帝不顾众臣眼光,将元妃揽入怀中暖语道:“还是你的兄长心疼你,知道你爱吃鱼,便要寡人不远千里驾临那苦寒之地,你说这算不算假公济私?” 元妃莞尔一笑,盛世容颜只教百花含羞:“陛下若是不肯,那就移驾南京析津府府,文妃妹妹可是喜欢那里豆汁儿呢!” “析津府的豆汁儿又酸又臭,我是享用不了,还是文妃娘娘博爱,口中可容得天下美食啊!”萧奉先一席话比那豆汁儿更加酸臭,这让一旁的国舅爷耶律余睹和她的妹妹文妃顿时赤面。 耶律余睹进言道:“生女真部虽然全歼了萧海里部,但所获军马辎重并未上缴于东京辽阳府,其狼子野心,陛下不可不防!” 天祚帝道:“爱卿莫要小肚鸡肠,女真不日会将萧海里的首级送到朕的眼前,我有意将乌雅束封为生女真部节度使,届时你与他便是同僚,当同心协力共保我大辽社稷才是!” 耶律余睹无言,只得退下,这让萧奉先愈加得意:“前日耶律大石献策,这才验明生女真部是忠是奸,陛下理应嘉奖才是。” 天祚帝冷笑一声,回头看了一眼在百官末位的耶律大石道:“就赏大石林牙随驾春猎吧!” 萧奉先怔了一下,他没想到天祚帝会这样敷衍打发耶律大石,但转念一想,伴君陪驾也是个邀宠的良机,或许皇上另有封赏也未可知,想到此处,萧奉先急忙对大石言道:“林牙还不速速谢恩!” “谢陛下隆恩!”大石叩拜道。 离开皇宫之后,耶律大石怀着忐忑的心情回到家中,几日无人打理,桌椅上已经落下了不少灰尘。 “周伯若再不回来,我只怕是要饿肚子了!”看着锈锅冷灶,大石苦笑自语。 正在这时,啪啪几声打门的声音响起,大石开门,见来者正是萧昴、韩询、耶律佛顶,三人手中各持酒肉,好像早就算定了大石的窘境。 萧昴不是第一次登门,但上次来访吃了闭门羹,并未踏足宅内,今日见了这般场景,不禁摇头说:“这宅子年久失修,房间也少了些,实在是配不上状元之名,待我回去寻些能工巧匠,将此处好好修缮一番吧。” 大石拜谢道:“不敢劳兄弟挂心,此宅虽然破败,却是家父留下的产业,寸砖片瓦似有他老人家留下的音容笑貌,于我来说,这便是对父亲的最后一丝记忆了。” 萧昴叹了口气说:“令尊的事情我也有所耳闻,恕小弟直言,二十年前,茫茫黄沙之中究竟发生了什么,直至今日尚无定论。兄长贵为北科状元,入职大林牙院,不知会招来多少无端的嫉恨,万一有居心叵测之人借此事发难,料想也是一桩说不清道不明的糊涂案,兄长何苦还要执念这段过往呢?” 大石当然清楚自己父亲的为人,但萧昴说的话也不无道理,加之天祚帝对他芥蒂颇深,倘若再来一个子虚乌有的罪名,只怕自己再无前日那般好运,能在鹰犬的爪牙下全身而退了。 “也罢!”大石道:“此事就拜托萧贤弟了!” “韩询……” “大公子你就放心吧!”韩询笑着应下了差事,而后将酒肉摆上,招呼四人落座。 “大石兄!”萧昴率先举杯:“沁心殿刺杀案告破,对亏了兄长说服刺客斡里剌招供,小弟今日登门,便是来道谢的。” “举手之劳,你我兄弟不必如此!” 二人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后,下首的耶律佛顶开口道:“刺客已然供出幕后之人便是生女真部的粘罕,据我所知,此人生于高丽,祖上曾与唐朝高丽名将高仙芝是世交,自幼习武,勇冠女真诸部,想不到他除了武艺非凡,算计筹谋的本事也如此了得,女真完颜部有此良将,实在是我大辽的心腹之患。” “五哥此言差矣!”萧昴笑道:“女真击杀萧海里,已经尽了番邦之责,我大辽臣子不该再对其无端猜忌。” “那斡里剌的供词该如何解释?难不成他在诓语不成?” 听了佛顶的追问,大石不禁眉头紧锁,回想前日审讯斡里剌之时,确实觉得他的供词中哪里有些问题,只是当时陛下限期破案,匆忙之中,自己和萧昴都将其忽略了。 那日斡里剌的供词是这样的: 我前后十三次将耶律乙辛的门下子弟二十七人偷运至安国寺,并将其安置在菜窖中藏身。女真完颜部的粘罕与我约定正月十八一同起事,由我带人突袭沁心殿,他则伺机刺杀宋朝使节,如此辽国必陷于内忧外患之中,只可惜我并未得手。 大石心中一遍又一遍重复着斡特剌的供词,一个个问题油然而生。 “他们既然已经约定了时间,粘罕又何故乔装僧侣,冒险进入皇城?” “刺客的尸体一共二十六具,为何斡特剌却说偷入皇城的共有二十七人,难道他把自己也计算在内了?” “偷袭马扩的和尚,其剑法有裴旻遗风,但与我交手的时候却未见展露,难道……” “我见到的前后两个和尚,并非一人!” 想到此处,耶律大石顿觉后背发凉,他骤然起身,吓得正在饮酒的萧昴、韩询、佛顶三人都跳了起来。 “大石你怎么了?”韩询开口问道。 “萧海里谋反、沁心殿袭驾、火并宋朝使团,三件事的幕后黑手另有其人!” 言罢,大石即刻冲出宅院,翻身上马,径直向大顺门的放向疾驰而去。 第017章 入西夏老周访故人 贺兰山与黄河之间,一座黄土夯垒的城市安坐其中,八丈八的城墙下,数米深的护城河环抱其外,可谓是深沟高垒,易守难攻,这座城便是西夏王都——兴庆府(今银川附近)。 老周一身素衣,骑着一匹枣红马来到城下,却被守门的西夏兵勇拦下盘查。 “一个香客为何要带刀入城?说!你是不是宋人派来的细作!?” 从辽国前往凉州(今武威一带),兴庆府是必经之地,为了掩饰身份,老周一路扮做前往沙州(今敦煌)朝拜的香客,并将防身的宝剑藏在了马鞍之下,不成想还是被细心的守门兵勇翻了出来。 “这位军爷,我可不是歹人,我从临潢府远道而来,只想到佛前求个子嗣,带刀不过是为了防身罢了。” “就你?只怕是有心无力了吧!”守门兵勇的话引得路人哄堂大笑,笑声吸引了更多的人围观,一时之间将城门堵得水泄不通。 这时,一位身穿唐式官衣的人身骑白马疾驰而来,此人风尘仆仆,毫无官宦气派,一脸凝重的表情在满是皱纹的脸上泛滥,让他看起来像是老周的同龄人一般,来者正是西夏赴辽使节——李至忠。 见到城门混乱,李至忠威颜大喝道:“门卒何在?城门为何拥趸成这般模样?如此怠慢职守,莫不是皮肉痒痒了不成?” 守门的西夏兵慌忙跑了过来,单膝叩拜于马下言道:“不知李大人出使返回,方才有人藏刀入城,被我等拦下,这才引得众人围观,李大人息怒,我这就驱散人群。” 嘈杂混乱之中,老周胡乱瞅了马上之人,总觉得在哪里见过,一时之间却又想不起来,在门卒的推搡之下,他只得中断思绪,为白马让开了道路,目送那位严苛的李大人向皇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缴了宝剑,老周这才得以进城,牵马穿行于二十四坊间,兜兜转转来到了一座名为“烟柳巷”的青楼之下。 “呦……这位客官是外地来的吧,人困马乏之时正当驻足行乐,来来来!姑娘们招呼着……” 老周红着脸,被一群花枝招展的妙龄女子拉进了青楼,硬生生按在一张八仙桌前坐了下来。 “这位客官,我们这里的合欢酒可是远近闻名,三杯下肚,血脉偾张,红烛龙涎之下,温柔乡中过上一夜,保证让您如梦如幻,欲仙欲死……” “不不不!”老周羞得连头都不敢抬,慌忙摆手道:“老朽来此只为求见郑东家,烦请姑娘们代为通禀!” “哼...”女子们见自己打了眼,错揽了生意,之前的笑靥如花顿时烟消云散,拂袖而去的同时只打发了个酒保前去通禀。 得了清静的老周长出一口气,这才细细打量了这栋青楼。 这里的一层十分宽敞,中央用橡木搭建的戏台足以上演《挑滑车》这样的大戏码,戏台的挑高直通三层,看着十分舒畅,若不是周遭散座上酒鬼们的嘈杂,老周还真有心在此处听上一曲。 “是哪个找我啊?” 一人浑厚的嗓音响彻青楼,顿时让环境安静了下来。 老周循声而望,只见一位珠光宝气、脑满肠肥的男人正从戏台东侧的楼梯上缓步而下,他的身边簇拥着十几条壮汉,就连喝得五迷三道的酒鬼都避之不及。 老周见到此人,急忙起身迎了上去,却被胖男人的保镖们拦在了五步之外。 “郑乾兄弟,别来无恙!” 胖男人一愣,上下打量了一番这位风尘仆仆的老头,而后突然放声大笑道:“哈哈哈...是宿卫营无人了吗?竟然派你这个老东西来拿我?” 此言一处,胖子身边的壮汉们纷纷从怀中掏出匕首,欲将面前的老者置于死地。 老周见此情景并不慌张,他冷笑一声道:“昔日重元之乱,郑乾兄弟贪生怕死,临阵脱逃,若不是耶律副详稳念你家有老母,饶你离国避祸,恐怕也没有今日的这番家业了吧!” 郑乾摆了摆手,示意壮汉们让开道路,自己则挪动着肥硕的身躯走到老周身边,右手含胸施以契丹大礼道:“周督监此行若不是来拿我,必然是为耶律副详稳之事而来,副详稳对我有再造之恩,虽死不足以报答万一,你就不要再拿小弟打趣了。” 老周笑了笑,抬手指了指身旁的壮汉。 郑乾心领神会,喝退众人,只带了两名亲信与老周步入一间绣房之内。 落座之后,老周开诚布公,将耶律大石所托之事尽数道明,郑乾听罢,眉头紧锁,一颗肥头摇晃得似拨浪鼓一般。 “凉州绫锦司虽不是什么紧要之处,但那凉州是西夏屯兵养马的军事重地,想要在那里悄无声息的带走一个女奴,恐怕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见郑乾为难,老周叹道:“兄弟你在西夏经营多年,手眼通天,若非是无计可施,大石公子绝不会差我来打扰你的荣华,还请兄弟你运筹一番吧!” “也罢!”郑乾拍案起身道:“耶律燕山、耶律铁哥,你二人去我房中取一千两黄金来。” 老周见二人走出房门后,惊讶问郑乾道:“这两条汉子亦姓耶律?” 郑乾道:“他们也是辽国的没落皇族,只因祖辈得罪了当权之人,这才来到了西夏避祸,你也知道,自道宗以来,除了大于越耶律仁先,偌大的辽国可曾有过第二位正直的将相?” 老周苦笑无语,只伸手拍了拍郑乾的肩膀。 片刻之后,二人抬着一只大木箱进入了绣房。 郑乾开箱点验了黄金后,随即摆开笔墨纸砚手书三封书信交给了耶律燕山、耶律铁哥二人,并将书信和黄金的用途一一对二人交代清楚。郑乾右手含胸对老周施礼道:“周督监,郑乾不才,能力所及不过如是而已,他日你返回临潢府,请代我向大石公子致歉。” 老周回礼,口中对郑乾百般言谢,二人相拥道别之后,他便和郑乾的两个亲信一同走出“烟柳巷”,带着那一千两黄金径直来到了一座大院门前,上马石旁,丈余高的幌子上赫然写着四个大字: 万里镖局 第018章 夏君臣谋策兴刀兵 步入镖局,熙熙攘攘尽是衣帽各异的商人和驼队把头,这些人有的穿着唐装,有的披着毛皮大氅,还有几位红毛碧眼的怪人呜哩哇啦不知在说些什么。 老周挤过人群,寻得掌柜道明来意,便被单独领到了后院,正瞧见七八条黝黑的汉子正在院中研演剑法。 老周武人出身,自是欢喜,便止了脚步从旁观瞧,见下场之人剑锋凌厉,寒光罩体,观至精彩之处时,竟不觉叫出了声。 “好一招天外游龙,颇有唐剑之神韵!” 场下之人闻声急忙收了剑招,回眸见是一位老者,便双手抱剑施礼道:“庞某胡乱比划,老人家谬赞了。” 掌柜见此情景,急忙向老周引荐道:“这便是万里镖局的总镖头,有贺兰飞虎之称的庞龙庞四爷。” 老周急忙堆笑回礼: “剑舞若游电,随风萦且回。登高望天山,白云正崔巍。 庞四爷的剑法真可与前朝裴闵将军媲美了,不知可否赐教在下几招?” 庞龙当然能听出这是老周的恭维,于是他收剑入鞘,交于旁人,上前再施一礼道:“自祟宗皇帝登基以来,西夏便效大唐之法,广布德政、崇文礼佛,风情已与开元贞观无二,剑法亦是如此。庞某不过习得了其中皮毛,不足挂齿,老人家若是偏爱剑术,当向当朝李大人讨教才是。” “庞四爷莫要推辞。”老周不知道庞龙口中的李大人是谁,这也不是他真正关心的事情,他只是不想错过这个测度万里镖局实力的良机,毕竟这关系着大石公子所托之事,决不能有半分差池:“实不相瞒,在下确有一事要求助贵镖局,事成之后重金酬谢,不过在此之前,也要让在下看一看贵宝号有没有本事揽下这桩生意才是。” 庞龙闻言,脸上的明媚顿时被乌云遮蔽,他对老周冷笑一声道:“老人家又激又捧,倘若再不出手,就是庞某人不识抬举了!”言罢,庞龙示意下人为老周送上宝剑,随后二人便步入了院中校场。 “刀剑无眼,老人家当心了!” 话音未落,一缕寒光早已突近老周面门,在庞龙看来,对面无非是一个半截入土的枯叟,纵然懂得一招半式,在他这位西夏第一镖局总镖头的面前也挨不过三五个回合,抢得先机便是奠定了胜局。 老周见对方出招,从容闪身躲过一旁,以左手化剑指直攻庞龙右手虎口之处,此招若是得逞,总镖头手中的宝剑必然脱手而出。 庞龙心中一惊,急忙撤步收招,横剑于身前只待老周剑锋到来,可对面的这位老者只是将剑指化掌于前,双足没有半分移动,手中的宝剑更是未曾出鞘。 “总镖头莫要小瞧了老朽,如若再有破绽,剑锋便要接踵而至了!” “多谢老人家手下留情!” 庞龙自觉在下人面前失了面子,而对手的实力也要大大超出他的预期,只得使出毕生所学全力争胜。 只见他一个纵步虚晃一招,转瞬间便闪身来到了老周的侧翼,挥剑使出一招长虹贯日直扫老周的腰间。 “好快的步法!好凌厉的剑风!不枉称飞虎二字。”老周心中感叹一声,随即转身以剑鞘格挡,但到底是岁月不饶人,力道上输了庞龙三分,脚下也慢了少许,虽然弹开了对方的兵刃,却因立足未稳而踉跄了一小步。 本无关痛痒的失误,在高手眼中便是绝佳的良机。 庞龙故技重施,以剑锋虚点老周肩头,待其应对之际再度周旋至对方身侧,使出一招夜叉探海直刺老周右膝之处。 老周慌忙应对,脚步越发错乱,勉勉强强才把身体转向对手,但此时,庞龙的剑锋则再度刺向了他的胸前。 “啊!”老周惊叫抬手,想以剑身招架,可胸前的寒光一个忽闪便不见了踪影,反倒是一股寒流从背后急袭而来。 “所谓一步差、步步差,老人家后门顿开,请恕庞某人侥幸得胜了!哈哈哈!” 当庞龙将剑刃搭在老周左肩时,却觉自己的阴处隐隐作痛,低头观瞧,老者的剑鞘早就抵住了他的要害之处,若是多使出半分力道,只怕自己的三房佳丽就白娶了。 “老人家...” “总镖头剑法精湛,老朽甘拜下风!”未等庞龙继续开口,老周已经抱拳认负,场外之人见东家胜了,亦是欢欣鼓舞。 “承让了!”庞龙赤红着面颊,愧领了胜绩,躬身对老周施礼道:“老人家德行更胜剑法一筹,还未请教高姓大名?” “无名小卒,不足挂齿。”老周随后从身上掏出一封书信交给了庞龙:“此为烟柳巷郑大官人的亲笔手书,请庞四爷过目!” “有郑乾兄弟的信,阁下何不早说?”庞龙自觉怠慢了贵客,亲自搀着老周进入厅堂,落座看茶,读过信后方知事情的来龙去脉。 “原来周兄是大辽宿卫司的官家,难怪身手如此了得,郑乾兄弟与我有恩,他的吩咐我自当照办,请周兄放心,在万里西夏,我万里镖局的镖旗便是进出州府的行贴,我看哪个士卒兵勇敢开封查验?” 老周闻言急忙起身,拱手百般言谢道:“有总镖头相助,必定事半功倍,事不宜迟,请总镖头点拨车马镖师,随我即刻前往凉州!” 与此同时,在兴庆府皇城的演武堂中,亦有二人在切磋剑法,与万里镖局不分伯仲的对决不同,这里的较量更像是成年人在哄着孩童玩耍。 “到底是我西夏第一剑客,寡人苦修剑法三个月,却还是碰不到你的衣襟!”西夏国主李乾顺气喘吁吁,大汗淋漓言道。 对面的李至忠听闻此言,急忙将手中木剑背在身后,单膝跪地道:“剑法精湛不过匹夫之勇,若论励精图治、运筹帷幄,国主远胜于宋辽二君,此才是兴国安邦之正道。” “哈哈哈…”李乾顺笑着坐了下来,屏退左右后对李至忠说:“你这趟差事做得不错,萧海里造反,萧斡里剌行刺,嫁祸生女真部,此时的辽朝已是四面楚歌,无暇他顾了。” “只可惜萧斡里剌并未得手。” “世事无常,如白云苍狗,怎能尽皆如意?搅乱辽国的目的已经达到了,接下来,便轮到寡人的数万大军登场了。” “陛下圣明,我即刻前往凉州整军备战!” 李至忠起身离去,行至演武堂门口似乎想起了旁的事情,于是驻足转身,对李乾顺低语道:“陛下,那位南仙公主……” 李乾顺闻言眉头一皱说:“你去办差便是,寡人自有理论!” 第019章 护国寺太保祭地天 翌日清晨,万里镖局的镖车便熙熙攘攘地涌出了振武门,由此西行千里,便是西夏重要的军事重镇—凉州。 有总镖头庞龙亲自坐镇,一路上可谓畅通无阻,无论驿站、乡县,都没有受到过多的盘查,就连顺路同行的西域商团也因此获益良多。 傍晚打尖之际,一位身穿白色异族服饰的外邦人走到庞龙、老周等人的饭桌旁深施一礼道:“总镖头,借您的威名,我们的这趟商途真是格外顺利,赛俩目。” 此人的汉话本就怪异,最后三个字更是不知所云,这让老周听得一头雾水。 见老周这般模样,在他左手边落座的耶律铁哥低语道:“这位是来自大食国的商人,赛俩目是他们国家的语言,表示祝福的意思。” “原来如此。”老周恍然大悟:“想不到西夏地处偏远,还有诸多外邦商户往来,想必这对外通商的税银也不少吧。” 右手边的耶律燕山闻言不禁笑出了声:“周老您怕是窝在临潢府太久了,所谓偏远,触之不及可谓偏,目之不及可谓远,对于大辽皇都而言,天下的边界只在那荒漠边缘的可敦城,殊不知茫茫荒漠之外,还有更大、更广阔的世界,像大食国一般富庶的国家更是数不胜数,这些国家的商人骑着骆驼而来,满载着丝绸、茶叶、瓷器而去,留下的钱财嘛...再建一个兴庆府应该不成问题。” 老周震惊了,但细细揣摩,自从西夏国主李乾顺亲政以来,便一改征伐劫掠的国策,反而修渠屯田,崇儒礼佛,民风已然和顺了许多,吸引更多各国商户驻足西夏便也顺理成章。加之西夏地处宋辽之西,连接广袤的西域,由西方而来的富商不必远上临潢、南下临安,便可在兴庆府揽收各色中原物产,商业繁荣的同时,造就一个西夏盛世也就不是个意外了,难怪那李乾顺把自己的年号都改成了“贞观”,其宏图大志,由此可见一斑。 再想想自己国家,自视上邦大国,然则不思进取,长此以往,岂能安泰? 庞镖头端起酒杯起身,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道:“贵客不必如此,你我各取所需,买卖公平,此是生财之道,只是听闻大食国近些年来不算太平,不知足下的生意是否受到了牵连。” “哎!”大食商人右手接过庞龙递上的茶碗哀叹道:“他们是恶魔,名为塞尔柱和花剌子模的恶魔,真主不会轻饶了他们的,早晚有一天,会有一位英雄在真主的授意下降世,将恶魔赶出富庶的大食。” 见大食商人哽咽,庞镖头便没有再多言,用罢晚膳后各自休息不提。 经过二十余日的奔波劳顿,凉州府的界碑已然出现在老周一行人的面前,前面不远的风沙之中,府城的轮廓也若隐若现。 庞龙对老周道:“前面就是凉州了,入城之后,我即刻邀约司户吴大人和司兵孙大人来见,届时周老您不必多言,只需将郑乾兄弟的书信和那一千两黄金奉上,二人便知如何筹谋了。” 老周应承,随后跟随镖队入城,有了万里镖局的招牌和庞总镖头的脸面,守门兵勇果然未加盘查,镖车一路无阻,直抵驿站。 经过庞龙一番运筹,吴、孙两位大人很快来到了驿站,见过老周,读过郑乾书信后面露难色。 司户吴大人道:“这位名叫萧芷儿的姑娘虽是奴籍,但其籍却归属于当朝东宫,等闲不可销撤,除非...” 司兵孙大人行伍出身,声如雷霆,他对吴大人大声言道:“你这个人就是拖沓,郑大官人与你我有恩,又有这一千两黄金作为酬谢,咱们岂能再有二话?那萧芷儿不过是一个东宫罪奴而已,你报个病亡不就行了。” 听了这话,吴大人也不好再多推脱,只得将此事应承了下来,并与庞龙相约三日后在城北槐树林交人。 三日光景,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耶律铁哥和耶律燕山无聊至极,便向老周告了假,前往凉州城内最大的佛家宝刹护国寺中游玩。 二人常年生活在西夏,听说过护国寺的威名,却一直无缘窥见其真容,此时真正见到了宝刹,顿时被眼前的碧瓦朱檐、雕梁画栋惊掉了下巴。 只见寺院外墙通体鎏金,沿墙每走几步,便会见到一处方形孔洞,其中供奉着一尊栩栩如生的青铜佛像,佛像面前是四方信徒供奉的香火,徐徐青烟扶摇而上,伴着大漠东来的黄沙,将整个四院萦绕,好似人间仙境一般。步入红色的院门,一尊香鼎香火鼎盛,其后便是九层高的正殿和大大小小几十幢偏殿,每个都挤满了进香朝拜的人群。 二人寻个缝隙挤进正殿,想看看在这样一座富丽堂皇的寺庙中,正殿供奉的究竟是何方神圣,却被一块巨大的石碑挡住了视线。 这块石碑高十尺,宽三尺,其上以西夏文字记述了前梁张天锡建寺之功德,四周及碑座则是数百香音之神伎乐天的浮雕造像,胡灵活现,好似乐舞飞天。 耶律铁哥、耶律燕山对这石碑并不感兴趣,心心念念想要探究佛像的真容,正在这时,正殿门外突然传来一阵锣鸣马啸,紧接着数十位西夏重甲兵冲入殿门,为首之人对殿中香客大声喝道:“太子太保李大人驾到,路人回避!” 铁哥、燕山和其他人一起被驱赶到殿外的香鼎两侧观望,不多时,一位身穿白色官衣,腰挎宝剑的中年人带领着十几位武官阔步穿过人前,引得两旁百姓一阵欢腾。 “李大人安泰...秦将军威武...” 听得百姓呐喊,二人这才认出白衣人,这正是御前二品大员,太子太保李至忠李大人。 “这位老哥,李大人到护国寺有何公干啊?”耶律铁哥问着身旁的老者。 老者道:“咱们布衣百姓,怎能揣度朝廷大员的心思?不过凉州是我大夏屯兵养马之地,凡到用兵之际,朝廷钦差都会带领凉州武官前来护国寺祈福,企盼凯旋得胜、出师大捷,看今天这个阵仗,凉州上下,大大小小的武官尽数到此,恐怕不久之后,便会有一场惊天动地的大战发生了。” 第020章 阿骨打独闯头鱼宴 大鱼泊(今查干湖),绵延二百余里,每逢隆冬之际,生活在混同江两岸的部族便会沿着冰封的河道来到此处,凿冰穿网,捕捞鱼鲜,顺便猎杀一些循腥而来的飞禽走兽用于冬季食用。 今年也不例外,奚族、渤海、女真纥石烈部数千人组成的捕鱼大军密布在冰封的湖面上,将长达百丈的渔网凿穿于寒冰之下,或以绞盘、或以骡马拖网前行,倘若正中鱼群,仅仅一网便可捕获万斤鱼鲜,部族之人便可以此为口粮安然过冬了。 天祚帝端坐在湖畔南端,享受着难得一遇的冬日暖阳,看着冰面上热火朝天的冬捕景象心情大好,帝王如此,百官和各部藩王便也不那么拘谨了。 伴君至此的耶律大石上前禀报道:“陛下,奚族详稳遥里吉求见。” “召!” 少时,一位须发皆白,颇具长者之风的老者便在大石的引领下来到天祚帝的面前,行了君臣大礼,老者笑面奏道:“自太祖建京,我大辽已传九帝,历两百余年,天祚皇帝登基以来,更是有五京繁华、千藩和睦之盛景,老朽冒昧,愿将今日冬捕之头鱼献予陛下,只盼我大辽社稷丰泽万载,天祚皇帝福寿绵长。” 耶律延禧闻言大喜,当即准奏,不多时,奚族便将一条百余斤重的鳙鱼呈至君前。 北府宰相萧奉先拍手惊叹道:“想不到这冰封的湖水中竟能产出这般大鱼,来人,将鱼交于庖厨烹煮。” 暖阳之下,长桌之上,以头鱼为材料制作的十几道佳肴飘香十里、让人垂涎三尺。上首位的耶律延禧和身旁的文妃娘娘举起玉光杯,不拘君臣之礼,与奚族、渤海、阻卜、和州回鹘等部族首领对饮,席间欢声笑语,好似家宴一般。 当敬酒至生女真纥石烈部时,该部族首领阿疏慌忙起身,羞愧言道:“奚族献头鱼助兴,我部无能,一网竟无片鳞所获,还请陛下、娘娘降罪。” 天祚帝酒至半酣,已有醉意,他笑着对阿疏道:“打鱼若是这般容易,天下怎有饿殍?此事你不必介怀。不过据我所知,你部突发奇兵,重创女真完颜部,现已将鹰路完全掌控在手,想必那海东青已是多如牛毛了吧。” 阿疏闻言慌忙下跪道:“陛下明鉴,自古那海东青就是我生女真部的至宝,此物只在天上捕食,不能诱捕,若想要将其擒获,必取道马鞍山,故曰鹰路。穿越鹰路后,还要翻越崇山峻岭、千沟万壑,登顶白山之巅方能望其项背,此时须有善射之人拉十二石大弓,箭矢上挂粘网,方有万一之机将其捕获,实乃可遇而不可求之物。可即如是,那高丽仍兴兵犯我马鞍山,生女真各部集结精锐,鏖战三日三夜、死伤将士过半,这才将高丽大军击退。可是那完颜部的乌雅束,仗着自己部族人多势众,竟要独自把持鹰路,我纥石烈部不甘受此欺凌,这才趁其部族空虚,兴兵奇袭了完颜部,请陛下明鉴啊!” 还未等天祚帝说话,突然从半空中飞来一只斗大的油布包袱,正落在皇帝和娘娘身旁的木桌上,这包袱打翻了诸多杯碗后,扎口的麻绳也松脱开来,露出了其中包裹的一颗血淋淋的人头。 “啊!” 文妃娘娘惊叫失声,天祚帝亦被此情此景吓得魂不附体。 “护驾!护驾!”百官和诸位藩王顿时乱做一团,唯有耶律大石沉着冷静,几个箭步突进到辕门处一位少年的面前,一招缠丝擒拿手便将其按在了地上。 “你是何人?怎敢在此惊扰圣驾?” 萧昴也慌忙大喝道:“宿卫何在?这歹人是如何来到御前的?” 值守的宿卫吓得失魂落魄,颤抖着回禀道:“此人有大林牙院的诏书,又挂着生女真完颜部都勃极烈的宝相花金牌,我这才准其面君,实不知他会做出这般惊驾之举。” 大石和萧昴低头打量着这位年轻人,果然如宿卫所言,诏书和金牌皆在其身。 大石大喝道:“完颜部都勃极烈乌雅束已逾不惑之年,怎会如此年轻?说!你到底是谁?” 此人镇定自若,面无惧色,眉宇间透露出亦奸亦雄之气。他冷笑一声道:“纥石烈部趁我完颜部乾州平叛之际,突袭我部营寨,害得我大哥乌雅束身负重伤,我完颜阿骨打今日来此,就是要在御前讨个公道,桌上那颗是贼首萧海里的的头颅,是我完颜部将士拼死换来的,敢问陛下,如我完颜部一般忠君之事、为君分忧的藩属,难道就该落得个身死族灭的下场吗?” 天祚帝早就得到了东京乾州的奏报,平息乾州叛军,手刃萧海里的正是面前这位名叫完颜阿骨打的年轻人,虽是有功之臣,但这惊驾之罪也足以治他个极刑。不过方才阿骨打一番慷慨之词,早就将自己立在了受害者的位置上和道德的正义端,倘若此时将其处死,必然寒了在座诸多藩王的心,他日若再想让这些部族心甘情愿听从驱使,只怕要比登天还难了。 想到此处,耶律延禧只得按压下胸中怒火,和声言道:“耶律大石、萧昴,请完颜小将军入席!” “还不放手?!”听闻圣谕,阿骨打不等大石和萧昴反应,一下子挣开束缚,几个阔步便坐在了鱼宴的桌前,不用碗筷,徒手抓起鱼头大快朵颐起来。 萧奉先见此情景,急忙上前圆场道:“到底是个孩子,见了佳肴就按捺不住,诸位藩王莫要坏了宴饮的兴致,还请一同入席吧!大石,快把那颗人头拿走!” 藩王们不好驳了北府宰相的面子,一个个勉为其难坐的下来,但想到方才血腥的一幕,此刻又目睹阿骨打四溅的口水,便再无人享用那桌上的美食。 阿疏起身上奏道:“今日之事,全因我部与完颜部的争端而起,惊扰了陛下、娘娘的雅兴,坏了诸位大人的胃口。纥石烈部不才,愿用我部至宝海东青,为陛下再添佳肴美味。” 第021章 送酒鬼误入虎狼巢 暖阳之下,晴空万里,纥石烈部的海东青们扶摇而上、鹰击长空,只教那天上的野鹤、天鹅和大雁们都疲于奔命。 不同于普通的鹰隼,海东青不会将猎物带回地面享用,它们每捕获一次猎物,便会在其身上撕扯下一块皮肉吞入腹中,然后再将其释放,如此反复,直至猎物血尽昏厥,坠落而亡,这种捕食方式,真可谓天空中的凌迟处死。 天祚帝痴迷打猎,自然不会让自己的爱宠错过这场天空中的屠杀。只见他只轻轻挥了挥手,身后的海东青便红着双眸,展开如羊脂玉一般的利爪,似离弦之箭一般直冲云霄。不论大小、不论生死,逢雁便抓、见鹤就咬。 总计不足十只的海东青,让天上的野味似雨点一般坠落于四野,见此情景,阻卜详稳猛撒葛即令部族放出几十只猎犬,漫山遍野搜罗战利品。 “你也挨不住寂寞了吧!”天祚帝对脚下那只留着口水的细骨兽低语了一句,随即命侍从解开了它的项圈,放任它加入到猎犬大军之中去了。 这细骨兽嗅着血腥,几个健步便冲到了最前面,很快便先于他犬带回了第一件战利品。 天祚帝接过细骨兽口中血肉模糊的野鹤细细观瞧,不禁频频点头。 “陛下,恕臣无知,吾观这鹤身形不整,羽翼皆无,可还能烹煮食用?“萧奉先上前问道。 “哈哈哈...”天祚帝闻言大笑道:“爱卿果然无知,这鹤于海东青的利爪下挣扎许久,体内的血水已流失殆尽,此时烹煮其肉,紧实而无腥土之味,倘若技法得当,必能制得绝世佳肴,至于身形嘛...就交给庖厨取其可取之处烹之即可。” 萧奉先点头,吩咐庖厨烹煮野鹤,很快一道道香气扑鼻的美食便再度摆满了长桌。 美食的滋养让君臣们淡忘了方才的惊恐,风卷残云、推杯换盏之后,桌上便少有神智清醒之人了。 “大文琅!”醉醺醺的天祚帝半卧在金椅上,呼喊着渤海族首领的名讳:“朕知高丽舞蹈流风回雪,你渤海一族与高丽交好,来来来,为朕舞上一曲!” 此一句不要紧,大文琅的浑身酒气顿时烟消云散:“陛下!太祖灭渤海国后,确有渤海遗民逃遁至高丽,但更多渤海人甘愿归附正统、心向大辽,直至今日未曾犹疑,更无私自与外邦交好之举,我族对陛下一片丹心,请陛下明鉴啊!” 听闻此言,耶律延禧反而笑得更加开怀:“不过是席间饮宴取乐罢了,比起私通外邦,这抗旨不尊的罪名只怕是更大些吧!” 渤海详稳无奈,只得勉强驾驭着自己不协调的身体胡乱扭动了起来,如羊角风发作一般的舞姿,惹得皇帝及一众嫔妃笑得前仰后合,而他本人则羞臊得面红耳赤。 其余藩王暗自庆幸,庆幸自己不是这个当众出丑的人,可谁成想,天祚皇帝并未打算放过他们。 “遥里吉、猛撒葛、铁骊部...还有女真部,尔等伴舞。” 皇帝金口玉言,诸部首领尽管不情愿,但碍于皇威,也只好各自起身跳起了本部族的舞蹈,各部藩王羞愤交加,却有一人泰然自若,还在席间大碗喝着酒、大口吃着肉,这位便是生女真完颜部的完颜阿骨打。 耶律延禧眼瞅着这个方才列席于酒宴末位,现如今在长桌另一端正对自己,无视君令、鲸吞酒肉的年轻人,自己的一身酒气,伴着怒火瞬间炸裂开来。 “相鼠之辈!沐猴之徒!我念你平叛有功,未曾治你惊驾之罪,汝何敢一再目无君王、狂悖如是?来人,将其杖打出门,斩首示众!” 萧奉先曾暗中收受乌雅束不少好处,府邸里喂养的海东青比此时在天上翱翔的还要多,他见天祚帝发雷霆之怒,急忙上前解围道:“陛下息怒!陛下息怒!完颜阿骨打粗鄙不知礼仪,无大过而杀之,恐伤诸部向化之心啊!昴儿!大石!速将完颜阿骨打带下去!” 萧昴和大石闻言急忙上前,扭送着完颜阿骨打退出辕门之外。 “放开我!这酒有滋味,我还要再饮三百盏!呃...”烂醉如泥的阿骨打刚刚走出辕门,只觉一股洪流自腹中向上喷涌,鱼肉、美酒裹挟着一股酸臭,自其口中而出,毫无遗漏地倾泻在萧昴的身上。 “好个腌臜之徒,看我不揍扁了你!”萧昴看着自己崭新的袍甲,比那茅厕里的‘还魂纸’还要恶臭,顿时怒火中烧、暴跳如雷。 大石一边扶起阿骨打,一边对萧昴言道:“醉酒之人,不足与之动怒,贤弟先去更衣,免得在驾前失了礼仪,我自送他回牙帐便是。” 萧昴点头,怏怏离去,只留下大石和阿骨打二人。 几经辗转,直到日暮时分,这才抵达銮驾三里之外的完颜部营帐。 带着一个醉鬼步行三里,耶律大石早已汗流浃背,刚刚踏入营门,便将阿骨打丢给了营中的一位大胡子大汉。 “你们的都勃极烈醉了,好生照顾!” 大胡子猝不及防,接住阿骨打的时候一个踉跄,身体右侧的大氅立时滑落,露出黝黑而粗壮的上臂,和上臂缠着的,浸着血渍的白纱。 “你...”大石端详着大胡子,见其身形与上京外流觞亭前袭击宋朝使团的和尚如出一辙,而他右臂的伤处更是与自己放箭射伤和尚的位置分毫不差,心中顿时警觉了起来。 这时,营帐中又叫嚷着窜出两名壮汉,他们都未曾留意耶律大石这个外人在场:“都勃极烈!都勃极烈!你怎么样了?早就叫你带我们一起去,万急之时,砍了耶律延...” “住口!”大胡子大喝一声。 “告辞!”耶律大石转身就走。 “哈哈哈...”大石身后突然传来完颜阿骨打阴诡的笑声,这笑声,分明不是一个酒醉之人所能发出的:“劳烦北科状元送我归营,此等恩情,我阿骨打怎能不谢?粘罕、吴乞买、胡舍、娄室,代我留住贵客!” 第022章 两英雄激斗雪松林 未等耶律大石走出营门,完颜阿骨打麾下的四员虎将早就将其围困,手中也各自持握着应手的兵器。 大石故作镇定大声喝道:“我耶律大石乃是太祖八世孙、今科状元、朝廷命官,我倒要看看何人敢拦我?”言罢,径直向营门走去。 粘罕等人被这气势震慑,一时不知所措,就在四人呆愣之际,大石突然箭步迈出营门,拔腿就跑,一个闪身便钻入了河畔的松林之中。 “还愣着作甚?难不成要放他回去揭穿粘罕刺杀宋使的事情吗?” 阿骨打一声喊,唤醒了四员虎将,五人当即冲出营门,循着大石在雪地上留下的脚印飞奔追赶。 密林中的雪地上布满了泛黄的落叶松针,一脚踩上去便会露出下面的白雪,想要在此隐藏足迹十分困难。 阿骨打等人很快循着踪迹追到了一片开阔之处,只见此地遍布血迹,还有不计其数的脚印,众人顿时一筹莫展。 完颜娄室道:“这个状元有千足不成?怎能凭空踩踏下这许多脚印?” 粘罕摇头道:“常人不过左右二足,虽不知他如何行得此事,造得此景,但他的去处唯有皇驾所在而已,我等即刻追赶便是!” 言罢,娄室、粘罕、吴乞买、胡舍便欲动身,唯有完颜阿骨打寸步不移。 “阿骨打,再迟怕是追不上了!”胡舍大声提醒道。 “耶律大石一定藏身在这松林之中,此情此景不过是他的疑兵之计罢了。” “何以见得?”粘罕等人不解其意。 完颜阿骨打解释道:“松林密布松针,不易遁迹,耶律大石并非不知,但他知道今日的松林要和往日有所不同,相较于与我等比拼脚力,藏身在此或许更有机会脱身。” 众人不解其意,细问缘由。 阿骨打继续说道:“海东青大开杀戒,落下的禽鸟不计其数,虽有猎犬寻踪,难免还会有些许猎物遗落在这密林之中,奚族、渤海、阻卜、铁骊乃至女真的军士亦会来此寻找,耶律大石借他们的脚印隐藏行迹,借机藏身,只要天黑前不被我等发现,他便可趁着夜幕逃回皇驾。” 粘罕点头道:“阿骨打言之有理,我五人即刻分头搜寻,务必于日落前将其斩杀!” 言罢,五人各自散开,沿途搜索,寸枝片叶都不曾放过,可无论如何都寻不见耶律大石的踪影。眼看就要日沉西山,他们不得不加快了脚步。 完颜阿骨打心急如焚、足下生风,与粘罕等人越来越远,行至一条冻结的溪流之时,突觉身侧寒风骤起,一人持匕首从厚密的松针下显现身形,以迅雷之势朝阿骨打扑杀而来。 “好你个耶律大石,让我找得好苦!” 阿骨打又惊又喜,纵是利刃临头亦毫无惧色,只见他抬起左臂,以血肉之躯迎向刃锋,霎时间鲜血四溅、朱红染雪。 这女真人虽然中刀,眉头却未曾皱一下,旋即抬手搪开兵刃,同时飞起一脚,不偏不倚正中耶律大石心口之处,只教这位林牙似皮球一般飞了出去。 耶律大石吃痛起身,嘴角已经淌下丝丝血痕,但手中的匕首却未曾放松半分。他对着阿骨打笑道:“世人皆言女真人能征善战,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倘若再姑息尔等做大,他日必为我契丹心腹之患,我耶律大石承袭太祖血脉、受父母教诲,忠君护国之志至死不渝,今日就算拼上这条性命,也绝不放虎归山。” “正合吾意!” 阿骨打话音未落,箭步纵身直扑耶律大石而来,丝毫不忌惮对方手中的利刃。大石倒也不客气,挥刀直插对方的哽嗓咽喉。 阿骨打骁勇,双掌直奔匕首而来,准确无误钳住刀刃,只一个转身,便令大石的刀刃脱手,身体也被甩飞到几丈远的地方。 一个失了兵刃,一个掌中淌血,可二人皆未犹疑,起身便以拳脚相搏,你来我往、各有盈亏,直至天色尽黑,力竭倒地。 夜风的冷冰肤透骨,让倒在雪地中遍布伤痕的二人越发僵硬。 “耶律大石,你也算是个英雄人物,何苦要为耶律延禧那个昏君枉送了性命?”阿骨打叹息言道。 大石扭了扭身子,却是半分移动不得,他苦笑说:“一朝为臣,文死谏,武死战,死得其所,为万世景仰。君主的功过得失,自有青史定夺,与我无关。” “愚忠!愚忠!哈哈哈!”完颜阿骨打狂笑不止:“商纣暴戾,忠善贤良皆身死。刘安得道,腹中鸡犬亦升天。岂曰无关?为君者,上尊天意,下敬圣贤,外拒强敌,内养黎民,乃本分也。适逢明君,鞠躬尽瘁、马革裹尸尤未悔。若遇昏君,揭竿而起、取而代之又何妨?耶律大石,你也算是文武兼具之辈,难道就没有想过有朝一日君临天下,让自己成为一位千古圣君吗?大石!大石!你有听到我讲话吗?” 不知是被阿骨打问得哑口无言,还是重伤极寒让大石难以开口,此后无论阿骨打如何呼喊,大石都没有半分回应。 约摸半个时辰,粘罕等人终于发现了二人的所在,四名壮汉七手八脚,好歹将重伤的阿骨打搀扶了起来,见其身负多处刀伤,面颊青紫肿胀的样子,便要将昏迷不醒的耶律大石碎尸万段。 “住手!”阿骨打制止了众人:“扶我上前!” 他走到耶律大石身边,见其气若游丝,伤势较自己更甚,不禁叹息自语道:“耶律延禧,你本人昏庸无道,帐下确有这般良臣,让我好生艳羡啊!” 言罢便欲离去。 “阿骨打!都勃极烈!不杀掉耶律大石吗?要是他醒了,返回天祚帝面前参奏我完颜部谋反又当如何?”完颜娄室慌忙追问道。 阿骨打笑笑说:“在此极寒之地睡上一夜,万无生还的可能,他耶律大石是个英雄,性命便交给这苍天大地吧!” 粘罕皱眉道:“我看还是一刀结果了他,万无一失!” 阿骨打冷笑道:“他若醒了又何妨?耶律延禧失道,民心尽失,我等一朝竖起反旗便会一呼百应,八方来降,或许没等耶律大石前去报信,我女真的铁骑已经踏平临潢府了,哈哈哈...” 第023章 命悬丝大石遇漠狼 『公子!公子!万勿睡去...』 冥冥中,大石听到一个声音在呼唤自己:“周伯吗?...你在何处?” 『我见到老爷夫人了,他们一切安好,请公子放心,你要照顾好自己,好好活下去...』 “父亲...母亲...他们在哪?” 可无论大石如何呼唤,老周都再无应答,反倒是一个绝美的女子浮现在大石的脑海中. 『区区文曲,怎敢遮掩吾孙之辉光?自不量力...』 “你是何人?” 女子没有说话,她接过半空中凭空浮现的琵琶,左手压弦,右手弹拨,一曲《昭君怨》哀婉绵长、催人泪下。 『赵伶官,何日能再与你丝竹合奏一曲啊...』 袅袅余音让大石残存的意识再度模糊了起来,大鱼泊夜晚的寒冷也渐渐无法感知到了。 “不能睡!” 大石想起周伯的话,奋力抬起眼睑,只觉一个巨大的身影正由远及近踏雪而来,穿透松针的月光打在它的身上,竟无半分反射,只有一弯利齿独自散发着寒光。 “是狼!” 大石瞬间清醒了不少,想要起身遁逃,可四肢手脚却早已冻得僵硬,就连指尖都无法挪动一丝一毫。 这狼通体乌黑的鬃毛,体型巨大堪比狮虎,幽绿色的双眸在暗夜之中忽明忽暗,好似幽冥地府飘散出来的鬼火一般。 黑狼步步逼近,终在大石身前停下了脚步,它张开血盆大口,臼齿间散发出浓重的血腥味,唯一的一颗上犬齿好似匕首一般锋芒毕露。 “想不到我耶律大石竟会命丧狼口...”大石万念俱灰,索性闭上了双眼。 谁想黑狼一口咬下,竟没有伤及大石分毫,而只是将锦袍的衣领割开,露出了大石胸前银光闪闪的狼牙吊坠。 “是你!二十年前的万里黄沙中,可曾是你害了家父性命?” 黑狼当然不会回答他的问题,只见他闭合了血口,徐徐盘踞在大石身侧,双眸痴痴望着吊坠许久,似有点点泪滴滑落。 “告诉我!!!” 大石声嘶力竭,满腔怒火被僵硬的身体束缚着,声音绝望而苍凉,少时便再度昏厥,不省人事了。 及至天明,萧昴带领着一班宿卫终于发现了大石的所在,众人七手八脚,总算将奄奄一息的耶律大石抬回了皇驾牙帐之中。 萧奉先守在大石身旁焦急万分:“大石!大石!昨夜究竟发生了何事?你又是如何变成这般模样的?” 随驾御医对萧相施礼道:“大石林牙五脏受损,头部遭创,恐怕需要将养几日方能苏醒。” 萧昴急问道:“他的手脚如何?冰天雪地之中可曾被冻伤致残?” “这倒没有,非但如此,林牙身体各处皆无冻伤迹象。”御医感叹道:“吾曾于东京道行医多年,从未见寒冬腊月留宿荒郊野外之人得以生还,更何况大石林牙还身负重伤、昏厥良久,仅仅这般伤情已是不幸中的万幸,全赖上天保佑了。”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萧昴向西叩拜,继而起身对萧奉先言道:“父相,大石三哥身负重伤,不宜舟车劳顿,可否恳请陛下暂留大鱼泊几日,待大石伤情稍安后再起驾上京府?” 萧奉先怒道:“简直是无稽之谈,陛下爱宠细骨兽惨遭狼口,早已无心久留,怎会因为一个小小的林牙耽误时日?” 萧昴任性言道:“既然这样,我请旨休沐,待大石痊愈后我自送他回京。” “你一个御前宿卫详稳,怎能不时刻伴君左右?”萧奉先被这个不争气的儿子气得半死:“这样吧,最多半月,无论大石伤情如何,你都要给我滚回上京去!” “多谢父相!”萧昴像个孩子一般欣喜若狂,施礼之时伺机再度开口:“还有一事请父相帮我!” “有话说,有屁放!” 萧昴嬉笑道:“可否请父帅将那个刺客解到东京,这个罪囚一直是我与大石共同审讯,此乃公务,不可怠慢啊!” “等着吧!”忿恨的萧奉先甩下一句话便走出了营帐。 翌日辰时,皇帝、嫔妃、百官的车驾便相继启程,各部藩王的马队也各奔东西去了。萧昴留下十几名宿卫,用棉褥塞满了半套马车,这才小心翼翼地将大石抬放到车上。 一名宿卫不解问道:“详稳大人,大石林牙伤势不轻,留下一位御医关照方才稳妥,何苦要去东京辽阳府医治呢?” 萧昴无奈言道:“御医侍奉陛下、娘娘,前日屈尊为大石诊治,已是给了父相天大的面子,怎能奢望更多?” “可是我等久居上京,若想在东京辽阳寻得名医怕是不易!” 萧昴道:“无需多虑,东京地界,我可是有熟人的。” 一路上拈轻怕重,足足走了三日,萧昴一行人才见到辽阳府的城楼。 “人呢?”萧昴在马背上极目远眺,似乎在寻找着什么,只见怀远门方向突现一支马队,卷起风雪无数向萧昴等人疾驰而来。 “六弟!三弟的伤势如何?”东京礼部书令史李石大声喝道:“崔郎中!快!快为病人诊治!” 萧昴见是李石到了,一路悬着的心这才放了下来:“大哥果然厚此薄彼,许久未见,只用两个字与我寒暄吗?” 李石笑道:“你还有脸说?三日前接到你的飞鸽传书,我翻来覆去找不到关于尔等来路的半点字迹,未免失之交臂,我未敢妄动,唯有派人夙夜于辽阳府四门巡视,为兄我更是三天三夜未曾合眼。我倒是无所谓,只可怜大石三弟平白多受了几日苦楚。” 萧昴尴尬笑道:“是小弟疏忽了,有罪!有罪!” 李石拍了拍萧昴的肩膀,颇有兄长安抚小儿之状,而后催马上前,俯身对崔郎中低语道:“崔圣手辛苦了,敢问病人伤势如何?” 这位看似七旬有余,须发皆白的老者气喘吁吁言道:“患者面色苍白,脉象虚浮,五内七脉必有损伤,加之连日颠簸,寒气侵袭,若非其自幼习武,只怕是活不到此处了!” 第024章 见书信大石痛心肠 东京辽阳府毕竟是大辽五京之一,其繁华程度丝毫不逊色于上京临潢,一应所需之物更是应有尽有。 在崔郎中圣手诊治,和李石萧昴的悉心照料下,大石的伤情日趋好转。 “兄长,那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你是如何伤成这般模样的?”萧昴问着病榻上的大石。 大石皱眉,昂首灌下满满一碗良药后说:“哎...只恨我武艺不精,不是那完颜阿骨打的对手...”随后,便将松林中发生的一切一五一十地告诉了萧昴。 听完大石的讲述,萧昴眉头紧锁,半晌才开口说话:“完颜阿骨打狼子野心,日久必反,回京之后我定将此事禀明父相,及早发兵征剿。 至于那只黑狼,料想陛下爱宠细骨兽便是命丧它口,如此凶恶的畜生,怎会对你口下留情?它又为何要护你不死?” 同样的问题大石也不止一次自问。 二十年前,耶律重元谋反作乱,被后来成为大于越的耶律仁先奋勇击溃,大石的父亲深入大漠追杀残寇,却不知何故命丧沙海,手中只留下一只不知出处的狼牙。 “倘若袭击父亲的就是这只黑狼,它又为何会不远千里来到北寒之地?事隔20年,它本应垂垂老矣,又是因为什么让它拥有足以战胜细骨兽的体魄?它又为何要救我的性命?” 大石越是想,越是无从知晓答案,只得敷衍萧昴道:“畜生而已,一行一动怎能如人一般揣测?” 萧昴点头称是:“兄长言之有理,此事不提也罢。小弟今日前来另有一事,倘若兄长的身体尚可,可否同我一道去审一审那个刺客?” “萧斡里剌已经解到辽阳府了吗?” 萧昴摇头道:“辽阳城中不纳重刑之犯,前日萧海里酒醉杀人便是由乾州羁押,可此刻的乾州正在整兵肃军,无暇他顾,我已命人将萧斡里剌押解至咸州大牢,据此不过十余里。” 大石叹道:“萧斡里剌一口咬定天龙寺逃跑的僧人就是粘罕,对于供词之中的漏洞却无法自圆其说,就算你把他解到了辽阳府,也难让他开口说出实情。” 萧昴冷笑一声道:“事到如今,三哥还打算瞒着我吗?” 大石惊诧:“贤弟何出此言?” “你派老周前往西夏,将刺客的妹妹接回大辽,此事当我不知吗?” 听闻萧昴之言,大石脸上火辣辣的灼烧:“非是我有意瞒着贤弟,只是私自应承刺客所托,有逾矩之嫌,我不想牵连贤弟罢了。” 萧昴闻言,昂首抱拳,向西而叹:“韩询哥哥,大石三哥一片苦心,你就原谅他吧!” 耶律大石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急忙开口问道:“贤弟你说清楚,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萧昴从怀中掏出一封书信交给大石:“这是韩询哥哥的手书,你自己看吧!” 大石接过书信,果然是韩询的字迹,其文如下: 大公子万福,见字入面: 大石府修缮将毕,圈地十五亩,迁户一百有四,造房七十二,园四座,亭、山、廊、桥若干,掘土引白音哥洛河水十五万方,耗银三十万两,二相爷(萧嗣先)已责内房消账。 然近日有刁民以坏风水为由闹事,经查皆为载生教教众,贼教教首姓李名弘,西夏凉州人士。吾尊二相爷旨意,率兵缉拿,遭教众持械反抗,死伤颇多,吾亦陷入重围,险些遭难,幸好佛顶五弟及时赶到,这才镇压暴动,攻破载生教巢穴承安寺,只可惜未曾擒获贼首李弘。 吾与佛顶搜查寺中各处,缴获脏银十五万辆,刀斧兵甲千余,并于寺庙地窖中发现囚徒四人。 囚徒三男一女,三男名为耶律铁哥、耶律燕山、庞龙,女子名为萧芷儿,皆称尊大石府管家周老的遗命,前来投奔北科状元,半路遭歹人截杀被俘受困。为辩真伪,请大公子求证于三弟大石。 耶律大石读完信,旁的事情一概不记得,唯有“遗命”二字让他痛彻心扉。 “周伯去世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的遗骨现在何处?”大石独自嘟囔着,在床上如坐针毡:“贤弟,马上送我回临潢府!” 言罢,掀开被子,意欲起身,可刚刚使了些力气,就觉得五脏六腑似火烧油煎一般疼痛,冷汗霎时浸透了衣襟,一阵天旋地转之后,仰身昏死在卧榻之上。 “兄长你怎么样?崔郎中!崔圣手!快来啊!” 听到萧昴声嘶力竭的呼喊,李石急忙拉着年迈的崔郎中破门,闪身冲到大石的病榻前,一套行云流水的动作,险些将老者送走归西。 崔郎中定了定心神,弹指轻搭大石右脉,皱眉拈须,沉思良久。 李石和萧昴躬身在旁,低声问着崔郎中道:“神医,病人如何?” 崔大夫收了手,叹了口气道:“郁郁成疾,加之寒气侵袭腠理,虽然暂时不会要命,久必生恶疾,若想根治的话...哎...算了,算了,不提也罢!” 李石闻言一把薅起崔神医怒吼道:“老东西,病人是我结拜的兄弟,你若敢不尽力医治,我便将你全家打入天牢,让你死无全尸!” 萧昴见状,急忙拉开暴怒的李石,温言安抚着瑟瑟发抖的崔郎中:“老先生,李书令史一时心焦,你休要与他一般计较,您老若有根治大石病患的办法,还请直言不讳,诊金不是问题!” “哎...”崔郎中叹了口气道:“非是我不尽力,只是祛除寒毒的药引十分难得,非要二十年岁龄的火钳蝎蝎毒方可。” “寻只蝎子有何难?告诉我哪里能够找到这种蝎子?”李石大声问道。 萧昴怔在原地,喃喃答曰:“火钳蝎昼伏夜出,毒性极强,传说只在可敦城以西的万里荒漠中方能得见。家父知陛下素爱这些玩物,曾悬赏万两黄金求之。不计其数的猎户铤而走险深入不毛之地,生还者十之无一,即使这样,就连火钳蝎的影子都未曾见到,更不要说二十年岁龄的老蝎了!” “这么说,大石的病没治了?”李石言语哽咽,萧昴则潸然泪下。 第025章 审刺客真相现端倪 崔郎中到底是东京辽阳府最好的大夫,几剂针石下去,大石便渐渐恢复了神智。 “周伯……我千不该万不该让你只身前往西夏险地,你撒手人寰,让我如何有脸面去见父亲的在天之灵……” 大石哭得撕心裂肺、肝胆俱裂,让旁观者都不禁动容。 李石坐在大石身旁安慰道:“人死不能复生,贤弟还请节哀,保重身体要紧。” 萧昴道:“兄长伤重,不宜远行,待我回到临潢府后便将那三男一女送至辽阳,来龙去脉、前因后果,一问便知。” “那你还等什么?收拾行装即刻启程!”李石催促着萧昴。 “可是…萧斡里剌还羁押在咸州大牢...大石吾兄...”萧昴言语尴尬,面露难色。 “怎么?你还想让大石再病倒了不成?”李石有些愤怒了。 大石拭去泪滴,哽咽言道:“大哥莫要为难三弟,若非他精心安排,我早就命丧大渔泊了。此处距咸州不过十余里的路程,我的身体应该可以承受。” 崔郎中点头道:“寒毒虽然凶险,但只要悉心调理,三五年内便不会病发,我曾医治过一位女真病人,病情与你如出一辙,如今已然安泰度过了八个春秋。” 听闻此言,大石含胸而拜道:“既然如此,全凭崔神医安排了!” 自此,崔大夫每日登门,汤熨、针石、贴敷、滋补无所不用,浓重的药香味飘满了整条街,如此三日,大石便可下地行走了。 萧昴归期有限,在征得崔郎中同意之后,急与大石一同赶往咸州天牢,提审罪囚萧斡里剌。 咸州城一度是渤海国的经济重镇,旧时称扶余城。925年,辽太祖耶律阿保机东征,迫降渤海国王大諲撰,回军途中经过此地,突发恶疾,龙御归天,遗体便安葬在城北的黄龙岗。 祭拜太祖之后,萧昴与大石的车驾便跨过大清河上的九龙桥,径直来到咸州刑部天牢的大门外。 牢房衙役见萧相府大公子到了,急忙上前请安道:“见过公子爷,节度使大人早就吩咐过了,要我等务必看管好要犯,不容有失,这几天兄弟们轮班值守,无一人休沐...” 未等衙役说完,萧昴便掏出一锭白银丢给了他:“头前带路!” “好嘞!” 衙役得了好处,干起活儿来便更加起劲了,三下五除二就收拾出一间班房,将刺客萧斡里剌带到了大石和萧昴的面前。 大石上下打量了刺客一番,见其衣衫完整,面洁发净,料想其并未再有轻生的念头。于是他命人摘去枷锁,把韩询的书信递到了他的面前:“萧斡里剌,此信出自吏部书令史韩询之手,信中言明,你的胞妹萧芷儿已经抵达上京,对你的承诺我已兑现,你呢?还要继续守口如瓶吗?” 萧斡里剌接过信来,上下翻读了好几遍,原本镇定自若的表情越发难看起来:“我怎知此信的真伪?不亲眼见到家妹,尔等休想从我口中问出一字一句!” 萧昴闻言拍案大喝道:“一个死囚,我随时可以将你问斩,让你再没有机会见到亲人,马上供出幕后之人还则罢了,否则,我让你和你的妹妹都不得好死!” 被囚多日,萧斡里剌早就听惯了恐吓,更不会因此而改变自己的立场。只是萧昴激动的情绪和赌咒似的暴怒,让他觉得信中内容所言非虚。 大石注意到萧斡里剌的情绪变化,于是出言试探到:“载天教似乎并不想让你的妹妹安然进入临潢府,我想,他们的主子应该和你的主子是同一个人吧。” 萧斡里剌一惊,但未发一言。 “看来我猜对了。呵呵!”大石冷笑一声继续说:“这些人想要控制你的胞妹,好让你继续制造伪供,嫁祸生女真完颜部是吗?” 萧斡里剌仍旧不语。 “倘若我现在放出风去,刺客萧斡里剌已经供出了幕后之人,你猜他们会怎么做?” 萧昴适时帮腔道:“他们一定会将你的妹妹处死!” “不,那个名叫李弘的人非常危险,你们一定要保护好芷儿!”萧斡里剌突然开口,近乎央求似的对大石言道。 “要不要继续为萧芷儿提供庇护,这取决于你,而不是我!” “哎…”萧斡里剌哀叹一声,终于将实情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谗毁案后,芷儿被父亲牵连,打入奴籍,受尽了人间苦难,让我这个做哥哥的心痛不已。我有心带她离开辽国,远遁江湖,可无奈身为官奴的她,想要走出临潢府简直比登天还难。 那日适逢天后寿诞,上京各大寺庙主持齐聚天龙寺,其间,一位自称承安寺载天禅师的高僧找到了我,言语间透露出他有将芷儿送出临潢府的办法。” 听到此处萧昴问道:“这个人就是李弘吗?” 萧斡里剌点了点头:“李弘说自己有一兄一弟,兄长是西夏祟宗皇帝李乾顺的近臣,可以妥善安置家妹。” “作为条件,李弘要求你将其他刺客招揽至天龙寺,伺机刺王杀驾是吗?”萧昴追问道。 “不是的,至少开始时不是的!”萧斡里剌说着,竟然哭了起来:“他们将我妹妹送走之后,几次三番让我把一些不三不四的人招入天龙寺出家,这让我十分为难,可是当我拒绝时,他们便拿芷儿的性命威胁于我,我万般无奈,只得遵从。” 萧昴道:“你私自度化僧人,方丈难道不管吗?” 萧斡里剌痛苦流涕说:“以腊为模,灌以石灰,辅之胭脂、滑石、各色染料,便可易容,自从老方丈怀疑我欲行不归之事时,他便已经圆寂了。” “这也是李弘教唆你的?” 萧斡里剌点了点头。 大石道:“你杀了老方丈,用易容之术取而代之,又将诸多死士,兵刃带入天龙寺,欲图不轨,那你告诉我,正月十九日夜,那个潜入天龙寺于你接头,而后又趁夜色溜出皇城的人到底是谁?” “他就是李弘的兄长,西夏二品大员,太子太保——李至忠。” 第026章 持银牌李石布疑阵 问清了事情的来龙去脉,萧昴片刻不敢耽搁,即刻启程返回上京。大石因为身体的原因只能继续留在咸州将养。 “三弟!好消息!好消息啊!”两日后的清晨,李石风风火火来到了耶律大石居住的官驿。 大石好歹整理了衣装,起身从床上爬起来说:“女真谋反,西夏为祸,而朝廷全然不知,何喜之有?” “我说的喜事与社稷无关。”李石拉过崔郎中后继续言道:“崔圣手,你说说吧!” 崔郎中满脸不悦言道:“就在昨日,我一直医治的那位女真病人的夫人来到我的医馆抓药,因其夫亦是寒毒侵体之症,八年未曾毒发,故而细谈了片刻。 言语间得知,女真人行军打猎无暇灶饭之时,常有生食野畜的习惯。其夫曾生食过白山鲜鹿茸,服用之后自觉血脉翻涌,五内燥热,不仅寒毒被压制,就连房事都分外得心应手。 鹿茸有补肾阳、益精血之效,尤以白山鹿茸最为难得,与寒毒甚为对症,我想你与李大人都是朝廷命官,纵然良药难得,你们也应该有办法寻得一二吧!” 大石闻言摇头道:“即是滋补的良药,价钱必然不菲,我的俸禄怕是难以为继。” 崔神医叹道:“若是用钱能买得到,便不是问题了。那白山花鹿本就难寻,听说近日还闹出了狼患,纵是那一贯勇武的女真完颜部都不敢轻易涉足深山密林之中了。” “完颜部?”大石闻言惊诧道:“崔神医,你曾说过,有位和我病症相同的女真病人,你可知他的名讳?” “自是知晓,他便是该部头领乌雅束,其夫人名叫完颜月奴。” 大石闻言,方才那一点点喜悦顿时烟消云散。 李石上前宽抚道:“既然有良药可以对症,再难为兄也要帮你寻到,三弟不必担心。” “可那完颜部已心存反意,这鹿茸又是部族首领续命所需,怎会轻易出让?” 李石笑道:“贤弟放心,我自有办法。” 翌日清晨,阳光和煦,百余人的车马仪仗大展旌旗,浩浩荡荡地驶出了安远门,直奔咸州东北数百里外的宁江州而去。 这宁江州府虽然不大,却是东联高丽,北上阻卜的交通要道,东北诸藩的特产、货物也必经此处流向大辽各地。 五日的奔波让李石有些疲惫,在州府前下了马,就在府衙后堂用起了茶饭。 “李大人一路辛苦,您前日派快马交代的事情已经办妥,这是您要的东西。” 宁江州宣政使从身上掏出一块银牌递到大李石面前。 李石接过银牌细细打量,其大小不过手掌方寸,做工却十分考究。它的外边缘镂雕翔鹰图案,凿孔系以红绸装点,内圈则十分平整,打磨得如镜面一般。其背篆刻“鹰坊”,正面则是“走马”二字。 李石笑道:“想不到这降恩诸藩的天使银牌如此精致。” 宣政使道:“事关朝廷的脸面,自然不敢怠慢。” “兵马准备得如何了?” 宣政使有些为难道:“宁江州是个小地方,除了守备、治安之外,能用的兵勇一共二百余人,已集结与城门之外,只待李大人调遣。” 李石眉头紧皱:“只有二百余人?” “这已是宁江州全部兵力了。”宣政使无奈言道。 “也罢!”李石起身,抖了抖身上的尘土:“既然来了,便不能有负兄弟所托,就让我会一会女真完颜部吧!” 此时的完颜部正值灶饭时分,见营寨之外突现辽人的车马,气氛紧张起来。 “乌雅束在不在?”李石下马,立于寨门前高声大喊着。 粘罕闻声,从自己的营帐中提刀走了出来,厉声咆哮道:“大胆辽人,此时还敢来我完颜部叫嚣,看我不活剐了你!” 粘罕恶语相迎,部族中人旋即响应,纷纷持械冲向寨门,眼看就要和辽国使团发生冲突,千钧一发之际,他们身后突然传来一位女子的声音:“住手!” 众人回头,只见说话之人正是都勃极烈乌雅束的结发妻子——完颜月奴。 李石见之并未施礼,只亮出了天使银牌:“吾乃鹰坊子弟,携天子厚德,远赴完颜部采办貂皮、人参、鹿茸、海东青等物,速速备齐。” 说是采办,实则每一次银牌使驾临,都是一次赤裸裸的洗劫。 粘罕大骂着就要冲向李石,却被身后的完颜月奴扯住了衣衫。 她对粘罕低语道:“如今阿骨打领兵在外,夫君又身负重伤,切不可与其发生冲突。” “来者不过百余人,我只身便可将其斩尽杀绝,嫂夫人莫要担心!” “兄弟且慢!你看!”完颜月奴再度制止了粘罕,抬手轻指营寨两侧的山间密林。 粘罕抬头,只见丛林之中隐约泛起一丝烟火气,还有若隐若现的旌旗藏身其中。 “有埋伏!看旌旗的数目,至少有四、五千兵马!” 完颜月奴点头道:“辽朝知我部有反意,本应即刻发兵征剿,但至今为止尚无明旨降诏于东京统军司,定是那萧奉先在朝中极力斡旋使然。今日之事,你我当忍得一时之怒,莫让银牌天使抓住我部谋反的铁证,当即将我部剿灭,一切等阿骨打回兵后再做计较。” 粘罕愤恨,但大嫂说得确是在理,无奈只得张罗部族中人备齐一应货品,供银牌天使点检查验。。 李石看着这些价值不菲的物品,点头言道:“成色倒是不错,只不过少了一些,特别是鹿茸,尔等确无私藏吗?” 完颜月奴道:“天使驾临,我部怎敢私藏?” “既然如此,夫人当不介意让我四下搜找一番吧!” 未等完颜月奴回话,李石当即阔步走进营寨,挑开都勃极烈牙帐的账帘便走了进去。 完颜月奴和粘罕惊惧,紧随李石其后,可李石早就将乌雅束病榻前的鲜鹿茸拿在了手中。 “家夫身负寒毒,又有伤重在身,需以此物疗伤祛毒,恳请天使高抬贵手,把这几只鹿茸留下吧!” 乌雅束闻声,徐徐睁开了双眼,见妻子眼含热泪跪伏在银牌天使脚下,心中酸楚难以言状:“月奴,我迟早要死,你莫要委曲求全,起来!快起来!粘罕,你还愣着作甚?杀了他。” 第027章 兄嫂逝反辽志不移 李石闻言哈哈大笑:“能为我大辽立辩忠奸,我一个小小书令史死又何妨?只要天黑之前我走不出这座营帐,山林中藏身的五千宫帐军便会一齐杀将下来,保教完颜部鸡犬不留!” 完颜月奴闻言,再一次喝退利刃出鞘的粘罕,俯首叩拜言道:“请银牌天使高抬贵手,完颜部任凭上官驱驰。” “这就对了!”李石收起奸恶的嘴脸,竟双手将完颜月奴搀扶起来:“夫人此言一番诚意,倘若不受,倒显得李某矫情了。既然这样,那几棵鹿茸便留给都勃极烈,旁的事情,还请夫人与我账外详叙。” “你还要怎样?”粘罕气得胡须颤抖,大喝言道。 李石请哼一声说:“难不成要让我那五千兵马现在就杀进营寨吗?” 李石扶着完颜月奴,抬手挑开账帘信步而出,凭空向左右挥了挥手,只见两侧山中竖起的旌旗立时偃息了下来。 “日近黄昏,不便赶路,今夜我便在贵部小憩一晚,还请夫人荐枕。” 所谓荐枕,即是陪睡。如生女真完颜部一般被欺压的外藩部族,除了被迫接受强买强卖这样不公正的待遇外,最令他们愤恨的便是这个荐枕的规矩。 完颜月奴咬着嘴唇,血丝都渗入了齿间:“我完颜部尚有处子十三人,请天使……” “不不不!”李石出言打断了完颜月奴:“李某平素最不爱破瓜桃李,倒是夫人花容月貌、年华正佳,甚合吾意!” “你说什么!”粘罕大怒,挥刀直劈李石的天灵,却被完颜月奴挡住了刀锋。 “粘罕兄弟,我与乌雅束青梅竹马,伉俪情深,他的性命对我而言重于一切。你今日若是伤了银牌天使,便是害了我夫君的性命,纵然你义气深重,我也绝不会原谅于你!” “嫂夫人!你……”粘罕浑身颤抖,最终还是放下了兵刃。 “好兄弟!务必不要让乌雅束知道今夜之事!” 看着完颜月奴和李石二人走入一座无人的营帐,粘罕愤恨得重拳捶胸,咬牙断齿,想要嘶号却不敢发出半分声响。 一夜云雨,李石志得意满,直到日晒三竿之时才率使团离去,只留下营帐中那位万念俱灰的女子。 粘罕见使团走远,这才登山查看,依倒伏的草木推算兵力,这才知中了李石的“空城计”。 “嫂夫人,我真该砍了那厮……啊……” 粘罕回返,掀开账门,只见完颜月奴已然倒在了血泊之中,手中匕首深深插入了自己的胸口。 粘罕慌忙上前,手足无措:“嫂夫人,你怎可自寻短见啊!?” 完颜月奴气如游丝,声若蝇虫:“我……失了节,辱没了……夫君一世英名,无颜……苟活于世,我……死之后,尔等定要扶助乌雅束……和阿骨打,莫要让我完颜部……再受欺凌……” 言罢,气绝身亡。 “嫂夫人!” 粘罕悲痛欲绝,痛哭失声,引得族中老幼纷至沓来,月奴的死讯霎时传遍整个部族,也传入了乌雅束的耳中。 “夫人……咳咳……你为何要从了那辽人,又为何要寻死……咳咳……你让我如何独活于世啊!?” 乌雅束本就伤病交加,听闻结发妻子离世的消息更是肝肠寸断,怒火、肝火于胸中郁结,鲜血顿时脱口而出。 “夫人……等我……” 一对伉俪就此双双殒命。 哀嚎四野,素缟漫天,完颜阿骨打得知噩耗,即令全军将士披挂重孝,于熟女真急塞部的营帐内搭设灵堂,并将急塞部首领的头颅摆在了供桌之上。 “我完颜阿骨打在此立誓,必定一统诸部,号令千藩,不灭辽贼,誓不为人!” “不灭辽贼!誓不为人!” “不灭辽贼!誓不为人!” 完颜部的哀怒之声,久久回荡于混同江畔。 李石的车马队浩浩荡荡走在前往宁江州的官道上,队伍中那些渤海族的车夫、兵勇欢唱着曲风悠扬的高丽民歌,一路欢声笑语,怡然开怀。 这时,迎面走来一位行脚道士,仙风鹤骨,像是个颇具德行的世外高人。 李石见之打趣道:“老道长手中的浮尘,倒是比须发还要洁白几分,难不成是个金玉其外之辈?” 老道人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讽刺惊吓到了,这才细细打量了一番说话之人。 道长打了个揖,开口言道:“官人此言差矣,圣人有云:上德不德,是以有德。下德不失德,是以无德。真正有德行的人,不会主动彰显,反之,那些沽名钓誉、歌功颂德之徒,才是真正的小人。” 李石莞尔笑道:“道长口说此言之时,未尝不是在为自己正名,亦是小人之举。” “君子扬人之善,小人扬人之恶,你才是真小人!” “君子务知大者远者,小人务知小者近者,我即是官家,便比你更有德行!” …… 这一官一道你来我往,口中污言秽语渐出,继而便要拳脚相向。 “大人!大人!休要和一个老道士计较,你看他弱不禁风的样子,一拳打死了他可是要偿命的……” 李石似乎上了头,根本听不进去随从的劝告:“你们退至官道两旁,休要插手,看我如何教训这个狂徒!” 言罢,李石竟和老道人扭打在一起。 “无德之徒,吃我一拳!”道士大喊一声,一拳捣在李石的面颊上,继而轻声低语道:“三弟,这般模样,太做作了吧!” “臭道士,还敢口出恶言!”李石薅住道士胡须,将其拉到身前轻言:“李弘,临潢府正四处捉拿你,你不要给我惹麻烦,说,你到我东京道意欲何为?” 道人:“萧斡里剌已被押解至咸州,此人知晓太多,必须灭口。” 李石:“他已供出了二哥李至忠,冒险杀之无益。” 道人:“二弟之事无关痛痒,但其知晓另一位重要人物的下落,切不可被萧奉先知晓。” 李石:“你是说…” 道人:“没错,正是昔日与宣懿皇后萧观音丝竹合奏,继而因曲生情的伶官——赵唯一。” 第028章 堪伤思细雨忧家国 目睹了一场起因荒诞,结局却索然无味的斗殴,与李石同行的兵勇全都觉得意犹未尽。 “李大人,这个道士如此猖狂,竟然将朝廷命官殴打成得面目全非,只将其收监未免太便宜他了,您放心,这口气我一定帮您出!” 不成想,军士拍的马屁竟拍到了马蹄子上,李石大发雷霆道:“他哪里是个道士?分明是流窜在外的反贼,是你我在回兵之时碰巧将其擒获的。回到宁江州后,尔等将其关押至州府大牢,无我之命任何人不得接近囚犯,待我将其解到咸州后再审!” 士卒们见李石心情不佳,一路便未敢多言,直至宁江州府交接了采买之物和囚犯,才辞了书令史各自归建。 按照李石的要求,宁江州宣政使接收了除白山鹿茸以外的一应物品,并准备了囚车用以押送反贼。 回程途中,李石策马走在囚车近前,将自己前往完颜部的目的一五一十告知于李弘。 李弘点头道:“三弟你虽然小我二十余岁,手段智谋却是胜我一筹,只是有一事我想不明白,你激怒完颜部坚定其反辽决心,这于我西夏自是有益。但你为何要救耶律大石的性命,他死了,辽国不就少了一位能臣了吗?” 李石笑道:“不谋万世者,不足谋一时;不谋全局者,不足谋一域,我西夏国力尚不足以与宋辽匹敌,韬光养晦、伺机而动方是上策。耶律大石文武兼具,可天祚帝耶律延禧却要百般刁难于他,长此以往,岂能不生不臣之心?届时英雄出世,自有一番乱局,我西夏便可从中渔利,坐享其成了!” “还是三弟想得长远,难怪二弟更加倚仗于你!” 见李弘垂头丧气的模样,李石心中不忍,暖语宽慰道:“兄长生于前朝,自然难以理会祟宗皇帝的良苦用心,可你的武艺却要高于我和二哥,你所创的载生教也是门徒遍地,杀掉萧斡里剌一事大哥应当仁不让!” “我远道而来正是为此,无需贤弟提醒。你我的当务之急是要尽快返回咸州,免得夜长梦多,毕竟那个耶律大石还盯着萧斡里剌不放呢!” 正如李弘所言,李石离开咸州的这些时日,耶律大石不顾身体,整天泡在天牢之中与刺客萧斡里剌促膝长谈,只求得知更多关于西夏军国的情况。 “谗毁案牵连甚广,其中不免有一些案情查据不实,冤假错案更是在所难免。令尊官职虽是南院督军,实则是奸相耶律乙辛的府兵详稳,虽不涉谗毁案情,却在十族之列,死得确是有些冤枉。” 大石此言似乎戳中了萧斡里剌的软肋,眼前的这个黑壮汉竟潸然泪下:“父亲一相慈爱,对我尤其如此,我自幼多病,为保安泰,父亲才忍痛将我送至天龙寺出家。四时八节,父亲都会亲自带着母亲和妹妹来探望于我。谗毁案发后,父亲被天祚帝砍了头颅,母亲流放可敦城为奴,不久便郁郁而终,一个和美的家由此支离破碎,只留下我和妹妹苟活在这世上,你说,我怎能不代父母照顾好我这个妹妹。” 大石也是丧父丧母的孤儿,如亲人一般的周伯也离开了人世,听了萧斡里剌的一番话,心中不免酸楚起来:“国法无情、君命难为,你自是官宦子弟,怎会不懂得这些道理?做出弑君悖国的荒唐之举!” “呵呵!”萧斡里剌冷笑一声道:“如若是个明君主政,我和妹妹死又何妨?可你是否想过,这个历经近二百年、传袭九代帝王的庞大国家,真如绢帛上所言的那样君臣一心、德怀天下吗?若不是对这个匪夷所思的皇权绝望,我怎会将妹妹的性命托付于外邦?怎会甘心被外臣所摆布?” “你此言何意?李至忠对你说过什么吗?” 可任凭大石如何追问,此后的萧斡里剌却只是缄口不言了。 大石无奈,只得退出牢房返回驿馆,一路上万千愁绪涌上心头。 “女真谋反、西夏为祸、宋人狡黠、各部藩王貌合神离,国家如此,国中之人亦然,萧奉先唯利自保、耶律余睹争风吃醋、其余朝臣更是尸位素餐...民如萧斡里剌、载生教众,生而无望、铤而走险...还有塔不烟,为何会对钟情于那个宋朝武举?国、臣、民皆是如此,难不成太祖和先辈们打下的这片大好河山,真的走到尽头了吗?我耶律大石又该何去何从呢?” 大石仰天长叹,任凭细雨沾湿了面庞。 “清明时节雨纷纷,此言果然不虚,只盼百姓丰泽,国无天灾,不要再给这个千疮百孔的帝国雪上加霜了。” 正在此时,一只泛着幽蓝色光泽的鸽子突然现身于乌云之下,展翅划破雨帘急速俯冲而来,竟险些撞在大石的身上。 大石一惊,急忙追着鸽子跑向驿馆的鸽房,果不其然,这鸽子正是大辽用于传递信件的品种——斑林鸽。 走了程式,签了署名,大石从驿承手中接过了这封来自上京临潢府的飞鸽传书,不出意外,写信的人正是萧昴。 信文如下: 大石吾兄惠鉴: 吾于前日安抵临潢,君勿念。 抵京后,即将阿骨打意图谋反、李至忠策谋弑君之事禀明家父,家父闻之甚怒,当即则令大林牙院草诏,传完颜部阿骨打和西夏遣使进京面圣。 韩询已将耶律铁哥、耶律燕山、庞龙、萧芷儿四人安置于兄长府邸,并调拨一百宫帐军护卫,一应用度由相府分拨,兄长放心。 据萧芷儿所言,兄长管家周伯,借万里镖局宝号将其密送出凉州后,正遇李至忠及其亲随护卫四人。李至忠见周老并非夏人,即命人查验镖车。为保萧芷儿,周老孤身一人恶斗李至忠,被其剑伤十余处不退,这才护住她和镖队众人安全撤离。 京城名医众多,良药济济,待兄长可堪舟车时回返,盼君速归。 第029章 祭寒食射柳定军功 临潢以北,三万宫帐军夜以继日,将数百根巨形木桩打进了草原的土地中。这些木桩大致组成一个圆面,内高外低,高处九丈九,低处也有三丈三。在将一方直径百丈的拼接油布覆盖于木桩顶部后,这个临时搭建的巨大牙帐便初步完工了。 牙帐下,熙熙攘攘尽是衣着华丽的皇室贵胄,他们相约至此,就是为了参加一年一度的寒食春祭。 牙帐西边的高台上,近百只牛角号突然齐鸣,音似洪水,声如雷鸣,让牙帐之下顿时安静了下来。 天祚帝携元、文两位爱妃登上高台,北相萧奉先、南相斡特剌傍其左右,各自落位后,南北两院大王耶律乌古邻、耶律阿思齐声大喝:“跪祭天地……” 台下之人山呼万岁跪倒在地,两位贵妃则跪献五谷六畜于西方。 天祚帝点燃三只香火,向天地行三叩九拜大礼,百官群臣附之。 南京留守、秦晋王、也是天祚帝的堂叔耶律淳引吭高唱祭天诰文道:“皇皇上天,照临下土。集地之灵,降甘风雨。庶物群生,靡古靡今。庶卉百物,兴寰兴宇。承天之鸿运,感地之沛泽,企民之兴盛,振国之辽博…… 祭天礼毕,便是祭祖。香案之上,依长幼尊卑供奉着大辽历代先皇、皇后的灵牌,耶律淳口中的祭文一篇接一篇,皇帝和大臣们的扣首九响又九响。 熬过了繁文冗节,接下来才是寒食春祭的重头戏——射柳。 所谓射柳,如字面上的意思一样,就是用弓箭射柳叶的祭祀仪式。参与者骑马张弓,于百步之外射击随风摇曳的柳叶,其难度可想而知。 北院大王耶律阿司道:“今日射柳不比以往,陛下恩厚,欲取善射之人承东北统军司副使之职,诸君且各展其能!” 听闻此言,台下之人一片欢呼,他们知道,适逢对女真用兵之际,谁拿下了东北统军司副使,便可建功立业、青史留名。 各路英豪纷纷上马,跃跃欲试。 顺国王孙萧挞不也当仁不让,骤发一箭直抵牙帐西南的一棵柳树,正中柳叶中央,引得众人一片喝彩。 汉将邢颖不屑,大喝言道:“柳树之叶何止千万,萧王孙此箭恐有不虞之嫌,待吾射来!” 只见邢颖拉开十石大弓,连发双箭,先箭射断柳条,后箭则正中断柳上的柳叶。 邢颖的箭法更胜萧挞不也,台下掌声雷动,就连南院大王耶律乌古邻都亲自擂鼓以贺。 宿卫副详稳萧乙薛道:“我大辽战马上得天下,射与骑怎能分而视之?”于是他策马扬鞭,胯下银鬃马便似闪电般狂奔于牙帐东北,众人还未及看得真切,早有箭矢再中丝绦。 萧昴见自己的副手出了风头,也要上马出阵,却被叔父萧嗣先拦了下来。 “孩儿莫要心急,你身为宿卫详稳,日夜伴君,早晚有你的出头之日,何苦要去争那统军使之职?要知道战场之上风云莫测,远不及这京师来得安稳,你是有父有母之人,当以孝道为先才是!” 萧昴有些不甘心,但见台上伴君的老父已有银丝藏墨,只好怏怏作罢了此事。 这时,萧昴身后突然传来大笑之声:“哈哈哈!想当初登科楼外,贤弟欲揍宋朝使臣的血性之状犹在眼前,今日怎就畏首畏尾?难不成宿卫营的餐饭太过清素了不成?” 萧昴闻声回头,见此人身披金甲,头戴金盔,腰间官牌亦是详稳制,分明是哪个地方属国军的高级将领:“萧...萧干四哥?你这副打扮,小弟都未曾识得!” 萧干笑道:“蒙秦晋王耶律淳错爱,为兄已是南京析津府怒军八部的正详稳,今日作为家王的护卫来此春祭,得见贤弟,甚是开怀!这射柳的游戏贤弟不要一试身手吗?” “我...我还有护卫陛下之职,兄长若是有兴趣,尽请自便!” “也罢,待我得胜,请兄弟喝酒!”萧干说完,随即翻身上马,冲向西南角的那棵柳树。 想想也就半年光景,萧干已经是数万军队的主帅,而自己说到底也就是做些看家护院的营生,萧昴不禁怅然若失。 又是一阵欢腾,萧昴连发三箭皆中于一片柳叶之上,弓马之术技压群雄。 “四哥的武艺精进了不少,想必是有高人指点吧!”可还没等萧昴感叹完,只见柳树两百步开外急速飞来三只弩箭,直奔萧干而来。 “啊!”萧干震惊,箭矢之快让他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这三箭擦着他的盔缨略过,在方才自己射中的残叶上再添新伤。在场之人见此情景,全都瞠目结舌,偌大的牙帐之下,一时寂静斐然。 “好!是何人射得此箭?”高台上的耶律淳突然发问。 众人闻言,一齐看向牙帐东北角,只见一人一骑正立于帐外百步之遥,马上之人身材魁伟,却其貌不扬,手中长弓的弓弦上,松脂正散发着丝丝烟气。 天祚帝笑道:“到底曾是朕的宿卫详稳,虽然处事不详,武艺却还是如此精湛,耶律章奴,近前说话!” 马上之人闻言,急忙翻身下马,小跑着进入牙帐,来到祭台的正下方。 “罪臣耶律章奴斗胆射柳,冲撞祭礼,请陛下责罚!” “哈哈哈!”耶律延禧大笑道:“你冲撞圣驾又何止这一次?记得去年中秋之夜,朕与文妃...” “陛下!”文妃娘娘及时出言打断了天祚帝:“后宫房中之事,请陛下慎言!” “哼!”元妃娘娘倒是气得火冒三丈。 “好好!”耶律延禧尴尬一笑,继续对耶律章奴言道:“既往之事,朕已处置,今日你三箭皆中,料想在弓马之术上无人不服。朕有言在先,今日射柳,技高者授东北统军司副使...” “陛下!”未等天祚帝说完话,萧奉先急忙叩首进言:“耶律章奴戴罪之身,且罢官降职后不思悔改,曾于酒后当众妄议宫闱之事,如此不羁之人,怎堪重任?” 天祚帝踌躇,许久后才开口说话:“皇叔,你意下如何?” 秦晋王耶律淳打量了一番耶律章奴,而后对天祚帝拜曰:“依臣之愚见,耶律章奴既然罪在唇舌,就让唇舌代其领罪吧!” 第030章 临潢府寒食现飞蝗 天祚帝不解言道:“皇叔此言何意?莫不是要把耶律章奴的舌头割下来?” “非也!非也!”耶律淳笑道:“陛下难道忘了今天是什么日子了吗?” “今日是寒食春祭,朕怎能不知?哦...你是说...” “正是!”耶律淳解释道:“昔日太祖阿保机南征北战,若逢行军无暇灶饭之际,饥则生啖鸟兽之肉,渴则取饮獐狍之血,可谓日日寒食。我辈适逢盛世,虽不必再受这般苦楚,但刻苦之志自当铭记于心。所以每逢寒食春祭,依例令庖厨调制太祖心爱之食,赐赏诸君,浅尝明志。依臣之见,今日的美食,就都赏赐给耶律章奴罢了。” “好好好!如此甚好!”天祚帝高兴得跳了起来:“来人!取舌酱来!” 萧昴谨遵圣令,张罗几位士卒前往后厨,少时搬来一只半人多高的泡菜坛子,除去封水,将其打开,一股恶臭顿时席卷整个牙帐,就连帐下的战马都脱缰而逃。 天祚帝掩住口鼻对耶律章奴言道:“这舌酱乃是用生鹿舌酵酸而成,太祖素爱食之,本应分赏众卿宗室,今日你技冠射柳,便都赏给你吧!” 耶律章奴无奈,用勺匙取了些送入口中,腥臭咸涩的味道和口感顿时让他欲仙欲死,尽管奋力忍耐,不免还是皱眉咧嘴。 “若无刻苦之志,怎能带兵打仗?太祖奉此物为美食,赐给你还享用不得了?你远远地将这坛子抱走,吃不完不要回返!” 尊了君令,耶律章奴便在满堂宗室、贵胄的嘲笑声中抱坛而去,所谓羞辱,也不过如此了。 日晒三竿之时,本就淅淅沥沥的小雨停了下来,萧昴张罗宫帐军撤去木桩上的油布,和煦温暖的阳光顿时泻满京郊草原。 天祚帝和百官胡乱进了些糕点、肉脯,或于床榻、或于圈椅、亦或寻个干燥之处席地而坐,喝着宋人进贡的龙团胜雪,好不惬意。 元妃娘娘深谙点茶之道,几番袅娜娉婷的动作下来,一盏绵密且香甜的龙凤茶便呈现于天祚帝的面前。 “爱妃的茶艺又精进了不少,看这盏中的图案,好似麒麟降世一般。” 元妃笑道:“陛下英明神武,大辽更是国泰民安,自是可堪这样的祥瑞献福的。” 元妃话音未落,人群中突然嘈杂起来:“看!快看天上!是祥瑞!祥瑞!” 众人循声而望,只见南方天际突现一道飞虹,其下盈盈袅袅似有万点炫彩,二者相互映衬,奇景美不胜收。 可片刻之后,户部书令史突然大声惊叫道:“不好!” 这一嗓子好似鸡鸣,吓得元妃竟把茶盏打翻,滚烫的茶水没有半分遗漏,全部倾泻在天祚帝的龙袍之上。 “陛下!陛下!贱妾有罪!有罪!”元妃惊慌失措,萧奉先也疾跑上前,为耶律延禧掸去茶渍。 “好你个户部书令!何故怪叫惊驾?你可知罪?”萧奉先厉声训斥道。 户部书令委屈,跪指天上的奇景言道:“那...那不是祥瑞,那是蝗害!” 天祚帝闻言一惊,急忙起身眺望,只见飞虹之下的那万点炫彩渐近,逐渐褪去五彩绚丽的光泽,显出昏黄的皮肉和狰狞的面孔。 “是飞蝗!” 圣上金口玉言,群臣闻之顿时大乱,萧昴见此情景,即令宫帐军维持秩序,并责令宿卫营护送陛下登辇回京。 这蝗群看起来远在天边,可仅仅一袋烟的功夫便飞到了京郊上空,所到之处植被尽毁,更有甚者,因为抢不到草叶食用,竟开始撕咬牛羊、马匹,被蝗群咬伤的贵胄亦不鲜见。 宫帐军将油布砍成碎片,遮在百官、皇族头顶,护送他们各自登车。混乱之中,却唯独忘了秦晋王耶律淳。 萧干四下寻找,只见耶律淳仍然身处高台之上,抱头倒地,成为蝗群最为明显的目标。 “王上!王上!”萧干大喊着,可在人群中逆行寸步难移,正在焦急之际,忽见一人飞身登台,于耶律淳身边落脚,手中宝剑上下翻飞,寒光罩体,片刻后便将蝗群褪却了些许。 “秦晋王勿惊!快随我来!” 耶律淳抬头,见此人正是耶律章奴,于是他急忙起身,寄于其袍泽之下,连滚带爬地跑下高台。 “多谢仁兄护我主上,来来,车驾在此!” 在萧干和耶律章奴的护卫下,耶律淳好歹爬到了马车上,封堵门窗之后,即向临潢府的方向飞驰而去。 “多谢统军使相救!”颠簸的车上,耶律淳百般言谢。 耶律章奴双手含胸施礼道:“秦晋王客气了,今日蒙殿下出言解围,我这才得以保全官职,只是那舌酱的味道,实在是难以启齿。” 耶律淳笑道:“太祖虽爱此物,也不过是大醉后醒酒之用,像你今日这般吞咽,怕是没有几个人可以忍受的。这舌酱虽说可以入口,但其毕竟是生食,耶律将军还是要多进些姜蒜为妙。” 得到一方封侯的关怀,久不得志的耶律章奴好似寒冬中遇到了炭火,暗夜里见到了明灯一般,一股暖流从心头上涌,竟在双眸之处挤出了点点泪花。 “男儿有泪不轻弹,章奴兄这是何故?”萧干见状发问道。 “不过是蝗翅进了眼睛,不妨事。” 萧干还要追问,却被耶律淳拦了下来,之后三人一路无言,直至在开皇殿前驻下车马。 好在飞蝗对宫廷没有什么兴趣,登殿的百官总算是长舒了一口气,龙椅之上,天祚帝依旧穿着那件被茶水浸染的龙袍。 “适逢春耕,蝗灾突现,众卿可有良策?” 萧奉先上前进言道:“辽北牧草丰沛,纵然蝗害向北发展,亦可驱牛羊避之。怕的是这飞蝗南下燕云之地,那里汉人居多,且以农耕为业,倘若飞蝗骤至,恐有绝收之险。” 耶律淳进言道:“臣久居南京,深知汉人秉性,倘若绝收,民变暴动只怕难以避免!” 天祚帝知道,这蝗灾所至之处必定颗粒无收,而古书上关于治蝗的办法,从来都起不到什么实质的效果。他起身昂首,对天发愿:“只盼天佑我大辽,飞蝗不会南下吧!” 这时,片刻之前惊驾的那位户部书令史慌慌张张跑进开皇殿,口中大喊道:“报……陛……陛下!那飞蝗于临潢上空突然转头,现已向南疾驰而去了!” 第031章 解要犯林牙显锋芒 秋风萧瑟,落叶飘零,转眼半年光景。大石在崔郎中的悉心照料下,身体已然恢复得近于常人一般了。 “兄弟好兴致,一早就施展拳脚吗?来来来,为兄陪你!”李石见大石在驿馆庭院中练拳,便也要下场戏玩一番。 “如此甚好!” 只见大石施展太祖长拳之进步冲捶直切李石中路,其势如风,快如闪电。李石镇定自若,前脚角力,骤发八极拳之迎门铁扇还以颜色。 二人你来我往,看似招招凶悍,实则点到为止,直到额头见了汗珠,这才罢手。 “看来兄弟恢复得不错,这样的话,很快便可返回上京供职了!” 大石笑道:“多亏兄长借来的鹿茸,小弟能够痊愈,全拜兄长所赐!” “好说!好说!朝廷命官的面子,完颜部还是要给的!”一直以来,李石只说是向完颜部借来的鹿茸,并未把那一夜发生的事情告诉大石。 李石继续说道:“崔郎中已将剩余的鹿茸佐以药材,制成丹丸,倘若寒毒有所反复,亦可压制八九分。但想要根除此毒,还是要深入大漠,去寻那火钳蝎方可。” 大石点头:“这寒毒已然不碍事了,不到万急时候,并无深入险地的必要。刚巧兄长到此,小弟正有一事要拜托兄长。” “贤弟直言便是!” “劳烦兄长安排车马护卫,我要亲自押送刺客萧斡里剌进京伏法。” 李石闻言眉头紧锁:“此事倒是容易,不过,眼看秋斩之日将至,若是将刺客在咸州枭首岂不是更好?也省去了诸多麻烦!” 大石道:“兄长不是不知,这半年以来,歹人针对萧斡里剌的刺杀行动从未停止,若不是我日日深入天牢查审犯人,只怕现在的他早就是白骨一具了。这些歹人为何要冒险刺杀一个死囚?想必兄长也能想明白吧!” “大石说笑了,我怎么会知道刺客想什么?或许是这萧斡里剌为僧之时不检点,坏了哪家信女的清白之身吧!哈哈哈…”李石笑得开怀,没让大石察觉出丝毫异样:“既然兄弟不放心这咸州天牢,那为兄即刻安排车马便是了。” 李石言罢扬长而去。 大石对李石的态度有些摸不着头脑,索性不再深究,他换了一身官衣后,如往日一样再度前往咸州大牢。 “萧斡里剌。”进入牢房,大石对刺客言道:“秋斩之日临近,我会让你在伏诛之前与萧芷儿见上一面,不过在此之前,你我怕是要在鬼门关走上一遭。” “此话怎讲?” 大石说:“自你押解至咸州以来,歹人多次行刺于你,这些人熟知牢房地形、守备分布和换防时间,定与咸州官员有所勾结。虽然我不清楚他们为何要杀你,但你若想活着见到你的妹妹,从咸州到临潢的这一路上,你必须遵从我的安排。” 萧斡里剌眉头皱了一下,想要开口却欲言又止,只是对大石微微点了点头。 翌日清晨,大石亲自将萧斡里剌押上囚车,及至北门,李石的车马队早就迎候在此了。 “今日一别,你我兄弟也不知何日才能再见。” 大石右手含胸道:“天涯路远,又怎能拦得住手足情深?兄长回京述职之时,小弟定备足美酒佳肴,你我一醉方休!” 李石点头,伸手为大石执蹬:“贤弟务必珍重!” 别了李石,车队五十余人浩浩荡荡行走于官道之上,绕过黄龙岗,便是一条崎岖的山道,只因今日秋雨连绵,显得十分泥泞。 正在艰难跋涉之际,只见远处山坳之中涌出数百人,这些人衣衫褴褛,其中还不乏骨瘦如柴的老人和孩子。 大石本就警觉,急命人请过一位成年男子问话。 “尔等来自何方?去到哪里?为何样貌如此狼狈?” 男子扣首答道:“回官爷的话,我们都是析津府武清县人,适逢蝗灾、大旱,庄稼颗粒无收,这才举族逃荒至此,倘若冲撞了大人,还望恕罪啊!” “南京析津府?!”大石感叹:“你们竟然来自燕云之地,南京据此千里之遥,为何不选些近的地方避祸呢?” “大人说笑了!如今整个南京道已是赤地千里,哪里还有能容得下数百张嘴的地方啊!若不是我们易子而食,恐怕也活不到今日……” 男子说着,竟然嚎啕大哭起来。 大石听闻此言,顿觉百爪挠心,他想不到,史书上易子而食的惨剧竟然就发生在大辽,发生在自己的眼前。 “来人!取些干粮和……不对!南京道有如此大灾,为何我会一无所知?也从未听李石大哥和宣政使提及?” 大石心生疑虑,又发现男子虎口之处结了厚茧,看似褴褛的衣衫,两肩竟也无丝毫磨损。 “你并非耕耘之人,来人!给我拿下!” 男子见大石识破了自己的身份,骤然起身推开两旁兵勇,发出一声长哨,不远处的数百人听闻声响,纷纷撇下老幼亮出兵刃,向大石的车马队杀将而来。 有人打劫囚车虽在大石意料之中,但是贼人的规模却远超他的想象,只见他抽出宝剑,飞身冲向那个回话的男子,只一击便让其身首异处。 “众人休要惊慌,布阵!” 在大石的指挥下,五十兵勇从马车上取下辎重,各持在手,静待贼人来到近前。 “不过五十人而已,把他们剁成肉酱!” 贼众虽然气势凌人,但所持兵刃无非镔铁钢刀,为了掩人耳目,身上也无片甲护身。 相较之下,大石的队伍则要严整有序得多。 他们以囚车为中心环绕,最外是手持旁牌手刀的重甲兵二十人,其后各自站立一位长戟甲兵。四名弓箭手立于囚车之上,凭高而射,其下是手握斩马刀、身披锁子甲的精锐之士。 大石弃马,一个跟头翻上囚车顶端,张开大弓骤发一箭,正中一位贼人眉心之处。 “林牙好箭法!”五十人齐声喝彩。 大石见士气正盛,战机已现,于是高声喝道:“敌强我弱,敌众我寡,若想取胜唯有背水一战!众位兄弟,可愿随我杀敌?” “愿!” “众位兄弟,可愿同我建功?” “愿!” “众位兄弟,可愿与我赴死?” “愿!” “众位兄弟!杀!” “杀!杀!杀!” 第032章 破重围死囚遭暗算 囚车上的弓箭手率先发难,眨眼的功夫便放倒了十几个贼人。 贼兵们却也不傻,数百人旋即散开,躲避弓箭的同时又将大石的队伍和囚车团团围困。 这样的战局大石早有预料,见贼人合围之势已成,随即喝令二十甲兵向内圈收缩,直至每人手中的旁牌亦可兼顾两侧的战友。 “海内寒心,诸胡暴戾,共举义旗,载天顺义!” 贼人呼喊着载天教的十六字真言,好似没了七情六欲,更不知伤死之痛一般咆哮着,纵然被手刀砍断了手指,长戟刺穿了肩头,亦不退缩。 大石震惊,他想不到这一群瘦骨嶙峋的乌合之众竟有如此坚定的战斗意志,载天教对教众的精神控制程度也让他始料未及。 半个时辰的厮杀,数百贼人已经死伤过半,大石的刀兵戟兵却也所剩无几。 贼人们踩着同伴的尸首前赴后继,眼看就要冲到囚车近前,万急时刻,只听大石一声令下:“随我杀出去!” 听闻此言,六位手持斩马刀的士卒即刻向各自面对的方向杀出,大刀划过之处,血肉横飞,哀嚎不止。 斩马刀又称陌刀,长约一丈,刀柄尺余,重十五斤,双面锋刃,持刀之人需双手持握挥砍,刀锋所致之处无坚不摧,非有重甲之人难以近其身。 六名刀兵好似虎入羊群,瞬间逼退贼众,也为囚车上的弓箭手争得了施展的空间。 虽然一时稳住了战局,但毕竟敌众我寡,大石和刀兵奋战了半个时辰,最终还是体力不支,又被贼众逼退至囚车近前。 “大丈夫顶天立地,逢敌沙场,非生即死。今日我耶律大石身陷重围,愿弃皇族之名、太祖血脉,与众位兄弟共存亡!” “死战不退!死战不退!” 大石的一番话再度提升了士气,弓箭手射光了箭囊,便拾起手刀杀向贼众,斩马刀折断了,则当做匕首与敌近身肉搏。拼尽最后一丝气力,大石等人终于杀光了贼人,侥幸活着的几位士卒,全身浸染血红,瘫坐在囚车周围,大口地喘着粗气。 “总算过去了!谢天谢地!”一位兵士劫后余生,虔诚祷告。 “我们才离开咸州不久,路途遭袭,为何没有援兵来救?”另一位士卒提出了自己的疑问。 “我等可曾有一人冲出去报信?难不成咸州府有未卜先知的本事吗?” 话音未落,咸州方向突然出现大批马队,卷起漫天沙尘呼啸而来。 “有敌袭!”唯一一位身上没有挂彩的士卒高喊道。 大石闻声急忙起身,极目远眺,只见马队阵型严整,旌旗上分明绣着渤海部族详稳——大文琅的名讳。 及至近前,大文琅翻身下马,见大石等人浑身血迹,周围尸横遍野,顿时一惊:“敢问官人尊姓大名?此处为何会这般模样?” 在头鱼宴上,大石见过大文琅其人,也目睹了他蹩脚的舞姿,虽无更多交情,倒也算是面熟之人:“在下耶律大石,见过渤海详稳!我自咸州押解亲犯至此,路遇载生教教匪,厮杀了一番。” “教匪?”大文琅见这一片惨像,哪里只是一般的匪徒为祸,分明是一场小型的战役刚刚结束。 他继续说道:“适逢天灾,民不聊生,载生教竖起载天顺义的大旗,并以利诱之,一两年间,门下教众已有十万之众,我渤海部族亦有大批百姓误入歧途。本以为这载生教的李弘只是为了骗些钱财而已,真想不到他们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袭扰官队,刺杀官差,可恨至极!可恨至极!” “详稳大人口中的天灾,所指为何?”大石问道。 大文琅有些惊讶,半晌才开口回答:“南京蝗灾、西京大旱、中京鼠患,这些你竟不知情?” 大石皱眉,愤懑自语:“想不到方才那个盗匪所言竟确有其事,我患病的这些时日,耳目竟是这般聋瞎,还是周伯说得对,我是应当培植一些自己的亲信了。” “上官说什么?” “没什么。”大石岔开话题道:“东京道毗邻渤海族封土,这些伏诛的匪寇之中,想必有详稳大人熟识之人吧!” “半数皆是我渤海部人。”大文琅叹气言道:“只怪我教化子民不利,这才被那载生教钻了空子。” 二人正谈话间,黄龙岗上空乌云骤起、狂风大作,卷起漫天黄沙直扑众人而来。 这风来沙得迅猛,瞬间遮蔽了众人的眼睛,慌乱之中,无人注意到大文琅的马队中,已有一人拔出了自己的宝剑。 “不好!”大石欠开眼睑,突见黄沙中一道寒光划过,直奔囚车而去,于是他急忙拔出佩剑跃步纵身,挡住了寒光的去路。 “真没想到,三百余人都没能杀了你,可见耶律延禧那厮的梦所言不虚,不过我的这一剑,看你如何能躲过?“ “你就是李弘?” “是又如何?你已经是个死人了!龙舞流光!” 一声大喝,只见李弘手中的宝剑好似游龙一般让人捉摸不定,继而又似暴雨梨花般扑面而来,大石震惊,面对这既无来路,又不知去向的剑招,竟不知该如何躲闪。 千钧一发之际,黄龙岗上炸雷骤响,电光闪耀好似金乌迎面,声动苍茫正如地裂山崩。 李弘显然是被惊到了,手中宝剑不免失了准头,剑锋竟错过大石的喉嗓,只在他的面颊上划出一道深深的血痕。 “兹...”李弘咧嘴,似乎十分懊恼自己的剑招失了水准,但他毕竟老辣,绝不会就此罢手,更不会忘记自己来此的真正目的。 这老家伙顺势飞起一脚,正中耶律大石胸口,将对方踢飞出去的同时,扭转剑锋,直取囚笼中的萧斡里剌。 圆木榫接的囚笼虽然缝隙狭窄,但对于李弘而言,只要有可以穿过剑刃的宽度,便可取下萧斡里剌的性命。 这一次,李弘没有再失手,他的剑刃自笼中人太阳穴入,太阳穴出,纵然是大罗神仙也断无生还的可能。 可是身处囚笼之中的,既不是人,也不是仙,只是耶律大石依萧斡里剌身形扎成的一捆稻草而已。 “糟了!中计了!”李弘杀人无数,自觉手感异常,便想抽剑撤出,但他却没有料到,就在他刺穿草人头颅的时候,已有一把斩马刀同时向其劈砍而来。 第033章 斡里剌酒后吐真心 一声惨叫,李弘的右臂连同他的宝剑一齐留在了囚车之上。 他强忍钻心刺骨的疼痛,看向手持斩马刀之人,顿时心中一惊:“萧斡里剌?你为何...” 话只说了一半,李弘却闭了嘴,之所以萧斡里剌会持刀混在押送钦犯的队伍之中,自然是耶律大石有意安排,目的就是混淆视听,引刺客就范。此时此刻,他只恨自己没有看穿对手的诡计,恨自己没有及早出手将押送士卒尽皆斩杀,更恨耶律大石,他竟然能让一位行将斩首、罪大恶极的要犯为己所用。 狂风过后,众人总算睁开了双眼,大文琅见自己的队伍中混入了歹人,当即大怒,急令左右将其拿下。 李弘断臂,自知再想杀掉萧斡里剌已无可能,于是他奋力纵身而起,以左手两指化为剑,只一击,便结果了冒进上前的渤海骑兵,夺下马匹,落荒而逃。 “追!给我捉活的!”大文琅咆哮道。 “不必了!”大石起身,掸了掸身上的尘土后对渤海详稳说:“李弘断臂,暂时不会再兴风作浪了,当务之急,还请详稳大人护送我等前往东京辽阳,以免这一路上再生变故。” “好好好!全听大石林牙吩咐,至于这个李弘...” “李弘武艺绝伦,亲领五百盗匪劫杀要犯,渤海详稳大文琅率部死战,全歼盗匪,重伤李弘。我会在殿前如是禀报。至于囚车里面...” 大文琅道:“我老眼昏花,又适逢狂风大作,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不知道。” 两人默契达成,便快马疾驰直抵东京显德门下。 临别之时,大文琅施礼道:“昔日头鱼宴上,老朽不识真神,未曾结交林牙大人,还望恕罪。” 大石还礼道:“耶律大石不过是一个普通的契丹人,不足挂齿,详稳大人不必介怀。不过提起头鱼宴,大石倒是有一番肺腑之言要讲。” 大文琅再拜:“阁下高论,在下洗耳恭听!” “完颜阿骨打智勇双全、野心勃勃,久必为祸。渤海族封地与女真诸部相邻,详稳当时常打探其动向,未雨绸缪,倘若阿骨打有所异动,应尽早上奏朝廷。” 辞了大文琅,大石带着萧斡里剌和几位受伤的咸州军士直奔辽阳府衙,见到了东京统军司正使耶律谢十。 “大胆妖人,怎敢猖狂至此?来人,速速发下海捕文书,悬赏缉拿恶僧李弘!” 见这位统军使大人行事果决,大石稍稍放下心来,于是便把几位幸存的咸州兵士托付给了他:“这些兄弟浴血奋战,是真正的勇士,还请大人嘉奖。” 谢十笑道:“我带兵多年,最知奖功罚过的道理,大石林牙还请放心。请问林牙打算何时启程临潢?我也好尽早调兵遣将才是。” 大石犹豫了片刻说:“所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单只一个载生教,便让我几十位大辽勇士丢掉了性命,实在是得不偿失。此去临潢,倘若再大张旗鼓的引兵前行,黄龙岗的惨剧难免不再发生。” 耶律谢十惊讶道:“林牙之意,莫不是要微服押解亲犯?” “正是!” 这位统军使沉思了片刻:“林牙既然有此打算,我派两名忠勇之士与你同行。” 大石拜谢:“非是大石信不过统军使大人,只是黄龙岗一事,已经证明盗匪与咸州官府有所勾连,此行临潢,启程时日,路线、人员皆不可被官家知晓,请大人体察。” 在谢十看来,耶律大石不过是想独自居功罢了,他的心中虽然不悦,却也没有继续坚持:“如此,就请林牙自便好了。来人!送客!记住,送至府衙门口即刻返回,莫要探看林牙离去的方向!” 辞了谢十,大石与萧斡里剌二人寻了一处不起眼的客栈住了下来,洗净征尘,换上了麻布衣衫,官家和囚徒的风貌便荡然无存了。 李弘不惜负伤断臂、损兵折将,也要将萧斡里剌置于死地,这让大石更加坚信萧斡里剌身上还藏着更大的秘密。这半年以来,自己每日探监,也算是与其有了几分熟识,大石清楚地知道,萧斡里剌其人重情重义,要想让其开口,唯有将心比心,用心感化方可。 饭桌之上,萧斡里剌一边撕扯着烤羊腿,一边对大石言道:“许久没有这样吃饭了,要是有酒……” “你不要忘记自己的身份!”大石提醒道:“我奉劝你不要无端妄想,刺王杀驾的罪过万无可赦,让你临死前见一见亲人,已经是天大的恩惠了。你若是知感恩,亦或对那几十位战死的契丹手足有一丝愧疚的话,就及早把你知道的事情都说出来,他日下界做鬼,也好落得个光明磊落。” 这句话让萧斡里剌如鲠在喉,喷香的羊肉顿时失去了滋味:“大石林牙!”萧斡里剌道:“我知道为了我妹妹的事情,你失去了一位至亲之人,这份恩情,我万死无以为报。你说得对,我对你还有隐瞒,但这件事与我当下的境遇无关,也于你的前程没有丝毫助益,也许随着我秋刑伏诛,永远再无人提及才是最好的。” “你的这个想法倒是和李弘不谋而合,枉费了他断臂来取你的性命。” 萧斡里剌苦笑道:“同是教我缄口不言,但其中缘故确是截然不同,他们是想颠覆大辽基业,而我只是想保全身边之人。” “也包括我吗?”大石莞尔笑道。 萧斡里剌点了点头。 大石没有说话,起身走到柜上,亲手筛了两角浊酒回转,递到了萧斡里剌面前。 “这半载时光,你我日日相见,也算是有了些情谊。我年长你几岁,为兄借此酒提前为你践行,黄泉路上,奈何桥畔,莫有牵挂,你的家人,我自会悉心照料!” 萧斡里剌泪目,只是这泪并非生于哀怨,反倒是万千欣慰充斥其中。 他双水端起酒杯,起身对大石深施一礼,昂首便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我们走吧!早抵临潢早超生!” 言罢,萧斡里剌抄起二人的行囊,先于大石,阔步走出了客栈大门。 第034章 踏归途再遇黑漠狼 耶律大石和萧斡里剌没有骑马,混迹在往来的人群中走出怀远门,就连守门兵勇的爱犬都没有多看他们一眼。 “大石林牙,弃马而行,我们恐怕一个月都到不了上京的。” 大石对萧斡里剌笑道:“你就这么急于赴死吗?” “当然不是,还不是想早些见到我那苦命的妹子!”萧斡里剌说着,眼圈似又红润了起来。 大石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马走官道,一路惹眼,难保不被李弘的耳目发现,为了安全,避开官道,穿山越河才是上策。别看这路途坎坷,却要比行走官道省下不少脚程,你放心,我们的双足绝不会比四蹄慢多少!” “我们人生地不熟,你知道路吗?” “随我来便是!”大石似乎十分自信,健步走在萧斡里剌身前。 下了官道,循着小路翻过一片林子,一条大河赫然出现在二人的面前。 大石对斡里剌言道:“此河名为东梁河,古称衍水。昔日强秦暴虐,燕国太子丹派遣上卿荆轲前去刺杀秦王,不想图穷匕见却功败垂成。秦王为雪此恨,强令燕国交出太子丹,否则便要重兵来犯。秦王喜懦弱,遂派兵缉拿太子丹至此,走投无路之际,太子丹纵身投入衍水之中,从此,又一位壮士不复返矣。” “同是刺客,荆轲青史留名,而我却要遗臭万年,岂不可笑?”萧斡里剌感叹后继续言道:“眼下虽是枯水期,但这河水尚有百丈之宽,湍流奔腾,舟船亦不能渡,你我当如何前行?” “并非渡河!”大石笑道:“东京至上京一路水系繁茂,沿东梁河而上百里,便是浑水,再行二百里即是辽河,又二百里可见柳河,沿柳河而上二百里即是上京道头下军州。如此一路,不消半月可抵临潢。” 几个二百里让萧斡里剌听了个混沌:“林牙你不必说了,我随你走便是!” 二人行走在东梁河两岸碎石遍布的河滩上,脚下腾云、足下生风,饥饿之时,食些糜饼肉干,焦渴之际,饮些东梁河水,如此赶路倒也有几分惬意。 靠着练武的功底,二人一路不曾驻足,日落时分,已行了百里脚程。河滩之上,适逢几处鱼户炊烟袅袅,大石和萧斡里剌便欲在此处借宿一晚。 渔家是渤海人,知天命之年,虽是热情,但无奈家中衰败,锅灶中只煮了些半熟的鱼干,五谷之物竟是分毫未有。 木桌之上,渔家叹气言道:“南京蝗害,米价飞涨,周边百姓皆如我一般窘迫。不过相较之下,倒是比那些流民好上许多,至少勉强可以果腹。” 萧斡里剌惊诧道:“真有流民不远千里来到东京避祸吗?为何这一路上我们未见一人?” 渔家道:“蝗害、旱灾、鼠患已历时半年有余,据来到此地的流民说,上京临潢早已灾民遍地,虽然朝廷开了赈,但几千石粟米对于数十万灾民而言无异于杯水车薪。京城方圆百里的草根树皮都被吃完了,一些还走得动的人,不愿坐以待毙,这才远赴东京道避祸。只是近些日子却不见有流民经过,不知何故。” 用罢晚饭之时,早已日薄西山,渔家不舍点灯熬油,早早便睡下了。大石无奈,只得与萧斡里剌挤在一席草垫上,闻听着一旁如雷鸣般的鼾声,辗转反侧,许久难眠。 “如今三京之地民不聊生,朝廷恐怕更无东征女真的打算了,为今之计,只得尽快返回临潢,与萧相商议应对之策,至少也要先稳住完颜阿骨打,待灾情平定之后再做计较……还有京城的百姓,他们境遇如何?塔不烟,她又在做什么?” 就这样胡思乱想着,大石渐入了梦乡。 “啊!这是何人做得歹事?!” 大石和萧斡里剌被渔家突然其来的大喊声惊醒,起身走出茅舍,已是朝阳似火,而那渔家老者正席地坐在绯红的滩石上,面似铁板,身如烂泥。 “老人家,这是怎么了?” 老者屈愤道:“一早起来,我本想煮些鱼汤充饥,谁成想我在屋脊下晾制的十几斤鱼干竟不翼而飞,想必就是那些流民趁夜偷盗了去,枉我还曾接济过他们。不行,我这就去县衙报官,将这些忘恩负义之徒都下了大牢。” 渔家报官,难免会牵连两位借宿之人,于是大石和萧斡里剌急忙拦住了老者,奉上肉干银钱,好歹先将其稳住。 “兄弟,来看这里!”萧斡里剌似乎有所发现,在屋后呼喊着大石。 “这是何物?”看着斡里剌手掌中一片碎黄绢,大石不解发问。 萧斡里剌说:“此物并非寻常人家所有,其上还有丝丝朱砂之气,据我这个出家人来看,这应该是桃符。” 所谓桃符,就是在黄纸或黄绢上书画朱砂符样,用于驱鬼祈福的祭祀用品。 大石皱眉道:“难道载生教已经发现了你我的行踪?” 萧斡里剌摇头:“据我所知,载生教源起于佛门,奉谷神田稷为祖,故曰载生。而这桃符乃是道门所用之物。昔日天龙寺礼佛之时,曾有道家正一派天师来贺,所赠之物便有道门符箓,故而知之。” 大石道:“正一符箓派远在宋庭龙虎山,何以出现在此?” 斡里剌解释道:“道门旁系极多,虽有差异却源出同流,如正一派门下便有茅山、灵宝、净灵、清微等庶叶。据说清微派开坛道长祖舒喜好游历,也曾到访大辽传道,其苦己利人之志颇得民心。倘若道门见大辽天灾,欲借机传道度人,遗落这桃符在此也就不足为奇了。” 大石笑道:“若是道门之人行此苟且之事,还何谈什么苦己利人?” 安抚了渔家,二人继续沿河赶路,行不多时,东梁河平坦的河滩便到了尽头,取而代之的是浑水河畔茂密的灌木林。 萧斡里剌一边用匕首开路,一边抱怨道:“大石林牙,这灌木如此高大,怎能寻得前行之路?依我所见,你我还是走官道吧!” 大石不屑言道:“千里行军,逢山开路,遇水搭桥,怎能止步不前?不过一些草木而已,你随我来便是。” 可随着二人越走越远,身边的草木也越来越茂盛,以至于正午时分都不见丝毫光亮照射到地面上来。 “小心!” 大石突然一声惊呼,只见一团黑影突然从灌木丛中跃出,擦着萧斡里剌光秃秃的头皮飞了过去,继而又消失在草木之中。 “这是什么东西?” 萧斡里剌和大石同时掏出匕首四下张望,却寻不见半点异常,只有阵阵腥臭之味回荡在密林之中。 “它在那里!” 萧斡里剌见杂草中一丝幽绿闪过,当即持刀扑了过去,受此惊吓,黑影再难顾及遁迹藏形,纵身一跃,立在了二人的眼前。 大石看清了此物,周身似锦缎一般的黑色皮毛,四足健硕有力,双眸闪动着幽绿色的魅影,口中唯一的一颗上犬齿,在二人面前闪动着寒光。 是狼,是那只可能害了父亲性命,也可能救过自己的狼,只是这狼浑身血迹、伤痕累累,疲累的它远不及当初在雪松林中那般威猛。 “又是你!”大石满腔愤恨涌上心头,却又被雪松林中的救命之恩压抑了下去。 黑狼的鼻子抽搐了一下,似乎嗅到了什么味道,它昂首一阵狼嚎,声音苍凉悲怆,回荡于密林之间。 “跟着它!”见黑狼转身离去,大石和萧斡里剌箭步踏出,飞奔追赶,直到一处悬崖峭壁的边缘才停了下来。 黑狼于崖顶踌躇了片刻,继而缓步走到一旁,低头拨开杂草,露出其间一位昏迷不醒的道长。 这老道须发皆白、松形鹤骨,一身宽大的八卦道袍意寓包藏乾坤、隔断凡尘,乍一看便是有些德行的出家人,最特别的地方,便是他手中还握着半张黄绢符箓。 “这……这狼要吃人!”萧斡里剌大惊,手中匕首不禁握得更紧,刚要冲上前去救人,却被大石厉声叫住。 “不要轻举妄动!有埋伏!” 听了大石的话,萧斡里剌急忙向四周张望,只见灌木杂草之中隐隐有斑驳的阴影闪动,片刻之后,这些阴影现出了真身,竟是十条膘肥体壮的灰色恶狼。 “好个天煞的畜生,害了这道爷还不罢手,又诓骗我与大石入此绝地,今天我和你拼了!”萧斡里剌咆哮着,径直冲向黑狼。 灰狼群见状,纷纷箭步跃出,朝萧斡里剌的背后袭来。 黑狼低下头颅,颈部的鬃毛根根乍立,只见它一个纵身,闪过行将突进到面前的萧斡里剌,咆哮着扑向那灰色狼群。 此物孤身独战十倍之敌不落下风,灰狼们时而哀嚎,时而翻滚,更有甚者竟被黑狼撞到了断崖之下,仅仅一袋烟的功夫,半数灰狼已经殒命当场。 可黑狼也好不到哪里去,它的身上较之前又多出了几十处伤痕,纯黑的皮毛已然被染成了绛红色,就连站立都显得力不从心。 灰色头狼一声嚎叫,带领余下的四匹恶狼再次冲锋。 这时,只见耶律大石骤然闪身,横托匕首突现立于两色恶狼中央,挡住灰色狼群的同时,回首对黑狼言道:“你且退下,我自送这群畜生上路!” 第035章 悬崖顶联手斗群狼 黑狼似乎听懂了大石的话,缓步退到道爷身旁卧了下来,侧着脑袋细细观察着战局。 灰色狼王见换了对手,喉嗓中发出一阵低鸣,余下四只恶狼便各自散开,将大石团团围在狼群中央。 “兄弟,照顾好那位道长!”见萧斡里剌想要助战,大石急忙出言喝止,言罢,他将手腕一转,匕首骤然锋刃向前,只一个箭步便冲到了狼王的面前。 “看招!”刀刃自上而下迅疾而落,好似晴天霹雳一般直插狼王咽喉。 可这狼王并非徒有虚名,见刀刃将至,急忙侧身跳跃,将大石的锋刃让过身前。 “等得就是你!” 大石知道,无论人的反应如何迅速,在这些生灵面前都似孩童一般,若想得胜,唯有智取。 只见他飞起一脚,直接将腾空的狼王踹翻出去,余下的狼群见首领遭袭,顿时不顾一切向大石扑杀而来。 “尔等虽不惧刀刃,难道也似阿骨打那般皮糙肉厚不成?” 两道寒光骤起,一对恶狼霎时断了喉咙,可毕竟三拳难敌四手,余下的两只恶狼趁机死死咬住的大石的双足,奋力撕扯之下,大石的腿骨都吱吱作响。 “林牙撑住!”萧斡里剌顾不得再照看道爷,一个鱼跃便扑到大石近前,手起刀落,直接拦腰斩断了一只恶狼。 所谓力从足下生,单脚得以解脱的大石毫不犹豫,赶在恶狼咬碎自己腿骨之前挥刀下落,锋刃不偏不倚正中其左目,这狼连哀嚎都来不及发出,便随他的三位兄弟投胎去了。 “莫要大意,还有一只!” 大石和萧斡里剌手持匕首,背身相对,等待那只狼王袭来,可这狼王到底要比其他恶狼聪慧几分,竟弃二人于不顾,如电光火石一般径直冲向那昏死过去的道长。 “不好!”大石和萧斡里剌再想回身来救,已然不及,绝望之际,只见那黑狼骤然起身,不顾伤痛直扑灰色狼王,一头将其撞翻于草木之中。 灰色狼王气急败坏,双目血红如烈日一般,它一声咆哮,张开血盘大口扑向黑狼,口中利齿交错,甚至都冒出了火花。 一番厮打让天地无色、四海波澜,大石和萧斡里剌从未见过畜生之间的较量会如此惨烈,几次三番想要插手,却都被两只杀红眼的恶狼不经意的触碰撞翻在地。 足足一炷香的时间,崖顶这方寸之地已是血色浸染,两只红狼的动作也愈发地缓慢,此时此刻,决定胜败的已不是谁的犬齿更利、那个扑咬更猛,而是在于双方意志力的高下。 灰色狼王前出一步,身边的灌木枝丫正好划过左额的伤口,让它一阵吃痛,足下亦错乱了几分。黑狼显然是身经百战,它瞅准这一时机,一个前突,一个后跳,便把本就足下慌乱的灰色狼王谎骗倒地,后颈之处的要害顿时暴露无遗。 眨眼之间,黑狼一颗三寸有余的犬齿深深插入灰色狼王的体内,只教它四肢抽搐、口鼻淌血,很快便似烂泥一般堆在了草地上。 大石见胜负已分,悬着的心这才放下,他缓步走到黑狼身边道:“松口吧,它已经必死无疑了!” 黑狼闷声低吼,双颌又咬紧了几分,非要将灰色狼王置于死地。 大石俯下身,试探着将手放于黑狼的额头上,见其并未太多反抗,再次开口言道:“我已知你并无害人之心,料想当年可敦城外的大漠之中,并非如我料想的那般模样,你...你应该见过家父吧!” 黑狼闻言,渐渐松了口,昂起头颅与大石面面相觑,不知是因为伤口疼痛还是激斗中用力过猛,它的眼中竟然闪烁着通透无暇的泪滴。 大石从未向今天这样和恶兽如此面对,离得近了,更感到这只黑狼的巨大,来自对方的压迫感也越加地强烈,那只放在黑狼额头上的手竟不知不觉地缩了回来。 黑狼似乎有些失望,忍痛轻哼一声,而后站起身来,转身便要离去。 “你...你要去何处?” 黑狼再没有理会大石,独自走入密林之中,直至不见了身影。 “林牙!你来看!这位道爷醒了!” 听到萧斡里剌的呼喊,大石这才回过神来,拖着伤足走到道长身边,果然见老人家已经睁开了双眼。 “这位真人,你可曾伤到何处?”萧斡里剌扶起老道,递过水囊问道。 道长抿了水,似乎精神好了些许,他抬头打量了身旁灰头土脸的二人,又看到了四下血肉模糊的狼群,顿时明白了一切。 “谢过两位信士救命之恩,贫道只是被恶兽追赶至此,惊厥倒地,并无大碍!”老道想要起身打揖,却因腿脚酸麻险些跌倒。 大石忍痛扶住道爷说:“救你性命也不全是我二人之功,真人不必拘礼。” “还有何人?容我一谢!”道爷脾气耿直,当即追问。 大石苦笑,料想恶狼斗杀同族救人性命这样的事情,单凭口说恐怕无人敢信,更何况这位道爷就是被恶狼驱赶至此的,于是他索性没有谈及黑狼,只说救人的壮士未留下姓名便离去了。 道长哀叹:“这位壮士怕是伤的不轻,你看这满地的血迹,哦?你也受伤了吗?” 道长见大石双足流血不止,急忙从褡裢中取出棉布药粉为其包扎,一番妙手之后,顿时止血,临了还不忘在大石的伤处贴上一纸符箓用于驱邪。 萧斡里剌笑道:“我只知道门符箓有召神劾鬼、镇魔降妖之功效,竟不知此物亦可止血。” 听闻此言,道长面露愠色:“道可道,非常道,道法自然而生,岂曰可与不可?这位信士身中剧毒,若不以道调理,其寿不言!” 大石闻言惊讶不已:“真人亦熟知医理吗?” 道爷抚髯,会心一笑:“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天下之事,莫出其外,医道亦然。吾观你血色赤红、糨而不凝,便知你身负火钳蝎之毒了。” 第036章 盘龙堡对垒金甲将 大石先是一怔,而后苦笑道:“真人说得不错,在下身是身负剧毒,只不过并非是那火钳蝎之毒,而是寒毒侵体。” 萧斡里剌闻之大笑:“我还以为你是什么神医圣手呢?说得头头是道,实则谬之千里,哈哈哈!” 道爷尴尬,身手拉过大石的右手仔细端详了许久:“这分明是火钳蝎之毒,怎会有误?” “这...并非我的血!是方才那位壮士的。” 大石恍然大悟,方才自己以手扶狼头,自然沾染了它的血迹,只是没想到,这只看似健硕无比的巨兽,竟也和自己一样身负剧毒。 “请问真人,这身负火钳蝎之毒的人,还能活多久?“大石不免担心起黑狼的安危。 道爷皱眉道:“火钳蝎之毒性如烈火,中毒之人好似烈焰焚身,痛苦难当,若非体质强健之人,旦夕必亡。这位中毒的壮士血气充盈,或可抵御蝎毒入心,只是这中毒后的痛楚,亦非是常人所能忍耐的。” 大石闻言心如刀绞,这黑狼不远万里从荒漠来到混同江这片寒地,定是因为不堪这火钳蝎毒的痛楚,欲以冰寒镇压一二。那日头鱼宴上,纥石烈部以海东青狩猎禽鸟,想必会有些许猎物被黑狼所食。陛下爱宠细骨兽性情刚猛,不知惧怕,寻找猎物之时与黑狼偶遇,这才命丧其口。 “哈哈哈!”萧斡里剌突然发笑,惊了正在揣摩血象的道长和陷入思绪的大石。 “你何故发此怪笑?”大石怒喝道。 萧斡里剌摆了摆手说:“我笑这道长毕竟不是兽医,竟分不清楚人血和狼血。” “你说什么?”道长当即发问。 大石急忙拦下话茬儿道:“此人癫狂,真人不必计较,还未请教真人宝号?” 道长笑道:“贫道清微派第四代传人,道号玄隐,俗家名讳——姚庄。” “原来是清微派的玄隐真人!久仰大名!我是上京天龙寺...” “咳咳!” 听到道长报出名号,萧斡里剌显得十分激动,险些将自己的真实身份说出,还好大石提醒了他。 “我...我是天龙寺的居士,早就听天龙寺鉴空方丈提及过,西京大同府清微观的玄隐真人,道法极深,尤以雷法最为精湛,所制天雷符箓可呼风唤雨、撒豆成兵,想不到竟在此处得见真容,请容萧某一拜!” 玄隐真人尴尬,伸手扶起萧斡里剌道:“西京的信善们爱戴,难免将道门之事虚言夸大,如此以讹传讹,才将子虚乌有之事说得如亲眼所见一般。我要是真有这个本是,怎会被狼犬驱赶?天雷符箓又怎会被撕扯成片?” 萧斡里剌看着地上的黄符碎片,感觉有些失落,比起整日诵经参禅的佛门,道家天马行空的传说反而让他更加向往,不过在今天看来,佛道二者其实并无太多差别。 大石拱手拜曰:“真人此次东行千里所为何事?又为何会被狼群袭扰呢?” 玄隐哀叹道:“还不是因为那载天教嘛!” 原来,随着大辽境内灾情日盛,载天教在各地的教徒也日益增多,以至于偏远的西京大同府都有载天教的教众盘踞。起初玄隐真人并不以为意,可久而久之,他发现这些名为佛门弟子的信徒,时常引用道家学说来鼓吹自己,什么世必以为狂、无为而治等等,且多有曲解滥用,有些甚至完全背离先贤的初衷,搅扰得百姓怨天尤人、不思伦德。 玄隐真人耿直,便以正宗道法开坛论理,却遭载天教众无端打砸,毁了这传道的盛举。真人一气之下,不惧高龄路远,只身前往上京,欲与载天教教主李弘坐而论道,可抵达临潢之后,却闻李弘已然东去,于是便一路追赶,来到了这浑水河畔。 玄隐继续说道:“贫道行至浑水北的盘龙堡,忽然杀出一众盗匪,不由分说便将我的马匹盘缠抢了去,贫道的度牒也未幸免于难。无奈之下,老道我只能继续前行,直到夜半三更,才寻得一处渔户。” 萧斡里剌道:“莫不是房上铺着干草,房檐下晾着鱼干的渔户?” “正是!”玄隐哀叹道:“善恶若无报,乾坤必有私。我身无分文,又适逢夜深,便想自取些许鱼干充饥,可谁成想恶报来得如此迅速,林中突现一群恶狼,将我团团围在了那河滩之上。” “我和大石正在那渔户中安睡,你为何不喊叫呢?” “出家之人行偷盗之事,怎还有脸叫嚷?”玄隐羞愧道:“那狼吃了鱼干意犹未尽,便欲吃人果腹。见此情形,我惊惧奔逃,直到这悬崖路尽,这才急火攻心昏死了过去,再睁眼时,便见到二位恩人了。” 听完玄隐的讲述,大石气得浑身颤抖:“适逢天灾国难,百姓民不聊生,竟还有人以打家劫舍为业,怎一个狼心狗肺了得!?萧斡里剌,随我去那盘龙堡走一遭,我倒要看看这群畜生究竟生得何种模样!” “得令!” 就这样,一僧一道一残,披荆斩棘走出密林,直到日近黄昏时抵达一处破败的城垣。 “玄隐真人,是这里吗?” 道长躲在萧斡里剌身后点了点头。 见城楼上无人,大石昂首大喝道:“朝廷钦差到此,城中管营出城见驾!” 这一声喊不要紧,盘龙堡顿时城门大开,丛中乌泱泱涌出数百贼兵,他们各持火把,将城楼下的一方土地照得恍如白昼。 “林牙大人,这些人若与载生教有所牵连,你我岂不是自投罗网?” 大石道:“载生教有西夏暗中支持,银钱粮草无忧,怎会聚众在此打家劫舍?更何况这些欺世盗名之徒自诩载天顺义,是绝不会公然欺侮百姓的。” 萧斡里剌见大石说得在理,便也壮起胆子帮腔作势:“钦差大人代天子降恩至此,还不速速行叩拜大礼?!” 听闻此言,竟然真的有些许匪众下跪扣首,这让萧斡里剌得意非常。 正在这时,城门中马嘶长鸣,一位金甲将军横刀策马疾驰而来,见门前这般情景,此人用雷鸣般的嗓音大喝道:“此钦差有诈!速速拿下!” 第037章 传音信相约共谋事 大石见贼众上前围困,并未慌张,取出腰间官牌示以众人道:“今科状元,北枢密院使事耶律大石在此,我看何人敢造次?” 金甲将军一惊,随即弃刀下马,上前言道:“可借官牌一观?” 大石将官牌递过,金甲将军得之端详再三,旋即扣首相拜道:“小人刘宗吉,不知林牙大人到此,冲撞之处,请大人降罪!” 见金甲将军行了大礼,大石着实意外。依其所见,这些盗匪流寇贪图钱财,并非亡命之徒,绝不会无端伤及朝廷命官的性命,已致引火烧身。但若要让其弃恶从善,却少不了要费些口舌。而像眼前一般,只消一面官牌便令贼王俯首的绝佳开局,是他无论如何都不敢想象的。 大石俯身将金甲将军扶起,和声言道:“大丈夫生当人杰,死为鬼雄,值此国家多事之秋,尔等怎能啸聚山林、鱼肉乡里,行这打家劫舍的营生?” 刘宗吉哀叹道:“大石林牙说得字字在理,难怪马扩将军对大人赞赏有加,可若不是走投无路,何人甘愿落草为寇呢?” “马扩?!”大石听到这两个字,只觉胸中酸胀,甚是不爽:“呵呵!大石何德何能?能有幸得到马将军的夸赞?!你是如何认得马扩那厮的?又怎会落草在这盘龙堡?” “此事说来话长,还请林牙大人入城叙话吧!来人!头前引路!” 金甲将军一声令下,贼众立时齐刷刷分列城门两侧,有喽啰牵过马匹,请大石、萧斡里剌、玄隐真人上马,连同刘宗吉,四人四骑缓步入城。 这盘龙堡看似城郭,实则不过是一座废弃的投下军州,而且城墙三面已然倒塌,只有大石入城的这面南墙还算完整。 投下军州本是贵族藩王的屯兵之地,或大或小可称为军、城、堡。这些藩王诸侯私募兵勇之后,便将这些军士及其家人安置在此,战事为兵,闲时为商为农,因此城内的设施一般都很完善。 大石细细观瞧,只见此城依山而建,北、东、西三面城墙虽无,却密集驻扎着百余营帐,可以有效抵御小规模的入侵。城中垣墙连绵曲折,非是久居之人难以识途。给水引自山阴,沿途皆有士卒巡守,抬头仰望,隐隐可见山头似有烽火台一般的军事设施。 玄隐真人低声对大石言道:“这城看似落魄,实则内藏乾坤,你看这垣墙的走向,颇有道家奇门八卦的味道。” 大石点头道:“这些贼众也不简单,尽管衣衫褴褛、兵器糜烂,军中章法却甚是井然,想必这位姓刘的将军有些来头。” 萧斡里剌插话道:“你二人莫不是怕了?” “将死之人,休得多言!” 三人就这样窃窃私语,很快便来到一座还算完整的大殿之前。 刘宗吉翻身下马道:“这便是小人窃居之所,请三位随我入殿品茶。” 大石等人下马,跨过虫驻的门槛,顿觉豁然开朗。 只见这殿厅十分宽大,屋顶缺失的瓦片让日光更多地射入其中,显得更加明亮。殿厅四周陈列刀斧弓箭,比起贼兵们所用的兵器,品质要好上许多。殿厅正北是一张梨木床榻,其下铺着鹿皮,可供来宾盘坐。 四人依宾主落座后,早有喽啰呈上热茶、果子,只是茶是陈的,果子也多有虫孔。 刘宗吉苦笑道:“小寨寒酸,还请林牙大人见谅。” “不妨事!”大石继续言道:“刘将军倒是于大石头脑中的匪首大有不同,难道足下出身名门之后?” “林牙说笑了,在下戴罪之身,若无马将军指点教诲,怎能有今日这般景象?” 大石拱手道:“愿闻其详!” “哎……好吧!” 刘宗吉哀叹一声,便把自己落草前后的来龙去脉告诉了大石等人。 原来刘宗吉本是南京析津府人士,汉人,祖上世代以贩马为生,颇有家资,继承副业后的他,勤勉非常,很快便成为了南京道最具盛名的马商。 名头响亮,自然贵客纷至沓来。 某日,一位自称来自幽州的客商登门拜访,言谈之间,与刘宗吉甚是投缘,很快二人便结为了异性兄弟。 “此人就是马扩马将军,只是他当时并未以真名示我,只称自己姓云名幽。” 大石道:“马扩接近你,是要借你的手段向宋庭走私军马吧!” 刘宗吉点头:“林牙慧眼,正是如此。很快,官府便发现了这桩大案,我这才知道云幽便是宋庭武义大夫马政之子。之后刘府了抄家,我的宗族也被判流放宁江州苦寒之地。” 大石哀叹道:“马扩如此害你,你何以对他感恩戴德?” 刘宗吉道:“正如林牙所言,案发之后我对这位云幽兄弟恨之入骨,可是万万没想到,在我与族人发配途中,云幽竟然只身来救,仅凭一人之力便将八十余押解兵勇斩尽杀绝,救下了我一家老小的性命。” 大石冷笑道:“这马扩倒是还有些良心,只是可惜了我一班契丹兵勇的性命了。” 刘宗吉道:“走私军马、杀人私逃,我已犯下不赦之罪,幽云兄弟便让我带着亲族落草为寇,好歹先保住了性命再图后事。” “你这兵法、阵法都是受教于他?” 刘宗吉点头:“自此之后,每隔三五月,马将军便会来到我落草之地,教我兵法、布阵、刀剑弓马,有赖于此,我和族人们才几次三番斗败了州县官兵,苟活至今。半年之前,南京道突现蝗害,我和族人无以为继,这才听了马将军之见,举家来到了这盘龙堡。大石林牙之名,也是此次会面马将军提及的。” 大石叹道:“你虽是不幸之人,但这鱼肉乡里的事情……” “绝无此事!”刘宗吉指天誓日:“我与族人落草,只劫富,不杀人,正因如此,那些前去东京道逃荒的灾民们才慕名转道我这盘龙堡,尽管日子过得艰辛,我刘宗吉也绝不打穷苦人的主意。” 听了这些话,大石觉得刘宗吉此人有些豪侠之气,是个可用之人。 “刘将军!” “林牙请讲!” “我有一事相托,事成之后,还你一家老少自在之身!” 刘宗吉又惊又喜,急忙开口道:“只要刘某力所能及,林牙大人尽管吩咐。” “请你转告马将军,耶律大石有要事与其共谋。” 第038章 归故居聆品《昭君怨》 大石等人在盘龙堡小住一晚,其间与刘宗吉和贼众们相谈甚欢,玄隐真人也一扫曾经遭劫的不悦,谈天说地,宣扬道法,滔滔不绝。 翌日天明,大石叫醒抵足而眠的刘宗吉道:“多谢刘将军盛情款待,在下还有要事在身,不便耽搁时日,你我就此别过吧!” 刘宗吉苦留不住,只好取了些银钱,打点出四匹骏马赠予大石。 几番推脱不过,大石拜谢道:“刘将军豪烈,刘氏一门的前程大石必当铭记于心,也请刘将军莫要负了在下所托。” 刘宗吉抱拳言道:“必不相忘,林牙大人一路保重!” 离开盘龙堡后,大石、斡里剌和玄隐真人便骑马上了官道,有一位道长在旁,量载天教也难识别萧斡里剌的身份。 马踏黄土,风沙伴路,马鞍之上,大石开口对玄隐问道:“李弘受伤潜逃,极有可能再次返回临潢府,真人你还是坚持要会他一会吗?” 真人点头:“擒拿李弘是早晚之事,只是这被载生教迷惑的十万教众,怎能不论黑白皆与李弘同罪?我道门传济世之法,当以正论度化误入歧途之人,如此岂不是功德一件?” 大石没有想到,一位看似迂腐执拗的老道,看事情反倒比自己更加深远。 夺心,远比夺兵夺权更为重要。 “真人心怀天下,大石定全力以赴,助您老得偿所愿。” “贫道谢过了!” 如此半月,大石三人一路走走停停,终于进入了东京道地界,只是眼前的一切,让他们无法相信这里就是繁荣皇都的所在。 原本葱郁翠绿的草原,已经被流民挖掘得满目疮痍,少有的翠碧上,也尽是饿殍留下来的骸骨。一阵风拂过,腐败腥臭之味令人作呕,流觞亭旁的那一片梅林,也如过往的流民一般形容枯槁,再难于风雪之中绽放瑰丽光彩了。 三人面色沉重,一路无言,直到金凤门外才见到了一丝生气。 “这不是大石林牙吗?您可回来了,我这就向萧详稳禀报!”守门的科比那殷勤言道。 “不必了!”大石摆了摆手:“半载有余未曾还朝,我当即刻面君请罪,回府换了衣装我便入宫,自会见到萧大人。” 言罢,三人催马前行,穿过南街后便是大石的府邸。 “这……是我家?” 尽管韩询信中提及了修缮之事,但这宅院真真切切出现在眼前之时,仍旧让大石震惊不已。 且说这院墙,自东向西横贯一条街,通体绛红,分外华美。街角各设两道旁门,乃是供府中采买,弃灰之用。街市正中,一扇朱红大门正对南城街,门口上马石、下马石等一应俱全,门廊两侧的团髻石狮子,弓身而坐,怒目而视,好似活着的一般。 “一、二、三……,大石林牙,你到底是什么官职?门上竟然有这许多浮枢(门钉)?”萧斡里剌惊叹道。 玄隐真人曰:“天罡有七枢,一谓天枢,二谓天璇,三谓天玑,四谓天权,五谓玉衡,六谓开阳,七谓瑶光。所谓浮枢即由此而来,只是林牙门上这百余金疙瘩,怕是要比周天寰宇的辉光更要璀璨了。” 大石羞愧道:“不过是韩询兄弟戏耍于我罢了,二位休要当真。” 门前下马,大石轻打门环,少时便有宫帐军前来应答:“来者何人?” 大石无奈苦笑,只得将官牌从门缝中递了进去,以证自己便是这深宅大院的主人。 少时,朱门大开,照壁上一匹黑色苍狼赫然出现,只惊得大石不禁后退了几步。 “主人莫怕!这是萧详稳特意让韩哥改建的,说是主人必定喜欢!”照壁后疾跑出一位青衣男子,一边说笑,一边扶住大石的臂膀。 “你是何人?”大石问道。 青衣男子憨笑说:“小人名叫耶律铁哥,本是西夏兴庆府人士,蒙周老舍命相救,这才有机会伺候林牙大人,您莫要拘谨,到了这里便如回家了一般。” 大石被这个貌似热情,实则有些纯质的年轻人弄得苦笑不得,只得任凭其讲自己搀扶入府,萧斡里剌和玄隐真人紧随其后。 进入府中,方知其内别有洞天。 三进院落的大宅,房屋林立,花草遍布。行走于门廊之上,抬眼观瞧可谓一步一景。那寿山石堆叠的假山,白色猿猴嬉戏玩耍,有些口渴的,便跳跃到廊桥之下,自取些溪水润唇。溪水潺潺,汇于府邸深处,形成一潭湖水。湖中央凭空浮现一座六角亭,并无廊桥与其相连,想要登亭一探究竟,非要有些轻功傍身不可。 “真不该将修缮之事交给韩询!”大石心中苦楚,却也无可奈何。 “这便是您的卧房了!”耶律铁哥推开湖畔北面的正房大门,大石心中立时问候了玉田韩氏历代先贤数百遍。 这房内可谓宽广,十丈有余的开间,地上铺满抛磨得如镜面一般的青砖,房内既无桌柜,又无椅凳,只有一排排挂满刀斧的兵器架立于墙角。房内唯一与休憩相关的物件是一张紫檀香榻,此时正与恭桶一起,默默栖身于西北角落。 最令大石无法容忍的,此时这有二人各持宝剑,在这所谓卧房正中切磋着武艺。 “你两个快住手吧!主人回来了!” 这两个人收了剑,慌忙跑到面色铁青的大石近前叩拜言道: “耶律燕山。” “庞龙。” “见过林牙大人!” 听闻此二人的姓名,大石叹了口气道:“你们就是和周伯一道救出萧芷儿的壮士吧,大石这厢谢过了!” 耶律铁哥、耶律燕山、庞龙见大石行了礼,急忙扣首言道:“周老临终前令我等投奔林牙,此后时日,我三人愿为大人马首是瞻,已报大人收留、周老再造之恩。” 大石伸手,将三人扶起后言道:“周伯信赖之人,便是我耶律大石的手足兄弟,尔等不必拘礼。那萧芷儿现在何处?” 话音未落,东厢房方向突然传出琵琶的韵律,这曲声悠扬,催人泪下,让听者无不伤怀,闻着无不动容。 聆听过后,大石开口问道:“这曲名为何?” 在场之人皆不能答,唯有萧斡里剌开了口:“《昭君怨》。” 第039章 苦鸳鸯命断十香词 不等他人反应,萧斡里剌当即冲出大门,径直向东厢房飞奔而去。 “芷儿!妹妹!” 房中人似乎听到了呼喊,琵琶声戛然而止,片刻之后,一位紫衫少女便打开了房门。 “兄长!” 兄妹二人奔跑于湖畔,在那古槐之下相拥而泣,其情难说,其心难状,唯有天地知晓个中情愫。 大石走到卧房门前,远远看着那位紫衫少女,虽是陌生之人,但又觉似曾相识,想要上前说些什么,却又不忍坏了他们兄妹相逢的喜悦。 “燕山、铁哥,庞大哥,周伯究竟是怎么死的?” 三人早知道大石必有此问,便将事情始末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原来,凉州司户、司兵两位大人收了老周银钱后,便假造了罪奴病死的文书,实则暗中将萧芷儿救出了绫锦司,交给了庞龙。 庞龙是万里镖局的总镖头,贺兰飞虎的名号也叫得响亮,守门兵勇都不会盘查他押运的车马,就这样,萧芷儿藏身木箱之中,顺利混出了凉州城。 出城不久,西夏二品大员,太子太保李至忠带着随从四人骤至,见老周不似西夏之人,便严令随扈查验镖车。 老周见事败露,拔剑与李至忠斗在一处,这才丢掉了性命。 听了三人的讲述,确与萧昴信中所言大致相同,大石皱眉言道:“那李至忠出使我大辽之时,我也曾目睹其人,不过是一位半老的书生而已,周伯武艺超群,怎会败给这样的人?” 庞龙道:“李家三兄弟祖上曾学艺于长安,有幸得大唐剑圣裴旻指点,修得游龙剑法十三式。传至李至忠一辈,放眼西夏无人能出其右,此事在兴庆府无人不知,只是三兄弟的盛名,难扬于大辽上邦罢了。” “游龙剑法?”想到李弘劫囚车时所用剑招,大石惊问道:“李至忠三兄弟姓名为何?” “长兄李弘、李至忠次之、年纪最小的那个名叫李石!” “什么?!”大石心乱如麻,想起在咸州养病其间的种种,不禁冷汗浸透了衣衫,身上的寒毒竟也在惊惧之下发作了。 “主人你怎么了?为何如此痛苦?” 大石无力理会三人,颤抖着从怀中掏出崔郎中炼制的丹药,取出一颗舌下含服,这才将寒毒压制住了。 “也许只是同名同姓罢了!” 看着这白山鹿茸制成的救命良药,大石仍旧不愿相信李石会是西夏的奸细。 “郑乾和凉州的两位大人如何?” 庞龙叹道:“我的万里镖局已被查封,想必郑大官人他们也难逃身陷囹圄的命运。” 大石手扶胸前,似有千钧重物压得他难以呼吸,他拖着伤足走到萧斡里剌和萧芷儿身旁,轻声呢喃道:“我想与单独萧姑娘谈一谈。” 萧斡里剌一惊,侧身挡住萧芷儿道:“她不过一介女流之辈,什么都不知道,这半年以来,该说的我都说了……” “那不该说的呢?” 大石突然震怒,吓得萧斡里剌哑口无言。 “哥哥。”萧芷儿和声细语道:“林牙大人为了救我付出了太多代价,于情于理,我们也不该再对他有所隐瞒了!” “不行!你可知此事一旦张扬出去,会掀起多少腥风血雨?你又如何能在洪流中央寻得一线生机?” 萧芷儿握住萧斡里剌的手说:“我相信林牙大人会和你我一样,绝不会让万千生灵再遭屠戮!” 萧斡里剌无言以对,只得目送大石和自己的妹妹步入东厢房之中。 “这是……”大石环顾,显得有些意外。 萧芷儿搀扶大石坐下,又新泡了一杯鹿苑递到大石手中,而后轻撩裙摆端坐于前道:“这房内皆是大人双亲及周老所用之物,半年以来,我日日照看,未有损伤,只待大人回府后再做安放。” “姑娘有心了!”大石垂首言谢后继续说道:“这半年以来我每每思虑,都觉得周伯的计划天衣无缝,绝无失败之理,可为何会被那李至忠将车马拦在了城外?难道只是巧合?你与庞龙等人回返途中被载天教截获,为何还有性命得以生还?李至忠的兄长李弘,为何要不远千里追杀斡里剌半年之久?这其中缘故,大石百思不得其解,烦请姑娘为我解惑!” 萧芷儿闻言不觉低下了头,眼中似有点点泪滴滑落:“两年前,身为南院督军的父亲因谗毁案被判极刑,家母因此悲痛欲绝,不久便病入膏肓。 母亲临终之际,将我与哥哥唤至床前,将一桩天大的秘密说与我二人知晓。” “是何秘密?”大石追问道。 而后,萧芷儿便将母亲临终所言之事尽数告知于大石。 二十八年前,正是后来追谥为宣懿皇后的萧观音最为得宠之时。仗着道宗皇帝的宠爱,和自己无与伦比的才貌,萧观音从不把宫廷禁忌放在眼中,经常寻来一些市井中人入宫研习乐曲,并将这些人封为伶官,方便往来于宫墙内外。 其中有一位伶官,名唤作赵唯一,年少轻狂,才华横溢,尤其一支洞箫奏得神乎其技、登峰造极,甚得萧观音喜爱。二人经常夙夜研习乐舞,久而久之,渐生情愫。 一日酒醉,萧观音与赵唯一情不自禁,竟在宫中做下了苟且之事,正好被当值的宫女发现,而这位宫女,就是萧芷儿的母亲。 宫女受萧皇后大恩,不忍戳穿二人之事,可是万万没有想到,这赵唯一阳刚之气鼎盛,只一次,便在萧观音的腹中留下了骨血。 萧皇后又惊又怕,为了不被道宗皇帝发现,屡屡主动侍寝,以遮掩自己渐渐显怀的事实。 那年冬天,萧皇后终是怀胎期满,诞下了一名女婴,可是在道宗皇帝看来,次子并不足月,为保不测,便唤来太医滴血认亲。 万急时刻,宫女冒死在认亲的碗水中掺入矾水,这才让萧观音蒙混过关,躲过一劫。 但纸里毕竟包不住火,深爱萧观音的赵唯一,难掩心爱之人夜夜伴君的痛楚,竟做《十香词》寄托情愫,其中:两股总堪比,可似粉腮香一句,直指萧皇后身体上那块粉红色的胎记,被奸相耶律乙辛抓住把柄,惹来了杀身之祸。 第040章 萧芷儿痛言今昔事 大石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没想到,昔日奸相耶律乙辛和张孝杰诬陷宣懿皇后的谗毁之词,一字一句竟然都是真的。 萧芷儿继续说道:“那一夜宫中大乱,道宗皇帝派来的宫帐军像是受了死令,在萧皇后的春音阁大开杀戒,逢人便杀,见人就砍。 临危之际,母亲受萧皇后所托,带着萧皇后的幼子,趁着夜色逃出了大顺门,这才救下这个孩子的性命。” “皇城戒备森严,一个宫女带着一个孩子怎能逃脱?”大石问道。 “单是他们当然不行!”萧芷儿呢喃道:“可是他们碰到了一位好心的宿卫!” 大石最初审讯萧斡里剌之时,早就把其家事调查得一清二楚,他知道,萧斡里剌的父亲便是宿卫营出身,继而一步一步坐到了南院督军的位子。 “原来你的双亲是这样认识的。” 萧芷儿点了点头说:“父亲帮助母亲和孩子逃出皇城后,便将他们安置在自家之中,小心谨慎地过了几年,总算是避过了风头,非但如此,他们还渐生情愫,不久便有了属于他们自己的孩子。” “这个孩子就是你吧!” “是。”萧芷儿的眼泪不住滴落,但却没有半分哽咽:“算上萧皇后的孩子,我们一家四口倒也过得和顺,直到两年前天祚帝登基,谗毁案翻案。” 大石叹道:“后面的事情我略知一二,萧督军为谗毁案涉案之人开罪,又有在乙辛府供职的过往,被现在的北相萧奉先下了死牢,定了死罪。” “父亲知道当年十香词案的始末,不过是说了几句实话而已。” “奸人当道、世风不古,又有几个忠善之辈能得善终呢?”大石无奈感叹道:“那后来呢?” 萧芷儿掏出巾帕,拭去眼中泪滴,脸上的表情竟变得有些可怕:“兄长和载天教主李弘不知说了些什么,便把我送去了西夏,在前往凉州绫锦司的路上,突然出现一众匪盗,将几十名西夏兵勇和数百罪奴瞬间治住,一一捆绑了起来。 为首之人看似知天命之年,生得瘦弱,却不乏风雅之气,他下马将罪奴逐一典验了一番,只把我单独押到了山脚无人之处。 我本以为自己行将就木,却不曾想到此人竟双膝跪在了我的面前,痛哭流涕,泪染衣衫。 我问他是何人?他说自己名叫赵唯一。” 大石闻言大惊道:“赵唯一?当初十香词案发,此人可是被当众腰斩于市的,他是如何活到现今?又何故出现在西夏境内?” “我不知道!”萧芷儿突然起身大喝道:“我只知道他害了我们全家,我想要他死!” 大石被萧芷儿突然地情绪激动吓得不轻,但转念便理解了她心中所想:“赵唯一是十香词案的罪魁祸首,也是谗毁案发生的缘由,萧芷儿父母离世,她自己更是经历了太多磨难,因此怨恨赵唯一也是人之常情。” 除了片刻的惊讶之外,大石没有做出更对反应,任由这个玲珑剔透的花信少女芙蓉泣露。 半晌过后,哭得力竭的萧芷儿瘫坐在圈椅上抽噎道:“可我毕竟还有一位哥哥。” 大石:“你要让西夏人认为你就是赵唯一的亲生骨肉。” 萧芷儿点了点头说:“他们并不清楚萧皇后和赵唯一的孩子是男是女,我只需在与哥哥的家信中,蓄意误导只字片语即可。” “你倒是聪颖!”大石全都明白了,赵唯一劫囚,目的便是要将萧芷儿带离苦海,可无奈萧芷儿认定赵唯一是害父害母的仇人,不肯和他同行他处,仍旧坚持随其他罪囚去往凉州绫锦司。 西夏李至忠等人得知此事,便时时监视着萧芷儿,包括私拆她和萧斡里剌的家信,并从中得到赵唯一健在的消息,萧芷儿就是其亲生骨肉的判断。 两年前的谗毁案牵扯甚广,三天之内数千颗人头落地,杀伐之重,积怨之深,已令天祚皇帝背上了暴君之名。倘若此时赵唯一现身辽国,将昔日与宣懿皇后的过往公之于众,那些因冤案而失去亲人之辈,必将群起而叛,辽国将陷入史无前例的大危机。 李至忠知道,找到赵唯一,便是找到了辽国的命门,而想要赵唯一乖乖听话,便要牢牢将萧芷儿攥在手中,这也是周伯计划周密却殒命凉州城外的重要原因。 可是周伯还是挡住了李至忠,让耶律燕山、耶律铁哥、庞龙等人将其送回来了辽国境内。 西夏在辽境的势力有限,却偏偏赶上了各地天灾,李弘的载天教迅速壮大起来。靠着几乎无处不在的耳目,李弘成功拦截了萧芷儿等人,可是还未及将她们送回西夏,便让韩询和耶律佛顶碰巧把人又救了回来。 “萧芷儿,只怕你未曾想到过,李至忠、李弘之辈会对萧斡里剌下杀手吧!” 说到此处,萧芷儿再度泪目:“我实在想不到他们会如此狠辣,怂恿家兄刺杀天祚帝,让其自取灭亡不成,又屡次三番痛下杀手,只因为害怕他会将赵唯一的消息告知大辽朝堂之人。” 大石点头,一直以来困扰他的事情似乎变得明朗起来了,只是现在赵唯一究竟身在何处,如何寻找,找到他以后又该如何处置,成为了摆在自己面前更加棘手的问题。 “赵唯一与你见面之后可曾再次现身?” 萧芷儿摇头道:“并未再次现身,不过……” “不过什么?”大石急忙追问。 这时,萧斡里剌突然闯入东厢房之中,赶在萧芷儿开口前将其拦住:“妹妹,赵唯一纵然有再多不是,但他毕竟是我的亲生父亲。此时无论他身在何处,过得如何,至少还能好好地活在这个世上。求求你,他已是半截黄土埋身之人了,就让他安度余生,不要再掀起无端的波澜了!” “萧斡里剌!”大石起身,走到他的近前和声言道:“李至忠、李弘之流的手段你也曾见识过了,他们或早或晚都会将赵唯一擒获。为今之计,只有我们先其一步寻得你的父亲,他才能有一线生机。” 第041章 议和亲国舅两相争 “哥哥!”萧芷儿走到萧斡里剌身旁细语道:“如今你我相依为命,倘若你有个万一,我又该如何苟活?大石林牙的为人,你比我更加清楚,把赵唯一交给他你大可以放心,更重要的是,赵唯一能证明你是宣懿皇后之子,或许可以救你一命!” “这……” 大石没有想到萧芷儿还有这番打算,或是说她从对话的开始就是为了这个目的:用赵唯一的所在,换萧斡里剌的性命。只是现在秋刑之日临近,且不说自己无力救他,就算是有,自己身为朝廷命官,又怎能徇私枉法,包庇一个弑君的死囚呢? 萧芷儿偷瞄大石一眼,见其有所犹疑,当即转身,跪在大石面前哭诉道:“哥哥他被歹人利用,不得已才做下弑君之事,倘若他因此伏诛,赵唯一为报杀子之仇投靠了李至忠,我大辽国必将受难啊!” “混账!” 大石闻言暴怒,拍案而起,只吓得萧芷儿再不敢作声:“萧斡里剌的弑君万无可赦,这与赵唯一投靠何人、大辽或兴或亡并无关联,萧芷儿,你不要错打了算盘,更不要小瞧了我耶律大石!来人!将萧斡里剌收监,明日押赴南枢密院!” 听闻此言,耶律铁哥和耶律燕山当即进入东厢房,七手八脚将萧斡里剌扭送出去,只留下余怒未消的大石和不知所措的萧芷儿对视于房中。 “说!如何能找到赵唯一!” 萧芷儿瑟瑟言道:“我与赵唯一见面之时,他曾对我说,若有为难,可前去可敦城,自会有人安顿于我。” “可敦城?” 大石知道,这可敦城位于阴山西北麓,可谓大辽西北边塞最后一个战略重镇,由西京大同府前往可敦城不但路途遥远,而且要穿越数百里荒漠,昔日耶律重元在此围困道宗皇帝,便是看中了此处山高路远,救援不易,这才生了这般不臣之心,引发“重元之乱”。而大石的父亲,更是因追杀逃跑的耶律重元,在此城外的荒漠中送了性命。 “你所言属实?你与萧斡里剌的家信中可曾提及此事?”大石厉声问着萧芷儿。 萧芷儿摇头道:“我在信中并未言明,赵唯一身在可敦城一事,我只告知了林牙大人。” “好!” 大石似乎有所抉择:“你且留在府中,待我入宫面圣之后再做理论!” 更衣沐浴之后,大石独自骑马直奔皇城,行至大顺门前,正遇巡防至此的萧昴。 “三哥,一早便听说你回抵临潢,本想下了差去见你,没想到竟在此偶遇,府邸可还如意?你身上的寒毒如何了?” 大石对萧昴抱拳道:“多谢贤弟和韩询兄,家宅颇为奢华,让大石不甚惶恐,至于寒毒,大哥李石已为我觅得良药,暂时不碍事了!” 萧昴笑道:“如此甚好,我先去当值,待日落时分我再登府门,陛下此时正在御花园,兄长径直前往便是。” “御花园!” 首次单独面圣的经历仍然让大石心有余悸,可是既然身为人臣,还是要和君王同心同德,一味回避终不是长久之计。 大石咬了咬牙,硬着头皮绕过开皇殿和沁心阁,来到了御花园的门前,远远就听到里面鹰鸣犬吠,欢声不止。 通禀之后,大石随侍从来到御前参拜,见天祚帝心情不错,身旁百官嫔妃欢颜,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微臣耶律大石,病愈回京,见过陛下!”大石叩拜,行了大礼。 “爱卿平身!”耶律延禧笑言道:“今早朝散,便有喜鹊于开皇殿外鸣叫,不想却有这许多喜事临门!哈哈哈!” 国舅爷耶律余睹进言:“阻卜新进贡的细骨兽较之前的更加强健,大石林牙病愈回返,最喜的是,文妃娘娘有了喜脉,如此三喜临门,全赖陛下洪福齐天啊!” 萧奉先听闻此言面色凝重,一直以来,他的妹妹元妃最受天祚帝的宠爱,可不知为何,一直未能怀上龙种,反倒是死对头耶律余睹的妹妹文妃走了好运,身怀六甲。倘若日后再诞下一名男婴,母凭子贵,只怕文妃一族再不会把他这个北相放在眼中了。 “大石啊!据说你有万急军情禀报,还不速速道来。”萧奉先急于岔开话题,不让耶律余睹再伺机邀宠。 大石直言道:“臣已查明,沁心阁行刺之人乃是受西夏二品大员李至忠所指使,李至忠之弟李弘,在辽境内创建载生教,教众已达十万之重,不可不妨。还有那完颜阿骨打……” “哈哈哈!”未等大石讲完话,耶律延禧突然发笑道:“李至忠?就是那个代李乾顺前来求亲,被朕吓得屁滚尿流的西夏使臣吗?哈哈哈……” “陛下,李至忠其人阴险狡诈,他的剑法!……” “大石林牙!”这次换耶律余睹打断了大石:“西夏与我大辽乃是君臣之国,寿昌五年,还曾出兵剿灭了拔思母部判族,可谓居功至伟,如此盟国,怎会指使刺客刺杀我大辽国君?这对他们有何好处?” “陛下!”大石还想说些什么,却看到萧奉先暗自摆了摆手,示意他不要开口。 萧奉先拱手道:“陛下,且不论西夏李乾顺有何打算,但其对南仙公主的确是情真意切,倘若陛下肯让南仙公主下嫁于他,两国结为血亲,从此以后便更无刀兵之事了。” 耶律延禧生于宫廷,从小就备受宠溺,全然不知祖辈创业之艰辛,更没有拓土之宏图,对他而言,能守住这片已有的江山,就足以告慰先辈的在天之灵了。 “哎……只是苦了南仙要远嫁他乡异土了。” 萧奉先笑道:“古有昭君出塞、文成入藏,我朝亦有义成公主、兴平公主下嫁西夏的先例,此皆成一代佳话。” “也不尽然吧!”耶律余睹冷笑道:“西夏王李继迁与义成公主恩爱,这自不必说。但那李元昊是如何对待兴平公主的,萧相你不会这么快就忘记了吧!” “身为帝王,坐拥后宫三千佳丽,怎能做到雨露均沾?” “那河曲之战又当如何?”耶律余睹竟当面质问萧奉先。 “宋与我有澶渊之盟,夏与我有和亲之谊,宋夏之争,我大辽如何取舍?河曲之战,只因我辽国未能斡旋与二者之间,令西夏不满,这才招致战事,怎能尽数怪罪于李元昊和兴平公主?” “够了!”耶律延禧原本的好心情,被两位国舅的口舌之争搅扰殆尽。见君王不悦,大石也未敢作声,毕竟那细骨兽和海东青还在他身后不远处戏玩,可是偏偏却有那不长眼的臣子,专门去触及主子的霉头。 “陛下!我耶律章奴御下不利,宣懿皇后的灵牌被一名宿卫不慎打碎了!” 第042章 塔不烟善举惹干戈 庭杖划过沁着花香的空气,发出刺耳的尖鸣,重重落在这位将军的脊背之上。大石皱眉,轻声对身旁萧奉先言道:“萧相,他是何人?” 萧奉先说:“此人名叫耶律章奴,曾是御前宿卫详稳,曾因惊驾之罪被罢了官。不久之前,他在寒食射柳中拔了头筹,被陛下许以东北统军司副使之职,只是现今东北统军司正忙于整军调防,耶律章奴并未急于走马上任,便暂领了这宿卫副详稳之职。” “原来如此!”大石叹道:“所谓伴君如伴虎,若是他早些离京,又怎会枉受这杖责之刑。” “这话你与我说说也就罢了,切莫让外人听到,如今朝局复杂,切莫与人留下口实!” “大石明白!”大石躬身施礼,而后继续低语道:“敢问萧相,萧小姐近来可好?” 萧奉先闻言会心一笑:“说来惭愧,小女素来刁蛮,我这个做父亲的亦奈何她不得,只能由着她恣意妄为,大石若是有心,当代我管教于她才是啊,哈哈哈!” 对女子行管教之人,若非师长,便是夫君,萧相此言一出,大石顿时赤面:“萧相戏言了,大石择日拜会小姐便是。” 天涯地角有穷时,只有相思无尽处。有了萧奉先发话,大石哪里还能顾及什么则不择日?出了皇城,即策马向萧相府而去,可是刚刚转过街角,便被不计其数的流民挡住了去路,无奈之下,大石只得牵马继续前行。 及至相府门前,只见一排军帐矗立于朱门之下,其中炊烟袅袅,稻香四溢。 “排好!排好!莫要争抢!”几十位相府府兵努力维持着秩序,将那些举着破锅烂碗的流民驱赶成排,逐一接近军帐。 “这是在施粥啊!”大石见此情景,心中稍安,眼下正是深秋之际,灾民门的日子恐怕更加艰难,相府能有此举,也算是为朝廷百官做了表率。 向府兵亮了官牌,大石挤过人群来到军帐外,正瞧见萧塔不烟立于炊灶之前,手拿大木匙为流民分粥。 小姐素装淡抹,团拢发髻,额头星星点点挂着些许香凝,举手投足间又颇有小家碧玉之风,其景倒是比流觞亭下残剑言情时更唯美了几分。 “大石这厢有礼了,萧小姐别来无恙啊!” 塔不烟抬头,见大石正垂首躬身于前,先是惊喜,但转瞬便板起了面孔:“我坏了大辽女子风气,可受不起林牙大人这一拜,若是大人还有教诲,也请等我施罢釜中米粥再说吧!” 大石汗颜,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倒是塔不烟将手中的活计交给了旁人,一把将耶律大石拉进了朱门之内。 “我听萧昴说了,你此行混同江险象环生,斗李弘、杀恶狼、独战完颜阿骨打,真想不到,你这人还算有几分豪气嘛!” 大石苦笑道:“难不成大石在小姐心中就是个毫无血性之人吗?” “那倒也不是!”塔不烟有些尴尬:“你这伤!怕是会留下疤痕吧!” “不妨事!”大石抬手掩面,挡住了被李弘刺伤的面颊道:“大丈夫行走疆场,受些皮肉之苦亦是平常之事,不劳小姐挂念。” “怎能不妨事?他日婚配之时,红烛之下,新人掀开盖头见你凶神恶煞一般,如何不怕?”言罢,塔不烟不由分说,拉起大石的袖管便向内院走去:“来!我房中有蛭灵散,去疤最是有奇效。” “这...怕是不好吧!” 尽管大石一再推脱,还是抵不住塔不烟一番刁蛮,二人就这样拉拉扯扯,穿庭过院,在众多下人异样的眼光里,进入了塔不烟的闺房之中。 说是闺房,但塔不烟的这间房却与大石想象中的样子大相径庭,琴瑟、织锦、女工之物一概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大量藩汉典籍、随身兵器,角落里甚至还挂着一副白银战甲。 “他日婚配之时,红烛之下,郎君见了这些兵甲,只怕也会胆战心惊吧。” 塔不烟一边翻找着药盒,一边笑道:“大石林牙倒是睚眦必报,偏要依样反讽一番才罢,不过你不用担心,小女的夫君必是豪杰之志、英雄气概,才不会被这些不动之物吓到呢!” 塔不烟亲手为大石涂抹了蛭灵散,说来倒也神奇,药粉所到之处,大石自觉血脉流转,脸上热辣辣似火烧一般。 “感觉如何?”塔不烟四字言出,一缕清香便扑面而来。 大石红着脸道:“确是良药,谢过小姐!” 正在这时,房外突然大乱,二人闻声急忙出门,见萧相府的家丁、府兵正向大门奔跑而去,一些体壮的婆子也抄起扫把紧随其后。 塔不烟拦下一名家丁问道:“出了何事?为何如此慌乱!” “小...小姐...不好了,外面打起来了!” “啊!?” 塔不烟和大石惊呼一声,随即跑出门外查看,只见萧相府门前已是一片狼藉,军帐、灶具、还有热腾腾的米粥四散于黄土之上,而那些流民,则将相府的府兵、家丁围了个水泄不通。 “朝廷苛扣赈灾粮款,只拿这些掺了沙子的米粥打发我们,我们活不下去了,你们谁都别想活!” 流民中一人叫嚷着,随后又有几十人随声附和,很快,萧相府门前千余灾民便怨声载道了。 见民变之态渐成,大石当即亮出官牌,登高而乎:“百姓们!听我说!我是大林牙院院使耶律大石,朝廷的赈灾粮款早已下拨,只是灾情严重,一时难解燃眉之急。北枢密院宰相萧奉先体恤百姓,这才节衣缩食,将自家府中余粮拿了出来,设了粥厂,好歹助大家挨过这个秋冬。这粮米全都出自官仓,是朝廷的禄米,绝无掺杂,百姓们休要受歹人怂恿蛊惑!” “我们都快饿死了,官府却还有余粮,大家随我杀入相府,抢粮救命啊!” 一石激起千层浪,饿极了的百姓哪里还在意什么道德律法,似潮水一般涌向相府大门,与府兵、家丁斗在一处,死伤之人不可胜数。 正在这时,只听得街口一声哨响,五百宫帐军突然出现,向相府疾驰而来。为首领军之人一身重甲,气宇非凡,塔不烟见之大声呼唤道:“叔父,速来救我!” 第043章 真天师大骂假佛陀 带兵之人并非萧嗣先,而是萧奉先的另一位堂兄,北院郎君——萧保先。 只见他振臂一呼,五百宫帐军便各自拔出佩刀,山呼海啸般冲向闹事的流民。 “莫要伤人!莫要伤人!”大石和塔不烟见宫帐军来势汹汹,只怕会徒增更多伤亡,当即挺身挡住了官军去路。 “塔不烟。”马上的萧保先开了口:“你这是何意?刁民若不惩处,怎能正我大辽律法?” 塔不烟道:“他们只是普通百姓,受歹人怂恿才铤而走险,罪不至死啊!” 萧保先叹了口气说:“在相府门前大肆杀人终归不妥。也罢,来人!将闹事之人拿下!” 得了军令,五百兵勇当即出手,很快便将灾民中的青壮治服,余下的妇孺老人见冲击相府无望,便也不在造次了。 大石上前,将闹事之人一一盘查,却不见最是叫嚣的那些人,心中尤为愤恨。 “无事生非,煽动民变,这些人必是载生教的走狗。李弘啊!李弘!杀人我暂且能容你,若是害民,我耶律大石必将你碎尸万段!”大石暗下决心,心中已然定下了计策,辞了塔不烟和萧保先后,便径直回到了自己的府上。 “主人回来了,我这就去备饭!”萧芷儿一反常态,显得十分热情,这让大石颇感不适。 “不必了,自我母亲过世之后,家中便不再招纳丫鬟,你不必如此,只当自己是个客人便好,这也是我答应萧斡里剌的事情。” 萧芷儿显得有些尴尬,尽管她从小也是父母的掌上明珠,但毕竟今日不必往昔,只在大石府上白吃白住多少会有些不自在。 “玄隐道长开导我:企者不立,跨者不行,自见者不明,自是者不彰,自伐者无功,自矜者不长。小女子见识浅薄,自以为是,冒犯了林牙大人,从今往后,只愿追随大人鞍前马后,于愿足矣。” 大石冷笑道:“即使萧斡里剌被斩首示众也会如此吗?” 萧芷儿点头道:“哥哥身负弑君之罪,万死不赦,大石林牙肯让我兄妹见上一面,对我二人已是恩重如山,我实不该再有更多奢求。我萧芷儿余生只望跟随大人左右,以报大人似海恩情。” 大石见萧芷儿坦诚,似有悔过之意,便也不再拒人于千里之外。 “你若当真这样想的话,我正有一事要拜托于你!” “林牙大人只管吩咐便是。” “好!” 三日之后,临潢府大街小巷便贴满了安民的告示,其上如是言道: 天庆四年,岁在甲申,三垣暗诲,摄提冲微。天子体恤百姓安危,夙夜忧叹,屈盛德以告夏宋,进粮米三十万石以兹黎民。 车马及至,金凤门内外圈戒三里之地,无令不得近前,违者严惩不贷。 此文一处,举城皆庆,许多流民奔走相告,更有南京、中京、西京的灾民彻夜赶赴临潢府。 萧昴带着一班宿卫来到上京道投下军州,见大石早就备好了近千乘车马,于是急忙上前低语道:“大石你可有把握?倘若载天教和李弘未曾现身,此事该如何收场啊?” 大石自信言道:“你可曾见过不食肉的恶狼?如果有,那就再多放一块肉!” “你是说?” “没错,我已经放出谣言,萧芷儿不日启程西京大同府。” 萧昴闻言拍手道:“如此一来,李弘必定耐不住寂寞,我等便可借机将载天教一网打尽了!” “攻城为下,攻心为上,到时候贤弟可要沉住气啊!”大石环视宿卫后继续言道:“你的那位副详稳呢?” 萧昴谄笑:“即是奇兵,怎能轻易现身?” 翌日清晨,金凤门下,宿卫营已然将数万百姓驱散,但是饥肠辘辘的灾民们仍旧不肯远离,望眼欲穿地看着官道尽头,只盼着救命的粮米早日抵达临潢。 “来了!真的来了!” “好多的粮米!” “陛下万岁!” …… 一阵骚动过后,大石的车马渐抵金凤门下,于此同时,萧昴则亲自押解着萧芷儿从城内走来,两相交错,二人互递眼神,只等着载生教和李弘现身。 突然,人群中一声哨响,数以万计的流民齐声高呼着载天教的十六字真言,冲破宿卫营的拒马聚集于金凤门下,将官道围堵得水泄不通。 大石早有预料,并不慌张,策马行至粮队最前言道:“事关灾民生计,万千性命,还请贵教让开道路,放粮队进城。” 话音未落,只见人群中央突然金光耀眼,华彩非凡,一朵偌大的莲花凭空浮现,绽放于半空之中。 在场的军民皆惊,纷纷跪拜于神迹之下,口中祈福之言凿凿。 “恭迎教主临凡!” 随着载天教众齐声呐喊,一位身披锦斓袈裟、浑身上下佛光萦绕的独臂和尚,赫然浮现于莲花之上,大石看清了,其人正是李弘。 “阿弥陀佛!” 李弘的声音响遏行云,只教在场数万军民鸦雀无声。 “海内寒心,诸胡暴戾,共举义旗,载天顺义!我载天教承万民之所愿,救苦难于凡尘,定不容佛口蛇心之人残害黎民!” 大石冷笑道:“我身后三十万石粮米,皆是天祚皇帝赐予灾民之物,李教主口口声声救苦救难,为何又要聚众阻拦我的去路?所谓佛口蛇心,怕是教主自诩吧!” 李弘抖手,一团火焰霎时从衣袖中飞出,正落在大石坐骑脚下,只吓得那匹高头大马慌忙后退了好几步。 “放肆!尔等欲将粮米投入官仓,囤积居奇之事,怎能瞒得过我的法眼?!” 此言一处,一片哗然。 “原来是这样!官府这是要榨干我们的血肉啊!” “太可恶了,这还让我们怎么活?” “拦住车队,绝不能让他们进城!” 李弘见民怨已成鼎沸之势,立即大声言道:“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辽帝自诩天子,却行逆天之举,人神共愤,天下之人当共举义旗,改朝换代!” 正在教众和百姓即将哗变之际,只见大石身后突现万道金光,其势较李弘出场更胜一筹,金光之中,一位身披阴阳八卦道袍的老者浮空而起,只轻抖手中浮尘,便有万道雷光射向李弘,只教那独臂和尚避之不及。 “无知小儿,佛道之别尚辨不分明,便敢在万民面前狺狺狂吠!简直是厚颜无耻!” 人群中有道家善士惊呼道:“那是清微雷法天师,玄隐真人!” 第044章 斗李弘大石设连环 李弘低头,对莲花下擎着竹竿的护法言道:“此人你可认得?” 护法咬着牙,勉强挤出些许字句:“我在大定府见过他,他就是玄隐真人。教主...你断臂度人,为何还是这般沉重啊...” “度人的功德重如山,怎是一条手臂能相提并论的?” 李弘一边诓骗着身旁教众,一边打量着对面。 大定府清微观玄隐真人的大名他早就听说过,此人道法高深,尤以雷法造诣登峰造极,所制天雷符箓能呼风唤雨、撒豆成兵。方才老道甩出的万道雷光虽然不疼不痒,但着实让自己目盲了好一阵光景。百闻不如一见,难不成这天下真的有神佛不成? “哈哈哈!”莲花上的李弘一阵大笑:“道门不幸,竟生了你这朝廷鹰犬,若是张道陵泉下有知,只怕会负气还阳,教训你这个不肖子孙!” 玄隐真人虽然迂腐执拗,在道法上却是博古通今,听闻李弘一席话,当即发笑道:“张道陵生于汉,泉下的十殿阎罗皆是其后辈,怎有能耐关押正一天师?况且佛家本有众生平等之说,纵是鹰犬,与你我又有何不同?李教主长幼不分、佛道不辩,莫要误了万千教众皈依之宏愿啊!” 玄隐一番陈词,让李弘面红耳赤,身边教众亦众说纷纭: “玄隐道长不愧是得道的天师,出口即是文章。” “你看方才那道天雷符箓,可要比教主的袖中烈火厉害多了。” “你们吃着教主的、穿着教主的,难道要吃里扒外不成?” ... 李弘见教众军心浮动,心中尤是焦急,可是自己这几分恶补来的佛法,在对面玄隐真人看来简直是漏洞百出,不出口则已,出口便被驳得体无完肤,为今之计若要挽回局面,唯有用些江湖伎俩方可了。 “玄隐真人,我素闻你雷法精妙,可敢与我这火法一斗?” 玄隐笑道:“佛中四大:地、水、火、风,唯有这火最是无情,教主偏偏精于此道,也罢,坐而论道,斗法亦在其中,教主尽管赐教便是。” “看招!” 话音未落,李弘再次抖手,从袖中甩出一团火棉直扑玄隐。这火棉内藏硝石,加之李弘骇人的臂力,速度之快,堪比弩箭。 玄隐道长微微一笑,竟不躲闪,火棉正中道长胸前。可奇怪的是,火棉触及道袍的那一刹那,竟然凭空熄灭,而其中的硝石更没伤及玄隐分毫。 “啊!” 李弘大惊失色,心中暗道:“我打出的石头连狼犬都会毙命,这玄隐为何安然无恙?难不成他的武艺远胜于我吗?” 玄隐摇头道:“雕虫小技,也敢在我面前班门弄斧,看我的天雷符箓!” 言罢,真人横甩衣袖,百于黄绢符箓四散飞扬,少时,这些符箓竟凭空燃烧起来,产出烟霾宛如仙境一般。 李弘的眼睛瞪得似铜铃一般,想看清“仙境”之中的端倪,可就在这时,万顷雷光突然从烟雾中射出,光之强烈,瞬间便让李弘及其教众盲了双眼。 “啊!啊!啊!” 一声声惨叫此起彼伏,这些人好似受了雷霆重击,叫苦不迭,就连李弘都感觉到来自自己身体各处的疼痛。 “这究竟是怎么了?” 慌乱之中,李弘的护法们失了足,手中擎着的竹竿也尽皆折断,偌大的莲花宝座轰然垮塌,连同座上的教主一起,滚落在金风门外的黄土之上。 “哈哈哈!” 围观的百姓见此情景大笑不止,之前跪拜的军民干脆倒在了地上,不是因为虔诚,而是因为笑得腹痛。 李弘在亲信的搀扶下爬了起来,随手摸到在黄土上散落的细小石子,顿时明白了大石和玄隐的伎俩。 “尔等简直是可恶至极! 李弘暴怒,从衣袖中打出几十颗火棉直奔老道长,大石见势不妙,急忙夺过身边士卒手上那如镜面一般的旁牌挡在道长身前,好歹将众多火棉硝石弹开。 “我内衬金丝软甲,道袍上又浸了水,这火棉伤不到我。”玄隐对大石言道。 大石说:“那李弘武艺高强,让道长凭空接下那一记火棉已经令大石惶恐不安了,此时即将功成,决不能让道长再冒险!” 言罢,大石对身后那些举着旁牌、推着投石机和被白磷粉末浸黄衣甲的士卒大声喝道:“点火!” 一声令下,千乘装满麻袋的木车骤然起火,卷起漫天烟尘直冲云霄,遮天蔽日,宛如乌云一般。 “教主好手段,教主的袖中烈火胜了!” 在大石的示意下,点火的士卒齐声大喊,声音就连三里之外的百姓都听得真真切切。 “这是怎么了?”李弘不敢相信面前的滔天大火是自己的火棉所为,但不管怎么样,总算是在斗法中取得了胜利,于是他放声大笑道:“好你个臭老道,这下见识到爷爷的厉害了吧!来人,给我骂!骂这个欺世盗名之徒!” 可是李弘身边,却无人愿听其号令。 “教主,那是粮车,三十万石粮米付之一炬了!” “啊!?” 李弘用自己唯一一只手揉了揉还有几分朦胧的眼睛,所见正如亲信所言,他慌了,因为这些粮米事关十几万灾民的身家性命,纵火即是杀人。 “啊...还我米来!” “杀了他!” ... 百姓群情激奋,冲破宿卫营的封锁直扑李弘,就连载生教的门徒,十之八九也要将李弘置之死地。 “教主我们撤吧!”亲信们惊惧言道。 “还不能走!” 李弘一时之间从万人景仰的载天教主,变成了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虽然代价沉重,好歹没有让赈灾的粮米进入临潢府。大辽的灾情和民怨依旧没有得到缓解,这对与西夏来说,自己就是立下了不世之功的大功臣。 “倘若再擒获萧芷儿的话……” 李弘贪得无厌,当即喝令数百亲信一齐冲向火场方向,想要在乱军之中,将萧昴押运的萧芷儿活捉,为自己的不世之功锦上添花。 可是他没想到,大石和萧昴早就布好了军阵,等着他的是一条毫无生机又避无可避的赴死之路。 第045章 拜天祚玄隐道轮回 李弘带领几百亲信进入火场,左冲右突寻不见半个人影,却发现那尚未燃尽的麻袋之中皆是枯叶稻草,竟连半个米粒都不曾见到。 “好你个耶律大石,竟然算计我到如此地步,看我不活剐了你!” 李弘本以为立下了大功,不成想却是中了大石李代桃僵之计,盛怒之下,全然失了理性,他从腰间抽出宝剑,一击便将身旁的马车砍成了两段。 正在这时,只听得火场外一声哨响,紧接着,不计其数的箭矢便从天而降,让半数贼人立时丢掉了性命。 “耶律大石!你给我滚出来!” 见李弘越发失心,身旁的亲随急忙上前规劝道:“教主,我在明敌在暗,不如暂且退去,来日再做计较!” “也罢!”李弘听了劝,好歹冷静了些许,随即转身原路返还,刚出了火场,正遇大石和萧昴率兵挡住了去路。 “李弘,我大辽数十年来未曾与夏过有过战事,你如此处心积虑,定要让我国陷入混乱之中,究竟为了哪般?” 大石所问,让李弘不禁放声大笑:“宋夏辽三国或战或和、此消彼长已愈百年,其间的恩恩怨怨又怎是三言两语所能言明的?且不说远的,单是那南仙公主……” “你为何欲言又止?”见李弘突然闭了嘴,萧昴当即发问。 “废话少说,想听我讲故事,先有本事拿住了我再说!” 言罢,李弘抖转剑锋,直扑大石和萧昴而来。 失了右臂,李弘的剑威力大减,可对于大石和萧昴而言,仍旧是难以匹敌的对手,几个回合下来,二人已是气喘吁吁了。 见对手下盘不稳、剑招凌乱,李弘愈发咄咄逼人,手中宝剑上下翻飞好似银龙乱舞一般。 “这便是你所说的裴旻剑法?”萧昴择机问着大石。 “你还有心思讲话吗?那位副详稳打算何时出手?” “此人我行我素,我怎知晓?” 萧昴说着话,破绽自然更多,只见李弘一招游龙剑舞将大石逼退后,旋即箭步贴近萧昴,只用那残臂的肩头便将其当胸撞飞了出去。 “纳命来!” “六弟!” 大石再想去救,已然来不及了,此时李弘的剑锋已经逼近萧昴,眼看就要在他的心头戳出个把孔洞。 千钧一发之际,从李弘残臂一侧极速飞来一只弩箭,此箭速度之快,线路之刁钻,竟让载天教主防不胜防。 李弘来不及收剑,更没有另一只手可以防御,情急之下,只能背身闪过要害之处,用自己血肉之躯硬生生地接下了这弩箭。 又一箭、再一箭,一连三箭插在李弘的背上,只教他疼痛难当,立时双膝跪地。 大石见状,急忙上前夺下李弘手中的宝剑,将其死死按在了黄土之中。 耶律章奴策马,率近千名宿卫赶来,很快便将载天教余党尽数剿灭,并将李弘五花大绑扔到了马背了。 他看着狼狈的萧昴笑道:“末将来迟,萧详稳可曾有恙?” 萧昴起身,掸净身上的尘土冷语道:“再迟些你就是宿卫正详稳了。” “末将……” “别废话了!”萧昴没有给耶律章奴解释的机会:“速速整军,将贼首李弘押赴北枢密院,亡众掩埋,还有,派人将萧芷儿和玄隐真人送到大石府上!” 大石拜谢道:“不劳耶律将军,我自送他们回府便是。” 辞了萧昴,大石、萧芷儿、玄隐真人骑马缓行于临潢府的南城街上,不时有灾民上前搭讪,所问无非是朝廷何时再拨钱粮赈灾之事。 大石叹了口气:“今日一战,李弘丑态尽现,载天教众在各地的教会知其面目,很快便会瓦解,只是这本就子虚乌有的三十万石粮米被焚,着实痛伤了民心,当思弥补知法才是。” 萧芷儿不解言道:“朝廷为何不放粮赈灾呢?” 大石无奈哀叹:“还不是连年游猎,四时捺钵,致使国库空虚。此时的临潢官仓之中,只剩下禄米一万石,连百官的俸禄都发不起了。” “若向宋夏借粮呢?”玄隐真人问道。 “真人观今日之事,还会有此打算吗?” “哎!”玄隐感叹:“越是天灾泛滥,人祸便越是猖獗。朝堂之上勾心斗角之辈多少可以有口饱饭,却苦了万千百姓活在水深火热之中。” 大石闻言若有所思,少时言道:“真人可愿再为天下黎民做些事情?” 玄隐真人笑道:“怕是林牙大人又有所谋划了吧,大人一心为国为民,但凡有用得着贫道之处,尽管吩咐便是。” 此日过后,清微雷法的大名传遍了临潢府的大街小巷,就连皇城大内之中亦是沸沸扬扬。 天祚帝猎奇之心甚重,便下旨请玄隐真人入宫面圣,请教治世治身之法。 “真人道法高深,世之圣贤,可愿入仕朝堂,为朕分忧?”开皇殿上,天祚帝如是问着堂下的玄隐真人。 玄隐揖手言道:“多谢陛下美意!只是贫道闲散慵懒久已,难耐朝堂束缚,陛下若有烦忧,贫道当面解答便是。” 天祚帝面露哀怨之情,独自感怀片刻后说:“朕之祖母宣懿皇后崩逝二十九载,每每托梦于朕,所言皆是灾祸悲伤之事,其情黯然,似有不安,真人可有善解?” 玄隐真人眉头紧锁,掐指捋髯,故作高深冥思半晌道:“宣懿皇后身负冤屈,虽已昭雪,其仙魂亦有怨念,因此不得轮回。及至近日,下界饿殍遍地,更添忧郁,这才托梦于至亲之人以寄哀思。” “真人可有解怨之法!?” 玄隐笑道:“我道门以斋醮、符箓见长,此事自是不难,但若要澄源正本,还需陛下做决断才是。” “哦?你要朕作何决断?” “以倾国之力,赈灾济民!” “好吧!”天祚帝咬着牙,对百官队列末首的耶律大石言道:“酌大林牙院拟旨,五京道开官仓、军仓放粮赈灾。” 大石闻言即刻下跪扣首:“遵旨!” “还有一事……” 见玄隐真人再次开口,跪在地上的大石慌忙低语道:“陛下多疑,此事已然尽善尽美,真人莫要再言,以免惹火烧身!” 玄隐没有理会大石,继续进言道:“我掐指一算,有一人与宣懿皇后八字相冲,不宜立时下界,以免坏了宣懿皇后轮回大计。” 天祚帝闻言拍案而起:“此人姓甚名谁?” 玄隐道:“萧斡里剌!” 第046章 报恩情芷儿表芳心 “萧斡里剌?莫不是那个深夜闯入沁心阁的那个刺客?” 见天祚帝起了疑,大石急忙进言道:“回禀陛下,此人已被关押至刑部天牢,不日将被问斩……” “混账!”天祚帝突然大怒:“一个刺客的性命与宣懿皇后的安泰孰重孰轻,你耶律大石不能分明吗?” “陛下!事关国家法度……” “住口!耶律大石以下犯上,罚俸半年,退下!” 大石无奈,怏怏退出了殿外,走下高阶,正逢巡查而来的宿卫,队列之中,为首的正是耶律章奴。 此人与大石只有两面之缘,连点头之交都算不上,可他毕竟三箭放倒了李弘,又救了萧昴的性命,左思右想,大石还是上前打了招呼。 “见过耶律副详稳,在下大林牙院院使耶律大石,前日承蒙足下出手,擒获贼首李弘,大石感激不尽。” 耶律章奴一怔,而后以手含胸回礼道:“萧详稳军令,不敢不从,何言相谢?朝会未散,大石林牙何故独自离去?” “哎…”大石叹气,便把方才所言之事悉数告知耶律章奴。 “呵呵……”章奴冷笑道:“咱们这个陛下就是这般匪夷所思,若是秦晋王那样的人做了皇帝,大辽怎会是这般模样?” “副详稳慎言!”大石见章奴说了悖逆之语,急忙出言制止:“陛下所为,你我这般的臣子岂能妄议?” “为君者难道不应该表率天下吗?” 见此人顽固,大石气愤难当:“道不同,不相为谋!告辞!” 言罢拂袖而去。 回到自家府上,大石余怒未消,便唤来庞龙切磋拳脚,只是无奈自己脚伤未愈,功夫也不及贺兰飞虎,反倒被对方狠狠地修理了一番。 “文不能谏、武不能战,我耶律大石还能有何作为?” 庞龙将倒地的大石扶起,和声笑道:“在周老口中,公子可是文武济世的贤才,怎能稍遇不顺便妄自菲薄?” 大石叹气道:“非是我不尽心辅佐陛下,只是想不到做起事情来会这般困难,仅仅载天教和赈灾这样的小事,已经让我心力交瘁、神思恍惚,倘若西夏和大宋来袭,我真怕自己会力不从心。” “公子你就是太累了,自从回到临潢府,你整日奔波,一连几日都不曾安眠,今天难得散朝早,你就安心坐在这正房里品茶听曲,顺便指使我等布置房间如何?” 听了庞龙的话,大石这才注意到,这个看似演武堂的房间其实是自己的卧房,一连几日的忙碌,他都只在房间角落的床榻上休憩片刻,根本没想过东西厢房还有许多物品未曾安置。 “好吧!”大石点了点头:“也不能辜负了韩询一番美意,今日就由庞大哥安排吧!” “好嘞!”庞龙兴高采烈地跑到院中湖畔高呼道:“铁哥、燕山、芷儿,公子有令!今日尔等听我调遣!” 西夏逃亡、遭袭被救,庞龙等四人也算是患难之交。有幸入住大石府的这些时日,更让四人的感情如兄妹一般。相互嘲弄,嬉笑打闹之余,也令这座宅院有了些家的温暖,这些大石看在眼中,乐在心里,毕竟自幼丧父丧母他,许久未见家中如此热闹了。 在庞龙的差遣下,耶律铁哥和耶律燕山将东西厢房存放的物品一一搬进正房,遇有疑难当即询问大石的意见。 萧芷儿则取了桌椅陪在大石身旁,茶点乐舞轮番上阵,真像是沁心殿里的丫鬟一般。 “主人!香桌和灵牌放在这里如何?” “铁哥,你小心,别把周老的宝剑碰倒!” “你们都别吵!林牙大人,再听一曲《霸王卸甲》可好?” 见众人忙得不亦乐乎,心情郁闷的大石也愁云渐消,脸上也露出了丝丝笑意。 “萧芷儿,萧斡里剌暂时不会被问斩了!” “大人此话当真?” 大石点头,又将早朝上的事情说了一遍。 “玄隐真人是我兄妹的大恩人,我……我来世做牛做马也要报答他!” 庞龙闻言笑道:“公子和萧兄弟从狼口中救了玄隐真人,真人此举便是报答他们的救命之恩,不牢你来世相谢。你这姑娘还是安心给大石公子做牛做马吧!他才是你的大恩人!” “庞大哥说得是,林牙大人的大恩大德,我萧芷儿必定铭记于心。” 大石摇头道:“行善事、得善果,此乃天道,你也不必如此。我说过,你在这府上不是奴仆,也不是丫鬟,而是我大石的客卿,你若是愿意,在此安住多久都可以,可是年华似水、容颜易老,你也要尽早为将来做些筹划才是。” “我……” 见萧芷儿难以启齿,庞龙大笑言道:“萧姑娘是望族之女,又精通琴棋书画,这体态相貌也是百里挑一,公子若是不嫌弃,纳其为妻为妾岂不是美事一桩?” “不不不……”萧芷儿羞红了面颊,语无伦次道:“芷儿不敢奢望,若是能做个通房丫头便知足了。” 此言一出,难免让庞龙、铁哥、燕山三人嬉笑一番,可大石确是一点都笑不出来。 “萧姑娘……”大石皱眉言道:“承蒙姑娘厚爱,大石不胜感激,但是大石早已心有所属,实难再容得下他人,还请姑娘体谅。” 萧芷儿惊讶,更多的是尴尬,毕竟在那个年代,一名女子向男子吐露芳心,那是需要莫大的勇气的。 被拒绝的萧芷儿不知所措,呆愣着立在大石身侧不知该说些什么。 还是庞龙及时开口解了围:“我们都不知道公子有了意中人,这没什么,等公子娶了正室之后,再考虑萧姑娘不迟。” “萧姑娘,你还是不要在我身上寄情了……” 大石话还没说完,正在搬运床榻的铁哥和燕山突然惊叫起来。 “你们干什么?见到鬼了?”庞龙大声呵斥道。 “见了鬼倒好了,你看这是什么!?” 大石起身上前,循着铁哥手指方向看去,只见床榻方才所在之处,正有一扇木质翻板端坐于青砖中央。 第047章 探秘道定计乱女真 见此情景,大石不禁心中暗笑:“这韩询倒是想得周到,要是有朝一日我府中遭难,有此密道,或可救我一命。” “铁哥,随我一探究竟!” 铁哥点了火绒、掀开翻版,大石随即一跃而下,沿着蜿蜒的暗道摸索前行,约摸走了七八里路,这才走到了尽头。 二人抬头,只见路尽之处竟是一扇石门,其之上既无字迹、又无门环,根本无从猜测门后会是何种景象。 铁哥颤巍巍地言道:“主人,我听说黄泉路尽便是鬼门关,这门后该不是阴曹地府吧!” 大石笑道:“韩询若有打通人鬼两界的本事,也不会甘于委身萧奉先,只做相府的一名门客了。” 言罢,飞起一脚便将那石门踢开,露出了其后一间古色古香的房屋。 这房屋看起来有些年岁,却并不破败,房前屋后柳树环抱,只是深秋之际只剩下了干枯的柳条。 大石带着铁哥走到门前,屋内突然传来人声:“三弟来了吗?进来吧!” 听是韩询的声音,大石并未犹疑,当即推门而入,然而眼前的景象顿时让他惊呆了。 不大的房间内,密密麻麻摆满了灵牌,大大小小足有千余,其上尽是玉田韩氏先贤的名号、谥号,而韩询正独自跪在这些灵位前,赤着臂膀,身上缠满了荆棘藤条。 看着藤蔓将韩询弄得血肉模糊,大石惊惧言道:“韩二哥,你这是何为?” 韩询没有回头,说话时如鲠在喉一般:“韩氏一门忠烈,护佑大辽二百年,不知造福了多少藩汉仕子和百姓。及至我辈,受不肖子孙拖累,韩家先祖的英灵却远离了庙堂,只能在这荒郊野地里栖身,每每想到此处,我便痛心疾首,非要来此负荆请罪才能安心片刻,今日惊了大石,还请见谅!” “原来如此!”大石知道,玉田韩氏曾经是继耶律皇族、萧氏后族之外的大辽第三望族,除了韩知古、韩匡嗣、韩德让被世人熟知以外,韩氏后辈还有四人曾出任大辽两府宰相、两院大王之职,这样的望族,如今只能栖身于人下,着实让人扼腕叹息。 “韩二哥莫要悲哀,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悲欢离合,乐极生悲、否极泰来之事比比皆是,怎知韩氏一族不会在你这一辈再次飞黄腾达呢?” 说到此处,韩询似乎更加悲哀:“我为相府鞠躬尽瘁十余载,好不容易得中南科探花,以为就此可以光耀门楣,可是萧相偏偏不肯委于我重任,我空有这吏部书令史之职,却无其权,还是如往常一样,不过是相府的一位下人而已。” 大石细细回想,情况确如韩询所言。 自从开皇殿封赏三甲六人后,大哥李石在东京道混得风生水起,老四萧干也成了秦晋王的心腹,佛顶尽管无心功名,却也在林牙院做起了大学问,唯有韩询,无所作为、寸功未建。 “二哥若是有建功立业之心,何不与萧相直言?” “我何曾没有言过?萧相只说让我稍安勿躁,只是这稍安,谁知会是多少个春秋?” “这……”大石一时不知如何相劝,谁知那韩询却突然起身,不顾荆条刺透皮肉的痛楚,紧紧抓住大石的双臂言道:“三弟你身负太祖血脉,有朝一日若有君临天下之意,我韩询必将全力辅佐,至死方休,若我有违此言,你便发一队亲信之人,穿过密道,拆了我这韩氏祠堂!” “二哥,你休要再言了!我即是太祖之后,绝不会怀不臣之心,陷我大辽社稷于危难之中。” 韩询听闻此言,好像是救命稻草断掉了一般,一下子瘫倒在地。 “也罢,贤弟前途无量,怎会和我同流?” “你我兄弟一场,自当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若想建功,何愁没有机会?我如今正有一事不知该托付何人,韩兄可愿一试?” “愿闻其详!”韩询的眼中突现光彩,不顾疼痛,卸下荆条,将书令史的官服披在了血肉之上。 大石道:“完颜阿骨打狼子野心,昭然若揭,若如放任其做大,久必成大患。只是如今适逢灾年,官仓、军仓尽皆开仓放赈,实难动兵征剿完颜部,我有一计,可令完颜阿骨打疲于奔命,无暇西进,只消三五年光景,待时机成熟,发天兵将其剿灭即可。” “贤弟的妙计是?”韩询问道。 “重赏完颜部剿杀萧海里之功,封阿骨打生女真部大惕隐,彰表于生女真各部。” 听闻此计,韩询拍手道:“如此一来,完颜部必然成为众矢之的,生女真各部也不会再听从完颜部调遣了。” 大石点头:“完颜部毕竟是生女真各部中实力最为强悍的,要想让纥石烈部、没撚部、石鲁部等部族坚定与完颜部对抗的决心,须有一能言善辩之人对其晓以厉害,此计方可奏效。 韩询兄可能胜任?” “当然可以!”韩询欣喜非常,可片刻后又哀叹道:“萧相定不会让我东行的。” “此事不劳兄长挂怀!”大石拍着胸脯言道:“我自去找萧相言明此事,倘若我的面子不够,还有一人定可促成此事!” 辞了韩询,大石和铁哥并未从密道回返,而是翻过一座山丘,进入了一片梅花林。 “原来玉田韩氏的祠堂就在金凤门外,前面不远应该就是流觞亭了。” 大石说着,低头绕过那些含苞的梅花,一载之前塔不烟与马扩残剑言情的景象仿佛就在眼前。 进了亭子,二人略显疲惫,便于亭下小憩,只见地面上兜兜转转,竟也是如相府内兰亭一般的曲水水道。 “原来这就是流觞亭名字的由来。” 大石感叹,自己也是临潢府人世,竟不知这座亭子还有如此机巧之处,想必韩询若知此事,也会再做几面流签在此戏玩。 “主人,你说这漕中是走水的,可是白音哥洛河尚在百丈之外,这水又是如何而来呢?” 话音未落,忽有一人自亭外放声大笑道:“水经有云:泉源上奋,水涌若轮。事之百态,岂有定数?大石林牙,好久不见!” 第048章 两英雄对论登科楼 来的不是别人,正是宋崇宁武举——马扩。 见大石怔在原地,马扩笑道:“在刘宗吉处得知大石林牙口信,马某片刻不敢怠慢,直奔临潢府而来,不过看林牙现在这般神态,倒不像是有事要与我商议。” 大石尴尬言道:“在下没有想到马将军会来得如此之快,方才不恭之处,还请见谅。” 马扩摇了摇头,分明没有要原谅大石的意思:“失礼之处,须以礼报偿,我上次出使临潢,却未曾尝到登科楼的跃龙门,甚是遗憾,大石林牙若是赤诚,何不请马某一品?” 被马扩逼到此处,似乎也由不得大石不从,于是大石便打发耶律铁哥先行一步,前去登科楼打点,他自与马扩缓步前往。 “马将军火速而来,真的只因为在下相邀吗?”官道上,大石问着马扩。 马扩笑着回答道:“实不相瞒,上元佳节,听闻耶律大石得中北科状元,马某便有意结识足下,只是登科楼外的那场误会,让你我错失成为知己的良机,实在遗憾。好在上天垂怜,你我缘分未尽,今日马某必与林牙大人不醉不归。” 大石冷笑一声道:“马将军一番话倒是说得慷慨,若是旁人或许真就信以为真了!” “哦?林牙此言何意?” “流觞亭外的残剑言情,我耶律大石可看得真真切切!” 马扩愣了片刻,而后苦笑言道:“萧姑娘于我有救命之恩,马某万死无以为报。若有朝一日能和萧姑娘结为连理,乃是我平生最大幸事。只是现在,国家内政拥趸、百姓度日维艰,大丈夫怎能置之不理而去风花雪月呢?” 大石闻言突然大怒:“你若无意于塔……萧姑娘,就该断了她的念想,免得她终日忧思、寄情在你这个负心人身上!” “这……”马扩闻言,面露焦虑问道:“她怎么了?病了吗?” “在我看来,她要比病了更加严重,万千情愫无人可诉,只能故做释然于旁人观瞧,这种滋味你可曾体会过?!” 马扩低头,似有愧疚,二人一路无言,许久后终抵登科楼下。 “主人,楼上天字号已经备好!” 耶律铁哥张罗着二人进入登科楼最好的雅座内,桌上热气腾腾皆是酒楼里的招牌菜肴,一盘“跃龙门”色泽红润、飘香十里。可是在此时的大石和马扩看来,这些都是难以下咽的糟粕。 二人落座,温酒一杯下肚之后,马扩开口道:“大石寻我来究竟有何要事?” 大石叹了口气道:“在下有一家仆,前往西夏凉州公干之时,正逢夏国太子太保李至忠率凉州军统数十人前往护国寺祭天。马将军知道,西夏尊崇佛教,逢大事必然进香祈福,至于是什么大事,想必马将军也可以猜到吧。” 马扩点头:“凉州是西夏聚兵养马之地,在此处祭天,多半怕是要动兵了吧。” 大石见马扩面色平静,不禁惊讶问道:“马将军为何如此淡然?” 马扩笑了笑,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后说:“大石是绝顶聪慧之人,何故戏弄于我?西夏虽与大宋不和,但此时用兵,恐怕并非是要和我大宋开战吧!” 见马扩一语道破玄机,大石难掩尴尬之情,只得将真情实况和盘托出:“马将军慧眼,适逢大辽内忧外患之际,西夏此时用兵极有可能剑指我西京之地,若在以前,西夏的骑兵根本不足为惧,只是现在……” “大辽无粮无饷了吧!”马扩说完,又独自饮了一杯羊羔酒。 “是。”大石无奈点头。 “大石兄是想让我大宋出兵,牵制西夏?” “是。”大石再度点头。 “我大宋无端用兵,大石定是备好了交换条件吧!” “是!”大石的心思被马扩全部看穿,牙齿咬得吱吱作响。 “说说吧!看大石林牙为我大宋准备的酬劳是否丰厚?可否打动马某?” 大石负气,从齿间挤出一句话来:“伊犁种马五千匹。” 马扩端着酒杯的手突然停了下来,眼中也放出了光彩,内心激动的心情让他的嘴角不断抽搐着。 大宋皆是汉人,农商尤为发达,却唯独没有培育优良战马的马场。清泰三年(公元936年)后晋石敬瑭将燕云十六州割让给辽国后,令南方缺马的情况越发严重。大宋开国以来,良马只能向西夏和辽国高价购买,每年单是购马的花销,就占了大宋军费的三成以上。倘若真得了这五千匹伊犁种马,这对大宋无疑是最好不过的酬劳了。 但马扩并未被欣喜冲昏了头脑,短暂平复心情之后,故作镇定对大石言道:“五千匹马不是小事,只怕林牙大人无权处置吧!” “正如马将军所言,五千匹马绝非等闲便可凑齐,我大辽只能每年向大宋交付一千匹马,五年交清,马将军若是首肯,北枢密院即刻发文督办。” “好!”马扩抬手,举杯向大石敬酒道:“此事若成,可比宋辽澶渊之盟,马某不才,愿代童枢密应下此事,待大石取了文书,我即刻持文回国备战。” 大石惊诧,他没料到马扩会答应得如此爽快,但转念一想,马扩不过是大宋的一介武举,无论如何都无权代宋庭枢密院行事,他此行临潢,定是事先得了童贯那厮的首肯有备而来。或许宋庭早就有了对夏用兵的打算,无论从大辽这里得到什么,都是平白无故赚到的,有此保障,马扩这才能有如此底气在此谈判斡旋。 “好吧!”大石自知又输了一阵,但是这五千匹种马他本就没打算如数交予宋庭,如此计算下来,也称得上是公平交易。 “马将军且在驿馆小住,大石不日便将文书奉上。” 马扩摇头笑道:“同文驿狭小,马某难以安眠,听闻大石府上景致颇佳,可否让在下叨扰几日?” “这……”大石犹豫了片刻,但对方既然开了口,却之实是不恭。 “马将军若能驾临寒舍,大石府定然蓬荜生辉……” 马扩未等大石说完,便起身走出了天字号门外:“有些话我自会与萧小姐言明,大石你放心便好。” 言罢,竟独自走出了登科楼外。 第049章 流觞亭男女定终身 一连三日,马扩在大石府上可谓是壶中日月,晨时与庞龙切磋武艺,午时则在大石的书房中畅游书海,到了晚上,则前往萧相府上饮宴,好不自在。 相较之下,大石就显得十分可怜了,赠马的事情遭到北院大王耶律阿思的强烈反对,国舅耶律余睹也暗中掣肘,三日时光,大石未曾睡过一个好觉。 好在有北相萧奉先,他在御前唇枪舌剑独战一班军旅之人,将赠马的利害关系一一道明,终于说服天祚帝降下了钧旨。 “辽宋兄弟之国,有澶渊之盟,天祚皇帝与徽皇帝更似手足。适逢天宁佳节,天祚皇帝特赠大宋国君良马千匹以兹庆贺,恭祝徽宗皇帝千秋万寿,福泽绵长。” 当耶律大石将这则出自南枢密院礼部的手札念给马扩的时候,宋武举当即大怒道:“大石你这是何意?我大宋出兵的酬劳怎就变成了天祚帝的贺礼?” 大石急忙解释道:“倘若明旨宣召,难保消息不会泄露,西夏若有准备,引重兵埋伏于横山两翼,大宋兵马岂不陷于险境?” 马扩思虑片刻,觉得大石所言确也合情合理,于是开口问道:“话虽如此,但余下的那四千匹马何时交付,这札上为何只字不提?” 大石笑道:“自太祖以来,可曾有一位辽国君王为大宋皇帝的生辰作贺?此例已开,马将军还愁明年的今日会断了贺礼吗?” “这……”马扩虽然觉得不对劲,却也无力反驳,几日面见萧奉先,其人也算是好爽,料想赖账这种小人之举,这位宰相应该是做不出来的吧。 “好吧!”马扩叹气言道:“有了这道文书,我便可回枢密院复命了,来年春暖花开之日,宋军天兵必抵横山脚下!” 辞了大石,马扩独自牵马向金凤门走去,一阵寒风拂过,苍穹之上竟有片片白雪落了下来。 “今年的第一场雪来得好早啊!”马扩感慨,可是细想一番,上京临潢本就建于北方寒冷之地,未曾入冬便降了雪,也不算什么稀奇的事情。 倒是马扩心中的寒凉,远要比这白雪更甚。 三日光景,他夜夜于相府中饮宴,却未曾见到塔不烟一面,胸中仿佛百爪挠心一般。 他不知道这一年以来在塔不烟身上究竟发生何事,更不清楚落花飞雪中的情义还剩下几分,有那么几次,他甚至想趁着酒劲闯入塔不烟的闺房之中,当面倾诉衷肠。可是,家、国终究是他难以放下的牵绊,更是让他不敢纵情儿女的理由。 “英雄气短、马瘦毛长,人生一世,怎能事事都如意?”马扩独自叹息道。 “可对于女子而言,人生只有一事,那便是姻缘!” “塔……萧小姐!” 马扩听到声音,于风雪中四下张望,终在流觞亭下见到了那位红袍佳人。 小将军不顾路人的眼光,松开缰绳不顾,飞也似的奔向流觞亭,可终究还是在亭下止住了脚步。 “我若不来见你,你便要一走了之了吗?” “我……”塔不烟一句话让马扩哑口无言,两只手无处安放,只把衣衫都攥得走了线。 见马扩这般模样,塔不烟便也不再咄咄逼人,款款玉步走到马扩面前细语道:“我念你英雄气概,自然知晓你的苦中,大丈夫建功立业怎能被儿女情长束缚了手脚?你我残剑有约,我终不会相忘,任红梅凋荣几番、初雪飘落几载,我等着你便是。可是你……” 塔不烟说着,不觉梨花带雨,泣下沾襟。 马扩看着心酸,想要抬手为塔不烟拭去泪水,却碍于旁人的眼光未有所动:“这几日在相府中,听府中的下人说,你与大石的感情日益深厚,我……” “你当我萧塔不烟是何人?水性杨花的青楼女子吗?你又当你马扩是何人?任由家妻乱性的晋惠帝吗?马扩,我敬你是个大丈夫、大英雄,纵然你我难成连理,我也愿意等下去,等到你夙愿达成的那一天。即使我已人老珠黄,你已苍髯白发,我也要身披嫁衣入了你马家的大门。” 塔不烟一番话让马扩失声痛哭,他再不顾旁人的眼光,一把将心爱之人揽入怀中,虽然有情人难成眷属,但此时此刻,他们是世间最甜美的那一对。 “一位将军哭成这般模样成何体统?” 塔不烟被马扩坚实的臂膀抱得有些吃痛,可却难以掩盖此时心中的喜悦,她不敢看他的眼睛,只怕这一眼望穿就再难移动脚步,更怕自己在马扩离开的时日难堪日思夜想之苦。 “萧小姐的心意,马扩已然明了,千里燕云、万里黄沙,我绝不负你!” 塔不烟轻轻从马扩的臂弯中挣脱,靡颜腻理、杏腮桃颊,开口莞尔一笑:“还叫萧小姐吗?” “塔……塔不烟……” 二人互诉衷肠,便再没了隔阂,塔不烟挽着马扩送了十里,终于还是要分别了。 “这一路莫要急躁,逢店打尖,不可风餐露宿!” 马扩点头:“你且保重,迟则一年,我必再临上京!” “好!我等你!” 言罢,塔不烟极不情愿地松开了缰绳,目送马扩疾驰而去,直至征尘散尽。 “这便是马扩要对你说的话吗?” 听到身后有人言语,塔不烟急忙转身,正见耶律大石立在一颗古槐树下。 “你这是作甚?跟踪我吗?” 大石面无表情说:“我只是担心小姐的安危,别无他意。” 塔不烟走到大石身边,大声言道:“我知道父亲看中你这个北科状元,二哥也视你为手足兄弟,可你却从不曾入了我的眼。 同你一样,我对你亦无他意。” 大石听闻此言,好似万箭穿心一般的痛楚,身上的寒毒竟也在此时推波助澜。 “不好!”大石发现自己匆忙跟随马扩至此,竟忘记将鹿茸丹带在身上,仅仅片刻光景,钻心的疼痛便让大石难以维持意识,只见他两眼一黑,随即一头栽倒在古槐树下。 第050章 乱投医皇城惹风波 萧塔不烟见状急忙上前,惊慌言道:“你……你莫要故作可怜之相,这于你我之间的情分并无助益……” 但任凭塔不烟如何推搡、如何呼喊,大石依旧是不省人事。 “来人啊!快来人啊!”见大石的气脉渐弱,塔不烟更加慌张,可是临潢城外十几里之处已经是茫茫草原,人迹罕至,除了偶尔从草坑里探出头来的兔鼠,便再无喘气的活物了。 “耶律大石,你给我撑住啊!” 塔不烟解下腰带,从大石身下穿过,而后背身躺入大石怀中,用腰带将自己与大石死死绑缚在一起,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将这个健壮的契丹男子背了起来。 “放……下……我……” “休要多言!你若自认为是个英雄丈夫,就撑着别咽气!”听到大石有了一丝动静,塔不烟更加不敢耽搁,纤瘦的女子不知从何处生出的虎豹蛮力,竟然着向上京方向一路奔跑而去。 及至金凤门前,守门的柯比那当即迎上前来,卑躬屈膝道:“呦!这不是相府大小姐吗?您这是又把大石林牙暗算了吗?” 塔不烟气喘吁吁,双腿已然不住地颤抖,她恶狠狠地言道:“不想死的话,速备车马,将林牙送至府上。” 柯比那知道塔不烟的性情,更担心自己的性命,片刻不敢耽搁,旋即张罗好车马将大石送至府上。 府门扣开,萧芷儿、庞龙等人见大石这般模样,急忙取来鹿茸丹为其灌下,可等了许久,却不见大石有丝毫反应。 “你们确定是这个药吗?”塔不烟焦急地问道。 萧芷儿说:“林牙大人每次出门都会将此药带在身上,可是今日送别马将军后,他就焦虑不安、坐卧不宁的,只自顾自的说了句‘不能让马扩害了她’便匆忙离府了,连这保命的药都忘却了。” 萧芷儿是第一次见到塔不烟,见此女子风采动人,又对大石关怀备至,便将二人的关系猜得八九不离十了,她担心大石的安危,却在塔不烟面前相形见绌,也不免有些黯然神伤起来。 “这般女子,难怪会让大石林牙心驰神往,之死靡它,为了她的安危,连自己的性命都顾不得了。我若是有这般福气,让我去死我都愿意。” 塔不烟听出了其中话意,对自己先前对大石的态度心生愧疚,悔恨之余、更加自责。 “你们的主人因我受难,我必负责到底,备车,随我进宫!” 大顺门值守的宿卫见来的是相府千金,顶头上司的亲妹妹,便无一人敢上前阻拦。 众人一路畅通无阻,不多时便来到元妃的寝宫——畅心殿门前。 “姑母,姑母!” 塔不烟不顾君臣之礼,呼喊着闯入殿中,见元妃正在读书,便一把扯过书本扔在了一旁。 元妃知道塔不烟的性情,虽然未加责怪,却免不了提点几句:“塔不烟,你这性子何时能改一改?如此无礼的女子,将来如何嫁人?又有哪个公子敢娶你!” “此事不劳姑母挂怀!陛下赐给你的延寿丹还有几颗?” 元妃道:“此药乃是东海鲛珠所制,甚是难得,陛下只赏下了一颗而已,你要它作甚?” “当然是救人了!快拿给我!” 元妃皱眉道:“到底是何人的性命值得要用延寿丹来救?要知道,就连兄长这般的高官都不曾得到陛下的恩赏呢。” “耶律大石!” 元妃闻言,抬手拦住了要去取药的宫女,而后对塔不烟言道:“此人我有所耳闻,自其投入兄长门下后确有功绩,但他终究只是个小小的林牙而已,不值得你……” “他若是我相府的驸马又该如何?” “这……”元妃犹豫了,他知道萧奉先一向宠爱自己的这个女儿,爱屋及乌,自然也会抬举未来的驸马爷。倘若萧塔不烟和耶律大石真的有情意义,用一颗延寿丹救下这位林牙的性命倒也算是物有所值。 “好吧!”元妃无奈:“只是这延寿丹并非和温之药,须请御医问切后对症服用,大石林牙现在何处?我与你出宫同往探望!” “人就在畅心殿外。” “什么?”元妃大惊,她没想到塔不烟竟会如此大胆,无召便将外臣带到当朝皇妃的门前,此事若是被身怀六甲的文妃知晓,免不了在御前又是一番闲言碎语。 “塔不烟啊塔不烟!你让我说你什么好?” 元妃焦急,可是此时再想将大石抬出宫去已经来不及了,于是她当即打发下人前往北枢密院,将此事告知正在当值的萧奉先。 “姑母,救人要紧,你……” 可是还未等塔不烟把话说完,畅心殿外突然有侍从大喊:“文妃娘娘驾到!” “这个贱人,来得好快啊!” 元妃暗骂着,笑脸走出殿门道:“文妃妹妹身怀龙种,万万要保重身体啊!你们这些下人是怎么伺候的?怎么能让娘娘走这么远的路?” 文妃笑道:“姐姐接见外臣,百忙之中还要挂念妹妹腹中龙子,妹妹甚是感激!只是妹妹想要提醒姐姐一句,龙子降生后,御医自会取血验亲,姐姐纵然难得圣宠,也不要自暴自弃、铤而走险啊!” 听闻此言,元妃立时火冒三丈,可是常年身居内院之中,她深知此时如果撕破脸皮,便是中了文妃的奸计了。 “大石林牙平定载天教之乱,有功于社稷,性命攸关之时我皇族岂能袖手旁观?” “即是性命攸关,怎不请御医医治?我怎不知道畅心殿中还有精通医术之人?” “你怎知没有?我在闺中便已熟读医经,疑难杂症亦有心得,妹妹如若身体有恙,也可请我来医治!”元妃义气之下的妄语,正中文妃下怀。 “你若医好了大石林牙,妹妹我便甘心将这身子交给姐姐照顾!” 事已至此,元妃也顾不得去请御医,当即令人取了延寿丹,温水为大石灌下,仅仅一炷香的功夫,大石便睁开了双眼。 “你看,是否药到病除?”元妃欢喜,笑着对瞠目结舌的文妃说道。 可是话音未落,大石突然一跃而起,双眼血红,疯癫似的指着塔不烟大喝道:“爱妻休要负我!” 言罢,一口鲜血喷涌而出,再次仰面翻到、不省人事。 第051章 萧奉先乱点鸳鸯谱 萧奉先闻讯后风风火火赶到畅心殿门前,见此处乱作一团,当即大怒:“皇城大内之中,岂容尔等这般胡闹,成何体统?” 见北相震怒,众人皆不敢言,就连元、文二妃都不再争吵了。 “塔不烟,你过来!” 听到父亲呼唤自己,萧塔不烟立刻上前言道:“耶律大石他寒毒发作,药不能救,我这才进宫找姑母……” 可她的话还没说完,萧奉先一个巴掌便落在了塔不烟的脸上,掌掴之狠,竟把她头上的簪花都掀落了下来。 “父亲!你……” 塔不烟自幼丧母,父亲一直视其为掌上明珠,别说打骂,就是训斥都是极少的,这才惯成了她刁蛮的性情。 像今日这样,在大庭广众之下被自己的父亲打了耳光,那更是绝无仅有之事,她心中的委屈便也可想而知了。 塔不烟又羞又恨,眼中转着泪花,她不知父亲为何如此暴怒,又为何会当众责罚自己。 “萧塔不烟,我真没想到,你竟敢把一个外臣私自带到皇妃的门前,你可知这是何等的罪过?你在相府中任性妄为也就罢了,可这是何处?皇城大内!岂容你这般胡闹?来人!”萧奉先呼唤左右道:“将萧塔不烟拿下,送北枢密院羁押!” “是!” 文妃亲眼看着萧奉先将自己的亲生女儿收监,甚是惊讶,惊讶的是萧奉先在临危之时的果决,更惊讶他六亲不认的狠辣。 “萧相爷来得好快,这招弃车保帅用得也是巧妙。” 萧奉先转身,向文妃娘娘深施一礼道:“娘娘身负我大辽社稷绵延之责,当思调养保胎之事,切不可忧思过甚,运筹无度,倘若伤了腹中龙子,得不偿失。 今日之事,小女鲁莽无礼,必受责罚,萧奉先自会处理得当,给陛下一个交代。 但话又说回来,若是有人胆敢胡乱攀扯小女旁的罪责,我萧奉先也绝不答应,到时候就算玉石同焚,老臣也一定奉陪到底。” 文妃似乎被萧奉先的话吓到了,双手不自觉地护在自己的腹前。 “我本就是路过凑个热闹,此事既然有萧相爷亲自处理,料也不会有什么差池,来人,起驾回宫。” 送走文妃后,萧奉先便差人将大石送回了相府,萧芷儿、庞龙等人则打发回自家府上,闲杂人散尽后,萧奉先对元妃言道:“妹子啊,今日是塔不烟莽撞,可你为何也似她一般沉不住气呢?” “哥哥,你不知她说的话有多难听,我忍?我怎么忍!” 萧奉先叹气道:“文妃母凭子贵,正是春风得意之时,你当忍则忍,休要与其争锋,只待日后圣心有变,我自然让她和她的兄长死无全尸!” 此后,萧奉先又向元妃交代了几句,便马上回到天祚帝面前回禀此事,一番慷慨陈词之后,倒是把塔不烟的逾矩之罪说成了侠肝义胆。加之文妃那边似乎对萧奉先有所忌惮,并未在御前进谗,天祚帝非但没有降罪塔不烟,反而还赏赐了金银丝帛以彰其功。 “塔不烟,今日之事,你可知错?”日落时分,在回返相府的马车上,萧奉先问着自己的女儿。 塔不烟摇头道:“且不说耶律大石是相府的座上宾,就算是寻常路人,我又怎能置若罔闻、见死不救?” 萧奉先叹气道:“你贵为相府的千金,一颦一笑皆是规矩,今日若不是陛下开恩,你这狂妄之举甚至会给我萧家惹来灭门之祸。也怪为父平日对你疏于管教,这才让你如此不谙世事。哎……如今看来,倒是为父的不是了。 虽然不舍得,也是时候该给你选个人家了。” “父亲!这和出嫁有何关系?我萧塔不烟绝不嫁庸碌之辈,我已经……” “和那个宋使吗?”萧奉先淡定言道。 塔不烟没有料到萧奉先会知道自己和马扩的事情,更加不解的是他此时的态度。 若依父亲的脾气秉性,倘若反对她和马扩继续交往,定会不择手段棒打鸳鸯的。 “父亲,我和他绝没有做什么悖德之事,只是……” 萧奉先显得有些疲惫,摆了摆手,示意塔不烟不要多言。 “父亲深得圣心、位极人臣,所谓名利早已无所求了。昴儿日夜伴君、昱儿贵为驸马,他们的事情不劳我挂心。 可是你,虽然争胜好强,但毕竟是个女儿身,早晚都要出嫁他人。 为父已经老了,余生所盼,唯有自己的女儿寻得如意郎君而已。” 听了老父亲的肺腑之言,塔不烟不禁潸然泪下:“父亲,那马扩心系大宋,若无功业不谈婚嫁,我……” “倒是苦了你了,我的娃娃!”萧奉先轻抚女儿的面颊,不禁老泪纵横:“大丈夫建功立业本无可厚非,可对于女人而言,那便是莫大的痛楚。我昔日独自从西京来到临潢,千方百计投身萧允纳门下,一心功名,却只把你们母子留在西京贫寒之地。 可怜你母亲,未随我过了一天富贵日子便撒手人寰,此事在为父心中,那是无论如何都不能痊愈的伤痛,我不想我的女儿再步她母亲的后尘。” “可是父亲,我愿意等他……” “我不愿意!”萧奉先突然大吼,只吓得车前的骡马都惊惧遗屎:“耶律大石皇族血脉、状元之才,只要有为父提携于他,早晚位列两府两院之巅。况且今日在众目睽睽之下,他已称你为妻。 你心中若是还有我这个父亲,还知道为父已经是行将就木之年,为何不就此下嫁大石,也好了了为父这桩心事呢?” “父亲,你怎可如此乱点鸳鸯谱?” “子女婚嫁,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怎能由得你私自做主?只要今日耶律大石不死,明日我便敲锣打鼓,把你的嫁妆送至他的府上。” 萧奉先刚柔并济的说教让塔不烟泣不成声,她恨自己生于相府、生于大辽,更恨那个横空出现的耶律大石,至少此时此刻,她的痛苦和委屈全是这个北科状元所赐。 “父亲!你若如此,便再无我这个女儿!” 第052章 塔不烟出走临潢府 萧相府中的客房一直掌着灯,数位京中的明医轮番为大石切过了脉,所得的结论都是一致的:且看天明如何。 延寿丹药性奇特,服用后可增强心脉,本是一剂救命的良药。可是大石身负寒毒,最忌讳毒入心脉,突然地气血上涌,让他一时失了神智,才在畅心殿前突发妄语。好在鹿茸丹勉强护住了他的心脉,让他将大量毒血吐了出来,否则此时的大石,早已魂归极乐了。 打过三更,塔不烟仍旧目不转睛地守在耶律大石身旁,哪怕病人只是皱了皱眉头,她也会马上将那几位须发皆白的郎中从睡梦中叫醒,来为耶律大石诊看病情。 她没有想到,最终竟是因为自己的冲动鲁莽,害了眼前的这位北科状元,可是想到父亲今夜所言,她又恨不得面前的这个人一命呜呼,一了百了。 “耶律大石,你府中的萧芷儿聪明贤惠,对你更是情深似海,娶了她,便有了毕生的福气,何苦非要寄情于我这个刁蛮女子呢?” 见大石依旧气若游丝、面色苍凉,塔不烟似乎有些动容,眼中的泪滴轻轻滑落,在大石面颊的伤疤处氤氲开来。 “不……要……走……” 大石突然开口说了话,让塔不烟呆若木鸡。 “我的心思,你怎知晓?” 其实塔不烟已然下定了决心,大石醒了,父亲便会逼她下嫁林牙府,她绝不会答应。若是大石没醒,她就是害死这位状元的罪魁祸首,亦无面目留在临潢。思来想去,只有远遁江湖这一条路可走了。 可是此时,她已无暇深究面前这个男人,比起情义,保住他的性命才更为重要。 “御医、郎中,病人开口讲话了!” 塔不烟刚要跑出门,顿觉裙摆被什么东西挂住了,回头一看,竟是大石用手死死扯住了衣裙。 “你这是作甚!?” 女子衣裙被男子触及,让塔不烟面红耳赤,到底她的力量比病人要强上一些,只轻轻转身,便将裙摆从大石的手中挣脱开来。 “休要动气,我去请郎中!” 虽是这样说,但不用塔不烟移步,四位名医已然赤红着眼眶进入了客房,一番望闻问切之后,长舒了一口气道:“大石林牙福泽深厚,寒毒已然退去,只需再将养几日便可下床了。” “好,既然这样,就劳烦几位前辈好好照顾林牙大人,诊金的话,家父必不会吝惜!” 言罢,开门离去,只留下大石看着客房大门,望眼欲穿。 又是一年上元节临近,两个月以来,无论是大石还是萧府,全都在四处寻找塔不烟的下落,可始终是没有任何线索。 终日闷闷不乐的大石,勉强打起几分精神处理着大林牙院的日常事务,翻开来自宋庭的文书,只见今年入朝献供的使团中,马扩的名讳亦列其中,只是今年,他只是使团的护卫教头,真正的使团长则是马扩的父亲——马政。 “马政是宋庭登州(蓬莱)兵马钤辖、武义大夫,可谓是一方封疆大吏,今年亲自来使我大辽,恐怕是另有所图吧!”大石身旁的耶律佛顶如是言道。 大石点了点头说:“宋庭已经陈兵横山月余,西夏李至忠也已经调兵遣将前往应对,可是我大辽许给宋庭的伊犁马却是一匹也没有抵达汴梁,你说这位马大夫能不急吗?” 耶律佛顶笑道:“到底是爱子心切,儿子惹下的麻烦,老子要来亲自处置,想必兄长已有应对之策了吧!” 大石摇头道:“礼部的文书白纸黑字,如何抵赖?为今之计,只能好言安抚这对父子,且把这对瘟神送出临潢在做计较了。” “礼部难道一匹马都没有筹措吗?”耶律佛顶有些吃惊。 大石叹气说:“萧相本欲将南京怒军的战马五百匹先拨付宋庭,可是礼部的文书在南京留守耶律淳和北院大王耶律阿思面前就是废纸一张,只给了一句:筹措马匹尚需时日。便把礼部的官员打发了。 如今只能寄希望于东京留守萧保先了。” 上元节一大早,宋庭使团便载着丰厚的礼品进入了上京临潢。 在萧奉先的授意下,天祚帝只做了礼节性的接见,并未在朝堂之上提及旁的事情。 马扩、马政父子无奈,只得借着佳节之名、备足厚礼,前往萧相府上拜访。 听闻通禀,萧相急忙出门相迎,见到马政含胸拜道:“马大夫驾临寒舍、蓬荜生辉,请随我入内品酒饮茶。” 马家父子拜谢,兜兜转转来到相府厅堂之上,只见堂内已是高朋满座、贵客盈门。 北府枢密副使萧嗣先、东京留守萧保先、东京统军副使耶律章奴、南府枢密院使张琳、北院督军萧敌里,宿卫副详稳萧乙薛,以及耶律大石、萧昴、韩询、耶律佛顶等人一齐起身,拜会这位宋庭的武义大夫。 马政抱拳回礼道:“在下马政,奉大宋徽宗皇帝旨意出使辽国,在此见过各位大人。” 萧昴起身,在萧奉先下首为马政安排了座位,一番寒暄引荐之后,萧奉先举杯对马政言道:“大宋到底是识礼之邦,马大夫远来是客,竟先于萧某登门,实在是羞煞本相啊!” 马政举杯道:“契丹生于草原,几百年来征战于马背之上,不似大宋这般拘泥于礼法倒也是人之常情,只是南府礼部掌国之交往,在礼法上却不该有所疏失啊。” “哦?”萧奉先当然知晓马政的用意,于是急忙岔开话题道:“这位就是马公子吧!” 马扩苦笑,萧奉先顾而言他竟装做不认识自己了。 “在下马扩,拜见萧相!” “好好好!小将军仪表堂堂,风度不凡,马大夫有这样的公子可真是好福气,却不像我……” 萧奉先说着,竟然哭了起来。 马政见此情景,急忙劝道:“萧家两位公子都是人中龙凤,远比犬子有出息,萧相何故悲哀?” “马大夫不知!”萧奉先拭去泪滴道:“老朽有两儿一女,两子还算孝顺,可我那不肖之女竟弃家而去,数月杳无音信,也不知她现在何处?佳节中可有一顿饱饭吃。” 听闻此言,马扩当即拍案而起:“萧小姐她怎么了?” 第053章 辽林牙恶斗宋武举 在父亲和大辽官员面前这样讲话,马扩显然是失礼的,原本嘈杂的厅堂一下子变得鸦雀无声。 大石起身,轻扯马扩衣袖低语道:“随我来。”而后二人便在众目睽睽之下走出了厅堂。 韩询低声对萧昴道:“我们要不要跟过去,若是二人动起手来该如何是好?” 萧昴摇头道:“纵然是拳脚相向,你我也不可插手,他们二人,迟早要有此了断的。” 正如萧昴所言,大石和马扩相视而立于月色之下,冬季的寒风和温泉的热浪交替拂过二人的面颊,正如他们此刻心情寒热错杂。 “耶律大石,你究竟对塔不烟做了何事,竟让她抛家弃国不知所踪?” “马扩,塔不烟今日的窘境全拜你所赐,与他人并无干系,你与她若是有情,就明媒正娶八抬大轿将她接往汴梁,何必要如此坑害于她。” “耶律大石,我与塔不烟两情相悦、情投意合,他日也必将白头偕老、生死不离,何劳尔等置喙?” “马扩,塔不烟是我大辽相府的千金,更是我耶律大石看中的女人,我绝不容你这个宋人诓骗于她。” “你?不过是一厢情愿罢了。” “那又怎样?我至少比你更愿意照顾她终生!” 大石言罢,挥起一拳直捣马扩面门,寒热之气从指尖划过,发出阵阵尖鸣。 “看样子像是练过的!”马扩暗自称奇,未敢贸然接招,一个纵身便跳到了太湖石假山上,低头俯视着一招落空的大石。 “我知你伤病在身,不与你一般见识,你莫要得寸进尺!” “无良小人,今日打的便是你!” 大石双腿较力,一招燕子翻身直挂半空,飞起一脚横扫马扩额头。 “不知好歹,不自量力!”马扩武艺超群,抬手便挡下了大石的重击,而后骤发一拳正中对方胸前。 “好痛!好你个耶律大石!竟然如此下作!” 大石一个翻身,从胸前掏出一面碎成两半的护心镜扔到一旁,继而愤恨言道:“小人面前何谈下作?今日不是你死便是我亡!” 言罢,折下一段桃枝挥砍着再扑马扩。 马扩手腕负伤,不敢轻敌,只得飞身落于兰亭之中,想依靠其中狭窄的地势制约大石手中的“兵器”。 大石盛怒之下哪里还顾得这许多?披头盖脸追打四处躲闪的马扩,只把兰亭猩红的石柱都打得面目全非了。 马扩躲避了一阵,见大石一招迟了,飞身扑向对方下盘,欲以老树盘根锁住大石双足。 大石似乎早有防备,方才凌乱的出招顿时变得井井有条。只见他一个飞燕式躲过马扩的突击,于半空中便把枝条扔到了假山下,却从腰间抽出一柄镶金的软剑握在手中。 “啊!”马扩惊叫一声,可是寒光早已划过了他的肩头,浓重的血腥味当即遮掩了花香。 一手一臂负伤,让马扩愤怒至极:“耶律大石,看来你早有准备要置我于死地,既然你如此不仁,那就休怪我拳脚无情了!” “你若死了,塔不烟便可了身脱命,纵然心灰意冷,也要比如今好了万倍!” 二人怒发冲冠,贴身斗在一处,仗着手中兵刃和片刻前奠定的优势,大石一度和宋武举势均力敌,可是十几个回合过后,寒毒的影响越发明显,体力不支,让他渐落下风。 “三脚猫的功夫,怎敢在我面前动刀动枪?” 马扩一招搂膝拗步,瞬间转到了大石的身侧。 耶律大石惊讶,他没想到宋武举的步法,竟远胜于一直与自己习武的贺兰飞虎,非但如此,步法和身法的配合更是天衣无缝。 “好快!” 可还没等到大石开口,马扩的肩膀便撞到了他的左肋。 身受如冲车攻城一般的重击,大石似雷石一般直接撞向太湖石假山,只教其上的兰亭都晃了起来。 大石头晕目眩,手中兵刃也脱了手,想要翻滚起身,却被马扩一脚踏在了脊背之上。 “你在作甚?为何还不动手?倘若是你落败于此,我绝不会手下留情!”大石不能移动分毫,口中却是不服输的。 听了大石的叫嚣,马扩足下又加重了几分,直到骨头吱吱作响才止住了动作。 “来啊!如妇人一般拖沓是何缘由?哈哈哈,我竟忘记了,你就是这般的德行,塔不烟便是受害于此!” “你住口!” 一味的嘲讽终是让马扩暴怒,飞起一脚踢向大石的要害之处。 大石等的就是此刻,趁马扩不备,就地翻滚撞向对方支撑足,掀翻对方的同时,死死钳住马扩左肩伤处,刹那间,青草白雪朱红尽染。 一把锋利的匕首架在了马扩的脖子上,寒气逼人的狼牙银坠在他眼前无风自摇。 面前的大石赤红着双眼,好似嗜血的恶狼一般凶狠狡黠,此时此刻,他只消轻动手指,便可割断马扩的喉咙。 “大石,莫伤人命!昴儿、韩询速速拦住他!”闻打斗声而来的萧奉先急命救人。 萧昴、韩询、耶律佛顶、耶律章奴四人合力,这才将大石的匕首夺下,并将其从马扩的身上拉开。 “我契丹人生于草原,从来都是最善战的勇士娶走最美丽的姑娘。马扩你一个败将,怎有脸面再觊觎塔不烟!” 大石此言一出,萧嗣先、萧保先、张琳等人一片惊呼,武义大夫马政更是恛惶无措。 “扩儿,此人口中的塔不烟可是萧宰相之女?你怎能?你怎能……” “父亲!”马扩说着,双膝跪拜于马政面前道:“孩儿不孝,与萧相之女塔不烟互许终身,未曾禀告父母……” 可还没等马扩说完话,马政挥起一掌便打在了他的面颊上,其声之响,竟让相府中的海东青都吓得闭上了嘴。 看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气得浑身颤抖的父亲,马扩不禁英雄泪洒:“于国、我不忠,于家、我不孝,于塔不烟、我更是无信无意。大石说得对,草原之女,非是我这般优柔落败之人可以高攀的,今日我马扩在此立誓,从此之后,我与塔不烟水尽鹅飞、不相问闻,若违此誓,我必死于刀斧之下!” 第054章 问音讯大石走西京 两日的光景,马政终究没能将索要马匹的事情说出口,然而这并不重要,因为如何让自己的儿子重新振作精神才是他此刻最关心的事情。 刚刚走过流觞亭,马政便让回返的车队停了下来,单独将马扩唤到亭下叙话。 “扩儿,自那儿皇帝石敬瑭将燕云十六州赠予契丹人后,我汉人面对北方胡族便再无屏障。从雁门关到瓦桥关,胡人的铁骑朝发夕至,可抵我大宋北境的任意一座边城,若遇抵抗,又可一夜之间退至长城以北。河西四郡的千里马场,曾是我大宋唯一能孕育良马的地方,被西夏党项抢夺后,大宋几无良马可用。后晋石重贵、后周柴荣都曾有意夺回燕云,太宗皇帝更是起倾国之兵北伐契丹。数百年来,为了燕云我们死过多少人!流过多少血!你不会都忘了吧?” 马扩低声道:“父亲所言我岂能不知?只是大丈夫立世,忠孝节义不敢相忘,那塔不烟于我有救命之恩,我理应思之以报。” “哎……”马政叹了口气,将马扩拉至近前坐下,温言开口道:“父亲知晓你的为人,萧姑娘对你也是有情有义,可是我大宋为夺回燕云之地,必与辽国契丹有一场恶战,届时烽烟四起,你让萧姑娘该如何自处?你又当全忠还是全义呢?” “家国之事大于天,孰轻孰重孩儿我能辨分明,这才赌誓与塔不烟再不相见,请父亲安心!” 马政长舒了一口气,回头望了望被白雪环抱的上京临潢道:“你我父子取道渭州,去领略一番种家军的风采吧!” “父亲这是……” 马政笑道:“是时候让你建功立业了!” 马扩闻言,当即跪拜:“是!” 相较于马扩有父亲的教诲护佑,耶律大石却只能独自排遣郁闷的心情。 他把自己关在房中三日,任何人都不见,只有萧芷儿送些粥米之时才能略窥其颜。 “林牙大人,你这样不是办法,若有疑难,我等给大人出出主意不好吗?” 大石摇头道:“我并无疑难,粥且端走。” 萧芷儿眼见大石栓上了房门,泪水不觉在眼眶中打着转。 “萧姑娘这是被情所扰吗?”玄隐真人上前取笑道。 萧芷儿抬手拭去泪滴,佯装气愤说:“老道长也是个修行之人,怎么出言便是男女之事?你若是有什么法术可以治愈相思,倒不如给房中那个人使使!” 玄隐真人看了看紧闭的大门,无奈摇头笑道: “风波不信菱枝弱, 月露谁教桂叶香。 直道相思了无益, 未妨惆怅是清狂。 林牙如此,只怕是更难有人能驾驭他了! 哈哈哈,老朽告辞了!” “告辞?你要回西京吗?不与林牙大人道别吗?” 萧芷儿一连三问,都没换来老道长留步半分,只好张罗耶律铁哥、耶律燕山相送,可却被道长谢绝了。 “哎……”萧芷儿叹了口气:“道长金殿之上救下我哥哥的性命,我都未曾好好谢过于他,谁想他就这样离去了。” 耶律铁哥劝道:“老道长随风而来,伴风而去,活得就是个洒脱,不会把此事记挂在心上的。倒是你的兄长,皇上斋醮后并无处斩的他旨意,或许就此保住了性命也未可知!” 萧芷儿点头道:“等林牙大人心情好些之时,我也该去天牢探视兄长了。” 二人正说着,萧昴突然风风火火跑进了院中,不由分说,直接撞在了大石的房门上。 “光天化日之下何故锁着房门?”萧昴一边揉着额头,一边质问着萧芷儿等人。 耶律铁哥道:“本想拦住公子的,可您的脚步却比我的嘴皮子快了许多,这才让您无端出了丑。” 大石在东京疗伤的这段时日,萧昴和韩询经常前来照顾大石府中之人,一来二去便也熟识了许多,相互打趣更是家常便饭。 “若不是今日有喜事,看我不撕烂你的嘴!” 萧芷儿闻言忙问道:“公子何喜之有?” “塔不烟有消息了!” 萧昴话音未落,大石的房门骤然打开,险些又将萧大公子撞倒在地。 “塔不烟现在何处?” 萧昴定了心神,对如鬼似魅的大石言道:“距西京大同府的耳目来报,小妹曾前往萧太后祭堂梳妆楼祭拜,后又流连于舍利坊中,他们知道父相思女心切,便先行快马将此事禀告相府,当然,从大同到临潢,纵是快马也要十余日,所以……” 未等萧昴把话说完,耶律大石不知从何处拎出一个包裹,阔步便向大门走去。 “大石,你要去哪里?” “大同府!” 没有辞行,更无随扈,耶律大石一人一骑行于西去的官道上,头脑中除了塔不烟,再无旁的东西。 非到困饿至极,大石便马不停蹄,马累死了,就徒步前去驿站换马,如此七日,西京大同府的东门——迎春门便出现在他的眼前。 与其他陪都不同,大同府一直都是大辽的军事重镇,西南路招讨司、西南安抚使司、西南巡察司、山北路都部署司等等军事机构常设于此,南防西夏,北镇普速完、大黄室韦、敌剌、王纪剌、茶赤剌、也喜、鼻古德、尼剌、达剌乖、达密里、密儿纪、合主、乌古里、阻卜、唐古、忽母思、奚的、纠而毕十八部王之众,西面则隔万里沙海与东喀喇汗国遥遥相望。 大石入了城门,一支打着西南巡查司旌旗的步兵队正从他的面前经过,为首之人身形如熊虎一般,一脸的黑色络腮胡须似被烈火燎过,根根耸立,老远便看得分明,此时,他正用嘶哑的声音呵斥着麾下兵勇。 “宁武山有猛兽出没,今日务必将其擒获,若是让他伤了萧家千金,你我都要掉脑袋!” 大石听闻“萧家千金”四个字,急忙上前拦住了黑须虎将:“在下上京大林牙院耶律大石,敢问方才将军口中的萧家千金姓甚名谁?” 虎将回礼道:“末将坡里括,巡查司步军都统,奉上命,前去缉捕野兽,护卫萧家小姐。 小姐的名讳不便言出,大人即是京城来的大官,应该认得萧家家主,他可是朝廷重臣、天祚皇帝身边的红人啊!” 第055章 闯宝刹惊扰玉娥魂 大石确是被坡里括的废话弄得不耐烦了:“这位将军,萧家家主我自然是认得的,萧家千金我也熟识,你即是要前往武宁山,就请带我一同前往吧!” “你认识萧家千金?”坡里括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可是也不好拒绝御前高官的请求,只得无奈应承下来。 一路无言,及至武宁山脚下,远远便望见山头香火鼎盛,似有仙宫宝刹一般。 坡里括指挥着手下几十名兵勇沿山脚向上搜索,兵士们则挥舞着长戈在树木杂草间穿行,在大石看来,这样的行动根本不是要将野兽捕获,而只是要将野兽驱离罢了。 大石没有理会这些人,独自向山头那团香火攀登而去,根据萧昴提供的信息,塔不烟曾祭拜萧太后,又驻足舍利坊,如果山头是一座庙宇的话,她也极有可能盘桓在此。 果不其然,坐落在武宁山上的是一座名为光明寺的宝刹,这寺庙虽不宏伟,却十分精致。红墙碧瓦色彩艳丽,圣兽图腾栩栩如生。步入大殿之中,遍布屋顶墙壁上的壁画更令大石震惊,壁画上的人物活灵活现,尤以数以百计的飞天提婆最为精美。她们身着华彩马面裙,肩披五色绫罗,薄如蝉翼的丝绦将酥胸半掩,脸上泛起丝丝羞涩的红润,垂柳一般的腰身流转于云絮内外,似清风又似流水,嫣然一副就要氤氲于墙壁之外的样子。 就在大石被壁画吸引的时候,一位老和尚走到他的身前言道:“无量寿佛!这位施主,今日鄙寺有贵人称名念佛,恕不再纳香客了。还请施主择日再结善缘。” 大石含胸施礼道:“请恕在下唐突之罪,敢问贵寺今日这位贵人,可是京城萧家的千金?” 老和尚闻言一愣,上下打量了大石一番道:“事关死生之事,老衲不敢言说,请施主速速离去。” “我要是偏不走呢?” 言罢,大石一把推开老和尚,随即箭步走向后殿,可是刚刚迈入大门,顿时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 只见引路菩提的造像之前,盘膝而坐着几十位僧众,他们的中央,平躺着一位一丝不挂的妙龄女子,此女子的面颊上盖着白巾,胸膛却起伏有序,看来并无性命之忧,只是昏睡过去而已。 “这就是你所说的称名念佛?”大石想不到,一个修行之地竟会如此龌龊,当即大声怒喝。 “非是施主所想的那般,来人!请施主离去!” 老和尚说着,便有几位膀大腰圆的青壮和尚站起身来,要把大石架离后殿。 “尔等还敢动手?” 只见大石飞起一脚,便让冲在最前面的僧徒净了身,而后左右两拳,又让接踵而至的和尚断了色念,仅仅一袋烟的功夫,半数僧众都被大石放倒在地了。 “出家人行凶作恶,罪加三等,我今日便要替佛门清理门户!” 大石抽出匕首,便欲大开杀戒,这时只听后殿门外一片嘈杂,回头观瞧,正是坡里括带人闯了进来。 “上官住手!快住手!” 这坡里括仗着自己一身蛮力,直接将耶律大石拦腰抱住,任凭其如何挣扎亦无济于事。 “你也是朝廷命官,怎能如此助纣为虐?莫不是这些妖僧的同伙?” 坡里括急忙回道:“上官休要动怒,你容我和你解释,光明寺的和尚是在救人!” 大石闻言一惊,坡里括便趁此机会将他拉出了殿外。 “你把话说清楚,否则休怪我再入殿中活剐了这伙妖人!” “好好好!上官稍安勿躁!”坡里括渐渐松开手臂道:“容某细细道来。” 据坡里括所言,此刻在后殿昏睡的女子,便是之前所言的萧家千金,因其不及碧玉之年,不便对外人道出姓名,他的父亲,就是曾经的御前宿卫副详稳,现任西京留守的萧乙薛萧大人。 大石恍然大悟,原来所谓的萧家千金并非塔不烟,而御前的大红人也不是萧奉先,而是被耶律章奴夺了职位,明升暗降被打发到西京偏远之地的萧乙薛。 “且不知上任不久的萧乙薛如何在西京道夸下了海口,这才让包括坡里括在内的西京官员误以为他是天祚帝身边的红人,只是他吹牛不要紧,反倒是误了我的正事。”大石这般想着,对坡里括开口道:“萧家千金为何那般模样躺在众僧面前?” “嗨……”坡里括叹气言道:“萧留守携家眷来到西京后,忙于军政事务交割,只把夫人和萧小姐留在府中。一日听闻武宁山风景秀美,留守夫人便带着小姐前来游玩,可谁成想小姐年幼调皮,竟独自跑进了密林之中,一连三日,派了不知多少人马都寻不见她的踪影。 萧大人和夫人责备我等寻人不利,将西京上下武官责罚了个遍,你看我这胡须,就是留守夫人亲自动手点燃的。” “那后来呢?”大石追问道。 坡里括说:“说来也怪,就在小姐失踪后的第四日夜,她竟独自出现在萧府门前,只是府中下人发现她的时候,已经是今天这般昏死之状了。” “哦?那定是有人将其送至萧府门前的,当时的小姐也是衣衫不整吗?” “那倒没有!”坡里括似乎有些遗憾地说:“小姐除了手臂上有被猛兽咬过的痕迹,其他一概完好如初,更没有被人侵污过的痕迹。只是这昏睡的情形难倒了西京大大小小的郎中,无论何医何药都不能将她唤醒。” “所以萧乙薛才想到了佛门?” 坡里括点头:“据方丈善见大师说,小姐多半是受到了惊吓,致使三魂七魄尽数离体,这才昏迷不醒。” “那和尚是要给小姐招魂吗?为何又要褪去她的衣衫?” 坡里括憨笑道:“佛门的事情我就不懂了,或是怕衣衫会遮挡魂魄入体的道路吧!” 大石无语,但是既然知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他也不便再去干涉光明寺的僧侣救人,而且这与他寻找塔不烟的事情并无干系,还不如就此离去,免得招惹更多的麻烦。 “既然如此,告辞!”大石转身便走,可是才走了几步又突然停了下来,他转身对不知所措坡里括问道:“据你所见,在小姐身上留下伤痕的是何猛兽?” 坡里括憨厚,知无不言:“我没有见过那伤痕,不过我堂兄就是留守司的郎中,他认为袭击小姐的猛兽应该是——狼!” 第056章 白衫人洞箫《浔阳曲》 狼? 难不成会是它? 大石拍了拍自己的脑袋,不禁被自己的幼稚逗笑了:“怎么可能?它怎么可能会出现在西京!” 可偏偏这个念头就在大石的心中挥散不去,而且有越来越深信不疑的趋向。 “且不去管它了,找到塔不烟才是要紧的事情!” 平白无故被耽搁了半日,大石脚下更加快了几分,再次返回迎春门的时候,已经到了宵禁的时辰。 “你是何人?关城门了,明日再来吧!”守门兵勇大声呵斥着。 大石没有作声,只掏出官牌在其面前晃了一下,便堂而皇之地进了城。城虽进了,可满城的客栈已然打了烊,官驿大同驿在城北,路途遥远,而且大石此行实为私事,住在官驿着实不便。 “该往何处落脚呢?” 一阵刺骨的寒风略过大石的耳畔,留下一阵火辣辣的刺痛,但也隐约带来了一丝靡靡之音。 “莫不是勾栏乐舞?” 大石无奈摇了摇头,似乎当下这是他唯一的选择,至少好过在冰天雪地之中冻死。 循着声响,大石来到舍利坊的最西端,高墙环抱的一处院落中,酒肉香气伴着乐舞之声翻墙而过,让数日里仅以米粥充饥的他顿觉腹空。 大石咬了咬牙,轻扣门环,少时,院内便传来一阵仓促的脚步声。 “上京来的吗?”一位男子隔门相问。 “是!”大石还想说些客套话,可门扇已然打开,院中的男子不由分说便把大石拉了进来。 “里面的人在等你,进去吧!” 大石惊诧,瞬间警醒了起来。 “我在西京大同人地两生,怎会有人未卜先知,算到我会误打误撞来到这个偏僻的院落?其中必有蹊跷!” 大石心中这样想着,脸上却看不到一丝惊慌,只见他信步而出,推开正房的大门便走了进去。 房中并不宽敞,却极其温暖,几张八仙桌上美酒佳肴应有尽有,桌旁围坐的尽是些珠光宝气的富庶之人,其中还不乏雍容华贵的女子。 “大石林牙,请上座!”一个男人的声音骤起。 大石闻声,顿时汗毛竖起,环顾房中,只见说话之人正立于南墙下的一垛方台之上,此刻正笑容可掬地望着门口的这位不速之客。 说话之人身着雪缎长衫,头戴金丝玉冠、足登蜀锦云靴。两鬓藏银,目光空泛,看样子已逾知天命之年。虽然年迈,但此人的皮肤却是如雪一般的白皙,俊郎的面庞也看不出丝毫岁月的痕迹,雍容之中散发出来的儒雅之气,让大石这样的陌生人都不得不惊艳感叹,世间怎会有如此绝美的男子! “你是何人?为何知道我的名讳?”大石并未移动脚步,双目打量着说话之人,想要从他身上搜罗出哪怕一丁点能表明其身份的蛛丝马迹,然而却是徒劳。 白衫人嘴角微颤,眼中透露出些许不屑与傲慢,可手中偏偏恭敬得很,轻轻将一张紫檀官帽椅摆在了距自己不足五步的地方。 大石索性移步,坐在了这张距离白衫人最近的椅子上,静待对方接下来的举动。 “林牙远道而来,蓬荜生辉,且用些酒肉,顺便听小可演奏一曲如何?” 言罢,从腰间的佩囊中取出一支象牙配饰的紫竹洞箫含在口中,玉指起伏,一曲宛转悠扬、如幻如梦的《浔阳曲》便回响于梁柱之间。 满座宾朋听得若醉如痴,就连大石也不禁被这跌宕起伏的韵律带入到高山流水的意境之中。少时曲罢,四座掌声雷动,几名仆从只端着茶船于众人中走了一圈,黄白之物、奇珍异宝便填满了口袋大小的“船舱”。可即使这样,仍不见白衫人有一丝笑意。 “三十年了,这是我第一次再奏浔阳曲,只恨知音不在,高山流水也如残山败水一般无趣。” “你就是赵唯一吧!”大石突然开口发问,让白衫人第一次露出了些许笑容。 “到底是后辈当中的佼佼者,洞悉之力果然不同常人!” 白衫人收了洞箫,含胸向在座宾客深施一礼后,众人便在仆从的引领下走出正堂,前往院中的客房、厢房休息去了,堂中只留下大石和白衫人对坐于一张小几两端。 “三十年前,十香词案发,就连宣懿皇后都未能躲过香消玉殒的命运,你一个小小的伶官又是如何逃出生天的?” 白衫人笑了笑,抬手端起一盏香茶递到大石手中:“大石林牙这是在审讯于我吗?” “不敢!”大石将茶盏置于几上,正襟言道:“今日我的行程全在赵伶官的掌控之中,有这样的手段,我岂能不惧?” “到底是大石林牙,你已经猜到坡里括是我的人了?”白衫人伸手,将大石面前的茶盏端起,一饮而尽。 “不止是坡里括,想必光明寺中的僧人也是足下的亲信吧。”大石探身,反倒把白衫人的茶盏端了起来,押了一口:“赵伶官久居大同府,之所以没有被识破身份,定是与城中的官贾有所勾结,或是牢牢攥住了这些人的把柄,让他们不敢声张。本来一切相安无事,可偏偏从十香词案发地临潢府来了一位新晋的西京留守——萧乙薛,你恐此人迟早会将你挖出来,所以先下手为强,将他的女儿诓骗至光明寺以为人质,或可在万急时刻掣肘这位萧大人。是若不是?” 白衫人闻言哈哈大笑:“好好好!大石林牙果然慧眼睿智,与你对谈令我十分畅快,还有吗?” 大石冷笑道:“赵伶官有如此手段,本可以轻易将我绑缚来此,之所以像现在这样以礼相待,应该是有求于我,我想应该是关于萧芷儿和萧斡里剌的事情吧!” 白衫人满意地点了点头:“不错,萧斡里剌是我的亲生骨肉,萧芷儿的生父生母对我儿有养育之恩,他们的女儿也就是我的女儿,所以我想请大石林牙帮个忙,请把我的子女交还于我。” “要是我不同意呢?”大石突然起身,抽出匕首抵住了白衫人的喉咙。 白衫人面不改色,轻言淡语道:“即是请人帮忙,怎会没有谢礼?林牙大人,你此行的缘由,可不是在下哦!” 第057章 疑无路怎知又逢春 “你此言何意?!”大石的刀锋已经嵌入了赵唯一的皮肉。 赵伶官依旧面不改色,抬手轻轻攒住了大石的手腕,缓缓将匕首推离自己的身体。 “若无把握,我怎敢以年迈之体面对林牙虎狼之躯?大人你聪颖,当知我意!” 大石一下子瘫坐在官帽椅上,手中匕首也脱落在地,方才的怒火一下变成了哀怨祈求:“你把塔不烟怎样了?” “哈哈哈!”赵唯一大笑,不顾鲜血流淌,浸染衣衫:“我就喜欢和林牙这样的聪明人讲话,无需多言,便能心领神会!林牙你大可放心,萧小姐无恙,也未受任何委屈,只要你将我的儿女交给我,我自当将萧小姐安然无恙送至府上。” 在赵唯一处度过一个难熬的夜晚,天色将明,大石便顶着凛冽的北风离开了大同府。 他要救塔不烟,可是却不能将萧芷儿和萧斡里剌交给赵唯一,又不能前去西京留守司求援,因为萧乙薛的女儿还在光明寺内生死未卜。从上京、中京、东京调兵征剿吗?那样的话,还未等军马进城,赵唯一极其党羽便会带着塔不烟逃得无影无踪,如若再想找到他们,简直比登天还难。 大石百般思虑,竟无一策可行,漫无目的行走在不知何往的官道上,直到眼前出现了一片无边无际的沙海。 “怎就到了这里?”大石捡了一段枯枝,插在了沙土之中,大致确定了方位。 “前方百里之外就是大辽西境边塞可敦城了,那里有两万骑兵,只是圣神宣献皇后(萧绰)曾有遗命,无论国家遭逢何样灾祸,此地的驻军皆不可南下。有此遗命,我一个小小的林牙又怎能调动可敦兵马?” 正在这时,风沙之中似有人影浮现,少时,一支百余人的驼队便出现在大石的面前。 驼队里的人全都身着黑色衣衫,就连头上和面部也都用黑色的面纱遮挡的严严实实,好似恶鬼一般。 这些人见到大石,显得有些慌张,双方对峙良久后,才有一人催驼来到了林牙面前。 “赛俩目。”其人口出奇异之语。 “赛俩目?”大石愣了一下,努力回忆着这似乎有些熟悉的语言,终在从佛塔处借来的一本关于大食国风土的古书上找寻到了零散记忆。 “赛俩目”是大食国(注1)的语言,意为平安吉庆之意,是该国百姓相见时最常用的祝福语。古书上除了关于该国语言的介绍外,也对大食国的军事、宗教、文化等方面进行了勾勒,称该国是七河流域最富庶的国家。 “赛俩目!”大石有样学样,含胸回礼。 骆驼上的人见有人会讲自己国家的语言显得十分兴奋,一番呼喊后,又有几十名黑衣人来到了大石面前。 “敢问诸君可是大食国百姓?为何不远万里来到西京之地?”大石靠着记忆,模仿着大食国的语言问道。 其中一位黑衣人上前,双手合十行礼道:“在下是下秦特使塞特·纳斯尔,奉吾主桃花石汗苏莱曼之命,前来上秦拜见皇帝陛下,不幸在穿越沙漠之时遭遇大风沙,迷失了路途,敢问多斯提(兄弟),汴梁城现在何方?” 大石知道,大食国自唐朝时期便视自己为中原属国,国力非凡,尤以骑兵称雄于七河流域,西夏自傲的“铁鹞子”骑兵便是仿大食国骑兵而建的。唐灭后,大食又继续臣属于后晋,其统治者被晋高祖石敬瑭封为桃花石汗。后晋被契丹灭国后,大食国又曾臣属于宋庭,并自称下秦,称宋为上秦,辽为中秦,古往今来一直视中原王朝为他们的“多斯提”。 景宗保宁年间,有传闻不愿再臣属于宋庭,之后百余年虽然民间尚有往来,但官方的交往却是几乎断绝了。 “纳斯尔(注2),你我现在所处之地乃是大辽西京道,此去宋庭的汴梁城尚有千里之遥,敢问贵使团不惧艰险,远去宋地,究竟所为何事?” 听闻此言,纳斯尔显得有些悲哀,他叹气言道:“手足相残,唇齿不一,让昔日繁盛的大食国不复存在,不瞒兄弟,我便是东喀喇汗国的大祭司,今日来此,也并非受桃花石汗之命,而是我走投无路,来求上秦君主施以援手的。” “原来如此!” 大石心中暗道:“大食国如今物是人非,而这位大祭司口中称自己的国家为下秦,君主为桃花石汗,无非是想借百年前的情谊来恳求宋庭为他所用,此举倒是明智,只是他用错了地方罢了。” 想到这里,大石施礼言道:“在下辽国大林牙院院使、今科北科状元耶律大石,贵国若有疑难之事,或可道于吾国皇帝知晓。” 纳斯尔闻言一惊,转身与同行之人商议良久后,再对大石深施一礼道:“鄙国国君苏莱曼本是一位贤明君主,可不知何故,竟突然变得暴虐无度,滥杀无辜。几年来,遭君主无端残害的官民不下万余,倘若再任由其妄为,我东喀喇汗国便将不复存在了!” “贵国君主何以至此?” 纳斯尔愤恨,牙齿竟咬破了嘴唇:“我是大祭司,一眼便知君主受了妖术蛊惑,可是我实在无能,无力救君主于水火之中,只能不远万里前来中原,恳请上邦君王派遣能人相助!” “妖术?” 大石觉得纳斯尔的话中大有文章,其中真伪也有待查实,不过既然他有求于中原,又何不借机让他们先帮助自己呢? “大祭司放心,尔等所求我定会向吾国天祚皇帝禀明!” 纳斯尔听闻此言,当即就要施以大礼,却被大石箭步阻拦了:“大祭司莫要如此,眼下大石也有一桩难事,还请诸位不吝相助。” 注1:大食,是唐宋时期中原王朝对西方伊斯兰世界国家的统称,并非指代某一个国家。具体还有哪些国家,后文中会具体介绍。 注2:此后的章节,会经常涉及这样的异域语言,第一次出现后会在()中进行解释,后文就以大家能理解的现代白话继续书写了。 注3:顺便发个书友qq群号:811932513,有关于西域历史的问题,可以和作者一起讨论。 第058章 寻恶徒剑指梳妆楼 “大石兄弟若是能救我国与危难之间,我等舍了这身皮囊亦无怨言,有什么事你尽管吩咐便是!”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有了这百十号人,大石的计策才有付诸于实现的可能,而他计划的第一步,便是要当着赵唯一众多耳目的面,前去拜会西京留守萧乙薛。 安顿好了纳斯尔等人,大石策马而行,直奔西京留守司,行至门前,只见车马齐备,留守大人和夫人正欲启程离去。 寒食射柳时,萧乙薛也曾小试锋芒,大石自然是认得的,见留守大人出了府门,大石急忙迎上前去,大声言道:“萧大人来到这西京好生自在,这是要去武宁山游玩吗?” 萧乙薛不知是何人敢当众戏谑一方封疆大吏,刚要发作,抬头见讲话之人正是昔日上司萧昴的结义兄弟耶律大石,胸中的一团怒火也只得暂且按下了。 “原来是大石林牙,今日来此有何公干?” 大石笑道:“若无公干就不能来留守大人府上讨杯酒吃吗?” 萧乙薛因女儿的事情本就心情不悦,又逢大石两次无端戏弄,脸上已然带了怒色:“大石林牙若无要紧事,请恕萧某不能奉陪了!” 言罢,便要与夫人登车离去。 大石见留守司大门前兵勇、随从众多,故意提高了调门大声言道:“武宁山虽美,却也有狼群出没,萧大人务必看管好家小,莫要让恶兽伤了人命!” 萧乙薛皱眉,没有理会大石,下令车马向武宁山而去,行了十几里,回想大石的所做所言,越发觉得奇怪,遂对自己的夫人开口问道:“坡里括巡山这几日,可曾发现恶狼?” 夫人答曰:“善见大师为辇儿行招魂之法,不让旁人接近光明寺,我只叫坡里括于寺外巡查,未曾听他提及恶狼之事!” 萧乙薛闻言沉思了片刻,而后突然大声叫停了车马:“停车!来人!速速派兵包围光明寺,寺中僧众一律羁押!” 萧夫人听闻此言,大惊言道:“夫君你这是何为?辇儿还在寺中不知吉凶,此时将善见等人抓捕,无异于要了她的性命啊!” 萧乙薛言道:“西京道鼠患日盛,怎会有恶狼放着那草原上的美味不食,无端跑到这武宁山上作恶?耶律大石口中的恶狼,定是指光明寺的僧众!” 尽管萧乙薛雷厉风行,可留守司的军马抵达光明寺之时,这里早已人去楼空了。 “好一众妖僧!”萧乙薛咬牙切齿:“来人!将大同府四门紧闭,城内城外缉拿光明寺妖人,不得有误!” “领命!” 时至黄昏,大石见大同府已经戒严,便拐弯抹角来到一处破庙旁,见四下无人,推门而入。 “人抓到了吗?”大石用大食国的语言问道。 纳斯尔和四名黑衣随从摘下面纱,将一个被打得半死的留守司兵勇拉到大石身边道:“自你离开留守司后,只有这一人与他人有过交谈。” 大石点头,上前薅住兵勇的衣领道:“赵唯一身犯诛九族之罪,你若不想和他一样满门抄斩,就给我如实招供,说!赵唯一现在何处?!” 兵勇惨遭毒打,又被大石恐吓了一番,当即屎尿横流:“我只是收了赵唯一的钱,他所做的事情于我无关啊!大……大人,我只知道舍利坊是赵唯一的产业,至于他现在何处,我真的不知情!” 见这兵勇不像是说谎的样子,大石索性不再追问,一刀便了结了此人的性命。只是舍利坊此时一定和光明寺一样人去楼空了,想要在偌大的西京府找到赵唯一,绝非一件容易的事情。 “大石兄弟,你要找的人,会不会已经出城了?” “不会!”大石斩钉截铁:“萧乙薛的动作比我想象中的要快很多,赵唯一绝对来不及准备,他一定还在城中!” 纳斯尔沉思了片刻言道:“你说此人身着一袭白衣!” 大石道:“是!” “那这个人身上可曾有酒肉之气?” “没有,我与他对谈之时,喝的也只是茶水!” “大石兄弟!”纳斯尔突然起身道:“若我猜得不错,此人应该是穆斯林(真神安拉的顺从者)” “哦?何以见得?”大石显得十分惊讶,忙问缘由。 纳斯尔道:“伊斯兰(顺从)自五百年前由先知穆哈穆德创建以来,战争不断,征伐不休,但大抵都生活于麦加、麦地那周围的荒漠之中,日暑夜寒,因此服饰多以白、黑、绿等纯色为主,目的是更好的防暑或是保暖。” 大石点头道:“中原史书亦有记载,大食有白衣大食、黑衣大食、绿衣大食之分。” “是的!”纳斯尔继续言道:“我东喀喇汗国于一百五十年前,奉伊斯兰教为国教,便将伊斯兰服饰也引入了七河流域,这也是我等皆穿黑衣的原因。” “原来如此,可仅凭赵唯一身披白衫,也不能断定其就是穆斯林吧!” 纳斯尔点头:“这只是其一。” “那其二呢?” “穆斯林禁止饮酒、赌博、食猪肉,如牛羊、鸡鸭之类,也要由我这样的祭司屠宰后方可食用。” 听闻纳斯尔所言,大石恍然大悟:“若说白衣男子在辽国并不罕见,但不喝酒、不吃肉的契丹人,那可就是凤毛麟角了,只是我不明白,就算赵唯一是穆斯林,这于我们是否能找到他有何干系呢?” “当然有!”纳斯尔说着,双手合十,仰面观天:“明天就是伊斯兰教的礼拜日,在东喀喇汗国,穆斯林都会齐聚于清真寺内祈福,无一例外。 中秦境内没有清真寺,只得勉强寻得一处庙宇礼拜,你口中所说的赵唯一倘若真是一名穆斯林,明日他必会现身于寺庙之中!” “好!”大石大喜:“萧乙薛查找光明寺内的僧人,也必不会放过西京城内的寺庙,赵唯一必然不敢在兵马面前现身,如此一来,整个西京城内,他只有一处地方可去了。” “何处?”纳斯尔问着大石。 “梳妆楼!” 第059章 逐凶徒夜半探清微 梳妆楼,位于大同府西北,楼东西两侧各有一座高台,台高数丈,相传曾有凤凰落于台上,故又称凤台。 辽国圣神宣献皇后萧绰曾多次驾临大同府,每次必在梳妆楼歇驾,其龙御归天后,辽国百姓为了纪念她与宋庭缔结澶渊之盟的功绩,便自发前往梳妆楼祭祀,久而久之,这里便成了一处香火旺盛之地。 大石、纳斯尔和四名随从身着夜行衣,于暗夜之中埋伏在梳妆楼四角,只待赵唯一其人的到来。 不多时,一众诡异的身影便若隐若现闪动于巷口,大石见之低声对纳斯尔言道:“来人了!” 一阵寒风拂过,吹走了挡在月色下方的浓云,月光打在为首之人的脸上,显得那样的惨白,大石和纳斯尔看清了,此人正是赵唯一。 “动手!” 六人闻声,一齐冲出街巷,转瞬之间便杀到了赵唯一的面前。 “主人小心!” 赵唯一的手下也不是泛泛之辈,十几个人瞬间护住他们的主子,其余则与大石等人恶斗在一起。 人数上处于下风,又担心赵唯一趁乱逃走,大石心中焦急万分,出招毫不留情,招招致命。 “兄弟好功夫!”纳斯尔低声赞许道。 “你们的本事也不止于此吧!” 听闻大石所言有讥讽之意,纳斯尔自是不甘,他低声对手下人言道:“亮家伙!” 其余四人闻声,各自从背上摘下一柄半人长的木质短棍,只是这棍首尾不同粗细,首端凸起,且用铁皮包裹,其形倒更像宋庭、西夏所用的诃蔾棒。 算上纳斯尔,这五个大食人挥舞大棒,上下翻飞,管他碰着剑、撞着刀,一律弹飞开来,更不要说血肉之躯了,只要被大棒触及,非死即残。 “这兵器好生强横,难怪西夏十万铁骑都不敢西进拓土,却只与羸弱的宋军交战百年!” 大石这样想着,手中的匕首却未曾犹疑,仅仅一炷香的时间,赵唯一身边就只剩下三五个随从了。 “主人,迎春门有我们的人,你先离去,我们挡住他们!” 赵唯一见随从拼死,倒是毫不吝啬,扭头就跑,大石见状,急忙甩开纠缠追了上去,纳斯尔也放到了自己的对手,紧跟在大石身后,只留下四名随从料理后事。 及至迎春门,赵唯一远远望见坡里括带人守在了门前,当即大喊道:“拦住耶律大石!” 坡里括闻言并未有所行动,只教身边之人各自退后,为赵唯一闪开了道路。 “坡里括,你好歹也是朝廷命官,当知勾结叛匪的下场!”大石见赵唯一逃出西京,当即对坡里括大喝道。 坡里括笑了笑,并未理会大石,只抬高了声调对随行兵勇道:“今夜无事,尔等并未见一人一畜由迎春门离开大同府,听明白了吗?” 大石听闻此言,便知坡里括无益插手今夜之事,于是急忙与纳斯尔箭步冲出城门,继续追赶已经跑远了的赵唯一。 行至武宁山脚下,赵唯一脚步渐缓,二人见此情景心中暗喜:“到底是年迈之人,怎能与我等比拼脚力?” 可此时山谷中突然一声哨响,数百位手持各类兵器的死士凭空从密林中杀将出来,将赵唯一挡在了他们的身后。 “哈哈哈!耶律大石!”赵唯一转身大笑道:“我知你未必甘心受制于我,因此早就在此设下了埋伏,还有你那个相好的,我也会尽早送她上路,也许在奈何桥边,你们还能共饮一杯孟婆汤呢,哈哈哈!” 大石将赵唯一的话换做大食语言讲给纳斯尔,瞬间便让纳斯尔暴跳如雷:“好个异教徒,安拉真神下怎容得你再拜他人为偶像?我必代先知穆罕默德了结了你!” 言罢,便要独自一人冲入敌阵。 “兄弟你且息怒啊!”大石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纳斯尔拦下:“算算时辰,你的随从们已经拦下了光明寺的妖僧,救出了留守大人的千金,很快就能来此增援了,再等等!” 话音未落,只见迎春门方向突现滚滚沙尘,似有千军万马向此处疾驰而来,就连大地都战栗不已。 “你看,说曹操曹操就到!” 纳斯尔摇了摇头:“这些人骑着马而非骆驼,他们不是我的人!” 大石一惊,果然见沙尘中有旌旗的模样,细细观之,旗上所书只有一字——萧。 萧乙薛亲率三千骑兵来到大石身后,见前方还有数百手持兵刃之人,便开口向大石问道:“林牙大人,那些都是什么人?” “这……” 大石犹豫了,因为倘若让萧乙薛知道赵唯一仍活在世上,必然会再次掀起往日旧案,宣懿皇后和赵唯一的奸情也难保不被公之于众,届时大辽也会陷于风雨飘摇之中。 还有萧斡里剌和萧芷儿,他们也断无生路了。 与其这样,倒不如将赵唯一斩杀,一了百了。 想到这里,大石含胸对萧乙薛言道:“这些都是载生教的残党,凶险至极,请萧大人将他们就地正法!” “原来如此!” 萧乙薛点头,而后将马鞭向前一挥,三千骑兵便似饿虎一般咆哮着冲入敌阵,霎时间血雾滔天,哀嚎遍野。 仅仅片刻光景,数百人身首异处,大石和纳斯尔上前,却没在众多尸体中发现赵唯一的身躯。 二人对视一眼,趁乱离开了血泊,沿着武宁山脚继续前行了四五里路,非但寻不见赵唯一其人,就连纳斯尔的驼队也不见丝毫踪影。 “难不成他们失手了?”大石忐忑,又向前行了百步,只见半山腰有些许雾气升腾,走到近前查看,竟是一所道观。 这观坐南朝北,其内楼阁皆是背身而建,甚是奇怪,一缕月色撒下,大石这才看清了门上的牌匾——清微观。 “清微?莫不是玄隐真人的宝刹?”大石惊奇自语道。 虽然他知道清微派位于西京大同府附近,但却没想到它会在武宁山阴,距大同府城不过十几里的地方。 二人刚要近前查探,道观大门骤然打开,一位老者身穿八卦道袍、手持宝剑阔步而出,正挡在大石和纳斯尔的面前。 “玄隐真人!果然是你!” 第060章 逢危难漠狼再援口 玄隐真人对大石笑道:“想不到临潢别了几日,你我又在千里之外的大同府相聚了。” 大石后退了一步,闪到玄隐剑锋不及的地方冷语道:“想不到的是我而已,真人你怕是早就有所预谋了吧!” “哈哈哈!”玄隐大笑,这笑声似从九泉而上,让寒冷的夜又冰凉了几分。 “大石林牙明鉴,来人,把人带出来!” 话音未落,早有七八个小道推搡着一男二女走出观门,只是三人皆被黑色面纱遮挡了面容,不知何貌,只能凭身形衣装分辨男女。 玄隐走到一位女子面前,抬手扯下了她面前的黑纱道:“这就是萧留守的千金,萧辇。” 大石观之,这女子确实和萧乙薛有几分相像,只是此刻却眼神空洞,虽然站立不倒,却也似失魂落魄了一般。 “玄隐,善见和尚和光明寺的僧众现在何处?”大石质问道。 玄隐冷笑一声,将手中宝剑轻轻搭在萧辇肩头道:“善见不听号令,本该尽早将此女送往大漠之中。无端惹下这许多麻烦,我怎能还留他在这个世上?” 言罢,一剑枭首。 “你!”大石震怒,刚想冲上前去,可玄隐的剑已然抵住了他的心口之处,纳斯尔也被一拥而上的小道困成了粽子。 “道长好快的剑!当初险些葬身狼口的戏码,都是演给我看的?” “若非如此,大石林牙怎会委以贫道重任?我又该如何救下萧斡里剌的性命?” “你是赵唯一的人?” “哈哈哈!”玄隐放声大笑道:“赵唯一?不过是那个人掌中的棋子而已。” 言罢,玄隐一把扯下了身后男子的面纱,其人正是赵唯一,只是他的口中塞着棉布,不能发出丝毫的声响。 “赵唯一!”玄隐转身言道:“大石林牙已经知晓你子女的身世,定不会让他们有性命之忧,你可放心了吗?” 小道士将棉布从赵唯一口中取出,这才让他开口讲话:“道长,我一个将死之人,死前唯愿与子女团聚而已,只要你能帮我,我也绝不在乎自己这条性命,帮助重元大人……” “住口!”玄隐突然大怒,飞起一脚踢在赵唯一的胸前,让他瞬间闭上了臭嘴。 “滚!” 在玄隐的呵斥下,赵唯一忍痛起身,跌跌撞撞向山下跑去了。 “他方才所言是……”大石仿佛听到了“重元”二字。 “哎……”玄隐真人叹息道:“大石你若是装作不知情,我也绝不会为难于你!” 言罢,玄隐又扯下了最后一人的面纱,大石见之当即暴怒,因为那人正是萧塔不烟。 “你把她怎么了?”大石见塔不烟也似萧家千金一般失魂落魄,咆哮着一掌推开玄隐剑锋,似恶狼一般向那个道人扑咬过去。 玄隐不慌不忙,只随手打了个剑花,便将大石的脚筋挑断,林牙便似烂泥一般瘫倒在玄隐道人面前。 道爷俯首,对大石哀叹道:“你我也算是有缘,今日之事,你伤在身,我却伤在心。可是无奈,那人曾助我立教建道,他的吩咐,我不得不一往无前啊。” 大石似要把牙齿咬碎了一般:“我死不要紧,你莫要伤了塔不烟!” “大丈夫何至于此啊?你若不是为情所困,何至于有今天这样的下场?萧姑娘是北相之女,有了她,便可令萧奉先言听计从,可是你知道我为何没有把她送至大漠,交于那人的手中吗?” “为何?”大石怒问。 “因为一匹狼!就是那匹曾经要救我性命的狼!” “什么?是它?” 玄隐起身,四下环顾道:“我曾派人三次暗送萧姑娘离去,却都被这狼夺去了性命。萧乙薛的女儿也曾被这狼救走,却因为他的夫人糊涂,又将女儿送回了光明寺。可是善见和我一样,因为这匹狼,也无法将萧乙薛的女儿送出西京道。 我活了这么久,自认为世间之事皆逃不过我的法眼,但是这匹狼,似乎就不属于这个尘世,大石林牙,你能告诉我这是为什么吗?” “你为何认为我会知晓其中的缘故?” “你胸前的狼牙,难道不是它的吗?” 大石无言,玄隐真人在大石府上住了这许多时日,倘若有心的话,任什么隐秘之事也难逃他的眼睛。而这颗狼牙来历,他也一定知晓。 玄隐见大石不语,无奈笑道:“昔日重元之乱,你的父亲率宿卫追杀耶律重元于大漠之中,全军覆没,手中只留下了这枚狼牙,是不是这样?” “那日究竟发生了什么?耶律重元有没有提及过?”大石近乎绝望地呐喊着。 “他没有见过你的父亲,更没有见过那匹狼,至少他是这样说的!” 玄隐言罢,抬手将手中宝剑架在了塔不烟的肩头:“我倒要看看,这狼还能不能救她!” 话音未落,只听得清微观内一阵大乱,其内传来道士们痛苦的哀嚎,仅仅片刻光景,声音销声匿迹,一只赤红着双眼,浑身沾满鲜血的黑狼缓缓走出了观门。 “果然是你!一匹狼活出了人的样子,我倒要看看你是何样的心肠!”玄隐大怒,似乎还有些兴奋,撇下塔不烟独自挥剑上前,剑锋直指黑狼的眼窝。 这狼闪转跳跃,躲过突刺的同时又用身体挡住了大石和塔不烟,呲着利齿直面玄隐真人。 “好你个畜生,你自性命难保,却还想着救人?简直自不量力!一炁化三清!”玄隐大喝一声,回转身体骤发左中右三剑,其势之快,雷霆尤不可及。 黑狼勉强躲闪了两剑,却被右剑刺中了后腿,鲜血直流,尽管如此,他仍旧立于大石和塔不烟面前一步不退。 “看招!” 玄隐真人的一炁化三清又至,黑狼似乎看破了这招,非但躲开了三剑,还趁玄隐收招之时一口咬住了剑身。 “畜生,你找死!你们愣着干什么?快打死它!”玄隐暴怒,对着纳斯尔身边的道士大喝道。 可是这些道士全都一脸惊惧的表情,看着黑洞洞的清微观门,没有一个人因玄隐的号令而移动半分。 “你们看什么呢!?”玄隐回头,却也愣在了原地,只见门洞之内,正有近百颗幽绿的眼睛望向自己。 第061章 方脱困又欲闯绝地 还没等玄隐作何反应,几十只恶狼便从观门咆哮而出,似潮水一般将他淹没于殿前月下。 “畜生!滚开!” 玄隐身体各处皆被撕咬,虽然吃痛,但宝剑并未离手,只见它左挥右砍,结果了几只恶狼的性命,瞅准一个空挡跳出围堵,一个纵身便消失在夜幕之中。 可怜的是那几个小道长,死状不可言表,好在骨肉都没剩下,一齐往升极乐去了。 狼群意犹未尽,口涎如瀑,缓步逼近大石、塔不烟、纳斯尔三人,可当它们听到黑狼的一声低吼后,便无有一只再敢前进,全都跪伏在黑狼周围,似乎在等待君王的命令一般。 “这次又是你救了我!” 黑狼听到大石的声音,似有愧疚之情,并未敢与其对视,只缓步绕到大石的身后,低头舔食了一些他脚踝伤处流淌的鲜血。 其他恶狼见之,纷纷站立起来,想要和君王一同分享盛宴,可是黑狼的又一声低吼,再度让群狼安静了下来。 黑狼吐出一口浊气,眼中的血红黯淡了些许,它走了几步,将受伤的后腿凑近大石的面颊,仿佛要让他喝上几口自己的鲜血。 “我知你身上有火钳蝎之毒,可是,我是个人,怎能吸食你的血液?” 作为一只狼,黑狼并不能理解大石的逻辑,它一再凑近大石,将他的夜行衣都染透了。 正在这时,山下突然亮起了火把,一群人用大食语言叫嚷着,发音正如纳斯尔的名讳。 “我在这里!” 听到纳斯尔的呼唤,近百人举着火把登上山腰,只吓得群狼一哄而散,就连黑狼也不得不后撤了几步。 “我还会见到你吗?” 大石见黑狼有意离去,虚弱言道。 黑狼盘桓,似有不舍,可是对火焰的恐惧还是让它无法流连,只得扭转身子随狼群遁迹而去了。 纳斯尔张罗着随从将大石和塔不烟搬到山脚下,取下铺在骆驼两峰间的毯子铺在地上,将二人倚肩平放其上。 大食国的毛毯十分厚实,地上的寒湿之气根本无从穿透,这份暖意让大石多少恢复了一些精神。 他转头,看着塔不烟苍白的面颊,心头似刀绞一般疼痛,他呼唤着塔不烟的名字,可是那一对本该灵气四溢的双眸,却没有半分光彩流露到大石的视线里。 “瓦希德,速来给我的兄弟疗伤!”纳斯尔呼喊着驼队中的医者。 一位体态健硕的大食人闻声,急忙从骆驼上摘下药箱,小跑着来到了大石的身边。 “先为那位姑娘诊治!”大石颤声言道。 瓦希德说:“女人暂时无碍,可是你这伤若再不医治,只怕非死即残了!” 言罢,不由分说,将平躺着的大石翻转半周,并让四五个人将大石的手脚牢牢按在了毛毯之上。 “可能会有些疼痛,你忍住了!” 话音未落,仿佛剥皮抽筋一般的痛感自大石的双足持续冲撞着他的头顶,让他霎时间浑身战栗,汗如雨下。 纳斯尔含泪,帮助瓦希德将大石断成两截的脚筋扯在了一起,眼瞅着医者用钢针棉线将筋脉连在了一处,就像是绣娘纳鞋一般。 足足两个时辰,大石的筋脉和皮肉终于缝合在一处了,可是这常人难以忍受的剧痛,还是让这位太祖遗脉完全昏死过去了。 待到大石苏醒之时,他已经身处西京留守司的客房之内,此时萧乙薛和夫人全都立于他的身前,望眼欲穿地等着大石睁开双眼。 “大石林牙,你总算是醒了,小女你可曾见到?” 大石刚刚恢复神智,头脑还不清醒,恍惚中竟把当时的惨状一五一十的说了出来。 “萧小姐被杀,尸骨已落入了狼口!” 听闻此言,萧夫人顿时嚎啕大哭,萧乙薛则险些昏厥倒地。 “可怜我那女儿,聪明伶俐,乖巧可人,竟会惨遭毒手,我……我这个做父亲的无用啊!” “耶律大石,那萧奉先的女儿为何无恙?你怎么不救下我的辇儿?!” 丧子之痛,如利刃穿心,萧夫人绝望之中竟把女儿惨死的罪过怪到了大石身上。 “夫人!”萧乙薛将萧夫人扶住道:“辇儿之死与林牙无关,你莫要胡乱攀扯好人,且随我来,先将女儿的后事料理了才是……” 萧乙薛一边劝着,一边和萧夫人退出了客房,片刻之后,纳斯尔和瓦希德推门走了进来。 “我将昨夜之事悉数讲给了那位大人,可他不懂我们的语言,所以……” “难为你们了!”大石和声言道:“塔不烟现在何处?状况如何?” 瓦希德叹了口气说:“那位姑娘人在隔壁,仍就如阿卜杜拉(真神安拉的奴仆)灵魂离体的样子,据我所见,她应该是中了醉马草之毒。” “醉马草?那是何物?”大石听闻塔不烟中毒,竟从床上一跃而起,脚踝处的伤痛让他险些栽倒在地。 纳斯尔扶住大石后说:“醉马草是生于叶密力河流域的一种毒草,汁液可入药,但若大量服用便会使人致幻,重则有性命之忧。” “你是说塔不烟会死吗?”大石又忘记了自己的脚伤,竟失足跪在了纳斯尔面前。 “兄弟不必行此大礼!”纳斯尔将大石扶到床边坐下后继续说:“用毒之人甚是精明,分量拿捏得十分精准,萧姑娘并无性命之忧,只是若要解毒的话,倒是一件难事了。” “再难我也要救她!” 纳斯尔有了准备,按住了大石的肩膀,并未让他起身:“我知道你对萧姑娘的情义,只是这解毒的药草怕是中秦、上秦之地不易获取。” “解毒药草何名?” “罗布麻,据我所知,此物只生长于叶密力城西的荒漠之中。” 中医有解毒之物必在百步之内的说法,醉马草和罗布麻都生长于叶密力也并不奇怪,只是这叶密力城位于高昌回鹘、室韦部、乃蛮部三股势力的交界处,而且由可敦城前往叶密力要穿越千里黄沙,就算是经常往来于此的大食驼队,也难保不会命丧大漠之中。 大石沉默了片刻后,强忍剧痛起身,便向门口走去。 “兄弟,你要作甚?”纳斯尔慌忙言道。 “我要带塔不烟去叶密力!” 第062章 越黄沙初临可敦城 天庆五年的正月格外寒冷,大同驿断七的香火刚刚燃尽,驿丞便张罗着仆从,将那些口鼻上挂着冰棱的骆驼迁到了门前,以备东喀喇汗国的大祭司和他的队伍启程之用。 大石撑着一只拐杖,来到正在院中收拾行囊的纳斯尔身旁道:“你我兄弟今日一别,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再相见了。” 纳斯尔放下手中的活计,将大石扶到廊下安坐,开口笑道:“《古兰经》里说:凡你们为自己而行的善,将在真主那里发现其报酬。大石兄弟帮助了我,真主自然会让我们再相见的。” 听闻此言,大石面露惭愧,因为他并不能确定天祚帝是否会帮助纳斯尔,准确的说,这只不过是他情急之下,随口一说的痴言妄语而已。 大石叹了口气,从怀中掏出三封书信,依次交给了纳斯尔。 “这信是我写给大林牙院使事耶律佛顶的,他是我的结义兄弟,精通藩汉语言,你到临潢府后可先到他的府上,见到我的手书,他自会全力帮助于你! 这封是我写给北枢密院宰相萧奉先的信,另一封是我的家书,你一并交给耶律佛顶。” 纳斯尔点头,将信贴身收了,而后取出一只金币交给了大石。 “这枚第纳尔(货币名称)是我国为祭祀特别铸造的,只有我可以使用,且赠予大石兄弟留个念想吧!” 送别了纳斯尔,大石撑着拐杖来到了塔不烟的房间,经过个把月的调理,她已经有了一些意识,只是…… “塔不烟,仿黄牛叫一声!” “哞……” 非但声音惟妙惟肖,她的两只玉手还在头顶学做成了牛角的样子。 大石笑了,眼中含着眼泪。 “我们也走吧!拿上行囊包裹!” “好……” 就这样,一个瘸子,一个傻子,两只骆驼,在新春炮竹的声音和硝烟中,离开了西京大同府。 一路西行,便是那片无际的沙海,是寒冬里的白雪都不愿踏足的不毛之地。 塔不烟一身红袍,在夕阳的火红下分外妖娆,这让其身后的大石如醉如痴。 “有心爱之人相伴,这般走上一辈子也未尝不是一件幸事。” “喂!我渴了!” “哦……好好……我拿水给你!” 塔不烟第一次因为饥渴而开口,这让大石开怀至极。他急忙翻身下驼,取下挂在驼峰上的剃花扁壶交给塔不烟,只片刻的光景,女子便将壶中甘露一饮而尽了。 大石清点着扁壶,好歹能够撑上几日,足够他和塔不烟走到可敦城了。 转眼日落西山,沙漠变得异常寒冷,万幸的是并无风沙,在篝火和大食毛毯的护佑下,尚可保暖。 塔不烟拿着一段枯枝,饶有兴趣地将火堆中的木炭拨弄来波弄去,溅起无数火星,像是正月里的焰火一般。 大石坐在她的身旁,幸福地陪着塔不烟笑着,他说:“我耶律大石自幼丧父,未及束发之年母亲便过世了,遇到你之前,我的人生不过经史子集、弓马韬略而已,像今天这样的欢愉,三五年来我还是第一次。” 塔不烟似乎没有听懂大石的话,转头用灵动而又充满疑惑的眼睛望着他,不知该如何开口。 大石见她这副模样,不禁莞尔一笑:“你呢?此刻开心吗?” 塔不烟点了点头。 大石见之,心头如沐蜜糖,他抬起头,望着漫天闪动的星斗,似乎明白了人生该是何求。 一阵清风拂过,让塔不烟不禁打了个冷颤。 “冷!” 大石闻言,有些不知所措,慌乱之中将塔不烟冰凉的玉手握在了自己的掌中,他知此举失礼,可却怎么也无法再伸开五指,只有僵笑的面颊在塔不烟和篝火的面前泛着红润。 一夜无眠,旭日东升,黄沙一瞬间便将寒凉逼出了体外,像是油锅里滚过一般的灼热。 大石和塔不烟只得攀上骆驼,背着日头继续前行,午时前后,便有一座城池出现在二人的视线之中。 “原来这就是可敦城!” 大石曾经以为,黄沙之中的城郭不过是勉强可居而已,可是眼前的这座城池却完全出乎他的预料。 只见其城墙三丈有余,且尽是砖石砌累,宽大的城门朱红夺目,纵是身处十里之外也能略窥端倪,越过箭楼而望,炊烟中竟有楼台影影绰绰,其中壮美毫不逊色于五京之地。 又走了约摸半个时辰,大石和塔不烟终于进入了城中,见街市纵横,商铺林立,十分惊讶。但最令人奇怪的是,在这荒漠中的城郭中,参天的古树却是又多又繁茂。 二人下了驼,来到一处开在古树下的茶摊落座,很快便有小二堆笑迎了上来。 “二位,用点什么?”小二操着一口不太标准的汉文言道。 大石含胸施礼说:“我二人出到贵宝地,不知风土,就请小兄弟随意安排便好。” “好嘞!” 少时,两盘热气腾腾,香飘十里的饭食便呈现在了大石和塔不烟的面前。 这饭通体油光,佐以羊肉蔬果,让二人垂涎三尺,可是小二却不曾把筷子拿到桌上。 大石面露愠色喊到:“小二,为何不拿箸来?莫不是要我以手抓食不成?” 此言一出,顿时惹来身旁之人异样的眼光,大石见此情景,确也有些不知所措。 尴尬之际,一位身穿绛黄色皮甲,足登棉布马靴的男子笑着坐到了大石的身旁。 “此物名为:波劳,出自回鹘,须以手取食方不失风味!” 大石深受汉学礼仪教化,《礼记·曲礼》有云:共食不饱,共饭不泽手。毋抟饭,毋放饭,毋流歠,毋咤食,毋啮骨,毋反鱼肉,毋投与狗骨。毋固获,毋扬饭。饭黍毋以箸。 这以手抓饭的风俗,让他着实不堪忍受。 正当大石踌躇之际,只见在他另一旁端坐的塔不烟已经徒手将大把的“波劳”塞进了口中,肉饭在她的嘴里滋滋作响,口水伴着羊油一齐从嘴角淌了下来。 “慢些吃!”大石含笑,用巾帕拭去塔不烟脸上的污浊,而后转身对另一侧的男子施礼道:“多谢仁兄指点,还未请教尊姓大名?” 男子回礼道:“不敢言尊!在下西北路招讨司飞羽营副将——萧剌阿不。” 第063章 结新朋却遇大风沙 大石知道,可敦城中有常驻骑兵两万余,正是有了这支军队,大辽西北边境犬牙交错的藩帮势力才会有所忌惮,不至于闹出什么出格的事情。 按照辽国的骑兵建制习惯,直属御前的中枢骑兵的为皮室军与宫帐军,总计十四万人,五十万骑。地方军则分为部族军与舍利军。 部族军可以接收一部分已经纳入辽籍的非契丹族骑兵,类似于步军中属国军的地位。舍利军则是贵胄官宦私募的骑兵,和步军投下军州相仿。地方军多则数千人,少则不足百人,但累计相加却也是中枢骑兵的数倍了。 萧剌阿不的飞羽营属西北路招讨司,自然是隶属于中枢骑兵的编制之中,为了巩固西北边境的安宁,这些骑兵也会不定期的巡视各个藩帮的属地。 考虑到这些,大石便打算向这位主将询问一些自己急于知晓的信息。 “萧将军,请恕在下孤陋寡闻,这可敦城中的军民少说也有五六万人,单说在这荒漠中取水便是一件极难的事情,可敦百姓究竟是如何在这里生活下去的呢?” 萧剌阿不笑了笑,指着茶摊上方的古树说道:“唐天宝年间,唐玄宗李隆基在此地建安北都护府,便是看中了可敦黄沙下丰富的水脉,由此深挖十丈,皆是清甜甘洌的地泉,这树活了五六百年,也全赖于此。” 大石惊叹道:“想不到荒漠之中竟有如此庞大的水系,真是令人叹为观止。” 萧剌阿不点头道:“可敦四方皆是黄沙,若不是有此天地恩泽,怎能养育这一方军民?只是直到现在,也无人知晓这水究竟来自何处?为何只蓄积于可敦城下。” “或许是佛祖保佑吧!”大石喝了一口奶茶继续问道:“萧将军会经常外出巡查吗?” “这是自然,戍守边关,监视外敌乃是分内之事,我今日轮值休沐,三日后要往普速完部出巡。” “普速完?”大石听闻这三个字大喜,因为这个部族很可能与那只黑狼和父亲的过世有着莫大的联系。 “不知将军出行之日可否携我二人同行?” “这……”萧剌阿不有些犹豫道:“适逢用兵之事,便不似跑商巡游一般随性,军中有军中的规矩,军中亦有军中的法度,只怕兄弟所请,在下不能从命。” “若是这般呢?”大石掏出官牌,递到萧剌阿不面前。 “你是大林牙院的院使?敢问兄台尊姓大名?” “在下耶律大石!” “果然是大石林牙!”萧剌阿不听闻大石的名讳,当即起身施以大礼:“在下一家老幼全赖大石林牙才得以活命,请受萧某一拜!” 大石慌张,急忙俯身搀扶,可无奈足伤未愈,竟挡不住这位萧将军一连三个响头:“这位兄弟何故如此啊?” 萧剌阿不起身道:“在下一家老幼皆在南京析津府,适逢蝗灾,颗粒无收,险些饿死在荒野,全赖大石林牙力谏陛下开仓赈灾,这才救了他们的性命,请再受萧某一拜!” 大石推脱不过,几番客套才又让这位萧将军坐了下来。 “南京道灾情严重,米价飞涨,可是以萧将军的俸禄,还不至于让家人忍饥挨饿吧!” “哎……”萧剌阿不叹气道:“世风日下,这可敦城又是天高皇帝远,谁人来管我们这些军旅的死活?自北院到西京,再到统军司,原本八两的军饷便少了七成,何谈养家糊口?” “新上任的西京留守萧乙薛为官还算清廉,何不向其告发?” 萧剌阿不摇头道:“大石林牙不知,这西北路统军司的详稳,可比那宿卫出身的萧乙薛势力大的多,怎能告赢?” “哦?”据大石所知,西北路统军司详稳乃是出身回鹘族的淳钦皇后(辽太祖耶律阿保机的妻子)述律平的同族后裔,其名唤做——述律鲁。 虽是淳钦皇后的同族,但是时过境迁,述律一族早已沦为辽国的庶叶旁支,像述律鲁这样还能在辽国挂任官职的人更是少之又少了。 “述律鲁不过是昔日后族的后人,何言势力庞大?” 萧剌阿不道:“述律大人有回鹘血脉,与高昌回鹘首领毕勒哥称兄道弟,倘若可敦城有变,回鹘的十万铁骑便会为述律鲁所用,十万铁骑啊!这怎是一个西京留守所能应对的?” 大石听闻此言,倒是觉得述律鲁此人虽然贪腐,但确有可圈可点之处,若不是他与高昌回鹘关系密切,那十万骑兵就不再是述律鲁的助力,反会成为大辽西境的心腹大患了。 见大石半晌一言不发,萧剌阿不也没有再继续说下去,毕竟边境之事错综复杂,并不是一个刚上任的留守或是一个携女眷到访的林牙所能处置的。 “既然如此,三日之后就请林牙大人到城北赤羽大营,我自安排良驹供大人和夫人骑乘!” “哦?她并非是我的夫……” 大石话还没说完,可敦城内突然狂风大作,漫天的风沙竟将正午的日头都遮蔽了,三步之外,连人影都不能看得真切。 “好怕!” 大石慌忙牵住塔不烟的手臂,大声呼唤着萧剌阿不的名讳。 “且随我……呸……来!” 萧剌阿不无法开口,解下骆驼的缰绳牵在手中,引领着大石和塔不烟来到不远处的一处客栈。 客栈名为“水云轩”,虽然与此时的天气极为不衬,但店内的酒保确是极为热情,见有客来到,三下五除二便将人畜安置妥当,就连洗手的清水都摆在了三人面前。 “呦!这不是萧将军吗?怎么大风沙还来小店喝酒啊?” 萧剌阿不尴尬言道:“今日出门不曾观云,竟不想真的碰到了这腌臜天气,你休要贫嘴,先将两位贵客伺候好,店钱少不了你的!” “好嘞!上房一间……” “两间!”大石急忙更正道。 没有理会萧剌阿不和酒保异样的眼光,大石便拉着塔不烟来到了房间之中,点了烛火,这才发现塔不烟已是灰头土脸。 “怎么办?难不成要我亲手为你浆洗不成?” 第064章 遭围困巧救王纪剌 大石望着名杅、沐巾和澡豆踌躇许久,最终还是放弃了自己动手的想法,毕竟男女授受不亲,此去叶密力三千里,一年半载都未必能够回返,其间关于塔不烟的梳妆、沐浴、更衣甚至登东、月事等等,怎能事事都由自己这个男子经手?此时此刻,大石只恨自己考虑不周,未曾于西京大同买个丫鬟带在身边。 “人生地不熟的,在这偏远的可敦城,在哪里能买到可靠的丫鬟呢?” 大石叹息,只用巾帕将塔不烟的面颊擦净,便张罗其睡下了。 塔不烟名门出身,尽管西行疲累,身上的不适也令她辗转反侧,大石看在眼中,急在心里。 出了房门,见酒保还在张罗生意,大石便上前打探道:“小兄弟,可敦城内可有牙婆(买卖人口的中间人)?” 酒保笑道:“这可敦城内兵勇居多,贵胄富商却少得可怜,怎会有牙婆在此做生意?官人若是想要买个丫鬟,我倒是有个去处,只是……” 大石见酒保一脸坏笑,便知不得不使些银钱了,于是掏出二两碎银放在了他的面前。 “可敦以北三十里的王纪剌部素以出美女而闻名,甚至有西京大同府的商贾慕名前来采置内仆,官人你若是有钱,给夫人配上几十个丫头都不成问题。” “王纪剌?” 大石在头脑中搜素着这个部族的信息。 统合元年,漠北各部叛乱,时任西北路招讨使的兰陵郡王萧挞凛率三万铁骑平叛,击败阻卜、室韦、高昌回鹘等部族,令其再度臣属于辽国。可是据大石所知,这些叛族并不包括王纪剌,相反,该部还为萧挞凛的军队提供了粮草。可是自此之后的几十年间,除了大林牙院每年纳贡的记录之外,关于这个部族的消息就鲜见于书文之中了。 大石点了点头,又从怀中掏出一锭银元宝交给了酒保:“我这就去王纪剌部走一遭,天黑便归,你且照管好我的夫人,若有闪失,小心我烧了你这店铺!” 说着,将怀中那把血迹斑斑的匕首拍在了酒保的面前。 “官人放心,我这就去守在夫人房外!”酒保说着,连滚带爬地跑走了。 大石叹了口气,用匕首割下一段酒幌围住了头面,跛着脚、顶着风沙走出大门,从厩中胡乱牵了一匹马便向北疾驰而去了。 三十里,说近不近,说远不远,但是在风沙之中如何辨别方向确是当务之急。 大石不敢耽搁,只得大概循着感觉前行,也就约摸一个时辰,便有一片水草出现在他的面前了。 “可敦城外竟还有这样的一片绿洲!” 大石心中惊叹,可是风沙终究让他看不清前路,及至溪水边,突然四下锣鼓喧天,千百骑兵凭空从风沙之中现身,将大石团团围困。 这些兵勇长幼不均,可胯下的战马确是雄壮,最奇的是,近千匹马竟无一杂色,尽皆是清一色的棕毛。 为首之人肥硕,须发皆白,身上的战甲都包裹不住他的手脚,此人见大石蒙面,当即大喝道:“好你个也喜部的走狗,竟然敢只身到我部寻衅,来人,给我绑了!” 正在大石不知所措之际,只听得身侧又是一阵呐喊之声,紧接着便有数千骑兵现身于稍远的地方,与身前的这些骑兵不同,他们的马匹或黑或白,各色皆有,骑手则各以五色的棉麻遮住了面庞,正如此时的大石一般模样。 “糟了!中计了!” 胖老者一声大喊,即令棕马骑兵撤退,可是他们身后的溪水并不算浅,且河道中碎石嶙峋,战马渡河极其缓慢。 眼见就要被蒙面骑兵合围,大石急忙催马上前,来到胖老者身旁言道:“在下大林牙院院使耶律大石,老者莫慌,可令部从取毡皮包裹马蹄,如此溪流可渡!” 言罢,扯下遮面的酒幌,亮出了自己的官牌。 “好好!”胖老者似乎没怎么带过兵,听了大石的话如抓到了救命稻草,急忙下令部从依法而行,只片刻的功夫,棕色战马便都穿上了毡布长靴。 有了足下的护持,千匹棕马便少了对水流惊恐,脚下也更稳了许多,不多时就悉数渡过了溪流,只留下对面的蒙面骑兵望水兴叹。 蒙面骑兵中,一身骑白马的壮汉走出阵列,朝溪流对岸大喊道:“可努尔!你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倘若再敢来此放牧,我便将你部族的男丁屠尽,女人抓到我也喜部为奴为仆!” 胖老者闻言怒不可遏道:“我王纪剌世代生活在此,绝不会屈从于你们这些匪盗,有本事你便来,看我不将你们的面皮连同脸上遮羞布一齐撕烂!” 大石听了二人的对话,又观察了两军的配置,深感王纪剌部绝不是也喜部的对手,于是催马上前,凑到胖老者身边言道:“这位前辈,好汉不吃眼前亏,你部兵勇皆是老幼,当避其锋芒,奏报西北招讨司述律鲁大人处置,切莫逞一时之勇啊!” “既然林牙大人说了话,权且饶了他们这一次!”可努尔言罢,便令所部撤军,大石也一同前往王纪剌部的驻地。 这王纪剌的营寨,四门外皆是沙洲,一马平川,无险可守,可是当大石见到守寨之人时,这才知晓可努尔为何有与也喜部叫嚣的勇气。 只见营寨之中,身披重甲、手握长枪的皆是女子,角落的一处校场上,那举着磨盘、扛着牛犊的也都是素装的巾帼,相比之下,可努尔的这些骑兵简直就是杂鱼烂虾一般。 “贵部这是?”大石瞠目结舌地问着可努尔。 胖老者笑道:“林牙大人莫惊,我王纪剌部自汉代便是这般风俗,女子尚武成风。《周礼注疏》有云:周官祭天,后夫人不与者,以其妇人无外事。因此女子仅守城寨,不攘外敌。” 大石笑道:“倒是可惜了这群虎狼之妇了。” 可大石的话还没说完,身后突然传来一名女子洋洋盈耳的讲话声:“我王纪剌部的女子,可并非都是足下所言的虎狼之状!” 第065章 险中胜擒贼先擒王 大石闻声回头,正有一女子立于他的面前。 此女子身若惊鸿,腰似杨柳,明眉皓齿,冰肌玉骨,虽然一身藕荷色的戎装在身,却无法掩盖其身上的那股子英气。 可努尔笑道:“林牙大人休怪,我族中女子皆是这般秉性,言语冒犯之处还请见谅,乌兰日!还不向大石林牙赔罪!” “大石?莫不是剿灭载天教的耶律大石?”女子一改方才的傲慢,眼中充满了希冀之情。 “不才正是在下!” 听闻此言,这名叫乌兰日的女子显得格外兴奋,一番呼喊之后,王纪剌营寨中数百位妙龄女子便将大石团团围在了中央,嬉笑耳语,指手画脚,让人好不自在。 大石凑到可努尔身旁言道:“实不相瞒,大石今日慕名来到贵部,只为寻得一两位合适的女子侍候家妹,还望老前辈成全。” “这……”可努尔似有为难道:“我部女子众多不假,也曾以出卖丫鬟至官商府中为计,可是时至今日,林牙大人也看到了,也喜部觊觎我放牧水草之地和族中女子,我部斡鲁朵(宫帐)有旨,禁止外卖或外嫁族中女子了。” 大石皱眉道:“在下却有为难之处,看在我献计助贵部骑兵脱困的份上,老前辈能否通融一二?” 可努尔踌躇片刻后叹了口气:“大石林牙随我来吧!” 二人挤过人群,来到一座巨大的营帐近前,可努尔于帐外施礼道:“详稳大人!有贵客到!” “进来吧!” 见可努尔点头,大石抬手掀开帐帘,跛足而入,却被帐中浓郁的香气又推了出来。 “林牙莫怪,不过是部君的一点爱好而已,你进去便是!” 看到可努尔的脸上若隐若现出一丝阴诡之气,大石顿时提起了十二分的警惕,小心翼翼地步入了营帐之中。 “大林牙院院使耶律大石,见过王纪剌详稳大人!” 大石施礼后抬头,只见在王座之上落座的,竟是一位粉妆玉琢,柔若无骨的娇艳女子。 这女子身上只披了一层薄纱,完全无视数九隆冬的寒冷,纤长的玉腿交叉于身前,将将遮挡不可言说之处,胸前的一对皓月,在轻纱皱褶间若隐若现,只教座下的大石顿时赤红了面颊。 “呦!这就是闻名遐迩的大石林牙吗?果然是玉树临风,器宇不凡啊!我便是王纪剌部详稳其木格,有活就请当面言说吧!” “详稳过奖了!”大石依旧不敢抬头:“在下今日前来,恳请贵部赐下族女一二,以服侍家妹于病榻之上,至于银钱,请详稳大人尽管开口,大石绝无二话!” 这女子闻言冷笑一声,徐徐起身,惦着玉足飘飘然来到大石近前,温声言道:“林牙大人应该已经看到了,我王纪剌部男子稀少,守戍家园只能依靠女子,若是一再外放女子离去,我的这个部族岂不是要灭种了?” 大石后退了半步,低头言道:“在下属实有难处,请详稳大人破例通融,我耶律大石日后必有重谢!” “重谢?!大石林牙要怎么谢呢?”这详稳说着,纤纤玉手便搭在了大石的胸前。 大石闪身,躲开对方纠缠言道:“还是那句话,只要详稳开口,我耶律大石绝无二话!” “好吧!”其木格转身,又坐到了王座上:“我其木格身居详稳之位,自当为我王纪剌部绵延万载殚精竭虑,如今营寨中阴盛阳衰,只要大石林牙肯为我族女子留下种血,我便应你所请!” “这简直是无稽之谈!” “大丈夫建功立业,不拘小节。三妻四妾、寻花问柳亦是常情,你耶律大石即是孤身一人,何至于如此不食人间烟火!难道是瞧不上我族中的姑娘不成?” 其木格言罢,双掌一击,便有几十位手持刀斧的健硕女子冲入帐中,七手八脚便把行动不便的大石按在了地上。 “我看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今日我便要亲自动手,看你究竟是伪君子还是真圣人!” 其木格大怒,连那可有可无的薄纱都抛弃一旁,骑在大石身上便欲施暴。 “详稳大人莫动手,且听大石一言!” “有什么话,待老娘尽了兴再说!” “详稳大人所虑不过是族中血脉之事,大石有一策,只消一个时辰便可了却详稳大人的忧愁!” 其木格闻言眼前一亮,暴行戛然而止,她伸出双手,大力捏住大石的面颊道:“你休要诓骗于我,否则,我定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我以太祖血脉立誓,口中绝无虚言!” 其木格起身,返回王座上坐了下来,示意族人将大石拖至其脚下后言道:“说说吧!什么计策?可教我一个时辰便解了忧愁?” 大石扭着身子,强欲起身,可是那些女兵确是强悍,不曾给他一丝挣脱的机会。 “我好歹是皇族后裔,今科状元,在御驾面前献策也未曾如此卑微,详稳大人真就打算让我这样开口吗?” “我看你也没少说话!”其木格挥手,稍稍屏退众人后继续言道:“说吧!你到底要怎么做?” 大石抬头,恶狠狠地看着其木格说:“我只要一个人、两匹马,出营后一个时辰返还,可解详稳之忧!” “耶律大石,你当我是呆傻吗?若放你离开营寨,你怎会在回来?来人!把他拉出去,剁成肉酱!” “是!” 可是还没等女兵动手,大石早已掏出胸前匕首,以迅雷之势直扑其木格,眨眼的功夫便将其连人带椅掀翻在地。 “详稳大人!” 女兵们一拥而上,可还没到王座近前便都止住了脚步,因为此时,大石已经用匕首抵住了其木格的咽喉。 “耶律大石!你这个无耻小人!竟敢出言诓骗于我!你不得好死!”其木格愤恨大骂道。 大石笑着,将其木格扶起后说:“我虽无耻,但并未诓骗于你,请详稳大人为你我二人备马,并随我一同出营,一个时辰便可返回!” “你……你要带我去哪里?” 大石冷笑一声道:“也喜部!” 第066章 道正史冰释百年仇 也喜部,始于战国白狄。 秦景公年间,白狄大部由秦地东迁至晋地,后建中山,另有少数北越黄河,进入河套,牧牛羊,逐水草,终成也喜。 大石一边回忆着大林牙院典籍中的记载,一边裹挟着其木格纵马西进。 “耶律大石!你将我孤身送入也喜部便是致我于死地,王纪剌绝不会忘记这份仇恨!你若不想大辽西境再增死敌,就速速给我松绑!” 大石没有理会其木格,只半个时辰便抵达了也喜部的营门。 箭楼之下,蒙着脸面的也喜骑兵挡住了大石的去路:“来者何人?” “大辽大林牙院院使耶律大石,携王纪剌部详稳其木格来访,请见贵部酋长!” 听闻此言,门前的兵士一阵喧哗,更有斥候将此事上呈酋长,不多时,便有一位骑着白马的蒙面大汉来到了营门之外。 “大石林牙,你的威名我赫图早有耳闻,但于你同行之人,乃是我也喜部之死敌,我劝你莫要与其沆瀣一气,免得惹来杀身之祸!” 大石见到堂堂一族的酋长也没有勇气以真面目示人,其中的端倪便已猜出了大概,于是他施礼言道:“《孝经》有云,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王纪剌部的其木格详稳以周身示人,以示坦诚,来与阁下商谈两部百年大计,赫图酋长何故掩面拒人于千里之外呢?” 听闻此言,其木格便要开口,却被大石伸手掩住了口鼻。 赫图半晌不语,似乎心有所动,犹豫再三还是将大石与其木格让进了营寨之中,进入一只大帐落座看茶。 “其木格,你这般模样来此,莫不是欺我我部无人?”赫图一边说着,一边上下打量着王纪剌详稳。 其木格冷笑道:“赫图,王纪剌与也喜毗连而居,可是百余年来,任你的族人如何威武勇猛,我部却从未有一名女子下嫁,其中缘由你不会不知吧!” 赫图闻言,低下高昂的头,显得十分沮丧。 见也喜酋长这般模样,大石更加坚信自己的推测,他起身言道:“也喜部始于白狄,白狄则源自大宛(汉代时期位于中亚地区的国家)以西,我想两个部族的恩怨便是源于此处吧!” 大石说着,一步跨出,突然伸手扯下了赫图的面巾,一张白皙细嫩的脸赫然呈现。 “耶律大石!你这是为何?”赫图惊慌,急忙环顾四周,想要寻找可堪遮面之物,可他的身旁却只有桌凳而已。 大石上前,轻拍赫图的肩膀言道:“兄弟,你部的遭遇我感同身受,委屈你了!” “泱泱华夏,却没有我也喜部立锥之地!”赫图说着,眼中泪水不禁滑落面颊:“先秦之后,我白狄一族离开故地,迁入茫茫草原,千余年来,因肤白而被视为异族,饱受匈奴、突厥、回鹘等族欺侮,如浮萍一般游弋于草海之上。及至我辈,愈加艰辛,只得远游至这荒漠边缘求生,更名也喜、遮挡面庞以求安宁。 可是近百年来,不知为何,我也喜部族人诞下男丁甚多,婚配甚难,眼看灭族之势难以挽回,这才无奈侵扰周边,掠夺妇女以延续血脉。 王纪剌部女子甚多,自然惹得我族人觊觎,我……我们也是有苦衷的啊!” 其木格起身大声说:“你们本就是外邦异人,我华夏民族怎能与尔等婚配?若是因此绝了良种、改了血脉又该如何?” “其木格详稳此言差矣!”大石转身,摇头言道:“白狄源自大宛,先秦东迁至晋地后以武立国,取名中山。中山国与七雄并立,尤以舞姬冠据中原,外嫁之女更是多如牛毛,也没见哪个患了病、绝了种,或许你我的躯体里,早就存着白狄人的血脉了。” 听了大石的话,其木格瞪大了眼睛,双手不住地摸索着自己的体肤。 “详稳大人!”大石笑着对其木格深施一礼:“也喜部与我华夏同气连枝,婚配之事可行,贵部与其一个生男、一个产女,若是就此通婚,岂不是各取所需,两全其美吗?” 其木格犹豫了片刻道:“大石林牙学识渊博,所言必不会有误,既然通婚无碍,何苦还要兵戎相见呢?赫图……” 其木格走到也喜酋长面前继续言道:“我既已坦诚相待,你还要遮遮掩掩吗?非是我斤斤计较,只是也当规避旁的疏漏,以免搅扰你我两部的通婚大计而已。” 言罢,伸手便卸去了赫图身上的铠甲。 大石以手掩面言道:“王纪剌详稳且慢,我的事情你怎么说?” “大石林牙造福我王纪剌和也喜两部,功德无量,你自回去我寨,任选中意女子随你而去便是!” “这……我独自回去,空口白牙,何人愿意听从啊!不如……” 可是大石的话还没说完,其木格和赫图二人便一把将其推出了帐外,直到一个时辰之后,二人才结束激烈的交锋,互相搀扶着走了出来。 其木格穿着赫图的贴身衣物道:“林牙大人,你我回营吧!扶我上马!” “好……”大石身为一个被宋人视为蛮族的契丹子弟,竟也没想到还有如此不曾开化的部族,或许可努尔口中的《周礼注疏》,他们根本不解其意。赫图的异族自卑,也不过是先辈灌输在其身上的劣根而已。 但无论如何,中原华夏的文明对其产生了深远影响,这点是毋庸置疑的。 拜别了赫图,大石与其木格纵马返回王纪剌部,得知二人果真化解了与也喜部的宿怨,可努尔等族人无不欢呼雀跃。 “大石林牙,你于我王纪剌恩深似海,我部女子,你尽可随意挑选。”其木格当众言道。 大石点头,环顾四周,终在人群中觅得了中意人选。 “就是她吧!” 其木格等人顺着大石手指之处看过去,所指之人正是那位名叫乌兰日的姑娘。 “乌兰日,你可愿追随大石林牙?”其木格问道。 乌兰日红着脸,频频点头说:“奴家愿意,只是临行之前,我要拜别家夫!” 大石:“啊!?你有夫婿?” 第067章 走千里初入普速完 随大石返回可敦城,乌兰日当即操持起塔不烟的涮洗事宜,毕竟是嫁过人的女子,一举一动远比那些皇城内的年轻丫鬟来得规整麻利。 大石见塔不烟重现了往日容颜,心情大好,当即掏出黄白之物犒赏乌兰日,却被对方婉言谢绝了。 “其木格详稳于我有恩,家夫的遗骨便是详稳大人冒死夺回的,为其分忧本是我分内之事,大石林牙不必如此!” 大石尴尬,收回银钱后说:“祭拜之时我不便多言,敢问姑娘,你的夫君是如何亡故的?可是那也喜部所为?” 乌兰日以手拭面,摇头哽咽言道:“也喜部虽然可恨,但顾及与我部毗邻而居的颜面,抢些牛羊、夺些女子也就罢了,杀人夺命之事极少为之。可是那普速完部……” “普速完?” 大石听到这三个字顿时心头一紧:“该部如何?” 乌兰日道:“普速完是大漠和草原边界一带最大的部落,仅骑兵便有五万余人,他们无恶不作,烧杀抢掠,惹得周边部族天怒人怨,我的夫君便是死于这群恶徒之手,好在上天有眼,降天罚于该部,我王纪剌这才过了几年太平日子。” “不瞒你说,三日后我与塔不烟正要前往普速完部,你……” “不可!绝对不可!”乌兰日惊慌到面无血色,浑身颤抖:“普速完部有瘟疫横行,万不可轻易涉足啊!” “瘟疫!” 大石犹豫了,以塔不烟现在的状况,倘若再染上了什么怪病,难保不会有所损伤,若是为了当年父亲的冤情和黑狼的出处让她赴险,着实有些得不偿失。 “三日后,飞羽营主将萧剌阿不会与我同行,且待我细问其究竟吧!” 飞羽营设于可敦城西北,三千骑兵常驻于此,连帐十里,车马纵横。 萧剌阿不一早便将所需之物备齐,毕竟穿越黄沙前往普速完部驻地并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 “快快!把那药草搬上马背,绑牢靠了……” 大石见萧剌阿不忙碌,小心上前言道:“萧将军,我等到了!” 萧剌阿不回头,见除了大石和塔不烟外还有一名女子,不禁皱眉道:“林牙大人,我曾与你说过,我等此行不比游玩,怎能随意添加人马?” 大石堆笑言道:“此女乃是我刚刚采买的奴仆,拙荆行动不便,还请将军体谅。这行路的用度我已备齐,不劳将军费心。” 萧剌阿不看着大石等人胯下的骆驼摇头道:“本已为林牙备了马匹,此时却要再寻一骑了。来人,牵马来!” 大石不解,施礼问道:“此去普速完黄沙漫漫,为何不骑骆驼?” 萧剌阿不冷笑道:“启程后林牙便可知晓。” 真正上了路,大石才明白萧将军所言何意,且不说骑马要比骑骆驼快上许多,单是这隔三差五出现的流沙坑,便是骆驼所不能应对的。 “驾!驾!” 萧剌阿不掉转马头,来到陷入沙坑之中的乌兰日身后,使劲抽打着她的马匹,枣红马几个蹦跳,这才跳出了陷坑。 大石凑到大汗淋漓的萧剌阿不身边言道:“辛苦将军了,想不到在这黄沙之中,战马倒是比骆驼更为适用。” 萧剌阿不摇头道:“可敦据普速完部不足千里,八九日便可抵达,只要备足粮草和淡水,战马倒是比骆驼更快一些。若是行得更远,骆驼便是唯一的选择了。” 纵观华夏数千年,确实没有任何一支大规模的骑兵横穿过这片茫茫沙海,华夏版图也正是被其隔断于众多强大的帝国之外,这才给了九州华夏更多孕育璀璨文明的机会。 当然,这也限制了中华文明观察世界的眼界。 大石叹了口气,小心翼翼牵着塔不烟的马疆,让其靠着自己更近一些。 “难为你和我步入这片绝地了,我们到了叶密力城,找到了罗布麻,为你解了醉马草之毒,便即刻返回临潢,再不涉足这片大漠之中了。” 听了大石的话,塔不烟竟然面露了一丝笑容,微微地点了点头。 见到塔不烟这番模样,大石心中好似打翻了五味瓶,他不知道塔不烟是真的感受到自己的关爱,还是醉马草让她产生了幻觉。 可是无论怎样,总比见她因思念马扩而郁郁寡欢要好上几百倍。 一连九天的路程,流沙、风暴、严寒、酷热让马队一行人好似地狱走了一遭,及至普速完部驻地,众人已是精疲力尽了。 到底是荒漠边缘最大的部族,普速完的营帐连绵百里,一直延伸至远处的黑鹰山脚,偌大的斡鲁朵(宫帐)矗立于中央,真比大辽皇帝四时捺钵的皇帐还要庞大几分。 萧剌阿不策马来到营前,大声言道:“我乃可敦飞羽营主将,奉西北统军使述律鲁大人之命,押运药材来此,速速通禀!” 大石听闻此言,不禁暗自唏嘘:这述律鲁果然贪腐,克扣军饷不说,还暗中做起了药材生意,也不知积累了多少钱财! 少时,营寨中跑出一队身披羊皮大袄的军士,七手八脚将寨门前的拒马搬到了两旁,大石等人这才骑马而入。 “乌兰日,你无碍吧?”大石见乌兰日面色铁青,出言相问。 “谢林牙关切,我还好,还请大人和小姐保重身体,且莫与普速完部之人靠近!” 大石点头,可目中之人来来往往,孩童追逐嬉戏,并不见有丝毫瘟疫肆虐的景象。 “萧将军,普速完部可有疫病传播?”大石凑近萧剌阿不身边问道。 听闻此言,萧将军顿时警惕了起来:“林牙大人你怎会知道这件事?普速完部有疫病不假,但得益于道家清微派之力,已然控制得八九不离十了,大人不必担忧。” “清微派?” 可还没等大石追问,迎面便走来一队普速完兵勇,为首之人身高九尺,体壮如牛,似炸雷一般大笑道:“哈哈哈!可把你们盼来了,倘若再迟几日,重元大人只怕又要杀人了!” 第068章 心存疑夜探斡鲁朵 “多尔济!” 听到萧剌阿不近乎于警告的呼喊,这位如牛的大汉才注意到对面的马队中有生人在列,于是他指着大石问道:“他是……” “在下大林牙院院使,耶律大石!” 多尔济闻言面色顿时难看了不少,他没有继续开口,只张罗手下兵士将药材卸下马背,便向黑鹰山的方向离去了。 “这些偏远部族的人未曾开化,不知朝廷法度和规矩,还请大石林牙莫要见怪!” 大石言道:“无妨!普速完部既是我大辽藩属,这里的子民便是我契丹人的手足兄弟,又怎会因只言片语斤斤计较? 只是你我一路劳顿,两位女眷更是疲惫,还请将军为我等安排个歇脚之处。” “是萧某疏忽了,林牙请随我来。” 在萧剌阿不的安排下,大石、塔不烟、乌兰日三人在斡鲁朵西侧的一个帐子里住了下来,只等萧剌阿不公事完毕后,来日一同面见普速完部详稳。 帐中三人点了碳火,总算让身子暖了一些,大石脱了鞋袜,用火烤了匕首,将脚踝处的伤疤挑开,取出一段棉线后对乌兰日言道:“来,帮我把线抽出来。” 乌兰日哪里见过这般情景,她看着那粘着脓血的棉线颤栗言道:“主人,你这是……” 大石笑道:“你不必害怕,这是来自大食国的医术,名为手术,是将断筋以线缝合,代其自行恢复后再将线绳取出的医术。” 乌兰日闻言心情稍安,待大石咬住匕首后一下子将线绳抽出,霎时间鲜血染红的地毯。 包扎伤处后,大石蹦蹦跳跳并未觉得疼痛,旋即转身对乌兰日言道:“这普速完部不简单,待我出去探查一番,你和塔不烟不必等我。!” 说完便换了夜行衣,走出了营帐。 月色朦胧,星光不在,夜幕下的普速完只有些许巡查的兵勇还举着火把,大石小心翼翼,潜行至斡鲁朵背后,正听到宫帐中有人讲话。 “我普速完部虽然听召不听宣,但毕竟藩属于大辽朝廷,倘若天祚帝有令,我部必然发兵,怎会听从你西夏朝廷的调遣?李至忠,我劝你还是不要白费口舌了!”一名老妇人苍凉的声音从帐中传来。 “李至忠!”大石心中一惊,更不敢作声,仔细听着里面的一字一句。 “月鲁太后……”一个中年男子的声音传出:“昔日贵部受狼患所扰,数年间死伤千余人,辽庭安北都护府可曾回应贵部所求?还不是我西夏发兵剿灭了恶狼吗?” 月鲁太后冷笑道:“当年西夏发兵所为何事,你当我不知吗?耶律重元谋反不成,被宿卫营追杀至可敦城西三百里之处,你西夏趁机将宿卫全部击杀后,却被狼群团团围困,不得已才剿灭了狼群,是不是这样?” 大石闻言怒火中烧,他想不到父亲的死竟然会是西夏所为,更没想到害死父亲和周伯的罪魁祸首此刻与自己只有一帐之隔,他咬着牙,悄悄从胸前掏出了匕首,今日,必将手刃自己的杀父仇人。 李至忠闻言哈哈大笑道:“太后休要听那耶律重元胡言乱语,我西夏救他不假,剿狼也是真,并无‘不得已’之说。” 月鲁太后似乎并不相信李至忠苍白的辩解,半天没有再说话。 见太后不发一言,李至忠又开口道:“我西夏与大宋之战一触即发,届时必将血流成河,我只求太后麾下的五万骑兵可以按兵不动,待战事结束,我西夏必有重谢!” 月鲁太后笑道:“你是担心和高昌回鹘的军队会趁机南下吧!” 听闻此言,大石心中动摇了:原来西夏在辽国境内百般生事,目的就是让辽国自顾不暇,无力袭扰西夏后方。后方安稳,西夏便可全力与宋庭一战了。而除了辽国的骑兵,对西夏后方威胁最大的,便是高昌回鹘的十万铁骑了。 此刻若是杀了李至忠,辽国便会痛失坐收渔利的良机。 想到此处,大石含恨,又将匕首收至胸前。 “太后慧眼,到底是什么都瞒不过你。”李至忠笑道:“只要你的五万骑兵不动,高昌回鹘便不敢轻易发兵,如此简单的事情,太后能否答应在下所请?” 月鲁太后冷笑道:“李大人和贵国国主应该知道我想要什么吧!” “当然知晓。”李至忠叹气说:“只是天祚帝不肯将南仙公主下嫁,陛下与我着实没有办法,总不能派人把一国公主暗中掳到西夏吧!” 月鲁太后道:“怎么做是你西夏的事情,若想我普速完按兵不动,将南仙带到我面前之后再议!来人,送客!” 见李至忠怏怏离去,大石便悄悄回到了自己的营帐。 此时的塔不烟和乌兰日已经睡下,大石索性在账门口席地而坐,趁着片刻的安宁,将头脑中那些支离破碎的信息串联规整,试图还原整件事情的真相。 “二十三年前,父亲的宿卫营追杀耶律重元至此,被西夏军队伏击全员殉国。李至忠本想将耶律重元劫掳至西夏,却被一群恶狼搅了局,而这群狼的首领,很有可能就是就是那只黑狼。 逃出生天的耶律重元来到了普速完部,与该部太后月鲁达成了某种协议,得到了普速完部的保护,直到现在仍然活在这个世上。 他认识清微道长玄隐真人,也控制着赵唯一,想借当年的十香词案继续他颠覆大辽皇权的计划,只是现在时机并不成熟。 李至忠知晓耶律重元就在普速完部,可是碍于对高昌回鹘的忌惮,不敢与之撕破脸皮。 但他绝不会轻易放弃捕获耶律重元的机会,一旦西夏战胜了宋庭,便会掉转马头,剑锋直至高昌回鹘和普速完部,将耶律重元、赵唯一等人控制在自己的手中。到那个时候,十香词案也会在西夏人的助力下掀起轩然大波,大辽也会因此陷入刀光剑影之中。” 大石百般思虑,想要在一系列的头绪中寻找到那个最关键的节点,突然,几个字突然浮现在他的脑海中: “南仙公主?!” 第069章 夜遁走纵火烧连营 南仙公主是天祚帝耶律延禧的胞妹。大康三年,二人的生父梁王耶律濬,也是道宗皇帝的皇太子,受奸相耶律乙辛陷害,被贬为庶民,同年离世,其妻贞顺皇后萧谷裕不久也撒手人寰。自此,两兄妹在世上的亲人便只有祖父辽道宗耶律洪基一人而已了。 虽说是亲人,但耶律洪基子孙满堂,哪里会在意这对兄妹的死活,直到可敦会盟之时,偶然听到一位山野女子吟唱“挟谷歌”,歌中凄凉之词令其有所感悟,这才将逝太子耶律濬的儿女接入宫里居住。 朔风流云遮孤星, 怨雷冷雨敲独影。 登高观蚁怎知微? 伤子孙,尤不醒! 却把奸佞称崇璟。 …… 自此之后,耶律洪基倒是这对嫡孙辈多了几分关爱,还一度粉碎了耶律乙辛暗害耶律延禧的阴谋,最终将皇位传给了现在的天祚帝。 南仙公主比耶律延禧年幼,按照皇室惯例,耶律之女当嫁萧氏儿郎,自耶律延禧登基后,后族萧氏中的青年才俊一度踢破了开皇殿的门槛,但却无一能入天祚帝的法眼,至今未曾为南仙公主指婚。 西夏祟宗皇帝李乾顺得知南仙公主品貌出众,又待字闺中,几次三番遣使于上京临潢,欲求天祚帝将南仙公主下嫁西夏,但无一例外,都被天祚帝严词拒绝了。 关于南仙公主的事情,耶律大石所知不过如此,他思虑许久也想不出普速完部的月鲁太后为何会如此执着于这位公主。 是要借她来挟制天祚帝吗? 不会!那样只会给普速完部招来灭族之祸。 或是与南仙公主有深仇大恨? 也不对,一个千里之外的待嫁公主,怎会与普速完的老太后结仇? 亦或是公主身上有什么过人之处是月鲁太后迫切需要的? …… 大石越想越理不出头绪,抓耳挠腮之际不小心将帐帘掀开了一处缝隙,大漠冰冷的风便趁机灌入了营帐之中。 “阿嚏!” 帐子里传来塔不烟打喷嚏的声音,和乌兰日梦中的噫语。 “眼下的当务之急,还是尽快前往叶密力城,为塔不烟寻找解毒的药草,但是这个与西夏李至忠和清微玄隐真人都有勾连的大辽藩属,既不会让大辽国泰民安,更不会让社稷绵延不绝,所以,也绝不能就这么轻易放过它!” 大石心中暗下决心,而后起身走入营帐之中,将塔不烟和乌兰日从睡梦中唤醒。 “困倦。”塔不烟揉着睡眼,竟开口说出了两个字。 “主人,你回来了啊,可曾有所获?” 大石对二人言道:“这普速完部太过危险,我等须即刻离开此地,你们收拾行装,我们营门外汇合!” 乌兰日点头,目送大石离去,她则迅速为塔不烟整理了衣衫,只取了些必需之物带在身上,便与塔不烟牵手,一同钻入了夜幕之中。 小心躲过巡查的兵士来到门前,见大石早已放倒了守门士卒,并将三匹骏马牵至营外。 “我们走吧!” 三人翻身上马,头也不回直奔西方而去,待走出数里之遥,才拉了缰绳,驻了马蹄。 “那是……” 乌兰日回头,只见远方的普速完营寨已是火光冲天,借着风势,大火从营门之处一直绵延至黑鹰山脚下,纵然在无月无星的暗夜之中,也能看清那些身负烈火,四下逃窜的人影。 “火烧连营!” 塔不烟拍着手,似乎在看戏台上老生小生的对手戏一般欢愉。 “自作孽,不可活。”大石冷笑一声,便引领两位女子继续西行了。 走了约摸一个时辰,三人面前突然出现一片偌大的黑影,走近观之,正是座青石小山挡在了面前。 大石欣喜道:“这石头山来得及时,我等可在山下背风之处休憩片刻,待日出时分再赶路不迟。” 言罢,便牵着塔不烟的缰绳向山下走去,只留下乌兰日一人一骑愣在原地。 “你怎么了?有什么不对吗?”大石回头,见乌兰姑娘那般模样,大声询问着。 “好奇怪啊!”乌兰日一边自语,一边走到大石身旁言道:“这荒漠中的沙石,饱受严寒酷暑、风雨侵蚀,纵然没有尽数碎裂,也绝非如这座石山一般棱角分明,它在此出现,倒像从天而降似的。” “姑娘久居荒漠边缘,自然比大石见识更广,你的意思是说这里有危险吗?” 乌兰日摇了摇头:“那倒不是,只是觉得奇怪而已,主人不要惶恐!” “累了!”塔不烟适时表达着自己的意愿。 “无事便好!” 大石说完,便带着二人绕倒石山阴侧,寻了些枯木点了篝火,总算是将暗夜中的寒凉驱散了些许。 躺在大食国的毛毯上,塔不烟再次进入了梦乡,看着那娇羞的面庞,大石顿觉如梦如幻。 “主人!主人!”乌兰日见大石不住地瞌睡,便也为他铺好了毯子:“主人一路辛苦,今夜又不得合眼,还是趁此光景休息一会儿吧,我自守着萧姑娘便是!” “我确是有些困倦,那就有劳姑娘了!” 言罢,大石倒头就睡,只眨眼的功夫便鼾声如雷了。 一夜无话,直到日头探出了沙丘,大石才被塔不烟一捧一捧的黄沙浇灌惊醒。 “呸!呸呸!” 大石吐出口中的沙子,反手便给予还击,几斗黄沙从塔不烟头上倾泻而下,让这个傻姑娘笑得似花朵一般。 打闹了一阵,大石渐落下风,他一边求饶,一边笑着对塔不烟说:“好啦!住手!我认输!我去唤乌兰日来,给你梳洗一番后又该上路了。” 言罢,大石起身,循着石山脚下一直寻找,却始终不见乌兰日的踪迹。 “乌兰日!乌兰姑娘!” 大石心中焦急,小跑向前,直到石山的另一侧,才发现乌兰日的一丝踪迹。 只见一处滴着水珠的石岩之下,乌兰日那绣着王纪剌部图腾的绣花鞋正安静地躺在沙地上,和它一起的,只有一只还在淌水的陶制扁壶。 第070章 陷绝地回返黑鹰山 见此情景,大石立即从怀中掏出匕首,可是环顾周围,既无人影,也无兽踪,一个大活人,偏偏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消失不见了。 大石小心翼翼拾起乌兰日的绣花鞋仔细端详,其上并没有丝毫血迹,而后又俯身拿起扁壶,正巧被石檐上滴落的水珠砸中了后颈。 “好冷!” 这水滴冰凉透骨,让大石不禁战栗,脚下也不觉慌乱了几分。 “这是……” 大石挪步,只觉一脚踏空,惊叫之时急忙闪身跳跃,可是足下的沙土却好似流水一般,非但借不上半分气力,反倒将大石的半截身子尽数湮没了。 “塔不烟,速来救我!”大石无计可施,只得求救,不多时,塔不烟果然闻声而至了。 “不要靠近,快去取绳索来!” “好!”塔不烟倒是听话,小跑着离去,也就一炷香的功夫,便拿着缰绳跑了回来。 此时黄沙已将大石埋没了十之七八,只有胸口还在沙土之上。 “快!快把绳索扔给我!” 塔不烟皱了皱眉,并未将听从大石之言,反而捧起一团沙土,径直走到大石身旁,将手中黄沙颗粒不差地从大石头顶浇灌了下去。 大石愣住了,因为塔不烟已然和他一起陷入流沙之中,而那绳索,还远远地躺在十步之外的地方。 “萧大小姐,你我方才的游戏早就结束了,即便没有结束,你趁我不能移动之际偷袭,亦不是君子所为。” 大石实在无奈,哭笑不得,只是二人此时已毫无脱困的机会,因此再责备塔不烟也是于事无补。 “能和心爱之人共葬一处也是一件幸事吧!” 大石哀叹一声,旋即被黄沙完全吞没,片刻之后,塔不烟亦步了大石的后尘。 全书完! 当然不会! 二人继续下陷,顿觉脚下阴风阵阵,寒气袭人,紧接着,便似于空中坠落一般,径直摔在了一垛湿漉漉的沙丘之上,大石想要稳住身子,可无奈沙丘太陡,一个踉跄便跌落了下去。 足足翻滚了一刻钟,二人才在沙丘脚下停了下来。 “塔不烟,你没事吧!” “好玩!还要玩!” 见塔不烟还有力气向沙丘上攀爬,大石便也不再担心她的安危了。 他环顾四周,只见二人此时正身处一座巨大的石穴之中,头顶数百尺之遥,那一眼望不到边际的青石穹顶却有一处破损,这才能让日光有些许照射进来。 塔不烟正在嬉戏的沙丘,从石穴底部直插洞顶,其下一弯溪流沿着边缘流过,带走些许黄沙,又有同等分量的沙粒自上而下递补下来。 “原来这便是流沙的成因!”大石惊叹自语道。 从可敦城到普速完部,一路三百余里流沙遍布,想必都是这条地下水脉的杰作,而黄沙之中的可敦城,看似绝地,却随处皆可打井采泉,看来也与这水脉有着莫大的关联。 想明白了这一切,大石已被这天地间的鬼斧神工彻底震撼,竟没发觉有一人渐近其身后。 “林牙大人!” “什么人?!” 大石被突如其来的讲话声吓得不轻,如滚油浇在了后背一般,飞也似地跳到了塔不烟的身旁。 “大人勿惊,是我,乌兰日!” 借着头顶射下的光线,大石这才看清乌兰日的容貌,除了只穿了一只鞋子以外,倒不见有旁的伤损。 “姑娘无恙吧!” 乌兰日点了点头说:“我等离开普速完部仓促,水带得不足,见石山上有淡水滴落,我便取扁壶收集些许,不曾想却陷入了流沙之中……好在我身上有些功夫,并无大碍。” 大石长出一口气,虽然三人皆陷于此绝地之中,但好在暂时没有性命之忧,这已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吾观此水流走向,顺流而下,当可抵可敦城,只是这一路不知坎坷如何,脚程几许?” 乌兰日摇头道:“由此地到可敦城,纵马直行少说也要十日,虽不愁饮水,但我三人都不曾携带吃食,只怕走不到城下便会饿死了!” 大石皱眉,但确觉得乌兰日言之有理,此时返回可敦城的确有极大的风险,可是要想从流沙中返回地面,又是绝无可能的事情。而那个穹顶之上的石洞口,且不说能否通行一个成人,单是这光滑湿漉的岩壁,就算是老猎户在此,也只能是望壁兴叹了。 大石咬牙言道:“看来我等生还的唯一希望,只在这溪流的上游了!” 乌兰日点头道:“正是如此,自古江河皆发源于山川之中,而据此地最近的山脉是……” “黑鹰山!” 大石皱眉,想不到兜兜转转,还要返回普速完部所掌控的地界。 “也罢!所谓现世现报便是如此!”大石跺脚道:“黑鹰山据此不过一日的脚程,我等先离开这地下水脉再图后事吧!” 大石、塔不烟、乌兰日三人沿着溪水逆流而上,原本一日的路程,却因地下无光、路途坎坷,足足走了四日还不曾见到溪流发源之处。 “饿了!” 塔不烟显得十分疲惫,大石只得为她捧了溪水,聊以充饥,正在这时,走在前面的乌兰日突然大喊道:“有光!” 大石闻言欣喜非常,急忙拉着塔不烟向前奔去,及至乌兰日身边,正见些许光芒自上而下下射出。 光之所及,四周皆是棱角分明的青岩巨石,巨石之上,溪水从一处丈余宽的洞口飞流直下,惹起了偌大的声响和水花,而光的出处,正是源于那个洞口。 “走吧!” 大石先于两位姑娘探路,尽管刺骨的溪流浸透了三人的衣衫,湿滑的巨石也让他们饱经磕碰,但毕竟这两女一男皆有功夫在身,费劲九牛二虎之力,总算是抵达了那个洞口。 脚下冰冷的水流挡不住即将逃出生天的喜悦,大石领着两位姑娘逆流而行,很快便来到了光源之处。 从黑暗步入光明,大石一时目盲,待到看清景物之时,只见他和两位姑娘正身处于一个温暖的山洞之中。 这温暖源自洞中央的火炉和墙壁上几十只用于照亮的火把。借着火光,只见洞中正有一位老者端坐于南墙之下的卧榻上,而他的面前,正跪着一位白衣人,此时也正瞪大了眼睛,看着这三个好似从天而降的人。 “耶律大石!?” “赵唯一!?” 第071章 痛心扉重元道往昔 黑鹰山高百丈,南北各有一条上山的路,东西则是悬崖峭壁,那黄沙下的地下水脉由半山腰发迹,绵延至山脚处汇入溶洞之中,也流经大石和赵唯一此时立足之地。 “耶律大石!你我往日无冤,近日无仇,何故步步紧逼,不给我留下一条活路!” 大石气愤言道:“你将塔不烟掳劫至清微观,害得她中了醉马草之毒,心智如同三岁孩提一般,何言无仇?” “此乃玄隐真人所为,我只是听从恩人吩咐,欲借其性命摆布萧奉先而已。” “恩人?”大石抬头看向了坐在卧榻上的老者。 “赵唯一口中的恩人便是在下!”老者起身,向大石施以契丹之礼:“老朽耶律重元,见过新科状元。” “你就是耶律重元?” 大石震惊,上下打量着面前这个人。 耶律重元,辽圣宗第九子,辽兴宗耶律宗真之弟。 圣宗驾崩之后,钦哀皇后萧耨斤摄政,密谋罢黜耶律宗真帝位,改册耶律重元为皇帝,耶律重元得知此事,便将萧太后的计划告知了辽兴宗,致使萧耨斤废位守陵,不久便被迫害至死了。 耶律宗真感念耶律重元忠义,封其为皇太弟、并于酒醉之时许诺耶律重元继承他的皇位。 可是耶律宗真并没有履行自己的诺言,最终将皇位传给了自己的儿子,也就是后来的辽道宗耶律洪基。 为了安抚耶律重元,辽道宗用心良苦,重赏加封亘古未有。 加封皇太叔、天下兵马大元帅,御前免拜,并赐丹书铁券,戴四顶帽、着二色袍……可谓荣宠之至。 但无论恩赏如何,终究不及至尊皇位的尊荣。 清宁九年(1063年),耶律重元联合其子耶律涅鲁古、陈国王陈六、北院枢密使事萧胡睹等人,趁道宗与十八藩王会盟之际,发兵五千之众,将皇帝和藩王团团围困于可敦城东的行宫之内。 此时道宗身边只有一千宿卫,时任宿卫详稳的耶律仁先率军出击,浴血奋战,竟一举击溃五倍于己之敌,解行宫之困,立下了不世之功,而耶律重元则率残部逃入了大漠之中。 “耶律重元,你叛国忘义,害我父亲命丧大漠之中,已是罪不容诛,侥幸留得性命仍不知悔改,以古稀之年再度为非作歹,你可还知晓何为廉耻否?” 听到大石的咒骂,耶律重元竟然放声大笑:“哈哈哈!有朝一日状元郎若是接近了那至尊之位,便会理解我的所作所为了!” 大石闻言怒言道:“为臣者当思忠君爱国,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岂能如你这般勾结奸人、外邦,贻害我大辽百姓?” “林牙大人这番指控我可不认!”耶律重元颤巍巍起身道:“我令赵唯一、玄隐真人劫掳萧塔不烟、萧辇,只为令萧奉先、萧乙薛甘心听命于我,勾连外邦之事,我从未做过。” “那当年可敦城西的荒漠之中,西夏为何要发兵救你?” “当年啊!”耶律重元缓步走到山洞口,仰望黑烟弥漫的天空,若有所思言道:“救了我的,是那只黑狼、还有你的父亲啊!” “什么!”大石震惊:“你说清楚,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耶律重元叹气言道:“当年宿卫副详稳耶律斡尔纳率兵追杀我与残部至可敦城外三百里,突遇西夏李至忠部的伏击,将我的兵马与宿卫团团围困。 斡尔纳大人深明大义,知晓攘外与安内孰轻孰重,便提议与我合兵一处,对抗李至忠的兵马,言罢身先士卒,与李至忠那厮斗在了一处。” “那你们还是败了?”大石问道。 耶律重元点头:“斡尔纳大人武艺超群,与李至忠可谓是棋逢对手,二人交战三百余合,虽各有伤损,却毫不退让。 可恨我不争气,未能挡住西夏兵勇,竟让斡尔纳大人深陷重围之中,不久便因寡不敌众,败下阵来。” “我父亲败了,你又是如何逃脱的?”大石含泪再问。 “哎……那李至忠真是心狠手辣!”耶律重元略带哽咽言道:“他为了恐吓于我,逼我就范,将尚未断气的契丹兄弟一一割断了喉咙,又在斡尔纳大人身上连刺数十剑,手段可谓残忍至极。” 听到此处,大石再也按捺不住伤心,双膝跪地哭到:“父亲……他……李至忠,我必将你碎尸万段!” 耶律重元走到大石身边,抚摸着他的头顶继续说道:“就在此时,一群漠狼突然出现,为首的是一只极其壮硕,高大修长的黑毛狼王。” “是它!” 耶律重元不知道大石已经不止一次见过这只黑狼了,他继续说道:“几百只狼一拥而上,将西夏兵士尽数咬死,只有李至忠仓惶逃遁而去。待群狼嚼碎了尸骨,他们便盯上我的身子。” “他们没有吃你?”大石问道。 “否则我怎能在这里与你讲话!”耶律重元从怀中掏出一颗看似十分陈旧的药丸,放到大石面前言道:“你可知此物为何?” 大石拭了泪滴,接过药丸仔细端详,又细细闻了气味,草药之香顿时钻入了他的口鼻,只一刹那,大石顿觉坠入了万年寒冰之中,身体亦不住地颤抖起来。 “药!”大石痛苦,急忙从身上掏出鹿茸丹含在口中,半晌才将寒毒压制了下来。 “这是延寿丹吧!” 耶律重元点头:“延寿丹有催动血脉的功效,将死之人,或可因此药效而起死回生,但对身负毒血之人来说,便是一剂索命的毒药了!” “你怎知我身上有毒?”大石勉强开口问道。 “赵唯一耳目众多,我对你有所了解并不奇怪吧!” 耶律重元收起延寿丹继续说:“黑狼凑近我的身边,嗅到了延寿丹的气味,旋即双目血红,浑身颤抖,似疯癫了一般痛苦哀嚎。” “它身上也有剧毒!”大石低声自语。 “正是这样,玄隐也是此言!”耶律重元俯身,从大石衣领处掏出了那枚狼牙吊坠言道:“若不是斡尔纳大人,我便要殒命于这枚狼牙之下了!” 第072章 献良策席间再试探 耶律重元说着,竟然眼泪滑落:“就在黑狼要取我性命之时,斡尔纳大人拼尽最后一丝力气,伸手直入狼口,竟把这枚五寸有余的狼牙上齿折了下来,刹那间,狼血似瀑布一般喷涌而出,染红了大片黄沙,它痛苦的哀鸣声,我至今回想起来仍旧心有余悸。” “我不明白,父亲为何要救你,他分明是要杀你的!”大石满脸疑惑的看着耶律重元。 “所谓英雄相惜,也许他认为我要比那位不学无术的耶律洪基更适合做皇帝吧!” 大石摇头冷笑道:“一个靠绑架女子,搬弄春史这样卑劣的手段谋图上位的皇帝吗?” 见耶律重元似有羞愧之色,大石未再咄咄逼人,他叹息言道:“那只黑狼呢?” “那狼身受重伤,夺路而逃,余下的恶狼也随其而去。我见斡尔纳大人已经气绝,便来到了不远的普速完部寻求庇护了。” 大石夺过狼牙吊坠起身,正襟言道:“普速完虽然与大辽皇庭远隔千里,但到底是我契丹从属,怎会庇护你这么多年?” 耶律重元苦笑一声说:“若想知其缘由,请林牙大人随我而来。” 随后,耶律重元、大石、赵唯一、塔不烟、乌兰日一行人一齐走出山洞,放眼黑鹰山下,绵延百里的普速完营帐,在一夜大火之中几无幸免。 正在这时,一位普速完大喊慌慌张张跑上山来,竟直接跪在了耶律重元的面前。 “多尔济,山下是何情形?”耶律重元问道。 大石见来者正是那位接受药材的普速完将军,急忙侧身掩面,生怕被其认了出来。 “回禀恩公,昨夜不知何故,营门处竟走了水,火借风势席卷营寨,烧死族人马匹无数,那位京城来访的林牙大人,也在大火中尸骨无存了!” 大石听闻此言,便知普速完部还未曾发觉纵火之人便是自己,一颗悬着的心就此放了下来。 “多尔济将军,在下及家眷无恙,敢问月鲁太后可曾在大火中受伤?” 多尔济见大石还活着,有些惊讶,但相较于普速完部的安危,一个京城来的访客是生是死他并不十分在意,便也没有在多说什么:“多亏了萧剌阿不将军机警,火势方起之时便将太后送到了安全之处,因此并无大碍。” “那药草呢?” 听到耶律重元发问,多尔济顿足捶胸道:“要紧的便是此事,萧将军送来的草药在大火中尽数烧毁,连个药渣子都没有剩下!” “混账!” 耶律重元勃然大怒:“若无药草,十万余染疾的战马将无一幸免,我与月鲁太后数十年的苦心经验将毁于一旦,你……你们为何不妥善安放?!” 多尔济慌忙扣首道:“我多尔济虽然头脑不灵光,但也知这战马是我普速完部安身立命的根本。自从重元大人到来,传授我等大辽战马驯养之术,令我部成为西夏、高昌回鹘都忌惮三分的部族,我岂能将马事儿戏? 只是昨夜的火势太大,好几位兄弟折了性命都未曾抢出药材斤两,我……我有罪啊!” 言罢,体壮如牛的多尔济放声大哭,宛如妇人一般。 “原来如此!”大石心中暗道:“耶律重元曾是辽国兵马大元帅,自然知晓选育良马的机巧,普速完部也借此成为可敦城西拥有骑兵最多的部族。 西夏欲对我大辽动兵,但是忌惮其西境高昌回鹘、普速完的骑兵趁机袭扰其后方,因此一直未曾出手。如今大宋又陈兵于西夏南部的横山一线,只怕此时的李乾顺和李至忠已是如坐针毡,再无心针对大辽了。 大辽少了西侧的烦恼,便可安心处置东边的生女真部,朝堂之上不乏有识之士,当不会放过这个天赐良机吧! 只是令乌兰日谈之色变的马疾,和我亲手点燃的这把大火,很有可能将西线战局的平衡打破,倘若高昌回鹘趁机攻杀普速完,西夏便再无后顾之忧,这样的局面,对大辽有百害而无一利,我必须想办法助普速完部渡过眼前的难关!” 想到这里,大石开口问道:“多尔济将军且莫要难过,敢问贵部的战马所患何疾?有何病症?” 多尔济道:“患病的马匹轻则口鼻流血,重则窒息而亡,少有自愈的也再难长途奔袭,不能再做战马之用。最头疼的是,一马发病,一传十,十传百,短短数日便会伤损数千匹战马,唯有灌下重元大人配置的良方才能化解。” “重元大人,可否借药方一观?” 耶律重元点头,将药方交于大石手上,并一一道明了所用药材的药理。 大石身负林牙之职,天下典籍早已熟记于心,医药著作亦在其列,见药方之上无非是川贝、半夏、麻黄、甘草等祛肺火的药物,便知耶律重元其人也深通药理。 “重元大人的这个药方表里兼顾,甚是对症,当有药到病除之效,但以大石观之,根除马疾的关键之处,不在治,而在避!” 听闻大石此言,耶律重元当即施礼言道:“林牙所言何意?愿闻其详!” “《黄帝内经》有云:五疫之至,皆向染易,无问大小,病状相似,当避其毒气……,先贤早有祛疫之法,当令康泰之辈远离患病之人,此为上策!” “林牙言之有理!”耶律重元拍手言道:“多尔济,你速将放牧之战马全数带回,或五十一圈或一百一圈,分而饲之,无令不得开圈!” “得令!” 多尔济急忙下山,张罗那些在大火中幸存的族人,将四散于黑鹰山阴的战马悉数分割圈养,如此三日,这才尽数完工。 得知治疗马疾之法是大石所献,月鲁太后不顾手臂上的轻伤,一连三日设宴款待,这让大石倍感羞愧。 “将心比心,如此则各得其平矣。贵部是我大辽藩属,我亦是大辽朝臣,理应献计献策,太后不必记挂于心。” “话虽如此,但大辽朝臣若人人皆如林牙一般,便也没有我普速完部昔日狼患肆虐的光景了。” “时过境迁,太后大可不必以往日之事自扰。” 月鲁太后点头道:“大人说的对,我老了,不该一直揪着以前的事情不放了。” “但愿如太后所言!”大石抬头,见老太后目光空泛,似在回忆着什么,于是突然开口道:“南仙公主可是经常提起您呢!” 第073章 再止步回鹘发奇兵 月鲁太后怔在原地足有一炷香的时间,而后突然放声大笑道:“南仙公主?莫不是天祚皇帝的妹妹?我与她素不相识,何故会提及我这个老太婆?” 大石本想趁着老太后心情大好,又略饮几杯之际突然发问,试探一些关于南仙公主的事情,可是这位年逾古稀的老者,远比他想象中的更加精明,除了那一丝的犹疑,说出的话竟然滴水不漏。 “南仙公主速来敬仰圣神宣献皇后,当知道普速完部亦有一位太后统率千军,造福子民,甚是向往,故而常常提及!” 大石胡乱搪塞了几句,倒也没有引起月鲁太后的怀疑,酒过三巡,筵席散罢,众人便各自归营歇息去了。 如此月余,待到草长莺飞,万物复苏之际,普速完部的马疾便消失不见了。 这一日大石携塔不烟、乌兰日来到月鲁太后的斡鲁朵辞行,天气渐暖,是时候启程前往千里黄沙外的叶密力城了。 月鲁太后叹息道:“我普速完部遭此大难,部族骑兵不足三万,战马仅存一半有余,但终究未伤筋动骨,有此结果,全赖大石林牙出谋划策,倘若朝堂之上的达官显贵全似林牙这般善待藩属,何愁霸业不成,天下不安!” 大石含胸拜曰:“太后过誉了,到底是重元大人的药方有奇效,分圈饲马才能事半功倍,大石不敢独自居功。至于陛下身侧,还是有诸多栋梁之才辅佐的,普速完部亦当知皮之不存毛将焉附的道理,切莫心存异心,行追悔莫及之举!” 听闻大石一番带有警告意味的规劝,月鲁太后不禁苦笑道:“林牙言之有理,或许我死之后,普速完部便再不会执念于往昔恩仇了!” “太后……” 月鲁摆了摆手,没有让大石继续说话:“林牙不必再劝,老妇有些疲倦了,且容我退归寝帐休憩片刻,重元大人马上就到,请林牙稍候。” 月鲁离去不久,耶律重元便在赵唯一的搀扶下气喘吁吁地进入了斡鲁朵,显然这一段下山路,对这位与月鲁太后一样,年岁已逾古稀的老者来说并不轻松。 “重元大人日后当保重身体,切莫再思虑劳顿了!” 耶律重元笑了笑说:“林牙大人是让我打消篡夺皇位的念头吗?” “重元大人,你已是行将就木之人,留在普速完部渡此余生已是极好的结局,何苦还要涉足那皇权角逐、朝堂纷争?我耶律大石在此起誓,只要重元大人不再为非作歹,我便绝口不提你仍就健在之事。” 大石信誓旦旦,似乎触动了耶律重元的内心,可一旁的赵唯一却不以为然。 “重元大人,休要听信他一派胡言,我的子女尚在他的手中,玄隐道长还身负萧乙薛的杀女之仇,还……还有这个女人……”赵唯一指着塔不烟继续言道:“醉马草只能使人致幻,却消不去人的记忆,这个女人解毒之后,便会把我们所谋之事悉数告知其父,届时萧奉先怎会轻易放过我等……还有您的亲骨肉,南……” “住口!” 耶律重元突然喝止了赵唯一,他转身对其言道:“我耶律重元虽不是什么圣贤,却也不是忘恩负义之辈,大石林牙即是普速完部的恩人,我耶律重元便不能为难于他,我劝你也不要再执念你的那对儿女了,有你这样的父亲,只会为他们惹来杀身之祸!” 赵唯一被耶律重元说得哑口无言,半晌才叹息言道:“也罢!斡里剌和芷儿受林牙庇护,想也不会再受什么苦楚了,你们走吧……” 大石含胸行礼,刚要走出斡鲁朵,却又止住了脚步:“重元大人,你究竟是如何将赵唯一从法场上救出的?” “李代桃僵之计,林牙应该听说过吧!” “哎……只是可怜了这枚李子了!”大石叹气:“多谢重元大人直言相告,后会无期!” 大石说完,便带着塔不烟和乌兰日离开斡鲁朵,径直向营门走去了。 萧剌阿不已在此处恭候多时,大石三人行路的骆驼和一应物品,也是这位飞羽营主将亲自打点的。 “劳烦萧将军了!” 萧剌阿不施礼道:“论官职,林牙大人在我之上,何言劳烦?我不过是做了些逢迎上司的事情罢了!” 大石笑道:“萧将军倒是个坦率之人,与这草原大漠甚是般配。” “林牙这是要断了我进京任职的念想吗?” “在下并无此意,只是……” 大石还想解释,可萧剌阿不并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林牙大人既然说我坦诚,那我也就直言不讳了,两个月前的那场大火,纵火之人便是阁下吧!” 大石闻言一惊,急忙环顾四周,见身边并无普速完部的士卒,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萧将军现在才将此事说破,想必无意向月鲁太后告发我吧!” 萧剌阿不板起了面孔,表情甚是凝重:“我乃是一介武夫,所知之事无非‘保境安民’四个字,林牙大人所为或许事关朝廷安危,我不便置喙,但请大人不要忘记,纵是这皇城万里之遥的大漠藩邦,其族人亦是我大辽子民,不可妄杀!倘若其族他日闹僵起来,受苦的还不是我大辽的百姓吗?” “将军说得是,大石记下了……” 萧剌阿不依旧没有让大石把话说完,便率属下百余士卒纵马离去,只片刻的功夫,身影就消失于沙尘之中了。 “只是一营的主将,怎能对林牙大人这般无礼?”乌兰日为大石鸣不平,大声呵斥着,生怕萧剌阿不听不到似的。 “莫要这样说!”大石对乌兰日言道:“终究是我误会了普速完部,这才酿下了这般惨剧,萧将军说得不错,为将为臣,当以子民社稷为重,如此滥杀无辜,不是长治久安之举。我大辽西境有如此将军,家国幸甚!百姓幸甚!” 正在大石感叹之际,营门外突然又现黄沙滚滚,及至近前,大石这才看清来者,正是那位体壮如牛的将军,多尔济。 “多尔济将军,大石叨扰许久,今将远行,就此别过!” 多尔济看似十分慌张,他催马来到大石身边,气喘言道:“林牙怕是走不了了,高昌回鹘的骑兵已然大军压境,其前锋营已距我部不足二十里!” “啊!?” 第074章 布疑阵夜袭毕勒哥 “整军备战!整军备战!” 听到多尔济的呼喊,普速完的士卒们立时上马,陆陆续续向营门口集结。 “到底是藩帮,这样的阵势如何能胜?” 大石见普速完部阵型不整,编制涣散,心中甚是焦急,不是因为别的,只是因为一旦高昌回鹘和普速完开战,西夏便无后顾之忧,南宋军队将独自面对西夏骑兵的全力进攻,而大辽也不得不分兵西顾,那东面的生女真部就会更加肆无忌惮了。 正在这时,耶律重元慌忙跑出了营门,见大石还未离去,苦笑言道:“说是后会无期,想不到仅片刻光景你我就又相见了!” “这都火烧眉毛了,重元大人还有心戏弄在下?”大石皱着眉头说:“昔日的天下兵马大元帅,当有良策退敌吧!” 耶律重元苦笑道:“往昔不过是个虚衔,我若是深谙兵法、精于阵列,何至于手握五倍于敌的兵力,还被耶律仁先翻了盘?” 大石点了点头,十分赞同耶律重元的自我评价,但是大敌当前,若要普速完和高昌回鹘不至于玉石同焚,让西夏坐收渔利,唯有以战止战这一条路可走了。 “耶律大石不才,愿献良策,助普速完部破敌!” 黄沙滚滚,杀气腾腾,高昌回鹘的五千重甲骑兵马不停蹄,直奔普速完驻地而来。 多尔济骑着一匹病恹恹的瘦马,身后只领一千骑兵于营门外迎敌,两军对峙,只需打量一眼,便可知孰胜孰败了。 回鹘骑兵落了脚,先锋帅旗之下,一位身披鳞甲的武将策马而出,扬起手中丈余长短的马槊指着多尔济大笑道:“一场大火,竟把贵部烧得只剩这点兵马了吗?早知如此,何必毕勒哥可汗亲自领兵来战!” 多尔济认出了叫嚣之人,他便是高昌回鹘可汗账下的白翎军统率,陈良辅。 “陈将军,我普速完部营寨起火、军马死伤无数,贵国于此时前来趁火打劫,佛祖可曾会饶过尔等?” “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纵是佛祖慈悲,也怪不得两国征伐,尔等即刻引颈就戮吧!” 言罢,一声令下,五千重甲白翎军挺起马槊,如狼似虎般直扑多尔济而来。 “撤!” 听闻多尔济轻语,一千普速完骑兵随即退入营门,遁迹于众多营帐之中,不见了踪影。 陈良辅见多尔济撤了兵,普速完部的营寨中又不见半个人影,恐其中有诈,于是急忙驻了兵马,于原地安营扎寨,只待毕勒哥的大军抵达后再做计较。 两日后,回鹘可汗的五万骑兵浩浩荡荡开抵普速完部营前,得知先锋陈良辅并未与敌军交战,毕勒哥脸上似有不悦之色。 “陈良辅!”毕勒哥坐在一张虎皮上,看着面前跪拜的白翎军统率言道:“所谓先锋,逢敌则战,胜可挫其锐气,败可知敌虚实,怎能就此止步不前?” 陈良辅回禀道:“一场大火还不至于让普速完部一蹶不振,两军尚未交锋,便弃营而走,其中必有蹊跷。” 毕勒哥闻言大怒道:“对面的营帐中连个鬼影都没有,难不成我的五万大军就被这座空寨吓住了不成? 陈良辅听令,命你率所部白翎军即刻攻入敌方营寨,不得有误!” 陈良辅无奈,只得依令而行,五千白翎军脚踩马踏,片刻便荡破了普速完部的营门和营帐,可是其中竟无一人一畜的踪影,就连锅碗衣物都不曾寻见。 “莫不是普速完见我大军压境,举族迁往异地了?不对啊!那多尔济为何会留下,与我前锋骑兵照面有何目的?” 陈良辅越想越不对劲,于是便向四面八方派出十余支塘骑,打探普速完潜逃方向,一日之后,终于有所收获。 陈良辅来到毕勒哥面前回禀道:“据塘骑来报,普速完部正向东、西、北三个方向分散潜逃,粗略估算,两部约有万余人,据此不过四十余里。” 毕勒哥闻言大喜,当即派遣白翎军、墨刃军、紫鞍军三支精锐重甲骑兵各五千人星夜追击,并在三军之后,各分兵一万予以支援,自己则率余下的一万兵马坐镇普速完大营,静待三方捷报。 单说毕勒哥这一路,一万人马安顿妥善后已是深夜,士卒在斡鲁朵中掌了灯,将国中事务一一呈报于毕勒哥的面前。 “西夏沙洲驻军移防至城南,并未安营,似有南撤之势。” “千佛洞有生女真流民滋事,死伤百余人,贼众已尽数擒拿。” “黑汗国遣使来访,欲于高昌城内兴建清真寺,已拒。” …… 毕勒哥有些烦心,但想到素日危及回鹘的普速完部即将被自己的五万大军剿灭,心中立时愉悦起来。 他展开斡鲁朵书案上的地图,上面尽是月鲁太后勾画出的水草之地,其上竟也有高昌回鹘的州县。 “老太后果然觊觎我回鹘之地,只怪你贪心不足蛇吞象,这才招致这天灾人祸。来……让我看看,你欲将部族迁往何处? 王纪剌部……可敦城……哈哈哈……竟然还有西京大同……” 正在毕勒哥独自憨笑之际,一个熟悉的地名突然映入他的眼帘。 “黑鹰山!”三个字从毕勒哥口中说出,顿觉一股寒流自其脚下直冲头顶。 “不好!快来人!” “可汗有何吩咐?” “集……集结兵马,还……还有,传令白、墨、紫三军速速回返!” 毕勒哥话音未落,只听得斡鲁朵之外突然呐喊声震天,只教天上的佛祖都难以入眠。 他跑出帐外,顿时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只见黑鹰山上,正有不计其数的黑影俯冲而下,就好似六道归来的鬼魅一般,正闪动着无数幽绿色的光点逼近营寨。 “御敌!御敌!” 可是毕勒哥的一万大军亦如他本人一样慌乱无措,寻不见战马的士卒大有人在。 转瞬之间,上山的鬼魅呼啸而至,片刻间便将回鹘兵马杀得落花流水,毕勒哥慌不择路,只知向营门奔逃,却一头撞进了鬼魅的怀中。 “在下耶律大石,见过回鹘可汗!” 第075章 擒可汗大石走荒川 “你……你是何人?” “此处不是叙话之地,还请可汗到斡鲁朵中详谈。” 言罢,大石便令多尔济将毕勒哥五花大绑,押进普速完的宫帐之内。 及至天明,硝烟挥散殆尽,大石和月鲁太后分坐于斡鲁朵主客之位,静听多尔济将今夜战报一一道来。 “昨夜一战,我部伤亡三千余人,俘获敌首毕勒哥,百夫长以上将官数十人,军士八千、战马一万四千匹,粮草辎重无数。” 毕勒哥闻言大怒道:“尔等趁夜偷袭,算什么英雄好汉?我回鹘铁骑尚有精锐在外,必将你们这些小人斩尽杀绝!” 大石笑道:“拜可汗大人所赐,你向东、西、北三个方向派出的斥候已然被我所擒获,此时我部之人已经身披重甲,手持阴符,向白翎军、墨刃军、紫鞍军传达了可汗大人的军令,命其原地扎营,无令不得妄动。” “你!” 毕勒哥气得面色青紫,怒目瞪着大石,牙齿咬得吱吱作响。 “来人,为可汗松绑,看茶!”月鲁太后突然发话。 “尔等休要多此一举,要杀要剐我毕勒哥眉头都不会皱一下!” “可汗大人莫不是想要高昌回鹘的百姓都成为西夏的刀下之鬼吗!?”大石厉声大喝,气势竟压过了毕勒哥一筹。 “你此言何意?” 大石冷笑一声,徐徐起身,将一杯马奶酒递到了毕勒哥手中后言道:“可汗大人,可知杀胡山之战?” 毕勒哥一惊,因为大石口中所言之事,正是回鹘民族的至暗时刻。 公元843年,唐武宗征调许州、蔡州、汴州、滑州等六镇兵马,任命刘沔为回鹘南面招讨使,张仲武为东面招讨使,李思忠为西南面招讨使,集结十万大军征讨回鹘可汗乌介。 大唐猛将石雄与都知兵马使王逢率三千兵马,在武城附近连夜挖地道十道,突发奇兵奇袭乌介可汗。 乌介见尘沙飞扬百里,不知来敌多少,仓促间又难以集结兵马,只得率军撤离,一路上回鹘的十万兵马就如同待宰的羔羊一般,既组织不起有效的抵抗,又逃不开石雄的追杀,死伤无数。 乌介可汗被唐军勇士射伤,仅率领数百骑兵逃走,直到杀胡山脚下才算逃得一条性命,投奔室韦后被杀。自此,曾经强大一时的回鹘从此分崩离析。 “乌介可汗生不逢时,我回鹘有此一难乃是天数!” “真的是天数吗?”大石冷笑一声继续说道:“自唐朝末年至今,党项、契丹、室韦、阻卜……但凡生于西境的族群,哪一个没有被你回鹘残害羞辱过?乌介可汗之死,乃是众叛亲离、失道寡助之故,有此前车之鉴,毕勒哥可汗难道还要步其后尘吗?” “我……”毕勒哥刚要开口,大石便出言打断了他:“我素闻高昌回鹘风景,铁骑十万,兵将骁勇,自毕勒哥可汗主政之后,推崇佛教,对外征伐已是少之又少,大石心中尤为敬佩,这才于此处以礼相待。 西夏党项受回鹘欺压已久,无时不记挂可汗的国土和性命,就在三个月前,太子太保李至忠便亲自来到了这里,欲令月鲁太后发兵牵制高昌回鹘,若非太后大义,此时回鹘和普速完部早已兵戎相见,还怎会有可汗今日的趁火打劫? 我本是个局外人,今日倾诉肺腑之言,只愿可汗大人知晓利害,日后何去何从,还望可汗大人三思而后行!” 听了大石一番慷慨陈词,毕勒哥顿时痛哭流涕:“是我违背了佛祖教诲,为了蝇头小利不惜做下这小人行径,请月鲁太后……和大石宽恕!” 大石见毕勒哥似有悔过之意,急忙上前将其扶起道:“可汗今日顿悟,可比释迦救世,地藏渡人的功德,他日在下返朝,必将高昌回鹘今日胜景禀告陛下,届时恩赏降下,还请可汗遣使谢恩才是。” “还未请教大石是……” 大石一愣,而后憨笑道:“倒是忘记了自我介绍,在下耶律大石,太祖八世孙,大林牙院院使!” 月鲁、大石亲自将毕勒哥和所俘军马送出了营门,一日之后,普速完部派出的疑兵和族众也陆续返回了营寨,见战马卸鞍、刀剑入鞘,大石便再度向老太后辞行了。 相较于前日里的辞别,大石此次离去受到普速完部举族相送,一路所需用度也特意装满了三大旦,只压得那骆驼背都弯了些许。 “林牙大人,那叶密力城远在千里之外,我还是多派些人一路护送你们前往吧!”多尔济执蹬言道。 “谢过将军的美意,我三人此去叶密力,实属私行,不敢过多劳烦周边部族,不过大石却有一事要交代于将军!” “林牙尽管吩咐便是!” 大石道:“将军若遇临潢来的官家,请将在下此行的目的地告知于他,切勿忘怀!” 多尔济点头:“此事我记下了,请林牙放心,一路保重!” 离开了普速完部,一路向西便步入了广袤的大漠之中。 昔日张骞、玄奘西行,皆是由长安城出发,走凉州、瓜州,度玉门关、过楼兰,继而沿着天山北麓西行,可抵如今的叶密力城附近。 可如今的这些交通要道,都在宋庭和西夏的控制之下,想要抵达叶密力,唯有穿越金山(今阿尔泰山)以南,天山以北的这片万里黄沙。注1 一黑一白一红三人,伴着驼铃的声响翻越一座座沙丘,时不时哼唱起大辽的乐曲: 拂象床,凭梦借高唐。 敲坏半边知妾卧,恰当天处少辉光。 拂象床,待君王。 …… 如此惬意,一连走了月余,三人这才遇到一件疑难之事,那便是饮水将尽了。 注1:关于耶律大石西征路线,史学界尚有不同的观点,为了阅读便利,傲雪18在这部小说中取用的中国维吾尔族历史文化研究会理事钱伯泉先生的研究成果,文中提到的这片沙漠,在辽代并没有一个确切的名称,此处应是现今的古尔班通古特沙漠。 第076章 坎坷路一日逢四难 普速完部的族人常于沙漠中行走,虽然少有人到过叶密力这样遥远的地方,但走多少路,应该备多少水还是很有经验的。 骆驼上的水本足以支撑大石三人行进千里,可无奈队伍中有个心智不全的塔不烟,饮水之时毫无节制,这才导致如今这般窘境。 大石骑着骆驼来到了一座沙丘之上,放眼望去,目之所及尽是一片金黄,根本寻不见半分水源的踪迹。 “哎……” 看着骆驼脖子上挂着的空扁壶,大石不禁兴叹,掐指估算了行程,三人至少还要在这绝境中再走一个月,仅靠余下的这些水,是绝无可能撑到目的地的。 “我们要尽快找到水源,否则就要葬身在这黄沙之中了。”大石对乌兰日言道。 “小姐没有水洗漱便会哭闹,着实无奈,我曾听老人说过,这骆驼的双峰中便是水,倘若万不得已之时……” “不可!”大石言道:“且不说骆驼双峰中并无水,就算是有,也不能做这种杀鸡取卵之事。” 乌日娜点头说:“林牙大人说得是,纵然是畜生,也不可用后即弃,有违天伦。只是眼下,我们究竟该往何处取水呢?” 正在二人谈论之际,只见塔不烟突然指着北方天际大喊道:“城墙,城墙奔腾啦!” 大石和乌兰日循着塔不烟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北方云端之下,正有一堵横贯眼界的沙墙翻滚而来,其势比八月十八的钱塘大潮更甚。 “是大风沙!快跑!”二人异口同声,随即牵着塔不烟坐下骆驼的缰绳飞奔逃窜,可是跑了许久,根本寻不见一处可堪遮身的地方。 眼看风沙临头,大石只得牵住了骆驼,取其缰绳拴在一处,自己和两位姑娘则蜷缩在骆驼中央,掩住口鼻,任凭黄沙漫顶。 黄沙遮天蔽日,打在身上如同利刃划过一般疼痛,大石将塔不烟拉到骆驼近前,并用自己的身躯将其护住,好让她少受一些痛楚。 足足一天一夜,连骆驼都耐不住风沙摧残,纷纷跪在了地上。待到风止之时,大石、塔不烟、乌兰日已经被及腰的黄沙掩埋了。 像是竹林里的笋头被刨出来一般,大石挣扎着脱了身,又将两位女子救出沙牢,起身方欲打理行装,却发现迎风的两匹骆驼已然没了气息,它们一侧的身体早已被沙石击打得血肉模糊了。 “到底还是它们救了我等的性命!” 大石含泪,取下骆驼身上的物品,以黄沙半掩其身躯,算是献上了一份敬意。而后便急匆匆上路,毕竟寻找水源才是此时最重要的事情。 一场风沙,让原本高耸的沙丘全都变换了容貌,循着司南所指的方向,三人四驼又走了十几里路,一座酷似狼头形状石头山赫然出现在他们面前。 “那里或许有水!”乌兰日兴奋非常,急忙取了扁壶飞奔而去,却被大石紧追了几步挡了下来。 “姑娘莫不是忘了连通黑鹰山的那座青石山?” 听了大石的提醒,乌兰日这才留意脚下,小心翼翼向山体靠近,及至近前,却发现此山与彼山大不相同。 此山尽是被风沙摧残的痕迹,一片片似竹简般的页岩摇摇欲坠,更有些已经碎成了乱石,山脚下的沙土牢固,脚踩不陷,更不见丝毫水气飘然其上。 “哎……终究是一片绝地,若是能轻易寻得饮食,又怎会有人葬身于沙漠之中呢?” 正当大石叹气之时,只见石山之后一道黑影闪过,定睛一瞧,正是那只几次三番救自己于危难之中的黑色漠狼。 “哈哈哈!”大石不禁发笑:“说出来连我自己都不敢置信,你在此地现身,竟不出我之意料!” 言罢,大石便欲上前,可是黑狼突然闷声低吼,鬃毛乍立,似乎是要随时发动进攻一般。 “你这是作甚?你我也算是患难之交了,何必要拒人于千里之外?”大石说着,继续迈步向前,黑狼见此情景,骤发一声长啸,双目立时变得血红,眨眼之际,已经奔袭到了大石的近前。 “你究竟要作甚?”大石慌乱之中一个闪身,好歹躲过了黑狼的扑咬,可再转身的时候,已被这畜生咬住了裤脚。 “好快的动作!”还未等大石更多感叹,黑狼便将斗大的头颅一甩,瞬间让大石失衡,重重摔在了地上。 没有半分犹疑,黑狼拖拽着大石向远离石山的方向前行,纵是塔不烟和乌兰日拿着马鞭抽打着它,脚步都没有迟疑片刻。 “你放开我!”大石愤怒,用另一只脚踢踹黑狼,正中其鼻尖,吃痛之下,黑狼不得不松开了巨颚,狼狈后退至数丈之外。 “林……林牙大人,你看那是何物?”乌兰日突然大声惊叫道。 大石不敢怠慢,见黑狼未曾有所举动,急忙侧目而视乌兰日所指之处,只见石山之上,正有一只通体如火焰一般颜色的巨大蝎子矗立,似在观望着山下人与兽之间的争斗。 “那是火钳蝎!”大石早在崔神医的药典中见过火钳蝎的图样,当即认出了这只稀世药虫。 火钳蝎,通体乌黑,唯双钳朱红,因而得名,生于沙地,喜阴暗,好群居,以蛇蝎蜥蜴为食。其毒炽烈,中毒之人如烈火焚身,毒重者七窍流血而亡。岁十以上火钳蝎通体如火,毒可入药,可解寒毒。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擒获这毒虫,我便不必再忧虑身上的寒毒了!” 大石惊喜,方欲上山抓捕,可还没走几步,便停下下来,因为此时的那座石山上,已经密布了大大小小数万只火钳蝎了。 “小姐小心!” 乌兰日见塔不烟脚下的沙土有异,急忙将她拉到了近前,而方的立足之地,亦有火钳蝎破土而出。 转瞬之间,大石、塔不烟、乌兰日的身前身后,密密麻麻爬满了毒蝎,它们张着巨钳,翘起蝎尾,正徐徐向三人围攻而来。 大石懊悔叹道:“黑狼啊黑狼,你若是能言,我等怎会命丧在此?为今之计,只盼你能再度施以援手了!” 第077章 入梦境起死又回生 黑狼像是听懂了大石的话,当即一声长啸,声音响彻天地之间。 不多时,便有几十匹身形各异的漠狼出现在石山周围,在那些火钳蝎外围形成了更大的包围圈。 黑狼闷哼一声,一个纵身便跳入了毒虫之中,左扑右咬,一瞬间便结果了百余条蝎子的性命。 其他恶狼见黑狼动了手,便也各自冲入群蝎之中。 可是利爪獠牙终究不是斗战毒虫的得力武器。 一些狼只顾厮杀,腿脚却被蝎子暗算,蝎毒迅速于狼身中流转,如烈火一般侵蚀着它们的五脏六腑,不多时,这些狼便有毒发之状,痛苦倒地,哀嚎不止。 大石见蝎群混乱,急忙拉着塔不烟和乌兰日,循着那偶尔显现出来的方寸清净之地前行,总算一步一步逃出了蝎群之外。 “林牙大人,那十年的火钳蝎该如何捕获?”乌兰日一边喘着粗气,一边问着耶律大石。 大石叹息道:“今日搭上十几条兄弟的性命,我等才得以脱险,至于那只蝎王,且记下它的所在,来日再做计较!” 言罢,大石便将塔不烟扶上了骆驼,并呼唤着黑狼远离此地。 跑了三五里路,三人才在一座沙丘前停了下来,可是能跟上他们脚步的恶狼,却只有黑狼这一匹。 “你的手足兄弟呢?它们……都死了?” 黑狼眼中闪动泪光,缓步卧在大石身侧,低声哀鸣,像是哭泣一般。 “你屡次救我于危难之际,今日又为我枉送了整个狼族,你让我如何答谢于你?” 黑狼摆了摆头,甩下几滴泪花的同时,却又将脖颈处的血痕显露了出来。 “你……你也中毒了?” 正当大石惊讶之际,只见黑狼的口鼻已有狼血析出,双目也变得血红起来,只是较逼退玄隐、斗败灰狼王之时,显得疲惫了许多。 大石手足无措,想要救它却无从下手。 突然,他想起了清微观外的那一幕,他与黑狼双双被玄隐真人刺伤,血流满地,而黑狼只舔食了他的血液便压制了体内蝎毒。 “莫非我血中的寒毒对它而言就是治病的良药?” 想到这里,大石急忙从怀中掏出匕首,以刀刃划破手掌,递到了黑狼的嘴边。 “来,喝了它!” 可黑狼却紧闭其口,毫无眷恋之心。 大石见此情景心中焦急,加之手上的痛楚和连日疲惫推波助澜,一股寒意立时席卷全身。 “偏偏在这个时候……”大石咬牙,又从怀中将装着鹿茸丹的药瓶摸了出来,谁知刚打开瓶塞,那黑狼竟然一声咆哮,迎头将药瓶顶翻,血红色的丹药顿时散落于沙地之上。 “这是我救命的药丸,你何故如此?!” 大石急忙伸手去捡,但黑狼的速度要远胜于他,转瞬之间便把地上鹿茸丹舔食得干干净净,就连一同入口的沙粒都不曾吐出。 又是一股钻心的疼痛袭来,大石手抚胸口,却依旧不能减轻半分痛楚,塔不烟和乌兰日见状急忙上前,可任凭二人如何呼喊,大石已然不能作声了。 一阵天旋地转,灼热的阳光幻化为无尽黑暗,就连被日头炙烤的身子,此时也变得如寒冰一般了。 “来!且在这个山洞中探查一番,耶律重元或许就藏身在此!” 冥冥中,大石睁开了双眼,只见自己正身处一处阴暗潮湿的石洞之中,这洞中本没有一丝光亮,可不知怎的,自己的眼睛却能把洞中的一切看得十分真切。 洞中尽是钟乳石笋,偶尔从上面滴落的水珠汇聚成流,沿着洞穴绵延到尽头,甚是清澈。 突然,大石自觉身后有什么东西触碰自己,回头一瞧,正有七八只手掌大小的小狼,正在在自己黑色锦缎一般的尾巴上嬉戏打闹。 “尾巴?”大石惊叫,却发出了一声狼嚎,吓得小狼们纷纷退避,更惊动了闯入洞中的不速之客。 “洞中有狼,把火把点起来,交替前行!” 大石急忙低头,只见自己已是四足站立,毛色乌黑,两颗如利刃一般的犬齿寒光凛凛。 “狼?我怎就化作了一匹黑狼?” 慌乱之中,他一脚踩空,翻落溪流,可是却察觉不到丝毫寒意,相反的,浑身上下却似火烧一般灼热。 “嗷呜~”又是一声长啸,大石黑狼从溪水中一跃而起,带起一片绚丽的水花,和一只脸盆大小的火钳蝎。 毒入血脉,五脏六腑剧烈颤抖,只教黑狼气血逆行,双目血红,原本残存的一丝意识,不管是黑狼的,还是大石的,皆被嗜血的兽性彻底湮没。 黑狼龇着利齿,和毒蝎战在一处,可是它的尖牙利齿在毒蝎铁石一般的甲胄面前毫无用处,非但没有治服蝎子,反倒再添了几处伤痕。 更凄厉的嚎叫过后,黑狼便似疯狂了一般,一掌拍飞毒蝎之后,掉转利爪,直指那几只懵懂的小狼。 正在这时,一众身穿大辽官衣的宿卫赶到,为首之人身似雄鹰,目光炯炯,见黑狼要对幼狼痛下杀手,当即挥刀挡住了它的去路:“常言道:虎毒不食子,如此恶狼,定是袭杀普速完部族人的罪魁祸首,今日有我耶律斡尔纳在此,定不会让你全身而退!” 言罢,挥刀便向黑狼的头上劈砍而去。 “斡尔纳,好熟悉的名字!” 大石黑狼似乎恢复了一丝意识,更重要的是,面前的这个陌生人,从它自己的口中救下了它的孩子们。 黑狼纵身一跃,闪过刀锋,而后迅速掉转狼头,冲开其他宿卫的围困疾驰而去,径直跑出了山洞之外。 它奔驰许久,终在一座大沙丘上止了步,回首来处,那些宿卫正带着七八只狼崽,走出那座酷似狼头的石山,径直向东方的可敦城方向离去了。 它知道孩子们不会有性命之忧,一颗提着心终于放下,一头栽倒在黄沙之上。 “醒了!林牙大人醒了!” 塔不烟和乌兰日将仅剩的饮水全都倾倒在大石的头上,总算唤醒了昏迷许久林牙。 “我……怎么了?” 乌兰日眼中含泪笑道:“黑狼咬断了自己的前肢,将血水灌入你的口中,那景象简直太吓人了,可没想到,还真的救了你的性命!” “那狼呢?”大石似乎还没能从梦境中走出来,恍恍惚惚问着乌兰日。 “在那里!” 循着她手指的方向,只见那匹黑狼已经倒在血泊之中,浑身上下没了一丝鲜活之气。 “父亲救了你的孩子,你便要用相同的方式报恩吗?” 大石一边自语,一边踉跄起身,脚下一滑险些栽下沙丘。 “林牙小心!”乌兰日上前,伸手扶住大石后继续言道:“我们连一滴水都没有了,大人还要早做决断才是!” 大石冷笑一声,脸上的表情凝重而诡异,眼中流露出只有猛兽才有杀气:“那山下有水,不过在取水之前,我要将那些毒蝎斩-尽-杀-绝!” 第078章 斩蝎王挥泪葬漠狼 熊熊烈火将上山的石头烧得通红,那些流窜在外的毒蝎为了躲避酷热,反而一窝蜂地向山脚下涌去,进出往来之间,倒是把被黄沙掩埋的洞口挖通了。 大石没有留手,又向山洞中填了枯枝干柴,誓要把这群毒蝎灭了种。大火烧了一天一夜,直到石头山塌了半边才渐渐平息下来。 手提着匕首,大石怒气冲冲走进山洞之中,见到一息尚存的蝎子便一刀取其性命,可是这并不是他的目的,他只想找到那只蝎王,活要见身,死要见尸。 塔不烟和乌兰日唯恐大石再度晕倒,紧随其后走进山洞之中,若是遇到个把蝎子,搬起石头便把它拍成了肉酱。 “水!这里果真有水!” 乌兰日见到洞中的溪流欣喜若狂,可是这洞毕竟常年被毒蝎霸占,洞中之水是否可以饮用实难分辨。 “姑娘安心,这水中无毒!”大石屈右膝,神左腿,俯身下探,以手取了些许溪水送入口中,真比那琼浆玉液,瑶池仙露更加甘甜。 见大石无恙,塔不烟和乌兰日也喝了个痛快,酣畅淋漓之后,取来所携的所有扁壶,一一灌满这救命的溪水。 突然,溪水中泛起波澜,乌兰日见此情景便知不妙,急忙拉着塔不烟后退,可是还没走几步,那只十几年的蝎王骤然从涟漪中跃出,似一团出水的火焰一般直扑塔不烟而来。 “大螃蟹!” 塔不烟全然不知惧怕,当即伸手牢牢攒住了蝎子的双钳,可她不知道,蝎子真正的武器并非此处。 眼见那浸着毒液的蝎尾就要刺穿塔不烟的额头,大石一个纵身便跳跃到它的近前,匕首的寒光一闪而过,手腕粗细的蝎尾当即被斩断,又是几刀下去,蝎王已然变成了介虫。 “纳命来!” 大石怒吼一声,匕首随即贯穿蝎王残存的身体,泛着淡绿色的液体从刀口处喷涌而出,浸染了洞中的溪流。 此时的大石觉得一身畅快,他笑了,就像狼吟一般,这样的情景让他身后的两位姑娘不寒而栗。 “走吧!” 塔不烟轻声言道。 大石闻声转头,将黑暗中的塔不烟看了个真切,一袭飘然的红衣映透粉红的面庞,惊惧的神情让人心生怜惜。这是一个有血有肉的女子,一个让大石心甘情愿拼上性命的挚爱之人,更是曾为自己入宫问药的救命恩人。 “啪!” 大石狠狠扇了自己一记耳光,让体内即将泛滥的兽性退避三舍,他对塔不烟点了点头,而后捡起地上的蝎尾,绕过余烬,走出了洞穴。 沙丘之上,大石将黑狼的遗体掩埋,蝎尾做了祭品摆在它的坟前。也许活了三十年,它已经知道自己行将就木,这才舍了的性命,来报还昔日恩人的情义。 “这沙子,适合它!”塔不烟立在大石身后言道。 大石眼中含泪:“茫茫沙海,任嗜血如命,亦或恩义千秋,只消清风几缕便可尽数掩埋,百年后,皆是这亿万沙石中的一粒尘埃,何其悲凉!究竟如何才能名垂青史,斗重山齐呢?” 塔不烟似乎听不懂大石的话,但她知道,一直留在黑狼的坟冢前,只会徒增大石的悲哀,于是她拉着大石的衣袖,温声言道:“走!叶密力!” 大石转头,对着塔不烟微微一笑,而后拜别黑狼,继续向西前行。 打点行囊,必需之物尚需两匹骆驼才能承载,大石索性当起了塔不烟和乌兰日的“马前卒”,徒步走在四匹骆驼的最前方,尽管只靠双足行进,但他的脚步,倒是连身后的骆驼都追赶不及。 “林牙大人,你走得太快了!”见大石已经走远,乌兰日大声呼喊道。 大石回头,不禁苦笑:“想不到做个马前卒亦有门道,或近或远便是学问。只是我此时足下生风,倒真是慢不下来。” 想到这里,他便没再等候,几个箭步便冲上了一座最高的沙丘。 极目远望,只见天界尽头似有不同,虽然看不清究竟是何景致,但总比这整日看着的黄沙让人期待。 “快走!我们就要走出沙漠了!” 虽说如此,等真正抵达那片期许之地时,也已是十日之后的事情了。 大石紧锁眉头,只因为眼前的景象,貌似比身后的黄沙还要凶险。 目之所及,尽是黄土堆磊的柱状山峦,它们彼此之间互不相接,却又藕断丝连,仿佛一座层次错落,构造繁复的迷宫一般。 大石叹了口气,见天色已晚,便将骆驼拴在了最近的土山之下,且安度这一夜,待天明之后继续前行。 点了篝火,用水煮了肉干,在蛮荒之地喝上这样一碗肉汤可谓幸运至极。趁着驱走了寒气,乌兰日即刻服侍着塔不烟睡下,暗夜之中,一抹抹云彩穿行,遮挡了皎洁的月光,让三人睡得更加安稳。 大石梦中内急,于大食的毛毯上翻了个身,一股从土山间吹出来的寒风让他不禁战栗起来。 随着风势渐强,大石终于耐不住寒凉,于毛毯上惊坐而起,方欲起身,只听得土山群中金鼓齐鸣,厮杀声震天动地,宛如鬼哭神嚎一般。 “不好,有埋伏!” 大石惊叫一声,急忙踩灭了篝火,将睡梦中的塔不烟和乌兰日唤醒,寻得一处沙丘遁迹其下。 大石探着头,用自己远胜于常人的眼睛仔细观望土山间的缝隙,可终究是只闻其声不见其人。 如此这般,一夜未眠,待到天明之时,土山中的呐喊声竟然消失不见了。 大石黑着眼圈,小心进入山峦间查看,更是寻不见一丝伏兵的踪影。 “究竟是何人在此设伏?”乌兰日问道。 “不论是谁,依金鼓声判断,其中少说有五千兵马,仅凭你我三人绝难与之匹敌!为今之计,只得绕行他处了。” 一连数日,转战几十里,土山中的“伏兵”就像是一直尾随着他们一样,夜夜敲鼓呐喊。 大石肿胀着眼睛对乌兰日说:“这也不是办法,如此下去,就算我们不被擒获,也要被累死在此地了!” 话音未落,只见山间突然有一人现身,观其衣着,乃是一位行脚僧人。 这和尚看似心情不错,口中还哼着小曲儿,大石细细听着,却发现曲中韵律,正与那嘶喊声如出一辙。 “秃驴,这几日莫不是你在戏耍我等?看我不敲烂你的光头!” 第079章 遇神僧指路魔鬼城 这和尚看起来呆头呆脑,土黄的百衲衣比临潢府灾民的衣服还要破烂,见一个陌生人突然向自己冲了过来,竟吓得不敢移动半步。 “阿弥陀佛!这位施主,莫要动手!” 大石怎会理会他的言语,注满狼血的拳头结结实实落在和尚的印堂上,一声闷响过后,和尚便似鞠毬一般滚出了八丈远。 大石不甘就此放过这位妖僧,几个箭步又追了上去,抡起拳头便打。 “世事……皆有因果……你即打我,定是……我前生的恶报……只是……施主可否……与我道个明白?” 大石恨得咬牙切齿,薅住和尚的百衲衣大喝道:“你究竟是何人?为何要装神弄鬼,害我彻夜不眠、徒行数十里?” 和尚闻言甚是疑惑:“我乃池莲寺僧人,法号全性,与施主素昧平生,何言迫害?” “这几日难道不是你于土山从中,效仿呐喊厮杀的声响?” 和尚闻言愣了一阵,而后放声大笑,竟然一个挺身站了起来:“施主说得是这个吧!” 只见全性和尚吸了一口气,而后便用吼嗓发出了诡异的声响,宛转悠扬、声传天际,时而如万马齐喑,时而似金鼓齐鸣,声音起伏错落间,倒是有一种别具一格的美妙。 “此为浩林潮尔(呼麦),乃是盛行于金山脚下忽母思部的一种乐曲,以气发声,与禅宗甚是契合,故而时习之。” 大石惊讶,不是因为这个和尚是个唱曲的高手,而是因为他的气息,竟能在饱受拳脚相向后依旧如此厚实稳定。 “难道这山中真的有伏兵吗?” 见大石一脸茫然,和尚缓步走到了土山近前言道:“施主说的该是这般声响吧!” 而后他运足力道,瞬息之间连发十余掌,掌风卷起黄沙,穿行于土山之间,发出似万人呐喊的声音。 大石彻底惊呆了,他没想到这个其貌不扬的行脚僧人竟会有如此修为,若不是有戒律约束,只要方才挨揍时随便反击个一招半式,自己定会殒命当场。 和尚没有在意大石惊愕的表情,似乎这种状况早在他的意料之中,他轻声笑道:“此处常年风沙不断,尤以夜晚更甚,大风吹落不牢靠的沙石,只留下现在这些坚实的部分,日积月累便成了眼前这般景象。 风沙穿行于山间,呼啸之声宛如鬼哭神嚎、虎啸狼吟、此处故名——魔鬼城。” “魔鬼城?”大石身负林牙之职,于典籍之中见过相关记载,只是他没想到,这个骇人之处此刻就在自己的眼前。 “这魔鬼二字倒是贴切,可这城,又是从何而来呢?” “城吗?”全性和尚哈哈大笑:“当然是在土山之西喽!” 言罢,和尚笑着扬长而去,不一会儿便于风沙之中遁去了身影。 大石苦笑一声,当即转身收拾行囊继续前行。 路途之中,乌兰日显得惴惴不安,她开口问着大石说:“林牙大人,这魔鬼城不会真的有魔鬼吧!” 大石笑道:“传说魔鬼城原本是一座雄伟的城堡,城堡里的男人英俊健壮,女人美丽善良,他们勤于劳作,过着丰衣足食的无忧生活。 然而随着财富日增,贪邪之念逐渐占据了他们的心灵,魔鬼城的人变得沉湎于享乐,甚至为了争夺财富,不惜夺去他人的性命。 曾经的乐土变成了地狱,天神一怒之下降下万顷黄沙,将这座城和城里的人尽数掩埋,每到夜晚,魔鬼城的亡魂便会在故土哀鸣,希望天神能听到他们忏悔的声音,给他们机会重生。” “这么说,魔鬼城就是一片废墟了?” 大石摇头道:“想必不会如传说中那般模样吧。” 走了足足两日,大石、塔不烟、乌兰日三人这才从土山迷宫中走了出来,绕过最后一座山包,眼前所见豁然开朗。 万里青草接天连日,一条清澈见底的河流蜿蜒于芳草之上,灵动似飘带一般,肥硕的牛羊数不胜数,时而嬉戏,时而躺卧,好不惬意。溪流碧草环抱中,一座通体雪白的小城安坐其中,偶尔雾气飘过,更胜仙台楼阁一筹。 “这哪里是魔鬼城,分明是凌霄殿嘛!”乌兰日惊叹着,急忙催动骆驼前行,走到了大石的前面。 大石没有阻拦她,故意放慢脚步,在塔不烟座下徐徐而行。 “你喜欢这个地方吗?” 塔不烟深吸一口气,让青草的芳香浸透心脾:“若是能在这样的地方过上一世,余愿足矣!” 大石惊诧,自从半年前从西京出发到现在,这是塔不烟第一次说出如此完整的话语。 “塔……萧姑娘,你是恢复如初了吗?” 可抬头之时,塔不烟正叼着自己的辫子和彩蝶嬉戏,大石反倒是怀疑起自己的耳朵了。 “莫不是太过劳累了?还是尽快入城寻个客栈休憩吧!” 想到这里,大石牵着骆驼缰绳紧走了几步,终在城门前赶上了乌兰日和她的骆驼。 不似大同、临潢,这城既无城门,亦无守备,显然也不曾经过战争的炙烤,更不用说天神的制裁了。 不过城中百姓倒是和传说有几分相似,男子健壮,女子嘛…… “林牙大人莫不是看花了眼?你都撞到骆驼腚上了!”乌兰日掩面而笑 大石将口中的鬃毛吐了出来,赤红着面庞低头言道:“想不到此处的女子竟是这般风俗,衣着较贵部详稳大人有过之而无不及!” 乌兰日嗤笑道:“林牙大人看不惯,我倒是觉得此处似曾相识,你看那些女子,也堪肩挑背抗,并不只是瓶中花朵。” 大石抬头,只见一群女子正将一头铜牛搬上马车,在她们身后,是一座明显高于其他的白色土房。 这土房虽不似登科楼那般恢宏,但却雕琢得十分华美。纯白的墙面上,篆刻着数以百计栩栩如生的“紧那罗”(乐天、歌神)图案,他们身着丝绸,手持丝竹翱翔于云端之上,真似天外飞仙一般。 大石来到女子们身旁,施以契丹之礼问道:“敢问姑娘,此处可是魔鬼城?” 一位女子转身,丝绦之下春色浮现,可面庞却如同夜叉一般狰狞:“哪里来的泼皮?偏要在镇河神牛面前胡言乱语吗?!” 第080章 拜管制却成杀人魔 大石被平白无故骂了个狗血淋头,只得怏怏离去,想要寻个客栈暂时住下。 行不多时,只见一只酒幌于街口处飘荡,三人便闻着酒香走了过去。 “三位是外地人吧?来到此处是礼佛还是礼拜呢?”酒保一边张罗着牲口,一边和大石等人寒暄道。 大石疑惑反问道:“我们就不能是往来的商人吗?” 酒保笑道:“且不说您这行李里没有什么货物,就算是有,商家也绝不会选择此处入境黑汉国,走河西四郡、过楼兰、穿伊犁,这才算是条坦途,怎会到这叶密力河流域?” “叶密力?”大石听到这三个字大喜过望,他激动地抓着酒保问道:“难道此处就是叶密力城?” 酒保吃痛,想要挣脱却又是徒劳:“这里是魔鬼城,叶密力城在河流上游,据此还有七十余里呢!你……你把我放开!” 尽管这里并非叶密力,但得知目的地已经近在咫尺,仍让大石欣喜不已。 “上房两间,好酒好菜尽管拿上来!” 见来了大主顾,酒保顿时堆笑,很快便将美酒佳肴摆满了一桌。 酒足饭饱,沐浴入眠,总算是褪去了一身的疲惫,大石、塔不烟、乌兰日一觉睡到日晒三竿,这才被窗外的锣鼓声吵醒。 支起插杆,只见门外的大街上,数以千计的男女老幼正簇拥着一辆牛车向城门的方向驶去。 四头牛拉着车缓慢前行,车前众多白衣差役鸣锣开道,还有虔诚之人沿途焚香祭拜,加之车驾倚仗、围观百姓、和打算趁机售卖的货商,一时之间混乱不堪。 “看样子,车上装的便是昨日所见的那只铜牛吧!” 虽然车上的物品被红绸遮挡着,仅观其外形,乌兰日便猜得八九不离十了。 大石冷笑一声:“那铜牛看似沉重,多半却是空心,也不知为何要用四头牛拉车,真是大材小用。” “空心?何以见得?”乌兰日惊讶道。 “车轴!”谁想塔不烟倒是先于大石开了口。 “塔不烟说得不错。”大石大笑言道:“一副车驾载重几何,不是看拉车的牲口多少,而是要观车轴粗细几许,材质如何。 据我所见,这车轴碗口粗细,柳木所制,至多承载五六百斤,而那铜牛一人多高,若是实心,五六千斤都不止,怎是这车所能拉动的?” “难怪昨日那十几名女子就能搬动铜牛,那牛当真是空心的啊!”乌兰日恍然大悟。 大石起身,整了衣冠,换上了官靴说:“它是实心或是空心于我等并无关联,你二人且在此处打点行装,待我回返后便启程前往叶密力。” “林牙大人意欲何往?”乌兰日问道。 大石将自己的官牌小心收在胸前后说:“这魔鬼城虽不在我大辽治下,但也并不隶属于别国,我此去拜会城中管制,若其有意归附,岂不是美事一桩?” 乌兰日感叹道:“林牙大人到哪都不忘家国之事,小女子钦佩,你且自便,我自会照顾好小姐。” 拜别大石,两位女子着实忙碌了一阵,将所需物品打包之后,又带上许多胡饼(馕),乌兰日还找了酒保,灌了两壶大石十分钟爱的慕萨莱思(一种新疆的葡萄酒)。 可是足足等了两个时辰,乌兰日和塔不烟都不见大石回返,心中不免焦急了起来。 正在此时,窗外的街道又一次喧闹了起来,乌兰日向窗外打眼,顿时惊叫失声。 “大石林牙!” 只见此刻的大石已经被五花大绑,被一群身着白衣的差役推搡着向城门方向走去,其中几个还口口声声以“杀人犯”称呼大石。 “小姐,你且在房中安坐,我去去便回!” 言罢,乌兰日慌慌张张跑出酒馆,挤过围观的人群,直接扑向耶律大石,却被差役挡住了。 “尔等可知,他是大辽大林牙院的院使,乾统三年的北科状元,还是大辽北府宰相的乘龙快婿,你们怎敢如此?” 一位膀大腰圆的差役推开乌兰日言道:“我不管他是何人,杀了我们的管制大人便是死罪,我们这就将他押赴叶密力河畔,与神牛一起沉入河中,献祭河神与大人的亡灵!” 乌兰日扭打不过,只得嘶喊:“林牙大人!你倒是说话啊!你怎么会杀人行凶呢?” 可是大石却对乌兰日撕心裂肺地喊叫充耳不闻,头也不抬地紧跟着差役,好像一具行尸走肉一般。 “你看,犯人早已对罪行供认不讳,你就别白费力气了!” 言罢,壮差役一把将乌兰日推倒在地。 “不可能!”乌兰日知道大石探访管制大人的目的,绝不可能平白无故杀人,于是急忙跑回酒馆,想要带着塔不烟一同前往河边救人。 可是此刻,她们居住的客房却空无一人。 “小姐!小姐!” 乌兰日大声呼喊着,惹得店中客人纷纷驻足观望。 “哎呦!我的女菩萨!你这样喊叫我还如何做生意呀!” “你可见和我同行的那位姑娘?”乌兰日焦急地问着酒保。 “就是那位傻乎乎的红衣女子吗?你出门之后,她便接踵离去了,难道没有去找你?” 乌兰日没有理会酒保,当即飞奔出店门,向城门方向狂奔而去,她知道,塔不烟虽然心智受损,但对林牙的情感却日益深厚,见他有难,最不会袖手旁观的便是她了。 叶密力河河道蜿蜒,河面几与草原齐平,每逢雨季,常会河水泛滥,冲走牛羊无数,就连河道也会因此变化。 几十年来,唯有一处名为雀儿湾的深水流域不曾更改。 魔鬼城的百姓受一位高僧指点,造铜牛沉入雀儿湾中,以祭河神,企盼今岁风调雨顺,漕河太平。 可没想到,本应主持祭河大典的城中管制却突然遇刺亡故,百姓们群情激奋,誓要将杀人凶徒沉入湾中。 乌兰日跑到河边,见大石已经被栓在铜牛之上,甚是焦急,正在这时,只见一位红衣少女几个空翻,飘飘然落脚与牛角之上,乌兰日见之大喜,因为此人正是萧塔不烟。 第081章 塔不烟勇救辽林牙 萧塔不烟稳稳立于牛角之上,朱红色的裙摆随风轻舞,在落日余晖下好似“紧那罗”临凡一般圣洁,只教原本嘈杂的人群立时安静了下来。 “耶律大石乃是大辽命官,若有罪过亦应由天祚皇帝降罪论处,尔等外邦百姓,怎敢动用私行?” 此时人群之中有人大喊道:“此人刺杀我魔鬼城的管制大人,铁证如山,他也对行凶之事供认不讳,自当杀人偿命!” 塔不烟没有看清说话之人,可是这一句话却让围观百姓群情激奋,那些白衣差役也纷纷上前,欲将塔不烟擒获。 “且慢动手!”塔不烟从腰间抽出软剑,指着为首的差役问道:“案发之时可有他人在场?首告之人现在何处?” 差役道:“这位辽国官吏进入管制府衙内与大人密谈,其间不曾有他人进入,待到镇河祭典将至之时,我等却久久不见大人出府,进门查看,大人已然倒在血泊之中,而这个人,正握着行凶的匕首,其人罪刑昭昭,我等皆可为证!” “这么说,此案已经是铁证如山了?”塔不烟低头,看了一眼被捆在牛背上的大石后言道:“耶律大石,你即是杀人凶犯,我塔不烟也绝不会姑息,念在你我相识一场的份上,我今日亲自动手送你上路。” 言罢,挥起手中宝剑直刺耶律大石。 片刻之后,围观之人一片惊愕,不是因为目睹了一个活人身首异处,而是见到那铜牛竟流出了连绵的鲜血。 塔不烟从铜牛身上拔出了宝剑,又将大石身上的绳索挑断,而后开口言道:“耶律大石,你此后还敢放纵口腹之欲吗?” “不敢,那酒,有毒!” 话音未落,只见人群中哭喊着挤出一人,推开铜牛周围的差役,轰然跪在了牛腹之下:“艾米娅,你还好吗?” 他一边哭喊,一边扳动牛尾处的机关,霎时间牛腹顿开,一位浑身是血的女子赫然掉落在众人的面前。 “你……你不是酒保吗?” 差役中有人认出了哭泣之人。 酒保将气绝的女子揽入怀中,抬头恶狠狠地看着塔不烟:“你……你是如何知晓这一切的?” “自然是从你我初见之时。”塔不烟收了剑,跳到酒保面前冷笑道:“中原有山南水北为阳的说法,魔鬼城位于叶密力河以南,自是属阴,故而城中内外以白色粉刷,借此以避阴气,此乃中原南朝之风俗。 南朝崇礼佛门,魔鬼城自然受其熏陶,管制府墙上的‘紧那罗’便是佐证。 在一个如此顶礼佛门的城中,你初见我等之时却问‘礼佛还是礼拜?’岂不可疑?” “仅凭这一句话?”酒保瞪着眼睛质问道。 “当然不是!”塔不烟当着围观之人继续解释道:“礼拜乃是伊斯兰习俗,有此可见,你应该是一名穆斯林。” “纵然城中笃信佛门,有我一位穆斯林也不奇怪吧!” 塔不烟点头道:“你所言极是,可据我所知,穆斯林有严格的戒律,入教者不可赌博、不可食肉、不可饮酒,而你却偏偏在城中开了一家酒馆,其中必有隐情! 此后我便留意了你的行迹,你与牛腹中这名女子一夜之间几次进出于管制府中,最后一次,却只有你一人走了出来,及至天明,我都不见这女子的身影,直到午时,城中百姓将铜牛从管制府中抬出,我这才猜到了大概!” 酒保闻言,含泪大笑道:“我敬佩你的睿智,可那又如何?亲手刺穿管制大人胸膛的,就是牛背上的这个人!” “那是因为他喝了你的毒酒,中了醉马草之毒!你让这名女子于牛腹中对耶律大石发号施令,这才酿成杀人血案!”塔不烟厉声大喝:“耶律大石……杀……沙子真好玩!” 围观众人瞠目结舌,只见塔不烟话只说了一半,方才的一脸杀气顿时消失不见,反倒玩弄起了河边的泥沙,神情举止好似三岁孩童一般。 酒保见此情景,撇下女子的尸身一跃而起,飞过差役的头顶后冲入河水之中,待到众人反应过来之时,他已然不见了踪影。 “此事尚需详查,来人将这对男女收监!” 在人群中的乌兰日实在气不过,当即冲到差役面前大喊道:“你们魔鬼城的人都痴傻吗?管制大人崇佛,遵从佛门高僧之法沉牛镇河,此事令酒保十分不满,这才起了杀心,与我家老爷夫人何干?” 差役被乌兰日质问得无话可说,可是杀人案也绝不能如此草草了事,更何况死的还是城中的管制大人。 “请姑娘息怒,人命关天,我只是想请贵人在城中多留几日,别无他意。” 见差役心虚,乌兰日更加咄咄逼人:“老爷和夫人都是大辽的贵胄,倘若受了半分委屈,你们一个小小土城担待得起吗? 若是让我们留下也行,把城中最好的房子让给我家主人居住,还有,请郎中为我家老爷诊病!” 在乌兰日蛮横无理的争取下,大石与塔不烟住进了魔鬼城最好的房子,尽管住的舒服,但是二人中毒的症状却丝毫不见好转。 城中唯一的郎中取了二人的指血融入水中,皱着眉头端详了许久:“此二人所中的确是醉马草之毒,只是小城素来缺医少药,小医怕是无能为力。” 乌兰日皱眉道:“就在方才,小姐在众目睽睽之下侃侃而谈,还用剑取了一个人的性命,哪里像是中毒之人?” 郎中沉思了许久,依旧想不出个所以然来:“据小医所知,能解醉马草之毒的只有罗布麻这种药草,但是此物只在叶密力城西之处生长,而那片土地,此时正处于战火之中!” 乌兰日回想着到访魔鬼城的前前后后,除了意外卷入了一起杀人案中,便没有什么值得留意之处了,所见之人,所见之物都是再平常不过的,到底是在何处遇到了罗布麻?偶然间暂时驱散了塔不烟身上的醉马草之毒? 难道…… 是那位武功高强,其貌不扬的苦行僧? 第082章 解奇毒二者舍其一 乌兰日在塔不烟身上翻找了许久,果然在其衣领处翻出了一片纸张,交给郎中看过之后,竟真的是罗布麻的枝叶。 “将罗布麻带在身上,虽然不及内服奏效,可尽解醉马草之毒,但也有减轻症状的功效,这便解释了贵夫人病情反复的状况了。” 听了郎中的话,乌兰日急忙言道:“那你还等什么,赶快将药草为我老爷夫人服下啊!” 郎中摇头道:“药草太少了,怕是只能解一人之毒。” 乌兰日愣了片刻,而后叹气言道:“若是大石林牙还清醒的话,一定会先为夫人解毒的。” “所得对!”大石一边玩弄着官牌,一边插着话。 乌兰日不知道大石是有心之语还是无心之言,但是此刻,她已然做出了决断。 “救夫人!” 郎中得了主家受意,当即着手调制解药,一副汤药下肚,塔不烟顿时昏死了过去。 “郎中……” “无碍!”郎中胸有成竹,对焦急的乌兰日言道:“醉马草与罗布麻都不是和顺之药,对冲之时有此反应倒也正常。” 虽说如此,乌兰日提心吊胆地过了三日,这才见到塔不烟睁开了双眼。 “水……” 乌兰日高兴得留下了眼泪:“小姐你可算是醒了……” “这许多时日,多亏了你了!” 乌兰日面色潮红,回过头去拭去泪滴,端来一碗温水喂塔不烟喝下:“我受其木格详稳之命,更感大石林牙对姑娘的一片深情,是心甘情愿服侍姑娘的,姑娘你莫要言谢!” 塔不烟喝了水,自觉有了些力气,起身靠在床头言道:“哪有人生来愿意服侍他人?姑娘对我恩同再造,他日我必当重谢!” 乌兰日摇头说:“大石林牙对姑娘不离不弃,为了给你医病,不远万里来到这西域他乡,几次险些丢掉了性命,姑娘要谢之人,当是林牙啊!” 塔不烟咬着嘴唇没有说话,自从她出走临潢之后,所见所闻如在昨日,清微观、可敦城、普速完、狼头山,直至今日的魔鬼城,每走一步,若无耶律大石倾心付出,此刻她也不会安然无恙。 可是在她的心底,到底还是有着另一个男人,任谁都无法将其驱赶。 “大石为了我而中毒,我自当还他康健安泰!”言罢,她翻身下床,不顾宰相千金的身份,和心中的那份桀骜,一头跪在了乌兰日的脚下:“恳请姑娘助我一臂之力!” 乌兰日见此情景慌忙上前,双手将塔不烟搀起后说:“姑娘与林牙一般无二,皆是有情意义之人,我乌兰日定当竭尽所能扶助于你,救大石林牙于病患之中!” 随后几日,待管制大人的案子落下尘埃,塔不烟的身子也恢复如初后,三人便打点行装,准备启程前往叶密力了。 临行之时,已经继任魔鬼城管制的那位差役对塔不烟言道:“姑娘为我家大人昭雪了命案,这份恩情魔鬼城百姓必不相望,倘若大辽有用得上小城之处,姑娘只需书信一封,我等皆万死不辞!” 拜别管制,三人自西城门而出,前行不远便来到了沉牛之处雀儿湾。 乌兰日见此处河水反倒是比往日湍急了许多,不免心中生疑:“这位来自丰州(今呼和浩特)池莲寺的和尚,当真是个好人吗?” 塔不烟看着湾中流水言道:“乌兰姑娘可知道都江堰?” “就是那个岷江中的孤岛吗?” 塔不烟点头:“昔日秦国蜀地郡守李冰,凿离堆,避沫水,取沙石堆离岷江江心,使一江分隔为二,水流骤急。都江堰下游河道被流水冲刷,从此不再淤塞,可谓造福千古的大智慧。” “原来如此!”乌兰日恍然大悟:“这雀儿湾水深,流水至此便减了速度,导致河中泥沙淤积于下游河道,如此往复,水患日盛。沉铜牛至此后,可有都江堰相同之功效,此处再不用担心大水灌城了。 如此看来,这和尚非但聪慧,还是位大功德的菩萨呢!” 塔不烟冷笑一声说:“这和尚来去如风,大智若愚,他既然身携解毒的药草,又为何要暗自放在我的身上,其中缘故,只怕不只是行善积德这么简单的。” 两位女子沉思了许久,终究想不出什么头绪,索性不再自寻烦恼,带着大石向西疾驰而去。 魔鬼城的马,比大辽的战马还要强健许多,三人穿着契丹服饰,一路纵情,七十余里的路程,仅仅三五个时辰便跑完了。 在草原的尽头,一座巨大的城池坐落在金山之下,比肩于山头的皑皑白雪,好像带上了一顶羊皮斗笠一般。发源于金山冰川的叶密力河自北向南穿城而过,自然而然的将城池一分两本,毫无疑问,这正是大石心心念念想要寻找的叶密力城。 三人沿河而上,却寻不见城门的踪影,于是便找到了一位牧马的少年打听进城的路径。 乌兰日上前问道:“我等远道而来,不知地理,敢问这位小哥,该从何处进入城中呢?” 少年上下打量着三个人,见这些男女穿着怪异,不免开口问道:“你们是礼佛还是礼拜啊?” 听闻此言,塔不烟和乌兰日不禁汗毛骤起,就连失了心智的大石都将怀中的匕首掏了出来。 “大石,莫要莽撞!” 塔不烟催马上前,按住了大石就要抬起的手臂,继而和声对少年言道:“我等不知贵地风俗,不知礼佛应当怎样?礼拜又该如何?” “礼佛的走东门,礼拜的走西门!” 少年只甩下这一句话便慌慌张张逃走了,就连放牧的骏马都没有带上。 乌兰日问塔不烟:“萧姑娘,我们算是礼佛还是礼拜呢?” 塔不烟叹气说:“我契丹皆信奉萨满教,但从不限制其他教派在大辽国土上收纳信徒,佛门、道门等等皆受益于此。唯独这七日一拜的伊斯兰教,除了赵唯一和那个酒保,我便再没见过更多信徒了,所以,我们还是走东门吧!” 第083章 难进退人马困石桥 三人三骑沿着城墙东行,足足走了一个时辰,这才见到了叶密力城的东大门。 这城门足有三丈高,门上彩绘着阿弥陀佛和药王菩萨的画像,甚是精美。城楼是依玲珑宝塔的样子建造的,清风拂过,角铃彼此应和,发出沁人心脾的天籁之音。 城门并没有守卫,但过往之人都会相互打量着彼此,似乎都在提防着他人,倒是塔不烟三人这样堂而皇之当街而行的,成了人群之中的另类。 “小姐!”乌兰日低声对塔不烟言道:“郎中说过,叶密力城正处于战火之中,可是此处也不见什么刀兵啊!” 塔不烟抬头,只见城中商铺林立,寺庙众多,来自周边各个部族、国家的货郎更是多如牛毛,确实毫无争战的迹象。 “或许是郎中久不出门,道听途说罢了!” 话音未落,只听得街角处一声巨响,旋即浓烟滚滚。三人极目而望,只见一座佛门庙宇的门前正有一团大火熊熊大火着。 寺庙中跑出来几个拎着水桶的小和尚,七手八脚便把火浇息了,动作之快,简直堪比大辽皇城的宿卫营。 奇怪的是,这样的突发状况并没有引起百姓的慌乱,街上的行人依旧步履轻盈,各行其道,就连在寺庙旁搭台的戏班都没有多瞧那大火一眼,好像这样的事情在叶密力城中,就像大街上有人放了一个屁一样稀松平常。 塔不烟和乌兰日面面相觑,深感此处民风怪异,于是不敢耽搁,急着去寻找落脚的客栈去了。 可是足足走过了三条街,茶馆、饭庄、当铺、估衣店见了不少,可就唯独没有客栈的踪影,眼见天色渐晚,他们只得加快了脚步。 约摸又走了一个时辰,一条大河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我们这是已经找了半个城吗?”乌兰日问道。 “叶密力河穿城而过,将城分为东西两侧,既然东边寻不见客栈,我们就去西面再找找吧!” 沿河而行,很快便见到了一座石桥,这桥长约百步,宽则有八九丈,东面桥头立着降龙罗汉的造像,西面桥头却只有一座青石基座,上面却是空无一物。 三人刚走到桥上,突然桥西不知从哪里冒出来数百位身穿白袍、手持刀斧的蒙面人,将前行之路堵了个严严实实。 塔不烟和乌兰日大惊,大石则又掏出的匕首。 “对方人多势众,休要争斗!” 塔不烟拽着大石的马缰转身,可他们的身后,早有另外数百人堵住了桥东。 乌兰日见进退无路,当即大喝道:“尔等究竟是何人?为何在此设伏?” 但两波凶徒竟无一人应答,也不逼近,只对峙于石桥两端,各不退让。 如此过了一个时辰,塔不烟实在耐不住性情,拔出腰间软剑大喝道:“尔等战又不站,退又不退,究竟意欲何为?” 话音未落,只见桥西有一人骑马走出了人群。其人同样身着白袍,但与身后的那些蒙面人不同的是,他的饰品实在是令人眼花缭乱。 双手手腕上的黄金手镯各有三对,颈上的链子也有四五条,一个男人,耳朵上竟然挂了两对耳环,为了把脚踝处的长命锁显露出来,他连鞋袜都不穿了。 塔不烟看着这个人,鼻梁挺括,眉骨高耸,眼窝深陷,总觉得再那里见过,可一时之间又想不起来。 “纳斯尔!” 大石突然憨笑大叫,手舞足蹈,好像见到了故友一般。 “纳斯尔?”桥西的首饰男冷笑一声:“想不到我那个疯癫的弟弟,在城东还有些声望嘛!” 此人拔出腰间镔铁弯刀,抬手指着塔不烟言道:“我早有言在先,城东之人食肉糜、酗酒水,不可踏足我城西净土,如有违背,刀兵相见!尔等今日所作所为,已是坏了前日之约,休怪我再燃战火了!” “哈桑殿下!”桥东突然传来一人震耳欲聋的讲话声:“叶密力城自古便由佛家护持,虽不曾臣属于他国,但血脉终是出自中原。 贵国东黑汗国,源出回鹘,也曾以下秦自称,当与我辈根出同源。正是因为如此,我叶密力人从未为难过尔等,还将半座城池相让于伊斯兰宣教,可谓是仁至义尽。贵国何故还要苦苦相逼,贪得无厌呢?” “相让?”这位名叫哈桑的首饰人突然放声大笑:“是我教法公平公正,教义深得人心,这才有半城人愿奉真神安拉,城主大人,你可太会说笑了!” “那你为何要派人到城东迫害普通百姓?” “你莫要血口喷人,那都是城东作恶多端,真神降罪所致!” …… 哈桑和城主你来我往,互不相让,一直到天色尽黑都不曾住口。 趁着两边仆从点燃火把,两位大人物喝口水的功夫,塔不烟下马,含胸对两边施礼道:“小女子乃是大辽北府宰相长女,为寻解毒草药罗布麻来到此地,不知贵地风俗,更不知东西恩怨,无意踏足这石桥之上,这才引得二位的误会。 方才二位所言我也听得真切,归根到底还是伊佛两教之事,小女子无意涉足,还请二位且让兵马稍退一步,让我三人离去,绝不在城中多做停留。” 哈桑和城主听到塔不烟的身份,全都倒吸了一口冷气,半晌不曾作声,手下之人也不曾退步。 “城主?殿下?”塔不烟含胸再拜。 城主:“萧姑娘请下桥!” 哈桑:“你由何处来,便回到何处去!” 二人难得意见相投。 随后,城东的兵马后撤些许,为塔不烟三人让开了下桥之路,行至城主身边之时,这位老者深施一礼,低声言道:“萧小姐且留步,老夫尚有要事要与小姐商议。” 塔不烟一愣,不过想到今日桥上的困境到底是因东边才化解,便不好当即拒绝,只得暂缓马步,稍作停留。 “今日误会已除,殿下与老朽各自退兵可好?”城主转头,对桥对面言道。 哈桑见天色已晚,也不愿继续纠缠:“你我来日方长,不过我可要提醒你,自古女子都是红颜祸水,你可不要动什么歪脑筋!” 第084章 遭夜袭萧昴抵叶城 双方退罢,萧塔不烟在城主的极力挽留下,无奈来到了叶密力东北角的荐福寺中。 “不知萧相家大小姐驾临小城,请恕老朽失迎之罪!”城主在斋席间表达着自己的歉意。 塔不烟回了礼,而后直言道:“小女此行只为寻得罗布麻,别无他求,更无意卷入旁的事端之中,还请城主体谅,送我等出城。” 城主闻言皱眉道:“大小姐多有不知,这东黑汗国国主苏莱曼生性残暴,其长子哈桑,哦,就是方才在石桥西说话的人,和他的父亲相比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你可曾记得他离去之时说的话吗?只怕大小姐已然脱不了身了!” 塔不烟沉默了,回想今日的所见所闻,叶密力东西两城的两个教派已然势同水火,互相之间就算不明着争斗,但暗地里的诡谲伎俩也片刻不曾停止。 自己在石桥上亮明相府千金的身份,只为让这个偏远之城的蛮徒有所忌惮,可是她没想到,这反而成了伊佛两家大做文章的契机。 城主见塔不烟半晌没说话,嬉笑言道:“大小姐是萧相的掌上明珠,身处险境,萧相岂能置之不理?为防不测,还请小姐书信萧相,搬来天兵,攘除城西那伙蛮夷才是万全之策!” “好一招借刀杀人啊!”塔不烟当众讥讽道。 老城主闻言脸色突变,先是泛红继而铁青,他拍案而起,对着塔不烟大喝道:“老朽皈依佛门一个甲子,扪心自问从未做过伤天害理之事,小姐若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老朽也不必再留,只是出了这座庙门,是福是祸,莫要攀扯我叶密力百姓便是!” “哼!” 塔不烟起身,拉起大石和乌兰日便离开了荐福寺,三人上马便向东门方向离去。 乌兰日在马上说:“小姐,此时虽说早秋时节,夜半之时却也十分寒冷,我等还是要寻个栖身之所才是啊!” 塔不烟负气言道:“你我一路上风餐露宿,哪一日不比此时辛苦?还能让一个老不死的难住了不成? 叶密力河畔地平草厚,铺上大食的毯子正好入眠,我们这就出城,明日便去寻找罗布麻的踪迹。” 可是话音未落,从街巷之中突然钻出来几十位蒙面的凶徒,将塔不烟、大石、乌兰日团团围困。 “来得可真快啊!你们是东城还是西城的人?”塔不烟拔出软剑,指着面前的刺客问道。 可是几十位蒙面人竟无一做声,只各自拔出了腰间兵刃,缓步逼近塔不烟三人。 “既然不说话,那就只能开打了,大石、乌兰姑娘,动……” 还没等塔不烟把话说完,大石早就拔出了匕首,从马背上一跃而起,扑向那个被塔不烟钦点的蒙面人。 “啊!” 蒙面人终究还是发了声,在看过两道幽绿和一缕寒光之后,说出了他人生中的最后一个字。 余下的刺客没有想到会有如此高手在场,急忙闪身后退,可是他们的脚步哪里比得过喝过狼血的大石,眨眼之间,又有三五个人被割断了喉咙。 “大石林牙似乎比之前更厉害了!”乌兰日的刀还没拔出来,就被大石一个人的表演惊呆了。 塔不烟叹了口气道:“他心智不全,狼性便占了上风,试问平常人怎会是狼王的敌手?只是他这般模样,不知他父母的在天之灵见了,可否还能瞑目?” 言罢,塔不烟飞身来到大石身后,对他大声言道:“耶律大石,你若还能听见我的言语,便定了心神,莫要任由狼血攻心!” 又是一片血红之后,大石的眼睛不再那么熠熠生辉,手中的匕首也渐渐慢了下来。 蒙面人见有机可乘,纷纷持刀上前欲取大石性命,塔不烟和乌兰日二人便在大石左右恶斗群贼。 二人虽然武功不俗,但终究是女流之辈,很快便只剩招架之功了。 乌兰日喘息道:“小……小姐,这样下去恐怕不行,还是让林牙大人……” “不可!”塔不烟十分坚决,尽管她的虎口已经发麻,也不愿大石继续放纵自己。 正在这时,只听得东城门方向马蹄声此起彼伏,就连大地都跟随着声响震动了起来。及至近前,马队中为首一人大喊道:“大辽皇家宿卫在此,休伤吾兄吾妹!” “二哥!”塔不烟听到了萧昴的声音,激动万分,一个大意,未曾挡下身侧刺客的弯刀,眼看就要被腰斩于此了。 千钧一发之际,从街巷中突然飞来一支羽箭,正中刺客眉心,令其毙命当场。紧接着,无数箭矢铺天盖地而来,将围攻塔不烟三人的刺客尽数射杀,不曾留下一个活口。 “塔不烟!你可知这半年多,父亲有多挂念于你?为人子,怎能不顾父母一走了之?” 听了萧昴的责备,塔不烟也觉得自己对不起父亲,可是那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在她心底里的那个男人面前,终究只是一片烟云罢了。 “我自知不孝,可若是父亲依旧苦苦相逼,我也绝不再踏足相府一步!” “你……”萧昴被塔不烟气得面色青紫,抬手便要教训这个冥顽不灵的妹子,正在这时,叶密力城主突然出现在街角之处,嬉皮笑脸地对萧昴说:“二公子与大小姐久别重逢,当是一桩喜事,莫要因些许言语坏了兄妹情义啊!” 萧昴见之,含胸而拜道:“弓箭手该是城主安排的吧!吾代家妹多谢救命之恩!” 城主闻言有些尴尬,他急忙言道:“不……不是安排,只是碰巧在此遇到,那城西之人每每趁夜搅扰,令老朽不厌其烦,只得加紧了夜间安防……” 话音未落,只见暗巷之中又有一只羽箭飞出,速度之快,非是百石大弓不能击发。 这箭划破寒风,闪过层层宿卫,直奔塔不烟的后心而来。 说时迟那时快,大石飞身扑向塔不烟,就在这羽箭命中之前的那一刹那,将塔不烟按倒在地。 “大石!救得好!”萧昴冷汗浸透了衣衫,见塔不烟无恙,这才长出了一口气,可转头之后,冷汗却又渗出了铠甲,因为方才那只羽箭,已然射穿了老城主的头颅。 第085章 病中闻辽东遭变故 见了这番场景,大石体内顿时血脉翻涌,一双眼睛瞪得如牛铃一般,几个箭步便冲向了箭矢射来的方向。 塔不烟和萧昴想要阻止大石,可无奈谁都跟不上那猛兽一般的脚步,看着大石渐行渐远,萧昴焦急言道:“我这三哥到底是怎么了?为何如此沉不住气?倘若中了埋伏该如何是好?” 塔不烟当然知道缘由为何,可她此刻并无心对萧昴解释,她只想早一点追上大石,因为他只听她的话。 大石闪动着绿色的眸子,像是在暗夜中追杀猎物的恶狼一般,四下环顾,寻找目标。 突然,他将头一甩,两眼直盯着一所寺庙前的上马石,而后极速奔袭而去。 还未及近前,只见石头后面突然闪出一位黑衣人,将手中一人多高的大弓迎头向大石丢了过来,而后也不管后续如何,撒腿向西逃窜。 大石飞起一脚将弓踢向一旁,但这也延缓了他追击的步伐,眼见黑衣人消失在街角的阴影之中,大石只得停下了脚步,再度环顾四周。 刺客见大石没有跟上来,心中暗喜,脚下生风直奔石桥而去,可是还没等他跑出去两条街,身后又传来了大石的脚步声。 “阴魂不散!” 刺客咒骂了一句,随即转头钻入窄巷之中,身后的脚步声也随即消失了。 黑衣人松了一口气,拐弯抹角又上了大道,可是身旁的巷子深处,那抹幽绿又渐近而来。 “嘶……” 刺客不禁倒吸一口冷气,仗着熟知地理,钻入了一片葡萄园中,这才再次躲过了大石的追击。 如此往复,足足一个时辰,黑衣人已然疲惫不堪了,他索性不再逃跑,只身立在十字路口大喊道:“你究竟是何人?为何如此玩弄于我,是条汉子的话,就现身与我一战!” 过了许久,大石徐徐走出墙影,如恶兽一般上下打量着自己的猎物,仿佛在判断他的身上哪里美味,何处扎口。 黑衣人毛骨悚然道:“你……究竟是人是鬼?” “哈哈哈……”大石突然放声大笑,天上的月色照在他胸前的狼牙吊坠上闪着寒光,让这笑声透着无限寒意。 突然,笑声戛然而止,大石的身影同时消失在黑衣人的视线之中,又出现在其身后的五步之内。 见此情景,黑衣人瞬间冷汗湿衫,急忙拔出腰间宝刀回身劈砍,可连大石的影子都触碰不到。 一阵刺痛自他的左臂传来,那是被匕首划开皮肉的痛楚,黑衣人大惊,急忙闪身后退,可是同样的感觉又出现在他的肩头、双股和胸前,而他甚至都不清楚出招之人,是否就是方才的那只如恶狼一般的猛兽。 黑衣人咬着牙,踉跄着退到街角,靠着墙壁护住自己的半边身子,举刀大喊道:“你……你出来!” 他眼盯着前方,不敢眨动一下,可是大石的身影却从他的右侧现了身,只是这次没有痛楚袭来,只有压抑得让人无法呼吸的恐惧感将他彻底吞没。 那是一种自知必死却无能为力的恐惧,大石似乎乐于见到自己的猎物这般模样,嘴角含着诡异的微笑徐徐踱步,享受着对方的身体因为失血而渐渐羸弱,精神因为惊惧而渐渐崩溃的过程。 不知是疼痛还是恐惧,黑衣人双腿开始打颤,刚想迈步逃脱,身上便又多了一处刀伤,转头再看大石,却见他还在方才的立足之地阴诡的笑着,似乎不曾移动分毫一般。 “无论如何,也不能让你们捉到活口!”黑衣人把心一横,举刀架在自己的肩头,想要自行了断,可是大石早就快他三分,一把钳住了刀柄,让他不能动弹。 “你……啊!” 黑衣人想要骂,可话还没出口,大石已经用牙齿咬住了他的咽喉,真就如猛兽屠杀猎物一般,一击封喉。 “耶律大石!” 突然,巷口传来塔不烟熟悉的声音,大石闻声一愣,眼中的幽绿之色顿时黯淡了些许,双颌也不知不觉松动了几分。 黑衣人得此机会,弃了宝刀,双手将大石推到一旁,强忍伤痛撒腿就跑,眨眼间就消失在夜幕之中了。 “给我追!” 萧昴一声令下,几十位宿卫立即追杀黑衣人而去,而塔不烟却不关心这些,她的眼中,此刻只有耶律大石。 “喂!你清醒一些!”塔不烟跑上前,将瘫坐在墙角的大石扶起,大声喊到。 大石抬起头,看着面前女子熟悉的面庞,眼中仅有的杀气也消散殆尽,他笑了,不再阴诡,而是饱含喜悦的笑了。 “累!” 只说了一个字,大石便带着笑容昏死过去了。 及至天明,宿卫终究还是没有追捕到刺客,但是想都不用想,此人必定是城西哈桑的手下。 “二哥。”身在荐福寺,正在为大石擦拭嘴边血迹的塔不烟对萧昴言道:“此地不宜久留,我们还是尽早启程去寻找罗布麻吧!” 萧昴一头雾水,当即询问大石的病症由何而来,于是塔不烟就将事情的前因后果告诉了萧昴,因为大石答应过为耶律重元要为其行踪保密,塔不烟便也没有提及此人,之说幕后主使是玄隐真人而已。 “好一个臭道士,竟敢把主意打到我相府的头上,我早晚要将他碎尸万段!” 口出恶言的萧昴看着大石,眼中又不禁酸楚起来:“可怜你们无端遭受了这许多苦难,若不是咸州的事情耽搁了,我真该早些带人来寻你们!” “咸州?咸州怎么了?”塔不烟问道。 “嗨!还不是那个完颜阿骨打!”萧昴拍着大腿言道:“自从韩询前往女真各部颁布阿骨打的封赏诏书之后,这个新任的生女真节度使就对其他生女真部落四下征伐,最近竟是灭掉了纥石烈部。 纥石烈部首领阿疏逃到咸州,那完颜阿骨打竟然派兵将咸州围困一月有余。父相听闻此事大怒,让我带兵前去征剿,好在阿骨打兵马不多,已经被我生擒,现就关在咸州的天牢之中了。” 大石闻声迷蒙言道:“不可放虎归山……杀……”